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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子监小食堂
　　作者：青山白白
　　简介：
　　孟桑胎穿，随爹娘隐居在山林间，生活恣意快活。
　　一朝来到长安寻找外祖父，奈何人没找到，得先解决生计问题。
　　阴差阳错去到国子监，成了一位“平平无奇”小厨娘。
　　国子监，可谓是天下学子向往的最高学府，什么都好，就是膳食太难吃。
　　菜淡、肉老、饭硬、汤苦，直吃得众学子面如菜色，纷纷外出寻酒肆。
　　忽然某一日，国子监来了个新厨娘。
　　东坡肉、钵钵鸡、麻辣小龙虾……各个香味扑鼻，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勋贵子弟们：这十两银子的宴席，它不香了！
　　半年后，众学子回家。
　　一学子的母亲迎上，泪水涟涟：“我儿寒窗苦读，定是瘦……”
　　这位夫人顿住脚步，讪道：“胖了许多。”
　　【食用指南】
　　1.架空唐，糅杂很多私设，当架空看即可
　　2.1v1，干饭为主、事业为辅，抽空恋爱。
　　3.2021.10.26，文案已截图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穿越时空美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桑；谢青章┃配角：预收《大理寺小食堂》┃其它：预收-幻言《开局一间破饭馆》-山海经+美食经营
　　一句话简介：嘿！今日吃了没？
　　立意：努力过日子，开心吃美食
　　作品简评：热爱美食的打工人孟桑一朝穿越，为寻亲来到长安，却阴差阳错地进入国子监食堂，当起小厨娘。油泼面、东坡肉、辣子鸡、豉汁凤爪……就这样，孟桑一边做出各色美食、壮大国子监食堂、养胖所有监生，一边寻踪迹、找亲人，在长安城过得风生水起。
　　本文文风颇具古意，情节轻松有趣，各色人物立体鲜明。笔下所描写的美食无比诱人，色香味俱全，全文极具生活气息。


第1章 粢饭团
　　长安，七月末。
　　天色未亮，报晓鼓刚刚敲响，宣阳坊坊门口却早已聚集了好些人，都在等着坊丁敲响街鼓后，开坊门放行。
　　离坊门最近的街道两边，几家食肆俱都开了张。
　　卖胡饼的钱三正在不停捶打面团，口中大声吆喝“三文一张胡饼”。那饼足足有半张脸的大小，双面撒上芝麻，贴在锅边一点点烘烤成焦黄色，香得人津液横生。
　　斜对面是一家卖馎饦的食肆，厨子一双手既巧又快，揪出叶子形状的面片后，立即将之丢进热气翻腾的大锅里。面片在“咕嘟”声中逐渐煮熟，飘在最上层，随后被人用一只竹笊篱捞起，倒入碗中。馎饦一般配有三种汤底，羊汤浓厚，清汤素净，抑或是冷淘清爽，皆随食客心意而定。
　　除了这两家之外，还有卖馄饨的、卖蒸饼的、卖核桃仁粥的……毕竟是熙攘繁盛的长安城，便是平民百姓的朝食也有百种花样。
　　原本这些食肆或小摊跟前的客人或多或少，但大致是相当的。然而自打半月前起，用朝食的客人们有半数都被姜记食肆吸引走了。
　　姜记食肆离坊门不远不近，本不是首选，可现下却成了宣阳坊清晨最热闹的食肆之一。
　　眼下，门前食客极多，目之所及便有十余人，诸人排起好长的队伍，队尾在小巷拐角折了个弯，没入巷中不见。
　　店门口横着一张高腿长案，正中间搁了一块湿纱布，左右两侧一边是盛着江米饭的木桶，另一边则用大大小小的碗碟装着各色配菜。长案靠左有位杏眼年轻小娘子正在忙活，刚送走前一位食客，立即热络地招呼起下一位。
　　孟桑面上带笑：“郎君想要什么配菜？”
　　胡四郎是方才瞧见排队太热闹，心生好奇想来尝个鲜，根本不晓得这吃食是个什么路数，一时犯了难。
　　他踌躇道：“不若女郎为某介绍一二……”
　　“客人是头一回来罢？”孟桑了然，倒是习以为常，体贴地指着碗碟里那些不常见的一一说来，“头碗里是‘油条’，由面炸制而成，每一份粢饭团里都有；紧靠着的金黄物名为‘肉松’，鲜香味酥，咸甜适中；而这碗里是自家腌的酸豇豆，里头加了些辣椒，最是开胃；其余都是些常见的腌菜，想来郎君也晓得的。”
　　胡四郎突然见着许多新鲜玩意，更加犹豫不决，但一听见有辣椒，就仿佛是通了七窍一般，斩钉截铁地指着那酸豇豆。
　　“这个酸豇豆须得有，剩下的小娘子随意便是。”
　　孟桑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做起粢饭团来。
　　她从左侧木桶里舀出一勺蒸好的江米，均匀摊在湿布之上，再取来一段油条，压在江米之上快速摁碎，又加上肉松、酸豇豆等其他配菜，最后手一扯一卷一握，摊开湿布之后，里头是中间粗两头细的饭团。
　　乳白色的江米严严实实裹住里头的配菜，将所有风景藏于其中，因而瞧着颇有些其貌不扬。可鼻尖嗅到的一抹香气，明晃晃告诉别人此物绝非瞧着那么简单。
　　孟桑将之装进纸袋里，递给胡四郎，又指引他去长案右边付账。
　　那儿立着一位与孟桑年龄相近的小娘子，唤姜素，专门管账。
　　胡四郎手里握着那饭团，在姜素那儿付了七文钱，随后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最初品到的是江米的香糯口感，黏度适中，而里头各色配菜虽然挤在一处，真正尝起来，方觉味道很是分明。
　　老油条被人为碾碎，十分酥脆，咀嚼间会发出“咔嚓”的细微声响。肉松里掺着芝麻，豚肉的咸甜与芝麻香融在一处，浓郁鲜美，而酸豇豆则极为脆爽，带着些微辣味，咬下去能感受到豇豆蹦出酸香汁水，无比开胃。
　　胡四郎一口接一口，回过神时，手中粢饭团将要吃完，于是索性将最后一点尽数送入口中，端的是个心满意足。
　　此时，报晓鼓声渐绝，坊门即将打开。
　　正在胡四郎站在原地等着开坊门，忍不住回味那可口的酸豇豆时，可巧身边有一同样吃了姜记粢饭团的食客，脸上带着与胡四郎如出一辙的餍足之色。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不约而同地从酸豇豆聊到里头的辣椒，又说起本朝那位拜了仙人为师的皇太后来。
　　他们并肩而立的地方离姜记食肆不远，因不曾故意压低声音，于是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到孟桑耳中。
　　孟桑手中活计不停，半垂下眼帘。
　　说起来，她一个现代社会的社畜，最初来到大雍时，颇有些不解。
　　瞧着周遭人的衣着打扮，看着种种社会风俗，大雍倒是与唐朝十分相像，但又有所区别。
　　无他，皆因食案上的吃食太“新”。什么辣椒、玉米、红薯，什么西瓜、草莓、西红柿……种种并非本土特有，应是在日后渐渐传入中原的食材，竟然此时就成了食案上一道道新式菜品。
　　等她长大了些，才知晓这些变化皆与宫中的皇太后有关。
　　这位皇太后原是先帝后宫之中，一位不起眼、不受宠的才人。忽有一日，她不仅得了先帝的宠爱，一路顺风顺水晋升为皇后，还拿出各式各样没见过的种子来。既解了民间粮食困局，使得人人吃得上白米，家家用得起荤油，免去大多数人的饥荒之苦，又推广了一众新式菜品，使不受大雍人重视的炒菜变得风靡。
　　民间传闻，皆言这位皇太后是被神仙收为徒弟，本是天上的仙女，特意来保大雍繁荣昌盛。
　　而孟桑心中却隐约生出猜测，这位传奇的皇太后，莫不是与她一样从现代社会穿来的老乡，还得是身怀金手指的那种？
　　“店家，要三份粢饭团，但得每份都多加一些这个……呃，肉松。”
　　耳边传来一声询问，打断了孟桑散乱在外的思绪，她温和答道：“自是可以的，但每份须得多收一个钱。”
　　方才询问的是个仆役，看着是帮主子来买吃食的，对价格无甚异议，十分爽快。
　　孟桑手脚麻利，马不停蹄地做起这份大订单。
　　许是坊门已开，该上朝的、去行商的，用了朝食便出了坊门各奔去处，排在姜家食肆门前的食客却不减反增。
　　大约卯时一刻，待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孟桑等人便先关上店门，开始为白日的食肆生意做准备。
　　有姜素在大堂帮着收拾余下桌案，孟桑能稍稍松快些，手中叠了大大小小的碗碟，径直往后院井边池子送。
　　她脚刚迈入通着后院的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位中年妇人——姜素的阿娘，朱氏。
　　朱氏应是刚从屋内出来，瞧见孟桑端着碗碟进后院，细眉扬起：“食肆生意好，真真是辛苦桑娘了。再过几日，素素她阿耶腿伤就能痊愈，省得总是劳累你忙前忙后。”
　　孟桑往井边走，浅笑：“婶子说笑了，我得姜家阿翁收留，总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使不得！来者是客，怎好让客人一直忙碌呢！”朱氏眼珠子一转，撇下嘴角，“算起来，桑娘你来长安已有两月，怎么一点你阿翁的音讯都没？”
　　井边，孟桑打上一桶水，开始清洗碗碟：“长安大，寻人不易。”
　　就她所知，阿娘当年相中阿耶后，与家中大吵一架，一意孤行要嫁给心上人。婚后随着阿耶回了淮南道扬州府，自此与长安再无联系。许是当年为婚事，阿娘与阿翁生出嫌隙，断了往来，因此阿娘平时不太提起阿翁，每每言及都是冷着脸，不愿多言。
　　而她此次来长安寻人，实属是被逼无奈。
　　四月前，行商的同乡忽然告知她，说她家耶娘在沙漠卷进了沙暴，凶多吉少。
　　初听得这个讯息，孟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几家叔伯找上门来。他们话里话外说着好听，实则是打定主意要拿捏她的婚事，再瓜分家中财物地契。
　　孟桑别无它法，思来想去，只能趁着他们没有防备，收拾了些细软与重要物件，连夜逃至阿耶在公衙任职的好友处。她只说自己要来长安寻阿翁投靠，恳求傅叔帮忙解决公验一事。
　　来长安后，她凭着阿耶留下的来往书信，寻到了阿耶故交——姜记食肆的店主姜老头，即姜素的阿翁，好歹有了一个容身之所。
　　至于寻找那位素未谋面的阿翁一事，孟桑着实没抱多大信心，只当是尽人事听天命。
　　一旁，朱氏瞄了眼大堂与后厨，随后凑到孟桑边上，压低了声音问：“五日前我与你说过要搬走的事，如今五日之期已到，你可找好了落脚处？何时能搬走？”


第2章 凉皮
　　孟桑来长安后，因与姜素投缘，便住在与之相邻的小屋，偶尔两人也会挤在一处夜谈。
　　姜家看似以姜老头为主，实则是朱氏当家。起初她没说什么，估计是瞧姜素难得这般欢喜，因而默许了姜老头的做法。
　　然而自从姜大郎的双腿出了意外，需要卧床静养，孟桑就接替了他的活计，逐渐开始在后厨掌勺，又得了许多食客的赞扬之后，朱氏一改原先的和善模样。
　　不仅言语里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并且只要一瞧见姜老头与孟桑切磋厨艺，她就会火急火燎地赶姜素来一旁陪着，生怕姜老头会私下传手艺给孟桑。
　　赶巧，姜素与青梅竹马的刘家二郎早有婚约，商议要在今年完婚。再加上刘二郎失恃失怙，家中舅母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朱氏心疼女儿，早就盘算好让小两口住在姜家。
　　七日前，她就隐晦提及要让孟桑搬出去。
　　后院，两人一蹲一立，还未等孟桑回答，朱氏就跟等不及似的，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皮笑肉不笑：“莫不是真看上了我们家这不入流的小食肆，想哄公爹……”
　　话未说完，屋内传来姜大郎一声怒喝：“六娘！休要胡言！”
　　朱氏听后面色一冷，顾不得旁的，厉声喝骂回去：“好你个姜大郎，为了个外人来呵斥你娘子！”
　　“我难道说错了不曾？自打她来后，日日缩在后厨，偏还得了公爹青眼！什么切磋庖厨技艺，分明是公爹在将姜家的祖传手艺教与他人！”
　　姜大郎素来是个嘴笨憨直的性子，哪里顶得住如此狂风暴雨，当即不吭声了。
　　此时，姜老头的呵斥声从后厨传来：“六娘！我和桑娘早已跟你细细说过，确实只是切磋技艺，方子是桑娘教给我的！”
　　而朱氏骂到火气上头，顾不得还有孟桑在场，或是在大堂忙活的姜素，倏地转身朝向后厨，嗓音愈发尖利。
　　“公爹您当我朱六娘是个傻子吗？我也问过，孟家根本不是什么世世代代为庖厨的人家，她阿耶也只是扬州府里寻常厨子，没什么家学渊源。”
　　“桑娘今年不过十七，与素素一般年岁，怎拿得出这么多食方？”
　　“当年，公爹您伤了舌头，做的吃食不似原先那般绝妙，就此一蹶不振。而姜大郎也是不争气，学了多年手艺还不开窍，惹得食肆生意一日日惨淡。这些我朱六娘都能认，左右是自家人，能过日子就成。”
　　“可公爹您也别忘了，当年买下这间屋舍的银钱里，大半都是从我嫁妆里出的。无论是您攒在手里、不愿拿出来的姜家食方，还是这食肆，都只能是素素的，谁也别想抢了去！”
　　朱氏叉着腰，嗓门大，语气又凶，直让离她最近的孟桑觉得脑门疼。
　　“婶子！”孟桑捧着干净碗碟起身，用尽全力喊住了朱氏继续往下的势头。
　　朱氏顿住，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太重，飞快地扫了一眼孟桑。随后像是较上劲儿一般，她死死盯着孟桑的眼。
　　孟桑长长舒了一口气，缓道：“幸得姜家阿翁、姜叔和婶子收留，孟桑不是个不识趣、不知感恩图报的人。”
　　“婶子安心，素素成婚是大事。我已寻到活计和住处，会在五日内搬出的。”
　　听了如此确切的话，朱氏一时没了声。她拧眉站了片刻后，留下一声冷哼，自顾自去大堂陪姜素。
　　孟桑目送她离去，随后捧着洗干净的碗碟回后厨。
　　后厨里只有一位布衣老叟，正黑着脸坐在灶台后头。
　　正是好心收留孟桑的姜记食肆店主，名唤姜田，旁人大多喊他一声姜老头或是姜厨子。
　　此间有一方方正正的大灶台，能同时起四口锅。姜老头掌火的灶上正熬着一锅鸡汤，“咕嘟咕嘟”从锅盖边散出白气。
　　约是听见动静，他撩开眼皮，眯着眼望过来。
　　见是孟桑，姜老头扭头继续盯着灶火：“半大一女郎，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孟桑笑笑，将碗碟一一放好：“原先也与婶子好生解释过，奈何婶子实在不信，那也当真没法子了。”
　　“再者，我当时来长安时身无分文、找不到活计，亏得您和婶子收留，才有一隅容身之处，这些都是理应还的恩情。如今造成不便，自也不好多留，合该到了离去的时候。”
　　“也不瞒您，看婶子这般一心为素素打算，我也有些想阿娘了……”
　　提起往事故人，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念及生死未卜的孟家夫妇，后厨顿时安静下来。
　　听说那是铺天盖地一般的沙暴，寻常人哪里活得下来？凶多吉少啊……
　　良久，姜老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狐疑地问：“你真找到了活计和住处？”
　　这老翁！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心里头清楚得很！
　　孟桑搁下锅盖，苦着脸道：“哪里这么容易？方才不过是让婶子安心，免得再起争执。长安酒楼食肆虽多，但几乎不招女子为庖厨，只缺洗菜洗碗的帮工娘子，给的银钱也不足以租下屋舍。”
　　姜老头半晌没说话，也不知是清楚其中的难处，还是由于孟桑交代得太老实，因为噎住。
　　良久，他才叹道：“你先别管这事，且去做宋都知的吃食。”
　　“都知”一词是对名妓的称呼，她等会儿要为之送吃食的宋都知，便是平康坊南曲最为有名的妓女之一，极擅诗文。
　　宋都知名扬长安，常被高官贵胄请入府中作陪，自是什么金贵东西都吃过。为她做的吃食不仅要色香味俱全，还得尽量是新鲜玩意，切中对方心意，这可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事。
　　孟桑是真得感谢上辈子喜欢研究美食的自己，以及万能可靠的互联网。前世身为社畜，只能每天用各式各样的美食来抚慰身心，哪晓得日后会因为猝死而穿到古代，得以大展身手呢？
　　虽说身为皇太后的前辈拿了一个宫斗甜宠大女主剧本，但自己这个美食种田的休闲路子也很舒坦嘛。
　　不过，幸亏前辈没穿得太早，使得这些新食材出现不过二十余年，大雍的厨子们尚且研究不出多少花样，这才给了她一丝可乘之机。
　　幸哉，幸哉！
　　今日要为宋都知做的吃食，是后世常见的凉皮。
　　孟桑取来昨夜准备好又已沉淀了一夜的洗面水，去廊下倒掉最上层的清水。她的手极稳，活儿做起来也细致，直至清水几乎去干净，盆地渐渐露出白色面浆后，方才收手。
　　随后回到灶上，起锅倒水。
　　“要什么火候？”灶后头的姜老头问了一声。
　　孟桑笑道：“越旺越好，劳烦阿翁。”
　　待到锅中水大火煮沸，再将方才的面浆搅匀，便可以开始蒸面皮了。
　　锣锣是她前些日子找匠人做的，底部平整，质量上乘。虽说价钱贵了些，但宋都知出手大方，羊毛出在羊身上，孟桑着实不心疼银钱。
　　锣内刷油，倒上一勺面浆，先摇匀后放入沸水中烫过，随后迅速拿起来继续轻晃，再烫，直至底部面皮厚薄均匀后，便可放入锅中，盖好锅盖大火猛蒸。
　　蒸凉皮这一步并不难，除了细心之外便是耐心。不论是前世，还是来到这里，孟桑都没少自己做过凉皮，因此动作极为娴熟。
　　灶膛里，火烧得极旺，不多时便可先去锅盖，取出锣锣，放入凉水中起皮。
　　如此，一张透亮薄弹、带着微微面香的皮儿便做好了，而之后要做的，是不断重复蒸面皮这一步。
　　恰在这时，姜大郎拄着木拐，从后院慢慢走过来。他的腿脚经过静养，已经好了大半，近日常来后厨坐着烧火。
　　寻常厨子遇见了什么新奇吃食和做法，逮着机会便想学上一手。而姜大郎素来是个憨厚人，从来不会多探究别人的手艺，也总因为这个实诚性子被朱氏骂“木讷”。
　　他经过孟桑身边时，还歉声为朱氏说了句对不住。随后一步步挪到灶后，说是要帮忙烧火。
　　姜老头没说什么，让开位置，自然而然地走到孟桑身边。他仅看了一遍是如何蒸的凉皮，又问了一些其中关窍，便自然而然接过这活。
　　“你且去做别的。”老头笃定道。
　　相处两月有余，一老一少经常交流厨艺。孟桑晓得姜老头是个什么性子，直接放手，自去准备凉皮所用的胡瓜①、料水等物。
　　忙活到辰末巳初，孟桑将姜老头备下的面皮切条，上面铺好胡瓜丝、面筋粒等物，再浇一勺料水，只待辣椒油到位，便大功告成。
　　油并香料烧到滚烫，打着圈儿浇在盛有粗细两种辣椒粉与白芝麻的碗中，热油与香料相遇的刹那间，激出大量沫子，而辣味并着各色香气在空气散开，不容抗拒地闯入鼻腔中。
　　趁着泡没消，再打圈儿加入一小勺酢②，分批次倒入剩下的热油，才得了一碗颜色红亮、香气逼人的辣椒油。
　　姜老头不是头一回见孟桑做辣椒油，仍然忍不住抚掌赞了一声好！
　　而姜大郎没从灶台后头出来，但也不禁附和：“桑娘此物做得极好，配上馎饦，忒香！”
　　孟桑翘起唇角，又快火炒了两道时蔬，将几道吃食与乌梅饮子逐一放入提盒之中，准备给宋都知送去。
　　平康坊与宣阳坊相邻，姜记食肆又临近坊门，走过去并不远。
　　穿过两道坊门，沿着十字街走到南曲，看到一所匾额上写有“宋七家”的四进大宅，便是到了宋都知所在之处。
　　门口，有一年纪不大的仆人来回踱步，瞧见孟桑来，便如同见着救命恩人一般，急匆匆迎上来。
　　“谢天谢地，孟小娘子总算来了！今日七娘起得早，问了几回孟小娘子何时来，某正想着要不要去宣阳坊找您呢！”
　　说着，他伸手接过孟桑手里的食盒，如往常一般在前方引路。
　　宅子占地不小，从门口走到宋都知所住的独栋小楼，还是有些脚程。沿途不怎么见着人，大多妓子都在各自屋内休息，想来未曾起身，屋外头只有仆役婢子在做扫洒活计。
　　待上了二楼，推门就瞧见美人随意挽着一头青丝，身着轻薄纱衣，靠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打量行人。
　　正是宋都知，宋七娘。
　　因是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她懒散地扭头看过来，见了孟桑与食盒，双眼一亮，不过开口所言却与吃食无关。
　　“小桑儿，我托人给你寻的活计有眉目了，就在国子监食堂③，你要如何谢我？”


第3章 酥山
　　忽闻喜讯，孟桑眉眼弯弯：“赶巧，今日为了七娘备下一道新菜式。”
　　“好你个滑头，拿着我给的银钱，如今却想借此糊弄过去谢礼，”宋七娘拢了拢身上纱衣，信步走到食案边坐下，柳叶眉高高扬起，“倘若不好吃，我可是不认的。”
　　仆人将菜品一一放在桌上后，便识趣地叉手行礼，安静退下。
　　“必不会让七娘失望，”孟桑将凉皮换到宋七娘跟前，又为彼此各倒了两杯乌梅饮子，“七娘请用。”
　　炒时蔬是往常用惯了的，宋七娘看都不看一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未曾见过的凉皮上面。
　　底部的面皮白里透亮，被淡色的料酒包裹着，最上头放了胡瓜丝、面筋、豆芽等，旁边还搁着一碟辣椒油。
　　无须孟桑开口，宋七娘毫不犹豫地捏起小碟，往装着凉皮的宽碗里一浇，再熟练拌匀。
　　碗中吃食逐渐被辣椒油染上一层红，面皮油光滑亮，白芝麻点缀其间，再以胡瓜丝、豆芽相衬，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宋七娘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面皮蒸的火候极好，带着微微嚼劲，又不缺柔软光滑。同时，面皮的麦香、红油的浓郁辣香和一丝酸味在口中融为一体。
　　一般而言，辣椒油在天热时吃着有些腻，但胡瓜丝与豆芽的清爽却恰到好处地消减这一点，两者相得益彰，入口只觉得爽快开胃。
　　宋七娘双眼一亮，又吃了两三筷，这才将筷子伸向散落其间的面筋。
　　黄色的面筋在搅拌均匀后，早已吸饱了汤汁，咬上一口，那令人回味无穷的汤汁便从拥挤的小孔中，争先恐后蹦出来。
　　口感劲道，汤汁诱人，直让宋七娘不停在盘中搜罗面筋粒，或是单独吃，或是与面皮一起，各有各的滋味。
　　待凉皮配着两道时蔬，好生解了一番馋意，又饮了一大口乌梅饮子，宋七娘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可起了名？”
　　孟桑点头：“唤作凉皮。”
　　宋七娘蹙眉：“口感微凉，面皮作底，‘凉皮’二字倒也适合，可总有些直白……”
　　对此，孟桑哑口无言，十分无奈。
　　本朝兴诗文，但凡是识字的人都能吟上一首打油诗，于很多物件吃食上喜欢用些文雅名字。像是番茄炒蛋，明明在后世是无比寻常的家常菜，这里竟然还给了个“红日浮金”的雅名。
　　虽然孟桑穿来后是从小娃儿长大，也被阿娘教导识字学文，但骨子里就缺了几分才气，懒得再起什么别名。
　　见宋七娘还在思索什么名字好，孟桑摸摸鼻子，赶紧提起小壶，给七娘的碗里满上乌梅饮子，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力。
　　“多用些饮子，特意在井水里头冰过，喝来解腻。”
　　宋七娘哪里看不出孟桑的小心思，左右这一回用着着实畅快，便没有揪着这滑头不放。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唤仆人进来收了食盒。
　　待起了小炉煮茶，再端上两盏茶汤，两人才挪至窗边小榻，转而说起国子监食堂的事来。
　　宋七娘饮上一口茶汤，缓道：“你也晓得，长安城里酒楼食肆虽多，但都不雇厨娘，多是找牙子买些婢子回去打下手。”
　　“而国子监是朝廷所设，里头的庖厨或杂役皆是雇来的人。年初，国子监曾张贴告示，寻一名精于新式菜的庖厨，”宋七娘端起茶汤，抿了一口，眼波潋滟，“恰好我有一位恩客任太学博士，前日便送了帖子，寻他相助。”
　　孟桑倒也晓得国子监招人的事，疑惑道：“可据我所知，这告示三月就已撤下，应是早就寻到合适人选了。”
　　“的确寻到了，说是个久浸庖厨的女郎，但做出来的吃食并不如人意。前段时日，那女郎抵不住国子监生的鄙弃，自行辞去。”
　　宋七娘眉眼带笑：“这不就空出个地儿，恰好被你撞上！”
　　闻言，孟桑露出迟疑之色，语气里带上几分犹豫：“此事怕是难成。”
　　原先招进去一位厨娘，本就是开了先例，却并没有技惊四座、打破偏见，反倒是引出诸多不满。如今如孟桑这般的女郎想再进国子监食堂掌勺，必然困难重重。
　　“世上自然没有一帆风顺的事，不过嘛……”宋七娘抬起下巴，隔空点了点她那半空的茶盏。
　　这哪里还会看不懂！
　　孟桑当即手脚麻利地取来茶盏，从炉上小锅中舀了一勺茶汤补上，热情体贴地奉到宋七娘跟前。
　　宋七娘舒坦了，抿上一口，继续道：“放心，我那恩客到底有几分门路，在国子监内是说得上话的。他昨日便与掌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通过气，三日后会安排一场考校。以你的手艺，又何愁得不了他们青睐？”
　　得了这番话，孟桑的心终于安下大半。
　　今日一时嘴快，答应了朱氏五日内搬出。如若此事能成，就能顺顺利利地搬出来。既得了差事，也不必让姜老头他们夹在中间难做。
　　忽而，她听见宋七娘满是惋惜的声音。
　　“若你真进了国子监，我还能寻谁来做这些新奇吃食？”
　　美人半倚窗边，明艳动人的眉目间尽是遗憾，直看得人心颤，即便是孟桑一个女子也不例外。
　　孟桑失笑，哼道：“我本想来馆内为七娘做吃食，奈何七娘不收留，如今方知悔之晚矣？”
　　宋七娘当即敛了神色，一双美目瞪过来：“平康坊不是什么好地方。隔三差五送些吃食也就罢了，要真的长长久久呆在这儿，即便怕是一个寻常的扫洒婢子，在世人眼中也是不干净的。”
　　“你一个身家清白的女郎，何苦趟这浑水？”
　　晓得宋七娘是真心待自己，才会如此设身处地地着想。
　　孟桑默然，下一瞬嘴角耷下，故意装出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长吁短叹起来。
　　“好容易在长安寻得七娘这么一位投契又舌头灵的食客，还是个亮堂的活招牌。今后做了新菜，却请不来七娘，那可太亏了！”
　　宋七娘被逗乐，笑骂道：“好个小桑儿，净打我这都知名头的主意！”
　　两人对饮闲谈，窗外是逐渐热闹起来的长安城。
　　两碗茶汤下肚，额外用了一碟果子，孟桑暗自估摸了时辰，起身向宋七娘辞别。
　　临别前，宋七娘笑着放开孟桑的手：“你放心，入国子监公厨的事我记着呢，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孟桑叉手行礼：“多谢七娘，下回我自掏腰包，做旁的新奇吃食请七娘品鉴。”
　　宋七娘笑着应了一声好，又唤来仆人，让他提着食盒送孟桑回去。
　　顶着日头回到宣阳坊姜记食肆，孟桑告别送她回来的小仆，双手拎着食盒进了店里。
　　店中尚有几位食客，零零散散分做在食案后。其中有一二熟客，许是已经记住孟桑的相貌，见到她还热情问了好。
　　孟桑一一回礼，又与坐在柜子后头的姜素打了个招呼，径直回了后厨。
　　后厨内还是她离开时的分工，姜老头在灶台上忙碌，而姜大郎在后头掌控火候。
　　食盒中的碗盘已被宋七娘的仆人洗净，孟桑再用清水冲过一遍，随后轻车熟路地将之分门别类摆放好，去给姜老头打下手。
　　“要备些什么？”
　　姜老头答：“半盘鱼脍。”
　　没过多久，姜素掀开门帘进来，约还能听见朱氏的催促声，大意是让姜素别傻愣着，莫让外人学去姜家手艺。
　　哪怕朱氏压低了声音，但身处后厨的几人依旧能隐约听清，一时无言。
　　作为朱氏口中的“外人”，孟桑仿佛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片着手中鱼肉，姜大郎一言不发，而姜素面上带着尴尬，几番踌躇后走近，紧紧抿着唇。
　　姜老头一手掌着大勺，有条不紊地做了一道客人点的小炒，出锅装盘。他端着盘子转身，望见了手足无措的孙女，叹了口气，先去大堂给客人送菜。
　　回来后，姜老头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孟桑，淡道：“店里素油不多了，桑娘你去买些回来，素素也一同去。”
　　说完，许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太硬，老人赶忙又补了一句：“天热，店里不忙，贵客也得申末才至，你们两个女娃娃自去吃些酥山，不必急着回来。”
　　闻言，孟桑将那片好的鱼肉递过去，又接过钱袋，扯着姜素从后院小门出了食肆。
　　虽然酥山这道冰品称不上金贵，但因铺子须得有自家冰窖，故而卖酥山的铺子也并非随处可见。除了皇城边上的几个坊，便只有东市、西市才有得卖。
　　姜老头此举，是有意让孟桑与姜素独处，把话说开，省得生出龃龉。
　　宣阳坊与东市相邻，走过去不远。
　　两人行至东市，寻了一家卖酥山的铺子坐下，招来茶博士点了两碟酥山。一直等冰品送来，姜素都是一言不发的模样，似是不晓得说什么，又好似有千般言语存于心间，不知从何说起。
　　孟桑看得出她的犹豫不决，便也没主动说什么，享用起眼前的冰品。
　　酥山此物，实则是古代的冰淇淋。
　　以碎冰为底，堆成山峦模样，再滴上一层白色酥油，配以花草鲜果作饰，即做出了一道状似青山的冰品。
　　舀上一勺送入口中，带着乳香味的细冰顷刻间融化，滑腻的甜浆顺着咽喉而下，将凉意径直送入胃部，带来一缕缕持续不断的清爽之感，驱散夏日里剪不断的热意。
　　孟桑小口吃着，心中颇为遗憾。
　　她们今日买的是最便宜的一种，只铺了三四勺碎冰，除了酥油之外，顶部只是意思意思地搁了一小块桃肉。听说达官显贵家里吃的酥山，得是用各色鲜果装饰出一座活灵活现的小山，深红色的樱桃、黄澄澄的油桃……色香味俱全，堆成满满一大碟。
　　啧，那得多爽快！
　　孟桑在心中摇头叹气，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实现夏日的“酥山自由”？可悲可叹啊！
　　就在此时，方才一直一声不吭的姜素，似是积攒够了勇气，终于支支吾吾开了口。
　　姜素羞赧道：“桑娘，我阿娘总是疑心你偷学了阿翁的手艺，还给了你许多难堪。我晓得的，你与阿翁只是切磋厨艺，甚至有些时候是桑娘你在教阿翁，并非阿娘想得那般。”
　　她叉手，“此事是阿娘错了，我代她说声抱歉。”
　　孟桑放下小勺，按住姜素行礼的双手：“无妨，我不在意这些。”
　　“这些时日看你越发沉默，总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很是让人担心。想来不只是我，连姜家阿翁也看得出来，所以才特意让我们出来吃酥山，好把话说开呀。”
　　孟桑弯了弯眉眼：“如今已经话已说开，日后你心中也不必再挂念此事，只安心等着嫁与刘家二郎便是。”
　　许是提到刘二郎，姜素面上飘了一层薄红，带上女儿家的娇羞：“提他作甚！”
　　原先有些尴尬与凝重的气氛顿消，两人打闹好一会才停下，手挽着手去逛东市，恢复了原先闺中密友无话不说的模样。
　　日头偏移，孟桑买了一壶素油，心中还惦记着今日包场的贵客，便与姜素商量好早些回去。
　　待回到宣阳坊，走到离姜记食肆不远的一条街道时，孟桑一眼便瞧见，食肆门前有三位身着绯衣官袍的郎君翻身下马。他们将缰绳交于随身侍从，欲往食肆大门走去。
　　正是今日的几位贵客。
　　孟桑倏地蹙眉，看天色是未末申初，客人提前到了。


第4章 红糖糍粑、冰粉
　　申时一刻，贵客已至。
　　孟桑与姜素对视一眼，加快脚步从后门进了食肆。
　　步入后厨，姜老头正在灶台前忙着备菜，应是已经得知客人入座，他切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好几分。
　　看见孟桑与姜素回来，姜老头忙道：“客人提前来了，素素你去前头招呼。茶水饮子看着上，莫要怠慢了贵客。”
　　姜素低低应了一声，面色紧绷，掀开帘子去往大堂。
　　孟桑拿起案上写着菜名的单子，皱眉道：“客人提前了大半个时辰过来，可前头几道菜式都需要费些工夫，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须得改一下次序，省得让三位干坐着饮茶。”
　　姜老头切菜的动作不停，立即反问：“你想怎么改？”
　　将单子从右扫到左，孟桑斟酌片刻，终于敲定主意：“最后的红糖糍粑与冰粉不难做，食材都是早就备下的，将它们往前挪，也能应付一二，其余按原先的次序上。”
　　姜老头没有任何迟疑：“就按你说的办。”
　　得了准话，孟桑当即着手准备，先做冰粉。
　　用纱布包住薜荔耔，置于凉水中反复揉搓至出胶，方得一盆淡黄色带着许多小泡的透明液体。要等它凝固，须得置于清凉的井水中冰上一夜才可。这一步昨日下午就已经着手准备，此时可直接拿来用。
　　于三个碗里各舀上一大块完整的冰粉，浇一小勺红糖浆，最上头的西瓜、葡萄、黄桃等鲜果以扇形整齐码好，中间撒上花生碎和黑芝麻，五颜六色的小料配在一处，瞧着丰盛又漂亮。
　　糍粑是四日前就做好的，上好的江米蒸熟，用木杵一下下捶打而成，冷却后存放在地窖里。取来后，将略硬的糍粑切成长条，择其中两小条切成小块状，放入蒸笼中快火蒸熟，再均匀裹上炒熟磨好的豆粉，在三碗冰粉里分别放了四五块。
　　其余的糍粑长条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后捞出，裹匀豆粉，依次叠放在盘中，再配上三小碟红糖浆，如此就可上菜了。
　　孟桑将之一一放入木托盘，配上干净的小勺与木筷，托着盘子往大堂而去。
　　大堂里，除了围坐在一张大食案边的三位绯衣高官外，已没有旁的食客在场。应是姜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又在门外挂了闭门谢客的牌子，免得有旁人惊扰贵客。
　　三位绯衣高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更准确地说，是坐在主位、相貌出众的官员在与右手边的同僚交谈，而坐在他左侧的官员只安静地品着茶汤，偶尔提到了会应一声。
　　许是余光瞧见孟桑的身影，三人搁下方才的交谈，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孟桑端着的托盘。
　　顶着三位高官的视线，孟桑有条不紊地将红糖糍粑与冰粉摆放好。
　　“头菜还未备好，特意呈上两道点心，以供三位贵客品尝。”
　　为首的高官饶有兴致地望向面前的小碗，又瞥了一眼食案正中的盘子：“此为何物？”
　　孟桑不慌不忙地为之介绍：“碗中名为‘冰粉’，冰凉爽滑，铺了各色鲜果，最是开胃，搅拌捣碎后食用。另一盘中为‘红糖糍粑’，甜糯可口，各配一碟红糖浆，可随喜好蘸取。”
　　说罢，孟桑叉手退下。
　　坐在首位的京兆府少尹王离拿起木筷，伸向正中间的那碟红糖糍粑。他是个乐于接受新事物的脾性，夹来一块金黄色的糍粑，在自己手边的红糖浆蘸碟里滚上一圈，随后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糍粑条炸得外酥里糯，还带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最外边的红糖浆略有些黏稠，咀嚼之时，舌尖还能感受到豆粉那沙沙的口感，变湿后逐渐粘连在一起。一口下去，香黏软糯，却不粘牙，唇齿间尽是江米清甜香气，配着厚重的红糖甜味，只让人觉得胃口大开。
　　大雍朝多数人嗜甜，即便是吃个樱桃，都得浇上厚厚一层的浆酪，故而偏甜的红糖糍粑极对王离的胃口。
　　王离点头：“这点心极好，外壳酥脆，里头黏而不腻，你们快尝尝。”
　　他右手边的大理寺少卿汤贺闻言，顺势夹起一块品尝。他虽未曾夸赞什么，但随后却板着一张脸飞速落筷，短短片刻，已是吃了三块下肚。
　　此时，王离终于反应过来，一边落筷抢食，一边笑骂道：“好你个汤雁秋，真真想不到铁面活阎王遇到珍馐美食，还能失了平日里的板正！”
　　汤贺眼皮子掀也不掀，一句废话都不和王离扯，只当听不见，专注抢点心。
　　短短片刻，满满当当排了数十块糍粑的盘子几乎全空，只余最后一块孤零零地躺在盘中央。
　　王离和汤贺都没有贸然落筷，正在两人针锋相对之时，左侧伸出一双筷子，稳稳当当地将最后一块糍粑夹走，只沾了一丁点红糖浆后，直直送入口中。
　　正是方才一直旁观战局的国子监司业谢青章。
　　王离见了此举，很是心痛：“修远你这是糟蹋了！此吃食得多蘸些红糖浆，才得其中精妙！”
　　看到是谢青章夹走最后一块，汤贺倒是没有异议，搁下手中木筷，睨了一眼王离：“修远一贯不好甜食，莫非你忘了？”
　　被夹在中间的谢青章颔首，泰然自若道：“尚可，但还是这碗冰粉更对胃口些。”
　　这时，王离二人才瞧见，谢青章跟前盛放冰粉的小碗已是空空荡荡，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拿起精巧小勺。
　　用小勺在碗中不断划开又搅拌，将底下完整一块的淡黄色冰粉，彻底弄碎成大小不一的块状，五花八门的配料也被搅乱，失了之前的漂亮摆盘，反又透露着和谐的美感。
　　有了方才的红糖糍粑在前，王离对这碗冰粉不由得生出期待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美滋滋地眯着眼品尝美味。
　　口感冰凉爽滑，那带着无数气泡小孔的冰粉仿佛如水一般，几乎不需要多加咀嚼，自然而然便能顺着喉咙滑下。
　　看得人眼花缭乱的配料也各有千秋。西瓜、黄桃、葡萄都是在井水中镇过的，沁人心脾；芋圆滑溜，咬起来弹性十足；山楂片是去了核后切片晾晒而成，口感酥脆。
　　最是让人惊叹的是裹了粉的嫩糍粑，外层豆粉半干半湿，口感细腻，里头却是软绵中带着黏劲，与红糖糍粑里炸过的酥脆全然不同，好吃到完全停不下来。
　　许是不曾在其中加过多的红糖浆，整体仅是微甜，确实符合谢青章的喜好。
　　哪怕是嗜甜的王离与汤贺吃来，也依然觉得爽快，解了一丝红糖糍粑的轻微油腻感，为炎热夏日增添一抹凉意。
　　王离意犹未尽：“这闻所未闻的‘冰粉’，本以为只是用些价钱昂贵的果子摆摆样子，瞧着好看罢了，哪晓得尝来很是不错，与东市那家胡人做的酥山相比，各有千秋。”
　　他又叹道：“竟真如白博士所言，这家食肆虽然名气不大，但做出来的新奇吃食堪比宫中御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国子监任太学博士的白庆然，他告诉你这家食肆的？”汤贺扬眉，眼中尽是了然，“怪不得往常都往东市大酒楼去的王少尹，今日却来了宣阳坊。”
　　王离佯装看不懂，忽而倒想起一桩趣事：“修远，你们国子监负责新菜式的庖厨还未找到吗？”
　　谢青章眉眼淡淡：“暂未。”
　　一旁的汤贺开口：“倒是听说前几日圣人与沈祭酒手谈，提及过国子监生对膳堂的不满，让沈祭酒尽快整改。”
　　王离“啧啧”两声：“这不太妙啊，要晓得你们国子监膳堂的难吃，可是全长安闻名的。现如今圣人也晓得了，这要是再引起监生的不满，转而让那群老狐狸抓着不放，事情可就难办了。”
　　此事难就难在，天下会新菜式的厨子不少，但能入国子监的都是官员子弟，其中不乏高官贵胄家的子孙，能让他们满意的厨子又有几人？这些人一旦闹起来，家去与在朝为官的长辈抱怨，那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谢青章很是坐得住，没有半点着急模样，抿了一口茶不说话。
　　要比修“闭口禅”的工夫，在座谁都比不上谢青章。
　　既然他摆明不想说，王离索性揭开这个话题不谈，与汤贺说起近日京兆府和大理寺一共查办的案子来。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隔开大堂与后厨的那道帘子望去，满心期待着接下来又有什么没见过的新菜式。
　　过了一会儿，就看见那布帘子被掀开，刚刚上菜的孟桑端着木托盘缓步靠近。
　　王离和汤贺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微不可见地坐直了身子。而一旁的谢青章看似纹丝不动，视线却淡淡扫了过去。
　　孟桑走近，将菜式一一呈上，收走桌案上已空的碗盘。
　　“凉拌鸡丝、清炒时蔬、酸豇豆炒肉末、芙蓉蛋……另有两道热菜与汤点未上，客人慢用。”
　　孟桑手中端着东西不便叉手，微微欠身后退下。刚入后厨，转身时，她透过被风吹动的布帘子朝大堂瞥了一眼，隐约能瞧见三位客人谁也没再说话，只专心致志地吃菜，仿佛生怕筷子伸得慢了，少吃几口就会亏了一般。
　　看着三位郎君的模样，应是对今日的宴席还算满意。
　　就在此时，那位被唤为“修远”的绯袍官员似是察觉到什么，偏头看来，刚巧与孟桑的视线对上。
　　清俊模样的郎君面无表情，看着如同高岭之花一般遥远，气质冷清，但有了唇边那一点酱汁在，却又显出几分平易近人。
　　面对这种五品以上的高官，孟桑不敢多直视，连忙将木托盘搁在一边灶台上，叉手行礼致歉。
　　微风已过，布帘落下，阻隔了大堂与后厨，孟桑悄悄松了一口气。
　　怪美色误人，差点冲撞了对方，只盼这位高官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不会计较这些。
　　后厨忙到不可开交的姜老头急声唤道：“桑娘莫要发愣，还有两道热菜未做，其中那道酥骨鱼可是你的拿手菜式！”
　　孟桑连忙应声：“这就来！”
　　吃完宴席，已是酉时。
　　王离是今日请客摆宴之人，银钱是早早付下的，但因这一回吃完实在餍足，离开时又单独留了半贯钱作为赏钱。
　　三人走出食肆，接过各自家仆手上的缰绳，打马往坊门而去。
　　此刻，外头已没有白日里那么热，微风拂面，很是舒适。
　　王离心情极好，又想起方才无意间提到的国子监公厨一事，随心打趣道：“修远，若是能将这家食肆的庖厨招去国子监，应当也能堵住那些高官子弟挑剔的嘴巴，不如试试？”
　　许是这一顿宴席吃着实在舒心，谢青章面上难得带着几分轻松惬意。
　　他闲闲瞥了一眼王离：“一看便是店家自己开的食肆，自家人为庖厨，若是硬要招入国子监，岂不是断人家生意？”
　　一旁的汤贺颔首，露出赞同之色。
　　王离哼哼两声：“你倒是不着急，且等日后圣人问起此事，看你这厮要怎么应对！”
　　三人打马闲谈，各自回坊。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姜记食肆的姜老头孤身一人，快步往务本坊的方向而去。
　　直至坊鼓敲响，各坊坊门即将依次关上。
　　姜老头踏着最后一波鼓声，趁着昏暗天色回到姜记食肆后，径直去到后厨，不出所料找到了孟桑。
　　闻着酸辣香气，看着仿佛一点也不关心五日后是否能找到活计与住处，丝毫不在意仪态，正在尽情嗦凉粉的孟桑，姜老头一时无语凝噎。
　　忙着出去找人，正饥肠辘辘的姜老头：“……桑娘，给我也做一份。”
　　孟桑往口中塞一大筷子，含糊应声，手脚利索地又做了一碗凉粉递给姜老头。
　　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在墙面打出一道道阴影，一老一少就靠在灶台边，默契地吃起凉粉。
　　用完暮食，姜老头搁下碗筷，直接宣布：“桑娘，我方才去找了一位好友，让他帮忙为你寻个活计。明日，记得准备三道拿手菜，一荤一素一面食。”
　　“只要能过了那老儿的考校，你便有个稳妥去处了。”
　　因着放多了辣椒油，还被辣得回不了神的孟桑抬起头，傻愣道：“啊？”


第5章 糖醋排骨
　　翌日，午时刚过，有一精神矍铄的裋褐老叟，慢悠悠踏进了姜记食肆的店门。
　　大雍百姓惯常一日用两顿饭，眼下早已过了用朝食的时辰，距离用暮食的辰时也还早得很，故而小小的一间食肆内没有什么客人，大堂只留了姜素守着，而朱氏回了后院小憩。
　　裋褐老叟伸出枯瘦却有力的右手，敲了两下柜面：“你阿翁可在店里？”
　　白日闷热，正在柜后打瞌睡的姜素猛地惊醒，看清来人的相貌后立即站起，笑着行礼问好：“阿翁正在后厨，魏阿翁您先随意坐着，我这便去后头寻他来。”
　　魏询颔首，挑了一张靠窗的食案坐下，板着脸望向里墙，那里正挂着一排写了菜名的木牌。
　　其上的字迹古拙大气，收笔利落，各木牌之间字体大小一致，整齐又好看。
　　魏询眯眼，低声哼道：“数月不曾来，姜老儿何时在店中添了这么些个花样，真是……”
　　下一瞬，姜老头掀开布帘子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姜素和另一个未曾见过的年轻女郎。
　　魏询立即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靠近的三人，更准确地说，是在打量那位年轻女郎。只细细看了几眼，年过半百的老叟心里便凉了半截，一言不发地静坐在原处。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使得原本就略有些严肃的面容变得愈发迫人，显得很不好相处。
　　待姜素端上两碗茶汤，又回到柜后，姜老头这才指着立于一旁的孟桑道：“魏老儿，这便是我昨日与你说的庖厨，技艺绝佳，于新菜式颇有天赋，可解你燃眉之急。”
　　魏询不置可否，平淡问道：“女郎如何称呼，何处来长安？”
　　孟桑叉手：“见过魏老，儿姓孟，家中独女，淮南道扬州府人士，两月前来长安。”
　　魏询抿了一口茶汤，意味不明道：“女郎的官话说得很是地道，听着不像淮南道人士，倒像是一直住在长安城里的。”
　　孟桑回道：“儿的官话由阿娘教导，她本是长安人士，嫁与阿耶后才到淮南道久居。”
　　魏询深深看了一眼她，又问：“技艺承自何人，擅长白案还是红案？”
　　“技艺承自阿耶，红白案皆做得。”
　　顿时，魏询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拉了下来，许是碍于老友在旁，没再多问什么，只不咸不淡地让孟桑去做三道菜来。
　　姜老头昨日已将考校的题目告知，因而孟桑没有任何手足无措。她似乎完全没瞧见魏询脸上的质疑与不耐，不卑不亢地“喏”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随着孟桑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头，魏询脸上的神色完全冷下来，斥道：“天下竟有如此不知轻重、口出狂言的小娘子！”
　　“好一句大言不惭的‘红白案皆做得’，简直笑话！”
　　一旁的姜老头怒了：“魏老儿，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觉得我在诓骗你？”
　　魏询锐利的目光扫过去，言辞锐利如刀：“不然呢？浸淫庖厨之道十余年的厨子，都不敢宣称自己精于红白案，能做好其中一门已是不易。一个年轻小娘子，怎敢夸下如此海口！”
　　姜老头不满道：“此言失之偏颇，你未曾亲口尝过她做的菜式，如何就能断言是信口胡言？”
　　“好！此事暂且不提，”魏询黑着脸，隔空指着方向，“单瞧你模样，就晓得你定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这是个爱走旁门左道的小娘子。”
　　姜老头皱眉：“这是何意？”
　　魏询冷哼一声，灌下一大口茶汤：“前几日，太学的白博士找到我跟前，说是得知国子监食堂的厨娘自行辞去，便想举荐一位厨艺精湛的厨娘，姓孟，年方十七，淮南道扬州府人士。我只当他好心，也就顺势应下，且说过几日去看看。”
　　“昨日你来的匆忙，我不曾听你言明此女的姓氏与来处，今日方知，竟是与白博士所说是同一人。”
　　坐在对面的姜老头心中许多疑惑。
　　一则，时至今日，他担心孟桑入不了这老顽固的眼，索性不曾告知她这活计由何而来，根本没有提过一次“国子监食堂”，以免事情未成，徒惹桑娘失落；二则，他着实并不知孟桑是如何结识一位正六品的太学博士，实在费解。
　　不过无论如何，姜老头都坚信自己不曾看走了眼。
　　“那白博士何许人？平康坊南曲的常客！你这故交的女儿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如何能找上这么一位风流才子、太学博士的跟前！”
　　“如此有着千般手段的小娘子，心思全用在了旁门左道上面，只想着找人为其担保引路，一心要进国子监食堂做事，其心根本不诚，又能做出什么劳什子的美味珍馐？”
　　魏询吹胡子瞪眼，眼中满是不屑：“等会儿无论她端来什么吃食，我是一筷子都不想尝的，你且自己受着吧！”
　　他越说越激动，本想趁热打铁点出老友的糊涂，免得老友日后再受蒙骗，白白为不值得的人劳心劳力，却被姜老头打断。
　　姜老头直觉自己找到了关键所在，目光灼灼：“且慢，你说那太学博士是平康坊南曲的常客？”
　　“啊……正是。”魏询愣住。
　　姜老头抚掌大笑，面上的疑惑之色尽数消去：“这就对了！难怪……难怪啊！”
　　看着老友了然的神色，魏询被弄得越发不解：“你这老儿，且将舌头捋直，把话说清楚……”
　　未等姜老头开口，就瞧见孟桑从后厨走出的身影，魏询心中有再多疑惑，此时也只好按捺下去，暂且不表。
　　孟桑方才在后厨忙活半天，好容易折腾出三道吃食，此时稳稳将木托盘上的菜式一一呈上。
　　“糖醋排骨、干煸豆角、梅花汤饼，魏老慢用。”
　　食案边，魏询耷拉着眼皮，本打算维持冷脸，不搭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然而随着窜到鼻尖的食物香气越来越浓郁，他的双眼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径直往食案上望去。
　　最右侧是干煸豆角，绿色的豆角被炒得油光滑亮，最外层皱成虎皮状，其中夹杂红彤彤的干辣椒，以及零碎的花椒粒，红绿相间。
　　食案正中央摆有一盘糖醋排骨，琥珀色的豚肉排骨堆放在盘中，上头还粘连零零散散的白芝麻，略黏稠的酱汁缓慢滑落。
　　而左侧的碗里，汤底用的清鸡汤，面片做成内厚外薄的五瓣花朵模样，每一片的“花瓣”上头经络清晰可见，“花瓣”边缘处在鸡汤中显出半透明状，一片片漂浮在碗中，另有薄薄一层的清透鸡油相衬，仿若绘在纸卷上的梅花盛景图。
　　单看“颜色”，此三道吃食已是十分诱人，而扑鼻而来的香气，即便是尝遍美味珍馐、久浸庖厨的魏询，也不禁咽了咽口水，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食案上的木筷。
　　然而身侧却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其中满是提醒意味。
　　受到美食诱惑的魏询诧异望去，撞入姜老头意有所指的目光。
　　‘等会儿无论她端来什么吃食，我是一筷子都不想尝，你且自己受着吧！’
　　方才他自己信誓旦旦说出口的一番话，声音响亮，言犹在耳。
　　魏询：“……”
　　他顿时觉得手中的筷子吧，有些烫手。


第6章 干煸豆角、梅花汤饼
　　孟桑抱着木托盘立于一侧，本是等着这位负责考校的魏老评价菜肴，然而她眼睁睁看着面容严肃的魏老执起木筷，在空中举了半天，几度起伏，却不曾落下。
　　迟疑片刻，孟桑忍不住问：“是菜式看着不合魏老口味？不若，儿再去做新的来？”
　　此问一出，她就看见魏老神色反复变化，嘴唇开开合合，似有千言万语，又硬是不出声。
　　最后，魏老举了半天的右手终是落下，其右手轻飘飘地停在木筷上头，不曾移开，也不晓得是何意图。
　　这一番动作下来，反倒叫孟桑愈发困惑，不知要不要再开口询问。
　　莫非是这三道菜做得太差，光瞧着便让人难以兴起进食的欲望？
　　可是她的手艺有几斤几两，自身还是清楚的，且今日不曾发挥失常，应当不至于如此啊……
　　食案旁，姜老头倒是十分清楚这位老友在想些什么，强忍着笑意，缓声道：“桑娘，你先回后厨罢，过会儿我让素素去唤你。”
　　孟桑眨了眨双眼，虽然万分莫名，但还是听话退下了。
　　待食案周遭仅剩下魏询二人，姜老头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好生品鉴了一番老友那青白交加的尴尬神色，啧啧道：“这豚肉炖得极好，紧致却不干柴……上上之作！”
　　两人多年交情，姜老头难得露出不稳重的揶揄之色：“魏老儿，当真不尝尝？左右呢，我是不会笑话你出尔反尔的。”
　　闻言，魏询老脸黑成炉炭。
　　这姜老头！明明是特意将孟小娘子支开，帮他顾全了脸面，偏偏一张老嘴忒厉害，非说些不中听的话来刺人。
　　魏询只当听不见这些，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夹菜。
　　先观其色，酱色鲜亮；再闻其味，酸甜味浓郁，使得人不禁口生津液；最后送入口中，闭眼细品。
　　只需要牙齿稍稍用力一咬一吮，瘦肉便从骨头上脱离下来。肉香味混着酱汁在唇齿间炸开，掺杂隐约酒香味，充盈了整个口腔。即便是那脆骨，也炖到酥香可口，嚼起来不仅不费劲，还觉得上瘾。
　　酸甜酱汁收得恰到好处，仿佛将整道菜式的精华都融于其中，使人胃口大开。真恨不得配上一碗白饭，爽快浇上去再拌匀，想必用完一整碗都不是什么难事。
　　单这一道菜，就体现出了庖厨对红案的功底，绝非寻常厨子可比。
　　一想到此菜出自年纪轻轻的孟桑之手，方才还不待见对方的魏询默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已是隐隐认可了对方的庖厨技艺。
　　左右一道菜是吃，再吃些别的，内心的负担也不会再加重多少。
　　一贯板正严肃的魏询舍了老脸，权当瞧不见姜老头的戏谑神色，破罐子破摔一般，又将筷子伸向别的菜肴。
　　干煸豇豆，咸香与辣椒的霸道气味扑面而来，摆明了又是一道下饭的开胃菜。
　　豇豆被炒得油光滑亮，尝来麻辣爽口、鲜香动人。本以为豇豆表皮不规则皱起，或许吃着会有些干瘪，不曾想实际入口，方知其中妙处。外皮略有些粗糙，里头却完完整整保留了豇豆原先的口感，微甜的豇豆汁液随着咀嚼而溢出，在辣香味中显得更为出众。
　　不同于肉类厚重的香味，豇豆本身的清香别具一格，让品尝者如同身处于动人春日，而浓郁辣味又将人拖入炎炎夏日。
　　即便是不喜食辣的魏询，都不得不承认，这道菜肴很对胃口，食欲大作。
　　最后一碗梅花汤饼①，用的是清鸡汤作为汤底，汤汁清透。做此菜时，庖厨显然是十分用心的，将鸡汤上层熬煮出的油脂撇去大半，仅余下薄薄一层浮在表面，反而为花形面片增添一抹亮色。
　　整体口感细软、滑溜，鸡汤鲜美。出人意料的是，这面片竟然隐隐品出一缕缕白梅香气，若隐若现。
　　身处诗文兴盛的大雍，魏询是少有的不爱风雅之人。他对这道着重色香和意境的梅花汤饼，并未生出多少文人情愫。只觉得孟桑吊得一手好鸡汤，面揉得极其地道，多一分没有活络劲儿，少一分又不够筋道。
　　他心中有数，这汤饼想必很合那些文人的口味。
　　今日来姜记食肆，魏询本想得十分周全。
　　按照往常惯例，既是为了考校，逐一尝上一两口也就够了，哪里值得特意空着肚子来？因而他朝食用的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分量，方才踏入姜记食肆店门之时，并未觉得腹中空空。
　　可逐一尝完这三道菜后，他竟难得被勾出了食欲，只想好好尝个爽快！
　　回过神时，却瞧见姜老头正在埋头进食，一筷子接一筷子，不停歇地往盘中伸。
　　片刻前还满满当当的糖醋排骨和干煸豇豆，眼下居然已被他夹去大半，隐约瞧见盘底。
　　更气人的是，也不知姜老头是何时弄来的一碗白饭，大开大合地用着，而魏询自个人面前却仍是空空。
　　顿时，魏询吹胡子瞪眼起来。这个心眼针尖大的老滑头，怎得不晓得为他也弄一碗饭来！
　　不像话！
　　扛不住姜老头那朵颐大嚼的架势，魏询一边身手灵活地抢菜，一边扬声喊道：“素娘，拿一碗白饭来！”
　　柜后，一直在旁观的姜素笑盈盈起身：“魏阿翁稍等，这就为您取来！”
　　一炷香后，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叟终于一前一后放下碗筷。
　　食案上仿若被土匪掠夺过一般，除了梅花汤饼的宽碗中还余下点底子，其余盘中已是空空如也。无需多言，也瞧得出食客十分满意。
　　姜老头心满意足地垫了一口茶汤，那吃饱喝足的舒坦模样，魏询怎么看着都觉得不顺眼。
　　只怪他光顾着品尝菜肴，一时不察，便让这老滑头钻了空子，三盘菜里十之六七都是进了姜老头的肚子，自己压根没尽兴！
　　魏询秋后算账：“今日由我主考，你这老儿吃得这般起劲，算是个什么事？”
　　姜老头挑着牙缝里的肉，睨了他一眼：“适才不是你亲口说的‘一口也不想尝’？既如此，我多吃几口又如何，省得辜负了桑娘辛苦做的珍馐美味！”
　　说着，他眉梢扬起，满是笑意：“就晓得今日桑娘会做些新吃食，也不亏我特意空出肚子，就等着这一顿呢！”
　　“啧啧啧，果真舒坦！”
　　这话入耳，魏询顿时横眉瞪目，偏又因自己理亏，拿老友没法子。毕竟话是他自个说的，之后出尔反尔，抓起筷子抢菜的也是他自己……
　　无果，魏询闭嘴，独自生闷气去了。可怜他一个已到知天命年岁的人，活了大半辈子，总是在姜田这里受气。
　　眼下，魏询有口难言，微黑肤色憋出一抹绯色。
　　笑话够了至交好友，姜老头收起玩笑之意，直言问道：“现下，你可还质疑桑娘于庖厨一道的技艺？”
　　“虽刀工还有所欠缺，但胜在菜式新颖，老少皆宜，”魏询心中还有些羞愤，但讲来十分坦然，“确是一位难得的好庖厨，比东市那些大酒楼里的掌勺大厨，也不逊色。”
　　肯定了孟桑的厨艺，魏询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事，正色问：“不过，白博士一事还得问个清楚，我才好安心招她入国子监做事。”
　　“方才提及白博士与平康坊，你感叹'难怪'，面露了然之色，想来是猜出其中内情？”
　　“不错，”姜老头颔首，却没有将猜测全盘托出，一转话锋，“你若还担心此事和桑娘的品性，不如亲自问她。桑娘来长安两月，我晓得她的性子，不是个偷奸耍滑、汲汲营营的心术不正之辈。”
　　言至此处，魏询意有所动，扬声让姜素喊孟桑来。
　　等孟桑又重新回到食案边，魏询维持对外的整肃模样，口气却明显放缓许多，先是挑了一些与三道菜式相关的问题。
　　“孟小娘子，白梅汤饼里的面片，尝来隐有梅花香气，缘何？”
　　孟桑从容应对：“揉面前，先浸泡了风干的白梅与檀香末，仅取汤汁替代了揉面的清水，因而会有一丝梅香。”
　　魏询猜到其中加了梅花，不曾想还有檀香末，此时方才明了。
　　他又问：“那这干煸豇豆，表皮分明皱起，又如何做到脆嫩鲜香？”
　　孟桑再答：“盖因豇豆未曾用水焯，而是用油炸至半熟捞起。”
　　说着，孟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道菜说是素菜，但为了增香，用的是荤油。”
　　倘若是刚呈上菜肴之时，魏询心中还带着偏见，听了此话定会不喜，可如今猜忌消去大半，反倒觉得这位孟小娘子颇机灵……
　　魏询轻咳两声，道了一句“无妨”，接着又考校了一些细处后，最终问出困惑之处：“你如何结交的白博士？”
　　从第一问到现在，一直泰然自若的孟桑难得愣怔住了：“不知白博士是何人？”
　　魏询拧眉：“国子监的太学博士，姓白。孟小娘子，你既不认得，如何请得动这位大人为你引荐入食堂？”
　　听到“国子监”和“食堂”二词，孟桑恍然回想起宋七娘与她说过的话来，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哪里想得到世上能有如此巧合，宋七娘和姜老头为她找的活计，竟是找到了一处去！
　　孟桑坦诚道：“来长安后，儿与平康坊的宋都知因吃食结缘，每日为之准备朝食送去。不日前，宋都知得知儿急需找个活计来做，便主动揽下此事。”
　　“昨日，宋都知告知国子监食堂缺庖厨，欲托其友人太学博士相助，想来这位便是魏老口中的那位‘白博士’了。”
　　“昨晚，姜家阿翁仅言明会有一场考校，未曾想是为了同一活计。想来，种种皆为阴差阳错的缘分。”
　　整件事的经过与缘由，孟桑讲得十分清楚，即便是魏询也挑不出什么错。
　　顾虑已消，魏询唇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缓声问：“不错，国子监食堂恰缺一位擅长新菜肴的庖厨。孟小娘子精于此道、技艺精湛，可愿一试？”
　　孟桑今日定下这三道菜式，自有几分把握，但听了魏老这一问，实实在在得到对方肯定，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激动。
　　不过……
　　她清了清嗓子，直言不讳：“魏老，不晓得在国子监做活，工钱几何？一日做多久，一月休几日？”
　　真没法怪她，实在是上辈子社畜当得太久，下意识就关心薪资和休假问题，这都是本能了。
　　活到这个岁数，魏询与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交道，对于孟桑这样有一说一的性子，反倒看着顺眼：“正经掌勺的厨子，每月工钱五百文钱，每旬休一日，吃住都在监内。”
　　“初入国子监食堂，你先从朝食做起，若能做出起色，亦可调换去做暮食。其中种种细处，等你进来了，我再与你说。”
　　饶是孟桑早就做了心理预期，能让宋七娘特意托人情牵线、让姜老头撂下老脸去找好友帮忙的活计，必然不会差。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曾料到每月竟有五百文钱。
　　当朝从九品京官的月俸不过一千五百文，虽说这是抛开了禄米、职田等等大头收入，单独发的月俸，那也足够普通一家三口的百姓每月花销。
　　而孟桑只需顾着自己的吃穿用度，加之国子监还包了吃喝，所以每月根本花不到三百文，五百文的工钱于她而言是绰绰有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休假，每十日休息一日。不过若是在外头酒楼食肆干活，恐怕一月都休不到一日，相较而言，这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司们尽力体恤了。
　　魏询复又问道：“孟小娘子意下如何？”
　　孟桑狠狠点了两下头，叉手行礼，笑道：“幸得魏老赏识，儿愿往，不知何时签契？”
　　“好个爽利女郎，甚好！”魏询心中一桩沉甸甸的包袱掀开，神色松快许多，“给孟小娘子半日收拾细软，明日辰初，老叟在务本坊国子监后门静候，届时再签契书。”
　　“对了，日后在一处做活，孟小娘子不必这般客气。”
　　孟桑叉手，长喏一声应下：“我晓得了。”
　　扫了一眼外头天色，魏询自知已在姜记食肆耗费了许多工夫，又快语交代一番后，自行离去。
　　入国子监食堂一事已成定局，孟桑只觉得心下安稳许多。
　　总算不用再担心住处与生计，等日子真正安顿下来，她自个儿的钱袋子再攒下些银钱，也好继续去寻那未曾谋面的阿翁。
　　孟桑与姜老头通了个气，想去将喜事告知宋七娘。待姜老头点头，她又去后厨盛了一碗温在灶上的糖醋排骨，提着食盒出门。
　　等到了宋七娘住处，门口杂役认出孟桑，二话不说，十分客气地引孟桑进去。
　　推开门，宋七娘坐在梳妆镜前，已经完成了傅粉、匀红、画眉这三步，正用指尖沾起一点缠枝银盒中的嫣红唇脂，欲往唇上点注。
　　看见孟桑过来，宋七娘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停下点了一半的唇：“好桑娘，怎么现在来我这儿？”
　　“你竟还带着吃食上门？我闻闻看……”她面上带笑，深吸一口气，“这么香的豚肉味儿，酸甜可人，你快打开让我尝尝！”
　　孟桑忍俊不禁，忙拦下宋七娘染了红脂的手：“七娘莫急，小心手上唇脂沾到别处。”
　　“那你快些！”宋七娘嗔怪，即便是画了一半的唇，美人笑起来也是美的，“今日要去程侍郎家作陪，他家的席面拢在一处也比不上你这一小盘，可赶紧让我尝一口神仙滋味罢！”
　　孟桑自到桌案边将糖醋排骨取出来，亲自喂给她。
　　豚肉入口，宋七娘抚掌赞道：“香！”
　　碍于要赴宴，宋七娘仅用了三四块便停下，十分收敛。然后又是漱口，又是取来香丸含着去除口中异味，前前后后忙活好一阵。
　　孟桑随意坐在一旁，看着宋七娘忙活，缓声将入国子监食堂以及白博士的事情，细细与宋七娘说了。
　　得知两拨人撞到了一处，宋七娘手中贴着花子，口中不停：“听你说魏老起初神色异样，随后才自然些，只怕是差点好心办了坏事，让他觉得你心思不正。幸好最终把话说清楚，没有徒惹误会，耽误正经事。”
　　孟桑摆了摆手：“本就是七娘善意相助，我尚且来不及谢你呢！即便是生出误会，也不干七娘什么事，只算有缘无分罢了。”
　　宋七娘瞪过来：“你倒是心宽！要是没过考校，四日后无处可去、流落街头，且看你是个什么神情！”
　　而孟桑只顾着捻桌上的蜜饯果子吃，赖声道：“那就不管七娘怎么呵斥，我也得拎着包袱来这儿，专门给七娘做吃食！可别再提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左右是他们自个儿脑子里头不干净，理他们作甚！”
　　闻言，宋七娘只觉得又气又好笑，恨恨地隔空戳了一下孟桑的额头。
　　说完喜事，孟桑不想耽搁宋七娘梳妆，自觉起身告辞。
　　离去前，她特意要来笔墨纸砚，写了五道吃食方子留给宋七娘，其中的每一道步骤都列得十分详细。
　　孟桑唉声叹气道：“给七娘留些方子，省得我去国子监的时日久了，七娘便把我给忘了！”
　　宋七娘哽住，这滑头，原是体谅自己贪美食，却总喜欢说些奇怪的话来，而且……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先前就想说你，天下厨子那么多，能立足的那些庖厨凭借的就是秘方，你这么轻巧就送出来四五道，傻不傻？”
　　闻言，孟桑毫不在意：“无妨，我手里头的方子多着呢。”
　　而且再说了，她会的这些本事，大多是上辈子从网上学来的。人家博主分享时都没收费，那她不到万不得已、穷困潦倒，自然不好拿出来随意卖钱，否则总觉得过不去心里头的坎。
　　再者说了，无论庖厨，还是木工、绣娘等等的手艺活，如果一味藏着掖着，迟早会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食之一道，每人的体悟都不同，只有多切磋技艺，才会百花齐放。
　　踏着夕阳，孟桑在木楼下笑着挥手，扬声道：“七娘，日后再见，莫要把我忘啦！”
　　二楼栏边，宋七娘一边叹气，一边跟着挥手告别，唇角悄悄地翘了起来。
　　身侧，贴身婢子揣摩着主子的神色，轻声道：“每回孟小娘子来，都知都很是开怀……”
　　宋七娘瞥了婢子一眼，淡道：“桑娘心性质朴，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谁瞧见都是欢喜的。”
　　这世上人看待平康坊的妓子，谁眼中不带着几分旖旎？
　　他们哪管你是北曲、中曲、南曲，哪管你是凭借才气名满长安的都知，还是北曲里头靠颜色为生的妓子？
　　唯有孟桑，从头回偶然相遇至今，双目从来都十分澈净，只当她宋七娘是一位普普通通、热衷佳肴的同好，无关其他风月。
　　宋七娘目送孟桑离去的背影，抿起点好唇脂的菱唇，无声笑了。
　　桑娘，愿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我可还等着你的珍馐美馔呐！


第7章 杨梅饮子
　　卯时六刻，务本坊内。
　　一位梳着单髻的女郎，身着淡色简便胡服，肩背一半大包袱，从东边坊门缓步而来。
　　正是今日要进国子监食堂做事的孟桑。
　　眼下离与魏询定下的辰初，尚还有两刻光景，时间充裕，不必急着赶到国子监的后门干等。
　　孟桑双手捧着装了粢饭团的油纸包，边走路边啃，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景色，试图先熟悉一番日后要长久生活的里坊。
　　长安一百零九坊，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占地不算最广，但胜在地理位置优越，是朱雀门街东第二街的北边第一坊。
　　北临皇城南，天子脚下，皇城的安上门正对着兴道坊与务本坊中间的宽街，想来是便于圣人与太子出宫视学等活动，表露朝廷对文人学子的看重；西接兴道坊，东连平康坊，而由平康坊再往东就是繁华东市，也算是吃喝玩乐不愁。
　　坊内道路平直，以十字隔开主干街道，街道两侧所种植的也是槐、柳等树木，与其他坊一般无二。除了占了一半地盘的国子监，还有进奏院、先天观、官员府邸以及旅舍食肆……小小一坊之占地，却能同时满足吃喝、住宿、玩乐多种需求，当配得上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称赞。①
　　行至国子监后门，孟桑手中的粢饭团吃了大半，因是单吃这一样，江米黏糯，不免觉得有些口干。
　　后门对街有零散商贩聚集，多是卖些方便携带的吃食，譬如胡饼、蒸饼等，装在小挎篮里，随买随装走。五六个零散小摊子看下来，其中只有一家是卖杨梅饮子，特意带了一个大木桶，混在其中十分醒目。
　　恰有一行人路过，买了一碗，摊主便掀开盖子来盛饮子。
　　那桶里的杨梅饮子颜色褐红，质地清透，解渴生津，最引人注目的是上头竟然飘着一层冰。只这一眼，就瞧得出摊主是下足了本钱的，当然了，卖出的价钱也比寻常饮子贵上两文。
　　不过，日头渐渐起来，热气也随之涌上，谁瞧见了这杯冰爽饮子还能走得动路？
　　不晓得旁人如何，左右孟桑这脚是抬不起来了。
　　时候还早，她定神扫了一眼国子监后门，确认魏老还没出来，便光明正大地溜达到卖饮子的小摊旁。
　　“来一碗杨梅饮子！”
　　“好嘞，客官稍等。”
　　路边小摊，惯常不提供座位。
　　孟桑也不在乎这些，爽快付完账，端着碗靠在槐树下边，就着一杯酸甜爽口的饮子吃完了剩下一半的粢饭团。
　　用完朝食，孟桑小口喝着余下的杨梅饮子，只觉得神清气爽，热气全消。
　　唉……只叹如今身处物资匮乏的古代，冰这玩意是冬藏夏用，金贵得很哩！着实没法跟上辈子一般爽快吃冰。若是能有一个自家用的冰窖，把杨梅洗净后放进去，好生冻上两日，取出来一口一个冰杨梅，痛痛快快吃上一碗，那才叫惬意！
　　正喝着，国子监后门开了一条缝，一直留意那处动静的孟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板，睁大双目望去，以为是魏询提早来了。
　　幸好，从后门走出来的是两位年轻郎君，身着同一样式衣衫，像是国子监里的监生。
　　孟桑顿时松了一口气，又靠回树干上，目光忍不住循着这两位监生而去。
　　只见这两位监生并肩而行，加快步伐直奔这边的小摊聚集处。他们轻车熟路地买了一块胡饼，撕开后各自分去一半，随后又来到孟桑旁边的小摊买了两碗饮子。
　　圆脸监生边吃边催促：“快些吃，等会儿还有《周礼》的课，千万别耽误了！”
　　国字脸监生快速啃着胡饼，抽空回道：“莫催！要我说，就在食堂随意垫一顿，等咱们午间下了课，再出来寻个食肆不行吗？偏生你挑剔，非不肯去食堂，还总爱赖着不起，差点误了钱博士的早课。”
　　“可别，食堂做出来的朝食，就说那蒸饼吧，又干又硬，叫人怎么咽得下去？”圆脸监生头也不抬，“除了那些囊中羞涩的监生，谁乐意去吃！”
　　这么一说，国字脸监生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露出挣扎又痛苦的神色，默不作声把胡饼吃完，深有同感：“言之有理，往后还是出来买罢！”
　　两人飞也似地把吃食塞进口中，还了陶碗，往国子监后门奔去。
　　“还好待会儿是白博士的课，他一贯管得松些……”
　　望着两人悄摸又从后门进去，孟桑若有所思。
　　国子监食堂做的吃食，得是给这些监生留下多少心理阴影，才会抗拒至此？
　　她扫了一眼天色，一口闷了余下的杨梅饮子，也将碗还给摊主，快步往街对面的国子监后门走去。
　　倒也巧，孟桑在后门旁等了不到半盏茶，魏询就从门里头走出。
　　魏询看见她一身胡服也没说什么，板着脸颔首道：“孟小娘子很守时。”
　　孟桑浅笑见礼：“见过魏老，应该的。”
　　魏询眼神示意她跟上，带着她从后门进入国子监，缓声道：“昨日就与你提过，日后在一处做事，食堂里的人也都很和气，自不必如此客气。占了这把年纪的便宜，大家多唤我为魏师傅，或是年岁小些的会称一声‘魏叔’，你跟着一道就好。”
　　“好，都听魏叔的，您唤我桑娘便是。”孟桑眉眼弯弯。
　　由后门入国子监，依次经过杂役住处、监生斋舍，紧接着便到了食堂与食堂。途径食堂，魏询步伐并未停下，而是带着孟桑径直往监丞等人用于办公的屋舍去了。
　　待在监丞处签了公契，发给孟桑一枚证明身份的木牌，安排好住处，魏询这才带着她去住处放好包袱，再回到食堂，足足绕了一个圈。
　　此时，食堂内几乎瞧不见监生或是六学的博士，只有杂役在扫洒收拾桌椅长凳。
　　国子监的后厨与食堂设在一处，中间以一道小门相连，后头是庖厨们备菜、烹饪的地方，前头为监生用膳的食堂，而食堂正中央另设了一座回字形灶台，长长烟囱的直连房顶。
　　奇怪的是，这灶台面上还算干净，但不难看到里头落了一层薄灰，似是近日不曾用过。
　　魏询瞧出孟桑眼中的困惑：“那是冬日用来温着菜肴的，免得吃食放凉了。现下正值八月，尚还用不着此物。”
　　孟桑恍然，笑着问：“那明日我做朝食时，能否直接用？”
　　“这倒是无妨，你只管用。”魏询颔首，虽不晓得她要做什么，但仍是很爽快地应下。
　　两人从食堂穿过，路过正中央的灶台，欲往厨下而去。
　　甫一靠近小门，尚未拉开，里头人闲聊的声音就透过紧闭的木门，传入孟桑二人耳中，听着很是热闹。
　　先是有着剑南道口音的男子出声：“这都辰时三刻，为啥子还没瞧见那新厨子？该不会是晓得了食堂情况，不想来哈？”
　　又一态度温和的中年人，语气平缓：“刚进来的都得去监丞那儿一趟，又是签公契，又是勘核公验文书……总归要费些工夫。”
　　有人冷哼，很是不耐：“听说这回还是个厨娘，怕不是又来一个滥竽充数之辈！原本监生就不受待见食堂，先前那个厨娘一来一走，更是将好不容易挽回的名声砸了个稀巴烂！”
　　方才语调温和的中年人再度开口，劝道：“靳厨娘一事，盖因前任监丞贪财作假，私自收了钱财放人进来。如今这两人已被祭酒赶出国子监，而新来的厨娘过了魏师傅的考校，想必确有真本事。”
　　剑南道口音的男子也劝：“纪师傅这话要得，这不是魏叔要把朝食给这新厨娘做嘛！文师傅你也晓得，做朝食不容易做出花样，真要再来个没手艺的，那魏叔肯定不能这么放心啊！还是不要存先入之见，先瞧瞧再说嘛……”
　　那文师傅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也不晓得是否真的听进去了这两人的劝说。
　　小门外，魏询面色沉沉，而孟桑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听不见。
　　她暗叹，原来在这些师傅眼中，朝食最难做出彩？
　　不过会这么想也正常，毕竟大雍朝早上能吃的多是胡饼、蒸饼、馎饦、各式粥点啊什么的，吃久了确实没什么意思，否则她如何能在姜记食肆靠粢饭团抢来他家生意？
　　而后世的朝食花样那就多了，什么鸡蛋灌饼、山东煎饼、肉夹馍、肠粉，什么热干面、干拌面、云吞面、胡辣汤，什么小笼包、生煎包、烧麦、花卷，还有经典的豆浆油条组合，永远辨不出结果的咸甜豆腐脑之争……
　　孟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嘶……光想想就有点饿。
　　“咳咳！”一旁的魏询重重咳了两声，推门而入。
　　顿时，里头纷乱的交谈声停下，一个个或是在备菜，或是在择菜的男女皆站了起来，望向这处。
　　魏询沉着脸环视一圈，然后才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孟桑：“这是食堂新来的孟师傅，暂且负责朝食。”
　　紧接着，他又为孟桑简单介绍了三位掌勺庖厨、掌管库房的徐叔。
　　双方心知肚明，方才那些谈话，怕是被魏询和孟桑听了个正着。背后议论人是非，着实有些不光彩，故而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那位剑南道口音的陈师傅出来打了个圆场，彼此之间才缓和下来，一一见礼，好歹面上过得去。
　　魏询点了先前跟着靳厨娘的帮工阿兰、烧火杂役柱子出来，让他们今后跟着孟桑做事，又嘱咐徐叔照看、提点着些孟桑，随后就让大伙各自忙各自的去。
　　众人顺势散了。
　　原本站在对面的徐叔背着手，挺着圆圆的肚子走过来。他说话时会笑眯眯看着人，相貌瞧着约莫是五十岁左右，很是和气。
　　“孟师傅，且与我去库房，瞧瞧明日朝食要用什么食材吧？”


第8章 葱油拌面（一）
　　徐叔是被魏询特意喊来提点孟桑的，换言之，这是负责带新人、做入职培训的老人，而孟桑一个初来乍到的，自然是都听对方安排。
　　她叉手见礼：“劳烦徐叔了。”
　　徐叔摆了摆手，笑呵呵道：“都是在食堂里做事，孟师傅不必这般客气。日后我这馋嘴忍不住了，免不得要劳累孟师傅呢！”
　　“库房在后头，且随我来。”
　　孟桑莞尔，跟着徐叔往库房方向走。
　　方才被魏询点出来的阿兰和柱子，在靳厨娘被赶出国子监后，一直跟在陈师傅后头做些零碎事情。现如今有孟桑来了，两人手头上又没什么要紧活，便直接被陈师傅遣了过来，寸步不离地跟在孟桑身后。
　　后厨右侧另开一扇门，四人从这处迈出去，绕过房屋墙角，就到了帮工、杂役们清洗、晾晒食材的小院。
　　小院正中央挖有一口井，左右两侧的物什不少。除了或低或高的平整大桌、规格同一晾晒食材的竹架之外，还有两口极具分量的大石磨，大大小小的陶缸和坛子紧挨着墙角根存放，整整齐齐码成两排。帮工们或站或蹲，男女都有，在院中各司其职，一心忙碌着手中事。
　　而小院的尽头则是存放食材的库房。
　　徐叔领着孟桑去库房的一路上，虽然周遭每个人看起来都在专心致志地干活，但孟桑总觉得不停有视线从暗地里投过来，打量、怀疑、好奇等等都有。
　　行至库房门口，库门紧闭着，上头落了一把沉重铜锁。
　　徐叔从腰间扯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开了库房门，引孟桑等人进去。
　　他缓声道：“国子监库房钥匙共配有三把，另外两个在齐监丞、魏师傅手中，但这两位通常不管库房事。平日里取拿食材，来找我即可。”
　　孟桑踏入库房，细细打量。
　　库房空间不小。正前方是四层大木柜，和药铺里头存放数种药材的柜子很是相似，每一小格子上头都挂着小木牌，写着各种香料或者辅料的名字。
　　孟桑眼尖，瞧见里头连“胡椒”这种金贵物都有，不禁咋舌。要晓得胡椒这玩意，搁在外边虽称不上价值千金，但也绝非普通人家或酒楼能用得起的。足可见圣人对国子监内的监生与博士们，很是大方与看重了。
　　库房左右两侧摆着数个大小一致的无盖木桶，里头储存米粮豆谷，稻、粟、菽、小麦等等，品类齐全、数目众多。
　　徐叔由着孟桑在屋中转悠，缓声道：“国子监内，监生一千四百余人，祭酒、司业、监丞、主簿、录事并各学博士等有百余人，还有数位杂役。人瞧着多，但并非人人都在食堂进食，像是诸位大人的暮食是送去廨房用的。每日朝食、暮食会来食堂的监生并杂役，约是两百余人。”
　　闻言，孟桑不由想起今早在杨梅饮子摊边，那两位监生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意思，不禁默然。
　　让他们宁愿饿着肚子上早课，在监内绕上好大一圈，跑来后门对街买朝食，也不愿应付一口的食堂朝食。
　　得是得多难吃，又给人留下多深刻的心理阴影啊……
　　徐叔一看孟桑脸上神色，笑得活像只千年老狐狸：“看来孟师傅对食堂的处境，已经了解许多。”
　　孟桑哽住，不好意思地抿唇：“日后总会好起来的。”
　　徐叔没多说什么，笑呵呵开了地窖的锁，“蔬果与肉类都放在窖中。”
　　众人拾级而下，只感受到一股子寒气持续不断地袭来。
　　孟桑冻得抱住双臂，双目却是一亮：“咱们这儿有冰窖？”
　　徐叔遥往皇城所在方位行礼，笑道：“圣人体恤，前些年特意下旨挖的地窖。既可存冰，以解监生苦夏之烦闷，又可用于存放新鲜菜蔬。”
　　似是看出孟桑对冰的蠢蠢欲动，徐叔不急不慢地补充：“前些日子最热，冬天藏下的冰用了七七八八，只还余下一些，都是轻易不能再动的。”
　　“……”孟桑噎住，十分遗憾。
　　这地窖与冰窖建为一体，空间很大。主体为拱形大厅，正中央挖出方形池子，池内以大块的冰块铺底，再铺上干草与棉布，最上层用竹篮筐装着应季菜蔬、肉类。而大厅三侧另外开辟出十二间屋子，应是作存冰之用。
　　眼下，其中九间屋子的木门敞开，露出空空荡荡的里间，余下三间的门尚还紧闭，缝隙用黄泥堵得严严实实，三者与中央池子形成包围之势。
　　心中虽然惋惜，但既然没法碰余下的冰，孟桑便将这茬抛开，挪动脚步走向中央池子。
　　身后传来徐叔的声音：“库房多是庄子送来的菜蔬，或者朝廷发下的米粮，这些若是有用得着的，都可直接来取。倘若里库房内没有，庖厨师傅们就得在每日辰正报上第二日要用到的食材，由库房出面购置，让肉铺、菜铺在当日运过来。”
　　“孟师傅来得委实不巧，今早各位师傅刚报完品类数目，一炷香前，底下人已出了国子监去购置。倘若此时再另支一人将其找回，或者额外添上……”他顿住，面露为难之色。
　　孟桑不是个不识趣的，微笑着道：“不碍事，大家瞧着都脱不开身，我从现有的食材里头挑就好。”
　　“哎呀，真是多亏了孟师傅体谅，帮了我老徐大忙呢！”徐叔走近，笑容和蔼，但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狐狸，“想来孟师傅擅长新菜式，即便是这些寻常食材，也能做出不一样的珍馐美味。”
　　“对了，这几样是文师傅他们指定要的，皆有既定数目。”他在边上将之一一点出。
　　孟桑顺着徐叔所指方向望去，眉心一跳。
　　如此一番点下来，池子中央已是去了八成，里头一份肉都没留下，余下的都是些显然放了有四五日的菜蔬。这些菜蔬大多也没坏，只是瞧着蔫头蔫脑的，显然过了最新鲜的时候。
　　一旁的徐叔慢悠悠问道：“孟师傅要哪些呢？”
　　环顾一圈，最终，孟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竹筐处，那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小香葱，碧绿沁人。
　　孟桑灵光一闪，问道：“徐叔，米面油粮可是管够的？”
　　“不错，这些都不拘数目。”
　　得了准话，孟桑当即拿定主意，果断指着那装满香葱的竹筐：“这筐子里头的小葱都取走，再要两只布袋的面粉、五壶素油。”
　　此言一出，一直跟在孟桑身后默不作声的阿兰和柱子呆住，俱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阿兰沉稳些，只一瞬就收敛了情绪，继续当个不闻不问的泥人，但柱子生性活络又冲动，忍不住想出声阻止，还未开口就被阿兰一把拦下，憋得满脸通红。
　　看着那平日里不被掌勺师傅们重视，堆得满满登登的小葱，饶是一直笑容满面的徐叔也不由僵住。
　　取面粉多是用来做馎饦、蒸饼等吃食，但足足一筐的小葱，还有满满五壶的素油，这能做出个什么新奇玩意来？
　　总不能是让监生们干饮油，光咬葱罢！
　　徐叔强笑道：“孟师傅此话可当真？”
　　“当真，”孟桑唇角翘起，又要了些糖、酱汁等会用到的辅料，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笃定颔首，“劳烦徐叔。”
　　话已至此，徐叔收起所有惊疑之色，重新露出弥勒佛般的笑脸：“这葱是庄子上送来的，量多得很，直接让阿兰和柱子搬走就是。”
　　罢了，他本就不必管这新厨娘葫芦里卖什么药。若真是什么难以下咽的吃食，也还有那些难缠的监生候着，又关他一个管库房的老头什么事呢？
　　只待明日朝食过后，就能晓得新厨娘是会被轰出国子监的大门，还是就此站稳脚跟。


第9章 葱油拌面（二）
　　9葱油拌面
　　未到一个时辰，孟桑取食材的前后经过已经传遍了食堂每一处角落，所有人听到后无一不咋舌。
　　乖乖，这新来的厨娘是要做个啥吃食？想来想去，也没什么朝食会用到这么多葱和油啊！
　　不管他人在背后如何议论，孟桑全都置若罔闻，拎着抹布和水桶，带着阿兰和柱子一起打扫食堂正中央的回字形灶台。
　　一旁帮忙的阿兰和柱子心下惴惴，又感到惊奇。食堂里的掌勺师傅，哪怕是对待手下人最友善的陈师傅，都不会亲自做这些琐事，大多在一旁嗑瓜子监工。而这位新来的孟师傅不但一起做粗活，竟还做得比他们这些杂役更好更快！
　　柱子性子耿直活泼，心直口快：“孟师傅，这种粗活我和阿兰做就好，你可以去一旁先歇着。”
　　阿兰心中也好奇，但没有跟着柱子一般开口，只垂头专心做自己手里的事情。
　　被问到的孟桑手上不停，轻快道：“今日要做的事情多得很，我们一起不是更快些？”
　　柱子摸着后脑勺，憨笑两声，继续清理灶膛里的蛛网，但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恰好孟桑转过头和他的视线对上，不禁失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被戳破了心思，柱子便也不再扭捏：“孟师傅，你究竟要做什么吃食？我们都好奇得紧哩！”
　　默默做事的阿兰也默默看了过来，竖起耳朵听孟桑的回答。
　　如他们这样的帮工杂役，本身没有手艺，能不能在后厨挺直腰板，全都看跟着的庖厨师傅有没有本事。若是跟了手艺一般、不怎么受监生待见的庖厨，那他们的出头之日也遥遥无期。
　　好比前一个滥竽充数的靳厨娘，虽然她已经和上一任监丞被赶出国子监，但阿兰和柱子仍旧留在食堂。这些天来，他们的日子着实不好过，时常被其他杂役拿来说笑嘲讽。
　　因此，阿兰和柱子都比周围人更为急迫地想要知道，孟桑在国子监食堂做的第一道吃食究竟是什么？
　　不求技惊四座，好歹安安稳稳地留下吧！
　　孟桑被两人灼灼目光盯着，沉吟片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在担心……嗯，好奇这个？”
　　“现在就说与你们听也无妨，但我以为即便是细细说了，你们也没法感受这道吃食的妙处，安不下心来，所以……”孟桑笑了，扫了一眼剩下的四口大锅，“不若咱们先把这四口锅洗了，早些做准备，晚上就能一道吃上了！”
　　得了她这么一番话，阿兰和柱子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看这位孟师傅稳操胜券的模样，或许她真的是个技艺绝佳、擅长新菜式的庖厨呢？毕竟这也是魏师傅亲自考校的人，即便只是普通的葱、面和油，应该……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吃食罢？
　　这么一想，两人有了干劲，干活的动作都快了许多，和孟桑一起将灶台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四口大锅被擦洗得锃亮。
　　做完一切，已到了午时三刻。
　　他们将香葱清洗干净，种种食材都安置好，然后齐刷刷看向孟桑，等她吩咐。阿兰还好些，沉稳惯了，但柱子却已是迫不及待。
　　他搓手道：“孟师傅，咱们接着要做啥？”
　　听见这话，阿兰径直想拉着柱子回避。
　　毕竟庖厨师傅们都很介意自家方子被外人偷学，丢了自个儿看家本领。这位孟师傅瞧着年轻又和气，若这真是什么新的吃食方子，定也是不希望被他们偷偷学去的。
　　孟桑余光扫见这一幕，笑道：“没什么好避开的，你们仔细将要点都记住，日后也好给我腾出工夫做别的菜肴。”
　　闻言，阿兰愣在原地。听孟师傅话里的意思，是要将手艺教给她与柱子？
　　“别发愣，仔细瞧。”孟桑定声道。
　　阿兰飞快觑了面色如常的孟桑一眼，抿着唇站到一侧，默默记住孟桑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她身边的柱子面带喜色，如同出门捡到银钱似的，也紧紧盯着。
　　孟桑定了定神，两手伸向厨刀与香葱。
　　明日的朝食，她准备做的是葱油拌面。这道面食想做好吃，除了要有筋道的面条，更要看葱油汁熬得够不够香。
　　能用的底油并非限于素油，像是猪油这类荤油来做，也会有不一样的滋味。不过孟桑习惯了用素油，且算作是庖厨的个人喜好罢！
　　因考虑到是做涵盖二百余人的吃食，孟桑足足拿了十数斤的香葱，只留半斤到明天作点缀用。
　　取来洗净后的香葱，晾干水分，除去根部，将葱白与葱绿切半指长的小段备用。再起锅，将五壶素油全数倒入，待油变滚热，即可将加进方才的葱段小火慢炸，手中长木筷不断搅拌。
　　待原本鲜嫩碧绿的葱，逐渐变为微焦淡褐色，即可捞出。
　　此时，整个食堂里都充斥着浓郁葱香味，勾得周围人不停吞咽口津，有的杂役更是不住地往孟桑这处瞟。而像是离得近些的阿兰与柱子，被香味“熏”到两眼发直。
　　香葱在文师傅他们手上只是不起眼的辅料，怎能变得如此香味彻骨！
　　火不停，再倒入酱汁、糖，边搅拌半熬，沿着锅边淋上些许酢来提香去腻，只需片刻，一锅葱油酱汁就成了。取大小合适的盆，倒入葱油汁后，搁在一边放凉。
　　孟桑长舒一口气，侧头看向阿兰二人：“可记清楚了？”
　　柱子双眼发蒙，“嗯”了半天都没说出个大概，最终垮下脸，灰心丧气道：“光闻葱香味儿，没记住……”
　　而阿兰很是有把握地点了点头：“大致记住了。”接着一五一十将她晓得的一一道来。
　　孟桑静静听完，点出阿兰所述遗漏之处，笑道：“光记得还不够，真的做出来一碗好葱油才算学会。今后有机会，你们也试着熬一熬。”
　　闻言，阿兰和柱子接连点头，眉眼俱是信任。
　　原本忐忑不已的他们，此时已经对孟桑的技艺全然信服。光用这些简单食材，就能熬出如此诱人的葱油汁，遍数食堂里的庖厨师傅们，又有几人有这手艺？
　　孟师傅定然能在食堂站稳脚跟，而他们今后也能攒起面子来了！
　　忙活半天，孟桑又拿面粉做了细面后，就快到监生下学的时辰。
　　不多久会有监生陆续来食堂用暮食，孟桑等人不敢耽搁，收拾干净桌案和灶台，撤回后厨。
　　后厨内，陈师傅等人忙活得不可开交，每人都得负责一道暮食菜式。
　　大师傅魏询也在其中全神贯注地剁肉，他要为祭酒、司业等大人单独准备吃食，独占两口灶台。而徐叔背着手，笑眯眯地在魏询旁边站着，双眼盯着锅内。
　　孟桑三人携带驱之不散的葱香味进来，顿时，灶下所有人不约而同放缓了手中事，下意识多吸了好几口气。好些人趁着孟桑三人不注意，悄悄打量装着葱油汁的盆，半是探究半是好奇。
　　魏询抬起头，十分自然地喊住孟桑：“孟师傅是在为明日朝食做准备？”
　　孟桑眉眼弯弯，语调轻快：“是哩，已备下七七八八，足够监生们吃啦！”
　　魏询嗅着空气里浓郁的葱香，回想起昨日在姜记食肆吃到的糖醋排骨等菜肴。那酸甜可口的排骨，香辣开胃的豇豆，还有美如风景的汤饼……
　　他轻咳一声：“孟师傅勤快，甚好。”
　　魏询一贯板着脸，孟桑只当对方是随口问一声而已，全然没看出魏询眼底隐隐的期待与踌躇。她顺着话头应了一声，看准后厨角落处仅剩的一口空灶台，领着阿兰与柱子过去。
　　方才在熬葱油时，柱子就将食堂里的事情和一些默认的规矩，通通说与孟桑听。
　　比如后厨里有的掌勺师傅在忙完之后，会为了自个儿和身边帮工杂役，独自开小灶；
　　比如因着库房购置菜蔬肉类时，所耗费银钱比市面上少两成，便有人托徐叔一并买了，虽说要给徐叔一些好处，但还仍比自个儿去买便宜许多；
　　比如食堂里头，魏师傅严肃，陈师傅待手下人最好，纪师傅性子温和但说一不二，文师傅总是挑人的毛病，而管着库房的徐叔最是精明。
　　当时说到这儿，柱子故意压低声音：“哦对了，徐叔是个老饕，只要能做出对他胃口的吃食，就会明里暗里偏着你，好处不少呢！”
　　柱子年纪不大，却像是国子监里头的百晓生，什么大小事情都晓得。他这闲不住的嘴，也只有顾忌周遭还有别人在场，才会歇上片刻，专心帮孟桑烧火。
　　等到三人每人捧着一碗香喷喷的葱油拌面，坐在廊下石阶上用暮食的时候，柱子又闲不住了，继续掰扯《国子监那些你不知道的秘事三两则》。
　　夕阳西下，暖风拂面，孟桑拿天边云彩当下饭小菜，顺顺溜溜吃着面，对于柱子的快嘴只当是添了个说书的，听个乐呵。
　　阿兰却觉得叽叽喳喳吵死个人，出声呵斥：“这么好吃的索饼都堵不住你这鸟嘴吗？”①
　　难得见阿兰这般凶，柱子讷讷闭上嘴，埋头吃了一会儿面后，他突然忐忑发问。
　　“孟师傅，你今日将技艺传予我和阿兰姐姐，是……收我们做徒弟的意思？那以后我们要改称‘师父’吗？”
　　孟桑诧异，这才明了为何在她说教他们熬葱油后，柱子和阿兰一改初见的谨慎，变得亲切又贴心，恨不得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与她听。
　　孟桑连忙摆手：“不过是道普通吃食，学去就学去了，哪里称得上收徒？这可不行！”
　　闻言，阿兰和柱子的情绪显然低落不少，前者垂头默默吃面，后者欲语还休，似是还想挣扎。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徐叔乐呵呵的声音：“孟师傅，你这索饼闻着忒香，把我的腹中馋虫勾到喉咙眼了！”
　　孟桑脸上带起笑：“徐叔可用过暮食不曾？正巧方才做得索饼还剩下些，不若我为您煮一碗来？”
　　“哎呀呀，这真是太劳累孟师傅啦！”徐叔腆着肚子，也不介意石阶上头干不干净，径直与阿兰和柱子并肩坐着，坐等佳肴。
　　他看着门内孟桑忙活的背影，笑意不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嘿，魏老头太顾及脸面，扯东扯西就是不敢直说自己想尝上一碗。若是如他一般与孟师傅直接挑明，又怎怕捞不到一碗香喷喷的索饼吃？
　　啧啧，还有这阿兰和柱子也是，怎得脑子这般愚钝？被孟师傅拒了一次，就摆出垂头丧气的模样，心思不够活络！
　　徐叔眼下心情舒畅，倒也乐得指点两个木人：“孟师傅瞧着未到双十年岁，又显然是个脸皮薄的女郎，你们两个都比她大些，人家自是不会轻易收徒。”
　　此言一出，阿兰和柱子齐刷刷抬起头，目光灼灼。
　　徐叔呵呵一笑：“你们啊，别管人家怎么拒绝，先把孟师傅当师父孝敬着，徒弟该做的事儿，你们一件都不能落。等日子久了，孟师傅心里总归会过意不去，不就顺理成章变成真徒弟了么？”
　　阿兰和柱子的眼中陡然升腾起亮色，连连道谢。
　　狐狸一般精明的徐叔摇头晃脑，哼起长安城时下最兴的曲儿，对这一碗葱油索饼很是期待。
　　此番种种，在后厨内专心煮面的孟桑不得而知。
　　做完徐叔那一碗葱油拌面后，孟桑又带着阿兰二人又做了些其他零碎活，便早早回到斋舍睡下，只待明日早起上工。


第10章 葱油拌面（三）
　　翌日，天色昏暗，报晓鼓声未响。
　　国子监内，众位监生与杂役们尚还在斋舍酣眠，四处一片寂静，唯有食堂一处有隐约声响传出。食堂半开的大门由里透出暖光，将三人忙碌的身影印在地面上。
　　大堂灶台边多出了一张横着的高脚桌案，其上点了一盏油灯，孟桑正在依次查看布袋子里的面粉。
　　昨日徐叔吃完葱油拌面后，就让手下杂役搬来这张宽大又结实的桌案。
　　那杂役赔笑道：“后厨拥挤，魏叔并三位掌勺师傅各占去一张桌案，剩下那么点地方着实委屈了孟师傅。徐叔晓得您常用食堂里的这方灶台，便让我们送来高桌，想方便您做事哩！”
　　“各色辅料我们都会一一备齐，也都是徐叔特意嘱咐的，说‘孟师傅这儿什么都不许少’。”
　　还说“孟师傅这葱油汁可放在地窖里，明日徐老会派杂役来开库房的门，绝不耽误您做朝食。”
　　一碗葱油拌面就能换来便利和优待，孟桑才算真正体会到“跟着徐叔有肉吃”是个什么意思，还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孟桑今日提前许多来食堂，为的就是现做现吃，图个新鲜热乎。
　　一旁，柱子打着哈欠，在灶前盯着刚刚烧起的灶火。膛内，枯枝遇上跳动的火舌，时不时细微“咔嚓”声响传出，左边锅里是咕嘟冒着小泡的清水，右边锅里温着葱油汁。
　　而阿兰跟在孟桑身边，亦是面带倦色，如临大敌一般守着清水和木瓢，随时等着孟桑唤她添水。
　　孟桑瞥了她一眼，笑道：“放松些，只是做索饼而已。”
　　阿兰“嗯”了一声，但显然没听进去，手里紧紧抓着木瓢。
　　见状，孟桑无奈叹气，也不再多言，只专心揉面。
　　葱油拌面里的细面，既可以擀出面皮后用刀切，也能用拉条子的手法做拉面。这两种各有各的口感，左右时间尚还充裕，她准备各做一些出来，看监生们是更喜欢哪种。
　　孟桑拿出一长一短两根擀面杖，先是擀出一张盖过半张桌面的面皮，仔细叠起后切出宽度相同的细条，将抓散的细面按照一人份的量，挽成环状依次放入矮竹篮。
　　阿兰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是大雍庖厨们常用的做索饼法子，除去孟师傅擀出的面皮要更大更光滑之外，并没什么更突出的。
　　可下来看到的，就超出了阿兰的认知。
　　只见孟桑取来另一块醒好的面团，用小擀面杖擀平成饼，再切出粗细一致但顶端仍连着的长条。随后捏住两端面头，一边拉一边甩。
　　刹那间，原本两个巴掌大的面团延展成半臂长，随后两端又被孟桑并在一处，双手拧起后猛地往桌案上摔。
　　“啪！”
　　那如麻绳一般的条儿拍打桌案，可见孟桑用力之大，却完全不见断开，韧劲十足。
　　阿兰傻眼，连不远处看着灶火的柱子都被甩面的动静吓得一哆嗦。
　　待找回了魂儿，孟桑正举着拉好的细条，在空中抖动。动起来的细条仿若水流湍急的瀑布，粘连的面粉不断被抖落。
　　阿兰瞠目结舌，难得结巴：“这，这是怎么做的啊？”
　　孟桑将两端面头切去，疑惑抬眸：“我方才放缓了动作，应当看得很清楚才对？”
　　阿兰嘴巴微张，面露迷茫：“看是看全了，但就拧几下摔几下的，怎么就变出来索饼的……”
　　片刻前分明还是个面团，又发出那般骇人的声响，如何转眼就成了粗细均匀、切面圆头圆脑的索饼了？
　　可怜阿兰一个稳重性子，傻愣在原地。
　　孟桑将手中拉面放到另一个铺了纱布的矮竹筐里，笑了：“慢慢来，总能学会的，以后手把手教你。”
　　一直等备下四只矮竹筐的细面，并数个待用面团，孟桑长舒一口气，透过半开的食堂大门，看了一眼外头天色。
　　嗯……应该快到卯时。
　　国子监的六学监生，每日卯时四刻起上半个时辰的早课，来食堂的时辰约在卯正到卯时三刻之间。
　　孟桑扬声道：“柱子，不必拘着，只管将火烧旺盛些，监生们快来了！”
　　“好嘞！”柱子高声回应。
　　许平，国子监四门学监生。他的阿耶任御史台主簿，从七品下的绿袍小官，卡着入四门学最低的门槛，总算把独子送入以儒家经典为课业的四门学。
　　进来之后，许平才晓得外头传言的“国子监食堂饭食难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难吃法。菜淡、肉老、饭硬、汤苦……朝食、暮食没一回是可口的，根本比不上家中饭菜。
　　同窗里家境富裕者，要么让家里一顿不落送佳肴来，要么日日到坊内食肆买吃食，隔三差五还会去东市酒楼吃宴席，根本不会踏入食堂一步。
　　而许平他阿耶庶民出身，为官清廉，一家老小仅靠朝廷发的俸禄度日。因此，许平囊中羞涩得很，身上的银钱全用来买日常所需纸墨，哪里下得起馆子，只能每日早晚来食堂用食。
　　卯正，许平如往常一般来到食堂门前，心中满是愤愤不平。
　　原本他都认命了！
　　前些日子那位号称擅长新式菜的靳厨娘，所做的酸味黄桃、甜奶辣羊肉、焦炭咸萝卜等等菜肴，如同见血封喉的毒药，吃得人面如菜色、上吐下泻。与之相比，原先掌勺师傅们做出的吃食不过是味道差些，没什么新意而已，忍忍就算了！
　　偏偏昨日来食堂用暮食，闻到一股极其浓烈、挥之不去的葱香味，勾得他腹中馋虫争前恐后跑出，头一回对食堂饭菜生出期许。
　　莫非是庖厨师傅们一夜之间技艺精进了？大善也！
　　怀着浓厚期待，最终尝到的却还是夹生白饭、寡淡时蔬、油腻羊肉汤，和往日一般无二。
　　他当即唤来杂役询问，但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许平那一颗满怀希望的心狠狠坠入深渊，胡乱吃完，愤而离去。
　　现下回想起昨日情形，许平依旧愤懑，加之又嗅到了那股诱人的葱香味，更为不满。
　　对，就是这个味儿！闻着比昨日还要浓郁！
　　如今食堂为了骗人进来，竟都用上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许平嘴角微抽，脸上神色逐渐变得木然，抬脚往食堂内走去。
　　这一回，他绝对不会再傻傻受骗，国子监的食堂根本就做不出美味吃食。
　　步入食堂，许平几乎在下一瞬就捕捉到了异样。
　　原本只到冬天才会用的中央灶台里头，站着一位穿着白围裙的年轻厨娘，瞧着很是脸生。
　　灶上的一口锅中热水沸腾，白雾往上空翻腾而去，另一口锅中温着不知名的酱汁，不停冒出细密小泡，诱人香气便是从这处散出。
　　闻着比昨日更香，会不会……
　　许平心中泛起一丝挣扎，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认命了，他在国子监三年，早就认清食堂做的吃食是什么样。估计这香气只是食堂玩的把戏，用香料随意熬一熬，试图骗监生进来而已。
　　“这位监生，今日朝食为葱油索饼，有两种索饼样式可选，你要哪种？”
　　厨娘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许平的思绪，他内心没有任何期待，随手指了一个看着顺眼些的。
　　孟桑应道：“好嘞，稍等片刻就好。”
　　然后她接过阿兰递来的拉面，放入烧得滚烫的热水中，原本锅内沸腾的水面顷刻间平息下来。不消片刻，滚水沸腾，拉面煮到八成熟。孟桑用笊篱将之捞出后，特意在凉水中过了一遍，才盛入碗中，淋上半勺香气逼人的葱油酱汁，再撒上些许刚切的新鲜葱末。
　　孟桑笑眯眯道：“记得拌匀后再吃哦！”
　　许平脸上满是木然，无动于衷地接过就走，随意找了张桌案坐下。
　　本想着胡乱塞进口中吃了便罢，可就在拿起筷子时，许平鬼使神差地瞧了一眼这碗热腾腾的葱油索饼。
　　陶碗中，碗底铺着粗细均匀的光滑面条，酱汁和油混在一处，从顶部缓缓下渗，零散洒了一圈的葱末与炸成褐色的葱段分作两层，一深褐一碧绿，配在一处煞是好看。
　　许平不禁挣扎起来，瞧着是挺不错的，要不就按新厨娘所说的……拌匀再吃？
　　下定了决心，他抓起筷子快速搅拌，等面条每一寸都裹上了葱油酱汁，才迫不及待地夹了满满一筷子送入口中。
　　葱香、油香、面香混在一处，酱汁刹那间霸占了口腔每一个角落。面条爽滑筋道，新鲜葱末口感清新，炸过的葱段一点也不腻味，更添香气。
　　许平愣怔住，睁大了双眼，盯着碗内不敢置信。
　　这碗索饼未免过于好吃了！且不论国子监食堂，就是他在家中、外头食肆，也从未尝到如此美味的朝食！
　　根本由不得许平细想，本能迫使他快速咀嚼后咽下，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就在此时，进入食堂的监生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大部分是许平眼熟的同窗，都是家境普通，常常下课后一起来食堂受苦的，彼此之间认识。他们正围在灶台前既兴奋又犹豫，满怀期待地盯着孟桑煮面。
　　许平陡然生出危机感，埋下头飞快吃面。
　　可千万别这么快卖光，他还想再去领一碗呢！
　　卯时二刻，一位身着蓝衫的中年郎君哼着小调，面带三分笑意，腰间挂一只酒葫芦，慢慢悠悠往食堂而来。
　　蓝衫郎君迈过门槛，一眼瞧见孟桑在紧挨着灶台的桌案后忙活，而遍布食堂各处的监生竟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齐齐将视线投向孟桑所在之处。
　　只见年轻厨娘捏着手中面团，利落地拧了三圈后，扯着条儿拉上一拉，毫不犹豫地将之摔向桌案。
　　“啪！”一声惊响。
　　众位监生，不管是正在排队领朝食的，坐在桌边猛吃的，还是用完朝食后聚在孟桑跟前围观的，都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好，纷纷大声喝彩。
　　“孟师傅这功夫厉害！”
　　“孟师傅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
　　场面热闹，人声鼎沸，诸位监生仿佛不是身处严谨治学的国子监，而是在上元灯会围观杂耍艺人一般。


第11章 葱油拌面（四）
　　见此喧闹场面，蓝衫郎君噗嗤一笑，又瞅见孟桑眼中转瞬即逝的郁闷，不禁笑意更浓。
　　好一个鲜活有趣的女郎。
　　有一脸满面笑容、端着刚出锅索饼的监生瞧见蓝衫郎君，手忙脚乱想要行礼：“学生见过白博士。”
　　白庆然和气地摆手：“快要上早课，你快去吃朝食罢！”
　　说罢，他径直往孟桑所在之处去了。
　　一路上不断被其他监生认出，齐齐行礼，这番动静不免引起孟桑的注意。
　　孟桑刚抬起头，白庆然已经走到桌案前：“看来孟女郎在国子监过得很好，回头让七娘晓得，她也该放心了。”
　　听他提到七娘，又有监生唤“白博士”，孟桑当即猜出此人身份——宋七娘的恩客，曾在自己入国子监食堂一事上出过力的太学博士。
　　孟桑一双杏眼倏地亮了，微笑道：“总听七娘提起白博士，今个儿总算见着，还未谢过白博士相助。”
　　白庆然挑眉，唇角勾起：“确定是相助，而不是差点添乱，误了要事？昨日七娘可好生埋怨了我一番呢。”
　　他生了一副俊朗相貌，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流，即便快到不惑之年，却不曾消减一丝一毫的倜傥，反而独具韵味。提起宋七娘时，唇角更是自然而然翘起，眉眼温柔许多。
　　此时，孟桑总算了然几分。
　　怪不得能让名满长安的宋都知时不时惦记着，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风流学士，未免生的过于俊朗了。
　　“白博士肯相助，我已是感激不已，”孟桑微笑，隔空点了点旁边的队伍，“您可用过朝食不曾？今日食堂做的葱油索饼，倘若不嫌弃，我这就让阿兰做一碗来。”
　　白庆然颔首：“七娘多次赞许过孟师傅手艺，自是不能错过。不过我这儿并不着急，且让这些监生先领，免得误了早课时辰。”
　　说着，他忽然促狭道：“白某人就不耽搁孟师傅表演杂耍了？”
　　随后，白庆然坦然地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不提还好，白庆然这么一提，孟桑瞥了一眼手中刚扯好的拉面，暗暗长叹一声，满心无奈。
　　今日头回开张，本是打算先备下四只矮竹筐的量，且看看监生的喜好，再拿出醒好的面团现做。
　　左右葱油酱汁是现成的，再教会阿兰怎么煮出爽滑筋道的面，后头的事儿也只剩下装盘、淋葱油、撒葱花，简单得很，并不需要孟桑亲自守着灶台。
　　毕竟扯面的功夫一时半会儿没法教会阿兰，这活儿只能孟桑亲自上。
　　哪成想，扯条儿的时候被监生瞧见了。
　　一群年轻郎君哪里见过这种手艺，而且会来食堂用朝食的监生家境一般，成天憋在国子监里头闷头读书。他们乍一看见拉条儿这种新奇手艺，一双双眼睛陡然放光，纷纷放言。
　　“孟师傅，我们只喜好拉面，不必用切的！”
　　“孟师傅，烦请再来一次！”
　　之后他们每看见孟桑甩面条，就会起哄叫好，活像是见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兴奋极了，将食堂的气氛不断炒热。
　　面对一群目光炯炯的年轻人，孟桑虽然万般无奈，但还是满足了这些监生的期许。
　　罢了，不就客串一回某火锅店的扯面师傅嘛，权且帮他们课业之余增添一点乐子罢！
　　热闹过后，随着将近早课的时辰，大部分监生都陆续离开食堂。
　　这些监生脚下步伐加快，脑海中却还在回味着那魂牵梦萦的诱人香气、裹满酱汁的滑溜面条，心中满是恍惚和不可置信。他们只觉得自己或许尚在酣眠，而今日这一顿烟火气与美味并重的朝食，不过一场好梦。
　　如此想法，致使他们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食堂所在。
　　离得近些的监生依稀能看见孟桑三人的身影，忐忑不安的心绪顷刻间平复许多；离得远的监生，已经完全望不见食堂的一砖一瓦，顿时有些焦躁不安，扯住身边同窗。
　　“齐兄，我们并非在梦中吧？是真的能在食堂吃到可口饭食了吧？”
　　被他扯住的人亦是一脸恍惚：“啊……应当不是美梦？”
　　许平亦在这群监生中，他越过此二人时，恰巧听见了这番对话，笑道：“两位同窗且安心，绝不是梦！新来的孟师傅说了，今后朝食皆由她负责，明早还会有新菜式，让大伙记得去尝呢！”
　　话落，许平低声嘀咕：“今日没来得及多领一碗葱油索饼，着实可惜！看来明日得提早去食堂。”
　　方才还晕乎的两位监生顿时清醒，对视一眼。听这话里意思，暮食不经孟师傅的手，恐怕仍旧难以下咽，而他们只有在朝食才能享用佳肴。
　　两人无需多言，瞬间达成共识——明日他们也得早些起了！
　　一行人匆匆往讲堂所在走去。
　　由于许平等人今日在食堂多呆了好一会儿，险些误了早课时辰。幸好他们脚程快，走到讲堂时，今日负责早课的博士还未到。
　　许平长舒一口气，环顾一圈寻到交好的同窗薛恒，连忙赶过去坐下。
　　薛恒看他慌慌张张地过来，不禁失笑：“子津，你今日怎么来得这般迟，再慢些怕不是要和钱博士撞上，是路上耽搁了？”
　　一路快步而来，许平气息还未平复：“不是路上，是在食堂多坐了一会儿。”
　　“在食堂多留作甚？”薛恒不解，往深处一想，方才恍然大悟。
　　多留在那儿，自然是因为朝食太过难以下咽，吃得无比艰难，可不就费时费力，差点误了时辰嘛！
　　薛恒眼中带上些同情，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同身受。
　　毕竟他没吃过这种苦。
　　薛恒阿耶和许父皆为七品小官，同在御史台做事，朝廷发放的俸禄之类都是相当的。不过薛母手中的庄子铺子忒多，使得薛恒从来不缺银钱花。他进国子监后没在食堂吃过一回，朝食是家中备好送到后门，暮食则是在外头食肆用。
　　薛恒忆起许平先前形容的食堂吃食，再回味一番今早家里送来的食盒里，酥甜可口的玉露团、奶香醇厚的白龙臛②……无一不是精心烹制，食堂里那些糟心吃食与之相比，真真是打发乞丐的。
　　念及此处，看着许平口干舌燥、猛灌茶水的可怜模样，薛恒心中泛起对好友的不忍，当即下定决心。
　　不论许平怎么推辞，他也得将好友从食堂的虎口狼窝里拽出来！
　　薛恒劝道：“子津，你就听我一句劝。咱们两家交好，本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不若从明日起，你就与我一并用朝食，何必去食堂活受苦！”
　　闻言，许平双目微睁，诧异道：“安远兄，我未曾说今日朝食不好吃啊。”
　　薛恒只当好友是跨不过心中的坎，嘴硬而已，刚想再劝几句，就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讥讽。
　　“听听，竟然有人说食堂那些猪糠好吃哎！”来人身着统一制式的监生袍，腰间挂着刻了“国子学田肃”字样的木牌。
　　田肃这一声讥讽道出，紧跟在他身后的监生当即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田兄不必惊讶，毕竟人家阿耶只是个从七品下的主簿，差一点就进不了四门学。对他而言，想必食堂已是珍馐美味啦！”
　　“我来时可听说了，不就是出了个什么'葱油索饼'嘛，里头只有葱、油和索饼，如此寒酸……哦不，是如此简朴的吃食，怕是连我家婢子奴仆都咽不下去吧？”
　　“哈哈哈可不是么！”
　　“……”
　　许平与薛恒的脸色陡然沉下，周遭一些四门学监生的面上也很不好看。
　　国子监分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学。能入国子学的监生，多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皆为高官贵胄；入太学者，为五品以上……到了书学算学，多是普通官员之子，或者有才学的庶人子弟。③
　　如田肃等人，家中长辈穿紫着红，入得是国子学，无论家境还是出身，皆甩了许平等人一大截。
　　自打去年岁考被许平压了一头，田肃就开始有意无意针对起许平，连带着薛恒和其他四门学监生，他也看不顺眼，时不时就出言讥讽。
　　“你薛安远号称和许子津是至交好友，怎么全无兄弟义气？好歹陪着许子津一起去食堂吃猪糠啊！”
　　“你晓得什么，人家不过是表面兄弟罢了，哪舍得委屈自个儿呢？”
　　薛恒被激得怒上心头，猛地站起：“吃就吃，我自今日起，便与子津一起去食堂！”
　　见到薛恒中了激将法，田肃等人笑得越发大声。
　　“都吵什么！肃静！”
　　一声怒喝从讲堂门口处传来，钱博士板着脸缓步而来，制止了一场将要发生的闹剧。
　　田肃满是不屑地扫了许平一眼，带着身后跟班去了前头桌案。
　　许平呼出郁气，拉着怒火冲天的薛恒坐下，小声劝道：“安远兄，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碍于钱博士在，薛恒压低声音，坚决道：“我绝不能让他们平白无故质疑咱俩交情，不就是吃食难吃些嘛，忍忍就是了！”
　　早课已经开始，看着薛恒毅然决然的模样，许平不好再劝，只能按捺下来。
　　也罢，至少孟师傅做的朝食足够美味，定能合了安远兄的胃口。


第12章 葱油拌面（五）
　　食堂内，忙完了监生这一波，送走唯一一位来食堂用朝食的白博士，孟桑三人刚给自己拌了面囫囵吞下，还未真正歇上一会儿，又迎来了新的一波客人。
　　这回来的俱是监内的杂役等，陆陆续续约有五十余人。比之监生，他们人少得多，也不怎么挑细面种类。
　　正巧刚刚已经备下许多细面，灶火有柱子守着，只需要孟桑和阿兰轮流去灶上煮面即可。
　　先去的是飞快扒拉完朝食的阿兰，而等孟桑吃完想去换班时，却被阿兰和柱子齐齐拦住。这二人，一人用言语一人用神色，不约而同地劝孟桑去歇着。
　　孟桑就被推到一旁清扫干净的桌案旁坐下，一脸茫然。
　　思来想去，左右煮面也不是什么难活，自个儿扯了一早上的面也有些疲累，孟桑便也半推半就歇着了。
　　片刻后，徐叔与魏询一同进入食堂大门。
　　孟桑瞧见了，连忙和这两位问好，随口问：“您二位可用过朝食不曾？倘若不嫌弃，可尝尝我与阿兰他们做的葱油索饼。”
　　话虽这般问，但孟桑其实没抱多少希望。昨日她便听柱子说过，徐叔和魏询在务本坊内有屋舍，又无须早起，是少有的那些不住在国子监内的人。
　　如魏询这般性子，必然家中备了朝食，无须来食堂用朝食。倒是徐叔还有些可能，毕竟是个老饕，许是昨日吃了葱油拌面后意犹未尽呢？
　　听了孟桑所问，徐叔笑呵呵地顺势应下，坐在孟桑对面。
　　出乎意料的是，魏询轻咳一声，竟也落了座，淡声道：“我也要一碗。”
　　孟桑有些讶然，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魏询，随后笑着扬声让阿兰再准备两碗。
　　一旁，徐叔转过头冲着魏询笑，调侃意味十分浓，直让魏询板着的脸越发僵硬，撇过视线。
　　哼，他并非贪恋口舌之欲，不过是来看一看这孟师傅第一日朝食做的如何罢了！
　　很快，两碗葱油拌面就送到了魏询和徐叔面前。
　　徐叔昨日吃过一回，一拿到手就轻车熟路地搅拌起来，势必要让每一根面条都充分裹上葱油酱汁。
　　而魏询略有些迟疑，扫了徐叔一眼，后知后觉地仿照着他的动作开始拌面。
　　待到拌匀，魏询卷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当即感受到了葱油汁与面香相结合的妙处。舌尖甫一接触到酱汁，刹那间激起人进食的热情，一扫清晨疲惫，那面条光滑筋道却不难咬，哪怕是他这样略有些松动的牙口而言，也不怎么费力。
　　一碗索饼下肚，魏询二人意犹未尽地搁下木筷。
　　徐叔摸着肚子，笑着问：“孟师傅明日要做什么？尽管报上食材，我让底下人先帮你买来，免得耽搁孟师傅做事。”
　　孟桑笑吟吟道：“都是库房内有的食材，今日便不报新的了，也给徐叔少添些麻烦。”
　　听见这话，徐叔半是惋惜半是期待，诚恳道：“都依你的，不过孟师傅若是中途发现缺了什么，尽管来找我，徐叔必定立即找人买全补齐！”
　　眼前的徐叔看起来一副无比好说话的模样，面上满是真真切切的亲和笑意，和昨日初见时精明圆滑、试图推掉麻烦的狐狸，仿佛全然不是一个人。
　　孟桑忍不住腹诽，这差别也太大了，果然对付一位老饕就得用上美食。
　　魏询睨了身侧人一眼：“徐老儿，我让你提点看照一下人，你私下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各种推脱事情？”
　　徐叔讪讪一笑，尴尬地咳了两声：“老魏，你怎能这么说呢？这不是我昨日身子有些不舒坦嘛，今后必然是孟师傅要什么给什么，没有我老徐不应的。”
　　闻言，魏询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也不曾起身离开。
　　精明如徐叔，哪里看不出魏询是有话要与孟桑说，自是随口找了个说辞，撑着他那圆滚滚的腰走了。离去前，他还笑着嘱咐孟桑，让她想去库房的时候，随时找他。
　　待徐叔离去，杂役将桌上空碗皆数收走。无需多言，这些杂役就自发远离了这处桌案，人为空出能清净说话的地方。
　　孟桑与魏询相对而坐，她暗自打量魏询的脸色，心中虽无忐忑，但多少有些好奇和不解。
　　这是要找她单独说些什么？
　　沉默并未持续很久，魏询清了清嗓子，淡声道：“你可晓得食堂内其他师傅们都做些什么？”
　　孟桑不解其意，挑着自己已知的说了：“陈、文、纪三位师傅都是负责暮食，一人一道菜式，白饭是帮工们煮，而您负责的是祭酒、司业并各学博士等人的暮食。”
　　“所言不错，”魏询投来认可的目光，接着开门见山抛出来意，“那孟师傅除了做朝食之外，晚间可愿来助我一臂之力？”
　　没等孟桑发问，魏询接着道来缘由：“我年纪大了，腿脚不能久站，近来很是吃力。本想从食堂里其他三位师傅里挑一位来，然此三人的技艺都无法让监生满意，何况是诸位大人们呢？幸好寻到了孟师傅，我分别尝过你做朝食、暮食的手艺，昨日也特意去找姜老头问过你的脾性，倒是十分适合。”
　　“你且放心，只需你每日负责一道菜式即可。此外，虽然公契定下后不好轻易找监丞变更，但孟师傅你多做的活，我会从自己的月钱里贴补，不会让你白干。”
　　如此一番详实又恳切的言语，孟桑既不便推辞，也不愿推辞。
　　她笑道：“这有什么的，您不必忧愁，我应下就是了。”
　　心中大石落定，魏询神色轻松许多，换了一种更缓和些的口吻：“桑娘，我听姜老头说，你来长安本是为了找阿翁？”
　　眼下魏询抛开“孟师傅”的称呼，而换成“桑娘”，一为亲近之意，二则表明此为私事。
　　孟桑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确是来长安寻阿翁的。家中突逢变故，阿耶阿娘在外生死不知，无法再呆在扬州府，我便试着来长安投奔阿翁。只可惜我与阿翁素未谋面，对之知之甚少，来长安后遍寻不得。”
　　她忽而喜道：“魏叔是要帮我寻人吗？”
　　“不错，”魏询点头，神色沉静，“虽说你在国子监内做活，无须担忧吃住，也不会遇着什么歹人，但一个孤零零的女郎在外，总归让人不放心。”
　　孟桑心头仿佛涌过暖流：“多谢魏叔关怀。”
　　魏询摆了摆手，又问：“我本就是长安人士，又在国子监里呆了许多年，身边也有许多好友，你且说些线索，我托人帮你问一问，兴许能快些找到你阿翁。”
　　提起这个，孟桑却犯了难，长叹一声：“阿翁与阿娘之间关系不睦，早早断了联系，平日阿娘也不怎么提起阿翁。我所晓得的一些线索，都是从阿娘往日的只言片语推测而来。”
　　“无妨，你只管说来。”魏询心中有数，此番寻人必定不易。毕竟孟桑都来了长安两月有余，仍然没有头绪，可想而知她手头也没什么线索。
　　于是，孟桑将自己所知道的娓娓道来：“阿翁在长安为官，我阿娘是家中独女，早年丧母，并无兄弟姊妹。阿娘曾提起过，说‘庭院内有一棵百年桂树，自小就爱在树下玩耍’，可见早在三十余年前，阿翁就有了自个儿的宅院府邸，或是家境殷实，或是官位不低。”
　　“离家时倒还带出一支阿娘的簪子，只是来长安首饰铺子问过，是当年长安城里流行的样子，并无特殊之处，也追溯不了买家。”
　　魏询蹙眉：“这线索着实少了，簪子且不提，这偌大长安城一百余坊，家中种桂花的不知凡几，而在朝为官者人数众多……对了，你还未说你阿翁姓氏。”
　　孟桑这才发觉自个儿竟然把最重要的给忘了，连忙补充道：“姓裴，阿娘名唤裴卿卿。”
　　如此听完，魏询也不免犯难，叹道：“朝中姓裴的老大人们可不少啊，况且也不晓得是否还留在长安，万一已经去了外地任上……”
　　是了，当初宋七娘也是这般说的。七娘常出入高官府邸，是少有对各家内情知晓一二的，即便是如此，她也会对孟桑寻阿翁一事犯难。
　　在孟桑来国子监当日，她还特意早早遣了奴仆来姜记食肆，说会帮着再留意。
　　孟桑沉沉叹气，她自然也晓得其中变数颇多，或许阿翁早已外任，或许阿翁换了宅邸，或许阿翁已故……可她又能怎么办呢？阿耶阿娘生死不知，她但凡回扬州府，就免不了要被那些不常来往的叔伯们压着随意嫁人。
　　留在长安寻人，虽然前路不可知，但也比胡乱被人许配出去好得多。
　　孟桑强打起精神，温声道：“我晓得寻人不易，魏叔不必心中存有负担。无论结果如何，您此刻愿意相助，桑娘已是感激不尽。”
　　魏询摆手：“我会尽力帮你寻人，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寻找阿翁的事情暂且没有下文，孟桑本身倒还看得开，只管把此事暂且抛之脑后。
　　她领着阿兰二人去库房领了食材，一边为明日朝食做些准备，围了一圈挑坏豆，一边暗暗思索晚间究竟要做什么菜式。
　　夏末秋初，日子一阵冷一阵热的，没个定数。就拿今日来说，是要比前几日要凉快些，倘若衣裳穿薄很有可能受了凉气。
　　要不做一道热乎些的下饭吃食？
　　就在孟桑没想出个所以然时，恰巧望见徐叔领人过来，他身后的杂役们提着扁担，筐里各色食材都有。
　　徐叔远远孟桑，笑眯眯道：“庄子上送了新摘的菜蔬，孟师傅快来瞧瞧，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都帮你留下来，不必客气。”
　　孟桑丢开手上一把豆子，凑近去看，在看见其中一个装满新鲜茄子的扁担筐时，忽然灵光一闪。
　　对喽，这个冷冷热热的时节，暮食用一道鱼香茄子煲，可不就正恰当么！
　　孟桑笑着指了过去：“徐叔，那就不跟您客气了，我想要那筐茄子。”


第13章 鱼香茄子煲（一）
　　鱼香茄子煲想要做好吃，豆瓣酱、鱼香汁和淀粉少不了。
　　鱼香汁靠配比，而淀粉也不是问题。孟桑来国子监时，就带上了两包她与姜老头协力做的土豆淀粉，以防来这儿做菜时会用到。
　　最后一个必需品豆瓣酱，倒是让孟桑记起来了要紧事——她先前自己花银钱买齐材料，又买了半大陶缸，花了足足一月才腌出一缸豆瓣酱。昨日进国子监食堂有些急迫，仅收拾了衣物细软和一些惯用的自制调料，而那豆瓣酱却被遗漏在姜记食肆的后厨里。
　　虽然宣阳坊与务本坊不远，但是那一缸满满当当的豆瓣酱极重，就算是再加上阿兰、柱子，也没法稳妥搬到国子监。
　　偏偏这又是鱼香茄子煲不可或缺的辅料之一。
　　思来想去，孟桑只能找上徐叔，询问可否借她人手一用。
　　徐叔听清来意，二话不说应下此事，当即点了三名孔武有力的杂役，又让人将库房运菜蔬的驴车牵到后门。若非他还需要留下与陈师傅等人核对明日食材单子，只怕也会跟着一道去。
　　两坊之间相隔不远，又有驴车载着一行人过去，没多久就到了姜记食肆。
　　大堂内，姜老头和姜素正在收拾，朱氏坐在柜后算着账目。
　　见到孟桑，姜素露出欣喜笑脸，擦干净双手迎上来：“桑娘，你怎么回来啦？在国子监做活可还适应吗？”
　　孟桑快走几步，拉住姜素的手：“回来取东西，在那儿做活很好，周遭人也很和善。”
　　耐心解答了姜素的疑问，孟桑又与姜老头、朱氏见过礼，方才道明来意：“昨日走得急，先前腌下的酱料忘记带走，这才着急回来取。”
　　原本陡然警惕起来的朱氏，顿时泄了气，闲道：“还以为是缺了什么重要东西，就只为了那缸脏兮兮的酱啊……”
　　当时孟桑腌制豆瓣酱时没做任何遮掩，每一步都大大方方。一开始朱氏还好奇去瞅瞅，可一瞧见经过孟桑手的胡豆全是灰，她就觉得脏极了，这哪里是能入口的东西！
　　自那以后，朱氏每每看见孟桑清晨起来翻搅豆瓣酱，都一脸嫌弃的模样。①甚至在豆瓣酱腌制成的那一日，孟桑本想舀一罐子出来炒菜。还未等她动手，就被朱氏厉声制止。
　　“这酱不干净，若是客人吃出什么事儿，你交代得起吗！”
　　那时孟桑看着朱氏一副要扑上来拼命的架势，着实没办法。本以为自掏腰包就不会被朱氏逮住不放，哪晓得还有这出？最终只好往里头倒上素油封口，一直摆在后厨没动过。
　　眼下，朱氏还在小声嘀咕：“可快些取走吧，怪占地方的，指不定都发霉了。”
　　孟桑笑笑没说什么，让带来的杂役去后厨抬酱缸，利落办完事就准备离开。
　　离去之时，姜素被朱氏留在店中，而姜老头一声不吭出来，硬是要将孟桑送到坊门口，一路上零零碎碎问了许多与国子监食堂有关的事，生怕孟桑过得不顺心。
　　孟桑和声安抚道：“姜阿翁莫担心，魏叔很关照我，待八日后的旬假，我再来姜记食肆看望您。”
　　姜老头哼了一声，口吻很是霸气：“魏老儿他敢不对你好！就他那三把手的糟烂手艺，日后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
　　“昨日我与他说了你寻阿翁的事，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长安各个衙门结交的人多，你只管让他帮着你去找，晓得否？”
　　孟桑眉眼柔和：“嗯，都记住啦！”
　　送到坊门口，因着店中还有事，姜老头不便再继续送。临别前，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不由分说塞到孟桑手上。
　　孟桑诧异，这里头至少也有四五两银子，缘何突然递来这么多？她当即就想还回去。
　　谁知姜老头背了手，板着脸凶道：“拿着！这两月来，朝食生意多亏你才做得那般好，宋都知的单子本也是看中你的手艺，更何况你去国子监前还留了粢饭团的食方子，本就是你应得的！”
　　“还有那些咱俩切磋技艺时，我从你这儿学的吃食。你且安心，老叟绝不会拿出来用，只自个儿私下解个嘴馋。”
　　话音未落，这老叟似是怕孟桑硬要还回去，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等隔开十步远，他才又转过身来，硬声道：“别忘了回来看看糟老头子我！若是……若是活计太忙太累，也别硬撑着非要过来。你一个女郎独自在外，且照顾好自个儿！”
　　说罢，姜老头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啰里啰嗦”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不等孟桑回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有些驼。
　　孟桑眨去眼睛里的热意，扬声道：“定拿着好吃的吃食回来孝敬您！”
　　姜老头没再说什么，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
　　去姜记食肆取豆瓣酱这一路，去时快，回来也很快。
　　几名杂役稳妥小心地抬着酱缸，将之归置到后厨小院的墙根，随后与徐叔回禀一声后，就各做各的活计去了。
　　徐叔走近，将手中拎着的一挎篮五花肉递过来：“孟师傅走时要的豚肉，都是让底下人按照你所说挑的，你看看可还满意否？”
　　一旁的阿兰连忙接过来，送至孟桑跟前，好方便其观察。
　　只见挎篮里五花肉都切成长条，从侧面看，肥瘦交叠，少说也有四层，确是上好的五花。
　　孟桑笑着谢过：“麻烦徐叔了，这豚肉选得极好。”
　　徐叔双手背在后头，乐呵呵道：“那我老徐就放心了，可还等着孟师傅做的暮食呢！”
　　双方又笑说几句便散了，孟桑带着阿兰和柱子忙活起来。
　　半日过去，约是申时二刻，孟桑三人将手里头的食材一一规整好，开始做鱼香茄汁煲。
　　先将茄子切段，红椒剁碎，五花肉切丁剁成泥，其中五花肉剁泥的时候须得收着一些，保留颗粒感。然后就可以开始调配重头戏——鱼香汁。
　　无论是鱼香茄子、鱼香杏鲍菇，或是鱼香鸡丝、鱼香肉丝等等，鱼香汁永远是这一系列菜肴的灵魂之一。好的鱼香汁极其讲究配比，先后放入适量的糖、酱汁、酢，再来一丁点黄酒增香，最后撒上些许姜末，搅拌均匀，如此便成了。②
　　起锅，倒油，下姜末、剁碎的红椒炒热，随后添进鱼香茄子煲的另一精髓豆瓣酱。等熬出了红油，放入五花肉煸炒出香，将茄段全数倒进锅中，最后依次加入鱼香汁与水淀粉。③
　　到这一步，豆瓣酱与鱼香汁的香味，已经完全被油和红椒激发出来，里头还混杂着不可忽视的豚肉香味，种种融合一起，将后厨所有人的心思都勾了过来。
　　就连和孟桑隔了个过道的魏询，都不禁停了手中活计，偏头看了一眼。
　　孟桑盯着锅内，不断翻炒，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扬声唤：“阿兰！”
　　“来啦！”阿兰让开位置，其身后已经搁了七个找徐叔借的小炉子，上头的陶锅刚烧热。
　　依次在陶锅中倒入冷油，随之将翻炒到七成熟的鱼香茄子分散装入各个陶锅。茄子入锅接触到油的那一刻，“刺啦”声不绝，油点在四处飞溅。
　　盖上陶锅锅盖，将香气尽数封在锅内。小火炖上半盏茶工夫，再度掀开锅盖时，锅里汤汁略黏稠，“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撒上碧绿葱花，如此便做好了。
　　孟桑舒了口气，暗自遗憾。若要是完美无缺的鱼香茄子煲，理应用剁椒或者泡椒，今日来不及现做，只好用红椒代替。
　　一旁，魏询手头几道菜肴也差不多做好，正在装盘出锅。
　　大雍贯彻的是分食制，除非是关系极好的至亲好友，不然每道菜都是用单独的碗盘装盛。
　　不过在孟桑看来，这种煲理应是就着陶锅或砂锅吃，锅壁的余温会使得锅内不断“咕嘟”冒泡，锁住所有香气，方得煲之妙处。若是眼下用碗盘分了，便失了最大的乐趣。
　　魏询看小炉子火都熄了，也不见孟桑有下一步动作，不禁发问：“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孟桑叹口气，将自己顾虑的事情一一道来。
　　对于这个技艺精湛、身世可怜的后辈，魏询心中多少有些怜爱惜才。
　　犹豫片刻，魏询定声道：“无妨，就用陶锅装着，食盒内再备上干净碗盘。若是大人们真的不喜，届时再分就是了。”
　　峰回路转，孟桑立即转愁为喜，眉眼俱是笑意，忙指挥阿兰去找徐叔，拿些耐热的大食盒来。
　　魏询看着她解决烦恼后立即变得精神抖擞，不禁摇头失笑。
　　下一瞬，严肃惯了的食堂大师傅反应过来，飞快压下唇角，恢复往常的板正。
　　咳！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惯着一回后辈也无妨。至于诸位大人是否接受，端就再看罢！


第14章 鱼香茄子煲（二）
　　钱博士是四门博士，最重规矩，对待监生也十分严厉。
　　大到课业考试，小到衣着装束，无一不严格管教门下监生。因此四门学的监生们最怵的就是他，课上从来都是规矩端正、不敢私语，生怕被揪到就要罚抄书，严重者被送交监丞惩治。
　　即便在监生中落了一个严苛的名声，但钱博士本人毫不在意，甚至极为满意这样的结果，从而在课上越发严厉。
　　不过，今日的钱博士觉得很不顺心。
　　也不晓得是发生了什么事，许多监生总是以互相使眼色或者说些私语，心思全不在课业上。
　　钱博士忽而转过身，用手中戒尺敲击某一位监生的桌案，目光如刀：“你来说说，‘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是何解？”①
　　那监生被捉到课上与人交头接耳，心惊胆战地站起，结结巴巴讲了自己的理解。
　　钱博士眉头紧紧拧起，点出其中说错了的地方，冷声道：“抄百遍。”
　　监生讷讷道：“喏。”
　　一日下来，多次杀鸡儆猴，监生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劲儿，总算尽数收敛起来。
　　见状，钱博士面上的不愉之色淡去，继续讲课。
　　夕阳西下，到了各学下学的时候，监生们收拾完物品，或是呼朋唤友去外头食肆酒楼，或是哭丧着脸往食堂而去。
　　钱博士手里拿着书卷，冷脸离开讲堂。走了没几步，他察觉有东西落在讲堂，便又回去取。
　　快到讲堂时，就听见原本鸦雀无声的监生们，正待在里头正咋咋呼呼聊个没完。
　　里头有一人嗓门大些，语气里一半兴奋一半痛苦：“唉！一想到明天才能吃到新厨娘做的吃食，每日还得忍受难以下咽的暮食，我就难受得紧！”
　　有人附和：“谁说不是呢，自打吃了那葱油索饼，我一整日的魂儿都被勾走，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这些都是四门学的监生，大多是在食堂用食，俱都尝过葱油拌面。
　　钱博士的眉毛再度拧紧，恼怒再度涌上心头，刚想进去喝骂这些心性不坚的监生，又听见了有人好奇发问。
　　“子津，这葱油索饼当真那般好吃？”是薛恒的声音。
　　听到有人唤许平的表字，钱博士的脚步顿时停住。
　　许平平日里不骄不躁，所有心思扑在课业上。旬考次次都是四门学的头名，上月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的月考，他更是压了许多国子学监生一头。
　　向来是钱博士最为得意的学生，无人能出其右。
　　在钱博士眼中，此子不重口腹之欲，一心向学，定不会被什么新奇吃食所诱惑，或许还会斥责这些只顾贪图片刻享受的同窗。
　　紧接着，就听许平满是哀怨地长吁短叹：“安远兄，你是不晓得那葱油索饼的滋味，当真让人朝思暮想！哪里只有诸位同窗这般思之成疾？我亦如是！这一日过来，听不进课，每每念起明日新朝食就心痒难耐！”
　　讲堂外，钱博士气的胡子都快歪了。
　　旁的监生一贯如此也就罢了，怎得他这得意门生忽然间也成了这副模样，失了从前的稳重，竟只是因为一碗索饼就影响向学之心！
　　气煞他也！
　　钱博士恼极，一甩衣袖，怒气冲冲迈进讲堂。
　　这一手回马枪，惊得诸位监生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噤声，低眉敛目装鹌鹑。
　　钱博士将遗落之物收入怀中，怒目环视讲堂内的监生，冷声道：“‘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你们成日只关心口腹之欲，不精于学业，不谋求君子之道，无心百姓社稷，半点长进都无！”②
　　“所有人都将《卫灵公》篇默百遍，明日带来！”
　　说罢，钱博士抬腿便走。他经过许平身侧时，极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许平一眼，随后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冲冲离开讲堂。
　　国子监内，各学博士与助教的廨房都在一个院子里，离食堂不远，故而钱博士回廨房的一路上，会遇到许多去食堂用暮食的学生。
　　往常他们都是探讨课业，或是谈论时事，钱博士前后都被这些声音包裹，自是觉得十分满意。然而今日却有了不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新厨娘和葱油索饼。
　　那些尝过葱油索饼的人回味无穷、啧啧称奇，未曾尝过的半是惋惜半是好奇。
　　听得钱博士是吹胡子瞪眼，深觉国子监内浓厚的向学氛围，俱被那新厨娘给搅乱，心中不满愈甚。
　　直至他进了廨房院落，终于不会再听见周遭传来有关“新厨娘”和“葱油索饼”的话，总算舒坦了一些。
　　哪成想，耳根子刚清净没多久，就听见有交谈声并着脚步声渐近，依稀可分辨出是白庆然和一位在四门学任职的苏博士。
　　苏博士言语里满是不解：“景询，新厨娘做的葱油索饼，里头只是香葱和素油，难道不觉油腻？”
　　白庆然笑道：“骗你作甚？那孟师傅最擅长新菜式，其手艺可真是精妙绝伦，所有平平无奇的食材到了她手中，都能变成闻所未闻的美味珍馐。”
　　无意中被迫听了一耳朵的钱博士，脸黑成了锅底。
　　怎么又是新厨娘，又是葱油索饼？没完没了是吗！
　　白博士两人走到四门学的廨房门口，并未进来，而是继续围绕着“葱油索饼”闲谈。
　　里头的钱博士只觉得心烦。他虽然认可白庆然的才华，但一直对其放荡不羁、喜爱流连平康坊的性子不喜。眼下又听对方浪费诗文才气，将葱油索饼夸得是天花乱坠，钱博士气得耳边嗡嗡响。
　　国子监内忽然刮起的歪风邪气，必然有着白景询一半功劳！
　　就在钱博士快要忍不住出声打断时，就听见食堂杂役的声音，说是来送暮食的。
　　白庆然这厮又开口了：“似乎孟师傅只负责朝食……苏博士，可要与白某同到东市瑞云楼吃鱼脍去？许久不尝，甚是想念啊！”
　　没等苏博士应答，就有食堂杂役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暮食中，就有一道鱼香茄子煲是孟师傅做的呢！”
　　如此一来，白庆然竟是当场改了主意，果断道：“那我还是留下吧，许久没用过监内食堂的暮食，确也有些怀念。”
　　门内外，钱博士并杂役等一众人：“……”
　　食堂送来的暮食，你一回都没吃过，谈何怀念！


第15章 鱼香茄子煲（三）
　　无论他人如何想，白庆然很是坦然地留了下来。
　　来送暮食的食堂杂役笑着请诸位大人进廨房，欲要为其呈上吃食。
　　即便是白庆然一时兴起宣布留下用暮食，食堂准备的分量也是足够的。
　　毕竟各学博士并助教中，多数已经成家，所以即便是食堂手艺最好的魏询烹饪吃食，这些大人也会选择家去，真正留下的着实不多。而食堂以防万一，也会多备一些送来。
　　太学博士共有六名，今日仅白庆然一人留了下来。因他和苏博士交好，就索性让杂役将饭食送来四门博士的廨房。
　　待一盘盘菜肴呈上诸位博士的桌案，最终只剩下几个大食盒没动。
　　杂役叉手行礼，恭声道：“这是新来孟厨娘做的鱼香茄子煲，说是配着陶锅吃方得其中妙处，只不过一只陶锅分量颇多，须得两位或三位大人分食。”
　　“也带了干净碗盘备用，皆随诸位大人心意。”
　　钱博士最重规矩，即便自个儿在家中也是坚定不移贯彻分食制，此时听了杂役所言，他只觉得不成体统，当场斥了一句“荒唐”。
　　与之相反的是白庆然，他本就喜好新鲜玩意，又在宋七娘那儿听多了她对孟桑厨艺的夸赞。
　　听了杂役所言，他立即问了苏博士意愿，将两人食案拼在一处，然后兴致勃勃地招呼杂役。
　　“有意思！就依孟师傅的，我且要看看里头是个什么妙处。”
　　那杂役颇会察言观色，“喏”了一声，给白庆然与苏博士呈上一只陶锅，随后从另一只备用的锅里头，单独为钱博士舀了一盘。
　　“陶锅烫手，还请大人们小心留意，莫要伤着。”
　　陶锅刚上桌，白庆然已是迫不及待地用厚布掀开锅盖。
　　在厚实的陶盖被掀开的一刹那，原本牢牢锁在其中的咸香味顿时炸开，以万夫莫敌之势横扫整间廨房。
　　数根茄条乖顺地躺在锅中，每一根都喝饱了汤汁，被红油严严实实包裹着，紫色外皮炖到油光滑亮，原本白色的内里被汤汁浸成褐色。
　　除此之外，零碎但不可忽视的肉末散在各处，既点缀了画面，又增添豚肉香味，更有鲜红椒末和碧绿葱花相衬。
　　锅内汤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似是底下还有炉火热着，颇有围炉用食的乐趣，平白添了几分热闹之气。
　　有这么一锅鱼香茄子在，桌上其他盘子里的菜肴陡然失色。
　　白庆然先是手快夹起一根茄条，等不及吹凉，急不可耐地咬上一口。
　　顿时，茄条里的汤汁争先恐后溢出，茄香气裹着红油咸辣味霸占整个口腔，使得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白庆然虽然被滚烫的汤汁烫得闷哼一声，但完全舍不得吐出，整张脸都憋得有些红，一边哈气一边咀嚼，颇有“为了佳肴一切皆可抛”的架势。
　　好容易咽下，白庆然抿了一下被烫伤的舌尖，大笑出声：“妙极，妙极！孟师傅果然一手精湛技艺，根本不是祥云楼里那些平庸庖厨可比！”
　　听白庆然这般说，苏博士也夹了一块品尝。
　　方才苏博士见到白庆然被烫到的“寒碜”样，感到十分好笑。
　　有了这么一个前车之鉴，夹到碗中后，苏博士先是稍稍吹了几口气，再游刃有余地将整条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没了烫舌的汤汁影响，苏博士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茄条的润滑口感，一抿一吸，轻而易举就吮出大半汤汁，再稍稍咀嚼，滑溜茄皮、炖到软烂的茄肉、颗粒感十足的五花肉碎、微软椒末渐渐混成一处，却层次感分明，不削减任何一份食材的本身香味。
　　苏博士闭眼细尝后，很是不舍地咽下，赞道：“咸香可口，风味甚好。”
　　抒发了几句心中所想，苏博士一转眼就瞧见白庆然压根不碰别的菜肴，手中筷子一心只往陶锅里伸，全然是虎狼扑食的模样。
　　苏博士顿时急了，举着筷子快速抢食。
　　“景询，白庆然！你给我留着点，慢些夹！”
　　这厢吃得热热闹闹，就显得独享一张食案的钱博士那儿有些冷清。
　　因着对新厨娘先入为主的不喜，即便钱博士也觉得鱼香茄子煲的咸香味十分动人，但还是强忍着不去碰那盘子。
　　他手中筷子只伸向另两道魏询做的菜式，将就着吃了大半碗白饭。
　　可方才白庆然与苏博士一前一后的夸赞，如同魔音入耳一般，不停在钱博士的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钱博士将两盘魏询做的菜肴吃光，已是半饱。就在他准备放下碗筷时，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一筷子没碰的鱼香茄子煲，又瞄了一眼手中还剩了半碗的白饭，有些犹豫纠结。
　　君子应戒骄奢淫逸、铺张浪费。
　　他若是随意浪费吃食，糟蹋百姓血汗，难道不是违背君子之道？
　　往常他见到有监生浪费，总会去斥责对方，而他身为诸位监生老师，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
　　嗯……故而，他并非是贪图口腹之欲，而是贯彻为人为师的准则。
　　自觉将其中利弊分析清楚的钱博士低咳一声，筷子终于伸向了盘中的鱼香茄子。
　　茄条入口，浓郁的酸甜滋味、茄香、五花肉香在舌尖齐齐散开，那红椒的辣味仅是锦上添花，并未喧宾夺主，更使得整道菜的味道层次分明，极为下饭。
　　仅吃了一口，钱博士就感觉口中津液顿生。
　　他少时家境贫寒，阿娘做的吃食中鲜少见着肉的身影，若是碰上沾了肉味的汤汁，钱博士便会舀到碗中扮了杂米一起吃，不舍得浪费一丁点。
　　这个习惯直到他入朝为官、手头充裕后也不曾改过。
　　此时，钱博士忙不迭夹了几块茄条铺在白饭顶上，再浇几勺盘底汤汁，将碗中诸物拌匀。
　　汤汁将微硬的白饭泡软，混着茄子一起吃，便在原先的咸香味中再添一抹稻米清香，别有乐趣，一口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钱博士吃得正尽兴，暗自可惜菜肴因久放而变得温热，无法体会刚出锅那一刻的美妙时，就听见吃饱喝足的白庆然跟苏博士搁下碗筷，开始饭后闲聊。
　　白庆然餍足道：“怪不得孟师傅坚持，到此时方知陶锅之妙。”
　　“直至咱们吃完落下碗筷，却不见锅内菜肴变凉，皆因陶锅锅壁封住热气，使得无论何时食用，皆含着刚出锅时的热乎劲儿。”
　　苏博士这一顿暮食用得很是畅快，听后立即出声相和，深有同感。
　　唯独钱博士对着自己那盘温热的鱼香茄子，捏着筷子夹也不是、放也不是。
　　顿时就觉得没滋没味了。


第16章 豆浆油条（一）
　　“刺啦”一声。
　　一根长长的面剂子被放入油锅中，立马引出无数小气泡，将面剂子裹了个严严实实，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那面剂子先是从头到尾浸泡在油里，炸一会儿后浮了上来，气泡却不见少。此时面剂子米白色的外皮变得微黄，在一双木筷的波动下，于油锅中均匀翻面。
　　随着面剂子在炸制的过程中不断蓬松变大，外皮颜色也跟着慢慢变深，渐渐由淡黄变成漂亮的金黄色。
　　“炸油条最要紧的就是给它不停翻身，让每一面都能均匀炸制……”孟桑缓声向阿兰解释，又往锅中放入一根瘦长面剂子。
　　此时，油锅中躺着五六根油条，由左至右，熟的程度不一。
　　孟桑极为耐心地依次为每一根翻面，不停来回重复，绝不厚此薄彼。每当最右边一根油条熟了，就会被立即捞出去控油，同时再扯着新的面剂子放入锅中，整套动作下来井然有序。
　　“除了翻面，另一要点就是油温，像现在这般是恰好的。灶火过旺，则油条容易炸老，油腻有余，酥脆不足。”
　　“好了，你来试试，”孟桑将手中木筷递与阿兰，又低头交代，“柱子，灶火记得控住。”
　　看火的柱子连忙应声：“孟师傅放心，我晓得！”
　　站在一旁的阿兰接过木筷，心中默背了一遍方才孟桑所言，十分拘谨地为锅中油条翻面。
　　“炸油条仅需仔细小心，没什么难的，放轻松些。”孟桑拍拍阿兰肩膀。
　　正在说话时，有两位监生走入食堂。
　　孟桑有些诧异，下意识瞄了一眼窗外。
　　现下还未到卯正，怎得就有监生来食堂了？未免也太早了些。
　　孟桑下意识看向来者，意外发现其中一位监生颇为眼熟，好像他昨日也是第一个来食堂的。
　　她笑着招呼：“今日朝食刚做好，两位稍等，这就为你们盛来。”
　　来者正是许平和薛恒，前者神采奕奕，后者眼皮子还耷拉着，似还没睡醒，困倦不堪。
　　许平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兰炸油条，顺手去扯薛恒地袖子，很是兴奋：“安远兄，你快来瞧瞧这新吃食。刚放入锅中不过瘦长一根，出锅时竟能变得这般大，看着好生有趣。”
　　而薛恒敷衍地“嗯”了一声，看都不看一眼，显然对食堂的吃食兴致缺缺。
　　昨日他受了田肃等人的激将法，下学后立即找人回去传话，说无须家中日日再送吃食来，以后与许平共进退。
　　然而此番壮志豪情，等尝了一口食堂的暮食之后，顷刻间转为后悔，恨不得将那传话的人喊回来。
　　真的是太难吃了！
　　白饭煮得夹生，咽下去时如同砂砾刮过喉咙；红烧鲤鱼，鱼肉都炖老了，尝着还有堪比黄连的苦味；就连最不容易出错的清炒时蔬，都做得软烂寡淡如嚼蜡……
　　一回想起来，薛恒硬生生压下想吐的冲动，长长叹了口气。
　　据他所知，长安城里的名厨，最顶尖的留在皇城，次一点的不是在各大酒楼，就是在高官贵胄府里，再次一等的好歹能自己支个小摊、开个食肆赚银钱，手艺最差的才会进各个府衙公厨食堂，每月混个养家钱而已。
　　眼前这位被许平等人夸上天的新厨娘，或许做出来的吃食稍微正常一些罢了，而许平他们又一直在食堂受苦，所以相较之下，才会觉得惊为天人，实则平平无奇。
　　正出神想着，身前突然传来孟桑轻快的嗓音：“每人一碗豆浆、三根油条，请慢用。”
　　听见了陌生的吃食名字，薛恒下意识瞄了一眼盘中油条，眉头微皱。
　　遍数各类面食，他不喜捻头。此物吃着口中全是油腻感，即便是用最爽口的茶汤漱口，仍觉得那难受劲儿挥之不去。
　　而这油条的做法，瞧着和捻头很是相似，同样是炸制而成的面点，只怕入口也是一般腻味。①
　　身旁是许平在急声催促，薛恒只好端起盛着朝食的碗盘，跟在好友身后寻了一处桌案。
　　坐下后，薛恒很是嫌弃地将装着油条的盘子推到一边，恨不得离它远远的，随后漫不经心地端起豆浆。
　　豆浆刚从锅中舀出，此时还冒着隐约热气，其浆液泛着淡淡的黄，色如暖玉，质地干净，倒是勾起薛恒一丝兴趣。
　　以免烫唇，薛恒先是吹了吹碗边，方才抿了一口。
　　浆液涌入口中的瞬间，醇厚的豆香席卷整个口鼻，细品还有一丝丝不可忽视的甘甜。
　　一口咽下，微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腹，暖意以胸腔为起始，不多久就奔向四肢和五脏六腑，只觉得异常舒坦。
　　国子监食堂煮的豆浆，全然没有往常喝到的豆腥味，其浓醇丝滑完全超出薛恒预料，来不及细想就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到后来甚至顾不得有些烫口。
　　一旁，许平却是先夹起炸至金黄色的油条，毫不犹豫地咬下。
　　清脆的“咔嚓”一声，酥脆外皮应声而裂开，露出内里的蓬松气孔，与此同时，一股锁在里头的热气跑出，带着微微湿意。
　　外皮尝来脆而不焦，微硬，但内里却十分柔软，丝丝缕缕粘连在一处，在口中被津液沾湿后逐渐变得湿软，自带的小麦香气沁人心脾。
　　酥脆与柔软两种完全相悖的口感混在一处，别有一番新奇滋味。
　　仅这一口，许平就深深喜欢上了油条这种吃食，“咔嚓咔嚓”声中，飞快把两根大油条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走唇上残留的细碎酥壳。
　　喝了小半碗豆浆润口后，许平的手又伸向盘中仅剩的一根，心中很是不舍。
　　只剩一根了……
　　眼下小半监生都已来了食堂，在孟师傅那儿排起了队，待会儿只怕人更多，想领第二盘不易啊……
　　忽而，许平扫到一旁被薛恒嫌弃的油条，灵光一闪，怀抱期待地问：“安远兄，这油条你若不吃，我便拿走了？”
　　薛恒正沉迷豆浆无法自拔，自是乐得送这个人情，毫不犹豫地点头：“此物瞧着就油得很，你尽管拿去，我可不愿受这罪。”
　　许平听了，当即反驳了几句“此物并不油腻”。奈何无论怎么说，薛恒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许平便不再多费口舌，径直将盘子拉过来，继续豆浆、油条交替着吃，舒坦极了。
　　就在薛恒慢慢饮着豆浆，自得其乐时，一些周遭监生的交谈声不免传入薛恒耳中。
　　“敦平，这油条吃着忒酥忒脆，里头又绵软可人，你快尝尝！”
　　“我平素就不爱吃炸制而成的面点，譬如捻头，吃下总觉油黏嗓子，这油条……还是算了吧。”
　　听到这里，薛恒深以为然，这种炸的面点最是难吃。
　　“哎呀，敦平你就尝一口，当真是一点也不油，配着豆浆更妙！”
　　“……当真没有诓骗我？”
　　“骗你作甚？你且试一试再说！”
　　接着就没有交谈声了，应当是名为“敦平”的监生正在尝试吃油条。
　　对此，薛恒有些同情“敦平”，怎就耳根子这般软，当真听了旁人的劝呢，等会儿必然会深深后悔，再喝两碗可口豆浆都压不下那难受劲儿……
　　下一瞬，却听见那位名为“敦平”的监生惊呼：“竟真的一点都不油腻，确如愚之所言，配着豆浆，别有一番滋味啊！”
　　“嘿嘿，让你方才不信我！”
　　与此同时，不少赞叹油条美味的声音，从食堂各个方位传入薛恒耳中。
　　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赞叹，薛恒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跃跃欲试。
　　这么多同窗的口径完全一致，应当是可信的吧？况且光饮这碗豆浆，确实无法果腹……
　　念及此处，薛恒感受到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敦促着他快些做出选择。
　　耳畔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许平不亦乐乎地啃着油条，毫不掩饰对这种吃食的喜爱之情，惹得薛恒更饿。
　　犹豫许久，薛恒轻咳两声：“子津，我拿一根油条尝尝……你放心，就一根。”
　　许平已经在吃第四根大油条，已是有些饱了，随意点了点头。
　　取了一根油条过来，薛恒内心还存着犹豫，索性将一整根油条撕成一块块的，浸泡在最后小半碗豆浆中。
　　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奇妙口感与动人的混合香气，使得薛恒倏地睁大了双眼。
　　吸饱豆浆的油条失了先前的轻盈，但带来妙不可言的口感。
　　随着唇齿的挤压，油条中的豆浆迫不及待涌出，在浓醇豆香的基础上添进油香、小麦香气，越发诱人。原本酥脆的油条外壳被泡得湿软，吃着分量十足，全然没有薛恒想象中的油腻之感。
　　待薛恒回过神来时，碗中仅剩的小半碗豆浆又少了一半，吸饱豆浆的油条小块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他握着的木筷下意识伸向仅剩的一根油条。
　　可薛恒的木筷还未碰到那油条金黄外皮，就在半空中与许平的筷子撞在一处。
　　许平瞥了一眼薛恒嘴角的豆浆渍，挑眉：“不是说就拿一根，还说不愿受这罪的吗？”
　　薛恒默了片刻，大义凛然道：“贤弟，私以为，这份罪还是由为兄来担着吧！”


第17章 豆浆油条（二）
　　许平睨了一眼薛恒，收回筷子，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但面上流露着明明白白的嫌弃。
　　薛恒“嘿嘿”笑两声，迫不及待地夹起最后一根油条，仿照方才的法子，撕成块泡着吃。
　　片刻之后，薛恒搁下碗筷，那碗底一滴豆浆、一片油条碎渣都未曾剩下，干净得像是未曾用过的新碗。
　　“这下你可信我说的了？”许平闲闲问道。
　　薛恒连忙安抚：“信了信了，若没有子津，为兄哪晓得食堂多出这么一位厨艺绝佳的新厨娘，又如何能尝到此等佳肴！”
　　说着，他还意犹未尽地摸了一把肚子，遗憾道：“倘若这位新厨娘连带着暮食一起做，那才是十全十美。如今早间来食堂用朝食，如登仙界，用了暮食又觉得像是坠下十八层地狱！唉……日子难熬，难熬啊！”
　　许平深以为然，长叹一声，满是唏嘘。
　　正当两人闲谈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阵阵议论和惊呼，十分热闹，引得薛恒二人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处，孟桑离了灶台，正在一旁桌案上做面剂子，周遭围着好些监生。他们一手端豆浆一手抓油条，同时还目不转睛盯着桌案，十分忙碌。
　　许平定睛一看，立即了然：“是一些同窗又围着孟师傅，看她做手艺活了。”
　　薛恒好奇：“莫非昨日也有这般情景？”
　　许平颔首，笑道：“昨日孟师傅当场演示如何做拉面，那才是真的神乎其技，仅靠着拉、扯、摔，就能变出一根根粗细相同的细面来。”
　　这一番生动描述，着实勾起薛恒的兴致。他素来爱凑热闹，每逢上元灯会，总会凑到手艺人周围，看他们当场做糖人、面塑之类栩栩如生的精致点心。
　　眼下薛恒蠢蠢欲动，当即跟许平提议要一道去看看。
　　左右朝食已经用完，许平自无不可，欣然应邀。
　　两人挤入监生之中，勉强占了个好位置。
　　只见孟桑取了提早备下的面团，先是将之擀成一臂长的宽条，用刀切成一条条两指宽的面剂子，再取一根木筷蘸水，不断在每条面剂子正中间划出一道水线。
　　她小心仔细地将每两条面剂子合在一起，最后拿干筷子往中间一压，两端一捏，依次码在旁边木盘中。
　　有监生闲谈：“孟师傅，油条此物忒美味，我从未在长安城里见过。”
　　孟桑手上活不停，笑道：“这是民间的方子，我也是和旁人学来的。对了，油条本身倒是有个民间出处。”
　　说到这儿，孟桑索性抹去朝代特征，将油条与秦桧之间的故事掐头去尾，润色一番后说与诸位监生听。
　　这些监生未曾料到，此吃食竟是百姓因不满奸臣迫害忠臣，从而想出来的泄愤法子。
　　此时，他们尚还是一心向学的学子，存有报国之志，听到“油炸桧”一处，只觉得十分畅快，咬油条时的动作都凶狠几分。
　　孟桑将这些监生的神色动作看在眼里，唇角翘了翘，继续做手上的活。
　　待到面剂子装满木盘，就可以顺手递给灶台上的阿兰，交由她炸制。
　　随着木盘的转移，许多监生脚下微动，转而去瞧阿兰炸油条，仍旧是边吃边看，兴致盎然。
　　“即便是瞧上许多遍，也觉得颇为奇妙，面剂子细长细长的，怎得下了锅就能炸成这般大。”
　　“还别说，以炸制的前后经过佐餐，我觉得手中油条更香了！”
　　阿兰立于灶上，头一回被这么多监生齐齐盯住，一时有些拘谨，但看见孟桑淡定的神色后，心中的紧张感散去大半，只专心做着手头事。
　　人群中，唯有薛恒的注意力还放在孟桑身上。
　　只见孟桑飞快备好另一盘面剂子，马不停蹄地去接替柱子的位置，帮着诸位监生舀豆浆。
　　而豆浆这边压力刚小一些，炸油条的面剂子又不够用，于是她只好匆忙赶去桌案前继续忙活。
　　薛恒将一切望进眼中，沉吟不语，抬手不停摩挲下巴。
　　一直等到他和许平往讲堂走，薛恒这才与许平说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你说孟师傅那儿的人手不够？”许平诧异。
　　可回想一番这两日的情景，许平发现好友说得很对：“是了。以往食堂里的朝食、暮食都是提前做好，等到监生来时直接盛出，不费事不费人。而孟师傅这两日的吃食都是现做，不仅监生排起长队，他们自己也忙到不可开交。”
　　听到此处，薛恒忽而问食堂内大致有多少庖厨师傅和杂役。
　　许平三年都在食堂里用食，倒也记下七七八八，便挑着薛恒问的细细说与他听。
　　临了，薛恒“啧”了一声，摇头道：“每位庖厨师傅手下能使唤的，约是一二个帮工，再配一烧火杂役。可即便是孟师傅那儿再添两名帮工，怕也是无济于事。”
　　“现下去食堂的监生中，多是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的，待孟师傅名气闯出来，国子学和太学那帮子人必然也会来食堂。”
　　“届时，孟师傅只怕是更加忙不开。总而言之，僧多粥少，往后咱们若想多领一份朝食，可不就是难上加难？”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许平晓得薛恒外家精于商贾，连带着薛恒在这一方面都颇有经验。眼下听了薛恒的抱怨，许平眯了眯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讲堂内，早来的监生三三两两各自聚成不同圈子，正在闲聊。
　　“田兄，你说那薛恒当真会去食堂？”
　　田肃松松垮垮站着，嗤笑道：“放心，薛安远此人易被激怒，却还算是一诺千金。况且他此时未来讲堂，必然是去食堂吃猪糠了。”
　　“据说薛恒家中殷实，锦衣玉食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如今要受这罪，哈哈哈……当真好笑！”
　　“待会儿薛恒二人来了，我们可得好好问一问，那猪糠能入口否？热否？香否？”
　　“……”
　　听着周围人不停嘲笑讥讽薛恒与许平，田肃面上神色越发得意，无比舒畅。
　　两个七品绿袍小官的儿子，凭什么在国子监中入了诸位博士的眼？
　　他们这样的出身，就只配食堂的猪糠！
　　这群人正说着，其中一人眼尖，瞥见薛恒与许平刚巧迈进讲堂。
　　这人连忙高声问：“瞧瞧，这不是陪着好友一起去食堂的薛安远嘛！怎么，食堂的猪糠做得是否精细？可还对你胃口？”
　　此言一出，田肃这一边的人都在嬉笑，惹得薛恒等四门学监生的脸色是又黑又红。
　　薛恒怒而上前：“你们都不曾尝过孟师傅所做吃食，何以如此诋毁？”
　　其他四门学监生纷纷出言相助，而早课是六学混上，不少律学、书学、算学的监生亦在场，同样不满。
　　毕竟他们三学加上四门学里的监生，都是在食堂用的朝食、暮食，田肃等人讥讽的“猪糠”二字，同样是踩着他们脸面。
　　“薛兄所言甚是，孟师傅做的吃食，无论是葱油索饼，还是豆浆油条，皆是我等闻所未闻的美味！”
　　“自从孟师傅接手朝食，我每日早起都不费劲，就盼着那口吃的！”
　　“你们空口白牙就能胡乱诋毁，有本事你们去吃一口，方知天外天人外有人！”
　　“……”
　　众位监生你一言我一语，将田肃等人的火气也勾了出来，他们当即就想应下赌约。
　　就在田肃欲开口之时，群情激奋的监生中，忽然出现了与之截然相反的话来。
　　“唉！诸位同窗，难吃便难吃，咱们认了就是，何苦再去坑害田监生他们！”
　　闻言，薛恒为首的诸位监生齐刷刷转头，瞪向说此话的人，却谁也没想到此人竟是对朝食不吝赞美的许平，纷纷咋舌。
　　薛恒当即诧异道：“子津，你说什么胡话？”
　　顶着诸多视线，许平神色如常，叹道：“我晓得大家都是好心，知道孟师傅做朝食极为轻松，咱们去了无须排队，量多到根本领不完，故而想让田监生他们去分担一二，以免浪费吃食。”
　　“可孟师傅做出来的吃食那般难以下咽，我们如此做，实属是一己之私，白白让田监生他们受罪，何苦来哉！”
　　随着许平缓缓道来，原本极为困惑的薛恒，于电光火石之间，倏地反应过来许平的意图。
　　他不动声色地与之对视，默契地眨了眨眼，下一瞬故作怒态。
　　薛恒“恼怒”极了，直呼其名，大声呵斥。
　　“许平，你是失心疯了吗！怎能将事情交代这般清楚？如此一来，我们便是想尽办法也诓不来人了！”
　　话音未落，周围又纷纷响起其他人的呵斥声。
　　“许子津，我们不都谈妥当，觉得不能只让咱们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的受苦吗！”
　　“你这是出尔反尔！”
　　“新厨娘做的吃食，我尝着都要吐出来了，隔夜馊饭都比这好吃。我们都是国子监学生，怎么就便宜了国子学和太学的！”
　　薛恒和许平眼底闪过惊喜，晓得这些出声的监生已经听懂许平言下之意。
　　许平不露痕迹地向后扫了一眼，有少数仍然云里雾里的监生，想开口却被身边人拉住，顿时安心。
　　见状，薛恒继续“怒喝”许平，身后还有一堆人声援，或是扮红脸或是扮白脸，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一旁的田肃等人，听到这儿已是大致猜出四门学想要做什么。
　　田肃冷哼：“自己吃着猪糠，还要拖我们下水，其心可诛！”
　　“可不是嘛，国子监食堂的难吃，满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光凭一些虚无缥缈的夸赞就想骗我们，着实愚蠢！”
　　“许子津也是，临阵脱逃，不堪大用！”
　　对面“争吵”不停，田肃却怀着没有中敌人奸计的自得，百无聊赖地摆手：“散了，让他们自个儿吵吧，无趣！”
　　看着田肃领着人散开，薛恒这边才消停下来，各自找到桌案坐下。
　　那些听懂了许平二人言下之意的监生，片刻不停歇，与那些还懵懂的同窗说清楚利弊。
　　他们甚至约定下学之后，找其他讲堂的同窗通气，免得国子学与太学这帮子人晓得孟师傅手艺好，都来和他们抢。
　　等到钱博士来到讲堂时，诸位监生彼此之间完全明了缘故，忍不住暗自感叹。
　　果然还是许子津这厮狡猾精明，胆子又大，撒下如此弥天大谎，还能忍辱负重到被骂也甘心，真真是杀敌于无形之中。
　　吾等不及也！
　　而钱博士一边往前走，一边环视讲堂，着重留意了自己的得意学生许平。
　　看上去，许平正专心致志地温习课业，全然没有昨日提起葱油索饼的不稳重。
　　对此，钱博士很是满意。
　　子津这孩子没什么城府心思，心性淳朴善良，从不会耍什么手段。
　　等到看到许平恭恭敬敬交上来的罚抄，钱博士心中又泛起怜惜。
　　唉，想来他对子津也是太严厉了，毕竟还是个贪玩的孩子嘛。昨日被斥责一句不该贪图口腹之欲，今日子津就如此谨慎恭敬。
　　这般小心翼翼的性子，日后若是与旁人起了冲突，只怕要吃亏啊！


第18章 辣椒炒肉（一）
　　日落西山，夕阳余晖未绝。
　　孟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食堂。
　　正是用暮食的饭点，许多监生面如菜色地坐在里头，对眼前的两素一荤兴致索然。
　　他们或是吃得十分艰难，或是干扒白饭，碰都不碰菜肴一下，唯有愁苦模样如出一辙。
　　有监生瞥见孟桑进来，黯淡无光的双眼陡然亮了，扬声高呼：“孟师傅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食堂中大部分监生都被惊动，或近或远，或领暮食或正在吃，纷纷停下手中事，扯着嗓子和孟桑打招呼。
　　孟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与诸位监生见礼：“你们快些用暮食，别饿着。”
　　话音未落，那些陡然兴奋起来的监生，活像是被浇了一桶冷水，瞬间蔫掉。
　　有监生绝望道：“唉……孟师傅要是也负责监生暮食就好了。”
　　孟桑笑吟吟反问：“倘若我来做暮食，那你们的朝食又要谁来呢？”
　　闻言，周遭监生不约而同地叹气。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日子当真难受又委屈。
　　许平亦在其中，遗憾道：“孟师傅还是留在朝食吧！没有可口美味的朝食，哪有力气应付一整日的课业。”
　　坐在他身边的薛恒也道：“也是，今早孟师傅不在，总觉得朝食没以前香……”
　　孟桑无奈之余，又觉得这些监生颇为可爱。
　　她来国子监食堂已有十日，今日正是头一回休旬假的日子，故而朝食是交由阿兰和柱子做。
　　阿兰跟在她身边学了多日，不说厨艺突飞猛进，但煮碗馎饦，再浇上已做好的浇头，这种活是挑不出什么错的。
　　现下监生们觉得没之前的香，大抵是心理作用。
　　孟桑还惦记着手里事，歉声道：“还有活要做，就不耽误大家用暮食了。”
　　围在周遭的监生们遗憾散去，继续和今日暮食搏斗。
　　此番热闹场景，自然也落入到一旁为监生打菜的陈师傅等人眼中。
　　食堂里的庖厨师傅们不少，但从未有一位庖厨被监生如此喜爱，仿佛一日吃不到孟桑做的吃食，监生们就会变得萎靡不振、痛苦不堪。
　　陈师傅看着孟桑走近，笑道：“孟师傅这手艺很凶嘛，我也吃过孟师傅做的朝食，巴适得很！”
　　跟他交情最好的纪师傅，跟着夸赞了几句。他也尝过食堂近日的朝食，对滑蛋粥赞不绝口。
　　未等孟桑开口，离她最近的文师傅倏地起身，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扭头出去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陈、纪两位师傅连忙找补几句，免得引起孟桑不快。
　　孟桑有些诧异，向两位师傅表示无碍，但心中有些莫名。
　　难不成她无意中得罪过文师傅？
　　不然怎么回回见了她，对方都鼻子不是眼睛的，瞧着很是不满呢？
　　后厨内，魏询正急着准备监内大人们的暮食，一人看顾三口锅，忙到脚不沾地。即便如此忙碌，他还能敏锐察觉到孟桑进来后厨，当即拧眉。
　　魏询板着脸：“今日该是你旬假休息，怎得来了？”
　　孟桑眨了眨右眼，很是俏皮：“若是缺了一天，不就少了一天额外工钱？忒亏！”
　　魏询满是不赞同，但在孟桑软磨硬泡的言语中，最终不再“责备”。
　　“还有一道炒菜，由你来做，食材尽管找老徐。”
　　孟桑洗干净手，接过阿兰递来的装肉篮子，笑道：“早就和徐叔通过气，食材都备好了。”
　　闻言，魏询狠狠瞪了一眼笑眯眯的徐叔，嗤道：“就说你额外买豚肉作甚，原是和她串过口径，光瞒着我一人了！”
　　徐叔摊手，难得笑骂道：“魏老儿你别得了便宜卖乖，可怜可怜你那老胳膊老腿吧！”
　　就着这两位年过半百老叟的吵架声当佐料，孟桑唇角微微翘起，开始处理食材。
　　上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切成薄片，分别放入不同碗中。五花肉片搁着不必处理，仅在里脊肉片里依次加入盐、酱汁、蛋清、干淀粉等，抓拌均匀，倒入些许素油封口后，放到一旁腌制。①
　　在等待肉片腌制的时间里，孟桑飞快处理起其他食材。螺丝椒和辣椒切片，蒜苗切段、姜拍碎切细末……刀起刀落，每一样食材都被处理得妥妥当当，等待以最完美的面貌，与豚肉在锅中相遇。
　　“做这道菜时，螺丝椒、辣椒须得干炒才够香，但也要注意火候别太旺，否则得不偿失……”孟桑一边热锅干炒椒类，一边细细讲给阿兰听。
　　将锅洗净，烧干水分，先舀入了一勺油滑锅，准备炒制。
　　头一个进去的是五花肉片，大火翻炒，粉白相间的肉片颜色飞快变深，外皮泛起淡淡褐色，肥肉中的猪油尽数被煸出。
　　随后再加入腌制好的里脊肉片，用姜末、酱汁、少许糖等调味提鲜。快速炒到八成熟时，再先后添入干煸过的椒类和新鲜蒜苗段，猛火炒匀即可出锅。
　　孟桑将锅铲交给阿兰：“你来收尾。”
　　阿兰接过锅铲，将炒好的辣椒炒肉盛入一个个空盘子，动作极为熟练。
　　此处已经不需要孟桑再盯着，她去后院井边洗了手，回来与魏询、徐叔站在一处。
　　魏询睨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将阿兰和柱子收做徒弟？”
　　闻言，孟桑忙不迭摇头：“我年岁小，上灶时日也不长，哪里就够得上当人师父了？教他们厨艺，不过是为了让我自个儿偷些懒……咳咳，能空出来做更要紧的事罢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哪个猜不出孟桑真实想法，但无论是魏询，还是徐叔，都没多说什么。
　　毕竟阿兰和柱子的脾性他们晓得，一沉稳一活泼，都是没什么歪心思的淳朴人，学会手艺后，即便没有师徒之名，也绝不会越过孟桑，对其不利。
　　待到食盒一一送出，阿兰遵循孟桑指示，又盛出两盘辣椒炒肉分给徐叔和魏询手底下的人。
　　领吃食时，这些杂役和帮工们脸上都十分期待，眼睛直勾勾往辣椒炒肉上头黏，一刻也不想挪开。
　　见状，徐叔笑眯眯打趣：“啧啧，从前啊，他们最喜爱咱们魏大师傅做出来的吃食。如今孟师傅才来了十日，你这就得给人家让位了。”
　　魏询有些烦他，撩开眼皮，不咸不淡地瞪了一眼。
　　忙活完食堂里的事，柱子和阿兰勤快地跑去后院，收拾出干净的大方桌。先请孟桑、魏询和徐叔去坐下，他们才一前一后去端菜。
　　“菜上齐喽！”柱子脸上挂着璀璨笑容，将最后一道辣椒炒肉摆到桌案上。
　　辣椒炒肉这道菜，光是卖相就非常诱人——红彤彤的辣椒、绿色的螺丝椒加上褐色的肉片，多种食材混在一处，每一根都均匀裹着油与酱汁。
　　整道菜油光滑亮，肉片肥瘦相间，光看着就觉得十分下饭。
　　徐叔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片炒肉，等不及吹凉，就火急火燎地往嘴里送。
　　豚肉香混着辣味瞬间充盈口腔，其中螺丝椒的辣味刺激着味蕾，迫使之分泌出更多津液，极为霸道火辣。
　　徐叔夹的是五花肉片，半肥半瘦，肥肉中的油脂已经被完全煸炒入菜中，如今尝起来肥而不腻。肉片伴着酱汁，微焦的瘦肉边缘有些脆，每多咀嚼一下，就有细微肉汁溢出，引出人最深处藏着的食欲。
　　咽下后，徐叔忍不住赞了一声：“爽快！”
　　说罢，他瞄见魏询、阿兰、柱子都在默不作声地抢菜，连忙收起荡漾心绪，抓着筷子加入。
　　唯有孟桑，作为掌勺的大厨，靠近她那处的辣椒炒肉没人来抢，此时可以慢悠悠地享用。
　　感受着肉香与辣味的充分融合，孟桑美滋滋地扒了口白饭，吃得贼香。
　　原本食堂每日煮的白饭，水平忽高忽低，有时夹生，有时又很是软烂。
　　孟桑发现此事后，为了自个儿的口腹之欲得到满足，悄悄找专门负责煮饭的杂役，提点了几句。自那以后，食堂中的白饭煮得越发地道，不软不硬正将好。当日杂役便得了监生的夸赞，还特意找来向孟桑致谢。
　　待到八分饱，孟桑放下碗筷，遗憾道：“要真说配辣椒炒肉的，首选除了白饭，还有荷叶馍。”
　　“做馍的面醒发到位，便会有松软口感，尝来微甜之中还带着醪糟香。蒸之前捏成荷叶状，上桌后在中间开道口子，将辣椒炒肉塞进去，捏着两端一口咬下。啧啧啧……那才是真的又香又满足，吃上三四个都不成问题！”
　　话音未落，桌上四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锐利极了。
　　徐叔瘪嘴：“我的孟师傅哎，你光动嘴皮子怎么成呢，倒是做出来呀……”
　　柱子和阿兰面露不满，恼道：“孟师傅总这样！每当我们吃得正香时，你就说些更诱人的吃法出来，把我们的魂儿都勾过去了！”
　　而喜怒不外露的魏询，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也尽是指责。
　　孟桑摸摸鼻子，讪讪一笑：“这不是今日回来太急，没工夫和面嘛！下回一定，下回一定哈……”
　　听了这话，众人才消停下来，继续方才的抢菜大战。其中以徐叔最为夸张，恨不得将辣椒炒肉盘子的汁儿都刮干净。
　　酒足饭饱，柱子撤去桌案上的吃食，阿兰则搬来一小炉子，在徐叔的指点下煮茶汤。
　　孟桑本在围观，懒懒打了个哈欠，忽而听见魏询出声询问。
　　“桑娘近日怎得一直困倦不堪，是累着，还是遇到什么事？”


第19章 辣椒炒肉（二）
　　魏询问得太突然，孟桑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
　　她摸摸耳朵，羞赧笑了：“如此明显吗？我干活的时候明明很卖力、很有干劲，还以为藏得挺好哩！”
　　柱子听不下去了，愤愤道：“孟师傅，这哪是明显，简直就是摆在明面上了。”
　　“您刚来的时候，精神奕奕，浑身的干劲儿似是用不尽。可这一日日下来，就看着您眼下渐渐发青，整个人都憔悴好些！”
　　阿兰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初见您时，觉着是刚及笄的少女，现在瞧着像是正值花信年华的女郎。”①
　　闻言，孟桑忍不住抚脸，惶恐道：“这般严重吗！”
　　素日一直气定神闲的掌勺孟师傅，于灶上的事情从未乱过，眼下却因为阿兰的话，难得露出女儿家神色，诧异语气中带着惊慌，引得在座几人纷纷笑起来。
　　如此，孟桑自然看得出阿兰是在故意夸大，睨了她一眼，哼道：“阿兰看着稳重，竟不晓得还会打趣人。”
　　阿兰抿唇憋笑，连忙告饶。
　　徐叔笑呵呵道：“所以，孟师傅究竟是遇着什么烦心事啦？”
　　孟桑哀怨地长叹一声，左右也不是什么丢脸糗事，于是缓缓道来。
　　多日困倦，皆因没睡好。国子监内提供的都是大通铺，一间屋子里住六个人都是寻常。而孟桑那屋子里，虽然只住四人，但是架不住其中三人都打呼啊！
　　偏偏孟桑从小到大，哪怕借宿在姜记食肆也是住的单间，从未睡过大通铺。再者她觉轻，夜里一点动静就能惊醒，来了国子监后夜夜被鼾声吵醒，与窗外皎月相对无言。
　　眼前是洁白月光，耳边是高低起伏的三重奏，各有各的调，唯有鼾声震天响，时不时还会说梦话。
　　越说越难过，孟桑悲从心来，瘪了瘪嘴：“我拿布头堵过耳朵，也试过饮些酒再入眠，但都没用……”
　　柱子疑惑地问：“不能出去住吗？”
　　阿兰没好气地瞪他，一边舀茶汤：“孟师傅做的是朝食，寅时四刻就得到食堂准备，而各坊坊门大多卯时才开。”
　　“换言之，孟师傅出去只能住在务本坊内，而本坊屋舍的租价有多昂贵，你莫非不晓得？怕是孟师傅每月月钱大半都得搭上去！”
　　被阿兰凶了一番，柱子自觉失言，一时讷讷不敢随意开口。
　　见状，孟桑笑着缓和气氛：“好了好了，指不定日后习惯了伴着鼾声入眠，一朝没了还不适应呢。”
　　就在五人闲聊时，陈师傅等三位掌勺师傅领着杂役，将今日剩下的饭菜拎到院中，逐一倒入潲桶。②
　　食堂里的剩菜剩饭绝不留到第二日。
　　朝食自从由孟桑接手，几乎没有剩下的，而暮食组却每日都有大量吃食被倒掉。虽然现在白饭可口许多，但作为暮食重点的菜肴不好吃，监生们自然不买账。
　　如今又有朝食作对比，监生对暮食的不满情绪越发强烈，反而闹得更凶。
　　在杂役处理剩菜时，陈师傅他们走过来与魏询等人说话。
　　孟桑混在食堂两尊大佛中间，也未被陈师傅和纪师傅忽略，双方笑着闲聊几句，彼此之间的氛围很是友好。唯有文师傅面无表情，淡淡喊了声“孟师傅”，多一个字也没，便径直离开了。
　　对于文师傅的冷淡，孟桑依旧莫名，唯有苦中作乐。
　　嗯……好歹这一回文师傅开了尊口，打了一声招呼嘛！好兆头！
　　待乌泱泱一大帮人离开，小院中仅剩下孟桑、魏询等五人。
　　魏询看了一眼装得满满的三大桶剩菜，忽而叹气：“其实在陈师傅他们刚进国子监做事时，食堂并未落到如今这般尴尬处境，不谈颇受监生喜爱，但每日并不会有这么多剩菜剩饭。”
　　在食堂待了十日，孟桑对三位师傅的厨艺基本有数，此时心中隐约了然。
　　倒是柱子耐不住性子，好奇询问缘由。
　　徐叔抚了抚胡子，笑眯眯道：“是因为皇太后的福泽。”
　　“啊？”柱子与阿兰面面相觑，不解是何意，“当今皇太后拿出来的种子，让咱们每个人都能吃上饱饭。近些年流行的新菜式，不也让桌案上的吃食种类丰富了嘛？这……想来都是好事呀。”
　　魏询抿了一口茶汤，缓道：“当然不是坏事，但对于许多只会旧技艺的庖厨而言，却是一座座极难翻越的高山。他们年岁越长，便很难再改学新的技艺。对于种种新出现的食材，也无法掌握完全，谈何做出美味佳肴呢？”
　　徐叔笑道：“你们魏叔在当年，也是熬了许久，才转了路数做新菜式。”
　　“而陈师傅他们，一来没有慧根，二无好师父领进门，一年年就耽误了。如今他们做的吃食只是套了一副新菜式的虚壳，实则不得其中精髓，用的还是老一套，自然不受监生喜爱。”
　　庖厨这个行当，都是要靠师父教徒弟，一代代将食方子和技艺传下，肉要怎么切、菜要怎么做都有讲究。
　　而皇太后的种子以及推崇的炒菜，来得太快太凶，完全打了旧庖厨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在刀工等硬功夫上挑不出错，但让其转而创新菜式，反倒不如一些心思灵活、善于探索食材妙处的年轻厨子，便被许多人抛弃和遗忘。
　　庖厨出了问题，连带着就是食堂越发不受监生待见。
　　魏询叹气，轻轻转动手中茶碗，“我刚入国子监时，监内上下千名监生，无一不在食堂用朝食、暮食，何其兴盛！”
　　一直默默听着的孟桑，捕捉到魏询言语里的一丝不甘心。
　　显然，经历过食堂辉煌时刻的魏大师傅，根本不满足于现状，其内心深处还是想重现当年盛况的。
　　孟桑若有所思，下意识联想到后世大学食堂采用的承包制。
　　学校提供场地、窗口，通过招标引来承包商租下地方。之后聘请厨子、每个窗口作何用处、定下菜单、管理人员等等皆由承包商来负责，学校只需要时不时检查卫生，最后躺着收钱就行。
　　如今的国子监食堂，由国子监这方直接招揽庖厨、杂役等，给监生提供免费吃食，耗费钱财甚巨。劳心劳力许多，不仅是只出不进、年年耗着国库里的银钱，又讨不着监生的好。
　　孟桑想得正出神，思绪飘远，忽而被徐叔的声音拉了回来。
　　徐叔笑呵呵问：“孟师傅这般认真，莫非在想解决食堂困局的法子？”
　　孟桑被问到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将承包制润色一番后，粗略说了。
　　本以为能集思广益，打开新的思路，哪成想话音刚落，就被魏询驳了回来。
　　魏询板着脸，斥道：“设国子监，一切花销从国库出，这是圣人对天下学子的看重与恩泽，好让监生专心课业，将来入朝为官、为朝效力。”
　　“若依你这般，反倒从监生手里赚银子，不是本末倒置吗？让国子监染上商贾铜臭味，更是不成体统！”
　　孟桑被责备了也不恼，暗自叹气。
　　倒也不怪魏叔这般想，实属背景差异太大。
　　商贾在如今是最末流的行当，常被人瞧不起，商贾之子更是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而承包制这种过于新奇法子，无法被理解也实属寻常。
　　众人换个话题，又留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孟桑带来国子监的淀粉快见底，先前特意带着阿兰、柱子做了一些，还有一点收尾活没做，便拉了阿兰留下。
　　柱子本也要留，但近日由夏转秋，他有些着凉，便被孟桑与阿兰联手赶回斋舍休息。
　　魏询与徐叔相伴归家，他们本就住在务本坊内，时常一同来一道走，路上拌嘴吵架、互相埋汰也算热闹。
　　随着食堂内外的人逐一离去，后厨小院渐渐安静下来。
　　桌案上点起油灯，孟桑和阿兰并肩站在高脚桌案前，一边闲聊，一边干活，两人都很自在。
　　做手工淀粉其实不难，先将土豆、玉米、红薯等食材切小块，越小越好，然后添上水，用石磨将之磨成泥，以纱布过滤后，将所得浆液倒入盆中。
　　像是因过滤而留在纱布里的残渣，也可以继续包着在水中揉搓，不断将躲在残渣里的淀粉成分搓到水里，不断重复这一步即可。
　　一盆盆浆液经过时间沉淀，上下层分离，再倒去上层浊水，将底部凝固的白色块状捏碎，摊在阳光下晒干，最后用碾槽或者擀面杖磨成粉，得到的便是做菜常用的淀粉。
　　这种手工做的淀粉，虽说没有后世机器做出来的细腻，手边也没有精细工具来过筛，但在当下是足够用了。
　　切块、磨细、过滤、沉淀、晒干……这些至昨日就已经做完，今晚孟桑与阿兰需要做的是磨粉。
　　就在她们忙活时，忽然食堂门口传来询问声：“食堂可还有吃食？”
　　孟桑与阿兰一前一后停下手中活，望向来人。
　　是一位身穿常服的老人，长得温和慈祥，很是和气。身上既没有挂国子监的木牌，也没有在腰侧佩戴金银鱼袋，通身儒雅文人味儿十足。
　　孟桑忆起最近正值国子监各学月考，有些博士偶尔会留下挑灯改卷子，便下意识以为这位老人也是其中之一。
　　老人和气道：“今日没赶上饭点，外头食肆都已打烊，途经食堂发现有亮光，便想来碰一碰运气，不知食堂可还有吃食否？”
　　食堂本就是为监生与诸位大人们提供吃食的。虽然现下过了饭点，但人家都找上门来，她们也不好推拒。
　　孟桑沉吟片刻，试探地问：“晚间剩下的暮食都已经倒了，倒还有没用完的面粉、鸡蛋留在灶上。这位博士若是不嫌弃，儿去做碗馎饦来？只是要费些工夫。”
　　老人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来，摆手道：“无妨，劳烦女郎。”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我姓沈。”
　　孟桑叉手：“沈博士稍等，待做好馎饦给您送来。”
　　沈博士很是和善地说了声“不必拘礼”，然后随意找了一张桌案坐下。
　　只是一人的分量，和面、揉面并不费事，孟桑准备直接在食堂中央的灶台做，省得还要在后厨另外点油灯。
　　阿兰烧火煮水，孟桑自个儿利索地揉好面团。
　　醒面时，她环顾四周——除了鸡蛋，便是一些姜葱辅料，实在找不到其他食材当浇头。
　　若只端过去一碗清汤馎饦，未免太素了些，还是备一道菜来搭配才好。
　　可仅是鸡蛋，能做什么菜式呢？


第20章 赛螃蟹
　　现下已是八月，再过去些时日便是吃螃蟹的好季节，一想到那膏肥油满的大螃蟹，挑出来时颤颤巍巍的嫩白蟹肉……孟桑舔了舔嘴唇，不如就用鸡蛋做一道赛螃蟹，先解个馋？
　　拿定主意，孟桑立即将灶间鸡蛋全都搜罗起来，开始烹制。
　　赛螃蟹这道菜做来其实很简单。将每个鸡蛋的蛋黄蛋白分离，以姜末、酢、糖等调出料汁，就可以开始起锅炒制。
　　蛋白先下锅，加一丢丢调配的料汁，边炒边搅拌，成形之后盛入盘中，充当“蟹肉”的部分。
　　炒蛋黄时，讲究热锅凉油，炒制方式与炒蛋白没什么不同。最要注意的是火候，千万不能炒过头，否则最后成品做不出蟹黄流油的状态。
　　待到锅中“蟹黄”逐渐从液体变为半凝固的膏状，即可盛出盖到“蟹肉”上，如此便成了一道以假乱真的赛螃蟹。
　　面团也已经醒好，孟桑嘱咐阿兰揪面片，单做一碗清汤馎饦，然后就端着赛螃蟹出了灶台。
　　食堂内，沈博士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处，闭目养神。哪怕闻见了菜肴香气，也不曾睁开双眼，直至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方才慢悠悠看向孟桑。
　　孟桑将菜肴摆到桌案上，叉手行礼：“馎饦正在煮，先呈上热菜，好让您垫一垫肚子。”
　　浅浅的盘中，底部铺着嫩白“蟹肉”，上头淋了一勺满满当当的“蟹黄”，黄澄澄的“蟹油”缓缓流动，渗入“蟹肉”之中，煞是诱人。
　　沈博士瞧见了菜肴全貌，一时诧异道：“八月长安城，哪来的蟹？”
　　孟桑本想直接报菜名，但一听沈博士此言，不禁莞尔一笑：“不若您先尝尝？此菜每凉一分，滋味便差了好些。”
　　沈博士对此话深以为然，忙不迭舀了一勺。
　　刚出锅的“蟹肉蟹黄”还冒着热气，随着勺子往唇边靠近，那鲜味越发浓厚诱人。
　　满满当当的一勺入口，鲜香、姜味和一丝丝酢酸味充盈口舌之间。“蟹肉”比之“蟹黄”还要硬上一分，尝来“肉质”细嫩，反倒显得层次感分明。“蟹黄”是极嫩的，“膏油”仿佛在舌尖缓缓流动，端的是个黄满膏肥。
　　沈博士细品许久，忽而轻笑，抬眸看着孟桑，眼中尽是长辈包容调皮晚辈的慈祥。
　　他很是肯定：“这不是蟹肉。”
　　孟桑笑叹：“竟还是没能骗过您的舌头，想来沈博士定是一位爱蟹之人，方能分辨真假。”
　　既然已经被戳穿，孟桑便也不再故弄玄虚，不慌不忙说来：“此吃食名为‘赛螃蟹’，今日缺少食材，只用了鸡蛋，借蛋白、蛋黄来仿出蟹肉、蟹黄的模样以及鲜嫩口感，再辅以调好的料汁，拟出蟹味来。”
　　沈博士显然是个老饕，一边的品尝，顺道还津津有味地听孟桑讲解。
　　遇见好的食客，孟桑从来不藏私，难得起了一丝胜负欲，骄矜道：“今日食材少，做时十分匆忙。待到儿腌的那咸鸭蛋出罐，以它那肥到流油的咸蛋黄入菜，吃起来才有蟹膏的沙沙口感，味儿也更正，保管是一道真假难辨的赛螃蟹。”
　　听到这儿，沈博士眼睛都亮了，连忙道：“你说的这种做法，听着很是美味。咸鸭蛋想来也是一道不错的吃食，就是不知何时做好？是自用，还是会加进食堂的朝食、暮食里？”
　　看到原本一声儒雅的文人，遇上美食就变得更鲜活近人，又是头一个听孟桑掰扯更好吃做法时，不会恼羞成怒的食客。
　　孟桑深觉自己找到了知己，笑着一一答道：“这鸭蛋刚腌，至少还得等上一月。届时，应当会出现在朝食里头，跟各色粥点作配。不过若要说最适合咸鸭蛋的，还得是白粥，既有自个儿的米香，又不会越过咸鸭蛋的味儿，两者配在一处，相得益彰！”
　　光是用听的，沈博士已是心向往之，说一定来尝尝孟桑口中出沙流油的咸鸭蛋，务必让她多留一个。
　　正在这时，阿兰端着煮好的清汤馎饦过来。孟桑顺势与沈博士打了声招呼，继续磨她的淀粉去了。
　　孟桑将掰碎晒干的淀粉小块舀了一些到桌上，用擀面杖细细压扁擀碎。阿兰收拾干净灶台后，又回到孟桑身旁，用碾槽将擀碎的淀粉二度碾成细粉。
　　两人搭配干活，并不觉累，轻声闲聊起来。
　　阿兰对孟桑今晚提过的承包制很是好奇，就多问了几句。
　　当时孟桑是润色一番，掐头去尾说与魏询、徐叔听，却不想遭到魏询责备。眼下她见阿兰对此感兴趣，就抹掉时代特征，将阿兰所问一一解释，权当干活时的消遣。
　　将所有问题都答了，没等到阿兰再度开口提问，倒有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沈博士竟是不知何时走近，手里还端着面碗，兴致勃勃地问：“你口中这承包制，能否再说详尽一些？”
　　经过了关于“赛螃蟹”“咸鸭蛋”的对谈，孟桑已觉得沈博士瞧着亲近，交谈时也很是自在，无须拘于繁文缛节，又想着对方身为博学多才的博士，必然是要比自己脑子活络些，便从头说给他听。
　　听罢，沈博士若有所思：“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对策，但原封不动拿到朝堂上，只怕会遭到那些老顽固的阻拦。”
　　见他认可承包制，孟桑更觉得对方亲切，兴奋道：“是极！不仅庖厨师傅们会更注重技艺，凭本事领到相应的工钱，而且也可以让家境不同、所需不同的监生们自行选择，国子监更不必受制于吏部、礼部发下的银钱，变出为入，以富养贫！”
　　说到这儿，孟桑不免又想起商贾在本朝的地位，苦恼道：“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涉及商贾之事，圣人与诸位大人们并不会允许的。”
　　沈博士应当也晓得这一点，不再多问关于承包制的事，只问了些旁的。
　　“是新来的杂役？非也，”孟桑双目微微睁大，转而失笑，“儿姓孟，是负责朝食的庖厨。沈博士您唤‘孟师傅’‘孟厨子’，都是可以的。”
　　沈博士颔首：“确是听闻监内新来了一位庖厨，有博士夸赞过暮食，未曾想是一位年轻女郎。”
　　馎饦与赛螃蟹用完后，沈博士先一步离去。
　　而孟桑与阿兰将淀粉悉数磨好，装入陶罐之中，也各自回斋舍了。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阿兰手里提着灯笼，与柱子在半道上撞见，结伴往食堂而来。本以为他们来得够早，不曾想远远就瞧见食堂里透着微弱的亮光。
　　柱子讶异：“这么早，谁在食堂？难不成孟师傅提早过来了？”
　　眼下多说也只是揣测，阿兰没有搭话，脚下步伐加快。
　　推开食堂的门，入目正是孟桑在灶上忙活的身影，一边干活，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显然没睡好。
　　晨风微凉，阿兰默不作声将食堂的门带上。
　　柱子已经跑到灶台外边，愁眉苦脸道：“孟师傅来这么早，是又被鼾声闹得无法入眠了？”
　　闻言，孟桑只有苦笑。
　　如柱子所言，确实是受不了同屋三人的鼾声，才提早过来的。
　　夜里醒来后，她在床榻上裹着布被，翻来覆去、用尽办法也没法子再度入眠，便索性起身来食堂。心里想着，这样好歹能多做些事情，不至于干躺在那儿，伴着鼾声虚度光阴。
　　然而这一夜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若是日日如此，便是个铁人也挨不住。
　　孟桑思来想去，无奈地得出“还是要搬出去住”这一定论。
　　阿兰和柱子的厨艺，一时半会儿调教不出来，也就意味着她得咬牙搭上大半月钱，在务本坊内租个小些的屋舍。待到日后阿兰二人长进了，能独当一面，如此她便能放心搬去远些的坊，尽可能多省下些银钱。
　　说来说去，都是囊中羞涩才如此被动！
　　倘若她从扬州家中逃出时，能多带些银钱走，又或是能尽快找到那位未曾谋面的阿翁……
　　罢了，好歹姜老头给了她五两银子的工钱，也能拿出来顶急用，等到日后再想法子来多赚些银子罢！
　　孟桑拿定了主意，就将这烦人事暂且抛之脑后，准备做今日的朝食：“柱子你看顾着火，锅里熬着的白粥也别落下，阿兰来帮我做南瓜饼，明日再换回来。”
　　两人齐齐应道：“好嘞！”


第21章 南瓜饼（一）
　　一大清早，鸟雀在树梢上蹲成一排，发出轻快悦耳的啼鸣声，驱散人们残存困意。
　　而国子监食堂内，已经热闹起来了。
　　监生们排起长队，领取今日朝食。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不耐之色，更多是对新菜式的期待。有人时不时垫脚张望，数着还要多少人才轮到他。
　　队伍最前头，一名姓尹的监生取了朝食，赶忙给后边人让出位置。他环顾四周，望见交情不错的许平和薛恒，便端着碗盘过去。
　　双方见过礼，纷纷落座。
　　尹监生看着许平二人跟前空荡荡的碗盘，笑骂道：“无论我每日提早多久来食堂，必定能看见你俩坐在里头。啧啧，食堂里的朝食人人能领，仅为了一口吃的，天天这么早起，何必呢！”
　　薛恒嘿嘿一笑：“话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歪主意。这厢劝我们迟些来，你自个儿必定更早起！我可不上你的当，否则就得跟你们一起挤长队了。”
　　见计谋被识破，尹监生恨恨地指了一下薛安远的鼻子，专心用朝食。
　　今日食堂提供的是白粥和南瓜饼，尹监生全副心神都被新出的南瓜饼吸引了去。
　　那南瓜饼瞧着圆圆的，很是可爱。其颜色如黄金一般璀璨，顶部还粘着数粒黑芝麻作点缀，漂亮极了。还未送入口中，就能闻到南瓜和小麦香气，以及醇浓的芝麻香。①
　　最外侧薄薄一层是脆的，里头尝来却很软糯，无需多费什么力气就能咬下或是撕下一小块，仔细品尝。
　　南瓜与面粉之间完全融在一处，当与热油相遇之时，便激发出新的浓郁香味，甜糯可口，却一点也不粘牙。
　　尹监生飞快吃完一块，喝了口白粥，旋即向下一块南瓜饼发起攻势。
　　不曾想，这一回咬下去，却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里头竟还包了馅料！
　　南瓜饼被咬开一道口子，里头是深褐色的红糖浆汁，正包裹着一粒粒大小不一的花生碎。因着咬出的口子太大，那红糖花生馅险些就要流出来，尹监生忙不迭凑上去吸吮，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花生碎带来沙沙的口感，而红糖汁又颇为黏稠，再加上软糯的南瓜饼，别有一番独特口感。
　　尹监生嗜甜，越吃越惊艳，不断发出满足的嗯哼声。
　　许平见到此景，倏地笑了：“看来尹兄今日十分走运啊！”
　　而薛恒却面露愤愤之色，不满道：“怎就我一人没吃到！”
　　尹监生惊喜道：“许兄竟也吃到有馅的了？”
　　不等正主回答，薛恒就睨了满面笑容的许平一眼，哼道：“何止是吃到，他不仅吃到你这红糖花生馅，还额外尝到了灵沙臛馅的，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让子津赶上了……”②
　　尹监生问：“这是孟师傅想出来的点子？”
　　“正是，”许平抿了一口白粥，颔首笑道，“除了无馅的，孟师傅额外做了两种馅，全都混在其中，不做任何标记。她说是全凭大家手气，讨个今日彩头。”
　　甫一听见这说法，尹监生先是两三口吃光了红糖花生馅的南瓜饼，然后迫不及待夹起最后一块南瓜饼，轻轻咬了一口——
　　里头空空如也。
　　尹监生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深觉遗憾，哀嚎道：“真想尝尝灵沙臛馅的……”
　　手气极好的许平，但笑不语。
　　尹监生惋惜了好一会儿，方才消停下来继续用朝食。
　　领朝食时，阿兰就提醒过——南瓜饼的数量有限，每位监生只能领三块。
　　因此，他今日肯定与之无缘了。
　　吃到半饱，尹监生后知后觉地问：“对了，怎不见孟师傅？往常她不是都在大桌那儿做吃食吗？”
　　许平叹道：“孟师傅身体不适，先去后头小院休息了。不过她瞧上去脸色极差，怕是过一会儿还得回斋舍。”
　　闻言，尹监生期盼道：“只盼着孟师傅身体康健，并无大碍。毕竟，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多日吃不到她做的朝食，我就很是忧愁啊。”
　　薛恒二人亦觉如是。
　　用过朝食，许平等人如往常一般结伴去上早课。
　　原本这群监生之间不过是交情一般的同窗而已，自从一起尝过孟桑做的朝食，以及诓骗田肃为首的国子学、太学监生一事后，这些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仿佛在一夜之间结成同一阵营。
　　不仅彼此言语间越发熟稔，而且每日用完朝食，他们都会结伴往讲堂而去，边走边笑，好不惬意。
　　“那田肃被我们骗了好几回，已经对‘食堂难吃’一事深信不疑，哈哈哈哈哈……”
　　“就是要达成这个局面，否则被他们晓得真相，朝食就更难抢了。”
　　“可不是嘛！大伙千万要小心再小心，莫要露馅。左右吃食全数都进咱们腹中，他们要讥讽就随他们去，不疼不痒，只管左耳进右耳出。”
　　许平温声提醒道：“等会儿分工可都记住？谁负责展露愤怒，谁出来拦着，谁和稀泥，都别忘了。”
　　“许兄且安心，定不会被瞧出破绽！”
　　“……”
　　就在众人说笑间，已走到讲堂所在院落外围。
　　当这些监生跨进院门的刹那间，纷纷换了一副神色。
　　一路以来的轻快笑颜悉数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木然绝望，仿佛刚刚在食堂遭受过巨大打击一般，绝望的情绪浓厚到像是要化为实质。
　　走至讲堂台阶下，就有田肃等人的嬉笑声传来。
　　“哎呦，今天四门学的同窗们都吃了什么珍馐美馔啊？”
　　“田兄真是的，何必戳人家痛处？”
　　“可不是嘛，食堂还能吃什么，当然是猪糠啦！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笑得张扬肆意，摆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眼中尽是轻蔑。
　　而台阶下的诸位监生中，半数人像是被戳了痛脚，当即就要冲上去与田肃等人理论，另有一些人连忙拉住，不断轻声劝着，余下的踌躇不定、左右摇摆。
　　冲突很是激烈，你来我往，当真好不热闹！
　　等到今日负责早课的苏博士来了，这出日日都会上演的闹剧才堪堪收场。
　　田肃等人不屑地回了座位，还不停低声说着贬低之语。而那些或是“愤怒”或是“软弱”的四门学监生，纷纷坐到自己所属桌案前，不露痕迹地对眼神。
　　‘今日演得完美无缺，明日再接再厉！’
　　‘兄台这愤怒之色，表现得淋漓尽致，着实精进许多！’
　　‘好说好说，贤弟劝架也越发有水准了……’
　　同一时分，宣阳坊姜记食肆刚做完朝食生意，粢饭团几乎卖光。正在姜老头等人准备收拾长案时，却迎来了一位模样清俊的客人。
　　对方言简意赅地道出来意，竟是要寻孟桑去府上，为其母做吃食。
　　姜老头晓得孟桑如今忙碌，定是腾不出手去做什么宴席。
　　若是个普通食客，直接拒了也无妨。
　　偏偏姜老头瞅见了对方腰间的银鱼袋，一时有些为难。
　　银鱼袋，为本朝四品及五品官员所佩戴之物，也就表明眼前这位大人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绯衣京官。即便是要推拒，也得找个委婉的说辞，免得惹麻烦上身。
　　姜老头行礼致歉，面露难色：“那位厨娘找到了新活计，已经离开小店，眼下忙得无法脱身。您想寻她上门做宴席，只怕是不成……”
　　言下之意，这活接不了。
　　谢青章微微蹙眉，淡道：“家母近来胃口不好，身形消瘦，万般无奈才想寻那位厨娘来试试。”
　　“劳烦店家代为问上一问，成与不成，总要看厨娘自身意愿罢？”
　　不日前，谢青章曾在好友邀请之下，一同来姜记食肆吃宴席。当时，店中那位杏眼厨娘做出的吃食，无论是冰粉、红糖糍粑，还是凉拌鸡丝、酥骨鱼，都给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近日他阿娘身子不适，常常食不下咽。大夫看过后，只说是心病，开了几帖温和滋补的方子，并提议尝试食补来解决。
　　奈何谢青章寻来长安城中各路庖厨，做出来百样吃食，却无一道能入他阿娘的眼。
　　偶然间，他想起曾经来过的这家小食肆，以及那位手艺精湛的厨娘，故而专门来请人去府上，以示诚意。
　　不曾想，对方竟然已经离开了姜记食肆……
　　未等姜老头回答，不远处听了一耳朵的朱氏，连连应声：“哎呀，自是可以的！大人且安心，我们今日就去寻那厨娘，定把她找去您府上做宴席！”
　　朱氏谄媚笑道：“只是说动那厨娘也不容易，大人您看……”
　　她这么一番快言快语应下此事，打了姜老头个措手不及，想拦已是拦不住。
　　闻言，谢青章从怀中取出四两银子，搁在一旁的柜面上：“劳烦店家，我明日再来。”
　　朱氏欢天喜地收了银钱，恨不得拍着胸脯跟谢青章担保，一定寻来孟桑。
　　对此，谢青章面上不喜不怒，扫过姜老头紧皱的眉头，淡道：“店家不必担忧，倘若那厨娘不愿，自也不会强人所难。”
　　说罢，他略一颔首，转身出了姜记食肆，打马往务本坊而去。
　　而姜记食肆内，姜老头听了谢青章的话，眉头仍然不曾松开。
　　他望着喜不自禁的朱氏，呵斥道：“你糊涂！桑娘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抽得出空去这位大人府上做宴席？”
　　一听此言，朱氏嘴角一撇，当即哭诉道：“公爹，你也不能总因桑娘是孤女，就迁就着罢？外头这位大人可是五品往上的高官，轻易不能得罪。”
　　“更何况人家言明，即便桑娘不愿，也不会强人所难，可见不是那等欺压百姓之流，想来是个好主顾。”
　　“儿媳是为了桑娘着想，”朱氏拿出帕子拭着眼角，“这位大人性子和善、出手大方，桑娘真能办好这差事，不说银钱了，指不定还能央着对方帮忙寻桑娘阿翁，岂非一举两得？”
　　姜老头黑着脸，冷声道：“六娘，莫要以为我不晓得，你不过是贪那四两银子罢了。这些高官言行不一，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差事若当真没办好，或是出了什么差错，你让桑娘一个孤女如何自保？”
　　顿时，朱氏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猫一般炸了毛，猛地抬头。
　　朱氏顾不得顶撞姜老头，冷笑道：“公爹，您可是从账上拿了五两银子给桑娘。如今不过是想平账，让桑娘还回来一些罢了，有何不可？”
　　姜老头怒极：“桑娘来了食肆两月，每日帮扶店里生意，又拿出粢饭团的食方。工钱并上方子钱，难道这五两银子不该给吗？”
　　“前几日，我已当着你的面，将装有所有姜家食方的箱子从后院地下挖出来，悉数给了素素。你如今也当晓得，这方子确实是桑娘的！姜家哪里做得出来这些新菜式？”
　　朱氏分毫不让：“即便如此，也不过一个饭团方子罢了。而她一个无亲无友的孤女，在咱们这儿吃住两月，做些分内事不是应该的？”
　　她冷笑：“想抵五两银子？也成啊，您不是从她那儿学许多吃食，再拿个三四道出来，我便不再计较。立马追出去，将四两银子还给方才那位大人。”
　　姜老头毫不犹豫：“粢饭团方子里，包含了肉松、油条、酸豇豆的三种吃食做法。若非因着桑娘吃住在姜家，那五两银子都不够！”
　　“其余食方，我就是带到棺材里，也不会拿出来！”
　　朱氏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值，儿媳觉得不值。既然您不愿，那这四两银钱，儿媳就收下入公账了。”
　　两人争论不出个结果，越吵越凶，朱氏又拿出“当年买食肆是她用嫁妆银填补大半空缺”的事来说理。
　　最终姜老头拧眉：“此事我去找桑娘。不过除了这四两银子，余下酬劳皆归桑娘。你不可再打她的主意，日后也不许再为难她！”
　　说完也不管朱氏怎么想，姜老头扭头，怒气冲冲回了后厨。
　　朱氏站在原处，将扯皱的帕子胡乱塞进怀中，紧紧捏着谢青章留下的四两白银，去大堂柜后理账簿。


第22章 南瓜饼（二）
　　务本坊，国子监正门。
　　谢青章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跟在后头的侍从，由大门入了国子监。
　　正值各学监生上早课的时辰，谢青章耳边听着读书声，一路迈着不徐不疾的步伐回廨房。
　　沿途，许多洒扫的杂役一看见谢青章的身影，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叉手行礼。
　　“见过谢司业——”
　　“……”
　　谢青章面上冷清，瞧着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每当遇见杂役行礼问好，他仍是一一颔首，全了礼数。
　　国子监内，所有官员的廨房都在一处院落之中。靠外四间屋舍归属于各学博士与助教。
　　再往里头些的三间屋舍，监丞、主簿、录事一屋，谢青章在内的两位司业为一屋，沈祭酒独占一屋。
　　本是打算直接回廨房，但谢青章途径四门学博士的屋舍时，无意间瞥见屋门虚开了一条缝，似是有人在里头。
　　见状，谢青章步伐一顿，脚尖轻移，往四门学博士的屋舍而去。他的脚步声极轻，直至到了屋门前，都不曾引起屋内人的警觉。
　　透过虚掩着的屋门，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的光景——四门学的钱博士，身侧一碗茶汤，手中正捧着一块金黄色的饼子，小口小口咬着，满是惬意。
　　饼子中间应是塞了馅料，只见钱博士飞快咀嚼的同时，还手忙脚乱地凑上去吮吸那饼子。该是凑上去太慢，馅料洒了一丁点出来，钱博士顿时心疼极了，很是惋惜地“哎呀”好几声。
　　谢青章并无窥探别人用朝食的癖好，不欲扰了对方雅兴，准备默默离开。
　　正在此时，有负责洒扫院落的杂役拎着水桶，从旁边小道绕出来，一打眼就瞧见谢青章的身影。
　　那杂役连忙搁下手中水桶，叉手行礼，唤了一声“谢司业”。
　　顿时，四门学的廨房内传来了钱博士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以及手忙脚乱收拾桌案的细碎动静。
　　谢青章：“……”
　　事已至此，谢青章顺势推开四门学廨房的屋门，淡道：“有一事想来问问钱博士意见。”
　　钱博士忙里忙慌收拾完桌案和南瓜饼，忙道：“谢司业请讲。”
　　谢青章身姿挺拔，缓道：“中秋临近，不若本次旬考延至节后再放榜，让诸位监生安心过节。钱博士，你看如何？”
　　见谢青章一个字不提方才糗事，略有些慌张的钱博士，心总算安了下来，咳了一声：“不瞒谢司业，昨日我们几位四门博士也谈及此事，亦是这个想法。倘若其余五学的博士们没有异议，就定在节后放榜罢。”
　　谢青章略一颔首，表明自己已知晓。
　　正在他转身欲走之时，似是想起什么，隔空虚虚点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后，默不作声地走远。
　　钱博士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一把下巴。先是触碰到胡须，随后就感觉有几根胡子黏到一起，搓来一看，指尖上是裹着半凝固红糖浆的花生碎。
　　见状，钱博士整张老脸都僵住，脸颊处甚至看见一丝丝红意，忙不迭掩着胡子去净面，懊悔不已。
　　这副模样怎么就让谢司业给瞧见了！
　　真真是失了仪态规矩！
　　等钱博士仔细清理胡子时，摸着那半凝固的红糖汁，不禁又回味起方才吃的南瓜饼。
　　饼子软糯香甜，红糖花生馅甜得像是蜜一般，润到心窝里去，似乎整个人都浸在秋日暖阳之中。
　　钱博士抿了抿唇，板正的面容之下，是逐渐飘远的思绪。
　　咳咳，不知晚上新厨娘会做什么菜式？
　　上次那道鱼香茄子煲就……就勉强还能入口，再做一回也无妨嘛。
　　廨房内，谢青章正在整理文卷。
　　时近中秋，离九月要放的授衣假，约半月有余。
　　在此之前，须得按照往年惯例理出一份章程，并整理各监生的情况——是留在国子监内，还是家去；归家的监生中，有哪些家就在长安，又有哪些归家路途遥远，须得延长一月假期……
　　除此之外，还得为授衣假之前的大考提前做准备。
　　就在谢青章忙碌之时，有一身着紫色官袍的儒雅老人，缓步走进屋内。
　　紫袍老人面上自带笑意，温声问：“修远呀，在忙授衣假监生名录的事？”
　　谢青章起身行礼，恭声道：“见过祭酒，正是在整理名录。”
　　沈道走近，无奈道：“你呀你，监内监外总是拘泥于虚礼，便是在你阿娘那儿，也鲜少唤一句‘舅公’。”
　　谢青章没有应声，面色如常，摆明是不准备改了。
　　家中诸位后辈之中，沈道最是欣赏和疼爱谢青章，根本拿这倔驴没法子，索性揭过不谈，道出来意。
　　“听闻长公主近日胃口不佳，你正在满长安寻庖厨，便是连皇城中的御厨也请去，但皆无用？”
　　谢青章眼睫微动，顷刻间明白了沈道来意，直白道：“祭酒有好的庖厨人选？”
　　“反应倒不慢，”沈道哼笑，食指隔空点了点他，却也没卖关子，“昨日的确遇见一位好庖厨，不仅技艺精湛，还心思灵巧，所做菜肴颇具新意。一道赛螃蟹以假乱真，着实惊艳。”
　　谢青章叉手，温声问：“还请祭酒指点，此人身在何处？”
　　沈道按下他的手，笑道：“好了，人就在国子监食堂内，左右跑不了，你莫要着急。这位孟师傅原是找来做朝食的，现下也帮着食堂大师傅，一同做监内诸位官员的暮食。”
　　“晓得你是个稳重性子，舌头也灵得很，不亲自尝过必然不放心，”沈道拢了拢袖子，轻扬眉梢，“晚间不若留下，陪舅公在监内一道用暮食？”
　　眼前老人暗藏的意图，溢于言表，就差把“喊舅公”这三个字，深深刻在每一道笑起来的皱纹中。
　　谢青章：“……”
　　犹豫片刻，他抿唇，淡道：“舅公拳拳慈爱之心，修远自当遵从。”
　　一声心甘情愿的“舅公”，让沈道身心都舒坦了。
　　便是冲着后辈难得服软这一点，沈道觉着他做人家舅公的，怎么也得帮忙。
　　沈道拍了拍谢青章的肩膀，语气慈祥：“放心，舅公定会说动孟师傅，今日就将她请去长公主府上。”
　　申时，国子监祭酒的廨房内。
　　“孟师傅今日身体不适，回斋舍休息了？”沈道愣住，很是不敢置信。
　　明明昨日吃赛螃蟹时，那位杏眼女郎还好端端的，瞧着十分康健啊。
　　送暮食的杂役歉声道：“回禀大人，孟师傅确实身子不适，早间险些晕倒在后厨，最后是由魏师傅做主，让帮工杂役送她回了斋舍，暂且告一日假。”
　　事已至此，沈道只能挥手让杂役离开。
　　看着桌案上三道卖相一般、成色普通的吃食，沈道不免有些心虚，故作镇定地偷瞄谢青章脸上神色。
　　这一眼，直直望进了谢青章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对方面色如常，但沈道却感觉里头写满了质疑和控诉，似是对他这个舅公的不靠谱，很是失望。
　　沈道心下惴惴，试探道：“咳咳……这着实是不凑巧，舅公也不知情呀。”
　　“庖厨一事另有可靠人选，多谢祭酒大人关怀，”谢青章叹气，从容不迫地站起离席，叉手行礼，“属下得早些回去侍奉家母，便不多留了。”
　　说罢，谢青章头也不回地走了。
　　顿时，沈大人那心哇凉哇凉的，欲哭无泪。
　　修远啊，不是舅公在诓你，孟师傅真的是一位非常难得的好庖厨！
　　好容易应下陪舅公一同用暮食，这……你别走啊！
　　沈道看着桌案上三道平平无奇的吃食，长长叹了一口气，愁得胡子都要揪光了。
　　后厨小院，杂役们忙活完了食堂的活，正聚在一处吃饭闲聊。
　　此时，负责去廨房送暮食的一众杂役们，提着食盒回了小院，笑着寒暄几句。
　　“大牛哥回来啦，今日各位大人们用着可还好？”
　　送暮食的杂役摇头道：“听说今日孟师傅告假，好几位博士显然就没了胃口，剩下许多呢。其中有一位钱博士，还特意问了孟师傅何时再做鱼香茄子。”
　　一听这些大人们也和他们一样失落，众人好受许多，可又听见“鱼香茄子”四字，刹那间叹气声连成了一片。
　　有一个方脸吊梢眼的杂役，看众人如出一辙的惋惜渴望，只觉奇怪，便多问了几句关于“鱼香茄子”的事。
　　“是了，康三你跟的文师傅。当日孟师傅做鱼香茄子煲时，文师傅和连你在内的杂役都休了旬假，无一人不在食堂，自然不晓得。孟师傅做的鱼香茄子煲当真一绝，香飘千里，闻之使人心醉。”
　　康三疑惑：“就这般美味？”
　　有人立即答：“何止是美味，说是天上仙人吃的珍馐都不为过。”
　　“可惜后来就没见孟师傅用过那酱了，当日我就在后厨，那酱一加进去，顿时香得我直流口水！”
　　“我也馋那酱，真是忒香了，好似什么菜肴加上一勺这酱，立即就变得美味许多！”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起孟桑手上的新奇酱料，唯有那康三一脸若有所思，吊梢眼微微眯起。
　　翌日忙完朝食，阿兰如往常一般来后厨小院，一一查看孟桑做的各色酱料与小菜。
　　一打开存放豆瓣酱的陶缸盖子，阿兰忽而定住，眉头紧蹙。
　　柱子从后方来，正准备搭把手，看见阿兰一动不动地立于缸前，笑道：“阿兰姐姐怎么跟个木头似的杵着，是魂儿被酱香味勾走了？”
　　阿兰扭头看他，神色严肃，沉声道：“孟师傅做的豆瓣酱少了一些。”
　　闻言，柱子收敛笑意，快步过来，看清缸内光景后，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第23章 鸡蛋饼
　　卯时，国子监杂役斋舍的一处隐秘角落。
　　文师傅负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张望空无一人的小道，焦急之中，还带着小心翼翼。
　　不多久，小道转角出现一名圆脸吊梢眼的杂役，怀里不知揣着什么，鼓囊囊的。
　　是一直跟在文师傅身边的康三。
　　瞧见康三来，文师傅先是压抑不住地笑了，又硬生生按捺下去，艰难维持着原本冷淡模样。
　　等人到了跟前，文师傅负手问：“东西可带来了？”
　　康三谄媚笑道：“带来了！一路上怕颠坏了，小心着呢。”
　　他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文师傅。
　　一勺掺了葱末的淡色面糊，被舀入刷过油的平锅中。
　　面糊接触到滚烫锅面的一刹那，旋即被木刮板刮开，摊成薄厚均匀的圆形饼子。
　　在恰到好处的火势之下，薄饼飞快从黏稠面浆渐渐凝固，悄无声息地散出香气。
　　当饼边悄悄变干翘起之时，一双白皙的手捏住边缘，迅速将薄饼翻了个面。
　　“刺啦”一声，油与饼面碰撞出了美妙声响，悦耳动人。
　　孟桑手上不停，笑问：“魏叔想吃什么酱？咸甜、香辣或是什么酱也不加，都是很美味的。”
　　立在一旁看摊饼的魏询，闻言，踌躇片刻：“咸甜吧。”
　　“好嘞。”孟桑为薄饼刷上一层咸酱。
　　另一站在灶台前围观的老叟，是一手抓着鸡蛋饼一手端粥碗，吃得正欢的徐叔。
　　徐叔啧啧道：“吃什么咸甜，大清早就该来点辣的才舒坦嘛！”
　　那语气，活像魏询是在暴殄天物、牛嚼牡丹，恨不得以身代之。
　　魏询哼道：“大清早吃什么辣，都这把年岁了，不该修身养性？”
　　两老人相看两相厌，你来我往冲了对方几句，仍不罢休。
　　孟桑笑吟吟听着，动作熟练地用铲子叠好鸡蛋饼，将之装入油纸袋中，递给魏询。
　　“魏叔慢用。”
　　见鸡蛋饼好了，魏询抛开与徐叔的酱料之争，接过油纸袋来。
　　看见鸡蛋饼的第一眼，想来多数人都会因漂亮的外表而折服。
　　淡黄色的饼皮，轻薄柔软，上头零散洒了许多青翠葱花，清新好看。而间或的几道淡褐的焦痕，反倒增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活泼可爱。
　　入口还带着热气，但不算烫口。外侧的饼皮闻着就有一股蛋香与葱香，咬时有一丝韧性，嚼来却是软嫩的口感，而咸香酱料在其中画龙点睛，更为开胃。
　　酱香鸡蛋饼配上清淡的白粥，既满足了味蕾所需，又十分饱腹，整个人为之一振。
　　魏询垫了个半饱，睨了笑眯眯的徐叔一眼：“这平锅是你给添的？”
　　徐叔撂下喝光的粥碗，理所当然道：“除此之外，还有中秋的糕饼模子、蒸面皮的锣锣等等，我都给添置了。怎么，你觉得鸡蛋饼不好吃？”
　　言下之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可没立场斤斤计较。
　　孟桑被两尊大佛夹在中间，连忙找补：“魏叔放心，这平锅很是好用。今日可以做鸡蛋饼，明日能做生煎包，后日还能摊煎饼果子、鸡蛋灌饼……不仅不会闲置，怕是忙都忙不过来呢。”
　　魏询摆手，无奈道：“只是问一句，别无他意。你能用它做出繁多受监生喜爱的吃食，那这锅就买得值当，不必挂心。”
　　闻言，孟桑暗暗舒了一口气，笑道：“魏叔放心，我会好好用此锅的。”
　　徐叔灌下一口粥，笑眯眯道：“对了，柱子说你决意要在坊内找间屋舍，搬出去住了？”
　　“确有此意，”孟桑摸了摸鼻子，有些羞赧，“不过我手上银钱不多，怕是只能租间偏僻些、占地不大的屋舍。”
　　魏询颔首：“届时我与你徐叔一同帮你瞧瞧，一个年轻女郎，总不好住得太偏。”
　　正在此时，陈师傅与纪师傅相伴进了食堂，笑着与孟桑打招呼。
　　陈师傅搓搓手，嘿嘿笑道：“孟师傅，这朝食可有剩的？大老远就闻见饼子香气，馋得很哩！”
　　这二位掌勺师傅近日常来食堂用朝食，与孟桑也越发熟稔起来。
　　孟桑笑着颔首，当即舀来面糊，开始摊饼。
　　陈师傅是剑南道人，最是嗜辣。上一回见了孟桑做的辣椒油，当真是腿都挪不动，馋到双眼放光。此时，更是连连说要多放一些辣酱。
　　而纪师傅口味淡些，什么酱都没搁。
　　魏询随口问：“文师傅怎么没一起来食堂？”
　　正在摊饼的孟桑眨了眨眼，不免又想起文师傅的冷淡，着实不知说些什么，索性默默做吃食。
　　陈师傅尬笑两声：“文师傅他说去后门对街买胡饼吃，不来食堂。”
　　魏询与徐叔无声对视一眼。
　　自打孟桑进国子监以来，文师傅对她的冷淡与漠视，食堂上下所有人都能瞧出来。想必文师傅不是不来食堂，是不愿碰孟桑做的吃食才对。
　　长此以往，怕是于食堂不利啊！
　　就在五人说话时，阿兰与柱子面色凝重地从小门走出，欲往孟桑这处来。
　　他们抬头望见陈师傅与纪师傅，步子立即顿住，似是在顾忌什么，一时踌躇在原地。
　　孟桑余光发现他们的身影，察觉阿兰与柱子的神色不太对。奈何锅中还有未煎好的鸡蛋饼，轻易不好离开，便将他们两招过来。
　　阿兰飞也似的瞄了陈、纪二位师傅一眼，磨磨蹭蹭地走近灶台。
　　未等孟桑出声，一向敏锐的魏询开口：“发生了何事？”
　　统管食堂的大师傅直接问话，不仅要答，还得事无巨细、没有隐瞒的立即说出。
　　而阿兰犹疑地看向孟桑，得了她的颔首，方才沉住气，将发现豆瓣酱被偷一事全盘道出。
　　“昨日做酱时，便是我去取的豆瓣酱。当时瞧着分明，取完之后的酱面刚巧与缸内一道划痕持平。”
　　阿兰手上比划着，说时有条有理：“方才再去时，酱面已经落到划痕下头一指处，显然是少了一些的。”
　　魏询的神情陡然严肃，板着脸往小院而去，欲要亲自核实。身后还跟了一大串人，徐叔、陈师傅、纪师傅……
　　大雍刑律严苛，抓到行窃后，打贼人五十板子都算轻判。
　　孟桑将灶台交由阿兰看着，快步跟着一道去了。
　　等她赶到后院时，就瞧见一众人面色都沉了下去，为首的魏询更是气到面如黑炭。
　　见状，孟桑便晓得“偷酱”一事是真的。
　　豆瓣酱缸子放在后厨小院，要来这儿只能是从食堂中穿过，或者翻墙。
　　墙外是寻常土地，昨日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如今地面还潮湿着。扫了酱缸周围，不见泥脚印，便可知并非是翻墙进院。
　　昨日孟桑白日晕倒后，在斋舍休息一日，晚间来食堂用暮食后，并未立即回去，而是与阿兰、柱子留下熬制今日所用的酱料。
　　在他们三人锁门离去前，酱料并未被人动过，换言之，此贼是今日趁着他们三人忙碌朝食，找机会来的后院。
　　当时食堂内监生众多，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小门，却不令人生疑的，唯有食堂内的帮工杂役。
　　魏询怒极：“老徐，召集所有食堂杂役到食堂等着，一个不许缺，一一搜查身上与斋舍。”
　　“老夫亲自去廨房请监丞来！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的贼，竟然敢在国子监食堂行窃！”
　　周遭徐叔脸上难得失了笑意，面无表情时气势极为迫人。陈、纪两位师傅闭口不言，只当自个儿是个泥人，并盼着此贼不是他们手下的人。
　　魏询板着脸，猛地甩了衣袖，领着众人往食堂走。
　　然而不等魏询去请监丞，远远地就瞧见文师傅拽着康三，气势汹汹往食堂而来。
　　两拨人于食堂门前相遇，文师傅望见魏询后，二话不说将康三踹到空地上。
　　他昂着头冷着脸，怒道：“魏师傅，此人偷食堂的酱！”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入耳，方才还怒不可遏的魏询愣住，其身后连带着孟桑的一堆人也没反应过来。
　　这是……刚发现有贼，贼就抓到了？
　　破案速度如此之快？
　　一炷香前，国子监斋舍一处隐秘角落。
　　文师傅面色冷淡，装作不在意地接过康三递来的油纸包。
　　掀开外头的油纸，露出里头软嫩可爱的鸡蛋饼来。
　　甫一瞧见饼，文师傅故意撇下去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提起，长吸了一口气。
　　嗯——！真香！
　　碍于还有手底下的人在场，文师傅克制住内心中的急迫，轻飘飘扫了一眼康三：“好了，你先去吧……”
　　“等等，”文师傅飘忽的视线倏地定住，直勾勾盯着康三仍旧鼓囊囊的怀中看，面露狐疑，“你那里头是什么？”
　　该不会，康三偷偷多领了两三份鸡蛋饼？
　　一听文师傅询问，康三那吊梢眼中闪过慌乱，连忙笑道：“是家中自己腌的酱料，下饭用的。”
　　文师傅顿住，挑眉：“我记得你家在常安坊，与务本坊之间相隔大半个长安，这两日又一直跟在我后头，哪里有闲暇工夫回去拿酱？”
　　康三赔笑道：“是家母今早送去后门的，小的这不是怕您久等，所以来不及放回斋舍，就赶忙帮您领朝食去了嘛……”
　　听康三提起领鸡蛋饼一事，文师傅咳了两声：“嗯，你办事很利索，倒也并非这般急。好了，你且走吧。”
　　闻言，康三赶忙要走，却又被喊住。
　　文师傅咀嚼着口中鸡蛋饼，言辞有些含糊：“听闻你祖上河北道的，想来做的酱料别有一番风味。”
　　“且让我尝尝，若是味道尚可，我便买去一半的酱，放心，不会少了银钱。”
　　其实吧，他倒也不是缺酱料，实则是晓得康三家中有一老母，身子不好。终归是他手下的人，就想变着法给康三些贴补，好买些厚实料子给老人家做身冬衣。
　　文师傅一边与康三说话，一边又咬了口抹酱的鸡蛋饼。
　　啧啧，这饼子皮好吃，酱更是一绝，咸辣可口，增色不少啊！
　　话说到这份上，康三讷讷笑了一下，到底不好拒绝，便慢腾腾掏出怀里的小罐，掀开上头的盖。
　　文师傅本就不在乎此酱到底美味与否，故而伸指头去蘸酱来尝时，便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等舌尖触及酱汁，入口先是浓浓咸辣味，随后在口中与津液混在一处，味道变淡了些，迸发出香味来。
　　文师傅的神色却渐渐凝固住。
　　他默不作声又蘸了一指头酱，抿了又抿，尝了又尝。继而又专门咬了一口鸡蛋饼里酱料最多处，眯眼咀嚼。
　　最终，文师傅顾不得可口美味的鸡蛋饼，胡乱往怀中一塞，揪住了康三的衣领。
　　“康三，你说实话，这酱哪儿来的！”
　　“为何跟鸡蛋饼里的酱料相差无几？”
　　食堂内，文师傅掐去“鸡蛋饼”的部分，将前因后果通通说与在场诸人听。
　　文师傅怀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和震惊，看也不看胆颤惊慌的康三，冷道：“康三偷了孟师傅做的酱，欲谎称是家中私方，去外头卖个好价钱。如此偷奸耍滑的行窃之辈，我文某不敢再用。”
　　“现今，我已将此贼与所窃之物带到魏师傅跟前，随后是交由监丞处置，还是私了，我便不管了！”
　　说罢，文师傅将陶罐塞到柱子手上，转身便要走。
　　许是方才他踹康三时动作太大，身上衣裳松开许多。
　　忽而，有一个油纸包从其怀中掉落到地上，露出一截鸡蛋饼来。
　　文师傅尚来不及惋惜饼子沾了半湿的泥，最先意识到是自己身处何地，以及周遭都站着谁。
　　神色各异的一堆人中，就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孟桑。
　　一阵凉爽的晨风拂过，众人先后回想起文师傅对孟师傅的不假辞色与冷淡，也记起他说过的“去后面对街买胡饼当朝食，不吃食堂”的话来。
　　文师傅：“……”
　　魏询等人：“……”
　　孟桑面色如常，默默在心中吹了声口哨。
　　哦豁——


第24章 辣子鸡
　　食堂一角，魏询、孟桑等六人围桌而坐，周遭只有阿兰与柱子守着。
　　在场之人顾忌文师傅的脸面，没有贸然提起方才糗事，神色各异。
　　而文师傅死死抿着唇，目光飘忽不定，一眼也不敢往孟桑那处瞧，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架在火上烤。
　　陈师傅性子活络些，暗中偷瞄文师傅那红透了的双耳，暗自称奇。
　　原来一贯爱挑别人毛病的冷脸文师傅，还有这么一面啊！
　　牵扯这桩糗事的另一人孟桑，正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抿着温水。
　　不远处，杂役们在清理监生留在桌面的碗盘，断断续续有细碎声音传来，衬得八人所在一角，安静到有些诡异。
　　文师傅尴尬到双耳红得像是要滴血，红意甚至都渐渐蔓延到两颊。
　　偏生论起肤色，在场之人中除了孟桑，便是文师傅最白，故而那两抹红越发显眼，活像是挂上两盏红灯笼，可见其内心之慌乱。
　　终于，在一众或是偷瞄、或是笑眯眯看戏，以及魏询数次欲言又止之后，文师傅终是按捺不住了。
　　他一拍桌案站起身，随后僵着脖子，冲着孟桑深深弯腰，叉手致歉。
　　“孟师傅，对不住！当初是我见识短浅，空口白牙诋毁你的技艺！”
　　此言掷地有声，声音洪亮到整个食堂里的人都能听见。
　　在场谁都没料到，平时总是傲气的文师傅能突然来这么一出。
　　孟桑先是诧异，后又茫然道：“哪来的诋毁？不曾有过此事啊……”
　　见孟桑说不记得，文师傅只觉得对方心善，在好心给自己台阶下。
　　他这人虽然总爱挑刺，但还称得上是敢作敢当。既然已将纸薄一般的脸皮撕开口子，文师傅索性不管不顾地揭起自个儿的短。
　　“孟师傅不必给我留什么脸面！”
　　“当日你刚入食堂时，我曾在背后道你是非。无凭无据诋毁你是滥竽充数之辈，没有真才实学。后来，方悔悟是自己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
　　“分明折服于您的手艺，却只敢偷偷摸摸领了吃，着实卑劣无耻。”
　　“此番种种，皆我之过，您可随意责罚，文高毫无怨言！”
　　文师傅越说越激动，头脑一热就要跪下请罪。
　　听到这儿，孟桑总算隐约记起当时的情形，哭笑不得，连忙示意柱子快些将人拦住。
　　这一跪要是落到实处，忒折寿。
　　孟桑无奈道：“当时有靳厨娘在前，三位师傅心存疑虑，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文师傅不必挂怀此事，日后咱们同在食堂内，只管齐心协力将朝食、暮食做好，让监生吃得开怀，方是正事。”
　　闻言，文师傅满脸羞愧，终究还是听了劝，坐回原处。
　　不等坐定，他肚子传来一串响亮的“咕咕”声。
　　文师傅：“……”
　　一旁默默围观的陈师傅没忍住，拍着大腿，“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让你文老二嘴硬，说去买什么胡饼当朝食，人后却偷偷指使康三领鸡蛋饼。这下饼落泥地里不能吃，胡饼更是没个影，就白白饿肚子罢！”
　　此言一出，在场多数人无一不在憋笑。即便是一贯严肃的魏询，嘴角不免也上扬好些。
　　而文师傅本人只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尴尬到整张脸通红，真真是手足无措。
　　孟桑想起掉土里那块还算完整的鸡蛋饼，猜到文师傅定然没吃几口上，现下还饿着呢。她掩住笑意，连忙让柱子与阿兰一道去摊几张饼子来。
　　待到鸡蛋饼上桌，阿兰勤快体贴地为诸人添了干净碗筷与热茶，退至一旁。
　　孟桑憋着笑，温声道：“多亏了文师傅警觉，抓住那偷酱的贼人康三，移交监丞处置。想来忙活到现在，文师傅不曾用朝食，不如先吃些饼子垫垫罢。”
　　文师傅闷声闷气地应声，夹了一块鸡蛋饼到碗中，咬了一口。
　　鸡蛋饼是阿兰摊的，外表看着像模像样，颜色也好看。一旦入口，便能察觉到其与孟桑亲手所做的，尚且有些出入。
　　后者摊的鸡蛋饼软嫩却不失韧性，干湿恰好，吃着服帖。而阿兰显然在火候的掌控上还差些，饼子做得有些干，韧性太足，但已算可口。
　　文师傅慢慢咀嚼，有些出神。
　　短短十数日，原本只会洗菜切菜的阿兰，今时今日已能摊出一张像模像样的鸡蛋饼，足以见孟桑多擅长调教厨子。
　　世上技艺出众的庖厨不少，但这样不论出身、有教无类的师父，实属可遇不可求。况且，孟师傅都能收一窍不通的阿兰和柱子当徒弟，那……
　　多他一个文高，也无甚大碍嘛！
　　文师傅忖度再三，终是下定决心，咽下嚼碎饼子后，再度起身，对着孟桑叉手行大礼。
　　见状，孟桑微微睁大双眼，很是不知所措，连忙想避开。
　　好端端的，文师傅又怎么了？
　　莫非是饼子太好吃，感激不已？
　　不消她多猜，文师傅慷锵有力的声音传来：“文某资质愚钝，于庖厨一道见识短浅，远不及孟师傅技艺精湛。”
　　“请孟师傅收我为徒！日后，文某定会好好孝敬您，不辱没师门技艺，不辜负师父厚望，将我门手艺代代传下！”
　　忽然来这么一出，魏询等一干人，连带着在不远处偷偷摸摸张望此处的杂役们，齐齐傻了眼。
　　孟桑愣住，旋即回过神来，张口想推拒此事。
　　说笑呢，她哪里能当别人师父！
　　然而孟桑这一愣怔落在陈、纪二位师傅眼里，就成了犹豫想应下的意思。
　　顿时，陈师傅和纪师傅觉得口中的鸡蛋饼不香了，前后脚撂下筷子，将文师傅扯起来。
　　陈师傅急了，劈头盖脸斥道：“文老二你这要咋子嘛，怎得还赶在我前头呢！”
　　一向好脾气的纪师傅脸拉好长，狠狠瞪了文师傅：“好一个‘欲擒故纵’引起孟师傅注意，惹她心软犹豫，文师傅未免过于狡猾！”
　　说罢，纪师傅也对着孟桑弯腰行大礼。
　　“孟师傅，我纪山勤奋好学，刀工尚算可称道，既然您都斟酌要收文高做徒弟，不若也一并收了我？”
　　前有文高，后有纪山，陈师傅左支右绌，悲愤骂了一句：“你们两个臊皮！”
　　他一跺脚，也跟着弯下了腰，振振有声：“孟师傅，他们两个手艺脑子都不得劲，您要真想收徒弟，不如收我罢！”
　　见这两人一前一后学自己，刚被扯直的文师傅恼极，梗着脖子，腰又弯下去了。
　　至此，孟桑坐在徐叔身侧，面前是三个齐刷刷行礼要拜师的食堂师傅，退无可退。
　　顷刻间，她成了食堂中最为扎眼的人物，远近许多杂役都忍不住觑着孟桑脸色。
　　乖乖，这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稀奇景啊！
　　魏询等人：“……”
　　唯有徐叔乐呵呵瞧着，揶揄道：“孟师傅快说说，瞧上哪个当徒弟呀？”
　　“徐叔别打趣我了！”孟桑此刻头疼极了，有些羞恼地瞪向作壁上观的笑眯眯老人。
　　孟桑原想跟先前一般，让阿兰和柱子将三位师傅扶起。可视线刚落到他俩身上，就瞅见阿兰二人脸上有些愤懑不平，眼中透着异样光彩和蠢蠢欲动。
　　孟桑直觉不好，扬声喝道：“你俩闭嘴，别添乱，过来扶人！”
　　被这一声喝住的阿兰与柱子，终是不情不愿地过来扶人，但眼珠子还滴溜溜转着，显然贼心不死。
　　谁曾想，陈师傅三人，一个比一个倔。阿兰和柱子劝不动他们，便是孟桑亲自来扶也无用，死活不愿起，摆明要拜师。
　　孟桑着实拿这三人没法子，前后远近又有这么多人明里暗里打量，急得她耳畔染上一抹红，急急开口。
　　“左右我都教了阿兰与柱子，日后自也能和三位师傅切磋技艺，何必非要拜师呢？”
　　“三位与我阿耶年岁相近，抛开同在国子监做事不谈，平日见了便是长辈，哪有收长辈当徒弟的？”
　　可无论孟桑怎么说，陈、纪、文三人都不听，只觉得没有正式拜过师，便没脸面学手艺，上不得台面。
　　就在两边陷入僵持之时，一直默默看着事态发展的魏询，终是开口了。
　　“桑娘，不若你就收了他们。”
　　见严肃稳重的魏询都跟着凑热闹，孟桑难得恼了：“魏叔！”
　　魏询眉眼带笑，缓声道：“晓得你一年轻女郎，素日看着活泼，实则脸皮薄，否则不会教了阿兰二人，却无师徒之名。”
　　孟桑埋怨道：“魏叔看得清，又何必再劝？”
　　魏询颔首，继续往下说：“可你也得明白，咱们这一行当师父收徒弟，从来不论资历年纪，只看手艺。你技艺出众，常有巧思，便是与御膳房的厨子们相比，也是不差的，凭何不能收徒？”
　　“再者，你本不是个拘泥规矩的寻常女郎，否则不会与宋……宋女郎交好，又赠与姜老头诸多食方，何必在此刻扭捏？”
　　他想说的是宋都知，但以免旁人嚼舌根，便只唤其为“宋女郎”，想来孟桑能意会。
　　一旁笑呵呵的徐叔摸了摸肚子，也开口劝：“哎呀，徐叔我啊，还以为在孟师傅眼中是发扬庖厨技艺、让更多人能尝到百样珍馐，才更重要呢……”
　　这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连番上阵，情理并用、言辞恳切。
　　孟桑听在耳中，心中犹豫不断加重。
　　是了，难道让更多人品尝好吃的吃食，不是更重要的事吗？
　　孟桑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否则两月前也不会当机立断逃离扬州府，只身一人来长安寻亲。
　　眼下她渐渐被魏询、徐叔说服，当即拿定了主意。
　　“多谢魏叔、徐叔指点，儿受教。”
　　谢过二老，孟桑看向文师傅三人，挺直腰板，正色道：“我从未当过旁人师父，只能是尽力而为，你们此刻若是仍未生出悔意，那这声师父，我便应下了！”
　　闻言，陈师傅三人倏地抬起头，双眼亮堂堂的，齐声道：“多谢孟师父！”
　　本是其乐融融的场面，却有几道别的声音插进来。
　　阿兰垂下眼帘，有些委屈：“孟师傅偏心。”
　　柱子犹觉不服，斗着胆子与三位庖厨师傅争个道理：“分明是我和阿兰在前，孟师傅怎能越过我们，只收陈师傅他们呢！”
　　最后一人竟是严肃惯了的魏询。老人家抬眸，一本正经道：“既如此，孟师傅你看……”
　　孟桑哭笑不得，先是安抚了阿兰和柱子，索性也收下这两乖徒弟，看他们脸上陡然放晴，随后嗔怪地看向魏询。
　　“魏叔，姜家阿翁与我切磋技艺时，可是平辈相称。若是今日我斗胆收您为徒，日后您与姜阿翁碰面，岂不是要唤他一声……”
　　话音未落，孟桑又故意叹了一口气，笑道：“左右我是不在意的，端看您了。”
　　魏询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生硬道：“你已拿定主意收徒，总得有个像样的拜师礼，等会儿我让人备下东西。”
　　闻言，孟桑翘起唇角，笑着道谢，不再使坏。
　　拜师礼办得仓促，但魏询和徐叔上心，一应物什都齐全。
　　屏退了看热闹的杂役闲人，后厨内仅留魏询、徐叔作见证，余下便是孟桑师徒六人。
　　议定次序时，阿兰和柱子鲜少鼓足胆子，和文师傅等人争执谁才是大徒弟、二徒弟。
　　原本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因孟桑稍有些偏心一直跟着自己的阿兰二人，出面定了大徒弟是阿兰，二徒弟是柱子，此事便再无异议。
　　至于文、陈、纪三人，究竟是谁先谁后，谁次序最小，暂还没辩出定论，且让他们自个儿吵去了。
　　待到礼成，看着眼前一溜高低不一、有男有女的徒弟们，又嘱咐他们自去忙活，孟桑才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不仅成了人家师父，还一来就是五个徒弟……若是让阿耶阿娘晓得，定会捧腹，连起伙来嘲笑她足足一年，怕都不会消停！
　　念及凶多吉少的双亲，孟桑神色微敛，略有些伤感。
　　这抹黯然之色一闪而过，在场只有魏询敏锐捕捉到，心下了然，无声叹气。
　　桑娘定是想起生死未卜的双亲，以及杳无音信的阿翁了。她那阿翁的事，倒也寻了一些老友帮忙，但短短几日还没个头绪，不好找啊……
　　魏询缓下神色，本想安慰几句。
　　谁知再望过去时，只见孟桑紧盯着五个托盘里的许多银钱，面上忧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乐到笑眯了眼，跟天上掉了馅饼似的。
　　啧啧，收五个徒弟，竟然误打误撞得了三两银子并四百文钱，这少说能抵七个月租金呢！
　　她趁着后厨只有魏询、徐叔在，麻溜将银钱一一收起，妥帖置入怀中。
　　魏询：“……”
　　倒是没看出来，桑娘还能有守财奴的一面。
　　孟桑揣着怀中银钱，清楚自个儿贪财鬼的模样，定被魏询二位长辈看了个齐全，颇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两声。
　　徐叔笑眯眯抚着胡须道：“孟师傅，这下晓得我为何极力劝你收徒了吧？”
　　“监生入监读书，交的束脩多是芹菜、干肉等物，图一个寓意好。可寻常行当不一样，人都实在得很，给的都是沉甸甸的银钱。”
　　“拜师礼时交得多些，之后每月虽然交的少，但胜在月月都有进账，平日里要帮着打扫家宅内外，随喊随到，待到逢年过节更得孝敬师父各色东西……好处多着呢！”
　　徐叔看她的眼神很是慈爱，像是看自家孩子似的：“孟师傅不是正愁没银钱租屋舍？现下便能解燃眉之急。”
　　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想做孟师傅徒弟的，那可多了去了，下回缺银钱只管再收些徒弟，保管财源滚滚。”
　　“徐老儿！你尽教她些什么歪门主意？”魏询瞪他，极为不满。
　　转而望向孟桑时，魏询神色柔和许多：“桑娘，你一女郎孤身在外不容易，若是缺银钱，可来寻我应急。”
　　孟桑连忙摆手，轻快道：“谢过魏叔好意，我手里银钱已足够了。改明儿天好，我就寻机会找牙人看屋舍，尽快搬出去。”
　　三人说笑间，孟桑想起昨日傍晚姜老头来国子监找她，商量去高官家中做宴席的事，眼下不忙，便顺势与魏询说了大概。
　　道出前因后果后，她忐忑问：“魏叔，先前我初入长安，多亏姜家阿翁关照，此忙不得不帮。不知，能否再向您告一日假？”
　　“您放心，我会提早安排好那日朝食，不会出乱子的。”
　　其实孟桑这话问出，自个儿心里也是没底的。
　　哪有刚来做了几天活计，便连连休假的？叫旁人看到，不免觉得此人爱耍滑偷懒。
　　若放在上辈子，怕是早早就被上司约谈劝退。
　　魏询原本拧眉，想说孟桑几句，但一念及她近日来的辛劳，终归还是忍下，板着脸道：“不必多告一日，就当提早支了旬假罢。”
　　“算上昨日晕倒，接下来一月你都得在食堂做活，轻易不得再告假，免得旁人说我纵容手下庖厨，编排你爱偷懒，可明白？”
　　孟桑狠狠点头，笑道：“晓得的，左右之后除了租看屋舍，再也没旁的事。一直留在监内做活，还能多腌些酱菜呢。”
　　在一旁默不作声站着，听完前因后果的徐叔哼笑，嗤道：“你别听魏老儿吓唬人，他惯是刀子嘴豆腐心。此举一是想给你多攒些银钱傍身，二则压根没提实情。”
　　“过了中秋，便是九月授衣假。许多来食堂的监生都要归家探亲、取冬衣，前十五日来食堂的监生不超过十人。你和阿兰、柱子，自可排出个班次，除了该来的那几日，其他时候只管在家中休息，好好松快一番。”
　　魏询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他：“就你话多！”
　　呵斥完老友，魏询转头，一本正经嘱咐孟桑：“你既已拿定主意，我不好多言，但需谨记，去高官府上做事要处处小心，提早问清客人忌口，知否？”
　　孟桑含笑点头，连连谢过魏询提点。
　　魏询颔首，又说起另一事来：“既然你如今已经收徒，不若连带着监生暮食一并看顾？倒不必你亲自去做吃食，拟定食方，指点文厨子三人去做即可。”
　　自从孟桑收徒，应文、陈、纪三人所请，诸人提及他们时，皆由“师傅”改称“厨子”，好区别于孟桑。
　　说罢，魏询补了一句：“放心，公私分明，此事不占你便宜。待会儿便跟我去找监丞，将你的工钱提到八百文一月。”
　　徐叔在一旁幽幽道：“孟师傅，莫要中了这奸猾老儿的圈套。监内庖厨师傅的工钱，一律都在四百文至六百文，他这大师傅不过一千文一月，而八百文，是食堂二把手的月钱，与我老徐相当。”
　　“这既是提携，盼着你日后接替他的位置，也是打你主意，要你变着法子地帮他重振食堂呐！”
　　孟桑扑哧笑了，恍然大悟。这是魏叔作为顶头上司，想给她升职加薪！
　　三番两次被人打断，魏询着实恼了，指着鼻子骂道：“你这遭人嫌的徐老鬼，今日舌头怎么这般长！我何时要诓骗桑娘？分明是来不及细说，就被你抢了话头，着实无赖！”
　　魏叔几番深呼吸，方才缓和怒意，冲着孟桑正色道：“不过徐老儿所言非虚，桑娘可愿接下这担子？”
　　来国子监十数日，孟桑多出五个比自己大的徒弟，跟魏叔、徐叔等人越发熟稔，还与包括许平在内的监生们混了个眼熟。
　　她来长安两月有余，几乎没有比在国子监内更惬意的日子，快活又自在。每每看见这么多人喜欢她做的吃食，心中便充溢着满足与欣喜。
　　孟桑叉手行礼，爽快地应下：“承蒙魏师傅看得起，孟桑怎敢推拒？此事我应下了！”
　　事情已定，想着赶早不赶晚，魏询直接带着孟桑去监丞那儿改公契，以免孟桑后悔。
　　监丞姓徐，是近日才调来国子监的，但对于魏询的挑剔，多少有所耳闻。
　　改公契时，徐监丞笑道：“听同僚提起过，说食堂二把手的位置空缺七八年，一直没着落。如今看来，魏大师傅总算寻到能入眼的师傅了。”
　　“不过也是，孟师傅这技艺着实精湛，几位博士与祭酒都夸赞不已。倘若不是我家中妻女催促回去用暮食，想来也能品尝一二。”
　　孟桑按了手印，执笔签下姓名，笑道：“日后总有机会的。”
　　说罢，又冲着魏询眨眨眼，无声谢过对方的看重。
　　徐监丞将公契取回，看见孟桑的字迹，眼中闪过欣赏之色，啧啧称奇：“上一回看见孟师傅的字迹，就觉得不像寻常女郎能写出来的，古朴大气、收笔利落，不知师从何人？”
　　孟桑笑笑：“家母所教。”
　　顿时，徐监丞望向孟桑的目光中，平白添了几分惋惜，像是看见了宝物蒙尘。
　　孟桑摸了摸鼻子，抿出一个得体的笑。
　　眼前这位徐监丞，该不会以为她是什么落魄家族的子弟，家道中落后，被迫出来当庖厨的吧？
　　非也，非也！她阿耶是个随处可见的厨子，阿娘不爱诗词歌赋，不拘小节，只醉心美食，着实没什么好说道的。
　　不过，阿娘这字确也不像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想来源头还是那未曾谋面的阿翁。日后，倒是可以试试以字迹寻人，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真就找着了呢？
　　改完公契，孟桑二人径直回了食堂。
　　回到后厨，孟桑要操心的头等大事，便是今晚的监生暮食做什么。
　　虽说徐叔拍着胸脯保证，即便孟桑临时要食材，也能赶紧让手下人去购置来，绝不会耽误孟桑干活。
　　不过今日的肉蔬是昨日就定下的，早间已经运入库房，孟桑不愿白白浪费，便先婉拒了徐叔好意，想着先琢磨能否就用这些新鲜肉蔬做吃食。
　　她围着今早刚送来的鸡、豚肉、鱼，以及一干菜蔬看了一圈，慢慢拿定主意。
　　红烧肉、辣子鸡，再来一碗清淡不失鲜味的鱼丸汤，酱香、辣香、鲜香皆有，齐活！
　　做菜前，孟桑将文厨子五人喊了过来。
　　既然收了徒弟，就理应将人教好。
　　她准备边做边讲，随后放手让徒弟们上手去尝试，自己在一旁指点。这也算打个样儿，否则光凭一张嘴和食方子，着实难将人教明白。
　　因着阿兰和柱子得跟着一道学，便缺了烧火杂役。
　　不等孟桑烦恼，陈厨子立即唤来他手下的人，好让孟桑安心做菜，上道极了。
　　闲着的魏询和徐叔，也跟着一道进来观摩。
　　有了先前早晨，日日被监生围观扯拉面、压油条等等的经历，孟桑现如今顶着众多人的目光，已能安之若素地干活，沉下心神，专心做菜。
　　先做的是道十分费工夫的菜——红烧肉。①
　　豚肉用的是上好三层五花肉，肥瘦相间，上白下粉。一看就晓得此豚生前养得极好，日子定然安逸得很，死后才便宜了他们这些有口福之人。
　　先在院中升起柴火堆，随后用长长的铁叉卡住五花肉，慢慢用明火烤皮那一侧。火燎至皮上起细细密密的小泡，便可拿去置入温水中清洗，刮去烧黑的部分，用刀背不断敲击豚皮。
　　此举一为燎毛，二为去除腥味。
　　将洗净的肉放入盛了温水的砂锅中，辅以温酒、葱白及姜片，熬煮半个时辰。
　　待到用筷子扎肉，可以轻轻松松扎透底部时，便可取出肉，留下高汤备用。
　　孟桑将豚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块状，缓声道：“做红烧肉，有人用蒸，有人用炖。今日咱们用的是炖法，旨在入味，也好学。若你们好奇蒸法，待会儿我将食方一并写了，你们私下自己试试。”
　　五个徒弟点头应了一声“喏”。
　　这肉用酒和辅料煮过，在孟桑一刀切下不规整边缘时，热气混着豚肉香味散到空中，勾得柱子猛眨眼，恨不得将边角料悉数拢来吃掉。
　　不仅是他，便是文厨子等人，眼中一样透露着渴望。
　　被这几道赤裸裸的眼神盯住，只要不是个五感缺失的泥人，都能留意到这些人的蠢蠢欲动。
　　孟桑无奈轻笑，松口道：“里头啥都没搁，肥肉也没炖足时辰，恐怕吃起来还有些腻。你们若是不在意这些，就随意捏走吃吧。”
　　此言一出，这几人争先恐后、不顾烫手，捏住边角料就往口中送。里头动作最敏捷灵活的当属徐叔，而魏询慢慢悠悠，倒是落到最后，动作还有些文雅。
　　魏询咀嚼几下，颔首：“确有些腻，但胜在豚肉自身香味足，吃起来倒也不错。”
　　徐叔对此嗤之以鼻，哼道：“你哪懂肥肉的美妙滋味？细腻柔软，丰腴动人……啧啧，好吃得很！”
　　一旁的阿兰与柱子等人，只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左右摇摆不定。
　　听着他们开始肥瘦之争，孟桑唇角微微翘起，继续做红烧肉。
　　炒糖水，以大把的葱、姜片铺满砂锅底部，再将一块块五花肉妥帖安置好，加入酱汁、高汤、温酒等物，最后盖上砂锅盖子。
　　之后能做的，便只剩下等待。
　　等着豚肉在汤汁包裹下，在小火慢炖焖煮中，被众多调料混合着入侵、融合，被时光赋予最惊艳的滋味与口感。
　　孟桑倒也没有干等着，带着众人继续做辣子鸡。②
　　因主要是教徒弟，又刚用过朝食，孟桑不欲浪费，只取了半只鸡来。
　　将鸡肉切成小块，依次加入盐、胡椒粉、干淀粉等辅料抓拌均匀，以油封口，搁在一旁腌制。
　　准备姜末、蒜末，将干辣椒剪成段，筛去大部分的籽，另炒一大盘花生备用。
　　原本在炒花生时，诸人都不由自主被花生香味吸引。然而等到砂锅里持续不断传来的诱人肉香，又将他们的注意力勾到红烧肉上头，馋得直咽津液，逮着空就往那处瞄。
　　孟桑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意味深长道：“馋红烧肉的，赶紧趁现在多闻几口，否则要过很久才能闻见了。”
　　少数几人，譬如柱子、阿兰、徐叔，一听此话忙不迭多吸几口，其他人不解其意，云里雾里地犯迷糊。
　　孟桑憋着坏笑，热锅下油，着手做辣子鸡。
　　油烧热后，下腌制好的鸡块，前后炸过两次，然后捞出至一旁，另起一锅。
　　如果说，在场之人闻见鸡肉香时，仍不能理解为何孟桑说要多闻几口。那接下来，当他们瞧见孟桑往锅中依次倒入花椒和大量干辣椒段后，瞬间反应过来。
　　当热油与花椒、干辣椒相遇的那一刻，“滋啦”声响不绝，油泡不断涌出，锅中冒出许多白烟。
　　与此同时，整个后厨顷刻间被辣味所占据。辣香蔓延至每一处角落，几乎再也闻不见什么豚肉香、花生香，攻城略地，极为霸道。
　　这扑面而来的浓郁辣味呛得众人不约而同地打起喷嚏，有人眼疾手快地打开各扇窗户，有人退至通风处，都以极为敬佩的目光看向孟桑。
　　乖乖！孟师傅这也能忍住，我等不可及也！
　　实际上，孟桑此时也不大好受，但为了吃食也只能强行忍着。她一边晃动大锅，一边加入炸至金黄的鸡肉、姜蒜末，快速翻炒。
　　慢慢地，呛鼻的辣味在逐渐减淡，鸡肉香味趁此机会取而代之。
　　鸡肉与干辣椒相遇，一并被颠离锅底，犹如天女散花般纷纷落下再弹起，迸发出最迷人的香气，勾得在场诸人魂不守舍。
　　后厨一大一小两扇门外，聚拢起好一拨人，探头探脑在张望。甚至是后厨与小院相通的三扇窗户外，都争先恐后趴着好些帮工杂役，半个身子探进来，险些栽下去也顾不上了。
　　每个人都在拼命吸入香味，生怕少闻一下便亏了！
　　孟桑吩咐烧火杂役控火，最终往大锅里添了些盐、糖、花生粒和白芝麻，小火翻炒均匀后，将锅中的辣子鸡悉数装入后厨中最宽最大的盘子。
　　这道菜是热菜，得刚出锅就开吃，方才是上上之选。
　　故而孟桑没有继续教徒弟们做鱼丸汤，转而端起盛有辣子鸡的大盘，示意徒弟们准备干净碗筷，欲让大伙一并尝尝味道。
　　于是，一众人就跟众星捧月似的，拥着孟桑来到食堂桌案边。
　　不仅是魏询、徐叔、纪师傅等人，就连魂不守舍的杂役们，也不管不顾聚拢过来，极有默契地将孟桑围在中间，四面包夹。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辣子鸡，眼珠子就差没黏在上头。
　　着实是太漂亮的一道吃食了！
　　盘中，红彤彤的辣椒与金黄的鸡块混在一处，鸡块甚至还在滋滋作响，上头撒着白净可爱的芝麻粒、裹了深红色外皮的炒花生，零零碎碎铺了成了小山……不仅颜色极具冲击力，其中每一样食材都裹着一层油光，亮滑异常，香味浓烈。
　　光是瞧一眼，就让人食欲大开、五指大动。
　　好在众人馋归馋，但还未失去神智。虽然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好好吃它个爽快，但还是规规矩矩按捺下躁动，等着孟桑率先动筷。
　　顶着一圈灼灼目光，孟桑神色自若地拿起木筷，也没细挑，就在里头夹了一块黏着白芝麻的鸡肉入口，细细咬嚼。
　　入口微烫，鸡肉经过复炸之后，表皮口感酥脆，内里残余一丝丝水分，使之尝起来一点也不干柴，嚼起来还有一丝弹性，很是有趣。
　　干辣椒与花椒的香味，充分浸入了鸡肉的每一寸肌理，在味蕾之上肆意撒欢，散发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而白芝麻的香气，锦上添花，却不喧宾夺主，点缀得恰到好处。
　　她特意挑的是个没有连着鸡骨的鸡肉块，想来若是有鸡骨，应也炸得酥脆，嚼起来另有一番趣味。
　　孟桑本着给自己挑刺的想法，所以才细细咀嚼，没有立即开口。
　　然而周遭人不住咽着津液，悄悄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孟桑品尝，心中更加难耐。他们内心急躁到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摇晃孟桑的肩膀，不断大声质问。
　　好吃吗？
　　究竟有多好吃？
　　孟师傅你别光吃，倒是说话啊！
　　偌大一个食堂，安静到银针落地可闻。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到像是怕惊醒对方：“孟师傅，怎……怎么样，这鸡肉好吃吗？”
　　这一声出来，就如同油锅中溅入水滴，顷刻之间，众人不再屏息，纷纷开口催促。
　　“对啊，好吃吗？”
　　“哎呦，看得馋死我了，孟师傅你快开口啊！”
　　即便是魏询，都忍不住催了一句：“你好歹说句话，到底味道如何！”
　　魏询原本不爱食辣，可自打遇见孟桑，尝过干煸豇豆、辣椒炒肉等等之后，已是渐渐对辣菜有了好感。眼下见了辣子鸡，更是挪不开眼，腹中饿意不断涌上。
　　看着四周投来如狼似虎的目光，孟桑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举动着实有些刺激人，连忙退出包围圈：“好吃的，鸡肉酥脆，辣椒香浓，特别好……”
　　话音未落，只那堆人顾不得身份高低，争先恐后抢夺木筷，随后飞速夹起鸡肉往口中塞。
　　有人哀嚎：“等等，筷子没了！”
　　纪厨子拿来的木筷不多，拢共不过十五双，大部分人摸都没摸着。现下再跑到后厨拿，忒费工夫，必定会少吃好几口辣子鸡。
　　于是这些人没筷子的人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上手捏起鸡肉，就扔嘴里。
　　“嗯——！好吃！”
　　“这鸡肉辣得过瘾，吃起来好生酥脆！”
　　“老天爷呦，这花生究竟是炸得又脆又香？忒好吃了！”
　　一些忍不住感叹的人，余光扫见其他人一声不吭，飞速抢菜，方才醒悟，赶忙挤进去。
　　这场面热闹的，活像是两拨人在打架，人人都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你是大师傅、庖厨，还是帮工杂役？
　　多抢一口鸡肉最是要紧！
　　魏询与徐叔的筷子同时夹住了一块鸡肉，两人刷地抬头，目光凌厉，面容冷肃，无视身后拥挤。
　　魏询哼了一声，斩钉截铁：“我先抢到的！”
　　而徐叔不搭理他，挑眉：“我的筷子先碰到，况且你不是修身养性、吃得清淡么？别凑热闹了。”
　　魏询哽住：“……强词夺理，不论旁的，这块肉是我的。”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一木筷灵活地卡到中间，瞅准空隙一拨一挑，顺顺当当把这块鸡肉夹走了。
　　柱子美滋滋：“唔！好吃！”
　　魏询与徐叔怒目而视，赶紧各自再挑别的。
　　而孟桑安然站在外围，看着众人忙乱抢菜，只觉得又好笑又满足。
　　无论古今，果然大部分人都无法对辣子鸡说“不”啊！
　　笑着看了一会热闹，孟桑忽而想起已经焖炖足足一个时辰的红烧肉，暗道不好，连忙回后厨。
　　本以为炉子因为无人照看，那小火早该熄了。
　　然而孟桑踏入后厨，就看见阿兰正乖乖守着小炉子，细心照看着火候，但面上神色苦兮兮的。
　　发觉孟桑进来，阿兰立即拿着蒲扇站起：“师父放心，炉子的火没熄，按您说的，用小火慢煨。”
　　旋即，她眉眼下撇，语调失落：“就是那辣子鸡，我一块都没吃到，光闻了个味儿！”
　　真真委屈！


第25章 红烧肉
　　看着阿兰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孟桑连忙靠过去，轻抚两下阿兰的肩膀，夸道：“好阿兰，多亏还有你记得照看炉子，辛苦了。”
　　她笑着安慰：“别委屈啦，等到暮食时还会再做辣子鸡，到时候单独给你留一份，谁也不许抢。”
　　如此一说，阿兰立马转悲为喜，抿唇笑了。
　　随着辣子鸡被端离后厨，红烧肉的浓郁香味无声无息溢出砂锅，静悄悄地占据上风。
　　吸了一口空中豚肉香，孟桑冲着阿兰眨眼：“咱俩偷偷先尝，不告诉他们。”
　　顿时，阿兰双眼亮了，狠狠点了三下头，连忙取来碗盘筷子。
　　非是她太急迫，实乃方才守炉子、闻肉香，看得见吃不着，真是跟抓心抓肝一般，馋得很哩。
　　以免烫到手，孟桑用湿布搭在砂锅盖子上，三指一用力，轻轻掀开。
　　刹那间，方才只是春风化雨般溢出的酱香肉味，猛地转变了性子，伴着袅袅而起的白雾，张牙舞爪地向孟桑二人扑来。
　　顶过这一波“袭击”，两人这才看清锅内美景。
　　四四方方的六块五花肉，整齐码在锅内，正乖巧沐浴在酱色汤汁之中，皆被熬炖成漂亮的玛瑙色。
　　炉火未熄，锅中“咕嘟咕嘟”不停冒着泡，让孟桑不由想起上辈子去泡温泉的场景——有的汤池也是这么“咕嘟”个不停，充分浸润每一处肌理，炖红烧肉亦如是。
　　孟桑夹了一块放到空盘中，淋上些汤汁，又将砂锅盖子盖上，继续用极小火慢慢焖。
　　陶盘里，方方正正的红烧肉极为规矩地立在中央，肥瘦相间。酱色汤汁缓缓顺着顶部往下流淌，一点点滋润五花肉的每一寸。
　　顶部一层豚皮被炖到略微透光，可以被筷子轻而易举戳破，发出黏腻的声响，仿佛是在热情留住客人，盼他再多留一会儿。
　　只可惜，执筷之人颇为无情，一心只想尝到肉，对这种无谓的挽留视若无睹。
　　木筷从中间用力夹出一小块带皮的红烧肉，内里的肥瘦肉相互粘连，被迫断开之后，余下的肥肉还会颤颤巍巍地轻轻抖动。
　　孟桑一口吞下夹起的肉，感受胶感十足的豚肉皮滑过舌尖，肥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肉炖到入味、软而不烂。三者相互区别，层次分明，但各有各的滋味。
　　溢出的酱汁流淌唇齿间，酱香味掺着一丝甜意，口感细腻，让人欲罢不能。
　　孟桑只尝了一块，就将空位让给了阿兰，示意她尽管吃个痛快。
　　阿兰吃到红烧肉后，脸上露出极度满足的神色，不住地冲着孟桑点头，几乎没法用完整语句表达出赞叹之情。
　　见她这般开心，身为庖厨的孟桑不免笑意更浓，静静看着阿兰一口口地吃完这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红烧肉。
　　正在两人独自品尝时，食堂处突然爆发出无数哀嚎声。
　　“这辣子鸡怎么就剩下干辣椒？”
　　“刚刚那么多的鸡块呢？还有花生怎么也没了？”
　　“你们手也忒快，我这才吃了四筷子，怎么就光了呢！”
　　热闹的动静传进后厨，孟桑与阿兰大眼瞪小眼，终是破功，乐得笑出了声。
　　吃辣子鸡这道菜，图的可不就是辣椒海中淘鸡肉的乐趣？
　　忽而，徐叔的声音从小门处幽幽传来，险些被外头哀嚎声盖过。
　　“孟师傅啊……你们怎么偷偷吃肉，不喊徐叔？是我平日对你们不好，还是我年老不中用，被嫌弃了？”
　　徐叔笑意全消，双眉耷拉成八字，满脸失望与伤心，仿佛是被最信任的同伴背叛了一般。
　　孟桑并阿兰无言以对，默契地让开一个位置，从砂锅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碗中递给徐叔。
　　见状，徐叔喜不自禁，蹑手蹑脚进来。然而筷子刚要戳向散发着香味的豚肉，立即听见一声暴喝。
　　魏询堵在小门处，愤愤然：“好你个徐老儿，我就说你偷偷摸摸溜过来作甚，原是为了暗中抢肉！着实无赖！”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响彻食堂内外，震得外头抱怨声顿消。
　　眨眼间，小门外传来凌乱脚步声，似是一群人往后厨奔来。
　　板着脸的魏询暗道一声不好，快步走近：“桑娘，快先单给我夹一块！”
　　言辞急促，全然失了素日稳重大师傅的模样。
　　此时，外头那些没填饱肚子的“恶狼”已赶至小门，一双双眼睛好似泛着绿光，眨也不眨地盯着咕嘟冒白气的砂锅，个个都像是八百辈子都没吃饱饭的饿死鬼。
　　好在他们理智仍在，顾忌掌勺的孟桑在场，觑着她的脸色，堵在小门那儿，不敢贸然闯进。
　　那砂锅中仅余四块红烧肉，孟桑一一取出，切成拇指大的小块，尽量让每人都尝了个味儿，方才驱散众人。
　　腹中空空的帮工杂役们，得偿所愿，细细品着口中红烧肉。直至依依不舍地咽下肉粒后，方才回过神，想起他们刚才都做了什么。
　　跟庖厨师傅们、徐叔乃至魏大师傅抢菜……胆子大到没边儿了！
　　诸人一时讷讷，不敢看几位上司的脸色，一哄而散，端的是个罚不责众。
　　后厨重新空了下来，孟桑又煮了一锅鱼丸汤，分与魏询等人尝了。随后，她喊出文厨子三人，让他们自选一道吃食，作为今日所负责的暮食菜式。
　　文厨子挑了红烧肉，陈厨子一举选定辣子鸡，余下的鱼丸汤便归纪厨子。
　　整个白日，孟桑除了盯着陈厨子三人做吃食，还得领着柱子与阿兰准备明日朝食要用的馄饨皮。
　　既然她如今已接手监生暮食，菜式不比专门为国子监官员们做的吃食差，魏询便从中择了红烧肉与辣子鸡，一并添进，仍由孟桑掌勺。
　　众人忙忙碌碌，一晃眼便到了监生来食堂用暮食的时辰。
　　陈、文、纪三人于忐忑之中，不免带了几分期许。难得接过手下杂役的打菜一活，拿着大勺，频繁探看食堂大门外，等着监生来。
　　申末酉初，监生散学。
　　讲堂内，薛恒与许平等一众人慢慢悠悠收拾东西，根本不急着去食堂，与数日来早起去抢朝食的热情模样，判若两人。
　　一想到片刻后要面对的糟心暮食，讲堂内的诸位监生都苦着脸，无比绝望。
　　一监生越想越气，拍案而起，怒道：“真就想不明白了，为何朝食能请来孟师傅，暮食就不能再请些如孟师傅一般的好庖厨来？”
　　“并非故意作践自己和在座同窗，那每日暮食，当真就与田肃那厮说得猪糠，一般无二！”
　　薛恒摇头，嗤道：“说得轻巧，你以为孟师傅那般的厨子，能是外头随处可见，胡乱扒拉就能再找出三个的？孟师傅那般水准的厨子，便是入高官贵胄的府中、进东市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都不在话下。”
　　“此番入咱们国子监，依我猜测，怕是因着外头不识货，不待见孟师傅是个年轻女郎，不肯雇用或是只想招去当个切菜的帮工，最终才便宜了咱们这些人。”
　　四门学内，谁不晓得薛恒虽只是七品小官之子，但其外家为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富商，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
　　要论吃喝玩乐，便是国子学的一些高官子弟拉出来，怕是都比不过薛恒，故而他方才说的一番话，众人深信不疑，面色染上寂寥。
　　一时，讲堂内静了下来，唯闻些许叹息声。
　　片刻后，许平收拾好笔墨纸砚，淡道：“拖再久，终归还是要去食堂用暮食。诸位同窗，许某先行一步。”
　　说罢，拽着满脸痛楚的薛恒，离开了讲堂。
　　在他走后，哀叹不已的众人回过神来，苦笑一声，纷纷起身。
　　“唉，确如许监生所言啊。伸脖子一刀，缩脖亦是一刀，早晚又有何异？”
　　“好歹近日来，白饭好吃许多，软硬适中，不干不烂，大不了就光扒拉白饭嘛！”
　　“……”
　　其中有一家境尚可的监生，姓郑，喊住几位交情好、家境相似的同窗，邀他们一并去外头食肆用暮食。
　　郑监生嗤道：“既不是孟师傅做的朝食，谁乐得去食堂受苦？”
　　“是极，不如今个儿咱们去刘记喝鱼汤去？”
　　“程家食肆做的烤豚肉，亦是不错。”
　　其余家境一般的监生，苦笑着加快步伐。不多时，便追上了许平与薛恒，一并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众人还苦中作乐地打趣起自个儿来。爱拽文者，摇头晃脑背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①；生性乐观者，已猜起了明日孟师傅会做什么朝食，意欲以此来佐餐……各有各的法子，各显各的神通。
　　待过了博士们所在的廨房，就快至食堂，已能瞧见大门与门内杂役。
　　忽然，薛恒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处。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许平等一众监生不解其意，随之停下，聚在薛恒身边等他。
　　随着不断的吸气、呼气，薛恒眉间渐渐皱起，睁眼看向许平，踌躇道：“子津，我怎么觉得，今日食堂散出来的味道……着实有些香？”
　　许平与他相识多年，晓得此人是个狗鼻子，嗅起味儿来最是灵光，此时毫不犹豫地信了薛恒所言。
　　能让安远兄都觉得香的吃食，长安城中绝对不多。
　　他望着食堂所在，沉吟片刻，终是挑眉道：“走吧，无论是珍馐还是猪糠，总得亲眼见了，才能晓得今日食堂又在玩什么花样。”
　　话是这般说，实则除薛、许二人外，其余人没抱什么希望。
　　然而随着他们越走越近，一个个也闻见了空中经久不散的吃食香气。
　　酱香，辣香……种种交错在一起，惹得诸位监生口生津液，双眼发直。
　　这着实是忒香了！
　　难道……食堂当真又来了三个孟师傅？
　　以许平、薛恒为首，一众诡异般的沉默了，静静迈过食堂大门的门槛，井然有序地往打菜处而去。
　　他们取了暮食，坐下开始吃，期间所有人俱是一言不发。
　　场面怪异到极致，在一旁打菜的陈厨子等人见了，心下惴惴。
　　平日他们见到孟师父做的朝食，不是个个都笑意盎然的？
　　难道，这回三道新菜式，还勾不住监生的心？
　　后厨内，锅铲相交声不绝。
　　孟桑站在一旁，盯着阿兰将专门为博士们所做的辣子鸡，逐一装盘出锅。
　　装完了诸位大人的暮食，锅中余下好些辣子鸡，孟桑笑着让阿兰给她自己单独盛一碗，弥补上午的遗憾。
　　这是孟桑兼管暮食的头一日，柱子对监生的反应极为上心，跑去小门处探头探脑地暗中打量。
　　片刻后，柱子小步溜回来，凑到孟桑身边，欲言又止。
　　孟桑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幅神色？莫非监生仍对今日暮食不满？”
　　不应该啊，虽说并非是她亲手烹制，但出锅前也是尝过的。文厨子三人做出的吃食，略有瑕疵，但品质已是不错，足以使大部分人满意。
　　柱子抿唇，纠结道：“监生们一个个都不说话，神色僵着木然，着实看不出是喜是怒。要不……师父您还是亲自去看看？”
　　闻言，孟桑不解，便依柱子所言，亲眼瞧一瞧监生对暮食是否满意。
　　刚走到小门，孟桑就听见食堂一角处，传来一声惊天哭声。
　　“呜——五年了！我在食堂吃了足足五年了！”
　　“头一回有这么好吃的暮食，感觉自己像…像是在做美梦啊！呜呜呜——”
　　孟桑看着那身材壮硕的监生，对着辣子鸡等吃食泣不成声，满脸狼狈，一时哭笑不得。
　　或许，这就是传闻中，好吃到猛男落泪？


第26章 手打鱼丸汤
　　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仿佛是往平静湖水里丢了一颗大石头，顿时溅起惊天水花。
　　原本安静到有些怪异的监生们，至此终于缓过劲儿，面上露出五花八门的神色。
　　有人面色狰狞，狠狠咬下一块红烧肉，一副泄愤之态，似是想借此与过往的糟心吃食分清界限，而等豚肉入口，狰狞面色瞬间化成享受之色，美滋滋地品着肥瘦皆宜的红烧肉来；
　　有人热泪盈眶，挑着辣子鸡里的鸡块吃，闷着鼻音，被辣到发出“斯哈”声，便也就不晓得是他开心到流泪，还是被辣到不能自已；
　　也有人还有些恍惚，为避免早早从美梦中醒来，不敢碰红烧肉，也不敢瞧辣子鸡，左右权衡后，挣扎着端起手打鱼丸汤喝了一口。
　　鱼丸汤甫一入口，这人顿时睁大了双眼，含着不敢咽下，生怕梦碎。
　　鲜、香、浓、滑……一口汤，竟给味蕾带来了极致享受！
　　小小一陶碗中，盛着两粒嫩白鱼丸，汤面上的油花几乎都被撇去，仅剩依稀碧绿葱花漂浮其上，汤底清爽自然。
　　这监生盯着那碗中鱼丸，下意识咽了口中汤汁后，拿起木勺去舀鱼丸。
　　小小一颗晶莹鱼丸乖巧躺在勺中，被极为珍惜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那鱼丸便被轻而易举咬开。一分为二的那瞬间，鱼丸微微回弹，又小心翼翼停下，稍加咀嚼，口感嫩滑到心尖尖都在颤。
　　更不论那鱼肉香味，鲜美动人，在舌尖反复流淌。
　　食堂内，许平与薛恒二人亦在用暮食。
　　薛恒最爱的是辣子鸡，吃了半块红烧肉后，就头也不抬地奔着辣子鸡去，反复在其中挑拣鸡肉。
　　薛恒被辣到呼气：“嘶，子津你快尝尝，嘶……这鸡块忒辣！”
　　许平咽下口中鱼汤，睨了他一眼：“既这么经不得辣，不若将你的挪来给我？”
　　闻言，薛恒立马护着自个儿的碗盘，辣到双唇通红，防备道：“休想！”
　　许平挑眉，没搭理他。
　　“哎，子津，你说食堂的暮食怎地突然变了个样，莫非又寻来三位孟师傅？”薛恒吃了个半饱，解了馋，总算腾出一张嘴和许平闲聊。
　　“何时长安城里的好庖厨，遍地可见了？”
　　许平但笑不语，手中木筷遥指一处。
　　薛恒顺着木筷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孟桑正站在小门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诸位监生的喜怒哀乐，而打菜的文厨子望向孟桑时，姿态十分恭敬。
　　“你的意思是，暮食的骤然转变，皆因孟师傅？”薛恒若有所悟，也笑了，“这便不稀奇了，毕竟这可是于庖厨一事无所不能的孟师傅。”
　　二人说笑间，恰巧与孟桑对上视线，双方都是一怔，颔首见礼。
　　于孟桑而言，许平和薛恒堪称最为眼熟的监生，甚至还记住了此二人姓氏。
　　谁让他们这十数日来，无论晴雨，每日几乎都是头一个到食堂领朝食的监生，还时不时趁着人少，与孟桑搭话闲聊。
　　着实是不难记啊！
　　孟桑笑着走近，轻快问：“许监生、薛监生，二位对今日暮食，可还满意？”
　　许平与薛恒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只说非常可口。
　　薛恒牵挂着美味朝食，心直口快问道：“孟师傅，我们的暮食由你做了，那朝食便换了人？”
　　闻言，孟桑摆手，笑道：“非也，我教给文厨子三人一些吃食做法，诸位真切尝到的，仍是他们三位的手艺。”
　　说着，孟桑侧开半个身子，让出不远处心绪复杂的纪厨子三人。
　　许平挑眉，诧异道：“据我所知，这三位师傅的手艺……”
　　薛恒脸上写满质疑：“孟师傅莫要说笑了，我好歹也吃了十多日这三位师傅的手艺，着实不敢恭维。”
　　“诓你们作甚？”孟桑摇头笑了。
　　经过白日里切身教导这三个徒弟，孟桑已对他们的手艺了如指掌。
　　其实硬功夫都不差，各有所长，但是会的食方太少，不懂近些年新出现的食材特性，勉强做出来的吃食自然不合监生口味。
　　只要有人愿意耐心教，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孟桑指着许平已空的汤碗，问道：“许监生喜欢这道手打鱼丸汤？”
　　许平颔首：“鲜香、爽滑、可口，极好。”
　　孟桑指了纪厨子：“这是纪厨子做的。他极擅刀工，今日片鱼之时，亏得他手上功夫硬，方能赶在今日暮食前，打好鱼丸。”
　　“此一道手打鱼丸汤，用的是鲢鱼，须得剔去鱼骨、鱼皮、鱼刺等物，仅取嫩鱼肉块。庖厨刀工得出众，此为一难。”
　　“随后，用刀背敲打鱼肉块千余下，方得细腻鱼蓉。又要加各色辅料，于盆中不断搅打至上浆，千余圈方止。费时费力，此为二难。”
　　孟桑坦荡一笑：“非是妄自菲薄，若无纪厨子精湛刀工与通身力气，即便换作我来，恐怕来不及供上二百余人的分量。”
　　她细细道来其中不易，轻声慢语，却让周遭监生听得入神。配着不远处纪厨子快要抑制不住的赧色，以及越发挺直的胸膛，诸位监生这才信了孟桑所言。
　　原来并非国子监内的庖厨们技艺不堪，而是没找对路子，故落寞多年。
　　现下能在食堂的监生，哪个没有围观过孟桑早间做朝食，哪个不曾为扯拉面喊过一声好？
　　听了孟桑说起口中美味吃食是如何做出来的，他们不觉无趣，反倒以此佐餐，吃着越发香。
　　于是，诸位监生端着碗盘，齐齐围住孟桑，连声催促她继续讲辣子鸡或是红烧肉。
　　若是还有什么典故可说道，便更妙了。
　　这边正热闹着，食堂大门处来了一灰袍杂役，是国子监守着后门的阍人。
　　他张望一番，看见孟桑身影后，本想喊她名字，却恰巧被监生的起哄声掩盖。不过踌躇片刻，便是连孟桑的身影都瞧不着，被一层层监生堵了个严严实实。
　　恰巧，魏询与徐叔听见外头喧闹声，并肩从小门出来瞧热闹，便看见了被阻拦在外头的阍人。
　　魏询快步靠近，沉稳问道：“何事？”
　　阍人与二位见过礼：“是一老叟来寻孟师傅，昨日此时也曾来过。”
　　瞟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人墙，阍人无奈摊手：“可您二老瞧瞧这场面，挤都挤不进去，不知孟师傅能否抽得出空啊。”
　　魏询大抵猜到是谁，淡道：“此人可是姓姜？”
　　阍人点头：“确实姓姜，莫非魏大师傅也识得？”
　　“不错。”
　　魏询扫了一眼被遮挡起来的孟桑，当即拿定了主意，“孟师傅现下抽不开身，我与你去后门，并作个担保，将人带来食堂一见，之后再原路将人送至后门离开。”
　　有魏询作保，加之昨日亲眼见了孟桑与那姜姓老叟会面，阍人自然乐得行个方便，连忙领着魏询去了后门。
　　待二人行至后门，果然不出魏询所料，那老叟正是姜老头。
　　姜老头本是在等孟桑，不曾想等来故友，顿时嫌弃地问道：“怎的是你，桑娘呢？”
　　魏询没搭理他：“桑娘被事情绊住，暂且脱不开身，你随我去食堂见她便是。”
　　过了阍人的眼，魏询只身领着姜老头往食堂去，边走边聊。
　　魏询也没什么好脸色，哼道：“为了去高官府邸做宴席的事？”
　　姜老头晓得魏询是孟桑的顶头上司，此事必然瞒不过他，长叹一声，没说话。
　　“我见你是老糊涂了，这能是什么好差事？竟还牵扯上桑娘，”魏询瞪他，心下隐隐有了猜测，“怕不是你那贪财的儿媳擅自接的？”
　　一语中的，姜老头面带愁色：“也怪我没拦住。”
　　魏询嗤道：“天下还有你姜田治不住的人？好歹是公爹，丁点威风都拿不出来，白瞎你活这么长岁数，越活越回去了！”
　　话虽如此，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换了姜老头也没辙。
　　当年姜老头手受了伤，姜家一众快被屋主扫出去时，是朱氏拿出她自个儿的嫁妆银子贴补，从屋主手上买下了食肆，保住一大家子的生计营生。
　　自那以后，姜老头与姜大郎自觉亏欠了朱氏，大多事情都选择退让，交由对方当家。
　　一步退，步步退，惯得朱氏越发霸道。
　　“此次被朱氏昧下的四两订金，我会从自个儿腰包里掏，寻个由头贴补给桑娘，断没有让她平白吃亏的道理。”
　　姜老头半垂眼帘，疲惫道：“日后……左右宣阳坊与务本坊离着不远，我自个儿来见桑娘便是，不让她多回食肆了。”
　　魏询绷着脸，骂道：“你真是！缩头王八，尽在里头和稀泥，正事不干！”
　　姜老头呼出一口郁气，沉默应了这声骂，转而问起孟桑在国子监内过得如何，勒令魏询事无巨细地说来。
　　即便多年好友，魏询对别人家事不好再多言，顺了姜老头的意，说起孟桑。
　　口吻平淡，但句句都透着欣赏与赞扬。
　　两人一路走到食堂，远远就能听见监生们在用力鼓掌，不断起哄。
　　忽而，陈厨子一句话，惊醒众人。
　　陈厨子诧异道：“哎，这位监生，你好像是第三回 来领辣子鸡了？这是又吃完了？”
　　那监生连忙示意陈厨子声音放轻些，只可惜为时已晚，方才兴致勃勃听孟桑讲吃食的监生们，幡然醒悟。
　　“这厮着实奸诈，竟不吭不响领了三回辣子鸡！”
　　“孟师傅回见，我们先抢菜去了！”
　　众人一哄而散，孟桑身边渐渐空开。
　　她一抬眼，便望见了站在门口的魏询与一脸眉梢带着笑意的姜老头。
　　孟桑惊喜挥手，扬声唤了姜老头一声，快步靠近：“您如何来的食堂，是魏叔去接您的吗？我还想着待会儿去宣阳坊寻您呢。”
　　姜老头背着手，颔首：“是来与你商量宴席的事。”
　　孟桑带着姜老头往小院走，一边将魏询允假的事情说了，又问：“对了，您今日见着那位大人没，他可有说明日何时去？”
　　闻言，姜老头颔首：“明日辰时四刻，会有马车在宣阳坊门口等候，接我们去府上。”
　　得了准话，孟桑心便安下了，忙不迭拉着姜老头去尝她做的辣子鸡与东坡肉。
　　孟桑叹气：“您来迟了，早上做了一锅手打鱼丸汤，那滋味可鲜了！”
　　说罢，她忽而想起自己现在也是别人师父了，连忙唤来阿兰、柱子，又让闲着的杂役去接替文厨子三人，将五名徒弟一溜排开，一一说与姜老头认识。
　　孟桑眼中带着光，面上染着笑意，活像是给家中亲近长辈炫耀和展示自个儿的宝贝。
　　姜老头自也纵着她，与阿兰等五人见过礼，安然吃着红烧肉，听着孟桑絮叨，双目中隐约流露着慈爱。
　　一旁坐着魏询和徐叔，前者神色柔和许多，后者笑眯眯瞧着。
　　徐叔压低了声音，掩嘴道：“难得见孟师傅这般不稳重，倒有了几分年轻女郎的鲜活可爱。”
　　他忽而撇下眉眼，忿忿道：“哎呦，咱们孟师傅手艺精湛，长得又好，真不晓得以后会便宜了哪个浑小子。”
　　魏询闲闲瞥了徐叔一眼，哼道：“与其想这个，不如琢磨如何快些帮桑娘寻到阿翁，方为正事。”
　　一提这茬，徐叔顿时没了精神，耷拉着稀疏眉毛。
　　孟桑拉着姜老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陪着吃些红烧肉等菜食。一直到日头渐渐落下，不多久便到闭坊的时辰，方才将人送到后门，目送姜老头离去。
　　直至看不见姜老头的微驼背影，孟桑这才回了食堂用完暮食。
　　可得好好养精蓄锐，明日不仅要推出新朝食，稍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27章 鲜肉小馄饨
　　寅时，夜色深沉，国子监内一片静谧。
　　在惊天鼾声中，孟桑习以为常地睁开双眼，拉过布被盖过头顶，心下一片无奈。
　　唉……还是得赶紧寻屋舍，早早搬出去，才是正理。
　　粗略一算手中的银钱，原本用来傍身的二两银子、姜老头给的五两工钱，再加上昨日收徒所得，大约也有十两白银并四百文钱。
　　至于其他——每月有国子监发放的八百文、徒弟们每人孝敬的一百文，共计一千三百文，这是稳定的进项，也是她日后的依仗。
　　而像明日去高官府上做宴席这种活，差事办成，报酬定然不低，但属实是可遇不可求的进账，不必计入。
　　总而言之，现下她手头银钱租下一间尚可的屋舍、购置一些简易家当，还有一小半剩下，日后所得也足以应付每月租金，生计暂且不愁。
　　且将心思都安心放在如何重整食堂上头，好好干活，方才对得起魏叔的看重与提拔。
　　这好歹也可称一句……未来可期？
　　“呼——噗——”
　　高低起伏不一的鼾声，连成了片，以万夫莫敌之势穿透薄被，一股脑往孟桑双耳中钻。
　　孟桑：“……”
　　罢了，未来无甚可期，不如早些起身，先去忙活朝食吧！
　　简单洗漱一番，孟桑熟练地挽起单髻，便离开了斋舍。
　　原以为眼下食堂内应当无人，不曾想赶到食堂时，阿兰、柱子乃至文厨子等五个徒弟，一个不落地站在门前。
　　他们接连打着哈欠，面带倦色，望见孟桑来，立即站直了身子。
　　柱子摸摸鼻子：“就晓得师父今夜也会被鼾声吵醒，我们便提早过来候着。”
　　孟桑走近，扫了文厨子三人，不解道：“你们三人是暮食组的，怎得也过来了？”
　　纪厨子叉手，笑道：“先前用朝食时，常见师父忙到脚不沾地，疲惫不堪。我们三人便想着提早过来，看能否帮到师父。”
　　三人之中，陈厨子实在些，补充道：“况且，我们也想跟着师父多学些嘛！”
　　孟桑乐得徒弟们好学上进，自无不可，当即掏出钥匙开了食堂门。
　　进门后，清理灶台、拿取食材等琐事，皆由五个徒弟做完。而孟桑只需坐在一旁休息，顶多动动嘴皮子，手边还有新煮的茶水。
　　看着忙来忙去的徒弟，孟桑美滋滋抿了一口清茶。
　　啧，收徒弟这事，真是好处多多啊……
　　偷得片刻闲，一切准备妥当后，孟桑便起身来做肉馅了。
　　今日朝食做的是鲜肉小馄饨，馄饨皮昨日已经备下，只待和了新鲜肉馅，提早包好一些，等着监生来了现煮。
　　取二分肥八分瘦的豚肉，仔细去了筋膜，剁碎后倒入大碗中，加酱汁、盐、糖、胡椒粉等，再另添些许料酒去腥。之后不断沿着一个方向搅拌，直至肉馅略带弹性。
　　最终，舀了一小勺麻油拌入，借以提香。
　　自打昨日孟桑成了食堂二把手，魏询就给了她库房与冰窖的钥匙，便利她干活。
　　孟桑指挥徒弟们去冰窖，取来做好的馄饨皮，随后回到灶台旁的高脚桌案，领着他们开始包馄饨。
　　馄饨皮到手，文厨子讶异道：“这皮儿也太薄了，透过它，竟能隐约瞧出案板的纹理！”
　　文厨子是五个徒弟里头，唯一会些白案功夫的，自能看出其中妙处。而四人听了，恍然大悟。
　　孟桑笑道：“这些白案功夫，之后都会教给你们。其实拿准要点，再心细多练，白案不难。”
　　馄饨包法很多，金鱼形、元宝形、半月形……孟桑倒是都会一些，不过考虑到现在是在食堂，图一个方便效率，便只用了最简单的包法。
　　往轻薄馄饨皮上放适量的内馅，一顶、一捏、一攒，眨眼间就包好了一只。
　　这法子本就不难，稍微讲了要点，五个徒弟几乎都能上手，并且越包越快，没多久就攒满一只矮竹筐。
　　起锅烧水，趁着监生未至，师徒六人先给自己下了一碗，填饱了肚子后，又回到桌案边继续包馄饨。
　　寅末卯初，许平与薛恒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前。
　　二人见过礼，凑到桌案前围观：“孟师傅，今日是要吃馄饨？”
　　孟桑笑道：“我去为两位煮来。”
　　说罢，捧着一只装满生馄饨的矮竹筐，点了柱子、阿兰一并去灶台。
　　鲜肉小馄饨的汤底，鸡汤、清汤、酱汤皆可。
　　孟桑今日择了清汤，适量盐、胡椒粉为底，点一小筷子猪油并一勺黑葱油，撒上葱花，热汤冲匀。再将煮熟的馄饨捞出，悉数倒入碗中，即可端出。
　　鲜肉小馄饨，胜在煮制时不费力，一锅能煮四碗的量。加之提前将碗中底料调配好，一只只在旁边叠落成小山。届时监生来了直接取用，免去许多排队工夫。
　　许平与薛恒一人端着一碗鲜肉小馄饨，找了一张离陈厨子等人最近的桌案坐下，开始享用朝食。
　　陶碗中浮着一只只小馄饨，其皮薄如蝉翼，几乎可见其中肉馅，状如龙眼大小，挤在一处很是亲热。上头飘着的葱花，或者碧绿可人，或是棕黑色散着香味，光看着就能勾出人的食欲。
　　许平执勺，舀上一个馄饨，送入口中。
　　滑嫩的馄饨皮做得实在是妙，薄到微微一抿便碎裂，肉汁混着略带弹性的豚肉，一齐在唇齿间欢快散步，口感爽滑。
　　汤底清澈，馄饨皮清甜，内馅鲜香可口。
　　一只还没吃完，许平就忍不住立刻又吞下一勺，哪怕汤汁还烫着也顾不上。直等到把这一碗细囫囵尝完，许平才搁下木勺，轻轻呼气。
　　坐在他旁边的薛恒，最是喜辣，特意往馄饨碗中添了一勺辣椒油才开始吃。
　　这辣椒油是孟桑闲暇时特意做的，食堂内每隔一张桌案都会放一盅，以便嗜辣的监生取用。
　　眼下，薛恒被辣到双唇通红，抚掌赞道：“肉嫩皮滑，好吃！辣的过瘾！”
　　每碗分量都是孟桑算好的，一碗三十只馄饨，足够大部分监生吃饱。
　　许平与薛恒自觉饱腹，便没有再去领一碗，而是如往常一样溜达到桌案边，围观包馄饨，顺便消食。
　　这虽是孟桑习惯了的场景，但于陈厨子三人而言，却是他们入国子监食堂至今从未发生的，一时有些紧张。
　　“哎，齐兄你看清是怎么包的吗？”
　　“惭愧，没看得清。只见一抓一捏，似乎就好了。”
　　“甭说，咱们食堂的师傅们这手上功夫厉害啊！”
　　“……”
　　随着听见监生时不时的夸赞，三人才放松些，动作越发自然和熟练，眼中渐渐流露自信，腰板挺直。
　　孟桑在灶台边煮馄饨，瞥见文厨子三人脸上那抑制不住的激动，不禁勾起唇角，继续教阿兰煮馄饨、调汤底。
　　正忙着，有排至跟前的一名监生，面露踌躇，讷讷问道：“孟师傅，咱们何时会再做红烧肉、辣子鸡和鱼丸汤？”
　　孟桑疑惑挑眉，正想回答。周遭认识此人的监生们笑了，纷纷起哄。
　　“郑兄不是想念刘记鱼汤、程家烤豚肉，看不上咱们食堂的暮食嘛……”
　　郑监生有些不好意思，强撑起底气，振振有词道：“昨日我又不晓得孟师傅接手了暮食，否则我定然是要来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孟桑，眼中带着希冀：“所以，孟师傅，咱们食堂何时再做这三道吃食？昨日回去听他们说了，馋得我梦中都在惦记是何滋味。”
　　孟桑扫了一圈，看破周遭监生眼中的坏心思，忍不住笑了：“他们诓你呢。昨日诸位监生觉得未能吃到尽兴，特意央了食堂，说今日暮食想要一样菜食。”
　　闻言，郑监生恍然大悟，猛地转身瞪向身边同窗，恼怒：“你们真是，真是！”
　　被瞪的年轻郎君们没憋住，哈哈大笑，十分快活。
　　忙过朝食，孟桑先是叮嘱文厨子三人暮食的事，又将拟好的明日朝食单子交予阿兰，再与魏询、徐叔打过招呼，方才匆匆回斋舍换衣裳。
　　国子监内，无论是庖厨师傅还是帮工杂役，都有统一制式的衣衫。她来国子监后的第四日，便领了两套换着穿。
　　不过待会儿是去高官府上，总不好穿着国子监内的衣服去，须得趁着去宣阳坊前，换上自个儿的衣衫。
　　孟桑飞快换上一套轻便胡服，理了理头上单髻，将提前备下的各色辅料逐一装进小木箱，赶忙往后门走去。
　　这小木箱类似医者外出看诊用的药箱，可以单肩背着，是徐叔特意从家中带来，暂且借她一用的。
　　孟桑紧赶慢赶，快步走到宣阳坊坊门时，已经将近约定好的时辰。
　　远远地，能瞧见坊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候在旁边的郎君正与姜老头在说些什么。
　　那年轻郎君见到孟桑向他们走来，猜到大半，叉手行礼：“杜昉见过孟师傅。”
　　孟桑赶忙回礼。
　　杜昉脸上没有高官仆从常见的傲慢，言谈间很是和气：“我家阿郎正在当值，便让我来接二位师傅回府。”
　　“这是阿郎亲自拟的单子，应对孟师傅做吃食有些助力，”说着，杜昉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纸，递给她，又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请二位先上马车。”
　　孟桑收好单子，与姜老头一前一后钻进车内。
　　马车缓缓前行，孟桑摊开那张薄薄的纸，定睛细看。
　　纸上字迹清俊工整、风骨并重，隐有文人墨香气，又不失金戈之势。其中，条理清晰地写明其母有何忌口、偏好口味、往日爱用的吃食样式……用词简洁，但其意明了，可见落笔之人做事十分严谨仔细。
　　见之，孟桑笑了。
　　这位大人倒是很贴心，省得她待会儿再开口问。
　　只是……为何要特意标一句，让她依着寻常法子做，不必过于顾虑昭宁长公主的身子？
　　孟桑有些想不通，又细细瞧了两边，最终决定还是按着人家主家吩咐的事项来做吃食。
　　旁边是东市，路上行人旅客众多，因而马车行进不快，在马蹄的“踢踏”声中一路往前。直至过了东市，马车才行快了些，木轮声不绝。
　　车外喧闹声渐渐弱下，孟桑记熟了单子上所写，将其妥当叠起收好。她伸手掀开车窗纱帘，望向车外景色，忽而愣住。
　　姜老头留意到她愣神，低声问：“桑娘，怎么了？”
　　孟桑摆摆手：“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咱们自宣阳坊出来，经东市，一路向北直行。如今，已过了胜业、安兴、大宁三坊。”
　　再往后头就是长乐坊，紧挨着皇城城门。
　　能直接在天子脚下置业的高官贵胄，寥寥无几，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其中最为人所知的，便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当今天子的妹妹——
　　昭宁长公主。
　　姜老头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稀松眉毛拧了起来。
　　马车入了长乐坊坊门，不多久便稳稳停下。
　　前头传来杜昉的声音，语气温和：“孟师傅、姜师傅，咱们到了，请下马车。”
　　孟桑护着自个儿的辅料箱子，钻出车门，向杜昉借一把力，稳稳当当落了地。
　　守门的阍人一见是杜昉，连忙侧身让他们进去。
　　杜昉带着两人从后门入了宅子，一边领先半个身位引路，一边笑道：“方才驾车时隐约听见孟师傅的话，估计您也猜着了，此处正是昭宁长公主府。”
　　“先前去姜记食肆的是我家阿郎，昭宁长公主独子，任国子监司业。据姜师傅所言，您在国子监食堂做活，兴许见过我家郎君？”
　　初闻此言，孟桑有些诧异，按照姜老头的性子，不应当与刚见的人说这么多事。
　　不过，回想杜昉此人留给她的印象，不装腔作势、不拿乔，很是和善近人。倒也不难理解，为何姜老头在短短片刻相处之中，就能放下大半戒备。
　　至于国子监的司业……倒是听监生提起过几句，一位姓卢，一位姓谢。前者年过六十，家中子孙满堂，不日便要致仕。
　　想来昭宁长公主今朝不过四十余岁，杜昉口中的阿郎只能是那位谢司业。
　　孟桑摇头，笑道：“我日日在食堂，哪里见得着司业大人呢？”
　　揭开这茬，话头又转回今日活计上头。
　　杜昉忧愁道：“近日来殿下胃口不好，眼瞧着日渐消瘦下去。阿郎孝顺，便请来诸多有名庖厨，为殿下烹饪佳肴。然而来者众多，却无一人做出的吃食能入殿下的眼。”
　　说着，杜昉笑了，期许道：“孟师傅您是唯三由阿郎亲自上门请的，除了宫中御厨，另一位可是丰泰楼的大师傅，想来您的手艺必然不比这两位差。”
　　丰泰楼的曲大师傅，原本也是御厨出身。出宫后，他在东市开了这间酒楼，一跃成了长安城最顶尖的庖厨之一，名声赫赫。
　　只是他年岁渐长，几年前起便将灶台上的活儿悉数交给自己徒子徒孙，轻易不出手。若想请动他出山，亲自烹饪各色佳肴，要么权势过人，要么一掷千金，二者择其一。
　　孟桑来长安两月，倒也听过这位鼎鼎有名的同行，微笑着谦虚了几句。
　　天下庖厨众多，各有所长，各有所好。而她是沾了上辈子的光，晓得许多后世才会逐渐出现的菜肴做法，以新颖、新奇取胜，才得了一片立足之地。
　　若要当真论起手上硬功夫，孟桑自觉还是不如人家几十年老庖厨的经验老道，故而从不曾骄傲自大，只一心扑在如何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上。
　　三人一路往里走，绕开静湖、穿过园子、走重重回廊，最终到了庖屋所在。
　　孟桑瞧着四周郁郁葱葱的竹林，将庖厨两面围住，不禁暗叹一声。
　　果真是贵胄府邸，连满是油烟气的后厨都装扮得如此雅致，享心悦目。
　　不过此景落在她这样的俗人眼中，根本欣赏不了几时，光惦记竹筒饭是何滋味了！
　　杜昉喊来这处管事的，仔细交代许多。大意为孟桑二人由郎君亲自请来的庖厨，待会儿无论他们要食材还是人手，都得一一配合，不可仗势欺人、故意拿乔。
　　谢青章的贴身侍从不多，杜昉是其中之一，一言一行传达的都是府上郎君的意思，管事自然不敢怠慢，谨记于心。
　　管事恭敬行礼：“杜侍从放心，近日来府中的庖厨众多，咱们这儿无一不是全力相助，都巴不得能有一位显了神通，让殿下多用一口呢！”
　　杜昉颔首，朝着孟桑叉手：“殿下今日朝食只用了小半碗粥，还请孟师傅先做一道适口吃食，再准备暮食。”
　　“只要是府上有的，您皆可随意取用。倘若有缺的食材也可找管事去购置。杜某先去殿下那儿回禀一声，再来庖房寻您。”
　　送走杜昉，孟桑二人先是被管事领着，在庖屋各处转了转，熟悉有什么食材、有什么庖具等等。
　　到底是公主府邸，府内庖屋连带着库房、冰窖等等，占地比国子监食堂还要大些。所存放食材皆为每日购置，种类繁多、数量不少，米面肉蔬无甚缺漏。
　　孟桑就跟《红楼梦》中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一时有些看花了眼，心中啧啧称奇。
　　这几乎是天下庖厨梦寐以求的后厨，倘若她也能拥有一间如此大而豪奢的……
　　摸着怀中钱袋子，孟桑顿时冷静下来。
　　忒穷，与其做梦，不如干活赚银钱。
　　看完一圈，管事和气问道：“不知孟师傅要做些什么吃食？府上一应食材都是有的。”
　　孟桑唇角勾起，要了豚肉、江米、红豆等诸多食材，又指向屋外翠竹：“除此之外，还要五根慈竹，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仆役砍来？”
　　长得如此漂亮的慈竹着实难得一遇，不用来做竹筒饭，岂不是白费它多年努力？
　　孟桑自觉是个惜才之人，绝不浪费任何一样食材，势要让它们都变成珍馐美味，方才心满意足，就此罢休。
　　周遭，那位管事并一众仆役怔住，还要五根竹子？
　　到底是在长公主府上做事的，管事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温声道：“自是可以的，不知五根够不够？我可让仆役多砍几根来用。”
　　孟桑点头，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劳烦管事。”
　　“孟师傅客气，我这就带着仆役去砍来。”
　　竹子有人去砍，孟桑和姜老头安心准备起竹筒饭来。①
　　取江米、红豆、稻米，用清水浸泡。另将腊肉切丁、豚肉切块，各自用不同辅料腌制调味。最后择出毛豆、玉米粒、花生等小料，待一会儿装填时随意混合。
　　不多久，管事和仆役带着砍好的竹子回来。这位管事心细，带回的竹子已经砍去枝叶，清洗干净。
　　“孟师傅掌个眼，看这几根能用否？”
　　孟桑一一挑拣过去，笑道：“多谢管家，挑的都是极好的竹子，能用。”
　　这时，杜昉回来，正巧撞上孟桑向管家要一位手上功夫利索、力气大的仆役。
　　杜昉打了个招呼，笑道：“那这院里可就没有比杜某更合适的人选了。孟师傅尽管吩咐，是要杜某劈砍竹子？”
　　孟桑点头，倒也不过分客套，指挥着杜昉将竹筒砍成一段段的。随用竹筐运去井边，悉数用清水洗净内里，放回去沥水备用。
　　忙活完竹子，江米、红豆与稻米也就泡好了。
　　此次准备了四种口味——
　　纯江米馅，可以蘸着糖吃；
　　红豆馅，甜口，风味也不差；
　　豚肉酱香馅，咸口，类似端午时吃的豚肉咸粽；
　　最后一种为腊肉馅，用腊肉丁混着玉米粒、毛豆等物，在拿一勺化开的豚油拌了，花花绿绿，好看极了，吃着还香！
　　原本竹筒饭里只用江米，但顾及到昭宁长公主今日朝食用得不多，腹中还空着，孟桑便在里头都混了些稻米，以免仅吃江米不好克化。
　　孟桑将两种甜口的馅料拌好，交予姜老头装填，自己忙活更为复杂些的咸口内馅。
　　看着堆成小山的竹筒，杜昉饶有兴致道：“从前郎君带我们出去打猎，忘带炊具之时，常常劈开竹子，充当锅来使。莫非，孟师傅也要做类似吃食？”
　　孟桑拌着馅料，轻快道：“此物唤作竹筒饭。”
　　“听闻南诏国中，百姓会将拌好的米粮菜肉，塞进竹筒之中，堵住口子用炭火烤制。待到里头熟了，劈开黑焦的竹筒，里头的吃食会被竹膜裹上一层，自带竹子清香。”
　　“今日咱们用的是府上慈竹，倘若换了南诏境内的香竹，烤出来的吃食竹香味更重，更得其中精妙。”
　　听她缓缓说来，杜昉笑道：“孟师傅是从游记中看来的？说得这般仔细，当真让人对南诏香竹心向往之。倘若不是您瞧着未至桃李之年，不似出过远门，杜某还以为孟师傅是亲身去过南诏了。”
　　孟桑微笑，没有作答，权当默认。总不能与你说，上辈子确实去过云南，吃过那里的糯米竹筒饭吧？
　　四只竹筒已被不同馅料填了个大半，以生红薯封口，即可拿去炭火堆里，慢慢烤制。
　　院中，垒砌一简易灶台，里头炭火烧得正旺，“喀嚓”声断断续续，灼热火舌不断往上扑。
　　沉甸甸的竹筒被架成一排，不断经受火苗烘烤，封口处渐渐冒出油或者白泡。
　　孟桑亲自守在旁边，时不时用火钳夹住竹筒，为之翻面，力求烤制均匀。
　　一直烤到竹子通身发黑，冒着白气，孟桑方才将四只竹筒夹离炭火堆。
　　竹筒带回后厨后，逐一被刀劈出口子，从侧面掰开。
　　在黑不溜秋的竹身裂开，露出内里锦绣的那一瞬，就像是打开了藏宝箱一般，各色香味按捺不住地奔涌而出。
　　刹那间，后厨里所有人都闻到了数种香气。江米香、红豆的甜、豚肉酱香、最是诱人的腊肉香味，以及隐隐约约的清新竹香。
　　杜昉咽了咽津液，此时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孟师傅是他家阿郎亲自去请的。
　　这些日子来府中的庖厨甚多，特意进宫向陛下求来的御厨、高官世家府中私厨、各大酒楼知名的掌勺大师傅……唯有丰泰楼的曲师傅，精心烹制的烤全羊、箸头春、乳酿鱼等等佳肴，能与眼前的竹筒饭决个高低胜负。
　　到底还是阿郎的舌头灵、眼光高，能从市井之中寻得一位极难得的好庖厨！
　　“杜侍从？”孟桑清脆的嗓音传来。
　　杜昉回过神，眼前是四只木托盘，其上各自摆着一只翠绿竹筒、一副膳具及不同小料。
　　空中的各色香气变淡许多，似是再度被牢牢锁住。
　　孟桑用干净湿布擦了擦手掌心，笑道：“虽有野炊之乐，但黑漆漆的竹筒呈上去，难免会败坏长公主殿下的兴致。因此我将饭食一一装入干净竹筒，逐一合严实，杜侍从可直接带去。”
　　“孟师傅想得周到。”
　　杜昉点了负责送吃食的婢子，冲着孟桑一拱手，脚下生风一般，领人离开。


第28章 竹筒饭
　　昭宁长公主院内，年轻婢子们围在廊下做着针线活，一个个眉眼带笑，轻声细语说着话，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屋内，一位身着锦缎薄裙的美妇人歪倚在榻上，青丝高挽，眉眼明艳大气，肌肤透亮，正是圣人的亲妹妹——昭宁长公主。
　　即便是眼角处延伸出了几道淡淡细纹，也不曾削减其容貌一分，任谁第一眼见了都猜不到她已四十，可见岁月当真不败美人。
　　昭宁长公主手中展着一卷传奇话本，慵懒地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贴身婢子们闲聊。
　　一婢子道：“阿郎孝顺殿下，这不又寻了一名庖厨来，就盼着殿下多用一口呢。”
　　昭宁长公主面色红润，哼笑：“他若是当真孝顺，合该娶个新妇回来，再给本宫生个娇娇俏俏的孙女。而非一心扑在国子监的公事上，不近女色、半点不谈风月。”
　　“说来也气人，这榆木脑袋不晓得是随了谁。无论是本宫，还是他阿耶，分明于风月一事很是灵光，早早就瞧对了眼，偏章儿是根不开窍的朽木。”
　　长公主与驸马幼年相识，青梅竹马。待到长公主一及笄，两人便成了婚，婚后情谊甚笃，不多久便生下谢青章，是长安城中恩爱夫妻里最有名的一对，惹来多少女子艳羡。
　　身边侍女都掩嘴笑了，齐齐顺着夸长公主与驸马鹣鲽情深，好听话跟不值钱似的往外抛。
　　昭宁长公主听着顺心，笑意盎然，没多久又忽然垮下肩膀，意兴阑珊地扔开手中传奇本子。
　　她烦躁地揉着额角：“章儿要是能有他阿耶一分的开窍，也不至于如今还形只影单的。”
　　婢子中，静琴跟她最久，温声劝道：“殿下莫急，咱们这不是想出法子了么？待撑过了今日，明日就让青龙观的道士在路上拦住郎君，哄他相看新妇。”
　　昭宁长公主点头，复又叹气：“幸好龚厨子随母后去了终南山，长安城里再没什么手艺高超的庖厨，否则就依章儿这般请人来做各色佳肴，一日日下来，本宫哪儿能撑得住？”
　　“就说前几日来的丰泰楼曲厨子，那道乳酿鱼本宫瞧一眼，便晓得尝来必定鲜香浓滑，好喝得紧。可惜当时章儿在一旁陪着，本宫不好多饮，当真憋得慌。”
　　静琴无声翘起唇角。
　　她家殿下随了皇太后娘娘，最喜珍馐美馔，也最抵抗不了龚御厨的手艺。当年驸马为追求殿下，还是苦心练了许久庖厨技艺，每每进宫都带亲手做的不同点心，方才赢得殿下欢心。
　　若是龚御厨此次没有跟去终南山，当真被阿郎从皇城中请来，那殿下哪里忍得住呦！
　　其他婢子纷纷劝慰昭宁长公主，只说再挨一日便能大功告成，万不可在紧要关头前功尽弃。
　　此时，外头传来婢子的通传，说是郎君身边的杜侍从又带着吃食来了。
　　闻言，屋内侍女们立即收起手边物什，扶着昭宁长公主半躺下，一个个脸上敛起笑意，很是严肃。
　　见一切准备妥当，静琴快步绕过屋门口的一架六扇屏风，传杜昉与其身后婢子们进屋。
　　杜昉不便直面凤颜，隔着屏风，恭声道：“此为庖厨献上的竹筒饭，共有四味，请殿下品鉴。”
　　昭宁长公主嗓音听着“虚弱”极了，气若游丝：“章儿一片孝心，且掀开让本宫瞧瞧吧。不过，本宫眼下没什么胃口，着实不想用……”
　　忽而一股浓郁香气在屋中散开。
　　是列在首位的婢子遵从吩咐，将竹筒的上半段掀开，露出里头的腊肉竹筒饭来。
　　深红色的腊肉丁、鲜绿毛豆、金黄玉米粒混在江米饭之中，其上还敷了一层漂亮的油光，紧紧实实被填在劈开一半的青翠碧绿的竹筒里。
　　各种鲜亮颜色，仿佛是顶尖画匠精心调配，进而呕心沥血绘制成的绝美画卷，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散出的香味，也足以勾出肚子里最深处的馋虫。
　　昭宁长公主未说完的话悉数吞回肚子，直勾勾盯着那腊肉竹筒饭，情不自禁地支起身子，欲要看个仔细。
　　她面上装着虚弱，内心挣扎不休。
　　自打龚厨子随母后离了长安，就再没闻见过这般香味诱人的菜食。
　　嗯——好香！
　　屏风外，杜昉似有些讶异，又有些习以为常。
　　前头来了数不胜数的庖厨，谁没点真功夫在身上，哪个做出的吃食不可口？
　　即便如此，也没一道菜食入了长公主的眼。就算是鼎鼎有名的曲大师傅出山，最终也是铩羽而归。
　　毕竟殿下品遍珍馐，什么金贵膳食没用过？
　　想来这次，依旧是便宜他们这些侍从仆役了。
　　杜昉恭声道：“既不合长公主的胃口，杜昉这就让婢子们撤下竹筒饭。”
　　昭宁长公主：“……”
　　其实，这饭挺合本宫胃口的。
　　好在静琴最是熟悉昭宁长公主的脾性，晓得她家殿下见了这竹筒饭，哪怕多日忍耐悉数付之东流，也定然是要尝上一口，再论其他。
　　于是静琴赶在昭宁长公主开口前，当机立断站了出来。
　　她绕出屏风，凑到杜昉身侧，低声道：“殿下近日日渐消瘦，不止阿郎担忧，我们这些下人也放心不下，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杜侍从，你不若先将这竹筒饭留下，我好生再劝一劝殿下，兴许能劝动呢？”
　　闻言，杜昉虽然可惜不能一尝竹筒饭的美妙滋味，但依稀窥见了希望。他连忙谢过静琴，带着一众婢子退了出去，免得误了要紧事。
　　待到屋内只留下了心腹，昭宁长公主猛地掀开身上薄被，趿拉着鞋奔至桌案边，狠狠吸了一口香气。
　　“好香的吃食！”昭宁长公主赞叹一句。
　　静琴笑着问：“可需将余下三枚都打开？”
　　昭宁长公主摆手：“不必，一样一样来才有乐趣。”
　　说罢，她接过玉勺，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腊肉竹筒饭。
　　饭入口中的那一刻，腊肉浓香、江米甜香、豚油醇香，再带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竹子清爽之气，悉数充盈唇齿之间。
　　尤其是豚油香味，最是不加掩饰，赤裸裸地为一整道吃食附上最直白的点缀。原本清甜的江米与浓厚豚油充分融为一体，表面覆着一层油光。
　　明明是看似最不相干的食材，却在此时此刻碰撞出无可比拟的极致滋味。
　　稍加咀嚼，江米甜糯、腊肉微硬，毛豆、玉米粒被咬碎之后，会绽出些微汁水，与若隐若现的竹香一起，在舌尖齐齐迸发。
　　这些日子以来，昭宁长公主日日只用一小碗膳食，眼下腹中空空如也，越吃越饿。她尽情用了好几勺腊肉饭，方才将目光投向另外三只未开盖的竹筒，眼中满是期待。
　　静琴晓得今日已经破戒，必然拦不住。她暗暗叹了口气，走到第二只竹筒处，帮她家殿下掀开盖子。
　　这回是纯江米馅，洁白如冬日刚落下的雪，上头还裹着一层竹膜，清新自然。盘中另配一小碟细糖，应是用来蘸着吃的。
　　刚巧方才吃了咸口的，嗜甜的昭宁长公主见之心喜，换了一双干净玉筷。
　　单品此饭，仅有江米甜糯与翠竹清香，本真原味虽好，但不免略显寡淡。
　　可一旦夹了一小块从糖碟中仔细裹上一圈，再尝时，就会感受到一粒粒糖黏在江米周遭，遇到津液则缓缓化开，嚼时发出隐隐清脆声响，口鼻之间尽是甜蜜蜜的滋味。
　　昭宁长公主好甜口，对蘸糖的竹筒饭更为喜爱，直等用了一半，方才吩咐静琴开第三枚竹筒。
　　这一回，竹筒里盛着棕褐色豚肉饭，一块块肥瘦均匀的豚肉镶嵌其中，整体闪着油光，另被一层竹膜裹住。扑面而来的豚肉咸香，即便是偏好甜口之人，也无法抗拒。
　　夹出一块连着豚肉块的饭，细细品了。
　　昭宁长公主双眼一亮，咽下之后，笑道：“倒是很像母后端午时，常让龚厨子做的咸肉粽。豚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江米浸透了酱汁，用着很香。”
　　“婢子闻着，确有几分龚御厨做的肉粽味道，可见做竹筒饭的庖厨手艺着实很好，”静琴微笑，手停在第四枚竹筒饭上头，“余下最后一枚，殿下可还想再尝上一尝？”
　　前头三只竹筒饭一一吃过来，昭宁长公主已觉得腹中有些撑。
　　不过这四枚竹筒一一打开，颇有些乐趣，勾起昭宁长公主一丝好奇。
　　她放下手中玉筷，单手支着下巴，懒懒道：“不尝了，就瞧瞧是个什么模样吧。”
　　静琴依言掀开。
　　苍翠竹筒之中，黏糯的白净米粒与红豆纠缠在一起，静静散发着香甜气息，乖巧可爱。
　　“竟是红豆？”原本兴致缺缺的昭宁长公主顿时坐直，重新执起玉筷，往第四只竹筒伸去。
　　“静琴，本宫觉着还不是很撑，可以再用些。”
　　随侍一旁的静琴无奈闭了闭眼。
　　不得不说，各色竹筒饭中，还是红豆配江米最为甜蜜可人。红豆熟透后，带来沙沙口感，香气逼人，与甜糯江米混在一处，配着翠竹清香，吃来无比服帖。
　　只要是嗜甜之人，都无法抗拒它，遑论昭宁长公主还偏爱红豆一物。
　　眨眼间，第四只竹筒里的红豆竹筒饭消去大半。
　　而昭宁长公主完全吃撑，坐在原处不断揉着肚子，颇有些后悔方才的决定。
　　好端端的，作甚一个个打开？
　　倘若一口气全开了，就能发觉里头藏着红豆做的吃食，尽情吃个舒爽自在了！
　　旁边侍奉的静琴在看见红豆的一刹那，就准确无误料想到了她家殿下会有什么反应。
　　眼下来不及再度叹气，她连忙吩咐另一沉稳些的婢女，悄悄去长公主院中的庖屋，备些有助克化的饮子来。
　　昭宁长公主餍足地闭上双眼，喟叹：“自打龚厨子离开长安，本宫许久没用上这般好吃的菜食。”
　　“也不晓得这回章儿从哪儿寻来的好厨子，当真有些本事。”
　　静琴扶着她去榻上坐下，无奈道：“殿下不若想想，等会儿要编个什么由头，方才能让杜侍从信了这竹筒饭不是您用的。”
　　昭宁长公主摆摆手，随口道：“这有何难？且说是你们馋了吃食，央我赏下。”
　　“左右还剩一些，瞧静云她们也有些馋，不若就此分了吧。”
　　得了金口玉言，一旁的婢子们嬉嬉闹闹抢吃食去了，唯有静琴陪在榻边，帮昭宁长公主揉胃，动作仔细又轻柔，力道适中。
　　不一会儿，四只竹筒饭便被数位婢子们分了个精光。
　　杜昉再度被传唤进来时，瞧见空空如也的竹筒有些讶异。随后一听是长公主只用了一勺红豆馅的，就搁了碗筷，将余下赏给了婢子们。
　　他便信了大半。
　　是了，毕竟如此多的分量摆在这儿，哪里能是殿下一人吃得下的？
　　只不过，连阿郎亲自请来的孟师傅，其所做美味吃食，都无法让殿下尝一口……这可如何是好啊！
　　罢了，且先顾着眼前事吧。
　　杜昉敛去忧虑，叉手恭声道：“原本郎君是想让孟师傅为殿下烹制暮食，但既然孟师傅的手艺依旧不合殿下胃口，某这便令其归家。随后禀与郎君，另寻佳厨。”
　　嘴上说着不合胃口，实则心中尚在回味着方才竹筒饭滋味的昭宁长公主，顿时哽住。
　　这怎么，有点搬起石头砸自个儿脚的意思？
　　昭宁长公主轻咳两声，“虚弱”道：“既是章儿特意寻来的，也是一片孝心，不好辜负，便让这厨子再试一试暮食罢。”
　　见长公主亲口说要再试试，杜昉自无不从，应了声“喏”，敛声屏气退下。
　　屏风后头，软榻之上。
　　昭宁长公主一听人走了，立马精神奕奕地坐起身。
　　静琴劝道：“便是再美味，殿下也不应一次用这么多，甚是伤身啊。”
　　可惜她家殿下全然听不进去，兴致勃勃道：“静琴啊，你说这庖厨，晚间会做些什么暮食？”
　　“哎呀，本宫都好几日没吃玉龙臛、金玉羹……”
　　听着昭宁长公主一口气报着菜名，静琴一边帮她揉胃，一边摇头。
　　看来，殿下这回极有可能要前功尽弃了。
　　国子监廨房，谢青章妥帖收好文卷，欲要归家。
　　他刚走出国子监大门，就瞧见阶下已经候着两位好友——大理寺少卿汤贺、京兆府少尹王离。
　　这二位都是大忙人，平日里能见着一位都是不易，难得凑这般齐。
　　见谢青章出来，王离立即挂上灿烂笑颜，热络道：“修远，咱们多日未见，真真思念得紧，不若今日去你家中用暮食罢？”
　　谢青章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昨日刚与你去丰泰楼吃了鱼脍。”
　　王离笑意凝住，尴尬地笑了两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哈哈……”
　　一人败北，另一人顶上。
　　汤贺拱手，正色道：“许久不曾拜会昭宁长公主，听闻长公主殿下近来身子不适，身为晚辈，自当前去探望。”
　　谢青章接过仆役递来的缰绳，慢条斯理道：“多谢雁秋心意，只是家母近日不见外客，便不招待了。”
　　一旁竖起耳朵听的王离急了，破罐破摔道：“好了，不就是听闻你请来了姜记食肆的厨娘，故而想去你家中蹭顿暮食？”
　　“谢修远，你就说让不让去吧！”
　　汤贺也拿谢青章这刀枪不入的性子没办法，无奈道出真正来意。
　　“前几日我与夫人话家常，无意中说起在姜记吃过的红糖糍粑，不曾想被珍娘听了去，吵着要吃，已经闹我好几日了。”
　　“可让仆役去食肆时，却得知厨娘已离了姜记，店家也不知食方。今日明承来大理寺处理公务，提起你请了厨娘去府上，可不就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汤贺觑着谢青章脸色，坦然问：“珍娘平日最喜欢谢叔叔，每回你来家中，我这个阿耶都吃上一记冷落。”
　　“修远，你不会当真袖手旁观吧？”
　　一旁的王离连连点头，不停帮腔。
　　谢青章眸底染了一抹笑意，唇角微微翘起，翻身上马：“走吧，府中暮食应当在做了。”
　　两人大喜过望，当即随之打马，一路往长乐坊而去。
　　待到了昭宁长公主府外，守门的阍人连忙迎上，门前仆役接过三人的马绳，牵马下去好生照料。
　　谢青章唤来一仆役，吩咐他去庖房传话，让今日来府中的厨娘另做一桌一模一样的席面，送来苍竹院。
　　随后带两人回了自己院子，吩咐侍从备茶。他自个儿去了里屋，卸去幞头与革带，换了一身皦玉色士子襕袍，方才出来接待好友。
　　不曾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外头坐榻上已是空空如也，不见二人身影，唯有案上茶汤还烫着。
　　见谢青章出来，侍从连忙迎上，叉手道：“两位大人让仆役带路，往庖屋去了，说是有急事要找今日来府中的厨娘。”
　　王离与汤贺未成家时，常来长乐坊寻谢青章饮茶谈事，对长公主府内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很。
　　加之府上除昭宁长公主外，并无其他女眷。无论他们是在静湖钓鱼、竹林踏青，还是园中闲逛、桂下饮酒，都冲撞不到什么人，往常也是随他们去的。
　　故而谢青章只一颔首，吩咐仆役等快要传暮食时，派人去请王离二人回来。随后，他背手往朝着长公主的院子去了。
　　两院之间相隔不远，没几步路便到。
　　进院子时，守在廊下的年轻婢子们纷纷站起来，脆生生唤道：“郎君回府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清脆的声音穿过大半院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静琴出屋来迎，歉声道：“阿郎来得不巧，殿下有些疲累，正准备歇下。”
　　闻言，谢青章半垂着眼，半句不问为何歇得如此早，只淡淡道：“恰巧王少尹、汤少卿来了府上，我先去作陪，晚间再来探望。记得唤阿娘起来用暮食，莫要贪眠。”
　　静琴回：“婢子谨记。”
　　目送谢青章离去，静琴快步走回屋内，笑道：“殿下安心，大郎已走。”
　　躺在榻上，提心吊胆的昭宁长公主顿时松了口气，埋怨道：“真是个冤家，往日都要酉时方归，今日怎得提早一个时辰回来了？”
　　“本宫尚来不及上妆，万一方才这小子真进了屋，被他瞧见本宫面色红润，岂不是要露馅？”
　　静琴扶她起身，温声道：“殿下莫急，婢子这就帮您上妆，定让面色瞧起来苍白虚弱，再换一身宽松些的衣衫，不让阿郎瞧出破绽。”
　　“廊下还有那些年轻婢子守着，阿郎一进院子，她们就会传口信，不会误了殿下谋划。”
　　昭宁长公主心下略安，笑骂了一句“不省心的混小子”，闭目让静琴服侍上妆。
　　另一厢，谢青章走回苍竹院，停在院门处。
　　立马有仆役迎上来，垂首听候吩咐。
　　谢青章偏头问：“王少尹与汤少卿，可曾回来？”
　　仆役摇头：“禀郎君，二位大人还未归。”
　　“杜昉何在？”
　　仆役又答：“杜侍从仍在庖屋，帮着今日进府的厨娘烹制饭食，可需奴去寻杜侍从来？”
　　“不必。”谢青章当即拿定主意，脚尖转变朝向，往庖屋而去。
　　府内庖屋与谢青章的院子离着不远，中间以一片竹海、几间歇脚亭子及池塘相连，竹林翠绿喜人，尽显文人士子的风雅。
　　谢青章一路漫步而来，见徐徐晚风吹动竹叶，惹其发出簌簌轻响，煞是好听，只觉得一身躁气尽消，头脑清明许多。
　　行至庖屋小院外，却不见一个杂役，门口空空荡荡的，而院落里头却很是热闹，说话声不绝。
　　空中散着浓郁辣香味，越靠近庖屋越明显。那香味初闻时尽是呛鼻辣味，过一会儿就会有各色香料的香气混在一起翻涌而上，霸道又勾人，直直钻进人的心窝里。
　　谢青章喜清淡，嗅出辣味时，步子一顿，下一瞬却听出院内诸多热闹声音中，恰有杜昉的一份。
　　杜昉从小跟在他身边，看似随和、不拘小节，实则内里稳重得很。可现下听着……比平日跟在他身边要更活泼些？
　　谢青章垂下眼帘，略一踌躇，到底还是迈步往里走。
　　进院子才发觉，哪里是院门口无人守着，连院中都没什么仆役，一道道声响俱是从屋侧竹林处传来的。
　　少数几个留在院中的仆役见了，忙不迭行礼，见谢青章挥了挥手，便识趣地回到原处做事，不敢嬉闹。
　　谢青章越往屋侧走，辣香味便越发明显，浓到像是要凝成水珠，密密麻麻覆在人的浑身各处，怪黏人的。
　　经庖屋正墙，绕过转角，就能瞧见杜昉领着一众人，围着一根根竹条，似是在……削签子？
　　谢青章来时动静小，所站之处于大多数人而言是死角，故而里头无一人发觉他，仍在热热闹闹说着话。
　　杜昉脸冲着木窗里头，好奇道：“孟师傅，你是说鸡肝鸡心也能吃？不觉得太过腥膻腌臜吗？”
　　一道清丽嗓音响起，应是那请来的厨娘：“自是能吃，还美味得紧哩。肝、胗、心、肠等等都算鸡杂，用清水洗净，拿盐、酒等等腌制去腥，有余力也可加些豇豆段，最后切了青红椒，大火猛炒，甭提多下饭！”
　　这一番话说出来，勾得周遭干活的仆役纷纷开口，“埋怨”孟师傅又故意勾他们腹中馋虫。
　　“下回我得试试！”杜昉啧啧两声，又提起另一事，“那刚刚炒得一锅是什么？放了好些香料，闻着忒勾人。”
　　厨娘声音含着笑意：“那是暖锅底料，辣口的，用来涮着吃。”
　　牛搁在现下忒金贵，如若不是腿折或者病了，通常百姓家中是不被允许宰牛来吃，倘若有那胆大包天的，宰了能耕种的牛，甚至会被官衙抓走定罪。
　　长安城中，只有少数几位高官贵胄府中，能偶尔吃上牛肉。
　　昭宁长公主府便是其中之一。
　　厨娘又道：“一锅牛油麻辣，一锅用各色菌子并老母鸡吊出清汤，另有一锅是米汤。辣、鲜、清淡皆有，兴许能有长公主殿下喜欢的。”
　　“再不成还有一堆吃食，总有一道能合了殿下眼罢？”
　　谢青章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怕不是仅有一道能入阿娘的眼，是每一道都能惹她溃不成军，再不想装什么没胃口。
　　说着，那厨娘语调一转，小心翼翼道：“杜侍从，‘府上之物尽可取用’，确是你家大人亲口说的吧？”
　　杜昉笑了，连忙安抚她：“孟师傅安心，是我家阿郎亲口所言，错不了。阿郎心善，性子又好，从来一诺千金，轻易不会为难人的。”
　　“那就好！”厨娘显然安下心，语气都轻快了起来，“不瞒你说，我许久不曾见着如此多的竹子，真想都砍了去，通通做成竹筒饭。”
　　“还有来时路上看见的那颗桂树，瞧着少说也有三百年的岁数。待到九月开出满树桂花，摘下来能做许多美味吃食，像是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酥酪、桂花芋圆……啧啧，滋味忒绝！”
　　说罢，厨娘后知后觉找补：“咳咳，杜侍从莫要误会，我只是说笑，说笑而已……你可莫要告诉旁人去。”
　　谢青章眼中笑意更浓，唇角微微翘起。
　　这位厨娘倒是与外祖母一个性子，只要能入菜肴的食材，无论精贵还是低贱，无论通俗还是雅致，半点不会放过，通通薅来做成各色吃食。
　　这便是，好吃之人的共通之处？
　　正当这时，他身后传来王离的惊呼声：“修远，你是来寻我和雁秋的？”
　　谢青章：“……”
　　里头的杜昉等人听见，连忙站起行礼：“郎君。”
　　窗内的孟桑眨巴眨巴眼睛，猜出来人，尴尬地闭了嘴。
　　哦豁，完了完了，不仅觊觎人家府上的竹子和桂花，还被正主悉数听了去。
　　孟桑啊孟桑，就说不能太得意忘形吧！


第29章 火锅、蛋包饭
　　谢青章抿了抿唇角，掩去笑意，索性往前几步，从阴影处走出。
　　这下恰好能透出开着的窗户，望见站在里头灶台前，面露讪色的厨娘。
　　原本孟桑木窗遮挡，瞧不见这位谢大人。如今对方挪动步伐，站到了明处，终于见着个人。
　　孟桑叉手行礼：“见过谢司业。”
　　“孟厨娘不必多礼。”一道清冷中略带温润的嗓音传来。
　　孟桑依言而起，抬眸望向来人。
　　与半月前在姜记食肆隔着布帘，匆匆瞧见的侧颜不同，这回倒是能看清这位谢司业的尊容。
　　古人曾言“皦，玉石之白也”，后世也有说“皦珠玉白貌”……总而言之，皦玉之色，最衬谦谦君子。①
　　眼前，碧绿竹林在谢青章身后，衬得他一身皦玉色襕袍无比儒雅。其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倒也和没有半分瑕疵的上好玉石极为相符。
　　风过竹梢，吹起片片竹叶，也微微吹动谢青章身上略宽松的襕袍衣袖、袍摆，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反显得此人略有些清瘦，仿若不出世的山野居士。
　　只不过……
　　孟桑绷着脸色，强行憋住笑意。
　　只不过嘛，这小院中浓浓的牛油火锅底料香味，着实是个不讲道理的利器。有这辣味浸润，任是瞧着再怎么萧然尘外的谢居士，不免也腌够了火锅味儿。
　　谢青章瞧出厨娘正紧抿着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不解。
　　没等他想出个缘由，身后脚步声越发近了。
　　王离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乐呵呵的，而汤贺随行在侧。二人身后还跟着两名仆役，手里头拎着两条被草绳穿腮的肥美鲤鱼。
　　这两条鲤鱼正用尽最后力气挣扎，时不时甩出细小水珠子，也称得上一句百折不屈了。
　　只可惜，它们注定要成为旁人的口中餐。
　　谢青章转过身瞥了两人一眼：“看来是府中路滑，惹得你们摔下静湖，还捞了两条鲤鱼。”
　　“不是说要来讨食方？”
　　王离笑眯眯道：“确实来过啊，早跟孟厨娘买了红糖糍粑的食方，银货两讫。”
　　“只不过听孟厨娘说，暖锅子里头搁些鱼片，当为一绝。也不知怎么，我便念起静湖里那些养得又大又肥的鲤鱼，赶忙让仆役带着去钓了两条回来。”
　　王离神色坦然，望向谢青章的目光中，写满了“你这小子真是沾了我和雁秋的光”，似是全然忘记这本就是人家的府邸，便是两条鲤鱼也是对方出钱出力养的。
　　汤贺不似王离这般没脸没皮，左右红糖糍粑的食方已到手，鲤鱼也钓上送来了庖屋，便催着王离回苍竹院。
　　至此，谢青章淡淡望了杜昉一眼。
　　偷摸在谢青章和孟桑之间来回瞧，有些微微愣神和犹疑的杜昉，立马回过神来。
　　他很是上道，侧头问孟桑：“孟师傅，暮食还需多久才好？”
　　窗内，孟桑暗自算了一笔账，笑道：“半个时辰足以。不过还有一事须得请三位大人定夺，暖锅是分食，还是吃同一锅子？”
　　王离不拘小节惯了：“同一锅子即可，热闹些，省得一间屋子里头还得摆上九个火炉，忒闷热。”
　　况且他们三人多年好友，不计较那么多，汤贺与谢青章都没有出声反对。
　　谢青章睨了一眼：“这回你满意了？”
　　王离大笑一声，让仆从将鲤鱼交给孟桑，一并回了谢青章的院子。
　　回去后，三人就着几桩朝事闲谈。期间，王离还掰扯一番京兆府近日遇着的或是稀奇、或是鸡毛狗碎的事，什么都有。
　　没过多久，就有侍从领着一干仆役来送暮食。
　　因着要吃暖锅，侍从便将食案拼起，中间留出可放三只火炉的地方。食案之上，各色用竹签子串起来的肉蔬，皆一一码在方形托盘之中，花花绿绿的，整齐又好看，而正前方还有不同蘸料。
　　除了锅子，其他吃食都是分出三盘。
　　仆役又温上一爵新丰酒，如往日里一般，敛声屏气退出屋子。
　　王离迫不及待地入座，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招呼另两人快些过来。
　　中间的暖锅呈三足鼎立之势，根据三人不同的喜好来摆放，可见长公主府内下人之细致。
　　王离嗜辣，紧挨着他的是牛油麻辣锅，辣味扑鼻，香气蛮横地铺开整间屋子。锅中底料油光十足，红油不停翻滚、溅起，辣椒段、花椒等辅料已用细纱布扎起，免得吃时不便。
　　置于谢青章跟前的为清汤锅，锅中汤汁泛着淡淡的白，清透不黏稠，数种不同的菌子片漂浮其上，另还有红枣、玉米等物。看着不重口，极符合谢青章的喜好。
　　而汤贺属于不挑口的，既吃得了麻辣，也品得了清淡，因此米汤锅临着他的食案。黏稠的汤底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淡淡米香挣扎着突破香辣与菌香的联手包剿，偷偷从缝隙里溜出，绽出独特魅力。
　　暖锅在大雍朝并不稀奇，另有个名字唤作“古董羹”，后世也有唤“拨霞供”的兔肉锅。
　　而眼前三种汤底各有各的独到之处，与外头常见的羊肉汤底、鸡汤底很不一样，反倒勾得人手痒心痒。
　　方托盘内码着的五花八门的串串，按照不同类别、不同颜色分别排列，边上还贴心附上一张纸单，标出是何物、入锅煮多久、该怎么煮才得最佳风味。
　　王离抚掌赞了一句“细心妥帖”，随后迫不及待夹了数根肉串，往辣锅里头放。而汤贺挑的是菜蔬，像是冬瓜片、豆角、玉米等，另加一道鱼片。
　　落到最后的谢青章，随意挑了几串没见过的食材，像是深红色的柔软片状，又或是略硬的小块的吃食，往锅中放。
　　他的目光偏移，不自觉落在托盘边纸单子的字迹上。
　　古朴大气，笔锋鲜明，厚重中又多了一分柔和。
　　这是……那位孟厨娘所写？
　　没等谢青章细想，他便瞧见了上头标的品类。对照着一看，方才被放入锅中的，一为鸭血，二为鸡胗。
　　一向不碰这些的谢青章默了，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夹起托盘中眼熟的食材往锅中放。
　　身侧传来王离的“嘶哈”声，显然是被辣到。观其不停呼气、抿舌尖的凄惨模样，估摸还被烫着了。
　　然而即便如此，王离还是急不可耐地咬扯串上的羊肉，急急咀嚼。
　　牛油麻辣的底料，着实有万夫莫敌的架势。任意一样食材在其中煮熟，便会充分浸入辣味汤汁。
　　入口之后，依次为烫、辣、麻……余韵不绝，回味无穷。
　　羊肉切得极薄，入锅略微一烫就变了色。吃时，薄肉在唇齿间被无情撕开，嫩极了；
　　还有手打牛肉丸，一口咬破，弹性十足。丸子里头的缝隙满是汤汁，唇舌一挤就淌入口中，辣味与牛肉香味混在一处，极其满足。
　　王离赞叹：“这蘸料调得好，本以为辣锅瞧着一片油光，再配上这油加蒜齑的蘸料，应当油腻得很。不曾想这蘸料反而解了三分辣意，妙极！”
　　而汤贺对米汤锅煮出的鱼片赞不绝口。
　　那鱼片处理得很是干净，细刺悉数被剔去，薄如蝉翼，夹起时隐隐透光。等到从锅中出来，鱼片煮成乳白色，吃时鲜嫩爽滑，鱼香味萦绕口鼻之间。
　　这也是米汤锅的妙处所在，着重品尝食材最本质的滋味，与鱼片等食材堪称绝妙搭档，自带鲜香。吃到最后，还可再添稻米下去，慢炖一锅粥，用完很是服帖，腹中暖意久久不消散。
　　他俩越吃越兴奋，不仅是鱼丸、虾丸，便是连盘中一些往日不碰的食材，类似鸡胗、鸭血、鸭肠之类的，也饶有兴致地夹到锅中尝试。
　　甚至还探讨起哪样食材更适合放入辣锅，哪样又更应入清汤或米汤，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不出个结果。
　　说笑间，王离瞅见清汤锅中的有些膨胀的鸭血，一时心疼不已，连连唤着“煮过了”，一边眼疾手快将其夹入碗中。
　　王离眯起眼：“嗯——太嫩了！这鸭血尝起来真是比最好的绸缎还要滑。”
　　“修远，你当真不尝尝？”
　　谢青章眉眼淡淡，很是果决：“不。”
　　他手中玉筷碰过的，除了虾丸、羊肉、鱼片以及一些菜蔬之外，便是桌案上别的菜食，譬如糖醋里脊、凉虾、清炒时蔬之类，很是中规中矩。
　　汤贺咽下秋葵片，神色缓和：“无论是三只暖锅，还是其他菜肴，俱都不错。想来这回长公主见了，再不会没了胃口。”
　　话音未落，王离笑出声来，余光瞄向谢青章，揶揄道：“哪里是没胃口，分明是长公主盼儿媳了！”
　　既然起了个头，王离索性全盘道出昨日所见。
　　“昨日京兆府有一事牵扯到青龙观观主，我去那儿处理完公事，转头就瞧见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唤静琴的那位，与青龙观一道士说话。”
　　“话里话外听着，是让道士明日在路上堵了修远，隐隐透露长公主身子不适皆因心病，还得说他算过一卦什么的……后头我就没听仔细了，连忙去务本坊寻修远，告知他此事。”
　　汤贺了然，而当事人眉眼淡淡，仿佛被家中长辈变着花样催新妇的可怜人，不是他谢修远。
　　王离才不管这厮面上冷淡，只自个儿哈哈大笑，痛饮一爵美酒。
　　正当三人说话时，外头又传来仆从的声音，说是送最后两道饭食来。
　　王离与汤贺对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惊喜与期待。
　　竟还有吃食？
　　谢青章淡道：“进来吧。”
　　仆从们敛声屏气进屋，给三人各自上了吃食。
　　其中一道是三人尝过的红糖糍粑，印象尚且深刻，王离见着便会心一笑，而板正如汤贺，也微微翘起唇角。
　　另一道却很是陌生，盘中卧着一道半月形的吃食，里头不知塞了何物，使得中间鼓起。观其模样，倒是与平日里吃的偃月形馄饨很是相似，只是瞧着忒大了些。
　　谢青章三人面面相觑，视线挪向来送吃食的仆从。
　　“这是什么吃食？”
　　同样的疑惑，也出现昭宁长公主处。
　　昭宁长公主方才一人独占三种锅与各色菜肴，吃得无比尽兴，痛快极了。
　　见着最后呈上的两道吃食，喜甜的她先是尝了红糖糍粑。
　　糍粑炸制后的软糯，与甜滋滋的红糖浆汁混在一处，再沾上些豆粉，瞬间缓解了残余在舌尖的麻辣之感。
　　昭宁长公主如同捡到宝一般，一连吃了三根，才将注意力转至另一盘中，跃跃欲试地拿起玉勺。
　　从最边上舀下，柔软轻薄的金黄色蛋皮轻易便被划破，露出里头酱色炒饭，随之还有锁在其中的些许热气冒出。
　　蛋皮薄厚均匀，瞧着是煎熟了的，色泽喜人、蛋香浓郁。刚入口，就能感受到它划过舌尖、上颚时带来的软嫩口感。稍加咀嚼，又能尝到酱色炒饭混着碎蛋皮的滋味。那米粒粒分明，酱香郁郁动人。
　　除此之外，饭里还加了一些小料，譬如菌菇粒、毛豆粒、玉米粒等等。数目虽不多，未曾喧宾夺主，但却为此饭增添了别的鲜亮颜色，又使得口感更为复杂多变，带来极致的味蕾享受。
　　而随着齿关不断开合，这些食材在口中融为一体，鸡蛋甜香、稻米清香等等悉数混起，亲密极了。
　　虽是头一回品尝到，但是昭宁长公主已经喜爱上了蛋包饭与红糖糍粑，一口接一口地用着。而方才还很受她夸赞的暖锅，已经被丢到一旁，全然是受冷落的模样。
　　正当昭宁长公主用暮食时，只听外头传来年轻婢子们的声音。
　　“见过郎君！”
　　昭宁长公主一时不察，噎住了嗓子，手忙脚乱地让静琴倒水来顺口。
　　待到将堵在喉咙口的红糖糍粑咽下，谢青章已然到了屋外，而静琴左支右绌，全然来不及去门口堵人。
　　好在谢青章停在屋外，不曾直接进来，淡淡问道：“阿娘今日胃口可好些了？”
　　昭宁长公主暗自顺气，“虚弱”道：“唉……依旧没什么胃口，尽数都赏给婢子们吃了。瞧着她们吃，觉得热闹，心里头也舒服。”
　　仗着隔了一个转角，且有屏风挡住，昭宁长公主轻手轻脚往坐榻处挪。她一边无声指使婢子们拿出碗筷，赶紧做出是她们在用暮食的情景来。
　　待到婢子们都坐定，昭宁长公主这才慢悠悠道：“章儿，你怎么不进来？让阿娘瞧瞧你……”
　　闻言，谢青章却未动，略略挑眉：“当真可以进？”
　　昭宁长公主气若游丝道：“章儿这是何意？阿娘都一日未曾见你了……”
　　谢青章不为所动，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含着隐隐笑意：“暖锅吃着，热气扑面。不若还是再给阿娘些工夫，重新去上妆、多扑些粉罢？”
　　昭宁长公主哽住，顿时明白过来。
　　这浑小子分明是猜到了自己是装的！
　　左右已经露馅，昭宁长公主猛地坐起身，中气十足地骂道：“浑小子你滚进来！”
　　她太过激动，全然没瞧见一旁静琴陡然露出的讶异之色，以及想要阻拦的着急模样。
　　至此，谢青章慢条斯理地进屋，绕过屏风，气定神闲地坐下。
　　昭宁长公主瞪着他，没好气道：“何时猜到的？”
　　谢青章一脸坦然：“恰在方才。”
　　闻言，昭宁长公主察觉到异样，手背轻轻擦过自个儿的脸颊与额头，不见任何痕迹，可见妆容仍是妥帖。
　　一旁的静琴不忍直视这场景，默默垂头闭眼。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阿郎使坏心思，在诓殿下呢！
　　昭宁长公主恼怒道：“长本事了，连阿娘都敢诓骗？”
　　“难道不是阿娘先拿自己做筏子，诓骗儿子么？”谢青章坦然自若地理了衣袖。
　　昭宁长公主再度哽住，复又恶声恶气道：“那你倒是说说，何时娶新妇？”
　　“当年你求到母后那儿，硬要去外地任上历练，阿娘可有拦着你？可曾道一句阻拦的话？可有催你先成家再立业？”
　　“任期满时，你将官学办得极好，受当地百姓拥戴。如今调回长安，留在国子监安心做事，怎得就不能想想成家之事了？”
　　谢青章油水不进，淡道：“阿娘曾允诺，日后婚娶大事由儿子自己作主，便如当年您和阿耶一般。”
　　“那你倒是选啊！”
　　谢青章半点不急：“时候未到，缘分天定。”
　　昭宁长公主恨恨一指他，晓得这小子定然听不进去，气得不想再看他一眼。她甩袖拍桌，只让静琴将吃食尽数撤走，再将今日来府中的孟厨子传来。
　　顶着熊熊怒火，谢青章稳稳坐在那儿，亲手为昭宁长公主煮了一盏茶汤。
　　看他这般孝顺，一张俊脸低眉顺眼，很有些可怜样儿。
　　昭宁长公主心中恼火不知不觉消去大半，哼笑一声，到底不再提此事：“王离和汤贺呢？”
　　“他们惦记家中妻儿，趁着坊鼓未敲，提早家去了。”
　　昭宁长公主点头，又道：“今日来府中的庖厨当真不错，只是从前没听过长安城中有姓孟的名厨，何处寻来的？”
　　谢青章给自己舀了一盏茶，润润唇边：“市井之中，上回同明承他们去宣阳坊用暮食，恰巧碰上这厨娘，手艺很是不错。”
　　母子二人东拉西扯，随意说着些家常话。
　　须臾，外头通传，说孟厨娘到了。
　　昭宁长公主停下与谢青章说话，冲着静琴使眼色。
　　静琴会意，至屋门口接人：“进来吧。”
　　昭宁长公主抬眸向着屏风处望去。
　　只见屏风后头绕出一位身着胡服的年轻女郎，挽着单髻，一双杏眼煞是灵动，面上自带两分得体笑容，一打眼就让人心生欢喜。
　　孟桑眉眼弯弯，叉手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昭宁长公主有些讶异，喊她起来说话，笑道：“又是竹筒饭，又是暖锅的，吃着就晓得厨子手艺极好。本以为得和丰泰楼曲厨子一个年岁，不曾想竟是个年轻小娘子所做。”
　　孟桑微笑，十分乖巧，像只兔子。
　　全然不似傍晚时，觊觎府中慈竹桂花、说起美味吃食时的得意快活样儿。
　　谢青章半垂着眼帘，陪坐在一旁，专心品茶，似是听不见二人对谈。
　　昭宁长公主向来爱憎分明，谋划败露一事总不能怪厨娘手艺太好，且今日两顿用着都很尽兴。
　　眼下她唤孟桑来，不过是想问其可愿留在长公主府内做事。
　　听得此问，孟桑没有片刻犹豫，当即婉拒。
　　数十天前，她差点无处可去，是魏叔招她入了国子监，照拂良多，亦十分看重。
　　孟桑不是忘本的人，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断不会在此时辜负魏叔的期望。况且她也更喜欢在国子监做吃食的日子，轻松自在，不受拘束。
　　得了一句不愿，昭宁长公主也不生气、不为难，爽快地给了口头允诺。
　　“无妨，本宫喜爱你做的吃食。日后若是改变主意，尽管来长乐坊。”
　　又赏了一只镶玉银簪，美曰：“水灵灵的小娘子不该这般素净，头上该配些漂亮首饰。”
　　随后便让静琴带孟桑出去了。
　　昭宁长公主懒懒撑着下巴，看着孟桑离去的背影，忽而怔住。
　　谢青章见她愣怔住，不禁问道：“阿娘，怎么？”
　　闻言，昭宁长公主笑了：“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她也总爱穿着胡服上街，活得很是肆意快活。”
　　瞧见谢青章眼中流露不解，昭宁长公主摆摆手：“莫想了，是你没见过的长辈。如今隔了十余年，我也不晓得她人在何方。不过依着那厮性子，想来不论在何处，都会过得舒坦又快意。”
　　谢青章默默坐在一侧，又陪着昭宁长公主说了一会儿话，方才离开。
　　走出院门，杜昉正等在门边，立即迎了上来，听候吩咐。
　　谢青章淡道：“眼下各坊坊门已关，你且安排孟女郎二人在府中住一宿，明日将人送回。”
　　杜昉道：“阿郎放心，已经安排下去了。”
　　谢青章点头，又道：“阿娘用得很尽兴，也解了我一桩麻烦事。明日你带他们离府之时，多给他们三成酬金。”
　　闻言，杜昉应了一声“喏”，退至谢青章身后。
　　主仆二人踏着月色，回了苍竹院。
　　翌日，孟桑悠悠转醒，躺在宽敞舒适的卧榻上，极舒坦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有鼾声，没有舍友，一人一间屋，嗯……真舒服！”
　　伸完懒腰，孟桑就起来洗漱打理。
　　须臾，杜昉领着姜老头来寻她，带着两人从后门出了长公主府，坐昨日的马车回去。
　　关上车门前，杜昉拿出一木盒递过去，说是本次酬金，随后便合上车门，自去驾车了。
　　马车徐徐前行。
　　虽说孟桑在接过木盒时，估着重量就晓得里头定然银钱不少，但真正打开见了，不免还是露出惊喜之色。
　　之间木盒内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银子，粗略一数，约有四十两！
　　孟桑压低了声音，冲着姜老头笑道：“这着实也太多了，不愧是长公主府，出手忒大方。”
　　惊喜一阵，孟桑立即就想挪出其中一小半的银钱给姜老头，却被对方制止。
　　姜老头板着脸：“给我做什么？昨日不过是打打下手、切切菜罢了，哪有脸分你的工钱。”
　　“前日听魏老儿说了，你在国子监内的斋舍宿不安稳。这些银钱你且自己收好，等会儿回了务本坊，找牙人租个屋舍，赶紧从国子监搬出来。”
　　非但不收，他还从怀中掏出四两银子，添进木盒：“这是那位谢大人付的订金，你也一并收好。”
　　这还没完，姜老头又嘱咐孟桑，让她以后无事不必去姜记食肆，想寻他了，就让人传个口信，他自会来务本坊相见。
　　孟桑不蠢，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大概。
　　姜记食肆内，说是姜素管账，实则银钱都得从朱氏手中过。依着朱氏贪财的性子，入了她口袋的银钱，势必不会再掏出来。
　　方才扔进木盒中的四两银子，只怕是姜老头从棺材本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这钱不能收。
　　孟桑笑了：“您要将订金给我，我便收下了。”
　　闻言，姜老头松了一口气，却未料到还有下半句。
　　孟桑斩钉截铁道：“昨日来长公主府，我是掌勺师傅，按照行中规矩，此行所有事合该听我的。”
　　她故意装出赌气模样：“我要给您四两银子的工钱，您若是不要，我就直接送回食肆去！”
　　姜老头一哽。
　　这四两银子绕来绕去，双手来回倒腾，跟没给桑娘有何差别！
　　可孟桑的态度极为坚决，无论姜老头怎么劝都不愿收。
　　最终，姜老头无奈让了一步，将四两碎银拿了回来。
　　姜老头绷着脸：“这些我拿回来，剩下我一文钱都不要，不许再塞来，也不许送到食肆。”
　　“你若这么做了，老翁便再不见你了！”
　　孟桑面上点头，乖乖巧巧的，心中却另外拿了主意。
　　当然不会塞银钱，届时将理应给您的酬金，直接拿来裁几件厚实冬衣、滋补吃食什么的送过去。既不会被朱氏拿走，也能将好处都落到姜老头身上，两全其美。
　　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孟桑合上木盒，美滋滋地靠在车壁上，重新算起帐来。
　　这回来长公主府做吃食，那根镶玉银簪不能动，而酬金之中，刨开给姜老头的十两银子，还剩三十两，再加上汤少卿买食方的三两、原本手头的银钱……算算，如今她约有四十三两银钱傍身。
　　不仅能租得起一间不错的屋舍，还能剩下许多呢！
　　理清了账，孟桑长舒一口气，准备到了务本坊，去找专门负责租赁屋舍的牙人，看看坊内可有什么好些的屋舍。
　　走，今日咱也当一回看完房就付钱的爽快人！
　　再不受那鼾声的气！


第30章 烤鸭
　　国子监后门，孟桑右肩背着辅料箱，左臂夹着银钱箱子，从马车上下来。
　　车内，姜老头跟寻常长辈一般，细致叮嘱：“租屋舍是件要紧事，魏老儿住在务本坊多年，尽管去寻他掌眼。你一个女郎孤身在外住，记得找个稳当些的屋舍，莫要心疼银钱，不够就来寻我……”
　　话音未落，只见孟桑用手指轻点装有四十两白银的木箱，跟个捡到钱的土财主似的，眼中放光。
　　姜老头这话一时就说不下去了。
　　毕竟若是正经算个账，他那些攒了多年的棺材本，也没有桑娘手里的丰厚。
　　孟桑努力憋笑，故作正经道：“好啦，您快些家去，素素定在门口等着呢。”
　　话音未落，只见姜老头绷着脸，一言不发将车门合上。
　　孟桑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这老翁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揶揄了他一下，怎么还跟个孩童似的闹脾气！
　　杜昉立在一旁，笑道：“往常与我家阿郎来国子监，都是从大门进，今日多亏有孟师傅，才得以一窥后门热闹。”
　　孟桑扫了一眼对街的小摊，挑眉：“其实前些日子我刚来国子监时，对面还要更热闹些，便是过了用朝食的时辰，少说还有五六个摊子守在那儿。如今几日下来，仅剩二三。”
　　国子监食堂难吃的名声，几乎传遍了整个长安，前段日子闹出靳厨娘的事，更是“美名”远播。
　　身为国子监司业的侍从，杜昉多少有些耳闻。
　　“如今国子监食堂有孟师傅坐镇，监生自然不会出来多花银钱买吃食，”杜昉说罢，叉手行礼，“既已将您送到国子监，杜某这便送姜师傅回宣阳坊。”
　　孟桑笑着点头，透过车窗与车内绷着脸的姜老头道别。她目送马车渐渐离去，方才转身往国子监后门走。
　　后门阍人已经记熟她的长相，堆起笑来问了一声好，连忙开门放她进来。
　　眼下这时辰，诸位监生已经上了好一会儿的早课，监内各处空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
　　步入食堂，杂役们在清理桌案上的残羹冷炙，很是忙碌。他们余光瞧见孟桑身影，忙不迭打了招呼。有机灵些的杂役奔至小门，告知里头陈厨子他们“孟师傅回食堂”的消息。
　　阿兰率先迎出来，伸手帮孟桑卸下肩上辅料箱，温声道：“师父，我来拿着罢。”
　　纪厨子等人也不甘落后，嘘寒问暖起来。
　　孟桑扫了一圈食堂，挑眉问：“今日朝食如何？”
　　阿兰浅笑，回道：“按师父昨日提前定下的食单，油条、豆浆、肉糜粥等一应俱全。”
　　孟桑又问了诸如“监生可满意”“可有忙乱出错”的问题，得到“满意”“稍有忙乱，但不曾出错”等等的答复，终于安下心。
　　她和颜悦色地夸道：“你们做得很不错，待会儿教你们做烤鸭。”
　　得了夸赞，五个徒弟皆面露欣喜之色。阿兰与纪厨子向来稳重，面上倒还稳得住；陈厨子和柱子喜形于色，嘴角都快提到耳朵边，就差没傻笑出声。
　　至于文厨子，他明明眼中尽是欣喜得意，却死命压着上扬的唇角，硬拗出了一副四不像的淡定样儿。
　　这时，魏询和徐叔也从后厨过来。
　　孟桑笑着迎上，与魏询说了要出去租屋舍的事，想寻对方帮忙。
　　魏询颔首：“此事你问徐老儿，他在坊中结识的人多，人脉也广。”
　　一旁的徐叔乐滋滋地搓手，笑眯了眼：“恰巧晓得坊内一牙人，性子靠谱，等会儿便带你寻他去，定要让咱们孟师傅租到称心如意的屋舍。”
　　孟桑听了，安下一半的心来，轻快道：“那我先去把鸭子处理好，午后空暇，劳烦徐叔陪我走一趟。”
　　徐叔自无不可，笑呵呵道：“正巧公厅炉昨日晚间就已改好，等租完屋舍回来，还能尝到孟师傅做的烤鸭。”①
　　三人都算是爽利性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定，各自分开去做事。
　　文厨子五人尚且恭恭敬敬候在一旁，见孟桑招手，立即跟上。
　　孟桑抬脚往后厨走，一边问道：“鸭都处理好了？”
　　这回是陈厨子抢答：“按师父昨日交代的，拿筒吹足气后，再封住缝，正吊在小院里晾着。”
　　一说起吹气，徒弟五人面上都闪过一丝尴尬。
　　孟桑瞧见，笑着问：“怎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出这茬，五个徒弟面上更窘迫了。
　　柱子讪讪一笑，摸着后脑勺道：“我们给鸭子吹气的时候，恰巧被徐监丞撞见了。”
　　孟桑琢磨了一下那场景——
　　食堂中，五人身边堆着一只只去毛鸭子。每人都拿小筒堵着鸭脖，拼命往里头吹气，而这时门口来了徐监丞，见着了五人对鸭子实施如此惨绝人寰的暴行……
　　“噗嗤”一声，孟桑忍不住笑了，顶着徒弟们羞愤的目光摆了摆手，好容易才憋住。
　　进后厨，绕过房屋墙角，小院便在眼前。
　　小院两侧架起一行行杆架，仅留中间一条过道去库房。杆架上头挂着一只只冒油的肥鸭，皮色白中泛着粉嫩，躯干微微鼓起，俱是一副被卡住脖子的吊死鸭模样。
　　孟桑见了这么多“凄惨可怜”的鸭兄鸭姐，尚来不及为其鞠一把泪，就已期待起晚间会尝到的烤鸭滋味。
　　毕竟这些鸭子瞧着忒肥，烤出来必定滋滋冒油，香得嘞！
　　粗略看过，确认这些鸭子第一步处理没出错，孟桑安下心来回后厨做皮水。
　　皮水是烤鸭一大要点，想要烤出色泽红润油亮的鸭皮，此物必不可少。
　　食材都是早早准备好的，碗中下糖、开水、酢，慢慢搅拌，使之完完全全融在一处、不分彼此。随后端着皮水去后院，给每一只鸭子均匀刷上淡黄色皮水，继续晾胚这一步。
　　之后须做的，便是每隔一个半时辰涂一次皮水，不断晾干。这事不难，剩下的皮水也够多，孟桑索性都交给五个徒弟来做。
　　恰巧徐叔也安排妥当库房的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过来寻她。两人与魏询打个招呼，就正大光明出去看屋舍了。
　　要不怎么说，有熟人好办事呢？
　　一出来，徐叔就领着孟桑找到相熟的牙人，言简意赅道明来意。
　　那牙人见是孟桑要租屋舍，当即拿了几串钥匙，领着二人去看宅子。
　　前两间都是一进民居，布局中规中矩，带一个小院。屋舍的墙是黄土夯实的，墙边布着凌乱草丛，瞧着蔫头蔫脑，忒没精神。
　　孟桑都进去转了转，但没说一句话，也没问价钱。
　　牙人眼尖，看出孟桑不满意这两间，笑道：“倒还有一间小二进宅子，离国子监不过几步路。院中挖了一口水井，另栽一棵百年圣果树，除此之外，屋主还将床榻等一应物什家当都留给房客，无须再另外购置。”
　　孟桑眨眨眼，心中了然：“就是价钱有些贵？”
　　“是了，一月租金六百文，”牙人笑笑，作询问状，“女郎可要去瞧瞧？”
　　六百文，一年就是七两银子并二百文，光国子监给的每月工钱就足够应付，遑论她手中还有四十三两热乎银子。
　　孟桑自觉她现如今也算是富裕人，当即毫不犹豫地拍板。
　　“走，瞧瞧去！”
　　于是，二人又被牙人引着穿过重重街道，来到位于国子监南边一座白墙黑瓦的素净宅子前。
　　到了这处，徐叔双眼亮了，乐呵呵道：“这宅子与我家不远，没几步路就能走到。”
　　牙人与之相熟，笑道：“确是与徐老宅子离得很近。”
　　三人由东南角的大门入院。②
　　甫一进去，先瞧见的是外院。院中左边是给仆役住的低矮小屋，院子偏右挖有一水井，紧挨着井的是水缸和两张石桌，再往右是一间靠墙大庖屋。周遭种了些郁郁葱葱的竹子和矮灌丛，绿意喜人。
　　再往里头走，便是内院。地面铺有半旧青砖，院子正中堂的台基之上设一正堂，四面无墙，卷着一面面竹帘。正堂旁边傍着一棵长势极好、两人高的银杏树，投下一隅阴影。此处既可用来待客，也能让主人家在此午睡，偷得半日闲。
　　孟桑方才反应过来，面上流露笑意。
　　原来这牙人说的什么圣果树，竟然是会结果子的银杏树。
　　那要是她真租下这屋舍，岂不是到了每年秋日，都能打了白果，搁在炭炉上烤着吃？
　　妙极！
　　四周还有正屋并东西厢房等四间大小不一的屋舍，里头床榻、坐榻、矮柜一应俱全。
　　只要再买上布被、米面油粮等物，便可挎着她的小包袱款款入住，无比便利。
　　一旁陪同的徐叔不禁赞道：“果真各色物什家当都齐全，厨下还留着铁锅与极少干柴，屋主有心了。”
　　牙人面上堆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这屋主是国子监司业，近些日子快要致仕，已搬去儿子儿媳的宅子一起住。孟女郎也瞧见了，屋内家当齐全，模样虽用旧了，但仍然结实好用，只要写了契书就可入住。”
　　孟桑隐隐了然，这牙人口中的国子监司业，必然是那位年过花甲的卢司业了。
　　牙人似是又想起一事，又道：“不瞒女郎，其实这宅子可租可买。若是租，则一月六百文；若是买，仅需七百两。”
　　闻言，孟桑眼皮狠狠一跳，瞬间觉得浑身上下仅有四十三两的自己，着实算得上穷困潦倒。
　　七百两，按她八百文的月钱来算，那得是在国子监干满七十三年，期间还不能有额外花销，并且屋子也不涨价，才勉强买得起。
　　当真是，长安居大不易啊！③
　　孟桑露出得体微笑：“囊中羞涩，还是租吧。”
　　一锤定音，孟桑二人随牙人回去，又等来卢司业家中管事。双方三言两语谈定各项事宜，爽快签下契书，又送去办了公契。
　　孟桑一口气交足一年房钱，一手摸着实实在在的铜钥匙，另一手拎着装满她剩余银两的大布袋，乐滋滋地眯起眼，活像终于吃到烧鸡的小狐狸。
　　甭提穷不穷，在这偌大长安城，她好歹也算是有固定居所的人！
　　至于置业买房……一步一步来嘛。
　　咱买不起皇城脚边务本坊的宅子，那去房价低些的南边里坊买呗。毕竟这种工作在一线市区却住在郊区的打工人生活，上辈子身为社畜的她早就习以为常啦。
　　风风火火租完房，又购置了一些必要物什，孟桑妥帖放好剩余银钱，锁上家门，便与徐叔回了国子监食堂。
　　此时，鸭子已经刷了第二次皮水，只待晾够时辰后灌进料水或新鲜果子，被送进公厅炉开烤。
　　烤鸭这道吃食，做法很多，但主要分两种口味——北京烤鸭和南京烤鸭。两种各有各的滋味，真正的好吃之人根本不挑，哪种都爱。④
　　南京烤鸭，妙就妙在最后浇上的卤水，堪称点睛之笔。煮出来的高汤加上调配好的香料，糖和酱汁也必不可少，然后盖上锅盖慢慢焖煮。直至香料、辅料与高汤各自的风味纠缠到一处，转化为浓厚卤香，这一碗咸甜口的卤水便做好了。
　　而北京烤鸭又有自己独特的吃法，现下尚缺胡瓜丝、葱白丝和饼皮。前两者只是切细条，交给纪厨子三人或者帮工去做即可，无须孟桑亲自动手；后者却得由她亲手和面，再擀出一张张圆圆的面皮，每张之间涂上油后摞在一处，上锅蒸熟。
　　幸好五个徒弟里，文厨子原先就学过一些白案功夫。孟桑耐心地教了做法，又手把手带着他做了一遍面皮，几乎就能安心放手，将做饼皮的活交出去，自去熬甜面酱。
　　忙活半天，就到了各只鸭子入公厅炉的时辰。那场面，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了。
　　公厅炉，实则也就是后世的大烤炉，一回能烤制大量点心糕点或者其他吃食。各府衙的公厨大多是设两只，而国子监食堂原先要供应上千监生的吃食，足足设了四只公厅炉，便于做事。
　　眼下，也方便了孟桑同时烤制两种不同风味的烤鸭。
　　烤之一事，着实没什么可说道的。
　　取来一只只风干后的肥鸭，或是灌料水，或是填些时新果子，接着送入炉子里烤制即可。做南京烤鸭的那一炉得费些心神，中途要开炉将之取出，从鸭尾排出料水，随后再送回炉中烤上两刻，即可出炉开吃。
　　公厅炉中散出猩红火光，一跳一跳地，很是活跃。四炉齐用，更是让整个后厨闷热不堪，仿佛人也身处烤炉之中，额头泌出细汗。
　　随着日头后移，烤鸭的香味越发浓厚，甚至能听见鸭油滴落到烧到火红的炭中，激起的一声声响。
　　孟桑站在离公厅炉不远的一处灶台前，熬制明日做月饼会用到的糖浆，时不时就得分神去看一眼火候。
　　闻着满屋子的烤鸭香，孟桑随口问徒弟们：“你们昨日跟监生们说了，今日暮食是烤鸭吧？”
　　“说了说了，”柱子笑嘻嘻地切着胡瓜丝，言语神情夸张极了，“监生们听见的时候，那眼睛都在放光，跟饿了好多日似的。”
　　孟桑笑了：“那咱们赶紧准备好，待会儿监生们快来了。”
　　只是不知北京烤鸭和南京烤鸭，哪种更得监生偏爱呢？
　　真是个无解的难题啊！
　　四门学讲堂。
　　钱博士前脚刚出讲堂，原本乖巧淡定的监生们后脚就躁动了，一个个飞快收拾桌案上的文卷笔墨，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去。
　　其中，以许平和薛恒的动作最为迅速。
　　他们二人出了讲堂，快步往食堂而去。在听见后头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后，许平二人对视一眼，无须说什么废话，默契地加快了步伐。
　　听说今日烤鸭是孟师傅把关，可不得抢个头盘！
　　就这样一人追一人，一堆人赶着另一堆人，纷纷越走越快。
　　如若不是忧心被主簿抓住，斥责行为不端、不合监规，只怕这群人能直接夹着文卷笔墨，不管不顾地撒腿开跑！
　　国子学讲堂与太学讲堂挨在一处，是六学讲堂之中，离廨房与食堂最近的。
　　田肃等人刚慢慢悠悠出了讲堂，正商议待会儿去东市哪家大酒楼用暮食时，就瞧见四门学、律学等四门监生，飞快掠过他们跟前。
　　这些人一拨一拨地连成长线，人人憋着气绷着脸，头也不回地往食堂而去，眼中再望不见其他。
　　感受着面前一阵又一阵带起的风，田肃等国子监生面面相觑。
　　良久，才有人狐疑道：“不是说食堂的吃食难以下咽么？缘何他们看上去，皆是急不可耐的模样，跟恶狼忽然瞧见猎物一般。”
　　此言打破平静，诸人议论纷纷，其中已经有数位监生在犹豫，是否食堂的吃食当真变美味了。
　　领头的田肃嗤笑一声：“什么急不可耐，脸绷成那样，分明是痛苦不堪。一看就晓得他们是想早些过去受完罪，反正拖到最后还得去食堂。”
　　田肃乃是吏部尚书的亲孙子，家世显赫，因此才拢起这么一波跟班。
　　如今他对此事已定论，其他人无论心中如何猜测，面上只有附和的份。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一番，结伴往监外走。
　　另一厢，许平与薛恒本想直奔食堂，无奈瞧见前面回廨房的钱博士，只好随之放慢步伐。
　　他们慢了之后，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监生们虽然不断逼近，但最终也不得不跟着慢下来，唯恐惹到那位以严厉而出名的铁面钱博士。
　　薛恒二人落后钱博士五六步，一路盯着钱博士的背影。
　　忽而，许平皱眉，低声问：“安远兄，你觉不觉得钱博士的步子并不慢？”
　　闻言，薛恒定睛一瞧，不免也犹豫了起来，吞吞吐吐道：“瞧着……似是要比往常快些？”
　　何止是快一些啊，钱博士一路往廨房而去的模样，堪称健步如飞，全然瞧不出是一位五旬老翁。
　　许平猜不出其中缘由，索性抛开，摇头笑了一声：“钱博士最不重口腹之欲，总不能是跟咱们一般，急着去用暮食罢？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薛恒听了，狠狠点头，深以为然。
　　此时，廨房就在不远处，钱博士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而去。
　　一等到双方擦肩而过，许平与薛恒互视一眼，复又撒腿快走起来。
　　他们走得急，不曾瞧见一脚踏入院门的钱博士顿了一下，撤出半个身子，往食堂所在眺望，口中还小声嘀咕：“不是说今日暮食吃烤鸭么，怎得院中还不见食堂的杂役……”
　　话音未落，钱博士忽而认出了人群中领头的得意门生，不由愣怔住。
　　看着许平急匆匆的背影，钱博士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
　　紧赶慢赶的许平二人，终是抢先他人一步进了食堂，尚顾不着大口喘气，便飞也似地跑到领暮食的地方。
　　孟桑、阿兰、柱子与纪厨子正候在此处，见许平二人来了，各自动了起来。
　　“孟师傅，烤鸭呢？”薛恒直勾勾盯着长案上空空如也的砧板，“怎么只瞧见胡瓜丝和葱丝？”
　　孟桑笑道：“烤鸭得趁热吃，这就给你们切。纪山？”
　　一听喊他，纪厨子连忙应了一声，从桌下大桶中拎出一只散着浓郁油香味的烤鸭，放到了大砧板上，随后抽出菜刀，手起刀落开始片鸭肉。
　　旁边的阿兰竟也拎出一只烤鸭，开始剁鸭块。
　　许平哑然，犹豫问道：“看着都是烤鸭，缘何……”
　　闻言，孟桑轻笑道：“今日烤鸭共有两种，范阳烤鸭与金陵烤鸭。前者片了鸭肉，蘸些酱，再与葱白丝、胡瓜丝一并用饼皮裹着吃。”⑤
　　此时，落在后头的监生们已经赶到，轻车熟路地排起长队，食堂顿时热闹起来。
　　靠前一些的监生听见孟桑所言，连忙抢着道：“这是春饼的吃法！”
　　“是极！”孟桑笑着点头，继续说另一种，“而金陵烤鸭是剁成块，浇上卤水，可以配着白饭吃。”
　　“今日大家可两种都领一份，不必忧心该择哪一种。”
　　众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立马喜上眉梢，不要钱似的说起好听话来。他们从孟桑到五个徒弟挨个夸了个遍，惹得一贯沉稳的阿兰都有些不好意思，抿起唇专心干活。
　　许平二人来的最早，接过孟桑递过来的托盘，顶着一众同窗艳羡的视线，如常找了一张最近的食案坐下，开始用暮食。
　　正在排队的监生们：“……”
　　看得到吃不到，许子津、薛安远，你俩日日如此有意思吗！
　　无论他们如何愤然，左右许平与薛恒是早就习惯了，半分不在意旁人目光，只盯着眼前的烤鸭。
　　因着范阳烤鸭是配的一叠饼皮，与看着“中规中矩”的金陵烤鸭相比，似乎更有趣些，故此是二人首选。
　　夹一块连皮的烤鸭片，在深褐色的甜面酱中一进一出，随后被安稳放于轻薄饼皮之上。再加洁白葱丝、翠绿胡瓜丝叠上，卷起送入口中。
　　咬下的那一刻，饼皮淡淡的甜香、烤鸭醇厚肉香味一并涌出。这鸭烤得表皮酥脆，可内里鸭肉却很是细嫩，配上微辣的葱丝、清爽宜人的胡瓜丝，瞬间解了大半油腻。
　　纵使是不喜油腻的薛恒，不免也为这范阳烤鸭所折服，一连吃了两三块。
　　若是再单独夹着鸭皮在那小小一碟糖中翻滚一圈，吃时脆生生的，发出细微“嘎吱”声。
　　鸭皮酥到极致，半分油腻都无。
　　薛恒斩钉截铁道：“这范阳烤鸭当为天下烤鸭魁首！”
　　他一侧头，就瞧见许平竟然在干吃饼皮。
　　薛恒愣住：“你不包烤鸭，干吃饼皮作甚？”
　　许平理所当然道：“自是因着好吃啊！”
　　无他，这饼皮做得实属一绝。薄而不破，尚且携有出蒸笼时的一丝湿气，却并未软烂，摸着温温热。
　　单吃此饼皮，咬时能感受到微妙韧劲，咀嚼一番，渐渐回甘，品出最为朴素也最诱人的小麦香。一抹隐隐约约的甜，能直直透进人心里去。
　　这种吃法落在爱吃肉的薛恒眼中，着实无法领会精妙。他摇了摇头，转而攻向一直受冷落的金陵烤鸭。
　　金陵烤鸭瞧起来也不赖，鸭皮色泽红润，泛着油光，而鸭肉呈淡淡褐色。因着淋了卤汁，整盘鸭肉块显得有些蔫蔫的，仿若穿上一层湿哒哒的深褐色外袍，那鸭皮一看就没有范阳烤鸭来的酥脆。
　　还有那卤汁，闻着咸甜咸甜的，这能好吃吗？
　　薛恒已经将范阳烤鸭一扫而光，腹中半饱，对这道看着不合眼缘的金陵烤鸭，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他漫不经心地夹着一块鸭腿肉，抖掉肉上的卤汁，随后低头去咬。
　　仅一口，他就沦陷了。
　　如若说范阳烤鸭是凭借将鸭皮之下的油脂，悉数烤化，以饼皮、酱料、葱白丝等等为辅，才消去油腻。
　　那么这金陵烤鸭，仅需一碟咸甜卤汁，就足以让人倾心不已，再不觉有一分一毫的腻味。
　　鸭肉烤制时吸满料汁的香，故而此时随着不断咀嚼，肉汁会从缝隙里溢出，在口中肆意流淌。而咸甜卤汁，简直是神来之笔，咸得恰好、甜得动人。
　　那鸭皮被卤汁泡得微微有些软，失了刚出炉的酥脆口感，却反而有了另一种独特滋味，香彻人心，配着微甜白饭，简直一绝。
　　随着舌头与牙齿的共同努力，细嫩多汁的鸭肉被从鸭骨之上全须全尾地剔除，经过多番的撕咬咀嚼，最后理所当然地被咽下。
　　如此美味的金陵烤鸭，吃完仍觉意犹未尽！
　　薛恒只感到惊为天人，夸赞之词脱口而出：“金陵烤鸭之妙，再无能与之比肩的！”
　　一旁，许平悠悠开口：“哦？”
　　“须臾前，似乎正有人评了一句‘范阳烤鸭当为魁首’。”
　　“安远兄，这魁首二字，莫非是我一直领会错意思了？”
　　薛恒僵住，吮着鸭骨头，憋出一抹尴尬笑容来。
　　“哈……哈……”


第31章 油墩子
　　后厨之中，陈厨子专心照看公厅炉里的烤鸭，而文厨子正在马不停歇地蒸饼皮，皆忙得不可开交。
　　魏询和徐叔站在灶台边，一同享用刚出炉的热乎烤鸭，时不时互损几句。
　　这时，去廨房送暮食的杂役回来食堂，欲经后厨往小院去。
　　魏询喊住他们，正声问诸位大人可满意烤鸭。
　　领头的杂役堆起笑来：“诸位大人赞不绝口！有喜欢范阳烤鸭的，也有更喜欢金陵烤鸭的。像是四门学的钱博士，就更偏爱金陵烤鸭一些，还问咱们何时再做烤鸭呢！”
　　“今日祭酒大人也在监内用暮食，却是喜爱用饼皮裹着吃的范阳烤鸭一些。”
　　魏询听完，便摆手让杂役自去做活。
　　而一旁，孟桑听完杂役所言，唇角翘了翘，继续热火朝天地炒着鸭架。
　　这些鸭架是纪厨子片去大半鸭肉后剩下的，因着孟桑提前嘱咐过，所以都送来了后厨。
　　孟桑将之剁成大块，加了椒盐，大火炒香，最终将所有椒盐鸭骨架都盛进木盆中，扬声喊柱子来端走。
　　柱子本在后厨与食堂相通的小门处张望，听见孟桑高声唤他，连忙赶过来。
　　孟桑瞥他一眼：“看什么这么愣神，怎得喊你几声都不曾听见。”
　　柱子连忙赔笑告饶：“师父莫怪，是徒弟瞧外面监生争论太有意思，一时失了神。”
　　“争论什么？”孟桑有些不解。
　　柱子端起那盆椒盐鸭骨架，抑扬顿挫道：“当然是在争论，烤鸭之中，究竟是范阳的好吃，还是金陵的更美味！”
　　“监生们可厉害了，从色泽、口感、味道、香气等等，一一论来。徒弟听了一耳朵，只觉哪边说得都有道理，让人摇摆不定呢。”
　　闻言，孟桑忍俊不禁。
　　着实没想到，国子监食堂内爆发的第一轮争辩，既不是咸甜粽子哪种更正宗，也不是咸甜豆腐脑哪种更好吃，竟当是她戏言过的烤鸭南北之争。
　　那倘若以后她将粽子、豆腐脑也添进食单，这群监生岂不是日日都要辩上一辩？
　　那可就热闹啦！
　　见柱子还傻愣着，孟桑敛了笑意，瞪他：“还不赶紧去送鸭架？”
　　柱子这才回过神，连连告饶，忙不迭端着盆跑远。
　　灶台上留了三盘，一盘推给魏询与徐叔，第二盘留给忙碌干活的五个徒弟，最后一盘孟桑单手端起，捏起一根啃着，乐滋滋地出去瞧热闹。
　　甭说，她还真想看看监生们是如何争辩的。
　　出了小门，就望见以薛恒为首的金陵烤鸭党，正跟由郑监生领头的范阳烤鸭拥趸，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
　　扫了一圈，孟桑望见许平坐在外围，两边不沾，正在看戏。
　　她走过去，笑着问：“许监生口才好，怎得在这儿坐着？”
　　许平坦然自若地举起双手，一手饼皮、一手椒盐鸭骨架：“烤鸭虽妙，但许某唯爱此二者耳。”
　　一听这话，孟桑深以为然，顿时引为知己。
　　椒盐鸭骨架，细嫩的鸭肉在大火炒制下变得紧致却不干柴。吃时须得从各种骨头上，尽力撕咬所有残存的鸭肉，罢了还能再吮吸一番，感受椒盐香味与肉汁带来的双重美妙。
　　怎一个爽快尽兴能道出心中滋味！
　　而单啃饼皮的乐趣，更非寻常人能体会的。
　　上辈子，她上的小学挨着菜场。孟桑最喜欢每日傍晚放学，去菜市场门口卖春卷皮的摊子旁边呆着。
　　看着老奶奶坐在小凳上，面前支起一小炉，右手窝着欲坠不坠的面糊，在平底小铛上飞快糊上一层。不多久，那面糊变干，左手撕下来就成了一张漂漂亮亮的春卷皮，带着面糊的淡淡甜香。
　　老奶奶脾气好，有小丫头一直在旁边盯着瞧，她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问：“要不要买两张？奶奶只算你一毛钱。”
　　可惜孟桑在孤儿院长大，并不像同龄人那般有些零花，一毛钱都掏不出来。
　　也不晓得老奶奶是否看出了她的窘迫，后来再去时，老人家都会现烙一张春卷皮，送予她尝。而作为交换，她须得帮老奶奶看顾片刻面糊桶，一旦奶奶手掌心里的面糊缺了，就帮着舀一些。
　　那春卷皮的滋味哦，哪怕如今隔着千年时光与岁月，孟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面皮干干的，却异常柔软，对叠之后一口一口咬，微微面香能浸透整个口腔，刻入灵魂的好吃，当真能让人落下泪来。
　　只可惜，待到她上了初二，好容易攒了一些零钱，想要带给那位老奶奶时，烙春卷皮的小摊已然不见了。
　　如今想起此事，孟桑心中仍存有深深遗憾与惘然。
　　“孟师傅？”
　　“孟师傅！”
　　一声声不同嗓音的高声呼喊，将孟桑飘远的思绪猛然拉回，一脸茫然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
　　这……他们不是在争论什么烤鸭好吃吗？
　　怎得都聚到她跟前了？
　　见孟桑回神，薛恒舒了一口气，当即又把方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想让孟桑这位掌勺的大师傅来评判。
　　孟桑面无表情：“……”
　　引火上身，她方才就不该偷偷溜出来看热闹！
　　再者说了，她觉得都很好吃，哪有高低之分！
　　孟桑扯出一抹假笑，眨了眨眼：“你们晓得金陵有一句老话叫什么吗？”
　　众位监生面面相觑，静候下文。
　　孟桑笑了，一字一顿道：“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金陵！”
　　众监生在口中默念几遍，仍不解孟桑为何忽然提起这话，乖巧合上嘴巴，一颗心高高吊起。
　　见这群年轻郎君已经完全被带偏，孟桑心中得意笑了，再接再厉：“能有此言，盖因金陵人太会吃鸭，烤鸭也不过是其中一种吃法。”
　　“带汤的，有鸭血粉丝汤。汤底须得是老鸭汤，浓厚香醇。粉丝顺滑，鸭血嫩的一咬就破，还得再配上各种鸭杂。爱吃芫荽的可以剁碎撒上去，绿油油地，好看又香，不喜芫荽味儿的也可以不添。啧，那滋味，保证一口下去魂都没了！”①
　　“吃饼子，那必须得是鸭油烧饼。金黄皮子，撒上芝麻，半只手掌一个。那里头一层一层的皮，酥到吓人，每咬一口都极有可能落下许多酥皮碎，得用另一只手等着，最终拢到一起塞进嘴里，方才圆满。更不必提那惹得人津液顿生的鸭油香味，当真是回味三天，仍觉不够，恨不得日日都啃上一块。”
　　“若是单吃鸭肉，也还有一种盐水鸭，皮薄肉嫩，咸香入味。鸭皮当真是煮到晶莹剔透，比上好明玉还亮，嚼起来竟有些脆感，丁点不油。鸭肉嫩得很，却又紧致极了，骨头吮一吮还有咸汁儿。保管吃半只盐水鸭下肚，还想再来半只，配上点美酒……啧啧，那便更妙了。”
　　“……”
　　孟桑滔滔不绝，细致说了好几种鸭子吃法，口若悬河，直勾得周遭监生再想不起去争辩哪种烤鸭好吃，只想嚎上几句——
　　“孟师傅，你别光说呀！食堂什么时候把这些都做一次？”
　　“还有你提到的那爽滑粉丝，又是个什么吃食？听着怎么比馎饦还滑溜？”
　　孟桑奸计得逞，暗自憋笑，一本正经道：“待日后寻着时机，我再做与你们尝尝，日日吃鸭也不好。”
　　“对了，明日便是八月十四，下学后你们该家去过中秋。虽说食堂暮食你们吃不着，但还是可以来领糕点的。”
　　顿时，监生们一扫面上菜色，容光焕发起来。
　　“什么糕点？是宫中皇太后娘娘中秋常吃的月饼吗？我家中厨子做过一次，尝着挺寻常的，但是孟师傅做得必定好吃！”
　　“咱们做什么馅儿啊，孟师傅，上回南瓜饼里头那灵沙臛就很是不错！”
　　“哎呀，这些都不要紧，我只想晓得一人能有几块！”
　　监生们的诸多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抛出，像极了叽叽喳喳、嗷嗷待哺的鸟雀儿，当真是热情地让人招架不住。
　　不远处的五个徒弟不约而同露出无奈神色。尤其是纪厨子，他刀功好，今日被安排了片鸭肉的活计，方才一堆人围着他瞧，当真是紧张得很。
　　孟桑拍去手上碎屑，端着空了的椒盐鸭锁骨起身，一一答道：“就是月饼。内馅会做很多种，灵沙臛亦在其中。一人能领两块，人人都有。”
　　“明日我与食堂诸位厨子、杂役，在此静候诸位监生哦。”
　　说罢，孟桑转身就走。
　　她这好容易租了屋子，不得赶紧去斋舍收拾好衣裳什么的，今日就搬走？
　　待会儿回到宅子，里外清扫一番，再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就能躺在正堂悠悠闲闲地赏明月，这多舒坦啊！
　　监生们心中还有诸多疑问，也有想磨着孟桑多讨几块月饼的，但都不敢拦着她，乖乖让开了一条道。
　　待到孟桑背影消失在小门，这些年轻郎君们回过神来，警惕地打量着身边人，就差没把“莫要与我抢月饼”写在额头上。
　　人群之中，只有许平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瞧着孟师傅方才狡黠笑颜，只怕这月饼里暗藏玄机啊！
　　孟桑这么一句轻轻巧巧的“明日来领月饼”，惹得诸位监生们一夜都辗转反侧，着实心痒难耐。
　　翌日，他们来食堂用朝食时还在三三两两的议论，多是在猜月饼有什么馅。
　　“这位监生，你要几个油墩子？”
　　这一声，总算让这些满是兴奋、争论不休的监生们回神。
　　排在首位的监生愣愣问：“能领几个？”
　　阿兰淡道：“最多四只，另配清粥小菜，足以饱腹。”
　　那监生还算是实诚，看了一眼灶边晾油的油墩子，忖度一番自个儿的饭量，只要了两只。
　　阿兰点头，爽快装了给他。
　　在她身后，孟桑正在教文厨子等人怎么炸油墩子。
　　油墩子是上海，也就是如今华亭县的小吃，外地也有直接叫它萝卜丝饼的。
　　做时并不麻烦，食材也简单得很。将萝卜切丝，添点盐、葱花调味，再配好一盆面糊，之后起锅热油，即可着手炸制。②
　　其实炸制时，须得有一平底宽勺，才能做出木墩样儿。只不过孟桑尚未来得及托徐叔去寻匠人打制，便先用宽勺来做。
　　勺内涂油，先添上一层面糊当基底，夹一些腌好的萝卜丝搁在上头后，再添一层面糊填住顶部，随后将宽勺放入油锅里，直接开炸。
　　因着勺底涂过油，眼下只要油墩子成形，晃一晃勺子，它就会乖巧离了温床，自行去油锅里闯荡。
　　一个走了，再做另一个，连连不断。加之这口锅够大，两人合力炸制，一人炸、一人夹出，几乎可以断断续续供上油墩子，无须监生一直排着一动不动的长队。
　　领走朝食的监生，寻张桌案坐下，专心对付起朝食。
　　这油墩子瞧着金黄亮眼，油香、面香并着萝卜香味齐刷刷往鼻子里钻，煞是诱人。
　　夹至唇边，毫不客气地咬上一口。
　　在轻微的“咔嚓”声中，油墩子一分为二，内里素白的萝卜丝相互粘连，直至被无情扯断。
　　外皮炸得很酥脆，甚至有几处都略有些焦，但全然不影响口感，反而让香味更浓烈、口感更明显。
　　里头的萝卜丝水嫩嫩的，与面糊亲亲密密黏在一处。因着顶部那一层面糊未曾完全堵住所有缝隙，故而里头还留有一些小孔，散出些许热气。
　　这时候再端起清粥，抿上一口，当真称得上是极为服帖的一顿朝食了，暖胃又好吃。
　　待到监生用完朝食，恋恋不舍离去之前，还有人锲而不舍地问孟桑关于月饼的事。
　　对此，孟桑一概笑眯眯回道：“晚间就晓得了。”
　　当真是一张封严实的嘴，半个字都不透露。
　　诸位监生如同手下败将，纷纷铩羽，长吁短叹着去上今日早课。


第32章 月饼（一）
　　送走一众监生，孟桑等人收拾收拾，开始着手做月饼。
　　模子是孟桑提早画好花样，托徐叔去寻手艺精巧的木匠做的。
　　不同花色、不同形状的模子中，有两种是刻上吉祥话的，有四种是雕成各色花卉的，还有两种为印着小人景物……加起来足足有八种样式的模子，耗了数日才做成，于前日送来的国子监。
　　彼时，孟桑尚在昭阳长公主府中做竹筒饭和暖锅，直至昨日回食堂才看见成品。她将各种模子放在手掌心仔仔细细瞧了，确认无误后，终是安下心中一块大石。
　　到底还是徐叔人缘好，不知是从哪儿寻得上好木匠，竟然真做出了她想要的各种模子花样，与送去的描画一模一样。
　　无论是走势还是深浅，俱都无可挑剔。
　　这些匠人的手艺可真绝，活好又便宜！
　　做月饼所需的各色食材都是备好的，像是红豆、绿豆等物，更是早在昨日孟桑离开食堂前就已经泡下，如今隔了一夜，现下可直接拿来入锅中煮了炒馅。
　　杂役们在徐叔指挥下，将食堂里的高脚桌案悉数搬来，拼成一张大桌，又归拢各色会用到的食材、砧板、擀面杖等。
　　同往常一般，本次也是孟桑边做边教，先给五个徒弟打个样。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这回魏询不再背手旁观，也站在桌案边，与众人一同学做月饼。
　　月饼此物在大雍应算作是烤饼一类，皆因着中秋之时，当今皇太后便会指明让宫中御厨做此吃食，渐渐地传至外头。
　　长安城中各家各户慢慢就习惯了，中秋就得吃着月饼赏月。即便是贫穷人家，也会买一块便宜些的，拿回家分给孩童们吃。
　　只不过皇城之外的庖厨们，多是仿着宫中样式来做，仅有少数几位擅白案的名厨能得六七分精髓。唯有丰泰楼的曲大师傅，因着是御厨出身，故而做出的月饼风味与宫中的差不离，价钱自然也贵了不少。
　　即便如此，每逢中秋，丰泰楼的月饼总是卖得极好，无其他酒楼食肆能出其右，哪怕是专门卖糕点的铺子都得退避三舍。
　　不过，现下国子监食堂里，众人倒是都对孟桑的手艺信心满满，无一不用灼热视线盯着孟桑的一举一动，巴不得赶紧尝到孟师傅做的月饼是何等滋味。
　　肩上压着众人莫大期许，孟桑摇头笑了笑，低下头平心静气地做月饼。
　　这次准备做三类月饼——广式外皮的，馅料分别为豆沙、黑芝麻、枣泥、五仁；苏式鲜肉月饼，得选用新鲜豚肉；此外便是软软糯糯、精致漂亮的冰皮月饼。
　　原本也该有咸蛋黄馅，只可惜她先前做的咸鸭蛋还未腌够日头，暂且吃不了，当为一大憾事。
　　传统广式月饼与苏式鲜肉月饼的饼皮，做起来略有差别。前者需要的量大些，因而被孟桑排在首位来做，也好赶在监生下学前供应上。①
　　广式饼皮用到的糖浆，早在昨日烤鸭时，孟桑就已着手熬制好。经过一夜的冷却，盆中糖浆变成了极为亮眼的橙红色，晶莹剔透，透过糖浆能清晰望见碗底花纹，没有一分杂质。
　　魏询站在桌边，瞧见孟桑率先拿来糖浆盆，胡子不禁抖了抖。
　　昨日熬制糖浆时，他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孟桑往锅里倒入大量白糖，肉疼得他脸皮子都在抽搐。
　　这白糖是皇太后拟出的法子，由隶属官府的工坊负责熬制，卖的价钱称不上高昂，但寻常人家可不敢这般大手大脚地用。
　　若非国子监为朝廷所设，来食堂的监生人数也不多，使得银钱尚算充裕。否则哪能这么由着孟桑“糟蹋”，非得心疼死不可！
　　当时，孟桑倒也望见了魏询黑成锅底的神色。她讪讪一笑，扭过头，仍然坚定不移地继续往锅里倒糖。
　　全然一副为了美食无所畏惧的大义凛然之态。
　　眼下，孟桑又取来一干净的宽碗，往其中放糖浆，再添了油、枧水和些许盐，搅拌均匀至完全融在一处。随后添上面粉，不断翻拌叠压。
　　做月饼皮不似揉面，切不可用揉之类的手法，免得起筋，最终揣成面团后，拿盆倒扣住，搁在一旁醒面。
　　接着要做的便是各色馅料。
　　这回排头个的是豆沙馅，也就是监生念念不忘的灵沙臛。大木盆中的红豆经过一夜浸泡，眼下已被泡到微微鼓起，去浊水入砂锅，另添清水，再盖上锅盖，把控着火候慢慢熬煮。
　　待到掀开砂锅盖时，里头红豆已被煮烂，豆皮皆裂出口子。
　　黏密的“咕嘟”声中，锅中时不时冒出泡又炸开，红豆沙的香气已经渐渐涌出，甜到让人忍不住想直接舀一勺来，直接尝尝个中甜蜜滋味。
　　孟桑对诸人充满渴望的眼神视若无睹，一心盯着锅中。轻轻翻搅片刻，吩咐柱子将火熄了，接着将锅中红豆晾凉控水，再用小石磨慢慢磨成泥。
　　和后世用机器打碎的豆沙不同，这种慢慢磨制的豆沙，颗粒感更足，口感更丰富，香味也更浓郁。
　　除了费事费人费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短处。
　　就好比前些日子朝食里的豆浆，得是用大石磨磨了足足三遍，才滤了渣子到锅中煮，那香味比后世机器直接打出来的更为醇厚浓郁。
　　孟桑另起一锅，往里头添上油，将豆沙泥悉数倒入，缓声道：“炒制时的火候极为重要，只能用小火，通过不断翻炒来使之成形。”
　　炒豆沙着实是个辛苦活。孟桑足足炒了半炷香工夫，又往里头倒入一碗白糖，再度翻炒至细腻后又加糖浆，随后仍是不断重复翻炒，直至豆沙变得微干，方才停手。
　　呼出一口气，未等孟桑开口，阿兰已经举着帕子来帮她拭去额上细汗，动作轻柔又妥帖。
　　孟桑笑着夸了阿兰一句，正想与身边其他人说些什么，冷不丁就瞧见魏询盯着刚炒制好的豆沙馅，面上流露的心痛之色与昨日围观熬制糖浆的神色，如出一辙。
　　他抬头看着孟桑，活生生像是在看大手大脚的败家子。
　　败家子孟桑：“……”
　　魏叔啊魏叔，这才到哪一步？
　　待会儿可还有一堆馅料，等着大量白糖使呢！
　　左右当初说要给监生与诸位大人做月饼时，魏叔您可是点了头的，现下再怎么追悔莫及，也不好反悔啦！
　　孟桑继续对此装瞎，唤来徒弟们，舀了豆沙馅让他们尝个味，随后又领着他们去外头大桌，准备先将豆沙馅的月饼做出一盘，赶紧送进公厅炉里烤制。
　　饼皮和内馅都有了，之后无非是切面剂子、裹馅料、入模具压出花样……这些都没什么难的，除了教阿兰和柱子时稍微花了些心神，像是文厨子三人并魏询都浸淫庖厨多年，学过一遍就能飞快上手。
　　众人齐齐上阵，围着拼起来的高脚桌案，手上忙碌，口中不停。
　　柱子笑道：“师父租了屋舍，可动过灶台不曾？要是还没烧灶，不若咱们明日给您温居去！”
　　此言一出，陈厨子率先响应，文、纪二人紧随其后，便是连阿兰都一本正经地夸了柱子一句“这事你想得周到”，惹得柱子眉开眼笑。
　　孟桑抽空扫了徒弟们一眼，挑眉：“我这是租的屋舍，又不是新房，何来温居一说？再者明日是中秋，你们不好好留在家中团圆赏月，跑我这儿作甚？”
　　陈厨子憨憨笑了两声：“师父哦！咋个就不温居嘞？还是要得。我们几个早些来，给您带些温居礼，然后再家去过中秋，很稳当的呀！”
　　其余人再度纷纷点头，一副“陈厨子说得极是”的模样。
　　在一旁捧着茶碗、围观众人做月饼的徐叔啧啧两声，一语道破天机：“他们哪里是想去温居，分明是馋你这个师父亲手做的温居宴席！”
　　闻言，孟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而五个徒弟面色讪讪，一时讷讷不语。
　　不等她开口，徐叔复又笑呵呵道：“不过，徐叔我觉得你这几个徒弟说得也对，租了新宅子是桩好事，确也该凑一桌人，给你温居暖锅。”
　　他眼锋一转，盯上了显然已经竖起两只耳朵的魏询，哼笑道：“魏老儿，你觉着呢？”
　　魏询轻咳一声，板着脸：“是桩喜事，合该温居。”
　　有这两位食堂大佛打头阵，五个徒弟的小心思又活络起来，变着花样劝孟桑。
　　话里话外情真意切，倒是半字不提他们心心念念的宴席。
　　被这么一群人围着，孟桑笑着长叹一声，瞪了一眼闹得最起劲的柱子，终是松了口。
　　“成吧，明日大家午时来，吃罢就各自归家过中秋，好歹也留些肚子用家里的团圆饭呀！”
　　一锤定音，得偿所愿的众人做起月饼来越发努力，摔模子时的力道都大了几分，“哐哐”响个不停。
　　不一会儿，木托盘内便放满了一只只豆沙月饼，各色花样都有，整整齐齐的。
　　因着手边没有可以喷出细密水雾的喷壶，孟桑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手沾水随意从半空中洒一些水珠到饼面上，继而将之送进公厅炉中烤制定型。片刻后取出，刷上一层金黄色蛋液，回炉继续复烤。
　　豆沙馅做好，剩下几种自也不能落下。
　　黑芝麻与枣泥的做法也不难。黑芝麻得先炒熟，再跟煮烂并脱壳的绿豆一同磨成泥，炒制成馅；做枣泥馅时，先得去了枣中小核，再通过煮、磨、炒，从而成团。
　　唯有五仁，较之前三种馅料麻烦许多，在后世的争议也大些。
　　白、黑芝麻混合炒熟，花生仁紧接其后炒制，再悉数与西瓜仁、杏仁、松子仁、核桃仁等多种干果混在一处，撒上面粉拌匀，另添青红丝等辅料，再度抓拌成团。②
　　前段日子拟食材单子时，孟桑犹豫过要不要去了青红丝。
　　毕竟青红丝这小料，有人觉得缺了就没灵魂，也有人死活吃不习惯。
　　其实好吃的青红丝里，青丝得用青梅蜜饯或是杏蜜饯，而红丝则需玫瑰蜜饯来做。这些食材哪怕搁在后世，价钱也不低，故而后来的青红丝逐渐拿橘子皮、西瓜皮、冬瓜之类更便宜的来代替，口感越来越差，连带着五仁月饼也不受待见。
　　而今，朝廷拨给国子监的银钱不少，捉钱人每月送来的利息银子也多，像是难得如昨日那般豪气吃一顿烤鸭宴，徐叔也不会手软。
　　可要想大量购入青梅蜜饯和玫瑰蜜饯，即便是豪气的徐叔也得犹豫片刻，才能狠下心应下。③
　　故而孟桑当时琢磨了一下，或许即便拿青梅玫瑰来做，许多监生仍会不喜青红丝。不若就将五仁月饼的数目削去一些，既减轻银钱上的压力，也省得惹监生不满。
　　倘若真有不喜青红丝的监生，接连两块都开出了五仁月饼……
　　孟桑但笑不语，很是无辜。
　　那只能恭贺那位监生运气忒“好”了呗，下回请洗手洁面，再来领吃食！
　　广式饼皮和四种馅料中，五仁馅需要的数目少，孟桑索性打样时就做好一大盆，其余一些都交给了文厨子三人来做。
　　他们有功底在身上，加之孟桑教得细致，基本能做得差不离，好让孟桑安下心继续做另外两种月饼。
　　正巧这时公厅炉烤制的豆沙月饼出炉，数块棕红色的月饼呈现众人眼前。
　　瞧着精致小巧，顶面花样清晰漂亮，浑身找不到一条裂缝，那浓郁的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桑仅取了三块，每块切成六份，分与众人尝了个味。
　　刚烤好出炉的月饼，尚未回油，但尝着也还算香。
　　一口咬下时，齿间可以感受到微硬的外皮渐渐变软，内里的豆沙馅细腻中又有些微颗粒感，混在一起，甜滋滋地很是沁人。
　　谁都未曾想到，率先忍不住赞叹出声的竟是一贯端着的文厨子。
　　“灵沙臛细腻，皮薄馅厚，好吃！”
　　顿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
　　文厨子发觉自己失态，有些狼狈地撇过头，耳根和脖子后头渐渐憋出红意。
　　孟桑笑着给徒弟解围：“这月饼还得再回油一日，风味才最佳，先将这些装起来吧。”
　　纪厨子等人立即应声，而徐叔连忙吩咐他手下杂役，让他们将提早印了章的油纸拿来。
　　圆印章是孟桑描模具花样时，灵机一动画的图样。主体为“国子监食堂”五个错落排开的字，间或添了些文卷、笔墨的简笔画，最外侧一个漂漂亮亮的细圆环，简洁可爱。
　　印章一拿回来，孟桑就爱不释手地把玩许久，随后才交给徐叔，托徐叔安排专门杂役在油纸外侧正中央印上。
　　眼下用油纸将豆沙月饼一一包好，“国子监食堂”的图样刚巧位于正中央，很是显眼。
　　阿兰将所有人包好的月饼妥帖收拢到一处，询问道：“要取个竹筐来，专门盛月饼吗？这样等监生来了，能随他们自己喜好来领不同馅料的。”
　　“那有什么乐趣！”孟桑摇摇头，狡黠地道出心中小心思，“竹筐是可以先拿些来备用的，但等到这些月饼都做好，咱们挑出给诸位大人们的份例后，悉数打乱，重新装进竹筐。”
　　其他人尚还懵着，不解这是何意。
　　阿兰却联想起上回做的南瓜饼，恍然大悟道：“是和南瓜饼一般，让监生随意取两块，且看他们手气如何？”
　　“是极！”孟桑笑了，顶着众人无言以对的神色，很是无辜地耸了下肩膀，“难道这不是乐趣满满吗？多好玩！”
　　魏询等人：“……”
　　这是你的乐趣，监生的痛苦不堪吧！
　　你就是仗着手艺好，监生们都眼巴巴顺着来，便是被戏弄也觉得是自个儿的问题，方才这般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倘若换成在场其他人，只怕早就被监生们用各种文雅骂人话，狠狠骂个狗血淋头了！
　　诸人在心中为尚被蒙在鼓里的监生们，好生鞠了一把同情泪，心中却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魏询虽然心中无奈，但还是纵着孟桑，没有开口驳回此事。
　　瞧着，桑娘心中尚有分寸，不敢戏弄到诸位大人身上，至于监生嘛……
　　左右他们从不对桑娘生出怨怼，时时求桑娘多做些美味吃食，便是如这般被戏弄，也只会怪自个儿手气不好，想来无甚大碍。
　　环顾一圈，不见有人提出异议。
　　孟桑眨眨眼，抿唇一笑，招呼他们赶紧去做月饼，她自己也带着魏询三人做剩下的两种月饼。
　　鲜肉月饼本是江浙，也就是现下淮南道、江南道常见的月饼做法，尤以苏氏鲜肉月饼最为出众。④
　　饼皮所用面团与油酥做好，得先将面团擀平成长条，叠被子一般将油酥包入其中，再度擀平后，将之卷起，切面剂子备用。
　　能不能做出好吃酥皮，这一步极为要紧，半点不容出错。
　　待拌好豚肉馅料，之后就是包月饼的活计。
　　鲜肉月饼无须塞进木模子里压出花样，要的就是圆乎乎的饼子模样，最后在表面刷一层蛋液，即可送进公厅炉开烤。
　　孟桑正犹豫是不是将做鲜肉月饼的活计一并揽下，就听见魏询一本正经发了话。
　　“你领着阿兰、柱子去忙旁的，这鲜肉月饼我晓得如何做了。”
　　话虽如此，孟桑仍是又盯着魏询做一遍饼皮，确保没有任何差错后，方才继续领阿兰二人做冰皮月饼。
　　就这样，众人各自忙碌，揉饼皮的、炒馅料的、调配饼皮颜色的……一盘盘月饼或者运到冰窖冷藏，或是被送入公厅炉烤制，食堂内外渐渐染上各种月饼香味，久久不散。
　　日头西移，快到监生下学的时辰。
　　今个儿是八月十四，大多监生从明日起放三日中秋假，因而许多监生家中都派了仆役来接自家郎君。
　　家世煊赫的，驾来的是马车，光小厮、婢子就有四五人，端着鲜果饮子、捧着干净帕子，派头大得很；家世一般的，来的是驴车，瞧着也朴素许多；再寻常些的，便是一位仆役或小厮来候着，欲要陪着他家郎君步行归家……总之是各家有各家的法子，各有各的归处。
　　这也使得素日清静的国子监大门外，变得异常热闹起来，车挨着车、人挤着人，原先尚算宽阔的街道仅留出中间一条小径，勉强通行。
　　各家仆役们盯着紧闭的国子监大门，数道灼热目光就差没将大门戳出洞来，都恨不得早些见到苦读多日的自家郎君。
　　只可惜里头好些人都激动得太早，他们家郎君此刻心心念念的根本不是归家团圆，而是赶紧奔到食堂抢中秋月饼。
　　说笑呢，那可是经了孟大厨手的月饼，定然不比宫中御厨做得差，不得抢个最新鲜热乎的？
　　薛恒便是其中最抢眼的，一如往常领先他人一步，急匆匆往食堂而去，所经之处，照例刮起一阵微风来。
　　好巧不巧，这一群人再度被国子学、太学等监生撞了个正着。
　　接连两日，瞅见其他四学的人风风火火刮过自个儿面前，原本正在说笑的田肃等人再度哽住，费解地盯着这群看起来火急火燎的同窗，目送他们快步越走越远。
　　“接下来三日是中秋假，他们不去大门寻自家仆役，反倒往食堂那儿走，是何道理？”
　　有人浑不在意地嬉笑道：“总不能在食堂用猪糠，吃上瘾了，一日不用憋得慌？”
　　田肃心头不免也闪过疑惑。
　　难道他们真去食堂，要用完暮食再归家？
　　猪糠也能吃出花？
　　有监生犹犹豫豫开口：“莫非……莫非食堂的吃食当真变好吃了？否则怎会让他们如此流连忘返呢？”
　　一听此言，田肃回想起数日以来上早课前的情景——许子津那些监生面上是如出一辙的萎靡不振的神色，步伐缓慢，仿佛在食堂遭了多大罪一般。
　　如若食堂当真有所改善，那些四门监生定要来自个儿面前耀武扬威，出一出往日恶气才是，又怎会仍然满面愁容呢？
　　再说往那处去也不只是食堂，往里不还有监生斋舍吗？
　　念及此处，田肃嗤道：“食堂有所改善？呵！指不定是积攒了多日脏衣，急匆匆去斋舍取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明个儿放假，留在这儿看他们作甚，不如归家去。我都多日没见沁娘了，心中惦念得紧呢！”
　　如往常一般，田肃下了结论，大多太学监生无论心中如何想，口中总得迎合几句。
　　“田兄所言甚是！”
　　“总听田兄提起沁娘乖巧柔顺，黏人得紧，不若下回带出来一见？”
　　“啧，真想不到那些四门学和下三学的这般邋遢，羞得慌哦！”
　　听到最后一句，田肃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僵着脸催众人赶紧往大门走。
　　这群里中，倒也有几位太学监生悄摸摸地扭头，打量着那些已经走远的四门学监生们，若有所思。
　　即便是拾掇些脏衣什么的，也不至于四门学、律学等监生人人都如此吧？
　　莫非……还当真是食堂有了改善，做出来的吃食美味到让人欲罢不能了？
　　哎，对了！往常不是许平和薛恒一道走的吗，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方才怎么只见薛安远，不见许子津？④
　　“阿嚏！”
　　空荡荡的四门学讲堂内，不见其他监生，唯有今日负责最后一堂课的苏博士与许平二人还留着。
　　许平没由来地打了个响亮喷嚏后，连忙向着苏博士赔礼，并道了一句“学生无状”。
　　较之严厉的钱博士，苏博士的性子实则平易近人许多。他从不拘着监生，下学时也不必死板遵守什么“监生须得在博士、助教之后才能离开讲堂”的规矩，平日得了空，更会与监生们说笑几句。
　　就好比今日，苏博士讲课时，瞧见底下这群监生们躁动不安的模样，不但不发怒，反而会心一笑。
　　毕竟明日可是中秋，谁不是心心念念着归家团圆，惦记那三日假期？便是他们这些博士、助教，不也有过这种期盼休假的年轻时候。
　　于是一到时辰，苏博士简要叮嘱几句，便爽快地放诸位监生离开，只出声拦住将要踏出讲堂的许平，让许平留下与他一道回廨房，说是钱博士寻他有事。
　　这一留，便留到了讲堂内监生走光。
　　许平陪着苏博士收拾好诸多文卷，方才一并往廨房走，路上又提及片刻前许平打喷嚏的事来。
　　苏博士温声道：“近日一天天冷下去，子津你记得多添些衣裳，莫要染上风寒。”
　　许平恭敬道：“学生知晓，多谢博士关怀。”
　　“你这半大郎君，就是忒守礼节了些，怪不得能合钱博士的眼缘，”苏博士摆手笑了，又露出些许好奇，“对了，今日安远他们急匆匆就往外奔，是何缘故？往日放假，虽也急躁，但不至于如此作态。”
　　提及此事，许平脑海中又浮现了方才薛恒那欠兮兮的模样，以及诸位同窗幸灾乐祸的笑意。
　　方才他被苏博士出声留下后，薛恒当机立断地朝着他眨眼，双眸中写满了“子津你自求多福”。随后朝着苏博士行了弟子礼，竟是头也不回地离了讲堂。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无！
　　而那些同窗，一听许平被留下，一双双眼睛陡然就明亮好几分。
　　被众人抛弃的许平当即有些哽住。
　　怎得，见他被留下了就这般喜出望外？
　　说好的同窗情谊呢？
　　不过嘛，倘若许平这一番所思所想，被那群监生们知晓了，定然还会在幸灾乐祸之余，多加上一声痛骂。
　　许子津，你忒不要脸！
　　你与薛恒每日为了抢头盘不断早起，寅时七刻就赶到食堂，每日下学还头一个冲出去。
　　这也就算了，到底是你们能狠下心少睡片刻，且脚程快。可你们二人领了吃食后，竟然大剌剌就近坐下，当着一众还在排队监生的面，一边享用吃食，一边相互探讨品尝到的美妙滋味。
　　这怎能不招人“记恨”！
　　眼下，许平自觉无辜，内心暗暗叹气，面上倒还把持得住，恭声回苏博士的话。
　　“食堂掌勺的孟师傅说，今日监生归家前，可去食堂领两块月饼。”
　　闻言，苏博士了然，笑道：“那就怪不得了，新来的孟厨娘手艺着实好。月饼一事，徐监丞倒也来各学廨房说过，说是今日发。”
　　两人对谈间，与往大门而去的田肃等人擦肩而过，不久便到了廨房所在院落。
　　四门博士的廨房内，钱博士正专心致志翻看众监生今次旬考的卷子。
　　他察觉脚步声靠近，抬头便瞧见苏博士领着许平进屋。
　　“你要的人，我可帮你带回来了，”苏博士笑了笑，一眼瞧见钱博士桌案上的油纸包，顿时目光如电，“食堂送来的月饼已经到了？”
　　自从偶然间吃了孟桑做的鱼香茄子煲后，钱、苏二位博士日日留在监中用暮食，时不时白庆然也会加入此行列。
　　原本他们三人年岁不一，钱博士最为年长，白庆然最为年轻。苏、白二人关系还亲近些，但与钱博士之间仅是同僚。经过多日一并用暮食，倒是渐渐熟悉起来。
　　钱博士绷着脸，点头道：“杂役已送去了沈祭酒的屋子，你且去领罢。”
　　话音未落，钱博士犹豫着，又憋出来一句：“白景询今日是太学最后一堂课，眼下也该回来，不若你顺道去隔壁喊他一道去。”
　　“我省的！”苏博士大喜过望，二话不说就走了。
　　他一走，屋内便只剩下了钱博士与许平二人。
　　许平心中尚还遗憾没法抢今日头一份月饼，听见两位博士说到“月饼”时，忍不住往那油纸包处瞧。不过，眼前更为重要的还是弄清钱博士为何独独唤他而来，赶忙敛去心中多余的心思，十分恭敬地叉手行礼。
　　礼行到一半，被钱博士伸手托住。
　　“既已下学，只我们师生二人在此，子津不必这般守礼。”
　　许平顺势而起，半垂着眼帘，目光投向前方砖石地，面上仍然是一副乖顺听话的好学生模样，心中却略有些忐忑不安。
　　是他本次旬考发挥失常、退步许多，因而钱博士特意将他找来训诫劝学一番？
　　正在许平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之时，视线范围内逐渐出现了钱博士的靴子尖、襕袍、革带。
　　是钱博士离了桌案，背手走到他跟前，声音沉沉。
　　“子津，你是不是仍重口腹之欲，贪恋食堂孟厨娘做出来的吃食？”
　　此问如当头棒喝，许平心中一紧。
　　往常心眼比同龄人多出不知多少的许子津，眼下也愣住，不知要如何答话。
　　钱博士一贯秉持眼见为实的道理，能有这一问，定然是何时无意中瞧见他沉迷食堂吃食了！
　　许是见许平久久不应答，面上紧张，钱博士又开了口。
　　“许主簿为官清廉又乐善好施，使得你在国子监内吃穿用度，必然无法与其他监生相比，手头拮据，故而三年来从不见你去监外用朝食、暮食。”
　　“如今食堂来了孟厨娘，技艺绝佳，便惹得你一时沉迷口腹之欲。记着上一回在讲堂，我曾说过你此举不妥。”
　　果真是因为食堂吃食吗？
　　许平抿唇，低下头来，死死盯着身前一亩三分地，乖乖认错：“是学生错……”
　　未等他说完，眼前忽然出现了钱博士的右手，上头放着三只叠起来的油纸包，油纸正中央印着“国子监食堂”的模样，正悠悠散着月饼甜香。
　　钱博士咳了两声，板着脸道：“你这回旬考考得不错，日后要更为勤勉。这三块是食堂送来的月饼，你且拿走，赶紧归家过中秋去。”
　　老师在给自己……月饼？
　　许平猛地抬头，难得顾不得师生之礼，睁大了双眼，直勾勾盯着钱博士脸上瞧。
　　钱博士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岁，今日送月饼的事还是头一回，被得意门生这般傻愣愣盯着，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咽了咽津液，面上的严肃神色一如往常，只是那有些飘忽不定的目光出卖了他心中局促。
　　“至于口腹之欲……咳，也要注意克制，勿要影响课业。”
　　钱博士定了定神，右手往许平处又送了送：“傻愣着作甚，快些拿走，不是你说喜爱孟厨娘做的吃食？”
　　一番话入耳，许平这才悠悠回过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眼眶微微发热，倏地偏移开视线，意图遮掩。
　　许平晓得钱博士看重自己，平日里才会越发严厉，要求极高。
　　入国子监三年，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钱博士流露如此柔和的神色，乃至做出了长辈疼爱晚辈的举动，满怀慈爱地递来他喜欢的吃食。
　　许平嗓子眼发干，鼻子也酸了，有些哽咽。
　　而钱博士见许平还不说话，又不接过月饼，一双眼还虚虚看着某处。
　　钱博士下意识随着对方视线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自个儿桌案上剩余的三块月饼。
　　几乎是瞧见两块月饼的那一瞬间，钱博士话都没过脑子，就已经脱口而出。
　　“莫要贪心，只能分你一半。那三块是为师的，定不能再匀给你！”
　　此言一出，屋内鸦雀无声，安静到能听清廨房外头杂役的细微交谈声，以及白、苏二位博士边走边聊，渐行渐弱的脚步声。
　　许平：“……”
　　他心中波澜起伏的情绪瞬间平复，眼眶热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嗓子眼不干，鼻尖也不酸了。
　　哦，您说好君子不重口腹之欲的呢？
　　“哐”的一声，四门学廨房的门被人从里关上，力道之猛，许平只觉得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里头，钱博士瓮声瓮气道：“拿了月饼就赶紧走，留在这儿作甚！”
　　许平双手捧着被强塞的三只油纸包，啼笑皆非，认认真真冲着门内行礼，方才迈着轻快步子离开院落，一路往食堂而去。
　　许平的眉眼唇角还带着笑意，手指摩挲着油纸包，感受里头月饼隐隐渗出的暖意。
　　快至食堂，他脚步一顿，十分顺手地将三只油纸包塞进怀中，方才坦然自若地继续往前走。
　　待进了食堂，诸多监生正分别被安排在两边排队，而与大门正对着的前方，孟桑等厨子面前一字排开八只竹筐，里头摆着装了月饼的油纸包。
　　所有监生由两侧而来，领了两块月饼就能直接离开食堂。
　　许平直觉里头氛围有些不对劲，定睛细瞧，便瞅见排队的诸位监生脸上，几乎都流露着异样的期许，而正在领月饼的八位监生，一举一动皆是踌躇，颇为举棋不定。
　　正在许平观察众人之时，早早领了月饼的薛恒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唤了许平一声，凑到他旁边，当即长吁短叹起来。
　　“子津，孟师傅又耍了南瓜饼那一招，这些月饼悉数都打散了，能领到什么馅料皆看手气！”
　　闻言，许平了然，但不解道：“月饼皆有不同花样，即便隔着油纸包也能摸出来不同，只要有前头几个人领了月饼后，拆开一看，大家不就晓得哪种是什么馅料，又是什么样式的月饼了吗？”
　　“之后大不了各自换换，也并非难解之局。”
　　薛恒听了，又重重叹了口气，滔滔不绝：“我们哪里想不到？这回的月饼，既不许提前去摸，碰到就得拿走。”
　　“领回之后，也有几位同窗掰开吃了。可我们哪里能想到，除了酥皮鲜肉月饼、与孟师傅说的冰皮月饼好辨认之外，广式月饼花样众多。”
　　“四种内馅，却足足用八种不同花样。即便是同花样的，内馅也不一样，竟是做时就都打散了的！”
　　“这总不能人人都掰开吧，同窗之中还有少些人想带回去，给家中耶娘弟妹尝尝呢。”
　　许平听完这一大段话，心中不免一凉，但立即又感到微微庆幸。
　　食堂总不能给国子监内诸位大人们也玩这种花样吧？
　　换言之，按照他刚刚摸了之后的手感，至少怀中三块月饼都是不一样的。无论接下来他领到两块什么样式的，都能让阿耶阿娘尝到大半月饼口味，也算不亏。
　　而此时，薛恒咂摸着两人刚刚的对谈，倏地回过神来，质问道：“你刚刚才来食堂，同窗们领完月饼也几乎还未离开，如何知道摸一摸就能晓得不一样的！”
　　说着，薛恒用力朝着许平身上嗅了一圈，锐利盯住微微鼓起的怀中，随后竟是二话不说，趁着许平未曾反应过来，手如急电一般扯了许平衣衫，往里头一摸。
　　许平慢了一步，已经来不及阻拦薛恒所为！
　　摸到鼓囊囊三只油纸包后，薛恒当即不敢置信地盯着许平，大声质问。
　　“子津，为何你已有三块月饼！”
　　此言一出，震耳欲聋，食堂内外为之一静。
　　无论是犹豫选月饼的、规规矩矩排队的，还是已经领完月饼正在看热闹的，皆朝此处投来锐利目光。
　　许平：“……”
　　安远兄，我真是，多谢你了！


第33章 月饼（二）
　　后厨灶台旁，孟桑正在将六个油纸包摞起，四块广式月饼放在最下面，中间为冰皮，最上头是鲜肉月饼，最后用细绳将它们捆结实。
　　一旁，徐叔手中抓着一小吊银钱，约有六七十文的样子。
　　他看着孟桑，微微嗔道：“不就是多取走十二块月饼，左右今日做的多出些许，又算不得什么，何必再给拿银钱来？”
　　孟桑摇摇头，坚决道：“哪有白拿食堂东西的道理？柱子与我说过，或拿或取，只要是领走私用，非用在监生身上，便得悉数将相应银钱补上。”
　　“我晓得徐叔您待我好，但总不能让您难做。这些银钱再少，也不应让您事后默默帮我补上缺空。”
　　彼此也相处了半月有余，徐叔晓得孟桑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有些拗。他无奈笑了一声，到底将手中银钱收入怀中，待会儿再归到公账上。
　　这时，阿兰从小门快步进了后厨，走到孟桑身边。
　　阿兰恭声问：“师父，杂役说您在唤我？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徒弟帮您的。”
　　“确实有事寻你，”孟桑点头，却不着急说所为何事，倒是先提起另一事，“许监生的‘麻烦’解决了？”
　　许平被薛恒当众“揭发”身怀三只月饼时，孟桑只来得及看了个开场，瞧见许平与薛恒被诸多监生团团围住。
　　未看尽兴，她就陡然想起自己今日还有要事要做，忙不迭将发月饼的活计悉数交给徒弟们，自个儿回后厨找徐叔，要来细绳捆月饼，故而不晓得后续。
　　究竟许平是如何在短短片刻内，就摆平一众监生的？
　　当真让人好奇得紧。
　　纵使沉稳如阿兰，想起方才混乱又好笑的场景，眉梢也带上三分笑意：“许监生被薛监生揪着，好生问了个清楚明白，其余人皆是虎视眈眈的模样。”
　　“可一旦许监生说出这是四门学的钱博士，因他这回旬考考得好才给的，其余人当即就有些退缩。而待到许监生慢慢悠悠又说了一句……”
　　阿兰咳了两声，努力仿着许平素日不紧不慢的语调来：“其实许某愿助诸位同窗一臂之力，去寻钱博士问一问旬考考得如何。正巧今日归家过中秋，好让家中耶娘知晓我们的旬考……”
　　装完许平方才的模样，阿兰笑道：“许监生话还未说完，周遭监生立马如退潮一般散去，避之如蛇蝎，继续一心排队领月饼了。”
　　孟桑听罢，没忍住“噗嗤”一声，拍着灶台哈哈大笑。
　　果然古往今来，大多数学生最怕的除了老师，就只有考试成绩，即便是国子监的这些监生们也不例外。
　　一怕博士揪着不放，二怕月考旬考放榜，三怕食堂不走寻常！
　　孟桑还惦记着去找宋七娘，不一会儿就止住笑声，轻拍着阿兰肩膀问道：“我记着你明日旬假，今日也该家去？”
　　阿兰一愣，点头：“对，是明日朝食人手不够，须得我留下帮师父？”
　　会放中秋三日假的，仅有监内诸位大人和监生。这些监生中大部分为长安人士，直接家去就好，但难免有些监生家离长安太远，三日内不足以来回，便留了下来。
　　每到了用饭的时辰，食堂仍需为这些监生准备朝食、暮食，其余空暇时分可以自行支配。
　　“中秋留在监中的监生不过二十余人，我领着柱子能应付，你且安心在家中歇一天。”孟桑笑着将另一捆扎好的月饼递给阿兰。
　　“还记得四日前见的姜阿翁？等会儿你替我去宣阳坊的姜记食肆走一趟，帮我将这月饼交予他。也替我转告一声，若他明日午时有空，可来我家吃温居宴席。”
　　阿兰将一条条记下，将月饼接过来小心拎着，温声道：“师父安心，我待会儿就去送。您屋舍所在，徒弟已牢牢记住，也会一并转告姜家阿翁的。”
　　孟桑对阿兰这个大徒弟，也是唯一的女徒弟，一向是放心的。她笑着夸阿兰一句“稳妥”，随后自个儿拎了两捆月饼，与之一道离开。
　　经过食堂时，有大半监生领完了月饼，已经家去。
　　许平因来得最迟，方才又闹腾一番，正缀在长队最后头，缓缓前行。
　　孟桑带着阿兰往大门走时，恰好与之碰上。
　　她很是不厚道地笑了：“往常许监生都是头名，难得见你排末尾啊？”
　　闻言，许平刚挂上的浅笑僵了一瞬，窘道：“孟师傅就别打趣许某了！这回着实是福祸相依……”
　　陪在一旁的薛恒听了此话，睁大双眼。
　　他顾忌着周遭还有其他监生，于是用手半掩着嘴，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什么福祸相依，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加起来足足五块月饼，五块啊！”
　　薛恒无比垂涎，无比心痛，只恨自己这回旬考前顾着玩乐，没有好好温习课业。否则若是他也考了个好名次，那博士们岂不是也会……
　　念及此处，常年排在末位的薛安远稍稍冷静些许，满心荒凉。
　　他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就算拼尽全力，也无甚大用。
　　这月饼啊，注定与他薛安远无缘，真真是可悲可叹！
　　被这么一拱，许平面上好不容易挂上的笑意再度僵住，拳头捏起又放下。
　　要说薛安远故意存什么坏心思，却不至于。
　　方才一解困局，薛恒就来道了歉，说：“愚兄不该说话不过脑子，让子津你这般难堪，是我之过，随你处罚”。
　　言辞十分恳切，还自发留下陪他排长队，消磨时光。
　　可你要说他这人通情达理吧，好似也不太对。
　　毕竟事到如今，薛安远还“气鼓鼓”的，总拿充满“敌视”的眼神瞟他，弄得像两人是什么八辈子的仇敌似的。
　　许平长吁一口郁气，挑眉问：“不若我匀你一块？”
　　闻言，薛恒却是连连摆手，义正言辞道：“给我作甚，我一块都不要！孟师傅做的那般好吃，你带回家给伯父伯母尝尝，多吃一块月饼也是桩乐事啊。”
　　“再者说了，这是你旬考考得好才得来的，理所应当是你的。我就是着实有些羡慕，埋汰埋汰你，不必搭理我。”
　　此言入耳，许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难得失了平日里的风度，狠狠瞪了薛恒一眼。
　　平生有这么一位好友，当真是……唉，百感交集！
　　看两人你来我往，孟桑偏头憋笑。她惦记着要去寻宋七娘不便久留，与二人打了个招呼后，扯着阿兰往食堂大门外走。
　　两人从后门离开国子监，在坊门处分开。孟桑直直穿过街道，往对面平康坊坊门而去，而阿兰得先沿着街道走一段路，去到相邻的宣阳坊，将月饼送到后再归家。
　　正值申时三刻，平康坊内已经热闹起来，不复孟桑从前巳时来时那般静悄悄的，仿佛坊内一草一木都在酣眠。
　　今日头一回由西边坊门入的平康坊，孟桑仍算轻车熟路地寻到了宋七娘所在的四进大宅。
　　宅子门口刚巧热闹着，一身橙黄色石榴裙的年轻妓子正在送客。她一转身瞧见孟桑从街道转角往这儿处走，双目陡然亮了，连忙冲着宅子里头唤人。
　　“快去告诉阿奇！孟小娘子来了！”
　　“哎呀，快点快点！”
　　许是宅子里有人应了声，石榴裙的妓子安下心来，转身朝着孟桑挥帕子，很是热情。
　　“孟小娘子许久不见，近日可还安好？”
　　孟桑刚巧走到宅子前，也还认得她，于是笑着点头：“一切都好，菱娘越发风姿动人了。”
　　见面就听见一声夸，菱娘用帕子捂着樱桃小唇，嘻嘻笑道：“果然还是孟小娘子嘴甜，比那些木楞人贴心多了，让人瞧着心中欢喜。”
　　说着，菱娘叹了口气，半是忧愁半是欢喜地道：“唉，孟小娘子留下了那五道食方子，也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件坏事。奴家日日都吃着停不下来，不过十数日，就胖了许多。若是再这么下去，跳舞就不轻盈不好看啦！”
　　孟桑默然，咳了一声：“怎得就是胖了？分明是圆润，菱娘这肌肤细嫩，光滑如明珠，配上灵巧舞姿，平康坊中大多人不如你呢。”
　　闻言，菱娘假意嗔怪一声，当即又眉开眼笑了。
　　就在两人对谈时，宅子里头终于冲出一位瘦得像猴儿一般的半大小子，恰好就是孟桑前两月来送吃食时，常常出来接待并送她回宣阳坊的仆人阿奇。
　　见着了孟桑，阿奇立马堆出真情实意的笑来，连忙引着孟桑往宅子里头走，挑的都是偏僻小道，免得让孟桑被宅内的客人冲撞了去。
　　一路上，阿奇那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叽叽喳喳个没完。
　　“半月不见孟小娘子，当真想念得紧！”
　　“孟小娘子瞧着又貌美许多，定是叫许多年轻女郎艳羡呢……”
　　“哎，不过孟小娘子来得不巧，今日来了好些客人，都知正在堂中陪着。不过孟小娘子安心在屋内坐一会儿，我待会儿悄悄寻机会，去给都知传个信。”
　　“都知要是晓得你来，定然欣喜不已。哪怕只有片刻，也得寻个由头抽出身来，与孟小娘子见一面的。”
　　“……”
　　孟桑抿唇笑了，没有搭话。
　　以前来给宋七娘送吃食时，她颇有些招架不来阿奇的话痨。许是入国子监后，身边多了个有过之无不及的柱子。如今她再度见着阿奇，竟然觉着阿奇也算不上话多。
　　阿奇年岁不大，却极通人情世故。他将孟桑带到一间离大堂很近的空屋子，喊了其他仆役来门口守着，免得有客人误闯，冲撞了孟桑。复又吩咐他们给孟桑上些可口饮子、暖糯糕点，什么金贵好吃上什么，然后才溜去给宋七娘传信。
　　不过半盏茶工夫，孟桑才品了几口鲜果饮子，尝了一块宋七娘这儿的糕点，房门便被人从外边拉开。
　　进来的正是盛装打扮的宋七娘，着一袭岱赭色间色裙并金色披袄，梳着单刀半翻髻，上头插着莲花金梳背及各样簪子，双臂上还套了一双金镶玉臂钏。妆容更是美艳动人，眼波流转间，便能轻易撩拨旁人心弦。
　　谁不喜欢美人呀！
　　孟桑当即惊艳地“哇”了一声，笑嘻嘻道：“今日见着七娘，我才知晓壁画上的飞天仙女该是什么模样！”
　　宋七娘亲眼瞧见孟桑，满是笑意：“我才不听你这些话，小桑儿惯会嘴甜哄人，待下回你见着其他貌美女子，又该拿着这套说辞去应付人家了。”
　　她话里是这般“嫌弃”，但双手已经熟稔地扯过孟桑的手腕，很是亲热：“今个儿是什么风，将孟大师傅吹来我这小庙呀？”
　　孟桑微微侧身后仰，拎起身后桌案上放着的一捆月饼，笑吟吟道：“来给七娘送中秋月饼，顺道邀七娘明日午时来我家中吃温居宴席。”
　　得知油纸里头包的是月饼，宋七娘当即来了兴致，只恨不得立即拆几块出来尝个滋味。
　　可听见孟桑的后半句，月饼顿时被她抛到脑后，讶异又忧心。
　　“你不是住在国子监？何来的温居？不对，你哪来的银钱买屋舍？”
　　孟桑失笑，连忙将前后经过捋了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包括为何要搬出、如何赚到的银钱以及为何有了这一场温居宴席等等。
　　听罢，宋七娘竟是毫不顾忌形象地叉腰笑了：“五个徒弟？小桑儿你才几岁，怎么都是五个徒弟的师父啦，哈哈哈哈哈……”
　　孟桑噎住，万没想到宋七娘头一句是这个。
　　为何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呢？
　　总觉着说的是“你还这般年轻就是五个娃的娘”，心中有些莫名苦涩……
　　顾忌着还有客人要作陪，宋七娘笑够了，轻快道：“不过你这徒弟们说的温居很是不错，你将宅子所在告诉阿奇，我明日必要去捧场。”
　　说罢，宋七娘招呼贴身婢子进来将那捆月饼拿走，特意叮嘱阿奇将孟桑送回务本坊，随后自去堂中作陪了。
　　孟桑瞧着宋七娘哼着小调离开，不由低头一笑，跟着阿奇从来时小道离开宅子。
　　阿奇一直将她送到与务本坊面对面的西边坊门，这才叉手笑着道：“孟小娘子安好，我这便先回宅子了。”
　　临别之时，孟桑忽而想起自己方才忘记告知宋七娘，哪些月饼须得今日用、哪些要留到明后两日回油再品尝。
　　孟桑赶忙叮嘱了阿奇几句，方才与之告别，往务本坊而去。她心中粗略拟了明日食单，欲要买些要用到的食材、辅料，早早准备好，待到明日给诸人做一顿丰盛宴席。
　　又买了一些梅子蜜饯、时令鲜果，淘来一套品质寻常的笔墨纸砚，随后才心满意足地归家。
　　半个时辰前，国子祭酒的廨房外。
　　明日中秋，又快到九月授衣假，沈道身为国子祭酒，想着趁着中秋前将一应事务交代下去，与国子监内诸位官员通个气。
　　于是早早就让杂役去各学廨房，告知一众官员今日散值前，来他的廨房商议事务，还可领一份食堂做的中秋月饼。
　　谢青章一身绯衣官袍，手执文卷，由廊下缓步而来。
　　快至屋门前，依稀能听见里头白庆然和苏博士正在说笑，沈道与其他人的嗓音也穿插其中。
　　似是……在夸赞国子监那位新来的厨娘？
　　听到“厨娘”一词时，谢青章也不知为何，忽而忆起那位遇见过两回的孟厨娘。
　　人前乖乖顺顺的，像只兔子；人后却惦记起竹子和桂花，三句不离什么好吃、该怎么做才好吃，提起吃食时杏眼弯弯，像极了外祖母养的那只馋嘴狸花猫。
　　屋内的沈道余光中瞥见谢青章的身影，温声唤道：“修远来了。”
　　谢青章收起思绪，跨过门槛，走至沈道身边，与诸人一一见礼。
　　沈道早就习惯了这孙侄的冷淡，不以为意，笑着招呼：“食堂送来了月饼，每人都能领六块。这做月饼的庖厨手艺好，风味定然不会差，修远也领一份回去？”
　　“多谢大人美意，”谢青章颔首，言辞客气不逾矩，“下官家中已备下糕点，今日圣人也赐了月饼，便不多领了。”
　　本朝三品以下官员，每逢一、五日须得朝参。因着明日起是接连三日的中秋假，便将原本八月十五的朝参提早一日。①
　　而每逢佳节，宫中会赐下应节的各色糕点，中秋亦不例外。像是今日朝会后的廊下食，圣人就赐下了十数种不同花样和内馅的月饼，还让宫人给五品以上官员额外备下一份，令其带回家中，与亲眷一同共度佳节。
　　谢青章口味清淡，吃不习惯宫中甜到齁嗓子的糕饼。惯常都是在出皇城后，当即让杜昉将食盒送回府中，交予静琴。
　　他婉拒了沈道倾情相荐的食堂月饼，随意找了一处桌案坐下，铺开手中文卷细看。
　　沈道见谢青章拒了，也不觉稀奇，只哼笑一声。
　　这小子真没口福！
　　不要也好，正巧能让他这个舅公拿走两份十二块，岂不是一桩乐事？
　　沈道半点没放心上，转头又与白庆然等人聊起月饼等各色糕点来。
　　“原先我觉着除了宫中御厨，只有丰泰楼曲大师傅做的月饼，才算上上之选。方才尝了一口孟厨娘做的月饼，啧，皮子刚入口有些干硬，渐渐就变得沙软，里头枣泥馅香极了……”
　　接话的是白庆然，很是痛惜：“莫不是尝的那棕红外皮的月饼？哎呀，今日来送月饼的杂役特意转述了孟厨娘的话，说棕红外皮的月饼得再放个一日，等这月饼回油变软，方才是品尝的最佳时机。”
　　“那酥皮月饼，还有另一白净外皮的呢？”
　　这回是沈道开口：“这两种倒是无妨，不过那唤作冰皮月饼的，须得尽快用了，莫再留到明日。”
　　“原来如此，某受教了。未到最佳赏味时机，月饼的风味已这般好，可见这厨娘确有些本事。”
　　苏博士笑着夸道：“谁说不是？咱们食堂新来的这位孟厨娘，年轻轻轻，但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无论烤鸭、红烧肉，还是这些糕饼，用着俱是不错。我倒是去过丰泰楼几回，可如今觉着孟厨娘做出来的吃食，要更胜一筹。”
　　“某亦有同感！”
　　“……”
　　原本在一旁静静看着文卷的谢青章，听着一回回钻进耳中的“孟厨娘”，眉毛几不可见地一挑。
　　长安城中，鲜少有年轻女郎能当得了掌勺庖厨的，又同为孟姓，难不成……
　　此时，徐监丞从屋外进来，见着这些同僚连忙见礼，领了他那一份的月饼后环顾四周，依着官品，靠着谢青章坐下。
　　谢青章放下文卷，淡淡问道：“这孟厨娘是徐监丞寻来的？”
　　徐监丞连连摆手：“我哪儿有这等本事？是管食堂的魏大师傅从一旧友那儿请来的，原先似是在宣阳坊一家卖饭团的食肆里做活？”
　　“并非下官夸大，这孟厨娘来了不过短短数日，就将朝食、暮食改善许多，不论是常去食堂的监生，还是咱们院中的博士，都很是喜欢呢。”
　　说着，徐监丞似是想起一事，笑道：“便是那些帮工杂役，瞧着也变有趣许多。前日我去食堂，本是找魏师傅谈一谈中秋如何妥善安排不归家监生的吃食。”
　　“不曾想一进门就瞧见孟厨娘身边的帮工阿兰，正领着另外四人给鸭脖子插一竹筒，拼命往里头吹气，用力到人人脸都变得通红。”
　　“那场面，啧啧，任谁看了都想笑。”
　　年纪轻轻、同为孟姓，原在宣阳坊一家食肆做活，还有这往鸭子里头吹气的新奇事儿，却也像那位杏眼厨娘做得出来的。
　　那么这月饼……
　　谢青章点头，有条不紊地将文卷从一边妥善卷起，随后轻巧起身，走到沈道身侧。
　　见他过来，沈道有些不解是为了何事，顺口问了一句。
　　谢青章面不改色道：“忽而念起家母嗜甜，想领一份月饼回去。”
　　一贯温和儒雅、面上带着三分笑的沈祭酒，笑意凝住了。
　　原本与白博士等人说话时，沈道尚在暗地里美滋滋地盘算了一番，这十二块月饼要怎么与夫人慢慢品尝。
　　他家夫人素来好糕饼，若是只带六块回去，怕是他只能分到一块；但若是带回十二块，夫人怎么着也能留三块给他，多少能吃着尽兴。
　　而今谢青章不知为何，眨眼间变换了主意，就像当头淋了一桶凉水，浇醒沈道正在做的美梦。
　　沈道心里凉了一片，又不好拒绝，几乎是抖着手将那一份月饼递给谢青章的，眼中满是“心痛”与“控诉”。
　　晓得何为人间一大苦吗？
　　是得而复失！
　　是美味佳肴都到了嘴边却活生生落空！
　　修远啊，你可真是舅公的好孙侄……
　　天色微暗，晚风徐徐。
　　昭宁长公主府的苍竹院中，谢青章脱下身上官袍，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干净衣裳。
　　杜昉正在门边候着，见谢青章从屏风后头绕出来，笑道：“阿郎要去陪殿下用暮食？方才庖屋仆役来了，说阿郎交代的粥品已经熬制好，等会儿会和暮食一并送去。”
　　“嗯。”谢青章应了一声，手里亲自拎着月饼，往昭宁长公主的院子去了。
　　如往常一般，谢青章刚踏入院门，院中的婢子们就欢快唤了一声，一个接一个的，转眼之间就将“阿郎来了”的消息传到内堂。②
　　听见声，内堂二楼的栏杆处，静琴探出小半身子，笑道：“殿下正等着阿郎归家，一并用暮食。”
　　下一瞬，就听见昭宁长公主不满的声音：“谁等他回来了？糟心的浑小子，不见也罢！”
　　静琴故作讶异：“可殿下分明半个时辰之前，就打发婢子去门口守着。如若阿郎归家，让她们赶紧去让庖屋传暮食呢！”
　　昭宁长公主哼道：“就你话多。”
　　听着主仆二人对谈，谢青章原本冷淡的眉眼柔和许多。他进了内堂一楼，顺着木梯而上，登上二楼，见着正歪倚在坐床之上的昭宁长公主，温声唤了“阿娘”。
　　昭宁长公主只是嘴硬罢了，见谢青章难得这般乖巧，心里软了好几分，不欲再拿乔。
　　怎晓得，谢青章接着又风轻云淡地开口：“阿娘积食之症可有转好？”
　　闻言，昭宁长公主刚软了的心肠，立刻硬得像石头，柳眉倒竖。
　　“浑小子，莫要再琢磨坏心思。今日暮食，我要吃烤羊肉，绝不喝粥！”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打龚厨子随母后去了终南山，她便再没用过那般可心意的吃食。而前日府中来的那孟厨娘，做了诸多佳肴，一道道都极为美味，惹得她停不下来筷子，以至于到了半夜，腹中积食难耐，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这桩事怪不得那厨娘，但也着实丢脸面，故而昭宁长公主没让静琴声张，暗中唤来府中医女诊治。
　　不曾想最后还是被谢青章看出了破绽。
　　昨日暮食时，他当着昭宁长公主的面，让仆役撤去桌案上的大半鸡鸭鱼肉，又责庖屋另做清淡粥品，配以可口小菜和一些时蔬。
　　昭宁长公主现下念起昨晚没滋没味的暮食，面色还隐隐发苦。
　　当初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克星，平日万事由她，一到要紧事就变得说一不二，强势得很。
　　她这不就是一时忘形，贪嘴而已嘛，也不晓得说句好听的劝慰一番。
　　若当年生下的是个乖巧漂亮的女儿多好，遇到这事，定会热热乎乎贴过来，一边用小手帮自己轻轻揉腹，一边软着声音劝自己下回莫要贪嘴……
　　啧，这哪有不应的！
　　阿娘自是什么都听乖女儿的！
　　只可惜……
　　扫见面前杵着的大活人谢青章，昭宁长公主的美梦瞬间戳得稀碎。她挑剔地上下打量一番，深觉自家儿子除了一张脸长得不错，剩下种种是半点可取之处都没有。
　　性子又冷，话也不多，还不懂风月，一心扑在公事上。
　　这么无趣的郎君，哪家年轻小娘子能瞧得上？
　　越打量谢青章，昭宁长公主就越发忧愁。
　　没有贴心的女儿也就罢了，这乖孙女怎么瞅着也没个影子呢？
　　昭宁长公主叹了一声，却在无意间瞥见谢青章右手拎着的一捆油纸包，忽而来了兴致。
　　“章儿，你手上是特意给阿娘买的吃食？是蜜饯？还是红豆糕？”
　　“是国子监食堂做的月饼。”谢青章与之相对而坐，将一捆月饼放在两人中间隔着的桌案上。
　　一听此言，昭宁长公主顿时有些兴致缺缺，又倚了回去：“就是你们国子监那难吃到全长安都晓得的食堂？算了，你还是自己留着罢，阿娘就不陪你了。”
　　谢青章慢条斯理地拆开上头细绳，将六个油纸包在逐一手中过了一遍，挑出两块摸着就与其他不一样的月饼。
　　昭宁长公主看他这番动作，闲闲地扯了下披帛：“今日送回来的是你舅舅赐下的月饼？啧，看来没了龚厨子，宫中御厨做的糕点真是无甚可夸，甜得齁人，腻味极了。”
　　谢青章“嗯”了一声。
　　明知昭宁长公主前日积食后，近日在被自己逼着调养，下朝后却敢一如往常让杜昉将糕点往回送，就是算准昭宁长公主瞧不上这些，碰都不会碰一下。
　　谢青章手很灵巧，不一会儿就将装着酥皮鲜肉月饼和冰皮月饼的油纸包打开，并排摆在桌案上。
　　鲜肉月饼，圆乎乎的，呈略扁的饼状。它躺在油纸之上，静静往外散着油酥香，随之而来的似有若无的肉香。外皮泛着淡黄色，正面烤出了蜜一般的金黄色，煞是诱人。经过一路颠簸，外皮掉落些许碎渣，落在油纸上，看着让人觉得怪心疼的。
　　与之相邻的冰皮月饼，外皮洁白，恍若冬日落下的雪，隐约能瞧见里头内馅的颜色。正面印着团花，包裹着中间“花好月圆”四字。晚风拂过，带来一抹江米的清甜香味。
　　昭宁长公主瞧得眼睛都发直，下意识坐正，伸手就想要直接取来吃，却不曾想中间遇到了拦路虎。
　　谢青章虚虚以手相护，不慌不忙地开口：“我记得方才阿娘不是说，要让我自己品尝，绝不会陪着？”
　　此话一出，昭宁长公主颇有些脸热，恼怒地哼了一声，重新倚了回去，揪着手中披帛不放。
　　她口中说着“本宫不稀罕”“谁晓得你们国子监食堂做的吃食能不能入口”，而一双凤眼却不受控地往月饼处黏，显然馋得紧。
　　谢青章摩挲着油纸边角，低声笑道：“国子监食堂半月前新来了一位掌勺庖厨，正是前日来府中的孟厨娘。”
　　闻言，昭宁长公主捏披帛的手一僵，终是耐不住诱惑，坐起身来剐了谢青章一眼。
　　她没好气道：“说罢，阿娘要怎么做才能吃到这月饼？”
　　谢青章从容不迫道：“今明两日吃食，阿娘仅能用清淡粥品并一些时蔬，除这些月饼外，暂且不碰其它油腻之物，儿便将月饼双手奉上。”
　　那就是连喝三日粥……
　　昭宁长公主心里发苦，终是一咬牙，应下了。
　　这浑小子当真是来讨债的！
　　她欲将两块月饼拢过来，却又被谢青章拦下，说是要用完暮食再品尝糕点。
　　无奈，月饼在人家手上，昭宁长公主只好憋着气、忍着馋，用完一钵掺了少许豚肉丝的菜粥，又被逼着吃下一些翠绿时蔬，方才恨恨地撂下筷子。
　　昭宁长公主轻拍桌案：“月饼拿来！”
　　谢青章唇边微微翘起，将两块月饼递过去，优游不迫道：“阿娘慢用。”
　　美味糕点就在眼前，昭宁长公主也懒得再搭理糟心小子，欲要去拿那鲜肉月饼。
　　哪知这月饼皮烤得极酥，指尖稍稍一碰就带下一片薄薄的酥皮。
　　昭宁长公主心痛极了，连忙捧着底下的油纸包一起，轻轻捏起酥肉月饼，咬了下去。
　　轻微的“咔嚓”声中，酥皮被咬开，露出里头的肉馅来。原本只是似有若无的豚肉香，刹那间浓郁起来，一解昭宁长公主暮食吃不到几筷子肉的难受劲儿。
　　层层酥皮，是恰到好处的甜蜜滋味，而内馅鲜嫩，缝隙之间混着些许肉汁，酱香勾起馋意。而当酥皮与肉馅一并在口中咀嚼，可以清晰感受到两种不同的口感，一干一湿，一硬一软，混在一处成了最绝妙的搭配。
　　“不愧是孟厨娘，手艺忒绝！风味绝佳！”
　　昭宁长公主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试图以此延长美食带来的欢愉。待到最后一小块也咽下，她极为珍惜地将油纸上掉落的酥皮碎渣拢到一处，小心仔细地倒入口中。
　　丢开干干净净的油纸，昭宁长公主抿着口中碎酥皮，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是右手已经忍不住伸向另一块冰皮月饼。
　　孟桑做好冰皮月饼后，本是将之悉数先运到冰窖中放了三四个时辰，送至廨房时还带着冷意。
　　不过等到昭宁长公主手中时，寒气已经悉数化去，仅带着微微凉意，触手后便会渐渐被掌心熨到微热。
　　这冰皮月饼的手感与另两种完全不一样，摸起来软软的，两指用力一捏就变了样子，随后渐渐恢复原样。
　　吃着口感微凉，江米做的外皮软糯香甜，略有些弹，而红豆做的内馅，沙沙软软的。
　　在吃到豆沙的那一瞬间，昭宁长公主凤眸明亮好几分，咀嚼许久，才依依不舍咽下。
　　如若说酥肉月饼，是长安城中舞姿最艳丽的美人，那冰皮月饼便是饱读诗书的才女，淡淡地，却能细雨无声一般拨乱心弦。
　　待到一整块冰皮月饼用完，昭宁长公主只觉得自己压根没尝到什么味。
　　两块月饼呢，怎么就没了？
　　她盯着谢青章手边重新扎好的油纸包，蠢蠢欲动：“章儿……”
　　谢青章不为所动，铁面无私：“不可，明晚再给阿娘两块。”
　　昭宁长公主没了法子，恼极瞪他：“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是砸下千金万两，也得将孟厨娘找来府中，省得让你这般有恃无恐，拿捏阿娘！”
　　“唉！失策，前日怎么就让那孟小娘子走了呢……”
　　谢青章眨了眨眼，但笑不语。
　　而被昭宁长公主念叨的孟桑，早已回到家中。
　　她烧了锅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一回热水澡，将长发绞到快干后，随意用簪子挽起。
　　又在正堂点了一盏灯，将今日买的笔墨纸砚、梅子蜜饯等等悉数搬到正堂的桌案上。
　　孟桑打量了一下桌案，满意地拍了下手。
　　有吃有喝，笔墨齐全，这才是用功时该有的样子嘛！
　　她磨好墨，从树下捡了两块石头洗净后当镇纸。随后又平铺开一张干净白纸，笔尖蘸墨，于其最右侧挥洒写了一列字——
　　食堂第二阶段发展规划！


第34章 温居宴
　　是夜，孟桑立于桌案前，振笔疾书。
　　满打满算，她进国子监食堂已有十七日，也将食堂内外都摸得十分透彻。
　　半个多月过去，食堂改善许多。
　　朝食、暮食的样式丰富不少，品质也有所提升。有时她放手交予阿兰并陈厨子三人来掌勺，虽然所做出的吃食还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但已是瑕不掩瑜。
　　而以许平为首的监生们，一改对食堂原先的排斥，变得十分喜爱。十多日来，他们之中，无一人去监外花银钱买过吃食。
　　笼统来看，改善食堂处境的第一步，已算是走得很好，须得想想接下来的路要如何铺开。
　　孟桑笔尖稍顿，直起身来，右手执笔，而干净的左手去抓蜜饯，扔到嘴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一边斟酌。
　　依她所见，眼下最要紧是一件事——来食堂的监生人数没有增多。
　　孟桑蹙眉，自言自语：“往细里想想，不应如此啊……”
　　“如今食堂拿出来的吃食，样样都受监生喜爱。那他们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也该出现一些新面孔了，怎会一直都是这拨人呢？”
　　“难道还是食堂从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阴影太重，所以死活不信？”
　　嗯……明早要去监中做朝食，或许能寻几位监生来，问问那些不愿来食堂的监生们究竟是何想法。
　　孟桑又往口中扔了一块酸酸甜甜的蜜饯，沉吟片刻，最终拟定了主意。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毕竟俗话都说了，酒香还怕巷子深，与其指望监生们口耳相传，不若还是食堂这边主动走出去，将美味吃食直白呈现在对方眼前，才是最有效的法子。①
　　至于之后究竟要如何做，还得顾忌魏叔。毕竟魏叔是食堂的大师傅，什么事都越不过他去。
　　上回她一冲动，贸然与魏叔提起过后世的承包制。这个制度放在当下，虽有很多局限，譬如没有监管，也无法顾及家境贫寒的监生，但若是细细琢磨，也并非一无是处，尚有可借鉴的地方。
　　然而魏叔一听见，就全盘驳回，态度之坚决、神色之严肃，孟桑如今回想起来都有些怵。
　　可见魏叔并非锐意进取之人，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些动静出来，须得用些柔和法子，温水煮青蛙嘛！
　　看来，是时候将“下学小吃摊”筹备起来了。
　　半夜，天色黑沉，更鼓敲响。
　　孟桑随之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起身洗漱。
　　起来后，她煮了一壶热水，胡乱掰了一些昨日买的糕点垫腹，就开始准备起今日的温居宴。
　　忙活半天，直至天边泛着鱼肚白，孟桑才洗手离家，往国子监而去。
　　现如今她家离国子监后门近得很，几步路就能到。
　　后厨之中，柱子和陈厨子二人已经忙活半天，见孟桑过来，他们连忙问好。
　　孟桑昨日为了琢磨怎么吸引监生，睡得有些迟，如今面上还带着一丝困意。可无论如何，瞧着已经比前几日被鼾声闹到无法安眠时，要精神许多。
　　中秋未归家的监生二十余人，几乎都是书学、算学两门的监生。他们多家境贫寒，平日应付笔墨纸砚的开销已是不易，故而日日都来食堂用吃食。
　　即便是当时靳厨娘做出来的奇怪吃食，他们都会强忍着不适，面不改色往下咽。
　　于他们而言，这种吃食上的苦头，根本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自打孟桑来食堂后，无论朝食、暮食都美味许多，他们内心很是感激，每回来食堂都会热情地和孟桑打招呼。
　　今日亦是如此。
　　孟桑将青椒肉丝面推过去，笑道：“刚煮好的，用时小心烫。”
　　算学监生孙贡点头谢过，随后小心翼翼捧着面碗，往旁边空着的桌案走去。
　　宽碗内，素白细面窝在面汤之中，最上头盖了一勺浇头。青椒、豚肉皆切成细丝，翠绿与肉色相互纠缠，很是亮眼。
　　孙贡不是头一回吃孟桑做的索饼，熟练地将面搅拌均匀，随后叉起一筷子混着青椒丝、豚肉丝的细面，尽数嗦进口中细嚼。
　　细面是今早刚刚扯的，颇具韧性；青椒新鲜极了，闻着有微微辣，实则吃起来却泛着甜；至于豚肉丝，也不晓得孟师傅对它做了什么，肉质细嫩，很是爽口。
　　这么一大碗面下去，再喝上几口热汤，于这渐渐转凉的初秋，足以喟叹一声“爽快”！
　　孙贡埋头猛吃，不一会儿碗中就见了底，便是连调制的汤底都被他喝了个精光，最终尽兴地将空碗放回桌案上。
　　一抬头，却瞧见孟桑径直往他这儿来，与他相对而坐。
　　孙贡笑了，很是真诚地夸赞一番孟桑的手艺，最后才问：“孟师傅这是……”
　　孟桑摆手，笑吟吟道：“孙监生安心，只是有些事想向你请教。”
　　不说还好，这一说，孙贡更加疑惑了。
　　孟师傅有什么事能来找他的？
　　孟桑轻咳一声，试探问道：“你觉着食堂近日吃食如何？”
　　孙贡越发不解：“孟师傅来了以后，自是极好的。”
　　闻言，孟桑抿出个笑来，再度试探：“那其他监生呢？譬如国子学、太学的监生，我晓得你们早课是打乱了的，总能遇上他们的吧。”
　　“他们若有听你们提起食堂吃食变好，又是作何反应？”
　　听到这儿，孙贡忽而反应过来对方究竟想问什么，心中惴惴。
　　他勉强维持笑脸，支支吾吾道：“他们……他们都……”
　　见孙贡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孟桑不禁蹙眉，有些苦恼道：“难道真是食堂惹得其他监生过于不满，无论你们怎么说，他们都不信？”
　　孙贡心中满是纠结，着实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对孟师傅很是感激，并不想诓骗她。
　　可若是当真全盘托出，告诉孟师傅一直没有新的监生来，皆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因担心有人来抢，为一己私欲，在外头拼命抹黑食堂……
　　太卑劣了。
　　确实是，太卑劣了。
　　孙贡死死咬着后槽牙，终于后知后觉到了，他们这十多日来的举动，愧对了孟桑的真诚相待，也辜负这么多由对方倾尽心血烹制的美味吃食。
　　若他眼下实话实说，是背弃与诸位同窗一并立下的誓言，是为不义。
　　若是他仍选择隐瞒，又是对孟师傅的不公。
　　两难之局，左支右绌。
　　然而不等孙贡想出究竟，孟桑已经敛了愁容，笑着道了一声“多谢”，起身欲要离去。
　　孙贡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出声唤道：“孟师傅，且慢！”
　　孟桑依言站定，挑眉看来，疑惑问道：“怎么了？”
　　孙贡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咽津液，哑声问：“不……不是什么大事，就想问问今日暮食是什么。”
　　闻言，孟桑“哦”了一声，笑道：“给你们做炒饭吃，配上一时蔬，还有一道酱肉。放心，虽说是陈厨子掌勺，但我已经尝过，味道不差的。”
　　孙贡勉力勾起唇角，应道：“辛苦诸位师傅了。”
　　“我们应做的。”孟桑颔首致意，径直离开。
　　她与柱子二人交代一番，就拿着小布包，准备回去筹备温居宴。
　　留下孙贡站在原地，垂下头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握成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孙贡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渐渐坚定，狠狠吸了一口气，抓着自己的木牌，扭头出了食堂。
　　这事得有个交代。
　　另一厢，孟桑离开国子监后，又去补买了些需要的肉蔬、碗盘，方才归家。
　　快至宅前时，孟桑远远就瞧见文厨子、纪厨子拎着一堆东西，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跟镇宅门神似的。
　　他们看到孟桑从街角绕过来，连忙挺直腰板，恭声唤了一声“师父”，然后齐刷刷跑过来，接过孟桑手上的各色东西。
　　孟桑从腰侧小布包里掏出铜钥匙，开了门，故意道：“不是说要吃温居宴？你们来这般早，怕是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纪厨子笑了，温声道：“一桌宴席，师父一人哪儿忙得过来，我们来给您打下手。”
　　一旁的文厨子憋出一句：“再不济，总是能帮着烧火的。”
　　“进来吧。”孟桑莞尔一笑，率先入了宅门。
　　这宅子的庖屋不算小，设在外宅，进门往右走到头就到。庖屋外的两张石桌又大又板正，又挨着小井，在这处做事很是方便。
　　孟桑招呼他们将东西先搁在石桌上，自个儿快步去到庖屋窗边，看她的鹅。
　　今日温居宴，有一道大菜就是广式烧鹅。这菜和烤鸭一样，真想做得好，少说也得花半日工夫来着手准备。②
　　调鹅料、腌制、吹气、滚水定型……光这些步骤，前前后后就得经过三个时辰。等到此刻孟桑从国子监回来，鹅皮已经被风吹干，须得刷上皮水，再风干一个时辰，才能入烤炉。
　　这庖屋的烤炉不大，比不得国子监里的公厅炉，但自家用已是足够，平日里做个鸡鸭鹅，烤些点心糕饼，还是十分便利的。
　　纪厨子二人整好食材，从庖屋外头进来，正巧看见孟桑在给鹅刷皮水。
　　文厨子双眼唰地亮了，嘴快道：“师父今日要做烤鹅？”
　　孟桑点头又摇头：“应该叫烧鹅。”
　　“可它瞧着跟烤鸭一样要刷皮水，应是要入炉中烤吧？为何叫烧鹅，不叫烤鹅呢？”文厨子很是费解。
　　孟桑哽住，一时也不晓得怎么回答。
　　这她哪里晓得！
　　确实是要进烤炉，可人家也确实叫广式烧鹅呀！
　　这种问题，就跟“鱼香肉丝为何没鱼”“夫妻肺片里怎么没有肺”“买老婆饼为啥不送老婆”等等一样，根本没法回答。
　　“文高，看来你很喜爱烤鸭嘛！”孟桑将刷好皮水的鹅兄继续挂到窗边，拍了拍手，面上露出和善的微笑。
　　“那你来说说，做烤鸭时须得注意什么？烤鸭用的料水方子可记熟了？皮水何时上？”
　　“哦对，还有昨日教你的千层饼，前日教你的扯拉面，都学得如何了？”
　　闻言，文厨子眼里的光瞬间黯淡，支支吾吾答了个大概，耳根子有些红，低头道：“师父……我还有些要点没记熟，回去就练。”
　　“嗯，你自己心中有谱就好。”孟桑神色如常，不喜不怒，心中却啧啧称奇，恨不得拍手叫好。
　　文二短短几日就能记下这么多，手艺也精进许多！
　　啧，这徒弟开窍挺快，挺给她涨脸。
　　一旁的纪厨子围观了前后经过，心细地察觉自家师父微微勾起的唇角，以及放松的眉眼，不由会心一笑。
　　怎知他这嘴角刚提起，对面孟桑已经敏锐盯了过来，对着他也露出了和善微笑，欲要开口。
　　纪厨子打了个激灵，连忙恭声道：“师父，外头食材已经一一归置，下一道菜食要做什么，徒儿来帮您。”
　　再没徒弟问什么她无法解答的问题，孟桑心满意足，拍手道：“黄金鸡，红烧蹄髈……走，咱们忙活起来！”③
　　红烧蹄髈，得先用清水和香料将整块蹄髈焯水，明火燎毛，然后剁了块，再度焯水。之后无非就是炒糖色、下辅料、倒酒添水，大火烧开、小火焖炖。
　　现下没有后世常用的啤酒，孟桑挪来一坛宴席上饮的新丰酒，酒香淡淡，沁人心脾。
　　而黄金鸡又是另一种做法。
　　买回来的鸡得先治净，以防肉铺处理不够干净，孟桑特意一寸寸挑了，以免有毛，吃着不爽利。
　　随后将大肚砂锅中的清水煮开，添麻油、盐，再将整只鸡浸入。直至煮到鸡皮变色，再倒入葱段、花椒等，多炖片刻后将炭火挪走，就这么盖上砂锅盖子慢焖。
　　去肉铺买鸡时，孟桑还特意用低价买了好些旁人不要的鸡杂回来，准备另炒一道下酒菜。
　　恰在这时，宅子外头传来徐叔、魏询的说话声，以及拍门声。
　　“桑娘可在家？”这是魏询扬声在问。
　　紧接着就听见徐叔笑呵呵道：“你没闻见里头的肉香？这能是家中无人？”
　　孟桑小步溜去开门，正巧瞅见魏询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魏询气不打一处来：“徐老儿，你近来贪上桑娘做的吃食，倒是越发会挑我的刺了？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较什么真？”
　　徐叔瞟他一眼，也不搭理，只抬起右手，笑眯眯道：“孟师傅，给你这温居宴多添一条鳜鱼！”
　　这鱼瞧着可太漂亮了，又大又肥！鱼尾有力，不断抖落水珠；鱼身流畅，鳞片光亮；鱼眼饱满到微微突出，瞧着清澈透亮……一看就很好吃！
　　“多谢徐叔，这可得给你们添一道红红火火的松鼠桂鱼哩！”孟桑接过穿腮的草绳，笑着迎二人入宅。
　　原本孟桑想将二老引至内宅正堂，呈上些茶水、蜜饯和糕点，但魏询二人显然对吃食的兴致更大。他们将带来的温居礼放到正堂，随后就并肩挤到庖屋，围观众人在灶间忙活。
　　眼瞧着魏询手痒想帮忙，孟桑连忙拦住，假意嗔道：“文高、纪山他们是我徒弟，打个下手也就罢了。请您来是做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这般态度坚决的一拦，魏询这才作罢。
　　片刻后，在国子监食堂做完活的柱子与陈厨子到了，很是自觉地寻了适合的活计，埋头苦干。
　　又过一炷香的工夫，宅子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是宋七娘来了。
　　打开门，孟桑被眼前景象给吓了一跳，诧异道：“七娘你这是……”
　　只见宋七娘头戴及胸帷帽，穿着一身浅色三裥裙，妆容也清淡，和以往浓妆艳丽模样全然不一样，应是不想声张。
　　然而她身后却跟着数名杂役，各个抬着或大或小的家当摆件，梳妆台、矮柜、花瓶、茶具……瞧着模样都很新。
　　宋七娘见着了孟桑，灵巧地眨眼，轻快道：“还能是什么，给你的温居礼啊！”
　　说罢，她很是大气地一挥手，让身后杂役们将各色家当往宅子里头搬，随后也不介意孟桑身上的油烟味，极亲热地揽过孟桑胳膊，进了宅子。
　　家当是先送到内宅的，孟桑二人自也一并往里走，都顾不上和庖屋众人见礼。
　　甫一瞧见内宅和正屋，宋七娘立马摆出一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来。
　　“我就晓得你肯定抠搜，舍不得给自己置办新家当。这内外瞧着，未免也忒素净了。”
　　孟桑倒是不大在意这些：“这屋子是快致仕的国子监司业与其夫人居住，自然朴素些，但胜在结实好用。”
　　“结实好用是一码事，但你一个年轻小娘子，总也得在家中添些新物什吧？”宋七娘眉眼弯弯，“不过也不妨事，我这不是给你送来了嘛！”
　　“梳妆台和矮柜是我七月时让人寻上好匠人打的，本想留着自个儿用，这回先便宜你了。”
　　“还有花瓶、茶具，也是我亲自挑的，都是上好的货，你日后家中来了客人，只管拿出来用，多显面子呀！”
　　说罢，她压低了声音：“前后我都安排好了，今日是从我另一处宅子运来的，没走平康坊。”
　　“运都运来了，你可不许再跟我客气。一是谢过你那五张食方；二来咱们交情好，无须跟外人一般斤斤计较；三来嘛……”
　　宋七娘顶着素净妆容，眉眼流转出丝丝狡黠：“我可得好好讨好一番小桑儿，日后还指着你时不时送些吃食来。嗯……譬如昨日那月饼，尤其是肉馅的，尝着就很是不错。”
　　“你不许把东西退回来。”
　　这一大堆话一口气说完，不给孟桑半点回绝的余地，真真是让人感到好笑又无奈。
　　罢了罢了，好友盛情难却，日后多做些好吃的送去平康坊就是了。明日七娘离去，也再塞给她几道食方，免得原先五道菜式吃腻。
　　孟桑叹气：“不退回去，我可巴不得有人给我送银钱，好尝一尝天上掉的馅饼是什么味儿呢。”
　　看对方这么爽快应下，宋七娘眉开眼笑，快活极了：“对了，今日中秋，我留下住一晚，衣裳都准备好了，你可不许赶我走。”
　　孟桑笑了：“好好好，你尽管住。”
　　家当都妥当摆好，宋七娘让一众仆役先回去，只留了两个贴身婢子伺候，然后兴致勃勃拉着孟桑去前头庖屋，说要亲眼瞧瞧孟桑是如何做吃食的。
　　到了庖屋，见着魏询一行人。
　　孟桑踏出一半，为双方引见一番，相互见礼。
　　宋七娘本次摆明不欲声张，孟桑也由了她的意，只说是自己来长安后结识的至交好友。国子监食堂这拨人里头，魏询倒是猜出来了，但不曾多说什么，神色如常。
　　待到正堂拼起一张方方正正的桌案，各色吃食一一呈到桌案上，碗筷碟勺也整齐摆好，阿兰才姗姗来迟。
　　孟桑正在庖屋给松鼠桂鱼细细淋上酱汁，瞧见阿兰手里抱着一大布包。
　　不等孟桑发问，阿兰已将手中物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孟桑蹙眉：“你是说，这是姜阿翁托你转交于我的温居礼？”
　　阿兰点头：“原本昨日说好，今日我来时再去宣阳坊一趟，接姜阿翁一道来。可今日我去时，姜阿翁却说今日食肆里忙，不来吃宴席了。”
　　“对了，里头还附了一纸书信。”
　　温居宴是特意挑的午时，卡在朝食、暮食之间。这个时辰有些尴尬，今日又是中秋佳节，食客大多留在家中团圆，故而食肆内应当不怎么忙才是啊。
　　“嗯，我晓得了，阿兰你替我将它摆到正屋桌案上，我稍后再看。”孟桑垂下眼帘，浇完酱汁，将这盘松鼠桂鱼交予柱子端出去，准备开席。
　　温居宴，孟桑自然坐在主位，右手边分别为宋七娘、阿兰、柱子，左手边则为魏询、徐叔，至于文厨子三人寻着空位坐下。
　　孟桑举起自个人面前那碗酒，笑道：“多的我也不说了，诸位随意放开吃喝，今日温居宴尽兴就好。”
　　“家中碗碟不够，便在桌案上每一道吃食都配了一双木筷或勺，以作公用。”
　　说罢，孟桑爽快地饮下半碗温酒。
　　闻言，在座诸人都纷纷说了些祝语。大家都是敞亮爽快人，馋的就是孟桑手艺，不多客套，直接就开吃了。
　　宋七娘、陈厨子嗜辣，瞧都不瞧红烧蹄髈、黄金鸡等吃食，径直就奔着香辣味十足的辣炒鸡杂而去。
　　所有鸡杂都裹了一层芡汁，鸡胗、鸡心和鸡肠都很有嚼劲，吃着脆弹，而鸡肝尝来软硬合适，亦是不错。
　　明明是外人眼中的腌臜货，也不晓得孟桑是如何做到一丝腥味也无，辣得开胃。
　　宋七娘咽下口中鸡胗，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赞道：“这吃食过瘾，忒适合下酒！”
　　而坐在她对面的魏询，最先尝的是松鼠桂鱼。
　　白净瓷盘中，鱼头、鱼尾一前一后，中间的鱼身打了花刀，底部鱼皮不断，而鱼肉却如一朵朵盛开的菊花般各自散开。橙黄色的酱汁将鱼肉从头至尾淋了个遍，浸透其中。
　　配上摆盘，仿若这条鳜鱼正在甩头摆尾，很是活灵活现。
　　夹下一块鱼肉放到碗里，魏询换了筷子，细细品尝。
　　初入口，味蕾就被酸甜酱汁刺激到，不由自主生出些许津液，很是开胃。
　　咬下时，才发觉这鱼肉经过了炸制，带了一层酥脆外壳，内里鱼香四溢、鱼肉鲜嫩，一点也不费牙口。
　　魏询吃了一筷又一筷，难得认可了老友一回。
　　这老徐，人不怎么样，挑的鱼是真不错，配着桑娘这绝妙厨艺，再美味不过。
　　不仅这两道，席间旁的菜式也很受欢迎，素菜也不例外。
　　西红柿炒鸡蛋，也就是大雍朝美名为“红日浮金”的一道家常菜。
　　鸡蛋金黄，西红柿红得晃眼，满满装了一盘。吃时，去皮西红柿微软，鸡蛋块吸满汤汁，稍加咀嚼，酸甜并着鸡蛋香充溢唇齿之间。
　　另还做了凉拌。将西红柿去根切片，整齐码在盘中，西红柿沙瓤饱满，上头撒一层薄薄的白糖。
　　这道凉拌菜是最早上桌，眼下白糖化了大半，已经出汁，恰是品尝的最佳时机。
　　正值午时，日头挂在头顶上，尝一片糖拌西红柿，再舒爽不过，没一会儿就众人分了个精光。
　　对这道菜，孟桑是存了些小心思的，摆盘时特意放在了自己跟前。
　　看到最后一片西红柿被夹走，她忙不迭捧起仅剩汁水的盘，舒舒服服地饮尽。
　　“嗯——！好喝！”
　　果然糖拌西红柿的精华就是最后剩下的汁水，酸甜口，很是沁人，带来一阵清爽。
　　孟桑美滋滋地放下盘子，这才发觉周遭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面露控诉之色。
　　徐叔眯了眯眼：“孟师傅不厚道啊……”
　　柱子也不甘其后：“师父嘴挑，能让您出手抢的必然好吃，您还一口都不留给我们。”
　　“是啊！”其余人纷纷附和。
　　“怪不得师父要将糖拌西红柿放在她自个儿跟前，原是等在这儿！”
　　被桌上其余人齐齐指责，孟桑一哽，旋即反应过来，落荒而逃：“烧鹅好了！你们慢吃，我去庖屋端烧鹅来。”
　　这一走，身后诸人顿时忍不住，笑了一会儿，继续吃喝。
　　桌上另两道亮眼的菜式，还当属黄金鸡和红烧蹄髈。
　　整只鸡已经被切块，拼在盘中。鸡皮色如黄金，油汪汪的，内里鸡肉瞧着紧致，散着鸡肉独有的鲜香味。
　　旁边另配一大碗鸡汤，可隐隐闻见酒香，想来是配着鸡肉一道吃。
　　阿兰爱喝汤，便先舀汤来喝，鸡汤鲜得人舌头都快没了。她顾不得烫，见缝插针吹着气，一口口喝个不停，很快碗中就见底。
　　徐叔是爱吃肉的，挑了一块骨头平整些的。
　　先用牙齿咬下鸡皮和一丢丢鸡肉，鸡皮滑嫩，油脂已被煮去大半，完全不腻；再一口吞进剩下的鸡肉，灵活的舌头搭配牙齿，没一会儿就能将鸡肉和鸡骨分离，那鸡肉看着紧致，吃起来却也很嫩，一点也不塞牙。
　　至于红烧蹄髈，色泽红亮，酱香逼人，大块大块堆在碗中，往下滴着酱汁，那叫一个豪气。
　　见着这道菜，即便是平日顾忌许多的纪厨子和文厨子，那都不管不顾起来，直接抓到手中啃。
　　豚皮炖成玛瑙色，泛着油光。咬上一口，豚皮软糯，胶质满满、肥而不腻，咸甜可口。待啃了皮、咬下筋，还能吸吮一番骨头，找出藏在其中的骨髓，一滴不剩吸入口中。
　　真恨不得配上白饭，好好啃个爽快。
　　就在众人吃得正酣、腹中半饱之时，远远就听见孟桑报了一声。
　　“烧鹅来啦！”
　　顿时，原本已经放缓动作的诸人，无一不提起精神、挺直腰板，等着最后这道大菜上桌。
　　烧鹅烤到外皮金红，被剁成块，整齐摆放盘中，四周还淋了一圈烧鹅汁。
　　因着刚出炉就上桌，鹅皮脆得惊人，“咔嚓”一声咬下，里头的鹅肉紧实、香味醇厚，咬时爆出肉汁，香得让人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嗯哼声。
　　看着众人齐齐攻向烧鹅，孟桑觉得有点嘴痒了，蠢蠢欲动。
　　她轻咳一声：“其实呢，这烧鹅吃一二块尚可，吃多了难免有些腻，还得是配酸梅酱。酸酸甜甜的滋味，能瞬间化解那种油腻感，哪怕一人吃半只，也不会觉得……”
　　话音未落，桌案上其余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烦人的小桑儿！”
　　“师父你怎么又光说不做，馋死个人！”
　　“桑娘你可消停些罢！”
　　“……”
　　在众人指责下，孟桑挂起假笑，终于闭嘴了。
　　这一顿温居宴，主客尽欢。直至酒足饭饱，方才散场，各自归家。
　　五个徒弟离去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桌案上的残局，又将宅子内外都清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才离去。
　　唯有宋七娘留了下来。
　　她与孟桑先进屋内换了一身衣裳，再度回到正堂时，桌案上已经摆上各色蜜饯、糕点，还有两盏醒酒茶。
　　宋七娘衣裳繁琐些，她走出正屋之时，孟桑已经脱鞋上了堂中坐榻，收拾着众人带来的温居礼。
　　魏叔送的是一套新刀具，品质极佳；徐叔带来的是一摞瓷盘，方才温居宴就已用上；五个徒弟拿来的多是蜜饯干果、油盐米粮之类，家常但贴心；七娘就更不必提了，各色家当送了一堆，任谁看了都不禁咋舌……
　　孟桑将阿兰带来的大布包抓在手中捏了捏，心下隐约有了猜测。
　　打开一看，果真是两只软枕，一把厨刀，以及一封薄薄的信。
　　本朝用的枕头多是硬的，譬如木枕、瓷枕等。
　　而孟桑习惯了上辈子的软枕，总觉得硬枕不舒服。
　　原本耶娘尚在时，特意给她用棉花和荞麦各做了一只，过几年就会换新。可她这回来长安太急，收拾细软已是仓促，自然顾不得什么枕头。
　　在姜记食肆时，用的是木枕，她时常觉得不适。奈何生计所迫、寄人篱下，也就强忍着，只有一回和姜素提及过软枕的事。
　　一直到租下屋舍，孟桑这才琢磨着，要不她自己做个软枕好了，买点布和棉花，应当也不难？
　　却不曾想，姜家送来的温居礼就是软枕。布料舒适、针脚细密，枕面绣花精美，可见是下了大工夫的。
　　孟桑半垂着眼帘，又取出那一纸书信，飞快看完。
　　宋七娘走近，了然道：“是姜记送来的。”
　　孟桑折好信，叹了一声：“不错，软枕是姜素做的，菜刀是姜家阿翁所赠。”
　　“原在我离开食肆前，素素就偷偷在做枕头。前日，她从姜阿翁口中得知我要租屋舍，便在这几日连夜缝制，终是在今日送出。”
　　宋七娘蹙眉：“温居礼都做好了，为何不来吃宴席呢？”
　　孟桑摇头：“不晓得，信上没提。”
　　两人互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猜测，但都选择揭过这一茬，又笑着说起旁的事来。
　　宋七娘将手中厚厚一叠纸递给孟桑：“拿着，那些家当摆设只是无足轻重的前菜，没什么值当。这单子，实则才是我备下的温居礼。”
　　孟桑不解，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眼底立即带上了惊喜。
　　宋七娘慢悠悠道：“京中所有裴姓官员，他们住宅地址、家中大约几口人，都在这里头了。虽然我还没那天大的本事，当真将人家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但总归对你有些用处吧？”
　　孟桑喜笑颜开，连忙将人拉上坐榻：“用处可多了，至少能寻去问一问。多谢七娘还惦记着此事。”
　　“怎能不惦记？”宋七娘戳了戳孟桑眉心，“总得让你提早寻到亲人，否则让人觉得放心不下。”
　　孟桑连忙说了好些哄人话，将宋七娘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夸了遍。
　　直把宋七娘逗笑，一边推她，一边直呼“受不了”，孟桑这才停下，好奇地问：“方才人多，我不好细问，你今日怎得想着要留宿？”
　　宋七娘笑意不减，很是无所谓的模样：“今日可是中秋，素日里那些恩客谁不得归家吃团圆饭，没得来平康坊作甚？我觉着一个人怪无趣的，索性来寻你做伴，好歹热闹些。”
　　闻言，孟桑浅浅一笑：“也好，我晚间再炒些小菜，咱们赏月饮酒，把灯话家常，也算美事。”
　　“只不过我家中仅一床布被，怕是要委屈宋都知与我挤在一处了。”
　　宋七娘眉眼含笑：“求之不得呢，我手凉脚凉，可不得寻个暖和一些的帮我捂一捂？”
　　两人笑闹一阵，悠闲地靠在坐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暮食时分，怀远坊薛宅，忽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喊。
　　“我的月饼呢！”


第35章 春卷
　　三个时辰前，东市一家书肆。
　　许平站在木架前，一边挑选架上书卷，一边还要听好友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昨日归家，我阿娘见到我都快哭出来了，一个劲说我瘦了许多！”
　　因着是在书肆，薛恒很是小心地压低了声音，以免打扰了别的客人。
　　许平展开一卷旧书卷，淡淡道：“瘦了？我怎么记得你昨日早上起身时，还说过革带有些紧了？”
　　薛恒一噎，假装没听见这句，继续学着他娘的口吻：“她还一直问，‘哎呀，怎么忽然就不让家中送吃食了呢？在国子监有没有吃好呀？阿娘可听过传闻，都说你们国子监食堂难吃得很’，一直到昨日我回自己院子，方才停了这念叨。”
　　许平浅笑，挑眉看他：“那你没跟薛伯母解释，食堂现如今已变了许多，再不似原先那般难吃，其饭食之可口反而堪比东市酒楼？”
　　“哪能没说？”薛恒单手叉腰叹气，把玩着腰上的蹀躞带，满面愁容，“可无论我如何讲，我阿娘就是听不进去。今个儿用朝食时，她还在劝我回国子监后接着让仆役送暮食呢。”
　　“还好早早跟你约了今日来东市逛一圈，才总算避出来，耳根子清净许多。”
　　许平从架子上挑了好些落灰的陈年书卷，一并带去书肆主人那儿结账。
　　书肆主人识得他，笑道：“这些书卷搁得时日久了，纸张泛黄，也没人买，不值当什么银钱，郎君拢共给三十文便是。”
　　来这家书肆许多回，许平心中有数，晓得店家给出的银钱很公道，甚至已经便宜许多，于是很爽快地从空瘪瘪的钱袋里数了三十枚钱，付账走人。
　　今日是中秋，此时东市街上尚算热闹，许多人都出来逛着玩，手里捧着蜜饯、干果或者糕饼在吃。
　　许平此行就是为了淘些别人不要的旧书卷，眼下书卷到手，便没什么别的要买的，只陪着薛恒在街上闲逛。
　　路过东市生意最红火的蜜饯铺子时，薛恒脚下步伐未曾停顿一下，毫无留恋地离去。
　　见状，许平有些不解：“你今日不买蜜饯了？”
　　薛恒笑嘻嘻地隔着布料，拍拍自己怀中的两块月饼：“买什么蜜饯，有孟师傅做的月饼就够了。”
　　许平往那儿瞅了一眼：“安远兄，你出来闲逛，怎还随身带着月饼？”
　　“自然要随身携带啊！”薛恒一脸的理所当然，双眼放光，“昨日我就打开看了，抽到的都是广式月饼。按孟师傅特意交代的，这广式月饼得等它回油，待到饼皮变得油润，捏着有些许柔软，才能尝到最佳风味。”
　　“只不过我力道有些大，包着月饼的两张油纸又薄，轻轻一扯就都破了。没法子，我只好随意拿了一张干净油纸包着。”
　　许平颇有些一言难尽：“说的是一两日光景才会回油，你就不能先放在家中？”
　　薛恒昂头，理直气壮：“万一它趁我不在，偷偷就回完油了，那不就太可惜了吗！”
　　许平：“……”
　　安远兄，你当自己是在孵月饼吗？
　　这月饼回完油，还能跟孵出来的鸡鸭幼崽一般，撒开脚丫跑了？
　　“对了，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何叫广式月饼？”薛恒忽然冒出疑问。
　　许平素来博闻强志，倒还真晓得由来：“是当今皇太后娘娘起的名吧？说是岭南一带的风味，称之为‘广’。”
　　薛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皇太后娘娘晓得的事儿可真多，会的也多。”
　　两人一路闲逛一路七扯八扯地聊天。
　　约未时三刻，薛恒二人从东市离开，各自家去。
　　薛家在怀远坊，东临西市。从东市出来，沿着街道一路往西而行，过七条大街，便回到了怀远坊与西市相交之处。
　　往右是热热闹闹、胡商繁多的西市，往左是怀远坊坊门。
　　依着往常，薛恒必然是逛完东市，再逛西市，快快活活买一堆好吃的好玩的，直到坊鼓敲响，方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今日他怀中揣着宝贝月饼，再没别的心思，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碰了去，于是半分犹豫皆无，扭头进了怀远坊。
　　踏入薛宅大门之时，薛恒忽然有些茫然。
　　好像……忘了什么要紧事？
　　薛恒愣了神，拧眉沉思，死活没想起来是何事，最终大喇喇将疑惑抛之脑后，带着月饼回了自个儿院子。
　　陪许平在东市逛了两个时辰，来回又是步行，薛恒多少有些疲累。进了正屋，他换了一身轻便寝衣，又将身边仆役都赶出屋子，随后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间，薛恒摸了一把瓷枕旁的油纸包，心满意足地合眼，沉沉睡去。
　　不多久，薛恒院子来了一位衣着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梳着高髻，上头配着好些首饰，在一众婢子的簇拥下，踏入院子。
　　守下廊下的仆役们见了，忙不迭快步跑过去行礼，小声道：“夫人，三郎今日归来有些疲惫，正在小憩。”
　　薛母听了，挥手让这些仆役退下，随后继续由贴身婢子扶着往正屋去了。
　　天不算冷，屋门敞开一半。
　　薛母将婢子们悉数留在院内，随后放轻脚步，独自进屋。
　　绕过屏风，便能瞧见薛恒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嘴巴张开些许，随着呼吸发出轻微鼾声，正在酣眠。
　　薛母眉眼柔和下来，悄悄走过去，轻车熟路地弯腰，抓着那床被薛恒踹到一边的薄被一角，给她家三郎盖好。
　　起身时，薛母余光瞥见瓷枕边的油纸包。
　　她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慈爱地扫了一眼薛恒，含笑地伸手拿走油纸包。
　　唉，恒儿虽然于课业上不开窍，但着实是个孝顺孩子，再贴心不过。每回出门，归来时都不忘给阿娘买些糕饼或蜜饯，今日亦不例外。
　　薛母满腔慈母心，又给薛恒理了理额角碎发，这才握着两份油纸包，轻手轻脚地离开正屋。
　　出了屋门，廊下的婢子们纷纷涌上来，扶着手的、跟在身后的……一群人训练有素，没发出半点动静。
　　一直等走出薛恒院子，贴身婢子才笑着开口：“三郎又给夫人买糕点啦！”
　　薛母眉眼间不免闪过得意之色，笑叹：“他呀，于课业之上不及大郎和二郎开窍，但胜在一片孝心，又常伴我左右，是个贴心孩子。”
　　说着，薛母举起手上的油纸包，翻来覆去瞧了瞧，没看见带有哪家糕点铺子的名号，疑惑道：“往常带回来的是东市蜜饯、西市胡人糕饼，都是拿纸盒装的。也不晓得恒儿这回是从哪儿买的糕饼，看着很是寻常。”
　　一路回去，薛母踏入院门，便瞧见薛父正坐在内堂之中，悠闲煮茶。
　　薛母有意显摆儿子孝心，慢悠悠走过去坐下，把玩手中油纸包。
　　薛父正往茶锅之中添盐、橘皮等物，见薛母一直抓着手中油纸包不放，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①
　　他哼了一声：“三郎书不好好读，净想着出去吃喝玩乐，再买些糕点回来讨好你，全然没有大郎和二郎出息。”
　　一听这话，薛母有些不乐意，立即摆了脸子，开始护短。
　　“你说得什么话，恒儿纯孝，莫非还是什么错处不成？”
　　“出息，出息！大郎、二郎是课业不错，却一个个都外任，两三年难得回来几次，倘若没有恒儿承欢膝下，你我身边难道不冷清？”
　　“还有糕点，糕点怎么了？恒儿这是心中惦记着阿娘，可没你糟老头子什么事！”
　　薛父一噎，讷讷去煮他的茶汤，小声嘀咕：“你就护着三郎罢！什么孝心，和课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再说了，谁稀罕那糕点？包得如此随意，吃着定然平平无奇。”
　　“恒儿特意挑的，必然可口，你待会儿可千万别求着、央着，让我匀你一块。”薛母冷哼，伸手拆开油纸包，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三郎啊三郎，阿娘这大话都放出去了，你买的糕点可千万争气，别让你阿耶看低了去。
　　随着澄黄色油纸渐渐被打开，一股子月饼香甜气息散出，露出两块泛着油光的棕红色月饼，圆圆的，四周做出花纹。
　　顶部各自印着花样，一块印着“花好月圆”，另一块则是一幅人像画，寥寥几笔，勾出了嫦娥奔月的场景。
　　薛母看着那画，笑了：“恒儿带回来的月饼，闻着香甜，花样也十分精致。”
　　一旁撇茶沫的薛父闻到那股子淡淡甜香，强忍着不去瞧，正煎熬着呢！
　　听了薛母这话，他拧眉哼道：“不就是花样子好看些，有什么可称道的？”
　　一而再再而三被驳，薛母怒了：“薛四郎你真是忒烦人，左右是恒儿对我的一片孝心，你搁这儿说得这般起劲作甚！”
　　“你若再念叨，我便带着恒儿去二哥家过中秋。”
　　本朝女子出嫁迎亲之时，娘家姑嫂们会持着棍棒，瞅准新郎官一顿猛敲，端的是个“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问”；
　　待到嫁过去，日子不顺心也能和离，将所有嫁妆悉数带回，并领一份三年衣粮或银钱作赡养用，之后还可再嫁。
　　故而本朝的女郎们，底气足着呢。②
　　薛父本就有些耙耳朵，眼下更挡不住他家夫人越发猛烈的气势，急中生智地指着那月饼。
　　“你还吃不吃那月饼了？”
　　一听这话，薛母顺了顺气，笑眯眯捧着月饼，捏起一块来吃。
　　月饼外壳已经变得有些软，口感沙软；内里的芝麻馅料香味浓郁，甜丝丝的，很是可口。
　　没一会儿，薛母就用完了一块芝麻馅的，又去拿另一块，想了想，没立即去咬。
　　她睨了一眼旁边不断偷瞄的薛父，暗自憋笑，哼道：“包得随意？平平无奇？三郎孝心不值一提？”
　　薛父好茶，也喜爱在烹茶时配上一碟糕点。可眼下闻了这股子香味，哪里还瞧得上桌案上的寻常吃食？
　　听薛母这般一说，薛父当即顺坡下了，腆着老脸又是告饶又是央求，总算哄得他家夫人浑身舒坦，将手中最后一块月饼掰成两块。
　　薛父得了半块，心中乐不可支，举到眼前细细瞧着。
　　只见棕红色外皮之内，包裹着的馅料很是丰盛，各色果仁、红色、绿色的丝混杂。靠近，能闻出各色果仁香，还有一丝丝的蜜饯甜味。
　　轻咬一口，口感酥松，香味浓郁，甜得恰到好处，层次无比丰富，丁点不腻。再啜饮一口刚煮好的微烫茶汤，茶的清雅与月饼的香甜相互融合，再美妙不过的滋味。
　　“茶呢？”薛母扬起语调。
　　“来了来了，这就给夫人端上。”
　　傍晚微风习习，薛家夫妇俩，一口茶汤一小口月饼，面上是如出一辙的享受。
　　没一会儿，两人手中的月饼就快见底。
　　此时，院门外忽然出现一抹身影。
　　是薛恒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而来。他气喘吁吁，扶着院门，正巧看见薛母正在将手中一小块月饼，整个送入口中。
　　薛恒顾不上顺气，横眉瞪目，高声怒喝：“阿娘，那是我的月饼！”
　　奔至薛父薛母跟前，薛恒一眼瞅见空空如也的油纸，心中悲戚万分，嚎道：“我的月饼！我守了十二个时辰的月饼！”
　　“好不容易等到它回油啊……”
　　“孟师傅说了，时令糕点不另做，这回没了就等得明年中秋了！”
　　看着薛恒抢过油纸，将之抱在怀中，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悲愤不已的模样，薛父薛母面面相觑，一时茫然。
　　到底还是薛母了解自己儿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隐约猜到一些真相，讪讪道：“三郎，这月饼不是你买给阿娘的？”
　　薛恒闻着空中残余的月饼香气，欲哭无泪：“今日忘了给阿娘买糕点蜜饯了啊！这是监内食堂发给我们监生的中秋月饼，我想留到晚上再吃的……”
　　薛母回味着方才尝到的滋味，有些讶然：“可你们食堂不是出了名的难吃？”
　　不等薛恒答话，她自个儿忆起从昨日到现在，薛恒一直在重复和强调的事，顿时明白过来。
　　居然不是三郎在嘴硬！
　　国子监食堂当真改善至此，堪比东市丰泰楼了？
　　薛母看着儿子的难过模样，一时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这时，忽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一小块月饼，约两枚棋子叠在一起的大小。
　　薛父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多大的郎君，为了一口吃的鬼哭狼嚎，不成样子。”
　　“为父这儿还有一点，拿去，好歹尝个味。”
　　闻言，薛恒就跟饿狼扑食一般，急吼吼夺过月饼，生怕他阿耶临时变了主意。
　　月饼入口，薛恒极为珍惜地含着，细细感受那月饼在口中渐渐变软，品尝干果碎和青红丝的不同口感，最后依依不舍地咽下。
　　天色暗下，天边渐渐挂起一轮圆月，皎洁动人。
　　薛恒品着口中残余的月饼香，终是想开了，长叹一声。
　　罢了，就当孝敬耶娘。
　　左右后日就能回国子监，有孟厨娘做的其余吃食在，也能聊解一丝憾意。
　　薛恒收敛悲意，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想和薛父薛母说几句体己话，就听见薛母犹豫开口。
　　“三郎啊……要不以后家中还是给你送暮食？哦，不对，连着朝食、暮食一起送罢？”
　　薛恒不解：“您也晓得食堂吃食可口，为何还要送？”
　　薛母抿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阿娘觉着，光月饼就能做得这般美味，那平日的朝食、暮食，定然也不差了。”
　　“这样，你吃家里送去的，另外将你那份朝食、暮食领了，交予仆役送回来？”
　　“哎呀，就半月光景，阿娘之后得回你外祖家一趟，少说年前才回长安。好歹让阿娘享个口福嘛……”
　　薛恒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仿若被雷劈了一般。
　　您还记得今早朝食，是如何心疼儿子，生怕儿子吃不好的吗？
　　这怎么还跟我抢吃食了？
　　阿娘，您这是想要儿子的命！
　　此时，临近薛宅后院的街道走过行人，被宅子里传来的惊天哭嚎吓了一跳，掩耳而走。
　　好端端的中秋，怎得还有人哭了呢？
　　殊不知中秋夜，各家自有喜怒哀乐。
　　升平坊许主簿家，全家热热闹闹聚在一起。许平取出余下的三块广式月饼一一掰开，馅料各有不同，唯缺五仁。
　　而宣阳坊姜记食肆，一家人因姜老头去长公主做活却未得酬金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不欢而散。
　　务本坊里，国子监斋舍内，算学监生孙贡劝说同窗，莫要再抹黑孟师傅与食堂。众人逐渐被说服，想着等其余监生回来后再商量。
　　而被他们提及的孟桑，正与宋七娘把酒言欢。她们或是嬉笑打闹，或是说着体己贴心话，酒酣耳热之后，抵足而眠；
　　长安城北边的皇城之中，圣人设了家宴，席间不论礼仪规矩。
　　昭宁长公主饮多了酒，正和卸去帝王威严的阿兄说笑，时不时抱怨谢青章是根不开窍的木头，她的孙女见不着影儿，又或是忧愁皇太后与驸马何时归来。
　　沈道与皇后在一旁微笑听着，其余子侄各自说话，都不觉拘束。
　　而被念叨的谢司业置若罔闻，端的是清风朗月、谦谦君子，把着一爵温酒，走向凭栏处，将整座长安城纳入眼底。
　　中秋佳节，今夜且共赏一轮皎月。
　　翌日，延康坊汤宅。
　　大门外，杜昉守着备好的马车，正在四处张望，顺道等他家阿郎出来。
　　不一会儿，谢青章由汤贺陪着，右胳膊上还抱着一圆润可爱、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正低声说着话，从门内出来。
　　女童奶声奶气问道：“谢叔叔，你何时再来看珍娘呀？”
　　谢青章眉眼柔和，缓声答道：“下旬，我来见你阿耶时，给珍娘带家中庖厨做的吃食，好不好？”
　　珍娘为难地咬着唇，绞着手指头，纠结半天：“虽然谢叔叔家中厨子做的糕点很好吃，但珍娘也很喜欢蜜饯果子。可我阿耶说，珍娘不可以两个都要……”
　　“不必理他，我都带来一些。”谢青章遇上珍娘，向来好说话。
　　珍娘立即笑嘻嘻的，圆眼弯弯，欢呼雀跃：“珍娘最喜欢谢叔叔啦！”
　　陪在一旁的汤贺，失了往日板正严肃的大理寺少卿姿态，哼道：“是了，每次你这个谢叔叔来，珍娘就瞧不上阿耶了。”
　　“还有一贯冷面的谢司业，素日对我和明承都不假辞色，遇着珍娘倒是好说话得很。”
　　谢青章抬眸看他，神色淡淡：“今日雁秋难得话多，倘若在官衙时也是如此，想来冷寺卿也不必日日苦着脸。”
　　汤贺哽住，懒得搭理他，望向珍娘：“珍娘，你要和谢叔叔家去？”
　　珍娘笑眯眯地朝他张开双手：“不，珍娘也喜欢阿耶，要陪着阿耶钓鱼！”
　　闻言，汤贺面上不愉之色这才消去一些，抱过心肝宝贝，瞟了一眼谢青章：“谢司业，不多送了。”
　　说罢，一贯礼节周到的汤少卿，头也不回地离开，顺口让阍人将门关牢一些。
　　看着汤宅大门在眼前合上，谢青章轻轻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转身，欲往马车走去，却瞧见杜昉正呆愣看着某处。
　　谢青章有些意外，负手走近马车。
　　直至他走到跟前，轻咳一声，杜昉才回过神来，赶忙告罪。
　　谢青章瞥他一眼：“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听出主子不准备计较，杜昉笑容满面地指着前方一处，轻快道：“阿郎你瞧，那不是前几日来府中的孟厨娘嘛？”
　　谢青章眼睫微眨，朝着杜昉所指之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街道边，有一身着嫩鹅黄色四裥裙的年轻女郎，韶粉色菱花纹披帛收了一半；头上梳着交心髻，配有三四样小巧首饰，隐约瞧见其中有一支镶玉银钗；妆容淡雅，但眉间花钿，为其增添几分这个年纪女郎应有的娇俏。
　　正是孟桑。
　　一旁，杜昉还在说个没完：“我那一回见着孟厨娘，她穿胡服、梳单髻，很是素净。方才我偶然瞧见，险些不敢认呢。”
　　谢青章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忽而问：“她在吃什么？”
　　清脆的“咔嚓”一声，淡黄色的春卷皮应声而断，被孟桑豪气地吞入口中。
　　春卷皮炸到酥脆，内馅是用豆芽菜、韭菜、胡萝卜等等切丝做成，吃着口感清爽，恰好消解了春卷皮经过炸制而带来的油腻。
　　孟桑咔咔几下，将这一根素馅的春卷吃光，又立即盯上旁边豚肉馅的。
　　这一回咀嚼时，既能感受到春卷皮经过油炸之后的面香，还有豚肉香、蛋香、韭菜香气等等混在一起。因着豚肉新鲜，水分控得也好，吃着一点也不干柴。
　　孟桑乐滋滋地抓着油纸包，一口接一口地啃着，一边单手展开宋七娘给她的单子，张望着找路。
　　咦？这家写着就在附近呀……
　　就在她一心二用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略耳熟的声音。
　　“孟厨娘？”
　　“孟厨娘！”
　　听见有人唤她，孟桑抬头，循声望去，一眼就瞧见了立于马车边的谢青章主仆。
　　孟桑下意识点头应了一声，挺直身板走过去。
　　临到马车前，孟桑欲要叉手行礼，这才发觉自己手上还有没吃完的春卷。
　　孟桑：“……”
　　呃，面前这人算是她上司的上司。
　　不晓得在上司面前失礼，会不会被赶出国子监啊？
　　孟桑内心胡思乱想，面上倒是很坦然，勉勉强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见过谢司业。”
　　起身后，孟桑又朝着杜昉颔首致意：“杜侍从。”
　　她默默将抓着春卷的右手避到身后，一抬头，却瞧见这位谢司业正默默盯着她右手所在处。
　　孟桑眨眨眼，满心茫然。
　　什么意思？
　　谢司业是瞧上她的春卷啦？


第36章 油泼面
　　延康坊，茶肆二楼角落。
　　窗边，孟桑与谢青章相对而坐。而杜昉抱着剑，悄无声息退出去，守在二楼木梯处，不让闲人打扰。
　　屏风内，二人中间隔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正中央为四碟茶点，而靠近谢青章一侧，另摆有一只鼓囊囊的油纸包，依稀从缝隙可以瞧见里头装着数根春卷。
　　孟桑目光游移，只管往窗外瞄，一眼都不想看见那油纸包。她面上泰然自若，可一想起须臾前的场景，心中满是悔意。
　　原本今日这春卷，是算好两人分量，给她与七娘当朝食的。
　　今早七娘一起身，就兴致勃勃拉着她装扮。待到妆容、发髻等等都齐全，孟桑未得及给七娘炸春卷，宅子外头就有仆役拍门。
　　那仆役是赶着开坊门的时辰，马不停蹄来的务本坊，气喘吁吁地小声道：“白博士在坊内等了都知一夜，现今还未走！”
　　一听此言，宋七娘面色有些复杂，连春卷都顾不上了，匆匆与孟桑道别，就与那仆役回了平康坊。
　　食材都已备下，春卷皮也烙好，孟桑只能自个儿将春卷都炸了，当做零嘴来吃。
　　而片刻前，她与谢青章主仆二人在汤少卿宅前相遇。
　　彼时，她发觉谢青章盯着自个儿避在身侧的右手看，下意识疑心这位谢司业是不是瞧上了她的春卷。
　　原不过是心中想想而已，怎知就不小心就问出口了！
　　偏生这位霁月清风的谢司业，微愣之后，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的唇角微微翘起了一瞬，旋即压平，反问一句。
　　“那还有吗？”
　　身为一位庖厨，随时随地应付食客的疑惑，是刻入肺腑的本能。
　　孟桑下意识答话：“确也还有一份，只是放凉一些，怕是风味不佳。”
　　谢青章眉眼淡淡：“无妨，多谢孟女郎。”
　　理智比本能慢了一步的孟桑：“……”
　　孟桑啊孟桑，你嘴皮子这么利索作甚！
　　糊涂！
　　越回想方才的事，孟桑就越发后悔，只可惜悔之晚矣。
　　一隅天地中，渐渐弥漫起茶香，淡淡沁人。
　　谢青章正在专心致志地烹茶，断断续续惹出动静。火烤茶饼时的声响很轻，而碎茶饼被碾碎时的声响却略显粗粝，有茶屑过茶罗子的“簌簌”声，旋即也有小锅釜中泉水初沸的隐隐声响……①
　　配着茶香一起，孟桑原本有些窘迫的情绪渐渐淡去，整颗心都静了下来，呼吸放缓。她不由自主地将视线从窗外挪回，悄悄观摩谢青章煮茶。
　　初沸水纹如鱼眼，谢青章不紧不慢往里头添盐；二沸连珠，他先分水，又撒茶粉，竹具搅茶；待到三沸，锅中腾波鼓浪，他有条不紊地将之离火、分茶。
　　孟桑原本是好奇煎茶，后来却不由自主往谢青章一双手瞧。
　　肤色是偏白的，十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细看，能瞧见虎口、指腹等处似有一层薄茧，想来应是常年执笔或练习骑射所致。
　　这样一双手摆在面前，一丝不乱地用着各色茶具，再被深色锅釜、深黄绿色茶饼、白净瓷器等等映衬着，很难不让人觉着赏心悦目。
　　孟桑自认为是个俗气的人，不论上辈子，还是当下，她都确确实实算是喜爱美手之人。每每遇上，她都忍不住多瞧几眼，眼下自也不例外。
　　并深深觉着，谢司业右手手腕处一枚几不可见的小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当真算是神来之笔。
　　忽而，那双手将白瓷茶盏推过来。
　　谢青章眉眼淡淡：“孟女郎赠吃食，谢某只能聊添一杯茶水，权当回礼。”
　　“这家茶肆开了有些年头，铺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净，且无论是茶饼、泉水，抑或是所用茶具都算讲究，女郎不妨尝一尝。”
　　孟桑暗地里垂涎人家一双手，面上却还是十分正经的，轻声谢过，接过茶盏。
　　甫一入眼，倒是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好看”。
　　白净茶盏之中，茶沫未消，白绿相间。白色茶沫为天地，水天连成一片，绿色茶沫为山亭，重重青山映日。
　　孟桑眼中涌上钦佩之色。
　　凭此，即可见这位谢司业于茶之一道，定是个中高手了。
　　谢青章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小心茶水烫口，女郎慢用。”
　　孟桑半敛住神色，很是得体地浅笑，再度谢过，方才端起茶盏。她心痛地刮乱上头十分好看的风景画，轻抿一口。
　　尝来浓淡适宜，唇齿留香，余味不绝。
　　孟桑搁下茶盏，微笑道：“不知谢司业寻儿来，是为何事？”
　　谢青章用茶汤润了润唇，淡道：“家母先后尝了好些孟女郎做的吃食，很是喜爱，故而想请女郎时常来府上烹制吃食。”
　　“所需酬金，或是别的什么事，只要谢某能做到，孟女郎皆可提。”
　　“当然，如若女郎忙碌于国子监食堂诸事，无暇抽身，自也是无碍的，不必忧虑其他。”
　　由他这么一提，孟桑有些讶然。
　　听着谢司业话里意思，应当是知晓她现如今在食堂为庖厨。
　　莫非是杜侍从告知于他的？
　　还有昭宁长公主吃食一事……
　　孟桑沉吟片刻，飞快想出了解法子，继而抿唇一笑：“这倒无甚好为难的。每逢十日一休，当日去府上烹制吃食，坊门合上前回到务本坊即可。至于平日里……”
　　她眨眼：“国子监食堂会为诸位官员准备暮食，皆归各位大人处置。想来，谢司业未曾在监内用过吃食罢？”
　　无须对方多言，谢青章当即想起沈道曾提过“新厨娘一并帮着做监内诸位官员的暮食”一事。
　　他若有所思：“女郎言下之意是，平日里，我可将监内食堂送来的暮食，装了带回府中？”
　　孟桑笑道：“是了，只要谢司业不觉此举冒犯或不合礼数，即可自备食盒将暮食装走。”
　　“左右都是诸位大人理应享用的份例，皆为圣人恩泽，留在监内与带回府中，实则并无差别。”
　　“其实不仅是暮食，按照规矩，诸位大人也可来食堂用朝食。像是太学的白博士，这些日子就时常早晨过来，亦觉用着很好，间或也会装了暮食带走。”
　　至此，谢青章眉目舒展开一些。
　　一念及昭宁长公主待会儿听闻此事后，喜笑颜开的模样，他的唇角不禁上扬些许。
　　谢青章温声道：“此事可行，日后便麻烦孟女郎了。”
　　孟桑轻轻摇头，很是客气：“不敢，身为食堂庖厨，为诸位大人与监生排忧，实乃分内之事。”
　　谢青章颔首，对此没多说什么，只道：“孟女郎应下每回旬假来府中烹制佳肴，这并非分内之事。不知孟女郎可想好，要多少酬金，又或是需要谢某帮什么忙呢？”
　　闻言，孟桑有些迟疑，没有立即开口。
　　桌案上茶水凉了一些，触手温热。
　　“不急，女郎可慢慢想。”
　　说罢，谢青章打开油纸包，咬下一小段春卷，配着清茶，竟是旁若无人地用起茶点来。一举一动十分文雅，也很是自在。
　　孟桑：“……”
　　感情这位谢司业还真是来喝茶吃点心了？
　　她暗自嘀咕一句，便琢磨起需要什么作为报酬。
　　银钱？
　　说实话，她现如今在国子监内做事，月钱十分稳定，身上也还有三十多两银钱傍身。虽说钱这玩意越多越好，但于她而言，已不再是燃眉之急。
　　剩下的便是——如何帮着魏叔重振食堂，找到未曾谋面的阿翁，以及去沙漠寻找凶多吉少的阿耶阿娘。最后一桩事，所耗人力财力甚多，绝非隔三差五去对方府上做吃食，就能相抵的。
　　孟桑拿定主意，清了清嗓子：“不需银钱，仅想托谢司业帮两件事。”
　　谢青章饮茶清口，这才端正坐好，瞧着是十分看重的模样。
　　“女郎请讲。”
　　孟桑点头，缓道：“一则有关国子监食堂，想请谢司业相助，为诸位监生设一彩头。每逢月考，名次靠前的几位监生，可来食堂各点一道吃食，儿会亲手烹制。”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的监生，多是自己选择相关课业修习，一共十一门课业，便择各自的头名；律学、书学、算学各有各的题，再各择三名。”
　　此举，是想借此扩大食堂在监生之中的影响，与她的“下学小吃摊”一道，双管齐下。
　　既然“酒香也怕巷子深”，那就让各学监生都来食堂亲口尝一尝，这下总能破除以往负面印象了吧？
　　孟桑对自个儿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保证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而且对面这位谢司业，放在后世，那就是大学的副校长。此举既有利于鼓励学生精于课业，也便利了国子监食堂，何乐而不为？
　　至于魏叔那头，首先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举，再来若有谢司业这边主动牵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谢青章有些意外，抿唇淡淡笑了一下，温声道：“谢某任国子司业，此乃分内之事，不应算在给孟女郎的报酬里。先待我回去细想，拟个章程，中秋后与沈祭酒、徐监丞及各学博士商议。”
　　“女郎不若说说另一件？”
　　听得此言，孟桑哑然，不由在心底自嘲一声，旋即正色道：“另一则为私事。”
　　随后，孟桑将自己入长安寻亲的前后经过，以及目前所得，悉数告知谢青章。
　　末了，孟桑直起身，叉手行礼：“晓得此事不易，也要耗些许人力财力，但着实是无路可走，也没法子了。谢司业您出身昭宁长公主府，想来认识大多朝中官员，恳请您出手相助。”
　　“女郎不必多礼，”谢青章虚虚扶了一下，“于我而言，不过是顺手帮女郎一个忙，这与使我阿娘开怀相比，着实不是一桩麻烦事。”
　　闻言，孟桑收手，抬眸望向对方。
　　恰好瞧见谢青章眉目淡然，坚定又温和地承诺：“你放心，此事我应下了。”
　　来长安近三月，孟桑从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到现如今入了国子监食堂、租下宅子，身上也有了些银钱。日子在变好，可寻找阿翁一事始终没有着落。
　　今日她拿着宋七娘给的单子，一家家上门去问，又被各家阍人赶了出来，当是个什么神志不清、乱攀关系的人。
　　正当她觉着找阿翁一事无从下手，不免有些绝望时，得了谢青章一句坚定又温和的“放心”“我应下了”，仿佛一刹那过后，心中又涌起无穷无尽的希望。
　　无论之后是否能寻到阿翁，无论这位素未谋面的阿翁，是否愿意花耗大力气去寻他的女儿，但此时此刻，孟桑好生松了一口气。
　　是这近三月来，从未有过的放松与安心。
　　孟桑再度叉手，郑重又行一礼：“谢过谢司业。”
　　望着眼前年轻女郎坚决模样，谢青章到底没有避开，受了这一礼，方才让孟桑起身。
　　“京中姓裴的官员甚多，你又是孤身一人，想来便是去到宅前拍门，也见不着主人家。”
　　他收了发簪，又将宋七娘拟的单子执在手上晃了晃：“这份单子我先收下了。”
　　孟桑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对方又补了一句：“私下收集官员名册，此举不妥，日后莫要再做了。”
　　闻言，孟桑有些窘迫，先是告罪，随后老老实实保证不会再犯。
　　两人又就着方才孟桑提到的事情，细细谈了一会儿。
　　末了，孟桑起身告辞，自行家去。
　　谢青章仔仔细细净手，这才起身下楼。
　　楼下，杜昉正牵着马车，在茶肆门口等着。他刚和先出来一步的孟桑打了招呼，目送后者走远。
　　见到谢青章从茶楼之中走出，杜昉笑着迎他家郎君上马车，一边道：“阿郎，这位孟厨娘当真有趣。方才还和我夸，说您不像是高官贵胄府中出来的绯衣高官，没什么架子、性子好、心地善良呢。”
　　谢青章刚坐定，就听见这一句，忆起方才匆匆一瞥，瞧见的孟桑和杜昉说话时的笑颜。
　　倒是比方才在他跟前，要放松、惬意许多。
　　谢青章合眼，淡道：“外祖母最是不喜家中人摆什么排场和威严，我自然遵从长辈教导。”
　　杜昉被这正正经经的回答一噎，颇有些无奈。
　　阿郎啊阿郎，您总是这般一本正经，怪不得讨不了年轻女郎的欢心。
　　杜昉无声叹气，收拾马扎时，随口闲扯一句：“这儿是延康坊，孟小娘子走回国子监，怕是得花些工夫。”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谢青章睁开双眼，微微皱眉：“你怎晓得她在国子监做活？”
　　闻言，正在合上车门的杜昉停下动作，压低了声音，笑道：“莫非郎君不晓得？阿郎不必瞒着，我晓得你们早就认识呢！”
　　谢青章抿唇，没答这一句：“为何以为早就相识？”
　　杜昉很是坦然：“您这好端端的，忽然去宣阳坊一家不出名的食肆请厨娘，本身就很怪异。”
　　“后来在府中庖屋相遇，我见阿郎唇边似是带笑，眉眼不像往常那般冷淡，便是和王少尹、汤少卿在一处时也鲜少这般神色。瞧着就像是认识孟厨娘，或许交情还不错呢！”
　　“再说今日，阿郎您竟然很是相熟地要了人家的吃食……”
　　杜昉说得头头是道，不断点头肯定自己。
　　谢青章隐隐头疼，难得觉着杜昉这个陪着自己一道长大的侍从，有些聒噪。
　　终于，谢青章抬手敲击车壁，打断对方的各种推断，冷淡问：“依你的性子，难道没问过孟女郎，是否在监内见过我？”
　　杜昉笑了：“自然问了，当时孟厨娘还推脱说不曾见过，差点将我糊弄过去呢。”
　　“您也真是，既然相识，何必让我当时在宣阳坊候着？不若直接去国子监后门好了，省得孟厨娘多走好些路。嗯……不对，还是郎君想得妥当，直接去国子监难免惹人闲言碎语，于孟厨娘不是件好事。”
　　谢青章无言以对，深觉从前对杜昉“机敏”的评断，着实有些过誉。
　　这时，杜昉觑着谢青章拉下的一张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讷讷道：“这……之前真不曾见过啊？”
　　谢青章掀了掀眼皮，不想搭理他。
　　杜昉有些尴尬，装作咳嗽，然后合上车门，准备离去。
　　“阿郎，咱们是回府吗？”
　　谢青章轻轻呼出一口郁气：“去叶相公的故居。”
　　“好嘞，阿郎坐稳。”
　　马车徐徐而行，车轮碾过黄土夯实的地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谢青章耳根子未曾清净多久，就在马车驶入空旷街道后，杜昉又管不住嘴了。
　　“阿郎，叶相公府上的小郎君，是不是中秋后就回国子监啦？”
　　“听说叶小郎君是吃了国子监食堂里的吃食，上吐下泻，大病一场，这才回了府中修养。现如今换成了孟厨娘，想来叶小郎君日后不必再遭罪了。”
　　谢青章深深吸气：“杜昉。”
　　“啊，阿郎唤我何事？”
　　谢青章面无表情：“闭嘴，聒噪。”
　　车门外的杜昉讪讪合上嘴，深觉孟桑方才说得不对。
　　他家阿郎，石头做的人，哪来的温和！
　　当日傍晚，吏部尚书府上。
　　田肃刚从外头回来，和一群好友喝到酒酣耳热，酒劲儿正往上翻涌呢。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子没多久，田母就急匆匆寻来。
　　瞧见醉醺醺的儿子，田母先是一皱眉，让婢子打来冷水，给他擦脸。直至田肃恢复些许神智，唤了一声“阿娘”，田母方才让婢子们退下。
　　她没好气地质问：“月饼呢？”
　　田肃有些懵，脑袋残余些许眩晕感，不自觉反问：“什么月饼？阿娘，您今日不是出去赴宴了吗？”
　　田母理所当然道：“就是你们国子监食堂发的月饼啊。”
　　“今日我去赴宴，各家官员女眷正就着国子监食堂做的月饼，热热闹闹说个没完。听着是你们国子监食堂给各位大人以及监生们的发的月饼，什么灵沙臛馅、枣泥馅、果仁馅，还有什么鲜肉月饼、冰皮月饼，说是用着无比可口。”
　　田肃更茫然了，甩甩头，扶着田母坐下：“哪来的月饼，未曾听过此事啊！再者，国子监食堂的东西，那都跟猪糠似的，那能吃吗？”
　　田母坐定，蹙眉道：“我自也听过传闻，可今日昭宁长公主来宴席上露面，听各家女眷在谈论国子监月饼，竟然也夸了好几句，说是比丰泰楼曲大师傅亲自做的还要好。”
　　“昭宁长公主性子似皇太后娘娘，于各色吃食最是挑剔，能被她夸成这样的，定然不会差。”
　　说到此处，田母瞪着田肃：“阿娘今日赴宴，对这月饼一无所知，差点被落了面子。”
　　“二郎你说实话，是不是自个儿将月饼吃了？”
　　田肃那浓眉拧得紧紧的：“非是儿子诓骗您，当真是没听过什么月饼，也没见其他监生去食堂领……”
　　说着，田肃陡然忆起薛恒领着一堆监生，往斋舍而去的匆忙紧张模样，瞬间灵台清明。
　　难不成，当真是往食堂，而非斋舍？
　　可若是食堂的吃食变得可口，缘何许子津与那些监生来上早课时，日日都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难道不应是直接到自己跟前，耀武扬威个没完没了？
　　田肃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连田母离去都不曾发觉，满脑子都在纠结各种缘由，死活想不明白。
　　罢了，明日去寻人问上一问，也就晓得究竟了。
　　两日后，申时，国子监后门。
　　孟桑与后门阍人笑着打了招呼，步伐轻快地朝食堂而去。
　　中秋节，国子监放了三日假，又免了八月十八日的早课，允监生明日再归监中。
　　平日里，从后门走去食堂时，路上就瞧不见什么人。眼下大多监生不在监中，人就更少了，一路上便是连杂役都鲜少能看见。
　　因此，孟桑忽而瞧见前头有一男童时，不免有些惊讶。
　　这是哪家孩子，怎么还穿着监生制式的衣裳呢？
　　孟桑步子大些，走得又快，没几步就追上了那小郎君。
　　说来也有趣，那小郎君警觉得很，没等孟桑靠近，他就刷地扭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孟桑。
　　小郎君身着浅色监生袍，柔软头发规规矩矩梳起来，一张小脸还带着点婴儿肥，大眼睛黑白分明，圆溜溜的。他的相貌分明俊俏又可爱，偏生把粉嫩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装出凌厉。
　　他老气横秋地问：“你是何人？”
　　孟桑一眼瞅见了小郎君身上挂着一块木牌，写有“国子学叶柏”的字样，暗自称奇。
　　这小郎君瞧着七八岁的样子，竟然是国子学的监生？
　　哪家高官贵胄如此狠得下心，把这么一位俊俏可爱的小郎君送来国子监！
　　孟桑半蹲下身子，眉眼柔和，笑道：“我是食堂的庖厨。”
　　叶柏眼中的警惕之色未消，狐疑道：“你穿的是寻常胡服，并非国子监食堂庖厨的统一制式，再者，你腰侧也未曾挂上木牌。况且，所有监内的人我都记得，却没瞧见过你。”
　　“你说你是食堂庖厨，可有凭证？”
　　闻言，孟桑哑然，甚至还有些想笑。
　　这位小郎君倒是口齿清，说话时条理清晰，聪明得很哩！
　　孟桑从怀中掏出木牌给他瞧：“看，这下信了吧？”
　　她这些日子早就跟后门阍人混熟了，不需次次出示木牌，加之今日大批监生又未回来，孟桑便随意了些，不曾挂上。
　　见到木牌，前后翻着瞧了瞧，叶柏这才不那么防备。
　　他眨了眨眼：“你也要去食堂？”
　　孟桑笑着点头：“对呀，看来我们同路。”
　　叶柏无所谓道：“成吧。”
　　随后，他双手背在身后，率先迈步往食堂走。
　　瞧他这小大人模样，孟桑就憋不住笑，连忙站起身，放慢步伐走在他身边。
　　孟桑好奇地问：“依你方才所言，你竟将所有国子监内大人、监生、杂役等等人的模样都记住了？”
　　叶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面上仍旧很淡定：“自然，这又不难。”
　　“唔，是很厉害，”孟桑夸他，“我来了快二十日，现下还没认全呢。”
　　“其他人也不难记，就是你们食堂的庖厨有些麻烦，”叶柏再度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庖厨换得太勤，上一个靳厨娘，再往前是石厨子，也不晓得你能待多久。”
　　孟桑含笑：“兴许我能一直待下去呢？”
　　叶柏应是见惯了新庖厨的来来去去，对此不置可否：“或许吧。”
　　孟桑饶有兴致：“你觉得我不能做出可口吃食？”
　　闻言，叶柏掀起眼帘，仰头看了一眼孟桑的手和脸，淡道：“你手上有茧子和伤痕，想来是有些庖厨手艺傍身。至于究竟做出来的好不好吃，我又没尝过，我怎么晓得？”
　　孟桑打了个响指：“这个好办，你待会儿就能亲口尝到我做的索饼。”
　　即便孟桑瞧上去很有自信，但叶柏还是不抱希望，只暗自想着。
　　希望这个厨娘比靳厨娘好点。
　　一想起那个靳厨娘做的馎饦，他真是……唉！
　　“哗啦”声中，孟桑用竹笊篱捞起锅中煮好的宽面，悉数倒入宽碗之中。
　　随后往里头添入盐、酢、酱汁、花生、葱花蒜末，辣椒粉等香料也一一加了些，最终往上头淋上一勺滚油。
　　顿时，各色辅料、尚还带着水汽的宽面与滚油相遇，大量油泡倏地冒出，爆出不绝的“刺啦”声，辣香味、油香和面香立马被激出，香味诱人。
　　按往常惯例，暮食应该为各色菜肴，像是索饼、馎饦、粥点一类，都是归在朝食的。
　　只不过今早来做朝食时，中秋留在监中的监生二十余人，他们齐齐提议晚间吃索饼或馎饦，口味重些的，意愿很是强烈。
　　孟桑便依着他们，准备在今日暮食安排一道油泼面。
　　没成想路上遇到叶柏，总不好将油泼面原封不动地做出来给一名七八岁的男童吃，因此孟桑特意减了好些辣椒粉和其他香料，免得叶柏吃了胃不舒服。
　　孟桑有条不紊地将宽碗中的面拌匀，放到木托盘中。旋即又掀开另一口锅，手持湿布，将里头的一盅炖蛋取出，放到面碗旁边，另再添一碗清淡素汤，配上木筷勺子。
　　随后，她偏头，笑眯眯望向还没有灶台高的小萝卜头。
　　孟桑眨了眨右眼：“这位监生，你的暮食好了，要不要帮你送到桌案上？”
　　叶柏盯着那满满当当的托盘，愣了愣，然后很是镇定地颔首，表达默许之意。
　　孟桑憋笑，端着木托盘，给他送到桌案边，自个儿也悠闲地坐下。
　　叶柏坐定，瞧着面前的各色吃食，闻着香味，最后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我也觉着你能待下去。”
　　孟桑没忍住，哈哈大笑。


第37章 炖蛋、韭菜盒子
　　国子监食堂内，孟桑与叶柏相对而坐，正在用暮食。
　　叶柏手中的油泼面是孟桑亲自煮的，火候掌握极好。虽说辣椒粉与各种香料的分量削减许多，但仍不掩藏扑鼻香味。
　　各色辅料已被拌匀，宽面每一寸都浸染了油香与轻微辣香。光是闻着味，就让人食指大动，恨不得赶紧叉起一大筷子，爽快吞下一半。
　　宽面是用扯的，还在案板上甩过，口感很是劲道，即便对一位小郎君而言也不算难咀嚼，反而让叶柏喜爱上这种口感，一筷子接一筷子，停不下来。
　　叶柏虽不过七八岁，但筷子已然使得很好，且用食的仪态也无可挑剔。
　　只见他非常稳当地夹起一根宽面送入口中，从夹面、咀嚼一直到咽下，不曾惹出半点动静，极为文雅。
　　不愧是高官贵胄府中，细心养大的小郎君。
　　就在叶柏慢条斯理地用暮食时，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了嗦面声。
　　声响不大，但听着总让人感到耳根子发痒。
　　叶柏一抬头就瞧见孟桑叉了一大筷子面，豪气开嗦。她将宽面与酱汁悉数吸入口中，双颊微微鼓起、不断咀嚼，而双唇覆上一层油光。
　　见此，叶柏目瞪口呆。
　　这这这！长安城里的年轻女郎，哪有似她这般吃相的！
　　可是，她看上去吃得好香啊……
　　孟桑本在专心吃面，余光扫见对面叶柏一脸震惊，心下一转就猜到究竟，笑了：“哎呀，叶监生你不晓得，就得这么吃才爽快！”
　　叶柏抿唇，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心中不断默念“君子和而不同”“阿翁教导过不应过分苛责旁人”，继续一板一眼地用暮食。①
　　不过经了这么一遭，他面上总算流露出些许童真稚气，配着婴儿肥，很招人疼。
　　见小郎君眼底隐隐显现郁闷，孟桑摇摇头，暗自憋笑。
　　所以说嘛，七八岁的小郎君装什么少年老成，这样多有朝气！
　　逗小郎君可太有趣啦！
　　孟桑眉眼带笑，继续嗦面。
　　油泼面，那就得舍得泼油，要泼透了辣椒粉、葱末蒜末、香料和芝麻等等辅料，那才能激出香味，吃着带劲。
　　而她这碗里不仅宽面量足，辣椒粉添得也尤其多，辣香浓郁，直让人边吃边“嘶哈”，被辣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停。
　　里头配的花生，炸得又香又脆，嚼着上瘾，“嘎嘣”声不断。
　　对面的叶柏耳朵灵，自然也听见了。他悄悄瞄了好几眼孟桑，只觉着对方真的吃得好香，光是瞧着，就让人感到饥饿难耐。
　　叶柏踌躇着，眨了眨眼，偷偷摸摸夹起自个儿碗中的炸花生，一本正经地送入口中。
　　那模样，仿佛是在品鉴什么珍馐美馔似的。
　　甫一入口，刚嚼一下，叶柏就被酥脆口感与浓郁花生香味直接折服。尤其是外皮还沾上了油泼面酱汁，花生粒的淡淡咸甜之中，就又掺了辣油香……
　　好好吃！
　　叶柏圆溜溜的双眼亮了，不断挑出花生来嚼。
　　孟桑瞅空瞧了一眼叶柏，提醒道：“别光顾着索饼和花生，鸡蛋羹没那么烫口了，趁热用。”
　　闻言，叶柏嚼花生的动作顿住，耳根子染上一抹几不可见的红意，眼睫慌乱眨了好几下。
　　咳咳，怎么还被这厨娘发现了……
　　他咽下嚼碎的花生，伸手去拿木勺，轻咳一声：“嗯，多谢女郎提点。”
　　这个年岁的孩童，最是要吃好才能身体康健，否则怎么长个儿？故而孟桑单独为这小郎君添了一盅炖蛋。
　　炖蛋这吃食，听着简单，想做好也是不易的，讲究颇多。譬如往打散后的鸡蛋液里添多少清水，是添生水、凉白开、温水还是热水；譬如是否撇去浮沫，是否有添盖子以免热气落入蛋中……
　　种种细处都做好，方才得了叶柏面前这一盅完美无缺的水蒸蛋——表面光滑无孔，淡黄色的蛋羹上头淋了少许酱汁与葱花。
　　用木勺舀出来的一块炖蛋，尚还颤颤巍巍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瞬就要滑下勺去。
　　叶柏连忙将之送入口中，吃着软嫩，舌头与上颚同时施力，原本完整的炖蛋顿时裂开，不断在唇齿间滑动，轻轻松松顺着喉咙而下，蛋香十足。
　　哇，居然臭臭的鸡蛋也能变得如此美味嘛！
　　叶柏黑白分明的眼睛更亮了，立马抛弃了油泼面和花生，一心一意专攻炖蛋。
　　虽然他一张小脸还十分“严肃”地绷着，但从其越发利落的动作，以及不断试图压下去的唇角，孟桑便晓得叶柏是喜爱这顿暮食的。
　　她无声笑了，低头专心嗦面。
　　一大一小分明进食仪态全然不同，却维持了莫名的和谐，瞧着很是温馨。
　　不一会儿，包含孙贡在内的二十余名留监监生来了，轻车熟路地在灶台前排起队，等着文厨子给他们煮面。
　　排好次序后，他们立即环顾四周，寻到孟桑的身影，笑嘻嘻地打招呼。
　　“孟师傅！”
　　“多谢孟师傅做索饼！”
　　听见声，孟桑侧过身笑着应了几句。
　　此时，孙贡忽然瞅见坐在其对面的小郎君，下意识拽了下几位同窗的袖子，让他们莫要太忘形。众人随之发现险些被孟桑背影遮盖掉的叶柏，俱是神色一凛，纷纷目不斜视，好似正在身处讲堂听博士讲课一般。
　　将二十余人的前后转变纳入眼底，孟桑转过身，饶有兴致道：“他们好似有些惧你？”
　　与此同时，叶柏竟也开了口，皱起小眉毛：“你姓孟？”
　　两人的疑问撞在一处，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孟桑笑着开口：“确是姓孟。怎么这副神色，莫非以前有姓孟的得罪过小郎君？”
　　叶柏纠结片刻，小大人似的叹气：“我倒无甚大碍，只我阿翁不喜这个姓。虽说他不会因此而迁怒，但每每听见都不怎么开怀。”
　　孟桑有些茫然，这怎么还真有人对姓氏心存偏见呢？
　　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出个究竟，索性当做旁人私下的喜恶癖好，直接将此事抛之脑后，重复一遍她方才所问。
　　叶柏刚巧用完暮食，搁下了手中木筷。
　　听了孟桑此问，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十分讲究地从怀中掏出干净帕子，轻拭嘴唇，确认不曾失礼后，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们并非惧我，而是忌惮我阿翁与阿耶。”
　　孟桑瞧他这一番动作，暗叹一声“好讲究的小郎君”，又莫名回想起前日与谢青章在茶肆时，对方也是这般君子样儿，不由勾唇一笑。
　　随后，她听完叶柏的话，心下一转，有些了然。
　　“你入的是国子学，家中必然显赫。而我朝科举并未糊名，投行卷之风气甚浓，故而他们是担心举止失态，许会无意传入你家长辈耳中，影响来日前程。”
　　叶柏一本正经地颔首：“正是此理，女郎很是聪颖。”
　　被七八岁的孩童夸了，孟桑很是愉快。
　　她忖度着叶柏的性子，又瞥了一眼他无处安放的小手，笑着问：“后院有井，我欲去打来清水净手，不知小郎君可愿同往？”
　　闻言，叶柏显然松了一口气自在许多。他起身，仍是那副双手背在身后的小大人模样，叉手客气道：“多谢女郎，某却之不恭。”
　　孟桑眉眼弯弯，领着他离了食堂，由小门进庖厨，又入小院。再当着他的面，从小院井中打了一小半桶清水，用来净手。
　　从方才用暮食，到眼下净手，孟桑不禁再度感叹一声这位小郎君当真是教养极好。
　　身为高官子弟，既不排斥或厌恶与庶民同桌而食，又能有条不紊地自己进食、洁面、净手，无论对上何人，不论尊卑，都能进度得当、礼节得体。
　　再配上这张婴儿肥的俊俏小脸蛋，真真是让人见到便不禁心生欢喜！
　　“我待会儿欲要归家，走的是来时路，叶监生可要回斋舍？”
　　叶监生挺直腰板，颔首：“嗯，可与女郎同行。”
　　洗完手，两人从后院回到食堂。就瞧见孙贡等监生已经避到最角落，一个个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用着暮食，全然不似往常的放松模样。
　　这时，食堂门口突然来了一位太学监生，手里抓着木制食盒，走到灶台前，想领了暮食回斋舍用。
　　孟桑今早朝食时见过赵监生，对其印象颇为深刻。
　　一则，他并非这三日来留在斋舍的监生，而是除了叶柏之外，极少数提早回国子监的太学监生；二则，此人过往十多日未曾来过食堂，孟桑早上初次见他，就觉着很是面生；三则，他是头一个想领了吃食回斋舍的监生，说是想边温习课业边用，十分刻苦。
　　孟桑见到他，笑道：“赵监生仍是领了吃食，回斋舍再用？”
　　赵监生也不知在想什么那般出神，冷不丁因孟桑的声音而吓了一跳。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低头瞧见叶柏，再度被吓到后退一步，最终勉强勾起笑：“是，是啊……”
　　孟桑笑着点头，又和文厨子交代了几句，方才挎着小布包，与叶柏一同走出食堂。
　　两人走了没多远，叶柏突然开口：“方才那个赵监生不对。”
　　孟桑不解：“哪里不对？”
　　叶柏稍稍昂起下巴，很是淡定：“他很得家中上下溺爱，手中宽裕，且并未被苛求课业，因而入太学后一直跟在国子学田监生身后，吃喝玩乐、走鸡逗狗。”
　　“于他而言，既不必提早回国子监温书，也无须来食堂用吃食，自可去外头食肆酒……”
　　说到这儿，叶柏顿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不对，我此言有误。现如今食堂有了孟女郎，倒确实不必去什么食肆酒楼。”
　　“多谢小郎君赏识，”孟桑弯唇笑了，学着叶柏的模样，双手背到身后，语气轻快，“不过嘛，管他什么赵监生，只要能来食堂，就都是好监生！”
　　“话说回来，”孟桑好奇地低头瞧他，“小郎君你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自己来食堂的。今日也非定下的回监之日，缘何你早早来了？”
　　叶柏眉目淡淡：“我家阿翁最不喜家中子弟贪恋口腹之欲，无故不得去食肆酒楼，家中庖厨也不研习新菜式。我入国子监，必然要遵循教诲，日日来食堂。”
　　“至于后者，阿翁觉着我耽误多日课业，而今身子已经痊愈，可提早回来。我亦认为，虽然祭酒免去明日早课，但监生自身不可荒废课业，须得勤勉。”
　　孟桑听了，哑口无声。
　　这位叶小郎君的阿翁，未免对七八岁的孩童要求太多了！
　　好好一孩童，虽不必溺爱，但总也该吃吃喝喝、快活度日，闲暇时再学些课业。
　　如她七八岁时，阿娘就经常牵着她去逛街市，买各种好玩的，母女凑在一起玩，而阿耶会做各种好吃的，力求把她和阿娘喂得饱饱的。一家人更是得了空就上山，挖笋捉鱼摸虾……
　　即便如此，也不曾耽误她跟阿娘读书识字、练习书法，更不曾耽误她和阿耶学厨艺。
　　哎，不过这是叶小郎君家事，她总不好多说什么。
　　一旁的叶柏看着孟桑学他走路，只觉内心充满无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这位女郎，当真是一点也不稳重，唉！
　　正暗自感叹着，又听见头顶传来孟桑的声音。
　　“哎，叶监生，明日朝食给你添个鸡蛋吧？”
　　叶柏蹙眉：“一定要吃吗？水煮的那种？”
　　孟桑笑嘻嘻：“必须，不过可以用煎的，香一些。”
　　叶柏无可奈何，“嗯”了一声。
　　其实他一直偷偷瞒着阿翁和耶娘，不喜爱吃鸡蛋的事。不过，今日尝到鸡蛋羹很是可口，想来这位孟厨娘手艺出众，应当不会做得难吃。
　　叶柏想着想着，忽而觉得自己愧对了阿翁的教导，羞惭不已。
　　君子不当注重口腹之欲，可是自打他须臾前尝了孟厨娘的手艺，就有些念念不忘，合该好生反省。
　　“哎，叶监生，明日朝食咱们喝粥，另配韭菜盒子哦！”
　　叶柏小耳朵不由自主竖起来：“……韭菜盒子好吃吗？”
　　孟桑面上神采飞扬：“当然好吃，鲜韭菜、嫩鸡蛋，烙干的饼皮、爽滑的粉丝。啧，好吃得紧！”
　　叶柏悄悄咽了咽津液，一本正经：“那便劳烦孟厨娘了。”
　　“好说！好说……”
　　另一厢，赵监生端着盛满油泼面的食盒出来，急匆匆往后门而去。
　　远远瞧见孟桑与叶柏的身影，他被迫放缓步子，不敢靠得太近。
　　中途，叶柏回到斋舍，仅余孟桑一人。
　　一直等到孟桑出了后门，赵监生这才加快步伐，向阍人出示木牌后，出了国子监。他瞥了一眼孟桑背影，松了口气，朝着与之相反的方向而去。
　　赵监生匆忙赶到坊门口一家食肆，进去便见着了田肃等人。
　　田肃见他来，拧眉呵斥：“怎得这么久？都快到关坊门的时辰了！”
　　赵监生赔笑，呈上食盒：“中途唯恐被那些监生察觉异样，不免小心谨慎一些。”
　　闻言，田肃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打开食盒。
　　甫一掀开盖子，里头浓郁的辣香、面香并着油香，齐刷刷涌出来。
　　田肃等一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食盒内，油光满满的宽面、碧绿葱花、深红色花生粒等等混在一起，瞧着极为诱人。
　　后知后觉到失态，田肃接过身侧监生递来的木筷，叉起宽面，悉数送入口中。
　　即便因一路耽搁，面有些凉，却也无法掩盖其绝妙滋味。辣味刺激味蕾分泌津液，劲道的宽面让人越吃越难舍……
　　田肃用了好几口，方才将手中木筷重重拍下，面色极为难看，咬牙切齿。
　　“好个口蜜腹剑的许子津，好个阴险狡诈的薛安远！这帮子四门学和下三学的，竟真敢将我等戏耍于鼓掌之中，足足二十日之久！”
　　“坊门将闭，咱们暂且归家。待到明日暮食，咱们去食堂当众戳穿许子津的无耻嘴脸！”
　　翌日，天还暗着，国子监后门通往斋舍、食堂的路上，孟桑手中提着灯笼，踏着月色前行。
　　今日朝食是清粥和韭菜盒子，前者交由徒弟们熬制即可，后者还需要她提早来，亲自烹制。
　　走到一半，孟桑远远瞧见前头孩童身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只觉得无语又有些心疼。
　　叶家怎么回事，这么早就敦促孩子起来温习课业、用功读书……
　　未免有些揠苗助长了罢！
　　孟桑叹气，快步走近，并扬声唤道：“叶监生。”
　　这一回，叶柏看向孟桑的目光中，不再是初见时的警惕，反而似是好生松了一口气。
　　他抿抿唇，不动声色地往孟桑身边靠了两步，淡声问好。
　　孟桑换了只手提灯笼，叹气：“看你模样，估摸着才七八岁，怎得起来这般早？今日停了早课，像是你的许多同窗，里头不乏行了冠礼的，也还在酣眠。”
　　叶柏半垂着眼帘：“日日如此，习惯了。”
　　瞧他这模样，孟桑也不晓得说什么好，故意笑道：“走吧，带你去食堂用朝食。不仅你能瞧见怎么做，而且今日的头盘也归咱们叶小郎君啦！”
　　叶柏面上闪过一抹喜色，一板正经回道：“嗯，多谢女郎。”
　　一路闲谈，两人来到食堂。
　　食堂内，五个徒弟已经忙活起来，锅上正熬着白粥。
　　见到孟桑来，阿兰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活，很是精神地问好。
　　他们无一不是国子监食堂里的老人，自然也知道叶柏这唯一一位来食堂的国子学监生。虽然多少有些好奇，为何孟桑和这位小神童看上去很熟，但五个徒弟谁都没有贸然问出口。
　　“你们先忙。”孟桑应了一声，一低头就撞入叶柏复杂的目光里。
　　叶柏微微蹙眉，大眼睛眨巴眨巴：“你都有五个徒弟了？”
　　应是他太过震惊，语调不复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沉稳，难得染上这个年岁应有的童音。
　　孟桑璀然一笑，挑眉：“是不是觉着我更厉害啦？”
　　叶柏满脸的一言难尽，眉毛都快缠到一处，跟蚯蚓似的。
　　见状，孟桑嘿嘿笑了两声，十分自然地寻了一张食案，领着叶柏坐下。
　　在她去取水壶的工夫，转身就瞧见叶柏自觉从书袋里掏出书卷，已经展开在看。
　　孟桑无奈摇头，先给叶柏倒了一碗热水，随后往他这张桌案添了盏油灯，方才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今日做的是韭菜盒子，所需食材不算多。韭菜已经洗净择好；粉丝是三日前就开始准备，到眼下刚好能用，已让纪山拿去处理；其余食材也都被徒弟们一一取来，整齐摆放在高脚桌案上，等着孟桑来取用。②
　　一如往常，先和面，随后在等待醒面完成的空暇里，孟桑着手做内馅。
　　多枚鸡蛋磕入盆中加盐并打散，随后起炒鸡蛋，因着是作为馅料，孟桑特意炒得碎一些，便于之后用。
　　孟桑将韭菜切成小段，头也不抬：“纪山，粉丝可切好了？”
　　闻言，纪厨子立即将手中装满粉丝的大盆递来。
　　粉丝是提早做的，孟桑特意让刀工好的纪山提早来，将之先切成细细的丝，入锅用水煮到半熟，再捞出来过凉切段。
　　如此，等到孟桑来了没多久，就能直接用。
　　孟桑看了一眼盆中粉丝模样，夸了纪厨子一句，随后开始拌馅料。
　　韭菜段、鸡蛋碎悉数倒入装粉丝的盆中，添入麻油、胡椒粉、盐等辅料，充分拌匀。
　　此时，旁边的面团也已经醒好。揉长、切面剂子，再将之一一擀平后，往上头添拌好的馅料，合上压紧实后，捏出花边。
　　之后便可放入平锅里头干烙。其实到这一步，还有喜欢用油煎的。只不过孟桑个人偏爱干烙后的饼皮味道、摸上去略带粗糙的手感，以及两面黄褐色的斑纹，故而用了干烙的法子。
　　孟桑同时烙了四块韭菜盒子，用干净盘子装了两块，剩下的留给徒弟们垫腹。
　　随后，她又盛了两碗白粥，用小锅煎了一块金黄色的鸡蛋，这才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出了灶台，往叶柏那儿走。
　　孟桑走近，笑道：“叶监生不若先用朝食，随后再温习课业罢？”
　　闻言，叶柏井井有条地卷起书卷，将之放入书袋之中，继而客气地托孟桑带他去净手，最后才稳稳当当坐下。
　　孟桑依旧与之相对而坐，笑道：“叶监生小心些，莫要烫到。这韭菜盒子是刚烙好的，不但饼皮摸着烫手，里头的内馅更是烫舌。”
　　“况且现下时辰还早，你可慢些用，否则伤身子。”
　　叶柏颔首谢过，准备用朝食。
　　抓着韭菜盒子两边，叶柏很是小心地咬下一角，露出里头光景。
　　白中泛黄的饼皮之内，包裹着绿油油的韭菜段、黄澄澄的鸡蛋碎以及半透明的细粉条，浓浓的韭菜鸡蛋香，与干烙的饼皮香，齐齐涌出。


第38章 蒜香排骨、酸辣土豆丝
　　叶柏方才咬的一口很小，几乎都是烙干的饼皮，吃着微硬，随着咀嚼而渐渐回甘。
　　待到他再度咬下，便尝到了内馅的滋味。韭菜吃着极为鲜嫩，汁水十足；鸡蛋炒得很碎，掺杂其中，与韭菜堪称绝配；而最奇妙的是被孟桑称为“粉丝”的吃食，即便已被切成小段，仍无法掩藏其爽滑口感。
　　这一口下去，既有饼皮，亦有内馅，吃着无比满足。
　　叶柏极为喜好韭菜鸡蛋和粉丝混在一起做成的内馅，忍不住用勺挑出来，拌入清粥一起吃。
　　而喜好干啃春卷皮、烤鸭皮的孟桑，显然对烙干的饼皮更感兴趣，先是单吃漂亮的饼皮花边，随后才一口口连着内馅一起啃。
　　若是觉着有些干，也能一口清粥一口韭菜盒子，搭配着来。
　　一顿可口朝食，给这渐凉秋日清晨增添了一抹暖意。
　　孟桑给叶柏准备的朝食分量是算过的，恰好能让一位七八岁的小郎君吃饱。例如韭菜盒子，就比她的要小了一大圈，半个手掌大小，相比之下很是小巧可爱。
　　故而等叶柏吃完盘中的煎蛋，放下筷勺时，只感到腹中暖暖的，但是又不觉着特别撑，很是服帖。
　　孟桑轻车熟路地领着他去小院净手，笑眯眯道：“如何？好吃吗？”
　　叶柏抿抿唇，努力抑制想要打饱嗝的冲动，轻咳一声：“女郎技艺上佳。”
　　孟桑故意逗他，正色道：“本朝重诗文，不若请叶监生赋诗一首，以表喜爱之情？”
　　顿时，叶柏面色一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饱嗝。
　　孟桑“噗嗤”一声笑了，觑着叶柏无地自容的神色，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不必赋诗，晓得叶监生很是喜爱啦。”
　　羞愤至极的小郎君，死死绷着一张脸，耳朵红得要滴血。
　　叶柏，你真是！有失仪态，辱没叶家家风！
　　一旁的孟桑憋着笑，细心留意许久，见叶柏之后仅打了两三个饱嗝就止住，这才安心。
　　天色渐渐亮了，灶膛里的火苗还在不断往上窜。食堂内一片静谧，偶尔有干柴遇火的“咔嚓”声传入耳中。
　　孟桑师徒六人正在忙碌，更准确而言，是阿兰等五人在做韭菜盒子，而孟桑绕着圈巡视，时不时低声提点。
　　虽说只是二十多名监生的朝食，但孟桑不欲悉数揽下，想着趁此机会让五个徒弟都能上手试试。
　　这吃食不难，他们多少也能做得像模像样。
　　徒弟虽多，但各有长处和短处——文厨子重白案、纪厨子刀功好、陈厨子喜炒菜、阿兰样样都会一些，至于柱子……
　　孟桑暗暗叹气，柱子底子确实太差，目前唯一可取之处乃是对火候的掌握，于其他仍然懵懵懂懂。
　　罢了，慢慢教吧，一时半会儿急不得。
　　五人各做两块韭菜盒子，轮次上平锅中烙好了品尝。
　　柱子排在末位，终究没按捺住好奇，悄悄凑到孟桑身边，小声问：“师父，您怎么和叶相公家的小神童遇上了，还瞧着很是相熟。”
　　“叶相公？”孟桑略有些讶异，旋即就想通了。
　　本朝宰相不少，不仅门下侍中、中书令、尚书左右仆射可称为宰相，其余身任要职，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也可进出政事堂，亦为宰相。①
　　孟桑虽对朝中大部分官员不熟悉，但来长安前后，隐约也听过这位叶相公的名号。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他们口中的叶相公是出了名的勤于政务、心系百姓、敢于直谏，当为一代贤臣。
　　有这样持正守己的阿翁在前，再加上显赫家世，怪不得叶柏的仪态、规矩与教养这般好。
　　只是这位叶相公未免对小郎君太过严苛，瞧瞧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儿了！
　　孟桑口中回了柱子一句“昨日才遇见，不算相熟”，杏眼不由自主往一旁角落里瞧。
　　食堂一隅，叶柏正趴在桌案上沉沉睡着，面上写满了困倦，细胳膊下还压着书卷。他身上搭着一件浅色薄披风，是孟桑怕他着凉，特意轻手轻脚披上去的。
　　孟桑无奈，幸好这些日子转凉，她又有些惧冷，来时便多带了一件，否则还真不知从哪儿找衣裳给他披着。
　　她收回视线，扫了一圈竖起耳朵的徒弟们，淡道：“都继续干活，动静小些。”
　　五个徒弟忙不迭点头，各自忙去。
　　又过片刻，孟桑抬眸，扫见远处孙贡等监生进了食堂所在小院的前门，立马嘱咐了徒弟们几句，然后快步走到叶柏身边，轻声将睡熟的小郎君唤醒。
　　刚醒来的叶柏，满脸都是迷茫，见到是孟桑后，立马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叶某失态了。”
　　孟桑笑笑：“走吧，我带叶监生去小院打理一番，其余监生也快来食堂用朝食了。”
　　闻言，叶柏飞快收好被压住的书卷，跟着孟桑后头，又是用清水洗了脸，又是整理衣着，还一板一眼地理了理头发。
　　待到两人再从小门出来时，走在孟桑身边的，便又是一位斯斯文文、正正经经的严肃小郎君了。
　　孙贡等监生许是从柱子等人口中得知叶柏已至，又或者看见了一隅桌案上的半大书袋，故而如昨日晚间一般，避得远远的，正襟危坐用着朝食。
　　食堂大门处，白庆然仍旧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手里提着一食盒，轻车熟路地来到灶台前领朝食，隔了小半个食堂，与孟桑二人见礼。
　　孟桑走近，眼尖地瞅见对方右侧脖子有两道抓痕，像是新添的。
　　这位置着实有些暧昧。
　　她的视线不过停留一瞬，便被白庆然察觉。
　　对方坦然一笑，稍稍压低了声音：“七娘挠的。”
　　孟桑只能微笑，深觉脸皮比不过对方厚，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亦觉着这话在叶小郎君面前说，着实不妥。
　　她随意应付几句，便领着叶柏回了角落处的桌案。
　　两人相对而坐，周遭空了一圈。
　　叶柏忽然开口，眉眼淡然：“不过风月二字罢了，本朝文人多是如此，你不必特意带着我避开，我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孟桑那神色越发有些一言难尽。
　　小郎君，你也可以不晓得！
　　“倒有一事请教女郎，”叶柏挺直腰板，看似淡定，实则手指扣着袖口，显然是紧张的，“自打女郎来了食堂，监内其他大人们，也会来这儿用食吗？”
　　孟桑猜出几分，笑了：“暮食都是送至廨房。至于朝食，刚刚的白博士常来，钱博士、苏博士偶尔也会来。只是不晓得，咱们叶监生到底想问的是哪一位？”
　　叶柏自觉已被窥破心思，倒也坦然：“不知谢司业可会来？”
　　谢司业？
　　孟桑忽然从叶柏口中听见谢青章的名号，略有些讶异，觑着叶小郎君眼底快要溢出的期待。
　　莫非，叶柏还是谢司业的忠实拥趸？
　　可惜得让小郎君失望了。
　　孟桑摇头道：“现今为止，谢司业未曾在食堂用过朝食。”
　　闻言，叶柏挺直的腰背微弯，眼底的期待悉数转化为难过与郁闷，像是长势极精神的小葱苗，忽有一日就蔫了。
　　叶柏颓废地叹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与孟桑道别，随后拎着他的小书袋，往讲堂而去。
　　他一走，原本拘谨的监生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叽叽喳喳边吃边聊。
　　“总算走了……”
　　“叶监生不走，这美味吃食落入我口中都觉得没滋没味，每一口必得小心翼翼，生怕失了规矩体统。”
　　“唉，没法子！谁让叶监生家中一位尚书左仆射，一位刑部侍郎呢？虽说我晓得叶监生必不是那等多舌小人，实乃君子，但总是忍不住装出得体模样。”
　　“……”
　　孟桑低头一笑，往灶上去了。
　　今日是众监生回国子监的日子，早课已免。按常理，监生们应当在家中用过朝食，但其中仍有些家离务本坊近些的监生，提早出门，来食堂用朝食。
　　不过这也只是寥寥几人罢了，扰乱不了孟桑师徒六人的阵脚。毕竟长安房舍价格不低，这些监生家中长辈多是六品、七品，乃至平民百姓。若非有祖产，则大多住在长安城南，能按时赶至讲堂已是不易。
　　孙贡等监生用完朝食，匆匆离去，却在食堂门口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纷纷行礼。
　　“见过谢司业！”
　　孟桑闻声而抬眸，一眼瞧见身着常服的谢青章正与诸位监生回礼。虽然气质冷清，但仪态极佳，端的是个清风朗月的谦谦君子。
　　这谢司业怎么忽然来食堂了，偏生她刚还和叶柏说从未见过他来食堂……
　　啧，脸忒疼！
　　未等孟桑多想，谢青章已来到灶台前，颔首致意：“孟厨娘，今日食堂的朝食可还有？”
　　孟桑微笑，很是客气：“有的，谢司业稍等，这便为您做来。”
　　两块韭菜盒子、一碗清粥，两者配齐，孟桑将木托盘递出。
　　“谢司业慢用。”
　　怎知谢青章接过托盘，却不急着走，而是缓声道：“裴家的事已让杜昉他们去查了，只是不能光看单子上仍在京中的，尚还有外任的、已致仕的，所以还需费些工夫，女郎且安心。”
　　全然没想到谢青章会多说这么一番话，孟桑微微睁大了杏眼，有些惊讶。
　　难道这位看上去冷清的谢司业，除了来用朝食、送食盒，也是为了亲口告知她寻亲之事的进展？
　　谢青章督见孟桑面上神色，许是看透她的所思所想，淡道：“既然应下此事，自当将事情进展悉数告知，好让女郎安心。”
　　说罢，谢司业又递来一食盒，说是晚间装暮食时用，届时他会亲自来取。
　　国子监内，学风严谨，素来不许诸位官员与监生带进来仆从伺候，便是官品高如祭酒与司业，亦不例外。像是偶尔来装了暮食走的白庆然，也是备下食盒、亲自来取。
　　孟桑很是淡定地接过食盒，只说会妥帖盛好暮食。
　　事情已了，谢青章端着木盘，随意寻了一张桌案坐下用朝食。
　　他择的桌案离灶台不远，孟桑干活时不经意就能瞧见谢青章用筷子夹着韭菜盒子，斯斯文文地咬着吃。
　　那吃相，比叶柏还要端庄几分。
　　孟桑内心不断摇头，干烙的韭菜盒子，比手掌还大，那得用手抓着吃才尽兴！
　　烙到白中泛黄的饼皮，被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的手抓着，在孟桑这儿，那可比胡姬跳胡旋舞好看多了。倘若抓的是卤鸭脖、烤鸡腿……
　　啧！
　　自认是个俗人的孟桑，悄悄欣赏完人家的手，随后收了一颗“好色”之心，定神做事。
　　直至白庆然走到灶前，笑着与她说话，孟桑抬头才发现谢司业已然用完朝食，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白庆然眨了眨一双多情眼，递出自己的食盒，笑道：“看来并非我一人想着将暮食带走，有这位谢司业作陪，白某安心许多。”
　　说罢，他又问：“今日暮食可有辣口的？”
　　孟桑点头：“有一道酸辣口的土豆丝。”
　　“这个好，七娘定然喜欢。”白庆然颔首致意，单手负在身后，笑着离去。
　　孟桑莞尔一笑，视线扫过正在收拾碗盘的杂役们，微微蹙眉。她低下头，一边干活一边等魏询他们过来。
　　是时候开一个食堂内部高层会议，商量一番之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不多久，魏询和徐叔结伴而来，一前一后进了食堂。
　　孟桑瞅准机会，等他们用完了朝食，便领着五个徒弟过去，笑眯眯将两老围住。
　　徒弟们机灵得很，将空盘空碗悉数搬走，又奉上清茶，文厨子三人这才找了空位落座，阿兰与柱子守在一旁。
　　跟八日前，文厨子抓住偷酱贼康三，却不小心落下鸡蛋饼，于是几人围桌而坐的情景，很是相似。
　　徐叔饶有兴致地问道：“孟师傅，这是作甚？”
　　孟桑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递给魏询和徐叔一人一份，给徒弟们共一份，随后捏着手里头剩下的最后一份，笑着开口。
　　“我写了一份章程，有关现如今食堂的弊端，以及今后如何改善，有请您二位掌眼。”
　　闻言，识字的魏询与徐叔自发展开看了，而徒弟们中仅纪山识得几个字，便由他低声说给其他四人听。
　　孟桑同时开口阐述：“其实，现如今食堂有三处弊端。”
　　“于外，来的监生虽对吃食赞不绝口，但人数不增不减。这或许是因为过往给他们的印象太差，须得想出法子，扭转这些监生的看法。”
　　“于内，又有两则短处。一则，现如今食堂内部的庖厨、帮工、杂役应付二百余名监生尚可，倘若日后人一多，便会忙不过来、人手短缺；二则，为了留住监生，暮食多用鸡鸭鱼羊等肉类食材，眼下还好，但此非长远之举，日后徐叔这儿的库房银子恐怕会吃紧。”
　　孟桑有条有理地娓娓道来，惹得大多数人不由自主抬头听她讲，而魏叔草草看完一遍章程，也放下了手中纸张。
　　“你这上头列的招揽监生的法子，”魏询手指一一点过，“下学小食摊？”
　　孟桑点头，笑道：“既然其余监生不愿来，那咱们就到人家跟前去！那些不来食堂的监生们，下学后会从偏门出国子监，寻外头食肆酒楼用暮食。”
　　“届时，我就领着柱子去偏门门外摆摊，尽管上些又香又馋人的吃食，不收银钱但分量极少，勾着他们尝个味，只说之后会在食堂里专门提供。顺道，咱们也带一份当日暮食出去，引他们转道回食堂。此举，就是要将咱们食堂的名号打出去，洗刷一番往日名声。”
　　“待到大多监生愿意来咱们食堂用暮食了，摊子即可挪回食堂，如暮食一般供应。”
　　徐叔笑呵呵道：“此举倒也可行，左右咱们没收监生银钱，吃食也是落在监生口中，不算违背了规矩。老魏，你觉着呢？”
　　魏询细思，到底还是点了头：“你且先试试。”
　　有了这话，孟桑就安心多了，继而说起如何改善食堂内部的事。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复杂的。
　　一则是节约人手，要点落在杂役身上。
　　照着孟桑这些日子观察所得，食堂内的十名杂役中，除了两个专门留在后院洗碗碟的，剩下八人悉数都得去收拾监生们留下的碗盘，不断在食堂与后院之间跑动，费时又费力。
　　纪山随着孟桑所言，不断看着手中章程。浏览到后头的解决之法，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可若按照师父你所写的，让监生们用完朝食、暮食，自发将碗盘送至门口……恐怕不成啊，您别看许监生他们平日好说话，但都是官员子弟，哪里愿做这等粗活？更别提国子学与太学了。”
　　魏询等人听了，也是摇头。
　　孟桑手指轻敲桌面，斟酌道：“我也晓得贸然要监生们自行归还空碟，有些欠妥当，但也得试试。否则，待到日后监生人数越多，咱们这就越发缺人手，总不能一直让魏叔去寻徐监丞对外招杂役罢？”
　　“愿意将空碗碟送至门口的监生，可单独领一份特有小食，以资鼓舞，这总能勾得一些人妥协。”
　　“就算此举不可行，须得招杂役，那为何不从咱们国子监的律学、书学、算学里找？这里头可几乎都是平民百姓家出来的监生，在家也都是做过粗活的，且平日里的银钱应付纸墨不易。”
　　“比起对外招杂役，倘若能说动他们来食堂，每日帮一个时辰的忙，再给他们补贴些银钱，多少也是件互帮互助的善事罢？”
　　这其实就类似于后世的勤工俭学。
　　孟桑侃侃而谈，语气很是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慢慢说服了大部分人。
　　而于魏询而言，他是从食堂兴盛时期过来的。虽然一时间难以接受孟桑说的“让监生自己还盘子”“对内招杂役帮工”，但是他亦亲眼见过，当年的食堂有多混乱。
　　千名监生汇聚食堂，哪怕是五十名杂役，那都不够用，有时还会因为人多而撞在一处，闹得人仰马翻。
　　魏询回想当初，呼出一口郁气：“只要你能说动监生，老叟便没有异议，继续往下说罢。”
　　闻言，孟桑璀然一笑，继续说起明确食单的事来。大意就是，日后暮食仅提供一荤、两素、一清汤、一饭。而像是小食，则每日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说起这个，徐叔很有感触，连忙道：“孟师傅当真是帮了老徐我一个大忙。那些个捉钱人每月交回监中的银子就那么多，祭酒、监丞那儿都有数。”
　　“像前些日子的月饼、烤鸭，咱们偶尔来一回，倒也无妨。倘若日后监生们当真都回来食堂，可抵不住这么吃喝。”
　　孟桑连忙告饶：“是我先前思虑不周，劳累徐叔了。”
　　徐叔笑眯眯地摆手：“无妨，这不是才二百多名监生，现下还是吃得起的，况且老徐我也跟着一饱口福了嘛！”
　　关于明确食单的事，倒是毫无异议地通过，魏询也没什么异议，难得十分认可地点头。
　　众人又针对其中一些细处商议一番，魏询和徐叔便先忙他们事儿去了。
　　孟桑敲敲桌子，引得五个徒弟齐齐看过来。
　　“好了，是时候聊聊你们都想做些什么了，总不能一直什么都学，又都学不精。”
　　“谁先说？”
　　陈厨子五人面面相觑，之后竟是文厨子率先站出，说要跟着孟桑学白案。
　　其余人亦不甘落后，陈厨子、纪厨子偏爱暮食，无论荤素；柱子也算坦诚，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得先学切菜。
　　唯有阿兰，难得犹豫许久，拿不定主意。
　　孟桑对徒弟们的想法多少心中有数，看见阿兰踌躇也不意外，缓声道：“无妨，阿兰你还是先跟着我，朝食、暮食都再试试。”
　　阿兰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师父。”
　　孟桑想明确食单子的想法，早在八月十四就已经定下，故而昨日告知徐叔所需食材时，其实也是按照一荤二素的规格报的。
　　今日的荤菜，定的是蒜香排骨。②
　　排骨切块，洗净血水，另加蒜蓉、盐、糖等辅料拌匀腌制。腌制入味后，倒入淀粉抓匀。
　　入油锅炸至外皮金黄，前后约一盏茶的工夫，即可捞出控油，再度入油锅复炸一遍，才算做好。
　　蒜香排骨，就得刚炸出锅的时候趁热吃。
　　孟桑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几口气，随后毫不客气地将之送入口中。
　　外皮极为酥脆，内里豚肉却很细嫩，吃着一点也不干柴，几口就能将骨头上的肉悉数咬走。
　　孟桑又特意挑了炸过的蒜粒来嚼，吃着也有些脆，蒜香浓郁，泛着一丝丝甜。
　　“尚可，你们也尝尝。”孟桑让出来。
　　周遭人一拥而上，有些贪心的一口气抢走三四块，差点没被别人围起来揍。
　　后厨里热热闹闹的，惹得孟桑唇边笑意不减。
　　将蒜香排骨交给陈厨子来做，紧接着，孟桑又马不停蹄做起今日素菜之一——酸辣土豆丝。
　　这道后世的家常菜要的就是一个“快”字，火候极为重要，否则土豆丝或是不够入味、或是不够脆爽，总之都不完美。
　　土豆去皮，切成粗细均匀的丝状，悉数扔进清水里洗去淀粉，捞出控水。青红椒同样切成丝，留在一旁备用。
　　起锅倒油，先添干辣椒与花椒，炒出香味后快速倒入土豆丝翻炒，再加青红椒、盐，最后另添些许酢，炒匀即可出锅。
　　随着炒制，浓浓的酸辣味逸散在后厨，嗅到这香味的人无一不咽了咽津液，只恨手边没有煮好的白饭。
　　众人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便到了监生下学的时辰。
　　原本孟桑以为，头一个来到食堂的必定是许平和薛恒。
　　不曾想，出现在食堂门前的却是谢青章。
　　他见着孟桑，徐徐走近，倒是很客气地问：“不知暮食可好了？”
　　“您来得巧，正在装您的那份暮食。”孟桑连忙让阿兰去后厨，将食盒取来。
　　谢青章颔首，接过食盒，随后仙气飘飘地走远。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叶柏规规矩矩拎着书袋，来到了食堂。
　　他进来时，恰好听见柱子在与其他人说起“谢司业今日竟然来了食堂两回”，顿时大眼睛瞪圆，顾不得仪态，装不了稳重，小碎步跑到孟桑跟前，满是控诉。
　　“孟女郎，你说好‘谢司业不来食堂’的呢！”
　　觑着叶小郎君满脸的“再也不信你们大人的话”，孟桑噎住了。
　　“这……我也没料到嘛……”
　　她尴尬一笑，指了指还热乎的蒜香排骨，极为生硬地转移话题：“叶监生，伤心难过，不如来份排骨？”


第39章 香酥鸡
　　叶柏咬着肉嘟嘟的下唇，嗅着空中肆意的蒜香与排骨肉香，后知后觉自己适才有些失态。
　　他垂下眼帘盯着前头灶台的砖缝，惘然叹气：“要的。”
　　暮食还是要吃的，尤其这个豚肉，闻着好香啊……
　　看他这副失落模样，孟桑心怀莫名愧意，亲自为叶柏打了暮食。她本想与先前两回一般，帮叶柏送到桌案边，怎知刚一动就被叶柏拦下了。
　　叶柏一本正经道：“君子当做力所能及之事，不应无故劳烦他人。孟女郎，暮食还是由我自行来拿取罢！”
　　话音刚落，叶柏扫了眼四周，择了最近的一张桌案，放好书袋，然后又回来端菜。
　　他人还小，却也晓得不应瞎逞能，故而每回只端一个盘子走，足足来回五趟，才将三菜一饭一汤都稳稳当当运到桌案边，随后坐下掏出帕子擦手，准备用暮食。
　　孟桑一见他哼哧哼哧来回端盘子，就晓得叶小郎君定然还“怪”她，又好笑又无奈。
　　老天爷，这小郎君跟人生闷气时，怎么也是这般正经的可爱样儿，当真是招人疼！
　　孟桑将打菜这处的事情交给阿兰看着，随后笑着来到叶柏对面坐下。
　　她单手撑着下巴，叹气：“当真不是我诓骗你，谢司业先前确实不曾来过食堂。”
　　叶柏正夹了一块蒜香排骨到碗中，闻言，他闷声闷气道：“我晓得，此事不应怪女郎。”
　　“那你还生闷气吗？”孟桑轻声问他。
　　叶柏半垂着眼帘，手指头抓紧木筷，童音中藏着难过：“我许久未见谢司业了。前几日中秋，他去阿翁故居拜访时，我不在，而今日又频频错过……难免有些看不开。”
　　“不过女郎安心，君子不应无故迁怒他人，更应以平常心对待万事万物，我用完这顿暮食就好了。”
　　这一副委屈又乖巧的模样，谁瞧见了不心疼？
　　孟桑抿出笑来，故作轻快：“那咱们来啃排骨吧！”
　　叶柏点头，夹起碗中排骨。
　　虽说离刚炸好出锅稍稍隔了半盏茶工夫，但仍不掩其浓郁蒜香，嘴唇触碰酥脆外壳之时，尚还感受到温烫。
　　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如此炸出来的排骨，对于小孩子来说，亦是不难啃的。即便是里头有些许硬的脆骨，叶柏也嚼得津津有味。
　　可见小郎君牙口不错，暂且未到换牙的时候。
　　他啃了两块排骨，又去尝另外两道素菜。其中一道清炒时蔬，口感清爽，而另一道酸辣土豆丝，酸辣香勾得人心痒。
　　叶柏执筷，一丝不苟刮去上头的干辣椒与花椒，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到碗中，乖巧开吃。
　　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每一寸都被酸辣味的汤汁均匀包裹住，青红椒丝没有想象中那般辣，反而泛着淡淡蔬果清甜，尝着脆爽开胃，很是下饭。
　　叶柏先是一口土豆丝、排骨或炒时蔬，再来一口白饭，瞧着就是一副吃得很香的模样。
　　孟桑笑着问：“好吃吗？”
　　口中有吃食，不应开口说话，故而叶柏只是无声地点头。
　　孟桑又问：“那现下仍然那般难过吗？”
　　听了此问，叶柏再度默默点头。
　　换言之，他还是很难过，但是吃美食这事也不能落下。
　　孟桑眼底深处漾出笑意，不再多问，起身回到打菜的地方。
　　见她回来，阿兰稍稍倾过来，小声道：“往常这个时辰，许监生他们应当已经到食堂了，今日却还瞧不见人。”
　　孟桑看了一眼天色，倒还沉得住气：“无妨，许是今日回监，博士们多留了一会儿。”
　　闻言，阿兰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绪渐渐平静，恢复了平日里沉稳。
　　过不多久，就能瞧见许平等监生慢慢走进院门，往食堂大门处而来。
　　孟桑抬头望去，忽然觉着有些讶异。
　　往常许监生他们来食堂都是兴高采烈的，恨不得能走得再快一些。可今日怎么这般无精打采，脚下步子十分沉重，仿佛无形之中有什么在将他们往后拽。
　　莫非是看了今日张贴出去的旬考成绩，他们都发挥失常了？
　　又或者是被哪位博士训斥了？
　　就在孟桑心下闪过诸多猜想时，一众监生已经一步一挪，走到专供打菜的桌案前。
　　其中，许平、薛恒仍占据首位。
　　孟桑回神，微笑道：“今日暮食是蒜香排骨、酸辣土豆丝、清炒时蔬，另配素汤和白饭，许监生可要都来一份？”
　　许平面上露出勉强笑意：“都来一份吧，劳烦孟师傅。”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打菜还是杂役们来做，何谈劳烦？”孟桑笑笑，觑着他们苦兮兮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忖度着开口安慰。
　　“虽不知为何诸位监生如此不开怀，但无论是何难事，都得吃饱才有力气去思索解决之策。今日暮食是我盯着做的，每一道都算可口，或许能寥解一丝不快。”
　　闻言，许平等人的神色更为低落了，薛恒的脸上甚至隐隐流露出羞愧，让孟桑颇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她方才的话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而许平、薛恒及身后一众监生，越发觉着对不住孟桑，心中涌出浓浓愧意。
　　许平和薛恒原本习惯坐在离打菜处最近的一张桌案，领完暮食过去，却发现叶柏已经占了那处。
　　见此，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随意寻了旁边的桌案坐下。
　　他们吃着蒜香排骨等吃食，亦觉可口美味，但心绪早已飘远。
　　今日刚来监中，许平等人就被以孙贡为首的监生们找上。
　　孙贡言辞恳切地道明来意——
　　他们二十多日来的装食堂难吃，确实是戏耍了田肃等目中无人的高门子弟，变相出了一口恶气。同时，却也使得食堂名声越来越差，牵连了无辜之人。
　　此举，不但辜负孟桑等一众食堂庖厨、杂役的真心，也愧对每日这般可口的吃食，并非君子所为。
　　这些监生多出自律学、算学、书学，中秋并未归家。在被孙贡说服后，他们商量了足足两天，打了无数腹稿，方才寻上许平等人。
　　这样一针见血、真情实意的劝说，一口气砸在未有防备的许平等监生耳中，如石破天惊一般，击碎了众人多日来的迷障。
　　因而，许平等人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满心纠结要如何补救，又要如何向孟桑道出真相。
　　薛恒狠狠地撕咬着排骨，很是烦躁，低声道：“今日这般心烦意乱，骑射课上还要听田肃那厮说些不知所谓的胡话！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要笑不笑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意有所指。”
　　许平面色冷然，咽下青椒丝：“顾不得他们，暂且当瞧不见罢！咱们眼下最首要的事，是思量如何向孟师傅他们致歉，之后又要如何补救，挽回过失。”
　　他们未曾留神到，旁边专心致志用食的叶柏，悄悄竖起了小耳朵。
　　而其余监生沉默地领走吃食，每个人头顶上空仿佛都悬着一朵沉甸甸的乌云，坐下后，默不作声地用起暮食。
　　整间食堂安静到诡异，偶尔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除此之外，几乎只能听见孟桑这处发出的一些动静。
　　就在此时，门口处几声嚣张至极的嗓音，打破了食堂内的“平静”。
　　“瞧瞧，原来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猪糠啊！”
　　田肃大步迈入食堂，一眼看见许平二人，咬牙切齿：“断然想不到，博士们口中诚朴谦逊的许子津，有一朝一日也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起谎话，诓骗他人！”
　　他身后跟了六个人，皆是不甘落后，纷纷出言奚落。
　　“台元兄莫要再夸了！什么诚朴，什么谦逊？当真是要笑掉大牙，真该让博士们来亲眼瞧瞧，这些监生都是什么心思恶毒的卑劣小人！”
　　“要不怎么是四门学和下三学的呢？多体谅人家吧，没见过什么世面，为了口吃的就能满口谎话啦……”
　　田肃讥笑：“哎呦，这豚肉真香，你们下三学的配吃吗？”
　　以田肃为首的一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言语极尽嘲讽与鄙夷。
　　孟桑等一众食堂的庖厨、杂役最初听闻此言，还未来得及回过神，似懂非懂之间，就瞧见许平等人拍案而起。
　　许平眼中闪过厉色：“若非你们步步相逼，我们又怎会一时行差踏错，犯下此等错事！”
　　“是！我薛安远敢做担当，这事儿是我们错了，”薛恒亦应声而起，愤愤不已，“起初确实是担心孟师傅忙不过来，私欲作祟，便出此下下之策。后来看见你们被耍得团团转，就觉着开怀畅快，一出多年恶气。”
　　“可田台元你扪心自问，国子学监生也不少，可有谁似你一般，仗着家中长辈身居高位，在监中踩低捧高的？”
　　这一问，仿佛点燃其余监生心中积攒多时的怨气，纷纷掷了筷子。
　　“我们这些人确实家世不如你，进不了国子学和太学，四门学的边也摸不着，但如何就理所当然要被羞辱？”
　　“律学、书学、算学亦为朝廷所设，诸位同窗也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勤于课业、尊重师长，缘何就非要低你们一头，还被起了个难听的‘下三学’名头？”
　　“我们确实囊中羞涩，比不得你们日日酒楼食肆。即便是孟师傅没来，也得逼着自己来食堂。然而这又与你们何干，怎么就得成为你们口中的笑料谈资！”
　　“自打许监生岁考压了你一头，田台元你便带着一众人，时时出言奚落。敢问田监生，监内诸位博士是这般教导，你家中长辈也是如此教养家中子弟的吗！”
　　许平压抑住喷薄而出的怒气，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一字一顿，冷声质问。
　　“于孟师傅，我们有过错，我们配不上如此精心烹制的吃食。”
　　“那你呢？你和你身后的拥趸就配了？”
　　田肃与其跟班，加起来不过七人。要比人数、比嗓门，自然吵不过许平这边二百余人，因而方才一直被各种质问砸得怒火冲天，却一直插不上话。
　　好容易有许平这一问，他总算能逮着机会开口，当即冷哼一声，欲要反驳。
　　不曾想，未等他说一个字，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狠狠劈开两方人的对峙之势。
　　“敢问许监生，这位……”孟桑冷着脸，气势迫人，挺直腰板走出，扫了一眼田肃腰间木牌，“这位田监生所言，可否属实？”
　　许平原本聚起来的怒气，在听见孟桑这一问，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愧道：“孟师傅，是我等之过，不该将食堂牵扯……”
　　话音未落，就被孟桑冷声打断：“换言之，田监生所言属实。”
　　许平等一众人满面愧色，当即想开口致歉，就被孟桑挥手止住。
　　孟桑转身，直面田肃等七人，微微眯眼：“方才田监生可是说过，豚肉闻着香，但许监生他们不配？”
　　她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到不怒自威，然而任谁都能隐约窥见里头汹涌怒意，好似平静海平面下永不停歇的暗流。
　　平日里时常带着笑意的杏眼，冷得冻人、锐利如刀。当这样的视线停在某一人身上时，犹如千万斤重的巨石，压得对方喘过不气，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慢。
　　田肃出身显赫，平日里也算见多了穿红着紫的高官，胆量不低。眼下却仍然被孟桑的目光给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咬牙，强行装出一副底气十足的“张扬”样子：“是我所言，难道说错了不曾？”
　　闻言，孟桑的唇边竟然微微勾起，而笑意却不达眼底，寒冷彻骨：“很好。”
　　“监生之间有了口舌，我们这些食堂里做活的庖厨、杂役怎敢掺和其中。”
　　“我等识相得很，不敢打扰，诸位自便！”
　　说罢，她环顾四周，眼神示意一众食堂里的杂役们跟上，随后转身就走，半点开口机会都不留给他人。
　　她明面上是食堂的二把手，顶上还有魏询镇着。然而明眼人谁都看得出，孟师傅才是现如今决定食堂大小事情的人。
　　有孟桑顶着，再加上连日来的心血被人拿去诋毁的愤怒、委屈，包括阿兰在内的食堂众人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跟着孟桑撤回后厨。
　　小门处，听见外头动静的魏询、徐叔和陈厨子等人正挤在那儿看，亦是一脸的忿忿不平。
　　原本他们手艺不好，被讥讽成猪糠便也就认了！
　　可自打孟师傅来了，他们自认尽职尽责，无论朝食还是暮食，无一不上心，满心期待着能在国子监监生中洗刷原先的名声。
　　可谁能想到这一出？
　　这些心血都被旁人拿去当了筏子，成了他们口角之争中的棋子！
　　任你是个菩萨脾气，也忍不下这口气！
　　陈厨子等人瞧见孟桑快步走来，无声让开一条道。待人全进来后，陈厨子直接将小门重重合上，摆明食堂众人的立场。
　　他们是拿着工钱干活的良民，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奴仆。
　　左右今日暮食都做好了搁在外面，也算尽了他们的本分，你们这些监生就自便吧！
　　看着孟桑怒气冲冲地离开，许平等人根本不敢出言相拦。而那“砰”的关门声出来，更是让他们心中狠狠一颤。
　　薛恒气血上涌，满面通红，扭头盯着田肃等人，欲要开骂。而田肃他们自然不会束手罢休，僵着脖子，也要开口。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童声，径直打乱双方阵脚。
　　“当真荒唐！”
　　两方人齐刷刷望去，就看见叶柏面无表情地从桌案后头站起来。
　　许平等人顿时有些懊恼，怎么忘了叶相公家这位小郎君还在！
　　至于田肃七人，脸色亦是一僵，气势灭去大半，面面相觑。
　　缘何叶柏正巧在此！
　　叶柏可不只一位任尚书左仆射的阿翁，他阿耶任刑部侍郎，亦是简在帝心。
　　叶家……那轻易惹不起啊！
　　被二百余人的视线盯着，叶柏仍然从容不迫地拎着他的书袋，走到正中央，很是淡然地分别看了两方人一眼。
　　叶柏先是盯着许平、薛恒一方，正声道：“方才薛监生所言，你们做此事有两个缘由。起初是担忧食堂人手不够，因太过喜爱而想要独占，是以无故污蔑诋毁。”
　　小郎君叉手，旋即放下：“敢问，若你们呕心沥血作出绝妙诗文，却被他人以喜爱之名，在外诋毁此诗文不知所云、下下之作，于是科举落第、名声尽毁，你们听见会是何等心绪？”
　　“你们做出如此行径，非是喜爱孟师傅的吃食，或是‘体谅’食堂人手不足，实乃自私自利之心作祟，为人不齿。”
　　“至于之后，沉溺于戏耍他人而带来的愉悦，享受着众人皆醉的快感，却不敢光明正大、有理有据地回击，跟田监生他们的恶劣行径相比，又有何区别？”
　　叶柏年岁不大，但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半高小人气势十足，一字一句说的许平等一众少年郎君哑口无言，满面羞愧。
　　一旁的田肃等人，听着叶柏叱责薛恒等人，心下渐渐安定，觉着“到底都是国子学的监生”，以为叶柏是在护着他们，神色越发有恃无恐和得意。
　　然而下一瞬，就见叶柏刷地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瞪过来，绷着小脸道：“至于你们，进了国子监不专心课业，不想着报圣人之恩泽，将家中长辈之期许抛之脑后，成天只知拉帮结派，惯会踩低捧高、欺软怕硬……”
　　“仗着出身显赫，便肆无忌惮地欺压其他监生，不仅是卑劣无耻，更是鼠目寸光！”
　　田肃被叶柏一个七岁小郎君叱责，这才感受到许平等人刚刚是何感受，羞恼之意翻涌而出。
　　他昂着脖子，挑出自己能辩驳的，振振有词：“我阿翁是吏部尚书，我本就无须参与科举，靠门荫即可入朝为官，入国子监也不过是打发时日，无须认真课业！”
　　叶柏难得沉下脸，冷笑一声：“果然是目光短浅。”
　　“我等高官子弟，更当努力勤勉、专心课业，日后才可报效朝廷、为百姓做事！”
　　叶柏挺直胸脯：“我辈之楷模，当是本监谢司业！皇室血脉、昭宁长公主独子，出身显赫，却不自傲。”
　　“当年谢司业年方十六，未走门荫之捷径，而是与众多学子一并科举。为防不公，更是主动提议糊名，凭真才实学一举考上进士！”
　　说完掷地有声一番话，叶柏严肃道：“而你们，出身不及谢司业，才学亦不如谢司业，成天只想着走捷径，借他人之势耀武扬威。”
　　“无知！胸无大志！见识短浅！”
　　田肃等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倘若叶柏仅是道出他个人见解，便也就罢了，偏生他抬出谢青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一番话全然站得住脚，更是让人无法反驳。
　　小郎君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也不再管诸人，拎着他的小书袋，往小门而去。
　　临到了小门跟前，叶柏轻轻拍了两下门：“我来寻孟师傅，烦请开门让我进去。”
　　小门后，陈厨子等人本就守在那儿，听着外头动静。一听是方才舌战群“雄”的叶监生来了，忙不迭开门，随后再度紧紧关上。
　　田肃面色极为难看，青白交加，咬着后槽牙，领着他身后的监生们走了。
　　而被留在食堂的许平等人，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小门，彼此面面相觑，长叹一声，潦草用完暮食，约着回去商量如何挽回。
　　小门后头，叶柏谢过为他开门的陈厨子，随后顶着众人钦佩的目光，从容不迫往小院走。
　　无人注意到，叶小郎君的耳后忽然有些红，眼底深处也漾出一抹不好意思和得色。
　　食堂众人从未见过孟桑发火，包括魏询、徐叔在内，谁都没有贸然去小院打扰，故而叶柏去到小院时，仅孟桑站在水井旁边。
　　叶柏见之大惊，失了装出来的稳重，急吼吼地跑过去，并大声喊：“孟女郎，勿要轻生！”
　　井边，孟桑下意识回过头，大腿被冲过来的叶柏死死抱住，颇有些茫然。
　　什么轻生？
　　她有什么好轻生的？
　　这一嗓子童音，同样穿到后厨里。一扇扇窗户被打开，徐叔等人扑到小窗边，满脸的惊慌失色，生怕孟桑真的想不开。
　　“桑娘，为了这些监生轻生不值当！”
　　“师父，您想开些啊！”
　　“孟师傅！”
　　孟桑无奈叹气，哭笑不得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他们轻生作甚？还不如做些美味吃食，岂不快哉？”
　　在她的温声安抚中，众人总算安下心，又将窗户都关上，留给一大一小单独相处。
　　一旁的叶柏已经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脸颊晕出两坨红意，跟猴子屁股似的，整个人都尴尬到想挖个洞钻进去。
　　孟桑瞧出他的局促，先打水让叶柏洁面净手，然后才领着人去后院大方桌坐下。
　　此时，叶柏已经冷静下来了，小脸蛋却还红着，支支吾吾道：“孟女郎，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孟桑莞尔一笑：“这有什么，还得多谢小郎君的关心呢。”
　　她的语调很是轻快，仿佛已经将方才的糟心事悉数抛之脑后，跟须臾前怒气冲冲的样子全然不一样。
　　见状，叶柏坦然问出心中困惑：“眼下女郎瞧着毫无恼怒之意，难道已经消气了？”
　　孟桑点头又摇头，耐心道：“这气哪能一会儿就消了？不过我向来觉着干生闷气无甚大用，不若想想别的，又或者做些美味吃食。”
　　叶柏的小眉毛扭到一起，有些不解：“想想别的？”
　　孟桑又点头，将想要监生自发归还碗碟的事说了，笑道：“你瞧，原本我正遇到这一桩难题，不知怎么办呢，如今不就有人递梯子了？”
　　“许监生他们虽用错了法子，但人都不坏，现下必然懊恼不已，想着如何挽回和补救。”
　　“我恰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日后心甘情愿将碗碟归还，还可一解心头恶气，一箭双雕，难道不比干生闷气要舒坦得多？”
　　叶柏听着孟桑轻轻松松道出诸多盘算，无端打了个哆嗦，为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监生们鞠了一把同情泪。
　　你们眼中伤心欲绝的孟厨娘，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你们往下跳呢！
　　孟桑笑眯眯道：“对了，明日我准备带着徒弟去偏门摆小摊，叶监生要不要先品鉴一番吃食？”
　　啊，孟女郎做的吃食啊……
　　叶柏一本正经地颔首：“那便却之不恭了。”
　　孟桑站起身：“好说，叶监生稍等，我去去便来。”
　　“刺啦”一声，裹匀淀粉的鸡柳被倒入油锅之中，激出大量油泡，滋油声不绝。
　　孟桑手执木筷，将其中略有些粘连的鸡柳悉数分开。
　　要说起下学小吃，必然会有香酥鸡的一席之地。
　　鸡胸肉切成细条，添入盐、花椒粉等辅料抓匀腌制一炷香工夫，随后将之扔进大盆中，细细裹上淀粉，抖落多余的碎粒，即可下油锅开炸。
　　其实最后这一步，既能裹粉，也能裹面包糠，端看个人喜好。
　　看着锅中鸡柳被炸成略淡的金黄色，孟桑眼疾手快地用笊篱捞出，撒上料后抖匀。她留一半给旁边虎视眈眈的徐叔等人品尝，另一半用盘子装了，自个儿端着往后院走。
　　绕过房屋墙角，就看见叶柏端端正正坐在原处。他看见孟桑的身影后，圆溜溜的眼睛倏地一亮。
　　孟桑走过去，将手中盘子放在桌上，又递给他筷子：“竹签子还没送过来，先用筷子夹吧，叶监生赏个脸？”
　　“刚炸好，还有些烫口。”
　　叶柏接过木筷，轻咳一声：“无妨，多谢女郎。”
　　说罢，他压抑着心里的期待与激动，夹起一根鸡柳。
　　轻轻的“咔吱”声中，酥脆外壳被咬开，露出白生生的鸡肉来。
　　由于裹的不是面包糠，因此外壳稍微薄一些，却更能品尝到鸡柳的滋味。
　　仅在唇齿间被咀嚼了三两下，内里肉汁就爆了出来。外壳酥脆，擦过舌尖带来略粗粝的口感，而鸡肉嫩极，却也紧实。
　　上头撒的香料，初闻有些冲，但越闻越香，里头还带着一丝丝辣味，十分勾人。
　　叶柏明明都已经用过暮食，遇上香酥鸡，却觉着自己方才那顿都是白吃，一根接一根下肚。
　　在盘中还剩下一小半时，盛着香酥鸡的盘子被孟桑挪走。
　　叶小郎君没有恼怒或生气，只是静静盯着孟桑瞧，粉嫩嘴唇微微瘪着，一看就很委屈。
　　孟桑被他逗笑，但态度还是很坚决的：“不能再吃了，否则会积食的。”
　　叶柏叹气，一本正经道：“可我觉着自己还能吃。”
　　闻言，孟桑一哽。
　　莫非这就是，用正餐的胃与吃零食、喝饮料的胃，不是同一个？


第40章 热干面
　　寅时五刻，食堂之中，高脚桌案边。
　　叶柏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孟桑的一举一动，有些不解：“孟女郎，你此举为何用意？索饼煮熟了，难道不应倒入碗中直接吃吗？”
　　孟桑手下动作不停，细致道来其中缘由：“这叫掸面……咳，掸索饼。”
　　“煮到八成熟的索饼捞出锅，往里头添熟油，像这样不断用木筷将之挑起翻动。如此，再度下锅煮熟不会粘连，吃着劲道，也容易上酱。”
　　“那他是在……？”叶柏偏头，用下巴隔空点了下一旁双手卖力扇着蒲扇的柱子。
　　孟桑眉眼带笑：“自是为了让这些索饼快些凉下来。”
　　谁让现如今没有后世的大风扇呢？
　　不就得让力气大的徒弟们可着劲人工扇风啦！
　　掸完面，孟桑按着众监生朝食所需的大致分量，一份份团起来备用。随后让开位置，盯着阿兰掸面，确认这活计交给对方不会出什么差错，孟桑这才取了五人份的细面，入烧着开水的锅中将之烫熟。
　　好吃的热干面，除了要经过掸面、加一勺秘制卤水之外，还得有醇厚芝麻酱来配。
　　芝麻酱是昨日孟桑领着徒弟们炒的。白芝麻淘洗后控水，入锅中炒干水分，直至悉数变成金黄色，便能出锅上石磨。
　　用石磨磨制芝麻酱，须得有耐心和力气。第一轮磨出来的为泥状，难免颗粒感太重、疙瘩太多，那就舀出复磨。直至磨出来的酱变得细滑，芝麻香味浓厚诱人，方才停手。
　　而做热干面所用的芝麻酱，还得再经过一步油调，否则吃后难免觉着发涩。各色香料入油锅小火炸制，熬出一小锅的香料油后加盖焖凉。用熬出的油来调制芝麻酱，搅拌至顺滑，用木勺舀出会拉成线，即可拿来拌面。①
　　在锅中烫熟的细面入碗，添蒜水、卤水、胡椒粉等辅料，舀一大勺芝麻酱，最后撒上葱花、辣萝卜丁，一碗香味扑鼻的热干面就算做好。
　　孟桑照例留了三碗给文厨子三人，然后端着木托盘，与叶柏到一旁桌案用朝食。
　　拌面，那是争分夺秒的事。
　　坐下后，孟桑熟练地帮叶柏将面拌匀。而叶小郎君盯着托盘上的鸡蛋羹，面上飞快闪过欣喜，再看见一盘小碟里的凉拌时蔬，眸中亮光消失了大半。
　　孟桑将面碗和筷子还给他，看见叶柏眼底的郁闷，笑道：“叶监生年岁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可以挑食。”
　　叶柏老气横秋地叹气，被迫接受现实：“唉，女郎言之有理，叶某晓得了。”
　　一锤定音，两人开始用朝食。
　　均匀裹着芝麻酱和各色辅料的热干面，细面呈现橙棕色，根根分明，散着热气。咬一口，露出里头的微硬白芯，很有嚼头，挂在其上的酱汁略有些黏稠，别有一番风味。
　　芝麻酱的香味过于浓郁诱人，经过香料油调制后，没有一丝一毫的涩，只余下芝麻醇香，后味泛着淡淡的甜。而后来添进的卤水等料，又解一分芝麻酱的腻，吃来只觉香味浓郁动人。
　　而孟桑吃时，又添了些辣椒油，配着散落其中的辣萝卜丁，无比开胃。
　　一大一小埋头吃面，不远处，文厨子三人也是人手一碗，吃着很香。
　　孟桑用得快些，不多时就放下了筷子。
　　她对面的叶柏，还在一口鸡蛋羹、一口热干面，吃得津津有味，但木筷就是不碰时蔬一下。
　　孟桑故意闷咳两声，惹来叶柏注目。她无声用眼神示意对方莫要忽略了那碟凉拌时蔬，必须吃完。
　　见状，叶柏的肩膀微微耷拉下去，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夹小碟里的时蔬来吃。
　　孟桑看他这副模样，不自觉想笑，但心肠是硬下来的。
　　眼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帮这位小郎君做朝食，各种分量都得拿捏好。热干面不必跟她吃的分量一样多，须得额外留出些肚子吃些鸡蛋、时蔬或者肉类。
　　况且这凉拌时蔬也不难吃呀，拌时蔬的料汁中，她特意添了酢和糖，吃着应是酸甜口，清爽又开胃。
　　眼下其他监生还未来，灶上的活几乎都可以交给三个徒弟。孟桑索性留在原处，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瞧小郎君用朝食。
　　静静看了一会儿，孟桑那嘴痒的“臭毛病”又犯了。
　　她问：“辣萝卜丁好吃吗？”
　　叶柏嚼着口中的萝卜干并细面，听着清脆的“咔嚓”声，很是诚实地点头。
　　孟桑笑了：“这辣萝卜丁想做到酸辣可口，嚼着脆生，做时还是有点讲究的。”
　　“选用上好萝卜切丁，铺开晒干。随后，悉数用清水洗净，另加盐腌制、挤出水，最后再倒入各色辅料，浇热油，拌匀就是现在这样了。”
　　这一长串话说得叶柏似懂非懂，只觉得庖厨一道也有许多学问，边吃边听，有趣得很。
　　不远处用完朝食的阿兰等人，自然也听见孟桑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辣萝卜丁的做法。三人瞄了一眼尚还懵懂的叶柏，心中颇为同情。
　　叶监生到底还是太年幼，不晓得自己已经落入师父的魔爪之中。
　　孟桑见叶柏越发入神，眼睛飞快眨了一下，掩去其中的兴奋得意，话锋一转。
　　“其实也不止萝卜丁，我入国子监后还腌了其他酱菜、酱料。像是咸鸭蛋，如今还在地窖里腌着，只可惜时候未到，尚不能取出来。”
　　“叶小郎君不晓得，这咸鸭蛋不仅能入菜，朝食时跟粥品搭在一处，那才绝得很！”
　　“咸蛋黄腌到流着金黄色的油，入口沙沙的，咸香中偏又带着一丝甜。捣入白粥里头，那么一搅匀，整碗粥都香极了！”
　　随着这一段话说出来，叶柏口中咀嚼速度显然放慢了，圆溜溜的眼中既有渴望，也有郁闷。
　　孟桑嘿嘿一笑，趁热打铁：“其实和咸鸭蛋一并做的，还有皮蛋。这玩意无须腌制一月，明日就能取出来，做皮蛋瘦肉粥喝。”
　　“这粥吧，喝着鲜香，粥底绵密浓滑。豚肉丝和皮蛋的香味混在一处，没有一丝腥气，各种香味完完全全融入粥里，啧，那叫一个美味暖胃！”
　　说着，孟桑似是想起什么，笑吟吟道：“哎呀，不过叶监生年岁还小，皮蛋不能多吃，明日我会给你再添些别的吃食。”
　　刚被勾出馋虫的叶柏：“……”
　　小郎君叹气，拿孟桑无可奈何。
　　他已将吃食用完，有条不紊地放好碗筷，依旧是随着孟桑去后院洁面净手。
　　洗完手，叶柏忽而问：“今日下学时分，孟女郎要去偏门摆摊？”
　　孟桑点头，挑眉：“是呀，不过叶监生放心，会给你留一份香酥鸡的。”
　　“也不是贪一份吃食，”叶柏轻咳一声，眼神不自觉四处飘移，“我今日课业不多，可以去偏门待一会儿。”
　　“昨日国子学的田监生，不算是个好相与的，日日也是从偏门出去。倘若被那厮瞧见，不晓得会不会为难你。”
　　天色微亮，叶柏立于院中，傲然道：“我不会借着家中长辈之势，故意震慑欺压他人，但也不忍见孟女郎的辛劳被辜负，这有违君子之道。”
　　孟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忍不住上翘，半蹲下来，与之视线持平，轻声道出心中疑问。
　　“叶小郎君，你我从相遇至今，未有两日，缘何这般助我？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叶柏眉目间闪过一丝不自然，耳朵尖尖发红，而语气仍然坦诚：“也没什么特别缘由，就是见着孟女郎后，感到有些投缘，也觉着你很有趣。”
　　他抿唇，抬头直勾勾望向孟桑，神色认真：“我自小没什么知交好友，每日专心课业，而同龄的大家尚在玩耍，谈不到一起去。”
　　“孟女郎，你可以做我的第一个朋友吗？”
　　看出叶柏坚定之下的忐忑不安，孟桑莞尔一笑：“叶小郎君，我很荣幸。”
　　闻言，叶柏那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安稳落地，涌出无限的暖意与欢喜。
　　“既是好友，就不应当再如此生分，”叶柏清了清嗓子，挺直身板，“我姓叶名柏，柏是我阿翁起的，期盼如松柏一般不屈、坚守本心。”
　　“日后，你可以唤我‘阿柏’。”
　　孟桑笑道：“巧了，我单名一个‘桑’，盖因我家阿娘喜爱吃桑葚，便择了桑树的‘桑’字。那从今往后，阿柏唤我桑桑、桑娘，都是可以的。”
　　叶柏咬了咬下嘴唇，轻轻唤了一声“桑桑”，随后忍不住露出一个乖巧快活的笑来，像是终于摸到了蜂蜜的可爱小熊，总算有了几分孩童的天真稚气。
　　两人说笑一阵，听见了食堂传来的动静后，对视一眼，结伴从小院回去。
　　食堂内，许平等监生正乌泱泱占据着空地，也不着急领朝食。他们看见孟桑从小院出来，先是一喜，复又染上愧疚之色。
　　孟桑唇角放平，正揣摩着这些监生要作甚，然后眼睁睁看见许平等一众人，叉手弯腰行大礼，齐齐大声吼道——
　　“孟师傅！是我们错了！”
　　“不该诋毁食堂吃食！”
　　“不应公然毁坏你们的名声！”
　　“请您随意责罚！”
　　两百余人同时扯嗓子，其声震耳欲聋、响彻食堂，甚至快要冲上云霄。
　　听见第一声时，孟桑只来得及捂住叶柏的耳朵，自己直面了这波冲击。而阿兰等人目瞪口呆，被震到耳根子隐隐发疼。
　　孟桑面无表情：“……”
　　诸位监生，可真有你们的啊！
　　偏生这帮子人，一个个腰都弯了下去，行礼之时极为认真，姿态也很是诚恳，确实是真心实意来致歉的，倒让人不好发作。
　　孟桑松开叶柏的耳朵，示意他自便。随后冷下脸，不紧不慢走至众人面前，侧过身避开。
　　“诸位请起吧，我与食堂众人不过是庶民，不敢受此大礼。”
　　一听这话，许平等人慌了，急急开口。
　　“孟师傅，我们真的知错了！”
　　“您放心，我们从今日起，就去诸位同窗那儿称赞食堂，为你们洗刷莫须有的名声，日后再也不敢胡乱诋毁。”
　　有人毅然道：“若您还是气不过，也可将我们交给徐监丞，依照监规处置。”
　　“对！我们敢作敢当，既然当初犯了错，就应当受惩！”
　　“此言极是，若是不给孟师傅您和食堂一个交代，我们这么多年的书便白读了，何谈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极为诚恳，甚至都自发选好了受什么惩罚，对自己还真是丁点不手软。
　　孟桑面上神色淡淡，内心却在不断斟酌着时机。直到众监生的愧疚之情达到顶峰，她才慢慢悠悠伸手止住众人话头。
　　“你们污蔑的是整个食堂的名声，糟蹋的也是食堂所有人的心血，并非仅是我一人。”孟桑半垂着眼帘，说话时平平淡淡的，仿若已被他们伤到了极致，反而过于平静。
　　众监生瞧了这副模样，不免愧意更浓，想要开口说话时，又被孟桑伸手止住。
　　孟桑叹气：“你们也不必去徐监丞那儿领罚，要是真想补偿食堂，不若做些实事。”
　　薛恒一听孟桑松口，当即大步迈出：“孟师傅您请讲，哪怕刀山火海，我等也义不容辞！”
　　“是啊，孟师傅您只管说！”
　　“无论何事，我们都不会推辞的！”
　　孟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既然你们如此坚决，那我便直说了。”
　　“一则，你们须得在众位监生中澄清此事，不能再污蔑食堂所做吃食。”
　　闻言，许平等人无一不点头，直说这是他们应做的。
　　孟桑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随后幽幽道：“这第二桩啊，也不是什么难事。”
　　“自今日起，食堂会在门口靠内侧，设专门的木桶，另伴有潲水桶。无论朝食、暮食，诸位用完后，须得自行将碗碟送还至门口木桶中。若碗盘中还有剩菜剩饭，便需要将其倒入潲水桶，再将碗碟归还。”
　　“这也算是补偿整个食堂，无论庖厨、帮工，还是杂役，都能因此得片刻松快。不知诸位监生……”
　　孟桑是预料到许平等人会来请罪，故而昨晚就跟魏询在内的食堂众人通过气，欲要借此机会让监生们自发归还空碗碟。
　　食堂众人无一反对，只说：“此事孟师傅最为吃亏，您不为自己着想，反而一心想着如何让大家松快些，我们已是感激不已，又怎会有异议呢？”
　　眼下，依旧是薛恒，大义凛然地拍胸脯：“孟师傅言重了，这有何难，不过举手之劳！”
　　而许平思虑多一些，想的也更为全面：“我等都是愿意的，只是此举短短数日无妨，时日一长，难免有人犯懒。”
　　“不若每日再设两人，一人守在门口，一人在食堂内来回巡视。双管齐下，必能让大多监生不再心存侥幸。”
　　孟桑抬眸，故作怀疑之态：“此话可当真？”
　　薛恒又领着身后监生，齐齐表决心，口中说的都是“这有何难”“若能补偿食堂，我们都愿意”“我们今日就将名单拟出来，一日两人，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之类的话。
　　孟桑面色冷漠，不悲不喜，内心却笑开了花。
　　啧啧，许监生这脑子好用啊，做事也细致。居然都不用她开口引导，他就出了主意来约束他们自己。
　　而不远处的叶柏，小手扶着额角，很是无言以对。
　　他昨日曾听孟桑详细论述过，究竟如何让监生自发归还碗碟，其中就包括许平方才说的监管一事。
　　唉，同窗们真是傻憨憨的，就跟下馄饨似的，一个个主动“扑通扑通”往桑桑烧好的开水里跳。
　　看着监生们表决心的话都说完，孟桑这才叹气：“希望诸位能言出必行罢！”
　　“时候不早了，朝食已备下，诸位慢用。”
　　说罢，孟桑让柱子将后院早就准备好的木桶、潲水桶都搬到食堂门口。见三个徒弟能分工有序、不慌不乱地招呼监生，她便也乐得清闲，捧着一碗热水坐到叶柏对面，笑盈盈瞧着诸人用朝食。
　　快到卯时二刻，叶柏收起书卷，彬彬有礼地告辞，踏着稳当的小步子往讲堂赶去。
　　又过半炷香工夫，一众监生用完朝食，也纷纷一手拎着书袋，一手端着空碗。他们逐一将碗里残余酱汁倒入潲水桶，又把碗放入木桶之中，方才离开。
　　这些监生约有半数都没做过粗活，举止之间小心翼翼，好似手中拿着的不是陶碗，而是什么名贵瓷器。
　　孟桑望着最后一位监生远去的背影，一直抿着的嘴角终于翘起，拍着桌案哈哈大笑。
　　不费一兵一卒，即可破此困局，又解气。
　　妙哉，妙哉！
　　就在孟桑放肆大笑时，忽然听见阿兰等人慌忙唤道：“见过谢司业。”
　　孟桑拍桌案的动作顿住，僵硬望向食堂门口。
　　谢青章身着常服，手里拎着食盒，依旧是清风朗月的模样，将孟桑“放诞不羁”的模样悉数纳入眼中。
　　孟桑强挤出一抹笑，试图佯装无事发生，与之见礼。
　　“见过谢司业。”
　　谢青章颔首回礼，掩过眼底笑意，徐徐走进食堂。他领完热干面，坐下之后驾轻就熟地开始拌面，文雅用着朝食。
　　孟桑：“……”
　　怎么办，就是因为这位谢司业什么反应都没有，才更为尴尬啊！
　　孟桑利索起身，欲要溜去灶台。
　　就在此时，谢青章忽然开口：“家母对昨日的吃食，很是喜爱，用了许多块豚肉，连连惋惜当初没能留下孟女郎。”
　　孟桑顿住，假笑道：“是…是么？多谢长公主殿下抬爱。”
　　说罢，她本想径直离开，但右脚刚抬起来，陡然记起叶柏昨日没见到谢青章的委屈模样。
　　监生日日都需上早课，与诸位官员来国子监的时辰刚好岔开，所以叶柏想在朝食见到谢青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有……
　　孟桑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今日尚有一份新鲜吃食，与蒜香排骨一般，得刚炸出来的才可口鲜嫩。只是因着一些缘由，届时应是在偏门处炸制……”
　　谢青章眉眼淡淡：“今日下值，我会让杜昉在偏门候着。”
　　得了这一句，孟桑挂上得体的微笑，见礼离去。
　　阿柏啊阿柏，究竟这回能不能见着谢司业，全看你自个儿运气啦！
　　另一厢，用完一大碗热干面的诸位监生，边走边笑，来到讲堂院子外。
　　许平笑道：“诸位同窗今日不必再顾及其他，咱们只管好好称赞孟师傅的手艺，竭尽全力帮食堂揽客。”
　　薛恒第一个响应，搓手道：“过去数日，日日都得装食堂的吃食多难吃，其实心里憋屈极了！今日总算能敞开来炫耀一番，一抒郁气！”
　　其他人深以为然，浑身轻松，底气十足。
　　他们来到讲堂外，一眼就瞧见了田肃等人的身影。
　　田肃余光扫见他们一众人过来，本能地想开口讥讽，然而一旦念及其中实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眼。
　　人家那根本就不是猪糠，甚至可与东市大酒楼比肩。
　　一时间，田肃等人面上青红交加，十分精彩。
　　田肃面上仍旧是那副张狂样儿，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他昨日还是太冲动了些，虽然去食堂揭穿了许平等人的真面目，但也将自己被四门学和下三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糗事，公之于众，极可能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一想起旁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模样，田肃的心底就涌出浓浓后悔。
　　理应寻个更妥帖的法子的……
　　还是太冒失了！
　　看着许平等人越发靠近，田肃看似镇定自若，实则一颗心紧紧捏住。
　　许子津这个疯子，该不会现下就要将这桩事捅出来吧！
　　就在田肃的心越跳越快，仿佛都要冲到嗓子眼时，只见许平等人目不斜视地越过他，随后面色自然地谈论起今日朝食，满口夸赞。
　　“这索饼是真不错，芝麻香味忒浓，吃来更是软硬适中，丁点也不干。”
　　“添辣油了吗？哎呀，你该多添一勺辣油，那用着才爽快呢！”
　　“说起这辣之一味，便又想起先前食堂暮食里那道辣子鸡，啧啧，鸡肉紧而不柴，辣香十足，说是天上神仙吃的珍馐，也不为过啦！”
　　“……”
　　听着耳边一声声的夸赞，田肃紧绷的四肢微微放松。
　　国子学、太学与四门学的早课是打乱了上的，叶柏并不在此处。
　　不过哪怕目中无人如田肃，也晓得叶柏不是一个会故意道人是非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提起昨日之事。
　　既然叶柏不会说，且食堂里那些人，也可以拿银钱封住口。那么只要许平这些监生不乱说话，这桩糗事就能严严实实藏住，再不怕被旁人知晓。
　　田肃想通其中关窍，呼出半口气，恢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模样：“还杵这儿作甚，回自个儿的地方去。”
　　“今个儿暮食，咱们去东市祥云楼，我请客！”
　　田肃身边的几位监生，一听这句话，各自堆起笑来。他们耳朵里听着许平等人的夸赞和描述，嘴上奉承田肃，暗地里却不由自主回想昨日在食堂闻见的蒜香、肉香。
　　先前在祥云楼用过的吃食，似乎也没食堂里的闻着香啊……
　　不远处，许平不动声色地扫了田肃这边一眼，不漏痕迹地收回视线，继续与众人一道将食堂夸得天花乱坠。
　　讲堂内，尚有其他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他们未必都如田肃那般喜欢拉帮结派，只是平日习惯了出去用吃食，未曾踏入食堂一步。
　　其中一些监生听了薛恒他们这般夸食堂，多少心中有些犹豫，对食堂所做吃食“难吃”的深刻印象也在不断动摇。
　　许子津他们这般言辞确凿的模样，又能无比细致地道出其中究竟，莫非食堂当真有所改善？
　　再者，中秋时，他们中许多人也被阿娘揪着问过，为何没有带国子监食堂发的月饼回来。
　　说是昭宁长公主都对其赞不绝口……
　　就在许平等人大力吹捧，田肃避而不谈，其余监生犹豫不决之中，今日负责早课的博士到了。
　　众人收敛心思，开始一天的课业。
　　早课过后，众位监生分别回到各自讲堂。
　　下学时分，国子学讲堂内，博士刚刚离开。叶柏紧随其后，拎着小书袋匆匆走了。
　　田肃目送叶柏离去，不禁松了一口气，笑着招呼其他人往偏门走。
　　这里的监生家世都不差，手中不缺银钱。食堂是从来不会去的，而出去寻吃食时，也瞧不上寻常食肆。他们惯是要从偏门离了国子监，再往东市或者坊内最大的食肆而去。
　　田肃一出院门，就瞧见了他那些狐朋狗友，一众人碰了头，热热闹闹走向偏门，商量着待会儿要去祥云楼点什么美味吃食。
　　中途，他们恰好与许平等人擦肩而过。
　　两拨人都当作瞧不见彼此，各奔一方。
　　其中，有几位国子学监生望见许平等人头也不回往食堂去，不免回想起早课前，曾听到的那些极其美味的吃食。
　　虽没放在心上，但眼下忆起此事，就有人随口笑道：“实不相瞒，倘若食堂里的吃食真有许监生口中那般美味，或许我等也不必日日走远去东市了。”
　　闻言，其余人也说了类似的话，因提到许平，便不免谈起这回旬考名次来。
　　“四门学这位许监生，课业真是不错，压过许多国子学与太学的监生去呢！”
　　一旁，听到他们提起旬考名次，田肃的逆反心顿时暴起，横眉怒目。
　　明明晓得食堂的吃食不比东市酒楼差，田肃眼下气血上涌，就顾不得其他。
　　他梗着脖子，大声嗤道：“许子津和那群下三学的，能吃过什么珍馐？只怕给点鸡肉、豚肉，就觉着是什么天下难有的美味了。”
　　“食堂里的吃食，无甚可取之处！左右我田台元断然是瞧不上的！”
　　其余国子学监生听了，几乎都是笑笑没说话。
　　毕竟，他们只是听到了一些监生的夸赞之词，并未真正瞧见或是亲自品尝过。
　　依着这些高官子弟的谨慎性子，自然不会贸然开口。
　　一路说笑，监生们逐渐靠近偏门。
　　忽然，一股无法忽略的肉香与香料味，随着微风，从偏门处不断飘来。闻之津液顿生，惹得这些监生们的肚子咕咕叫。
　　有人眼睛一亮：“往日在偏门外头摆摊的也不少，鲜少有闻着这般香的！”
　　“走，去瞧瞧！”
　　而田肃走在最前头，眼下已经迈过偏门。
　　刚出来，他就瞧见了正守着两个小炉子的孟桑、柱子，还有一本正经站在旁边，用竹签戳着油纸袋里香酥鸡柳吃的叶柏。
　　三人身后竟还用竹竿黏起一张大纸，上写“国子监食堂特供小食”，极为显眼。
　　田肃暗道不好，可未等他做出反应，身后的国子学监生们，已经大步流星地走来，一眼望见了孟桑等人以及那张纸。
　　“国子监食堂特供小食？这是……食堂摆的小摊？”有监生念出声，嗅着空中香气，狐疑地转头盯着田肃。
　　“田监生，你方才不是说食堂的吃食没有可取之处嘛？”
　　“可这闻着，不比大多数食肆酒楼的吃食香些？”
　　田肃：“……”
　　嘶，后悔方才图一时嘴快，如今脸上火辣辣的，贼疼！


第41章 皮蛋瘦肉粥
　　顶着门内外一众同窗的视线，田肃一时语塞。
　　然而话都已经放出去，他别无它法，只能僵着脖子继续嘴硬：“香吗？不觉得，挺寻常的。前几日在丰泰楼随意点的一条烤羊腿，就比这香味诱人多了！”
　　虽然田肃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但是在场大多数人都去过丰泰楼，也尝过田肃口中的烤羊腿。
　　烤羊腿的香味浓烈，足够霸道，而眼前小摊上的金黄色吃食，凭借被热油激出的鸡肉香，混着各色香料，亦能牢牢抓住他们的视线。
　　倘若只论吃食香气，在这些国子学监生看来，两者平分秋色。
　　“刺啦”一声，坐在小摊后的孟桑又炸了一锅香酥鸡。她气定神闲地把裹好淀粉的鸡柳放入锅中，并不断用筷子搅拌，使少数一些粘连在一起的鸡柳分开。
　　不多时，鸡柳的外壳变成金黄色，捞出、撒料、抖匀，随后被分别装入折好的油纸包中，各自配上一根竹签。
　　孟桑抬头，笑吟吟道：“香酥鸡炸好了，诸位监生可要尝尝？”
　　踌躇不定的国子学、太学监生们，鼻尖闻着香味，觑着一旁吃得起劲的叶柏，再加之方才亲眼瞧见如何炸制，所有人都看得出这小摊很干净，难免心动。
　　有监生缓步上前，问道：“一份多少银钱？”
　　孟桑摇头，侧身让出身后标语，又出示了自己的木牌证实身份，微笑道：“我们来自国子监食堂，如何能收你们的银钱？一人仅限一份，诸位可以自行拿取。”
　　闻言，蠢蠢欲动的众人越发意动，一一上前领油纸包，全程也算秩序井然，没有惹出乱子。
　　用竹签子戳住鸡柳往口中送，炸到酥脆的薄薄外皮一咬就破开，里头的鸡肉嫩极，随之爆出肉汁。多种香料磨成的撒料，既有胡椒粉独特的呛鼻芳香，亦有辣椒粉的辛辣，带来绝妙滋味。
　　国子学、太学的监生出身不低，即便大多数人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但仪态都挑不出错，很是端庄。
　　而随着一根根鸡柳下肚，这些监生的双眸越发明亮，用完一份香酥鸡后，颇有些意犹未尽。
　　“未曾想过，这炸制而成的鸡肉可以鲜美至此！”
　　“与丰泰楼的烤羊腿的相比，显然不逊色啊！”
　　“原是我等孤陋寡闻，竟不知食堂的吃食已经改善至此。”
　　他们夸得越多，一旁田肃的脸面就越发挂不住，无比尴尬。
　　偏生大话已说出口，怎能立即打了自个儿的脸呢？
　　田肃不动声色地咽着津液，强忍住对香酥鸡的渴望，重重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左右我觉得寻常，无甚好稀奇的，哪能和祥云楼、丰泰楼相比？”
　　他昂着脖子，甩袖转身：“走，咱们去祥云楼吃席面去，今日我请客！”
　　有田肃开口，其身后的六七个跟班即便再馋，也只能按捺下躁动，咬牙跟着离开。
　　一行人直奔坊门而去，随着离小摊越来越远，空中的香酥鸡香味渐渐变淡，却越发勾着人的心不放，更加觉着馋人。
　　田肃面色紧绷，死命咬着后槽牙，心里头不断在滴血。
　　这小食怎么能如此香？
　　他…他也好想尝一尝个中滋味！
　　不，田台元你得忍住，否则真去了食堂，不得被许子津他们嘲讽？忍住！
　　日头后移，来到偏门的监生们陆续变多，而被田肃等人抛之脑后的小食摊，周遭越发热闹。
　　这些监生一出偏门便看见了——同窗们正抓着油纸包在吃鸡柳，面上尽是满足之色。
　　此景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纷纷上前，眨眼间将小食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墙内，孟桑不停在炸着香酥鸡，好尽快分给新来的监生。
　　即便孟桑说过“一人仅限一份”，但第一批吃完的监生仍然不愿离开，外表端庄，但双眸死死盯着正被大量油泡包裹的鸡柳，不漏痕迹地嗅着香味。
　　这些人里，自然不乏被家中溺爱出霸道性子的，想要硬压着孟桑多给一份。
　　然而每每他们欲要上前时，站在孟桑身侧的叶柏，就会抬头冷冷看过来，显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叶柏无须说一个字，便已经让这些监生不敢造次，只能不甘心地开口询问。
　　“敢问厨娘，日后我们如何领这吃食？”
　　孟桑微笑道：“诸位监生尽管放心，自明日起，食堂内也会一并开设小摊。因着是额外添的小食，自不能与朝食、暮食的分量相等，暂定每日七十份香酥鸡，先到先得。”
　　而其中也有一些监生，自觉今日领不到第二份香酥鸡，转而盯着柱子守着的砂锅。他们嗅着从砂锅缝隙散出的豚肉香，心里头好似有羽毛在挠，好奇得紧。
　　“那……不知另一锅中是何吃食？”
　　孟桑正在炸制最后一锅香酥鸡，听了此问，以眼神示意柱子。
　　柱子会意，面上堆起笑，隔着湿布掀开砂锅盖子。
　　顿时，热腾腾的白气争先恐后涌出，最终显出里头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烧肉来，色如玛瑙，豚皮有些透光，汤汁拱在周围“咕嘟”个不停。
　　瞧见此景的监生们，人人露出惊叹之色，眼中或多或少带上垂涎，一时讶异到说不出话来。
　　他们往日吃得金贵，竟不知豚肉也能有这般浓香！
　　孟桑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柱子，分一下。”
　　“好嘞，师父！”
　　柱子配合默契，从身侧半高竹筐里掏出菜刀、砧板与木筷。他掀去砧板上防灰尘的两层布，把砧板架在竹筐上头，又从锅中夹出唯一一块红烧肉，抖去多余汤汁，将之稳妥放到砧板正中央。
　　他性子机灵，脑子也灵活。虽说还不能上灶台试着掌勺，但切菜处理食材这些活计，已经做得十分熟练。
　　柱子左手用筷子固定住红烧肉，右手执菜刀，飞快将之切成条，又切成小块，方便监生们用竹签子戳来吃。
　　这块肉不到两个巴掌大小，切出来也仅有五十块左右，而周围的监生们却足足有七八十人。即便每人仅取一块，没多久，这些红烧肉也被分得精光，砧板之上唯余汤汁。
　　丁点大的肉，根本尝不到滋味。舌尖才感受到丰腴口感，品着豚肉酱香，然而多咀嚼几下，这肉就没了。
　　无论是尝到红烧肉滋味的，还是手慢了一步、眼巴巴瞧着同窗吃肉的，这些监生的胃口无一不被高高吊起，齐刷刷盯着柱子。
　　顶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柱子摸着后脑勺憨笑道：“此乃今日食堂所供暮食中的一道吃食，出来得急便只带了一块。若是诸位监生想尝，眼下可去食堂，每人都能领一碗哩！”
　　顿时，人群中生出躁动，私语不休。
　　“隋兄，你方才尝过了，那豚肉可好吃？”
　　“何止是好吃！这豚肉真是让人魂牵梦萦，要不今日去食堂试试？”
　　“秦兄啊，我觉着就算食堂只有这一道吃食，咱们去了也不亏。”
　　“贤弟言之有理！”
　　柱子看似憨头憨脑，实则顺风耳高高竖着。
　　一瞧出这些监生意有所动，他立即懊恼地拍手：“哎呀，忘记与诸位监生说了，这红烧肉抢手得很，只怕再迟上两刻，定然就没啦！”
　　一听这话，起意的监生们与同窗互视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偏门而去，直奔食堂。
　　刹那间，小摊周围又变得空荡，唯余少数守着最后一锅香酥鸡的监生。他们一等到香酥鸡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往回走。
　　此时，尚有许多落在后头的监生们，陆续从偏门出来。他们看着一拨又一拨匆匆从外头回来的同窗，有些讶然。转眼又瞧见孟桑等人和那标语，更为不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同窗们是尝过食堂小摊的小食，于是决定转而去食堂了？
　　这些监生出来时，香酥鸡已经分光，红烧肉的锅中仅余酱汁，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同窗们忽然就愿意回食堂，故而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目不斜视地奔着坊内食肆去了。
　　看着这些监生走远，叶柏疑惑问道：“桑桑，为何你们不多带一些出来？如此不就能给食堂揽回更多监生了吗？”
　　孟桑给油锅盖上锅盖，没有立即灭掉炭火，笑道：“因为食堂负担不过来呀！”
　　“如今食堂里的杂役们习惯了每日应对二百多名监生，如若我一下子吸引了四五百人过去，只怕他们会手忙脚乱。与其出了各种错乱惹监生不快，还不若每日慢慢往上增数目，渐渐适应。”
　　“再者，只要他们亲自见过红烧肉，闻过这种诱人香气，那么给出来的越少，就越能让吃不到的人心里痒痒。倘若此时旁边还有品尝过的监生，不断描述个中美妙滋味，那他们必然会更愿意回食堂，好好解个馋劲儿。”
　　叶柏一向是旁人眼中的小神童，眼下也是听到一愣一愣的。
　　桑桑真是太“奸诈”了！
　　叶柏瞅着柱子将小摊收拾得整整齐齐，唯有孟桑跟前的炉子和油锅没动，一时有些茫然。
　　是……还有什么事？
　　孟桑看了眼天色，环顾四周没瞧见杜昉和谢青章的身影，只当是对方有事耽搁了。
　　虽只见了几面，但孟桑能看出谢青章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可靠得很。
　　现今还未来，想必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再等等便是。
　　左右干坐着无趣，孟桑起身活络筋骨，毫不顾忌仪态地伸展四肢，随口问叶柏：“对了，阿柏，你出身也不低，缘何这般钦慕谢司业？”
　　听到此问，叶柏立马将方才心中疑惑悉数丢开，双手负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给孟桑说起《谢司业的辉煌二三事》。
　　叶柏前半段那些夸相貌、性格之类的话，孟桑虽然觉着对方说得也挺对，但并未有什么实感。可等到叶柏夸赞“谢司业不靠门荫，参加科举，且主动提议糊名，是堂堂正正的少年进士”时，孟桑倒是油然生出钦佩了。
　　无他，门荫于本朝官员子弟而言，是最为快捷舒适的入朝途径。而参与科举的学子，即便考上了进士，还要面临漫长的待选，为官之路很是不易。
　　如此大趋势下，这位谢司业还能毅然决然以科举取士，确实有几分风骨。
　　忽而，有一道包含笑意的声音传来。
　　“修远啊，原来你这般受叶相公家的小郎君喜爱？听听这夸赞之词，啧啧，老叟我替你脸热。”
　　孟桑循声望去，就瞧见谢青章手里拎着食盒，正与一位老叟从偏门出来。她稍稍扬眉，一眼认出老叟正是不久前深夜来到食堂，品尝过赛螃蟹的沈博士。
　　一旁的叶柏见了谢青章，先是一喜，旋即就察觉自己一番天花乱坠的夸赞，尽数被正主儿听见了！
　　他一张白净小脸陡然涨得通红，颇有些无地自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孟桑瞥了一眼脸红的叶柏，憋住笑，上前见礼：“见过谢司业、沈博士。”
　　此言一出，谢青章一愣，不由自主望向身侧，沈道抿出一抹尴尬又得体的笑来，而柱子与叶柏赶忙行礼时，不约而同地小声提点。
　　“师父/桑桑，此乃沈祭酒！”
　　孟桑也愣住了：“可上回不是……”
　　话说到一半，孟桑依稀记起当时情形，好像当时是她先入为主以为对方是哪一学的博士？
　　她终于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连忙致歉。
　　此时，沈道二人也走到了小摊前。
　　沈道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儒雅道：“彼时老叟也未曾道明身份，并非是你的过错。”
　　他好奇地看着盖得严实的油锅，笑道：“不知孟女郎今日做了什么美味吃食？”
　　见对方既然不计较，孟桑坦然许多，坐下干活：“是一道名为香酥鸡的小食。”
　　在孟桑炸鸡柳时，叶柏难得显露局促神态，又想跟谢青章说话，又有些脸热于方才那一大顿夸赞。
　　谢青章眼中闪过笑意，将食盒递给从正门赶来的杜昉后，半蹲下来，与叶柏视线齐平。
　　他温声问道：“中秋时去叶相公故居拜访，未曾见到叶监生，不知身子可好些了？”
　　叶柏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嗓门很是响亮：“好多了，多谢谢司业关怀。现如今食堂有了桑……有了孟女郎，吃食可口美味，再不会出现先前那种事。”
　　谢青章唇角微微翘起，继续问了叶柏一些旁的。
　　正在炸香酥鸡的孟桑余光扫见此景，不免生出些许讶异。
　　没想到谢司业瞧上去清清冷冷的性子，竟然晓得体贴孩童的感受，自发蹲下与阿柏说话，且语气温柔、眉眼柔和，仿若高山顶峰的冰雪忽然化作春日暖流。
　　孟桑半垂下眼帘，掩住唇边笑意，将炸好的香酥鸡一分为二，分别递给沈道与谢青章。随后她收拾了小炉，再度与沈道等人见过礼，这才领着柱子和叶柏回食堂。
　　远远地，有对谈声传来。
　　“桑桑，你分明与监生们说了香酥鸡已经炸完，怎么会又藏起来一份？你是不是晓得谢司业会来？”
　　年轻女郎活泼轻快的嗓音传来：“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我觉着一定是你特意安排的，谢谢桑桑，我今日好欢喜。”
　　晚风温柔地将一大一小的声音送来，留在原处的谢青章眉眼越发柔和，唇角上扬些许，全然没有被人“下套”的恼怒，抬手欲要去碰竹签。
　　孟女郎做的吃食啊，的确很香……
　　一旁，沈道手里捧着香酥鸡，并不顾及在大街上，直接就戳了一根开吃。
　　解了馋，沈道这才冲着谢青章笑道：“修远，走吧，说好今日去见你阿娘。”
　　“哎呀，昭宁若是见了这炸物，必然心生欢喜！”
　　闻言，谢青章嘴角压平，握着手中温烫的油纸包，不动声色地将想要碰竹签子的手收回，眉眼淡淡地请沈道上马车。
　　守在一侧的杜昉，隐隐瞧见谢青章那抬起又放下的右手，有些费解地歪头，赶忙去驾车。
　　难道阿郎方才是想尝一尝这吃食？
　　嗯……应当不会，拢共就这一份，阿郎总不能是想跟长公主殿下抢的。
　　国子监内，孟桑三人推着小车回到食堂，刚进院子就听见食堂里头热闹极了。
　　“唉，这红烧肉怎么又没了……”
　　“我这还没尝尽兴呢，赶紧让庖厨再做些来！”
　　紧接着传来的是杂役们充满歉意的声音。
　　“诸位监生，今日已是多备下许多红烧肉了，许多监生更是来领了第二碗，乃至第三碗，眼下着实是没了……”
　　“后日！后日食堂一定再多备下些！”
　　孟桑三人先将装了一干物件的小车推到墙边，随后进了食堂大门。
　　站在打菜处与杂役争执的监生之中，不但有往日孟桑眼熟的，也有许多面生的。他们闹了一番，最后只能无奈离去，口中不断回味着红烧肉的美妙滋味。
　　“哼，后日我必定要再早些来食堂，怎么说也得用个两碗！”
　　“陈兄，私以为这食堂的红烧肉、香酥鸡，都很不错，今日另外两道时蔬也做得可圈可点，想必平日朝食、暮食不差。不若咱们明日朝食也来食堂？省得日日还得早起去外头，平白多走许多路！”
　　有常来食堂监生听了，笑道：“明日朝食说是一道新粥品，不过两位同窗安心，咱们食堂新来的孟师傅，她做的新鲜吃食就没有一个不可口的！”
　　国子学监生狐疑道：“是吗？这位同窗不若细说说……”
　　“……”
　　孟桑三人往后厨走的一小段路上，听见许多类似对谈，面上笑意愈浓。
　　正在食堂里巡视的许平看见孟桑，连忙走近，从怀中掏出一叠名单。
　　“孟师傅，这是我们拟好的单子，一日两人负责督促监生们归还碗碟。你且放心，我们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孟桑接过，毫不迟疑地收下，环顾四周，笑道：“此事由许监生你们来办，我们食堂可安心许多了。”
　　许平神色认真：“孟女郎言重了，这是我们补偿食堂所应做的。”
　　周围，常来食堂的监生们吃完后，乖乖端着木托盘去大门口。而其中不乏刚被引来食堂的监生，他们正欲撒手不管，就瞧见许多监生在还碗碟，一时皱眉。
　　往日不曾来过食堂，莫非这是什么默认要守的规矩？
　　旁边桌案坐着的是薛恒，见状，义正辞严道：“食堂都是要监生送还碗碟的，你不晓得？”
　　那太学监生踌躇：“可这不是杂役做的粗活……”
　　话音未落，就被薛恒打断。
　　他露出很是不可思议的目光，瞧这位太学监生仿佛是在瞧什么妖魔：“来食堂居然不自己送还碗盘？我们都这么做了，难道国子学、太学还比不过我们其他四学的吗？”
　　此言一出，太学监生被激，动作略生硬地端起木托盘，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门口去了：“这有何难？既来了食堂，自当守此地规矩，我等君子必不会退缩。”
　　在其身后，薛恒无声笑了，眼底尽是得意。
　　类似的事儿还发生在食堂各处，许平等监生花招百出，激将法、以退为进、吹捧对方……竟然真就让国子学、太学那些监生学着周遭人的样子，将碗碟送至了大门口。
　　孟桑将此情此景纳入眼帘，眉眼弯弯地领着叶柏去后厨，灶上特意温着三人份的暮食，就等着他们回来用呢。
　　夕阳西下，孟桑等人聚在小院之中，吃着热腾腾的饭菜，笑着说话。
　　这一日，便在孟桑笑眯眯打趣叶柏，小郎君既郁闷又欣喜地反驳，柱子向阿兰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摆摊情景中，慢慢过去。
　　明日朝食，这些新揽来的监生当真会来食堂吗？
　　孟桑莞尔一笑，将偶然冒出的疑惑抛得远远的，继续吃饭。
　　管他呢！还是先美滋滋享用完这顿暮食，更为要紧。
　　明日事，明日再说罢！
　　随着步入八月下旬，白日尚还温热，早晚却已经转凉。
　　食堂中央的灶台，其上有两口大锅在熬着粥。
　　叶柏早早地收起书卷，满脸纠结地守在灶台前。
　　正在搅拌锅中热粥的孟桑，瞧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挑眉：“怎么了？”
　　叶柏眉毛蹙起：“桑桑，这个叫‘皮蛋’的吃食，当真好吃吗？它闻起来有些怪……”
　　孟桑笑了：“阿柏信我，一定美味到你喝一大碗都觉不够。”
　　叶柏犹犹豫豫，最终大义凛然道：“嗯，我会喝完的！”
　　那神色，仿佛待会儿要慷慨赴义一般，堪称舍命陪君子。
　　孟桑“噗嗤”一声笑了，无奈摇头，继续搅拌锅中热粥。
　　等到一碗皮蛋瘦肉粥到了面前，叶柏心中残余的犹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都是决然。
　　虽然这粥里添了那个味道很奇怪的皮蛋，但这是桑桑亲手做的，就算再怎么难以忍受，他也会好好喝完的！
　　下定决心的叶柏抓起木勺，低头看向粥碗。
　　碗里，盛着光看就晓得有多黏稠的热粥，粉嫩的瘦肉丝与墨绿色的皮蛋块若隐若现，碧绿葱花点缀其中，带来一抹清新之色。
　　这粥熬得好漂亮！
　　叶柏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轻轻吹气，然后将之送入口中。
　　每一粒米都爆开了花，使得粥底绵密可口，瘦肉丝又嫩又滑溜，有些皮蛋碎嚼着竟然有些弹。一口粥，鲜香动人，皮蛋那奇特的香味融入粥品的每一处，淡淡地，暖暖地，说不出的好喝。
　　不知不觉，叶柏面前的陶碗就空了，依稀瞧见了碗底。
　　孟桑笑吟吟问：“还觉着味道怪吗？”
　　叶柏抿出不好意思地笑，摇摇头。
　　“把碗给我，再帮你添小半碗好了，”孟桑接过叶柏的陶碗，“记得把煎蛋吃掉。”
　　“好。”叶柏听话地伸手取木筷。
　　不多时，外头天色越来越亮，渐渐就到了监生来食堂的时辰。
　　一旁的阿兰三人颇有些忐忑。
　　毕竟那些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只尝了昨日的红烧肉，未必就真愿意来食堂，用对他们而言毫无预期的朝食。
　　文厨子咬牙道：“无妨，如果他们不来，大不了咱们也出去摆个朝食小摊……”
　　就在这时，院门外出现了第一位监生，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位、第三位……监生们成群结伴地进了食堂所在的小院，其中不乏昨晚来用暮食的新面孔。
　　“钱兄，我这可是信了你的，若是待会儿不好吃，那以后我便只在暮食来了。”
　　“放心，孟师傅刚来食堂做的就是朝食，后来才监管暮食，做了红烧肉等吃食。她做的朝食啊，那错不了！”
　　“哎，怎么闻着一股香……”
　　“……”
　　一大群监生往食堂而来，阿兰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文厨子甚至还有些哽咽。
　　孟桑笑着起身，拍拍手：“监生们来了，准备上朝食。”
　　三名徒弟异口同声：“好嘞！”


第42章 小龙虾（一）
　　田肃最近的日子不大好过，无比糟心。
　　每日去上早课，讲堂内一小半监生都在议论食堂的朝食。前日是油泼面，昨日是鲜肉小馄饨，今日是热乎粥品……各式各样的吃食名字，接二连三从不同同窗的口中冒出，配以真实又精妙的描述，令人忍不住心向往之。
　　待众学子回到各学讲堂，田肃好不容易挨过一整日的枯燥课业，到了下学时分，又要开始被迫听一耳朵同窗对食堂暮食的期许。有人独爱红烧肉，有人偏爱辣子鸡，亦有人尝过酸辣土豆丝后，自此念念不忘。
　　起初，这些同窗不过是随口聊一聊最喜爱的吃食。说着说着，他们就开始梗着脖子，义正辞严地争辩起哪一道吃食最好吃、哪样菜式当为国子监食堂的招牌吃食……各有各的喜好，总会“友好交流”到脸红脖子粗，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而田肃，因着先前太过嘴硬，大话放出去太多，所以无论暗地里是何等眼馋，明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就这也拿得出手吗”的不屑模样。
　　没法子，当真是骑虎难下，事到如今只能硬声硬气地继续放狠话。
　　无人知晓，一身“傲骨”的田台元，其内心有多么痛苦不堪。
　　难啊！
　　“田监生？”
　　“田台元！”
　　田肃猛地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国子学讲堂里空空荡荡的。负责今日最后一堂课的国子博士早已离去，而国子学其余监生也都走了，唯余他和眼前另一位国子学监生还留在讲堂。
　　见田肃回神，那监生笑道：“田监生是在想什么要紧事？怎得这般出神，竟没发觉已经下学。”
　　“我书卷已收拾妥当，尚且约了好友出去用暮食，先走一步，田监生自便。”
　　田肃“嗯”了一声，闷声闷气的，一听就晓得此人心情不佳。他慢腾腾地收拾桌案上的书卷等物什，满腹心事地往外走。
　　自打孟厨娘在偏门摆了摊子，这些日子是变着花样地做小食引诱人。起初是香酥鸡，接着拿出小肉串，再然后又捣鼓起土豆。
　　土豆这食材，在田肃眼中一向有些平平无奇。入菜后的风味一般，常作点缀之用，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让平民百姓填饱肚子。
　　然而土豆落在那位眉眼带笑的孟厨娘手里，又是脆皮土豆，又是什么薯片、薯条，都是从未听闻过的新奇吃食，偏生每一样都无比诱人。
　　天晓得他每回瞧见叶柏津津有味吃薯片时，多么想冲到孟厨娘跟前，再不顾脸面，悉数都要一份，然后好生吃个痛快！
　　田肃暗暗咬牙切齿，用尽全力按捺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不可，他大话都放了出去，倘若眼下轻易妥协，岂不是打他自个儿的脸？
　　田台元，你定要耐得住诱惑！
　　不远处的岔路口，与田肃交好的六位太学监生正守在那儿。一见田肃过来，他们立马打起了精神，众星捧月似的拥着田肃往偏门走。
　　“台元兄近日越发迟了，想来是在温习课业，我等羞愧，向学之心不及台元兄啊！”
　　“田兄得多顾念身子，课业偶尔也是可以放一放的嘛……”
　　“话说回来，台元兄啊，今日咱们去哪儿用暮食？”
　　田肃心中不断怒喊“我想去食堂”，面上却要装出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漫不经心道：“都行吧，祥云楼有些吃腻。听闻东市新开了一家食肆，做的都是新菜式，不若我们去尝个鲜。”
　　其余监生实则也很勉强，心心念念都是红烧肉、辣子鸡，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换不同话术夸田肃。
　　田肃强打起精神应付两三句，督见许多监生迎面而来，心下了然，见怪不怪。
　　这些同窗必然是被那位孟厨娘的小食给诱惑到，于是转而回食堂用暮食的。
　　瞧他们手上举着一种用竹签串起的吃食，外层刷了一层酱汁，里头长条模样的吃食像是……白茧糖？①
　　与之擦肩而过时，隐约能听见几句交谈。
　　“唉，还是梁兄手快些，得了这最后一根小食。我这光看又吃不着，馋得慌啊！”
　　梁监生语气略带得意：“哎呀，明日我定让给贤弟，绝不与你争抢。不过这位孟厨娘做的白茧糖，可真是独具风味。”
　　“可不是！这外皮脆硬，里头吃着却软糯可口，嚼起来略有些粘牙。白茧糖的稻谷清甜配上这甜辣味的酱料，香得很！”
　　田肃默默咽了一口口水，同时心下略安。
　　果然，下学后多留一会儿的计策用对了。
　　往日里，监生们出去寻食肆只能走偏门或后门。往后门去，必经食堂，他田台元自认把持不住，因而只能走偏门。
　　如若他同往常一般头一个出去，那孟厨娘必定已经携着小食，笑吟吟地坐那儿静候。倘若他出来迟些，想必孟厨娘已经撤了小摊回食堂。
　　如此一来，至少也算眼不见嘴不馋罢！
　　田肃坦然许多，脚下步伐也恢复了往日的嚣张，嘚嘚瑟瑟往偏门走。
　　一踏出偏门，抬眸就瞧见孟桑正从锅中夹出三根煎过的白茧糖，抖了抖上头的油，利索地为其刷酱料、撒白芝麻。最后，她将其中最小的一根递给叶柏。
　　田肃脚步顿住：“……”
　　他最近的运道未免太背了！
　　磨磨蹭蹭这么久才出来，怎么还能见着孟厨娘？
　　哎，不对！为何她这儿还有三根白茧糖，不是说那梁监生手里的已是最后一根了嘛！
　　“阿柏，吃时小心烫口哦。”孟桑口吻温和。
　　一听此话，田肃忍不住了，偷偷摸摸用余光去瞄。
　　小摊旁，叶柏接过那根脆皮年糕，黑白分明的圆眼中藏着委屈：“桑桑，缘何我的这根这般小？”
　　孟桑笑吟吟道：“等会儿还要回去用暮食，你一口气吃一大根，哪儿还有地方装别的？”
　　说着，她与柱子将剩下的两根脆皮年糕分了。
　　叶柏无奈叹气，乖乖举着小了一大圈的脆皮年糕开吃。
　　年糕外皮经过了煎制，泛着淡淡黄色，两面依稀有几道颜色更深些的煎痕。眼下，它又被刷了一层红橙色酱料，其上粘连着白生生的芝麻粒，煞是诱人。
　　咬上一口，脆皮年糕就露出了内里。洁白的白茧糖与鲜亮的酱料颜色相互映衬，牢牢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两大一小，人手一根，边吃边露出餍足之色。
　　光是偷瞄这几眼，田肃心里头的馋意就已经要喷涌而出。
　　他……他也好想尝尝这小食，亲身体会一番有多美味！
　　孟桑余光扫见田肃等人，不慌不忙地咽下口中吃食：“田监生来得不巧，小食已经领完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于田监生看来，吃食还得分个高低贵贱，身份低了就不配吃。如此一看，这白茧糖必然着实配不上田监生的出身，入不了诸位的口。”
　　孟桑假笑：“田监生认为呢？”
　　田肃一听这话，脸色难看许多，顿时明白过来——这位孟厨娘定然因着前些日子，他出言嘲讽“许平等人不配吃豚肉”，而心生不满。
　　小摊旁，孟桑面上带笑，眼底冰冷一片。
　　说实话，她本不是容易生气的性子。在这世间，能将她惹恼的事着实不多，一为血亲挚友，二为吃食。
　　许平等人一时行差踏错，她心中自然不满。可是他们显然知错就改，在事情被捅出的第二日就来了食堂，态度诚恳地致歉，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归还碗碟一事，并且认认真真地向其他监生夸赞食堂吃食。
　　见此，孟桑心中怒气消去大半，遇着了也会和原先一般笑脸相待。
　　而眼前这位田监生，心中怀有门第之见，踩低捧高、欺软怕硬。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竟然连吃食都要分个三六九等，扯出个什么配不配的话来，着实令人厌烦。
　　在孟桑看来，美食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世间所有人带来各自的愉悦欢喜，无论高低贵贱，无论男女老少。
　　哪怕是吃不起烤鸭的贫寒人家，也创出京酱肉丝这一道菜式，填补一二遗憾。待到日后，这道京酱肉丝亦会是珍重且美好的旧日回忆。②
　　美食，根本不应成为田肃手中用来贬低、嘲讽旁人的一柄利器。
　　因此，田肃当时的一句话实实在在触了孟桑的逆鳞，眼下能挤出个假笑已算作给面子。
　　迎面而来一大段话，使得田肃脸色越来越黑。
　　偏生这位孟厨娘之所言，实乃是“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他对此根本无法反驳，只能强装镇定地冷哼一声，领着身后狐朋狗友走人。③
　　孟桑敛起假笑，神色恢复如常，和柱子收了小摊后，带着叶柏回食堂。
　　这些天来，食堂内热闹极了，人声鼎沸。
　　因着来食堂的监生越来越多，又恰好因为归还碗盘之事，空出了八名杂役。孟桑经了魏询首肯，给这些杂役重新分配了活计。
　　一人去后院洗碗；三人负责守着监生归还的碗碟，一旦装脏碗碟的桶满了，其中两人就会协力将之抬回后院，另换空的木桶过来；剩下四人中，一人给负责限量小食的阿兰打下手，另三人则组成第二组打菜的，分担压力。
　　眼下的食堂内，热闹之中又不失秩序。
　　打菜的桌案前排起四列长队，监生们依次领了暮食后离开。
　　中央灶台处，少数监生秩序井然排成两列，等待着心心念念地小食出锅。一旁还有杂役在数着人头，若是人数足了，有不知情的监生排到末尾，杂役就会走过去，客气解释。
　　“今日小食仅供应六十份，到您前头这位监生为止悉数领完。实在对不住，不若您明日早些来？”
　　而中央灶台左右，无数张桌案前，监生们或是专心品尝美味佳肴，或是笑着边吃边谈论课业、琐事、朝事，每人脸上都流露着惬意。
　　食堂内，还有两人极为显眼。他们右臂上都扎了一条红布，其上绣有“监督”二字。
　　这两人皆来自先前承诺补偿食堂的监生们之中。他们按照许平的名单，每日出两人。当日的两人来食堂后，就去找阿兰领红布条，随后开始兢兢业业地巡逻。
　　此二人，一人守在食堂门口，一人在食堂各处走动，但凡见到没有主动端起碗盘归还的监生，就会出言提醒，用各种法子迫使对方妥协。
　　若是那被提醒的监生不从，周遭数人就会向其投去极为鄙弃的目光。直至惹得那监生脸侧发热，最终妥协于众人施加的压力之下，亲自归还碗盘。
　　孟桑领着柱子和叶柏步入其间，眉眼带笑，心头暖洋洋的。
　　真好，食堂终于有了诸多起色，也不枉她和食堂众人这般费心血、想法子！
　　在孟桑三人去后厨的一路上，好些监生见了她，要么颔首致意，要么出声打招呼，还有好奇地询问明日吃什么。他们一个个守着礼节，没有靠得很近，但都无比热情，叽叽喳喳个没完。
　　人数太多，孟桑难得有些顶不住，一边笑着回应诸人，一边不断加快脚下步伐，急匆匆躲进后厨。
　　“呼——”
　　小门合上，孟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
　　后厨灶台前，纪厨子笑道：“也就是师父了！监生们见了我们，可从不会如此的。”
　　陈厨子等人也跟着笑。
　　孟桑回想起方才的场景，还有些“惊恐”，连忙摆手，苦笑道：“日日如此，那哪儿受得了？只盼这些监生莫要再这般啦，经不住！”
　　一旁，柱子已经机灵地去取灶上温着的暮食，正在将它们一一装入托盘中。
　　孟桑瞥了一眼，问叶柏：“阿柏，你还是同我一道在小院用暮食？其实你在监中读书，终归要和旁的监生打交道……”
　　叶柏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我与桑桑一起。”
　　孟桑无奈，实在拿他没法子。她没忍住手痒，飞快薅了两把小萝卜头的头顶。
　　感受头顶被轻轻揉了两下，叶小郎君郁闷地抬手遮挡：“桑桑，我阿耶说不能随意被摸头的，有损男子气概。”
　　“成吧，下回不摸了，”孟桑耸耸肩，往小院走，“咱们用暮食去。”
　　叶柏皱皱鼻子，一点也不信孟桑说的话。
　　哼，明明桑桑前日也是这般说的，可方才还不是又没忍住？
　　不过，被桑桑揉头顶，真的很暖、很舒服哎……
　　两人还未绕过屋舍墙角，就隐隐听见魏询、徐叔在说话。
　　这二老应是太过认真投入，都不曾发觉孟桑已经回来。
　　徐叔叹气：“现如今来的监生越来越多，碗碟不够用啊……”
　　“原本食堂里还是留下足够碗盘的，谁让你平日见着磕碰损坏，只记得扔了坏的，再拿好的出来用，却不晓得买些新的补上？”魏询口吻很是不满，“现下好了，若是来的监生再多些，你一时半会儿到哪儿买碗盘去？”
　　徐叔噎住，显然有些示弱：“这谁能想到，日后真能来了个孟师傅，将监生们都揽回来？”
　　“况且我这不是已经寻熟人嘛，总能买到的，最近几日多支些杂役去洗碗，也能勉强供应上干净的嘛。”
　　这时，孟桑已经从墙角走出，笑道：“二老莫急，我正想着从明日起暂且不去摆摊了。”
　　闻言，徐叔忙道：“孟师傅，碗碟之事合该库房这儿解决，怎好累得你那儿做事不便？你且安心去偏门，徐叔我会将事情都妥当安排好的。”
　　孟桑领着叶柏去净手，一边摇头笑道：“徐叔安心，即便没有碗盘短缺之事，这小摊也该缓一缓。”
　　“现今少说也有五百名监生来食堂，恐怕文厨子他们还未适应，杂役们也难免会出错。故而我想将揽回监生一事暂且搁置，先全力稳住当前局面，才是要紧事。”
　　魏询颔首：“桑娘此话言之有理，近日陈达、纪山一钻进后厨就不出来，忙得脚不沾地。”
　　“是这个理，左右不日便是授衣假，大家都能喘口气，也给徐叔些时日去购置碗盘。”孟桑眉眼弯弯，领着叶柏回到大方桌旁。
　　刚好柱子来回几趟，已经将暮食悉数送到了大方桌上。
　　坐下后，孟桑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对了，徐叔，不若这回别买陶碗陶盘了，咱们去寻民窑订做。”
　　“订做？”
　　孟桑点头，照着后世常见的餐盘模样，大致比划一番，细细讲给他们听：“这样一个盘子，既能装白饭，又能盛一些汤汁不多的菜，彼此之间隔开也不怕窜味，届时也便于杂役清洗。”
　　“而且粗略算算，应当也比购置数个陶碗、陶盘所费的银钱要少些。毕竟这么一个就能抵一只碗、三只盘子，多少省些银钱。”
　　“二老以为呢？”
　　魏询与徐叔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晓得彼此的意思。
　　徐叔笑眯眯道：“劳烦孟师傅画个图样，我亲自去寻价钱公道的民窑。”
　　孟桑点头笑了，温声道：“我今晚回去画了样子，明早给您带来。”
　　三言两语敲定，孟桑一众人用起暮食。
　　用完暮食，孟桑与叶柏结伴回了食堂，却见连带着许平在内的少数监生仍留在大堂，而像其他国子学、太学的监生早就回了斋舍。
　　孟桑有些讶异：“也不早了，你们怎么还没回斋舍？”
　　许平见她和叶柏从后厨出来，双眸一亮，清了清嗓子：“有事想请教孟师傅，所以多留了一会儿。”
　　“寻我有事？”孟桑挑眉，“那你们说吧。”
　　薛恒按捺不住，急急道：“孟师傅，咱们明后天能做些便于带走的朝食吗？用油纸包装了，可以拿在手上的那种。”
　　听见此问，孟桑笑了：“自然可以，倒是不瞒二位，明日朝食就是一道可以抓着带走的吃食，应当会对你们胃口。”
　　得了准确答复，许平等一众监生心中踏实许多，他们与孟桑见礼致谢后，爽快走出食堂。
　　望着许平众人离去的背影，孟桑若有所思。
　　“阿柏，你觉着，他俩这般迫切地希望朝食能带走，是不是想多睡一会儿？毕竟已至秋日，难免困乏嘛……”
　　叶柏无言以对：“按常理，应是春日易困乏吧？”
　　孟桑伸出食指晃了三四下，义正辞严地说起她的过日子经：“非也非也，对我们这些俗人、懒人而言，不论春夏秋冬，应是每日都很困。若不是缺银钱、要干活，实则恨不得躺一天不起来。”
　　“春日暖和，外头满眼绿意、清爽微风中，好好打个盹。”
　　“夏日炎热，午后就该听着没精打采的蝉鸣，打着蒲扇，舒舒服服地午后小憩，醒来用一碗冰凉饮子，忒舒坦！”
　　“等到了秋冬，那就该晒着暖和的日光，身上盖个毯子，好好打个盹。尤其是冬日，布被里头那般暖，可不得日上三竿再爬起来？”
　　叶柏冷不丁问：“那你光贪眠，不做吃食了？”
　　孟桑理直气壮：“做啊，睡饱了再做嘛！左右日子绕不开个吃喝拉撒睡，做完这些，一日也就过去，不算白费！”
　　看着孟桑振振有词的模样，叶柏哑然。
　　且不论国子监，只想想他的日子——
　　每日卯正起来洗漱，用完朝食，尚且未到卯时二刻，须得一直读书到午正，才能小憩两刻；睡醒起身，先练一个时辰的武艺或骑射，随后回书房读书，直至用暮食；待到用完暮食，还练完字，才能有一个时辰的空暇，最终于戌时六刻睡下。
　　没来由的，叶柏有些艳羡，心里头泛着苦涩。
　　他想得正出神，就听见孟桑轻快的声音传来。
　　“阿柏，明日咱们朝食吃肉夹馍。”
　　虽然叶柏不晓得是什么，但还是认真地点头，以表期待。
　　孟桑半蹲下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过明日最要紧的是暮食。魏叔方才跟我说，圣人恩泽，明日会让庄子上送红螯虾到各处官衙，而国子监占了其中大头。”
　　红螯虾此物，叶柏倒是隐约有了些印象。
　　此物是皇太后娘娘拿出来的，原本说是叫做“小龙虾”，但因犯了忌讳，所以改称“红螯虾”。后来红螯虾被养在皇太后名下的庄子上，数目极多，每年都会往宫中和各处官衙送，已经成了惯例。
　　叶柏抿出笑来：“嗯，桑桑一定会将它做得很好吃。”
　　孟桑眉眼弯弯：“我也这么觉得。”
　　翌日，国子监食堂内，监生排成长队。
　　孟桑心无旁骛，正在剁肉。
　　肉夹馍里头塞的腊汁肉，其所用豚肉，在采买时得费心思挑一挑，太肥则腻，太瘦的做出来又不够丰腴，干柴塞牙！
　　肥瘦三七分的豚肉，在加了糖色、各色香料、盐的高汤炖煮足足一个半时辰，期间不断转变火候，方才得一块豚皮红亮、肥而不腻的喷香豚肉。
　　孟桑将肉捞出来，先将豚肉在砧板上剁碎，又估着分量往上头浇汤汁，最后拌在一处。
　　剁完肉，孟桑扬声喊：“阿兰，馍！”
　　话音未落，阿兰抱着装满白吉馍的矮竹筐出来，赶到桌案前。
　　见孟桑直接伸手拿馍，阿兰忍不住提醒：“师父，当心馍烫手……”
　　只是她话未说完，就望见孟桑面不改色地拿过已经被横刀切开的馍，往里头填肉，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烫手。
　　阿兰：“……”
　　实不相瞒，她时常觉着自家师父的手，可能是铁打的。
　　孟桑瞥见阿兰没了下一步动作，快声道：“愣着作甚？去看着公厅炉，文二怕是一个人忙不过来。”
　　一语叫醒，阿兰连忙又往后厨去。
　　今日流程是定好的，监生们先从旁边灶台上领了清粥与空盘子，顺而端着木托盘来到旁边的高脚桌案处，依次领孟桑这儿的肉夹馍。
　　孟桑手上动作不停，做好一块，就放到最前头监生的空盘里。同时，她余光扫了一眼抱着肉夹馍、吃得正香的叶柏，不由唇角弯起。
　　有监生问：“孟师傅，你这手边备了油纸，莫非肉夹馍还可以带走再吃？”
　　孟桑扫了一眼对方腰间木牌，笑道：“对，就是为了便于你们带走吃，邓监生可是要装走？”
　　邓监生摇头：“不不不，只是好奇罢了。既然来了食堂，肯定是配着清粥更可口些。况且门口又备了清水与木瓢，用完吃食还能净手，比带走再用便利多了。”
　　孟桑微笑点头，心中不免升腾出一个困惑。
　　许监生他们来得早，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吃完再走，缘何今日一个个都想带走用朝食？
　　莫非是课业太紧凑、博士太严厉，所以他们赶着去讲堂温习？
　　算了，不想了，还是赶紧忙完朝食，等着红螯虾运过来罢！
　　讲堂所在小院外，许平、薛恒等监生，人手一个油纸包。
　　凉风拂面，薛恒按捺不住地开口：“子津，你这法子当真管用？”
　　“自然，”许平神色淡淡，完全一副胜券在握的气势，“田台元不是瞧不起吗？那咱们就当面吃给他看。那么多国子学、太学的同窗，都对孟师傅做的吃食赞不绝口、意犹未尽，我就不信他田台元当真不馋。”
　　周遭其余监生听了，不住点头，出声附和。
　　忽然，有人眼尖瞧见了田肃等人的身影，忙不迭压低声音，急声提醒：“哎！他们来了！”
　　“赶紧的，咱们开吃！”
　　顿时，这一群监生齐刷刷打开手中油纸包，动作一致地开啃。
　　白吉馍里头添了豚油，揉得也足够劲道。经过烤制之后，一面有着一圈圈褐色纹路，正中央的烤痕形似菊花，很是好看。
　　馍里夹着满满的碎肉，少许肉汁不仅浸润着碎肉，甚至已经渐渐渗入白吉馍内里。
　　咬上一口，馍的外层是略干的，旋即在咀嚼之中，与携着肉汁的碎肉相互融合，渐渐变软。内里的豚肉炖得火候正好，汤汁浓郁，吃着丰腴又软烂。
　　在此刻，馍的淡淡面香，因着豚肉浓香相衬而越发明显，两者相得益彰，不腻不干。
　　其实田肃远远就瞧见了此处一众监生在捧着手中吃食，一个个吃得极为投入、无比尽兴，合上嘴咀嚼之时，还忍不住“嗯”个没完，仿佛以为周遭人瞧不出这吃食很香似的。
　　田肃回想了一番须臾前用的羊汤馎饦，香味浓郁，硬着头皮往前走。他面上坦然自若，心中怒骂不休。
　　好你个许子津，别以为他不晓得，这种损招只有你这只狐狸才想的出来！
　　此时，许平等监生开始边吃边说话。
　　“嗯——这豚肉也忒香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天下少有的美味啊！”
　　“哎呀，你们快尝尝这馍，面香动人，浸透肉汁后，每咬一口都是绝妙享受！”
　　“唉，我也不想吃这么多，但谁让咱们食堂的孟厨娘太会做吃食了，忍不住啊……”
　　他们你一眼我一语，聊得极为火热，仿佛根本没瞧见快要来到跟前的田肃等人。
　　而田肃鼻尖竟是浓郁香味，馋得心颤。其身后的跟班们，更是悄悄在咽着津液。
　　与这饼子相比，方才碗面飘了一层油的羊汤馎饦香过了头，反而显得后劲油腻啊……
　　许平瞅准时机，故作讶异地看向来人，歉声道：“这不是田兄吗？不知田兄今日用了什么朝食？”
　　“唉，我们只想着早些过来，用完朝食就能去温书，也好应对博士们所问。是不是给田兄你造成困扰了？真是对不住啊，我们也不是有心的……”
　　田肃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平一点也不真情实意的愧疚之色，内心已经在破口大骂。
　　田兄？什么田兄！
　　你许子津就是有心为之，就是故意的！
　　奸诈狡猾，口蜜腹剑，居心险恶……无耻之徒！
　　田肃强装淡定，哼道：“堂堂国子监监生，竟然在讲堂外啃饼，有失仪态！真是羞于与你等为伍！”
　　不，他也好想啃饼！哪怕在讲堂外也无妨啊！
　　“至于朝食？也没什么太金贵的，不过是一碗二十文钱的羊汤馎饦吧，那里头羊肉多得跟不要银钱似的，肉香浓郁、汤底醇厚。只不过素日吃得太多，着实没什么兴致。”
　　老天爷，那羊汤肥肉腻、瘦肉柴，难吃极了！
　　田肃不可一世地翻了个白眼，心在滴血，竭力稳住声线，招呼身后几人往讲堂内走。同时，他还得咬着牙，“云淡风轻”地大声道：“东市那家新开的食肆很是不错，前些日子咱们就尝过一回，昨日也是在他们家用的暮食，不若今日再去一趟好了。”
　　跟在他身后的监生们，面面相觑，仗着田肃不曾回头，脸上露出苦涩，口中还要附和：“台元兄所言极是，我也觉着那食肆不错！”
　　“昨日吃的鱼脍很是鲜嫩啊……”
　　等他们走远，许平等人互视一眼，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别以为他们瞧不出来，这田台元腮帮子都咬紧了，说话口吻比之先前也不够自然，一看就是说得违心话。
　　田台元啊田台元，你也有今天！
　　薛恒兴致勃勃，提议道：“要不咱们今日也去那家食肆？我先前在食堂见过，有监生着急回去温书，于是自备食盒，装了暮食回斋舍，咱们也能这么干啊！”
　　有监生迟疑：“咱们拢一拢，点上一桌最朴素的席面自然不在话下。可要是我们外带吃食进去，不会被那店家赶出来吗？”
　　薛恒一挥手，很是豪气：“不用诸位同窗出银钱，今日我请你们吃宴席。笑话，又不只有他田台元兜里有钱，我薛安远这钱袋可不比他轻。”
　　“诸位不必心中有何负担，你们若是觉得不自在，那届时就多卖力刺激一番这田台元，便当做份子！”
　　“至于店家让不让？”薛恒嘴角高高咧起，无比自信。
　　“尽管放心，这世间大多难事，我还没见过用银钱解决不了的。”
　　食堂内，孟桑正带着五名徒弟和其余帮工杂役们处理红螯虾。
　　实不相瞒，这回送来的红螯虾数目，着实超出了孟桑的预期。
　　足足十二个大推车！
　　这些红螯虾都能堆成个小山！
　　其实那位皇太后前辈没有轻易拿出红螯虾让各地养殖，是非常合理的。
　　这种克氏原螯虾的繁殖能力太强，破坏力亦不容小觑。倘若传到民间，让百姓们放到农田里养，不但会毁坏农作物，还会破坏沟渠，酿成大祸。
　　想来是考虑到这层，前辈才择了名下庄子来专门养殖，既能一饱口福，又不扰乱百姓耕种。
　　送红螯虾来的人，是皇太后名下庄子上的管事之一。
　　此人言辞间带了些傲气，但做事很细致。虽说按着常理，往年都提点过要如何处理，但他还是细致说了一遍，甚至留下一张写了怎么烹制麻辣风味红螯虾的粗略食方子。
　　虽说孟桑上辈子没少自己做，但由于眼下的身份明显不可能接触过红螯虾，所以起初只能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待到这位管事一走，孟桑立马活络起来。她伸手一招呼，领着众人开始处理红螯虾，顺便盘算起做几种口味。
　　麻辣口味，肯定不能少；十三香也得来一份，香料和中草药已经请徐叔安排人去购置，等会儿就送回国子监；清蒸了蘸酱汁，风味也不差；若是缺了蒜香，那她自己肯定头一个不答应……
　　十七年了啊！
　　自打她来到大雍，足足十七年不曾尝过红螯虾，这委屈谁能感同身受？
　　孟桑咽了咽津液，难得馋到心痒，手下处理红螯虾的力道更大，动作更迅速了。
　　红螯虾拿到手，清洗和处理是很重要的。得先用刷子仔细刷过每一只，浸泡清洗多次，再扯掉虾线，去虾头、虾囊，拉出虾腮，最后在虾背上剪开一道口子，才算处理完一只虾。
　　徐叔觑着孟桑越来越利落的动作，以及用剪刀时的狠劲，难得对食材生出怜悯之心：“桑娘啊……”
　　“徐叔你喊我有何事？”孟桑抬头。
　　只见徐叔正盯着她手上的红螯虾，脸上写满了心有余悸。
　　孟桑了然，又是“咔嚓”一下剪了虾头，掏出虾囊，笑眯眯地开口。
　　“哎呀，徐叔，我也很不忍心的，所以之后一定会多给它们添些辣椒，保管香辣入味！”
　　小院之中，众人戚戚然，专心低头处理红螯虾。
　　运来的红螯虾太多，顾及到各学博士会告知监生们此事，或许来食堂的人会多些，因此孟桑好生估摸一番，留足数目，而剩下的放到明日做红螯虾盖饭。
　　等到众人处理好红螯虾，日头已经渐渐西移。
　　孟桑斗志昂扬地起身：“走，咱们做红螯虾去！”
　　下学时分，钱博士离开讲堂后，里边的一众学生躁动起来。
　　“听见钱博士说的了吗？圣人赐下红螯虾，让食堂做给咱们吃呢！”
　　“哦，我晓得，每年都会有这一遭的。不过先前食堂做的红螯虾，要么腥气难吃，要么肉老，着实风味一般。也不知孟师傅会不会做红螯虾，万一……”
　　“瞎说什么呢，没有万一，孟师傅就没出过错！区区红螯虾，定然能做出绝妙风味！”
　　薛恒与许平收拾好东西，对视一眼，默契地兵分两道。前者去守着田肃等人，跟在他们后头，势要订下他们隔壁桌，另一人则带着大家伙回斋舍取食盒，去食堂装了暮食，随后再去东市汇合。
　　他们对田肃的性子拿捏极准，脑子不好使又嘴硬，既然放过要去食肆的大话，便不会出尔反尔。故而，哪怕田肃现下知晓食堂会做红螯虾，也依旧会咬牙去东市。
　　许平等人去斋舍拿食盒时，正巧途径食堂，不免闻见了里头传出来的各色气味，香到人魂都快飘过去了！
　　他们强行按捺下心中渴望，闷头回斋舍取了大大小小的食盒，随后才急不可耐地直奔食堂。
　　东市，田肃正与跟班们有气无力地朝着新开食肆走去，周遭还有旁的国子学、太学监生。
　　今日下学时，博士们纷纷宣布了“圣人赐红螯虾”一事。在国子学和太学的讲堂里，除了少数被小食摊拉回食堂的监生有些激动之外，其余人很是无动无衷，如往常一般出去寻食肆酒楼。
　　“再好的食材到了食堂那儿，都是糟蹋。”
　　“所言极是！往年也不是没尝过，可那做出来的吃食，简直难以下咽，当真是暴殄天物。”
　　“食堂最近在偏门摆了个小食摊，我瞧着，有许多同窗因而转变心意，改而去食堂用暮食。”
　　“哗众取宠而已，你没看见今日那小摊没来？可见只有几道勉强拿得出手的吃食，已是黔驴技穷。”
　　“今日程敬才赞不绝口的什么……‘肉夹馍’，听着不过是饼里头塞点豚肉，这能有多可口？不过是一时新奇罢了。”
　　“……”
　　田肃听着前后左右传来的各种对谈，心头在滴血。
　　你们清醒些，食堂如今的吃食，那可是比丰泰楼还要好吃！
　　哪怕是红螯虾，到了那孟厨娘手里，必然能呈现绝顶美妙的滋味啊……
　　田肃心里头装着事，神不附体地领着跟班走进东市新开的同春食肆，全然没发觉一直远远缀在后头的薛恒。
　　店中茶博士认人本领好，机灵地迎着田肃七人往角落大桌走：“几位郎君又来了，不知今日要吃些什么？”④
　　田肃心不在焉地掏出十两银子，扔到茶博士怀中：“随意做一桌席面。”
　　看着田肃这模样，茶博士一时拿不准对方是否喜爱自家吃食。要说对方喜爱吧，也不见面露期许；可硬要说不喜爱，又何必两日连着来光顾，更是豪气地掏出十两银子！
　　茶博士堆起得体笑容：“好嘞，这就为几位郎君安排席面去。”
　　这食肆店面大小虽比不过东市其他酒楼，但在装潢、布局上也算用心。
　　店中除了数张寻常大小的食案外，另设有两张大长桌。这两张大长桌中间以一张六扇大屏风隔开，彼此之间只能听见动静。
　　田肃走神儿地盯着屏风上的画瞧，一颗心早就奔向了食堂。
　　他依稀听见隔壁大桌来了一位食客，似是来占位等人的。不多久，能听见的动静又多了些，应是其他人都到了。
　　此时，茶博士们已经在给田肃这张桌案上吃食，一盘盘、一碟碟瞧上去尚算精致，闻着也很香。
　　田肃收回神，执起筷子，暗叹一声。
　　罢了，就算去不了食堂，这也还有十两银子的宴席，也是很香的。
　　等等！
　　田肃鼻子微动，只觉着自己嗅到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香味，脖子顺势转动。
　　麻辣、鲜香……
　　田肃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张大屏风，更为准确地说，他那眼睛直勾勾地，想透过屏风，去看一看隔壁桌食客在吃些什么。
　　忽然间，熟悉的声音接连传来。
　　“啧啧，子津啊，食堂这个麻辣红螯虾，可真是不错。肉紧弹牙，虾黄鲜极了，当真辣得过瘾！”
　　“安远兄，这个蒜香也十分美味。尝来咸甜，蒜香浓郁，与这红螯虾极配！”
　　田肃：“……”
　　这十两银子的宴席，它不香了！


第43章 小龙虾（二）
　　“许兄、薛兄，你们赶紧试试这清蒸的！单吃时，可品红螯虾肉的鲜香，清甜鲜嫩。如若再蘸一些孟师傅单独调配的酱汁，风味更佳。”
　　“这十三香的你们可曾尝过？也不晓得孟师傅是添了哪些香料，吃一口就满嘴留香，这汤汁混着虾黄着实太美味！在下方才尝到第一口后有些忘乎所以，没忍住吮了好几口，举止略有些放诞，诸位同窗莫怪……”
　　此时，许平好巧不巧又开口：“贤弟言重啦，何来的怪罪一说？”
　　“咱们都是俗人，不似国子学里的田台元那般尝遍天下珍馐。这孟师傅所做吃食，虽说人家觉着不能入眼，但也不妨碍咱们将其视如珍宝，诸位以为呢？”
　　“子津此言极是！”
　　“哈哈哈，我等是没有田监生的口福啦！”
　　手中死死捏着木筷的田肃：“……”
　　许子津，不要以为他听不出来，你这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田肃本想当自己是个聋子，权当听不见隔壁桌的动静。
　　怎奈许平这厮着实无耻，领着其他人细致地描述红螯虾都有什么不同风味。他们极尽赞美之词，就差没有当场为之作诗写赋，姿态极为嚣张。
　　田肃抓筷子的手越发用力，手背隐隐暴起青筋。
　　终于，在隔壁桌开始回味、争辩范阳烤鸭与金陵烤鸭哪个更胜一筹时，田肃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其周遭跟班随之站起。
　　田肃怒喝一声：“许子津，你未免太过分了！”
　　此言一出，隔壁桌的各色夸赞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许平从屏风后头绕出。他见了田肃，惊讶道：“哎呀，不晓得田兄在此，可见咱们当真有缘。”
　　“我们几人适才有些忘乎所以，可是扰了田兄用暮食的雅兴？真是对不住，让田兄见笑了。”许平歉然一笑，接着挂上不解之色，“只是，田兄见多识广，应当瞧不上食堂庖厨师傅们做的吃食罢？”
　　田肃咬着后槽牙，面色难看。
　　若要论口才，他和身边人谁都无法胜过许子津一人。想要让对方吃亏，只能另想别的法子……
　　田肃冷哼一声，唤来茶博士，没好气地质问：“你家食肆竟然能让他们带外食，还忍得下他们在这儿夸赞别的庖厨？”
　　茶博士面露微笑：“我家食肆从来都不禁外食的。”
　　他顿了下，客客气气地提醒：“许是郎君不记得，昨日郎君来用暮食时，中途曾让友人去丰泰楼买烤羊腿来。当时，那烤羊腿的肉还是我家庖厨代为片的。”
　　听他提起这茬，田肃倒是记起来这事了。
　　昨日，他来了这家食肆后，见到桌案上的鸡汤，无端想起那金黄色的香酥鸡。当时他才受了那孟厨娘不咸不淡地挖苦没多久，有些气不过，便让身边一人去丰泰楼买烤羊腿去。
　　田肃一时气弱，挥手让茶博士离去。
　　就在此时，许平突然出声，笑着拦住茶博士：“我们与这位郎君是同窗，实在不必顾及这么多。不若店家行个方便，将这屏风撤去，便于我们这些友人说话。”
　　闻言，茶博士犹豫地觑着田肃脸色。
　　这屏风倒确实可以撤去，只是……您和这位姓田的郎君，瞧着可不似是友人啊。
　　田肃一听许平的话，立马吹胡子瞪眼。
　　许子津这只狐狸，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什么友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才是！
　　还有这撤去屏风，不就是觉着光嘴上说说还不得劲，非得让他田台元干看着你们吃红螯虾嘛，其心歹毒！
　　许平语气很是无辜：“田兄尝过那么多珍馐美馔，莫非瞧见区区食堂做的红螯虾，还会眼馋？”
　　田肃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隙中往外蹦：“许贤弟言之有理，我自然不会眼馋。这屏风撤便撤了，于我又有何妨？”
　　许平勾唇一笑，轻轻巧巧地颔首见礼，回去继续吃红螯虾了。
　　可怜田肃和六个太学监生，对着他们面前价值十两银钱的席面，半分胃口皆无。
　　他们心中痛苦不堪，面上还得不服软地挤出笑，食之无味地吃着宴席，说一些违心的夸赞之语。而背地里，一个个闻着香味，不漏痕迹地往隔壁桌偷瞄，眼睁睁看着许平等人围着红螯虾大快朵颐……
　　哪怕留一只，就留一只给他们也成啊！
　　田肃越偷看越眼红，心中忿忿不平，下意识靠贬低对方来获得一丝丝的“平静”。
　　哼，瞧瞧，四门学和下三学的吃相真差。吃个红螯虾，连唇边都沾上汤汁了！
　　都不晓得舔干净的嘛！
　　还有那红螯虾上半段，你们倒是多吮几下，别浪费啊！
　　食堂小院里的大方桌上，中间整整齐齐摆着四个盆，里头堆了四种口味的红螯虾。
　　孟桑、叶柏再加上魏、徐二老，一人占据大方桌的一侧，正埋头啃红螯虾。
　　叶柏夹出一只外壳红亮的十三香红螯虾，放入碗中开吃。先狠狠吮一口混着汤汁的虾黄，又吸走虾身上大部分汤汁，然后才牙齿与木筷一并发力，将红螯虾身上的硬壳悉数咬去，最终一口吞下完整的红螯虾肉。
　　这红螯虾极为新鲜，吃着肉质细嫩，在十三香的浓郁汤底中过了一遍，越发香到人心坎里。
　　麻、辣、鲜、甜……多种滋味恰到好处，让人吃着欲罢不能。
　　叶柏吃什么都是斯斯文文的，哪怕是红螯虾也不例外。如若唇边沾上酱汁，他还会停下用手帕仔细擦了。
　　也因此，明明大家是同时开吃，可当他好不容易吃完十只红螯虾时，孟桑等人的面前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红螯虾壳。
　　尤其是孟桑，她是直接上手抓着啃，三两下就能扒拉出红螯虾肉，毫不拖泥带水地扔进口中，最后再潦草将虾黄与汤汁吸了吸，就可以转战下一只。
　　眨眼间，这人已经雷厉风行吃完两三只。
　　讲究用食礼仪的叶柏：“……”
　　怪不得红螯虾突然少了这么多，桑桑这动作也太熟练了，一点也不似头一回吃红螯虾。
　　孟桑隐隐察觉到一道视线盯着自己，抬头就撞上叶柏写满郁闷和惊诧的圆眼。
　　她低头瞄了一眼双手，抿了抿唇上残余的汤汁，讪讪道：“哎呀，吃红螯虾就是得这么才香嘛……”
　　叶柏一本正经地叹气。
　　唉，他倒是觉着桑桑吃相还好，左右都习惯了。
　　她未来夫婿可千万别是个特别讲究的郎君，否则桑桑每日用吃食多憋屈呀……
　　孟桑试图拉叶柏“同流合污”，怂恿道：“阿柏，要不你试试这般吃，真的香，吃着也快。不然就按你这慢悠悠的，只怕还没用尽兴，这四个盆里的红螯虾就都被我和他们二老吃完啦！”
　　“而且左右等会儿还能净手，这儿也没外人，不妨事的。”
　　大方桌另两侧坐着的魏询、徐叔，仿佛没听见他们名字似的，手上动作越发快了。
　　叶柏瞅瞅自己跟前的红螯虾壳，又瞧瞧另三人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下了矜持。他夹了一只蒜香红螯虾到碗里，略带笨拙地开始用手抓。
　　见状，孟桑嘿嘿一笑，眼疾手快地往碗中夹四只清蒸的红螯虾，埋头开吃。
　　清蒸红螯虾，吃的就是一个鲜字。蒸制而成的红螯虾不似其他三种外壳泛油光，不管是瞧上去，抑或是摸在手中，都十分清爽。
　　孟桑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中间，“咔嚓”一声中，将之一分为二，吮了一口流出的汁水。然后抓着红螯虾的上半身，在调制好的蘸碟中轻轻一点，送入口中。
　　这一下，既有酢的酸香、糖的甜味，又有姜齑、辣椒末的辛辣……配上鲜到咋舌的虾黄，好吃得紧！①
　　而背红内白的红螯虾肉，单吃时清淡鲜美，泛着微微的甜，而蘸着酱汁，又是另一番风味。
　　孟桑抿了抿虾黄的滋味，忽而惦记起了螃蟹来。
　　说来也到了吃螃蟹的季节。这螃蟹吧，或是清蒸，配着酱汁吃里头的蟹膏蟹黄，或是斩了做香辣蟹、蟹肉煲，滋味都很是不错啊！
　　这玩意放在本朝也勉强算是金贵，长安城里的寻常人家吃得少些。故而想在国子监里，供应诸多监生，那只怕徐叔会跟她急。
　　不过嘛，她如今手头也算充裕，后日还能领第一份月钱。所以，若只算她和七娘的分量，还是吃得起螃蟹的。
　　孟桑心中盘算起到底要买几只螃蟹回家，手上动作也不见变慢，凭借一己之力，薅去大方桌上一小半红螯虾。
　　而一旁的叶柏，经过了最初的尴尬与笨拙后，动作越发熟练，他双手配合，轻轻松松就取出了红螯虾肉。
　　见状，孟桑一边捞蒜泥金汤中的红螯虾，一边笑嘻嘻道：“怎么样，是不是直接用手抓着吃，更为爽快？”
　　叶柏双眼明亮，狠狠点头。
　　“阿柏啊，我跟你说，只要不是在外头，那咱们用食这事就不能太拘着，否则吃着多不香啊！”孟桑在剥红螯虾的空隙中，滔滔不绝地说着体悟。
　　“还有这红螯虾，啧，要是能来些啤……呃，新丰酒，想来才更为尽兴。不过嘛，你年岁太小，不能饮酒。”
　　她越说越起劲，浑然没发觉小院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谢青章刚从屋舍墙角绕出，就听见孟桑正洋洋洒洒地传授生活经。
　　小院中，年轻的厨娘左右手并用，飞快扒拉着红螯虾。她杏眼带笑，口若悬河般说完心得时，正巧红螯虾肉也被她剥出，直接将之往口中扔。
　　如此“粗犷”的吃相，其实在旁人看来，并不觉得粗俗，而是散着一种莫名的劲儿。
　　像是春日里从石头缝中，顽强冒出的柔韧青草，亦似冬日的一株嫩黄迎春花，顶着寒风，却依旧生机勃勃到令人心颤。
　　落日余晖洒下，谢青章眉眼染上笑意，莫名想起了远在终南山的外祖母。
　　外祖母啊，在宴席上端庄得很，而每当殿中没了外人，她啃鸡腿、咬红螯虾时的动作，那真是……非常的朴素，时常惹得先帝念叨。
　　少时有一回在宫中，他偶然撞见外祖母躲在偏殿一隅，悄悄摸摸抱着烤鸡在啃。察觉事迹败露，她二话不说塞了个鸡腿过来。
　　“小章儿，如今你也是共犯了，不许告诉你阿翁，否则可是一并连罚。”
　　小谢青章抓着油乎乎的鸡腿：“……”
　　彼时，外祖母还未生出诸多白发，容颜艳丽，提起君王时半点敬畏都无。
　　她笑眯眯道：“吃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倘若连这还要依着你阿翁那么多规矩，烦不烦呀？等你长大些就晓得此中妙处，咱们才不搭理他！”
　　就在谢司业回忆往昔时，正对此处而坐的叶柏，眼尖地看见了矮墙下的大活人。
　　他脑子一急，“腾”地起身，慌乱行礼：“见，见过谢司业！”
　　此声一出，惊醒院中数人，纷纷起身见礼。
　　孟桑左右手各自捏捏，自觉来不及洗净汤汁，索性当做瞧不见，神色如常地见礼。
　　就没啥好怕的！
　　毕竟这位谢司业瞧着冷冷淡淡，实则性子挺好，不怎么跟人计较这些细处，还时常会善解人意地当做瞧不见。
　　故此，只要她不尴尬，难受的就是别人。
　　谢青章敛去温和笑意，出声让众人不必多礼，并缓步朝孟桑这处走来。
　　叶柏自觉在仰慕之人面前失了仪态，很是无地自容，双耳通红，只恨不得赶紧挖个洞钻进去。仗着有大方桌遮挡，他悄悄摸摸往孟桑身后挪动，试图去碰那盆提早备下、用于净手的清水。
　　孟桑察觉出他的意图，十分默契地配合他，给叶柏当一堵人墙。
　　而这一大一小的细微举动，悉数落在谢青章的眼中。他唇角飞也似地提起来一瞬，立马落了回去，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谢司业。
　　孟桑清了清嗓子，将油乎乎的双手背到身后，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暗示叶柏也帮她擦下手：“不知谢司业来此是为何事？若是取食盒，可去寻阿兰或任意一位食堂的庖厨。”
　　话音落下时，谢青章已经走到方桌前，淡声道：“先前女郎提过‘每逢月考放榜，可让名次靠前的各学监生来食堂点吃食’一事，昨日我与沈祭酒、徐监丞以及各学博士们商议了，确实可行。”
　　闻言，未曾听过此事的魏询和徐叔，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疑问暂且压下。
　　而孟桑双眼一亮：“当真？”
　　瞧瞧，这位谢司业做事可太靠谱了！
　　谢青章颔首：“嗯，等授衣假过后，即可将此事告知诸位监生，届时劳累女郎。”
　　孟桑感受到叶柏将她的双手都粗略擦干净，于是坦坦荡荡地将双手从背后拿出，叉手行礼：“此事多亏谢司业了。”
　　虽说现下她晓得了，先前不见新面孔是因为许平等人故意诋毁的缘故，且眼下因着小摊和口口相传，来食堂的监生人数逐渐增多，但是多一条路，于食堂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事已说完，谢青章敛下眉目，淡声告辞：“如此，便不打扰诸位用暮食了。”
　　孟桑看着谢青章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咋舌。
　　啧啧，倘若不是亲眼见过这位谢司业啃春卷、吃韭菜盒子，她免不了会觉着这是什么喝金风玉露的谪仙。
　　瞧人家这步子走的，仙气飘飘！
　　叶柏满是失落道：“桑桑，我是不是在谢司业跟前失礼了？”
　　说罢，他又忍不住面露欣赏之色，叹道：“即便失礼，谢司业也不曾点破此事，真是君子风度啊……”
　　孟桑深以为然。
　　一旁，魏询疑惑皱眉：“桑娘，方才谢司业说的什么月考、什么点吃食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闻言，孟桑连忙喊着众人坐下，边吃边聊。
　　“哎呀，是我给忘了。您二老安心，我这就慢慢跟你们说……”
　　长乐坊，昭宁长公主府。
　　近日秋风微凉，吹着最是舒爽，因而昭宁长公主近日大多都是呆在院中内堂二楼。
　　今日亦不例外。
　　昭宁长公主懒懒地歪倚在坐床上，手中摊开话本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实则全部心神都飘到了外头。
　　片刻后，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昭宁长公主不耐烦地将书卷扔到一边，从坐床上起身，趿拉着鞋，走去栏杆边眺望。
　　自从前些日子，谢青章拎着食盒回来，并告知她那位孟厨娘实则为国子监食堂的庖厨后，昭宁长公主每日最盼着的一桩事，就是晚上这顿暮食。
　　昭宁长公主的右手指尖不断敲击栏杆，且节奏越来越快：“这浑小子怎得还不回来？就算他要留下处理公务，好歹让杜昉将吃食送回来呀！”
　　你说这小子，既找不到稀罕他的新妇，让她没法抱孙女，又是个冷冷淡淡的性子，很不贴心。好不容易有一桩事办得不错，能有点用处了，结果还不怎么积极！
　　旁边，静琴温声安慰：“殿下放心，阿郎做事错不了的。”
　　昭宁长公主满眼期待：“不是说圣人给各处官衙送了红螯虾？那国子监肯定不会例外，今日他们的暮食必是红螯虾。”
　　“孟厨娘做的吃食没有一个不对本宫胃口，一想到今日暮食是她做的红螯虾……哎，真是让人忍不住心向往之！”
　　昭宁长公主凭栏远眺，忽而视线一凝，眼尖瞅见了谢青章缓步往此处来的身影，其身后杜昉的手中还提着一只大食盒。
　　她那颗心安了大半，回到坐床上，没好气道：“这慢慢悠悠的性子就是跟他阿耶学的，好的不学学坏的，瞧着忒急人。”
　　周围的侍女们只管笑，而静琴忙不迭下去吩咐庖屋的仆役传暮食。
　　昭宁长公主心中安定了，眉眼也带上笑意。
　　不多时，谢青章亲手提着食盒，步上二楼，将之搁在桌案上，唤了一声“阿娘”。
　　红螯虾的香味，岂是什么木头食盒能锁住的？
　　昭宁长公主看也不看儿子，连声让婢子们赶紧将这食盒打开，她这馋着呢！
　　婢子们都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对此习以为常，有条不紊地开了食盒。而此时，庖屋备下的暮食也送了过来。
　　昭宁长公主没忍住，在婢子们布置桌案时，伸手捏起一只红螯虾，直直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麻辣香味在口中横冲直撞，激得口中津液顿生。吮吸一口，那鲜香辛辣的汤汁立即涌出，与虾黄混在一处，鲜得动人心神。
　　昭宁长公主单手捏着吸干虾黄的红螯虾头部，被辣得“斯哈”两声，忙不迭开始“咔嚓咔嚓”咬红螯虾壳。其动作之熟练，一看就是个中老手。
　　一只红螯虾吃完，桌案上的各色吃食也布置妥当。她与谢青章相对而坐，美滋滋用起这顿红螯虾宴。
　　等四种风味的红螯虾都尝了个遍，昭宁长公主才得了空去关心儿子，一抬眼，却不由愣住了。
　　只见谢青章双手并用，正在细致剥着红螯虾壳，一点点将里头细嫩的肉分离出来，最后很是优雅地送入口中。
　　充分咀嚼后咽下，他察觉到昭宁长公主的视线，挑眉：“阿娘，怎么？”
　　昭宁长公主面露惊恐之色：“章儿，你还是阿娘的章儿吗？你这浑小子，无论是吃红螯虾，还是用烤羊腿，从来都不肯直接上手，怎得今日突然变了性子？”
　　谢青章神色自然：“忽然觉着这样也很有趣。”
　　昭宁长公主犹疑许久，最终抵不过桌上四碗红螯虾的诱惑，抛开心中疑惑，闷头啃虾。
　　待到四只碗中空空如也，昭宁长公主满是遗憾地叹道：“哎，你这堂堂国子司业，怎得份例这般少？阿娘都没用尽兴，这红螯虾就没了。”
　　“今个儿咱们府中也送来了许多红螯虾，可那些个庖厨没一个手艺比得上孟厨娘的。今日有孟厨娘所做四种风味在前，哪里还用得下他们所做？”
　　“只恨当初没将人留下，唉……”
　　谢青章净手，擦干手上水痕，不紧不慢道：“我与孟厨娘早就约好，每逢她旬假，即每月九、十九、二十九，她便会来府上给阿娘烹制二三道吃食。”
　　昭宁长公主先是一愣，立马反应过来，面上带笑，假意嗔道：“你这孩子，怎得到现在才道出这事？成心要看阿娘难受？”
　　她已经乐滋滋地期待起明天：“哎呀，刚巧府中还有红螯虾，这回总算能吃个尽兴。母后身边有龚厨子，本宫这儿也有孟厨娘嘛！”
　　谢青章回想今日朝食所知的消息，淡道：“虽说明日是二九，但孟厨娘前段时日支过旬假，须得等放了授衣假，下月初一能来府中。”
　　昭宁长公主毫不在意，笑盈盈道：“阿娘等得起，让庖屋的管事将红螯虾都照料好了，等着孟厨娘来烹制。”
　　心中大事已了，她在静琴的服侍下净手，随口问：“章儿，人家在你们国子监做活，平日一定很劳累。而咱们又占去人家每月三日的旬假，你记得多给些银钱。”
　　谢青章“嗯”了一声：“她没要银钱，只让我帮忙办一桩事。”
　　“一桩事？”昭宁长公主疑惑，“这事是有多难，竟能抵得了来府中做吃食的酬金？”
　　谢青章回想了一番近日排查所得。
　　这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裴姓官员都已经查过，家中皆未曾有过一位名为“裴卿卿”、年岁符合的女郎。莫非，这位孟厨娘的阿翁，已经外任或者故去？
　　嗯……将这些再排查一遍，应当就能寻到人了。
　　谢青章半垂下眼帘，抿了一口清茶：“也不算很难，阿娘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闻言，昭宁长公主疑惑之色消去一些，凤眸一转，不满道：“既然不算很难，那哪里抵得了来我长公主府做吃食的酬金？”
　　“不行，等孟厨娘来了，我自个儿拿赏银给她。长此以往，真诚相待，迟早能将人拐来府上，日日给我做吃食！”
　　谢青章：“……”
　　您确定那位孟厨娘在意银钱？
　　儿子怎么觉着，她并不大喜爱只给一人做吃食，而是喜爱做给许多人吃，看那些人面露餍足之色呢……
　　“浑小子，重阳前一日，你哪儿都不许去，记着陪阿娘去一趟城外净光寺。”
　　谢青章抬眸：“阿娘怎得忽然想去净光寺了？”
　　昭宁长公主转头望向栏杆外的沉沉暮色，幽幽道：“许是年岁大了，近日忽然想起一位故人。刚巧九月初八是她生辰，那厮未曾离开长安时，每年生辰都会去净光寺礼佛。”
　　“她刚走那几年，阿娘年年都去，后来年岁大了，就懒得再跑动。今日忽而又想去那儿瞧瞧，毕竟故人虽不在身边，却也可聊寄相思。”
　　谢青章在这些事上，一向都听他家阿娘的，温声回了句“儿子晓得了”。
　　用完暮食，昭宁长公主走至栏杆处，叹了一声。
　　糟心的卿娘，近些年一声口信也不往长安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冤家！


第44章 灌汤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谢青章睁开双眼，没有落点的目光定了定。转眼间，他已经完全清醒，没有贪眠，直接起身。
　　谢青章褪去身上寝衣，有条不紊地换上昨日已经备下的常服，一举一动很是熟练。
　　屋外，杜昉听见里头动静，立马轻轻唤道：“阿郎可是起了？”
　　谢青章应了一声，带上幞头。
　　听见声，杜昉又问：“外头下着雨呢，阿郎今日仍是要去国子监食堂用朝食？”
　　此时，门从里头拉开，穿戴整齐的谢青章缓步走出：“嗯，今日不便骑马，改乘马车。”
　　杜昉应了一声，示意仆役们去备好马车，并打开手中油纸伞。
　　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家阿郎陡然变了个性子，日日都要去国子监食堂里用朝食。即便刮风下雨，去食堂一事也是雷打不动，甚至出府的时辰还越发往前挪。
　　莫非是现如今由孟厨娘掌勺，国子监食堂的吃食变得极为好吃的缘故？
　　可往常也不见阿郎这般贪恋口腹之欲啊……
　　杜昉百思不得其解，撑着伞，伴着谢青章往院外走。
　　此时报晓鼓声刚落，谢青章所乘的马车出来之时，坊门刚刚打开。
　　马车出了坊门，一路往南而去，不多时就到了国子监大门外。
　　杜昉给谢青章递了一把结实的油纸伞，目送自家阿郎入了国子监，方才满脸苦兮兮地抓着缰绳，琢磨起自个儿今日要吃些什么。
　　嗐！他可没有阿郎的口福，吃不到孟厨娘做的可口朝食，只能随意应付一番五脏庙啦！
　　另一边，谢青章撑伞往食堂而去。不多时，就到了食堂附近，听见了里头热闹动静。
　　今日是八月三十，自明日起，会放足足十五的授衣假。按照常理，眼下监生们应当是极为兴奋，甚至有些坐不住的，可食堂里的这些监生，却有些萎靡不振。
　　“唉……一想到接下来得有十五日都吃不到食堂的吃食，我这心里头就难受得紧啊！”
　　“谁说不是呢？食堂最近不是定下了朝食、暮食样式，每十日一轮换，这眼看着明日就到让我欲罢不能的辣子鸡了，偏生活活错过！”
　　有人不服：“你心疼辣子鸡，我还惋惜糖醋排骨呢！”
　　“哎呀，我只关心一桩事。孟师傅，食堂今日可会如中秋一般，给监生们发重阳糕？无论是蓬饼、菊花糕、麻葛糕还是米锦糕，我都不挑的。”
　　紧接着，孟厨娘清脆的嗓音传出，听着很是理直气壮：“自然没有！重阳与中秋又不一样，离着至少还有九日呢，提前做好糕点发给你们，放到那日就不好吃了。”
　　“倘若我当真这般做了，不就是砸了食堂招牌？不可，不可！”
　　谢青章跨过院门，更能听清里头监生们正在耍各种花招，央着孟桑做一些重阳糕。
　　“孟师傅怜惜我们一下吧，先前不晓得食堂的吃食变得可口，活生生错过了中秋的月饼。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心疼难耐呢……”这是国子学、太学的监生。
　　“哎呀，孟师傅你尽管做嘛，大不了到了重阳节前一日，我们再回国子监一趟。你放心，我们不嫌麻烦的……”这是四门学、律学等四门的监生，因着时常来食堂，口吻也很是亲近。
　　即便如此，孟厨娘还是十分坚决，闭口不谈，硬生生扯到今日朝食上：“今日朝食的这道灌汤包，最讲究一个热乎劲儿，你们若是不赶紧吃，可就浪费了！”
　　此言一出，众人便知其心意已决，纷纷长吁短叹着散开，专心用起朝食。
　　谢青章唇边弯起一抹笑。
　　短短数日，孟厨娘在食堂里可真是说一不二了，很是威风啊！
　　食堂内，孟桑正在灶台旁的高脚桌案前，领着文厨子做灌汤包。
　　只见她手中摊着一张擀好的包子皮，往上头添了内馅，之后双手并用，不多时就包好了一只有着十八道褶子的灌汤包。
　　食堂用的蒸笼大些，每个里面能装十二只灌汤包。方才孟桑与监生说话时，手头上的动作并未停下，等将手上这只包好的灌汤包放入一旁蒸笼里时，恰好攒满了六层蒸笼。
　　孟桑稳稳当当地端起摞起的蒸笼，送到灶上，交给阿兰去蒸制，一转身，就瞧见谢青章撑伞从雨中而来。
　　“见过谢司业，”孟桑不慌不忙地叉手行礼，笑着指了指一旁冒着热气的蒸笼，“今日朝食是灌汤包，一人六只，另配清粥。”
　　“谢司业来得巧，适才排队的监生领完后，还余下一屉新蒸好的，不若来一份？”
　　谢青章颔首：“劳烦女郎。”
　　孟桑做灌汤包时，仗着技艺出众，没有在中间留鱼嘴形状的口子，而是直接将之捏实。在掀开蒸笼的一刹那，原本有些鼓起的灌汤包，瞬间泄了气，迅速塌了回去。
　　灌汤包被夹起时，因着里头的汤汁和内馅，而不得不往下坠，挪动时，隐隐可见到里头汤汁在晃动。
　　将木托盘递给谢青章时，孟桑很是自然地提点：“这灌汤包是刚蒸出来的，里头汤汁烫口。吃时蘸酢，嗜辣的还能往盘子里添些辣油，都很可口。”
　　谢青章唇角微勾：“好。”
　　他端着木托盘，环顾四周，很是自然地往叶柏那处去，在其对面施施然坐下。
　　叶柏早早用完了朝食，正在温书，瞧见谢青章过来，立马坐正了，一副奋发向上乖学生的模样。
　　最近，谢司业每日都来食堂用朝食，每回还坐在他对面。虽然说，能日日多见谢司业几面，他心里是欢喜的，但就是苦了周遭其他监生。
　　瞧瞧，这些同窗吸灌汤包里汤汁的动作，都文雅了几分。他们一个个乖巧地放弃了吸吮的吃法，在外皮戳个洞，再用筷子将之一分为二，再没有将汤汁洒出来。
　　叶柏觑了一眼谢青章的神色，心中径直下了定论。
　　以谢司业的脾性，定然做不出这当众吮吸汤汁的动作来。
　　下一瞬，叶柏圆溜溜的眼睛睁大了，其中满是震惊。
　　只见谢青章从盘子里夹起一只皮薄透亮的灌汤包，另一手端起盛有酢的碗。随后他低头在边上咬出一道小口，一边往里头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吸着汤汁，惹出细微的吸吮声。
　　待到里面汤汁被吸去大半，谢青章轻轻呼气，随后将灌汤包往碗中一按，坦然自若地一口吞下，合上嘴巴细细咀嚼。
　　包子皮既薄又软，里头的内馅也不知如何做的，竟然吸去汤汁后，吃着仍有些爆汁。豚肉香味浓郁，汤汁醇厚，配着酢的酸香，一点也不腻口。
　　只这一口，心中就涌出浓浓满足。
　　吃完一只，谢青章抿了抿被烫到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去夹下一只，还伸长手臂取来辣椒油，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大勺，这才开吃。
　　坐在对面的叶柏看傻了眼。
　　今日的谢司业好生奇怪！
　　非但没有讲究朝食清淡，就连用食仪态也不在意了……难不成是来食堂的路上淋了雨，烧昏了头？
　　不过，谢司业这样用朝食，看上去觉得吃着挺香哎！
　　谢青章吃完一只蘸了辣椒油和酢的灌汤包，唇边还留有一点红油。他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抬眸温声问：“怎么了？”
　　闻言，叶柏下意识反问：“谢司业，你是不是也觉着灌汤包好吃？”
　　谢青章眉眼柔和一些，点头：“极为可口，孟厨娘的手艺很好。”
　　叶柏与有荣焉，忽然觉得谢司业身上没了那似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从遥不可及的同辈楷模变成亲近的邻家哥哥。
　　这种转变，让叶柏不由自主放松许多，不必时时紧绷着。
　　“不过我觉着，同样是豚肉内馅，还是鲜肉小馄饨好吃些。”
　　谢青章回忆了一番鲜肉小馄饨的风味，沉吟片刻，笃定道：“私以为灌汤包更胜一筹。”
　　叶柏顿时不乐意了，不知为何胆子也大了许多，势要维护鲜肉小馄饨的地位。
　　“不！小馄饨皮薄如纸、汤底鲜美，当为魁首！”
　　谢青章微微挑眉，语气坚定：“灌汤包皮薄汁多、汤底醇厚而不腻，配上蘸碟后，不遑多让。”
　　一大一小，维持着面上的君子风度，你一句我一句，争辩不休。此局，以叶柏要去上早课而暂且休战。
　　孟桑忙碌之时，时不时会留意这一隅，自然看见了这一幕。
　　原本她只觉得哑然，这两种吃食的共通之处只是外皮里头包豚肉，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好争的！
　　她都爱吃！
　　结果叶柏郁闷离开桌案后，她眼尖地瞅见谢青章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还有他那舒展开来的眉眼。
　　孟桑哽住：“……”
　　谢司业，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谢司业！
　　逗小孩有趣吗？
　　孟桑想了想每次撸完叶柏头顶，或者故意说些好吃的，看对方露出无可奈何的郁闷神色……
　　哦，确实还真的挺有意思的。
　　孟桑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两声，没来得及挪走的视线恰好与谢青章对上。
　　她大大方方露出一个笑容，颔首致意，随后继续低头干活。
　　食堂外，天还阴着，细雨微风。而女郎那一瞬的笑颜，恍若最明亮的日光，暖意动人。
　　不远处，谢青章怔了怔，无声地勾起唇角，低下头，继续与灌汤包斗争。
　　讲堂内，田肃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案前，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心中骂骂咧咧。
　　就最后一日，明日就开始放授衣假了，为何许子津这奸诈小人还不放过他！
　　“今早这个灌汤包，啧，里头那豚肉汤汁可太香了。看我这舌头，真真是烫红了也不舍得丢，你说怎么就这么美味呢？”薛恒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
　　许平紧跟着接上：“实不相瞒，我今早吃这灌汤包前，还在回味昨天那红螯虾肉盖饭的滋味。那红螯虾的外壳都被剥掉，只余虾肉，混着汤汁，鲜香麻辣，每一口都让人神魂颠倒。”
　　有其他人应声：“是极，白饭吸饱了鲜辣汤汁，配着满满的红螯虾肉，用着忒爽快！”
　　田肃满脸都是“冷漠”二字，眼底深处写满“痛苦”。
　　哼！不就是红螯虾吗？
　　圣上定然也赐了一份给他们家，阿翁和阿娘最是疼他，必定还养在那儿，等他家去再吃。
　　他……
　　他们家的庖厨不及孟厨娘，做出来的红螯虾一定没有许平他们所说这么好吃啊！
　　田肃那心紧紧揪起，生平头一回生出后悔之情，只恨当初一时失言、后来又嘴硬，否则早就能尝到孟厨娘的手艺了。
　　悔不当初啊！
　　侧前方不远处，许平表面在与旁人说笑，实则暗中留意田肃的神色变化，眼中闪过了然与笃定。
　　看来，田台元快要经受不住了。
　　不能再这样一步步紧逼，得让田台元在十五日的授衣假中缓一缓。等到众监生回监，他就可以开始收网。
　　许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与薛恒等人闲谈。
　　待到今日负责早课的博士来了，众人才纷纷回到各自桌案。
　　食堂内，魏询与孟桑等人正在说着授衣假的事。
　　一般而言，授衣假为十五日，而对于一些家离着远的监生，监内也会放宽至三十日。即便如此，还是有少数几个明年要参加科举的监生留下，专心温习课业。
　　也因此，食堂需要在初一至十五期间，为他们供应吃食。
　　现如今，朝食与暮食的菜单子基本列好，每十日一次轮换，期间不会有重复样式。而孟桑会根据季节变化，时不时调整，间或用适应当季的新菜式去替换旧的，又或者将众人已经吃腻的撤下，偶尔换换新口味。
　　五名徒弟中，文高、陈达、纪山已经能各自应付菜单上的菜式，阿兰也能做出一小半简单些的，无须孟桑事事亲力亲为。
　　魏询说完要交代的，又将八月的工钱都发下去，方才板着脸道：“行了，授衣假期间来食堂的监生少，我也不拘着大家。只要你们做好自己那几日的活计，不出差错，其他时候也不一直在食堂守着。”
　　“都散了吧。”
　　一锤定音，众人背着自己是哪几日要来食堂干活，散去做事。
　　孟桑亦在其中，她盯着纪厨子、陈厨子将今日暮食做好，又亲自做了两道吃食并入官员暮食之中，还叮嘱了文厨子、阿兰有关朝食的事，随后便款款拎着她的小布包，单肩背着辅料小木箱，口中哼着小调，光明正大地提早离开。
　　乖乖，这可是十五日的带薪假期哎……就算要扣掉其中需要来食堂当值的五日，那也是十日大长假！
　　忒爽！
　　孟桑出了国子监，直奔肉铺子买鸡肉。
　　鸡肉铺子卖的是整只鸡，孟桑琢磨了一下，还是买了两只整只回来，准备留下鸡腿和鸡翅来做炸鸡，剩下的悉数剁了，做成红烧鸡块。
　　她买了鸡肉，一路往平康坊而去。
　　到宋七娘宅子门前时，阿奇已经早早候在那儿。
　　他一见到孟桑，脸上立马挂上笑意，热络地接过孟桑手上的两只鸡和辅料箱子。
　　如从前一般，阿奇引着孟桑从隐蔽小道进去，一路往宋七娘的独栋小楼走。
　　阿奇笑道：“自打七娘得了口信，今个儿一整日都在等着孟小娘子来了，真真是望眼欲穿。”
　　孟桑也笑：“她怕不是等我这个人，是等我来给她做的吃食。”
　　阿奇摇头：“怎会呢，七娘平日总念叨孟小娘子，恨不得日日去您那儿宿着呢。”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二楼，而宋七娘正等在里头，面上妆容才弄了一半。
　　一看孟桑来了，宋七娘花钿也顾不上贴了，火急火燎地接过她左胳膊上的小布包：“东西给我，你赶紧去庖屋。许久没尝过你现做的吃食，我馋得不行！”
　　孟桑失笑，任凭宋七娘拿过布包，并朝着阿奇眨了眨右眼，又笑着举高双手被宋七娘推出屋，由阿奇领着往庖屋去。
　　她先前也用过几次宋七娘这儿的庖屋，倒还算熟悉，加之有脸熟的仆役帮忙，做起事来快得很。
　　做炸鸡，腌制之前得在洗净的鸡腿、鸡翅上戳些洞，方便入味。添入调配好的香料、姜末、蒜泥等，抓匀后搁到一旁腌制。
　　这时，孟桑转而着手做红烧鸡块。先将鸡肉焯水，起锅倒油炒香料，倒入洗净的鸡块，炒香后放姜片、蒜末、干辣椒、酱汁等辅料，最后加水焖煮。
　　这一边刚盖上锅盖，另一边鸡腿鸡翅已经腌足了时辰。可以撇去上头辅料，先裹上面粉，在清水里飞快过一遍，随后再放入面粉盆里裹严实，即可进油锅里炸两次，撒上调配好的香料就能吃。
　　就这两道菜，孟桑是来来回回忙活半天，才折腾完。她亲自将吃食装入仆役端来的瓷盘、瓷碗之中，回了宋七娘的小楼。
　　进了屋，宋七娘已经是全副妆容待着，瞧着位笑意不达眼底的明艳美人。而如此佳人，一闻着渐渐浓郁的香味，是什么仪态都装不出来了，忙不迭催着婢子快些布置。
　　吃食上桌，宋七娘立马占据了桌案一角，伸手就往炸鸡而去。
　　孟桑做炸鸡时，是算准了时辰的。如今这炸鸡尚还热乎着，与刚出油锅时相差不多。
　　鸡腿经过炸制，外皮呈现诱人的金黄色。指腹靠近时，能隐约感受到热气暗暗往外涌。
　　顾不得烫手，宋七娘直接伸手抓来一根鸡腿，没耐心地吹上两口气，就急急忙忙咬下一大口。
　　细微“咔嚓”声中，脆皮被咬开，露出里头鲜嫩鸡肉，有少许肉汁随着撕咬溢出。外皮脆、鸡肉嫩，再加上特制的香料，吃着让人欲罢不能。
　　等孟桑慢慢悠悠啃完一根鸡翅时，对面的宋七娘已经第三次冲着炸鸡伸手。
　　孟桑无奈：“慢些，我又不跟你抢！”
　　果然炸鸡的魅力，几乎没什么人能抵抗。
　　见宋七娘面上露出餍足之色，孟桑笑着摇头，擦了擦手，去尝那道红烧鸡块。
　　这回便是和炸鸡完全不同的口感了。鸡块的上头挂着一层酱汁，入口须得先吮一吮，然后再上牙齿和舌头开咬。
　　鸡皮滑溜溜的，单独扯下吃了，还能感受到一丝丝嚼劲。而里头的鸡肉炖至入味，那鲜嫩滋味和炸鸡各有千秋，一点也不干柴。
　　因着里头添了少许干辣椒，吃时还带着微微辣劲儿，更为开胃。
　　“唔——这鸡块也很香！不愧是小桑儿亲手做的吃食，就是比外头什么丰泰楼、祥云楼的要美味！”
　　宋七娘左手抓着炸鸡，右手执筷夹红烧鸡块，一碗水端得极平，左拥右抱好不乐哉。
　　看着她这儿模样，孟桑“噗嗤”一声笑了：“七娘，你还是注意些，妆容都有些花了！”
　　宋七娘毫不在意：“这有什么要紧的？最多不过是待会儿漱口含了香，再重新上一遍妆。都知嘛，拿乔拿乔，还能多赚些赏银，丁点不亏！”
　　孟桑拿她没法子，索性专心享用佳肴。
　　宋七娘吃着正香，忽而记起一事：“对了，你那阿翁寻得如何？”
　　闻言，孟桑便将如何机缘巧合让谢青章帮忙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今日谢司业来告知了我这事进展，说是京中裴姓官员已经查完，一家都不是。他会派人再将外任、已故或者……犯了事的裴家都查一查，如此定能得个结果了。”
　　宋七娘点头，吮了一口鸡块上的酱汁：“都说这位昭宁长公主独子做事细致、沉稳，也是出了名的不近风月，你得他庇护，不必担心会有什么糟心事，只管给长公主做吃食即可。”
　　孟桑深以为然：“我也是这般想的，明日就得去长公主府上呢。”
　　说罢，孟桑又问：“对了，重阳节前一日，九月初八，你可有空陪我去一趟城外的净光寺？”
　　宋七娘蹙眉：“恐怕不成，我那日得去宁侍郎府上作陪。哎，你又不信神佛，去净光寺作甚？”
　　“我以前听阿娘说过，她每年九月初八都会去净光寺礼佛，”孟桑叹了一声，“刚来长安时我就去问过，只可惜物是人非，无人记得有一位裴姓女郎。”
　　宋七娘不解，若有所思：“每年九月初八都去？莫非是你阿娘的生辰，或者是什么人的忌日？”
　　孟桑摇头：“我阿娘不过生辰，我和阿耶谁都不晓她生辰是什么时候。”
　　“至于九月初八，我阿娘每每提起这个日子，面色都很不好看，又是去寺庙礼佛，想来是谁的忌日罢。”
　　正好吃完，孟桑搁下碗筷，笑道：“你不能一同去也无妨，我一人过去就是，正好乐得清净。”
　　宋七娘正在漱口，闻言立马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小桑儿忒烦人”。
　　见状，孟桑只管笑，余光扫过桌案上余下的一根鸡腿时，不禁暗自遗憾。
　　这么美味的吃食，阿柏是尝不到喽！
　　也不晓得他今日归家，可还习惯家中的吃食？
　　她可听柱子提起过，这叶相公最不重口腹之欲，于吃食上忒古板！
　　可怜的小郎君呦……


第45章 双皮奶
　　昭宁长公主府中，一婢子正快步走向庖屋所在小院，直奔屋门。
　　临到门口，她瞧见正倚在屋门边的管事，步伐放缓许多，轻声问：“点心如何了？”
　　管事抬起下巴向一处点了点，伸手半掩着口：“嘘——孟厨娘正在做呢。”
　　婢子顺而往里看。
　　只见孟桑正往小锅中添入蛋清与糖，不断搅拌后，端起小锅，将牛乳过了一遍罗子。筛过的牛乳装了满满一大碗，又被孟桑仔仔细细倒入不同的小碗中。①
　　见碗底的奶皮没有立即浮起，又戳掉各只碗中的小泡，孟桑这才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微翘。她将四只瓷碗依次放入锅中的竹箅子上头，再给它们各自扣上盖子，最后合上锅盖。
　　孟桑直起身子，瞧见了门口婢子，歉声道：“这道吃食还需再耗些工夫。”
　　那婢子是昭宁长公主身边的，对着孟桑很是客气，连忙笑道：“不急不急，殿下就是遣我来瞧瞧，可没有要催吃食的意思。”
　　孟桑莞尔一笑，又去看一旁砂锅里煮的红豆，不断搅拌。
　　待到双皮奶蒸够时辰出锅，静止片刻，再往上头淋一勺红豆或是石榴果酱，就算做完。
　　孟桑取了三碗放到食盒中，又温声嘱咐管事：“剩下这一碗，等它放凉些，可以入冰窖冰着。待到再晚些，可呈给殿下用。”
　　管事忙不迭应声：“孟师傅放心，一定办妥帖了。”
　　闻言，孟桑微笑点头，洗了手，方才跟着那婢子一道离开，往长公主的院子而去。
　　临到了地方，长公主院中的婢子们见了孟桑，无一不是笑脸相迎，热络又客气。
　　“孟师傅来啦！”
　　“孟小娘子今日做的吃食，闻着让人馋得紧呢！”
　　孟桑一一得体应声，轻车熟路地跟着婢子上了内堂二楼。
　　昭宁长公主歪倚在坐床上，正轻轻揉肚子，脸上写满了“酒足饭饱”四字。她听见底下年轻婢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时，还在对着静琴假意嗔怪。
　　“哎呀，孟厨娘也太会做吃食了，我这五脏庙哪里还吃得下？”
　　静琴熟知她家殿下的脾性，也不搭话，但笑不语。
　　果不其然，一见着孟桑，昭宁长公主当即坐正，凤眸紧盯着婢子手里的食盒，兴致盎然：“孟小娘子这回又做了什么点心？”
　　于是孟桑琢磨了一下，挑了个相近的，笑道：“这吃食叫双皮奶，牛乳制成。”
　　这时，婢子也将三碗双皮奶都呈到了桌案上。一碗淋了红豆，甜香四溢；一碗中，透过紫红色的果酱，可以隐隐瞧见底下乳白色的双皮奶，亮丽夺目；最后一碗，竟是什么都没添，可以瞧见顶部奶皮皱起，反倒有一种朴素美感。
　　一路过来，三碗双皮奶已是变得温热。
　　依着昭宁长公主的喜好，自然是先尝淋有红豆的。戳开顶部厚奶皮，挖出一大勺颤颤巍巍的奶块。
　　送入口中后，可以感受到奶块划过舌尖，以及红豆的细微颗粒感。只不过是抿上一抿，奶块便会顺着喉咙滑下，奶香浓郁，红豆甘甜。
　　最精妙之处便是最上头的厚奶皮，比之奶块要硬些，但好似汇聚整道吃食的精华，尝来只觉着唇齿留香。
　　淋了石榴果酱的，吃着没有红豆的沙沙口感，甜蜜之中不失清爽；
　　至于什么都没淋的，舀一勺入口，满满都是醇厚奶香，可以更直接地感受双皮奶的妙处。
　　昭宁长公主本就已经半饱，眼下各自用了一些，就遗憾地放下玉勺：“唉，早知有这么一道点心，适才就不用那么多了。”
　　一旁，孟桑温声道：“殿下安心，儿多备下了一碗，已经让管事放到冰窖里，可待会儿再用。不过现下已入秋，万不可让它在冰窖里放太久，否则殿下晚间用了，难免会不适。”
　　“至于上头淋的酱，其实不是拘着的。似是花蜜、果蜜，乃至新鲜果子，都能作配料，各有不同的风味，端看殿下更喜好哪种。”
　　昭宁长公主得知还有一碗，顿时眉开眼笑，听到后一段话，回味了一番道：“本宫原本喜爱红豆，但这道点心，倒是觉着什么都不淋，单单品尝原本滋味，就很是不错。”
　　孟桑弯了弯唇，没有再搭话。
　　今日用完孟桑做的一桌子暮食，又得了如此可口的点心，眼下的昭宁长公主愉悦极了，笑着看了一眼静琴。
　　静琴会意，去一旁取出木盒，递给孟桑。
　　昭宁长公主勾起笑，淡道：“本宫觉得这顿暮食用着很是舒坦，这些是给孟厨娘的赏钱。”
　　见状，孟桑面上笑意不变，心中颇为无奈。
　　自九月初一起，至今日九月初七，她拢共来长公主府做了四日吃食，每一回都会领到极为丰厚的赏钱。
　　少则五十两，多则一百两，前三回下来已经领了两百多两白银。
　　孟桑多次委婉提到“谢司业已经给了酬金”，却并不能动摇昭宁长公主的决定。若是再多推拒一句，那昭宁长公主立马假意生怒。
　　“是本宫要给你赏银，也是本宫用的吃食，与旁人何干？”
　　“况且这银钱也不多，你只管收下！”
　　眼下，孟桑暗叹一声，到底还是接过那只木盒，笑道：“过了授衣假，儿不能常来府中。不若儿将这双皮奶的方子写下，殿下若是哪一日想用了，尽管让府中庖厨去做。”
　　昭宁长公主一哽，无奈道：“也成吧，内堂里不曾备下纸笔。静琴，你领着孟厨娘去写方子。”
　　看着孟桑叉手行礼后离去，长公主心中郁郁不平，很是哀愁。
　　她给银钱，那是为了笼络孟厨娘的心，不是为了谋求人家的食方。
　　不曾想这孟厨娘看着年轻，实则很有原则，每回领了赏银，都会写下相应食方，不动声色将这示好推回。
　　唉，这般下去，本宫要如何才能让孟小娘子心甘情愿地留下，为她日日做吃食呀！
　　另一厢，孟桑写了双皮奶并上另两道吃食的食方，一并递给静琴。
　　静琴将之稳妥收好，笑道：“明日殿下要外出，一整日不在府上。近些日子，孟小娘子很是辛劳，不若在家歇一天，或者去见见好友，不必来府上。”
　　孟桑听了，眨了眨眼，轻快道：“明日初八我有事要去办，正想着与府上告一日假呢，倒是巧了。”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笑几句，静琴亲自将孟桑送至偏门，亲眼看着对方上了马车，又吩咐仆役将人稳妥送回去，这才回了长公主所在的院子。
　　一个时辰后，静琴正陪着昭宁长公主说明日去净光寺的事，就听见楼下婢子们纷纷在唤“阿郎回来了”。
　　昭宁长公主瞧着步上二楼的谢青章，指着他笑道：“孟厨娘做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你这一口也没尝到，可见是个没口福的。”
　　谢青章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坐到长公主对面，默默喝着婢子呈上来的清茶，半晌不说话。
　　见状，昭宁长公主只觉得自己一腔得意都没处炫耀，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说起别的：“叶相可好些了？”
　　谢青章搁下茶盏，温声道：“说是一时没留意，染了风寒。儿子去时，叶相公正在卧床小憩。我等了一会儿，便先告辞回来了。”
　　“偏在这时候染风寒？”昭宁长公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撇下去，顿了好久才继续开口，“依着你的性子，岂不是明早还得去一趟？”
　　谢青章耐心道：“儿子明早送阿娘至春明门，随后再去叶相故居一趟，晚些时候去净光寺接您。”
　　昭宁长公主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成吧，虽说他名义上并非你的老师，但好歹也教过你一些东西，你自己斟酌。”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有婢子上来请示，是否让庖屋将双皮奶呈上。
　　听到这话，谢青章右眉轻轻一挑，抬眸望向昭宁长公主：“阿娘特意给儿子留的？”
　　昭宁长公主顿时柳眉竖起：“这是阿娘的，你不许抢！”
　　谢青章半垂下眼帘，闭口不言。说来也奇怪，他这副模样瞧着竟然有些落寞，好似心中有无尽委屈。
　　偏生昭宁长公主最吃这一套，每每瞧见儿子示弱，总会忍不住软下几分心肠。
　　她好生纠结了一番儿子与双皮奶孰轻孰重，然后长叹一声，瞪了一眼闷葫芦似的谢青章，最终还是让婢子取来。
　　昭宁长公主恨恨道：“真是生了个冤家，忒烦人！”
　　谢青章抬眸，无声地勾起唇角。
　　不一会儿，散着一丝凉意的双皮奶呈上，谢青章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一边听昭宁长公主和静琴继续商量事情。
　　“莲藕、江米、茼蒿、豆腐都备下了？”昭宁长公主神色认真，“这些四样都不容出错，让仆役去购置最新鲜的，可晓得？”
　　静琴点头：“婢子省得。”
　　“桂花蜜也万万不能少。”
　　“喏。”
　　翌日，谢青章骑马，送昭阳长公主的车驾至春明门处，方才绕道去位于安业坊的叶相故居。而杜昉亦骑着马，随在谢青章身侧。
　　两人一路向西，至朱雀大街再往南，由此进安业坊坊门。
　　杜昉忍不住叹道：“叶相公年岁大了，又每日都得朝参，缘何近些年都住在故居？这安业坊离皇城，到底没有永兴坊的府邸便利啊。”
　　谢青章眉眼淡淡：“莫要在背后议论他人私事。”
　　闻言，杜昉连忙告饶：“阿郎莫怪，仆知错。”
　　“嗯。”谢青章应了一声，手里拽着缰绳。
　　不多时，两人来到叶相故居，一前一后翻身下马。
　　杜昉上前拍门。
　　阍人开了门，一眼认出谢青章二人，连忙上前迎两人，一边让仆役去内院通报，一边接过杜昉手中的补品。
　　马匹交予杜昉和府中仆役带下去，谢青章由阍人领着往里头走。
　　叶相故居实则不大，满打满算是大三进的民宅。由大门步入，一路可见这宅子的布置很是雅致，石灯笼、矮植、高高低低的各色树木，朴素淡雅。
　　这儿前院不同于长安城大多数人家中规中矩的布局。里头设一处小池子、几棵垂杨柳、多种四季常青的绿植，错落有致、生机勃勃。而三面无墙的正堂设于桂花树旁边，人坐在其中，可享清风拂面。
　　因着内院种了一棵百年桂树，眼下这个时节，哪怕坐在前院正堂中，依旧能闻见馥郁桂花香。
　　谢青章来过许多次这处故居，他由阍人迎着，入正堂中坐下。
　　坐定，谢青章问：“叶相公可好些了？”
　　阍人恭敬回道：“好了许多，今日能起身了，还交代庖屋做桂花莲藕与茼蒿豆腐汤。”
　　闻言，谢青章心下一顿。
　　似乎阿娘昨日交代的那些食材，刚好也能做这两道吃食？
　　人已带到，阍人叉手退下。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已有仆役呈上清茶。
　　谢青章抿了一口，润了润唇。他闻着院中桂花香，也不知怎得，就忆起那位孟厨娘头回来长公主府上时惦记桂花的“馋”样。
　　他唇边不自觉勾起，忽而又压平。
　　百年桂树……
　　孟厨娘寻亲……
　　这几日来，他派出去的人手陆陆续续回来。人人回禀，未曾查到那些裴姓官员府上有符合年岁的女子。
　　谢青章目光沉沉，搁下茶盏。
　　一般而言，他这样细致地查上一遍，绝不会出错。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缘由——“裴卿卿”这个名字不对。
　　不知是姓氏，还是名，其中至少有一个出了错。
　　那这个裴姓，究竟是孟厨娘的阿娘随意择的，还是……随了她外家的姓？
　　正在谢青章默默思索时，宅子主人之一从内院出来。
　　竟是叶柏。
　　眼下的叶柏比之在国子监时，瞧上去要没什么生气。
　　半大一小郎君，一举一动仿佛都要合乎礼节，穿着装扮也是规规矩矩。就如同这位七岁孩童早早被套入了什么模子里，半分天真稚气都无，丁点不似在孟桑面前的机灵样儿。
　　叶柏缓步走进，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学生见过谢司业。我家阿翁得知谢司业来了，请您入内相见。”
　　谢青章蹙了下眉，旋即面色如常：“烦请叶小郎君引路。”
　　叶柏再行礼，缓声道：“请。”
　　两人往内院走时，周边没有杂役跟着。
　　谢青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叶小郎君归家，吃着可还习惯？”
　　此言一出，方才还能维持端方的叶柏面露菜色，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倘若他不曾尝过桑桑的手艺，倒还能忍受家中庖屋呈上的吃食。可如今他的舌头早就被桑桑养刁，每每在家用吃食，那真是……
　　寡淡如水，味同嚼蜡！
　　谢青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轻声道：“还有九日，就回监中了。”
　　叶柏黯淡的圆眼立马亮了，也学着谢青章目不斜视的模样，偷偷摸摸“嗯”了一声。
　　一大一小往内院而去，叶柏引着谢青章绕过内堂、于桂花树下走过，一路行至正房。
　　叶柏叉手行礼：“阿翁与谢司业会面，学生便先退下了。”
　　谢青章颔首，拾阶而上，同时暗自疑惑。
　　叶相宿在故居之时，向来是住在东厢，而正屋与西厢从未打开过，屋门一直紧紧合着。
　　缘何今日，叶相忽然打开了正屋，甚至不顾身体抱恙，也要来这儿？
　　谢青章行至门前，敛去眼中疑惑，叉手行礼，正声道：“修远见过叶相。”
　　“进来吧。”一道沉稳的老叟声音传来，听着有些微哑。
　　得了应允，谢青章挺直腰板，缓步踏入正屋。
　　屋内一切摆设并未落灰，仿佛一直有人在其中起居一般。只是各色家当摆设，显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式。
　　谢青章没有多看，寻到了一位披着衣衫的白发老叟。
　　老叟循声侧头看来，哪怕是染了风寒，一双丹凤眼依旧锐利，好似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想法。他五官绷得很紧，额头、眼角等处布着或深或浅的皱纹，散着浓浓的高位者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叶怀信。
　　叶怀信只往谢青章这儿看了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继续望着他的正前方，淡道：“就知道你今日会来，过来吧。”
　　闻言，谢青章平静道：“未见您身子好转，修远难以心安。”
　　叶怀信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对此事不再多说什么，只定神瞧着正前方。
　　对方不开口，谢青章便也就规矩立于他后方，顺着叶怀信的视线望去。
　　只见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幅书画，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整面白墙。
　　挂着的数张画里，或是绘着灵动女娃，或是展现秀丽山水，各有各的不同。而那些字，明显是分别出自两人之手，一者笔势温和，一者笔锋凌厉，但两者暗藏的古朴之气，却是一脉相承。
　　看着那一幅幅的字，谢青章倏地拧眉。
　　怎么觉着，他近日曾见过与之类似的笔迹？
　　“这是拙荆与小女的字画，”叶怀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口吻中涵盖无数复杂情绪。
　　谢青章仍盯着那几幅字在看，只觉得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关键之处，却还找不到一个可以撬动的口子。
　　而在他听见叶怀信提及字画的主人时，忽而一起曾听过有关叶相夫人与叶家女郎的传闻。
　　叶相夫人原为工部侍郎的独女，嫁与当时高中进士的叶怀信后，两人也算琴瑟和谐。没多久，就生了一位娇俏可爱的女郎。
　　后来，叶相夫人因难产而亡，而叶女郎自十多年前就没了音信，不晓得是远嫁外地，还是香消玉殒。总而言之，朝廷上下因顾及叶相，不大敢对其家事多置喙。
　　而谢青章当年也不过一二岁的孩童，所知晓的这些，还是长大后，无意间从一些只言片语中听来的。
　　且慢。
　　谢青章目光一凝，眉头越拧越紧，视线陡然定在其中一幅字画的落款上。
　　那处写了一个极为张扬的“卿”字。
　　刹那间，谢青章脑海中的迷雾消散得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双眼微微睁大，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桩事。
　　如若他没记错，叶相夫人应是姓……
　　“裴”。
　　裴卿卿？叶卿卿。
　　而面前这些字迹……他曾在姜记食肆墙上的一排木牌子见过，亦于上一回用暖锅时附带的纸单上看到类似字迹。
　　孟女郎的字迹，是与叶相夫人、叶女郎如出一辙的古拙大气。只是比之后两者，她的笔锋中灵动秀丽更为引人注目。
　　换言之，她要寻的阿翁，恐怕就是面前的叶相！
　　知道此事极为要紧，谢青章不敢贸然作为。
　　他微微眯眼，悄悄呼出一口郁气，再强行压下心中震惊、惊讶等各种复杂情绪，定了定神。
　　谢青章半垂下眼帘，稳住声线，温声道：“修远心中有一疑惑，着实难解，但又恐冒犯了您……”
　　叶怀信瞥了一眼过来，淡声道：“是想问我那女儿身在何方？”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伴有沉甸甸的压迫感：“修远，你往日并不爱探听旁人私事，缘何今日变了性子？”
　　闻言，谢青章立即叉手：“修远知错。”
　　叶怀信目光沉沉，谁也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盯着谢青章看了片刻，随后才转过头去。
　　“她与我断了关系，托人改成拙荆的姓氏，离开长安后再无音讯传来。”
　　“路是她选的，生死便与我无关。”
　　叶怀信说这两句话时，口吻极为生硬，其中暗藏的冷意堪比冬日寒冰，坚定又决绝。
　　因着偶然寻到了要找的人，即便沉稳如谢青章，胸膛亦忍不住升腾出的一腔热意。然而这种激动与兴奋，瞬间被叶怀信用一桶掺着冰渣子的凉水浇醒。
　　谢青章陡然冷静下来，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从这话听来，叶相公对于叶女郎的态度不明。如若他眼下就把孟女郎寻阿翁一事全盘托出，只怕之后所发生的事会超出所有人的掌控。
　　他没有这个权利，来替孟女郎做任何决定。
　　想通其中关窍，谢青章再没有做出任何贸然举动，陪着叶怀信又无声站了一会儿。他掐着时辰，等到一炷香工夫到了，就规规矩矩地劝叶怀信回东厢房休息。
　　他的耐心和克制力好到超出常人，甚至劝动叶怀信回东厢房后，还神色如常地陪着对方清谈了一会儿朝事，最后见叶怀信露出疲惫之色，方才顺理成章地告辞。
　　离开东厢房时，谢青章回首看了一眼暮气沉沉的屋内，眼底闪过复杂情绪，随后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离开。
　　直等到杜昉牵来两人的马，且叶宅的大门紧紧合上，谢青章这才长舒一口气，利落地翻身上马。
　　“去务本坊。”
　　杜昉讶异，赶忙跟上，同时不忘问一句：“阿郎，咱们回国子监作甚？不应是出城去接殿下？”
　　谢青章紧抓着缰绳，对这些疑问置若罔闻，只反问：“你可知孟厨娘家住何处？”
　　“孟厨娘？”杜昉愣神，下意识点头，“知道啊，九月初一就是我送她回去的。她家来着国子监后门不远，几步路的工夫……哎！”
　　“阿郎！等等我！”
　　“闭嘴！跟上来指路！”谢青章冷淡的嗓音中难得添了些急促。
　　看着已经骑马冲出去的谢青章，杜昉连忙一夹马腹跟上，仍旧是一头雾水。
　　两人一路赶至孟桑屋舍前，却见大门紧闭，拍门许久也不见里头应声。
　　隔壁邻居听见声，开门走出来：“孟小娘子今个儿一大早就出去啦，说是晚间才回来。”
　　闻言，谢青章与杜昉对视一眼。
　　杜昉虽不晓得自家阿郎找孟厨娘有何事，但见阿郎这副模样，想来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他讷讷问：“阿郎，那咱们怎么办？”
　　谢青章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无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走吧，先去净光寺。”


第46章 桂花糖藕、茼蒿豆腐汤（一）
　　秋风清爽，日头也不算毒辣，孟桑背着竹筐，一手牵着马，慢悠悠地走着山路。
　　从春明门出长安城，一路前往净光寺所在的小山，尚还有些路程。
　　出门前，孟桑就琢磨过了，徒步过来着实太累，加之现今手头上也算宽裕，于是去骡马行租了一日的马，多少省些工夫。
　　而竹筐里装着糕点、吃食和食材。
　　糕点作礼佛之用，而桂花糖藕是睡前炖下的。今早孟桑起来熄了火，又隔着碗用井水浸凉桂花糖藕，方才将它连着些许汤汁一并装入食盒里。
　　剩下的食材主要用于做茼蒿豆腐汤，这汤不似桂花糖藕是凉菜，提早做了难免风味不佳，因而孟桑想着待会儿借寺庙里的庖屋一用，也能吃个热乎的。
　　上山的路不算难走，孟桑牵着马朝半山腰而去。一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香客，前后空空荡荡的，颇有些冷清。
　　这倒也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净光寺并非长安城最有名的寺庙之一，占地不大、僧人不多，且今日又不是什么节日，来这儿的香客信众自然少得稀奇。
　　向前望去，孟桑已经能隐隐瞧见净光寺古朴大气的寺门，自言自语：“想不通，阿娘为何每年九月初八都会来这儿，每次还都要做桂花藕和茼蒿豆腐汤呢？祭奠已逝的故人？”
　　左思右想，孟桑还未能探究出其中究竟，便已来到了寺门前。
　　有正在洒扫的僧人见着孟桑来，不疾不徐地迎上，双手合十，又唤了知客过来。
　　双方见过礼，孟桑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洗净的胡萝卜喂给马儿，随后才将缰绳递给另一小僧。
　　孟桑笑眯眯地摸了下马的额头：“乖马儿，去吧。”
　　马甩了甩头，用脸侧蹭过孟桑掌心后，乖乖跟着净光寺僧人离去。
　　上一回孟桑来此，便是这位知客接待的。他记性好，竟然还认得出孟桑，一边引着孟桑往寺里走，一边温声问：“多日不见，不知女施主可有寻着亲人？”
　　孟桑摇摇头：“尚未。”
　　知客双手合十，叹了一声：“阿弥陀佛，许是缘分未到。”
　　孟桑颔首浅笑，眼底不免闪过一丝落寞。由对方指引，她去殿中拜了各位神佛，献上亲手做的糕点，又捐了些香火钱，方才走出大殿，向知客询问借庖厨一用的事来。
　　知客一愣，沉吟片刻，温声道：“今日寺中来了贵客，本不便借出庖厨，但这位贵客性子一向好，想来也不会为难女郎。”
　　“不若请女郎稍等片刻，容贫僧去问一问？”
　　孟桑抿出一抹得体的笑来：“劳烦了。”
　　两人便一道往庖屋走。临到了地方，知客先行进了小院。
　　不一会儿，知客从院中走出，笑道：“女郎请随贫僧进来罢！”
　　闻言，孟桑略有些忐忑的一颗心稳稳落下，只觉着总算能全了她家阿娘的习惯，九月初八礼佛后用上两道热乎吃食。
　　进了院子，刚一靠近庖屋，孟桑就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嗓音，脚下步伐忽而凝滞了一瞬。
　　怎么听着……像是昭宁长公主身边的静琴？
　　不等孟桑细想，抬头就瞧见静琴紧皱着眉头从庖屋里走出。
　　双方一碰面，静琴先是一愣，然后面上的苦恼烦躁之色尽消，眼中尽是惊喜，就好似十万火急之时忽然见着了救星。
　　“孟小娘子你怎的在这儿？”
　　静琴连忙快走几步迎上，扫到一旁陪着的知客后，陡然反应过来，拍手道：“原来你就是要借庖屋一用的女施主？”
　　“巧了巧了！”静琴脸上笑意难得这般外露，拉着孟桑往里头走。
　　“殿下今日来寺中礼佛，本带了一位府中庖厨。怎晓得此人晕马车晕得厉害，上吐下泻！没等上山就被遣回去了。剩下的这些婢子仆役，没一个人的手艺能拿得出手，做不出殿下要的吃食。”
　　“我这正没辙呢，刚巧遇到孟小娘子你，可不就解了燃眉之急？”
　　孟桑也笑，故意道：“当真是缘分！早知如此，不若昨日分开时细说几句，也省了我一笔租马的银钱。”
　　“哎呀，孟小娘子还会骑马？”
　　“嗯，是我阿娘教的，她的骑术可比我好多了……”
　　知客见二人相识，略有些惊讶，随后识趣地离开了此处。
　　进了庖屋，里头婢子仆役大多都识得孟桑，一见她来，众人好生松了一口气，个个喜笑颜开。
　　孟桑搁下手中竹筐，扫了一圈庖屋内里，方才问静琴：“殿下今日要用的吃食，可有食单？”
　　“有的，”静琴过了起初的兴奋激动，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将食单递来，“府中带来了许多食材，上头其他菜式都还好，小娘子可随意替换了去，只是桂花糖藕与茼蒿豆腐汤两道吃食，万不可变。”
　　桂花糖藕、茼蒿豆腐汤？
　　孟桑愣了一下。
　　这莫非是什么她不晓得的土习俗，譬如长安人都得在九月初八用这两道吃食？可今日去买茼蒿、豆腐时，未见许多人特意买这些食材啊。
　　这……总不能她阿娘与昭宁长公主还有什么渊源？
　　孟桑眨了眨眼，将一应疑惑抛之脑后。
　　她从竹筐中取出食盒，将上头扎紧的布一层层解开，掀开盖子，便露出里头的完整的糖藕来。
　　“恰巧带了桂花糖藕来，分量也够，尚未切开淋蜜。若是信得过儿的品性与手艺，不如直接用这做好的？”
　　静琴愣了愣，回过神来，假意嗔怪：“都这么多回了，怎会信不过？”
　　“既然已有桂花糖藕，便劳烦孟小娘子再做一道茼蒿豆腐汤，也好先呈给殿下。”
　　孟桑莞尔一笑，点头应下，洗手干活。
　　禅房中，昭宁长公主倚在半旧不新的坐榻上，幽幽望着门外风景。
　　这禅房位于净光寺的最高处，周遭很是僻静，轻易没人能来打扰。小院门外即为悬崖，景致开阔，虽瞧不见高山峻岭之奇观，但入眼也是一片黄绿之色。
　　山风徐来，拂过昭宁长公主鬓边，惹得头上金步摇微微晃动，扰乱心绪。
　　昭宁长公主瞧着外头渐显萧瑟秋意的花草树木，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而眼前这片景致却不曾变过，难免有些触景伤情。
　　唉！卿娘啊卿娘，你自打永平七年来信说有了一名取名为桑的女儿，之后数年的信件越发少了，到了近几年更是只言片语都无。
　　真是个没良心的冤家！
　　这时，静琴领着婢子从石阶走上来，跨入院门后见了昭宁长公主，她温声道：“殿下，桂花糖藕和茼蒿豆腐汤都好了，不若先用一些垫腹？”
　　昭宁长公主瞥了一眼她们手里拎着的食盒，意兴阑珊道：“成吧，左右本宫对旁的也没甚兴致，只是想在此处用这两道吃食罢了。”
　　其实，她对这两道吃食无甚期待。毕竟，无论是府上的那些个庖厨，还是母后身边的龚厨子，都模仿不出卿娘所做的风味。
　　只能是个形似，内里总觉着有哪里不对。
　　眼下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静琴弯起唇角，想着给她家殿下一个惊喜，便没有提早告知这是孟桑所做。
　　食盒打开，桂花糖藕与茼蒿豆腐汤依次被呈至桌案。前者，糖藕被切成一片片的，薄厚均匀，整体码在长盘之中，上头淋了一层晶莹桂花蜜，金色的桂花碎散落其中；后者瞧着白绿分明，茼蒿段青翠喜人，豆腐小块白嫩细净，朴素清淡。
　　只一眼，昭宁长公主的目光顿住了。
　　府中庖厨的手艺有长进啊，先不提其中滋味，光是卖相就比原先好了许多。尤其是桂花糖藕，精致好看，让人不自觉见之心喜。
　　昭宁长公主挑眉，顿时来了兴致。她接过静琴呈上的玉筷后，头一个伸向的便是这桂花糖藕。
　　藕是精心挑选过的九孔藕，里头塞了好些江米。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后，江米将所有缝隙填得严严实实，使得眼下瞧见的横断面极为漂亮。
　　咬下一小块时，能清晰感受到这藕吃着还挺脆。咀嚼时，既有江米的香糯清甜，亦有浓而不腻的桂花香，零散黏在蜜上的桂花碎，又增添一丝独特口感。
　　昭宁长公主尝到第一口时，原本眼中闪过的对府中庖厨技艺精进的惊讶，可随着不断咀嚼，她的动作渐渐迟疑，眉间蹙起，手中玉筷渐渐攒紧。
　　不……
　　这种恰到好处、不喧宾夺主的甜，为何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
　　仿佛在久远的过去，她每年都曾在九月初八，品尝某人亲手做的这道桂花糖藕。
　　昭宁长公主有些怔住，分辨不出心底到底是何情绪，仅是面无表情地再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咀嚼，咽下，再夹，再吃……
　　随侍一旁的静琴一直在等她家殿下露出惊喜之色，可等了许久，只瞧见昭宁长公主的神色越发复杂。
　　那眼底，有恼怒，更多的是震惊、惊喜、怀念，甚至隐隐能瞧见水光一眨而过。
　　昭宁长公主一连用了五块桂花糖藕，随后亲自舀了一碗茼蒿豆腐汤，一勺勺送入口中。
　　茼蒿很是新鲜，咬时还能冒出些许汁，而豆腐一块一块的，吃着嫩而不失厚度。汤底清淡，用之可使心绪渐渐平复。
　　而昭宁长公主的内心深处，反而掀起汹涌巨浪，一层一层扑涌上来。
　　半晌，她轻轻搁下碗勺，侧过头，语气平淡中暗藏锋芒。
　　“说罢，叶卿卿这讨债鬼现在何处？”①
　　静琴一愣：“殿下，叶家女郎二十多年前便离了长安啊！”
　　闻言，昭宁长公主也怔住了，细看静琴神色不似作假，凤眸一转，当即抓住了关键之处：“今日这两道吃食，是谁做的？”
　　“回禀殿下，是这些日子来咱们府上的孟小娘子。”
　　昭宁长公主檀口微张，眨了眨眼，定在那儿片刻，随后不顾仪态地大笑两声，竟是拍案起身，直接往屋外奔去。
　　前些日子她还在感叹，缘何这姓孟的这般会做吃食？
　　哎呀！她怎么就给忘了！
　　叶卿卿死活要嫁的那俊朗厨子可不就是姓孟！
　　净光寺庖厨内，孟桑用了一些吃食垫腹后，正在聚精会神地做着其他素斋。
　　正当她切茭白时，忽然听见庖屋外传来越来越近的呼声。为首之人似是顾虑佛门清净，竭力压低了声音。
　　“人呢？人呢！”
　　“殿下莫急，孟小娘子在庖屋呢！”
　　孟桑手下动作一停，面露讶异之色。
　　殿下？此处只有昭宁长公主啊……
　　可这位殿下找她又有何事？
　　就在此刻，孟桑抬头就看见昭宁长公主正急吼吼迈过庖屋大门。对方飞快环视一周后，锐利视线望向此处，眼眶一红，紧接着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同时张开双臂。
　　而庖屋内其他人，被紧随其后而来的静琴喊了出去，并且还带上了屋门。
　　孟桑只来得及放下手中锋利菜刀，便被对方抱了个满怀。此情此景，活像是老母鸡将自家幼崽死死护在温暖翅膀下。
　　未等孟桑出口询问，就听见昭宁长公主放声哭嚎。
　　“桑桑！姨母的桑桑啊！”
　　“呜呜……怎么就没告诉姨母，你是姓孟名桑呢！”
　　“姨母想见桑桑，都想了十几年了……呜呜，杀……杀千刀的叶卿卿！狠心，绝情，没良心！”
　　原本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刹那间成了邻家婶子，哽咽到上气不接下气，妆容花了、衣衫皱了。而她抱着孟桑的手越来越紧，恨不得将孟桑死死按到怀里去，再也不分离，使得孟桑双臂被箍住、动弹不得。
　　这一番疾风骤雨袭来，孟桑起初被这巨浪扑得脑袋发愣，随后从中听见了“叶卿卿”三字，陡然冒出一个猜测。
　　该，该不会她阿娘原本姓叶？不姓裴？
　　而且这么一番听下来，她阿娘似乎与眼前这位昭宁长公主交情极好啊……
　　孟桑感受着自己右肩的衣衫隐隐被泪水打湿，试图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挣脱双臂。
　　无果。
　　不行，得先让对方情绪稳定了，随后才能问其中细节。
　　无奈之下，孟桑只能就着这个姿势，一下下抚着昭宁长公主的后背，偶尔轻轻拍打，同时柔声劝说。
　　不多会儿，耳畔的哽咽声、“怒骂”声渐渐停下，时不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吸鼻子声音。
　　感受到对方箍住自己双臂的力道在渐渐变弱，孟桑唇边微微翘起，引导着让两人完全分开。
　　望着昭宁长公主梨花带雨一张脸，孟桑看出对方眼底的窘迫，于是从怀中掏出手帕，将之在一旁未用的清水里浸湿、绞干，随后才默默递了过去。
　　昭宁长公主原本觉着自己情绪上头，失态到丢了长辈的面子。可眼下见着孟桑乖巧递来手帕，只觉着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再度翻涌，心中既有些暖乎乎的，又很是气不过。
　　叶卿卿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就能生个如此伶俐又贴心的漂亮小娘子！
　　而轮到她这儿，偏生就来了一个木愣愣的冤家。那浑小子不会说体己话也就算了，竟然有事没事管着她，藏起八百个心眼子！
　　长公主拭着脸上泪痕，内心愈发愤懑不平，望向孟桑的眼神也越发热切。
　　孟桑眨了眨眼，很是无辜。
　　怎么总觉着长公主这个眼神，像是在垂涎一块无比诱人的红豆糕呢？
　　昭宁长公主收拾好情绪，又唤了静琴进来理了下妆容衣衫，方才笑道：“乖桑桑，走，跟姨母回院子说话去。”
　　同时，她朝静琴使了个眼色，视线往孟桑右肩定了一瞬，后者立马会意地微微颔首。
　　孟桑并未注意到这处细节，正背过身脱下围裙，随后任由温柔亲近地牵过自己的手，与之一并走出庖屋。
　　“桑桑，你何时来的长安？”
　　“儿四月前来……”
　　昭宁长公主故意恼道：“什么‘儿’不‘儿’的？我跟你阿娘可是过命的交情，姨母不许你这般生分。来，喊一声‘姨母’听听！”
　　孟桑咬了下嘴唇，踌躇开口：“姨，姨母。”
　　“哎！”昭宁长公主听了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舒坦，顿时眉开眼笑，“桑桑真乖！”
　　“你四月前就到了长安，怎不来找姨母？”
　　孟桑哽了一下，最终老实道：“我阿娘不怎么提起长安与故人……”
　　话音未落，满脸带笑的昭宁长公主立马柳眉横竖，骂道：“这个叶卿卿，真是个石头心，竟然连我都不想提！”
　　两人沿着石阶往高处小院走。
　　听着耳畔的念叨，孟桑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转回来：“为何我阿娘在您口中是‘叶卿卿’，莫不是她离开长安时易了姓？”
　　闻言，昭宁长公主长叹一声：“是了，她离开长安时改回了你外祖母的姓氏，如今确实该唤她‘裴卿卿’。”
　　孟桑抿唇，察觉到她家阿娘与外祖父的关系之恶劣超出预期，终还是问道：“那这叶是……？”
　　“说来话长，待坐下，咱俩再细细说。”
　　谢青章与杜昉从务本坊出来，一路来到净光寺。后者随小僧去安置两人的马，而前者由知客引领着，往昭宁长公主所在小院而去。
　　临到了院门口，知客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离去。
　　谢青章迈过院门，还未走几步，就听得屋里传来一声昭宁长公主的惊呼。
　　“什么？卿娘与你阿耶遇上了沙暴，生死不知？”
　　紧接着而来的，竟然是那位孟女郎的声音：“嗯，就是因为这事，我才想着来长安寻外祖父。”
　　“阿耶那边的叔伯不愿费钱费力寻人，我只身一人去了边塞也无甚大用，所以想着来长安寻亲，看看阿娘这边的亲人会不会愿意去寻人。”
　　“姨母，你知道我外祖家在哪儿吗？”
　　谢青章面上露出一瞬惊讶，转而就明白过来。
　　孟女郎和他家阿娘能同时在此处出现，眼下两人言语间又这般亲昵，只有一个缘由——阿娘口中那位故人便是叶卿卿，并且阿娘已经认出了孟女郎为故人之女。
　　此时，他已走近屋门，有婢子唤了“阿郎”，引起里头人的注意。
　　昭宁长公主亲亲热热牵着孟桑出来，一见谢青章，笑道：“浑小子过来，见过你叶家妹妹。”
　　有了一段光景的铺垫，孟桑已经适应这位姨母的热情，面上堆出得体微笑。
　　谢青章顿住，淡声提醒：“我先前已经见过孟女郎，况且叶家姨母如今姓裴。”
　　闻言，孟桑倏地抬眸望过来。
　　而昭宁长公主一听这话，摆了摆手：“这哪能一样？先前你我不晓得桑桑，只当是一位技艺高超、性格又好的厨娘，如今这可是正经认人。以后你得好好护着桑桑，万不可让人欺负了去。”
　　“至于后者，嗯，是该唤作裴家妹妹，我这嘴快的……”昭宁长公主忽然停住，惊疑地望向谢青章，“不对，你怎么知道叶卿卿改姓这事的？”
　　陪在一旁的孟桑微微扬起右眉，作询问之态。
　　“莫非你先前说桑桑来府上做吃食的酬劳，便是帮她寻亲？”昭宁长公主怒了，狠狠瞪过来，“你怎的不与我多说一句，省得绕这么一大圈，蠢小子！”
　　谢青章看着他家阿娘怒火冲天的模样，暗自叹气。
　　他先望向孟桑，温声道：“今日早上才得知了你外家的事，去了务本坊后，却得知你已出门，倒不曾想在此处遇上。”
　　说罢，他才转身对准昭宁长公主，无奈道：“阿娘，先前以为这是孟女郎的私事，如何能随意对人言？”
　　“眼下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着落，不若进屋细谈？”
　　如今，昭宁长公主是怎么瞧这儿子都觉着不顺眼，自然而然地揽住孟桑，热络道：“来，桑桑跟姨母进来。以后可千万记着，有什么难事、苦事尽管指派这浑小子去做。什么酬金？他若敢提这茬，姨母定饶不了他……”
　　被二人甩在身后的谢青章，当真是从小到大，头一回瞧见他家阿娘还会有这副温柔溺爱神情，再度无声叹了口气。
　　三人坐定，谢青章言简意赅地将此事有何而起、今日如何察觉出真相等等经过，一五一十说出。
　　末了，他缓声道：“我不知晓当年发生什么事，但无论是一直用妻女的字画来睹物思人，或是不愿搬离故居，想来叶相还是惦念着裴姨母的。”
　　“如若你上门认亲，叶相一定会立马认下，也会耗尽人力财力去沙漠寻你耶娘。”
　　“但同样，叶相性子有些……顽固严苛，此事你从叶柏身上便可瞧出一二。倘若你回了叶家，叶相极有可能不会让你再留在国子监食堂。”
　　谢青章抬眸望向孟桑，轻轻点头，似是流露安抚之意：“虽然时日不久，但谢某能看出，女郎很喜爱在食堂里做吃食，也很愿意与各色监生打交道，这一事于你而言同样重要。”
　　“我不能替女郎做任何决定，认亲一事，终归还是得由女郎亲自作出抉择。”
　　孟桑面上的神色，已经由惊讶、惊喜，变成犹豫、纠结，各种情绪混在了一处。最终，她叹了声气：“谢过谢司业相助。至于认亲一事……”
　　“我来长安，除了逃离家中叔伯的操控，更是为了寻求外家助力，好去沙漠寻我耶娘。若是他们平安，我心下方安；若是……若是最后只得了两具尸骸，我也能让他们入土为安，不必曝尸荒野。”
　　“人生总是有舍有得，大多时候都不能两全，”孟桑莞尔一笑，眉目坚定，“故此，即便认亲后，会被严加管束，亦不后悔。”
　　面前的小娘子啊，神色坚决，身上的韧劲一如往常，仿佛被积雪压弯了腰也会一直挺在原处的松柏。
　　谢青章怔住，旋即眉眼更为柔和：“女郎放心，谢某会尽力在此间斡旋……”
　　话音未落，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昭宁长公主忽然出声。
　　她扬起眉毛：“如何不能两全？桑桑别怕，姨母就是你的两全之策！”
　　“少时你阿娘救过我的性命，如今她生死不知，我怎会袖手旁观？又怎能让她唯一的女儿落到两难之地？”
　　昭宁长公主哼了一声，极为倨傲，气势逼人：“论起人力财力，我昭宁长公主府可不比他们叶相差些什么！寻你耶娘的事，姨母会派尽人手，不留余力给你找个结果。”
　　“至于究竟要不要认回叶家……”她沉沉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不若你先听姨母说完所知内情，随后再慢慢考虑。”
　　孟桑不是个情绪容易外漏的人，可听见昭宁长公主这番话，仿佛像是迷途许久的小船总算停靠到了岸边，心中忽然踏实下来，眼眶一热。
　　她喉间哽了一下，从鼻腔中冒出一声“嗯”。
　　而谢青章不漏痕迹地扫见年轻女郎的微红眼角，淡然起身，叉手：“此乃叶相、裴姨母与孟女郎的家事，我去屋外守着，不让他人靠近。”
　　看着谢青章离开时带上屋门，昭宁长公主通身气势渐渐收了，突然笑了一声：“章儿这小子，偶尔也算细致贴心、心中有度。”
　　随口感叹一句，昭宁长公主立马收了其余心绪，拉过孟桑的双手，专注地说起她所知晓的内情。
　　“姨母与你阿娘交好时，你外祖母已经故去，故而我晓得的几乎都是你阿娘讲给我听的。听完之后，究竟要如何选择，还是要看你自己。”
　　“你外祖母名唤裴泠，原是工部裴侍郎的独女。当年叶相出身寒微，未及二十高中进士，三月三曲江畔与你外祖母相识，没过多久就成了亲。”
　　“他们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一对眷侣，第二年便得了你阿娘，取名为卿卿。”
　　“其实在你阿娘五岁前，一家人也算和美。叶相时任九品校书郎，日子清闲，常常陪伴在妻女左右。据你阿娘说啊，即便古板如你外祖父，当年也会将他的卿娘架在脖子上，陪着玩耍。每逢卿娘的生辰，一家人更是会和和乐乐地聚在一处。”
　　听到这儿，孟桑不禁想起初见叶柏的模样，着实有些想不到那位叶相还有这一面。
　　昭宁长公主叹气：“只可惜好景不长啊！卿娘过了五岁生辰后，你外祖父渐渐忙于公务，同时还有一众家中亲戚上门，话里话外催着他们再生个小郎君，或者从家中优秀子侄中过继一个去。”
　　“种种压力之下，你外祖父母决定再生一个。怀是怀上了，只可惜不到四月就小产，你外祖母也伤了底子，须得将养好身子再谈此事。”
　　孟桑垂下眼眸：“那后来，外祖母过世，仍和此事有关？”
　　“不错，”昭宁长公主点头，“卿娘七岁那年，你外祖父要调去外地任上。因着你外祖母身子骨未养好，便与卿娘一道留在了长安。”
　　“只是他这一去，族中长辈便来得更勤了。话里话外都是，纳妾、过继，一个个说得好听，实则都惦记着叶家和裴家的家底子，逼得你外祖母日复一日的不开怀。”
　　“卿娘后来与我说起此事时，面上还带着笑，只说那些吸人血的蛭，全是她拿着棍子一个个赶出去的，绝不会让谁欺辱了她阿娘。”
　　昭宁长公主说到这事，眼中泛着水光：“可你想想，当年她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女郎，哪有她说得这般轻巧？”
　　“原本你外祖母不欲让裴侍郎晓得此事，后来还是卿娘力排众议，拉来了裴侍郎，那些叶家人才讷讷不敢言。”
　　“然而这事，已经在你外祖母的脑海中扎了根，再也去不掉。”
　　“卿娘九岁那年，你外祖父回京述职，留了两月之久，临走前得知你外祖母再度有了身孕。一家人约好，会在卿娘生辰时团圆，到那时你外祖父也该调任回长安，一家四口再不会分离。”
　　听到这儿，孟桑心头闪过不好的预感，哑声道：“难不成后来，外祖母生下了叶柏的阿耶，难产而亡？”
　　昭宁长公主摇摇头，声音也有些哑。
　　“不，大的、小的都没保住。”
　　“叶夫人当场血崩，临逝去前都在哀声哭喊着叶相的名字。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生下的小郎君身子骨却极弱，你阿娘衣不解带亲自守了五日，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彼时，山南道发生洪灾，赈灾之事十分棘手，朝中一时无人敢站出来。你外祖父已在回长安的路上，为了百姓毅然决然接过赈灾重担，直接转道去了受灾之地。”
　　“而你外祖母和没活几日的舅舅，在家中停棺半月，最后是卿娘发了疯似的，自尽相逼，一力主张将他们下了葬。”


第47章 桂花糖藕、茼蒿豆腐汤（二）
　　因着屋门关上，禅房内的光线有些暗，而孟桑垂着眼帘，头也低了下去，让人瞧不出她的情绪。
　　可听着越发沉重明显的呼吸声，望见那一滴滴砸下的眼泪，便可知孟桑必定心绪难平。
　　昭宁长公主苦笑：“桑桑，姨母方才说的那句‘发了疯似的’，真不是夸大其词。即便我当时身处宫中，也对你阿娘当年所做的事有所耳闻，彼时只觉惊骇。”
　　“皆因你的外祖母和舅舅，不是土葬，而是火葬。”
　　孟桑猛地抬头，瞪大双眼。
　　现下并非后世，遵循的是“入土为安”“落叶归根”的习俗。抛开穷苦人家不谈，在大多数人，尤其是长安城的士大夫眼里，如若对遗体有一丝一毫的破坏，都被视为对逝者的大不敬。
　　而火葬，当下更常见于少数部落，或者佛教信徒之中。
　　孟桑嗓音发颤，语气却笃定：“我阿娘根本不信神佛，所以这是……外祖母的意思。”
　　“不错，”昭宁长公主颔首，长叹一声，“彼时我与你阿娘仅打过几回照面，不晓得内情，听了只觉着这位裴侍郎的外孙女未免太过疯癫。”
　　“直至有一年的九月初八，我陪着她从净光寺回长安后，卿娘喝得酩酊大醉，半哭半笑说出实情。”
　　“在叶相外任的四年内，叶夫人日日在家中吃斋念佛，其心甚笃，盼子嗣、盼夫君平安。她性命垂危那一日，不断哭喊叶相姓名的间隙中，曾对着屋外的卿娘和裴侍郎厉声哭求，如若她和孩子去了，要给他们火葬，否则永不瞑目。”
　　昭宁长公主面上俱是惘然，忆起当时好友喝醉了的场景。
　　那一日，叶卿卿醉到忘形，讷讷道：“我当年本不想遵循阿娘的遗嘱……因为我也想不明白，为何要火葬？神佛一事，当真能影响人到如此地步？”
　　她眼神发愣，忽然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怨世事无常，还是在恨她自个儿。
　　“后来啊，那两副灵柩在家中放了半月。七月的天，日子多热啊！无论我和阿翁从外头买来多少藏冰，依然无法让阿娘和弟弟的尸骨完好保存下来。”
　　“渐渐地，有股味道由灵堂散至宅院，越发浓郁。起初我还能忍受，后来不成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闻到便会忍不住作呕。”
　　“我觉着自己疯了，那可是阿娘和弟弟啊！”
　　“可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哪怕用东西遮住味道，还是一直呕、一直吐，吐到我自己都恍惚。这还是我的家吗？这还是由阿娘亲手布置，每逢秋日便散着桂花香的家吗？”
　　“为何阿娘、阿耶、弟弟都不在？为何除了阿翁，只有我穿着孝服跪在那儿？”
　　喝醉了的叶卿卿，念起往事，面露疯癫之色：“于是那一日，我趁着众人不在，偷偷去瞧了一眼棺材里头。我看见他们面色变得青紫骇人，无论敷上多少的粉，也掩盖不了那一块块斑和渐渐腐烂的肌肤。”
　　说到这儿，叶卿卿放肆大笑：“那时，我仍不懂阿娘信佛后如此惦记火葬。我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的阿娘和阿弟，我绝不可能让他们就这样葬入土里。”
　　“那些白粉，那些妆容，不过是活着的人硬要加上去的念想，安抚的都是生者！”
　　“何必管那些酸儒士大夫！”
　　“我阿娘长得那般秀丽貌美，肌肤如雪；我阿弟生下来时虽是个红猴子，但摸着也是活生生、热乎乎的人啊。我身为女儿和阿姐，得让他们干干净净来、了无牵挂走，而非任由尸骨在地下被无名虫子啃咬！”
　　她眼中尽是偏执，甩手扔开半满酒坛，笑了。
　　“我只要阿娘遂愿。”
　　听到这儿，孟桑强忍哽咽：“她在旁人眼中疯了，被所有人拦着，于是自尽相逼？”
　　昭宁长公主点头又摇头：“卿娘以死相逼，放言如若他们不遵循火葬，她就一把火烧了灵堂，与阿娘、阿弟长久呆在一处。”
　　“叶相迟迟不归，而裴侍郎再三踌躇，最终还是应下了。毕竟那也是他的独女和外孙，得让他们如愿以偿。”
　　“七月末，叶夫人与叶家那位活了五日的小郎君，积薪焚燎。最终，卿娘一意孤行，将母子两人葬入裴家祖坟。”
　　“自那日后，卿娘大病一场，痊愈之时已快至九月初八，却仍不见叶相归来，唯闻一些对方传回的只言片语。”
　　“九月初八，是她眼巴巴盼着团圆的日子，是曾经一家人最快活的日子，那一年却徒留凄冷。你娘因而立誓，今后再不过生辰。”
　　孟桑终是没忍住，伏在桌上，先是隐忍地抽泣，随后哭声渐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嗓子眼里冒出断断续续的字眼，连不成完整的一句话。
　　那时阿娘才几岁？
　　也不过是一位不满十岁的小女郎啊！
　　她一旦在脑海中模拟出阿娘当年万念俱灰的模样，心都疼得发颤。
　　昭宁长公主坐近一些，伸手半搂着她，默默陪在一旁。
　　那哭声隐隐约约传出了屋去，随着山风，钻进守在院门处的谢青章耳中。
　　他微微一怔，偏头往里瞧了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又往外走了一些。
　　屋内，孟桑放肆哭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泪眼朦胧：“后，后来呢？”
　　昭宁长公主站起身，将帕子打湿，轻柔地为孟桑拭去泪痕：“后来叶相终于归京，得知火葬与入裴家祖坟两桩事后，无比震怒。”
　　“他是文人出身，那种古板规矩是刻在脊背上的，加之未曾亲耳听到过叶夫人生前的厉声哭求，所以根本接受不了。”
　　“父女俩相看两厌，势如水火。卿娘收拾行李，毅然去了裴侍郎那儿长住不归。至于你外祖父，因着当年赈灾有功，一跃而入御史台，后又步入尚书省，从此官路顺遂。”
　　昭宁长公主轻轻抚摸着孟桑的头顶，摩挲鬓边，叹道：“裴侍郎青年丧妻，独自抚养叶夫人长大。而卿娘与叶夫人长得极像，裴侍郎对她就更为疼爱。”
　　“就这样，他将卿娘养成了一位明媚灿烂又自由的女郎。”
　　“你阿娘啊，活得太肆意了。那时姨母还觉着眼烦，怎么能有这般张扬的小娘子？”
　　“后来一次围猎，姨母太过任性自大，与众人走丢，却在林子里迷路、崴脚，又被一条毒蛇缠上，只觉着自己小命都得丢在那儿。”
　　“当时你阿娘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先是利落砍蛇、挤出毒血，又摘草药、包扎伤口，未免也太可靠了！这叶卿卿甚至还愿意背着我走出林子，仿佛无所不能！”
　　说到这儿，昭宁长公主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而平复了大半情绪的孟桑，脑中忆起无数往事，咧开嘴角：“我猜你们肯定走不出去，因为我阿娘分不清东南西北，压根记不得路。”
　　“是了！”昭宁长公主笑眯眯地拍了下手，“我们就这么在林子里迷路许久。若是饿了，你阿娘就去找没毒的果子或者射兔子；若是渴了，找不到干净溪流便强忍着，直至后来我俩被其他人寻到。”
　　她回过神，假意嗔怪：“哎呀！扯远了，说你阿娘与叶相的旧事呢！”
　　“总而言之，你阿娘在裴侍郎府上过了非常快活的四年，期间与在官场步步高升的叶相也不怎么见面，越发生疏。”
　　“怎奈世事无常？裴侍郎在卿娘十四岁时染疾过世。卿娘一力操办完裴侍郎的丧事，之后宁愿孤零零留在裴家宅子，也绝不肯踏进叶宅一步。倘若你外祖父相逼，她便发了狠地闹腾，软硬不吃，那股子疯劲儿连我瞧着都不敢招惹。”
　　昭宁长公主苦笑一声：“再往后嘛，她遇上你阿耶，决意要与他在一处。而叶相主持了当年科举，欲要将卿娘许配给座下一位品行才学不错的世家子弟。父女俩因此大吵一场，之后忽然有一日，你阿娘寻上我，托我帮她改姓、办公验路引，自此离开长安。”
　　这时，孟桑忽而蹙眉问：“那叶柏的阿耶是继室所出？”
　　昭宁长公主挑眉，摇头道：“非也，叶柏的阿耶，即刑部侍郎叶简，乃是过继的。”
　　听到“过继”这个字眼，孟桑没由来地心中一刺，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与苦涩：“该不会是从叶家那些亲戚的子侄里挑的？依着我阿娘的性子，怎会忍受……”
　　话未说完，便被昭宁长公主摆手打断：“不不不，此事你阿娘知晓，甚至是由她一力促成。”
　　孟桑不解，眼中尽是困惑。
　　昭宁长公主笑道：“叶家一族都是庶民，好不容易出了一文一武，文是叶相，而武是叶简阿耶。”
　　“叶校尉本不是叶家血脉，实为抱养的弃婴，不怎么受叶家人待见。他长大后走了武官的路子，与其夫人杨氏相识于微末。升官后，杨氏常年无所出，叶校尉也一直坚持不纳妾。”
　　“两家人住在相邻坊，又因杨氏与你外祖母谈得来，所以时常在一处说话。同时，她们也都被叶家那些亲戚死死盯着，无一不想从她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在你外祖母生前五年内，杨氏一直陪在左右，为之开解许多。不曾想，临着你外祖母过世前一年，叶校尉随军去边陲后没能回来，而叶简就成了遗腹子。”
　　“叶校尉留下的家财不多，杨氏生子后身子也不好，其娘家更是靠不住。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越发清苦。”
　　“彼时卿娘时常暗中接济叶简母子，一是为了还对方陪伴叶夫人的恩情；二来，她觉着杨氏是唯一一个真心来灵堂祭拜的叶家人。之后杨氏撒手人寰，卿娘就寻上叶简，与他做了一个交易。”
　　孟桑微微睁大了双眼：“是过继？”
　　昭宁长公主点头：“虽然叶相赈灾一回来，就将叶家那些亲戚悉数赶回关内道，再不往来，但是卿娘恨毒了他们，也一直埋怨自己！”
　　彼时，叶卿卿大哭大笑，捞起酒坛闷了一大口，脸上写满疯狂与痛苦。
　　“昭宁，我恨叶怀信是个懦夫！阿翁能让阿娘做得裴家独女，缘何他叶怀信担不住重压？”
　　“我也恨我自己！我也是逼死我阿娘的刽子手之一。”叶卿卿顾不得仪态，就地一躺，细细看着她的一双手，好似上头沾有她阿娘与阿弟的血。
　　“倘若我早知叶怀信发起狠，能让那些狗屁玩意滚出长安，那又何必随了阿娘的意，一直瞒着远在任上的叶怀信呢？”
　　“是我太懦弱、太胆怯了。”
　　“我也有罪，实在不该快活，只配活在痛楚中。”
　　说到这儿，叶卿卿翻身而起，凑到一旁默默陪伴的好友身边，面色有些狰狞，眼中尽是兴奋。
　　“那些狗屁玩意不是心心念念都是过继吗？叶怀信不是悔恨过往，放言不娶继室、不纳妾吗？”
　　她笑嘻嘻地开口：“杨家靠不住，阿简无路可活，我叶卿卿愿意给他活路呀！”
　　“过继这根刺，扎在心头，实在疼得很、不得安眠啊。那我不好过，叶怀信和那些狗屁玩意凭什么舒坦？”
　　“时日一久，谁还能记得我阿娘和阿弟是怎么死的？”
　　十五岁的年轻女郎踉踉跄跄站起身，摆手拒了好友的搀扶，望向窗外热热闹闹的长街。
　　“叶简过继一事，便是我的手中快刀。先把叶怀信捅穿，再把叶家那些玩意的痴心妄想砍个七零八碎，摔在尘土里，拿脚狠狠碾上去。”
　　“我要将这根刺狠狠扎透！”
　　“我要它时时刻刻都在发疼，要伤口永远都在溃烂，要让所有罪人都痛苦不堪、不得解脱！”
　　末了，方才还发狠的女郎，陡然落寞。
　　良久，她忽而垂下头，嗓音发哑。
　　“昭宁，我想阿娘了。”
　　“可我……我怎么都快记不得阿娘长什么模样了呢？”
　　那般锐利到能在人心头割出深痕的怨恨与痛苦啊，穿过了二十余年的岁月，借由当年在场相陪的友人之口，最终悉数落在了后辈耳中。
　　孟桑倏地合上双眼，泪水奔涌而出。
　　昭宁长公主站起身，将孟桑搂到怀中，缓声道：“让叶简过继一事，是卿娘一力主张的。”
　　“叶相得知此事，与卿娘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卿娘未曾说与我听。我只晓得叶相回去后大病一场，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叶相默许了此事，但暂且不更改族谱’。”
　　得偿所愿的叶卿卿，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关内道，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逐街逐巷地大声宣告——长安叶家的家财，就算拱手给一个身上没流着叶家血脉的六岁小儿，也不会分给这儿的叶家人一文钱、一株草、一根木头。
　　看孟桑的神色缓下许多，昭宁长公主坐了回去，拉过孟桑的手，笑道：“而如今的刑部叶侍郎，少时是一位很有趣的小郎君。他极为佩服卿娘，总是乖乖地跟在我们后头，甩都甩不掉。”
　　“每每有人嘲讽卿娘是为太过张扬放肆的女郎，一直默默不开口的乖巧小郎君就会猛地撞过去，憋红了脸也要将那人骂个狗血淋头。”
　　“卿娘离开长安前与我提过一句，说是已让叶相将叶简正儿八经过继到膝下，免得叶简入朝为官后遭人口舌。”
　　“这些年来，叶简每隔几月便会来我府上，询问可有卿娘的音讯，雷打不动。他也是这长安城里，极少数一直惦念你阿娘的人之一。”
　　孟桑也不知为何，陡然松了口气。
　　倘若叶侍郎是那些可恨亲戚的血脉，那她日后再见阿柏，虽不至于迁怒七岁孩童，但总觉浑身不自在。
　　还好，还好……
　　说了大半天，诸多往事倾倒了个干干净净。
　　禅房外，风过林梢，引出簌簌声响。其中几缕山风擦过窗沿，吹动孟桑鬓边一抹碎发，仿若是已逝去的故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在温柔地触碰了一下后辈。
　　昭宁长公主慈爱地望着孟桑，软下声音：“桑桑，寻你耶娘的事有姨母。没了后顾之忧，如今你还想回叶家吗？”
　　闻言，孟桑抿唇，最终坚定地摇头。
　　“我阿娘不会想瞧见我回叶家，所以我不想认亲。”
　　她踌躇：“只是麻烦姨母寻人，必然要耗大量银钱人力，我会竭力……”
　　话音未落，昭宁长公主笑了：“先不提我和卿娘的过命交情，单要是认真说起来，其实姨母也无须出什么银钱。”
　　她颇为神秘地朝着孟桑招手。
　　孟桑不解，凑上前去，听见对方故意压低了声音。
　　“你阿娘离开长安时，只取了些银钱带走，将其余所有裴家产业、银钱、宅子都扔给了我。”
　　昭宁长公主轻点自己的下巴，笑道：“让姨母算算……经了二十多年，原本就无比丰厚的裴家家产，到如今怎么也够买下一整个东市的铺子罢？”
　　“应当还能再加上三四间乐游原的宅子，或是终南山下的一二座别业？”
　　从未见过这么多银钱的孟桑，当即傻眼了。
　　这处供贵客休憩的小院处于净光寺最高处，面朝南边。
　　昭宁长公主忽而见了故人之女，又听闻好友生死不知的事，大喜大悲，与孟桑、谢青章一道用过吃食后，便有些疲累。
　　眼下，谢青章立于院中，听见屋门被拉开的动静，自然而然地望去。
　　只见孟桑换了一身干净的胡服，发髻也重新扎过，瞧上去精神极了。
　　昭宁长公主打着哈欠，亲自牵着人出来，惋惜道：“这回是太着急了些，姨母寻不来更贴身的衣裳，桑桑你先将就一番，下回姨母领着你去好好裁几身新衣。”
　　孟桑莞尔一笑：“这胡服也不算大很多，穿着正舒坦呢。”
　　原本也不用再换衣裳，只是昭宁长公主觉着将孟桑的右肩哭湿了，于是默不作声暗示静琴去找府中仆役，让他们快马加鞭回长安城中购置两套尺寸差不多的成品衣裳。
　　方才孟桑对着一套衫裙、一套胡服，果断选了后者，还惹得昭宁长公主笑叹“不愧是卿娘的女儿”。
　　“章儿，你陪着桑桑四处转转，”昭宁长公主瞥了一眼身姿如松的谢青章，“阿娘小憩一会儿，随后再回长安。”
　　她又拍了拍孟桑的手背：“去吧，这浑小子若是敢怠慢了你，尽管来寻姨母替你出气。”
　　闻言，孟桑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而谢青章面朝这处，矜持地勾了下唇角。
　　两人互视一眼，告别了困倦的昭宁长公主，一并往院外走。
　　走出院门，谢青章温声问：“孟女郎想去何处？”
　　孟桑沉吟片刻，踌躇道：“谢司业，可以去骑一会儿马吗？”
　　谢青章初闻有些讶然，旋即颔首：“自无不可，孟女郎请。”
　　两人沿着石阶并肩而下，中间隔了一些距离，而杜昉跟在后头不远处。
　　他们快走至寺门前时，知客微笑着迎上来，知晓孟桑二人所需后，立即让小僧领着杜昉去马厩牵马来。
　　不知是不是孟桑手上还残余胡萝卜的味道，三匹马儿被牵来后，都忍不住往她所在处多走几步。
　　从骡马行租来的那马是棕红色的，最是欢快；杜昉的马不遑多让；倒是剩下一匹乌云踏雪的漂亮马儿很是有趣，明明也心动地多走一两步，却非得停在那儿，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人，莫名勾人。
　　孟桑没忍住，试探道：“谢司业，我可以摸一摸这匹马儿吗？”
　　谢青章毫不犹豫地应了：“女郎请随意。”
　　听到这话，孟桑压抑着喜滋滋的神色，走近那马儿，试探着伸出手等待。眨眼工夫，那马儿就忍不住靠上来轻轻蹭了蹭，惹得孟桑发笑。
　　摸完漂亮马儿，孟桑心满意足地翻身骑上自个儿那匹棕红色的马。见谢青章与杜昉随之上了马，她璀然一笑，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孟桑下山时骑马还算克制，一旦到了平地上，便放纵起来。
　　猎猎风声中，杜昉在后头大喊：“孟小娘子，再往东南边七里路，有亭子和小湖！”
　　孟桑手中拽着缰绳，笑着大声回应：“好——！”
　　马儿越跑越快，孟桑感受着扑打在面上的风，只觉得今日心中生出的郁结悉数化开，心口处隐隐痛感也在散去。
　　顶着日头，享受着秋风，孟桑眼底的神色变得愈发轻松恣意，仿佛整个人身上的枷锁都被卸掉。
　　阿娘！
　　有长公主在，桑桑不认亲，但请您和阿耶务必要活着回来！
　　不然桑桑就又变回上一辈子的孤儿了！
　　一路疾驰，孟桑率先到了凉亭边，而谢青章主仆紧随其后。
　　伴着孟桑拉缰绳的动作，棕红色马儿发出响亮的叫声，乖巧停在原处。
　　孟桑显然还有些兴奋，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儿交给杜昉看管，随后蹦蹦跶跶去了凉亭，扒拉着栏杆，望着湖面景色。
　　秋风袭来，湖面漾出波澜，隐隐可见里头有肥美鱼儿在自在游动。
　　孟桑听见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笑着回首：“谢司业，你看这凉亭边还有前人留下的火堆，可见是同道中人。要不咱们捉几条鱼儿上来，烤着吃吧！”
　　谢青章被那灿烈笑颜晃了一下眼，定了定神，眉眼柔和：“好。”
　　若按照往常，肯定是孟桑这个老手亲自去捉鱼。不过今日还有无所不能的杜昉在，孟桑便乖乖退后一步，领着谢青章去捡能用的树枝枯木。
　　待到火堆升起来，鱼也处理好并架上去烤制了，孟桑这才笑吟吟地扫了一眼杜昉，无声挑眉。
　　杜昉那惊奇之色尚未收起，叹道：“孟女郎怎么临时起意出来骑马，怀中还带了些辅料香料啊……”
　　孟桑嘿嘿一笑：“毕竟我是庖厨嘛，随身不带点做饭的家伙，可不就辱没了身份？谢过杜侍从的匕首啦，极为锋利，很是好用！”
　　而谢青章坐在一旁，眉眼难得柔和。
　　等到众人吃上香喷喷的烤鱼，孟桑咽下口中外焦里嫩的鱼肉，清了下嗓子：“嗯……谢司业？”
　　谢青章斯斯文文啃着烤鱼，听到这声时，恰好维持了一个咬在鱼身上的模样，看上去有一种不可言状的呆，挺平易近人的。
　　孟桑憋住笑出声的冲动，只翘起唇角：“今日才知晓我阿娘与昭宁长公主殿下是要好的手帕交，咱们总是‘谢司业’‘孟女郎’的称呼彼此，总感觉怪怪的。”
　　“我单名一个桑，桑葚的桑，你愿意，日后私下里可唤我‘桑娘’。”
　　谢青章咬着鱼肉，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缘何叶家小郎君就可以唤“桑桑”？
　　他没细想，咽下鱼肉，温声道：“我生在三月，故而取名青章，择字为修远。若是桑娘愿意，可任意称呼。”
　　孟桑眉眼弯弯：“好。”
　　秋光正好，三人围着半熄灭的火堆而坐，说说笑笑，各得其乐。


第48章 重阳糕
　　九月九。
　　今日是重阳节，按照习俗，圣人赐了群臣大射，故而宫中早早就忙碌起来。
　　观德殿前的场地已经布置妥当——殿门前九十步处设了箭靶，圣人用熊皮，诸位官员用鹿皮；箭靶的西、北两侧各设围垒，以防箭支射歪而伤人；宫殿台阶下整整齐齐摆着五套龙首蛇身状、装满羽箭的木筐，时下的人常称之为“楅”。①
　　按照早年的规矩，群臣都得上去拉弓。不过先帝体恤官员面子，特意下令让朝臣们自愿参与。自那以后，每逢重阳射礼，小半文官都会默默退居一旁，免得表现不佳反被同僚嘲笑。
　　而当今圣人仁爱，多设了席位，允了重臣们可以携家眷入宫观礼。
　　昭宁长公主作为圣人亲妹，驸马谢琼为谏议大夫、独子谢青章为国子司业，不仅独占一处最佳的观礼席位，还能光明正大将儿子唤来陪着。
　　眼前，伴着《驺虞》乐曲声，圣人在千牛卫的伴同下，亲自拉弓射箭。
　　昭宁长公主指着台下的兄长，揶揄道：“阿兄的箭术向来不佳，不过气势倒是摆得很足，勉强也能唬人。只可惜，待会儿将熊侯取来，便晓得阿兄到底射歪几支啦！”
　　谢青章叹气，唤了一声：“阿娘……”
　　昭宁长公主权当没听见，兴致勃勃地盯着底下。
　　只见千牛卫石将军跑去箭靶处探查、拔出箭支，回来恭声奏报。
　　昭宁长公主侧耳细听，“噗嗤”一声笑了：“阿兄这几年的箭术全然不曾精进啊，一支都没射中靶心，竟然还有两支飞出去了，哈哈哈哈……”
　　一旁，谢青章再度叹气：“阿娘，低声些，您好歹照顾一下圣人脸面。”
　　他家阿娘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哼笑道：“他的面子又不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给的！年年如此，还每回都不服输，非要下场试上一试，丢脸丢到大臣家中去了！”
　　正说着，圣人从一侧来了此处，自个儿先无奈笑了：“朕就晓得要被你笑！”
　　谢青章二人欲要起来见礼，却被圣人拦下：“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
　　众人重新排了位次，谢青章起身站到一旁。
　　圣人温和地看过来：“修远今年仍不下场？”
　　未等谢青章答复，昭宁长公主嗤笑道：“阿兄是想让章儿下去，帮你挣个脸面罢？”
　　圣人睨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昭宁，倘若有一日你能管住这张嘴，朕也能多舒坦片刻。”
　　他又望向谢青章，目露慈爱之意：“修远当真不试试？”
　　一旁，昭宁长公主闲闲插话：“圣上想让章儿下场给您挣脸面，好歹给些额外彩头？”
　　“成！自然不能白使唤朕的外甥，”圣人拿自家亲妹没法子，摇摇头，冲着谢青章笑，“你只管下场，朕私库里的宝贝任你挑。修远以为如何？”
　　谢青章本想直接应下且拒了彩头，但在余光扫过阶下布置的菊花后，他忽然顿住。
　　昨日在城外亭边吃烤鱼，回净光寺的路上，有女郎随口说过一句“没寻着好菊花，做出来的菊花糕总觉得缺点什么”，之后更是长吁短叹，极为遗憾。
　　谢青章收回视线，唇角翘了翘，叉手恭声道：“喏。”
　　圣人大喜，忙让身边石将军下去安排。
　　待到谢青章下场之时，大多数的官员都已射完领了赏。他们瞧见谢青章站定在射箭处，议论纷纷。
　　“这位昭宁长公主独子，与驸马都是文人出身，不是一贯不下场吗？”
　　“稀奇，今日这是怎么了？”
　　“一人十支箭，不晓得谢司业能获几支……”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谢青章已经拿起弓箭，而一旁的乐人也奏起《狸首》。
　　谢青章手指紧扣着弓弦，双眸微微眯起，聚精会神地盯着九十步外的鹿侯，屏住呼吸。
　　而观礼看台之上，昭宁长公主情不自禁地坐直，凤眸眨也不眨地锁在自家儿子身上。一旁的圣人，上半身向前微倾，关注着场上所有变化。
　　乐曲第一节 将落，谢青章瞄准不远处箭靶，唇角勾起一瞬，纤长手指松开。
　　“咻——”
　　羽箭离弦，以万夫莫敌之势冲向靶心，将之狠狠扎透！
　　“好！”看台之上，圣人忍不住抚掌赞叹，踏踏实实地坐回去。
　　自家儿子争气，昭宁长公主自然也欢心，打趣：“阿兄今年能安心赏菊了。”
　　圣人眉目舒展，笑道：“朕今年让底下人寻来许多上好菊花，想着过几日摆一个菊花宴，君臣共赏！”
　　而场下，乐曲声不停，每奏到新的一节，谢青章手中的箭支便会应声而出，与之相和，连发十箭方止。
　　有千牛卫上前查看鹿侯，身躯一震，高声唱和：“十箭皆获——”
　　射中靶心方为获，换言之，谢青章适才射出的十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观礼席上的圣人喜色外露，望着朝此处而来的自家外甥，得意道：“外甥肖舅！”
　　一旁的昭宁长公主抽了抽嘴角。
　　阿兄忒不要脸！
　　她懒得搭理，笑盈盈地瞧着已经站定的谢青章。
　　哎呀，虽然这浑小子有些不解风情、不懂风月，但多少算是文武双全，很给她这个当阿娘的涨面子。
　　圣人龙心大悦，爽快道：“修远想要什么彩头，尽管提，阿舅都会满足！”
　　谢青章一丝不苟地叉手，恭声道：“臣斗胆，请圣上赐下宫中盛开最热烈、品相最佳的二十盆菊花。”
　　刚刚还在惦记要办赏菊宴的圣人，笑意凝固在嘴角，试探开口：“阿舅记得你不爱花草，今日这是忽然喜爱上菊花了？”
　　谢青章坦然道：“用来入菜。”
　　一听这话，昭宁长公主的眼睛倏地亮了，当机立断道：“圣上金口玉言，章儿，快谢过赏赐！”
　　此言一出，圣人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务本坊，孟宅。
　　孟桑一身轻便胡服，灵巧地攀在银杏树上，用半长竹竿精准敲击结果处，试图将变黄的银杏果打下去。
　　一颗颗银杏果往下落，散着一种独特的味道，而底下的柱子顾不得这些，紧紧盯着孟桑，生怕她摔下来。
　　每当孟桑有什么动作，柱子就紧张兮兮的：“师父小心些！”
　　孟桑浑不在意，得意道：“我从小就跟着耶娘往山里去，什么高高低低的树没爬过？放心，不会有事。”
　　“你且继续说往姜家送东西的事！”
　　“唉，成吧，”柱子无可奈何，仍盯着孟桑不放，口中不停，“您让送去的新衣、补品、重阳糕点等等，都已稳妥交给了姜家阿翁。一并也说了，咱们已在坊内药铺垫了五两银子。日后若他有个小病小痛的无须忍着，只管去看诊取药。”
　　柱子笑嘻嘻道：“姜阿翁原本推辞再三，但徒弟嘴皮子厉害，软硬兼施，最终还是让老人家收下了。”
　　听到事情办妥，孟桑笑了：“如此便好。”
　　八月中旬，她头一回去昭宁长公主府上做活。当时姜老头歇了补给她四两银子的心思，但余下应得的酬金却一分没拿，死活不要。
　　孟桑一直记挂着这事，不想拿走人家应得的银钱，又不愿这钱落在朱氏手中，便折中想了这么个法子。十两银子，一部分拿来购置吃穿所用，剩下的压在宣阳坊一家名声极好的百年药铺，也总算是将酬金还给了人家。
　　柱子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离去时听见邻里说姜家小娘子下月成婚。”
　　“素素与刘二郎成婚？”孟桑扬眉，莞尔一笑，“确实快到日子了。”
　　闻言，柱子却有些踌躇：“当时姜家阿翁立马有些紧张，随后就让我给您捎句话。大抵意思是，下月姜家小娘子成婚，家中忙乱，便不请您去吃酒了。”
　　孟桑笑意一滞，默默将眼前枝丫上的果子打落，最后叹了声气：“嗯，我晓得了。”
　　“届时你再多跑一趟，将我备下的贺礼送去。往后……怕是也无须你和阿兰再去姜记食肆带信了。”
　　人情债最是难还。
　　如今她能做的都做了，也全了所有应尽的礼数。
　　至于究竟要不要再来往……姜老头话里的意思很容易听懂，她日后自然会保持距离，不再打扰。
　　就在这时，忽然有拍门声传来。
　　“孟女郎可在家？”
　　孟桑一怔，听着像是杜昉的嗓音？
　　她将竹竿扔给守在树下的柱子，三两下的工夫就下了树，快步走向前院。
　　从内拉开大门，便瞧见谢青章主仆二人正站在宅子外头，两人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以及那匹名为踏雪的漂亮马儿。
　　而孟桑的视线忍不住往谢青章身上瞄，无他，实乃美色诱人。
　　眼前的谢青章身着绯衣官袍，颜色鲜艳，却越发衬得本人面容如竹如玉，削去三分平日冷淡，增添一抹年轻郎君的俊秀。
　　他抬眸，与孟桑的视线对上，眉目柔和许多，眼底也漾上一丝笑意，活像是高岭尖峰上的皑皑白雪化成了春日第一股细流。
　　孟桑一饱眼福，浅笑见礼：“姨母说过会让人送东西过来，我本以为会是府上仆役婢子，万万想不到是你们主仆亲自上门。”
　　谢青章颔首，很有君子文人之风：“今日恰好得空。”
　　他与孟桑往里走，而一旁的杜昉任劳任怨地留下，连着柱子一同，哼哧哼哧往宅子里头搬东西。
　　阿郎惯会唬人，他今日哪里得闲？
　　一大早进宫参与射礼，忙碌半天才出宫。等亲自送了殿下回府，取了殿下要送来的东西，随后就马不停蹄带着菊花往务本坊来。
　　连他这个跟在后头的侍从，都觉着喘不过气！
　　孟桑领着谢青章入内院门时，余光扫见杜昉搬进前院的各色菊花，诧异道：“菊花也是姨母要送来的吗？昨日未曾听她说啊……”
　　谢青章神色如常：“今日圣人赐群臣大射，我得了这些菊花作为赏赐。与阿娘商议了下，放在府中也无用，不若拿来给你入菜做糕点。”
　　闻言，孟桑蹙眉，纠结道：“这些菊花的品相瞧着也太漂亮了些，想来不是凡品，入菜可惜了。”
　　“无论供人赏玩，还是拿来做吃食，都各有乐趣，”谢青章十分坦然，进退有度，“不过若是桑娘心疼，也可养在家中。”
　　孟桑回味了一下菊花糕的风味，当即决定把最名贵的菊花拿来赏玩，将次一些的菊花揪了做花糕。
　　她笑了：“也成，那等我花糕做好，去府上时给你和姨母都带一些，共赏美味，权当谢礼。”
　　谢青章矜持地颔首：“那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说笑着往里走，言语间不算亲昵，但显然比之先前亲近许多。
　　甫一步入内院，谢青章就看见了满地树叶和果子，一时怔住。
　　站在一旁的孟桑不好意思地笑笑：“趁着这些日子有空暇，在打圣果树的果子呢。这玩意儿不能久放，等它熟透了落在地上，再被踩烂……那味道可太熏人了。”
　　谢青章顿了下，淡声问：“要搭把手吗？”
　　孟桑愣了愣，在心底飞快算了下有帮手能省下的工夫，随后憋出一个得体的笑：“我做了些重阳糕，不若当酬劳？”
　　“好。”谢青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时，杜昉从外头搬来一个大箱子，微微喘着气道：“孟女郎，这银钱箱子搁哪儿？”
　　昨日在净光寺，昭宁长公主与孟桑商量过如何处理裴家家产。
　　按照昭宁长公主的意思，既然孟桑来了京中，合该将这些都物归原主。
　　而孟桑却觉着，她如今肯定也守不住这些财物产业，不若还是放在长公主手里。如此一来，不仅不怕贼惦记，还能直接用在去大漠寻人一事上。
　　最终两人定下的是，长公主先送一千两银子与账簿过来，若是孟桑缺银子，可再直接找她取。等到寻人一事尘埃落定，届时再论裴家家产的归处。
　　孟桑想了想：“放在西厢房吧。”
　　杜昉热情道：“哎，这就给您搬过去。”
　　院中仅一棵银杏树，孟桑忙活半天，已经打下了大半的果子。既然眼下又来两位帮手，她便想着今日一口气将这些果子都打下，给日后省点事。
　　拿定主意的孟桑走到银杏树旁，三两下就爬到树上，伴着杜昉从嗓子眼里冒出的惊呼声，她朝着树下的谢青章伸手：“将那根竹竿给我。”
　　谢青章怔了一瞬，掩去眼中的惊讶，将孟桑所需的竹竿递上去。
　　“多谢！”孟桑眉眼弯弯，继续打白果。
　　直至树上白果悉数被打落到地上，又被众人一一捡进竹筐，这活才算干完。
　　白果此物内含毒性，哪怕是炒熟了也不好多食。如若是煲汤、烤着吃等，成人一日所食用的数目最好不超过十粒，幼童则更少。
　　不过嘛，万事万物有利有弊，白果于吃之一事颇为受限，却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故而，孟桑只准备留一些下来入菜、做成蜜饯，将其中大半都卖给药铺。②
　　孟桑将两只竹筐摆到廊下，领着谢青章三人去前院小井边洗手，随后自个儿进了庖屋，将温在锅上的重阳糕点一分为三。
　　一份分给众人，直接开吃；一份包起交由谢青章主仆带回去，送与昭宁长公主品尝；最后一份留下，当她明日的朝食。
　　谢青章将手洗净，回到内院正堂坐下。不多久，就瞧见孟桑端着糕点朝这儿走。
　　步入内堂，孟桑率先将盘子递向谢青章：“来，尝尝。”
　　谢青章伸手，从盘中拈起一块重阳糕。
　　手中这块重阳糕是蒸制而成，方方正正的，瞧着很是精致。一块糕共分为三层，顶端黏着几块枣肉，上下两层吃着是米糕的味道，中间一层为灵沙臛。
　　送入口中，咬下时能感受到米糕的软绵、豆沙的细腻，吃来有淡淡甘甜、米香，而零碎的枣肉不仅增添一丝枣香，还丰富了口感。
　　谢青章用点心时依旧是慢条斯理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手上这块重阳糕。虽然他吃得慢，但那种仔仔细细吃糕点的认真模样，颇为打动人。
　　孟桑笑了：“可还能入口？”
　　谢青章咽下最后一口重阳糕，温润地点头：“桑娘手艺极好。”
　　于庖厨而言，能亲耳听见食客的发自内心的夸赞之词，是最好的回报。
　　孟桑眉眼弯弯：“那就多用些，除了盘子里的，我还包了五块托你带回去给长公主呢！”
　　谢青章轻轻点头，默默又拿了一块。
　　内堂旁，银杏树的叶子半绿半黄。秋风拂过树梢，将几片银杏叶吹落枝头，于空中慢慢悠悠地落下。
　　堂内，年轻的郎君与女郎探讨起糕点这一吃食，旁边的两人狼吞虎咽用着糕点，吃得极香。
　　九月十五，授衣假最后一日。
　　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从安业坊驶出，沿着朱雀大街往北。
　　车内，叶柏规规矩矩依着张氏而坐，淡然看向车外。小郎君看似镇定，实则心都快跃出胸膛，小小手掌心里攒着薄汗。
　　终于放完假了，再也不用在家里受苦了！
　　刑部侍郎叶简陪坐在对面，眼尖地瞅见叶柏躁动不安的脚尖，挑眉：“阿柏，同样是提早一日回国子监，怎得你今日瞧上去有些雀跃？”
　　此言一出，叶柏立马正经地坐好，眉眼俱是淡定。
　　张氏一见叶柏这副模样，冲着对面不满道：“叶侍郎，这里不是你的刑部，冲着孩子耍什么官威？”
　　“况且上回中秋假结束之日，阿柏身子刚刚痊愈，如何能打起精神？”
　　“更别提那次咱俩都没捞着空，还是府中仆役送阿柏去的国子监！今日耶娘都在，阿柏自然雀跃些，又有什么不对？”
　　这一波又一波的巨浪袭来，直把叶侍郎的“威风”浇灭。
　　他摸了摸鼻子，飞快低头：“夫人，是我错了。这不是阿耶身子抱恙，咱们才好不容易溜出来送阿柏嘛！我一时激动，有些忘形，夫人见谅……”
　　张氏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随后搂着自家儿子看车外景色。
　　没多久，马车驶入务本坊，在国子监偏门稳稳停下。
　　叶柏那心都飞到食堂里去了，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叉手，与叶简、张氏告别。
　　“阿耶、阿娘，儿子回国子监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头被塞了一个球形鲁班锁。
　　叶柏诧异抬头，望向叶简：“阿耶，儿子是去精进学业，不是为了玩乐的。”
　　闻言，叶简故意睁大双眼，匪夷所思道：“难道你每时每刻都在读书吗？”
　　说罢，他又“不屑”地瞟了一眼鲁班锁，摇头晃脑道：“阿耶少时跟着你姑姑，玩过的、吃过的可多了去了，什么投壶啊、斗鸡啊、斗蛐蛐儿啊……”
　　“阿柏，投壶你晓得吗？就是把箭往壶里投。其实投中了都不算什么，得玩出花样才算厉害，阿耶可是七岁就能投双耳了。不过要论技艺之妙，还得是你那未曾谋面的姑姑，她背着投都能中，忒厉害！”
　　“啧，你手上这个都是阿耶玩剩下来的玩意，平平无奇呐。”
　　叶柏眼底浮现郁闷之色，只觉得他家阿耶如此细致描述怎么玩的样子，跟桑桑滔滔不绝说起吃食时的模样，当真是一模一样！
　　怪不得当时桑桑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张氏没好气地打断：“叶端之，你总逗阿柏作甚？是是是，你少时跟着阿姐玩过的花样多。不过我觉着，就算是阿姐都想不到，原本乖巧的阿弟越来越皮，没个正经！”
　　叶简早已习惯了他家夫人私下的小脾气，只当是夫妻乐趣，乖乖任由对方揭短。
　　等张氏说完，叶简才收起玩笑之心，拍了拍叶柏的肩膀，温声道：“把这鲁班锁收起来，平日累了就拿出来解闷。千万记着，莫要带回去给你阿翁瞧见。”
　　“嗯，谢谢阿耶。”叶柏将鲁班锁稳妥放进小包袱中。
　　随后，他背起小包袱，拎好书袋，再度与叶简夫妇告别后，缓步往偏门走去。
　　待到叶柏不疾不徐地走进国子监，听见身后马车启程离去后，立马加快步伐，直奔食堂。
　　桑桑，阿柏来啦！
　　叶柏冲到食堂时，里头尚算安静。
　　杂役们认真细致地打扫着食堂各处，而孟桑正领着纪厨子和阿兰在中央灶台处做着吃食。
　　灶台上，一口锅中应当是在熬着高汤，正不断发出“咕嘟”声，随之溢出了鲜香、鸭肉香，而旁边又摆了数个宽碗。
　　叶柏闻着香味，心中涌起无数悲凉。他眼眶一热，难得失了态，张口就想唤一声“桑桑”。
　　然而未等他开口，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惹得叶柏转身回望。
　　只见院门处，薛恒飞也似地奔跑而来。与此同时，远处还有数位监生往食堂这儿狂奔，一个个都撒开脚丫子，扬起不少灰尘。
　　而此时，薛恒已经赶至叶柏身边，招呼也没打，冲着孟桑所在之处大声哭嚎。
　　“孟师傅，我好想你和食堂啊！呜呜呜……”
　　叶柏那一声深情呼唤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无比郁闷。


第49章 鸭血粉丝汤
　　这一声哭嚎，响彻整间食堂。
　　孟桑讶异地抬眸望去，一眼就瞧见了悲戚不已的薛恒、默默郁闷的叶柏以及后头数位满脸激动的监生。
　　诸人神色各有不同，但对食堂吃食的热切如出一辙。
　　她将灶上事情暂且交给纪厨子，快步走过去，哭笑不得：“只是半月没来食堂，如何就这般难受了？”
　　此言一出，薛恒更难过了，瘪嘴道：“刚回去两三日倒也还好，毕竟许久不用家中吃食了，吃着还有些怀念。可等时日一长，我就越发思念食堂的朝食、暮食，吃什么都提不上个劲儿。”
　　这时，后头数位监生陆续赶到。他们听到后半段话，纷纷开口。
　　“薛监生道出我之所想！十多日吃不着红烧肉，我这心里头难受得紧啊！”
　　“我最爱朝食，故而近日梦里都是油条豆浆、油泼索饼、南瓜饼、韭菜盒子……”
　　“那我就不一样了，回味的都是蒜香排骨、红烧肉、香酥鸡！”
　　里头不乏家世不错的太学监生，同样哭丧着一张脸：“家中长辈将圣人赐下的红螯虾养着，想着等我回去再用。若我没尝过食堂做的十三香也就罢了，尝过之后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可无论我怎么跟家中庖厨描述个中滋味，他们都烹制不出。”
　　“唉！折腾半天，还被耶娘斥责了一声‘胡闹’，当真是苦闷难言啊！”
　　孟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但笑不语。
　　十三香的精髓就在各色香料与草药的搭配，哪里是尝一尝就能分辨出的？
　　她能做出十三香风味，真得感谢后世许多博主的无私分享呢。
　　听着众人诉苦，孟桑手扶着膝盖、弯下腰，轻快道：“叶小郎君，今日暮食简单些，没有三菜一汤，但是有新吃食哦！”
　　一见孟桑的笑脸，叶柏心中的郁闷全消，竭力压下翘起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颔首：“孟小娘子辛苦了。”
　　孟桑眉眼弯弯，笑吟吟地起身：“走吧，去尝尝鸭血粉丝汤的风味。”
　　瞧见孟桑回来，灶台旁的纪厨子和阿兰立即让出位置。
　　粉丝是孟桑领着五名徒弟一起用红薯做的，断断续续花了好几日才做好。
　　这一回倒也试过用漏勺来做粉丝，不过也许是配方出了细微差错，捞出来的粉丝吃着不够筋道，瞧着粗粗细细的模样也不好看。
　　试了几回都不成，孟桑只能无奈放弃，想着日后用绿豆再尝试。她一边去寻手艺好的铁匠、木匠，试试能不能将后世用于刨皮的多孔刨子做出来，另一边则领着徒弟们用刀来慢慢切，权当练手艺了。
　　既切了细丝，也切了宽条，随后将它们统一晾晒干，方便今后直接取用。
　　眼下，锅中的高汤“咕嘟咕嘟”煮着，表面飘了薄薄一层油，而底下的汤汁色泽泛白，瞧着很是香浓。①
　　孟桑忖度着太学监生平日的喜好，做之前问了一句：“这鸭血粉丝汤，里头会配上鸭血、鸭胗、鸭心、鸭肝等物，你们不介意吧？”
　　果不其然，寥寥几位太学监生当即露出了犹豫之色，而其他那些书学、律学等四门的监生就挺无所谓，纷纷摇头。
　　腌臜物？不！
　　这些在孟师傅手里就是无上美味！
　　叶柏自小跟在叶怀信身边，本也是不吃这些的。然而这一瞬，他想要维护孟桑的冲动涌上头，不由分说就将那些规矩都死死压下，当即就要出声相助。
　　然而没等他开口，站在旁边的薛恒自信地站出来，拍着胸脯道：“诸位同窗不必担忧，我薛安远帮你们先尝一尝！孟师傅做的吃食，就没一个难吃的，想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再度迟了一步的叶柏，面无表情合上嘴，咬牙切齿。
　　薛，安，远！
　　你很好，非常好！
　　孟桑见他们没那么抗拒，低头一笑，专心做吃食。
　　她往锅里扔了好些切过的豆泡，右手执着特制的竹篓子，开始用洗净的左手取食材。
　　先抓一些浸在凉水里的鸭血小块，再捞一把泡过的粉丝。等竹篓子里的食材被烫熟后，将之悉数倒入碗中，补上高汤，另添数块浮在汤面上的豆泡。随后，再分别加入鸭肠、鸭肝、鸭胗。
　　抓芫荽碎的时候，孟桑顿了一下，偏头问薛恒：“芫荽吃吗？”
　　薛恒没有一丝犹豫：“吃！”
　　“好，”孟桑笑笑，又抓一点芫荽碎撒到碗中，将碗递过去，“桌案上有辣油，嗜辣的话可以略添一些。”
　　按理说，这鸭血粉丝汤里头还得舀上一勺榨菜。只是还没到芥菜成熟的时候，暂且是做不了榨菜、酸菜等吃食了。
　　薛恒连着十四日不曾吃到食堂里的吃食，十分珍惜地端起陶碗。他在众人簇拥下，寻了一张最近的桌案坐下，又豪气地往碗里添了一勺辣油。
　　因为是第一碗，孟桑撒配菜的时候还挺讲究。鸭肠、鸭肝等物分别占据碗面一角，碧绿的芫荽碎与红通通的辣油散落其中，底部的鸭血、豆泡和粉丝若隐若现。
　　无论是谁看了，都不免觉得这碗鸭血粉丝汤分量极满，很是赏心悦目。
　　薛恒一心只有吃饭，顾不得欣赏，添完辣椒油后，飞快搅拌起碗中各物，随后叉起一筷子就开嗦。
　　纯手工做的红薯粉丝煮熟后，口感滑溜溜的，看似比面条更柔软，实则内含韧性，很是筋道。
　　汤底很鲜美，泛着混合起来的肉香，其中仍以鸭肉香最为突出。
　　各色配菜也很好吃。鸭血一咬就破，嫩到令人不敢置信；鸭肠等物经过卤制，鸭胗嚼劲十足、鸭肠微脆、鸭肝绵软，一丝腥气都无；最妙的当属吸饱了汤汁的豆泡，每咀嚼一下都伴有溢出的汤汁，以及淡淡豆制品香味。
　　而薛恒添进去的一小勺辣油，堪称画龙点睛之笔。鸭血粉丝汤配上这微辣的滋味，好吃到上瘾。
　　他狠狠喝了一大口鸭汤，露出无比餍足之色：“忒舒爽！”
　　看着薛恒用了小半碗，露出如此神色，鼻尖又一直闻着香味，其他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们无情抛弃了为大家试吃的薛恒，一窝蜂涌到灶台前。
　　“孟师傅！我也要一碗！”
　　“给我来一碗不加鸭肝的，其他都要！”
　　“我不要芫荽，别的都来点！”
　　“……”
　　而孟桑刚煮好她和叶柏的两碗，闻言，她把灶台交给纪厨子、阿兰，挑眉道：“你们先排好队，别一个个挤在这儿呀！”
　　“等轮到你们的时候，有什么想要的、不想要的配菜，尽管与纪厨子他们讲。他们会认真记下，严格按照大家各自喜好来做的。”
　　此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众人乖乖排起长队，很是听话的模样。
　　孟桑莞尔一笑，冲着叶柏眨了眨右眼。
　　叶柏会意，抓紧书袋，乖巧跟上。
　　别看眼下热闹，真要是细致数一数，就晓得提早回食堂的监生并不算多。因此，孟桑没有领着叶柏去小院用暮食，而是就近挑了一张桌案，恰好临着埋头嗦粉的薛恒。
　　孟桑中份的鸭血粉丝汤摆到叶柏面前，柔声道：“快吃吧。”
　　叶柏欢喜极了，硬生生压下扬起的小眉毛，掏出手帕细致擦了手，随后才拿起木筷。
　　伸筷夹粉丝之前，叶柏不漏痕迹地瞟了一眼薛恒，眼底流露些许嘚瑟。
　　哼！虽然我与你的鸭血粉丝汤都是桑桑亲手做的，但是我有桑桑陪着一起用暮食，你薛安远有嘛？
　　没有！
　　阿柏才是桑桑最好的朋友！
　　对面传来孟桑疑惑的询问声：“怎么不动筷子？”
　　叶柏乖巧摇头，抿出一抹笑，然后挺直了小腰板，一本正经地享用这顿美味暮食。
　　秋日微凉，此刻用上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堪称一桩美事。
　　叶柏用食时很是细致，每一种吃食进了他的口中，都会认真咀嚼很久才咽下，期间不会洒出任何汤汁，很让人省心。
　　孟桑见他一直夹豆泡，不由笑了：“喜爱吃豆泡？”
　　叶柏很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孟桑莞尔，温声道：“这个单拎出来，可以做成糖醋口，酸酸甜甜很好吃，或者跟豚肉一起烧也不错。除此之外，不同做法还有很多。等以后有空了，我单独做给你吃。”
　　闻言，叶柏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立马亮了，继续低头用食。
　　周遭，监生们端着自个儿的那碗鸭血粉丝汤，陆陆续续回来坐下。他们闷头嗦粉，好生解了一把馋意后，方才喟叹：“果然还是食堂的吃食香些！”
　　他们赞叹了一会儿食堂吃食，话题渐渐就偏了，开始互相吐苦水。
　　“刚归家的前几日，我阿娘可心疼了，什么吃的、穿的都往我那儿送，不断嘘寒问暖。可一等时日长了，她又嫌我碍事烦人，恨不得早些把我赶回国子监。”
　　那位太学监生叹气，苦笑道：“并非只有同窗你一人如此，我在家中也是这般境地啊。”
　　其余人亦狠狠点头，深以为然。
　　“又是遭嫌弃，又吃得不尽兴，我这一日日都是数着过来的，唉……”
　　“谁说不是呢？我昨日就将行李收拾好了，如若不是今日还得再陪一陪家中长辈，那恨不得早上就回国子监！”
　　孙贡亦坐在其中，他原本顾及叶柏，用吃食时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叶柏根本不在意这边，他便放松许多，也参与进众人的谈话之中。
　　而孟桑听着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眼中漾出笑意，望向对面的叶柏：“用完了？”
　　叶柏点头：“很是可口。”
　　得了夸赞，孟桑笑意更浓，端起空碗：“走，咱们先把碗还了，再去后头。”
　　她率先站起，而叶柏双手捧着自己的碗，紧随其后。他们俩将残余的汤汁倒入潲水桶，还了碗，方才并肩往后院走。
　　二人未曾留意到，不远处，正有一人鬼鬼祟祟地朝食堂这儿探看。
　　田肃已经低沉许多日了。
　　原本以为放了授衣假，他就不会因为食堂吃食而嘴馋。未曾料到，这十五日反而更加难熬。
　　回家中，红螯虾确实是给他留着的，可府中庖厨技艺哪里比得上孟厨娘！
　　彼此，田肃一边回想在同春食肆闻过的各种香味，一边兴致缺缺地剥着手中的红螯虾，食不知味。
　　而日子越往后，他就越惦记食堂的吃食。用朝食时看见粥品，自然而然就会想起同窗口中的皮蛋瘦肉粥；用暮食时看见清蒸鸡，辣子鸡、香酥鸡等等吃食的名字就会跃入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十五日过去，田肃被那些魂牵梦萦的美味吃食折腾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个人都瘦了许多。
　　因而，他默默拿了个主意，决定主动出击。
　　九月十六日才是众位监生回监的日子，他只要提早一日来，并且瞅准机会避开那位孟厨娘，就一定能尝到一回食堂吃食的滋味，还不会丢了脸面！
　　为此，他都不曾告知那些跟班一声。一为了维持面子；二则，人来太多也不好，容易打草惊蛇、露出破绽。
　　现下，田肃眼瞅着孟桑与叶柏进了后厨，又等到薛恒摸着肚子回斋舍，当即面色一喜。
　　机会来了！
　　田肃从转角绕出，挺直了腰板，拎着手中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食堂而去。
　　然而就在他快走到院门口时，忽而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台元兄？”
　　田肃风风火火的步子一顿，僵硬地转过身子，瞧见了最熟悉的六张面孔。
　　正是往日一直跟在他身后，与他一起多次表露对食堂吃食不屑之意的跟班们。
　　田肃的视线落在他们手中的食盒上，下意识问：“你们怎么所有人都拿着食盒？”
　　同一时分，其中一位监生讶异道：“台元兄，你怎会来食堂？”
　　两边俱是一静，空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尴尬与心虚。
　　直至好几位提早回食堂的监生，从他们身边擦过，田肃连忙将诸人带去隐蔽处。
　　他破罐子破摔，恶声道：“是！我就是馋孟厨娘做的吃食，你们也是为了这个才提早一日回来的？”
　　另六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的心虚之色更重。
　　他们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惹得田肃心中起疑，微微眯眼：“你们定然还有别的事没说。”
　　到底是吏部尚书的亲孙子，即便平日是个草包纨绔，眼下的气势依旧有些迫人。
　　有一人弱弱道：“其实，我们六人今早就回了监内，还尝到一回食堂的朝食。那肉夹馍，确实是极为美味，白馍软而香，里头豚肉丰腴带汁，比许子津他们描述得还要可口。”
　　田肃面无表情：“……”
　　好的，不必多言，他晓得自己才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了。
　　田肃瘫着一张脸，幽幽道：“事已至此，咱们就将话摊开来说。”
　　其余六人竖起耳朵，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田肃会太过羞恼而迁怒。
　　田肃从包袱中掏出食盒，语气严肃：“待会儿我排中间，你们帮我打个掩护。”
　　跟班们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连连答应。
　　商量好次序，七人气势汹汹地从拐角出来，冲向食堂。
　　临到了院门前，他们甚至都已经隐隐闻到了那股淡淡鲜香，一道淡淡的声音冒出。
　　“哦？这不是台元兄嘛？”
　　其身后，许平背着包袱，笑眯眯道：“台元兄和诸位同窗这是要去食堂？你们不是一直觉着食堂的吃食平平无奇，配不上出身吗？”
　　“是丰泰楼不好吃了，还是同春食肆的吃食不新颖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浇灭了田肃等人心中的激动。
　　田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不，我们只是经过。”
　　“原来如此，”许平颔首一笑，风轻云淡地往田肃等人的胸口再插一刀，“那借过一下，我要去食堂了。”
　　眼睁睁看着许平顺畅步入食堂所在小院，田肃那心都在滴血。
　　他恨得牙痒痒：“这样不成，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把吃食送到咱们跟前！”
　　有一跟班疑惑：“要如何做？”
　　“九月下旬有蹴鞠赛，往年名次靠前的都会有彩头。卢司业将要致仕，不怎么管监中事，所以……”田肃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
　　“我们只要说服谢司业或沈祭酒，在彩头中添入孟厨娘所做小食或糕点，便能理直气壮品尝佳肴！”
　　众人眼睛倏地亮了。
　　与此同时，小院之中，孟桑正拿出带来的菊花糕，递给叶柏。
　　她笑道：“其实这个应当在重阳节当日做来吃，不过刚巧放了授衣假，便是我做了也没法送到你手上。不过，我猜晓得你必会提早回国子监，所以今日特意早起做的，想着带来给你品尝。”
　　叶柏心中甜滋滋，两只爪子小心翼翼捧着糕点。他一小口一小口，斯斯文文地咬着吃。
　　嗯！果然桑桑最疼阿柏！
　　他手中这块菊花糕依旧是方方正正的模样，吃着不但有清新菊花香，还有淡淡的米香，口感软绵又不干。菊花糕最中间还塞了一小团灵沙臛，沙沙的，很对叶柏的胃口。
　　而孟桑看他吃得认真，眉眼更为温柔，去一旁查看今日送来的餐盘。
　　放假前，孟桑将图样给了徐叔，由对方去寻民窑制作。眼下拿到手里的陶制餐盘，和后世常见的那种很是相似，其上被合理划分成一块块的区域，足以装三菜一饭。
　　叶柏吃完糕点，洗净手，走到孟桑身边：“这是给监生们用的？”
　　孟桑点头：“如今每日来食堂的监生有五百人左右，碗碟已经不够用了，所以趁着授衣假，让管库房的徐叔去寻民窑烧制了一批这样的盘子。”
　　“往常若要盛走暮食，一名监生便得费至少两只碗、三只盘、一块木托盘。如今只用这一个餐盘外加一只陶碗就能解决，会便利许多。”
　　叶柏深以为然：“嗯，那以后我也可以自己端走所有吃食，不用每回都辛苦桑桑或柱子了。”
　　毕竟阿耶说过，真正的大丈夫应当自食其力，尽量事事自己动手。
　　嗯，比如阿娘每日的洗脚水，就是阿耶亲自去打的，从不假手于婢子。
　　孟桑笑笑，随口问：“多日不见，你授衣假过得如何？”
　　一听这话，叶柏面色发苦，叹气：“尚可吧。只是这一回去，方才发觉我已经习惯了桑桑你的手艺，越发吃不下家中庖厨所做吃食。”
　　孟桑默了，忽而想起之前叶柏所说“叶相不喜姓孟的”和“叶相不重口腹之欲”的两桩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怕不是当年她家阿耶用一手厨艺俘获了阿娘芳心，所以才让叶相厌恶庖厨与孟姓之人吧？
　　何必呢？
　　阿娘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哪里是只因为寻到心上人？
　　孟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旁，叶柏不解地看过来：“桑桑，你这是在为我的遭遇而叹气吗？”
　　“还有，你今日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哎？嗯……怎么说呢，就是比以前多了几分慈爱，和长辈看晚辈的疼爱眼神很是相似。”
　　孟桑哑然，有些心虚。
　　自打去净光寺那日，她从昭宁长公主口中得知了叶家众人的关系后，每回想起叶柏这么可爱好看的小郎君是她表弟，孟桑就忍不住想笑。
　　故而今日她见着了叶柏，眼神自然与之前不大一样。而听他说起在家中吃不到美食的苦涩，孟桑心中不由自主就升腾出许多怜爱，以及对叶怀信的不满。
　　你不待见姓孟的以及庖厨就算了，左右是个人喜好，但何必在一个孩子身上折腾？不晓得这个年岁的孩童，最重要的就是吃好、玩好、睡好吗？
　　阿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每日吃食上最是要看重，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讲究的可多了去了！却每次归家，都得跟着叶相过苦行僧一般的日子，惨呐！
　　若不是下定决心不认亲，她真想寻个机会，将可爱小表弟偷回家。
　　孟桑摇头，到一旁洗了两颗苹果，递给叶柏一颗：“是呀，是在为你的遭遇而难过。”
　　叶柏道了声谢，乖乖接过苹果，随后就感受到头顶被轻轻摸了两下，立马皱起鼻子。
　　“桑桑，我阿耶说……”
　　“嗯嗯，叶侍郎说过，小郎君被摸头了就会有损男子气概。”孟桑收回手，眉眼弯弯。
　　指不定叶侍郎是因为从小被她阿娘摸头，生出了心理阴影，所以这般教育阿柏的呢？
　　叶柏老气横秋地叹了声气，对孟桑无可奈何。他举起手中洗净的苹果，欲要化悲愤为食欲，张口咬下去。
　　这一下，叶柏愣住了。再抬头时，他眼睛里满是茫然。
　　孟桑察觉有异，定睛望去。
　　只见苹果皮上一圈咬痕，更为显眼的，是卡在上头的小巧门牙和丝丝血迹。
　　对哦！叶柏放假前曾说过，他有一颗门牙好像松了。
　　孟桑“噗嗤”一声笑了：“阿柏，你终于开始换牙啦！”
　　叶柏面上茫然之色褪去，眼睛里泛出水汽，单手捂住嘴巴，欲哭不哭。
　　“撒撒，泥不要肖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孟桑笑得更大声了。
　　哎呀，假期最后一日，就这么热热闹闹过去啦。
　　明日开学！


第50章 咸鸭蛋、麻球
　　九月十六，大多数监生回到国子监。
　　当日暮食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五百多名监生挤在食堂里，他们一边大口用暮食、大声吐苦水，一边“愤怒”斥责偷偷提早回监的薛恒等人不仗义，并强烈要求孟桑再做一回鸭血粉丝汤。
　　这道鸭血粉丝汤本也不难做，鸭肠、鸭肝等物便宜得很，余下的细粉丝数目也够，供得上五百人的分量，因而孟桑顶着诸位监生可怜兮兮的眼神，笑着应下。
　　哪晓得这群监生真是鬼机灵，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个儿最喜爱的吃食，试图让孟桑换一换食单次序。里头不乏对每一道吃食都非常喜爱的监生，诚恳建议孟桑不要着急在暮食上新菜式，让他先把这些吃个尽兴，一解相思之情。
　　其他人一听，不是很乐意，毕竟谁不馋孟师傅推出的新菜式？
　　然而转念一想，如若上了新菜式，那他们喜爱的吃食都有可能成为被踹下食单的“幸运儿”……连着十五日的思念之情，让监生们立马“翻脸”，纷纷出言支持“食堂暮食半月不上新”，并暗戳戳进言“小食只有五种，这个可以继续添点新品嘛”！
　　这一出大戏，当真是一波三折。魏询、陈厨子等人对此哭笑不得之余，也对食堂深受监生喜爱的现状，感到无比自豪。
　　至于孟桑，表面上无奈地应下“暮食暂不上新”的事儿，暗地里乐不可支。
　　这不是巧了嘛！
　　她正好担心上新速度太快，使得纪厨子等人来不及学扎实、打不好基础呢！
　　眼下遂了监生们之所请，也好让文厨子他们再稳固一下手艺，日后才能踏踏实实地学新的菜式。
　　而对于食堂新推出的陶制餐盘，众位监生起初是新奇，觉着和装点心的格盘很像，等他们实际用过之后，就有些意见不一了。
　　有监生赞叹：“原本来用暮食，每回都得端着木托盘和四五只碗盘走。相比之下，这餐盘用起来很是方便，轻巧许多。”
　　亦有监生坦言：“这餐盘轻巧是轻巧，但用这个装白饭，吃时总觉得有些不够痛快。”
　　试用了一两日陶制餐盘后，孟桑与食堂诸人听完诸多不同意见，让负责打菜的杂役多问一句，尽量满足不同需求。比如轮到那位直言用餐盘吃白饭不爽快的监生，杂役问过他之后，就会用陶碗装了白饭。
　　目前看来，大多数监生对陶制餐盘接受良好。
　　见状，孟桑与魏询、徐叔商量过了，这回用于烧制的模子尚还存着，若是日后又缺碗盘，或者手上这批餐盘有所损坏，便再去找那民窑订做。
　　等到开学第五日，孟桑意外发现了新的改变——随着五百位监生不断向同窗描述食堂吃食之绝妙，竟然真的有少数监生自发来了食堂。
　　他们来食堂的缘由不一，或是好奇，或是不服气，反正都想要亲自试一试食堂吃食。
　　这一试，直接让他们再也离不开食堂，一个个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食堂排队大军。同时，也渐渐习惯了要他们自己归还碗筷、餐盘一事。
　　“所以咱们再也不必去偏门摆摊了，”孟桑剥着手中咸鸭蛋的外壳，温柔地跟叶柏说话，“有这些监生口口相传，日后必然不断会有新的监生来食堂。”
　　“我呢，可以留在食堂里，要么自己亲自做些吃食，要么盯着阿兰他们做事。”
　　“而你呀，也能多松快松快，不必每日板着脸守在一旁。”
　　孟桑将手中剥好的咸鸭蛋放到叶柏的碗中，又继续剥下一个，笑吟吟道：“快吃吧，腌足一个多月的咸鸭蛋，这时候的风味正佳呢。”
　　叶柏点点头，极小声地道了声谢，随后立马不出声，专心用朝食。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孟桑憋着笑，不去戳破小表弟比纸还薄的脸皮。
　　今日食堂的朝食供应了两种粥品，一种是清淡白粥，另一种则为南瓜粥，伴有麻球、咸鸭蛋和数种酱菜，任由监生自己选。
　　孟桑吃咸鸭蛋喜欢只剥去一半外壳，左手抓着，右手执筷掏着吃。
　　腌好煮熟的咸鸭蛋，蛋白是白嫩的，吃着有点咸。等就着蛋白喝了一会儿粥，孟桑再用筷子往里戳时，立马就有橙黄色、透明的油流了出来。
　　挑出一点蛋黄单吃，舌尖可以感受到明显的颗粒感，松沙又柔软，咸香中混着微甜。
　　孟桑嘬了一下舌尖，回味着残余的咸蛋黄香味，暗暗夸了自己好几句。
　　嘿嘿，真好吃！
　　她左手换了个姿势，豪气地就着一半蛋壳，将里头的蛋黄、蛋白悉数掏到粥碗里。紧接着，她将粥碗搅拌一番，使得白粥泛出淡黄色，方才开始大口喝粥。
　　而对面的叶柏，正在和麻球作斗争。①
　　炸好的麻团呈金黄色，最外层黏着一层白芝麻，圆溜溜的，瞧着小巧又可爱。夹起来轻得很，咬一口才发现里头竟然是空心。
　　脆生生的外壳，随着咬动不断发出“咔嚓”声，而内里却又是糯叽叽的，口感很软。
　　叶柏咀嚼时，十分谨慎地避开了门牙，生怕另一颗门牙也遭了殃。
　　麻球这种芝麻香与糯米香并重的吃食，吃起来甜津津的，很对叶柏的胃口。他一连用了两只，配着白粥，只觉得很是满足。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桌案传来一声惊呼。
　　“哎？我的这颗麻球是有内馅的，孟师傅竟然还包了灵沙臛进去！”
　　一听这话，其他人连忙咬了一口自己盘中的麻球。有人分到的是有馅料的，有人的麻球里头空空如也。
　　那些没中奖的监生顿时耷拉下肩膀，从各个方位转过来，冲着孟桑所在之处哀嚎。
　　“孟师傅，你怎么又来这招！”
　　“我也想吃包了灵沙臛的麻球！”
　　“孟师傅你饶了我吧！从南瓜饼、月饼再到麻球，我没一回是走运的……”
　　叶柏：“……”
　　谢谢诸位同窗，他现在一点也不满足了。
　　顶着众人“愤怒”目光，孟桑扯出礼貌的假笑：“好招不怕老嘛，诸位下回再接再厉哦。”
　　一听这话，诸位监生哭丧着脸，各自坐正，继续用朝食。
　　孟桑笑眯眯地收回目光，立马又撞入叶柏的忧郁眼神中。
　　嗐，不用猜也晓得，今日阿柏的手气定然也不怎么样。
　　孟桑“噗嗤”一笑，伸长手臂摸了摸小郎君的头：“别郁闷了，下回我单独做给你吃。”
　　闻言，叶柏心中的悲伤悉数消去，只觉得胸口暖暖的，忍不住想笑。
　　正在这时，谢青章走进食堂，领了一份朝食后，往孟桑旁边的桌案走去。
　　双方如今也算熟人，彼此之间没那么讲究礼数。如今身处外头，略一颔首就能糊弄了事。
　　坐定后，谢青章没着急用吃食，而是与孟桑说起蹴鞠赛彩头的事来。
　　“有监生悄悄往沈祭酒的廨房扔了信，想要在彩头里添入我做的小食或糕点？”孟桑面露诧异之色，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种催新品的法子，是哪一位监生想出来的啊！
　　谢青章的唇角微微翘起：“孟厨娘的手艺太好，连沈祭酒见了那纸条上所写，都有些意动。他晓得我会来食堂用朝食，便托我先问过你的意思。”
　　“若是花费工夫太多，孟厨娘拒了也无碍。”
　　孟桑摆了摆手：“无妨，托谢司业转告沈祭酒，此事我应下了。我记着，蹴鞠赛是后日开赛？”
　　谢青章点头，温声道：“不错，两日内就会决出最终名次。”
　　“成！既是火热的蹴鞠赛，那就给他们添些带着劲儿的小食，”孟桑莞尔一笑，“决胜日，谢司业来用朝食时，顺带取走吃食即可。”
　　两人商议着其中细节，而一旁的叶柏狐疑地看了一眼谢青章，暗自不解。
　　怎么觉着，今日的谢司业很是不同，话多了许多，语气也温和了……
　　没等他细想，思绪便被孟桑打断。
　　“不过这新的小食，恐怕叶监生暂时是吃不着了。”
　　叶柏微微睁大双眼，里头满是委屈和疑惑。
　　孟桑笑了：“这小食忒辣，你如今得忌口。”
　　叶柏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埋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正拿起筷子的谢青章顿住，疑惑看来：“为何要忌口？”
　　孟桑憋笑，故意捂住自己嘴巴，闷声闷气道：“哎呀，可不敢随意说，免得小郎君恼我。”
　　闻言，叶柏叹气，放下碗筷，又擦了嘴，方才冲着谢青章叉手：“因学森在换牙，故而要忌阔。”
　　孟桑一个没憋住，露出笑声来，连忙死死捂住嘴巴，但还是惹得小郎君皱鼻子。而谢青章偏过头，唇角分明又往上翘了几分。
　　“飒飒！”叶柏刷地抬起小脑袋，十分羞恼。
　　“嗯？怎么啦？”孟桑若无其事地回应。
　　见此，叶柏郁闷地挎着自己的小书袋，单方面与二人见礼道别，然后自顾自去食堂大门处归还空碗盘，又在边上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清水洗手，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背影瞧上去啊，很是悲伤。
　　目送叶柏与诸多监生离开，周遭也渐渐空了，孟桑这才移开捂嘴的手，放出声来，拍案大笑。
　　阿柏真的太有趣了！
　　而一旁的谢青章认真用着朝食，眼底笑意更浓。
　　他听见孟桑停下笑声，扫了一眼空出来的四周，方才开口道：“派去大漠的人手已经离了长安，若有什么消息传来，我会及时来与你说。”
　　孟桑给自己顺着气，揉着笑僵了的脸颊：“多谢你和姨母费心。若是银钱上有缺的，尽管从我阿娘留下的裴家家产里头扣，不必心疼。”
　　谢青章颔首，又提起另一事来，“对了，还未恭喜你置了新居。”
　　说到这事，孟桑嘿嘿一笑，面上倒还算客套：“已经住了些时日，算不上新居，只是前几日改租为买罢了。”
　　前不久她还在感叹，不知何时才能在长安购置独属于自己的屋舍，甚至还琢磨着多奋斗几十年，勉强应该买得起城南的一进宅子。
　　哪成想她家阿娘留了这么一笔银钱和产业，且昭宁长公主还很会经营。多年过去，裴家财产已经翻了好几倍，生意铺得很广。
　　重阳节那日，她收了送来的一千两白银后，思来想去，还是寻到卢司业家中上回来签契的管事，道出自己要买下屋舍的来意。
　　对方本也想过要将屋舍卖出去，奈何一直没人上门来买。孟桑刚一道出意图，对方大喜过望，双方商谈妥当后立马去官衙改了公契。之后，孟桑将银钱悉数付给对方，便拿到了这座小二进宅子的地契。
　　啧啧，这可是当代首都一环内的房子，地段优越，还是挨着国子监的学区房。
　　真是没想到，上辈子作为社畜没完成的买房大业，来大雍后却超额完成了。
　　可见世事无常啊！
　　看着孟桑乐不可支的得意模样，谢青章温声道：“昨日阿娘晓得此事后，说要给你送些温居礼。她怕扰了你在食堂的活计，想着等你下回来府上，再让你一并带回去。”
　　孟桑琢磨了一下昭宁长公主的性子，估计这温居礼是推不掉的。
　　她坦然一笑，索性当成长辈心意，笑道：“这回就不办温居宴了，届时我为姨母多做些吃食。”
　　谢青章点头：“她定然欢喜。”
　　两人说完事，孟桑点头致意，端着空碗盘离开，留谢青章一人在那儿继续用朝食。
　　既然不需要在暮食上新菜式，且食堂诸人已经能应付大多事，所以孟桑的心思挪了大半到蹴鞠赛彩头一事上。
　　蹴鞠，算是本朝人极喜爱的一种活动，不分男女。类似于后世的足球，双方对抗，进球多者胜，只不过其中具体规则和限制不一样。譬如蹴鞠有双球门、单球门之分；譬如蹴鞠踢的球，既有外包皮革、内填米糠的实心球，也有用动物膀胱制成的充气球。②
　　其实更热闹些的，还得是马球。只不过国子监监生以课业为重，又大多是官员子弟，而马球太过激烈，一个不慎就会致人伤残，到底不太妥当。
　　孟桑当时听谢青章提起蹴鞠赛彩头的事，心中立马就有了主意。
　　与这样一场火热赛事最为相配的，还得是后来火遍大江南北、走向世界的零食届顶流——辣条。
　　想在现下做出经典口味的辣条，其实难点不在香料，而在于牛筋面。
　　牛筋面本身并不算难做，做法和做面筋是大差不差的。只是现下做出来的模样，和后世用机器压出来的平整长条状，相去甚远，吃着到底不美。
　　孟桑犹豫了一下，择了另一种法子，用米饭来做。③
　　往放凉的米饭中添入辣椒面、淀粉、面粉、鸡蛋等物，用揉面团的手法来不断按揉。先用擀面杖将揉紧实的饭团擀平，再用刀把它切成宽度合适的长条，即可将之送入蒸笼中蒸制。
　　等待蒸制时，孟桑马不停蹄地调配特制辣酱。
　　滚油往盛着辣椒面与各色香料的碗里一浇，“刺啦”一声，辣香味扑鼻而来，瞬间霸占了整个后厨的空间。即便是性子稳重的阿兰，闻见这辣味后，都忍不住咽了咽津液。
　　孟桑自个儿也没忍住这霸道的辣香，她把辣油往蒸好出笼的米条上一浇，飞快将它们拌匀。
　　随后，她徒手捏起一根辣条，嗷呜一口下去，撕咬下一半。
　　米饭做成的辣条，口感上确实不如机器压制的牛筋面，但吃着也能解几分馋意。每一寸都裹满了特制辣酱，黏着芝麻粒，辣到孟桑忍不住吸气。
　　“嘶——呼——”
　　随着咀嚼，辣油已经攻占了口齿间每一寸领地。而辣条虽然已经化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却越嚼越起劲，让人舍不得咽下。
　　陈厨子嗜辣，闻见这辣味就已经受不了，心里头仿佛有千万根羽毛在挠。
　　他一见孟桑不停在嚼，终于忍不住开口，剑南道口音都冒了出来：“师父您好绵，快些撒？”④
　　直至嚼到不能更碎，且口中辣味渐渐变淡，泛出一丝丝甜味，孟桑感受着发麻的舌尖，依依不舍地咽下口中辣条。
　　她眼疾手快又捞了三根红光油亮的辣条走，退至一边，之后才笑眯眯道：“好吃，你们试试。”
　　孟桑忽有想起一事，连忙补了一句：“魏叔、徐叔你们不能多吃，这吃食有点辣，吃多了遭不住！”
　　此言一出，众人目露凶光，饿狼扑食一般冲上去。
　　“哎，让让！别挤啊！”
　　“魏老儿你不是一贯口味清淡，你走开！”徐叔怒骂魏询。
　　“阿兰你这就不上道了，一人捞走一把合适吗？留两根下来！”
　　“……”
　　一番激烈的你争我斗之后，众人紧紧攒着自己手心里的辣条，退到安全地带，开始品尝。
　　后厨里头顿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炖羊肉的锅中发出“咕嘟”声，灶膛里传出的轻微“咔嚓”声。
　　片刻后，文厨子忍不住了，头一个开始“嘶哈”。有人开了个头，其余人旋即跟上，有人被辣到脸红，有人被辣到冒出眼泪，有人在不断吐舌，以手为扇在扇风。
　　一时间，后厨之中“嘶哈”声不绝，却没有一人舍得放开手中辣条，一个个将之视如珍宝，仔细嚼半天才往下咽。
　　不一会儿，孟桑吃完自己手上的辣条，去后院洗了手，回到后厨。
　　这时，众人其实也吃完了自己手上的，但一个个都不愿动弹，站在原地回味不已。
　　老天爷，为什么会有这么让人上瘾的小食！
　　它真的好辣，可是真的好美味！
　　陈厨子意犹未尽，感叹道：“这也太巴适咯……”
　　文厨子还在不断呼气，面上微红，可见被辣得不轻。
　　徐叔虽然嘴上喊得欢，实则被辣到有些发愣。而魏叔平日虽不怎么嗜辣，但眼下看着却是神色最正常的，只是嘴唇在不断抿着。
　　二老互视一眼，狼狈地挪开视线，但却默契地往后院走去，将此处交给孟桑。
　　孟桑拍拍手：“好了，尝也尝过了，都别站在这儿发愣。快到监生下学的时辰，你们先去把手洗了，赶紧忙活各自的事情去。”
　　“如若一会儿有监生问起这吃食，你们便告知他们，‘此乃蹴鞠赛彩头之一，头三名可得，暂不上食单’。”
　　“好嘞！”
　　众人吃了辣条，回话的声音更响亮，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往小院去了。
　　半个时辰后，监生下学。
　　监生们本就饥肠辘辘，怀着对食堂吃食的渴望，一路快步而来。
　　“我记着今日是红烧羊肉？”
　　“对！还有油焖茭白、清炒山药，小食是香酥鸡！”
　　“江兄，咱们再走快些，我可太馋红烧羊肉的滋味了。”
　　“不能再快了，当心被乔主簿看见，到时候吃不着食堂，还得领罚！”
　　众人在监规允许的范围内，如风一般刮过。
　　各学之中，国子学、太学的讲堂离食堂最近，他们惯常是头一批抵达的。
　　诸位监生一跨进食堂，不约而同地愣住。
　　食堂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辣香味，那辣里藏着甜，悄无声息地往鼻子里钻，激得他们口中不由自主分泌出津液，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好……好香的辣味！
　　是孟师傅做了新吃食吗？
　　众人的头颅齐刷刷转向左边，看见了柱子在炸香酥鸡，再齐齐往另一边，瞧见打菜杂役手边盆中的吃食没有一道是辣菜。
　　有人拧眉：“这上头的吃食和食单没有出入啊，那这辣味从何而来？”
　　此时，四门学、律学等监生赶到，也闻见了这味。
　　薛恒振臂高呼：“走，咱们去问问！”
　　一呼百应，众人又哗啦啦冲向打菜处，气势汹汹，恍若大军压阵。
　　临到了跟前，他们纷纷开口，面色狰狞、“凶”相毕露。
　　“孟师傅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新吃食啊，告诉我吧，我快馋死了！”
　　“哎呀，别藏了，赶紧拿出来嘛！我们保证不会抢……”
　　“咳咳，这位杂役，你看我都饿成这样了，要不偷偷给我点？”
　　“……”
　　他们软硬兼施、或求或闹，而站在他们跟前的杂役们无动于衷，口径一致：“孟师傅做的新吃食是蹴鞠赛的彩头之一，前三可得，暂不会添到食单。”
　　原本他们还会惧怕这些官员子弟，但自从孟师傅来了，他们就看透了这些监生的本质。
　　不过是一群馋孟师傅手艺的贪吃郎君罢了！
　　有一杂役敲了敲手边的大盆，冲着快怼到他脸上的监生，面露礼貌的假笑。
　　“今日暮食有红烧羊肉、油焖茭白、清炒山药，另配素汤。不知郎君是用餐盘，还是用碗盘分开装？可有什么不吃的？”
　　听到那句“暂不会添到食单”，大多数监生的心都凉了，随后才后知后觉回味起上一句。
　　蹴鞠赛彩头之一，只有前三才能尝到？
　　方才还怅然若失的众人，倏地就来劲儿了，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国子监的蹴鞠赛，那可是不限队伍数量、不限各学的。往年他们觉得这玩意踢起来黏黏糊糊的，一点也没有骑着马打球来的恣意，所以大多数人都懒得参与，甚至不想去观赛。
　　今年嘛……
　　众人飞快与身边好友、同窗交换眼神，或是挑眉，或是眨眼，或是露出“贤弟你懂的”的笑容。
　　据他们所知，直至明日下学，蹴鞠赛的报名才停止。
　　看来，今年是不得不下场了。
　　挤在最前头的监生，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兴致勃勃地走出长队。他恨不得早点用完暮食，赶紧回斋舍去寻同窗组队伍。
　　而其余监生，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有条不紊地领起暮食。
　　翌日下学后，务本坊外一处食肆。
　　“什么！你说今日突然增了三十多个队伍报名？”
　　田肃感到无比震惊，拍案而起。
　　跟班苦笑：“对，我刚刚被博士喊去廨房一趟，正巧听见了沈祭酒正在与谢司业、各学博士们紧急商讨，要如何重新规划比赛日程。”
　　田肃整个人都傻眼了，只觉得原本已经落入囊中的彩头忽然飞走。
　　这都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对手啊！


第51章 糖炒栗子
　　蹴鞠赛开赛前一日。
　　暮食时分，食堂内却不算太热闹，一眼看去几乎都是生面孔。
　　太学的刘监生试探着迈入食堂，见此景后，不禁诧异：“怎得人这般少？”
　　一旁桌案边坐着的方脸监生听了，了然道：“这位监生，你是头一回来食堂吧？”
　　刘监生一听，连忙走过去，略一叉手：“兄台所言不错，某是见许多监生对食堂夸赞不已，故而想着来瞧瞧。只是不知为何来的监生这般少，看着并不是他人口中那般受喜爱……”
　　方脸监生摇头笑道：“非也，非也！”
　　“那是因为会来食堂的那些监生啊，大多数都因明日的蹴鞠赛而去操练了，得再过半个时辰才会来食堂。届时，这食堂里到处都是人，热闹得很！”
　　那人又叹：“唉！可惜我不精蹴鞠，只能坐在这儿干瞧着了。”
　　今年参与蹴鞠赛的队伍数目暴增一事，刘监生也是晓得的。就是得知了这些同窗皆为了彩头之一的食堂吃食而参赛，他才终于生出兴致来食堂，想要瞧个究竟。
　　眼下听了方脸监生所言，刘监生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对食堂吃食的兴趣更浓，同时又有些不解。
　　“经一整日课业，我等皆是疲惫不堪。缘何不是先用了暮食再去操练？”
　　方脸监生摆摆手：“孟厨娘说的，用完吃食后，不到半个时辰莫要去蹴鞠，否则易得急症。还让监生们先去操练，食堂这几日会重新安排吃食，暮食都会给他们留下。”
　　刘监生闻之颇觉稀奇，环顾四周：“一位厨娘，竟然懂得这些？那些监生无一人有异议吗？”
　　“还有你面前装饭食的盘子，我在外从未见过。对了，缘何是监生自己归还碗盘，不应是杂役来收？”
　　方脸监生笑了：“你不晓得，食堂能有如今之变化，皆因这位手艺精湛的孟师傅。哎呀，你不若先去领了吃食，咱们坐下细说！”
　　“兄台且稍等，我去去便来。”刘监生笑着应声，往打菜处去了。
　　而被他们提及的孟桑，正在小院与魏询、徐叔商议事情。三人面色都很严肃，便是一向笑眯眯的徐叔也不例外。
　　孟桑叹气：“也怪我思虑不周，未曾想到监生们会因辣条而纷纷参赛。如今，其他没来过食堂的监生听闻此事，陆陆续续都来了食堂。”
　　魏询板着脸，但口吻尚算温和：“这也怪不得你，谁能想到这出？况且，你已经劝动参赛的监生们先去操练蹴鞠，晚一个时辰来食堂用暮食，使得庖厨杂役们来得及准备，如此也算暂解一时之困局。”
　　孟桑神色认真：“决出胜负之日，沈祭酒会当场将彩头发给获胜的头三名队伍。到那时，只怕会引来更多监生。”
　　“好在参赛队伍太多，蹴鞠赛延长至三十日方才结束。咱们提早做准备，必然是来得及的。”
　　“眼下难处有二，一为打菜人手不够，二为餐盘不够。前者，纪厨子他们手下的人可以再匀出两组打菜的，趁着这个机会，或是魏叔对外找人，或是咱们去问问有没有监生愿意来以工换钱。至于后者……”
　　孟桑望向左侧的半百老人：“徐叔，民窑那边如何？”
　　徐叔点头，语气沉沉：“民窑那边回了信，说模子保存完好，做起来倒也不难，会分批次将餐盘往国子监运。”
　　“那便好，”孟桑本已安下心，可挪动视线时，敏锐瞧见徐叔眉心带着忧愁之色，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徐叔，是不是还有别的难事？”
　　徐叔长叹一声：“不错，确实另有难处，正想与你们说呢。半个时辰前，徐监丞亲自来告知我，这个月收上来的利息银子不多，只有过往的半数。”
　　换言之，国子监账上要没钱了。
　　闻言，孟桑和魏询同时心下一沉。
　　本朝各官衙的月料钱，皆是朝廷一次性拨下本钱，交由数位捉钱人去经营，每月将约定好的利息银子送到官衙。原本按照规矩，若是拿走五万的本钱，每月便得交四千文的利息银子。
　　当今圣人仁慈，体恤百姓不易，便将利息银子压了一半。
　　其余官衙的本钱大多在二百万文钱，而国子监特殊且人数众多，斟酌之后，朝廷拨了六百万文。
　　徐叔郁郁道：“若按往常，一月能有三十万文的利息银子交还国子监。哪怕是一千四百名监生悉数来食堂用吃食，算上往日余下的银钱，咱们也能勉力供得上朝食、暮食。”
　　“哪成想，有两三位捉钱人手底下的商队接连出了事。其中一个占了大头的，走的是西域生意，一月前在大漠里栽了个跟头，血本无归。致使这月收上来的利息银子，不足十四万，如今国子监的公账上只有二十一万银钱。”
　　魏询沉着脸：“那烧制餐盘之事，要不还是停一停……”
　　徐叔摇头：“这倒是无妨，哪怕再烧一千只餐盘，也花不到七千钱。更何况这是必须要花出去的银钱，没了餐盘，咱们拿什么给监生们装吃食？”
　　孟桑长呼一口气：“我来改食单，将每日暮食的那道荤菜，改成小荤，或者大荤与小荤穿插着来。至于时蔬，也多改用价钱便宜些的。”
　　她苦笑：“怕只怕，蹴鞠赛一过，每日涌进食堂的监生至少要有一千名。即便咱们再怎么改食单，也架不住来的人太多，撑不到下个月收利息银子。”
　　“即便朝廷再拨下本钱，但依着规矩，这钱只能分出去给捉钱人，不能直接动用，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再者，食单受制于银钱，纵使孟桑可以多变化着来，但架不住食材单一。几道菜式来回上，时日久了总会吃腻，必然会流失许多监生。
　　先前的努力，悉数白费。
　　就在三人愁眉苦脸之时，沈道身边的书吏来了小院。
　　书吏叉手：“沈祭酒请孟厨娘去廨房商议事情。”
　　孟桑三人面面相觑，彼此心里都有了猜测。
　　沈祭酒会在这个节骨眼找孟桑，不是为了蹴鞠赛彩头，便是为了月料钱的事。
　　孟桑应了一声，没有耽搁工夫，立马起身跟着书吏去往廨房。
　　谢青章从廨房走出，未曾想到一拉开门却望见了孟桑正跟着书吏朝着这儿走来。
　　此处已是廨房所在小院的最里头，监丞、主簿、录事共用西边一间屋子，谢青章与卢司业的廨房在东边，而沈道身为祭酒，独占正中的一间屋子。
　　走在孟桑前头的书吏是平日跟在沈道身边的，所以……是沈道因为月料钱的事儿寻她？
　　没等谢青章细想，孟桑二人已走到了跟前。
　　谢青章与孟桑互相见过礼。
　　他们还没说上话，沈道拉开廨房的门，从屋内走出。
　　沈道望见谢青章，笑道：“刚想亲自去寻你，不曾想你们在这儿撞上了，都来我廨房说事吧。”
　　片刻后，众人在沈道的廨房内坐定。
　　沈道温声道：“此时寻你们来，是为了月料钱一事。”
　　他一字一顿道：“今次我不欲再找朝廷取本钱。”
　　孟桑和谢青章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贸然开口，都在等着沈道接下来的话。
　　沈道冲着孟桑笑了：“承包一事，我也是听孟师傅说的，不若仍由你来讲？”
　　闻言，孟桑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起承包制，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沈祭酒不会是想直接在国子监推行承包制吧？
　　孟桑向谢青章说清楚了何为承包、如何承包等等细处后，末了，对着沈道惭愧一笑。
　　“沈祭酒，此举虽然可以变出为入，但也有许多致命的短处。譬如是否有人监管，譬如承包之人做吃食是否偷工减料，譬如吃食定价是否合理，譬如照顾不到家境贫寒的监生……儿这些日子也细细想过，觉着将承包制全盘拿到国子监用，并不妥当。”
　　谢青章听完，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忽而开口：“虽还有很多不足，但其本质仍然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也并非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私以为，这比捉钱更有利于民生。”
　　“不错，”沈道颔首，敛了笑意，显出几分高官的气势，“捉钱之制，原是为了供应各处官衙的公廨钱，从而出现的付本收利之制。然而究其根本，富户既免其徭，贫户则受其弊，实乃盘剥百姓之举。”①
　　“虽然圣上已经削减一半的利息银子，但是民间贫农仍有二倍、四倍乃至十倍归还银钱给捉钱人的。甚至借债者本人虽死，则子孙代偿；子孙已无，则由亲戚旁支代偿；宗族已亡，则保人代偿……最终被逼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谢青章轻叹一声：“从国库散入民间的本钱越多，就会有越多的贫户被牵扯进无穷无尽的还利之事，自此不得解脱。”
　　沈道颔首：“圣人早就有意取缔捉钱，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更好的法子。国库尚算充裕，却也养不起这么多的官员和监生。”
　　“而承包之制虽有诸多问题有待解决，但终归是有法子能约束，且不涉及百姓。以此来解决公廨吃用，比之捉钱之制，实是一桩善举。”
　　沈道面向孟桑，目光温和：“我欲在朝会进言，提及先在国子监施行承包制一事。”
　　“取缔捉钱一事，牵涉甚广，动了许多人的钱袋子。不过你放心，修远是可信之人，老叟亦会管住嘴，绝不让任何歹人知晓此事是你出的注意，免得让你身陷险境。”
　　孟桑听到这儿，心中百感交集，呼出一口郁气，缓声道：“儿以为，即便在国子监里施行承包制，也不能完全取缔原本的食堂。”
　　“监内尚有许多家境贫寒的监生，应付笔墨纸砚已是不易，并没有多余银钱来购置吃食。”
　　“不若各分一半，以承包所得利润来供给食堂。既可消去捉钱之恶，也不会波及大多数监生，让他们能安心课业。”
　　孟桑莞尔一笑，眨了眨眼，缓解了屋内凝滞的气氛：“而对于那些国子学、太学的监生来说，无非是将食肆搬进了监内，实质上并无差别。”
　　“只要吃食足够好吃，他们自然会心甘情愿地付钱。”
　　闻言，沈道也忍不住笑了：“这正是我之所想。倒也不瞒孟厨娘，此事之关键其实在你。”
　　孟桑有些诧异，指向自己：“我？”
　　沈道点头，坦然道：“食堂有你在，寻常的酒楼食肆哪里敢来打擂台？必然是要亏本的。”
　　“故而，我欲出银钱来做本钱，另请孟厨娘掌勺。同时，也劳累你监管食堂的吃食，权衡好两边，尽量让所有监生都能安心享用可口吃食。”
　　沈道笑了：“工钱方面，孟厨娘尽管安心，必不会少了的。”
　　孟桑与谢青章互视一眼，两人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笑意。前者略一挑眉，后者微微颔首，无须言语就完成了沟通。
　　“儿不愿应您之邀。”孟桑朝着沈道淡淡说道。
　　沈道讶然，连忙道：“孟厨娘有何难处，尽管说来。哎呀，这在国子监推行承包一事，没有你这手艺相助，必然是成不了的……”
　　孟桑璀然一笑，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非也，是儿要自己出银钱承包。”
　　今日已是九月二十八，正是决出前三名的日子。
　　蹴鞠场上，正赛得热火朝天。一队来自四门学，一队来自国子学，两队人互不相让。
　　孟桑和叶柏占了一处观景位置极佳的地方，一人手中捧了一只油纸袋，正在边吃糖炒栗子，一边在看比赛。
　　场上，四门学那方监生接到了毬，经过几轮传毬之后，毬到了一人脚下。只见那人顶着众多包围，用力一踢！②
　　“哎呀，没进！这个可惜了！”孟桑惋惜一声，将手里剥好的栗子递给叶柏。
　　叶柏乖巧接过，捏着栗子肉，小口小口吃着。
　　孟桑瞥了他一眼：“好吃吗？”
　　“嗯！”叶柏轻轻点头，圆眼里俱是满足。
　　孟桑莞尔，继续给自己剥糖炒栗子。
　　手中的栗子颗粒饱满，一个个开了口，露出里头澄黄色的栗子肉，与深棕色、泛着油光的外壳形成鲜明对比。
　　经过了炒制，栗子外壳很脆，双手指尖卡住那道缝隙，微微用力一掰，就能将里头的栗子肉剥出来。
　　她将栗子肉直接扔进口中，细细咀嚼。口感是粉糯的，栗子香味和麦芽糖的甜味混在一处，随着不断咀嚼而越发浓郁，直至香味充斥口鼻之间。
　　孟桑边吃边笑着点头，美美地剥着下一颗。
　　啧，果然想要吃到美食是需要努力的。
　　如果不是她寻到长安城中专门铺地面的匠人，又是花银钱，又是花工夫挑出大小合适的鹅卵石，那可吃不着这么香甜可口的糖炒栗子！
　　孟桑给自己剥了一颗，又给叶柏剥，就这么轮替着来。
　　她眼睛在紧紧盯着场上焦灼的赛事，心里头却还在数着个数。约莫觉着数目差不多了，就没再给叶柏剥。
　　孟桑“翻脸无情”地从叶柏手中拿走用来盛栗子壳的油纸袋：“好了，你年岁还小，这玩意吃多了不好克化，容易胀腹。”
　　叶柏再怎么聪慧，眼下也不过是一位七岁小郎君，正是嗜甜的时候。这糖炒栗子吃得正欢呢，就被孟桑无情宣告了结束，他只觉得委屈又无奈。
　　小郎君扯了扯孟桑的衣袖，一本正经地撒娇：“再来一个，就一个。”
　　“不可以哦，”孟桑笑眯眯地扯回袖子，很是铁面无私，“下回再吃。”
　　“哦……”叶柏幅度极小的努了下嘴，忧郁地叹气，继续看蹴鞠赛了。
　　哎，他真想快些长大，这样既不会掉牙，也可以尽情品尝桑桑做的吃食。
　　就在这时，站在他们旁边观赛的监生，忽而开口，语气讨好又小心：“孟师傅，我年岁不小了，可以多吃一点的，能给我几颗吗？”
　　顶着对方满是希冀的双眼，孟桑一时有些心软，从袋子里抓了五六颗糖炒栗子给对方。
　　那监生眼睛都亮了，乐滋滋道：“多谢孟师傅！”
　　话音未落，前后各处忽然传来声音。
　　“孟师傅，也给我点吧！我闻着这香味，馋得蹴鞠赛都不想看了！”
　　“孟师傅，我也要！”
　　“我的队伍昨天落败，孟师傅你看我都这么难过了，给我几颗嘛……”
　　“……”
　　诸位监生花样百出，他们用尽各种方法，只想从孟桑这儿求得几颗糖炒栗子，当真是可怜极了。
　　孟桑无奈地笑了，最终一一给他们分了些。
　　每位拿到糖炒栗子的监生，都会非常认真地向着孟桑道谢，随后兴高采烈地开始剥栗子吃。
　　孟桑带来的糖炒栗子不多，没一会儿就分光了。
　　没拿到的监生纷纷叹息，开始和拿到的监生套近乎，试图套走一颗尝尝这新吃食的风味，却纷纷铩羽而归。
　　有人哭丧着脸：“孟师傅，不会这个糖炒栗子暂时也不上食单吧？”
　　孟桑笑吟吟道：“不错！”
　　此言一出，众人长吁短叹起来。
　　这动静传到赛场上，闹得场上正在比赛的两支队伍心神不宁，频繁往孟桑所在的那处瞧。
　　孟师傅怎么又拿出新吃食了，他们也好想尝一尝！
　　众人眼神一凛，望向彼此的目光越发凶狠。
　　错过了这个，绝不能再错过彩头里的新吃食！
　　必须要赢！
　　随着日头后移，场上比赛越发焦灼，两方的比分咬得极紧。场上人人满身是汗，不断地奔跑，瞅准机会就暴起一脚，将毬踢向半空中小小的风流眼。③
　　而与场上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场边的两拨人。
　　许平、薛恒等人面色自在，人人都很放松。
　　薛恒浑身轻松地瞧着场上局势：“哎呀，多亏了子津手气好，咱们不用比，直接就进了头三。”
　　其他人齐齐附和，面上俱是笑开了花。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五个签子抽一个，子津兄就能抽到轮空的！”
　　“哈哈哈哈，这蹴鞠赛的彩头，已经落入咱们囊中啦！”
　　不远处的田肃等人，是上一场刚比完的队伍之一。每个人瞧上去都非常狼狈，汗透衣裳，就连田肃身上都擦碰出许多灰痕。
　　足以见田肃他们是历经了怎样一场艰辛的比赛，才挤进了前三。
　　田肃面上淡然，实则对许平羡慕到牙痒痒。
　　四十支队伍，他们碰到的都是强敌，一路过关斩将、历经千难万险，赢得异常艰难，而许平他们遇到的都是临时组建的弱队，五进三这场更是直接轮空。
　　同样是抽签，缘何他田台元与许子津的手气相差这般大！
　　忒气人！
　　日头一点点西移，场上这一场比赛逼近尾声，双方比分持平。临在锣响之前，四门学的队伍抢到毬，拼了命似的往风流眼处赶去。
　　场边，叶柏眼尖地发现敲锣之人已经抓着锣槌，扬起手臂，将将就要往下敲。
　　小郎君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唰地扭头盯着场上。
　　目之所及处，拿到毬的四门学监生孤注一掷般奋力一踢！
　　风声之中，外头包着八片皮革的毬飞速往斜上方，随后顺顺利利穿过了风流眼！
　　“锵——”
　　锣声响起，这场比赛胜负已分，四门学的队伍靠着最后一脚，顺利将自己送入头三。
　　他们先是怔了片刻，良久才回过神来，寻找自己的队伍，抱头痛哭。
　　“进了！咱们头三了！”
　　“彩头有了，我们能尝到孟师傅做的新吃食了！”
　　“呜呜呜，我知道大丈夫不能哭，可是真的忍不住。我的辣条，呜呜呜……”
　　而另一边，国子学的监生们哭丧着脸，一个个肩膀都耷拉下来，仿佛是刚冒出的小苗经历了疾风骤雨一般。
　　他们努力维持着落败者的脸面，但彼此眼神对上，每人眼底都写满了难过。
　　“算了，咱们去食堂用暮食罢！”
　　“是啊，好歹还有食堂的吃食聊做安慰。”
　　“就一分，我离辣条只有一分，真的好不甘心……”
　　场边，叶柏看见那毬飞进风流眼后，再也克制不住平日装出来的稳重，跳起来指着半空中的风流眼，都顾不上掩饰说话漏风一事。
　　“飒飒！你看，毬进了！”
　　孟桑作为观赛者，心中自然也很激动，面上挂着笑意。而当她微微低头，看见叶柏异常发亮、满是兴奋的圆眼，忽而心中一动。
　　“阿柏，你想不想学蹴鞠？”
　　此问一出，叶柏面上的喜悦戛然而止，转化为纠结、犹豫。
　　阿翁一向不喜他碰蹴鞠之类的东西，觉着是玩物丧志。
　　而阿耶则会悄悄炫耀，少时跟他阿姐玩蹴鞠，玩得有多爽快……
　　孟桑耐心等着，没有贸然开口。
　　良久，叶小郎君面上的犹豫渐渐消去，黑白分明的圆眼里，浮现出坚定。
　　“嗯，我想！”
　　他现在觉着，阿翁说的不一定什么都对。
　　有时候，他更想相信阿耶、阿娘和桑桑。
　　闻言，孟桑面上漾出笑意，轻快道：“好，那我来教你！”
　　两人达成了一致意见，一并往食堂走。周围还有很多监生与他们一起，三三两两正在说着话。
　　原本他们还在聊着适才的蹴鞠赛，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
　　“听说了没，各位相公正在因为国子监食堂吵得不可开交呢！”
　　“是为了那什么承包之制吧？”
　　“对对对，就这个承包。其实我觉着也挺好的，不就是把食肆搬到国子监里嘛，还省得出去。”
　　有人看热闹：“就是不晓得是什么酒楼食肆敢来，毕竟咱们这儿还有孟师傅呢！”
　　“丰泰楼？祥云楼？还有钱记……”
　　有人打断同窗的畅想：“别想了，听说叶相公等人极力反对，指不定这事儿就没着落！”
　　不经意听到这话，孟桑脚步顿了一下。
　　叶柏蹙眉：“飒飒？”
　　孟桑回过神，笑了一下：“嗯，没事。”


第52章 小米锅巴（一）
　　于国子监推行承包制一事，经沈道在朝会中提出后，在朝中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以叶怀信、吏部田尚书为首的一众守旧派官员，极力抵制这一制度。这些人里，有维护“士农工商，商贾为末等”的文人士大夫，亦有通过捉钱之制谋得私利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将承包制贬低到一无是处，断言这是让国子监染上商贾之气的下下之举。
　　而以沈道为首的一众革新派官员，面对守旧派的驳斥半步不退。他们或是由圣人提拔，无条件站在圣人这一边，拥护圣人之意愿；或是担忧民生，曾亲眼见过被捉钱折磨到家破人亡的惨剧……出于种种原因，革新派的态度也很坚决。
　　两拨人在朝会上争不出个结果，下朝后又在政事堂吵，甚至在各官衙的公廨内也爆发了无数争论。
　　这样的争辩之风，自然也传到了国子监内。
　　只不过，各学监生所关心的几桩事，着实和那些大臣们不大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头一个找到孟桑的竟然是以许平为首、最早一批在食堂用吃食的监生。其中，多数人家境普通，而如孙贡一般家境贫寒的监生亦不在少数。
　　这些监生面带忧色，围着灶台旁忙碌的孟桑，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孟桑以为他们是在担忧日后没银钱吃饭，刚想宽慰他们一番。
　　可没等她张口，许平已经忧心忡忡地说道：“孟厨娘，你不会要走吧？”
　　孟桑很是诧异：“我为何要走？”
　　薛恒性子直，疑惑地问：“可他们说，国子监内为了推行承包制，要将原本食堂的人都赶走！”
　　“这都是哪儿传出来的谣言啊，”孟桑摇头叹气，哭笑不得，示意他们往四周瞧，“若真要把食堂的人都赶走，大家缘何会这般自在地干活？不应早就闹得人心惶惶了吗？”
　　许平等人环顾四周，哑然片刻，终于意识到他们听到的消息有误。
　　孟桑杏眼一转，忽而笑道：“好了，别担心，哪怕是承包了，也还是我来做吃食。”
　　众监生面露讶异之色，有些不解，静待孟桑道出下文。
　　孟桑伸手点了点不远处的谢青章：“谢司业原本打算自个儿出银钱，再邀我去掌勺。不过你们放心，我也不会落下食堂这边的活计。”
　　“届时，食堂既会为大家提供免费又美味的吃食，也会有可堂食、可外带的小摊，两者的食单并不相同，供大家自行选择。”
　　这是她与沈道、谢青章商量好的说法，对外只说是谢青章这边掏银钱。一则可以表明谢青章背后昭宁长公主乃至圣人的意思，二则也能护住孟桑，让她成为这件事里最不起眼的人，将对她的影响削减至最弱。
　　说到这儿，孟桑看见周围又围上来许多国子学、太学的监生，面上神色立马由喜转悲。
　　她故意叹气：“其实这本来是一箭三雕之举。”
　　“其一，捉钱人的利息银子交不上来，监内可供买肉蔬的银钱有限。倘若仍然坚持捉钱，那只能削减诸位监生的吃食，好几日才能见到一回荤食，且日后难免会再遇到这种困局。”
　　“其二，捉钱之制，于百姓而言积弊甚多，用承包相替，可解民生之忧，让许多百姓家中免去妻离子散之苦。这不仅是一桩功德，想来也切合诸位学子忧国忧民之心。”
　　“其三，没了食堂银钱的限制，也能让各位监生有机会吃上更多的可口佳肴。”
　　最后，孟桑云淡风轻地抛出巨石，在大多数监生的心中砸出滔天巨浪。
　　“实不相瞒，我会的吃食还有很多，只是一直受限于银钱，没法悉数拿出来。像是什么蟹肉煲、狮子头、煎饼果子、暖锅、羊肉抓饭、奶茶、烤串等等。倘若日后换成承包，不仅能将它们逐一做出来，还能让诸位外带回家，与家人共享其中滋味。”
　　“唉，罢了！朝中争论不休，只怕此事不成啊！”
　　此言一出，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心痒了，便是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们，眼睛也倏地亮了。
　　他们虽然猜不出这些吃食究竟是什么东西、尝着什么味道，但却发自内心地认可孟桑的手艺，坚定认为这些吃食一定都好吃。
　　当即，有一国子学的监生开口，大义凛然道：“此乃为国为民之举，我等作为国子监生，怎能置身事外？”
　　话音未落，有人站出来附和：“此言在理！明日为旬假，待看完蹴鞠赛，我归家后劝一劝家中长辈莫要固执己见，万事须以民生为重。”
　　有一就有二，其余监生也出声，说要回去劝说长辈。
　　而像是许平、孙贡等监生，得知孟桑不会离开食堂，且食堂仍会免费供应吃食、照常上新之后，他们也安心许多，面露轻松之色。
　　众人说闹一会儿，纷纷散去，继续用朝食。
　　而孟桑撑着灶台边，看着离去众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
　　光凭一张嘴可不行，还能弄些实在点的才能增加胜算。因此，她已经着手筹备吃食，好让监生们明日带回家。
　　不远处，围观事情前后经过的叶柏与谢青章对视一眼。
　　叶柏眨巴眨巴圆眼，小声道：“我觉得桑桑有后招。”
　　小郎君私底下练了许久，终于勉强控制住自己说话时不漏风了。就是这声音听着闷闷的，像是口中含了一小口水。
　　谢青章一顿，也压低了声音：“深以为然。”
　　一大一小两位君子同时默了，深深为那些固执己见的守旧派官员鞠了一把同情泪。
　　翌日朝食时分，食堂内依旧很热闹。
　　今日是监生们放旬假的日子，大多数人为了观看蹴鞠赛头名之争而留下，同时也想亲眼瞧瞧那辣条是何模样。
　　眼下，他们喝着皮蛋瘦肉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小门处瞄。
　　有监生忍不住揪住路过的杂役，好奇地问：“孟师傅又在做什么吃食？闻着忒香！”
　　杂役客气一笑：“郎君莫怪，某也不晓得。不过听孟师傅说，这是要带去蹴鞠场的。”
　　一听这话，众位监生不由想起这些天“难捱”的经历。
　　无他，孟厨娘每回去看蹴鞠赛，都会带上一包新小食。糖炒栗子、五香瓜子、桂花糕……每回都不重样，还每一样都闻着忒香。
　　有少数监生运气好，观赛时和孟桑、叶柏挨在一块，能讨来一些尝个味道。而大部分人只能眼巴巴看着，然后默默吞口水。
　　难啊！
　　后厨内，孟桑正领着徒弟们炸锅巴。
　　前日看完蹴鞠赛，听见众位监生议论叶相等人竭力驳斥承包制，她就去与沈道商量了一个法子——不若准备些量大便宜的吃食，借这些监生之手，去撬动他们家中长辈的顽固观念。
　　她琢磨半天，最后挑了锅巴。一则此物做起来方便，二则所需食材，库房里都有且存量很多。
　　因着本次是她私用，又想省些来回工夫，孟桑便算好所需的粟米、面粉、素油、各色辅料、木柴以及油纸等物的数目后，依着规矩给足库房银钱，直接在食堂做吃食。①
　　锅巴这吃食做起来没什么难的。粟米用清水泡过后，与面粉混合揉成团，将之擀成薄片。随后用刀将一大张薄片切成方形、戳出小孔，即可下油锅炸制。②
　　复炸后被捞出的锅巴，色泽呈现偏深的金黄色，撒上不同的香料拌匀，吃着又香又酥脆。
　　有徒弟们在一旁相助，炸制好、晾完油的小米锅巴渐渐装满数只矮竹筐，又被妥帖装进油纸包中。
　　待到油纸包装满五个大竹筐，孟桑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大功告成！走，咱们看蹴鞠赛去！”
　　临离开食堂前，她给徒弟们一人分了一包，又亲自拿了两包去送给徐叔和魏询。
　　孟桑笑着将油纸包递过去：“此小食用粟米所做，也不晓得合不合二老胃口。”
　　徐叔笑眯眯地接过来，直接将纸包拆开，捏起一小块锅巴往口中送。
　　四四方方的一块锅巴，被炸出淡淡焦黄色，吃着极为酥脆。小米与面粉被揉在一处，又在热油的高温炸制下，散出浓厚的香味。再配上孟桑特制的香料，吃来咸香中泛着一丝辣，十分可口。
　　“咔嚓咔嚓”声中，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颇有些不亦乐乎，短暂忘却了库房银钱不够的烦恼。
　　魏询接过后，却没急着打开。他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随后才板着脸，压低了声音：“桑娘，承包制是你向沈祭酒说的？”
　　孟桑一愣，倒也坦然地点头。
　　魏询长叹一声，面上神色极为复杂，既有不赞同、质疑，也有浓浓的担忧。
　　“你啊！”他指了两下孟桑，摇头，“岂不知此事牵涉甚广？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捉钱人和官员岂会轻易饶了你去？”
　　孟桑低头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圣人愿意取缔捉钱，恐怕是受了皇太后潜移默化的影响。无论他是为了巩固皇权，还是真的为了百姓，这都是在做于民有利的事情。
　　而她与皇太后同样来自后世，“人人平等”的观念刻在骨子里，不会因为来到阶级分明的古代而有所改变。
　　她听沈道与谢青章说了捉钱之弊端后，便晓得这些利息银子皆为贫民之血肉，又如何能装成没事人一般继续用它们来买肉蔬、做吃食？
　　徐叔吃了两块锅巴，面上笑意中掺了严肃，轻声道：“好了，此事已成定局，沈祭酒与谢司业会护着孟师傅。魏老头你现下说这些又有何用？不若管住你我的这张老嘴，莫要给孟师傅添祸事。”
　　“这还要你来说？”魏询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朝向孟桑，“还有寻亲的事，怎么好端端就不寻了？先前听你说了，我有些不解，却一直没找着机会问你。”
　　“已经寻着我阿娘的至交好友，拿回一些阿娘存放在姨母那儿的银钱。至于阿翁……”孟桑扯了扯嘴角，语气尚算轻松，“因着一些事，便不认了。”
　　她说得含糊，魏询隐约猜出是和孟桑阿娘有关，故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能寻着故人也好，总归是多了一条路子，”魏询绷着的脸色放松些许，认真叮嘱，“银钱拿到手，也别乱花。你一个孤零零的女郎在外，最是要些傍身银钱，可晓得？”
　　孟桑狠狠点了点头，笑道：“您放心，我省得。二老慢用，我先带着阿兰他们去看蹴鞠啦！”
　　徐叔笑呵呵地摆手：“去吧，我和你魏叔懒得动，且等柱子回来说与我们听。他这小子啊，口才好！”
　　临到孟桑领着阿兰等人去到蹴鞠场时，决赛已经将近尾声。
　　昨日三进二的半决赛中，许平一队再度抽中空签，被保送至决赛。而田肃领着队伍与那支四门学的队伍好生厮杀半天，最终好不容易凭借一股“要吃到更多辣条”的狠劲，突破对方的包围，冲入决赛。
　　而今日，便是许平和田肃两方人马，既前不久的食堂之争后，再度碰面。
　　两方穿着不同颜色的蹴鞠服，正在激烈争夺着毬。一旦得了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将毬传走，或是直接射门。
　　场边，沈道领着谢青章等一众国子监官员在观赛，他们身后摆着各色彩头，而孟桑做的辣条亦在其中。
　　至于叶柏，他占据着最佳的一处观赛位置，正在目不转睛盯着场上看。周围一群比叶柏年岁大很多的监生，十分友好地给这位小神童让出了地方，好让他瞧个清楚仔细。
　　孟桑眉眼染上些许温柔，示意阿兰等徒弟将竹筐往沈道那儿搬，自个儿抓着一包锅巴，往叶柏那儿走去。
　　周围监生原本在认真看着比赛，余光扫见孟桑身影后，连忙让开路，同时心中泛酸。
　　如今谁不想成为叶监生呢？毕竟偌大一个国子监，只有叶监生可以时刻吃到孟厨娘做的新吃食。
　　哎，羡慕啊……
　　而等孟桑走到叶柏身边，后者才反应过来。
　　想来这场比赛尚算精彩，故而叶柏连招呼都不打了，也顾不得掩饰说话漏风，直接抓着孟桑的袖子，伸手指着场下，极度兴奋地开口。
　　“飒飒，许监森他们好厉害啊！”
　　“嗯？我瞧瞧，”孟桑挑眉，定睛望向场内，倏地笑了，“确实很厉害。”
　　许平他们自从五进三开始就一直在轮空，一路保送到决赛。而先前的比赛鱼龙混杂，许平等人的表现在孟桑看来，虽然技术细腻，但总体仍显平庸。
　　倒是没想到，这是在藏拙？还是因为遇到老冤家，忽然爆发了？
　　场内，田肃跑得大汗淋漓，不停喘着气，从各方包围中运毬而过，却不得不与前方冲来的许平直直对上。
　　看见许平，田肃心中一慌，暗自骂个没完。
　　好你个许狐狸，平日里光搁那儿藏拙了是吧！
　　若是没这场决赛，恐怕整个国子监都没几人晓得许子津蹴鞠技艺极佳，堪称在监内没有对手！
　　说好是因为手气好，才一路进了决赛的呢？
　　两人对上，许平微微扯了下唇角，随后瞅准时机，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卡过田肃身边，成功将毬夺回自己脚下。
　　许平携毬往前几步，旋即面临田肃一队的左右包抄。他不慌不忙地飞快估摸着角度，随后奋力一踢。
　　轻微破空声中，小小一个毬毫无阻挡地穿过了风流眼。
　　场边人员敲锣，高声唱和：“二十三，一十六！”
　　场外，孟桑双手拆着油纸包，将锅巴递给叶柏：“特意没撒什么辛辣的香料，你先吃着，吃完咱们去漱口。”
　　说来也好笑，叶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内，随意抬起双手，竟然就能默契地完成锅巴交接，乖乖往口中扔。
　　头顶又传来孟桑的询问声。
　　“今天没有舔牙齿吧？”
　　迟了片刻，叶柏才缓缓道：“……嗯，没有。”
　　孟桑失笑，想去摸一摸叶柏头顶，奈何手里沾了锅巴的香料，只能作罢。
　　因着许平一方展现极高的蹴鞠技艺，而田肃等人被激出了冲劲儿，这场决赛给场边众人带来的观赛体验极好。
　　期间倒是发生了一桩意外，田肃因跑动步伐太大，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起来，模样极为狼狈。
　　意外发生的一瞬间，田肃本人连带着周遭所有人都懵住，唯有离得最近的许平没有迟疑，本能地冲上前，为田肃查看伤势。
　　许母家中原是开医馆的，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许平在许母和许阿翁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算通晓医理，晓得要如何处理外伤。
　　那一刹那，许平将往昔恩怨都抛之脑后，飞快检查完田肃伤势。确认田肃各处都没有扭伤，面部没有损伤，许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原本的淡定样。
　　许平看了一眼回过神的田肃，随后对着围上来的两队队员以及沈道等人，摇头道：“放心，应当没什么事，只是摔蒙了。”
　　说罢，他又面向田肃，语气十分严肃，气势迫人：“我只能看外伤，诊不了脉。待会儿比赛完，你再去寻靠谱郎中瞧一瞧，可晓得？”
　　田肃怔怔地，很是顺从地点头，说话还有些结巴：“晓，晓得了。”
　　许平颔首，不多说一个字，起身与薛恒等人汇合，继续准备比赛。
　　田肃被队友从地上拉起来时，人还有些懵，直愣愣盯着许平的背影瞧。
　　许狐狸刚才瞧着好靠谱，居然没有落井下石，还关照自己不要小瞧这伤势……
　　田肃心下泛出了百般滋味。
　　最终，许平队夺得头筹，而田肃等人屈居第二。
　　眼下，头三名的队伍在场中列开，沈道正在给他们颁发完彩头。
　　许平一队和位列第三队伍拿到装有辣条的油纸包后，颇有些激动，但还算是维持住了仪态。
　　而田肃拿到之后，整张脸都在剧烈颤抖，看着很是狰狞，仿佛极度“抗拒”和“厌恶”孟桑所做的吃食。
　　场边有监生瞧见，心中一动，大声喊：“台元兄——我出银钱与你买这辣条——”
　　其余观赛的监生听了，齐齐跟上，都喊呼喊要和田肃买。
　　田肃一听，也不知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当场拆了油纸包，直接开吃。
　　将辣条送入口中前，他还恶狠狠道：“不卖！”
　　顿时，场边监生齐声喝起倒彩。
　　此刻的田肃才管不得他们，眼中只有红油光亮、香味扑鼻的辣条。
　　这辣条是孟桑昨日晚间做好，放在地窖里存放了一夜，完全入味了。眼下吃着，会比刚拌匀辣酱后尝到的风味更佳。
　　等舌尖接触到辣条的那一瞬，数种香料的香味并着辣香味，在田肃唇齿之间炸开。
　　他本身刚从赛场之上下来，正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吃到这根辣条后，他的心跳得越发猛烈，仿佛要从胸膛里跃出来。
　　田肃极为珍惜地慢慢咀嚼，感受着辣条带来的辣劲儿、嚼劲儿，感受着津液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细细嚼着，心中满含着极致的悲愤与激动。
　　终于，终于！
　　他终于尝到了孟厨娘所做的吃食！
　　电光火石之间，田肃鼻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酸了，眼眶泛红，两行热泪奔涌而出，随后更是控制不住了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原来都过的什么苦日子，错过多少美味吃食啊！
　　想开了，他真的想开了……什么面子，什么嘴硬，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吃食来的要紧。
　　不就是道歉嘛，不就是自己打自己脸嘛？
　　他立马就去！
　　田肃这副模样落在场外众人眼中，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禁低声私语。
　　“田台元这是怎么了？好吃到哭下来？”
　　“要么……是被辣的？”
　　“总不能是输了蹴鞠赛，难过的吧？”
　　而田肃周遭的监生们，闻着越发浓郁的辣香味，咽了咽津液，也忍不住去拆开装有辣条的油纸包。
　　如果说田肃一人拆开油纸包，能散出的辣条香味有限，那么三十六人齐齐拆开油纸包后，辣香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四周。
　　他们哼哧哼哧啃辣条的模样，惹得无数人眼热口馋。
　　“你们怎么还当场吃啊，过分了！”
　　“就让我们干看着？无耻！”
　　沈道一把年纪了，还是离这三支队伍最近的人，闻见这味道也馋。
　　不过他还记着有正经事要做，与孟桑遥遥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
　　“诸位监生，谢司业托食堂的孟师傅，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小食，一人一份，有意者可排队来领！”
　　站在蹴鞠场内外的监生们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喜气洋洋地庆祝起来。
　　“谢司业放心，我回去定说服阿翁，让他支持承包制！”
　　“如若还不行，那咱们国子监千名学子联名上书，恳请圣人废除捉钱之制！”
　　“对，我们联名上书！”
　　“……”
　　站在场外的孟桑有些消受不了身边监生的热情，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领着叶柏离开此处。
　　等到两人走远一些，方才能喘过气来。
　　“他们为了吃到更多新吃食，确实很努力了，”孟桑长呼一口气，颇有些“后怕”，“对了，阿柏。你今日当真不回去，留下与我学蹴鞠？”
　　叶柏认真道：“嗯，我已托人告知家中。”
　　孟桑笑了：“成，那咱们先各自去换个衣裳，等会儿再回来。”
　　趁着旬假教叶柏蹴鞠一事，是前日就定下的。孟桑与叶柏各自回去换了一身轻便衣裳，简单打理了一番，方才又回到了蹴鞠场上。
　　此时，蹴鞠场上空空如也，监生们各自归家，沈道、谢青章等人应是去忙各自的事了。
　　孟桑挟着从家中取来的毬，细心地教起叶柏要如何踢，不时地亲身示范。
　　同一时分，叶简与仆从各自骑着骏马从坊门而来。临到了国子监大门外，他们扯着缰绳，翻身下马。
　　叶简刚到而立之年，瞧着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郎君。他将缰绳扔给仆从，缓步走向大门。
　　“难得旬假，阿柏竟然要留在监内。”
　　“啧啧，无趣的孩儿，还得是阿耶来带你出去玩啊！”


第53章 西北风
　　叶柏斋舍外，叶简看着紧紧合上的屋门，满脸都写着愕然。
　　叶简拧眉，疑惑地自言自语：“阿柏竟然没有留在斋舍内温书？莫不是去了讲堂？”
　　他斟酌一番，脚尖换了个方向。
　　国子监对于叶简而言并不算陌生，他少时也曾在此读了将近八年的书。即便隔了十几年，他依旧对监内各处了如指掌。
　　叶简绕出叶柏斋舍所在小院，沿着宽道往国子学讲堂所在而去。
　　在经过食堂的院门口时，里头传来的一道熟悉嗓音让叶简停下了步伐。
　　“他们去蹴鞠场了？”男子嗓音略冷淡，听着应是昭宁长公主的那位独子。
　　接着是一道女声：“师父说要教叶监生玩蹴鞠，来食堂嘱咐了一句，便带着叶监生走了。”
　　听到这儿，叶简扬眉。
　　据他所知，朝中上下官员姓叶的可没几位，其中仅少数几家的适龄郎君入了国子监。今日是旬假，大多监生要么归家与家人团聚片刻、要么结伴出去玩耍取乐，能留在国子监内的叶监生……
　　恐怕只有他家小郎君了。
　　回想方才女子所言，叶简越发诧异。
　　所以，他家小阿柏不归家是为了和人学蹴鞠？
　　阿柏何时转了性子？
　　不对啊，儿子你想学蹴鞠怎得不来寻阿耶？阿耶这技艺可是承自你姑姑，放眼长安城也算数一数二了！
　　没等叶简想出个究竟，就瞧见身着浅色常服的谢青章从院门内跨出。
　　从阿兰口中问出孟桑二人去向，谢青章刚一出食堂所在小院，就瞧见了站在五步外的叶简。
　　谢青章顿了一下，叉手见礼：“见过叶侍郎。”
　　叶简回礼，倒也不掩饰自己无意中听了墙角，坦然一笑：“托修远之口，我总算晓得自家小郎君去哪儿了。”
　　谢青章微微颔首，淡道：“恰好某要去寻人，叶侍郎可要一同前往蹴鞠场？”
　　“自然，”叶简侧身，与之一道往蹴鞠场所在走去，不动声色地打听，“想来修远与教阿柏蹴鞠之人相熟？”
　　谢青章神色如常，缓声道：“乃是食堂内一位厨娘，性子活泼些，与叶小郎君交情很好。”
　　听到叶柏在国子监内交到了朋友，叶简心中大喜，也不在意这位朋友乃是食堂庖厨，笑着问了谢青章一些有关这位厨娘的事。
　　谢青章顾及着孟桑不想认亲的态度，故而对于孟桑的事情说得都很简要，只说是对方庖厨技艺绝佳而得了昭宁长公主的青眼。
　　听着听着，叶简这心里头又是欣喜，又是忧愁。
　　哎呀，该不会儿子是春心萌动，瞧上这位二九年华的年轻小娘子了吧！
　　啧，看不出来啊，原来傻小子是喜欢年岁大些的？
　　秋风徐徐，两人一路轻谈，渐渐走到蹴鞠场附近，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叶柏“愤怒”的质疑声。
　　“飒飒！你不是嗦要教我的嘛，怎么又自己玩了？”
　　叶简眉心一跳，只觉得他家阿柏说话口音怪怪的。
　　紧接着，传来俏丽的女子嗓音：“就一个，再让我踢一个嘛……”
　　这时，叶简二人已经来到蹴鞠场边，可以瞧见里头情形。
　　只见一位杏眼女郎灵活地用腿脚颠了几下毬后，将毬直直往上踢，待到其飞速下坠之时，她瞅准时机用力一踢。
　　叶简顿时觉着眼前一亮，忍不住喝彩：“好！”
　　而那毬再度高飞，顺顺畅畅地穿过风流眼后，直往叶简二人所在之处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叶简立即迎面而上，三两下就用腿稳住了飞来的毬，随后灵巧地用胳膊将之挟住。
　　场内，孟桑瞧见谢青章与一位面生的壮年郎君，颇有些好奇。
　　而站在她身旁的叶柏先是一愣，接着眼中涌出心虚，不断偷瞄朝着向此处走来的叶简二人。
　　他纠结片刻，最终一本正经地叉手，先冲着谢青章恭声道：“学生见过谢司业。”
　　又朝向叶简，轻轻唤了一声“阿耶”。
　　听到这声“阿耶”，孟桑陡然意识到谢青章身边这位面带三分笑的壮年郎君是谁了。
　　叶相过继的儿子，她名义上的舅舅——刑部侍郎叶简。
　　趁着人还未到跟前，孟桑敛起眼中万般情绪，神色自若地叉手行礼：“见过叶侍郎、谢司业。”
　　晓得这是自家儿子唯一的朋友，叶简一点官威都无，客气极了：“女郎快请起，我还未谢过你平日对阿柏的照料以及教他蹴鞠。”
　　孟桑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来，顺而起身。
　　叶简挑眉望向心虚不已的自家儿子，摆出一副威严模样，故意哼道：“阿柏，你可知错？”
　　孟桑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满，却又只能按捺下来。
　　而叶柏不由打了个激灵，耷拉下小眉毛，乖乖道歉：“是阿柏错了，不应贪恋玩乐、荒废课业……”
　　话未说完，就被叶简打断。
　　他睁大双目，诧异道：“阿柏，这算什么错？你愿意出来玩，阿耶欣喜还来不及呢！”
　　说着，叶简凑到一脸惊讶的自家儿子面前，毫无顾忌地蹲下身，伸手捏住叶柏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恶狠狠地“训斥”。
　　“你错在不告知阿耶实情，否则阿耶定然提早备下蹴鞠服，而非穿来这一身碍事的圆领袍，等会儿根本放不开手脚！”
　　叶简扬起长眉，振振有词道：“还有，你要学蹴鞠，怎得不来寻阿耶？莫非你瞧不上阿耶的蹴鞠技艺？”
　　“阿耶跟你说啊，你要真这么想，那阿耶是会伤心的！”
　　不仅叶柏傻眼了，连带着孟桑和谢青章都有些哑然。
　　这位在官场上雷厉风行的叶侍郎，对内可真是……十分有趣。
　　叶柏傻愣愣地听完，余光扫见孟桑和谢青章后，忽然反应过来，整张小脸都憋红了，急急忙忙上前捂住他家阿耶没完没了的一张嘴。
　　脸皮薄的小郎君羞愤不已：“阿耶你在胡嗦些什么！”
　　看见叶柏急到跳脚，叶简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瞬间恢复了绯衣高官的从容，冲着孟桑二人笑道：“父子俩闹着玩，让二位见笑了。”
　　孟桑与谢青章对视一眼，同时颔首浅笑，动作极为统一。
　　见状，叶简更为自在，弯腰拍拍叶柏的肩膀：“阿柏，你换牙了怎得不和家里说？”
　　叶柏尚还沉浸在被阿耶戏弄的郁闷之中，往日被刻意压制的小脾气也被逗了出来，稍稍偏过头不搭理叶简，粉嫩嘴唇也微微努着。
　　阿耶真是……真是太不着调了！
　　“浑小子，竟还生起你阿耶的气来，”叶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又拍了下自家儿子的小肩膀，直起身子望向孟桑，“我也会些蹴鞠，不介意一起教阿柏吧？”
　　全须全尾地看完叶简父子的相处，孟桑对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很有好感，当即笑道：“自然，不过还请您稍等片刻。”
　　说罢，孟桑转头冲着谢青章：“还未来得及问，谢司业寻我有何事？”
　　谢青章眉眼舒展开，眼中带着细碎的温和笑意：“不是什么要紧事，女郎先教叶小郎君蹴鞠吧。”
　　孟桑也不多问，只笑着道了声“好”，便与叶简一并带着叶柏往场中央去了。
　　场内，气鼓鼓的叶柏往左瞧瞧，看见叶简耐心地演示蹴鞠，过了一会儿又扭动脑袋往右瞧瞧，望见孟桑在细致说着蹴鞠踢法。渐渐地，叶柏忍不住流露出无限兴奋，只觉着今日是他最开心的一日。
　　如果阿娘也能在旁边看着就好了，她一定也会很欢喜的。
　　嗯，他决定不生自家坏阿耶的气啦！
　　片刻后，叶柏面无表情地站在谢青章身边，心中愤懑不平。
　　说好了教他玩蹴鞠，为何他们俩教着教着就比起谁的蹴鞠技艺更好了？
　　桑桑和阿耶真是太过分！
　　场外，一大一小并排站着，静静观赛。
　　场内，孟桑与叶简正在比拼蹴鞠，局势胶着。
　　自打叶简入朝为官后，其实已经许多年不曾好好踢过蹴鞠了。今日他与孟桑遇见，实乃是棋逢对手，勾起了昔日他对蹴鞠的喜爱，一时兴起便忘了教叶柏的事，扬声要与孟桑比试一场。
　　眼下，叶简控着毬，顶着孟桑密不透风的包围，欲要用最擅长的步伐从一侧突围。
　　然而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原本作势要扑向他右侧的孟桑，忽然打乱了节奏。在毬被叶简运到左脚下的一刹那，孟桑灵活调转了方向，鬼魅一般抢先从叶简左侧而过，同时一个伸腿，就将对方脚下的毬抢了过来。
　　一眨眼的工夫，场上局势倏地扭转。
　　于场外人看来，是孟桑步伐精妙，利用错身和叶简的漏洞抢了毬，技艺细腻又大胆。
　　对叶简而言，这一种无比熟悉的抢毬方式，仿佛在一瞬间将他拉入到二十多年前的无数次对局之中。
　　打开陈年回忆的大门时所扬起的灰尘，毫不留情地扑了叶简满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酥麻感从头顶贯穿直下！
　　叶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孟桑的一举一动，眼中俱是骇然。
　　而孟桑夺得毬后，也不敢轻敌，扭身将毬运到合适位置，扬腿将之踢向风流眼。
　　看到毬稳稳穿过风流眼，场边传来叶柏的惊叹，以及谢青章的鼓掌声。
　　“飒飒好厉害！”
　　这一声，将叶简飞远的思绪悉数拉回，分辨叶柏说了什么后，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复杂，其中包含的情绪浓烈到要溢出。
　　不是飒飒，而是……桑桑吧？
　　是那个他登门拜访无数遍，才好不容易从昭宁长公主口中问出来的，他家阿姐亲生女儿的名字。
　　桑葚的桑，孟桑。
　　孟桑平复着心跳，很是自然地转身望向叶简，笑道：“叶侍郎，这局我先……”
　　当她与叶简四目相对之时，孟桑莫名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驱使着，忽然合上了嘴，没有多说一个字。
　　场上陷入了寂静，唯有秋风穿梭而过，吹起两人微微凌乱的发丝。
　　叶简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郎，试图从对方的眉眼中寻到故人痕迹。他抿着唇，落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着，整副身躯都死死绷住。
　　半晌，直至场边叶柏都发觉了不对劲，叶简才艰难地开口。
　　“这位小娘子，你可识得一位名唤叶卿卿的女郎？”
　　孟桑半垂下眼帘，压下心头万般滋味，轻声道：“叶侍郎，儿只识得裴卿卿，不认识什么叶卿卿。”
　　此言一出，叶简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了半步。他竭力压下胸膛里奔涌而出的震惊、喜悦、唏嘘等等情绪，看着孟桑坚定的神色，忽而笑了。
　　“对，你说得对，是应唤作……裴卿卿。”
　　叶简顺了一口气，望向场边，扬声道：“谢司业，劳烦你带着阿柏出去转一转，我与孟小娘子有事要商量。”
　　场边，谢青章没有立即带着叶柏离开，而是先望向了孟桑。在看清对方轻轻颔首之后，他才温声与叶柏说着话，领着小郎君离开此处。
　　目送一大一小走远，叶简已经平复了心中各种情绪，朝着孟桑温声道：“看谢家郎君的态度，想来你已从昭宁长公主那儿得知了所有陈年往事。”
　　“放心，我听得懂你不想认亲的意思，不会将此事告知叶家其他人。”
　　孟桑愣怔着抬头，撞入对方写满温柔、疼爱的目光里：“您……”
　　叶简眨了眨左眼：“现在能与我说一说你与你阿娘的近况了吗？”
　　孟桑抿唇，翘起唇角，点了点头：“好。”
　　待到谢青章领着叶柏回来时，场内二人的交谈已经到了尾声。
　　叶简望着从远处缓步走来的二人，轻声道：“抛开叶家的人脉，我在外头也有些好友。寻你耶娘的事，我自会去与昭宁长公主商谈，不会惊动叶家。”
　　“不回叶家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不必多想。”
　　“你一个女郎在外，须得多上点心。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可晓得？”
　　孟桑鼻子有些发酸，“嗯”了一声。
　　趁着叶柏还未走近，叶简细细看了一眼孟桑，突然叹道：“唉，怎么就长这般大了呢？都没能瞧见你幼时的模样，我这心里头着实难受啊……”
　　听见这话，孟桑乖巧地笑了。
　　此时，叶柏跟着谢青章走到近处，瞧着孟桑二人的神色，疑惑地偏了偏头：“你们在说什么？”
　　叶简故意吓他：“阿耶在拜托孟小娘子，日后多给你弄些胡萝卜吃！”
　　叶柏皱了下鼻子，瞪向他家坏阿耶。
　　见状，叶简勾起唇角，朝着孟桑一本正经道：“胡萝卜的事就拜托孟厨娘了。”
　　孟桑无比郑重地点头：“必不负叶侍郎所托。”
　　一来一回，叶小郎君觉得心中愈发憋闷。他那泛着苦涩的神色，逗得在场其余三人忍俊不禁。
　　蹴鞠玩尽兴了，事情也都已说完，叶简便领着自家儿子与孟桑二人告辞。
　　临到离去前，叶简忽然严肃审视了一番谢青章，眼神如利刃，只觉得怎么瞧对方怎么不顺眼，最后在叶柏的催促声中离去。
　　父子二人刚走了一段路，叶柏的步子就越发慢了。
　　叶简停下步伐，蹲在了地上：“来，阿耶背你回斋舍。”
　　叶柏自觉是位成熟的小郎君，欲要退后一步：“阿耶，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未等他动作，叶简已经长臂一展，眼疾手快地将小郎君捞到背上，直接起身：“可以什么可以？你那路走得，像是后头有八百头牛在拽着。”
　　“小小年纪，跟阿耶客气什么？”
　　对方的力气太大，叶柏挣脱不得，最终颓然地抱着他家阿耶的脖子。在颠啊颠的节奏里，叶柏肚子里的瞌睡虫爬了上来，靠着叶简的后背昏昏欲睡。
　　叶简听着耳畔趋于平缓的呼吸声，笑道：“阿柏，你想玩什么都可以来找阿耶的，不必瞒着阿耶。”
　　背上小郎君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下意识答道：“不能告诉阿耶，否则……否则阿翁看见阿耶带我玩，会再打阿耶的。”
　　“如若是阿柏自己想玩，被……被阿翁发现了，那就只会罚阿柏，不会让阿耶受罚……”
　　一向面带笑意的叶侍郎眼神一黯，鼻尖微酸：“傻儿子，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记着。”
　　他长叹一声：“留在叶家是阿耶的决定，却没想到会连累到你，这事是阿耶不好。”
　　听到这儿，睡懵了的叶柏就像是被戳中了哪根筋，忽然大声驳斥：“你不可以嗦我阿耶坏话！”
　　叶简“噗嗤”一声笑了，强打起精神，反手拍了一下自家儿子的屁股：“傻小子，阿耶带你去外头买蹴鞠服去，尽管挑布料好的，阿耶有钱！”
　　叶柏被这一下拍醒许多，愣愣反问：“阿耶，你的银钱不是都在阿娘那儿吗？”
　　叶简一哽，憋不出一个字。
　　背后的小郎君回过神来，振振有词道：“原来阿耶你藏私房钱！”
　　“傻儿子，嘘——嘘——”
　　一炷香前，孟桑与谢青章目送叶家父子二人走远。
　　下一瞬，他们二人的目光对上。
　　谢青章没有问孟桑方才和叶简说了什么，而孟桑见对方这副神色，便晓得自己不必多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桑抛了抛手上的蹴鞠毬，好奇道：“你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谢青章摇头，坦然道：“其实只是途径食堂，没见着你与叶小郎君，顺口一问罢了。不曾想出来见了叶侍郎，猜到你们定会撞见，便顺道过来。”
　　“如此，即便会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帮衬一二。”
　　“多谢好意，”孟桑莞尔，举起手中的毬，“我许久没碰这玩意，还未玩尽兴，要一起吗？”
　　她挑眉：“你可别想诓我什么不会蹴鞠。起初你与叶侍郎一道来时，你瞧见飞出去的毬，本也是想用脚接的，只不过被叶侍郎抢先一步，才收回了抬起的右脚。”
　　谢青章哑然失笑，点头道：“我确实会蹴鞠。”
　　片刻后，孟桑气喘吁吁地堵住谢青章，神色专注。
　　她以为谢青章或许只是会一些蹴鞠，指不定还得让着对方一些。万万没想到，眼前人根本就和许监生一样，竟也是个会扮猪吃老虎的！
　　孟桑左堵右堵，密不透风地锁住谢青章的去路，大口大口喘着气，好笑道：“好了，我正愁寻不到技艺相当的人玩蹴鞠，如今算是晓得了，日后直接寻你谢修远便是！”
　　对面的谢青章模样也有些狼狈，喘气不止，身上衣裳也沾了灰尘。他脸上泌出的汗水划过线条干净的下颌，最终向地上砸去。
　　他偏了偏头，浑身都透露着这个年纪的郎君应有的意气风发，平日里温润的嗓音也显出几分张扬。
　　“不若先拦下这毬？”
　　孟桑看出对方意图，再度堵上，嗤笑：“谢郎君，如今可是你落后我两分，可当心着些罢！”
　　谢青章略一挑眉，瞅准机会，带着毬越身而过。
　　两人技艺相当，互不相让，最终孟桑以一分之差险胜。
　　看到毬飞过风流眼，确认自己赢了的那一刻，孟桑露出如骄阳一般热烈耀眼的笑容。
　　谢青章看得有些怔神，旋即随手擦了额角的汗，温声道：“今日是我输了，下回再比过。”
　　瞧着对方双眸含笑，缓步走近，孟桑努力平复着激烈运动后猛烈的心跳，清了清嗓子：“指不定下回还是我赢，那多不好意思啊！”
　　“嗯，要不下回咱们也添些彩头？”
　　谢青章摇头叹气：“彩头都好说，至于输赢，且比过再说罢！”
　　孟桑摸着后脑勺，粲然一笑，然后转身朝着落在不远处的毬跑去。她利索地捡了毬，举着它冲着谢青章挥舞一下，随后往此处小跑而来。
　　秋日的日光是和煦的，洒落在年轻小娘子的脸上，勾勒出她俏丽好看的眉眼，使得鬓边微乱的青丝透着光。
　　场边，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吹离枝头，轻飘飘地落下，而小娘子抱着毬往此处跑来时，浑身上下带着蓬勃生机，那一下又一下的步伐，每一下都踩在了郎君的心头。
　　就在那一刹那，年轻郎君的心跳啊，很不讲道理，却又很理所当然地变快了。


第54章 肉蟹煲
　　昭宁长公主府的庖屋内，孟桑正在做肉蟹煲。①
　　九月起，她就将旬假调成与监生、官员同一日。半个时辰前，她和谢青章在蹴鞠场定下胜负后，又回食堂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后者来长乐坊。
　　左右在外人眼里，她现在另一重身份就是被昭宁长公主雇佣的厨娘，看见两人一并离去，只当做是孟桑去给长公主做吃食，并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而与昭宁长公主相认后，孟桑依旧会来府上给这位热络的姨母做吃食，不为银钱，权当亲友相聚。而自从知晓孟桑身份后，昭宁长公主每回都会与孟桑一并来庖屋，将闲杂仆役赶得远远的，然后围观孟桑做吃食，看得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她还不忘将谢青章拉上做苦力，一边埋汰自家儿子，一边吩咐他去打下手。
　　一旁，昭宁长公主凤眸直勾勾盯着锅中，口中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你今日与叶侍郎认亲了？”
　　“应当算？毕竟他都认出我的身份，我也将耶娘的事告知于他了。”孟桑抓着螃蟹腿，细致地将蟹黄、蟹身三面裹上淀粉，随后将之放入油锅中慢炸。
　　当蟹黄与热油相遇的那一刻，螃蟹的鲜味充分被激出，散出那种淡淡腥味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反而勾出人心中的馋意。
　　孟桑将处理干净、一切为二的螃蟹一一下锅煎制，手中忙碌，口中不停：“叶侍郎承诺不会将此事告知叶相，还宽慰我不必多想，瞧着是赞成我不认亲的。”
　　昭宁长公主狠狠嗅了一口蟹香，浑不在意道：“叶端之多少也跟在你阿娘身边几年，晓得其中内情，自然不会强逼于你。他若当真不念旧情，也不会每隔几月就来我这儿问你阿娘的消息。”
　　“桑桑你且安心，寻人一事由姨母与他商谈，最终找到人的成算会更高些。”
　　孟桑点头，将锅中煎好的螃蟹一一取出。
　　见状，昭宁长公主忙不迭冲着窗外喊：“浑小子，虾洗好了没？”
　　话音落了没几息工夫，谢青章端着宽碗出现在窗边，将手中处理好的虾递给孟桑，无奈唤了一声“阿娘”。
　　昭宁长公主才不搭理他，哼道：“耽误了桑桑做吃食，有你好看的。行了，赶紧去剥蒜，待会儿就要用了！”
　　谢青章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从窗边离开，继续待在屋外干活。
　　孟桑莞尔一笑，把控过水的虾悉数倒入油锅中。等虾的外壳由淡灰转红，将它们捞出备用。
　　随后另起一大砂锅，待热油把调配好的酱汁、姜片等辅料炒出红油与香味后，倒入焯过水的鸡爪、煎过的螃蟹，另添热水焖一盏茶工夫，最终添上虾、土豆、年糕、豆腐等配菜。
　　孟桑盖上锅盖，去到一旁洗手，笑吟吟道：“好啦，再焖炖片刻就能出锅。”
　　昭宁长公主闻着咸香味，叹道：“怎得卿娘就这般有福气呢，夫君和女儿的手艺都好，日日吃得着佳肴。”
　　“再看看我这儿，糟心郎君奉圣上之命去各道巡视，快半年了还没回长安，而朽木儿子更半点用处都没。唉，人比人气死人！”
　　孟桑只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罢了，不提这茬了，”昭宁长公主拉过孟桑的手，眨了眨眼，“近来朝中官员不是在为了承包制吵得不可开交嘛！姨母想了想，既然我都与你说好要入伙，那必然也得出一份力。”
　　昭宁长公主要入伙这事说起来，也当真是机缘巧合。
　　当时孟桑照旧来府上做吃食，看四下无人，便将要承包国子监食堂的事与昭宁长公主说了，笑称“此事若成，往后姨母日日都能用到新吃食”。而昭宁长公主一听完，立马让静琴搬来一堆账簿名册，直言要入伙一起赚银钱，由她来解决孟桑要面对的食材与人手问题。
　　食材一事，盖因着昭宁长公主本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手里头根本不缺新种子。
　　她名下的农庄子上，种的全是向日葵、草莓、辣椒、土豆等等本朝原本没有的作物。无论是送到府中、宫中自家人用，还是对外出售，都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之外，另有一处农庄是专门给京中贵胄供应牛乳、羊乳的。
　　至于人力便更不用多言，虽然昭宁长公主平日不喜铺张浪费，做派也很低调，但作为本朝唯一一位长公主，手下根本不会缺了能人。
　　昭宁长公主当时就笑道：“依我所见，你们弄得这承包之制，赚得也不仅是国子监生的银钱，大头应在京中各大官员那儿，少不得要人在外头跑动。”
　　“桑桑啊，姨母也不和你客气，咱们在商言商。食材与人手都由姨母这边来出，解了你的后顾之忧。至于分红嘛，每月所赚银钱刨去按最低价钱来算的食材花销，余下再给姨母三成利，你觉着如何？”
　　孟桑正愁如何去弄来大量金贵食材和靠谱人手呢，一听昭宁长公主要携成本价的食材入伙，自然是狠狠点头了。
　　自打两人商量着要合伙做生意，时常就聚在一处商量对策，言语间越发熟稔。
　　眼下，孟桑听见昭宁长公主说要在劝动守旧派官员的事儿上出力，不由追问：“姨母做了什么？”
　　昭宁长公主凤眸一挑，意味深长道：“真想给这些守旧派官员添麻烦，不但要从监生那处着手，也不能落下后宅啊。”
　　孟桑恍然大悟，而窗外的谢青章哑然失笑。
　　两个时辰前，政事堂。
　　虽然今日是放旬假的日子，但是包括叶怀信在内的朝廷忠臣依旧不得休息。尤其是前几日国子祭酒沈道公然提出“要在国子监施行承包制”后，他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日日争辩不休。
　　眼下，叶怀信等一干宰相并其余重臣从政事堂走出，口中还在谈论着明日朝会要如何驳回承包制。
　　一位圆脸略胖的紫衣高官缓声道：“叶相安心，明日朝会之事都已安排妥当，必能一举驳回沈仲公。”
　　这位是吏部尚书田齐，也是本次有关承包与捉钱之争中，除了叶怀信以外，最为支持后者的重臣之一。
　　有人嗤道：“沈仲公年岁大了，到底有些糊涂。这捉钱之制延续百年，自有其道理，如何轻易能替得？遑论还要以商贾之事来替，实在荒唐。”
　　“已过致仕的年岁，早该回去享天伦之乐，偏偏要留下将国子监和朝堂搅弄的乌七八糟，哼！”
　　亦有人补充：“听闻御史台那边的谏官也会进言，不但要驳斥一番沈仲公，也会能劝圣人放下要取缔捉钱之制的念头。”
　　叶怀信面色沉着，淡道：“国子监乃求学之地，自不好让沈道胡来。今日是旬假，诸位同僚不若先回府中，明日朝会再一并上谏。”
　　众人快走至宫门口，瞧见了各家守在那儿的仆役。他们互相见过礼，便各自归家，路上都在盘算明日朝会要如何痛声怒骂沈道与承包制。
　　田尚书近些年腿脚不好，出行多乘马车。
　　他在家中仆役的搀扶下，进了马车坐稳，出声问道：“台元可从国子监回来了？”
　　车外仆役恭声回禀：“二郎已回了府中。仆役传信来，说是二郎一直在寻您。”
　　田尚书哼笑，眉眼流露出慈爱：“这个不着调的二郎，读书不成，但还算孝顺。走，快些回府。”
　　“喏。”仆役应道。
　　另一厢，田肃正眼巴巴地守在田府大门边，怀里揣着半包辣条，手里举着锅巴。
　　“二郎，要不咱们回院子等吧。”
　　“不回！这是头等大事，要紧着呢，得立即与阿翁说。”田肃说着，掀开装有锅巴的油纸包，十分珍惜地从里头捏出一块，小心地放入口中开吃。
　　“咔嚓”声中，田肃美滋滋地眯起眼睛，享受极了。
　　孟厨娘这手艺，当真是绝啊！
　　想来那香酥鸡、油墩子、烤鸭、灌汤包的风味定然也很不错。
　　唉，他往日那般寻许子津的麻烦，人家也只是小小捉弄回来，在蹴鞠场上还不计前嫌地帮自己瞧伤……许狐狸当真称得上是位君子！
　　且待他今日劝动祖父莫要再反对承包，明日再诚恳跟孟厨娘、许子津他们致歉，日后就能理直气壮走进食堂用吃食，想吃多少吃多少！
　　就在田肃啃锅巴时，就瞧见自家府中的马车从拐角出现，渐渐靠近。
　　田肃眼睛一亮，将装锅巴的油纸包也塞到怀里，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等他家阿翁。
　　他眼巴巴等到马车停在门前，立马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看见弯腰钻出车内的田尚书，先喊了一声“阿翁”，随后开门见山道：“阿翁，我觉得承包制挺好的，您就别反对了！”
　　而田尚书适才瞧见田肃守在门口，本觉得心里头很是服帖，紧接着却听了这么一句，立马沉下脸来。
　　他下了马车，将田肃推到一边，呵斥道：“你守在这儿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
　　“在国子监内不好好读书，光想着吃喝玩乐。你可知承包之制弊端几何？可知自古以来商贾最为轻贱？”
　　“什么都不晓得，就在这儿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
　　田尚书甩手，怒气冲冲地进府。
　　这些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田肃听了不免有些发懵。哪怕回过神来，也完全想不通为何田尚书如此震怒。
　　承包制，说白了不就是花钱买更美味的吃食嘛！左右他平日也要跑老远去东市，而日后不必跑远，留在监中买到的还是孟厨娘做的吃食，难道不是一举两得？
　　田肃很是执着，立马追上田尚书，喋喋不休道：“哎呀，阿翁我确实觉着这不是什么坏事呀！”
　　“不就是将食肆酒楼搬进国子监嘛！反正平日也要出去，眼下若用了承包制，不仅省时省力，吃到的还是全长安最可口的吃食，岂非一桩乐事？”
　　“阿翁——阿翁——”
　　就这样，一老一少快步往田尚书的院子而去，一个逃一个追。
　　临到院子门口，被吵到脑袋疼的田尚书终于忍不住了，怒喝一声：“二郎闭嘴！回你的院子读书去！”
　　没等田肃说话，院子内就传来另一声气势更足的呵斥。
　　“田老头，你是不是在训我的乖孙儿！”
　　“二郎他都在国子监读了九日书了，难得歇一日，你还逼他作甚？他能是个读书的料子嘛！”
　　“二郎进来！”
　　院外的一老一少同时打了个哆嗦，老者面色讷讷，少年郎君面露喜色。
　　田肃眉开眼笑地溜进去，直奔他家祖母的怀抱：“阿婆——”
　　田太夫人年过六十，半头银丝，笑眯眯地将田肃拢在怀里，顺势就摸摸孙子的身上：“让阿婆瞧瞧，瘦了！还有你这身上衣裳，有些薄啊……等等，这是什么？”
　　田肃身子一僵，旋即脑海中灵光一闪。
　　哎呀，他方才想岔了，就不该自己去劝祖父。
　　只要能攻克下祖母，还怕什么祖父？
　　田肃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锅巴和辣条，宝贝似的一一打开：“阿婆瞧，这是我们国子监食堂一位孟庖厨做的吃食，一个是辣口有嚼劲，一个咸香酥脆，您可要尝尝？”
　　这两种吃食放在一处，先窜进人鼻子里的必然是辣条的辣味。
　　田肃估摸着他家祖母年岁大了，近年来偏爱这种重口的吃食，见到辣条后定然会心生欢喜。
　　实际上，田太夫人确实眼睛都黏在了辣条上，却没着急吃，而是迟疑地问：“你口中的孟庖厨可是一位孟姓小娘子？”
　　田肃一愣，旋即用力点头：“确是一位姓孟的厨娘。”
　　他笑道：“您不晓得，这位孟厨娘手艺可好了，什么红烧肉、辣子鸡、油泼面、香辣红螯虾……个个都做得忒香，保管您会喜欢！”
　　田肃觑着太夫人的神色，眼睛滴溜溜一转，故意叹气：“唉，要是承包制能推行下去，这些都能带回来给您吃，只可惜阿翁和叶相他们竭力驳斥，孙儿想孝敬您都没法子。”
　　“不，祖母晓得！”田太夫人定定说了一句。
　　田肃一愣，呆呆地“啊”了一声。
　　而田太夫人的眼神陡然锐利，径直投向慢吞吞走进屋内的田尚书，斩钉截铁道：“田老头，我要日日吃到孟厨娘做的吃食，你看着办吧！”
　　闻言，田尚书下意识要发怒，又硬生生按捺下来，气势极弱：“你掺和这事作甚，若是喜爱这厨娘的手艺，将人请到府上……”
　　田肃在一旁闲闲道：“阿翁，据传言，这厨娘与昭宁长公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您如何请的来？”
　　田尚书一哽。
　　同时，田太夫人中气十足地冷哼道：“掺和？我就要掺和！”
　　“我算是晓得为何昭宁长公主不往咱们府上送竹筒饭，却往秦府送了。定是因为你驳了那什么承包制，而秦侍郎恰恰相反。”
　　“田老头，别以为我身处后院，就看不清你们朝堂上的事儿。不就是花钱买吃食吗？咱家又不是缺了这点银钱，在国子监外买和在国子监内买，这二者有何区别？”
　　“再者，这承包制推行下来，让二郎能多吃些可口佳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别的朝堂事我不欲多舌，但这承包制我翻来覆去也瞧不出什么坏处。既如此，那董三娘能吃到的佳肴，我罗九娘一道也不能少！绝不能让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田尚书又一哽。
　　他家夫人与兵部秦侍郎的夫人在闺中就不对付，无论什么事都得掐一把，非得争出个高低。小到穿衣首饰，大到嫁人择婿，谁都不让着谁，六十多年了还是没完没了。
　　如今昭宁长公主只往秦侍郎府上送吃食，那是拿准他家夫人的痛脚，故意为之！
　　此计忒毒辣！
　　没等田尚书想出个应对之法，对面的田太夫人已经气势汹汹地指挥婢子们去收拾东西。
　　“好你个田煦然，如今是正三品高官了，威风起来了，就想着在家中耀武扬威了是吗？”
　　田太夫人愤怒地指着田尚书鼻子：“如今你要驳斥承包制，那就是让我只能被董三娘暗讽，日日低她一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二郎，跟着祖母回罗家去！”
　　田肃仔细搀扶着太夫人，觑了一眼田尚书着急上火的神色，暗搓搓拱火：“阿婆您不晓得，秦家郎君老早就吃上孟厨娘做的吃食了，孙子瞧着眼热……”
　　“台元你住口！”田尚书头疼极了，只觉得这个孙子忒烦人。
　　下一瞬就被田太夫人凶回来：“糟老头子，你骂二郎作甚！”
　　田尚书闭上眼，一边直面他家夫人的怒喝，一边还得哄着、拦着不让她回娘家，此外还得抽出空来应付唯恐天下不乱的糟心孙子。
　　当下的吏部尚书，欲哭无泪。
　　田府中的闹腾，同样也出现在了各家官员的府中。这都是因着昭宁长公主拿捏住各府主母的性子，逐个攻破。
　　像是许平家中的情形，就非常“温和”了。
　　升平坊许主簿家中，许平正陪着许太夫人和许母，三人围坐着说话。
　　许太夫人手中握着锅巴，津津有味地吃着，十分餍足。而许母瞧着性子恬淡，实则对辣条爱不释手，小口小口地咬着，轻声呼着气。
　　许平嘴角含笑，温润道：“若是承包制能推行，日后子津多省些银钱，给阿婆和阿娘买吃食。”
　　“孟厨娘手艺好，既做得了阿娘喜爱的辣口吃食，也能做阿婆喜爱的甜口点心。像是中秋那会儿，我从国子监带回来的月饼，就出自孟厨娘的手。”
　　许太夫人眉眼慈祥：“你这孩子，手里头有银钱就自个儿留着，莫要只想着给我和你阿娘带吃食。”
　　许母听了，眼中露出些许迟疑。她抿了抿唇上的红油，蹙眉问：“我这几日偶然会听到郎君在自言自语，话里话外说得都是这个承包制，似乎很不赞成呢……”
　　闻言，许平半垂眼帘，“黯然”道：“其实会有承包制，都是因为月料钱收不上来的缘故。沈祭酒就想出这个主意，想着赚些银钱来补贴食堂，让同我一般家境普通的监生亦能吃好。”
　　“只是如今看来……是了，或许很有可能推行不下去。是子津不好，没法带吃食回来孝敬你们。”
　　瞧着少年郎君整个人都低沉下去，许太夫人与许母对视，默不作声地用细微表情来交流。
　　片刻后，听着渐近的脚步声，二人于无声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屋外，许主簿忧心忡忡地往此处而来，心中惦记的都是“承包与捉钱孰优孰劣”。
　　他刚步入屋内，就闻到一股辣中泛甜的香味，视线旋即定在了许太夫人和许母手中的油纸包上。
　　许主簿讶然：“这是……”
　　许太夫人露出个笑来，口吻很是自然：“是阿平带回来的吃食，说是国子监食堂里的吃食。阿娘和淑娘尝着很是对胃口，便多用了一些。”
　　而许母面上笑颜淡淡，眼中流露出欣喜：“自打我生下阿平后伤了身子，喝了多年的苦药，一直对那些吃食提不起个兴致。今日尝了阿平带回来的吃食，我觉着很是喜爱，让郎君见笑了。”
　　紧接着，许太夫人叹气：“不过我听阿平说，这吃食还是他赢了蹴鞠赛才得来的，想来平日是不对外卖的。唉，淑娘好不容易有了胃口，可惜轻易用不着啊……”
　　随着二人一唱一和，许主簿再也顾不得什么承包制，一颗心渐渐沉下去。他挣扎着，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许平打断。
　　许平面上带了些忧愁：“阿耶，近日国子监中也兴起了有关‘承包制与捉钱制孰优孰劣’的争辩。子津曾听一位算学同窗说……”
　　“他家邻居原本是一家五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哪知后来那户人家的郎君被捉钱人盯上，被迫借了五万钱走，自此月月都得还上两千文。没几月，那郎君便拿不出银钱，至此之后，妻女离散、家破人亡、宗族受牵连。”
　　“这还不是个例。”
　　许平似乎没有看见许主簿僵住的面色，直言道：“儿子听后，忽然觉得平日里用的吃食，仿佛都是这些贫户良民的血肉，每一粒米的背后都藏着无数人家的惨剧。”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语气很是无辜。
　　“阿耶，您觉着这是不是儿子想多了？”
　　如此直白的一问，问得这位为官清廉、忧心民生的御史台官员面色发白。
　　半晌，许主簿稳住发颤的双唇，嗓音有些哑：“不，子津，你比阿耶看得更清楚。”
　　“你再……再将那位算学监生的话说细致一些。”
　　许太夫人、许母视线交汇一瞬又分开，只静静听着父子二人交谈。
　　在劝说部分官员放弃驳斥承包制一事上，有如田肃府上闹得不可开交的，也有如许宅内那般“平静”解决的。
　　可怀远坊薛宅，内里的情形与无数官员家中都不一样。
　　薛父与薛恒大喇喇地坐在内堂之中，前者烹茶，后者拆着油纸包。
　　自打上回薛母拿错月饼，薛恒从薛父这儿尝到一小块后，父子俩的关系就没以往那般僵硬。而等薛母离了长安，留薛父与薛恒二人在家中后，父子俩的感情就越发好起来了。
　　待到茶煮好，薛父给自家儿子舀了一盏，又给自己茶盏中添上一勺，随后美滋滋地捏起儿子孝敬的锅巴和辣条。
　　父子二人的动作极为统一。
　　吃一块锅巴，“咔嚓咔嚓”地咬一咬，喝一口茶润一润。
　　再捏起一根辣条，一边发出“嘶哈”声，一边飞快咀嚼，最后再以茶解辣。
　　薛父和薛恒同时发出一声无意义地感叹：“嗯——”
　　薛恒眉眼舒展，笑嘻嘻道：“我就晓得您不会是那等反对承包制的！”
　　薛父面上还算矜持，坦然道：“你们那食堂也并非完全改成承包，沈祭酒也给家境寻常的监生留了余地，有何好反对的？”
　　“再者，花银钱买吃食，也算天经地义。”
　　薛恒夸张地鼓掌：“阿耶英明神武！”
　　“日后我定多买一些吃食，回来孝敬阿耶！”
　　薛父睨了他一眼：“你啊，还是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回来，瞧瞧人家许子津，瞧瞧大郎和二郎……”
　　薛恒苦着脸：“阿耶，您现下说这话就扫兴了。”
　　他鼓起勇气，哼道：“您可别忘了，日后推行了承包制，还得是儿子在监内买了送到门口，否则您可吃不着孟厨娘做的吃食！”
　　薛父一噎，清了清嗓子：“来，喝茶，吃小食！”
　　随后又觑了一眼周围婢子，小声道：“我给你些银钱，用来买吃食，这事儿莫要让你阿娘知道，可知？”
　　薛恒嘿嘿一笑，挑眉：“我要三成好处。”
　　薛父感到一阵肉疼，纠结着点头。
　　“所以，我觉着明日朝会必定很有趣。”
　　昭宁长公主一边夹着砂锅里的虾，一边洋洋得意地给明日朝会做了预判。
　　孟桑一听，笑了：“不瞒姨母，我也这么认为。”
　　两人哈哈一笑，继续吃肉蟹煲。
　　而陪坐一旁的谢青章眉眼带着笑，继续啃螃蟹。
　　蟹黄蟹身裹着一层面糊，口感很是奇妙。稍加吸吮，可以将缓缓往下流淌的酱汁悉数抿入口中，酱香中泛着一丝丝的辣，蟹黄鲜香之中带着一丢丢面香。
　　唇舌与牙齿并用，可以一寸寸地将蟹肉吸出，感受它所带来的细嫩口感。
　　待到一整个蟹身的肉都吃完，即可继续对付蟹脚。一根一根啃过去，咬去头尾，微微用力一吮就能把藏在硬壳之下的蟹脚肉吸出。
　　与谢青章不同，孟桑吃了几块螃蟹，就专心对付起里头的鸡爪。
　　那鸡爪被炖到软烂，但并未损失胶质。吃着口感软糯，唇舌会略有些黏唧唧的，但依旧让人停不下来。
　　至于其他的配菜，亦很美味。虾肉鲜嫩又紧实，蘸着汤汁更为可口；土豆软烂到要化开，在口中无须多加咀嚼，仿佛就化成了一滩；豆腐选用的是老豆腐，吸了一些汤汁，伴着豆制品独有的香味，让人欲罢不能；而年糕滑溜溜的，有些夹不起来，吃着糯极了……
　　忽然，昭宁长公主开口：“只恨不能当场瞧见叶相孤立无援的模样。”
　　“章儿，你明日也要参加朝会，记得偷偷瞧个清楚，回来再说与阿娘听！”
　　谢青章拿她这性子束手无策，只摇头，专心用吃食。
　　而孟桑将两人的互动悉数看在眼里，只在一旁憋笑。
　　翌日，含元殿内，文武百官依次而列，秩序井然。
　　叶怀信身着紫色官服，挺直腰板站在前方，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上笏板，神色肃然。
　　圣人沉稳地坐在龙椅上，望着一位位官员出列议论、争辩，时不时开口为各项事宜定论。
　　待到几项重要事项商议完，剩下的便只有“是否要在国子监废捉钱而行承包”一事。
　　叶怀信漠然立在原处，等着同僚依着昨日商谈好的顺序，一一出来驳斥承包之制。
　　然而，殿内沉寂许久，均无人开口。
　　吏部尚书田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垂下眼帘装佛像。
　　御史台一众官员，亦无人出列进谏或者参沈道一本。
　　没了这些人站出来，其余一些小官挣扎许久，终是不敢当出头鸟。
　　唯有叶相座下一些学生，纠结之后站了出来，但都没说到关窍处。
　　这时，终于有一些官员顶着压力出列。他们各有各的话术，大意都为“承包制应当只在国子监实行，是为特例，而非所有官衙”。
　　总而言之，无一人反对“国子监内实行承包制”一事。
　　叶怀信：“……”
　　他不理解。


第55章 黑芝麻汤圆
　　下值时分，叶简与同僚们并肩从刑部公廨走出，往宫门口走去，口中还在聊着刑部一些公事。
　　待出了宫门，官员们各自去寻自家仆役随从。叶简与下属告别后，抬脚往老地方走。
　　槐树下，仆从牵着两匹马，瞄见叶简后立马迎上来。
　　叶简接过缰绳，淡淡问道：“相公可出来了？”
　　“早早就出了宫门，依旧是回的安乐坊，”仆从恭声回禀，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只是……只是瞧上去面色不大好，似是在隐隐发怒。”
　　“嗯，”叶简神色不变，翻身上马，“先去安乐坊。”
　　仆从连忙上马跟在后头，随着叶简一路从朱雀大街去往安乐坊的叶宅。
　　临到了府门前，阍人早早听见动静，从阍室钻出来相迎。
　　问清叶怀信所在后，叶简负手往内院走。中途行至凋谢大半的桂花树下时，他忽而停在那儿，怔怔看了一会儿枯叶与树枝，随后才悄无声息地缓步走到正屋外。
　　叶简半弯下腰，朝着半开的屋门行礼：“父亲大人。”
　　半晌，从屋内传来叶怀信冷硬的嗓音：“进来。”
　　闻言，叶简稳步走入屋内，却停在了六扇屏风之外，微微垂头盯着屏风底部的图案。
　　起初两人谁也没开口，一人挺直腰板站着，另一人瞧着墙面上的字画。屋内寂静无声，似有两股无形的暗流在互相较劲。
　　良久，叶怀信睨了一眼屏风处，语调没有变化：“今日朝会，为何不出列？”
　　叶简态度恭谨，态度坚决：“儿子亦认为捉钱应被承包制所取缔。”
　　叶怀信冷哼一声，斥道：“愚蠢！”
　　而叶简抿唇，抬起头来，沉声道：“儿子见识浅薄，阅历不及您，却也晓得个中厉害。”
　　“于朝中上下大部分官员而言，承包之制所带来的弊端，无非是需要每日他们花费少许银钱，在公廨食堂买朝食、暮食来用。他们去食肆酒楼，至少花费数十两银子。而在公廨食堂买吃食，如若有国库每年补贴，每位官员所耗银钱几乎不会超过一百文，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哪怕是国子监，也是一半免费供应吃食，另一半实行承包之制，涵盖所有监生所需。”
　　“可对百姓而言呢？一两银子足以支撑贫户全家一月的吃喝用度，大多数人家每月入账不过六七百文。若是他们被卷入捉钱中来，如何每月拿得出两千文？”
　　叶怀信冷声道：“捉钱本就自愿，借钱之时便该想清楚后果。”
　　话音未落，叶简绷着脸反问：“当真是自愿吗？”
　　他目光锐利，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您认为，当真所有贫民都是自愿的吗？”
　　此问一出，叶怀信没有立即答复。
　　叶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半是嘲讽半是悲戚的笑来，叹道：“您并非分辨不清捉钱之恶、承包之善。”
　　“您今日所顾虑的，究竟是民生，是士大夫文人与商贾之间壁垒分明的阶级之差，还是捉钱令史身后盘根错节、剪不断的利益网？”
　　叶简顿了一下，平静地提起往事：“天正一十八年，您为了百姓，毅然决然舍了家中妻女及未出生的孩子，于回长安的途中转道去了受灾之地。缘何今时今日，眼里就瞧不见天下百姓之疾苦？”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语气也变得尖锐。
　　“还是说，当年您的种种举动，也非念着百姓，实则只是为了博得一条青云路？”
　　这最后一问如同最锐利的剑，劈开了缠在陈年旧伤口之上的重重纱布，又狠狠沿着蜿蜒丑陋的疤痕，挖出其中腐烂血肉。
　　“你放肆！”
　　叶怀信惊怒，猛地转过身来，大声呵斥。
　　他的眼中激起惊涛骇浪，视线死死钉在屏风之上，仿佛要穿透薄薄一层的屏风，将这位一直不算出格的继子看个清楚明白。
　　顶着重重压来的威严，叶简垂下眼帘，身姿却如松柏一般挺拔。
　　他神色如常，语气淡淡：“儿子言语有失，自去领罚。”
　　说罢，叶简一丝不苟地叉手行了大礼，默不作声地走出正屋，于阶下站定，随后直直跪在青砖地面上，腰背没有一丝弯曲。
　　正屋内外都陷入了沉默，周遭的仆役低眉敛目，不敢大声喘气。
　　许久，屋内传来叶怀信喜怒不辨的声音。
　　“滚回永兴坊跪着。”
　　叶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听了这话也只是默默起身，再次朝着正前方行礼，应了一声“喏”，最终静静离去。
　　这一回，他走过桂花树下时，看着枝头欲掉不掉的枯叶，唇边忽而勾出一丝笑意。
　　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直等到日头偏移，夕阳的余晖落下，正屋内才传来了动静。
　　叶怀信走至窗边不远处，望着窗外，眸中神色晦暗不明。他穿着昭显身份的紫色官袍，一半身子浸在夕阳中，另一半身子没入阴影，像是一根半截没入黄土、快要腐烂的老树根。
　　没过两三日，便到立冬。
　　本朝二十四节气都会给官员放假，国子监里的监生亦如是。
　　只不过这些年轻郎君，最近馋孟桑做的吃食馋得紧。他们从前日就开始念叨，说立冬的暮食定要回食堂用，拜托孟桑千万做足分量。
　　为了让这些郎君们吃饱，食堂众人正在热热闹闹地做着吃食。
　　文厨子白案手艺渐长，正带着手下帮工准备饺子皮；陈厨子、纪厨子等人在做着不同馅料……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一群人围着孟桑，准备一块包饺子。
　　其实饺子这个称呼在本朝还没怎么出现，虽然宫里头隐隐传出来过饺子的叫法，但在民间依旧习惯性地将之称为偃月形馄饨。
　　擀好的饺子皮，中间稍厚，边缘较之略薄，一张张地叠在一处，摆在了孟桑左手边。而不同的饺子馅都被装在宽盆之中，依次排在她的右手边，什么白菜豚肉、玉米豚肉、韭菜鸡蛋、素白菜……各式各样的内馅都备下了一些。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孟桑前不久才将芥菜腌下去，现下还未腌制够工夫，没法拿出来做酸菜豚肉馅的饺子。
　　这么一想，着实是又可惜，又馋酸菜的滋味。
　　包饺子其实没什么说法，花样虽多，比如元宝、铃铛、柳叶、葵花等等包法，但到底还是最简单的那种包法最为方便。
　　如文厨子那般早就会做饺子的，孟桑就直接撒手不管，只盯着其余初学的人。她领着他们包了几遍，提点了一些错处。之后见大部分人都能包得像模像样，她便安心撇下这处，转而去做汤圆。
　　都说立冬日，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而孟桑从没这么讲究，向来是来者不拒。
　　吃嘛，从来都是吃一个满足，咱们两者都要！
　　汤圆她没打算做很多口味，只提早做了黑芝麻馅料，吃的就是个经典风味。
　　阿兰应了孟桑的嘱咐，单独去一旁准备做汤圆用的江米团。
　　眼下，她将醒过两刻工夫的江米团推过来，沉稳的眼神中漾出些许忐忑：“师父，您瞧瞧这做得还成吗？”
　　孟桑接过宽盆，按了一下江米团，又轻轻扯了扯，抬眸望着阿兰，笑着夸道：“做得很好。”
　　顿时，阿兰眼中浮现出隐隐的激动，浑身都洋溢着一种被认可的欣喜。
　　包汤圆其实和做月饼有些像，江米团被分成一个个的小剂子，压一压，旋转着将它捏出一个碗状。接着，往其中放入圆溜溜的芝麻馅团子，收口、搓圆，就算做完一颗汤圆。
　　这种活计，阿兰与柱子做得挺熟练，也不大需要孟桑操心。
　　她瞅了瞅周围，包汤圆有阿兰、柱子与三个帮工，而陈厨子三人与魏询、其余帮工正在热火朝天包着饺子。
　　食堂中央的灶台内，两位烧火杂役看顾着火。而灶上四口大锅都煮着热水，于“咕嘟”声中，有白色热气扑腾向上空。
　　孟桑莫名有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莞尔一笑，最终选择留下包汤圆。
　　众人各自干着活，口中倒还不停闲聊。
　　“听说叶相终于松口，不再驳斥承包制了？”
　　“不晓得，听说叶相公提起承包制时仍然面色不佳，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由着其他相公与沈祭酒商议起章程。”
　　“嗐，咱们哪里管得着这些，”有人嗤笑，姿态很是轻松，“左右沈祭酒说了，哪怕日后有了承包制，食堂也还是要开下去的。咱们既不会被扫地出门，每日要应付的监生也变少许多，多好一事儿！”
　　徐叔怡然自得地坐在边上，手里捧着热茶水，笑眯眯道：“哎呀，可盼着承包快些定下！那我就不必日日掰着指头算月料钱，生怕撑不到月末啦。”
　　包着汤圆的孟桑听见这些对话，不由翘起唇角。
　　徐叔和徐监丞这些日子可不好过，手里头就这么些个银钱，恨不得将一枚钱掰开使。
　　孟桑经得魏询同意，将暮食的大荤改成小荤，又在提早与监生们说了立冬日吃饺子，多少也算给徐叔他们分担了一些压力。
　　这时有杂役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咱们近日还是当心点吧，那些捉钱人得知朝廷要取缔捉钱后，一个个平日在外都黑着脸，还经常聚在一处。”
　　他压低了声音，半掩着口：“不瞒你们说，我家附近一户人家的郎君就是干捉钱的。昨日我回去晚了些，正听见他在家中骂个不停，怨气极重呢！”
　　其余人不以为然，摇头道：“咱们也只是听上头人吩咐的杂役，便是要换成承包，又干我们何事？”
　　有人应道：“可不是嘛！就算是孟师傅，那说到底也只是被谢司业请去掌勺，取缔捉钱与她有何干系呢？便是换成许师傅、刘师傅，不也是一样领工钱干活嘛！”
　　“他们那些干捉钱的，有几个是好人？真要有什么不满，冲着上头当官的去就是，赖不到咱们头上。”
　　众人听了，个个都在点头，对此十分赞同。
　　曾听过孟桑提起承包制的魏询、徐叔、柱子与阿兰，心中都有大致猜测。眼下，他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跟在后头附和，不约而同地将孟桑与此事的关联吞下肚子。
　　而孟桑神色如常，只专心干活。
　　若不是沈道与谢青章思虑周全，从一开始就将她在其中的作用抹去大半，只怕今时今日定会有麻烦找上门，而她也没法安下心来筹备承包的事。
　　想到这儿，孟桑往右侧阿兰那儿走了一步，轻声问她：“阿兰，你与食堂签的五年公契，是到这个月底为止？”
　　阿兰愣了愣，也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回道：“嗯，是到这月二十五日。”
　　孟桑听见准确答复，又问：“那你之后是想和监内再签一份公契？”
　　阿兰犹豫了一下，抿唇道：“应当是吧……”
　　孟桑笑了，挑眉：“之后食堂里头呢，朝食有文高，暮食有陈达、纪山，小食大抵是交给柱子，几乎也够应付三百多名监生。”
　　“而我这儿不一样，正缺人手呢。好阿兰，你要不要来帮我？工钱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去！”
　　既然下定决心承包，孟桑便得筹备自个儿的人手。昭宁长公主为这事儿寻来的庖厨、仆役，能力是有的，但短短几日工夫尚且跟不上孟桑。
　　故而孟桑琢磨了一下，就想着将阿兰彻底挖来自个儿身边。左右都是签公契，是与国子监食堂签，还是与她签，其实也没什么分别。更别提，孟桑给的工钱更为丰厚。
　　闻言，阿兰怔住。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先闪过讶异与欢喜，紧随其后浮现的是浓浓的犹豫，相互交织，足以见阿兰心中之纠结。
　　良久，直至手中都包完了三只汤圆，阿兰才咬着下唇道：“师父，容我再想想。”
　　孟桑蹙眉，有些讶然。
　　毕竟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孟桑对阿兰这个大徒弟的性子、想法都算是了解的。适才她既然能问出口，就是对“阿兰会应下”一事有九成把握。
　　不曾想，阿兰对此的答复，竟然应了余下那一成。
　　孟桑有些不解，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食堂外传来动静。
　　是监生们陆续回来了。
　　孟桑按捺下心中的不解，仓促回了阿兰一句“无妨，你想好后可尽管来找我”，随后就催促在场的人将包好的饺子、汤圆送到灶台旁的高脚桌案上，准备下锅煮。
　　准备好一切，孟桑转身望向食堂大门处，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毛。
　　无他，今日晚间头一个来到食堂的，竟然是那位向来对食堂吃食嗤之以鼻的国子学监生田肃，而非叶柏或薛恒。
　　想到这儿，孟桑自个儿在心里头补了一句。
　　嗯，这话不太对。
　　自打大前天在蹴鞠场，田监生吃辣条吃哭了之后，翌日就开始跟其余监生一并来食堂用吃食。
　　哪怕先前发生了令人不喜的事儿，但对方是监生，来食堂用吃食也是理所应当。因此，孟桑不曾多说什么，权当瞧不见这个人。
　　只是这位田监生的举止着实有些怪异，来用吃食就用吧，同时还总暗戳戳地往她所在的地方瞧，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扭捏模样……
　　孟桑看着来到灶台前的田肃，默默在心里头补了一句。
　　瞧！就是这种鱼刺卡住喉咙一般的难受神色。
　　孟桑内心吐槽，面上功夫做得还不错，指了一下灶台边用石头压住的纸。
　　她露出礼貌的假笑：“今日立冬，食堂做的是各色偃月形馄饨与汤圆。田监生要什么口味的馄饨？黑芝麻馅的汤圆要不要？”
　　田肃打了个哆嗦，像是一个被狐狸盯上的肥鸡，眼底竟然浮现出一丢丢的害怕。
　　他连忙看了下纸上所写，然后小心翼翼地比划：“要白菜豚肉馅的可以吗？汤圆也要的……”
　　孟桑继续假笑：“好的呢。”
　　她接过帮工递来的饺子与汤圆，然后动作利落地将它们各自入了锅中煮，偶尔会用余光扫一眼田肃。
　　每每望见对方投来些视线，田肃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好，心中纠结万分，嘴唇开开合合。
　　他飞快瞅了一眼身后，又扫了一眼四周，随后用力咽了咽津液，结巴道：“孟，孟师傅……”
　　“嗯？”孟桑不以为意，脑袋都没转过来。
　　可田肃看着她这副模样，却觉得自在许多，底气仿佛也更足了。
　　他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孟师傅，先前将吃食分出高低贵贱，又故意诋毁、轻视食堂吃食……抱歉，都是我做错了。”
　　“若你对此不满，可随意责罚，我田台元必不会说半个‘不’字。”
　　说罢，田肃叉手，非常正经地行了个大礼。
　　孟桑本有些漫不经心，以为不外乎是换个口味、多加几只饺子什么的，哪成想田肃会忽然来这么一遭！
　　她哑然片刻，瞧着眼前年轻郎君红透了耳根子以及紧紧卡住的手。也不知怎得，她心中积攒多日的恼怒与不满，竟然就此渐渐散了大半。
　　孟桑失笑，叹出一口郁气，最终哼道：“行了，起来吧。”
　　闻言，田肃欣喜地抬起头，根本顾不得身后已有其他监生迈入食堂，喜出望外：“孟师傅你原谅我啦？”
　　孟桑看田肃那亮晶晶的双眼，颇有些无奈：“罢了，不与你们这些年轻郎君计较。至于责罚……”
　　田肃听她说着说着没了下文，忙不迭直起身子，拍着胸脯保证：“孟师傅你尽管说，我田台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帮你和食堂把事儿给办成了！”
　　没等孟桑开口，他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列起能做的事：“嗯，承包制还没施行，食堂月料钱怕是吃紧，要不我捐个一百两？”
　　“或者孟师傅你缺什么打下手的吗？我力气可大了，干什么活计都成。”
　　“还有……”
　　他这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极为清晰，也不晓得私底下琢磨了多久。
　　孟桑“噗嗤”一声笑了，突然就觉着这位田监生有些虎头虎脑的，心中残余的恼怒也几乎消去，忍不住打断：“好了！”
　　“食堂月料钱还能撑着，我也不缺什么打下手的，且再说吧。你的馄饨和汤圆好了，快些取走，后头监生还等着呢。”
　　“酢和辣椒油都在桌案上，自个儿去取用，莫要浪费。”
　　一听吃食好了，田肃那嘴立马停下，喜滋滋地上前接过餐盘。
　　“哎！好嘞好嘞……”
　　临到他走了两步，又听见孟桑开口。
　　“许监生他们那儿……”
　　田肃立马站直，严肃道：“我会去致歉的！”
　　孟桑扬眉，颇有些忍俊不禁，摆摆手：“嗯，走吧。”
　　闻言，田肃如蒙大赦，赶紧端着餐盘离开，寻了一处桌案坐下。他伸手去取酢和辣椒油时，唇边的笑都压不下来。
　　孟师傅可真心善！
　　唉，原来道歉也没什么，说出来轻松多了，日后就能心安理得地来食堂啦！
　　田肃用筷子戳起一只饺子，将它放到盛有蘸料的小格子里浸了下，随后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
　　饺子外皮是有些滑的，入口一点也不软烂，咬着能感受到一丝韧性。里头的白菜豚肉馅拌得极好，水灵灵的白菜被剁成碎，吃到口中鲜得很，豚肉肥瘦相间，咀嚼时还能尝到些微肉汁。
　　酢的酸和红油的辣混合起来，又给饺子带来了新的滋味。
　　田肃边吃边哼，一连吞下三四只饺子，随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的汤圆上头。
　　本朝对于这种内里带馅、圆滚滚的糯米团，多采用炸制之法，称之为焦饣追。而从皇太后那儿，又出现了新的吃法和叫法，开始将煮制而成的糯米团称为汤圆。
　　眼下，五只半大汤圆挤在单独的陶碗之中，而陶碗稳稳当当地卡在餐盘左上角，一并被田肃端了来。
　　他先喝了一口清汤，去了去口中的饺子味，随后执勺舀起一只白净的汤圆，急性子地吹了几下，就往口中送。
　　刚入口倒没什么，只觉得外皮滑溜。然而等他直接咬破软糯的外皮，立即感受到滚烫的黑芝麻内馅流淌出来！
　　“唔！”田肃五官都挤在一处，瞧着很是痛苦，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依稀能分辨出他在喊烫。
　　明明被烫到，可田肃品着那醇厚的黑芝麻香，感受着滚烫的馅料划过舌尖，就完全不想将汤圆吐出来。
　　他一不做二不休，面色狰狞地咀嚼起口中汤圆，吃到整张脸都憋红了。
　　忽然，田肃听见不远处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
　　“噗——快看，田台元吃个汤圆还能被烫到，哈哈哈哈……”
　　田肃怒目而视，却又在看见许平和薛恒后，弱弱地收回视线，默默吮着烫伤的舌尖。
　　哦，是许狐狸啊，那……那无事了。
　　他在心中恨恨地骂道，就是那个薛安远，忒烦人！
　　田肃接下来吃汤圆就小心许多，没有再被烫到。
　　不一会儿，旁边桌案传来动静。
　　田肃闻声望去，就瞧见了许平和薛恒端着餐盘坐下。
　　薛恒察觉到视线，扬眉：“作甚？”
　　田肃默默把头转回去，一心盯着餐盘里的吃食，而一双招风耳高高竖起。
　　“嗯——子津，这个韭菜鸡蛋馅的是真不错，让我想起先前那个韭菜盒子。”
　　田肃悄悄翻了个白眼。
　　嘁！韭菜那么素，有什么好吃的？还是肉香！
　　紧接着传来许子津温润的嗓音：“安远兄，素白菜的也很不错，鲜香可口，也不腻味。”
　　田肃一哽，旁若无人地收回白眼。
　　素白菜馅的是吧，嗯，他下回也尝尝。
　　田肃越吃越慢，斟酌着待会儿要如何向许平致歉。直等到餐盘里的饺子和汤圆都被吃光，他才终于狠下心，扭头冲着许、薛二人。
　　薛恒被他突然瞪过来的视线一吓，下意识拧眉：“田台元你想干嘛？”
　　许平也搁下了筷子，静静望过去。
　　而被两人盯着的田肃，憋红了脸，鼓起勇气：“许监生，先前我因为月考名次被你压了一头，后来处处为难你和其他监生，是我……”
　　许平挑眉。
　　而田肃像是被无形的手戳了一下，嗓门大了起来：“是我不对！”
　　“我明日还会带着其他人，向你们正式致歉的！”
　　“对不住！”
　　说罢，田肃抓着餐盘，扭头就走。走到中途，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急匆匆地扭头回来，飞快补了一句。
　　“那日我去看过郎中了，诊过脉，他说没有大碍。”
　　“多，多谢你！”
　　末了，整张脸都憋红的田肃快步离去，看都不敢看许平的神色，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他。
　　许平与薛恒大眼瞪小眼，最后也不知是触动了哪一根筋，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而不远处的灶台上，孟桑将此处动静悉数纳入眼底，低头一笑。
　　少年郎啊，啧啧！


第56章 猪肉炖粉条
　　自打九月末，食堂的吃食在监生中闯出名头后，来食堂用朝食、暮食的监生人数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六学监生加起来共有一千二百余人，几乎所有监生都会来食堂用朝食。待到了晚间用暮食时，人数会稍微少个一百人左右。
　　这些没来食堂用暮食的监生，或是因为实在等不及排长队，或是对某日食堂所做吃食的兴致不大，又或是早早有约要出去吃宴席……各种不同的缘由都有，但其中绝对不包括“因为食堂难吃而不来”这一点。
　　好在食堂是国子监成立之初建的，后来又在国子监最鼎盛时期扩建了一回，内里容纳千余人绰绰有余。只是庖厨和杂役们忙得有些脚不沾地，巴不得承包制赶紧落定，好让他们松快一番。
　　至于国子监内的诸位官员，早早就通过徐监丞传达了意愿，说是“日后他们的食单改成与监生一致即可，无须额外准备其他菜式”。由此，魏询身上的活计轻了不少，他索性与陈厨子、纪厨子一并负责暮食。
　　不过这些官员，在察觉白庆然和谢青章会将暮食带走后，立马有样学样。他们每日也自备食盒来装暮食，欲要将吃食带回府中与家眷一并享用。其中亦有一些人会提早出门，来食堂用朝食。
　　关于诸位官员要带走暮食一事，徐监丞亲自来食堂商量了一下如何妥善安排。
　　依着众人商议出来的章程——每至午时，廨房的杂役会将官员们的食盒收拢到一处，将它们统一送来食堂，而等食堂这边装好吃食，再由食堂的杂役送回廨房。
　　当然，若是日后承包制实行，官员们想来食堂另买吃食，也可提早交代一句，让食堂杂役装好暮食后不必送回食盒，他们买完吃食后会顺便取走。除此之外，也能另派书吏、杂役跑腿，自个儿留在廨房安然等着两份吃食到手。
　　做事嘛，自然会不断遇到大大小小的坎儿。而在孟桑看来，只要灵活变通一下，这些也都不算是什么麻烦事。
　　至此，经过孟桑与食堂内诸人的两月努力，食堂过往那些不堪名声总算被彻底洗刷干净。
　　眼下，正值暮食时分，食堂内众人正在忙碌。
　　魏询等人做完各自负责的吃食后，会把它们盛入桶中，由杂役们将桶分批运到四个打菜处。另有杂役将空木盆、潲水桶搬到食堂大门口，一一妥帖摆好。而孟桑正盯着柱子做今日限量的小食——椒盐土豆，阿兰在一旁负责将土豆块撒上料并装入油纸袋中。
　　没多久，食堂门外隐隐传来年轻郎君们的说笑声。
　　先一步抵达食堂的竟然是太学监生，他们嬉嬉闹闹地步入食堂后，先与孟桑打了招呼，随后或是分别散到四个打菜处领暮食，或是冲到柱子这儿领小食的。
　　眨眼间，各处都排起了队伍。
　　有监生冲着孟桑眨眼：“孟师傅，听说承包制快定下来了。到底会上什么新菜式呀，可否透露一二？”
　　孟桑的视线从油锅中移开，笑道：“届时就晓得了。”
　　那监生叹了口气，“埋怨”了一句“孟师傅这嘴缝得忒严实”，忽而又笑了，挤眉弄眼道：“孟师傅你不晓得，今日讲堂出了一道奇景呢！”
　　他伸出双手来比划：“国子学的田台元，就是那位吏部尚书的孙子，平日里最是趾高气扬一个人！今日讲堂上早课前，博士还未来，田台元突然带着六个跟班，特别严肃地给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同窗致歉。”
　　“好家伙，那阵仗跟负荆请罪也没什么两样了！我当时就在场，亲眼瞧见其他四学那些监生们人都懵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孟桑笑了，将装了椒盐土豆的油纸包递给这位监生：“那之后呢？两边人握手言和了？”
　　监生当即握着纸包，一手捏着竹签子，走到一旁吃了一块椒盐土豆，方才继续道：“应当是吧？”
　　“他们两边人都有些别扭，僵持许久，最终还是四门学的许子津出来打了圆场，好歹将两拨人都劝回各自桌案。”
　　孟桑一边将油纸包递给其他人，一边根据这位监生所言，在脑海中模拟一番今早讲堂的情形，莞尔一笑。
　　说曹操，曹操到。
　　国子学监生下学后，陆陆续续来了食堂，而田肃亦在其中。
　　他今早领着六名跟班，郑重其事地跟孟桑又道了一次歉，随后在讲堂也跟许平等人道过歉，眼下是浑身轻松，嘚嘚瑟瑟地排到队伍末尾。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以许平、薛恒为首的四门学监生也来了食堂。其中有两位监生，顾不上领吃食，径直来阿兰这儿领了红布条后，开始认认真真地巡视、监督监生们归还餐盘。
　　许平对椒盐土豆的兴致不高，往领暮食的打菜处走去，而薛恒最喜爱小食，直奔领小食的队伍。
　　不曾想，他来了之后，就瞧见排在最末的田肃，不由脚步一顿。
　　嗯……实不相瞒，虽说两边人都通过气，不再计较往事，但经过早上那阵仗，他跟田肃碰见了总觉得有些尴尬。
　　田肃听见动静，回头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他憋了半天，最终恶狠狠地开口：“你不领小食？”
　　闻言，薛恒挺直腰背，下意识地凶回去：“谁说我不领小食！”
　　田肃翻了个白眼：“那你站那儿作甚？”
　　薛恒立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排在田肃后头，同时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谁说我没过来！”
　　两人的视线相交之际，似是都想起来了早间情形，各自侧过身、扭过头，一个看左边、一个瞧右边，互不相让。
　　这幅既尴尬又莫名和谐的场景落在孟桑眼里，逗得她失笑摇头，随后专心盯着柱子、阿兰干活。
　　不多时，叶柏也拎着小书袋来了食堂，在人群中寻到孟桑身影后，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凑到孟桑身边。
　　“今日国子学的博士多留了一会儿，”叶柏乖乖开口，眼底闪过郁闷，“加之我不及其他监生走得快，故而迟这么久才来。”
　　没办法，毕竟他才七岁，相较其他监生而言，他的腿短呐！
　　孟桑目光温和下来：“无妨，吃食都给你留着呢。”
　　她看了一圈，确认食堂众人都没出什么差错，然后才领着叶柏寻了一张桌案，自去后厨端来两人的暮食。
　　承包制还未定下，能拨下来用的月料钱有限，故而食堂的暮食以一小荤二素为主。
　　今日做的小荤是豚肉炖粉条，东北四大炖之一。
　　东北菜要的就是一个量大豪横，且细分下来的做法各有不同。就拿这道豚肉炖粉条而言，有人喜欢加白菜或酸菜，有人会加木耳、冻豆腐等等，也有喜欢啥配菜也不加，就吃五花肉和粉条的味儿。
　　孟桑忖量着月料钱，还有库房里的食材，最后往里头添了些白菜和冻豆腐。既能撑起分量，减少所花费的银钱，又能添些风味。
　　吃食端上桌时，叶柏已经擦完手，默契地接过孟桑递来的木筷。
　　豚肉炖粉条是孟桑从锅里现盛的，还冒着热乎气。
　　叶柏夹了一筷子放入碗中，认认真真地品尝起这道美味炖菜。
　　豚肉选的是五花肉，经过煸炒出豚油、上糖色、炖煮几步之后，吃到口中肥而不腻，豚肉香味极为诱人。
　　白菜吃着很是水嫩，尤其是被炖到入味的白菜梗，咬一口，内藏的清甜汁水与咸香微辣的汤汁混到一起，真真是比肉还香！
　　至于粉条和冻豆腐，风味也很绝。粉条最终选的是宽粉，上头挂了汤汁，嗦一下到口中，吃着滑溜又有韧性。冻豆腐是孟桑从豆腐坊买回现成豆腐做的，先蒸再冻，做出来的蜂窝很是均匀，眼下吸饱了汤汁，每咀嚼一回都能享受到汤汁溢出的绝妙滋味。
　　立冬之后，日子越发冷下来，这时候吃这么一道热乎乎的炖菜，甭提多舒坦！
　　叶柏一样一样吃过来，连脸颊泛出了似有若无的粉色。瞧他这模样，就晓得小郎君定然很喜爱这道吃食。
　　孟桑偶尔会开口提醒他吃些时蔬，惹得叶柏无奈叹气。
　　周围的监生们显然也很喜爱今日暮食，在尝到豚肉炖粉条的那一瞬，纷纷为炖菜的魅力所征服。
　　即便在座大部分都是官员子弟，但无一人认为这种“简单粗横”的烹制方式配不上他们的出身，反而越吃越香，甚至有些欲罢不能。
　　他们边吃边聊，忽而叹气。
　　“唉！就因为月料钱有限，之前谢司业说的那个‘月考宴席’暂且搁置了。”
　　有人倒还算乐观：“嗐，左右我课业一般，拼了命也考不了头名。无论搁置与否，皆于我无碍。”
　　也有人不这么觉得，笑道：“若是孟师傅为月考宴席单列一张食单，那我还真乐意在课业上多用点心，去与许监生他们争上一争！”
　　这话不免传入孟桑耳中，她挑眉，扬声道：“这位监生，你此言可当真？”
　　方才还在放大话的监生，气势立马一弱，倒还强撑着底气：“这……这肯定能试试罢！”
　　周围人觑着他这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孟师傅您别听他的，此厮月考总在二十名开外，哪里来的底气与许监生他们争头名？”
　　倒有一位姓荀的太学监生，他的课业很是不错，月考常在前十名里转悠，许多次都是只差一点就能挤入前三。
　　眼下他听着众位监生所言，鼓起勇气问道：“孟师傅，当真能单列出一张食单，且其上吃食仅在月考宴席上出现吗？”
　　孟桑忖量了一下，笑了：“这不算什么难事，是可行的。”
　　若是订一个专门的食单，便能让监生们更用功读书，想来无论是沈祭酒还是谢青章，对此都不会有异议。
　　闻言，那位荀监生极为认真地颔首：“谢过孟师傅，某下回月考必会竭尽全力！”
　　此言一出，周遭监生为之一凛，连说笑声都少了许多，好些人身上眨眼间冒出一股子劲儿来。
　　食案之下，有暗潮涌动。
　　见状，孟桑摸了摸鼻子，抿出一个无辜的笑来，收回视线，继续用暮食。
　　她瞧见叶柏只挑着盘中的肉吃，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小郎君面色一苦，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夹时蔬。
　　孟桑憋笑，低头扒拉几口饭后，随口问他：“昨日立冬放假，你怎的没提早回来？我还备了汤圆和偃月形馄饨等你呢。”
　　叶柏咽下口中的萝卜，叹道：“自前日起，我阿翁身子抱恙，犯了头疼。我就多留了一会儿，今早才回的国子监。”
　　叶相病了？
　　这个节骨眼，难不成是承包制气病的？
　　孟桑神色不变，“嗯”了一声，继续督促叶柏多吃时蔬。
　　十月一日的朝会上，众多守旧派的官员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改而称“承包制仅在国子监推行，但其余官衙仍需沿用捉钱”。
　　翌日，一直固执要用捉钱的叶相公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仿佛于一夕之间成了局外人。
　　由此，朝中的风向突变，转而争论起“如何在国子监推行承包制”。除了叶怀信之外，各位相公与其余重臣们就着其中细处，辩了许久，一直没有定论。
　　临到十月九日，即放旬假前一日，孟桑再度被沈道的书吏请去廨房时，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应当是承包制有消息了。
　　待到孟桑跟着书吏来了沈道所在廨房，见了屋内的沈道与谢青章，彼此见过礼后，听到沈道说的头一句话便是“这事成了”。
　　哪怕孟桑知晓承包制必然不会再被驳回，哪怕她适才已经有了猜测，但眼下听见如此确凿的一句话后，仍不免松了一口气。
　　孟桑莞尔一笑：“恭喜。”
　　谢青章摇头，温声道：“同喜。”
　　孟桑面上的笑意更浓。
　　而沈道面上神色却并不好看，拧着眉，眼中闪过郁色。
　　孟桑扫见他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还有什么变故罢？
　　待到各自落了座，沈道将前后经过都说与了孟桑听。
　　对于朝堂上明里暗里的各方势力较劲，沈道没有说得太细，只粗略提了一下，最终沉声道：“捉钱之制延续百年，其中牵涉太多利益关系，亦有大小官员因此而得利，短短时日内，必然无法直接将之取缔。”
　　“故而最后定下的便是，仅在国子监采用承包制。”
　　这些也都在孟桑的意料之中，她觑着沈道面上神色，宽慰了一句：“水滴石穿，等时日渐长，总归能取缔捉钱，还百姓们安稳日子的。”
　　沈道叹气，无奈道：“我省得，但只怕老叟有生之年，是瞧不见此景了。”
　　他露出自嘲的笑来，摇头道：“罢了，不提这个，还是先顾着眼前吧。修远，其余的你来说。”
　　“喏，”谢青章应声，侧过头正对着孟桑，“依着朝中相公们商议后的结果，最终给了两种承包的章程。”
　　孟桑眨了下眼：“两种？”
　　谢青章点头：“其一，是承包者每月给足三十万钱，国子监不会从中分利。对于由捉钱人发放出去的本钱，只要涉及此事的百姓将所借银钱悉数还回国子监，便不再计较利息银子。”
　　虽然孟桑做过心理准备，但是听了这话，仍然免不了心中一咯噔，扯了扯嘴角。
　　朝廷原本一次性发给国子监的本钱为七百五十万文，散到各个捉钱人手中，每月能交还给国子监的银钱刚好是三十万文。
　　换言之，这些相公们是想让承包的商户一力担下原本的利息银子，且国子监不必承担本钱讨不回来的风险。
　　孟桑微微蹙眉，又问：“那第二种呢？”
　　谢青章半垂眼帘，缓声道：“至于第二种，是国子监每月分走承包者五成的利。对于已经放出去的本钱，仍然照旧收利息银子，且日后朝廷不会再给国子监发放本钱。”
　　孟桑挑眉，下意识在心底算起账。
　　若按照徐叔原先所说，上月仅收上来十四万钱，那么在这些相公眼中，承包者五成的利至少要与十六万钱相等，甚至超过，方才能平了每月三十万钱的开支。
　　也就是说，相公们认为承包者一月能得净利三十二万。比第一条路子所要交的每月三十万文，仅多出区区二万。
　　哪里是“每月仅需给足三十万钱”？
　　若真按照相公们算出来的利润来看，第一条路子分明是“每月要分给国子监九成的利”！
　　而谢青章要出银钱承包的事，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他背后站着的不仅是沈道和昭宁长公主，更是皇城之中的圣人。
　　为何要推行承包？
　　是为了不让百姓再受捉钱之困。
　　因此，只要第二条路子涉及了捉钱，谢青章根本就不会选。
　　留给他的，实则仅有第一条路——无论盈亏多少，每月都得掏出三十万文钱给国子监。
　　至此，孟桑方才明白过来，为何沈道的脸色不算好看。
　　这些老奸巨猾的相公们，分明是要让昭宁长公主府、沈府和圣人从私库中掏钱来供给国子监。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只怕连两万文的利润都拿不到手，还得往里头倒贴不少。
　　纵使这三方的私库富裕，又哪里抵得住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消耗？
　　届时，承包制与捉钱之间的困局，便会不攻自破。前者悄无声息淹没在长河之中，唯有后者屹立不倒。
　　仗着四下没有外人，孟桑忍不住冷笑，嗤道：“相公们怕是都在户部走过一遍？算盘打得真响！”
　　沈道随之冷哼一声，可见心中不满。
　　而谢青章的面色却依旧淡然，仿佛心中有了把握。
　　他看着孟桑，温声安抚：“其实这不完全是件坏事。”
　　“朝中相公们亲眼见过的食堂吃食仅有辣条或锅巴，其余吃食也只是听家中子弟提起过。”
　　“在他们看来，你便是再厉害也只是一位不到二十的年轻女郎，将你与东市普通食肆大师傅等同看待，已算是高看，故而算利息银子时，他们是以东市、西市各大酒楼食肆的盈亏数目为依据。”
　　“却不知你的技艺要更为精湛，非祥云楼、丰泰楼的大师傅们能比肩的。”
　　谢青章眼中漾出笑意：“所以，他们的傲慢与轻敌，实则是我们的机遇。”
　　孟桑被这么一番娓娓道来的话，说得心里头忒服帖，面上冷意消减许多。
　　“哼，倘若每日有五百名监生买吃食，那么就需要每日在一人身上盈利二十文，每月才能有三十万钱的净利……”
　　孟桑微微抬起下巴，难得露出骄矜的神色：“这些相公们瞧不起谁呢！”
　　她转过身看向沈道，郑重道：“沈祭酒，虽说我晓得选第一种承包法子完全可行，但因长公主殿下也入了伙，总归要把事情与她通个气。且等明日放了旬假，我去昭宁长公主府一趟后，回来就给您确凿答复。”
　　“且让那些久居高位的相公们瞧一瞧，我孟桑能赚的银钱，比他们想的要多得多！”
　　沈道见之一愣，紧紧拧着的眉毛松开许多，眉眼间不由染上笑意。
　　而谢青章看着孟桑略带得意的神色，只觉得像是瞧见一只叼着小鱼干、“趾高气扬”的可爱猫儿。他低头，取来茶盏，饮茶润口，试图以此压下想要翘起的唇角。
　　三人又就着此事细谈一番后，沈道便让孟桑先回食堂了。
　　目送孟桑的身影离开，沈道面上含笑，转身欲要与谢青章说话，却无意中瞧见了对方眼底未曾散去的一抹淡淡柔色。
　　两人视线相交。
　　沈道一愣，犹疑着眨了下眼，再看过去时，只见谢青章又变回了平日清俊冷淡的君子模样，仿佛他方才所见都是幻觉。
　　谢青章风轻云淡地抬眸：“舅公？”
　　沈道听见这一声“舅公”后，立马把所有疑惑都抛之脑后，笑眯眯道：“嗯——原本你都不愿唤‘舅公’的，今日是怎得了？是忽然觉着和舅公很是亲近？”
　　谢青章神色如常，从容地应对长辈的热情相待。
　　直至谢青章告辞，径直回了他自个儿的廨房后，沈道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淡，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看着谢青章长大的沈舅公拧眉，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嘶，总感觉修远这孩子有些不对劲啊……
　　另一厢，孟桑先回了食堂做完当日活计。第二日放了旬假后，她直接去了昭宁长公主府，与自个儿的合伙人好好商量了一番。
　　昭宁长公主得知那些朝臣在玩什么花样后，当即冷笑，凤眸微微眯起：“想打本宫和圣人的主意？没门！”
　　“觉着我们赚不了多少银钱是么？哼，本宫偏要掏空他们家中子弟的钱袋子。”
　　“桑桑，咱们就定第一条路！”
　　就这样，孟桑与昭宁长公主拿定主意，随后由谢青章出面与国子监签了公契，而孟桑与昭宁长公主私下又签了红利分成的私契，承包的事便算定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桑都在为筹备开业、拟定店名等等事情忙到不可开交。
　　想赚点钱不容易啊！


第57章 杂粮煎饼or鸡蛋煎饼
　　再过两日便是小雪，天色亮得越来越晚，冷风直往人脸上招呼。哪怕穿了厚些的衣衫，也不免被这妖风吹得瑟瑟发抖。
　　按照常理，天这么冷，大多数人怕是都想再与周公下会儿棋，即便是醒了，也都是不情愿早早起身洗漱的。
　　然而自寅时六刻起，陆续有监生从斋舍出来。他们绕出院子，一路直奔食堂，虽然面带倦色，但瞧着都憋了一股子劲儿，眼中写满期待。
　　天色尚还暗着，众位监生都是三两结伴，由其中一人提着灯笼。高处俯瞰，这些灯笼晕出的光，断断续续连成一条线。
　　今日起得太早，田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走在长队的最前方，耳边尽是后头同窗们的对谈声。
　　“自从承包制落实，我可就盼着这一天呢！今日特意早起，想着去买新吃食。”
　　“谁说不是呢？对了，最后定下的食肆名叫什么来着？”
　　“我记得，唤作百味食肆。”
　　“对对对，就是这个！‘囊括天下百味’，想来只有孟师傅掌勺的食肆能做到了！”
　　行不多久，就到了食堂所在小院，从食堂内散出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让这些顶着寒风而来的监生们心头一热。
　　走在最前方的田肃揣着钱袋子，大步迈入食堂，看清里头变化后，愣了一瞬。
　　以大堂中央的灶台为分界，左右两拨人泾渭分明。
　　右侧是以文厨子、阿兰领头的食堂众人，穿着国子监庖厨、杂役制式的褐色衣衫，分别看顾着灶台右边两口锅中的热粥、油条和麻球等吃食。
　　左侧灶台旁站着两位面生的庖厨，他们身上穿着暖色衣裳和白色围裙，背后衣衫上绣了“百味食肆”四字。左边两口灶眼上俱都架起平锅，锅旁搁着数个宽碗，不出意外就是百味食肆推出的新朝食。
　　不仅如此，左侧往里、与大门相对的靠墙处，还一字排开了十个摊位。每个摊位都配备炭炉子、平锅和一位百味食肆的庖厨，摊位与摊位之间以高脚桌案隔开，桌案上也分别搁着数个宽碗。而每个摊位前都架起一个小旗子，旗面上标着“甲乙丙丁戊”等字样，用以区分。
　　灶台正对着大门的那一面，添了一张高脚桌案，孟桑站在桌案前的正中位置，笑吟吟地看着田肃等人来到食堂。
　　田肃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加快步伐，与孟桑打了招呼后，兴奋地问：“孟师傅，新吃食是什么？怎么买？”
　　孟桑指了一下百味食肆那边：“杂粮煎饼和鸡蛋煎饼，具体价钱和小菜在那边纸上都有写，看着点就是。”
　　闻言，田肃立马拔腿往左边走。
　　只见灶台外四步远的地方横放了一张半大的高脚桌案，桌案后，有两名百味食肆的仆役坐着，有六名仆役站着。桌案正中间压着一张纸，垂在桌案前，便于一众监生看仔细。
　　上头第一行写有——
　　【鸡蛋煎饼（左），杂粮煎饼（右）】
　　再往下看，就是各种小料的价钱表——
　　饼皮、薄脆加鸡蛋是五文，多添一枚鸡蛋一文，且薄脆可替换成油条；此外另添的小食每份价目如下：半根油条一文、土豆丝一文、辣条两文、里脊肉二文、肉松三文；最后又贴心地列出数个推荐的组合，标明各种搭配的价钱。
　　田肃连同身后的一众国子学、太学监生都看着有些眼花，一时拿不定主意。
　　“两者有何区别？”
　　“不晓得啊，看着小料是没什么差别的……”
　　正当众人疑惑时，坐着的两位百味食肆的仆役站起身，各自举起鸡蛋煎饼和杂粮煎饼，向着众位学子展示。
　　举着鸡蛋煎饼的仆役笑道：“鸡蛋煎饼外皮由绿豆面糊制成，打了鸡蛋、撒有黑芝麻的一面朝外，口感稍微湿软一些。”
　　右边仆役不卑不亢地接上：“而杂粮煎饼的外皮，是由多种谷粮制成，打了鸡蛋的一面朝内，口感酥脆。”
　　桌案后八名仆役异口同声：“诸多小菜可添加多次，百味食肆新店开业头七日，每满十五文减一文。”
　　“有意购置吃食的监生，请先来桌案前告知要吃哪种、加多少小菜，付完银钱后，遵循指引去各个灶台前排队、领取吃食。”
　　在两名仆役展示一番成品后，众位监生倏地就清楚许多，开始琢磨起自己要点什么组合。
　　“我算了算，大概只需要十四文。”
　　“刘兄，要不你再多添一份里脊肉？正好凑个数，能减去一文？”
　　“嗯，有道理，左右也不差这一文钱。”
　　“我算着是十二文，要不也多添一份肉松好了！”
　　田肃是头一个过来的，十分豪气地甩手：“两个都来一份！每个里头的小菜都各添上一份，那什么里脊肉瞧着是一串两片？嗯，这个再各自多添一串！”
　　坐着的两名仆役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淡定问：“一份的分量很多，这位监生可确定要各来一份？”
　　田肃摆手：“没错，就是各来一份。”
　　说笑呢，他田台元无须做什么抉择，自然是都得尝尝了！
　　两名仆役面色不变，问完是要咸甜口还是辣口后，迅速算好银钱。一人告知田肃一共要付三十二文钱、去中央灶台领吃食，一人指派身后六人中的一人跑到中央灶台前，告诉两位庖厨要做什么样的煎饼。
　　庖厨接到活计，立马开始做煎饼。
　　由此可见，这八名仆役之间也是有分工的。两人负责收取银钱、安排监生去不同的摊位，站着的六人则需要跑去不同摊位与庖厨交流。
　　田肃利索掏出银钱付了，然后嘚嘚瑟瑟绕过桌案，排到中央灶台前，同时深觉得一份原价十七文钱的吃食真是太便宜了。
　　他一边感叹孟桑不会做生意，一边兴致勃勃地盯着两位庖厨做煎饼。
　　左边是做鸡蛋煎饼的。只见庖厨往平锅上舀了一勺面糊，用薄木板将之刮成圆形，又单手往上头磕了两枚鸡蛋，刮匀后，撒上黑芝麻。
　　此时，绿豆面糊的香味已经隐隐散了出来。
　　往日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田肃，忽然就被这种最为质朴的谷粮香味所诱惑，忍不住咽了下津液，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两位庖厨做吃食。
　　只见庖厨另用小铲子沿着饼边一铲，双手捏着翘起的饼边，竟然直接将饼皮翻了个面。这位庖厨面色自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烫。
　　而右边做杂粮煎饼的庖厨，手下动作与同伴不大一样。他并未将饼皮翻面，而是一手捏着饼皮边缘，往自己那处拉了拉，随后将之折起一小半。
　　接下来倒是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刷酱、添各种小菜，叠出长条形后，往中间一铲，随后各自用油纸袋装好。
　　两位庖厨将油纸包递过来，异口同声：“这位监生，你要的吃食好了！”
　　闻言，越看越饿的田肃立马伸出双手，一手举着一个往旁边走。
　　走了没两步，就瞧见了刚走进食堂的许平和薛恒。这两人应当是商量好了，前者欲要往右边去，去领食堂免费发放的热粥，后者喜笑颜开地往左边来，恰好与举着吃食的田肃撞上。
　　薛恒扫了一眼田肃手上的吃食，笑脸僵住，微微张大嘴巴：“田台元，你一人吃两份？”
　　不远处，许平和孟桑察觉这边动静，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田肃诧异地睁大双眼，瞄到许平在往这边看，张扬的语气收敛很多：“难道你只吃一份就饱了？”
　　说罢，他闭上嘴，视线将薛恒从头到脚来回扫了好几遍。
　　虽然田肃没多说什么，但那种质疑、惊叹的目光，还是让薛恒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对方无声在说“薛安远，你的饭量和体格一点都不匹配嘛”，逆反之心顿起。
　　忍不了，完全忍不了。
　　不远处的许平心道不好，往这儿走了几步，但还是没来得及拦住薛恒。
　　薛恒梗着脖子，恶声恶气道：“谁说我吃一份就饱了的？我就是惊讶一下，你居然和我吃的一样多！”
　　“原来如此，”田肃恍然大悟，抬脚欲走之时，随口问了一句，“你真的能全吃完，一点也不浪费？”
　　薛恒心里虚得很，面上还要目露不屑：“自然。”
　　田肃点头，也没太放在心上，扭扭捏捏地走到许平身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许监生，上一回你帮我看伤，我还未曾答谢过你，要不我今日请你吃煎饼吧？”
　　许平尚在为好友的一时嘴硬而无奈，听了田肃所言，直接婉言拒了：“并非什么大事，田监生不必挂在心上。许某还要去领吃食，先走一步。”
　　被留在原处的田肃，有些羡慕地瞄了一眼满脸纠结的薛恒，自去寻了一处桌案坐下用吃食。
　　他先尝的是杂粮煎饼。外皮干干的，内里裹着各色小菜。薄脆炸得极其酥脆，咬一口还会带下一些碎碎，再配上细嫩的里脊肉、脆爽的土豆丝、细密绵香的肉松、略带着嚼劲的辣条……每一口都会带来极致的满足，很是饱腹。
　　一口接一口，田肃将杂粮煎饼吃了大半后，才转而举起鸡蛋煎饼，微微低头凑上去。
　　甫一靠近便有一股子香味传来，绿豆面香、蛋香、芝麻香，闻之让人心醉。
　　田肃深深嗅了一口香气，旋即张口，嗷呜一口咬下。
　　外皮较之杂粮煎饼，确实尝着有些湿软，但吃着另有一番风味。微辣的酱料粘连其中，与饼皮、各色小料混在一处，吃着极为开胃。
　　田肃一口气将鸡蛋煎饼吞了，歇了歇，又把剩下一小半的杂粮煎饼也吃干净，然后才拎着书袋，抓着空了的油纸包往门口走。
　　食堂大门旁的桌案，叶柏坐在那儿抓着杂粮煎饼在啃，手边还放着一杯羊乳，而孟桑坐在他对面，正在与准备离开食堂的监生做回访。
　　瞧见田肃过来，孟桑露出礼貌的微笑，秉持对食客负责的态度，也问了他几句：“田监生，这吃食可还对胃口？仆役和庖厨们，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让你觉着不适？”
　　“又或者，有关于改善百味食肆的建议？”
　　田肃顿时来了兴致，忙不迭凑过来。
　　“这两种吃着都很可口，仆役、庖厨也很不错，没什么让我觉着不适的地方。就是有一点，不晓得该不该说……”
　　孟桑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还真有意见要提，神色认真许多：“请尽管提。”
　　一听这话，田肃底气足了许多，语重心长道：“孟师父，这两种煎饼的价钱未免定得太低了！如此美味的吃食，加满了料，一份也才十五文钱，更别提最近七日每满十五文还减一文……”
　　“还有这些摊位，你这一口气添置十个炭炉子、平锅，得耗不少银钱啊！”
　　“孟师傅啊，你这样下去，赚不到什么银钱的！”
　　孟桑一哽，望着田肃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怜惜。
　　瞧瞧，多么主动又单纯的一头肥羊啊，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出手宰了。
　　别看这么一份加满料的煎饼才十五文，其实各种食材、柴火、油纸包等等加起来，成本约是五到六文钱。换言之，一份加满料的煎饼就能带来近十文的利，而田肃刚刚一人就贡献了至少二十文的利润。
　　至于那什么每满十五可减一文……傻孩子，这是促销手段啊！
　　原本只会付十三文的监生，因此多添了一份两文钱的里脊肉。看似是监生占到了一文钱的便宜，却不知两片薄薄的里脊肉，其成本根本不到半文钱，故而孟桑依旧能赚走另外半文钱的利润。
　　更别提三文钱的肉松了，这玩意是用豚肉做的，而在各种肉类之中，属豚肉论斤卖时价钱最低。因此，肉松也是各种小菜中，溢价最为严重的。
　　还有炭炉子和平锅，现下会觉得一口气置办这么多太费银钱，殊不知这些炉子日后会逐渐被分配给不同吃食。朝食时，炭炉子能用来做鸡蛋灌饼、生煎、锅贴等等早点，待到了暮食也能用来炖汤、炖菜，用处多着呢！
　　孟桑看着一脸真挚的田肃，默默为老奸巨猾的田尚书鞠了一把辛酸泪，叹道：“我们这也是想让监生买着顺心嘛！”
　　田肃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孟师傅，你们得考虑提高小菜价钱了，这样下去可不成啊！”
　　“我可不想看见你们经营不善，而让别的酒楼承包国子监的食堂。”
　　孟桑笑意不减，诚恳道：“会认真考虑田监生的建议的。”
　　至此，田肃才心满意足地点头。他顺着仆役的提醒，将手中油纸袋扔到专门的木桶中，迈着轻快地步伐离去。
　　孟桑看着越走越远的田肃，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转过头，瞧见叶柏正抗拒地盯着那碗羊乳，立马扬眉，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阿柏”。
　　叶柏微微努嘴，不情不愿地端起碗，凑上去将羊乳一饮而尽，随后立马把空碗推得老远。
　　孟桑哼道：“不要诓我哦！这羊奶特意添了杏仁粉煮过，几乎没什么腥味。”
　　“就是能喝出来。”叶柏小声嘀咕了一句，眼中的嫌弃浓得要溢出。
　　孟桑见此，觉着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些欣慰。
　　经过这些日子，总算把小表弟养出一些孩童脾气。他开始对一些吃食和事情表达出明确喜恶，偶尔也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再没有刻意去装老成稳重……虽然依旧是位温文尔雅、乖巧可爱的小郎君，但同时也会流露出稚气与天真。
　　这才像个七岁孩童应有的样子嘛！
　　孟桑正笑着，余光扫见薛恒和许平并肩往这儿走。
　　薛恒一手死死捏着空了的油纸包，另一只手忍不住揉肚子，显然是吃撑了。而许平在一旁，面露无奈笑意。
　　孟桑方才有听到田肃与薛恒之间的短暂对话，眼下见薛恒这副模样，也不由摇头失笑。
　　也就是少年郎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赌气，毫不顾及身子了。
　　孟桑叹气，真诚劝道：“薛监生，吃多了也会伤身子的。长此以往，只会得不偿失。”
　　闻言，薛恒揉腹的动作一僵，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再也不跟田台元那没心眼的憨货赌气了！
　　忒难受！
　　薛恒呼出郁气，将这桩糗事抛之脑后，好奇地问：“对了，孟师傅，今日百味食肆卖什么暮食啊？”
　　此问一出，周遭监生的各种动作忽然顿住，齐刷刷地扭过头。
　　顶着从食堂各处投来的视线，孟桑眨了眨眼，倒也爽快地揭晓了答案。
　　“今日暮食吃暖锅。辣汤、菌汤、清汤、米汤，一共四种风味。”
　　毕竟天冷了，可不得吃点火锅暖暖身子？
　　嗐，要不是担心这些监生一时没法接受，她真想把猪肚鸡汤锅底也拿出来卖。
　　薛恒和一些监生听见是暖锅，眼睛刷地亮了，食堂各处都躁动起来。
　　见到他们这副模样，孟桑便晓得今日暮食生意必然差不到哪儿去。在监生们离开食堂去上早课后，她紧急拎出百味食肆的一众庖厨和仆役，给他们紧了紧心里的那根弦。
　　果不其然，到了下学时分，一大批国子学、太学的监生涌入食堂，面上洋溢着喜色。
　　“听说今日百味食肆卖暖锅？”
　　“为了这暖锅，我刚刚一路疾走而来，险些被主簿揪去挨罚！”
　　“哎？暖锅呢，怎么卖？”
　　早有准备的百味食肆仆役们笑脸迎上：“咱们这儿的锅子有一人份，也有多人份的，不知郎君是几人来吃？可要分食？”
　　这些仆役都来自昭宁长公主的手底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会看人脸色，做起事来十分机灵。
　　不一会儿，这一大群嗷嗷喊饿的监生就被仆役们引去不同桌案。他们接过仆役呈上火锅菜单，点起锅底、蘸料碟和各色涮品。
　　而孟桑正在后厨忙活两边的事，先看着食堂这边做暮食，又盯着百味食肆的庖厨、帮工们准备锅底和食材。直至确认两边暂时出不了什么差错，她才安下心来，想去大堂瞧瞧情况。
　　一出小门，孟桑就瞧见极为热闹的场景——食堂左边，是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在点着涮品，并不停询问杂役单子上某一样涮品究竟是何物；食堂右边的四个打菜处，杂役们在准备暮食和餐盘、碗盘，等待着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们过来；中央灶台边上，柱子和阿兰齐心协力做着今日限量小食。
　　再往食堂大门外看，孟桑就瞄见腿短的叶柏刚走进小院，他身后远远缀着四门学的监生们。
　　叶柏一迈入食堂，便直直往孟桑这儿走来。
　　“小郎君读书辛苦啦！”孟桑眉眼弯弯，指了一下左边特意空出来的桌案，“你先去那儿点锅子和涮品，我待会儿便来。”
　　叶柏颔首，认真细致地问过孟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随后才往空出来的桌案走去。
　　而孟桑目光一偏，留意到食堂门口站着十几位面露踌躇之色的监生。她扫了一眼抽不出身的仆役们，快步迎上。
　　她温声问：“不知有什么能帮到几位郎君的？”
　　这些监生们面面相觑，最终从里走出三位监生。他们递来手上裁切整齐的三张半大纸条，其中一人忐忑地问：“这餐券是博士们发的，说是可以在食堂买暖锅吃。”
　　三张餐券上头都写了“百味食肆暖锅券”和可以抵用的银钱数目，有五百文、三百文和两百文三种。
　　这些餐券，是由国子监出银钱与百味食肆购置的，主要用于奖励旬考、月考名次靠前的六学监生。
　　而国子监买餐券所耗费的银钱，皆与从捉钱人手中陆陆续续收回的本钱有关。
　　自打孟桑与昭宁长公主选了第一条路，签下公契后，沈道便责令若干捉钱人将散出去的本钱交回国子监。
　　朝中相公们并未对这些银钱做出限制，说是任由国子监这边来处理。故而，经过沈道与谢青章等官员商议后，决定暂且将银钱委托给最会做生意的昭宁长公主来打理。
　　这些银钱所生出的利息，会用来与百味食肆买各种餐券，会填补一部分食堂与国子监内的用度所需。此外，还会成立两笔专门的款项，一笔用于奖励在岁考中成绩极为优异的六学监生，另一笔用来补助家境一般、成绩不错的监生，都是一年一发。
　　奖学金和助学金的概念，是孟桑有一回去昭宁长公主府时，无意中与谢青章提起过的。不曾想对方的做事效率这般高，竟然短短数日就拟出了章程。
　　眼下，孟桑接过三位监生递来的餐券，笑道：“几位郎君请稍等，待我去核验一番。”
　　一众监生纷纷点头，乖乖去到右边空着的桌案坐下。
　　安抚好这些监生，孟桑转身去了后头小院，先点一盏烛台，将三张纸条依次在上头烤过。
　　见纸条空白处显露出褐色的“招商”两个简体字，她笑了一声，收好三张纸条，将烛台的火苗吹灭。
　　接着，孟桑取来一份文卷，回到食堂，与这些监生一一核对了登记过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她才招来一位闲下来的仆役，让他来招待这些监生。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律学、算学、书学的监生们也来了食堂，又有三位监生向孟桑出示了餐券。
　　这回，孟桑趁着名册尚在手中，先核对了三名监生的身份，随后才去小院核验纸条。
　　忙碌完这一切，等着孟桑去寻叶柏吃火锅时，却在那处桌案瞧见了谢青章与沈道的身影。后者与叶柏并排而坐，前者坐在沈道对面。
　　除此之外，旁边几张桌案还坐着徐监丞、白庆然、钱博士等官员。
　　离这些官员近些的监生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规规矩矩、挺直腰板坐在那儿，活像是还身处讲堂之中。离得远些的监生们倒还自在些，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享用火锅。
　　一眼望去，大多监生都不复起初兴高采烈的模样。
　　孟桑神色不变，与他们二位见过礼，随后才在叶柏对面、谢青章右手边落座。
　　沈道含笑：“今日是百味食肆开张第一日，我与修远他们来捧个场。”
　　“不胜荣幸，多谢捧场。”孟桑莞尔一笑，若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儿以为，既然来了百味食肆，便都是花银钱买吃食的食客。不知，您对此怎么看？”
　　闻言，沈道环顾四周，立马就懂了孟桑的话外音。他站起身来，委婉地提点了下徐监丞、钱博士等官员，又扬声安抚了监生，让他们不必拘束。
　　沈道任国子祭酒多年，在众位监生中一向很有威望。有他站出来做了承诺，这些少年郎君们渐渐放松下来，起初仍然拘束着，可看见古板如钱博士都不曾出来训斥，他们胆子越发大了，慢慢恢复了原先有说有笑的模样。
　　孟桑看见沈道坐回原处，感激一笑：“多谢沈祭酒。”
　　“孟小娘子客气了，”沈道摆摆手，神色温和，“是老叟思虑不周，扰了这些监生用吃食的兴致。”
　　一旁，叶柏等到两人说完话，方才从怀里掏出一张餐券，递给孟桑，一本正经道：“今日暖锅我请客。”
　　孟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的“可抵三百文”，立马笑了：“看来叶小郎君旬考名次不错？”
　　暖锅餐券共分三个档位，像是叶柏手中这个“三百文”的餐券，应当是发放给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学联合旬考名次在第四至第九的监生。
　　能在约一千名左右的监生里，取得这个名次，可不容易。
　　叶小神童正襟危坐，面色淡然，但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
　　这时，仆役们将铜锅和涮品、蘸碟送上来。
　　孟桑先顺着叶柏的意思夸了他，又故意道：“哎呀，读书这般费脑子，而叶小郎君这般厉害，定然得吃些东西补补。”
　　“都说是以形补形，效用最佳。要不，我去后厨给你添一碗豚脑花？”
　　一听这话，叶柏面色一苦，郁闷地瞪着孟桑。
　　孟桑嘿嘿一笑，不再逗他，准备整理一番仆役端上来的涮品。
　　没等她动手，坐在她左边的谢青章十分自然地伸手调整起各个碗盘。他准确无误地将孟桑与叶柏喜欢的涮品，分别放到两人边上，动作很是细致。
　　对此，孟桑倒是挺习惯了，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还道了一声谢。
　　这些日子，她去昭宁长公主府时，也做了几回暖锅。起初谢青章没什么反应，后来他每回都会默默调整涮品所摆放的位置，方便昭宁长公主和孟桑夹菜。
　　久而久之，孟桑对此就见怪不怪了。
　　然而沈道未曾见过谢青章这副模样，不解地拧起眉毛，半掩着口，小声问：“修远，你怎知叶监生他们喜爱吃什么？”
　　谢青章神色如常，对此问避而不答，又将沈道喜爱的涮品挪换到对方手边，淡道：“这些是您喜爱的吃食。”
　　沈道被这么一打岔，只觉得这个看着长大的晚辈忒孝顺，竟然记住了舅公的喜恶。
　　至于为什么晓得孟厨娘和叶监生的喜好？
　　嗯……修远一向做事体贴又细致，想来也是无意中记住的吧。
　　等到锅底煮沸后，沈道瞥见谢青章神色自然地夹起鸭血、鸭胗往锅中放时，顿时失了平日的儒雅模样，惊慌失色地追问。
　　“修，修远！你不是从来都不吃这些的吗？”
　　“修远，你今日怎么了？”
　　“你莫要吓舅公啊！”
　　连环追问之下，孟桑和叶柏不由朝此处投来疑惑的视线。
　　谢青章：“……”
　　舅公，您可以只吃暖锅，不开口说话吗？


第58章 饵块、胡辣汤
　　酉末戌初，外头天色彻底暗下。
　　无论是来用吃食的六学监生、监官、学官，还是食堂和百味食肆的庖厨、杂役，全都早早回去了。
　　少数还留在食堂的几人，各自点了烛台，正在做着不同的事。
　　后厨内，文厨子和阿兰带着帮工、柱子，在为了明日食堂朝食提早做些准备。
　　大堂中央灶台旁的一处桌案旁，叶柏捧着书卷，聚精会神地温习课业。三日后便是十月中旬的旬考，他欲要在这回旬考中再度取得好名次，继续用餐券请孟桑吃暖锅。
　　而在叶柏右手边不远处，孟桑与百味食肆的管事在核对着今日的账目。他们怕扰了叶柏温书，特意放轻了声音。
　　今日是百味食肆头一天开业，一口气上了杂粮煎饼、鸡蛋煎饼和四种口味的火锅，每一样都颇受监生喜爱。
　　单看朝食的两种煎饼，一日便卖了近六百份出去。抛开如田肃那样一回买两份的特例不谈，几乎所有国子学、太学监生都买了一份回去。
　　粗略一算，朝食赚的净利就有六千文。如若每日朝食能维持这个利润，每月能得十八万文，轻轻松松就将付给国子监的三十万文赚了六成回来。
　　孟桑眉眼舒展，笑吟吟地看向左边列出的暖锅账目。
　　倘若将两种煎饼能赚的净利数额比作枣儿，那么暖锅赚回来的银钱便是一个十斤重的大西瓜。
　　四种锅底中，当属一份三百文的牛油麻辣锅底定价最高，二十文的米汤锅底最为便宜，偏生前者卖出去的数目要比后者多得多。
　　盖因牛是当下耕种的主力，轻易不可宰杀。如果有谁偷偷宰了能耕种的牛，并且被人告发到官府，那必然要被官差抓去定罪。
　　偌大的长安城中，入朝为官者不知何几，但仅有少数的高官贵胄吃得了牛肉。而这些牛肉以及市面上的牛乳，无一不来自昭宁长公主名下的庄子。
　　若不是孟桑背靠昭宁长公主，那即便她手艺再好，今时今日也得为食材发愁。
　　物以稀为贵，向来都是不变的道理。
　　因而，当这些监生们看见菜单子上的“牛油麻辣锅底”六个字后，只要手头尚还宽裕，便抵抗不了“牛”之一字的诱惑。
　　等这锅底烧开后，监生们听着“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嗅着麻辣够劲儿的扑鼻香味，一个个都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了牛油麻辣锅的大红色石榴裙之下，恨不得日日都来点一顿。
　　而锅底，也才是暖锅这吃食最基本的进项。
　　赚钱的大头还在涮品。寻常时蔬所费的银钱并不多，但像是虾滑、鱼丸、手打牛肉丸、鱼片、现切牛羊肉等等涮品，那定价可就很高了。
　　最让孟桑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的，还得是田肃此人。朝食时，他觉得吃食太便宜，语重心长地劝了孟桑一番。待到暮食吃暖锅了，他一看菜单子和送上来的涮品，更觉得食肆赚不到什么银钱，再度郑重其事地劝了孟桑提价。
　　当时孟桑只能是摆出得体的微笑，嘴上说必然会考虑，心中只觉得田肃这头小肥羊越发惹人怜爱。
　　不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少年郎啊！你可知那一碗二十文的虾滑，成本不到五文？一盘二十六文的现切羊肉，净利便有十七文？
　　多少还是长点心眼罢，傻孩子！
　　不论彼时孟桑心中如何想，田肃看见孟桑点头说“会考虑”后，立马心满意足地回了桌案，请平日跟在他后头的那六个跟班吃火锅。
　　要不说田肃是一头肥羊呢？
　　去东市新开的同春食肆吃宴席，他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地丢出十两银子，碰上在他眼里无比便宜的涮品，花起银子就更不手软了。
　　他们七人一桌，光辣锅就点了两份，其余三种锅底各来一份，显然要将所有锅底的味道都尝个遍。至于涮品嘛，现切牛羊肉各来十盘，五粒一份的手打牛肉丸先上四盘……
　　最关键的是，田肃与六位跟班不似旁的监生那般讲究。他们即便是问清楚了鸭胗、鸭血、黄喉、毛肚为何物后，仍旧面不改色地各点一份，并且还极为期待这些食材能呈现何等风味。
　　故而，光田肃这一桌，就给孟桑带来了近二两银子的利，外加三两银子的赏钱。
　　眼下孟桑看见账目上写着的赏钱一栏，都忍不住想笑。
　　管事姓丁，是一位性子温和、做事妥帖的中年人。他瞧见孟桑露出笑来，自个儿也含笑道：“不仅是国子学田监生给了赏钱，其余一些家境富裕的监生或多或少也给了些。”
　　孟桑颔首，轻声道：“赏钱是说不准的，咱们要看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净利。”
　　“这些监生们呐，都是高官子弟。他们的舌头最刁，对新吃食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煎饼也好，暖锅也罢，他们吃个一二日尚觉新奇，吃得多了也会觉得厌烦。”
　　“后日是小雪，监生们明日下学后便会归家。暮食先不上新，朝食这块咱们再添一道胡辣汤。”
　　孟桑顿了一下，抬头往食堂最左边一侧看去。
　　除了一排排的桌案，最里边隐约能瞧见两个黑漆漆的半高柜台。
　　她指了一下那处：“适才我瞧见木匠将柜面送来，但没抽得出身去亲自盯着。那边的饮子柜面和小食柜面可准备妥帖了？”
　　丁管事温声回禀：“按着您的交代，各色物件和用具都运过去了，明日即可启用。负责做饮子的庖厨已到了务本坊，明日会和其余庖厨一并来食堂，不会耽搁上新品的。”
　　这些庖厨和仆役都是昭宁长公主府上的奴仆，有身契在，他们没人敢怠慢差事，也没人敢随意将孟桑教的方子告知旁人。
　　他们并未住在国子监，而是住在昭宁长公主名下一处务本坊的大一进民宅，每日会一并来到国子监上工。
　　孟桑点头，手撑着桌面起身，往食堂大门处走：“告示牌应当也一并送来了？”
　　丁管事连忙托着一盏烛台跟上：“是与两个柜面一并送来的。我让他们将告示牌放到大门外，已吩咐仆役将百味食肆和食堂的食单贴了上去。”
　　说着，两人已出了食堂大门，来到了告示牌边上。丁管事以手挡风、护住火苗，为孟桑照明。
　　这告示牌是用木头做的，每一寸都刷过桐油，眼下还在散着味道。它的样式与后世常见的公告栏很像，中间偏上的地方竖着木板，顶部做成类似屋檐形状，尽力遮挡雨雪。
　　上头被划分成好几块地方，各有用处——
　　最右边并排张贴了百味食肆和食堂的十日食单，每十日都会有杂役来替换；
　　中间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是用来宣传新品的；
　　最左边的空白处，经孟桑与谢司业等人的商量，决定匀出来张贴杂事，譬如提醒冷暖变化，譬如列出监内最近的要事，譬如贴一些精彩文章……
　　孟桑点了一下中间的空白处：“珍珠奶茶和五香瓜子的单子可备下了？让明日早起过来的杂役将它们贴上去。”
　　丁管事颔首：“是。”
　　外头妖风阵阵，两人看完了告示牌，快步回了食堂内，将大门牢牢合上。
　　随后，孟桑又跟丁管事谈了一些旁的事，方才放手让人回去。
　　目送丁管事离去，孟桑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去到叶柏身边。
　　叶柏刚背完一篇文章，看见孟桑过来，乖巧地问：“我们现在回去？”
　　“嗯，事情都忙完了，”孟桑笑吟吟地点头，复又无奈叹气，“阿柏，你课业这样忙，应当早些回去歇下，不必日日等着我一起离开食堂。”
　　“如你这般年岁的小郎君，最是得睡够时辰，否则日后个头长不高。”
　　叶柏不以为意，认真道：“我如今不早起了，回去能睡足四个时辰。于我而言，在哪里温书都是一样的，留在食堂还能陪着你。”
　　孟桑心中一暖，薅了一把小表弟的脑袋：“哎呀，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贴心？”
　　叶柏皱了皱鼻子，弱弱地瞪了孟桑一眼。
　　孟桑失笑，收回手：“好啦，你先收拾书卷吧。我去后厨看一眼阿兰和文厨子，然后咱们就回去。”
　　“嗯。”叶柏应声。
　　去到后厨，就瞧见文厨子和阿兰等人正各自做着活。前者领着帮工，将一块块饵块归置到木盆里，又为其盖上一块白布来挡灰尘，在外头绑上一根麻绳；后者和柱子靠在灶台边，检查陶罐里做饵块要用到的酱料。
　　孟桑拍了拍手，笑道：“时辰也不早了，赶快将手上的活收个尾，各自回斋舍歇着去！明早还得来做朝食呢。”
　　文厨子和柱子等人连忙应声，手上动作明显快了许多。
　　唯有阿兰，未曾应声，只专心查看酱料。
　　孟桑留意到这处异样，快步走过去，唤了对方一声。
　　阿兰像是被这一声给吓到，手一抖，猛地扭头望过来，眼中俱是惊骇。她面色发白，在瞧见是孟桑后，倏地松了一口气，讷讷唤了一声“师父”。
　　见此，孟桑微微蹙眉，伸手探了一下对方额头，温声问：“阿兰，你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怎得面色如此之差，看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阿兰半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就是……就是想着事情，一时有些出神。”
　　孟桑动作轻柔地抚着阿兰后背，一下又一下，试图让她放松一些：“好了，不怕。是遇着什么难事了？若你愿意，也能与我说一说，总有我能帮上忙的吧？”
　　话音未落，孟桑能感受到阿兰的身子一僵，不由眉头蹙得更紧。
　　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阿兰咬了下嘴唇，低落道：“师父，我……”
　　可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后，阿兰却将余下的话都咽进肚子，沉默良久。
　　此时，文厨子与其余人都已离去，仅有孟桑、阿兰和柱子留在后厨。
　　自打孟桑来到国子监，他们三人就一直待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像是孟桑邀阿兰一并去百味食肆这事，柱子也是知晓并且大力赞成的。
　　孟桑犹豫了一下，柔声问：“阿兰，可是上一回我问你想不想来百味食肆的事，让你难做了？”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无论是留在食堂，还是来百味食肆，都是可以的。我无意强逼于你，一切皆看你自己的意愿。”
　　“不不不，这事和师父无关！”阿兰猛地抬起头，神色很是激动。
　　她张了张口，眼中隐隐泛起水光，踌躇再三，最终叹气，低声道：“真的与师父无关。徒弟就是……就是遇着一些麻烦，在想着怎么解决，您再给我些时日。”
　　孟桑自然不会逼她，温声劝了几句，让阿兰先回斋舍去。
　　看着阿兰走出小门，孟桑等了几瞬，方才将柱子招过来，语气极为严肃：“阿兰一向沉稳，便是遇上什么事，也不该如此模样。”
　　“我这些日子太忙，未能分出心神来看顾你们。柱子，你且实话与我说，阿兰何时变成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柱子听了此问，犹豫许久，吞吞吐吐道：“师父，其实蹴鞠赛那会儿，阿兰放完旬假从家中回来，就总是出神想着事情。”
　　孟桑一怔，伸出双手，飞快算起日子。
　　蹴鞠赛、阿兰放旬假……
　　孟桑十指僵住，又向柱子确认了一遍日期，随后将手搭在灶台上，指尖不断敲击灶面。
　　也就是说，阿兰的不对劲，是从九月二十六日开始的。而她头一回与阿兰提起来百味食肆的事，是十月三日立冬那一天。
　　换言之，阿兰的不对劲可能并非源自孟桑的相邀，而是来自……
　　孟桑俏脸绷紧，沉声问：“柱子，你可晓得阿兰家中情形？”
　　柱子抬起头，看着墙顶，回忆了许久之后，方才苦着脸道：“师父，阿兰几乎不怎么提起她家中的事，所以徒弟所知也不多。”
　　“只知她家中一共四口人，除了阿兰外，应当还有她阿娘、阿兄和嫂子。阿兰有一回倒是说起过她阿耶，听着性子极好，只可惜早早就去了。”
　　“至于其他的，徒弟也不晓得了。”
　　就着这么些个线索，孟桑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会有什么事让阿兰这般为难。
　　莫非是阿兰年岁快到二十，算着也过了本朝小娘子成婚的最好年华，所以她家中在催她嫁人？
　　孟桑无奈地叹气，交代柱子多留意一些阿兰，若有什么旁的异样，尽管来寻她。
　　闻言，柱子用力点头：“师父您放心，我会再问一问她的。”
　　孟桑颔首，携柱子离开后厨，将食堂的门锁好，随后带着他和叶柏离开。
　　翌日，当众位监生再度来到食堂所在小院时，刚一进院子，就瞧见了院中摆着的告示牌。
　　田肃大步走近，凑上前细看张贴的告示。
　　这一看，他当即笑了。
　　“嗐，孟师傅真是的！昨日她只说朝食会上新，可从没说过还有新饮子和新小食啊！”
　　只见告示正中央，贴着两张纸。纸上画着两种不同的吃食模样，空白处还列出了吃食名字、售价、分量……只要扫上一眼，就能对新吃食有了大致把握。
　　有监生念出名字：“珍珠奶茶，五香瓜子？”
　　“瓜子此物，倒是听着不陌生。先前我阿娘入宫赴宴，得过皇太后娘娘赐下的吃食，里头就有瓜子！”
　　那人不解：“可珍珠奶茶是个什么饮子？茶汤里添了牛乳或羊乳一起煮，再加珍珠？”
　　“珍珠哪里能入口？许只是一种形似珍珠的吃食罢了。”
　　众人心中惦记着胡辣汤，只在告示牌处停了一会儿，就直奔食堂大门。
　　进了食堂，孟桑依旧在老位置迎接他们，笑道：“今日食堂朝食为饵块，百味食肆的朝食为两种煎饼和胡辣汤。”
　　田肃毫不犹豫地冲向左边，利索地买了一个加满小料的杂粮煎饼、一碗胡辣汤，随后又马不停蹄地到右边排队领饵块。
　　他排队时也不闲着，先咬一口右手抓着的杂粮煎饼，咀嚼一番后咽下，随后抬起左手端着陶碗，嘴唇凑上去，胡乱吹了两口气后，闷下一口胡辣汤。
　　黏稠的汤汁一入口，随之而来的辛辣香味就开始在唇齿间攻城略地。田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为之一振，脑海中残余的困倦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细细品尝其中配菜的滋味。牛肉被切成粒状，嚼着带劲儿；豆皮细长细长的，吃着会有香醇的豆腐香；面筋又软又弹，吸了一定的汤汁，那滋味甭提多美妙……
　　初冬的日子里，如此一碗胡辣汤，喝得田肃额角泌出薄汗。他只觉得胃里头暖暖的，身上各处再也感受不到寒意。
　　这厮一口煎饼一口胡辣汤，吃得不亦乐乎，全然没注意到周遭监生满是怨念的目光。
　　田台元你过分了，我们可都是饿着肚子排队呢！
　　站在田肃前面的圆脸监生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露出假笑：“田监生，你看上去很饿的样子，要不你与我换一换吧？你先领朝食。”
　　田肃一愣：“啊？可是……”
　　没等田肃说完，圆脸监生直接往旁边跨了一步，不容分说地将田肃往前推了一个身位。同时，他还与站在田肃身后的监生对视一眼。
　　后头的监生了然，露出一个“我都懂”的苦笑，招呼圆脸监生快站回队伍里。
　　圆脸监生此举一出，前头众人顿时反应过来，纷纷“热情”地让出位置。
　　“哎呀，田监生！我也不是很饿，还是你先领朝食！”
　　“田监生你也跟我换一下吧？放心，我真的一点也不饿。”
　　他们的想法空前一致——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赶紧让这个憨人领了朝食走人，省得留在这儿馋他们！
　　就这样，田肃满脸茫然地被众人一路推到最前面。他根本顾不上煎饼和胡辣汤，连与诸位监生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就得应付文厨子的询问。
　　一领到热乎的饵块，田肃就被后头监生无情地推出长队。
　　这时，许平正往此处走来，自然瞧见了这幅诡异的场景。
　　聪敏如许狐狸，一瞬间就看明白了其中缘由，抽了抽嘴角。
　　被监生们推出队伍后，田肃刚刚回过神，就与迎面而来的许平遇上。
　　田肃眼睛一亮，凑上前去，发自肺腑地感叹：“许监生，你们四门学的监生真是太心善了！”
　　“你不晓得，方才他们觉得我很饿，竟然所有人都愿意让我先领朝食，半分没顾及他们自个儿。”
　　田肃反省起自己来：“唉！如今一看，当初我真是做了太多错事，对不住你们啊……”
　　许平掀开眼皮子，瞟了他一眼，淡然道：“无妨，都过去了。”
　　“田监生，我先去领朝食了，你慢用。”
　　瞅着许平果断离开的背影，田肃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许狐狸先前不是都喊他“台元兄”的嘛，怎么突然就变成“田监生”了？
　　他们这都有救命之恩了，没必要这般生疏啊……
　　田肃惆怅地叹气，就近寻了一张空着的桌案，坐下之后，认真吃起饵块。
　　外层的饵块挺厚实，摸着软软的，泛着清甜的米香。经过了炭烤的饵块，尝起来外焦里糯，而内里刷的一层咸甜口特制酱料，为其增添更为丰富的口感。
　　咬一口下去，饵块的软糯、油条的酥脆、腌菜的咸香……种种滋味混在一处，让人胃口大开。
　　配着半碗胡辣汤，田肃哼哧哼哧吃完饵块，又把剩下的杂粮煎饼吞了，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好吃！”
　　吃饱喝足的田肃摸着肚子，起身去归还空碗、扔油纸包。
　　甫一抬头，他就瞧见了刚才第一个与他换位置的圆脸监生。对方抓着刚做好的饵块，还没来得及寻桌案，站在原地埋头猛吃，显然已经饿到极致。
　　见状，浓浓的愧疚从田肃心头流淌而过。
　　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怎能如此心善！
　　哪怕饿着他们自己，也不愿看见他田台元饿到！
　　多么感人的同窗情啊！
　　他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圆脸监生，环顾四周，扫到淡定排在长队里许平，暗暗做了个决定。
　　田肃还了手头的空碗，直直奔到孟桑跟前，开门见山地问：“孟师傅，珍珠奶茶和五香瓜子可以预订多份吗？”
　　孟桑一愣，挑眉：“倒是可以的，不知田监生想要订多少？”
　　她暗自寻思，哪怕这位田监生饭量再大、跟班再多，那顶多也就订个二十份？
　　没成想，对方劈头盖脸来了一句。
　　“我要五百份！”
　　孟桑微微睁大双眼，难得傻眼了，好想反问一句。
　　田监生，莫非您就是传说中的散财童子？


第59章 珍珠奶茶
　　食堂之中，孟桑与田肃一坐一立，两人大眼瞪小眼。而一旁小口喝着豆浆、啃着饵块的叶柏，也不由停下了动作，惊讶地望向田肃。
　　“田监生，五百份的量是能备下的，”觑着田肃无比坚决的神色，孟桑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恕我冒昧多问一句，不知你是要将它们悉数带回府中，与所有亲眷分享奶茶与瓜子？”
　　孟桑微笑道：“实不相瞒，这珍珠奶茶由牛乳制成，经不得久放。为了不损风味，最好是当日就将它享用完。”
　　虽说她挺喜欢赚银子的，但也不想做出来的吃食被白白浪费。
　　田肃一愣，用力摇了两下头。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朝着孟桑那儿又靠近一些，用手掩着嘴巴，小声道：“我是想买来赠给其他的监生的。”
　　“先前，我对那些家境一般的同窗的态度不大好。可今日却发现他们一个个都无比心善，即便他们自己饿着肚子，也愿意让我先去领朝食……”
　　“正巧先前只道过歉，也不曾补偿他们什么。”
　　说到这儿，田肃抿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我就想着，不如给他们每人送一份珍珠奶茶和五香瓜子，无论是他们自个儿吃，还是带回去与家人一并享用，都是很好的。”
　　看着眼前身材壮硕、面带些许扭捏之色的田肃，孟桑竟然咂摸出一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味儿。
　　她莞尔，点头道：“原来如此。”
　　而田肃憨笑两声，忽然又记起什么似的，满是兴奋地望向孟桑：“孟师傅，你一直没跟我说要如何补偿你和食堂呢！要不我再订个一百份，你直接将它们分给食堂的庖厨和杂役？”
　　孟桑哽住，想了想，笑道：“我倒是不必了，你若真有心，再多订四十份便够了。好歹也留出十份带回家中吧？”
　　田肃很是豪气地一挥手：“我带回家中的十份，都已经算在那五百份里了。”
　　大肥羊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孟桑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只能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还是田监生想得周到。”
　　待与孟桑商议好送货的事，田肃爽快地掏出钱袋子，付了相应的订金，然后就拎着他的书袋去讲堂上早课了。
　　看着大主顾离去的高大背影，孟桑十分感慨地摇头。
　　“阿柏，瞧瞧，多么心善的一位客人啊！”
　　叶柏慢条斯理喝下碗中最后一口豆浆，又掏出干净手帕擦嘴唇，末了，他长叹一声：“家中有这么一位出手大方的郎君，恐怕田尚书会有些遭不住。”
　　“管他呢！”孟桑嘿嘿一笑，站起身来，“走吧，后厨有提早备下的温水，你先把空碗还了，跟我去后头漱下口，然后再去上早课。”
　　“都一个多月了，你那牙长出来些没？”
　　叶柏动作一僵，撇撇嘴：“长出来些了。”
　　孟桑憋笑，不忘提醒他：“记得别去舔！”
　　“哦——”叶柏叹气。
　　另一厢，田肃紧了紧领口，快步往讲堂而去。
　　临到了讲堂所在的小院外，他还未迈入院内，就听见里头传来热热闹闹动静。
　　自打整个国子监的监生都晓得了食堂吃食变美味后，几乎再没谁是顶着寒风出去用朝食的，一个个起身洗漱完，都是直奔食堂。
　　监生们用完一顿可口朝食，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脑海中的倦意一扫而空。连带着在讲堂上早课时，众人的读书声都响亮不少，惊得一众博士、助教啧啧称奇。
　　而上早课前，众人聚拢在各处放松闲聊时，闹出的动静只会比读书声更大。
　　眼下，负责今日早课的钱博士还未来，一众监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趣闻、百味食肆的新品或者别的琐事。
　　而讲堂偏僻处，太学的荀监生、四门学的高监生等人正在认真温书，哪怕身处有些吵闹的环境，依旧能专心致志地看书。
　　他们都是各学才学出众者，无论是旬考、月考，还是季考、岁考，都能夺得很不错的名次。其中有几位，今年就得参与业成大考，通过者可在明年一二月考取功名。
　　田肃步入讲堂，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热闹场景。他余光扫过角落处的荀监生等人，心中一凛，敬佩之中不免掺了些“畏惧”。
　　无他，自从“月考宴席”和“餐券”这两样东西出来后，这些同窗在课业上越发用功，一个个都在暗中较着劲，个个都想争夺头三名。
　　别看田肃进了国子监后只爱招猫逗狗，不爱看书，还被田太夫人断言“不是块读书料子”，但其实他少时经田尚书亲自开蒙，又被日日被督促用功，本身是有些底子在的。
　　刚入国子监时，田肃的旬考成绩并不算太难看。
　　怎奈少年郎的玩心愈发收不回来，时日一久，课业渐渐荒废，田肃每一回的旬考名次都在往下掉。去年岁考，直接被许平稳稳当当越了过去，两人之间的名次差距越拉越大。
　　秉持着“课业得过且过，只想吃喝玩乐”原则的田肃，看着站在荀监生那一群人中间的许平，心中头一回有了想好好读书的冲动。
　　感慨万分的田肃从书袋里掏出一书卷，将之展开，定睛往上头瞧去——
　　“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①
　　田肃默默将书卷胡乱一卷，塞回书袋。
　　写的什么玩意？
　　看不懂，不想看。
　　坦然放弃课业的田肃整理一番衣着，挺直腰板朝着许平所在处走去，全然没顾得上聚拢过来的六个跟班。
　　许平有所察觉，抬眸看到冲到他跟前的田肃后，扬眉：“田监生？”
　　不远处，与四门学监生笑谈的薛恒留意到此处，下意识站起身，又在许平的眼神示意下重新坐回去。
　　至于荀监生等人，一见田肃来了，纷纷避向更僻静的角落，继续低头温书，一点也不在意旁的事情。
　　见其他人避远，田肃清咳两声，一本正经道：“许监生，先前我只向你们道过歉，却还未做出过补偿。”
　　许平一愣，当即想说婉拒。
　　毕竟他们两拨人之间也算是有来有回，田肃奚落过包含许平在内的监生，同样，许平他们也在食堂一事上戏弄过对方多次。
　　在许平看来，两边人对不住的只有孟桑和食堂众人，他们彼此之间已算扯平。
　　未等许平开口，田肃凑近好些，低声道：“所以，我跟孟师傅订了五百份珍珠奶茶和五香瓜子，准备送给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同窗们，作为赔礼！”
　　虽然他将声音放得很轻，但也不难听出言语里满满的得意与自豪。
　　“五百份”这三个字撞入耳中，哪怕是聪明淡定如许狐狸，当下也傻眼了，愣愣地张开嘴巴。
　　“哈？”
　　对此，田肃憨憨一笑，露出了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
　　食堂内，没等到最后一名监生离开，孟桑就寻上丁管事，让他赶紧去再运些竹子和牛乳来务本坊。
　　丁管事一听有监生订了“五百四十份”，不免也愣了愣，然后立马回过神来，开始调度其中所需的食材、竹筒等。
　　孟桑与昭宁长公主合伙开了百味食肆，承包了一半的食堂，自然也获得了灶台、桌案、库房的一半使用权，往里头添了些要用到的物件、食材等。
　　只不过她们要用到的食材太多，半个国子监的库房、冰窖也不够装，所以每日所用食材都是昭宁长公主名下的各处庄子赶着开城门的时辰，从春明门运到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
　　而像是一些要用到的竹筒，或者需要储存起来的食材，会被安置在国子监外的另两处大库房中，以保证供应。
　　丁管事飞快将事情交代给手下人，又回到孟桑这儿来，为难道：“庄子上的牛乳有限，依着原本定下的数目，供应六百份奶茶是刚巧足够的。”
　　“如今田监生一人占去五百四十份，纵使庄子上再将剩余的牛乳送来，那也只余得下一百一十份，只怕是不够这些郎君们分啊！”
　　孟桑面色自若，瞧着没有半分焦急之色，只淡定地问：“咱们张贴出去的单子上，可有写‘数目有限、欲购从速’？”
　　丁管事一怔，点头：“都按照您的吩咐写上去。”
　　孟桑老神在在地说道：“既然已经提醒过诸位监生，那便没什么了。”
　　“开门做生意，说白了就是食客买、店家卖。人家食客说了要订五百多份吃食，难不成咱们还要将这大单子给推出去不成？”
　　“牛乳本就量少，这些郎君也并非不晓得此事。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今日买不着奶茶，那怒气不至于朝着咱们撒。”
　　“好了，”孟桑站起身，神色从容，“且安心做事去吧。”
　　丁管事到底是昭宁长公主府出来的人，即便一时心慌，此时也定下神来，叉手道：“喏。”
　　孟桑浅浅一笑，往食堂最左边走，欲要去看一下饮品柜面和小食柜面的筹备情况。
　　小食柜面外，六名仆役正忙得热火朝天，分工合作——两人手执特制小碗，从一个个大木桶中舀出一定数目的瓜子后，旋即将小碗递给同伴；另四人接过小碗，反手把碗中瓜子倒在油纸之上，手脚麻利地打包好一份五香瓜子。
　　而饮品柜面处，两名庖厨在柜面后头煮着木薯粉和奶茶，懂些厨艺的仆役们正在一旁搓着珍珠圆子。
　　负责做奶茶的两名庖厨留意到孟桑过来，欲要让出位置。
　　孟桑摆手，温声道：“不必紧张，我就是过来瞧瞧，且做自己的活儿去。”
　　这两位庖厨虽然应了声，但显然手上动作谨慎许多，全然一副“学生被老师盯着写文章”的小心翼翼模样。
　　在孟桑看来，想仿照后世的口味做一杯珍珠奶茶，难点并不在牛乳、茶叶、白糖，而在于那圆乎乎的珍珠。
　　毕竟一个失误，得到的就不是木薯面团，而是一碗黏糊糊的玩意儿，让人看了觉得贼糟心。②
　　孟桑上辈子自己在家中自制珍珠奶茶时，练了好久。等到那一袋木薯粉快用光，她才做出像模像样的珍珠和芋圆来。
　　而今教这两位庖厨做珍珠，孟桑也花了不少心思，总算将他们在这一吃食上带出师。
　　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手边事，孟桑接过庖厨递来的一杯刚出锅不久的珍珠奶茶，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这杯奶茶喝起来略微有些烫口，口感无比顺滑。奶香与茶叶香味充分融合到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甜味直往人心底钻，让人觉着又幸福又满足。
　　待到杯中奶茶半空，孟桑用勺子挑起碗底的珍珠来吃。
　　珍珠被送入口中后，就跟解放天性的孩童似的，开始在唇舌之上乱窜。尝起来有一点的软糯，更多感受到的还是弹劲，嚼着很是有趣。
　　孟桑捧着陶杯，品着红糖醇香、浓浓奶香、淡淡茶香，只觉得能在初冬喝上这么一杯奶茶，真真是什么遗憾都无！
　　眉眼弯弯的俏丽小娘子忽而一顿，深深叹了口气。
　　不对，遗憾还是有的。
　　譬如，喝珍珠奶茶没有吸管，未免也太没有乐趣了！
　　下学时分，负责最后一堂课的国子博士收起书卷，施施然从讲堂走出。
　　博士刚走出国子学讲堂所在的小院，后头立马有一位年轻郎君如野马一般冲出。
　　紧随其后出来的监生们望着年轻郎君的背影，脚下步伐一停。
　　有人不解地说道：“众所周知，田台元最馋孟厨娘的手艺。眼下他不去食堂买小食和饮子，怎么反而往偏门去了？”
　　“莫不是吃腻了百味食肆的吃食？”
　　“不晓得啊……”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没多想，径直往食堂走。
　　而引起诸位国子学监生疑惑的田肃，已经撒开脚丫子，直直奔向偏门。
　　快走近时，他就瞧见了距离偏门不远的空地上，孟桑与五个仆役正井井有条地给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发放五香瓜子和用竹筒装的珍珠奶茶。
　　许平和薛恒领着几位监生，正在周围维持秩序。他们与周围监生一样，面上带着或浓或淡的笑意。
　　而包含孙贡在内的那些家境贫寒的监生们，眼中流露着喜悦，满怀期待地排在队伍里。
　　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田肃的步伐没来由地一顿，心中涌起无数复杂情绪。
　　他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天这么冷，明明他手里也没拿到奶茶，但心口却莫名暖暖的，唇角也忍不住想往上提。
　　就在田肃发愣的时候，有眼尖的监生瞧见他过来，热情地朝这边招手。
　　“田监生，谢谢你赠我们奶茶与瓜子！”
　　“多谢田监生！多亏了你，我才能将这些可口吃食带回去，让我家耶娘也尝一尝孟师傅做的佳肴！”
　　田肃忍不住想往那儿靠近，但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无数声怒喝。
　　“田台元，你无耻！”


第60章 五香瓜子
　　国子监偏门外，衣衫凌乱的田肃手中双手抓着四根装了珍珠奶茶的竹筒，怀中揣了几包五香瓜子，仓皇窜进自家马车中。
　　他忙不迭吩咐：“走走走，快些走！”
　　车外的马夫看着不远处的“热闹”场面，连忙扬起缰绳。
　　马车缓缓前行，田肃透过半开的车窗，心悸地瞄了一眼偏门处。
　　只见许平和薛恒等监生化作人墙，死死挡在门口。门内，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面目狰狞，从人墙缝隙里探出的手都在颤抖，也不晓得是被气得，还是被冷风给冻的。
　　他们纷纷怒喝，恨得牙痒痒。
　　“田台元，你有本事霸占五百多份奶茶，有本事别逃啊！”
　　“田台元，无耻之徒！”
　　“……”
　　倘若他们的目光可以化成锋利匕首，那恐怕如今田肃浑身上下都剩不了一块好肉。
　　马车内，田肃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车窗合严实。
　　一旁的仆役递过来早就备下的暖手小炉，小心翼翼地问：“阿郎，这是怎的了？”
　　田肃现下还懵着，听了此问，眼底闪过茫然和委屈，大声道：“我也不晓得他们在气些什么！”
　　“珍珠奶茶的单子就贴在告示牌上，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数目有限，欲购从速’。”
　　“他们去丰泰楼、祥云楼吃个宴席，都晓得派仆役提早去订位置呢！怎么遇上百味食肆的珍珠奶茶，一个个就不晓得去预订？”
　　“哼，他们自己抢不到奶茶、不曾想到预定，难道还要怪我太聪明机智吗！”
　　一旁的仆役似懂非懂，勉强从这些话中抓住关键，试探着问：“阿郎，这个……珍珠奶茶，你究竟订了多少呀？”
　　田肃倨傲地抬起下巴，不屑道：“不多，也就五百多份吧。”
　　仆役倒吸了一口气，尚来不及问这五百多份都去了哪儿，下意识问道：“那阿郎给这些个郎君留了多少呢？”
　　闻言，田肃回忆了一番适才从国子学监生口中听见的数目，坦然道：“挺多的，留了一百多份呢！”
　　仆役噎住：“……”
　　换言之，拢共近不到七百份的吃食，您一人占去近七成，那人家铁定会急的啊！
　　觑着他家二郎忿忿不平的神色，仆役悄悄地、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二郎这性子，日后可怎么办哦！
　　马车稳稳当当地沿着宽阔街道，回到了位于长兴坊的吏部尚书府。
　　不等马车停稳，田肃就小心翼翼地拎着珍珠奶茶、揣着五香瓜子，一路直往田尚书与田太夫人居住的小院而去。
　　他刚迈入院内，就忍不住大声唤道：“阿婆！我给您和阿娘带好吃的啦！”
　　话音未落，正屋内传来田太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二郎回来了？外头冷得很，快快进屋让祖母瞧瞧。”
　　听见他家祖母的声音，田肃径直将适才的郁闷抛到脑后，兴奋地冲进正屋。
　　屋内已经点起小炉子，暖和得很。
　　田肃绕过屏风，就瞧见了田太夫人与田母正坐在一处说话。
　　他献宝似的将手中竹筒递过去：“阿婆、阿娘，你们快尝尝！这可是我们国子监食堂孟厨娘想出来的吃食，无比美味！”
　　“就是与昭宁长公主有关的孟厨娘？”田太夫人接过一只竹筒，举着它仔细瞧了瞧。
　　田母一看笑了：“虽不晓得风味如何，但单看这竹筒，必然是花了心思的。”
　　竹筒最顶端和最底端的筒壁上，各自被打了四个孔，一条细细的草绳从其中穿过，将整根竹筒捆得死死的。只要拎着竹筒的人没弄反上下，便不会将里头的饮子弄洒。
　　田肃嘿嘿一笑，自豪道：“毕竟是我们国子监百味食肆卖的吃食，必然不会差了去。”
　　田母睨了他一眼，唇边含笑，主动要过田太夫人手中的竹筒，帮她将草绳解了，随后才又稳稳当当地将竹筒递回去。
　　田太夫人揭开最上头的小半截竹筒后，原本被牢牢锁在竹筒中的奶茶香味顿时逸散开来，灵巧地往在场几人的鼻子里钻。
　　“这饮子闻着好香！”田肃忍不住叹了一声，先递给他家阿娘一只竹筒，又飞快给自己拆了一只，随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奶茶顺顺当当地滑进口中，带来浓郁的奶香与茶香。一口下肚，口中全然没有茶的苦涩滋味，唯余奶香与甘甜。
　　田肃嗜甜，即便是吃个樱桃都得配上浆酪，眼下遇着香甜奶茶，哪里还肯撒手！
　　他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的工夫就把竹筒内的奶茶喝了个精光，正在用附赠的竹签子戳里头的珍珠吃。
　　待到将一颗颗珍珠也吃完，田肃忍不住望向带回来的最后一份珍珠奶茶，小心思昭然若揭。
　　田太夫人与田母见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弯唇笑了。
　　祖母心疼孙子，忙不迭道：“行了，不必给你阿翁和阿耶留，你先紧着自个儿。”
　　闻言，田肃终于下定了决心，爪子伸向最后一份珍珠奶茶。
　　片刻后，田尚书下值归家，一路回到自己院子。
　　还没进院门，他就听见里头不断传来自家夫人开怀的笑声，顿时了然。
　　定然是二郎回府了。
　　田尚书常年抿着的唇角带上一丝笑意，从廊下婢子口中得知田肃买回好些吃食时，那翘起的唇角越发压不下去。
　　这吃食想来是国子监食堂里那个孟厨娘做的吧？
　　哎，虽说二郎玩心重了些，但是重在一个孝顺，最是晓得孝敬阿翁。
　　田尚书走到正屋石阶下，却听到屋内传来田肃没心没肺的声音。
　　“阿婆，要是阿翁晓得最后一份奶茶被我喝完了，那可怎么办？”
　　田尚书面上笑意一僵，没等开口，又听见屋内传来他家夫人的嗤笑声。
　　“管他呢，待会儿就让婢子把竹筒拿下去，不让你阿翁晓得。左右什么可口吃食到他那儿都是牛嚼牡丹，也不差这一份奶茶！”
　　“对了，二郎你方才说，你身上银钱都用完了？”
　　“嗯！快花完了！”田肃的嗓音里俱是无辜，甚至透着一丝得意洋洋。
　　这下田尚书笑不出来了，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大喝一声。
　　“田台元你个败家玩意！”
　　“这才月中，你就把五十两银子都花完了？！”
　　与鸡飞狗跳的田府不同，同一时分的薛宅中，薛家父子俩正美滋滋地磕着瓜子，全然一幅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经过薛恒上下牙齿轻巧一碰，清脆的“咔嚓”一声中，黑色的瓜子外壳应声裂成好几瓣。
　　待到薛恒嘴皮子一合、指尖一捏，那香喷喷的瓜子仁便被抿入了口中。
　　薛恒嘚嘚瑟瑟地嚼着瓜子仁，同时瞟了一眼正饮着奶茶的薛父，笑嘻嘻道：“所以您考虑好了没？要不要儿子给您买煎饼？”
　　薛父从容地喝了一口奶茶，又磕了两三粒瓜子，开始讨价还价：“三郎，阿耶没想到食肆的吃食这般贵……三成好处太多了些，削减至一成吧？”
　　“不，没得商量。”薛恒扭过头，态度坚决。
　　薛父试探地问：“二成吧？”
　　薛恒哼了一声，狮子大开口：“阿耶您要再这样，我就要五成好处了！”
　　“届时阿娘回长安，她若是晓得您还有私房钱……”
　　一听这话，薛父再也装不下去淡定，连忙伸手：“打住，三成就三成！”
　　“杂粮煎饼，多加一个鸡蛋，另要半根油条、一份土豆丝、三串里脊肉。”
　　“成交！”薛恒嘿嘿一笑。
　　“到时阿耶只管来国子监偏门，儿子将杂粮煎饼送出来给您。”
　　薛父掏出钱袋子，扫了一眼里头银钱数目，十分肉疼地把它扔到薛恒怀里。
　　唉！
　　都怪待漏院的粥品品类太少，这么些年喝来喝去也就那么几样，着实腻味得紧。
　　就让别的官员喝粥去吧，他只想吃煎饼！


第61章 鸡蛋灌饼
　　建福门外，待漏院中，数位官员正坐在桌案前，等着仆役将粥品呈上来。①
　　今日是百官朝参的日子，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得早早赶到建福门外，等待上朝。来得早些的官员，可先入待漏院中稍作休憩，用些简单粥品。
　　原本待漏院只是一处遮风挡雪的地方，并不会提供什么吃食。
　　会有如此变化，皆因先前有一位官员当众饿晕在大殿之上，一下惊动了先帝。
　　此人刚当上京官不久，根本没银钱在长安置业，勉强在离宫门较远的坊里租了个民宅。每逢朝参日，他寅正起身，待到坊门一开，就火急火燎地往建福门赶，踩着最后的鼓声排队入宫。
　　这官员一路疲于奔波，哪里来得及买个胡饼垫腹？再到朝殿之上直愣愣站半天，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才闹出了个殿前失仪的笑话。
　　知晓其中内情后，先帝未曾治这位官员失仪之罪，而是下令将早朝的时辰往后推延两刻，又着令光禄寺的官员筹备粥品，送至待漏院中，欲让百官上朝前先垫一垫腹。
　　至此，文武百官才能在待漏院用上吃食。
　　久而久之，哪怕是一些住得近些的官员，也会提早来到待漏院中，一边用些温热粥点，一边与同僚谈些公事。
　　此时，外头天还黑着，屋内各处点上烛火灯台，诸位官员或是在享用热乎粥品，或是在闲谈。
　　叶怀信亦坐在其中，正与他的学生以及交好的官员说着事。
　　“孟冬之月，各州道的乡贡举人陆续都进京了？”
　　有官员恭声回道：“是，或是随各州道官员入住行馆，或是去了各家旅舍，都安置妥当了。”
　　叶怀信颔首，先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乳粥，咽下之后，复又开口：“不日便是朝见、谒先师，着人看顾着点这些士子，莫要让他们闹出什么乱子。”
　　那官员点头，应了一声“喏”。
　　叶怀信久居高位，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迫人的气势，淡声道：“用粥品吧。”
　　此言一出，其余人纷纷随之而动。
　　屋门处，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官员。其中四五位官员进屋后，有的去找自己交好的同僚，有的随意寻了一处桌案坐下，各有不同，但等他们坐下后，却不约而同地拒了仆役端上来的粥品，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形状、大小都相似的油纸包。
　　其实自备吃食也算不得什么稀奇景，毕竟待漏院供应的粥品种类虽然不少，但喝久了谁都会腻。更不必提那食单子上的粥品几乎都是甜口，譬如乳粥、栗子粥、糖粥等等，即便是本朝人再怎么嗜甜，也经不住日日喝。
　　因此，官员们有时也会自己带些吃食，比如胡饼、蒸饼之类，周遭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可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喝粥的官员们闻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咸香味、辣香味，顿时有些坐不住了，用余光去瞄那些抓着油纸包的同僚。
　　只见一位方脸官员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隔着剩下油纸抓着那吃食，举起往嘴边送。
　　他一口咬下后，双手无意识地偏了一下，让周边人能清楚看清里头五花八门的小料。细长土豆丝、薄肉片、金黄色的捻头……隐约还能瞧见内里涂着的酱料。
　　方脸官员大口用着吃食，越吃越起劲，越吃越香。
　　而周遭喝粥的官员们却是越看越饿，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面前的粥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忍不住继续偷看同僚吃煎饼。
　　有人眼尖，扫见那纸包外侧印着的“百味食肆”字样，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由拧眉沉思……
　　有人坦然一些，十分自然地凑上前：“薛副端，不知你手上的吃食是从何而来？”②
　　啃着煎饼的薛父一愣，倒也爽快地说道：“就是那个承包了国子监食堂的百味食肆，他们家做的吃食。”
　　“我家三郎在国子监内读书，小雪日和昨日旬假回家后，对这食肆所卖的吃食赞不绝口。不怕同僚笑话，某听他细细说了这杂粮煎饼的滋味后啊，当真是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恰好宅子挨着务本坊，便给了我家三郎银钱，让他买一份送出来。”
　　薛父举起手中油纸包，笑道：“如今一尝，方知我儿所言非虚，确实是难得一遇的美味佳肴。”
　　原本一些官员瞧见这吃食后，还有些蠢蠢欲动，欲要问个食肆名字，自个儿也去买一份。
　　可听见“承包”二字后，他们面上神色纷纷一僵，各自收回视线，专心盯着自个儿跟前的粥碗。
　　前些日子，百官争辩“承包和捉钱孰优孰劣”的激烈场面尚且历历在目。
　　这些面色异常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支持过捉钱，于他们而言，这百味食肆所卖的吃食最是碰不得。一旦买了、吃了，便是他们在打自个儿的脸，故而对家中子弟三令五申过，不许一众少年郎君在他们跟前提起百味食肆。
　　眼下，这些官员兴致缺缺地喝着甜粥，听着旁的同僚议论起食肆其他吃食，只觉得心中莫名煎熬。
　　稍远处的叶怀信等人不免也听到这些动静，刨去喜怒不辨的叶怀信不谈，其余人脸上多少带了些不自然，不露痕迹地交换着眼神。
　　就在这时，身着浅绯色官袍的谢青章迈入屋内。他瞧上去仍是那副清俊模样，眉眼中藏着淡淡冷意，与这冬日极为相配。
　　而这位好似不食人烟火的谪仙，随意寻了一张桌案坐下后，竟然也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外侧印有“百味食肆”字样的油纸包。
　　周围官员先是一愣，接着回过神来。
　　也对，毕竟百味食肆就是这位昭宁长公主独子出银钱开的，人家吃自家食肆所做朝食，自然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等谢青章拆开油纸包后，周围官员不由微微睁大双眼，下意识环顾四周后，讶异地望向谢青章。
　　这位谢司业手里的吃食，怎么与其他人手中的鸡蛋煎饼、杂粮煎饼都不大一样？
　　这饼的外皮颜色要比杂粮煎饼更深，散着油香。内里瞧着也包了许多小料，深色的薄肉片、白白的豆皮、翠绿的菜叶……光是用看的，就能让人感到食欲大增。
　　见此，谢青章身边的官员们无一不咽了咽津液。
　　而谢青章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人垂涎的视线，淡定地举起手中的鸡蛋灌饼，稍稍低下头咬了一口。
　　经过素油煎制的面皮有些酥脆，与柔软的唇舌相遇时，会带来略微有些粗糙的口感。从顶端咬下一口，方才显露其中精妙之处。
　　那面皮竟然是分作两层，内里夹了蛋液的！
　　稍加咀嚼，既能品到小麦与素油混合的香味，又能尝到内里鸡蛋的柔软，而均匀刷上去的咸香酱汁，解去三分油腻，与其余小菜一并丰富了口感。
　　翠绿的生菜咬上一口，仿佛还有清甜的汁水溢出；里脊肉在炸制之前，经过充分的腌制，眼下吃着一点也不干柴，滑嫩极了；薄薄一层的豆皮，在齿间被不断咬开……一口下去，尝到各种滋味，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了！
　　谢青章进食仪态一向很好，慢条斯理地用着鸡蛋灌饼，仿佛是在吃着什么天下难寻的珍馐美馔，一看就吃得很香。
　　偏生就是这幅从容模样，惹得周遭官员愈发眼馋口馋，恨不得以身代之，去亲自尝一尝这吃食的美妙滋味。
　　这时，汤贺与王离结伴步入屋内，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之中的谢青章。
　　两人并肩往谢青章那儿走去，一路上还要和其余官员见礼。好不容易挤到了好友跟前，就望见谢青章正认认真真啃着鸡蛋灌饼，两人面上笑意俱是一顿。
　　王离从怀中掏出三个油纸包，递给汤贺一个，往谢青章面前丢了一个，随后抓着最后一份煎饼，抱怨道：“早知你自己买了百味食肆的吃食，我便不给你带了。你不晓得，为了说动隔壁温家六郎代为买吃食，我花出去不少银子呢！”
　　他的视线牢牢黏在吃了一半的鸡蛋灌饼上头：“这就是百味食肆新出的朝食？怎么没听温六郎提起过？”
　　此言一出，周围大部分官员立马竖起耳朵，等着谢青章的回答。
　　谢青章咽下口中食物，掀开眼皮子望向友人：“这是下月要上的新朝食，名唤鸡蛋灌饼。”
　　新朝食鸡蛋灌饼！
　　薛父等人立马将这名字牢牢记下，准备吩咐家中少年郎届时去买。其余支持捉钱的官员，心中越发煎熬。
　　一听这名，再细瞧那饼皮，汤贺与王离顿时明白其中妙处。
　　汤贺眼中一亮，轻笑道：“估摸是两张面皮里灌了鸡蛋？倒真是一种新奇的吃法。”
　　而王离心思转得快，笑呵呵地凑近：“修远，可否行个方便，以后也帮我和雁秋……”
　　“不。”谢青章果断拒绝。
　　王离面色一僵，偷偷摸摸捣了一下身侧的汤贺。
　　汤贺会意，轻咳一声，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修远，你们百味食肆的吃食着实有些贵，我这还得给珍娘存嫁妆呢！”
　　谢青章一顿，立马改了口：“以后朝参日，你只管来拿。”
　　一旁的王离当即睁大双眼，恼道：“我就不用给家中大郎筹备聘礼吗！”
　　谢青章充耳不闻，继续啃鸡蛋灌饼。而汤贺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安之若素地顶着好友失望的目光，坐下享用杂粮煎饼。
　　没一会儿，便到了进宫的时辰。
　　官员们漱过口，又含了口檀，方才三五成群地往望福门而去。
　　谢青章三人慢了一步，恰好与叶怀信等人撞上。
　　叶怀信扫了他一眼，不喜不怒道：“修远近日来很重口腹之欲。”
　　谢青章眉眼淡淡，叉手行礼：“人食五谷，修远亦不能免之。”
　　叶怀信微微眯眼，没有说话。
　　周围人面面相觑，并未贸然插手这一老一少的事。
　　这二人之间虽不曾行过拜师礼，但叶怀信也确实教过谢青章一些为人之道、为官之道，因而谢青章一向都对叶怀信执了半个弟子礼。
　　然，自从谢青章与沈道合力提出承包制后，他与叶怀信的关系于一夜之间出现了一条巨大裂缝，再不复往日亲近。
　　听着鼓声，叶怀信瞥了一眼谢青章手中的油纸，甩袖而去。其座下学生与旁的官员连忙跟上，没有多言。
　　汤贺与王离对视一眼，前者轻声道：“修远，你……”
　　谢青章站直身子，神色如常：“无妨，走吧，该入宫了。”
　　他已这般说了，汤贺二人识趣地咽下未尽之言，与之一并往建福门而去。
　　快到宫门前时，王离忽而无声笑了，悄悄扯了扯两位友人的胳膊，示意他们朝前面看。
　　只见前方不远处，吏部尚书田齐排在队伍里，前后都空出了两三个身位，几乎无人与他搭话。
　　那萧瑟的身影，配上冬日寒风，显得很是孤单。
　　王离压低了声音：“怎么瞧着，田尚书很不受周围官员待见呢？”
　　汤贺微微拧眉，也想不出其中究竟。
　　谢青章却忽而忆起小雪那日，他家阿娘与孟桑坐在一处，两人一边打着算盘算账目，一边随口闲聊。
　　其中有一则就提及，田尚书的孙子在百味食肆一口气买了五百多份奶茶，惹怒其余国子学、太学监生的趣事……
　　念及彼时孟桑提起此事的灿烂笑颜，谢青章眉眼带上笑意。
　　不过嘛，有人想笑，就有人想哭。
　　眼下，田尚书这心里哇凉哇凉的。他孤零零地站在队伍里，着实不晓得自己是何时得罪了同僚。
　　待到验完鱼符入宫、朝参、朝会结束，直至百官都会被引至廊庑用廊下食时，满腹疑惑的田尚书才终于从面带不满的老友口中问出了缘由。
　　那老臣说完其中经过，叹道：“你我多年老友，本不应为了吃食与你伤了和气。”
　　“可你家二郎未免太霸道了，惹得我家四郎不愉多日。起初那两日，他更是气得连饭都吃不下，险些气伤身子，吵着闹着要喝珍珠奶茶。”
　　“煦然啊，你也该管教管教你家二郎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了。
　　田二郎是你家中的金疙瘩，他家四郎难道就不是了吗？
　　听了这话，田尚书只能好言好气地代孙儿赔罪，心中怒骂不止。
　　田台元，瞧瞧你干的好事！
　　远在务本坊国子监内的田肃，不晓得他家阿翁为此受的委屈，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无他，自从小雪放完假回来，田肃就被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孤立。除了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六名太学监生，其余人见着他都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这些监生们倒还算讲理，并未将怨气撒在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身上，只将冷脸朝着田肃，避之如蛇蝎。
　　一个时辰前，田肃被身后六个跟班簇拥着来到讲堂。
　　他还没走进讲堂，就瞧见原本笑容满面的国子学、太学监生们面色一冷，撇过头去，端的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田肃步伐一顿，面上还要做出浑不在意的张狂样儿，嘚嘚瑟瑟地步入讲堂。
　　然而等他一进来，那些国子学、太学的监生立马避远，活像是在避着什么腌臜玩意，眼底的嫌弃就差摆在面上了。
　　见状，田肃心中泛起浓浓的苦涩。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让身后的跟班们各自散去，然后自个儿靠着墙角，落寞地将整间讲堂的场景纳入眼中。
　　唉，热闹都是他们的，而他田台元从来都是一个人。
　　何其孤单，何其悲惨！
　　不远处，许平温完书，正在与薛恒等人说笑。不经意偏过头时，余光扫见了田肃所在的一隅，以及对方面上的凄苦。
　　许平话语一顿：“……”
　　他这一停顿，引起身边监生的注意，纷纷顺着许平的视线望去。
　　他们瞧见孤零零的田肃，讶异了一瞬，旋即没有犹豫地招呼：“田监生！”
　　田肃听到有人唤他，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
　　甫一抬头，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监生们的笑颜直直撞入田肃眼中。
　　这些年轻郎君们穿着干净整齐的监生衣衫，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冲着田肃露出的一个个笑脸中，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有的只是最单纯的亲近与感激。
　　即便是许平，他眼中的冷淡也削减不少，隐隐带着笑意。
　　田肃莫名觉得自己全身都被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扫了一遍，那些凄凉、苦闷、不解的心绪悉数被化去，浑身上下暖乎乎的。
　　四门学监生瞧见田肃抬头，笑道：“田监生，还未到上早课的时辰，你要过来与我们一道闲聊吗？”
　　“来吧，今日上早课的是白博士，他一向不拘着的！”
　　“田监生，来吧！”
　　田肃觉着自己四肢都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朝他们所在之处靠近。
　　临到了跟前，田肃不漏痕迹地咽了下津液，然后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多谢相邀，你们在谈什么呢？”
　　许平看着此厮露出憨笑，唇角抽了抽，故意道：“在聊前日考完的旬考。”
　　闻言，田肃笑意僵住，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薛恒嗤笑道：“甭理他，子津最爱逗人。”
　　“我们在聊孟厨娘做的吃食呢！”
　　其余监生纷纷开口，面上带着喜气。
　　“多谢田监生赠与吃食，我家阿妹喝到奶茶后，欢喜了好几日呢！”
　　“我阿娘可喜爱那瓜子了，一粒一粒地吃着，把它们都当成了宝贝。”
　　“真是多亏了田监生！”
　　“……”
　　田肃从未被这么多人真情实意地夸过，直听得有些飘飘然，豪气地一挥手：“这有什么的，下回我再请你们吃！”
　　银钱就是用来花的，花完大不了再找阿翁拿！
　　然而此言一出，其余监生不约而同地顿住。他们互相瞧了瞧，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许平站出来，淡道：“田监生，不必再请了。”
　　田肃一愣，疑惑地偏头。
　　在他眼中，想要笼络住友情，便得多给友人好处、多请他们吃喝玩乐才对。
　　莫非这些监生并不想与他结为好友吗？
　　田肃没来由地有些难过，耷拉下肩膀，像是被大雨淋湿全身、狼狈不堪的黑熊。
　　没等他开口发问，其余监生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许平的话。
　　“这一回是因着先前的事，如今既已扯平，日后别再这么破费了。”
　　“虽然田监生你手头宽裕，但也不应如此浪费。不如多买些带回家中，孝敬耶娘翁婆啊。”
　　“我们会自个儿攒银钱，或者好好读书，想办法将百味食肆的吃食带回给耶娘品尝的！”
　　即便是四门学最自负才学、一向傲气的监生，也别别扭扭说了一句：“田监生，你先顾着自己。”
　　一句句话钻进田肃的耳中，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善于洞察人心如许平，立马猜出了这憨人心中所想，勾起唇角。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众人注意力引向别的地方，免得这憨人遭不住哭出声来。
　　一等聊起家中趣事，薛恒顿时来劲了，笑嘻嘻地说起帮薛父买煎饼的事。
　　薛恒得意洋洋道：“我告诉我阿耶杂粮煎饼的价钱时，特意将所有小料的价钱都翻了一倍。除此之外，还能再得三成好处。”
　　许平颇有些一言难尽：“换言之，如果是十文钱的煎饼，那你收了伯父二十六文钱？”
　　“是极！”薛恒嘿嘿一笑，“净赚十六文！”
　　田肃有些懵，傻愣愣地指出关键：“你这是在坑令尊的银钱？”
　　闻言，薛恒扬眉，大义凛然道：“这不是他先瞒着我阿娘藏私房钱的嘛！”
　　“私房钱，那本就不是什么干净银子，赚一点怎么了？”
　　薛恒义正辞严道：“再者说了，再过三月就是我阿娘的生辰。她先前瞧上了一套头面，一直没舍得买，那我作为儿子，可不得买来孝敬她？”
　　“那我手下又没铺子，也不似我阿耶那般有俸禄，想给阿娘买生辰礼，可不就得好好琢磨怎么赚银钱？”
　　“左右是不干净的私房钱，正好用来买头面，博得我阿娘欢心。”
　　“这便叫，物尽其用！”
　　许平以手撑着额角，默默替薛父叹了一口气。
　　其余监生面面相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而田肃一路听下来，眼中迷茫之色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恍然大悟，亲亲热热地凑到薛恒旁边。
　　他开门见山道：“薛兄，可还有什么心得能再讲一讲的？”
　　“实不相瞒，我也想给阿娘买些物件。”
　　薛恒原本跟田肃不大对付，但眼下见田肃是唯一认同自己想法的人，他忽然就觉着此厮看着有些顺眼，朝着田肃招手。
　　“来，我与你细说……”
　　田肃立马来了精神，跟着薛恒去到一边的偏僻角落。
　　许平等人无奈摇头，说起旁的事来。
　　“对了，我今早起迟，没来得及去看告示牌。听说食堂要出新朝食，百味食肆似乎也要推出新吃食？”
　　许平含笑点头：“正是，食堂明日朝食会有咸甜两种口味的豆腐脑，而百味食肆会拟出菜单子，供监生们点菜。”
　　其余人笑道：“我猜孟师傅今日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
　　“我亦这么觉得，哈哈哈哈！”
　　忙得不可开交？
　　食堂小院中，孟桑坐在大方桌旁，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喝上一口，喟叹：“徒弟们开窍了就是好，也不大需要我多看顾了！”
　　徐叔、魏询陪坐一旁，人手一碗热茶。
　　听她感慨，徐叔笑道：“孟师傅也有躲懒的时候？”
　　孟桑嘿嘿一笑：“嗐，冬日嘛，总是有些懒散的。”
　　魏询抿了一口热茶，板着脸提点：“今早我来食堂时，瞧见许多监生在将百味食肆的煎饼带去偏门，递给一些官员或仆役。”
　　孟桑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莞尔道：“无妨，食肆刚开起来，总要朝外打一打名声的。有这些监生自觉代购，也省了我再花银钱、耗人手。”
　　“代购？”魏询疑惑。
　　孟桑点头，轻快道：“代为购买，故而称代购。”
　　徐叔咂摸了一下这个词，感叹：“还是孟师傅口中新词儿多。”
　　孟桑坦然领了夸，笑道：“故而，不必急于一时，且先让监生们闹腾一会儿。”
　　魏询面色一缓：“你心中有数就好。”
　　就在这时，阿兰从墙角拐过来，面上带着笑，瞧着很是轻松的模样，与前几日很不一样。
　　孟桑瞧见她这副模样，若有所思。
　　待到午后，众人各自寻地方去休憩了，孟桑这才寻上阿兰。
　　她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笑吟吟地问道：“阿兰，你那难事可是解决了？”
　　闻言，阿兰先是讶异，随后也露出个笑来：“嗯！都已经解决了。”
　　“我想好了，要一直跟着师父，孝敬您。等到我从家中回来，就和您签契书！”


第62章 肥肠煲
　　阿兰神色坚定，语气诚恳又真挚。
　　觑着阿兰今日的模样，孟桑便晓得她的那桩难事必定已经处置妥当。眼下得了对方确凿的答复，孟桑不免也为其松了一口气，面上笑意更浓。
　　孟桑假意哼了一声，好笑道：“什么孝敬？虽说你是我名义上的徒弟，但我还比你小一岁呢！”
　　阿兰摇头，坚决不改口：“不，就是孝敬您。”
　　孟桑失笑，晓得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大徒弟，故而不再纠结这一茬：“好了，既然你已无后顾之忧，那我也就不多问了。等你从家中回来，咱们就将契书签了。”
　　她贴到阿兰耳边，小声道：“你不晓得，我可是早早就备下丰厚月钱，眼巴巴地等着你来帮衬呢。”
　　阿兰抿唇笑了，正色道：“我的手艺都是师父教的，哪里称得上帮衬？即便您不给月钱，我也当尽心尽力去做事。”
　　“好阿兰，你不要，但我可不能不给，”孟桑亲近地挽住阿兰的胳膊，面上笑开了花，“哎呀，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孟桑随口问：“二十五日你归家后，应当要在家中住个五六日吧？那等届时你回来国子监，咱们就签契书。”
　　闻言，阿兰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又飞快将异样情绪掩去。
　　她平静道：“师父这儿缺人，我就不在家中多留了，二十六日就回国子监帮您。”
　　孟桑满心都是挖来好帮手的欣喜，未曾留意到阿兰神色中的细微异样，含笑点头：“也成，那我给你把百味食肆的衣衫备好，保管合身。”
　　“嗯。”阿兰神色柔和下来，眼中透着对未来的希冀。
　　师徒二人亲亲热热说了会儿体己话，待过了小休的时辰，便各自去干活了。
　　后厨内，众人正在忙碌。
　　因着百味食肆承包了一半的食堂，所以后厨的灶台也被重新分配过，一方在右、一方在左。加之两拨人的衣衫明显不同，故而一眼望过去并不难分辨。
　　百味食肆的庖厨正领着帮工，或是处理火锅所需食材，或是开始提早烹制暮食吃食。他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厨子，本身技艺就不差，又经了孟桑近一月密集的指导，现下已能将菜单子上的吃食做得像模像样。
　　而食堂这边，今日供应的暮食是往常做过的菜式，无论是魏询，还是纪厨子、陈厨子，都已经做得十分熟练，无须孟桑多费心；另一头，柱子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今日小食，文厨子与阿兰正领着帮工准备明日朝食会用到的食材。
　　两边转了转，孟桑完全捞不到什么活计能做。
　　自从定下承包一事，并且徒弟们都渐渐能独当一面后，她便与魏询、徐监丞商量了一番，将契书重新更换过。
　　如今细细算来，她应当是食堂这边的技术顾问，负责调整菜单、上新菜品、把控吃食品质等事，无须事事都亲力亲为。
　　不过新吃食亮相的前几日，孟桑还是会习惯性地守在灶台前，亲自给监生们烹制吃食。譬如明日朝食要上新“咸甜豆腐脑”，那她必然是要亲自上阵，方才安心的。
　　眼下，孟桑先是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随后率性一笑。
　　罢了，找不到活计，那就继续去琢磨吃食。
　　毕竟依着拟定的计划，今日暮食得给小表弟和谢青章添一道新菜式，连食材都提早备下，就等她动手了呢！
　　孟桑迈着轻快地步伐往小院走，从后厨接了一盆热水，又从满脸复杂神色的仆役手中接过一小盆肥肠，再搬来淀粉、盐和酢，最后去到井边着手清洗肥肠。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无论是谁经过孟桑身边，都忍不住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他们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快了好几分，生怕多留一会儿，就沾上了奇奇怪怪的臭味。
　　天呐，孟师傅的胆量可真是太大了，不但敢用鸭血、鸭胗等腌臜物来入菜，现今更是连豚肠都不放过……当真是骇人得紧！
　　直面肥肠的孟桑也不大好受，呼吸放得极缓，但眼中却透着异常的兴奋，搓肥肠的力道越发大。
　　难闻就难闻罢！
　　再难闻，待会儿都得变成香喷喷的肥肠煲！
　　不一会儿，孟桑端着处理好的肥肠，穿过后厨，来到大堂内的中央灶台，开始做肥肠煲。①
　　肥肠倒入锅中，往锅里添上去腥味的小料。焯完水，将肥肠捞出片成小段控水。随后再起一油锅，煸炒出肥肠里的油脂，并依次添上蒜、姜、干辣椒、豆瓣酱等物炒香，接着加热水、酱汁等调味。
　　既然是做煲，那么砂锅肯定少不了。
　　往半大砂锅内铺上切好的洋葱、酸菜，再将锅中肥肠连带着汤汁悉数倒进砂锅中。盖上砂锅盖子，余下的便是等待肥肠在焖炖中呈现出最佳风味。
　　孟桑将砂锅端回后厨，单独起了一个炭炉子来用。直起身后，她就瞧见周围聚拢了数位食堂和百味食肆的人，他们的视线反复在孟桑和砂锅之间移动，满是不敢置信的模样。
　　一见此景，孟桑乐了：“作甚？”
　　柱子感叹道：“师父，怎么什么食材到您手里，都能变得这般香？”
　　其余人纷纷附和，以一种既垂涎又畏惧的眼神盯着砂锅。
　　孟桑莞尔，扬眉道：“你这话说早了，我还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吃食。”
　　“师父又在自谦了。”纪厨子他们一点也不信孟桑所言。
　　孟桑“噗嗤”一笑，心里头憋着坏。
　　单纯的徒弟们啊，你们这是没见过螺蛳粉、豆汁、鱼腥草、牛瘪火锅等吃食的威力。这些个吃食，有人爱得不行，有的人恨不得躲到三里之外。
　　届时，不晓得你们可还能说出一个“香”字？
　　孟桑挥挥手：“行了，都别挤在这儿，各自干活去！”
　　众人各自应声，离去之前，还有人忍不住瞄了一眼炖着肥肠的砂锅，咽了咽津液。
　　过不多久，便到了监生下学的时辰。
　　食堂内诸人严阵以待，尤其是百味食肆里负责炒菜的几位庖厨，脸上绷得极紧。
　　今个儿是百味食肆开放点菜的日子，其中好些小炒与炖菜不同，吃的就是一个热乎劲，也很看庖厨师傅的手艺。
　　虽然他们都算是有多年功底的庖厨，但一想到是给这些高官子弟们做吃食，难免还是有些紧张的。
　　渐渐地，食堂外头传来动静，是监生们往这儿来了。
　　国子学的监生们率先步入食堂，直直就奔着食堂左边的百味食肆而去。数位仆役面带笑容、有条有理地迎上众监生，问清楚他们是吃暖锅还是点菜后，将诸生分别引至不同的桌案。
　　如今以中央灶台为界，食堂左边的区域都被划给了百味食肆。而孟桑这几日又这一大块地盘稍微做了规划，把最里边的一块分给火锅，其余地方都暂且充作点菜桌案，留待日后再安排。
　　田肃进了食堂，被仆役引至一张空着的桌案后，瞧都不瞧一眼点菜单子，豪气地一挥手：“全都给我来一份！”
　　有五百多份奶茶在前，这位主的名声早就在食堂诸人耳朵里传遍。
　　仆役神色如常，笑着应了一声，退下给田肃安排吃食。
　　田肃点完菜，扫了一眼桌角贴着的标号，又立马跑到饮品铺子前，买了七份奶茶，让仆役送到自己所在的桌案。
　　不远处的孟桑见了此豪举，面上笑意更浓，只觉得田肃怎么瞧怎么顺眼。
　　慢了众人一步的叶柏迈入食堂，觑着孟桑越发夸张的笑容，冷不丁道：“桑桑，你看田监生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古卷孤本。”
　　“什么古卷孤本？”孟桑挑眉，领着他去后头用温水洗手，口中不停，“分明是一只会自己撞到树根的肥美兔子。”
　　叶柏转头，同情地瞥了一眼坐不住的田肃：“多可怜的兔子。”
　　洗完手，孟桑将叶柏带到两人专属的桌案，笑眯眯道：“我去端吃食来，你且等一会儿。”
　　闻言，叶柏抓着书袋，乖巧地坐到老位置，坐姿笔挺，但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这点菜单子上的吃食好多，我都有些看花了眼，不晓得该点什么。”
　　“炉焙鸡、山煮羊……嗯，这两道听着不错，各来一份吧。”
　　“我最爱吃鱼，酥骨鱼必然是要点的。”
　　有人探头问：“曹兄，你们桌上那道素食是什么？瞧着很是精致啊。”
　　曹监生爽快回道：“唤作文思豆腐。听仆役所述，这是一位法号文思的僧人所创，重在刀工。”
　　问吃食名字的监生探头瞧了一眼，连连点头：“里头的豆腐切得比发丝还细，确实很看厨子刀工，我也点一份罢！”
　　曹监生笑道：“听说等会儿还有庖厨来当众演示如何切豆腐呢。”
　　“是吗？这热闹得瞧一瞧，定然很好看！”
　　叶柏正襟危坐，暗地里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确定这些监生对百味食肆的点菜很满意后，小郎君的唇角不由翘起，一副与有荣焉的自豪模样。
　　此时，叶柏右手边投下一道阴影，来人极为自然地坐到叶柏身侧。
　　叶柏的小身子一僵，看向来人，欲要见礼：“见过谢——”
　　谢青章抬手拦下，温声道：“叶监生不必多礼。”
　　“是。”叶柏收回手，细密的睫毛眨啊眨，欲言又止。
　　下一瞬，孟桑端着木托盘从小门而来，迈着略快的步子来到桌案边。
　　没等孟桑开口，谢青章淡定起身，动作熟练地取过木托盘边上的两块湿纱布，利落地隔着纱布端起砂锅。
　　对此，孟桑没有表露任何异样与惊讶，习以为常地将垫在砂锅下面的木盘子拿了放到桌案上。
　　接着，谢青章顺畅地将手中砂锅放到木盘子上，留了一块纱布搭在砂锅盖子上，又将另一块纱布递给孟桑。
　　孟桑自然而然地接过，眨了眨眼：“还有一些吃食，我再去端来。”
　　“要搭把手吗？”谢青章问。
　　孟桑用胳肢窝夹着木托盘，笑着摆手：“不用，都不重。”
　　谢青章也不强求，温和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坐回原处。
　　两人这一系列动作，仿佛经过上百回的演练，没有一分一毫的停顿。
　　叶柏面上神色越发纠结，盯着孟桑的背影消失在小门处，又偷瞄几眼谢青章的侧颜，嘴巴几度开合，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谢青章察觉到异样，偏头望过来：“叶监生？”
　　叶柏忙不迭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回望：“学生在。”
　　谢青章声音里藏着笑意：“叶监生究竟想说什么？”
　　闻言，叶柏面上慌乱一瞬，嘴巴也死死抿起，目光游移。
　　“学，学生没……没有什么想说的。”
　　谢青章略一扬眉，没有再开口，俊朗面容上好似写了三个大字“我不信”。
　　见状，叶柏的眼神更飘了。而旁边的年轻郎君安然坐在原处，等待下文。
　　一直等到孟桑端了别的吃食过来，再度转身回后厨拿干净碗筷后，叶柏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郑重其事地转过身，看向谢青章，示意对方靠近些。
　　谢青章会意，附耳过去。
　　接着，他就听到小郎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谢司业，你是不是心悦桑桑呀？”
　　十二个字，不多不少、完完整整地传进年轻郎君的耳中。
　　他怔住，未曾来得及答复，就瞧见杏眼女郎回到桌案旁。
　　孟桑见到一大一小贴在一处，笑问：“是在说什么要紧事？”
　　闻言，叶柏就跟触电一般，飞快坐端正。
　　而谢青章定了一瞬，旋即也坐好，温声回道：“嗯，是一件无比要紧、至关重要的大事。”
　　此言一出，一本正经坐着的叶柏下意识侧头看向谢青章，心底的小鼓敲得愈发快。
　　孟桑不欲探知他们的小秘密，弯了弯唇角，将碗筷分好：“好啦，来用暮食吧！”
　　她隔着纱布，揭开砂锅盖子。
　　这一揭开，原本被锁在砂锅内的浓郁香味径直散开，张牙舞爪地扑向四面八方。那种微辣的酱香，以及肥肠独特的香味，不容分说地钻进周遭无数人的鼻子里，惹得众人探头来看。
　　砂锅里，数个圆圈状的肥肠拥挤在一起，间或掺杂着辣椒段、洋葱、酸菜等物。而边缘处，酱色汤汁还在“咕嘟”冒着泡，不停散出香味。
　　田肃急不可耐地问：“孟师傅，这是什么吃食，我们能点吗？”
　　“对，这怎么瞧不出是用什么做的呢？”
　　“孟师傅，我想来一份！”
　　顶着众人急切的目光，孟桑憋着坏，挑眉问：“真想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我觉得，即便你们晓得是什么，应当也不会点的。”
　　坐在她斜对面的谢青章眯了下双眼，半垂下眼帘。
　　桑娘又在憋坏了。
　　只可惜周围监生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一心想尝到佳肴。
　　“不会，鸭胗、鸭肝都吃过，哪里还怕这个！”
　　“对啊，即便是鸭肠、鸭血，我都吃了。”
　　“孟师傅你就说吧！”
　　孟桑嘿嘿一笑，幽幽道：“是豚大肠哦，就是那种白花花、滑溜溜的肥肠哦……”
　　话音未落，大多数监生都退缩了，若无其事地回到自个儿桌案边。
　　只有少数愿意吃鸭肠的，譬如田肃和薛恒，露出跃跃欲试的模样。
　　田肃拍着胸脯：“我能吃，孟师傅你把这道吃食拿出来卖吧！”
　　薛恒紧随其后，毫不迟疑地附和：“对，我想吃！”
　　其余人话里话外也都是一个意思——想吃，求卖！
　　见到食客这般热情，孟桑自无不可，笑吟吟地应下他们所请。
　　待送走诸位监生，孟桑坐正，就瞧见谢青章与叶柏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肥肠煲。前者神色尚算淡定，而后者一张略带婴儿肥的俊俏小脸上写满了挣扎。
　　孟桑自顾自地从锅中夹起一块肥肠，用碗接着，送入口中。
　　有砂锅这一利器相助，肥肠入口还有些烫。
　　孟桑将一整块肥肠含在口中，唇舌并用，吸出肥肠内外挂着的汤汁，然后才开始咀嚼。
　　外侧与内里都有些滑溜，被孟桑无情地用后槽牙卡住，不停开合、咬动。小小一块肥肠被炖到极为入味，弹弹地，颇具嚼劲。
　　因着处理、烹制得当，肥肠吃起来没有一分的油腻。
　　闻着有些呛鼻的洋葱，原本应是最突出、最显眼的存在，却在炖煮后转化为香甜气味，在此刻化作绿叶，烘托出肥肠的醇厚香味，为其化解异味。而豆瓣酱的辣与咸、酸菜的酸与它们融为一体，使得层次感越发丰富。
　　孟桑咽下口中咀嚼到位的肥肠后，立马就又夹起一块送入口中，一边冲着谢青章与叶柏眨眼，无声在询问：“你们怎么不动筷子？”
　　叶柏心中挣扎再三，还是没能拿定主意。
　　一旁风清月朗的谢郎君执起筷子，从锅中夹起一块肥肠送入口中，合上嘴巴，细细咀嚼。
　　见此，叶柏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好些，满是不敢置信。
　　而谢青章神色自然地咽下口中肥肠后，温声夸赞：“很美味。”
　　“是吧，肥肠可好吃了！”孟桑眉眼弯弯，故意瞟了一眼叶柏，“啧啧，有些小郎君是没有口福啦！”
　　叶柏郁闷地皱了下鼻子，气呼呼地夹旁的菜肴吃。
　　孟桑莞尔一笑，随口问道：“谢司业，你是打算一直留在食堂用暮食，不回去陪长公主殿下与驸马？”
　　“令尊在外巡视多月才回长安，应当是要一家人多聚聚的吧？”
　　谢青章动作一顿，难得叹气，无奈道：“他们不会想看见我在一旁陪着的。”
　　孟桑了然。
　　这就叫，孩子是夫妻俩之间最大的电灯泡！
　　如此一想，谢青章有些惨啊！
　　他们边聊边吃，一旁的叶柏时不时插话，远远瞧着像是一家三口，言语举止间很是亲近。
　　过了一会儿，百味食肆的仆役清理出中央灶台前的高脚桌案，往上头摆上砧板、豆腐等物，随后又请了食肆里最擅刀工的庖厨出来，为大家表演技艺。
　　少年郎君们瞧见有热闹可以瞧，立马从食堂各处聚拢过去。
　　孟桑自己被人盯着扯条子会有些“憋闷”，临到她来看别人热闹，倒是很积极。一听叶柏与谢青章不准备去看切豆腐，她当即就撒下筷子，溜达过去了。
　　一大一小两位郎君坐在原处，一边用吃食，一边看着女郎跑向桌案。
　　那庖厨刀工确实极好，顶着众人灼热、好奇的视线，依旧面不改色地下刀。在细密又厚实的“哒哒”声中，一整块四四方方的细嫩豆腐被他切到瘫软在砧板上，旋即又被一菜刀铲起，送入一盆清水之中。
　　筷子轻轻一搅拌，那摊豆腐瞬间如菊花一般散开，每一根都细如发丝。
　　见到此番场景，少年郎君们用力地鼓掌，赞叹不已，
　　这时，有一道唯恐天下不乱的俏丽嗓音响起。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此声一出，其余监生旋即反应过来，纷纷跟上，呼吁庖厨师傅再耍一回刀工。
　　不远处，谢青章目不转睛地看着满脸笑容的孟桑，忽而朝着叶柏所在微微侧过头，而视线仍未从孟桑身上挪开。
　　他的语气依旧淡然，却又无比坚决。
　　“是。”
　　突然听到这一声，叶柏一愣：“啊？谢司业你适才在说什么？”
　　闻言，谢青章唇角弯出极为明显的弧度，嗓音里透着笑意。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当时我未来得及答复你。我的回答是——”
　　叶柏的心高高提起，心跳越发快。
　　年轻郎君顿了一下，看着不远处的女郎，笑了。
　　“是的，我心悦桑娘。”
　　三日后，朝食时分。
　　食堂内难得出现了一幅奇怪景致——处于食堂左边的数个煎饼摊前，只站了寥寥数人；右边却排起长长的队伍，无论是国子学、太学的监生，还是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皆十分有秩序地站在其中。
　　百味食肆的庖厨、仆役们对此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老神在在地待在原处，等着这些郎君们领完豆腐脑后，再回来买煎饼。
　　他们之中，有些手上暂时没接到活的，索性直接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瞧热闹。
　　食堂在前日推出新朝食“咸、甜豆腐脑”颇受监生们喜爱，偏生每日只能领一碗，换言之，每日仅能选一种风味。
　　监生们在前两日分别品尝过咸口和甜口的豆腐脑，到了今日，便该做出真正的抉择——
　　甜的，还是咸的？
　　孟桑与阿兰的跟前分别搁着特大的陶盆，一人负责做咸豆腐脑，另一人则负责甜豆腐脑。
　　她们的动作很是迅速，往陶碗中舀入豆腐脑，随后或是添上一勺糖浆，或是淋上一勺特制浇头、撒上芫荽碎，然后递给面前的监生。
　　临到了田肃，他苦着脸道：“孟师傅，当真不能一人领两碗嘛？”
　　他身后站着薛恒与许平，前者听了，立马狠狠点头，面露渴望。
　　孟桑和善的微笑，无情拒绝：“不可以。”
　　“田监生，你要咸的，还是甜的？”
　　闻言，田肃耷拉下肩膀，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同时毫不迟疑地说道：“要甜的！”
　　他身后的薛恒听了，满脸的不赞同：“这必然是咸口好吃啊！待会儿再往里头添一勺辣油，那滋味才好呢！”
　　田肃、薛恒依次领完豆腐脑，站到一旁等着许平。
　　没等孟桑发问，许平自觉开口：“辛苦孟师傅，我要……”
　　田肃和薛恒立马来劲了，憋起一口气，目光灼灼。
　　许狐狸淡然一笑：“甜的。”
　　顿时，薛恒如遭重击，不敢置信地质问：“子津，你竟然不要咸的？”
　　而田肃嘿嘿一笑：“还是许监生晓得其中精妙。”
　　薛恒不满地瞅着许平，满心满眼都是遭到“背叛”的难过。
　　他们三人随意寻了一张桌案坐下，都来不及去领别的朝食或是买煎饼，当即就着“咸、甜豆腐脑何种风味最佳”展开争辩。
　　这样的场景，出现在的食堂各处。众人各执一词，你来我往说个没完，连朝食都顾不上吃。而咸、甜都爱的监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旁边搅混水。
　　吵着吵着，薛恒忽然一顿，心中浮现起疑惑。
　　嘶——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甜豆腐脑，尝来细嫩甜美，当然风味更佳！”田肃愤愤然。
　　薛恒正翻找着记忆，一听此话，立马将疑惑抛之脑后，加入争吵中来。
　　“胡说八道，分明是咸的……”
　　而国子监偏门外的街道，数辆马车拥挤在一处，不断有官员掀开帘子望向偏门。
　　看着毫无动静的偏门，腹中空空的薛父无比茫然。
　　都等近两刻了，三郎怎么还不送煎饼出来？
　　小兔崽子，为父的煎饼呢！


第63章 咸豆花、甜豆花
　　食堂内，薛恒与田肃在许平的调解之下，不再纠缠于豆腐脑哪种口味更佳，各自气鼓鼓地坐下。两人的目光只要一对上，立马狠狠将头转到相对方向，仿佛彼此是八百辈子的仇敌。
　　见他俩行为举止这般幼稚，许平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到食堂大门处，瞧见了三四位监生手里抓着煎饼快步往外走，不禁顿住。
　　许平倏地转头，语气急促：“安远兄，你今日不给令尊买煎饼？”
　　薛恒怒气上头，正在暗自搜刮能驳回田肃的话，冷不丁听了许平这一问，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
　　对啊！他就说自己忘了什么事。
　　薛恒扫了一眼外头天色，猛地起身：“糟了！这肯定过了卯正，我得去买煎饼了！”
　　他端着自己的那份豆腐脑，狂奔至卖煎饼的桌案前，快声与算账的杂役说了所需，然后被引至小摊前领煎饼。
　　薛恒左手端碗、右手执勺，大口吃着细嫩美味、豆香动人的豆腐脑，一边抽空催促：“师傅，弄快些！”
　　一等庖厨递出杂粮煎饼，薛恒迫不及待地薅过油纸包就走，路过食堂门口时，还不忘将手里的空碗放到木盆里，随后大步跨出食堂大门，狂奔而去。
　　正值冬日，天色亮得愈发迟了。
　　薛恒本着对国子监内各处的熟悉，以及前方零星几位监生提着的灯笼，索性不管不顾地撒开脚丫子跑向偏门，心下还不停庆幸。
　　国子监内监规众多，最看重监生举止是否端正。
　　幸亏今日是朝参日，七品及以上的官员都得乖乖去上朝。再者时辰还早，录事和其余博士、助教们都还没来国子监，否则他极有可能会被逮个正着、送去受罚。
　　薛恒一路奔至偏门，气喘吁吁地从数辆马车中寻到自家的，然后不停歇地跑过去，举起手中的杂粮煎饼。
　　“阿耶，煎饼！”
　　在车内焦急等待的薛父听见熟悉的嗓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都等不及仆役去取，自个儿从车窗探出小半个身子：“小兔崽子，这儿呢！”
　　薛恒连忙将杂粮煎饼递过去。
　　薛父一把抓过，狠狠瞪了一眼薛恒：“明早再跟你算账！”
　　说罢，他连声催促马夫驾车离开。
　　马车一路出了务本坊坊门，沿着街道直往建福门而去。
　　车内的薛父匆匆拆了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吃着杂粮煎饼，心中怒骂不休。
　　今日若不是他提早一刻出门，来了国子监偏门处候着，只怕要么空着肚子上朝，要么就是迟到了被扣一月俸禄！
　　糟心的三郎，拿了他小半的私房钱，还不认真办事。
　　真是……忒不靠谱！
　　待到马车到了建福门外，薛父丢开还剩下一小半的煎饼，飞快用车上备着的温水漱口，又含了口檀，随后抓着笏板往宫门口赶去。
　　除了薛父以外，还有数位大臣也是这般略有些狼狈的模样，下了马车就疾步奔向宫门。
　　他们在宫门处排成长队，彼此互相看了一眼，眼中俱都流露着尴尬，纷纷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各自移开视线。
　　自从圣人将早朝时辰推迟两刻之后，若非雨雪天，所有官员会提前一刻出现在宫门口。因而，今日这番热闹景象立马引起了一众官员的注意，纷纷侧目。
　　不远处站着的叶怀信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后头的动静。
　　其中一位官员扫了薛父等人一眼，犹疑道：“这些同僚似乎都是每日去买百味……”
　　他话未说完，就被身边另一位官员用胳膊肘悄悄顶了一下。
　　方才开口的官员立马意识到自个儿言语中的不妥之处，飞快觑了一眼叶怀信的面色。
　　第一眼瞧上去，叶怀信依旧是那副喜怒不辨的神情，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而当细细再看，就能发觉他的眉心微微皱起，唇角也压低几分，显露出他心中的不愉。
　　见此，叶怀信周围的官员们当即低眉敛目，只当自己是聋子和哑巴。
　　叶怀信眯了眯眼睛，对这幅热闹场景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漠然站正。
　　而薛父前后的数位官员，无一不在尽力平复呼吸。其中大多数人都没来得及吃完一份煎饼，肚中半饱不饱的，总觉得有些不舒坦。
　　此时此刻，他们回味着杂粮煎饼的滋味，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模糊的想法——
　　如果他们官衙的食堂或是待漏院旁边，也有百味食肆就好了……
　　这些官员刚刚放纵思绪飘远一瞬，在瞧见不远处叶怀信、田尚书等人的后脑勺后，当即心中一凛。
　　罢了，有这些相公们在，百味食肆是决计不可能出现在各处官衙里的。
　　冷风飕飕，薛父等人穿着厚实衣衫，浑身上下都很暖和，但心中却感受到了几分凄凉。
　　唉！
　　终究只能指望家中那些不靠谱的少年郎啊！
　　食堂里，孟桑送走一众去上早课的少年郎君，自个儿独自做了一碗咸口的豆腐脑，舒舒服服地开吃。
　　食堂供应的咸口豆腐脑中，应当淋一层特制的浇头。刚刚孟桑去给自己舀豆腐脑时，装浇头的盆里已经见底，须得细细搜刮一下才能再匀出半勺。
　　见此，孟桑索性端着豆腐脑的碗，去旁边百味食肆的摊位舀了一勺胡辣汤，再添些芫荽碎和辣椒油，这样吃着亦觉得滋味很不错。
　　原本一大块一大块盛在碗中的豆腐脑，被孟桑用勺挖出个空缺。那白花花的一小块豆腐脑颤颤巍巍地停在勺子上，身上挂着褐色胡辣汤和红通通的辣油，顶部还粘着零散几片芫荽叶子。
　　孟桑笑了：“呵，这模样还怪惹人怜惜的。”
　　话音落下，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它一口吞了，半合上眼睛品尝。
　　那豆腐脑在口中滑动，嫩得惊人，无须多加咀嚼，稍微抿一抿、压一压，就乖顺地裂成几块。之后都不必费劲吞咽，它们就如水一般从喉咙口滑下。
　　豆香浓郁的豆腐脑，配上闻着呛鼻、喝着暖胃的胡辣汤，以及辣香十足的红油，堪称最绝妙的组合。
　　孟桑呼出一口热气，遗憾地叹气：“唉，豆腐脑只有咸甜之争，未免太局限啦！咱们辣口的豆腐脑，那也是有一战之力的嘛……”
　　陪坐一旁的阿兰，则在仔细吃着浇了糖浆的甜口豆腐脑。
　　熬制的糖浆，配上细嫩的豆腐脑，甜蜜滋味得动人心神。在阿兰眼中，真是比什么糖水、甜品都要好吃。
　　周围其余食堂杂役与庖厨，几乎也都是人手一碗豆腐脑。而百味食肆的人，手中只有煎饼与胡辣汤。
　　孟桑回忆了一番豆腐脑的余量，索性自己给徐叔贴了些银钱，将剩下的豆腐脑都取来，分给了百味食肆的仆役、庖厨们。
　　嗐，就当做是员工福利罢！
　　左右她如今手头宽裕，并不缺这些银钱。与其死死卡在手里，还不如拿出来买些吃食，与众人一并分享美食所带来的欢愉。
　　看着大家喜笑颜开地用着各色吃食，孟桑自个儿也很开心，继续用着她那一碗辣口豆腐脑，暗自总结起近期所得。
　　现下，无论是食堂还是百味食肆，都已经步入正轨；五名徒弟各有长进，选了他们自己想走的路；阿柏如今被她养得很好，小身板不再那么瘦弱，性子也活泼许多；至于耶娘那边……
　　孟桑顿住，眼中笑意黯淡了一些。
　　前几日，昭宁长公主派出去的人手传回来一些消息，说是她家耶娘确实离开了边陲小镇，入了大漠，且近几月并未再得他们的音讯。这些派出去的人，之后会分批去往大漠各个方向，寻找孟氏夫妇的踪迹。
　　阿耶和阿娘是在三月初出的事，而今已是十月末，中间相隔近七月……
　　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并且也晓得鲜少有人能在沙暴中存活下来，但她依旧有些不甘心，内心深处依旧怀揣着希望。
　　阿耶、阿娘，再过两月就是春节了啊……
　　孟桑幽幽叹了口气，再抬眸时，眼中黯然已被掩去，恢复了外人眼中笑吟吟的模样。
　　她吃了几口热乎的豆腐脑，也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
　　对了，昨日她去看百味食肆的庖厨切豆腐时，阿柏和谢青章究竟说什么了呀？
　　为什么她回来后，阿柏的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可谢青章仍如往日一般的温和，瞧着没什么异样呀！
　　孟桑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通其中究竟，最终索性将这个疑惑抛到脑后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孟桑依旧是按部就班地过着，或是操心食堂与百味食肆的吃食，为它们各自替换新菜品，或是教徒弟们手艺，盯着他们做菜，又或者备下可口暮食，等着阿柏与谢青章一道来用……
　　待到了十月二十五日，阿兰去徐监丞那儿领了本月应得的工钱，收拾了一些细软，欲要按着原定的计划回家一趟。
　　临行前，阿兰特意来食堂，与孟桑约好明日回来的时辰。
　　向来沉稳的阿兰，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她的眉眼间便染上了笑意，双眸之中尽是对未来的向往与期待。
　　孟桑当时见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弯起唇角，笑着送她离去，恨不得快些到第二日。
　　然而到了第二日师徒俩约好的时辰，阿兰却没回来。
　　午时四刻。
　　孟桑坐在离中央灶台最近的一张桌案，不停探看着食堂大门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些不安。
　　不一会儿，柱子的身影从院门口出现，飞奔至孟桑跟前，大口喘着气。
　　孟桑蹙眉问：“还没来？”
　　柱子狠狠摇头，尽力平复呼吸：“没，没看见！”
　　闻言，孟桑搁在桌案上的右手，不停敲击着桌面，越敲越快，越敲越重。
　　柱子略有些焦急地左右走动，最后冲到孟桑跟前：“要不徒弟再去门口瞧一瞧吧？万一已经回来了呢？”
　　话音未落，敲击声倏地停了。
　　孟桑沉声道：“不，我亲自去阿兰家中看看。”
　　她右手撑了一下桌面，借力站起身，毫不迟疑地冲到后厨找魏询。
　　听到孟桑所问，魏询愣了一瞬，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阿兰家在何处？”
　　孟桑点头，示意魏询来到偏僻处，快速说道：“阿兰一向做事稳妥，几乎不会出什么乱子。往常，只要是约好的时辰，她都会提前一刻赴约，从未迟来。”
　　“昨日我俩说定，今日她会在午时左右回到国子监。然而眼下已经午时四刻，仍不见她来。”
　　孟桑语气凝重：“阿兰可能出事了。”
　　“她是我的大徒弟，也是唯一的女徒弟。不管阿兰究竟是真的出事，还是被耽搁，我都得亲自去瞧一瞧，方才安心。”
　　魏询能听懂孟桑言语里的坚决，点头道：“我只晓得她住在昌乐坊，具体是在坊内何处，恐怕你得去问徐监丞。”
　　孟桑点头，扭头就走，丢下一句：“今日食堂这边算我缺了一日，辛苦魏叔照看一下。”
　　尾音落下时，孟桑人已经出了小门。
　　她离开食堂后，直奔廨房所在小院，轻车熟路地来到徐监丞所在屋子，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
　　徐监丞一听，倒也没推脱，立马寻出阿兰的契书，将她家所在的具体住址告知孟桑。
　　孟桑将其牢牢记下，谢过徐监丞后，直奔对面谢青章所在的屋舍，在门口唤了一声：“谢司业可在？”
　　屋内传来细微动静，没几息工夫，谢青章从内里拉开门，面上带着些微讶异：“怎得这个时辰来寻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孟桑点头，将阿兰的事又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开门见山道：“我来不及再去东市骡马行租马，想先借你的一用。”
　　闻言，谢青章没有犹豫，扯下玉佩递给孟桑：“你拿着此物去马厩寻杜昉，他晓得怎么做。”
　　“好，回来再谢过你。”孟桑没有多言，接过玉佩，转身就走。
　　被她甩在身后的谢青章并不觉被冒犯，目送孟桑的背影消失在屋舍转角，方才回到桌案前，继续处理公务。
　　另一头，孟桑一路疾走，进了马厩所在的大院子后，环视里头一圈，眼尖地寻到了杜昉。
　　她跑过去，出示手中玉佩：“我要借你家郎君的马儿一用。”
　　见了玉佩，杜昉先是一怔，然后二话不说，从马厩里牵出两匹马儿来。其中一匹乌云踏雪的漂亮马儿，正是孟桑曾见过的。
　　也不晓得这马儿是不是记住了孟桑，甩了下马尾巴，很自觉地朝她所在走了两步。
　　“阿郎令我护好孟小娘子，”杜昉将踏雪的缰绳递给孟桑，“我与您一道去，咱们路上再说。”
　　闻言，孟桑怔了一瞬，心中闪过疑惑，但没有立即问出来。
　　她果断地点头：“走！”
　　出了国子监，两人翻身上马，一路往昌乐坊而去。
　　路上，孟桑将阿兰的事告知杜昉，最后才问了一句：“你与谢青章未曾见面，如何得了护我周全的命令？”
　　“莫非，”孟桑话语一顿，似有所悟，“是因着那块玉佩？”
　　杜昉的声音穿过寒风而来：“确实是因着玉佩！阿郎身上的物件很多，每一样都能当成信物，但意义不同。”
　　“那玉佩是阿郎周岁那日抓到的物件，随身携带二十余年。以此为信物，便是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护好拿着信物的人！”
　　风中，杜昉的声音有些破碎，但大部分都能听清。
　　孟桑单手拽着缰绳，留意着前方的人和马车，另一只搭在腿边的手静悄悄地探入怀中。
　　杜昉解释完了其中缘由，而孟桑听罢，默默地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并未对此多说什么。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专心赶路。
　　从坊门进了昌乐坊，孟桑按着徐监丞所说的地址，一边分辨方位，一边询问这个里坊的住户，最终才寻到了一处屋舍。
　　那屋子外墙是用黄土夯实的，院门灰扑扑的，瞧着有些破败，与宣阳坊、务本坊的屋舍都不一样。
　　然而，这才是大多数长安百姓住的屋舍。
　　偌大的长安，抛开北边的皇城不谈，共有一百多个里坊。住在东边的身份贵重，住在西边的身家丰厚，而南边的大多里坊不仅住户少，环境也十分差，屋舍低矮破旧，一眼望去寻不着半分绿意。
　　孟桑与杜昉神色不变，翻身下马。
　　杜昉牵着马，自觉上前叫门。
　　喊了好几声，里头才有生出些动静，传出一道中年女人的嗓音。
　　“谁啊？”屋门被从内拉开，露出一位肤色蜡黄、塌鼻梁的中年妇人。
　　她一开门，先瞧见的是身着缺胯袍、身形高大的杜昉，立马露出讨好的笑来，语气谄媚：“郎君，大郎输了的银钱，都已经送去……”
　　说着，中年妇人扫见一旁身着胡服的孟桑，口中的话突然顿住，笑意收敛许多，站直了身子：“你们不是赌坊的人？”
　　闻言，杜昉与孟桑对视一眼，面上没有表露异样。
　　杜昉道明来意：“我们来寻冯小娘子。”
　　“来寻阿兰？”中年妇人脸上笑意全无，用一种复杂的视线将孟桑从头扫脚扫了几遍，嗓音尖利，“你就是我女儿拜的什么师父？姓孟？”
　　孟桑往前走了一步，缓声道：“不错，我是……”
　　话没说完，就被冯母直接打断：“还以为是什么久经庖厨的厨娘，原来不过是个脸都没张开的小娘子。”
　　“不到三个月，就将我家阿兰教唆成了白眼狼……”
　　冯母幽幽看了孟桑一眼，随后毫不留情地退回去，将门重重合上：“我没这个女儿，你们也不必再来！”
　　破旧屋门合上时，震落细细一片灰尘。
　　见此，孟桑心中的鼓敲得更急了，越发心慌。
　　她将缰绳扔给杜昉，快步上前，一边拍门，一边喊：“阿兰昨日归家，约好今日回国子监，如何就不见了？”
　　“阿兰究竟去哪儿了！”
　　拍了没几下，屋门再被从里拉开。
　　这时，站在里头的不仅是冯母，还有一男一女，应当是阿兰的兄长和嫂子。
　　冯大郎眼下泛着青黑，满面油光，眯着眼说话的样子，让人看了感到很不适。
　　“你就是阿兰拜的师父，那什么孟厨娘啊！”
　　他呵呵笑了两声，看孟桑的眼神像是在看金山银山，眼底俱是贪婪：“想要晓得阿兰的下落？成啊，写二十道食方子出来，我就把阿兰的下落告诉你！”
　　孟桑眯了下眼，立即反问：“当真？”
　　闻言，冯大郎有些浑浊的眼珠子一转，咧开嘴角：“不，我改了，三十道！三十道就告诉你阿兰的下落！”
　　站在孟桑身后的杜昉没忍住，欲要站出来，却被前者挥手拦住。
　　孟桑扫了一眼贪得无厌的冯大郎，忽而冷笑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
　　她反手朝后，准确无误地拔出杜昉腰侧的佩刀，用力朝斜上方一挥，将将把冯大郎卡死在门边，使之动弹不得。
　　看着眼前透着寒光的刀身，感受到锋利的刀刃贴在自己脖子边，冯大郎沉重的呼吸声都顿住了。只觉得那刀刃只要再靠近一瞬，就能割破他颈边皮肤，要了他的命。
　　孟桑冷声道：“说！阿兰在哪儿！”
　　冯大郎嗓音颤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你你……你……！”
　　他的身后，冯母见到孟桑拔刀，已是忍不住瘫坐在地上，而阿兰的嫂子孙氏惊了一瞬后，强撑着胆子，厉声呵斥。
　　“光天化日，你是要杀人吗！”
　　“坊内可是有武侯在的！”
　　孟桑冷眼望过去，锐利目光中尽是风雪，骇人的气势朝着孙氏压过去，一字一顿。
　　“我只问最后一遍，阿兰究竟被你们弄去哪儿了！”
　　孙氏两颊的肉忍不住在抖，却仍撑着一口气，颤声道：“给我们二十道……不，十道食方子，我就告诉你！”
　　说话时，她的视线不断往屋内街道上瞟，好似在等什么人来。
　　待见到街尾出现了两名身着武侯服饰的男子后，孙氏仿佛一瞬间底子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杀人啦！有人持利器要杀我夫君！”
　　这动静一传出，街尾的武侯立马朝此处奔来。
　　而孟桑却一点都不慌乱，略一偏头：“杜侍从。”
　　“喏！”杜昉会意，转身朝向快速靠近此处的两名武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那两名武侯原本见了此处有事儿发生，纷纷横眉怒目地飞奔而来。临到了跟前，他们看清杜昉手里的令牌后，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两名武侯冲着杜昉和孟桑叉手行了一礼，好似看不见冯大郎脖子上的利刃一般，目不斜视地离开。
　　见此，孙氏眼中浮现浓浓的不敢置信，指向孟桑的手不停在抖。
　　孟桑微微抬起下巴，望向惊惧不已的冯大郎，手下微微用力，似是要往前捅。
　　这一动，冯大郎内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死死闭上眼。
　　“在，在平康坊！”
　　“阿兰在平康坊北曲！”


第64章 豆浆山药粥
　　朱雀长街，孟桑与杜昉骑着骏马疾驰而过。
　　拐入开化坊与兴道坊之间的街道，不多远就到了务本坊。
　　寒风中，孟桑朝着杜昉大声道：“你去寻人手，随后来平康坊宋都知的宅子找我汇合！”
　　随后，她又报上宋七娘宅子所在位置。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十字街口。杜昉应了一声，拐入左边，欲要入务本坊，而孟桑驱马向前，直奔平康坊南边坊门。
　　孟桑面色冷然沉着，心中实则无比慌张。一想起适才从冯氏母子口中问出来的内情，胸膛中就燃起熊熊火焰，其中既有愤怒、厌恶，亦有自责、心疼。
　　原来阿兰近一个月的不对劲，竟是因为被家中逼着交出孟桑教给她的食方！
　　九月中旬，嗜赌成性的冯大郎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银子，但无力偿还。那赌坊老板不知从哪儿听来了阿兰与孟桑的师徒关系，便给了冯大郎三条路——
　　要么还上所欠银钱，要么让他妹妹阿兰交出十道国子监食堂孟厨娘的食方，要么就是拿命来偿。
　　九月二十五日，阿兰放旬假回家。她得知此事后，当即就拒绝了交出食方，态度极为坚决。
　　接下来的二十多日中，她每一回放旬假回去，都会面临冯母的哭嚎、冯大郎的逼迫、嫂子孙氏的叱责……他们软硬兼施，不但要阿兰的工钱，还要她交出食方。
　　然而无论这三人使了什么招，阿兰从始至终都严词拒绝交出食方，一直不曾在此事上松口。
　　顶着赌坊那边的催促和威胁，冯大郎见阿兰死不松口，最终起了狠心，决定卖了妹妹换银钱。嫂子孙氏顾着自己的夫君，劝了几句便不再提，而冯母起初抗拒过，最终仍是妥协于赌坊仆役的棍棒威胁之下。
　　他们三人合计了一番，先让人去国子监传口信，说是不再讨要食方，但是要阿兰交出十月所有工钱，且让她二十五日回家商量如何筹银钱。
　　随后，一等阿兰回家，他们直接将人绑了，搜刮出阿兰身上所有银钱，然后将人交给了联系好的平康坊贩子，之后收了银钱，便再也不管阿兰死活。
　　当时在冯家门口，孟桑听完事情经过，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如若不是心中牵挂着阿兰的安危，她甚至想直接将冯家三人直接捅个对穿！
　　从这三人口中问出那贩子的姓名、长相等具体细处，孟桑将佩刀扔给杜昉，翻身上马，直奔平康坊。
　　眼下，孟桑从南边坊门入坊，一路朝着宋七娘的宅子而去。
　　临到了门前，等不及马儿站稳，孟桑飞快下马，一手拽着踏雪的缰绳，同时用力拍打大门。
　　“有人在吗！”
　　“我是孟桑！来寻七娘！”
　　喊了没两声，里头仆役忙不迭来开了门，满脸诧异：“孟小娘子怎得今个儿来了？”
　　孟桑快声问：“七娘可在？”
　　她的语气急迫，仆役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在的！都知在她自个儿的小楼小憩！”
　　“好！帮我看顾一下马儿！”孟桑把缰绳丢给对方，撒腿直奔宋七娘所在的独栋小院。
　　许是已经有仆役婢子前去通传，孟桑快到院外时，宋七娘带着阿奇等人快步走出。
　　宋七娘远远瞧见孟桑的模样，心中一咯噔，柳眉蹙起，提着裙角迎上：“发生何事？”
　　孟桑见到她，内心觉着有了些依靠，急声将阿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她紧紧抓着宋七娘的手腕，哀声恳求：“七娘，帮帮我！求你帮我救救阿兰！”
　　宋七娘听完经过，怒骂了一声“什么心黑的腌臜玩意儿”，随后冷脸吩咐阿奇：“去，将宅中惯常与外人打交道的仆役都喊过来！”
　　说罢，她拉着孟桑进院子，不停轻轻拍打孟桑的手背：“放心，这事你交给我来办。平康坊就这么大，纵使北曲与中曲、南曲瞧着不同，但里子都是一样的，根本没什么差别，故而三曲的人私底下也认识。”
　　“你将那贩子的事细细说了，再附上阿兰的相貌、年岁，我立即让阿奇他们逐个去问。”
　　“闭坊之前，应当能将人寻回来。”
　　孟桑狠狠点头，平复了下呼吸，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将自己所知的事都讲了出来。
　　之后的事，便都由宋七娘接手。
　　先等仆役集结完，再告知阿兰与贩子的样貌、年岁等事，最终将能用的人悉数派出去。
　　这些仆役刚跑到宅子门前时，杜昉也带着一些身材魁梧的人手到了。两边人对了一下，分别散去平康坊中寻人。
　　孟桑则由宋七娘、杜昉陪同，去往离中曲和北曲交界之处的一间酒肆，等诸多人手传回消息。
　　接下来的时辰里，孟桑每一秒每一分都坐不住，在桌案旁不停地来回走动，手里抓着谢青章给她的玉佩不停摩挲，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陪同一旁的宋七娘和杜昉，都晓得孟桑心中的焦急，没有贸然开口去劝。
　　日头逐渐西移，孟桑眼巴巴看着派出去的人跑向酒肆，心中怀揣着希望。而那份希冀，在看见仆役摇头后，无数次落空又升起。
　　期间，杜昉派去那间赌坊的人手也来了平康坊，一路从宋七娘的宅子寻到这间酒肆，回禀事情经过。
　　孟桑按捺着焦急之情，沉着脸听仆从讲完内情，越听心中越气，也越发愧疚。
　　这事竟然真就是冲着她来的！
　　自从她开始摆小摊，吸引了其余家境富裕的监生回国子监后，东市、务本坊及周围里坊食肆酒楼的生意差了许多。尤其是务本坊内的食肆，他们原先最要紧的食客就是监生，如今丢了这么多客人，生意自然一落千丈。
　　其中有一家食肆的店主，从偶尔出来用食的监生口中问出缘由之后，便对食堂与孟桑记恨在心，亦对孟桑手中无数食方垂涎不已。
　　这店主是赌坊常客，有一日在长安城中最大的赌坊遇见了冯大郎，偶然听见他说自己阿妹就是国子监食堂孟师傅的徒弟，一时起了歪心思。
　　店主联合自己在赌坊里的人脉，给嗜赌成性的冯大郎做了个局，诱哄对方借钱去赌。待冯大郎赌输之后，他们看似是给了三条路，实则就是逼他找自己妹妹要食方！
　　听完前后经过，孟桑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呼吸急促，也不晓得是在气自己思虑不周全，还是在气旁的。
　　宋七娘将温暖的手心覆在孟桑手背之上，试图焐热对方冷冰冰的手：“小桑儿，此事实则怪不得你。俗话都说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你又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神仙，哪里能猜到这些恶人在想什么……”
　　“我知道，”孟桑抿了下唇，眼中透着不甘，“可让阿兰遭这种罪，我也难受！”
　　宋七娘长叹一声，没再多言。
　　一旁的杜昉暗中使了个眼神，示意手下人先退下。
　　无论此事要如何处置，现下都是以先寻到阿兰为重，其余都没什么要紧的。
　　不多时，有一名仆役的身影从街角出现，面上露出激动的神色，撒开脚丫子狂奔向食肆。
　　远远瞧见此人过来，孟桑心中若有所感，猛地站起身，飞快跑下楼梯，与那仆役在酒肆门前撞见。
　　孟桑微微睁大双眼，急切地问：“可是找到了？”
　　那仆役喘着气，狠狠点头：“找到了！那，那贩子是北曲的郑三！将阿兰卖给了北曲的申五娘家中！”
　　“我是跑过来的报信的，阿林已经带着人去了申五娘那儿！”
　　至此，孟桑心中高悬着的大石落下一半，扫了一眼紧随自己下楼的宋七娘，有些犹豫。
　　见状，宋七娘睨了她一眼，直言：“不必顾虑我，都已经到这儿了，哪里还嫌多走一步？我与你们一道去。”
　　“虽说平日里北曲和南曲打不了什么交道，但好歹我有一个都知的名头挂着，总比你们这些坊外人有用些。”
　　孟桑点头，示意那仆役带路。
　　七拐八绕之后，众人来到了北曲一座不怎么打眼的宅子。外墙灰扑扑的，不似南曲的宅子那般精致干净。
　　宅子外，宋七娘的仆役正在与里头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瞄见了孟桑等人越发靠近的身影，视线停在了宋七娘身上，扬起语调，笑道：“哎呀，这是多金贵的小娘子，居然能劳烦宋都知亲自来寻。”
　　“早晓得来头这般大，五娘我是万万不敢买回来的。”
　　到了跟前，宋七娘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开门见山道：“我们要带人走，出个价钱吧。”
　　申五娘掩着红唇，眨眼道：“奴家好不容易从一堆灰头土脸的小娘子里寻到这么一位相貌周正的，本想好好调教一番，当成摇钱树……”
　　孟桑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决：“多少银钱都可以。”
　　闻言，申五娘的笑意一凝，定定瞧了一眼孟桑，随后扭着腰身，往宅子里头走：“成吧，跟奴家去瞧瞧那小娘子。”
　　孟桑面色微沉，果断跟上。
　　这宅子外头灰扑扑的，内里也没有好多少，半旧不新的屋舍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腐朽气息。众人鼻尖能闻到的，除了各色劣质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缕缕似有如无的石楠花香。
　　越往里走，孟桑的脸色就越难看，阴沉得有些骇人。
　　最终，众人停在了一间低矮屋舍外，申五娘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上的锁，妖妖艳艳地偏头示意：“人就在里头。”
　　孟桑没有犹豫，用力推开门，大步迈入屋内。
　　这屋子地方不大，她一转身，就瞧见了被丢在老旧床榻之上的阿兰。
　　阿兰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艳色衣裙，双手双脚都被用麻绳捆起，嘴巴似乎也被用布条捆住，正面朝着内墙躺着。
　　她听见有人来，浑身都在发抖，激烈地做出反抗的模样，口中“呜呜”出声。
　　见状，孟桑心里一痛，小跑过去，同时安抚出声：“阿兰，阿兰不怕！”
　　“是师父！”
　　“师父来了！”
　　许是阿兰辨认出了孟桑的声音，她奋力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身子僵硬几瞬，随后用力扭过头，想要望向孟桑。
　　这一看，正好与来到床榻前的孟桑视线对上，阿兰的眼中陡然涌出眼泪。
　　“没事了，没事了！乖，师父帮你把布条解开，”孟桑心疼极了，解结的手都在抖，“不怕，不怕啊……”
　　等到嘴上没了桎梏，阿兰愣愣地看着孟桑用杜昉的佩刀划拉开麻绳，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静静地流着眼泪。
　　将捆着阿兰手脚的麻绳都弄断，孟桑将佩刀还给杜昉，随后一把将阿兰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傻阿兰，师父来了，师父带你走。”
　　此言一出，阿兰就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砸了一下，痛哭出声，话都说不连贯：“师，师父，我是，呜呜呜……”
　　一旁的宋七娘等人见了此景，俱是不忍。
　　而孟桑听着怀中传来的破碎哭泣声，越发心疼。
　　她定了定神，没有去问这一天一夜阿兰都经历了什么，只用一种极为坚决的口吻，作出承诺。
　　“别怕，跟师父回家！”
　　“不管怎样，师父都会养你一辈子！”
　　闻言，阿兰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一边哭嚎，一边摇头：“没有！师父，他们还没做什么！”
　　孟桑听了有些诧异，下意识回头看向门边的申五娘，不曾想与对方复杂的眼神对上。
　　双方都是一怔。
　　申五娘蹙眉，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孟桑一番，忽而问道：“你来这儿，不是因为后悔卖了这小娘子？”
　　话说完，她也觉察出自己言语里的不妥，顺势改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你不是卖她的人？”
　　孟桑皱眉，手下安慰着情绪激动的阿兰，沉声道：“不是，我是她的师父。得知她被家中阿兄卖来平康坊，特意来寻的。”
　　听了这话，申五娘眼中神色更为复杂。
　　最终，她抿抿唇，意兴阑珊地甩了下帕子：“奴家用二十两买了她，你把银钱付了，拿着她的身契离开罢！”
　　孟桑有些不懂这位久经风尘的假母为何前后反差这般大，见到对方松口后，立马点头，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扔过去：“这里是八两多的银钱。”①
　　随后望向宋七娘与杜昉：“七娘，杜侍从，可否先与你们借些银钱？待我带着阿兰回家后，就将借的银子给你们去。”
　　宋七娘立即道：“我身上没带银钱，这就让仆役回宅子取来给你。”
　　“无妨，我这儿有的，”杜昉毫不犹豫地扯了自己的钱袋子，从里头取出一些碎银子，扔给申五娘，“这里头有十二两。”
　　申五娘依次打开瞧了，方才示意自己身边的婢子去取来阿兰的身契，丢给杜昉：“银货两讫，就不多留诸位了，还请速速离去，莫要打扰客人雅兴。”
　　孟桑接过杜昉递来的身契和一件披风，将阿兰从床榻上扶起来，用披风将她裹起，柔声问：“可还能自己走？”
　　阿兰咬着下唇，试着迈了一步，却险些跌倒。
　　她被捆在床上太久，眼下手脚发麻，根本没法自己走动。
　　一旁的杜昉见了，体贴地站出来：“我来背她走吧。”
　　他冲着阿兰，缓下声音：“冯小娘子莫怕，我是被派来保护你师父的，不会伤害你。”
　　阿兰僵了一下，默默点头。
　　至此，杜昉横抱着阿兰走在前头，孟桑、宋七娘与几位仆役殿后，就此离开了这件破旧矮小的屋子。
　　走了没几步，孟桑好似听见有人感叹了一句“真是好运啊”，若有所觉地扭头往后看，正好瞧见了申五娘眼中还未收敛的羡慕与落寞。
　　此时，身侧的宋七娘幽幽出声：“平康坊中没几个好人，申五娘已算是北曲里心肠还算软的假母了。”
　　“她每回买了人回来，都会等个两三日，才会去为买回来的女子去办贱籍。为的就是防止卖女卖姊妹的人后悔了，想要来赎人走。”
　　“都是一路受苦过来的，晓得里头的勾当不干净。当初她的家人没来救她，故而她总是期盼着自己买回来的姑娘，会有人来赎走。”
　　“然而年复一年，会来寻上门的人寥寥无几。”
　　宋七娘说到这儿，不免也瞧了前头的阿兰一眼，眼底浮现些许的艳羡，叹道：“阿兰有你，确实是有福气的。”
　　孟桑半垂下眼帘，咬唇道：“可若不是我，她也不会被……”
　　话未说完，就被宋七娘打断：“那冯大郎沾上了赌，一辈子就算是废了！”
　　“即便没有你，日后也会为了别的事将阿兰卖了。”
　　孟桑长呼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一众人出了申五娘的宅子，顺路回到宋七娘那儿取了谢青章的马儿。随后，孟桑与宋七娘道别，领着阿兰回务本坊。
　　临到了坊门不远处，孟桑却瞧见了谢青章快步往此处而来，不由一愣。
　　谢青章远远瞧见了孟桑与杜昉等人的身影，又扫见了坐在马上的阿兰之后，步伐放缓一些。
　　两边人靠近后，孟桑眨了下眼，直白问道：“你是因为不放心，所以来看看情形？”
　　闻言，谢青章一愣，很是坦然地承认：“嗯。”
　　孟桑与坐在马上的阿兰对视一眼，冲着她露出安抚的浅笑：“已经将人救回来了，也算是有惊无险，没出什么事。”
　　“多亏了有杜昉帮忙。”
　　谢青章又“嗯”了一声，温声道：“那就好。”
　　话音一落，双方都没有再开口。
　　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孟桑轻咳一声，将踏雪的缰绳递给谢青章，笑道：“谢谢你借马给我，这马儿很乖。”
　　没等谢青章这个主人说什么呢，漂亮马儿像是听懂孟桑在夸它，静悄悄地凑到孟桑身边，用马脸去蹭她，仿佛不忍与她离别。
　　面对马儿的热情，孟桑颇有些遭不住，一边笑着将其推开，一边说话哄它。
　　此景颇为有趣，抛开面上有些不自在的谢青章，其余诸人都憋着笑。
　　即便是坐在另一匹马上的阿兰见了此景，眼中阴霾都消去好些，露出些笑意。
　　孟桑招架不住地求助：“谢青章，你快将这乖马儿牵走！”
　　谢青章眼中含笑，听话地接过缰绳，轻声安抚好自己的爱马，温声道：“我送你与阿兰回宅子吧？”
　　孟桑听了，眼睫眨啊眨，矜持地“嗯”了一声。
　　于是，双方就此往坊门处走。
　　走了一会儿，刚出了平康坊坊门，就与从北边而来的一辆马车撞上。
　　谢青章望向这辆马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孟桑后，朝那辆马车走了两步。
　　他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叶相公。”
　　听到“叶相公”三个字，孟桑怔住，旋即掩去面上神色的异样，低下头，跟着杜昉等人一道行礼。
　　车内，叶怀信示意仆役将车帘掀开，淡淡扫了一眼谢青章与诸人，微微拧眉：“修远是刚从平康坊出来？”
　　谢青章维持叉手的姿势，没有起身：“有私事要办。”
　　叶怀信板着脸，没说什么，只让仆役将车帘放下，示意马夫驾着马车离去。
　　马车经过谢青章身边时，里头轻飘飘落了一句话。
　　“连你也会去平康坊，哼。”
　　谢青章没有再开口，任凭马车驶远，方才直起身，朝着孟桑温声道：“走吧。”
　　孟桑弯了弯唇角，神色如常：“好。”
　　一行人回到孟宅。孟桑顾不上招待谢青章，只扶着阿兰回到正屋，取了自己的干净衣裳给阿兰换了。
　　她瞄见阿兰眼底的青色，柔声安抚阿兰先在自己的床榻上睡一会儿，之后再谈其他。
　　闻言，阿兰轻轻点头，在孟桑的照料下躺到床上。
　　不晓得是不是因着床榻上沾染了孟桑的气息，阿兰躺下没一会儿，就静静睡去。
　　孟桑多留了一会儿，听见她气息逐渐平稳之后，方才放轻脚步离开，合上屋门，来到正堂。
　　正堂内，谢青章端坐在那儿，侧头望向一旁的银杏树。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不慌不忙地转头看过来。
　　“阿兰睡了？”
　　孟桑点头：“我等她睡熟才离开的。她啊，这回真是遭了大罪，幸好没真的出事。”
　　她呼出一口郁气，平复了一番心绪，冲着谢青章笑道：“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
　　“阿兰受惊，我熬一锅热粥给她压惊，你可要一道用些？”
　　谢青章不紧不慢地起身，唇角翘起：“那就却之不恭了。”
　　孟桑瞅见他脸上的笑，无端有些脸热，视线顿时有些飘忽不定。
　　她清清嗓子，冲着守在一旁的杜昉道：“那就劳烦杜侍从拿着我的牌子，回国子监食堂一趟。与叶柏说明情形，以免他担忧，顺道取半锅豆浆回来。”
　　杜昉觑着他家阿郎面上神色，笑着应了一声，随后接过孟桑的木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在此处的孟桑，眨巴眨巴杏眼，盯着谢青章的鼻尖：“你要与我一道去做吃食嘛？”
　　谢青章莞尔：“好。”
　　孟桑飞快点了两下头，强装镇定地往庖屋走：“那你过来。”
　　瞧着小娘子快步离开，谢青章顿了一下，乖乖跟在后头。
　　孟桑家中是常备米粮的，昨日还买了些山药，想着今日回来做山药糕吃。眼下没工夫做糕点，倒是可以用它来做一道甜口的豆浆山药粥。②
　　她将适量的粳米与江米用清水泡了，随后取出后厨备下的山药，准备着手处理。
　　山药此物有些“邪乎”，如果直接将之刨皮，有些人手上沾到山药汁后会过敏，瘙痒难耐。孟桑上辈子第一回 亲手处理山药时，就不幸中招，此后都是将它蒸熟了再进行下一步烹制的。
　　她瞧着蒸笼中冒出热气，偷偷摸摸瞄了一眼一旁的谢青章，坏心眼地想。
　　若是风光霁月的谢青章也对山药汁过敏，不晓得会不会如她上辈子那般狼狈？
　　啧，孟桑啊孟桑，你可真是太坏了！
　　谢青章不晓得孟桑在想什么，才会露出这种有些“奇怪”的笑，但他好似也被感染了一般，跟着一起弯起唇角。
　　一个大活人都跟来了，孟桑自然是要给人家一些活计的。她给蒸好的山药剥了皮，让谢青章把山药捣成泥。然后自个儿乐得清闲，靠在灶台旁看对方认真仔细地干活。
　　嗐，美男做饭，那就是双重的诱惑，秀色可餐呐！
　　没一会儿，杜昉回来了。
　　孟桑接过半锅豆浆，将其倒进自家砂锅中，添入清水。待锅中煮沸，再加泡好的粳米、江米，盖上砂锅盖子，熬煮约两盏茶工夫，并时不时用长勺搅拌。
　　等煮够了时辰，就把山药泥悉数倒入。将锅中各色食材搅拌开，盖上锅盖再煮一刻，最后添些糖，搅拌到糖都彻底融入粥中，撒上几粒枸杞，就算大功告成。
　　孟桑舀了三碗粥，将其中两碗分给谢青章主仆，然后将灶膛里的火熄了。
　　孟桑等人人手一碗粥，也不走进去正堂了，就围着庖屋外的石桌坐下，品尝起热乎乎的豆浆山药粥。
　　这粥主要以豆浆来熬制，因而每一口都带着浓郁的豆浆香味与山药清香。无论是粳米，还是江米，几乎要被煮化在豆浆之中，被舌头一压就没了。
　　其中存在感最强的，却是山药。
　　孟桑让谢青章捣山药时，特意嘱咐过，不必弄得过细，留着小粒。
　　因而眼下尝起来，偶尔可以感受到小小的山药碎从舌尖滑过，带了一丝丝奇妙的口感。
　　粥品香甜可口，三人专心喝着，都没工夫说话。
　　直至填饱了肚子，谢青章放下粥碗，正色问道：“阿兰的事，我已听杜昉大致说过了。”
　　“务本坊食肆、赌坊以及冯家人要如何处置，分别得看你和阿兰的意思。”
　　“之后若是你们想好了，尽管来寻我。这些事，你不方便出面，我来帮你们办妥。”
　　孟桑点头：“此事由我而起，但受害的却是阿兰。故而最后要如何处置，还是看阿兰怎么想。”
　　两边人又说了些别的事后，孟桑盛了两碗热粥放进食盒，交给谢青章主仆带回去给昭宁长公主和驸马品尝，然后就回了正屋。
　　她进屋时，手脚放得很轻，几乎没惹出什么动静。
　　即便如此，阿兰还是陡然惊醒，手脚并用地坐起身来，惊惧地望过来。
　　孟桑连忙举起手安慰：“阿兰不怕，是师父。”
　　看清是孟桑后，阿兰这才安下心，静静点头。
　　孟桑软着嗓音，生怕吓到她：“你定然也饿了，我熬了豆浆山药粥，正用砂锅温着呢。你且等一会儿，我去端过来。”
　　闻言，阿兰没有坐在那儿等着，而是默不作声地起身，跟到孟桑身边，其心意不言而喻。
　　孟桑没有多劝，领着她来到庖屋。
　　待到一碗热气腾腾的暖粥搁到面前，阿兰喝了一口后，微微垂下头。
　　不一会儿，一颗又一颗眼泪落下，砸进了粥里。
　　见状，阿兰以手捂着脸，崩溃地哭道：“为什么啊！”
　　“阿耶去后，我一直认认真真照顾家里，甚至不去考虑婚嫁之事。来了国子监做活后，赚得的大多数银钱都贴补了家用。”
　　“可为什么他一定要去赌坊！为什么他要欠下一笔又一笔的债！”
　　“为什么……”阿兰抬起头，眼眶红得惊人，眼中尽是恨意，“为什么阿娘和阿兄能这般心狠，将我卖到平康坊那种吃人的地方！”
　　说罢，她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孟桑依旧不会多劝什么，只靠到她身边，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头顶。
　　“傻阿兰，因为他们不值得。”
　　“乖，好好哭完这一场，以后再不要因他们而流一滴泪。”
　　“日后有师父护着你，不怕。”


第65章 西北风
　　正堂内的坐榻上，阿兰与孟桑相对而坐。
　　阿兰的眼眶还泛着红，正小口喝着粥。而孟桑单手撑着下巴，静静注视着她，眼中尽是怜惜与温柔。
　　等到阿兰手中的粥碗见了底，孟桑打量着阿兰平静的神情，心下稍安。
　　师徒二人合力清洗完砂锅和碗盘，回到内院。
　　孟桑从柜中取出一床厚实的布被，领着阿兰去到东厢房，一边与她一起收拾床铺，一边笑道：“还好我前不久将整个宅子里外都洒扫一遍，否则今日还得多费好些工夫呢！”
　　经过孟桑多番安抚，加上适才痛快哭过一场，阿兰几乎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模样，周身气场都静了下来。
　　听了孟桑所言，她弯了弯唇角：“您当时应该喊我们五个徒弟来帮忙。”
　　孟桑眉眼弯弯：“你们平日也很辛劳，好不容易放了旬假，没得来我这儿继续干活作甚？”
　　阿兰摇头，神色认真：“这都是徒弟们应当做的。”
　　待到将东厢房都简单收拾妥当，孟桑这才拉着阿兰坐在床榻上。
　　她温声道：“师父晓得你今日刚刚逃离虎口，本不应该跟你再提起伤心事。可长痛不如短痛，咱们不如一口气将这事儿解决了，免得留到日后再受其困扰。”
　　闻言，阿兰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黯淡与痛意，旋即就被坚定之色所取代。
　　她点点头：“师父放心，阿兰晓得的。您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好，那师父就不拐弯抹角了。”孟桑将阿兰的手拉过来，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和声细语地将此事前后经过悉数向阿兰全盘托出。
　　末了，孟桑叹气：“无论如何，此事确实由我而起，师父先跟你说声对不住，害你受苦了。”
　　阿兰连忙抓住孟桑的手腕，恳切道：“这不是师父的过错。”
　　“师父技艺过人，免不了要惹一些贼人眼红。既然当了您的徒弟，就必然会被牵涉进这糟心事儿，阿兰从无怨言。”
　　“即便没有师父，那个好赌成性的阿兄也会在往后某一日，因着还不上赌债而将我卖了。而今有师父护着，阿兰才能从火坑里逃出来。”
　　“能当您的徒弟，是阿兰的福气。”
　　“傻阿兰，”孟桑看着对方的目光里含着怜惜，忍不住叹了一声，复又敛去面上温和神色，语气严肃，“如今你已知晓其中内情，那咱们就谈两件最为要紧的事。”
　　“头一桩就是，你日后什么打算？是留在师父这儿，还是再回……”
　　孟桑没有说完，但阿兰能猜出未尽之语。
　　阿兰面上露出厌恶之色，反手握住孟桑不放，坚定道：“师父，阿兰不回去。我日后只想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帮您干活、照料您的起居，哪儿都不去。”
　　孟桑笑了，假意嗔道：“我可不需要什么婢子，只想要自己的宝贝大徒弟，能陪着说说话就好。”
　　说到这儿，她从怀中掏出阿兰的身契递过去：“这是你的身契，快将它拿走收好，日后仍是自由身。放心，跟杜侍从借的银钱，我已经替你还给人家了。”
　　谁料阿兰没有半分想接过身契的意思，她直直望向孟桑，认真道：“赎身银子数目不小，没有让师父白出的道理，理应是徒弟自个儿来筹这笔银钱。”
　　说着，她眼中露出恨意：“况且，徒弟也怕恢复自由身后，那杀千刀的冯大郎将我捆回家，再随意发卖了去。”
　　“于情于理，这身契暂且都得由师父您收着，徒弟才能安心留下。”
　　阿兰的态度很是坚决，孟桑劝了好几句，都没能让这个脾性倔强的大徒弟改变主意。
　　最终，拿阿兰没办法的孟桑无声叹气，将对方的身契妥帖收好：“成吧，那师父先给你存着，等你凭自个儿的本事来拿。”
　　孟桑想起阿兰藏着浓烈恨意的语气，顿了一下，试探地问：“阿兰，你是再也不想认他们了，对吗？”
　　阿兰毫不犹豫地点头：“他们都能冷心冷肺地将我卖去平康坊，那我日后也不必再顾念什么亲缘，权当不识得他们。”
　　见到阿兰这副没有一丝一毫心软的态度，孟桑是满意的。
　　其实在救回阿兰之后，她就一直很担心阿兰的态度。唯恐阿兰哭完一场之后，会再度念起剪不断的血缘亲情，心软地回到冯家。
　　如果是那样，孟桑虽不会阻拦对方的决定，但也一定会对阿兰心生失望。
　　还好，阿兰不是那等拎不清的。
　　孟桑点头：“既如此，那我就直接问了。”
　　“阿兰，你想如何处置冯家的人？”
　　“我晓得当下女子的命运皆由男子做主。于理，他们卖你这事，刑律是不管的。”
　　“但是于情，这事儿就过不去，”孟桑微微眯眼，面上无端浮现一丝危险之色，“无论你想做什么，师父都会竭尽全力、找遍亲友帮你达成心愿。”
　　听了这话，阿兰咬唇，视线落在面前的地砖之上，默默思索。
　　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师父，我听那贩子说了，冯大郎将我卖了十五两。徒弟想拿回自个儿的卖身银子，不愿他们得到一文钱的好处。”
　　“除此之外，徒弟还想拿回床榻旁的小竹箱。那里面都是阿耶在世时，他为我做的小玩意。”
　　说完自个儿的想法，阿兰望向孟桑，踌躇道：“师父，这两桩事会很棘手吗？如果给您带来很多麻烦，那便罢了。”
　　孟桑眨了下眼，忽而莞尔一笑，温声道：“应当不算麻烦，这两桩事交给我来办。只是……”
　　她看向阿兰，试探地问：“你就不想报复他们吗？”
　　阿兰点头又摇头，轻声道：“自然是恨得牙痒。但阿兰觉得，师父您的手是做美味珍馐用的，不应因这些事而脏了。”
　　“况且，”她冷漠地扯了下嘴角，“冯大郎嗜赌的脾性，决计改不了。即便咱们没出手，他也落不着什么好，下场是注定的。”
　　说罢，阿兰看着孟桑，漂亮的一双眼眨了两下，面上漾出希冀：“师父，日后阿兰再不是冯家的阿兰，而是师父的阿兰、孟家的阿兰，可以么？”
　　孟桑笑了，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错了！你也不是孟家的阿兰。”
　　阿兰抿起唇，以为孟桑是婉言拒绝了，面上闪过伤心之色，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去。
　　不曾想，孟桑敲完一下，就将阿兰耷拉下去的肩膀提起，一字一顿道：“阿兰，你把师父的话记清楚。”
　　“从今往后，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只是你自己的阿兰。”
　　心情低落的阿兰听了这话，倏地抬起头，茫然又疑惑地“啊”了一声。
　　孟桑温柔地抚摸着大徒弟的鬓边，软声道：“日子是自己的，只有你才能决定让它变成什么样儿。你是一个坚强又聪明的小娘子，不必这么早就将自己一辈子定性。”
　　“阿兰，师父希望你能认真仔细地想一想，究竟日后想要做什么。”
　　“若你想要嫁一个好人家，那师父一定尽心尽力给你挑选夫婿，筹备你的嫁妆，绝不让任何人欺了你去。”
　　“如若你不想嫁人，只想专心干活做事。那无论是国子监食堂，还是百味食肆，师父都能将内里打点好，让你不受任何困扰。”
　　“如若你又不想嫁人，又惫懒到不愿动……”孟桑故意顿了一下，瞅见阿兰露出焦急之色后，倏地笑了，故意叹气，“那也没法子了，谁让你是师父乖巧懂事的大徒弟呢？”
　　“师父就勉强养你一辈子罢！”
　　原本阿兰听见那话都急了，当即就想表明自己的想法，然而没等到张口，就听见孟桑后头一番话，心下一松。
　　阿兰瞧出对方是故意“捉弄”，略有些恼地唤了一声“师父”，随后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诚恳道：“阿兰不想嫁人，阿兰只想一直跟着师父，帮师父把百味食肆打理好。”
　　一听这话，孟桑心头一动，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这样啊，那师父肯定是要尊重你的意愿的。刚巧师父这儿有些想法，你若还不困，那我与你说说？”
　　阿兰没有察觉到异样，乖巧地点头：“师父您说，阿兰听着呢。”
　　孟桑嘿嘿一笑，亲亲热热地搂着阿兰的胳膊，用极具煽动力的口吻，给对方说起自己的规划来。
　　譬如要更仔细地培养阿兰，让她成为全长安第二厉害的厨娘；譬如要让阿兰跟着丁管事多学些东西，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伶俐小娘子，日后接手百味食肆……
　　听到这儿，阿兰蹙眉，下意识问道：“百味食肆有师父，为何要我来接手？”
　　孟桑不露痕迹地咽了咽津液，装出稀松平常的口吻：“那我总归是会累的嘛！到时候你管着面上的事，而师父就专心做吃食，弄些新菜品。”
　　说笑呢！
　　哪一个领导是亲自上阵干活的？
　　尤其她如今是百味食肆半个老板，理应早些培养出心腹，把糟乱活儿都扔给对方。而她自己就做做美食，时不时丢出些新点子，通通让手底下的人去落实。
　　这种躺着数钱、万事不烦心的日子，多爽啊！
　　阿兰没觉察出异样，只觉得是孟桑器重她，心中涌出无限感激与豪情：“嗯！阿兰晓得了。”
　　见状，孟桑趁热打铁，继续掰扯起《百味食肆未来计划》，顺便还给阿兰画了一个大饼，给她树立一个“教会更多女子手艺，让她们都能有活干、有自己的底气，再不受男子的摆布”的宏远目标。
　　阿兰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后来只顾着点头应声，尽力将孟桑说的话悉数刻入脑海中。
　　末了，孟桑站起身，拍拍阿兰的肩膀：“好啦，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也该洗漱一番，早些睡了。”
　　“以后你就跟师父一起住在这儿，一道去国子监上工，晚间再一道回来，不必担忧旁的事。”
　　闻言，阿兰原本落了灰尘的双眸，刹那间变得明亮，透着无数对未来期许：“好！都听师父的！”
　　孟桑莞尔，领着乖徒弟去庖屋烧热水。
　　待到两人都洗漱完，回到内院时，孟桑温声问：“今夜可要师父陪你一道睡？”
　　阿兰眨了眨眼，颇有些扭捏，但还是鼓起勇气回道：“可，可以吗？”
　　孟桑点头，笑道：“自然可以。”
　　听到准确答复，阿兰默默抿出个笑来，瞧着就是一副雀跃模样。
　　孟桑去正屋取了软枕，回到东厢房，与阿兰并肩躺在床榻上。
　　二人都还没什么睡意，就轻声细语说着话。
　　说着说着，阿兰不经意地问：“师父，那块玉佩是您的吗？怎得从未见您佩戴过？”
　　孟桑身子一僵，不禁又想起这玉佩的由来和含义。她轻咳一声，含糊道：“没什么，是我一位友人的物件。今日顾念着你，就忘了这玉佩，且待之后我寻着机会还给他。”
　　阿兰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完孟桑的解释后，也没太放在心上，说起旁的事来。
　　而孟桑却被这一问勾起许多莫名情绪，心思老是会分神到玉佩和它的主人身上。
　　谢青章啊……
　　黑暗之中，师徒二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儿话，随后抵足而眠，沉沉睡去。
　　翌日，孟桑听着更声醒来，轻手轻脚地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随后才回来唤阿兰起床。
　　阿兰起身时，面上还带着羞赧之色：“我睡得太沉了……”
　　“这是好事呀，毕竟往后也是你的家，”孟桑笑吟吟地将百味食肆庖厨的衣衫递给她，“换上吧，咱们赶紧洗漱完，该去食堂了。”
　　阿兰点头：“嗯。”
　　离家之前，孟桑取出早早备好的契书，交给阿兰。
　　这契书本就是孟桑按照尽量优厚的待遇来写的，阿兰识得几个字，看清上头所写的工钱数额后，不禁咋舌。
　　她头一个想法就是推拒：“不，师父，这月钱给得太多了！我原先在食堂做帮工，一个月也才三百文。”
　　孟桑扬眉：“阿兰，你是我的徒弟，尽得为师真传，一个月拿六百文怎么了？”
　　“不必惊慌，百味食肆其余庖厨的月钱大多也都是这个数目。”
　　孟桑理所当然道：“等到你真的能独当一面了，为师还想把你的工钱再往上提呢！”
　　在孟桑的竭力坚持之下，阿兰最终还是签了这份契书，随着孟桑去食堂做活。
　　等到监生们快用完朝食时，身着常服的谢青章从食堂门外走进来，轻车熟路地去百味食肆这边买了一份杂粮煎饼，又去隔壁领了一碗豆浆。然后，他去到孟桑与叶柏所在的桌案，寻了叶柏旁边的空位坐下，神色自若地与二人打了招呼，用起朝食。
　　叶柏：“……”
　　谢司业，你这一套动作真的好熟练啊。
　　孟桑则佯装镇定，催促叶柏赶紧把剩下的豆浆喝了，接着扫了一眼四周。
　　他们坐在角落处，周边监生都在各自说着话，没人往这边瞧。
　　孟桑舒了一口气，取出玉佩，将之稳妥放到谢青章面前：“昨日谢谢你了。”
　　谢青章咀嚼杂粮煎饼的动作停了一瞬，非常自然地收好玉佩，浅笑道：“应当做的。”
　　“哦，嗯……”孟桑点头，也不晓得说啥。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于是死盯着叶柏用朝食。
　　叶柏：“……”
　　不是，谢司业原来也会笑着说话吗？
　　而且，为何你们俩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氛围？
　　孟桑看他再度停下，瞪了一眼：“快吃！”
　　叶柏努了下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随后乖乖把豆浆喝完，拎起小书袋去上早课。
　　离去前，他还偷偷瞄了一眼谢青章，只觉得自个儿这心里头的滋味挺复杂。
　　一个是自己钦慕的榜样，家世显赫；一个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家世寻常。
　　若是他俩当真成了，日后彼此之间有了不愉，那桑桑也没有谁来帮她撑腰呀！
　　叶柏暗地里想象出孟桑委屈落泪的模样，心头一凛，斗志昂扬地去上早课了。
　　桑桑不怕，阿柏就是你的依靠！
　　桌案旁，孟桑与谢青章目送小郎君气势汹汹地离去，前者笑得灿烂，后者眉眼温和，同一时分转过头。
　　这一转头，两人目光不免对上，俱是一怔，又各自挪开视线。
　　孟桑轻咳一声，说起旁的事来：“对了，下月起，百味食肆这边就要推出鸡蛋灌饼。届时还要再麻烦你，带着新的朝食去待漏院。”
　　谢青章莞尔：“分内之事，算不得麻烦。”
　　此言一出，二人又是一愣。
　　谢青章抿唇，立马解释：“毕竟，对外百味食肆是我出的银钱，且也确实与我阿娘有关。故而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属于分内之事。”
　　较之平日，他的语速明显有些快。
　　孟桑眨巴眨巴眼，最终憋出一个“嗯”。
　　至此，两人之间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远处的庖厨、杂役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不断折腾出大大小小的动静，衬得此处越发安静。
　　谢青章慢慢喝着豆浆，忽而问：“阿兰的事，可还需我再做些什么。”
　　闻言，孟桑忙不迭将阿兰的想法说与他听。
　　末了，她微微睁大眼睛：“这事儿难办吗？难办的话，我再去想法子。”
　　谢青章含笑摇头：“不难办，给我些时日。”
　　这一笑如春风袭来，落在孟桑眼里，险些让她晃了神去。
　　孟桑再度假装咳嗽，强装镇定地谢过对方，然后乖巧地喝着自己那碗豆浆。
　　谢青章垂下眼帘，“认认真真”地啃着煎饼。
　　食堂外，寒风冻彻人心，吹起满地萧索。而食堂内，中央灶台旁的众人忙忙碌碌干着活，灶膛内的火势正旺，映出一片跳跃的暖色火光。
　　角落里的清俊郎君与俏丽女郎相对而坐，耳根子莫名泛着红，无端透出些荡漾春意。
　　之后几日，孟桑携着众人如常地给监生们做吃食。
　　二十九日是月考的日子。
　　用朝食时，多数监生都显得有些紧张，其中一小部分名次靠前者，要么如许平一般胸有成竹，要么如荀监生一般躁动不安。这些人都冲月考宴席而来，一个个冲劲十足，势要挤进前列。
　　早上瞧着还算精神的监生们，晚间来用暮食时，大多都是萎靡不振的模样，一看就是月考没考好。
　　薛恒怨气十足：“是因着月考宴席，所以这回月考这般难吗？”
　　田肃面色青白：“完了，我阿翁要是晓得这次月考名次，必然会操起棍棒来揍我的！”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无比凄凉，纷纷扭头望向许平。
　　“子津/许监生，你觉着考得如何？”
　　当时孟桑就在一旁，以为许平会如上辈子那些学霸一般，答一个模棱两可的“我也考得不怎么样”。
　　不曾想，许平淡然一笑：“挺好的，应当就在头三名。”
　　薛恒与田肃一听，面色更苦了。两人自咸甜豆腐脑之后，本回到了原先不对付的关系，此刻却再度成了同一阵营。
　　他们齐刷刷瞪了一眼许平，然后勾肩搭背去买小食和奶茶，想着带回家给家人品尝。
　　许平望向孟桑，很是无辜：“实话实说而已啊。”
　　孟桑礼貌地假笑，没有说话。
　　或许，这就是学神的境界，不屑故弄玄虚罢！
　　翌日，众位监生和官员放了旬假。
　　孟桑如往常一般去了昭宁长公主府上，先与长公主对一对百味食肆这月的账册，随后又亲手做了几道吃食，与长公主夫妇、谢青章一共品尝。
　　见到驸马谢琼的那一刻，孟桑方才晓得谢青章身上那股子沉静的君子气由何而来。
　　谢琼已过四十，相貌俊朗，通身气势悉数收敛进身体里。瞧上去是一位温文儒雅的文人，而非铮铮铁骨的谏官。
　　他与昭宁长公主是青梅竹马，自然也认识孟桑阿娘。
　　谢琼应当是从自家夫人口中得知了孟桑的身世，初见孟桑时，面上含笑，如邻家阿叔一般，口吻温和地问了些琐事。
　　孟桑表面看似大大方方，实则心中难免有些拘谨。而这点小紧张，就在谢琼春风化雨般的嗓音之中，不知不觉地消去。
　　席上，谢琼看着谢青章整理桌案上的吃食，又见他眼中常常含笑，忽而一挑眉毛，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没有多言。
　　待到孟桑要离去时，谢琼率先开口，神色如常地嘱咐谢青章亲自将孟桑送回务本坊。
　　见谢青章毫不犹豫地应下此事，谢琼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着目送孟桑二人离去。
　　一旁的昭宁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扬眉：“你今日怎得怪怪的。”
　　谢琼坐到她身边，顺其自然地将自家夫人搂在怀中：“哦？”
　　“看着有些过于开怀，”昭宁长公主哼了一声，把玩着谢琼的手指，“你是不是还‘妒忌’卿娘呢？”
　　谢琼微笑，明明白白地吃着陈年老醋：“谁让殿下当年放言‘若是卿娘为卿郎，本宫才不嫁谢君回’呢？”
　　昭宁长公主假意嗔怪地掐了一下谢琼的腰：“所以见着桑桑，觉着尘埃落定，便如此喜出望外？”
　　谢琼并不否认，“嗯”了一声。
　　起初确实是因着这么一桩旧事，而后来嘛……
　　谢琼笑了笑，不再提这茬，温柔询问：“今日想吃什么糕点？胭脂糕？”
　　怀中人掰起指头：“你一出长安就是半年，单做一个胭脂糕是不够的，让我想想……”
　　另一处，孟桑与谢青章主仆各自骑着马，慢慢悠悠往务本坊而去。
　　孟桑笑问：“明日又到朝参日，食肆这边会上新鸡蛋灌饼，你那边要带什么朝食去待漏院？”
　　她报起菜名：“生煎，锅贴，肠粉，烫干丝……这些是食肆十一月要上新的朝食，都已教会府上厨娘。”
　　谢青章沉吟片刻，询问道：“带生煎如何？”
　　孟桑琢磨了一下，点头：“可行，你记着备些酢和辣油，蘸着吃风味更佳。”
　　谢青章含笑道：“嗯，都记下了。”
　　闻言，孟桑矜持一笑，驱着马儿往前。而谢青章随之跟上，缀在一旁。
　　不远不近守在两人后面的杜昉，见此景，忽而默然。
　　为何他觉着自己有些多余？


第66章 生煎包
　　十一月第一日，依照惯例为百官朝参之日。
　　寅时七刻，待漏院中已经来了好些官员，正在一边商谈朝事，一边喝着热乎粥点。
　　今日待漏院供应的是红薯粥，粥底是粟米、粳米混在一起熬制，另添了数个切成小块的去皮红薯。碗中，白色粳米与金色粟米混在一处，而橙色的红薯块在其中若隐若现，喝来香甜可口。
　　然而这般甜香动人的粥品，却未曾引来一众官员的注意。
　　他们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着，摆明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其中，将近一半的官员在与同僚谈事时，眼神还会不由自主地瞟向虚掩着的屋门，仿佛在等着什么。
　　过了卯时，屋门处传来了些许动静。
　　屋内大多数官员的腰杆挺直几分，不露痕迹地与同僚交换了眼神。
　　来了！
　　下一瞬，屋门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七八位官员，其中有如王离一般着绯衣的，也有像薛父这样着绿袍的。
　　他们眼中透着愉悦，踏着轻松的步伐进屋。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意，仿佛能化去冻彻人心的猎猎寒风。
　　进屋后，这些官员或是去寻找更亲近的同僚，或是结伴寻了一张桌案坐下。
　　王离和薛父有说有笑地坐在了同一张桌案，随后动作一致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印有“百味食肆”的油纸包，将它拆出一个口子后，齐齐啃起鸡蛋灌饼。
　　与他们一并进屋后的那几位官员，亦是这个步骤，人手一份热乎的鸡蛋灌饼。
　　那些喝粥的官员闻着香味，面色一苦，默默撇过头去，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王离咬了一口鸡蛋灌饼，细细咀嚼。
　　外皮的酥香、里脊肉的细嫩、生菜的清甜……各种美妙滋味相互纠缠，很是美味！
　　王离咽下口中吃食，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气：“谢修远前些日子总带着这吃食来待漏院，叫人瞧着眼馋。今日百味食肆正式开始卖鸡蛋灌饼，咱们总算能亲自品尝一番了。”
　　薛父很是赞同，颔首笑道：“适才在寒风之中，没有白白等待啊！”
　　他们二人，一个是京兆府的少尹，一个是御史台的殿中侍御史。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往日遇见了也只是客客气气打声招呼，眼下却因吃食而结缘。
　　盖因王离跟薛父都是百味食肆的拥趸，日日都得托邻家阿郎或是自家三郎买吃食。他们在国子监偏门处撞见的回数多了，自然而然便熟稔起来。
　　王离又吃完一口鸡蛋灌饼，恨恨道：“这回，我看谢修远还能怎么折腾人！”
　　话音未落，汤贺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承明，那你就太小看修远了。”
　　薛父见到汤贺，连忙搁下手中的鸡蛋灌饼，与之见礼。
　　而王离睨了好友一眼，敷衍地一拱手，漫不经心道：“那他还能如何？总不能再带些新吃食来吧？”
　　此言一出，刚刚坐定的汤贺顿了一下，诡异地没有搭话。
　　王离察觉到异样，心中打了个咯噔，强颜欢笑道：“不，不至于如此吧……”
　　正当他们说着，谢琼与谢青章一前一后进屋，后者手里提着一个半大食盒，看上去装了不少吃食。
　　谢家父子环顾一圈，直直朝着王离等人所在的桌案而来。
　　众人见过礼，各自落座。
　　谢琼与薛父同属御史台，便坐在薛父旁边，含笑说着话，而谢青章很是熟练地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三碗清淡的白粥，以及咸鸭蛋、咸菜等各色小菜。
　　看到这儿，王离安下心来。
　　还以为谢修远要带什么新鲜朝食呢！
　　也只不过是一些寻常吃食嘛，看来修远是吃多了新奇玩意，想换一换胃口了。
　　然而没等王离的心完全放下，就瞧见谢青章又从里头拿出一壶酢、一蛊红油，以及一样没见过的吃食。
　　那吃食瞧着圆乎乎的，一个个整齐摆放在大盘中，十分好看。底部的外皮呈黄褐色，从下往上渐渐变得洁白，顶部洒了一层黑芝麻，黏在外皮之上作为点缀。
　　见此，王离与薛父完全笑不出来了，苦兮兮地对视一眼。
　　怎得还真有新吃食啊！
　　唯有在朝参日一直跟着谢青章蹭朝食的汤贺，见了这新吃食，眼中露出无限期待。
　　“修远，此吃食为何物？”
　　谢青章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周围，淡声道：“名唤生煎包。本月中旬，百味食肆会推出这道新朝食。”
　　周遭官员听到此处动静，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怒骂一声，但又不免对这新吃食产生浓浓的好奇，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朝此处望来。
　　答完疑问，谢青章将白粥、空碟与干净筷子依次分给谢琼与汤贺后，安之若素地坐下。
　　开吃之前，他先往属于自己的空碟里倒了些酢，又添了一勺辣油，随后才享用起朝食。
　　谢青章夹起一只生煎包，另一只手端着小碟在底下候着，以防过会儿有汤汁洒下来。
　　刚刚出锅没多久的生煎包，尚且散着热气和湿气。甫一靠近唇边，就能闻见经过素油烹制后越发诱人的小麦香。
　　在外皮上咬出一个小口子，就露出里头的多汁内馅来。谢青章熟练地朝里头吹了吹，然后将内里大半汤汁吸吮进口中，尽情品尝肉汁的鲜。
　　外皮看似有些硬，但是嚼着还挺柔软。内馅是用五花肉做的，嫩中还有些弹，一点也不油腻，豚肉香味很是醇厚。
　　解决了汤汁，谢青章将生煎包压入飘着红油的蘸碟之中，方才继续往下吃。
　　此时，生煎包内外都裹上了酢和红油，亮眼的颜色勾人心魂。酢的酸与红油的辣，恰到好处地为生煎包增添的另一番风味，尝来只觉得十分开胃。
　　谢青章三人就着白粥，吞下一个又一个的生煎包。他们看上去吃得特别香，惹得王离和薛父，乃至周边众人都很眼馋。
　　王离轻咳一声：“修远呐，你看咱俩这多年交情……”
　　坐在谢青章对面的谢琼见了，莞尔，唤了一声自家儿子的名字。
　　于是，谢青章掀开眼皮子，不咸不淡道：“食盒里还有空碗和筷子，自去取拿。”
　　闻言，王离大喜过望，起身去取碗筷。
　　谢琼转头又瞥见薛父眼中的艳羡，索性笑道：“文敬也一并用些罢。”
　　薛父心中一喜，压抑着喷薄而出的激动之情，谢过谢琼等人，然后接过了王离顺手帮他拿的碗筷。
　　这张桌案上的众人无比和谐地享用着美食，偶尔交谈几句，言笑晏晏。
　　而周遭一众官员可就难熬了，都在咬牙切齿。
　　原本看那几位同僚吃煎饼和鸡蛋灌饼也就罢了，现如今，竟然又多添了另一道见都没见过的生煎包！
　　他们闻着在空中四处弥漫开的豚肉香以及隐隐的酸辣滋味，心中好比有根羽毛在挠。
　　痒得很，馋得紧呐！
　　能坐在待漏院中的官员，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或多或少也咂摸出谢青章此举的意图所在。
　　不就是想以美味珍馐为诱饵，逼着他们接受百味食肆和承包制嘛！
　　偏生这是阳谋，一众官员没法光明正大地驳斥这种无赖行径，只能捏着鼻子，硬生生忍着。
　　其中也有一些官员，原本就是中立一派，并未参与进承包制和捉钱之争。他们瞧见方才谢琼松口让薛父与王离一并享用生煎包，于是有些蠢蠢欲动，也想上去问上一问。
　　虽说大伙心底都有数，晓得必然有人会站出来。然而头一个走向谢青章所在桌案的官员，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叶简端着粥碗，走到谢青章等人跟前，笑道：“谢司业这吃食闻着忒香，不知我是否有幸尝一尝？”
　　他面上泰然自若，浑然不觉自己此举在一众官员的心中激起多大风浪。
　　许多官员忍不住偏移视线，偷偷觑着叶怀信的脸色。
　　在看见叶简起身的那一刻，叶怀信的神色便已一僵。而当他听到叶简所问之后，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黑如锅底，面上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不过诸多官员在场，叶怀信没有当即发作，只冷着脸将粥碗搁在桌案上。
　　另一边，谢青章与谢琼对视一眼。接着，前者淡然颔首：“食盒中还余两只空碗，叶侍郎请便。”
　　叶简爽朗一笑，谢过之后，十分自然地与他们坐在一处。
　　而周围竖起耳朵的官员，都听见了那一句“还余两只空碗”，纷纷为之一振！
　　这位昭宁长公主独子从不说废话，缘何眼下独独强调“两只空碗”？
　　那是在暗指新吃食的份额有限，他们只留了两个一起品尝新吃食的名额。其余人即便是找待漏院的仆役取来新碗碟，那也概不接受！
　　故而，如今叶简占去其中一个名额，就只剩下一个名额供他们争夺。
　　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员打量着周遭竞争者的动向，欲要站起。
　　此时，有一人没有任何犹豫，率先来到谢青章所在桌案前。
　　年过五十的大理寺卿冷适，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不晓得本官可能沾一沾谢司业的光？”
　　他的官职比这张桌案上任何人都高，是正正经经的紫袍高官。
　　谢青章等一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冷寺卿摆手：“冷某为佳肴而来，诸位不必拘谨。”
　　他看向谢青章，笑问：“不知冷某可有这个口福？”
　　闻言，谢青章直起身，温和道：“修远不胜荣幸。”
　　冷寺卿哈哈一笑，自己取了空碗筷，泰然入座。
　　这几人和和美美享用朝食，其余人心里头就不好受了。
　　尤其是周遭原本欲来抢名额的官员们，见到此景，只觉得自个儿的心好似被屋外寒风不断吹拂，心底哇凉哇凉的。
　　冷寺卿的动作未免太快了！
　　他们也想尝一尝生煎包的滋味啊！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失落地低下头，继续喝他们面前那碗温热的红薯粥，只觉得食之无味。
　　其中好些人，暗暗下了决心。
　　是时候托家中在国子监中读书的少年郎君，给自己买吃食了！
　　他们也要吃百味食肆的吃食！
　　同一时分，食堂里正热闹着。
　　昨日是旬假，但好些监生赶早回了国子监用朝食。
　　一个个都朝着孟桑诉苦，说自己的嘴巴被食堂和百味食肆养刁了，回去后无论用什么金贵佳肴，都觉得没意思。
　　他们吐完苦水，立马分别冲向左右两边。国子学、太学的监生们直奔心心念念的鸡蛋灌饼，而其余监生去到右边领油泼面。
　　等到周遭监生散开，孟桑松了一口气，继续陪叶柏用吃食。
　　许平、薛恒与田肃就坐在隔壁桌案，正边吃边闲谈。因而，孟桑不免也听了一耳朵。
　　薛恒咽下口中的鸡蛋灌饼，哭笑不得道：“你们不晓得我阿耶有多喜爱百味食肆的吃食！”
　　“今日天还没亮，约是才寅时三刻吧，他就穿戴整齐地来我的院子，把我从床榻上薅起来，并且连声催促我快些洗漱，早点出门。”
　　薛恒翻了个白眼：“为的就是把我赶来国子监，帮他买一份鸡蛋灌饼！”
　　此厮说得活灵活现，许平只需脑海中稍稍一想，就能猜出当时被从睡梦中喊醒的薛恒有多么郁闷，“噗嗤”一声笑了。
　　一旁静静听着的孟桑和叶柏也有些忍俊不禁。
　　而田肃倒吸着气，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道：“寅时三刻就起身？那你岂不是头一个来食堂的监生？”
　　提起这个，薛恒眉飞色舞道：“那倒不是。”
　　“我来了之后，才发现还有三四位同窗已经到了，瞧着也是被家中赶来国子监，替阿耶或阿翁买朝食的！”
　　闻言，田肃黯然叹气，语气中藏着艳羡：“我也好想受这份苦啊！只可惜，我阿翁和阿耶看着对百味食肆的吃食没什么兴致。”
　　薛恒听得出，对方实则是在惋惜赚不到这份银钱，不禁嘿嘿一笑，拍了拍田肃肩膀。
　　“来日方长嘛……”
　　不过，薛恒这么一伸手，忽然顿住，扯了扯身上衣衫。
　　许平挑眉：“怎么了？”
　　“无事。”薛恒摇头，坐下来继续啃鸡蛋灌饼，心中有些犹疑。
　　怎么觉得这衣衫有些小了，革带也有些紧……
　　嗯，应当是错觉罢！
　　见薛恒神色如常，许平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偏过头，问道：“孟师傅，月考宴席可是在今日？”
　　听得此问，孟桑莞尔一笑，点头道：“是，确实就在今日暮食。虽然只有十四个名额，但是菜式可不少呢，我从昨日就开始筹备了。”
　　许平笑了：“那许某今日一定放开了吃！”
　　一旁的薛恒和田肃艳羡地看着许平，异口同声道：“子津/许监生，你看能不能……”
　　许平神色不变：“不能。”
　　田肃和薛恒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抱着自己的碗，朝着旁边挪了挪，气呼呼地不跟许平说话了。
　　见状，许平叹气：“你们若是想吃月考宴席，不若在课业上努力些。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他扫了两人一眼，无奈道：“安远兄也就罢了，他志不在此。田监生，你先前名次也是靠前的，只是近些年荒废了，如何就不能再试试？”
　　田肃面上一苦：“读书多累啊……看久了不仅头晕眼花，肚子也饿得紧。”
　　这时，旁边的孟桑忽然插了一嘴：“饿倒是不打紧，我有法子。”
　　许平三人纷纷看过来，面露探寻之色。
　　孟桑笑道：“其实待会儿也会在告示牌上张贴单子，早一刻告诉你们也无妨。”
　　“不日便是岁考、业成考，为了防止诸位监生温书到半夜后，腹中饥饿难耐，百味食肆会在七日后推出夜宵。”
　　叶柏没听她提起过这事，圆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夜宵，是指百味食肆在夜里也会供应吃食？”
　　孟桑点头，轻快道：“不但会供应吃食，还会推出新吃食。”
　　此言一出，薛恒与田肃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这下他们已经将吃不到月考宴席的难受悉数抛之脑后，心心念念就是夜宵和新的吃食，连忙又坐回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孟桑问题。
　　他们这么一番闹腾，还引来周围数位监生。
　　眨眼工夫，一众监生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孟桑只来得及将用完朝食的叶柏送出去，自个儿却落在其中，无法脱身，直面监生们的热情。
　　一直到了要去讲堂的时辰，诸位监生依依不舍地散去，孟桑才得了解脱。
　　她揉着太阳穴，生平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何这般嘴快。
　　瞧瞧，这可不就“自食恶果”了嘛！
　　孟桑甩甩头，又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叫住一名经过身边的仆役，让他将阿兰等五人喊来。
　　不一会儿，五名徒弟在孟桑跟前站成了一排。
　　孟桑的视线缓缓移动，在四名男徒弟脸上都停留了一瞬，最后与阿兰对上。
　　瞧见阿兰轻轻点头，孟桑这才定了定神，开门见山地问：“今日可有监外的食肆酒楼寻上你们？”
　　文厨子等四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孟桑看出他们眼中的不安，连忙补了一句：“放心，师父只是问一句，怕他们来寻你们麻烦。”
　　柱子率先站出来，摸着后脑勺笑了：“务本坊那家陈记食肆寻过我，想让我将您的食方子写给他。”
　　“不过师父您放心，我立马就给回绝了！我是您的徒弟，自然万事都得向着师父，绝不能做有辱师门的事。”
　　而陈厨子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开口。
　　“东市的同春食肆来找过我，想让我离了国子监去他们那儿。他许了重金，但我没答应。”
　　“陈记食肆和东市祥云楼的管事去过我家中，也是想挖我过去。当时徒弟一听就觉得不对，立马拒了此事。”
　　“祥云楼也找过我，我也没答应，”文厨子面色不虞，很是不满，“这种叛出师门的事儿，哪里能做？他们是要陷我于不义不忠不孝！”
　　听他们只说是买方子和挖人，并未似阿兰那般被设局，孟桑心下安了许多，再度问了一遍：“确实没人来找你们麻烦吧？”
　　陈厨子四人齐齐摇头。
　　文厨子皱眉：“师父，您是如何晓得此事的？”
　　没等孟桑回答，阿兰站了出来。她将自己经历的事模糊了一番，掐去中间一段最绝望的事没提，只说是孟桑及时去冯家将她救出来。
　　末了，阿兰平静道：“食堂抢了监生回来，外头的食肆酒楼，尤其是坊内的食肆，难免心生怨念。”
　　孟桑接过话头，缓声道：“如果只是挖你们去外头做活，那你们只管随自个儿心意。我不介意，也不会插手，这是你们自己要走下去的路。”
　　“我只希望你们日后将我教的手艺传承下去，多教给一些品行端正的人，让更多的百姓能有机会品尝到可口吃食。”
　　“但如果是有人是寻你们和你们亲眷的麻烦……”
　　孟桑拧眉，口吻严肃：“无论麻烦大小，希望你们都能告知我，大家一起商量着解决。”
　　“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徒弟出事。”
　　“可晓得？”
　　阿兰眼中一热，与其余四人一并回道：“徒弟晓得了！”
　　孟桑面色缓和下来，又安抚他们几句，方才让五人各自散去干活。她自个儿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后头忙碌起月考宴席。
　　另一厢，监生们躁动了一天。
　　有如荀监生一般课业出众者，在忐忑自己最终的月考名次；
　　有如薛恒、田肃这样课业一般的，虽然注定吃不上月考宴席，但是也怕拿到不好的名次，回家遭家中耶娘联手“毒打”；
　　而如许平这般胜券在握，依旧能心平气和听课的，实乃少数。
　　上完最后一堂课后，各学博士宣布放榜，让诸位监生去廨房所在的小院外墙看榜，同时提醒了一句——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中，大经、中经、小经共十一门课业的月考头名，与律学、书学、算学各自的头名，可以去食堂享用月考宴席。”
　　监生们早就将此事记在心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悲伤，各有不同。
　　像是在太学，太学监生们只敢暗自腹诽。
　　而在四门学，因着今日负责最后一堂课的是好脾气的苏博士，一众监生就闹开了。
　　薛恒嚎道：“苏博士，是学生不想去吃宴席嘛？”
　　“是学生着实做不到啊！”
　　其余人也苦着脸哭嚎，想试着说动苏博士，让他去与祭酒、司业他们商量一番，莫要将线卡得这般死，好歹多给些名额。
　　苏博士哼笑道：“可知足吧！这宴席只有你们监生有机会能吃到，我们这些博士、助教也只能眼巴巴干看着！”
　　“想吃宴席，月考考个好名次去！”
　　瞧着一众四门学监生心灰意冷的模样，苏博士笑道：“好了，快去看看自个儿的名次。万一，你们真就成了某一门课业的头名呢？”
　　众位监生不情不愿地应声，送他离开讲堂，收拾起书袋。
　　许平与薛恒一向快人一步，收拾完东西，就往廨房而去。
　　廨房所在小院的外墙，许多监生正聚在那儿看榜。
　　没等许平二人走近，田肃从里头挤出来，冲到二人面前，兴奋道：“许监生，你是《仪礼》的魁首！”
　　薛恒一听，立马问：“那咱俩呢？”
　　田肃脸色一僵，讪讪道：“我两门都在六百多，你那两门在九百多。”
　　顿时，薛恒面色一苦，只想离开这个伤心地。他闷头往食堂走，欲要化悲愤为食欲，好好吃上一桌美味吃食。
　　见状，田肃摸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许监生，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早告诉他？”
　　许平莞尔，摇头：“早晚该晓得的，安远兄得好好头疼，如何应付薛伯父了。”
　　他抬腿往前走：“田监生，咱们也去食堂用暮食罢？”
　　“哎！”田肃连忙跟上。
　　两人追上闷闷不乐的薛恒，一并走进食堂所在小院。
　　孟桑正在食堂大门口站着，瞧见许平来，笑着侧身。
　　“许监生，月考宴席已备好，请入座吧！”


第67章 月考宴席
　　暮食时分，六学监生们各自分散在食堂左右两边，或是拿着百味食肆的单子在点菜，或是排成长队领暮食，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今日刚公布了十月各门课业的月考名次，这些监生们有的名列前百，有的缀在九百余名。他们尚来不及为了名次而欢喜或忧愁，就被一桩事吸引走了全身心的注意力——
　　月考宴席。
　　眼下，散在食堂各处的监生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摆在中央灶台右侧的大桌案。
　　那儿坐着在本次月考中名列前茅的监生，许平、叶柏、荀监生、孙贡……一共十四人。他们分成三组，占据了大桌案的三面位置，仅留下离小门最近的一面。
　　其余一千余名监生越瞧越心痒，连自个儿手边的暮食都顾不上用，一心想看看这一桌特制的月考宴席都有什么。
　　听说是孟师傅特别拟的一张食单子，与食堂、百味食肆会供应的吃食都不一样。
　　在每月一日举办完月考宴席后，得过十五日，本月月考宴席单子上的部分吃食才会分别被添进食堂或百味食肆的食单里，好让其余监生品尝个中滋味。
　　薛恒心痛极了：“足足半个月，这多磨人啊！”
　　田肃欲哭无泪：“更不必提到了下个月，孟师傅又会拿出新的月考食单，这摆明就是要馋我们嘛！”
　　其余一众监生纷纷叹气，望着许平、叶柏等人的视线中充满了艳羡。
　　顶着众多监生的灼灼目光，许平与叶柏倒还面色如常，像是荀监生、孙贡这般平日里不怎么惹人注目的，眼下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了。
　　就在此时，孟桑从小门处出来。
　　孟桑在空着的那一面桌案前站定，笑道：“监内不允饮酒，只备下橙汁和甘蔗汁两种饮子，诸位可以自行取用。”
　　“月考宴席并非正儿八经的大宴，故而拟定食单时不会问过诸位监生的喜好与忌口。”
　　“不过我们会留下一名杂役，专门为诸位介绍各道吃食的名头、用料，还请诸位监生自行避开不喜、不能用的吃食。”
　　孟桑拍拍手，立马有数位杂役从小门后端着吃食出来，分别为许平等人上菜。
　　她将柱子推到人前，笑道：“我先去后头烹制吃食，剩下介绍的活计，由柱子来接手。诸位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他。”
　　柱子昂首挺胸，叉手行了一礼：“现下为诸位郎君上的是冷菜，分别为凉拌三丝、酸甜萝卜、盐水鹅、夫妻肺片。”
　　“其中，凉拌三丝是将豆腐皮、胡萝卜切丝，再添上金针菇、芫荽碎……”
　　小门处，孟桑看着柱子滔滔不绝地介绍吃食，又见一众监生没有不耐之色，这才彻底安下心，继续去做大菜。
　　后厨之中，陈厨子等人正在忙活。
　　纪厨子见孟桑回来，递过来一只宽碗：“师父，鱼片腌制好了，各色辅料也按着您说的备好。”
　　“嗯，辛苦了。”孟桑接过，去到独属于她的灶台前，着手做酸菜鱼。①
　　起锅烧油，另舀一勺豚油来丰富香味的层次，随后倒入花椒、蒜等辅料以及大量酸菜炒香，再依次加进鱼骨翻炒均匀，最后添一宽碗的清水以及适量的糖、胡椒粉等调味料来烧制鱼汤。
　　此时，酸菜的香味经过热油激发，在锅中底汤煮开的同时，逸散到了后厨各处，甚至无所顾忌地穿过小门，直直扑向外头的一众监生。
　　原本监生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先上的四道冷菜菜与两种饮子身上，聊得正火热，陡然闻见这么一股子酸辣香味，顿时灵台清明。
　　包含许平在内的一众人都直勾勾盯向小门处，恨不得透过那门看清里头孟桑在做什么。
　　许平没忍住，朝着柱子开口：“不知这是什么吃食？”
　　柱子自然也闻见了这股子勾人的香味，悄悄咽了咽津液，笑道：“是今日的头一道大菜。”
　　至于其他的，他死活都不愿意多说了。
　　监生们怎么都没法从他口中掏出话来，只好硬生生地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吃食上头。
　　许平等人好歹待会儿就能亲口品尝到接下来的佳肴，而抱着饭碗守在一旁的田肃、薛恒等监生，那心里头的滋味就复杂了。
　　薛恒捧着饭碗，苦兮兮道：“子津，你再说说这四道凉菜罢！我这只能听着你说的，来下饭了。”
　　站在他身边的田肃狠狠点头，手里也捧着一只饭碗，顺势从身后桌案上夹了一块羊肉。
　　其余看得着吃不着的监生们立即附和。
　　“是啊，许监生再说两句呗！”
　　“我们这听到、看到，便也就当吃到了！”
　　许平好笑地扫了众人一眼，到底还是顺了他们的意思，边夹起菜，边描述口感。
　　“这道盐水鹅，吃着是咸口的。鹅皮有些滑，嫩中带着一丝弹和脆。鹅肉十分紧实，几乎全是瘦肉，蘸着调配的卤汁吃，一点也不腻味，极香。”
　　说罢，许平将夹着的那块盐水鹅细致啃完，方才继续说底下的。
　　“凉拌三丝，吃着很是清爽，酸中带着甜，泛着些许辣味。胡萝卜非常新鲜，脆生生的；豆腐皮丝很柔软，切得很细，十分入味。”
　　“夫妻肺片，想来众位同窗见着这菜上的红油也晓得，尝来是辣口的。牛肉片紧实而不干柴，牛肚很有嚼劲，牛心软而不烂。麻辣中带着芝麻香，吃不出一丝丝的腥味，也是一道非常开胃的凉菜。”
　　“就是这名字……”
　　许平说到这儿，忍不住望向柱子，欲言又止。
　　白日里，孟桑拎着柱子耳提面命许久，几乎把所有监生可能会问到的事都说了一遍。
　　眼下，柱子一瞧见许平那疑惑模样，立马想起孟桑先前说的话来。顶着众人仍旧疑惑的眼神，他轻咳一声，笑着介绍起这吃食的由来。
　　比如“肺”本为“废”，里头的牛肺因为口感不好而去掉了；
　　比如是因为一对夫妇创出了这道吃食，从而冠以“夫妻”之名，并非是用一对夫妻的肺片来做。
　　听柱子说完，众监生恍然大悟。
　　田肃想起百味食肆的食单子，灵机一动道：“就像松鼠鳜鱼里头没有松鼠！”
　　薛恒紧接着跟上：“鱼香茄子煲里头也没鱼肉！”
　　其余人监生听了，不由哈哈大笑。
　　叶柏本来在专心对付那道酸甜萝卜，一筷子接一筷子，一直在“咔吱咔吱”嚼着萝卜丁，顺便听了一耳朵众人对凉菜的点评。
　　小郎君听来听去，就是没听见众人提及他最喜爱的酸甜萝卜丁，顿时有些不服气。
　　他轻咳两声，引来其余人注目，随后一本正经地开口：“还有这道酸甜萝卜，吃着非常脆爽，酸甜可口，很是解腻。”
　　许平等八人听了，当即出声赞同，并给出自己的见解。而其余人听着那清脆的“咔吱”声，又见这几人越发细致地描述口感，真真是心痒难耐啊！
　　偏生他们因着吃不着，还得心甘情愿地怂恿：“再多说些！”
　　这时，从小门传出的香味，添了几分鱼的鲜香，以及一股子浓浓的辣味。
　　下一瞬，数位仆役从后头走出，端上了两道热气腾腾的大菜。
　　一等吃食摆到诸位监生面前，柱子立马上道地开始解释。
　　一道为酸菜鱼，酸菜与鱼骨为底，薄薄的白嫩鱼片泡在汤汁里，四周还浮着数个深红色的辣椒小段等物以作点缀。
　　酸菜独特的香味与鱼的鲜香，扑面而来。
　　即便有酸菜鱼在前，另一道色泽红亮的水煮肉片也毫不示弱。
　　碗中浮着厚厚一层红通通的辣油，能在第一时间抢来所有人的注意力。粉褐色的豚肉片沉浮其中，顶部铺着一层辣椒碎，辣香逼人。
　　众人还在惊叹之时，叶柏忽而不满开口：“为何我碗中的分量比旁的监生少那么多？”
　　即便他是个七岁孩童，饭量比不上另外八名监生，也不能这么少吧。
　　粗略一看，每碗里头也就三四片肉，只能尝个味道，完全吃不尽兴！
　　杂役们已经撤回了后厨，而柱子听了，仍旧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师父猜到叶监生会有此问，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叶小郎君难道自个儿真的不清楚，此举是何缘由吗’。”
　　此话一出，其余监生仍旧不解，而叶柏心下一虚，立马就想到了冒出尖尖的牙，面色发苦。
　　唉！这牙何时才能长好呀？
　　一日不长齐，桑桑就老是拘着他，不让吃生冷的，不让吃特别辛辣的……
　　原本瞧见面前那道夫妻肺片的分量没有被削减，他还以为桑桑松口了。没成想，是桑桑算准了他不爱吃这些牛肚、牛心。
　　桑桑真是……忒坏了！
　　正当叶柏郁闷时，柱子又开口了。
　　“师父还说，在重口菜上少了的分量，会在其余吃食里补回来，不会亏待了叶监生的。”
　　“嗯。”叶柏不为所动，闷闷地应了一声，惆怅地喝了一口甘蔗汁。
　　还能在哪儿补回来？必定是在那些时蔬上补回来呗！
　　有点挑食的叶柏面上不显，心中长叹一声，认命般地品尝起酸菜鱼和水煮肉片。
　　酸菜鱼里头的鱼肉很薄，每一根刺都被庖厨提早去掉了。鱼片浑身都挂着汤汁和一缕缕黄色的油，但吃着一点都不油腻，口感滑嫩，轻轻一咬就散开。而底汤那种酸中混着辣的滋味，最大限度地衬托出鱼肉的鲜美，风味极佳。
　　至于碗底的酸菜，腌得够味，但又没有失去蔬菜的那种清爽口感。那种极致的酸香，能勾出人心底最浓厚的馋意。
　　薛恒等人闻见味道后，哪怕手里还捧着吃了一半的饭碗，也依旧觉得饥肠辘辘。
　　桌案另一边的算学监生孙贡，家境贫寒，身子骨也算不上特别健壮。每逢冬日，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所以极爱辣口的菜，只觉得一口下去浑身都会热乎起来。
　　故而，他一见着水煮肉片，那视线就挪不开了，忙不迭伸出筷子去夹豚肉片来吃。
　　相较于鱼片的细嫩，豚肉片虽然吃着也是滑嫩的，但显然口感上会紧实一些，藏着豚肉自带的一小股韧劲儿。
　　孙贡细细咀嚼之后，咽下口中豚肉，忍不住叹道：“麻辣鲜香，汤汁浓郁，当真美味！底下的配菜也很不错，尤其是这个豆皮，无处不沾着汤汁，软而不烂、豆香沁人。”
　　周遭监生纷纷哀嚎。
　　“我又想听他们说，又想让他们闭嘴……”
　　“还有一个月，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坐在他对面的许平，正在埋头吃着肉片，忽然感觉到左右肩膀都被戳了一下，顺而侧身转头。
　　这一转身，就瞧见薛恒和田肃各自捧着饭碗，面上都是讨好的笑，异口同声道：“分我们几片肉吧！”
　　许平：“……”
　　他抽了抽唇角，觑着两人无比谄媚的笑容，最终暗叹一声：“成吧……”
　　话音未落，此二人得寸进尺地挤到前面，各自夹了一大筷子酸菜鱼和水煮肉片走。
　　田肃二人的动作极为干脆利落，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一系列的举动。他们一夹完吃食，立马退至许平身后三步远，埋头开吃。
　　瞥见只剩下小半碗的酸菜鱼和水煮肉片，许平倒吸一口气，恼怒地瞪向后方：“后头的吃食，你俩甭想尝了！”
　　专心吃饭的田肃和薛恒不约而同抬起头，前者憨笑，后者傻笑，两双眼睛里闪过可怜与难过。
　　刀子嘴豆腐心的许平：“……”
　　他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两个人，转回去继续享用美食。
　　而薛恒二人的战术，全须全尾地落在了周围一众监生眼中。
　　诸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一双双眼睛倏地亮了！
　　“咳咳，孙监生啊！上一回我借你书卷，你看这回……”
　　“荀监生，那日你从家中带回斋舍的物件太多，我帮你搬了一半，你可还记得？”
　　“……”
　　甚至有人丧心病狂地打起叶柏的注意，凑过去笑道：“那个，叶监生……”
　　叶柏面无表情，侧了侧身子，将面前的两只碗显露在众人面前。
　　每个碗里，仅有两三片肉孤零零躺在里头，可怜得紧。
　　而叶柏黑白分明的圆眼中写满了冷漠与控诉，好似在说——我都这么惨了，你居然还想来雪上加霜嘛？
　　凑过来的国子学监生讪讪一笑，一边连连说着“对不住”，一边心虚退至旁边，又寻上另一位监生。
　　就在众人齐刷刷“骚扰”许平等人时，小门处又有人端着吃食出来，惹得一众监生纷纷自觉站直。
　　杂役们神色自若地为几人呈上新的热菜。
　　柱子笑道：“这两道热菜，分别为素煎山药、锅包肉。前者清淡一些，后者用豚肉制成，酸甜口。”
　　许平偏甜口，一听这话，立马筷子就朝着锅包肉去了。
　　盘中，金黄色的锅包肉堆成小山，身上挂着薄薄的黏稠汤汁，色泽明亮，而胡萝卜、大葱、生姜等辅料被切成细丝，穿插其中。
　　许平夹起最顶部的一块锅包肉时，还险些拉出一条细丝，再一扯就断开。他有些讶异地一挑眉，将锅包肉送入口中。
　　轻轻的“咔嚓”声下，牙齿咬开酥脆的外壳，接触到里头紧实的豚肉。每一块锅包肉身上都覆着汁，入口先尝到的是酸，旋即回甘。豚肉、淀粉外壳，再配上糖醋汁的酸甜滋味，让人吃着很是上瘾。
　　而荀监生好清淡的菜色，一眼就喜欢上了素煎山药。
　　山药去皮后被切成片状，经过素油的小火煎制后，散着清甜香味。吃到口中，能品尝到山药片中残余的最后一丝脆感。四周挂着的山药汁，为其增添另一种独特风味，黏黏糊糊，却不惹人厌烦。
　　田肃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如何？好吃吗？”
　　薛恒意有所指道：“这锅包肉瞧着就很可口啊！”
　　许平等人经过方才的“轰炸”，当即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十分默契地闭口不言，只专心享用吃食。
　　后厨内，孟桑从锅中捞出煮好的宽面，将它们分别装进三个宽盘之中，再掀开另一个锅的锅盖，将里头焖煮着的大盘鸡盛出一部分，盖到宽面之上。
　　她一边示意杂役们上菜，一边去到另一处灶台，给开水白菜收尾。
　　将在蒸笼中蒸够时辰的白菜取出，去了宽碗中的汤汁后，将白菜分别夹入十四个盘子，往里头浇上吊好的高汤，即可上菜。
　　看着仆役们将开水白菜送出去，孟桑仍不得停歇，继续去做最后的一汤一甜品。
　　直到一切都做完，她才交代了跟在身边的阿兰几句，让阿兰来做收尾，然后自个儿端着大盘鸡和开水白菜，往小门外走去。
　　门外，监生们正在惊叹于开水白菜的鲜香，称赞声不绝。
　　仗着众人注意力没放过来，孟桑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门，走向她和叶柏、谢青章用暮食的老位置。
　　刚走了几步，孟桑就瞧见了端正坐在桌案后的谢青章，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快步走近，打趣地问：“怎么不去看看月考宴席都吃了什么？”
　　谢青章见到她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温声回道：“因为你一定会留一份，左右都能尝到，何必多此一举。”
　　闻言，孟桑莫名有些脸热，将木托盘上的两道菜放到桌上：“还有别的菜式在灶上，我去取来。就是温得有些久，难免失了些风味，不如刚出锅的可口。”
　　谢青章含笑摇头，口吻认真：“无妨的，孟厨娘做的吃食，不会有不好吃的。”
　　孟桑的一双杏眼眨啊眨，低低应了一声“嗯”，然后匆匆回后厨取吃食。
　　来回一趟，再回后厨时，西湖牛肉羹与酒酿小圆子也已出锅。孟桑见此，索性一并将它们装了带过去。
　　这一回出小门时，孟桑被监生们抓了个正着。
　　他们原本想揪住孟桑说话，结果一眨眼看见杂役又端着吃食出来，于是立即转移了注意力。
　　孟桑趁机逃之夭夭，回到老位置坐下。
　　她扫了一眼桌案上的数道吃食，基本都已经被谢青章调整过位置。最符合她口味的酸菜鱼、水煮牛肉、夫妻肺片，被对方放到了她的面前。
　　见状，孟桑耳根子越发红了，后知后觉地回想。
　　谢青章是何时开始调整菜品位置的？
　　嗯……推出火锅的时候？还是在昭宁长公主府的时候？
　　孟桑偷偷瞄了一眼谢青章，暗自哼笑。
　　怕不是此人早就存了“贼心”，但是一直憋着吧！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谢司业！
　　想着想着，孟桑又生出些烦恼，无声叹气。
　　她这两辈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岁了，但从没谈过恋爱。
　　眼下，她虽然能感觉出自己对谢青章存了一些好感，但是又没有那般确定，总觉得还差了一点什么。
　　谢青章察觉到异样，抬眸望过来，有些不解：“怎么了？”
　　“啊？没什么，”孟桑连忙收起心底那些奇怪念头，指了下开水白菜，“别看这汤汁清透，实则用的是吊了多个时辰的高汤，吃着鲜美得很。你尝尝？应当是对你胃口的。”
　　“好。”谢青章颔首，夹了一筷子开水白菜送至唇边，微微低头咬了一口。
　　果然如孟桑所言，这道吃食的滋味极为鲜美。
　　白菜本身就是清甜的，被咀嚼时会蹦出些许汁水。在经过蒸煮后，内外都吸饱了高汤，完完全全入了味。吃时，能品到十分浓厚的香味，鲜到咋舌。
　　而坐在他对面的孟桑，正在专心致志朝着大盘鸡发起猛攻。
　　酱香浓郁的鸡肉，吃着一点也不塞牙；土豆被炖得很软糯，用力一挤压就会散掉，沙沙的口感很是有趣。
　　而最让孟桑欲罢不能的，还得是底下铺着的宽面。
　　经过大盘鸡汤汁的浸润，宽面的表面油光滑亮。它被从盘中夹出来时，面身上还挂着许多汤汁，一点点顺着往下淌。
　　孟桑连忙抓起陶碗，放到盘边守着，以免面条上的汤汁滴到桌上。
　　等到宽面安然无恙地躺到碗里，孟桑这才坐正，喜滋滋地开吃。
　　这种扯出来的宽面，经过了摔打，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一丝韧劲。送去口中咀嚼时，能清晰感受到这宽面有多么的劲道。
　　醇厚质朴的面香为主，大盘鸡自带的酱香为辅，两者相辅相成，尝来风味极佳。
　　谢青章看着孟桑吃到杏眼弯起，他自个儿心里头也生出无限暖意与满足，仿佛只要这样静静瞧着对方用吃食，就是最欢喜的事了。
　　他取过一旁的干净陶碗，往里头舀了些西湖牛肉羹，将汤碗轻轻放到孟桑手边。
　　孟桑正在嗦着面条，见状，朝谢青章眨了眨眼，以表谢意。
　　此处的二人，静静地用着吃食。而不远处的监生们闹腾着、哀求着，软磨硬泡地想让许平等人分一些吃食给他们。
　　坐在其中的叶柏不胜其扰，憋出浑身冷气，冻走数位垂涎吃食的监生。一转头，他就瞧见了其乐融融用着吃食的孟桑二人。
　　叶柏远远瞧着此景，心中浮现无数惆怅。
　　明明他才七岁，比孟桑还要小许多，却莫名生出嫁女儿的不舍来……
　　这个稀奇古怪的念头刚在叶柏脑海中闪过，就吓得小郎君打了个哆嗦，赶忙捋了捋胳膊，试图消掉在一瞬间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什，什么嫁女儿！
　　他与桑桑可没有亲缘关系。
　　就算退一万步，按照年岁来算，那他与桑桑也应当是姐弟。
　　嗯？等等……
　　叶柏一怔，旋即扫了一眼谢青章，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挑剔之色。
　　如若桑桑是他阿姐……
　　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谢司业瞧上去没有以往顺眼了。


第68章 西北风
　　国子监食堂内，众人还未散场。
　　包含许平在内的九名监生小口喝着杯中的果汁，面上或多或少都浮现出餍足之色，显然对今日的这一场月考宴席十分满意。
　　大桌案之上的数个碗盘，大部分都空到只剩下汤汁。
　　而站在他们周围的薛恒、田肃等监生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像是薛恒与田肃，最终还是从许平那儿讨来不少月考宴席上的各色吃食，到底也算是解了馋意。如他们这般的监生不在少数，适才都使尽浑身解数去攀交情，央来两三口新吃食，眼下正摸着肚子，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像是与赴席的九人并不相熟、没打过交道的监生，一边捧着自个儿的暮食，一边对大桌案上的数道吃食垂涎不已，心中的种种难受滋味几乎都写在了脸上，瞧着面色发苦。
　　倒还有一些平日课业也很不错的监生，今次是棋差一着才没有挤进头几名。他们直勾勾盯着酸菜鱼、水煮肉片等吃食，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势要在十一月的月考中夺得头几名。
　　不就是拼课业吗？
　　待他们回去苦读一番，下回再来比过！
　　食堂另一隅，孟桑用完了暮食，转头瞧见了此处情形。她与谢青章打了个招呼，起身往大桌案处走去。
　　许平等监生瞧见孟桑过来，纷纷唤了一声“孟师傅”。而柱子十分上道地退到一边，给孟桑让出位置。
　　走到桌案前的孟桑笑着回礼，温声问：“今日月考宴席可还对许监生你们的胃口？”
　　然而没等九人回答，围在四周的监生们忍不住率先开口。
　　“对对对！特别对胃口！”
　　“锅包肉真是深得我心，尝了一口，我就惦记上它的滋味了。”
　　“虽然我一道吃食也没尝着，但是光用眼睛看、用鼻子闻，我也晓得酸菜鱼必定美味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出自个儿感受，一个个说得极其详细，表现得极为激动，仿佛他们才是入席的九人之一。
　　坐在席中的许平、荀监生等人面面相觑，眸中写满了郁闷二字，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总是被周围的监生们抢去话头。
　　着实无奈啊！
　　孟桑认真地听着监生们的所言，同时也留意到了许平九人的异样神色，不由莞尔。她拍了拍手，止住周遭监生的话头，然后一一问过叶柏他们的感受。
　　至此，坐在席间的九人面色好了许多，各自道出对某一道或者所有吃食的喜爱，并且真诚夸赞了孟桑的手艺。
　　听完这九位监生所言，孟桑倒也没过分自谦，只谢过众人的夸赞，又顺着说了一些场面话，方才准备离去。
　　将走之时，孟桑忽然被田肃唤住。
　　“孟师傅，你先前说每月月考宴席上的新吃食，其中有些会在半月后进食堂与百味食肆的食单……”
　　说到这儿，田肃顿了一下，眼中有些紧张和期待，“可否提前揭晓一下，究竟是哪几道吃食？”
　　此问一出，几乎所有监生都打起了精神，双眸流露出异样光彩，目光灼灼地看向孟桑。
　　孟桑停下要离开的脚步，环顾四周，忽而挑眉：“即便你们这么早晓得，也没法立即品尝到，还是要再等半月呀。”
　　监生们面色先是一苦，随后纷纷开口。
　　“无妨，孟师傅你就先说一说嘛！”
　　“这样我们心里头也好有个底，不必忐忑半月了。”
　　孟桑笑了，点头道：“成吧，提早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食堂这边，会增添水煮肉片、锅包肉、素煎山药、凉拌三丝。而百味食肆则会增添酸菜鱼、大盘鸡、开水白菜、西湖牛肉羹、盐水鹅。”
　　“明日起，百味食肆会开始售卖橙汁、甘蔗汁两种饮子。”
　　薛恒听到最后，都没听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妻肺片，连忙问：“那夫妻肺片呢？”
　　他喜爱辣食，于食材上也不似旁的学子那般讲究，今个儿一见着夫妻肺片，就被它勾走了魂。
　　孟桑失笑，摇头道：“薛监生，一头牛身上也只有一颗心、一份牛肚，一条牛舌，这些夫妻肺片会用到的食材数目有限，没法子大量供应。故而夫妻肺片这一道吃食，仅会出现在月考宴席之中。”
　　“唉……”薛恒和田肃同时遗憾地叹气。
　　而一直乖巧坐在席间的叶柏，没听见酸甜萝卜的名字，忍不住问了一嘴。
　　孟桑听了，连忙歉然一笑：“抱歉，忘记还有这道小食。酸甜萝卜会进食堂的食单，日后会作为佐餐咸菜在朝食、暮食出现。”
　　听见心心念念的酸甜萝卜有了去处，叶柏顿时心安了，继续坐在原处乖巧听众人说话。
　　孟桑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果然还是一个七岁的孩童，喜爱酸甜口的小食。看来，像是糖醋里脊、咕咾肉之类酸甜滋味的吃食，都可以做给阿柏尝尝，哄他多吃些饭。
　　孟桑停了一下，见一众监生不再提问，便笑着点头示意，带着叶柏离去。
　　留下的监生们大眼瞪小眼，最后轰然散去，或是继续扒拉没用完的暮食，或是端起餐盘、碗碟送去食堂大门边，准备回斋舍。
　　许平等八人因着这一顿饭，彼此之间熟稔不少。
　　月考宴席的数个碗碟无须他们亲自去还，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各自离去。
　　田肃和薛恒的桌案就在一旁，两人正埋头扒饭，见到许平过来也不抬头。
　　许平看着他们二人的饭碗，无奈摇头。
　　此二人忒会打算，适才见要不着肉，就好说歹说与许平要来剩下的汤汁，想要拌进白饭里一道吃。薛恒要的是酸菜鱼的底汤，田肃则一眼看中大盘鸡的汤汁，各有各的滋味，都香得很。
　　许平耐心挺好，索性在一旁坐下，等薛恒二人用完暮食。
　　片刻后，薛恒与田肃一前一后搁下碗筷，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许平挑眉：“吃饱了？”
　　薛、田二人不约而同地嘿嘿一笑，异口同声地回道：“饱了！”
　　田肃端起木托盘，朝着许平认真道：“许监生，你匀了新吃食给我，我请你喝奶茶吧？恰好食堂新出了焦糖奶茶，一起尝尝？”
　　一旁的薛恒听了，连忙跟上：“那我请你吃小食好了，那个新出的炸鸡，据说风味很不错呢！”
　　其实，许平并不觉得匀出几口吃食是多大的事，着实用不着提什么谢礼。他本想婉拒，但一见二人脸上坚定的神色，心中忽而一动。
　　下月就是岁末大考，如若安远兄和田台元再这么混下去，只怕回家过年时落不着个好。
　　不若趁着此次机会，顺理成章地督促他们一番。
　　不求能让他们的课业突飞猛进，但好歹能安稳过个年。
　　种种念头在许平心中转了一圈，他做出为难之色，故意道：“子津觉着受之有愧，不若还是……”
　　见此，薛恒和田肃当即开口。
　　“不，这是理所当然，子津你不能拒绝！”
　　“许监生，这叫礼尚往来，你不必有负担！”
　　许平微微眯眼，又耐着性子与他们互相推拉一番，方才浅笑道：“这样好了，只要安远兄与田兄愿意将岁考之前的课业全权交予我来负责，那子津就应下这回的奶茶与小食。”
　　薛恒与田肃下意识对视一眼，面露犹疑之色，无声地用眼神来沟通。
　　许平作势要离去：“那子津就……”
　　“哎，且慢！”薛恒刷地站起来，拉住许平，“我应下了！”
　　见状，田肃也立马站起来，急道：“许监生你等等，我也应下了。”
　　许平施施然站定：“那就这么说定……”
　　话音未落，就被田肃打断：“不过我们也有条件。”
　　他认真道：“许监生，我田台元虽然玩心重了些，但也并非是个蠢人。田某晓得你此举，是为了我和薛监生着想，希望我们在岁考考个好些的名次。”
　　“然，辅导课业并非一日之辛劳，哪里是一顿小食与奶茶能抵的？”
　　薛恒狠狠点头，十分默契地接上话茬：“得让我们一起包了你岁考之前的朝食、暮食，我们才答应。”
　　田肃神色坚决：“对！”
　　薛恒叹气，失落道：“其实我俩早就觉得，我们用着百味食肆的各种吃食，却让你一个人吃食堂供应的免费吃食，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可每回想邀子津你一道去百味食肆时，却总被婉拒。时日久了，我们也担忧会惹你不快。”
　　一旁的田肃忙不迭补救一句：“当然，我们不是说食堂的吃食不好！食堂的朝食和暮食也很美味！”
　　“只是……”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来，“只是我们也想与许监生你分享更多可口佳肴。”
　　田肃有些扭捏，吞吞吐吐道：“毕竟……毕竟我们现在也应当算是好友吧？”
　　他俩一唱一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透露着对友人的关心。
　　许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头更是涌上许多感动与暖意，不禁自嘲一笑。
　　是他有些自负了。
　　光想着自己如何不漏痕迹地帮他们精进课业，却未曾留意到，安远兄与台元兄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顾及他许子津的自尊心。
　　怪不得这些时日，他们二人几乎不怎么在桌案上夸赞百味食肆的吃食，只一个劲地埋头猛吃。
　　原来都是因着这个缘故。
　　许平长呼一口气，笑着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我的朝食和暮食，都随你们安排，而你们的课业交给我负责。”
　　闻言，原本心中有些忐忑的薛恒和田肃，都忍不住笑了，连连点头。
　　许平等他们开心完，方才意味深长地微微抬起下巴：“安远兄、台元兄，为了不辜负你们买的吃食，我会非常认真地对待你们的课业，届时可莫要后悔啊！”
　　薛恒脸上泛着苦涩，委委屈屈地点头。
　　也成吧！
　　毕竟他阿娘下月末就要回长安，他总给考个好名次，讨阿娘欢心才是。
　　而田肃听了却是一愣，双眼放光，小心翼翼地问：“许监生，你方才唤我什么？”
　　“台元兄，”许平浅浅一笑，非常自然地又喊了一声，“既是友人，日后你唤我的表字便是。”
　　“哎！”田肃连忙应声，面上笑开了花。
　　三人有说有笑地还了空碗盘，又去买了焦糖奶茶和炸鸡，随意寻了一处桌案坐下，用起第二顿暮食。
　　田肃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口焦糖奶茶，快乐到眯起眼睛：“不过我和安远再怎么努力读书，也没法考到所修课业的头名。”
　　薛恒嗷呜一口吞下热乎的炸鸡，无比赞同：“是极！故而我们也会督促子津你好好读书，什么头悬梁、锥刺股，什么用冷水洗脸，全部都给用上，绝不会让你退步一名。”
　　两人望向许平，齐声道：“子津，能不能提早品尝新吃食，就靠你了！”
　　许平：“……”
　　他可真是太感动了。
　　不远处，孟桑与叶柏目送谢青章离去，一转身就瞧见了此番热热闹闹的场景。
　　她笑着感叹：“谁能想到呢，两个多月前还势如水火的两拨人，竟然能成了好友。”
　　“不愧是至情至性的少年郎啊！”
　　叶柏瞧见许平眼底的郁闷，有些欲言又止。
　　桑桑，我怎么觉着许监生看上去不大欢喜呢。
　　另一厢，谢青章从偏门出了国子监，与守在门外的杜昉一道打马回长乐坊。
　　谢青章先回苍竹院换了一身衣裳，方才往昭宁长公主所在院子而去。
　　迈入院门时，廊下的年轻婢子们鲜少没有叽叽喳喳地唤“阿郎回来了”。
　　她们轻手轻脚地与谢青章见礼，为首的婢子小声道：“殿下今日有些困倦，正在屋内小憩。”
　　谢青章淡淡颔首，不欲打扰他家耶娘休息，想着待会儿再过来。
　　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谢琼的声音：“章儿！”
　　听见声儿，谢青章止住步伐，转过身，唤了一声“阿耶”。
　　谢琼面带三分笑意，从容不迫地走近：“你阿娘方才睡下了，为父尚还不困，想着好久没与你谈心，便来寻你。”
　　他笑问：“眼下可有空暇？要是没什么事，不若陪为父走一走？”
　　谢青章浅浅一笑，跟上谢琼的步伐，与之并肩而行。
　　父子俩走了一段路，谢琼先是问了一些国子监筹备朝见、谒先师的事，随后才聊起日常琐事来。
　　年过四十的谢琼，用一种过来人的目光看着谢青章，意有所指地问：“今日依旧是在国子监食堂用的吃食？”
　　谢青章平静地“嗯”了一声，面上没有流露出异样。
　　谢琼在心中哼笑一声，索性挑明了问：“也是与桑娘一并用的吃食？”
　　这一回，谢青章显然呼吸快了几分，走出去四五步，方才无奈道：“阿耶您看出来了。”
　　谢琼摇头笑了：“你啊，根本就不加掩饰，如何瞧不出来？”
　　他侧过头，目光在谢青章那张俊脸上扫了几圈，欣慰道：“挺好，总算开窍了。”
　　不仅是开窍，眼光也很是不错。
　　谢青章没经历过这种与长辈坦诚心意的情形，莫名有些窘迫，低低地“嗯”了一声。
　　父子俩走到湖边小亭中，仆役们极有眼力见地依着两人往日习惯，为他们呈上煮茶用的各色器具，随后敛声屏气地离开。
　　谢青章轻车熟路地开始煮茶，动作娴熟流畅。
　　而谢琼悠闲地坐在对面，冷不丁问：“来与为父说说，你与桑娘现下如何了？”
　　谢青章烤着茶饼，听到此问，很坦然地回道：“挺好的。”
　　谢琼来了兴致：“比如？”
　　谢青章细细想了一下：“除了朝参日外，儿子都会去食堂用朝食，每日也在食堂与桑娘、叶小郎君一并用暮食，期间会说些琐事。”
　　闻言，谢琼笑意凝住，怀着“我儿子一定不会这么木楞”的想法，试探问道：“还有呢？”
　　“还有？”谢青章眨了眨眼，又想出几条来。
　　譬如，在孟桑来府上时，会帮她一道做吃食；譬如，时不时会买些食材送去孟宅，博佳人一笑……
　　谢琼越往后听，脸上的笑意就越淡，到了最后，甚至都有些无言以对，嫌弃地问：“你就是这么讨小娘子欢心的？”
　　谢青章一愣，举着茶罗子的手也停下，一向从容的眼中带上几分茫然。
　　谢琼恨铁不成钢地指了两下谢青章：“唉，为父这般聪敏，怎么得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儿子。”
　　“有何不妥吗？”谢青章不解。
　　谢琼睨了他一眼：“无论是帮着做吃食，还是送食材，你们最终都是围着庖厨一事兜圈子。”
　　谢青章一愣，颔首：“确实。”
　　老父亲痛心疾首：“你晓得桑娘所长，那桑娘可晓得你之所长？”
　　“你们相识也有几月，可一道出去过？乐游原、曲江赏景，寺庙里看杂技鼓吹、听俗讲唱戏，长安城外围猎跑马……能邀人家小娘子一道去的地方可太多了。”
　　谢琼觑着木楞儿子脸上的恍惚，长叹一声，以他和昭宁长公主为例，细细讲起如何讨女郎欢心。
　　末了，谢琼补了一句：“不过这些也得看人家小娘子是否愿意，一切以人家的想法为重。万事都要灵活善变些，可晓得？”
　　谢青章若有所悟，缓缓点头，很是恭敬地给他家阿耶递上一盏热茶。
　　接过茶盏，说到口干舌燥的谢琼抿了一口润润嗓子，面上恢复了平日的儒雅模样，暗地里忍不住幸灾乐祸。
　　木楞儿子，讨得桑娘的欢心才是第一步。
　　你后头可还有无数道难关要闯呢！
　　单就是被称为笑面虎的刑部侍郎叶简，还有叶家小郎君，就足够你头疼了，可不比为父当年求娶你阿娘要轻松。
　　且煎熬着罢！
　　两日后，下学时分。
　　六学监生分别从各自讲堂出来，有人直接从偏门回家，有人回斋舍取书卷衣物，更多的人是直接奔向食堂买小食。
　　明日是大雪，依照惯例，一众监生与官员们都会放一日的假。
　　正巧百味食肆推出的新的小食和饮子，半数监生们都习惯性地来买一些带回家中，想与耶娘翁婆共享佳肴。
　　田肃所在的国子监讲堂离食堂最近，他出了讲堂所在的小院后，马不停蹄地往食堂而去，头一个迈进食堂大门。
　　此厮径直跑到卖小食的柜面，豪气地一振臂：“鸭脖、鸭翅等卤味，管他是麻辣还是甜辣，都各来九份带走！”
　　然后他又冲着一旁的饮子柜面喊：“蜂蜜柚子茶、焦糖奶茶也各来九份带走！”
　　说罢，田肃利利索索地掏出钱袋子，在两边柜台付了账，然后坐到最近的一张桌案，等薛恒和许平过来。
　　此时，落后田肃好几步的其余监生们，才将将赶到。
　　他们看着悠哉坐在桌案旁的田肃，纷纷怒目而视。
　　“田台元，你后头是有什么仇人在追吗？每回都跑这么快！”
　　“这回你又订了多少小食和饮子走？”
　　田肃很是无辜：“不多，也就各来九份吧，比上回的五百多份少多了。”
　　监生们恨恨地瞪了一眼田肃，咬牙切齿地怒骂一声，顾不得和田肃争论，赶紧去到饮子或小食柜面排队。
　　待到许平和薛恒走进食堂时，就瞧见此处排起了长队，而田肃悠悠闲闲地坐在那儿，手边堆着数个油纸包和装了饮子的竹筒，正哼着小曲儿。
　　田肃瞧见许平和薛恒过来，连忙站起身，冲着他们招手：“这儿！”
　　薛恒走近，问过田肃花了多少银钱，随后从自个儿的钱袋子里掏出相应的银钱递给对方。
　　随后，这二人就在一众监生怨念的视线下，十分和谐地分起了吃食。
　　他们分出自个儿的那份，又往许平怀里塞了数个油纸包，推过去八只竹筒。
　　田肃与薛恒相视一笑，前者冲着许平道：“你都带回去给许太夫人，还有令尊令堂尝一尝！”
　　经过这两日，许平已经能坦然接受两位友人的善意，同时慢悠悠回一句：“明日我会在家中拟好三套考题，后日带回监中给你们做。你们在家中，也莫要忘记温习课业，可知？”
　　田肃和薛恒笑不出来了，不过这是他们自个儿答应的事，倒也不至于后悔，只能苦着脸点头。
　　许平莞尔，与二人一道出了食堂，往偏门而去。
　　片刻后，宫门处。
　　田尚书刚与同僚告别，登上了自家的马车，沉声道：“回府。”
　　马夫连忙应道：“是。”
　　明明是下值归家，田尚书这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已经能猜想到接下来的场景。
　　必然是二郎拉着他家夫人和儿媳，喝着百味食肆的饮子，吃着可口的小食，一副其乐融融、三代同堂的温馨场景。
　　田尚书面色发苦，心中怒骂不休。
　　每逢朝参日，都得忍受谢家父子和其他官员香喷喷地吃着百味食肆的朝食，这也就罢了！
　　怎得回了府中，还得眼睁睁瞧着二郎他们用吃食？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69章 卤鸭货
　　回府路上，天色暗沉沉的，依稀飘起了点点雪花。
　　田尚书从马车上下来时，寒风如利刃一般往他脸上招呼，冻得老翁忍不住紧了紧大氅，绷着脸往府中走。而仆役连忙跟上，为其撑起一把挡雪的油纸伞。
　　行至院外时，田尚书隐隐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笑闹声，面色顿时一僵。
　　“唔——！阿婆，您快尝尝这个甜辣的鸭掌，好脆啊！”
　　“好好好，等阿婆吃完这鸭脖，就来尝鸭掌。哎呀，二郎今日带回的小食真是太美味了，阿婆难得这般有胃口呢。”田太夫人的声音里充满笑意与慈爱。
　　紧接着又是田肃乐滋滋的声音：“嘿嘿，那阿婆和阿娘多用一些，我特意给你们都各买了一份！”
　　“二郎有心啦……”
　　屋外，田尚书迈着僵硬的步伐，缓慢靠近正屋。
　　守在廊下的婢子们瞧见他过来，连忙行礼，为其掀开厚实的门帘。
　　田尚书步入屋内，绕过屏风，就瞧见了他家夫人与孙子并肩坐在坐榻上，而儿媳王氏坐在几步远外的桌案旁。三人手边各有六份油纸包、两只竹筒，正和和美美地享用着吃食。
　　他尚未走近，就能闻见一股子混合起来的辣味和鸭肉香味。那卤香味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子，狡猾地勾出他深藏腹中的馋虫，让他忍不住咽了咽津液。
　　瞧见田尚书回来，田肃与王氏起身见礼。
　　田尚书一挥手，免了二人礼数，随后板着脸去到他家夫人身旁，欲要让田肃让开位置。
　　他还未说话，田太夫人不满地蹙眉：“你坐哪儿不是坐，为何非得让二郎让开？”
　　她一偏头，冲着田肃招手：“二郎过来，就坐在阿婆身边，不必理会你阿翁。”
　　闻言，田肃乖巧地抱着自个儿的蜂蜜柚子茶，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贴着他家祖母一起啃鸭脖。
　　一旁的王氏半垂眼帘，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捧着装了甜辣鸭翅的油纸包。
　　田尚书：“……”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眼前祖孙和乐的场景，最后还是屈服在了他家夫人的锐利视线之下，默默去到坐榻最边上坐下。
　　田太夫人哼笑一声，拈起一只甜辣口的鸭掌，送到唇边一口咬下。
　　这鸭掌是脱了骨的，咬着一点也不费劲，一口下去，满满都是鸭掌肉和脆骨。
　　甜辣味的卤汁充分浸润了鸭掌的里里外外，辣中泛着甜，一点也吃不出鸭掌的微微腥味。那种鸭掌肉自带的胶质，吃着会有一些弹牙，而内里的脆骨，被咀嚼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脆生生口感很是有趣。
　　吃到一半，辣味会逐渐开始发力，一层又一层地往上涌，却不会让人觉着辣得难受。
　　这时，田太夫人十分优雅地端起竹筒，稍稍喝上一口焦糖奶茶，就能渐渐止住不断翻涌的辣意。
　　而一旁的田肃抱着他的鸭翅，啃得不亦乐乎。
　　现下是在府中，田肃不怎么顾及进食仪态，张口撕咬下翅中那一块的肉。
　　如果说鸭掌肉尝着有些弹，那么鸭翅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翅膀上的鸭肉十分紧实，外层的鸭皮牢牢贴着肉，皮下没有一分脂肪，全是瘦肉。
　　鸭翅被卤得很是入味，藏在两根细骨头中间的鸭肉，吃着半点都不腥气。咀嚼的次数越多，就更能尝出醇厚浓郁的鸭肉香。
　　田肃将两根鸭骨头上粘连的肉，通通都吃了个干净，又将顶端的脆骨啃掉，吮了几口鸭骨头，方才继续去咬翅尾。
　　至于田肃的母亲王氏，她多少顾及有自家公爹在场，所以吃相很是收敛。
　　王氏啃鸭脖的动作幅度极小，粗略一瞧是挺端庄大方的，只是再一细看，就能望见她啃鸭脖的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四五块。
　　她吃的是麻辣风味的鸭脖，吃得越多，唇舌间的辣感就越重，惹得王氏不由端起蜂蜜柚子茶，喝了两三口下去解辣。
　　屋内，唯有干坐在一旁的田尚书，眼睁睁瞧着田太夫人三人啃鸭货。
　　卤味鸭货的香味当真是无孔不入，将这一方面小天地渗透了个彻彻底底。
　　田尚书闻着香味，看似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面色正经，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咽着唇齿间生出的津液，心里头馋得紧呐！
　　偏生一旁的祖孙两人光吃还不够，非得边啃边聊，听得人越发馋了。
　　“阿婆，这个鸭翅尾也太香了，又嫩又弹！”
　　“二郎，这个焦糖奶茶很是不错，阿婆甚是喜欢。你记得下回多带一份回来，莫忘了。”
　　“哎，孙儿记住了！”
　　王氏也笑着开口：“蜂蜜柚子茶也多一份。”
　　“好嘞！”田肃狠狠点头。
　　三人啃鸭货、喝饮子，那叫一个畅快。唯独苦了田尚书，馋得心慌。
　　他有些坐立难安，左思右想后，觉着不能这般被动。
　　于是，田尚书轻咳一声，板着脸问：“时辰也不早了，也该让婢子们传暮食……”
　　话音未落，田太夫人挥了两下鸭翅，理所当然道：“这小食用着挺好，我们三人是不着急用暮食的。对了，二郎他阿耶今日与同僚在外用暮食，所以你若是饿了，就自个儿去吃！”
　　说罢，她狐疑地扫了一眼田尚书的脸色，扬眉道：“你不会是瞧着我们吃鸭货，馋到不行，才会觉着腹中空空吧？”
　　闻言，田尚书立马挺直腰板，哼道：“我对这些小食没兴致！”
　　“哦？”田太夫人似笑非笑，视线在田尚书的喉咙处停留几瞬，随后吩咐婢子去传暮食。
　　待到暮食上桌，田尚书维持着面上对鸭货的“不屑一顾”，淡然地握住筷子，慢慢悠悠用起暮食。
　　他喝了一口羊汤，试图以此掩盖鸭货的甜辣味，却越喝越觉得寡淡油腻。
　　于是，他又吃了一块鸭肉，同时多嗅几口空中弥漫开的卤香味，想象着口中吃的其实是麻辣鸭脖……然而心底深处的馋意半分没减淡，反而更馋了。
　　平日里的可口饭菜，眼下都没法引起田尚书的兴致，这一顿暮食吃的是极其不痛快，憋屈得很。
　　他粗略用了一些饭食，接着就索然无味地放下碗筷，按着桌面起身，梗着脖子道：“腹中有些撑，我去院子里走一会儿，消消食。”
　　不远处的田太夫人瞧见田尚书萧索的背影，无声笑了。
　　哼，糟老头子！
　　让你倔，让你嘴硬，这下难受了吧？
　　田太夫人推了一把正在啃鸭脖的孙儿：“二郎，你拿着鸭脖，一起陪你阿翁去走走。”
　　“啊？”田肃有些疑惑，“孙儿在这儿陪您和阿娘不好吗？况且阿翁瞧见孙儿啃鸭脖，只会觉得不喜，我何必故意去让阿翁心生不快呢？”
　　田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朝着田肃招手。等到田肃附耳过来，她才小声道：“傻孩子，倔老头馋得很呢！你只需将鱼线放下去，他这条大鱼自然会乖乖咬钩。”
　　她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王氏，声音放得更轻了：“先前你不是偷偷与阿婆说，想要赚你阿翁、阿耶的银钱，来给你阿娘买首饰？”
　　“眼下可不就是一个好机会？莫要让那条大鱼跑啦！”
　　田肃一路听下来，眼中绽放出异样光彩，兴冲冲地收拾了一包麻辣味的鸭脖，当即就想走。
　　而田太夫人睨了他一眼，哼道：“届时……”
　　田肃打了个激灵，谄媚一笑：“肯定少不了阿婆您的份！”
　　说罢，他火急火燎地披上大氅，揣着鸭脖，冲出正屋。
　　闻言，田太夫人莞尔一笑，美滋滋地喝上一口奶茶。
　　哼，糟老头子，让你藏私房钱！
　　活该被二郎都赚走！
　　陪坐一旁的王氏有些讶异，不解地问：“阿娘，外头飘着雪，二郎这是要去……”
　　田太夫人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去钓鱼了。”
　　屋外，“钓鱼人”田肃问过婢子后，快步追上田尚书，亲亲热热地与他家阿翁挤在一把油纸伞下。
　　田尚书这心里正难受呢，瞧见不省心的孙子挤过来，嫌弃地呵斥：“府中是穷得连第二把伞都没了吗？挤在一处，不成样子！”
　　田肃嬉皮笑脸道：“哎呀，这不是急着出来寻阿翁嘛！”
　　田尚书哼道：“不留在屋里吃鸭货，寻我作甚？”
　　听出这话里若隐若现的酸味，田肃当即佩服起他家祖母的火眼金睛。
　　他回想了一番往日薛恒说过的那些心得，又琢磨了一下许狐狸惯用的路数，心中立马有了底。
　　田肃学着许平的模样，长叹一声：“与陪伴阿翁相比，孙儿觉着那鸭货着实不值一提。”
　　听了这话，田尚书心中服帖很多，只觉得田肃孝心可嘉，面色逐渐放缓：“哦？”
　　田肃悄悄觑着他家阿翁的神情，再接再厉：“是啊，所以孙儿一见您出来，立马就跟过来了。因为来得太急，只来得及抓了一包鸭脖带过来，着实可惜。”
　　田尚书眼中一亮，略微抬起下巴，嗓音依旧沉着。
　　“可惜什么？”
　　田肃重重叹了一口气，抑扬顿挫道：“自然是可惜没法多孝敬阿翁。倘若孙儿多带一点出来，就能让阿翁多品尝一些美味。不过……”
　　他这一顿，再一叹气，直让田尚书的心高高悬起，拢在袖中的手抓紧一些，忍不住追问。
　　“不过什么？”
　　田肃耷拉下肩膀，瞧着一副很是受伤的模样：“不过就算孙儿想孝敬您，也得您愿意吃才是。只可惜，您对百味食肆的吃食一丁点兴趣也没有，孙儿都是白费力了。”
　　田尚书面上不显，心里下意识反驳。
　　谁说他没兴致的！他对百味食肆的兴致可大了！
　　就那个谢家父子吃的鸡蛋灌饼和生煎包，他见过一眼之后，真真是魂儿都被勾去。
　　而田肃说了几句软话之后，稍稍低下头，在脑海中疯狂搜罗许平往日的做法。
　　子津是怎么以退为进的来着？
　　嗯……头得低一些，神色要委屈一些，态度要软很多……
　　田肃暗自模仿着许平装乖的样子，一时没有留意到自己已经许久不说话了。
　　半大的油纸伞下，陷入了一阵沉默。
　　田尚书的眼神偷偷往旁边瞄，就瞧见了田肃“垂头丧气”的模样，暗暗忖量。
　　莫非，二郎是因为屡屡受挫，觉着没有尽到孝心，所以十分自责？
　　想到这儿，田尚书的胸膛中无端涌出许多歉意和心虚，忍不住反省起自己来。
　　早晓得二郎一片孝心，他又何必嘴硬？
　　唉，二郎往日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模样，今日却如此失落，瞧着怪惹人心疼的。
　　此时，田肃自觉已经学会许平七成功夫，打量着眼下氛围正好，于是站定在原地，同时伸手拽住田尚书。
　　仗着有大氅遮掩身形，田肃用空着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个儿的腰，然后抬起头，泪眼朦胧道：“阿翁，您看在孙儿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尝一口罢！”
　　冷不丁看见田肃眼中的泪水，田尚书愈发自责了，再也顾不得其他：“哎呀，二郎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阿翁尝就是了！你不许再哭！”
　　田肃心中一喜，却还谨记着许平那一系列步骤，晓得做戏要做全套。因此，他没有当即止住眼泪，而是做作地拭去眼角的水痕，并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捏着一块鸭脖，递向田尚书。
　　“那，那阿翁尝尝……”
　　田尚书忙不迭低头，将鸭脖咬进口中。
　　这鸭脖是麻辣味儿的，甫一入口，就激得味蕾分泌出津液来缓解辣意。唇齿与舌头并用，可以逐渐撕咬下鸭脖上紧实的鸭肉，触碰到硬硬的骨头。
　　田肃睁大双眼，盯着他家阿翁啃鸭脖，不由自主地指挥起来：“阿翁，你得吮一吮！”
　　田尚书头一回吃鸭脖，下意识跟着田肃的话来动作。
　　而这么一吮，藏在骨头里的卤汁混着肉味，尽数被吸了出来。浓郁的鸭肉香味、辣味在口中不断发散，一种轻微的灼烧感随之四散开。
　　田尚书感受着发麻的舌头，忍不住轻轻“嘶哈”一声。
　　怪不得他家夫人抓着鸭脖不停手，这吃食辣得够味，却不让人难受。
　　这天底下，恐怕除了宫中，也只有百味食肆能做出这般美味的小食。
　　跟在旁边的仆役机灵地递上帕子，接过田尚书吐出的骨头。
　　而田肃瞧见了，不禁埋怨道：“得再嚼一嚼，这骨头可酥了，嚼着带劲儿！”
　　“阿翁真是太浪费了，白白糟蹋一块鸭脖。”
　　他的声音里尽是欢脱劲儿，再也寻不着方才的悲切。
　　这时，田尚书瞥了一眼田肃泛红的鼻尖，还有被寒风吹得龇牙咧嘴的神色，终于反应过来了，黑脸道：“田台元，你方才诓我呢！”
　　田肃正有些得意忘形，冷不丁听见这话，心中一凛，连忙憨笑道：“怎么会呢，孙儿这是瞧见阿翁喜欢鸭脖，心里头太过欢喜，才一时失态……”
　　寒风中，田肃抖着爪子，双手奉上油纸包：“阿翁，再来些？”
　　田尚书板着脸哼了一声，随后一把薅走整个油纸包，动作小心地将其揣进怀里。
　　见状，田肃笑不出来了。
　　这份麻辣鸭脖，他可才啃了两三块啊，怎么就全被阿翁拿走了？
　　田尚书瞧见他眼底的郁闷，心情大好，转过身往回走。
　　雪花钻进田肃的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忙不迭跟上田尚书的脚步，偷偷安慰自己。
　　罢了，不就是一份鸭脖嘛，等到他将阿翁的私房钱都赚来，届时自个儿再去买就是了。
　　嗯，依着子津所言，做事时目光要放长远，以大局为重。
　　想到这儿，田肃又凑到田尚书跟前，笑嘻嘻道：“阿翁，我们监中有许多监生买了朝食，然后去偏门送给家中人呢，您要不要呀？”
　　既然已经破了例，田尚书坦然许多，绷着脸问：“鸡蛋灌饼卖多少银钱？”
　　田肃嘿嘿一笑，先偷偷将银钱翻了一倍，然后将价钱报给田尚书。
　　田尚书拧眉，直觉有哪里不对：“怎得有些贵……”
　　话未说完，就被田肃打断：“一分价钱一分货啊！您去长安城各大食肆瞧瞧，谁家庖厨的手艺能有孟厨娘那般绝妙的？”
　　“再者，丰泰楼和祥云楼的吃食，不也是这般贵的嘛！甚至它们那些吃食，还没有百味食肆的好吃！”
　　田肃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直说得田尚书头疼，连忙出声：“行了，晓得物有所值。后日百官朝参，你先替阿翁买份鸡蛋灌饼。”
　　一听他家阿翁松口，田肃凑得越发近了，伸出右手搓了两下。
　　“那跑腿的好处……”
　　田尚书睨他：“你要几成？”
　　田肃收回手，依着他和薛恒商议好的价钱，理所当然道：“三成！”
　　“三成？！”田尚书吹胡子瞪眼，果断驳回，“太多了，不成。”
　　闻言，田肃站直，双眼朝上瞟，撇嘴道：“那孙儿不给您带了！大冬天怪冷的，这几日还下雪，路不好走。”
　　田尚书瞪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终是摆手：“行吧，三成就三成。”
　　顿时，田肃眉开眼笑地说了好些吉祥话，夸得田尚书神色稍缓。
　　祖孙二人往回走的一路上，田肃这嘴就没停过。他夸完田尚书，又说起国子监里发生的趣事，逗得田尚书面露笑意。
　　快走到院门处时，田尚书忽而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二郎这回月考考得如何？”
　　田肃笑意一凝，疯狂眨巴眼睛，默不作声地加快步伐，走出了油纸伞能罩住的一方小天地。
　　见此，田尚书直觉不对，板着脸追问：“到底多少？”
　　田肃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丢下一句“六百多”后，撒开脚丫子往院中跑。
　　“六百多？上个月不还是四百多名的吗！”田尚书怒从心中起，顾不得其他，撵着田肃进了院子，“不成器的家伙，我看你是欠打了！”
　　身后的仆役慌乱赶上，而最前头的田肃扯着嗓子喊。
　　“阿婆！阿翁想把我打到皮开肉绽！”
　　屋内传来田太夫人中气十足的怒喝：“什么？糟老头子你竟然想打二郎？”
　　田肃朝着正门狂奔，假惺惺地哭嚎。
　　“阿婆救我——！”
　　今日的田府，依旧是一片鸡飞狗跳的热闹场景，而永兴坊的叶府之中，却很安静。
　　近日大量乡贡举子入京，纷纷去到各家权贵府上投行卷，期许能得了这些官员的青眼，博得几分名气，好为来年春的科举增添几分底气。
　　安业坊的那处屋舍不大，前几日就被一众士子给寻上，日日在外头排起长队。
　　为免受其困，叶怀信暂且搬回了永兴坊居住。
　　眼下，叶怀信与叶简一家三口刚用完暮食，前者问了叶柏一些月考、岁考和课业的事，随后板着脸先行离去。
　　叶简一家三口目送他离去，方才去了叶柏居住的小院。
　　进了屋，叶简不再端着，满面笑意地拉着儿子坐到坐榻上：“听说国子监新设了月考宴席，看来你一定尝过了？”
　　“说说，都什么吃食？”
　　叶柏嫌弃他身上太硬实，挣扎着离开，坐到张氏身边，然后平静地将月考宴席的吃食一一报出。
　　末了，叶柏还不忘炫耀：“这可是孟小娘子亲自做的吃食，每一道都无比美味。”
　　原本叶简还没什么异样情绪，听完菜名只觉得好奇，如今一听是孟桑亲手所做，顿时酸得不得了，羡慕起自家儿子。
　　“唉，我怎么就尝不到孟小娘子的手艺呢！”
　　张氏搂过叶柏，睨了叶简一眼：“我听别家夫人说，她们家郎君会让家中子弟代买吃食。”
　　“你若是嘴馋，也托阿柏去买就是了。左右永兴坊与务本坊离着不远，你即便是绕一些路，也不耽误朝参和上值。”
　　叶简咳了两声，长吁短叹：“那些官员手中宽裕，为夫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张氏抚着叶柏的后背，轻笑一声：“是吗？”
　　多年夫妻，叶简当即就晓得自己藏的私房钱被夫人发现了，苦着脸从怀里掏出银袋子，乖乖上交。
　　“除了这些，书柜右起第三层的格子后头还有二十两银子。”
　　张氏被他这副挤眉弄眼的模样给逗乐，嗔怪地拍了一下递过来的钱袋子：“行了，自个儿收着吧，你在外应酬还要用。”
　　闻言，叶简立马手脚利索地收好钱袋，生怕张氏后悔，同时笑道：“夫人英明神武！”
　　张氏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唇角却忍不住翘起。
　　而默默坐在中间的叶柏，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心中惆怅不已。
　　在国子监，他要看桑桑和谢司业时不时相视一笑；回到家中，还得看阿娘与阿耶打情骂俏……
　　唉，长大的烦恼居然这么多嘛！
　　叶简与张氏说了一句，倒还真惦记上让叶柏买吃食了，笑着问：“阿柏，你说说百味食肆的吃食都有些什么，大抵一份要花多少银钱，日后阿耶和阿娘就靠你了。”
　　叶柏再度叹气，但还是乖乖报出各色吃食的价钱。
　　听到杂粮煎饼和鸡蛋灌饼所费的银钱后，叶简忽而眯了下眼。
　　嗯？
　　怎么与薛副端上回说起的价位不大一样？
　　见到叶简久久没有下文，叶柏疑惑地唤道：“阿耶？”
　　叶简回过神，斟酌着问：“阿柏，这些吃食的价钱，你没记错吧？”
　　叶柏蹙眉，有些不满地皱了下鼻子：“我记得可清楚了，定然不会出错！”
　　毕竟他除了读书、睡觉之外，就一直跟在孟桑身边，早就将这些吃食的价钱熟记于心。
　　叶简晓得自家儿子的脾性，知道他定然不会说谎。
　　所以……
　　叶简突然笑了一声，心中满是对薛父的同情。
　　这一笑，弄得叶柏更不解了：“阿耶，到底怎么了？”
　　叶简拍了下他的小肩膀，意味深长道：“没什么，就是觉着你的同窗……”
　　“挺机灵。”


第70章 三鲜米线
　　叶柏听着叶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夸赞，小眉毛皱得更紧了，着实不明白他家阿耶此言何意。
　　明明听着是一句夸赞之语，但又觉得叶简的语气里藏着别样意味。
　　叶柏琢磨半天，仍然没有想清楚。然而无论他怎么追问，叶简却是一概含糊过去，弄得他心里好奇得紧。
　　最终，叶柏见自家阿耶死活不开口解释，于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又往张氏的怀里靠了靠，摆明有些不待见叶简。
　　见此，叶简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揶揄道：“浑小子，近日脾性渐长啊！”
　　叶柏臭着脸，不想搭理他。
　　张氏睨了叶简一眼，细心地给儿子整理衣裳，哼道：“阿柏情绪外露一些，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偏生你这个做阿耶的，日日没轻没重地逗弄孩子，没个正经。”
　　叶简讪讪一笑，不开口了。
　　张氏望向怀中绷着小脸的叶柏，笑道：“阿娘近日总听其他府上的夫人提起百味食肆的奶茶，这心里头馋得很。待阿柏回了国子监后，就劳烦你多走几步，帮阿娘买一份送出来，可好？”
　　叶柏先是乖乖颔首，随后为难道：“可是阿娘，我手中没有银钱。”
　　国子监提供住宿与一年四季的衣裳，而于吃食上，他要么去领食堂供应的朝食、暮食，要么就是跟着孟桑一道吃喝。虽然桑桑总说多他一份吃的花不了什么银钱，但是叶柏自己也接受不了白吃白喝，所以会力所能及地帮一些忙，譬如核对账册之类的事。
　　除了吃喝住宿之外，他平日所用到的笔墨纸砚都是从府中现取，无须额外购置。
　　故而叶柏身上一直没有多少银钱，往日揣在怀中的小钱袋子里也只是意思意思装了六七文钱，着实买不起百味食肆的一杯奶茶。
　　张氏一听，却是笑了，眼刀子飞向屋内另一人：“无妨，这不是咱们家叶侍郎手里头富裕嘛，咱们母子只管沾他的光，用他的银钱来买吃食就是。”
　　“是吧，叶侍郎？”
　　叶简面上堆起笑，连忙应道：“夫人所言极是！”
　　叶柏对叶简这副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又担忧起另一桩事来：“不过，阿翁最近搬回永兴坊了，阿耶你怎么将奶茶带回来给阿娘呢？”
　　“阿翁最不喜家中人沉溺口腹之欲，又因承包制一事，对百味食肆深恶痛绝。倘若被阿翁瞧见您带奶茶回府……”
　　叶简笑眯眯道：“无妨，有大氅罩着，从外头瞧不出什么异样。届时阿耶悄悄将奶茶带给你娘亲，我们在屋内偷偷喝。”
　　“哦……”叶柏琢磨了一下，觉得此计可行，又和叶简商量起何时买奶茶的事。
　　张氏看他们父子俩聊得正开心，不由莞尔一笑，起身去张罗其他事。比如天色渐暗，可以点起屋中灯台；比如今日下雪会冷，得给叶柏备上暖炉，以防小郎君夜里冻着……张氏去到正屋另一边的床榻旁，指挥婢子们干活。
　　被她留在坐床上的父子俩，凑在一处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有关国子监、学业以及月考的事。
　　没说几句，叶简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碌的张氏，忽而贴到叶柏耳边，压低了声音：“阿柏，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烦人的郎君纠缠孟小娘子？”
　　叶柏原本以为自家阿耶凑这么近，许是想说些要紧事，没成想从他口中听到了孟桑的名字，不禁愣了一下。
　　他避开一些距离，目露探究之色：“阿耶与桑桑不熟，问这事作甚？”
　　一听这话，叶简不乐意了。
　　怎么就不熟啦？
　　那可是我的外甥女，你的表姐，咱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家人！
　　如今还不知阿姐和孟知味在大漠哪一处，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好，那他这个当舅舅的，可不就得好好护着桑娘？
　　哼，管你是什么高官子弟，还是寒门少年郎，通通都别想打他家外甥女的主意！
　　不过，叶简谨记“外甥女不想透露身世”这一要点，所以面上没有流露异样，极其自然地扯了别的幌子。
　　“上回一道踢蹴鞠，阿耶觉着这小娘子挺投缘。适才听你提起她，便随口一问。”
　　“孟小娘子脾性好，相貌也出挑，整个长安城再找不出比她还好的女郎。而国子监里，除了你之外，都是些少年郎君，难免其中有些不识趣的人硬要凑上去，扰了人家女郎清净。”
　　叶简伸出双手，握住小郎君有些瘦弱的肩膀，义正辞严道：“你是她的至交好友，可得多帮她把关。”
　　叶柏听了，深以为然：“嗯，我也觉得桑桑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
　　闻言，叶简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所以，近些日子可有谁纠缠孟小娘子？”
　　叶侍郎面上淡定，暗地里一颗心高高悬起。
　　他恨不得一手抓鞭子、一手握大刀，将接下来听见的名字都砍个稀巴烂。
　　不曾想，叶柏犹豫了片刻，然后坐正身子，认真道：“我不能告诉你。”
　　叶简一哽，心有不甘地追问：“为何？”
　　叶柏犹疑地瞟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这是桑桑的私事，而你对她而言是个外人。未经她的许可，我怎能随意告诉你？”
　　“外人”两个字，如同一把锋利大刀，在叶简心窝子上捅了个来回对穿。
　　他在心中不甘地怒喝“我才不是外人”，面上却只能硬生生憋出一个笑，咬着后槽牙道：“是……好儿子，你说得太对了。”
　　说罢，叶简坐了回去，回味一番适才与叶柏的对话。突然，他的动作凝住了，微微眯起眼。
　　不对啊，浑小子说的是“不能告诉你”，并非是斩钉截铁的一声“没有”。
　　换言之……还真有脸皮厚的家伙瞧上他家桑娘了？
　　叶简心道不好，在脑海中搜罗起“嫌犯”。
　　是谁呢……
　　嗯？等等。上回他去国子监寻阿柏，与桑娘切磋蹴鞠技艺时，那位昭宁长公主的独子是不是也在场！
　　叶简回想了一番谢青章的名声，绷起的身子倏地放松。
　　不对，不会是他。
　　谢修远向来不近女色，饶是昭宁长公主怎么催都没用，只怕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如此冰冷冷的雪人，哪里会晓得春日暖阳的甜蜜？
　　阿姐与昭宁长公主的交情那么好，长公主必然对桑娘爱屋及乌。故而，那日谢修远在场，应当是替昭宁长公主寻桑娘的，许是长公主想邀桑娘去府上，又或者是要谢修远在中间传话。
　　嗯，不会错。
　　叶简飞快理清楚的思绪，刚想转头再问叶柏几句时，就瞧见他家儿子已经离了坐床，往张氏那儿去了。
　　错失良机的叶简愤愤然捶了下坐床，心中开始盘算起孟桑身边的适龄郎君，眼底凶光毕露。
　　谁都别想拱他家水灵灵的大白菜！
　　只可惜，叶家阿舅的一腔疼惜后辈之心，孟桑是没法知晓了。
　　虽说是“霜前冷、雪后寒”，但对于有些畏冷的孟桑而言，下雪时的寒冷已经够她受得了。
　　所以她今日一忙完国子监的事，就带着阿兰早早回了宅子。师徒二人烧了两大锅热水，各自洗漱一番，然后两人相对而坐，共用一个高木桶泡脚。
　　孟桑舒服到眯起杏眼，喟叹道：“天一冷下来，就该多泡脚。泡到额头微微出汗，全身上下都热乎起来，方才舒坦呢！”
　　阿兰住进来也快十日，一直被孟桑拉着一起泡脚，从起初的不习惯，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她神色轻松，双手撑在大腿上，温声道：“监生们今日都归家了，留在监内的监生不多。师父明日可以多睡一会儿再起来，在家中好生休息一番，等到暮食再去食堂。”
　　孟桑笑吟吟道：“明日食堂有文高、柱子和纪山守着，百味食肆有你和丁管事照看，我自然是放心的。”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空闲，我必得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阿兰浅浅一笑：“明日徒弟先去国子监，给您带一份朝食回来，温在灶上，然后再回食堂。届时，师父起来就能用上热乎的，不必费力再做。”
　　她坐在桌案旁，而孟桑是坐在床榻边的。
　　闻言，孟桑大喇喇地往后一躺，欣慰道：“这小日子忒舒坦！”
　　有这么一位贴心细致的女徒弟陪伴在侧，甭提多自在了。对外，阿兰的厨艺突飞猛进，能逐渐在百味食肆掌勺；对内，她会细心照料孟桑的起居，冷了有热水，起迟了有热乎吃食……
　　孟桑猛地起身，放在高木桶里的双腿随之而动，惹出“哗啦啦”的水声。
　　她盯着阿兰，认真道：“好阿兰，再来两月就过年了，七日后的旬假，师父带你去成衣铺子，给咱俩都做一套厚实的冬衣。”
　　阿兰一愣，张口欲要拒绝。
　　没等阿兰吐出一个字，孟桑已经挥了挥手，不容置喙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她冲着阿兰露出八颗牙齿，故意用脚去踩阿兰的脚，笑道：“我晓得，你们都觉得‘拜师后，就应当无怨无悔对师父好’。不过，也没谁说，当师父的一定不能反过来对徒弟好吧？”
　　“你啊，就安心受着。实在觉得愧不敢当，那就在厨艺和经营食肆上多用些心思，学得再快再扎实些。与其他相比，这才是最让为师觉着欢喜的事。”
　　阿兰眨眨眼，心中涌出无限温暖，狠狠点头。
　　见状，孟桑莞尔一笑。
　　师徒二人泡完脚，又简略拾掇一番，然后就回了各自的屋子睡下了。
　　翌日，孟桑醒来很早。
　　她无意识地将双手探出被窝，想要好好伸个大懒腰时，立马就被布被外头的寒意给冻了回来。那两只手缩回被子里的速度，当真是快如闪电，生怕多露在外头一瞬。
　　孟桑清醒许多，苦着脸，在布被下缩成虾米状，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被子里，暗暗下定决心。
　　不行，这两日一定得弄个暖炉回来，否则这破日子没法过了！
　　她缩在温暖的布被里，思绪渐渐变缓，然后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外头隐隐传来的拍门声给吵醒的。
　　孟桑愣愣地睁开双眼，依稀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陡然清醒许多。她连忙飞快从被子里起身，胡乱往身上套了两三件厚实衣裳，穿上皮靴、披上大氅，随后往门口走。
　　拉开屋门后，一片洁白天地映入孟桑眼帘。地面、正堂的屋顶、银杏树上，各处都盖着一层雪。
　　这雪下了一夜，到现在也还没完全停下，雪花稀稀疏疏地从空中飘落。
　　听着再度响起的拍门声，孟桑也懒得再去寻伞，直接将大氅的帽子拉起，然后寻着阿兰扫出的一条小道，快步往宅门而去。
　　出了内院的门，孟桑方才分辨出喊门的是谁。
　　竟是杜昉。
　　孟桑蹙眉，猜不透杜昉为何要在这个鬼天气来这儿，但还是去到大门后头，为其开了门。
　　门一拉开，孟桑这才发觉，来的不仅是杜昉，还有谢青章。
　　谢郎君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正抬眸，含笑看来。
　　簌簌落下的那一点雪花，在寒风中，灵巧地避开了油纸伞，扑到了年轻郎君俊秀的侧脸上，眨眼间化成一道透明水痕，衬得此人面冠如玉。
　　孟桑盯着那水痕，心跳没来由地变快几分，眨了眨眼。
　　而站在对面的谢青章，看着披着一头青丝、眉眼间带着倦容的孟桑，眼中流露出诧异。
　　只有立于一侧的杜昉，左瞧瞧、右看看，再度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杜昉感受着寒风，觑着孟桑的打扮，终是本着良心开口：“孟小娘子，外头冷，站久了怕你冻着，不若咱们进去说？”
　　此言一出，孟桑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装扮有点“潦草”，又瞧见谢青章眼底的笑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你们快些进来。”
　　她急匆匆转身，想要往里头走，却又被唤住。
　　谢青章将手中的油纸伞递过来：“雪还下着，光有氅衣的风帽不够，桑娘还是撑着伞罢。”
　　孟桑正欲接过，余光扫了一眼杜昉和他们身后的马车，动作忽而顿住：“你们只有一把伞？”
　　一旁的杜昉露出微笑，一字一顿道：“孟小娘子不必担心，阿郎的身子骨强壮着呢，没事的。”
　　孟桑：“……”
　　总觉得杜侍从的语气怪怪的。
　　她轻咳一声，没有接过谢青章递来的伞，视线飘忽：“你这伞也挺大的，要不一起吧？”
　　谢青章愣了一下，本想婉拒，紧接着就想起谢琼前些日子传授的种种心得。
　　他定了定神，将油纸伞撑起，缓步走到孟桑身边，有些不自在道：“嗯。”
　　此二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静静地往内院走去。
　　年轻郎君撑着伞，默不作声地将伞面向着孟桑那边倾斜，势要为她挡去所有风雪。
　　油纸伞下，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小方天地，一股“奇怪”的氛围在不断逸散。
　　孟桑听着身侧人的动静，无端有些面热，轻咳一声：“你今日怎得突然来了？”
　　谢青章抿唇，佯装淡然，温声道：“今日来有两桩事。”
　　“一是日子冷了，阿娘担忧你一人住在外头，不晓得多备下些驱寒的物件，故而让我送些暖炉和炭来。”
　　孟桑一听，喜出望外道：“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下回去府中，一定多做些吃食，再备些物件当回礼。”
　　她笑问：“还有一桩事呢？”
　　见孟桑这般欢喜，谢青章莞尔，又道：“还有一则就是你先前托付给我的冯家事，银子和阿兰要的小竹箱，都已经取回来了，待会儿杜昉会一并搬进来。”
　　闻言，孟桑一颗心稳稳安下，眉开眼笑：“还以为要拖到年后，不曾想这么快就能拿回来。”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谢青章，认真道：“能在短短时日内就解决冯家事，你一定在此事上耗了不少心力。连着上回借马的事一起，我欠了你两个人情。”
　　“谢青章，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谢青章随之站定，撑着油纸伞，眉眼间露出一瞬的愣怔。
　　他有些紧张，竭力稳着声音，缓声道：“我正恰好有两桩事要问你。”
　　孟桑正色回道：“你尽管说。”
　　谢青章顿了一下，随后面上浮现出温柔之色：“其一，想问桑娘的生辰是在哪一日。”
　　冷不丁听对方问自己的生辰，孟桑起初有些没反应过来，在瞥见他眼底忐忑后，倏地笑了。
　　“腊月十五。”
　　“嗯。”谢青章听到后，默默记在心里。
　　孟桑不知为何，放松许多，扬眉问：“第二问呢？”
　　谢青章先是微微低头，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然后才抬眸对上孟桑满含笑意的目光，不自然地说道：“二问……”
　　“桑娘可愿在六日后的旬假，与我一道去听俗讲？”
　　此问一出，还真把孟桑给难住了。她犹豫片刻，思量许多，最终歉然一笑。
　　“抱歉，那日我有约了。”
　　翌日，长兴坊吏部尚书府中。
　　天还没亮，田肃睡得正熟，隐约间听到了一丝动静，挣扎着醒过来。
　　一睁眼，就瞧见床榻前站着一个黑影。
　　田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惊恐无比地朝后缩，同时大喊：“鬼啊！”
　　那黑影不乐意了，中气十足地呵斥：“说什么胡话呢，我是你阿翁！”
　　田肃听到熟悉的嗓音，后撤的动作停住，试探地唤道：“阿翁？”
　　田尚书穿着整齐，双手负在身后，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顿时，田肃不满地缩回被子，埋怨道：“阿翁您这么早来我院子作甚？吓得孙儿心都快跳出来。”
　　田尚书哼了一声，伸手去扯田肃被子。
　　“早什么早，赶紧起来。”
　　田肃万分不愿，拼尽全力拽被子：“天都没亮，您这么早喊孙儿起来干嘛？”
　　此言一出，田尚书扯被子的力道非但没松，还重了几分。他将锦被掀开一大半，然后拍了一把田肃圆滚滚的后脑勺，理直气壮道：“你说干嘛？”
　　“赶紧起来去国子监，给我买朝食去！”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田府。
　　车内，田肃抱着自个儿的书袋，懒散地打着哈欠，困到眼角都泛着泪花。
　　而田尚书精神抖擞地坐在正中位置，闭目养神。
　　这马车有些小，田肃坐得不大舒服，只觉得手脚都伸展不开，不解道：“阿翁，咱家难道变穷了吗？”
　　田尚书倏地睁开眼，恼怒地瞪向他：“瞎说什么胡话？”
　　田肃环视四周，无辜道：“不然干嘛放着那些又大又舒服的马车不坐，非得挤这辆最小的？”
　　提起这个，田尚书有些不自然：“聒噪，坐个马车还这么多事，闭嘴！”
　　你以为阿翁不想坐宽敞些的马车吗？
　　这都是被逼无奈。
　　家中其他马车都带着田家印记，如若他坐着那些马车去国子监，岂不是要让所有同僚都晓得他妥协了？
　　这不成，他还是想保住这张老脸的。
　　念及此处，田尚书瞟了一眼田肃，清了清嗓子：“二郎，你那些同窗给家中长辈送吃食，都是去的国子监偏门，对吧？”
　　田肃“嗯”了一声，疑惑地问：“阿翁，这事您不是昨日就问过了嘛，怎么现下又问一遍？”
　　“还有，您为什么非要去后门呀？明明偏门离食堂更近，也离坊门最近啊。”
　　田尚书的一颗心稳妥放下，瞪向田肃：“阿翁问你，你答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别的问题。”
　　“偏门人太多，我不稀得和旁人挤。后门人少，清静些。”
　　“哦。”田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多久，马车一路驶入务本坊，停在了国子监外。
　　一到地方，田尚书立马将自家孙子赶下马车：“快些去买鸡蛋灌饼，阿翁待会儿还要上朝呢！”
　　田肃无奈叹气，深觉赚钱这事很不容易，疲倦不堪地往后门走。他向阍人出示了木牌，随后畅通无阻地入了国子监，直奔食堂。
　　迈进食堂时，里头只有寥寥几位监生。而孟桑正坐在桌案边，尽情地嗦着粉。
　　瞧见那碗粉，田肃眼前一亮，“噔噔”跑近，兴致勃勃地问：“孟师傅，这就是告示栏上说的米线？”
　　孟桑眼下口中细嫩的米线，笑吟吟道：“对，食堂今日开始供应，除了三鲜之外，还有别的浇头。田监生要来一份吗？”
　　“要！”田肃应完声，陡然想起要替阿翁买鸡蛋灌饼的事，连忙与孟桑打了个招呼，“我还得去买灌饼，待会儿回食堂再去领米线。”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食堂左边的桌案。
　　孟桑目送他离开，莞尔一笑，低头继续嗦粉。
　　宽碗之中，洁白的米线乖巧地浸在汤汁之中，碗边卧着煎蛋、白菜、肉丝还有一些榨菜，上头浮着红油。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有食欲。
　　用筷子叉起一些送至唇边，孟桑毫不犹豫地张口含住筷子上的米线。口中稍稍一用力，滑溜溜的米线就会与汤汁一起，悉数被嗦进口中。
　　米线是嫩的，轻轻一咬就会断开。咀嚼几番之后，断成无数截的米线在唇齿间滑动，那种奇妙的触感十分有趣。
　　吃完米线，再喝上一口鲜到令人咋舌的底汤，只觉得浑身都热乎起来。
　　就在孟桑嗦粉时，田肃已经来到了鸡蛋灌饼的摊位前。
　　等待庖厨摊饼的时候，田肃漫无目的地望向四周。本想借此打发时间，却不曾想，瞧见隔壁站着一位熟人。
　　田肃冲着那人笑道：“易监生，你怎么来这么早？”
　　易七郎闻声望来，瞧见田肃后，愣了一下，不自然道：“起得早了些，索性提前来了。”
　　田肃没多问，只扫了一眼对方手上的两个油纸包，眼中一亮：“易监生，你也一人吃两份煎饼啊！”
　　“嗯，”易七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我还得回斋舍，就先走了。”
　　田肃点点头，没将对方的异样放在心上，目送对方离去。
　　待到鸡蛋灌饼好了，田肃接过油纸包，急匆匆出了食堂，顶着寒风往后门赶去。
　　后门处，马车内。
　　田尚书看似稳稳坐在车内，实则心里头有些急切。一想到片刻后就能尝到让他魂牵梦萦的鸡蛋灌饼，他心中就满是期待。
　　同时，他不免也有些心虚，生怕自个儿买百味食肆吃食一事被其他同僚知晓，因而脑中那根弦紧紧绷着。
　　忽然，马车外传来国子监后门被拉动的声响。
　　田尚书下意识以为是田肃回来了，于是按捺不住地掀开厚重车帘，假意斥道：“二郎，你怎么回来这般迟！”
　　话未说完，田尚书就僵在了原地。
　　皆因来者并非田肃，而是光禄寺卿易家的七郎。
　　光禄寺的易寺卿，是先前竭力反对承包制的官员之一。
　　同一时分，拐角处的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亦有人开口：“可是七郎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嗓音，田尚书探出些身子，猛地扭头看过去，与易寺卿的目光直直对上。
　　两人俱是一愣，面上闪过尴尬之色。
　　寒风中，易家阿翁尴尬一笑：“田尚书，我来送七郎回国子监。”
　　田尚书轻咳一声：“嗯，我也是来送二郎的。”
　　两边人说完，此处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一旁的易七郎不忍直视这幅场景，抓着两份杂粮煎饼，默默挪开视线。
　　他家阿翁根本就是为了百味食肆的煎饼而来，至于田尚书……
　　易七郎嘴角一抽，回忆起食堂里撞见的田肃，心中了然。
　　只怕也是为了百味食肆的吃食，才会一直等在这儿吧？
　　就在这时，国子监后门处又传来些许动静。
　　田肃狂奔出来，见了此景，猛地定在原地，偏了偏头，十分不解。
　　“易监生，你不是回斋舍了吗？怎么拿着两份煎饼来后门了？”
　　他又看向田尚书，笑嘻嘻道：“阿翁，您要的鸡蛋灌饼，我买来啦！”
　　田肃往外走了两步，这才瞧见了右方马车上的易寺卿，心里打了个咯噔。
　　他觑着自家阿翁与易寺卿青红交加的脸色，自觉好像有哪里不大对，默默闭上了嘴。


第71章 烫干丝（一）
　　国子监后门处，一片鸦雀无声。
　　冬日的寒风卷起枯黄树叶，同时也无情地从所有人脸上扫过。
　　纵使如此，还是拦不住田尚书与易寺卿的两张老脸发热。后者还好，肤色黑一些，尚且看不太出来，而前者肤色偏白一些，红意从脖颈一路涌上两颊、耳边。
　　足可见当下的田尚书有多么的尴尬，恐怕他在心中，已经将自家没眼力见的糟心孙子好生收拾了一番。
　　抛却两家的马夫与国子监后门的阍人，二老二少大眼瞪小眼，眼神无比飘忽，谁都没开口说话，这也使得此处的氛围越发“紧张”。
　　最终，还是易七郎叹了口气，主动站出来打破僵局。
　　他这一动，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易七郎挂上礼貌得体的微笑，去到右方易家马车跟前，看似淡定地递给易寺卿一份杂粮煎饼，贴心地提醒：“阿翁，今日还要朝参，您得快些去待漏院了。”
　　易寺卿神色僵硬地接过油纸包，假装瞧不见田尚书的灼灼目光，轻咳一声：“嗯，七郎言之有理。”
　　易七郎颔首，然后转过身冲着田肃使了个眼神。
　　紧紧盯着易七郎的田肃，自然也瞧见对方意有所指的目光。
　　田二郎确实是性子直了些，不似许狐狸那般有八百个心眼，但究其根本，着实不算是一个蠢人。
　　片刻前，他太过兴奋，脑子没转过来，才没看懂局势和在场其他人的脸色。
　　如今，他脑海里的那根筋终于掰正过来，在察觉到平静海面之下的暗流涌动后，正顶着田尚书凶狠的目光，瑟瑟发抖地装鹌鹑，盼望着有谁能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故而，一接到易七郎的示意，田肃如临大赦，连忙摆正态度，小步跑到田尚书的马车前。
　　他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鸡蛋灌饼，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唤了一声“阿翁”。
　　依着子津教的，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田尚书飞快抓过鸡蛋灌饼，狠狠地瞪了一眼田肃，声音压得极低：“之后再找你算账！”
　　说罢，他与易寺卿遥遥对上视线，两人再度一僵。
　　田尚书颔首，淡定道：“我已将二郎送到，该去待漏院了。”
　　易寺卿微笑，平静道：“嗯，我也送完了七郎，是时候去准备上朝。”
　　两人冲着对方一颔首，随后十分默契地各自转身回了车内，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当方才的尴尬场景没发生过。
　　一钻进马车内，田尚书咬着后槽牙：“走走走，赶紧走！”
　　另一辆马车内的易寺卿，一边拆着油纸包，一边连声催促：“别愣着，快走！”
　　两辆灰扑扑的马车在同一时分动了起来，飞快离开此地。
　　唯余两位年轻郎君留在原地，目送长辈们离去。
　　瞧见自家马车消失在了街尾，田肃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朝向易七郎，面露感激之色：“多谢易兄救我！”
　　易七郎也放松许多，闻言，摆手道：“无妨，咱们同在国子监中读书，理应互帮互助。”
　　田肃活动一番筋骨，与易七郎一并从后门回国子监，愁眉苦脸道：“不过易兄也只能救我一时，待到明日这个时候，我必得被阿翁狠狠教训一顿。”
　　“我就说，为何今日阿翁非得乘一辆家中最小的马车，又为何要绕远路来后门！现下才明白，原是不想被旁人晓得他来买吃食。”
　　他撇嘴：“你说他们也真是的，买个朝食而已，干嘛要这般小心翼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鸡摸狗呢。”
　　田肃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无比的正义凛然。浑然忘了几个月前，他自己为了尝到孟桑做的吃食，是如何绞尽脑汁，又是如何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对于田肃这一番埋怨之语，易七郎唯有报以微笑，并且敏锐地抓住关键点：“你家明日还来？”
　　田肃一愣，点头：“对，我家阿翁说以后日日都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呃，易监生，易寺卿不会也是日日都来吧？”
　　易七郎苦笑着点头，琢磨了一番：“要不咱们将送朝食的时辰错开？”
　　“倒也可以，只不过……”田肃眨巴两下大眼睛，很是无辜地道出下文，“若是日后还有其他官员偷偷到后门等着，想让家中子弟代买吃食，那咱们也避不过来啊。”
　　易七郎在脑海中模拟了一番届时的场景——寒风之中，后门外停着数辆不起眼的马车，数位监生从后门出来，悄无声息地将各色吃食递给自家长辈……整个场面非常安静，尴尬又诡异。
　　少年郎不由感到一阵恶寒，捋了捋双臂上激起的鸡皮疙瘩，感到一阵头疼：“届时再说吧！”
　　都说纸包不住火，包含他家阿翁、田尚书在内的守旧派官员逐渐妥协的事，迟早要大白于天下。
　　掩耳盗铃要不得啊！
　　田肃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什么十全十美的法子，索性将这个烦恼抛之脑后，没心没肺地期待起待会儿会尝到的酸汤米线。
　　“今日食堂那边有米线呢，易监生不如跟我一道回食堂吧，别光吃煎饼了。”
　　“易某正有此意……”
　　另一厢，田尚书与易寺卿的马车一前一后到了待漏院外，分别停在了不同的隐秘拐角。
　　车内，田尚书刚刚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灌饼，又用自带的温水漱了口。他检查了一番面容和衣着，确定没有碎渣、不会因此而暴露后，方才钻出马车，挺直腰杆往待漏院而去。
　　前后脚的工夫，易寺卿也从自家马车上下来，手中已经不见了油纸包的踪影，面容肃然地迈开步子。
　　二人在待漏院的门口相遇之时，仿佛已经忘记了方才的数次尴尬时刻，就像是今日头一回碰见一般，十分得体地相互见礼。
　　“田尚书。”
　　“易寺卿。”
　　直起身后，田尚书的目光忽而一顿，不自然地咽了下津液，往易寺卿那儿多走了两步。
　　易寺卿不解，刚要出声询问，就听见对方压低声音、无比严肃地说了一句——
　　“右侧胡子沾了些酱。”
　　易寺卿：“……”
　　他愣了一瞬，旋即有些慌乱地用手去摸胡子。虽说易寺卿年过六十，又在官场上沉浮几许，那脸皮早应磨炼得比城墙还厚了，但此时此刻，他的双颊还是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红意。
　　倘若不是略黑的肤色遮挡着，只怕此处数人都会惊讶，原来沉着淡定的易寺卿也会有脸红的时候。
　　看着对方手忙脚乱的模样，田尚书忽然就觉得早先的尴尬悉数烟消云散，也意识到如今他与易寺卿实则是同一阵营的人。
　　于是，田尚书的眼中，陡然浮现出对同盟的惺惺相惜与关心。
　　他又凑近些，小声道：“我那马车上有清水，不若易寺卿随我去梳洗一番？”
　　闻言，易寺卿如临大赦，用袖子掩着胡子，心中满是感激：“多谢田尚书相助。”
　　田尚书幅度极小地摆手，示意这并非什么大事，带着对方往自家那辆不打眼的马车而去。
　　片刻后，待到他俩从马车内钻出来时，又恢复了原本无比威严的紫袍高官模样，从容地缓步走向待漏院。
　　虽然他俩都是京中高官，但往日称不上有什么交情。而经过今日这么一遭，两人之间的距离倏地拉进许多。
　　他们看上去十分严肃，仿佛在低声商量着家国大事，然而实际上——
　　“咳咳，你明日还去吗？”
　　田尚书一本正经地点头：“去的，你呢？”
　　易寺卿抚了两把处理干净的胡子，面色沉着：“我也去。届时咱俩互相……”
　　田尚书听懂对方的未尽之语，正色道：“同袍互助，理应如此。”
　　他们二人淡然走入屋内，而守在门外的两名禁卫面面相觑，下意识用眼神沟通。
　　一人挑眉，作询问状。
　　这二位大人何时走到一起去了？
　　另一人幅度极小地摇头，随后飞快瞟了一眼不远处。
　　我也不晓得啊！快些站好，谢家两尊大佛来了！
　　不远处，谢青章与谢琼迎着寒风，并肩走来，而前者手里还提着一只四层大食盒。
　　无论是谁见了，都能看出这里头定然装了不少吃食。
　　两名禁卫目不斜视地行礼，心中叫苦不迭。
　　来了，又来了！
　　昭宁长公主府的这两位主儿，又带着那些可口吃食来诱惑人了！
　　他们一边在心中感叹“此举何其残忍”，一边又不由自主地生出期待。
　　上上回是鸡蛋灌饼，上回是生煎包，所以今日是……
　　会生出类似念头的，不仅是这两名禁卫，还有屋内众多官员。
　　他们一见到谢家父子出现在门口，当即暗道不好，又忍不住偷偷望过去。
　　顶着众人或是直白、或是隐秘的视线，谢琼与谢青章神色自若地寻到汤贺等人所在的桌案。
　　那处桌案旁已经坐了四人——王离、汤贺、冷寺卿、叶简。他们一瞧见谢家父子过来，齐刷刷站起身。
　　双方一一见过礼，谢琼与王离等人坐下，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谢青章，他们的脸上分别露出深浅不一的笑意。
　　而谢青章站在那儿，有条不紊地打开食盒，先将干净碗筷分给众人，随后又打开食盒下一层，取出各色吃食。
　　像是生煎包、胡辣汤等等，都是在待漏院中亮过相的，且瞧着分量不多，故而不曾引起其余人的过多在意。
　　毕竟这明摆着只有四人的量，定然是归谢家父子与冷寺卿、汤少卿的。
　　唯有最后取出的两盘吃食，惹来一众官员的视线。
　　粗略一瞧，盘中吃食状似小山，整体呈现淡褐色，顶部叠着一层翠绿色的芫荽与一只浅黄色的团子，有虾米与榨菜散落其间。等再细细看去，才发觉底下的小山与团子，竟然都是由细丝组成。
　　两只盘中所装的吃食并无区别，谢青章将它们分开摆放，好让桌案上所有人都能夹到，然后才去收拾食盒。
　　末了，他坐下，忽而问：“薛副端还未来？”
　　王离抓着手边的鸡蛋灌饼，摇头道：“不晓得，我今日未在国子监外瞧见他。许是家中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谢青章沉吟：“那我们就先……”
　　话音未落，薛父一手抓着杂粮煎饼，急匆匆从屋外走进来，赶到这处桌案，气喘吁吁地与众人见完礼，口中连连道：“家中二郎起迟，去国子监买吃食耽搁了些工夫。让诸位久等，是薛某的不是。”
　　谢琼与冷寺卿等人纷纷出声，温声安慰他一番。
　　众人再度落座，拿起木筷，不约而同地对准两盘吃食。
　　王离上道一些，还记得大声问一句：“修远，这吃食唤什么名字？”
　　谢青章面色自若：“是百味食肆在十日后推出的新吃食，名为烫干丝。”
　　桌案上其余人听了，很是配合地附和。
　　“哦——原来叫烫干丝啊！”
　　“方才说是几日后的新吃食来着？”
　　“十日后！”
　　屋内其余官员：“……”
　　谢谢，倒也不必这般大声。
　　他们的耳朵没聋！


第72章 烫干丝（二）
　　谢青章等人一唱一和，好生宣扬了一番烫干丝与百味食肆的名头，然后才专心对付起眼前的吃食。
　　用公筷将盘中的各色食材扒拉开，再把它们搅拌均匀，众人方才开吃。
　　做这道菜式，得将方方正正的白豆干片出薄薄的片状，随后将其切成半长的细丝。
　　有追求刀工者，会严格将白豆干片得薄厚均匀、切得粗细一致；也有不那么“讲究”的，就喜欢粗细不一的口感，做时不会太注意。这两者各有各的说道，各有各的滋味，端就看食客与庖厨的喜好。
　　而做眼前这两盘烫干丝的庖厨，显然是一位讲究人，洁白的干丝是一种粗细，而嫩黄色的姜丝又是另一种粗细。两者都沾上了褐色酱汁，在盘中相互缠绕，而翠绿的芫荽、橙红色的虾米点缀其中，让这道菜式瞧着亮眼许多。
　　谢青章夹了一筷子，特意按照孟桑的嘱咐，将夹起的干丝在盘底的酱汁中浸了两下，方才送入口中。
　　被沸水烫过三遍的干丝，配上咸淡适宜的特制酱汁，吃不出一丝一毫的豆腥味。添加各色辅料熬制的酱汁，有些恰到好处的咸香，吃多了也不觉得齁。
　　干丝是柔软的，但吃着却暗藏着些许韧劲，尝着丝丝分明。而掺杂其中的姜丝是有些硬的，嚼着脆生生的，携着微微的辛辣滋味，顿时丰富了口感。
　　随着这些食材被越嚼越碎，豆干的醇香渐渐变浓，经过特制酱汁的衬托，吃着越发可口。
　　谢青章是不介意连着姜丝一起吃的，而一旁的汤贺却一直不怎么喜欢生姜的味道，所以每夹一筷子烫干丝，都要在碗里扒拉许久，将所有细细的姜丝都挑到一边，然后才放心地品尝美味。
　　谢家父子拢共就四只手，食盒也就只有这么大，能从府中带过来的吃食有限，故而上回便谈妥了，只带他们父子、冷寺卿与汤贺的分量。
　　王离等人能尝到新吃食，心中已是无比欢喜，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其中，王离和薛父惯常是去国子监买朝食，而叶简喝的是待漏院供应的粥品。
　　薛父瞥见叶简面前的粥碗，不禁问道：“叶侍郎，左右我每日都会去国子监，让我家三郎去买百味食肆的朝食。不若以后每逢朝参日，都帮你带一份？”
　　闻言，叶简眼底闪过一丝揶揄，面上倒还算正经，笑着摆手，压低声音道：“无妨，我已有人相助，就不麻烦薛副端了。”
　　不过，即便他家阿柏不帮忙，他也不会劳烦薛父帮忙的。
　　毕竟，那薛三郎将吃食的价钱翻了一倍不止，他手里头的私房钱可经不住折腾。
　　这种天大的福气，还是让薛副端自个儿受着罢！
　　就是不晓得，待到东窗事发的那一日，薛家三郎的屁股可还保得住？
　　叶简的唇角越发向上扬起，面上笑意越发灿烂。若是有刑部的人在此，必然会忍不住打个寒颤，人人自危，并且为那个被叶侍郎算计的人深表同情。
　　可惜，薛父与叶简打得交道不多，没瞧出对方眼底的“不怀好意”，只说了一句“那便好”，然后专心啃煎饼、吃干丝了。
　　他们七人吃得津津有味，却苦了周遭的一众官员。
　　大多数人都眼热地瞄着那张桌案上的各色吃食，只恨自己拉不下面子，没法凑上去尝一两口。
　　其中却有两人不大一样，分别是吃完鸡蛋灌饼的田尚书，以及品尝过杂粮煎饼的易寺卿。此二人坐在一处，因着腹中半饱，且馋意得到缓解，故而不像其他人那般的难熬。
　　他们听着周边的窃窃私语，相视一笑，坦然自若地说起朝事来。
　　而坐在他们不远处的叶怀信，本对叶简的举止、其余官员的躁动而不满，面沉如水。一偏头，他就瞧见田尚书二人淡定地谈着事，看上去一点也不为百味食肆的吃食所困。
　　见此，叶怀信的面色稍缓，喜怒不辨地扫了一眼正在说笑的叶简、谢青章等人，随后端起面前温热的甜粥，面无表情地喝上一口。
　　这粥里头添了牛乳和糖，喝着甜津津的，而叶怀信却不为所动，仿佛只是在喝着白水。
　　同一时分，食堂里头已经热闹起来。
　　众位监生陆续从各坊回到国子监，他们一回来，就直奔食堂，各自寻觅吃食。
　　今日食堂这边推出了新的朝食——米线，共有清汤、三鲜、酸汤三种风味。另外还配有不同的浇头，炸酱、辣肉丁、烫时蔬、花生米……各种口味都有，皆看监生自个儿怎么挑。
　　中央灶台处，文厨子与孟桑各自守着一口锅，正在烫着米线。
　　食堂里的锅都挺大的，一次可以烫好几份的米线。待到这些米线烫熟，孟桑就会一边将它们捞到不同碗中，一边问着监生的口味，依着他们所言来从桶中舀出所需的底汤、添上不同的浇头。
　　田肃排得是孟桑负责的那一列，临到了跟前，他纠结许久，还是吞吞吐吐地问道：“孟师傅，这米线太吸引人了。若是监生们都来领米线，那百味食肆那边会不会亏钱呀……”
　　乍闻此言，孟桑笑吟吟道：“总归要给食堂这边添些新吃食的。”
　　她随口道：“倘若田监生心怀不忍，日后可以多关照着些百味食肆的生意。”
　　田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
　　孟桑眉眼弯弯，问过田小肥羊所喜爱的口味，然后做好对应的米线递过去，又笑着迎上排在后头的薛恒与许平。
　　忙碌半天，孟桑这才将位置让给帮工，抱着一杯热水去到叶柏对面坐下，柔声细语地与小郎君说话。
　　此时，叶柏已经将碗中的米线悉数吃完，正小口咬着煎到金黄的鸡蛋吃，进食速度极慢。
　　孟桑瞥见他脸上满满的嫌弃，不由失笑，故意板起脸：“不许挑食，得把煎蛋都吃了。记得多嚼几下再咽，否则会伤身子。”
　　叶柏嘴里有吃食，不便开口说话，就很是不满地“哼”了一声。那高高扬起的语调，足以见小郎君有多么讨厌鸡蛋。
　　见此，孟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嘿！小表弟这脾性还挺大，以往真是没瞧出来啊！
　　孟桑笑着轻轻瞪他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
　　毕竟，叶柏面上虽不满，但仍然很努力地在啃着鸡蛋。可见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乖巧又听话的小郎君。
　　待到将所有鸡蛋都吃完并且咽下去后，叶柏苦着脸，忙不迭喝了一大口米线的底汤，方才搁下碗，矜持地朝着孟桑道：“我吃完了。”
　　“嗯，”孟桑莞尔一笑，站起身来，“你先去送碗，再跟我去后厨漱口。”
　　叶柏乖乖点头，用手腕吊着书袋，双手捧起宽碗，自觉地去到门口。他先把碗中剩余的汤汁倒入潲水桶中，然后将空碗轻轻放入木桶中，最后才走向孟桑。
　　他这一整套步骤做下来，看着极为流畅自然。
　　叫旁边手脚有些粗鲁的监生见了，不由自惭形秽，跟着一起放轻手中动作。
　　孟桑带着叶柏进了后厨，用干净杯子接了锅中温着的热水，又掺了些凉白开。
　　两人去到后头小院，小郎君一丝不苟地漱口，而孟桑笑眯眯地半蹲着，立在一旁盯着他看。
　　叶柏吐出漱口水，掏出帕子擦拭唇边。他看着孟桑含笑的杏眼，无端想起了自家阿耶说过的“好好把关”一事，动作一顿。
　　其实，他倒不是真要帮桑桑把关，毕竟谢司业的人品、脾性都是极好的，完全挑不出错处。
　　他在犹豫的是，自个儿晓得了谢司业的心意，却一直帮对方瞒着孟桑……
　　孟桑察觉到异样，挑眉问：“怎么了？”
　　闻言，叶柏眨了眨圆眼，犹豫几番，又打量了一番空荡荡的四周，仍旧小声道：“桑桑，我一直瞒着你一个秘密。如今想来，只觉得非常愧对你的信任。”
　　孟桑蹙眉，心思转了好几圈，但实在没猜出是什么秘密。
　　难道是叶简与他说了自己的身世？
　　不对，叶简是一诺千金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说出此事。所以，叶柏是有什么旁的事瞒着她？
　　但话说回来，身世一事也算是她瞒着叶柏的秘密。小表弟待人以诚，而她着实不如对方光明磊落。
　　故而真要说起来，在身世这桩事上，是她愧对了叶柏的信任。
　　孟桑的目光飘忽了一瞬，眼中浮现出纠结与挣扎。她看着叶柏满是愧疚与自责的目光，自个儿心里头也空落落的。
　　终于，孟桑下定决心，也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也有秘密瞒着你。”
　　叶柏一愣，微微睁大双眼，疑惑又茫然地“啊”了一声。
　　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孟桑忽然就觉得自己的顾虑都算不得什么。
　　阿柏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即便晓得她的身世，定然也会与叶简一般守口如瓶，那自己又何必一直瞒着对方呢？
　　若是坦白了身世，她以后就更能名正言顺地对叶柏好，不必再找其他借口。就好比之后带着叶柏用朝食、暮食，小郎君不必再因白吃白喝而心生不安，可以将算账本的工夫余出来，多睡会儿觉，又或者去玩耍、看书。
　　无论处于哪种考量，将身世告诉叶柏后，只会有利无害。
　　孟桑笑了，眨眼道：“这样吧，咱们都辜负了对方的信任，都做了不对的事。那就公平一些，一起将秘密说出来好了。”
　　叶柏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听了这一声，孟桑略微调整了一番姿势，让自己能与叶柏的视线完全齐平，然后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头，边数数边放下手指。
　　“三……”
　　叶柏抿唇，飞快组织好要说的话。
　　“二……”
　　孟桑眼中含着笑意，默默猜想小郎君待会儿会有多惊讶。
　　“一。”
　　二人大眼瞪小眼，同时张开口，说出各自压在心底的秘密。
　　叶柏的语速飞快，一个停顿都没有：“吃肥肠煲那日，我就晓得谢司业心悦于你。桑桑，我觉得谢司业无论是出身，还是相貌才学都很好，也算是良配！”
　　同一时分，孟桑也快速道：“我其实是裴卿卿，也就是叶卿卿的女儿，按照辈分应当算是你表姐，而你是我的表弟，叶侍郎是我的阿舅。”
　　两人只顾着说自己的，直到说完，才来得及回想起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孟桑很是惊讶，小声道：“你早就晓得谢青章的心意？”
　　而叶柏被“表姐”“表弟”“阿舅”这三个词击中，黑白分明的圆眼里涌现浓浓的茫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听见孟桑后头一问，他愣愣地“嗯”了一声，然后猛地回味过来。
　　所以，桑桑实则是他的阿姐！
　　叶柏先是一喜，顾不得问其中细节，就想起自个儿都说了什么。
　　顿时，小郎君整张脸都僵了：“我刚才说错了。”
　　孟桑不解：“啊？”
　　叶柏面无表情：“我现在觉着，谢司业身上有太多错处。”
　　“他配不上你了。”


第73章 干锅鸡翅
　　食堂内，监生们或是领着朝食，或是坐下开吃，全然一副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的场景。
　　小门后头的场景却与大堂完全不一样，很是安静，除了孟桑与叶柏之外，再没有旁人。
　　这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贸然开口。前者有点愣神，眼中浮现出些许讶然。而后者一张俊俏小脸蛋上，那情绪可就复杂多了。
　　既有他对自己的懊恼，对自家阿耶所言的深深赞同，也有对谢青章陡然生出的“敌视”。其中更多的，还是因“孟桑是自己阿姐”一事而涌出的无限惊喜。
　　听到小郎君掷地有声的一句“配不上”，孟桑起初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惹得小郎君有些不满。
　　叶柏神色认真，信誓旦旦道：“桑桑，我不是在说笑。细细想来，谢司业身上尚且有着许多欠缺之处，还称不上是良配。”
　　“若咱们只是没有亲缘的好友，那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可如今咱们实则是亲人，情形就不一样了。”
　　小郎君骄矜地微微抬起下巴，哼道：“我叶柏的阿姐，哪里是什么凡夫俗子能配得上的？便是天上的神仙来了，那也得要好好挑一挑。”
　　“婚嫁之事，咱们一定不能将就。若是挑不着合心意的，我愿意养着阿姐一辈子。”
　　孟桑心中生出暖意，笑吟吟地摸摸小郎君的脑袋：“好啦，我晓得阿柏的意思。”
　　这回被摸头，叶柏连欲拒还迎的想法都没有了。他的唇角高高翘起，面上尽是欣喜。
　　嘿嘿，阿姐摸我的头哎！
　　若不是他还顾及在外的仪态，只怕方才会直接顺从本心，用头顶去蹭一蹭孟桑暖和的手掌心。
　　不过，叶柏心里惦记着谢青章的事，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有阿姐疼的欢喜之中。
　　小郎君轻咳一声，又朝着孟桑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如今你也晓得了谢司业的心意，打算怎么办？”
　　他睁大双眼盯着孟桑，无比紧张地问：“桑桑你不会真的要与谢司业在一起吧？”
　　听了这般直白的一问，孟桑顿了下，随后莞尔一笑：“暂且不会，我还没想好。”
　　闻言，叶柏先是心下一安，旋即就听出其中的漏洞，皱起小眉毛：“桑桑，你多说了一个‘暂且’。岂不是代表了，你现下对谢司业也存了些……”
　　叶柏说不下去了，绝望得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忍不住愤愤道：“谢司业真是烦人，干嘛与我抢阿姐啊！”
　　他一提起谢青章，就是一副瞧不上的别扭模样，显然极其不待见对方。
　　看着小表弟的脸上写满了伤心，孟桑却莫名想笑。不过她到底有几分眼力见，晓得此时不能火上浇油，所以用尽全力憋笑。
　　好在叶柏还记得自己待会儿要去讲堂，留给他们说话的工夫不多了。故而他郁闷了一会儿，就闷闷不乐地将谢青章抛到脑后，然后问起旁的事来。
　　“那你为何一开始不相认呢？”叶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面上既有忐忑，也有隐约的了然，“是因为阿翁与姑姑不合？”
　　既然眼下已经说出身世，孟桑也不欲再瞒着他。
　　顾及到叶柏年纪还小，她没有将那些沉重复杂的往事全盘托出，免得小表弟被上代人与上上代人的恩怨所拉扯，只挑一些要紧的地方说了，然后又点了一下自己是如何与昭宁长公主和叶简相认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叶简认出她的事，叶柏的嘴巴微微张大，随后十分恼怒地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他居然在蹴鞠赛那日就认出了你，却一直瞒着我！阿耶真是……真是太过分了！”
　　说罢，他不禁回想起先前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小声嘟囔：“怪不得阿耶那般紧张，一直想从我口中套话，又反复嘱咐我多提防靠近桑桑的适龄郎君，原来是因着这个缘故。”
　　阿耶真狡诈！
　　就在叶柏嘟囔时，阿兰跑到小门处唤孟桑的名字，说是前头有事要寻她。
　　孟桑的注意力被阿兰吸引走大半，加之叶柏后半段话的声音放得很轻，因而她没听清叶柏之后说了些什么。
　　她先冲着阿兰点头，说了一句“我随后就来”，又目送阿兰的身影消失在小门处，然后才笑吟吟地望向叶柏。
　　“对不住，刚刚被阿兰打了个岔，光听见你抱怨叶侍郎，但未曾听清你后头说了什么。要不阿柏再说一遍？这回我保证认认真真听你说完。”
　　叶柏得知她没听清嘟囔，心中一喜，飞快摇头：“不是什么要紧的话，不听也罢！”
　　幸好阿姐没听清，否则他就没法明里暗里提防那些登徒子了！
　　孟桑见他不想说，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柔声道：“阿兰有事寻我，而你也该回讲堂了。走吧，一起出去？”
　　“嗯。”叶柏乖乖点头。
　　孟桑眉眼弯弯，撑着膝盖的双手用力，站直身子，带着叶柏往小门处走。
　　偷瞄着身侧的孟桑，叶柏也不知为何，忽然生出许多不确定来。那些因一时兴奋而压下的复杂情绪陡然反扑，让他感觉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明明已经听对方说了往事，也想通了阿耶的异样举止是为了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质疑起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觉得都是自己做的一场美梦。
　　桑桑依旧是桑桑，不是他的阿姐。
　　刚走了没两步，孟桑忽而感觉自己袖口被拽住，却没有听见叶柏开口说些什么。
　　她心中不解，但还是耐心地停下脚步，挑眉作询问状。
　　叶柏紧张地咽了咽津液，有些害羞和扭捏地抿了下嘴唇，低声反复确认：“桑桑，以后我真的有阿姐了，是吗？”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一场美梦，对不对？”
　　孟桑莞尔，再度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
　　“都是真的，阿弟。”
　　听到这一句，叶柏忐忑的一颗心缓缓落下，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桑桑在唤我阿弟哎！
　　这些都是真的，他以后真的有阿姐了。
　　叶柏呼出一口气，暗戳戳下定决心——除了要防备包括谢司业在内的登徒子们，他还要更加努力地读书，日后做阿姐最大的依仗！
　　因而，接下来一整日，叶柏都有些过于激动。
　　国子监中，早课是六学打乱一起上的，而晚课是各学学子一道上。而中间的几堂课，采用的是走班制，监生们会去到不同的讲堂，分别学习不同的儒家经典。
　　叶柏本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往日都是安安静静听博士或助教讲课，从不会主动站出来表现自己。
　　而今日的叶柏，就跟打了鸡血一般，无论在哪一堂课上，都会十分积极主动地回答诸位博士提出的问题。
　　一众监生们是看得瞠目结舌，只觉得叶监生的躯壳内仿佛换了一个人，越看对方越觉得陌生。
　　原本，他们在惊讶之余，还在庆幸有叶柏主动站出来分担压力。毕竟，有叶柏在前头顶着，他们不必时时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博士或助教点名。
　　然而这些监生还没高兴多久，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盖因有叶柏珠玉在前，那些博士和助教看他们的眼神就越发凶狠，越发恨铁不成钢。
　　每当博士们面色和蔼地夸赞完叶柏，让其坐下之后，就立马变了一副神色，开始磨刀霍霍向其他监生，所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且点评之语一句比一句犀利。
　　一整日下来，所有和叶柏上过同一堂课的监生们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下了晚课后，他们走向食堂的样子再不似往常那般精神奕奕，瞧着十分萧索，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没了牵挂。
　　而叶柏与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步伐轻快地走向食堂，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孟桑。
　　到食堂时，孟桑正在与监生们说着话。虽然隔着远，但依稀能听见她提到了“夜宵”二字。
　　叶柏抓着小书袋，灵活地从数位监生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没几下就来到了孟桑跟前。
　　他顾及周遭还有旁人在，所以只一本正经地唤了一声“孟小娘子”。
　　瞧见小表弟过来，孟桑微笑着与其余监生打了声招呼，随后领了叶柏往小门走。
　　这些监生们一哄而散，其中不少人都暗暗朝叶柏投去艳羡的目光，恨不得以身代之。
　　唉，他们也好想每天都吃到孟师傅亲手做的吃食……恨自己不是天生可爱的孩童，赚不来孟师傅的青睐！
　　这些监生暗地里的所思所想，孟桑二人是不得而知了。
　　孟桑先带着叶柏去到后厨，用早就备下的温水洗手，随后放心地让叶柏独自去老位置坐下，自个儿留下来筹备他俩和谢青章的暮食。
　　叶柏应了一声，自己往小门处走，一路上还会乖乖地回应后厨众人的问好。
　　原本因着小郎君的出身和年岁，食堂和百味食肆的人都有些惧怕他，不敢轻易与之说话。可随着叶柏每日都会被孟桑单独带来洗手、漱口，且从未表现出高官子弟的陋习，久而久之，后厨一众人就不怎么怕他了。
　　因着小郎君长得太好看、性子太乖巧，在混了个脸熟之后，后厨众人还会主动笑呵呵地与之问好。后来，他们见叶柏每回都认真回应，胆子就越发大了些，有时还会多说几句。
　　对于他们的热情相待，叶柏表面淡然，实则总觉得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突破重重包围，来到桌案前坐下后，叶柏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惜，他这气还没吐完，就在余光中扫见了迤迤然往此处而来的谢青章，顿时一哽。
　　今日是朝参日，谢青章穿着一身绯衣官袍。模样清俊的年轻郎君穿绯衣，本就会显露出几分春色，而今此人有了心上人，眉眼间自带三分柔色，便被这衣服衬得愈发仪表堂堂。
　　自从知晓孟桑是他表姐之后，叶柏是怎么看谢青章都觉得不顺眼。
　　于理，他现下也依然认可对方的才学人品，钦佩谢青章科举取士的举动，仍然会觉得谢青章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当为众人之典范。
　　但是于情……
　　叶柏面无表情地看着谢青章在自己右边落座，叉起手，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地唤了一声：“谢司业。”
　　哼！惦记他阿姐的登徒子！
　　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谢青章又不蠢，自然能察觉小郎君对自己的那股子冷淡与排斥。顿时，谢青章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惹了叶小郎君不快。
　　怎么前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成这副模样了？
　　纵使对方冷着脸，谢青章还是温声回了一句：“叶监生不必多礼。”
　　叶柏收回手，平淡道：“礼不可废。”
　　说罢，他立即坐正，连余光都不愿留给谢青章。
　　谢青章：“……”
　　他不理解。
　　这时，孟桑端着暮食从小门出来。走近此处后，一眼望见了叶柏眼中的不待见，以及谢青章眼底的茫然和无辜。
　　只消看一眼，孟桑就大致猜出了内情，不由想笑。
　　风光霁月的谢司业，何曾受过这般冷脸的气，真真是可怜得紧啊！
　　她脚下步伐不停，走到桌案前。
　　谢青章见她过来，当即轻车熟路地站起身，帮着孟桑摆放各色吃食。
　　而手短脚短的叶柏本也站起了身，却因实在够不着木托盘而愤愤然坐下，看向谢青章的视线越发“凶狠”。
　　哼，就知道献殷勤！
　　谢青章正在将小郎君喜爱的菜式摆到他跟前，冷不丁瞧见这怨念更重的目光，心中一片无奈，无比费解。
　　孟桑扬眉：“别总是把肉摆到他面前，先将清炒时蔬放过去。”
　　闻言，谢青章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马推翻了原本的想法，直接将时蔬摆到叶柏面前。
　　见此，叶柏的心绪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他投向孟桑的眼神中，有着被逼着吃蔬菜的委屈，还有一丝丝窃喜和自得。
　　嘿嘿，阿姐是因为关心他的身子，才会每次哄着劝着让他多吃时蔬的。
　　阿姐疼他！
　　而叶柏的视线一偏，瞧见谢青章后，顿时鼻子地哼了一声。倘若没有着良好的家教管束着，只怕叶柏当即就会狠狠翻个白眼。
　　万事都听阿姐的话，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谢司业次次都毫不犹豫地依着阿姐的意思做事，可见没有一丝主见。
　　难堪大任！
　　叶柏自以为没有外露情绪，殊不知他的喜恶已经写在了脸上。
　　见此，孟桑险些就憋不住笑。她同情地瞥了一眼谢青章，借口要再去后厨做剩下的吃食，然后忙不迭离开这处战场，徒留谢青章一人直面小表弟的冷气。
　　谢青章无声叹气，默默坐回原处，心中想着——既然今日不受对方待见，那不如就少说少做，免得再惹小郎君心生不满。
　　却不曾想，他这种体贴之举落在叶柏眼中，仍然是“错漏百出”。
　　叶柏面上不显，在心中狠狠记了一笔。
　　话太少，怕是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难以哄他家阿姐开怀。
　　直至暮食上齐，孟桑分完干净碗筷后入座，叶柏才收敛了一些审视的目光，转而盯着最后一道上桌的吃食——干锅鸡翅。
　　叶柏睁着双眼，瞧着装着干锅鸡翅的小锅，以及底下小巧的炭炉，若有所思道：“这是和两日后要推出的新吃食有关吗？”
　　孟桑笑吟吟道：“这个特制的小炭炉是与夜宵有关，而小锅则会用在百味食肆之后推出的系列菜里。”
　　谢青章来时看见了告示栏，温声问：“就是外头贴的干锅花菜、干锅虾、干锅排骨之类的吃食？”
　　“对，”孟桑笑着点头，招呼二人开吃，“干锅鸡翅受限于鸡翅数目，是轻易不对外出售的，你们快尝尝味道。”
　　她率先拿起筷子，谢青章二人紧随其后。
　　小锅之中，数块金红色的鸡翅与黄色的土豆片混在一处，干辣椒、白芝麻等其他配菜散落其中，看似凌乱，实则有着此吃食独有的美感。
　　随着特制炭炉中的一小块炭火不断散着热度，干锅鸡翅的咸香与淡淡辣香不断溢出，勾得坐在桌边的监生忍不住聚拢过来。
　　在这种事上，田肃与薛恒向来冲在最前面。他们看着那一小锅鸡翅，面露垂涎之色。
　　孟桑三人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神色自若地开吃，仿佛眼中瞧不见四周的人。
　　刚被从锅中夹出的鸡翅，正不断朝外散着香味。色泽金红的鸡翅外皮上，沾着数粒白芝麻，两种不同颜色的对比之下，显得这鸡翅越发诱人。
　　孟桑对它没有半分怜惜，用筷子夹着中间偏下的位置，张口咬下。
　　鸡翅在炒制之前，已经被炸过一遍。最外层是有些焦脆的，而内里的鸡肉却很细嫩，白得晃眼，外焦里嫩，甚是美味。
　　干锅的妙处，就在于将食材中的水分炒干大半，以油和豆瓣酱等辅料，让每一样食材的香味更厚重。不过，虽然失了一些水分，但鸡肉吃着一点也不干柴，口感极佳。
　　细细咀嚼，鸡肉香就会混着豆瓣酱的咸香、轻微辣香一起霸占唇齿的每一处角落。虽然孟桑顾及着叶柏，没有加太多的豆瓣酱和干辣椒，但吃着仍然很下饭。
　　孟桑细细啃完一块鸡翅中，直至两根细细的鸡骨头身上再不见一丝的鸡肉，方才意犹未尽地将它们丢弃。
　　薛恒瞧着眼热，连声催促：“孟师傅，好吃吗？有多好吃？”
　　其余人纷纷附和，俱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孟桑失笑，粗略与他们形容了一番，惹得他们更馋了。
　　田肃哀嚎道：“我又想听，又觉得馋。唉，太难了……”
　　孟桑却是不管他们了，继续攻向小锅中的土豆片。
　　同样，土豆片也是经过素油煎制的，边缘一圈泛着焦黄色。最初咀嚼之时，外壳是有些焦脆的，但再多嚼两下，就能尝到软糯的内里。这种绝妙的口感，让人吃着欲罢不能，甚至会下意识忽略了鸡翅，而专攻土豆。
　　顶着诸位监生的灼灼目光，孟桑只好又把土豆等配菜的口感、味道又说了一遍。
　　末了，她叹气：“好了，这下你们可以回去安心用暮食了吧？”
　　未曾料到，众位监生根本不愿走，非要孟桑多说一些。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要从孟桑这儿央来一块鸡翅尝尝。
　　他们如今胆子肥了，自觉有沈道的话作为尚方宝剑。只要身处食堂，只要涉及吃食，就连谢青章这个司业也敢装作瞧不见。
　　孟桑着实拿他们没法子，只好使出最老套也最实用的一招——转移话题。
　　她装作瞧不见监生们眼底的祈求，笑道：“对了，两日后，百味食肆就会推出夜宵，一直供应吃食到戌时末。诸位若是温书之后，觉着腹中饥饿，也可来食堂用些夜宵。”
　　“待到下个月，食肆还会调配人手，对于部分吃食提供外送，让大家在斋舍就能用到热乎吃食。届时，也欢迎诸位捧场。”
　　果不其然，众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分散了。
　　田肃与薛恒的眼中陡然绽出光芒，异口同声地问：“可以送到家中吗？”
　　其余监生听了，深觉这事很要紧，齐刷刷望向孟桑，面上俱是渴望之色。
　　想想，若是在家中也能尝到百味食肆的吃食，那以后便是归家再久，也不怕日子难熬了！
　　躺在家中就能品尝美味佳肴，多舒坦！
　　关于送至监外这桩事，孟桑自然也是考虑过的。见田肃问起这事，她浅浅一笑：“自然是可以外送的……”
　　听到这儿，周围监生们的眼睛都亮了，当即就要抒发喜悦之情。
　　不等他们开口，孟桑说出后半截话：“不过长安城一百多坊，着实太大了。吃食若在路上耽搁太久，必然会有损风味，届时反而不美。”
　　“因此，外送只会考虑务本坊周围的十多个里坊。南边，以光福坊和靖善坊为限……”说白了，就是以务本坊为中心，按照圆形圈出周边里坊。
　　孟桑将会被纳入外送范围的里坊悉数报了出来，暂且将范围圈定。
　　家宅就在这十数个里坊内的监生们，比如田肃，眼下已经眉开眼笑，快活地畅想起日后的美好日子。
　　而所住里坊不在圈定范围内的监生们，就比如家住西市旁边的薛恒，听完心都凉了，一副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
　　不论他们是何想法，孟桑暂且是不会变更自个儿的决定的。
　　她笑吟吟道：“夜宵会在两日后推出，明日会有仆役将夜宵的吃食单子贴到告示栏，诸位可以自行阅览。”
　　说罢，孟桑坐正，专心享用起暮食，明摆着不会再多说什么。
　　监生们见了此景，只好悻悻离去，默默期待起能在夜宵尝到的新菜品。
　　待到周边都空下来，孟桑三人的耳根子才总算清净，也终于能说些话。
　　往常多是谢青章与孟桑在闲谈，叶柏时不时插几句话。今日却是完全相反，叶柏极为主动地霸占着孟桑，一点也不给谢青章见缝插针说话的余地。
　　谢青章：“……”
　　至此，他也算瞧出一些叶柏的心思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这位叶小郎君是想做拦路的小老虎，坚决不让自己多接近孟桑了。
　　谢青章无声叹气，不欲在此事与小郎君起争执，只好自个儿端着碗筷用暮食。
　　坐在对面的孟桑看似不说话，实则将局面尽收眼底。她瞧见谢青章默默闭上嘴，看似安静聆听，实则双眸深处暗藏委屈的模样，无端生出些异样情绪。
　　孟桑轻咳一声，果断打断叶柏，假意嗔道：“今日怎么话这般多？你瞧瞧自个儿碗里，那白饭都没用几口。”
　　被孟桑一说，叶柏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去，继续用起暮食。
　　孟桑与谢青章相视一笑，低下头来，安静吃饭。


第74章 烤鱼、烧烤
　　两日后，暮食时分。
　　每到了这个点，食堂内总是热热闹闹的，数张桌案旁悉数坐了人。他们边吃边聊，有些人在谈论近日的朝事、长安城中的奇事，有些人一心品尝美食，偶尔说一些监内发生的趣事。
　　而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情形有点不同，大多数监生的注意力都围绕在了一件事上——夜宵。
　　食堂内的一张桌案上，田肃三人正在用着暮食。
　　自打田肃和许平二人越走越近之后，他与原先那些跟班之间的来往骤然减少。虽然偶尔也会一起用吃食，但在大多时候，田肃还是会和许平二人呆在一处。
　　薛恒与田肃并排坐着，一边扒拉吃食，一边畅想起等会儿能品尝到的夜宵。
　　田肃砸吧两下嘴，满眼都是期待：“我瞧见外头布告栏上贴的单子了，晚间的夜宵是烤鱼和炙肉！”①
　　薛恒摸了两下后脑勺，朝着许平露出灿烂笑容，“子津，咱们晚间温完书，就一起来吃夜宵吧。”
　　“虽然这烤鱼和炙肉都是以往就有的菜式，但经了孟师傅的手，必然风味更佳。瞧着贴出来的单子上所画的图样，烤鱼是用方形盘子装的，和上回孟师傅吃干锅一样，底下搁着一个小炭炉，颇有趣味。”
　　“炙肉虽然看着与往常一样，是用一根根签子串起来，但胜在食材丰富，羊肉、鸡胗、豆腐、土豆片……”薛恒说着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田肃心中一动，暗戳戳地怂恿：“可不是！咱们就提早些来食堂，吃完一顿夜宵再回去嘛……”
　　许平坐在原处，掀开眼皮子，一眼就瞧出这二人暗藏的小心思。
　　他们不仅是想出来吃夜宵，更是为了削减温书的时辰，少做些考题。
　　许平看着面前二人眼巴巴的可怜模样，微微一笑：“只要安远兄与台元兄将考题做完，将今日要背的文章背出来，咱们就来食堂吃夜宵。”
　　闻言，薛恒二人不约而同地耷拉下肩膀，面色发苦，齐齐叹了口气：“唉——”
　　许平不为所动，挑眉：“在暮食上耽搁的时辰越多，留给温书的工夫就越少。若是再这么拖下去，今晚还能不能再来食堂……”
　　话音未落，薛恒立马端起碗筷，急声道：“我这就专心用暮食，不多话了！”
　　坐在他旁边的田肃也是一般模样，飞快扒拉着饭食，动作迅猛。
　　许平哑然失笑，连忙道：“你们慢些，别噎着。”
　　不远处，孟桑与谢青章、叶柏也在用着暮食。
　　听着不断从周围传来的零碎话语，谢青章叹道：“可惜坊间有宵禁，今日无法一尝夜宵的风味了。”
　　百味食肆的夜宵是从酉时六刻一直供应到戌末，而这个时辰，各坊基本已经关了坊门，金吾卫也会在各条街道上巡查。即便是高官贵胄，无故也是不能在坊外闲逛的。
　　孟桑笑了：“烤鱼和炙肉没什么难学的，我已教会府中厨娘。你若是想一尝个中风味，尽管让厨娘去做就是。”
　　谢青章眉眼淡淡，谨记谢琼教导过的“变着花样夸小娘子”一事，矜持道：“庖厨万千，皆不及孟小娘子。”
　　孟桑眨了眨眼，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不自在”，胸膛里也不受控制地涌现暖意。她视线飘忽到一旁，颇有些脸热。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桌案上弥漫开。
　　瞥见孟桑发红的耳廓，谢青章莞尔，刚想张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被身边的叶柏打断。
　　叶柏面无表情，凉凉地问：“桑桑，今晚我的夜宵，是你亲手做的吗？”
　　听得此问，孟桑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见此，叶柏侧过头，锐利的视线直直望向谢青章。虽然小郎君的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他那黑白分明的圆眼里，暗藏炫耀之色，明晃晃写了一句“你吃不到桑桑亲手做的夜宵，但是我能”。
　　谢青章：“……”
　　怎么办，他又想叹气了。
　　奈何对方是孟桑的亲人，谢青章拿叶柏没有一点法子，唯有默默收拾好无奈情绪，假装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神色温柔地与孟桑说话。
　　孟桑将这一大一小的单方面“欺压”尽数纳入眼底，眉眼间染上温柔笑意。
　　忽然，斜前方传来一位监生的声音：“听说，皇太后娘娘要从终南山回来了？”
　　有其余监生笑着应道：“毕竟再过几日就是冬至日，马上就是腊月，确实也该回来了。”
　　听他们提起“皇太后”，孟桑立马想起这位穿越前辈，不由心中一动，朝着谢青章投去好奇的目光。
　　无需多言，谢青章能看懂孟桑想问什么，温声道：“日子渐冷，终南山上住着总归不方便。加之再过一月就是新年，圣人和阿娘也在盼着她归京团圆，时不时写信问候。”
　　他似是想起什么，眼底也漾出一丝不解：“原本那么多信件送到终南山，也不见外祖母有回长安的想法。不晓得阿娘上回寄出去的信件里都写了什么，竟然能让外祖母改了主意。”
　　“传信之人于昨日快马加鞭进了宫中，带回了外祖母的意思，说是会在几日后启程回长安。”
　　面对孟桑突然表现出的对皇太后的好奇，谢青章倒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他家外祖母在旁人眼中，着实是一位名声响亮的传奇人物，全大雍的百姓多数都对她老人家的事迹如数家珍，或许孟桑也是如此。
　　孟桑点到为止，粗略听了前因后果之后，便没有再多问什么。她随口应了一声，又说起旁的事来。
　　用完暮食，谢青章将下一旬的饭钱交给孟桑，随后迤迤然离去。
　　而叶柏见他离开，立马放松下来。等到此处桌案收拾干净之后，小郎君乖巧地从书袋中取出书卷，认认真真地温书、练字。
　　其余监生用完暮食，散去之前还有些依依不舍地回望食堂，恨不得早些到了酉时六刻，好来一尝烤鱼与炙肉的绝妙滋味。
　　酉时四刻，国子监一处斋舍内。
　　这里是许平与薛恒所住的屋子，一共住了六人。屋内分别摆了两张大通铺，每张通铺可睡三人，且每人都配有一张床头小案，即可用来隔开身边人，也能拿来读书习字。屋子尽头，是一排整齐摆放的箱笼，便于监生们存放四季衣裳、笔墨纸砚等细碎东西。
　　许平二人的床位本就靠在一处，眼下，属于他俩的小桌案都被挪到了床榻中央，桌案前分别盘坐着田肃与薛恒，而许平坐在他们对面的正中间位置，举着书卷，一丝不苟地盯着他们默背文章。
　　这间屋子里还有四名监生，都如许平三人一般在奋发读书。虽然他们都不准备在明年年初下场考功名，无须参与下月初的业成考，但也需要面临于下月中旬举办的岁考。
　　岁考，顾名思义是一年一考。倘若在这场大考之中考砸，那这位监生的新年可就不好过了，且等着被家中耶娘好好收拾一番罢。
　　随着时辰越发后移，田肃与薛恒越来越坐不住，恨不得早些跑到食堂里，心思有些飘了。
　　“咚咚”，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二人那飘远的思绪在一瞬间被拉回，低眉敛目地继续背书，再也不敢分神，而心中都在疯狂哭嚎。
　　子津平日里多温润一个人，怎么一开始辅导课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但对待他们的课业无比严厉，铁面无私地盯着他们背书，还下手忒狠。头一回做错的题，他不会多说什么，但只要之后再做错、背错一回，就会翻倍惩罚。
　　田肃与薛恒飞快地对视一眼，俱是一副欲哭无泪的痛苦模样。
　　“文章背好了？”许平的声音陡然传来，那里头依旧含着淡淡笑意，却能让田肃二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田肃又将手中的书卷扫了一遍，随后做了个深呼吸，假装平静道：“背好了。”
　　一旁的薛恒听了，立马有些慌乱，将手中书卷来回又看了几遍，随后一咬牙：“我，我也背好了。”
　　许平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两人脸上：“那与我出去背书。”
　　说罢，他径直下了榻，也不顾身后二人是否有跟上。
　　田肃抓着书卷，连走到屋门外的几步路里，他的眼睛都没离开书卷，抓紧最后的片刻工夫再巩固几分。
　　薛恒比他更紧张，抓着书卷的手掌心泌出些许汗意。
　　两人出了屋舍，将屋门轻轻合上，以免打扰了屋内专心温书的四人，然后并肩去到许平跟前。
　　许平双手背在身后，手中抓着书卷，微笑道：“谁先来？”
　　田肃瞟了一眼身边无比紧张的薛恒，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我先！”
　　顿时，薛恒面露感激之色。
　　而田肃在许平的注视之下，心里头打着鼓，结结巴巴将记得的文章背完。背完最后一句，他还来不及松口气，就立马听见了许平关于其中某一句经义的提问。
　　田肃面色一苦，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勉强说出自己所理解的意思。
　　听完，许平面上神色没有变化，既没有指出错处，也没有表扬田肃说得对，只淡淡“嗯”了一声，就微微侧过身，看向薛恒。
　　见此，薛恒心中发虚，却又不得不开口背文章。他结结巴巴地背完，内心不断重复着“完了”，然后心惊胆战地等着许平提问。
　　却不曾想，许平竟然半垂下眼帘，半天都没说话。
　　这么一来，薛恒与田肃的心里头愈发不安，纷纷偷瞄许平的脸色。
　　子津不会是觉得他们太过愚蠢，实在教不动，于是心灰意冷了吧！
　　田肃一咬牙，眨巴着眼睛，语气诚恳：“子津，你千万不要灰心。我……我晓得自个儿文章背得不熟，今日就不去吃夜宵了，安心留在斋舍将文章背熟。”
　　薛恒也连忙跟上，可怜兮兮道：“对，不去吃夜宵了。子津，你莫要丧气，我们会再努力些的。”
　　许平抬眸，眼中神色很是复杂，幽幽出声：“哦？”
　　听到他开口，田肃二人忙不迭狠狠点头，就差没举手发誓。
　　看他们如此真情实意地反思起自个儿，许平唇边浮现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淡定道：“原本我是想着，离酉时六刻还有些工夫，太早去也得等。既然你们自个儿愿意留下温书，那不如……”
　　田肃与薛恒听了这话，哪里还不明白，赶紧出声打断。
　　薛恒像是打了鸡血：“去去去，去食堂吃夜宵！”
　　而田肃眼中放光：“等上片刻也无妨！指不定早就有其他人提早去占着桌案了！”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许平，竟是准备直接往小院门口去了。
　　许平真是好气又好笑，挣扎着抽出左右胳膊：“这篇文章，你俩背得都不熟，等会儿要早些回来继续背。倘若今日仍然背不好，那明日的夜宵就真的免了，可晓得？”
　　田肃二人连忙拍胸脯，恳切地保证好几句，方才拉着许平往食堂去。
　　偶有三人的细碎说话声，经夜风传来。
　　“不过，安远兄是不是有些发胖？”
　　“适才你架着我时，我无意中碰到了你的腰间，怎么感觉你腰上的肉都被勒得突出来了……”许平的嗓音里带着疑惑。
　　“是，是吗？应当是革带有些紧吧！”薛恒的声音里带着微微心虚，随后忽然底气足了许多，“你看台元，他饭量比我大不少。他都没变胖，我怎会变胖呢？”
　　许平不说话了，而田肃愣愣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道理……”
　　待三人走到食堂时，已经逼近酉时六刻。食堂里果然如田肃所料，已经坐了好些人。这些监生几乎人手一杯奶茶或果汁，一边与同行友人说着话，一边昂起脖子望向小门后头，面上俱是期待。
　　而叶柏依旧是里头最显眼的，正端正坐在桌案后，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卷，仿佛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吵闹声一般。这种认真的姿态，看得薛恒与田肃二人心头一凛，难得有些自惭形秽。
　　甫一步入食堂，就能隐隐闻见从小门后传来的烤鱼香味。
　　薛恒三人纷纷为之一振，赶忙寻了一张食案坐下，找来百味食肆的仆役。
　　田肃接过仆役呈上的食单，迫不及待道：“先来一份烤鱼，其余炙肉我们再挑一挑。”
　　仆役叉手，应了一声“喏”，问过三人能吃的辣度以及要添加的配菜，先去后厨传了话，随后才又回来桌案前候着。
　　这时，薛恒三人已经粗略扫完了食单，选定他们要点的烤物以及串数。
　　“羊肉串、五花肉、豚脆骨先各来十五串！”
　　“鸡胗、鸡中翅、牛肉串各来六串吧。”
　　“土豆片、韭菜、玉米、豆腐、年糕、蒸饼都各来三串……”
　　田肃与薛恒你一言我一语，哗啦啦点了一堆，随后才意犹未尽地放仆役离开。这厢完了，他们马不停蹄地去到饮子柜面，要了一大壶橙汁，方才回到许平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等着夜宵上桌。
　　与此同时，不断有其余监生从斋舍赶到食堂，如他们一般点起吃食。
　　没一会儿，刚到酉时六刻，就有数位仆役从小门后头出来。每二人为一组，为一张张点了烤鱼的桌案呈上烤鱼。
　　先往桌案正中央摆上一中间镂空的回字形盘子，随后摆上大小合适、装着炭火的小炭炉，以及特制的架子，最终将盛有烤鱼的陶瓷方盘稳妥搁在架子上头，便算是上完菜了。②
　　两名仆役叉手，其中一人恭声道：“待盘中汤汁煮开冒泡，即可品尝。鱼刺未除，炭盆与盘边灼热滚烫，诸位监生千万小心，莫要因此伤到。”
　　说罢，两人有条不紊地往后退了几步，轻悄悄地回到后厨继续传菜。
　　田肃三人已经顾不上去关心仆役们如何，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烤鱼，忍不住嗅着散出的香味。
　　大盘之中，鱼被切成了两半，平整地躺在正中央，盖住底下诸多配菜。鱼皮呈现出漂亮的焦褐色，有些微微皱起，但依然能见其中纹路，油光滑亮。上头洒了蒜末、辣椒末、花生米、芫荽等各色辅料，颜色不一，搭配在一处，却又意外和谐。
　　薛恒他们记得仆役的嘱咐，为了能尝到烤鱼最佳的滋味，即便再难熬，也生生忍下了心中馋意。
　　透过缝隙，可以瞧见底下小炭炉中烧得火红的炭火。片刻后，烤鱼盘的边缘就“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来。
　　见此，许平三人纷纷拿起木筷，毫不犹疑地开吃。
　　薛恒挑的是鱼肚上的肉，用筷子一扒拉、一用力，那鱼肉就乖巧地从大刺上脱落。
　　显然，薛恒于吃之一事上，的确算是个老饕。他不似田肃那般夹了肉就急吼吼往口中送，而是先将这鱼肉往盘边的汤汁里浸了一下，方才又夹起送至唇边，嗷呜一口咬下。
　　经过了烤制的鱼肉，鱼皮是有些硬的，另一面的鱼肉因为浸泡在汤汁里，那种微硬的口感稍微弱一些，更多能尝到的是鱼肉的细嫩。
　　薛恒合上双眼，细细品尝，不断咀嚼。
　　在烤制时，鱼肉的鲜香就已经被各色香料激发了大半。如今又在特制的咸辣口酱料里走过一遭，便更显得鱼肉鲜美动人，辣得过瘾。两面沾上的油，非但没让人觉得腻味，反而为其增添不少风味。
　　牙齿不断开合，津液也一直在分泌，香料与酱料的两重香味随之有了变化，先是变浓，接着逐渐变淡。待到口中鱼肉已经被嚼得细碎时，鱼肉自带的那种鲜味立马反扑，泛出丝丝的甘甜。
　　薛恒意犹未尽地咽下口中鱼肉，睁开双眼，喟叹道：“不愧是孟师傅，连烤鱼都做得比丰泰楼美味好几分。”
　　一旁的田肃听了，当即点头附和：“此言极是！我尝过丰泰楼曲师傅亲手做的烤鱼，那风味当然也是极好的，但与今日这盘烤鱼相比，到底还是落了下风。”
　　许平浅浅一笑，颔首道：“我虽未尝过丰泰楼的吃食，但好歹也是吃过烤鱼的。”
　　“前些年，随我阿耶来长安赴任的途中，倒是亲自捉鱼烤了吃过。许是彼时增添了野炊之趣，只觉得那烤鱼真是再美味不过。在那之后，偶尔也尝过烤鱼，但总觉得缺了些意思。”
　　“唯有今日这鱼，虽然烤制之后，被浸入汤汁中炖煮，但完全没有损失原先的烟火气，着实美味。即便我不如安远兄这般嗜辣，也觉得很是喜爱。”
　　他们三人互视一眼，哈哈一笑，又继续品尝鱼身底下盖着的配菜。
　　老豆腐吸进些汤汁，原本醇厚的豆腐香味，沾染上了烤鱼的鲜香、汤汁的咸辣，每咬一下，都会有细微汤汁溢出；
　　花生米预先被炸制过，吃着本是酥脆的。经过汤汁这么一浸泡，虽然口感上软了些许，但也有不同的风味；
　　土豆煮得有些软烂，但芯子还是微硬的。吮掉最外层软糯的部分，再去嚼残余的小块，那滋味真真是妙不可言，谁尝了谁晓得！
　　……
　　正在三人吃得正酣时，仆役陆续将他们点的烤物端上来。
　　仆役经过训练，依旧非常贴心地提醒一句：“竹签子顶端尖锐，三位郎君千万小心些，莫要被伤到。”
　　说罢，他悄悄退下，不欲打扰三人用食。
　　一大把的羊肉串、五花肉和脆骨等烤物叠在一处，端得是一个豪横粗暴，眨眼工夫就能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田肃离上菜处最近，十分自觉地分起串串来，给彼此都分了相应的数目，随后才安然坐下，开始撸串。
　　此厮本来就喜爱吃羊肉，在没来食堂用吃食时，常去务本坊内一家食肆吃羊肉馎饦。眼下，他一闻见羊肉串的香味，顿时忍不住了，抓起来就往口边送。
　　田肃惯常不在意进食仪态，张大嘴巴从签子上咬下一块肉来，合紧嘴巴开嚼。
　　这一嚼，能感受到丝丝肉汁从肉块缝隙里溢出，与口中泌出的津液融在一处。羊肉是紧实的，甚至吃着还有微微的弹性，嚼着挺有劲儿。
　　羊肉自带一股子膻味，有些人是不爱的，而田肃却很是喜欢。此时，羊肉的厚重香味经过各色烤料的衬托，变得越发诱人。
　　甭看那上头串着的肉是肥瘦相间的，其实肥肉吃着一点都不腻，和瘦肉并在一处嚼了，更显得几分嫩意。
　　田肃专攻羊肉串，薛恒抓着鸡中翅不放，而许平则在啃着脆骨。
　　他的牙齿每咬一下，就会有轻微的“嘎嘣”声响起。纵使脆骨的外头还黏着一些肉丝，但完全没有掩盖白色脆骨的口感，反而让它显得更为突出。
　　十几步外，孟桑刚将烤串端到桌上，招呼叶柏来吃。
　　虽然叶小郎君进食仪态过人，但也挡不住烤串的魅力，双唇油光滑亮，唇边渐渐沾上了各色香料。
　　小郎君独爱土豆片，小口小口咬着吃。
　　薄薄一片土豆，已经被烤干大半水分，但因为有油的滋润，吃着一点也不干，反而很香。
　　坐在他对面的孟桑，慢悠悠举起了烤蒜瓣。
　　叶柏见此，不禁睁大双眼，惊疑地“嗯”了一声。
　　孟桑嘿嘿一笑：“你不晓得烤蒜瓣的滋味，这玩意忒美味。”
　　蒜瓣是连着外头的皮一起烤的，如今最外侧的蒜皮被烤得紧紧贴在蒜肉上，边缘泛着焦黄，有的地方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
　　吃时，需要先用牙齿将外头的皮给去了，方才能品尝到美味的蒜肉。
　　别看大蒜平日里闻着呛鼻，实则经过烤制后，蒜的冲鼻味儿已经消减许多，嚼着甚至能尝到一丝丝的甜，软糯可口。
　　顶着叶柏不敢置信的目光，孟桑坦然自若地吃完烤蒜瓣，又捏起一根韭菜串。
　　她一边撸着串，一边环视四周。
　　看着一众监生的脸上浮现出餍足之色，孟桑莞尔一笑，心中尽是满足。
　　她咽下口中的牛肉，端起手边的果汁，豪气地饮了一大口。
　　烧烤作为夜宵界一大霸主，就是得劲儿！


第75章 小酥肉
　　孟桑对于夜宵是存了预期的。
　　毕竟入冬已久，日子越发冷。前些天下过一场大雪，到如今还能瞧见路边、墙角边并未完全化开的雪堆，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吃上一盘热气腾腾、鲜辣十足的烤鱼，撸几串现烤的烤串，或是与三五好友围坐着吃火锅，当属一桩美事。
　　然而，监生们对夜宵所展现出来的热情，还是远远超出了孟桑的预期。
　　这些少年郎，连续两日来食堂吃夜宵吃到撑，竟然仍觉不够，开始打起外带烧烤的主意。
　　食堂内，一众监生上完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急吼吼来了食堂。他们不似往常那般，急着排队去买小食和饮子，反而将孟桑团团围住，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想买了烤串带走。
　　虽然孟桑对于送上门的生意向来不拒绝，但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叹气，好心提醒：“烤物吃多了容易上火，易得口疮，届时反而不美。”
　　监生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脯道：“无妨，若真有什么事，我们自个儿担着。”
　　其余人一听，立马出声附和，俱是一副“为了烤串，一切皆可抛”的坚定模样。
　　见状，孟桑无奈一笑，到底还是松了口：“成吧，你们若是真想带走，便自去寻百味食肆的仆役。”
　　“不过，有两件事得说在前头。一则，今日备下的烤物数目不多，怕是不够诸位郎君分。”
　　此言一出，监生们躁动起来，不约而同地用凶狠目光瞪向田肃，惹得后者无辜地睁大双眼。
　　孟桑没有停顿，继续道：“二则，外头冷得紧，这烤物一路被带回府中难免会变凉。倘若凉了，须得交予府中庖厨热过一番再用，免得吃了腹泻。此外，即便烤物被重新热过，也难免失了些许风味。其中得失，你们自己斟酌。”
　　“话说在前头，若是届时真出了什么事，我们百味食肆是不担责的。”
　　闻言，监生们面露喜色，纷纷摆手。
　　“是我们自个儿要带回府中，当然不关孟师傅和百味食肆的事！”
　　“我就多吃三串……哦不，五串羊肉串！若是真得了口疮，那也是我自作自受，与百味食肆无关！”
　　众人急匆匆说完承诺，随后一哄而散，如恶狼盯上新鲜猎物一般，径直扑向百味食肆的仆役们。
　　孟桑莞尔一笑，看着他们离去，一转头就瞧见了叶柏迈入食堂。
　　她有些讶异，迎上去问道：“依着往常，你这时应当已经登上回府的马车了。今日怎得这时候过来？”
　　叶柏抓着小书袋，一本正经地叹气：“给我家耶娘买吃食。”
　　他这么一说，孟桑顿时想起了小郎君近四日的忙碌。每回朝食时分，叶柏来食堂后，连自个儿的朝食都来不及吃，就得买了煎饼或是灌饼送到偏门给叶简。待到晚间，他偶尔还得帮张氏买奶茶。
　　现下，孟桑记起小表弟迈着小短腿、抓着吃食离开食堂的郁闷模样，忍不住想笑，又在叶柏满是委屈的视线里，生生忍住。
　　“叶侍郎真是太过分，怎么还使唤起我们阿柏来了？”孟桑故意摇头，十分同情地拍拍叶柏的肩膀，“那你今日得买些什么？”
　　叶柏从怀中掏出小小一只钱袋子，语气认真：“阿娘想喝红豆奶茶，阿耶要吃甜辣鸭脖。”
　　孟桑“嗯”了一声，笑着目送叶柏离开，心中感叹。
　　多可怜的小表弟！小小年岁，牙还没换完，就得用瘦弱的小肩膀承担一家的重担。
　　真是……惨呐！
　　孟桑双手揣在袖子里，斜倚着中央灶台，笑眯眯地看着叶柏一点一点随着队伍往前挪，并没有要开特例的意思。
　　七岁的孩童，合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盯着叶柏瞧了没多久，就在余光中扫见谢青章往这儿走来。
　　直至对方到了眼前，孟桑才收起那副懒散模样，挑眉一笑：“真是稀奇，往常在旬假前一日的晚间，你和阿柏都不会过来食堂，怎得今个儿都来了？”
　　“阿柏过来，是为了买吃食给叶侍郎夫妇。那谢司业……”孟桑顿了一下，好奇地望过去，“不会也是为了吃食吧？”
　　谢青章走近几步，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监生和仆役们，然后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浅笑道：“为了明日旬假而来。”
　　提起这个，孟桑立马精神起来，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哦，是为了旬假啊。”
　　大雪那一日，谢青章送暖炉等物来孟宅时，曾经邀请过她于旬假一起去听俗讲。奈何孟桑已经答应了要带阿兰去买新衣，所以婉言拒绝了谢青章。
　　而彼时孟桑的话刚说完，就瞧见了清俊郎君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惘然、挫败。她也不晓得自个儿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就补了一句：“待买完新衣，虽然已过了去寺庙听俗讲的时辰，但咱们可以去茶肆喝一会儿茶。”
　　此言一出，当时谢青章的双眸之中陡然浮现亮色，唇角扬起，笑着应了一句“届时我去东市接你”。
　　回想那时的场景，孟桑还有些脸热，眼下看见谢青章带着温和笑意的眉眼后，更是难得生出些许女儿家的扭捏。
　　即便他们周围没有旁人，谢青章还是压低声音，又问：“明日何时去东市接你？”
　　他看似从容，实则背在身后的右手忍不住攒成拳头，心里头也在打着鼓，颇有些忐忑。
　　孟桑半垂下眼帘，飞快算了下买衣服会耗费的时辰，然后佯装出自然语气，回道：“未时四刻，应当就买完衣裳了。”
　　她琢磨着谢青章的性子，又补了一句：“日子冷，明日你不必提早来，免得白白受冻。”
　　谢青章心中大石落定，没有表明自己会不会早早过去候着，只笑着应了一声：“好。”
　　听着他如清泉一般的嗓音，孟桑抬眸与之视线相对。
　　两人不约而同地眨了下眼睛，微微弯起唇角。
　　这副场景落在其他监生眼中，只觉得是谢司业作为百味食肆的背后老板，再与掌勺庖厨友好地商量食肆的事儿。
　　而落在刚买完小食和奶茶、径直往孟桑这处走来的叶柏眼中，那意味就不对了。
　　小郎君脑海中的那根弦猛地绷紧，毫不犹豫地迈开短腿，快步朝着二人走去。快靠近之时，恰好听见了孟桑说的“明日你不必早来”和谢青章那一声“好”。
　　闻言，叶柏的圆眼倏地睁大，心中闪过不好的猜测。
　　什，什么意思！
　　不会是阿姐明日要和谢司业一起出去游玩吧！
　　平生头一回，叶柏忘记了什么是君子仪态，像是刚被放出马厩的小马驹一般，猛地冲到二人跟前。
　　孟桑不解，挑眉作询问状。而谢青章隐隐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没来由地感受到一丝紧张和压迫感。
　　临到了两人面前，叶柏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冲动，容易打草惊蛇。于是，小郎君清了清嗓子，神色如常地问：“桑桑，你明日可有空暇？我想邀你一起去西市。”
　　闻言，孟桑一愣，歉然一笑：“阿柏，我明日得先和阿兰去东市买衣裳，随后要与谢司业去茶肆，恐怕没法再与你去西市……”
　　话音未落，叶柏顶着谢青章的灼灼视线，坦然道：“无妨，只要能和桑桑呆在一处，一起去茶肆也是可以的。”
　　哼，绝对不能让桑桑和谢司业单独呆在一处！
　　此言一出，孟桑眯了眯眼，心思一转便猜出小表弟的心思。顿时，她只觉得好气又好笑，扬起声调唤了一声“阿柏”。
　　无须再多言，叶柏就听出孟桑的言下之意。他一边后悔自己将意思表露得太清楚，一边飞快想着如何补救。
　　叶柏的大眼睛眨啊眨，索性以退为进，拉长语调，失落道：“哦……”
　　孟桑面上挂起假笑：“不是说今日是叶侍郎来接你回府，外头冷，莫要让他在偏门久等才是。”
　　叶柏皱起鼻子，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与二人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此处。
　　而站在一旁的谢青章，原本见到叶柏冲过来，胸膛里的一抔热血几乎都凉了个彻底，只觉得茫然又委屈。而如今望见局面扭转之后，他心中又生出期待和欢喜。
　　孟桑看着叶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谨慎地扫视四周一圈，然后才朝着谢青章露出矜持的笑：“我待会儿还有事，就不多说了。我们……”
　　“明日见。”
　　俏丽小娘子最后这三个字，直直坠在了谢青章的心尖上，让本就泛着涟漪的心海卷起泼天大浪。那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直将谢青章砸得有些晕乎。
　　他凭着以往的稳重，竭力压下了种种情绪，强装淡定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往旁边饮子柜面走去，从容地排在了监生队伍的最末端。
　　孟桑看着他去排队，当即有些发懵。
　　长公主府中难道还会缺了奶茶或果茶？谢青章何必在国子监排长队买了再带回去……
　　心思一转，孟桑眼尖地瞧见年轻郎君发红的耳廓，顿时了然，掩着嘴巴，很是促狭地笑了。
　　原来，谢郎君外表的淡然都是装的啊！
　　对此，孟桑啧啧称奇，心里头的扭捏和不自在于一瞬间烟消云散。她多瞥了几眼，不欲挑明郎君的心思，只笑嘻嘻地背过双手，快步走入后厨。
　　孟桑先在后厨内转了一圈，看了下柱子、纪厨子等人手上的活计。确认出不了什么差错，细致提点徒弟们几句，又与魏询、徐叔打了个招呼之后，她才取了自个儿的小布包，直奔阿兰所在的灶台。
　　“阿兰，暖锅底料和各色涮品可备好了？”
　　阿兰正在将最后一份涮品放入食盒里，闻言，立马应道：“师父，都已经装好了。两个大食盒有些沉，可需要我陪着你一道去？”
　　孟桑走过去，先将自己的小布包挎在肩上，随后拎起两只大食盒，轻松道：“不妨事，会有人帮忙的。”
　　她抬脚欲走，又多嘱咐一句：“天晚得越发早，你别在食堂留太迟，早些回去。这手艺在哪儿不能练？家中锅具、刀具、食材也都是齐全的，你自个儿看着用就是。”
　　阿兰向来听话，认真道：“徒弟记下了。”
　　孟桑莞尔，拎着食盒，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食堂。
　　在她走出食堂大门时，风光霁月的谢司业还安静地排在长队里，正随着队伍往前走。
　　孟桑眼底闪过揶揄，没多说什么，径直离去，沿着道路往后门走。
　　待她走出后门，就瞧见了守在一旁的阿奇，笑着打了声招呼。
　　阿奇连忙回礼，机灵地接过孟桑手中的两只大食盒，引着她往坊门处走，同时热情道：“孟小娘子你不晓得！自打三日前，都知接到你要带暖锅来宅子里的口信，欢喜的不得了。”
　　“她特意将今日晚间都空出来，不接待任何客人，一心等着孟小娘子来吃锅子呢。”
　　寒风凛冽，孟桑拢了拢领口，轻快道：“半月没跟七娘一起用吃食，我也想念得紧。恰好这一回有事想要向她请教，便带着吃食上门啦！”
　　阿奇笑道：“无论孟小娘子何时过来，都知都是很欢喜的。”
　　二人说说笑笑，朝着坊门而去。
　　与此同时，叶柏刚走出偏门，于众多马车之中，寻到了牵着马的叶简主仆。
　　叶柏心中装的都是“明日阿姐要和谢司业出去游玩”一事，几乎顾不上旁的事。他走到叶简跟前后，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阿耶”，然后就一声不吭地往马车上爬。
　　见此，叶简略一挑眉，将缰绳丢给身边仆从，也跟着上了马车。
　　瞥见叶简弯腰钻进马车，叶柏也没露出别的神情，只默默将护在怀里的鸭脖和奶茶递过去，随口道：“早间忘记问，阿耶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叶简嘚瑟地勾起唇角：“过段日子就是冬至大朝会，下月举子会入宫朝见，此外还有许多旁的杂事。你阿翁为了这些公务，正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一些琐碎事。”
　　“如此良机，为父自然不能错失，可不就来亲自接你回家嘛！”
　　叶柏一想起叶简瞒着自己孟桑的事，就很“愤怒”，无动于衷道：“阿耶还是先收好鸭脖和奶茶吧，万一今日阿翁提早回来，正巧撞上就不妙了。”
　　“呸呸呸！莫要乌鸦嘴！”叶简拧眉，只觉有哪里不大对。
　　更准确地说，他家儿子自三日前早上出来送煎饼，那脸上神色就有些不太对劲。瞧上去，阿柏的眼底似乎总徘徊着一股子怨念和伤心，态度很是冷淡。
　　叶简犹疑地将自家儿子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试探地问：“阿柏啊，你是不是在国子监中遇到什么事了？可是有人见你年岁小，故意欺负你？”
　　叶柏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博士们和同窗们都对我很好，斋舍的床铺睡得也很香。至于吃食，有桑桑照看着，更不会出什么差错。”
　　叶简听见儿子说一切都好，心下稍安，之后听到“桑桑”二字，立马来了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往叶柏所在的地方凑近些，装作无意地问：“阿柏，这几日可有什么年轻郎君纠缠孟小娘子的？”
　　若是叶柏仍然不晓得孟桑的身世，恐怕还会被糊弄过去，既然如今已知晓大致内情，他哪里还猜不出自家阿耶的心思？
　　叶柏抱着自己的小书袋，幽幽道：“有啊。”
　　闻言，叶简心头一凛，紧紧拧眉：“什么，还真有？哪家的兔崽子这般大胆，竟然惦记上了我家……呃，我家阿柏的好友！”
　　叶柏不欲拆穿他，一字一顿地道出贼人姓名：“昭宁长公主府，谢司业。”
　　“是昭宁长……”情绪激动的叶简没说几个字，倏地顿住。
　　他不敢置信地反问：“谢修远？”
　　叶柏俊俏的小脸上尽是抑郁之色，愤愤然点头：“他们明日还要出去游玩，但是桑桑不愿带我一起……”
　　叶简一听这话，急火攻心：“你可晓得他们会去哪儿？”
　　听出自家阿耶话里隐藏的意思，叶柏忙不迭将孟桑所说的明日安排都告诉了叶简。
　　末了，他眨巴眨巴眼睛：“阿耶，明日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帮桑桑把关，以防谢司业图谋不轨吗？”
　　叶简立马点头：“此事且交给阿耶来办！”
　　目的达成，叶柏露出一个微笑，继续抱着小书袋不说话了。
　　马车徐徐前行，叶简沉浸在“谢修远竟然有此贼心”的愤怒之后，沉着脸在对方身上记了一笔又一笔。
　　良久，平日里观察细微、心眼贼多的叶侍郎总算找回一些理智，当即察觉到了叶柏身上的异样。
　　不对，上一回饭后闲谈，阿柏一直抗拒将桑娘的事告诉自己，理直气壮地表示这是桑娘私事。
　　缘何今日突然就知无不言了？
　　还有他这几日的反常，都是在回国子监后，才突然出现的。
　　莫非……
　　叶简微微眯起双眼：“阿柏。”
　　叶柏心思已经飘远到了明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叶简脸上挂起危险的笑意，凑到叶柏耳边，冷不丁地低声问：“你喜欢桑桑阿姐吗？”
　　小郎君没注意是个圈套，下意识回道：“喜欢啊！”
　　话说出口，叶柏顿觉不对，紧紧闭上了嘴巴，同时用两只小手捂住。
　　叶简微笑，顾忌着车外的马夫和仆从，仍旧小声道：“我就说你这几日不对劲……让为父猜猜，是桑娘将她的身世告诉你了？”
　　看自家阿耶一副料事如神的得意模样，叶柏气从心头来，忿忿不平道：“是你和桑桑先瞒着我的！”
　　叶简顿时有些理亏，嘴上嘟囔“这不是桑娘自己不愿嘛”，同时心虚地抿了下唇。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各有各的道理。
　　最终，叶柏气呼呼地坐正，板着小脸：“过往就不追究了，但是谢司业这事，咱们得齐心协力。”
　　叶简连忙点头，笑着搂过叶柏的肩膀：“为父亦觉如是！”
　　马车徐徐朝着永兴坊的叶府而去，车内，父子俩低声商量起了明日的破局之策。
　　平康坊中，孟桑与阿奇来到宋七娘所在的独栋小楼。
　　仆役和婢子们在将两只大食盒中的吃食一一摆到桌面上，而孟桑来不及与宋七娘多寒暄，从小布包里取出数个备好的油纸包，熟门熟路地来到宅中庖屋。
　　庖屋里的仆役和庖厨见着孟桑进来，连忙行了一礼，呈上提早备下豚肉和各色辅料，熟练地让出位置。
　　孟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把带来的各色辅料放到灶台上，又去将手洗干净，然后开始做起吃火锅必备的小吃之一——小酥肉。①
　　肥瘦相间的豚肉切条，加盐、胡椒粉、姜片等辅料腌制一刻工夫，同时用鸡蛋、红薯淀粉调配面糊。随后，将腌制入味的一条条豚肉裹上面糊，放入油锅中炸制两遍，即可装盘。
　　孟桑另取一小碟，装上自己带来的特制辣味蘸粉，方才亲手端着木托盘，回到宋七娘住的小楼。
　　屋门边，阿奇守着一小炉，方便孟桑二人等会儿吃火锅时更换炭火。
　　屋内，铜锅里的红汤已经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周边放着数只装有涮品的瓷盘。
　　瞧见孟桑进来，宋七娘双眸一亮，笑吟吟道：“竟然连这麻辣味儿都挡不住你手上吃食的香味，快让我瞧瞧，做了什么好吃的？”
　　孟桑端起小酥肉和蘸碟，把它们放到桌上，又将木托盘交给一旁的婢子，安然入座。
　　她扫了一眼周围，无奈道：“怎得真就在屋子里头吃暖锅？待会儿沾上了味道，轻易是去不掉的，仔细损了你都知的名头。”
　　宋七娘浑不在意地一摆手，眼睛盯着小酥肉，嘴上不停：“这有什么？大不了多通通风，将这些物件都换一套就是了。左右屋子里的摆设我也看腻了，早换晚换又有何妨？”
　　“人活一世，图的就是一个快活。那银钱赚回来了，没花干净就走，多可惜？”
　　“于我而言，唯有小桑儿做的吃食最得心意！”
　　宋七娘璀然一笑，夹起小酥肉送至菱唇边，毫不在意仪态地咬下一大口。
　　“咔嚓”一声后，这块小酥肉应声断成两半。
　　宋七娘将咬下的一半小酥肉含在口中，毫不迟疑地开始咀嚼。
　　这小酥肉炸得十分酥脆，色泽金黄，每咀嚼一下，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面糊制成的外壳其实并不厚，散着淡淡香味，不会觉得太硬。
　　因着挑选的豚肉肥瘦正好，肥肉的油脂大部分都被炸了出来，吃着并不觉油腻，而瘦肉经过恰到好处的炸制，尚且存有一丝丝水分，尝来一点也不干柴。
　　宋七娘将剩下半块小酥肉扔进口中，马不停蹄地再夹起一块，将它放在蘸碟里滚了几圈。
　　这一块小酥肉入口后，宋七娘的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倘若单吃小酥肉，只怕没几口就会腻，可一旦配上蘸料，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辣椒粉的麻辣、芝麻粉的醇香……各种被细细磨碎的香料混在一处，沾在了肉条四周。甫一入口，香料就会先与口中津液相融。此时再咀嚼小酥肉，就能感受到豚肉香和油香在特制蘸料的衬托下，香味变得更浓更诱人，直让人越吃越觉得对此欲罢不能。
　　宋七娘吃完好几块，这才笑吟吟地将筷子伸向铜锅中的肉片，喟叹：“果然还是小桑儿亲手做的吃食更可口。”
　　孟桑眉毛一挑，哼笑道：“现下晓得我的好了吧？我每月就是再忙，少说也会来给你做两回吃食呢！”
　　“晓得小桑儿最贴心！”宋七娘先夸了一句，随后等吃完夹起的肉片，“听你让人传的口信，是寻我有事？”
　　孟桑动作顿住一瞬，点了下头。
　　“如今，你已知晓身世，几乎没旁的事要头疼。现下能让你来寻我的事……”宋七娘美目一眨，意味深长地笑了，“莫不是为了风月吧？”
　　孟桑轻咳一声，倒也很坦然地颔首：“确实为了风月之事。”
　　她将自己与谢青章的事儿言简意赅地说了，又提起明日要去茶肆的事。
　　孟桑十分狗腿地给宋七娘夹了一块手打牛肉丸，笑着问：“七娘教教我，明日该如何装扮？届时又要如何应对？”
　　宋七娘对她这种“谄媚”举动很是受用，慢条斯理地将肉丸吃了，方才微微偏头，笑吟吟道：“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屋内，有白雾从煮开的铜锅中向上扑腾，不断散出麻辣香味。宋七娘手执木筷，一边捞涮品，一边指点迷津。而孟桑不停点头，认真记下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与此同时，昭宁长公主府中，谢家三口刚用完吃食。谢青章寻了一个由头，将谢琼单独请到苍竹院，乖巧地奉上奶茶，诚恳道出心中问题。
　　同一片天空下，清俊郎君和俏丽女郎寻了各自的军师，问着各式各样的琐碎事，俱是怀着隐秘的憧憬，在为明日做着准备。


第76章 干拌面、腰花汤
　　翌日，清晨。
　　外头街道上已经有行人在走动，有赶着去做活的，也有早起去买菜蔬的。
　　其中，还有一些穿着或是厚实、或是轻薄冬衣的乡贡举子，怀中仔细揣着精心准备的行卷，去往京中各个高官住处。他们在阍室外头排成长队，期许自己的诗文能被高官们看重，从而在来年开春的科举中夺得个好名次。
　　而务本坊内，阿兰刚刚忙完食堂的朝食，手里拎着一只食盒从国子监后门走出，携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孟宅。
　　大门里头没落栓，轻轻一推就开了。
　　阿兰走进去，仔细将宅门合上，方才提着食盒往右侧的庖屋走去。
　　庖屋内，温暖如春日。灶膛里的火苗燃得旺盛，在相对应的墙面上映出不断跳跃、或明或暗的影子。灶台上，一口大锅盖着木质锅盖，不晓得在煮什么，另一口锅里头的清水刚刚沸腾，一个又一个的水泡挤在水面上，热闹极了。
　　而孟桑正站在一旁的高脚桌案旁，专心擀着手中面团。醒发够时辰的面团在她手底下，没一会儿就被擀成又薄又大的一张面皮，又被叠起来切成细长的条。
　　孟桑往上头洒了一些干面粉，又把这些细面抓着抖散，方才直起身来松了松筋骨，一转头就瞧见了阿兰推开屋门走进来。
　　阿兰将屋门合上大半，把手中护了一路的食盒稳妥放在灶台上，温声道：“师父，您要的豆浆。”
　　孟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头天色，一边将抓散地细面扔进锅里煮，一边笑道：“怎么回来这般早？是不是没在食堂用朝食？”
　　阿兰轻轻点头：“怕师父着急用豆浆，忙完活计便回来了。”
　　闻言，孟桑莞尔一笑：“就晓得你是这么个性子，我才多做了些索饼。待会儿跟我一块用朝食，吃完了，咱们上街买冬衣去。”
　　“嗯！”阿兰再度点头，扫了一眼案板上留着的小半细面，有些疑惑，“师父做吃食都是算准分量的，怎得今日多留了一人份的索饼？是还有客人要来吗？”
　　提起这个，孟桑有些不自在了，轻咳一声，含糊道：“嗯，七娘待会儿过来帮我个忙。”
　　说完这一句，孟桑不再多言，专心煮起面来。
　　今日的朝食是干拌面和腰花汤，前者算是后世扬州、高邮二地最为常见的早点。早间起来，随意去外头街道溜达一圈，专门挑那种看着有些简陋的小面店，进去坐了点碗面，片刻后就能尝到风味极佳的干拌面或是阳春面。
　　待到这两碗面端上来，一眼望去，碗中只有面和酱色汤汁。
　　瞧上去是有些衣着朴素，实则门道就在看似平平无奇的面和酱汁里。面得选用碱水面，吃着才足够劲道，不容易坨。而酱汁须得先添入各色辅料和香料，细细熬制过再晾凉，方才能用。
　　待到面快要煮好时，孟桑头也不抬地问：“阿兰，想吃带汤的还是干拌的？”
　　守着旁边小炉子煎鸡蛋、热豆浆的阿兰立马回道：“带汤的。”
　　“好嘞！”
　　孟桑笑吟吟地往另一只宽碗中添入豚油、胡椒粉、特制酱汁等物，冲入滚烫的面水，把碗中各物搅拌开，随后用竹笊篱捞起完全煮好的细面，装入汤碗中。
　　做完阿兰那份，她马不停蹄地做了一份干拌面，往里头添了几块切成条的香豆干，又盛了一碗榨菜腰花汤。
　　这时，阿兰那边的鸡蛋也煎好了，往两人的碗中分别夹了一块。
　　外头天冷，师徒二人索性就在庖厨用朝食。她们各自坐了一张胡床，围着设在墙边的小桌案吃面。
　　孟桑将碗中干拌面拌匀，然后才夹起一大筷送入口中。自家擀的面条吃着挺劲道的，细面的每一寸都挂上了褐色酱汁，尝来并不觉得干，每一口都是享受。
　　酱汁的香味不但很浓郁，而且层次丰富，与朴素的面香、胡椒粉的辛辣、豚油的醇香配在一处，能勾出人心里头最馋的那股子劲儿。
　　而榨菜腰花汤的口味很清淡，腰花的腥味也被很好的去除，嚼着还挺香。如此一碗腰花汤，不但能减轻几分干拌面带来的厚实感，而且还很暖胃。
　　吃几口干拌面，再喝上一口腰花汤或是豆浆，当真是再舒坦不过的一顿朝食。
　　坐在孟桑对面的阿兰，埋头吃着阳春面。她每吃一两筷细面，就会忍不住喝一大口面汤。
　　那面汤的滋味是真的绝，豚油、胡椒粉和秘制酱油经过滚烫的面汤冲开，香气四溢，喝着一点也不重口。
　　每一口面汤下肚，都会让人生出一种在微微出汗的感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渐渐暖和起来，叫人对它欲罢不能。哪怕已经将碗中的面都吃光，阿兰也没有放下碗筷，而是端起宽碗大口喝着酱色面汤，直至瞧见碗底的胡椒粉等物，方才罢休。
　　寒冷冬日里，师徒二人静静用着朝食，额角泌出似有如无的薄汗。
　　忽然，门外传来拍门声和阿奇的声音。
　　“孟小娘子可在家？”
　　听见这声儿，孟桑忙不迭搁下碗筷，一边扬声回了一句“来了来了”，一边快步去到门口，为阿奇开门。
　　一拉开门，就瞧见打扮朴素的宋七娘，以及阿奇和两位手里提着木盒的婢子。
　　孟桑笑了，先嘱咐阿奇带着婢子们去内院正堂，然后拉着宋七娘进宅子：“怎得来这般早？”
　　宋七娘柳眉一挑，得意道：“自然是要来蹭一顿朝食。”
　　“就晓得你存了这个心思，特意多备下一份索饼呢！”孟桑引她进庖屋，又带上屋门。
　　阿兰望见宋七娘来，连忙起身见礼，又被宋七娘挥手拦下。
　　孟桑端起桌案上没吃完的干拌面，偏头笑问：“带汤的和干拌的，七娘自个儿挑吧。”
　　宋七娘扫了一眼，笑盈盈道：“干拌吧，与你一样即可。”
　　“成，七娘且随意坐，我这就给你煮索饼去。”说罢，孟桑飞快扒拉了两大口面条，然后才去灶台旁忙活。
　　待到朝食上桌，宋七娘狠狠吸了一口香气，然后斜眼看向孟桑：“小桑儿朝食可用完了？”
　　孟桑不解何意，老实地“嗯”了一声。
　　见此，宋七娘美眸一转，不容置喙道：“那你去后头正屋寻婢子，让她们帮你洁面、漱口、含香。待我用完朝食，就去帮你梳妆打扮。”
　　孟桑轻咳一声，唇边漾起些笑意，交代阿兰几句之后，径直离开了庖屋。
　　被留在此处的阿兰愣住，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日不就是出去买新衣吗，为何师父还要特意请来宋都知帮着打扮？
　　宋七娘扫了一眼阿兰，就晓得这小娘子尚还不晓得孟桑与谢青章的事，不由一笑，专心用起吃食。
　　由于是孟桑与谢青章头一回出去游玩，宋七娘在孟桑的穿着打扮上着实耗了一番心思。
　　梳发髻、换裙衫、敷粉、抹胭脂、画眉、贴花钿……待到一整套步骤做完，宋七娘收手之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孟桑整个人都有些晕乎。
　　宋七娘凑近一些，单用一根食指挑起孟桑的下巴，端详对方脸上的妆容一番。等找不到什么缺漏之后，她又退后一两步，连带着发髻与衣着，将孟桑上上下下瞧了个遍。
　　最终，宋七娘璀然一笑，拍了拍手：“成了。”
　　孟桑一听，刚想探身去照铜镜。只不过，她尚来不及仔细瞧一眼镜中的自己，怀中就被宋七娘塞了一件厚实暖和的大氅。
　　宋七娘一边吩咐婢子们将各色物件收好，一边笑吟吟地推孟桑出门：“别瞧了，小心留给买衣裳的时辰不够，让谢郎君苦等。”
　　“虽说我一向觉得让这些郎君等上片刻也无妨，但是碰上谢郎君，怕是小桑儿就不舍得了。”
　　孟桑披上大氅，脸有些热，佯装镇定道：“我只是习惯守时，哪里有什么舍不舍得之说。”
　　宋七娘不欲戳穿她，携着孟桑往外头走去。
　　二人步出内院的门，与阿兰撞了个正着。
　　阿兰瞧见孟桑的打扮后，不由愣了好一会儿，难得失了平日的稳重：“师，师父？”
　　孟桑轻咳一声，故作平静：“嗯，好看吗？”
　　阿兰眨了眨眼，真心感叹：“好看，宋都知的上妆手艺可真好！”
　　孟桑与宋七娘相视一笑，俱都没说什么，带着阿兰往门口走。
　　她们三人的步子稍微慢些，而阿奇和婢子们的手脚却很快。等到孟桑三人走到宅门边时，阿奇已带着人和提盒赶了过来。
　　众人看着孟桑将门锁好，一起离开孟宅。
　　待走到务本坊与平康坊相接的街道处，孟桑师徒二人与宋七娘相互告别，两拨人各自往不同方向而去。宋七娘主仆四人径直步入平康坊坊门，回了宅子。而孟桑二人一路向北，到了十字街口之后，沿着平康坊的坊墙继续往东。
　　行不多远，就到了东市。
　　孟桑这两月来过东市几回，轻车熟路地带着阿兰寻到一家成衣铺子，向店家娘子道明来意。
　　见着孟桑穿着，店家娘子面带三分笑，客气地请她们去二楼挑布料、量尺寸。二楼的布料花色极多，有一些卷起后整齐列成一排，有的则单独挂在架子上。
　　出门前，孟桑就认认真真嘱咐过阿兰，此行不必顾虑银钱，权当是她这个师父送给徒弟的礼物。为的是庆贺阿兰拿回自己的物件和卖身银，自此重获新生。若是阿兰觉着受之有愧，便日后在食肆和厨艺上多用些心思。
　　故而上了二楼后，阿兰虽有些紧张，但还是乖巧地与孟桑分开，自个儿去看布料。
　　与阿兰相比，孟桑的心思显然不在买新衣上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桌案、架子上的布料，时不时去到窗边，通过半开的窗户朝着楼下街道瞄。
　　看这天色也快午时了，也不晓得谢青章何时过来……
　　孟桑望着外头热热闹闹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渐渐飘远。
　　“阿耶，你看那儿！”
　　原本孟桑有些心不在焉，却因这一道男童的声音陡然回过神来。
　　怎么听着像阿柏的嗓音？
　　孟桑没想太多，下意识将窗户又打开一些，定睛往楼下看，试图在人群中揪出叶柏。
　　只可惜，底下的行人着实有些多。孟桑仔仔细细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来回找了几圈，都没有在里头寻到叶简和叶柏的身影。
　　孟桑蹙眉，暗自嘀咕：“莫非是我听错了？”
　　嗯……许是听错了吧。毕竟叶相家教严苛，从不让叶简带着阿柏出来游玩。今日文武百官放旬假，叶相必然留在府中，定不会让阿柏他们来东市的。
　　想通其中缘由后，孟桑摇头一笑，将窗户掩上大半，专心挑起布料。
　　还是莫要分心了，免得待会儿谢青章来了，她这儿还没结束。
　　在二楼的窗户被孟桑合起之后，对面两间铺子中间的小道内，小心翼翼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探头望向窗户所在。
　　瞧见窗户被合上后，叶简父子倏地松了一口气。
　　叶简轻轻瞪了一眼叶柏，小声指责：“声音小些，万一被桑娘发现，咱俩就完了！”
　　叶柏捂住嘴巴，委屈地点头，闷声道：“好不容易寻到阿姐，儿子有些激动……阿柏知错。”
　　叶简薅了一把小郎君的头顶，“恶声恶气”地低声嘱咐：“下回注意些。”
　　“哦，”叶柏失落地应了一声，忍不住道出心中疑问，“阿耶，你不说郎君不能被摸头，否则会有损男子气概嘛？”
　　叶简一哽，清了清嗓子：“阿耶不算在内。”
　　叶柏皱了下鼻子，嘀咕道：“依着阿姐所言，指不定阿耶少时被姑姑摸多了头顶，才这般叮嘱我的！”
　　小郎君声音虽小，但这一段话还是全须全尾地被叶简听了去，惹得他又是一哽。
　　被戳中心事的叶简强装镇定，故意转移话题：“瞧这情形，桑娘还没挑完衣裳，谢修远也还没来。”
　　“阿柏你饿不饿，阿耶去给你买些点心或者胡麻饼垫一垫？”
　　叶柏一本正经地追加：“还要一包蜜饯，多谢阿耶。”
　　叶简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子，心痛之余，哼笑道：“这几月和桑娘待在一处，倒是学会怎么吃了嘛！”
　　“成，跟阿耶去买吃食去！”
　　父子俩就近寻了一家胡人开的糕点铺子，买了些点心垫腹。随后他们一人揣着一包蜜饯，去到成衣铺子对面的酒肆，在一张靠窗的桌案处落座，又点了一些小食，继续密切关注对面的风吹草动。
　　片刻后，父子俩就瞧见谢青章主仆牵着马儿，从街尾而来，停在了成衣铺子店门前，与迎出来的仆役说了几句话。过不多久，盛装打扮过的孟桑带着阿兰从铺子里走出来。
　　适才叶简父子只是透过窗口，扫见了孟桑的脸，实则并未将她今日的打扮瞧个仔细。
　　眼下看清孟桑的衣着妆容之后，叶简和叶柏面色不好看了。
　　叶简酸溜溜的：“不就是和谢家小子去喝茶嘛，哪至于打扮得这般明艳动人！”
　　坐在他对面的叶柏皱起眉毛，冷面无情地在心中又给谢青章记上一笔。
　　这么冷的天，让阿姐穿这般少……一点也不体贴！
　　父子二人在心里头不停挑刺，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一瞧见孟桑和谢青章主仆抬脚往前走，立马站起身来。
　　他们也顾不上什么小食和没吃几口的蜜饯了，一心只想跟上这三人。
　　店中茶博士慢他们一步，扬声提醒：“客人，您的吃食！”
　　叶简头也不回：“不要了！”
　　茶博士看着父子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困惑。没等他琢磨太久，就有新的食客上门，茶博士连忙笑脸迎上。
　　罢了，左右这二位已经将银钱付完，管他们心里头怎么想的呢！
　　酒肆外不远处，阿兰挎着小布包，往东市坊门处走去，欲要直接回务本坊。与之相反方向，杜昉牵着另一匹马，不远不近地缀在谢青章二人的后头。
　　前方，谢青章与孟桑分别走在踏雪的两侧，目不斜视地往前面走，耳廓都泛起红意。
　　谢青章回想起适才孟桑盛装朝他走来的场景，颇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桑娘今日打扮得好……好俏丽！内里穿着橙黄色的衫裙，外头披着米白色大氅，面上妆容浓淡适宜，宛若冬日顶着白雪、向着寒风而开的嫩黄色迎春花，裹挟着春意而来，随后在他的心口轻轻碰了一下。
　　马儿的另一侧，孟桑也有些不自在，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往谢青章那儿看。她表面瞧着平静，实则心中已经感叹个没完。
　　谢青章今日穿得好生俊秀！一身正青色圆领袍，衬得他面冠如玉。最为让她眼前一亮的，还是谢青章头上的镶玉银冠。不绑乌黑幞头，改以用银冠束发，配以清俊五官，显得年轻郎君越发风姿过人。
　　如此男色在前，她实在是……遭不住啊！
　　孟桑心里头就跟有千百根羽毛在挠一般，克制许久，还是忍不住偷瞄走在踏雪左侧的谢青章。
　　她本想偷偷摸摸看上一眼，解一解心中馋意，哪成想正好与对方的视线对上。
　　两人俱是一愣，在这热闹街市之中停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他们一停，后头的杜昉也随之停下。如今杜昉也看出自家阿郎的心思，不会再做那等不识趣的人，抬头望向四周。
　　前方，也不知是触动脑海中的哪一根筋，孟桑二人忽而隔着踏雪相视一笑。
　　这一笑，冲淡许多紧张与些许的不自然。
　　看着谢青章面上笑意，孟桑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寻思。
　　孟桑啊孟桑，坦诚些吧！
　　不就是被男色迷了眼嘛，没什么好扭捏羞涩的！
　　孟桑牵着踏雪另一半的缰绳，继续往前走，大大方方地望向谢青章：“郎君今日穿着与往日不同，很是让人眼前一亮。”
　　闻言，谢青章眨了下眼，也坦然回望，含笑夸道：“女郎亦如是。风姿绰约，比春风还要动人。”
　　孟桑面上一热，抿唇笑了。
　　两人将话匣子打开，便不再似方才那般拘束。
　　孟桑歉然一笑：“那日我没想太多，就说要去茶肆饮茶。实则除了上回在延康坊与你一道去过的茶肆之外，我根本不晓得长安有哪家茶肆茶水好喝些，反倒是要劳累你去安排。”
　　谢青章摇摇头，温声道：“能带你去我平日喜爱的几间茶肆品茶，是我之幸事，并不觉劳累。”
　　“嗯！”孟桑眉眼弯弯，不再纠结这茬，“那回咱们还不相熟，心中又牵挂着寻亲的事，都未曾认真品尝你亲手煮的茶，着实有些浪费。”
　　“今日，我可得好好品上一品，顺便仔细瞧瞧你是如何煮茶的！”
　　谢青章眼中浮现温柔之色：“不胜荣幸，届时还请女郎点评一二。”
　　他们二人说说笑笑，杜昉能当做瞧不见，但缀在更后头一些的叶简父子就觉得有些刺眼了。
　　叶简吹胡子瞪眼：“谢家小子不是一向冷淡，今日突然笑得跟花儿一样作甚？碍眼！”
　　为了及时追赶上孟桑几人，勉强同意被叶简抱着的叶柏，不免也瞧见了此景，不由气呼呼地哼道：“以色侍人！”
　　只可惜，他们这一股子不满与怨气，孟桑与谢青章是不晓得了。
　　二人边说边笑，不紧不慢地往茶肆所在之处走去。快到茶肆之时，迎面撞上了有民间艺人在表演杂耍，周围围了一层层的百姓。
　　见此，孟桑笑了，朝着谢青章眨了下左眼：“虽说今日没有去成寺庙听俗讲，但也撞见了一出杂耍，到底也是有缘。”
　　谢青章瞥了一眼人群，谨记他家阿耶交代的“一切以小娘子喜好为主”，十分贴心地问道：“人太多怕是挤不进去，不若桑娘上马，便能瞧见里头热闹了。”
　　孟桑意有所动，但还存了一丝犹豫：“那岂不是让你成了牵马的……”
　　谢青章坦然，直言道：“能为桑娘牵马，是我的荣幸。”
　　闻言，孟桑越发脸热。
　　这谢青章短短数日，怎得变得这般会哄人开心了！
　　她轻咳一声，倒也不再多推辞什么，抓着缰绳上了马。而谢青章稳住踏雪，目光紧紧盯着孟桑，直至对方安然坐在马上，他才松弛下来。
　　这一上马，孟桑立马就能瞧见了杂耍，甚至觉得空气都新鲜许多，矜持道：“我就瞧个热闹，不耽误咱们饮茶，还是慢慢往茶肆走吧。”
　　谢青章牢牢牵着马，温声道：“都听你的。”
　　从适才两人碰面到现在，孟桑扬起的唇角完全压不下去，两颊越发能感受到热意，索性专心看杂耍。
　　这一块地方聚着的人有些多，好些三四岁的小女郎、小郎君坐在自家阿耶的肩膀上看杂耍。其中有一些孩童，看了一会儿杂耍觉得没意思了，就朝着四处看。
　　就在孟桑三人即将离开此处时，忽然听见一名小女郎脆生生地问道：“阿耶，那个哥哥瞧着已经七八岁了，怎么也让阿耶抱着呀？”
　　小女郎尚不晓得如何压低声音，也还不懂要照顾他人的面子。她清脆的童音穿透周遭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惹得众人纷纷朝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
　　孟桑与谢青章亦不例外。
　　这一瞧，孟桑立马就看见了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叶简父子。
　　饶是叶简经历过大风大浪，现下也有些傻眼。而小郎君显然是被这一出给弄得有些愣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望向前方，正巧与孟桑远远投来的视线对上。
　　瞧见此幕，孟桑与谢青章面上的笑容凝滞了。前者沉沉叹了口气，后者眼中浮现出茫然。
　　旋即，谢青章回过神后，眼中的茫然就被无奈和委屈所替代。
　　叶侍郎、叶小郎君，何至于此啊！


第77章 米饭饼
　　东市，茶肆二楼靠窗处。
　　孟桑坐在桌案一侧，端起面前的热茶饮了一口，没有开口。
　　叶简父子并肩坐在她对面，神色极为不自然，视线或是飘向窗外、或是飘到旁边空着的桌案处，谁都不敢去打量孟桑的脸色。
　　其中，叶柏因着肤色白皙、皮肤又嫩，两颊上的红晕到现在还没消掉，显得很是狼狈。
　　而谢青章坐在离孟桑等人最远、离二楼楼梯口最近的一张桌案，慢悠悠煮着茶。在他身侧不远处，杜昉正守着楼梯口，不让任何闲杂人等上来打扰。
　　窗边，孟桑放下手中茶盏，面无表情道：“说说吧！为何在此？”
　　叶简与叶柏同时心中一凛，深觉不妙。
　　这语气！任谁都能听出孟桑压抑着的恼怒。
　　叶简轻咳一声，强装镇定：“今日放晴，我特意带阿柏来东市逛一逛。倒是不曾想这般巧，恰好遇上桑娘和谢家小……咳咳，谢司业了。”
　　孟桑抬眸看向叶简，没多说什么，只偏头望向叶柏，喜怒不辨道：“阿柏，我极其不喜爱被旁人诓骗。”
　　“我只想听真话。”
　　闻言，小郎君打了个寒颤，嘴唇抿了又抿，最终微微垂下头，低落道：“是我听闻阿姐你要与谢司业出来游玩，一时有些放心不下，故而让阿耶带着我来瞧瞧。”
　　一旁的叶简闭上双眼，偏头朝向窗外，只觉得万念俱灰。
　　孟桑瞥了一眼试图逃避现实的叶简，随后定定望向叶柏，长叹一声：“我晓得你们是担心我与谢青章往来时，是否会吃亏。”
　　“但谢青章的为人，想来你们都是清楚的。他绝非那等轻薄放荡的登徒子，一向知晓进退、做事有分寸。同样，也十分很尊重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人。”
　　譬如几月前昭宁长公主告知她叶家往事时，谢青章会自觉到院门外回避；譬如今日被搅扰了出游，谢青章依旧能抛开他自己心中的不满与无奈，体贴地退让到一旁，给她和叶简父子留出说话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他在平日里的种种行为，都让人见之觉得心安。
　　孟桑无奈一笑：“真的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相比叶简而言，叶柏往日也瞧见许多孟桑与谢青章相处的情形，心中自然晓得谢青章的为人处世无可指摘。
　　然而小郎君一旦想起好不容易相认的阿姐要与谢青章在一处，就无端觉得谢青章哪儿都看着不顺眼。
　　叶柏低声嘟囔：“我就是……不甘心嘛……”
　　在一旁装鹌鹑的叶简也忍不住了，愤愤道：“阿舅好不容易见着你，还没好好疼你几日，就得眼睁睁看着桑娘你嫁入别人家，这让阿舅怎么甘心？”
　　“而且……”他说到这儿，话音一顿，眼中浮现痛色，“而且你阿娘和孟知味身陷大漠之中。咱们都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但心里头也清楚……”
　　“哪有人能在铺天盖地的沙暴中存活？”
　　叶简眼眶有些红，嗓音也哑了：“你耶娘已经不在，日后阿舅会护着你，绝不让桑娘你吃一点亏。”
　　“你是阿姐的独女，配得上天下最好的郎君。长安城中的郎君这般多，咱们再挑一挑又何妨？如何就非得是谢家小子？”
　　昨日回府后，叶柏就听叶简说了一些孟桑耶娘的近况。眼下听见叶简所言，小郎君忧心忡忡地觑着孟桑神色，生怕她伤心落泪。
　　提起自家耶娘，孟桑的目光黯淡下去，垂下眼帘，半晌没说话。
　　近二十日前，她从昭宁长公主那儿得到有关耶娘的最新消息，是他们的确在沙暴袭来前几日进了大漠。并且，派去边陲的人手大多数都手持文书，去到大漠各处，搜寻她家耶娘的踪影。
　　自那以后，虽然两家派去大漠的人手会每四至六日回到长安禀报最新进展，但实则这三次听到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还没找到人。
　　一次次的怀抱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孟桑心中泛着浓浓的苦涩，鼻子也有些泛酸。
　　好在前后两辈子的经历，能让她飞快地掩饰好心中诸多情绪。
　　叶简自觉失言，着急想要再说什么补救一二。然而面对垂着头的孟桑，饶是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叶侍郎，也有些手无足措、语无伦次。
　　“桑娘，阿舅不是……不是故意要……”
　　孟桑闭了下眼，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平静模样，直接生硬地岔开话题：“今日之事，我晓得您与阿柏是关心则乱。”
　　叶简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孟桑的想法，看着对方的视线里多了许多心疼。他没有戳破薄薄一张纸，静静等着孟桑将话说完，顺便还扯了一下欲言又止、十分担心的叶柏。
　　见此，孟桑没有犹豫地继续开口：“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关心，但是对这样没有经得我和谢青章同意就尾随的举止，亦觉得很是不快，甚至有些感到被冒犯。”
　　她正色道：“叶侍郎、叶柏，私以为，我拥有可以与其他人往来、不受管束的自由，对吗？”
　　这一番话说出来，叶简与叶柏同时面上一黯。
　　尤其是叶柏，他往日听习惯了孟桑唤他“叶小郎君”“叶监生”和“阿柏”，冷不丁从对方口中听见自己的全名，更为羞愧。
　　他啊，就差找来铲子挖个洞，将自个儿埋进去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两双眼眸中同时闪过心虚，然后又齐刷刷扭头望向孟桑。
　　叶简态度诚恳：“是我一时冲动、思虑不周，任桑娘责罚。”
　　叶柏紧接着道歉：“阿姐，阿柏错了……”
　　小郎君紧张地觑着孟桑脸色，小心翼翼道：“阿姐怎么罚我都行！求你不要生阿柏的气，阿柏再也不敢了。”
　　一大一小相貌相似，道歉时的神色也一般无二，瞧着都很真诚又可怜。
　　瞧见这幅场景，孟桑心中的恼意已经消减大半，面色缓和许多。
　　“这不仅涉及我一人，谢青章也涉及其中。”
　　“不过，此事皆因我而起。如若今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此事我也该担责。待会儿，我会代你们与谢青章致歉。”
　　话音未落，叶简开口打断：“桑娘，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有让你替我们致歉的道理。”
　　叶柏也跟着点头：“阿姐，阿柏会自个儿与谢司业道歉的。”
　　见他们神色坚决，孟桑莞尔，扬声唤谢青章过来。
　　听到孟桑唤他，谢青章亲自端着木托盘过来。托盘上头装有三盏煮好的茶水，尚且热乎着，茶沫未消。
　　他先将三盏茶分别摆到孟桑等人面前，然后才浅笑着望向孟桑，温声问：“怎么了？”
　　没等孟桑说话，叶简父子双双朝向他，一前一后开口致歉。
　　叶简叉手道：“谢司业，今日是我们父子的不对，扰了你与桑娘的兴致。”
　　叶柏跟着叶简一起叉起手，垂头丧气道：“学生错了，请谢司业责罚。”
　　适才谢青章坐得离这处远些，没听见孟桑三人之间的对谈。
　　听见叶家父子致歉时，他一开始有些愣怔，随后才回过神来，心平气和道：“无妨的，二位也是牵挂桑娘才会如此。纵使起初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到眼下都已经想开，二位不必挂怀。”
　　叶简露出和善的微笑：“如此我便安心了。”
　　叶柏也利利索索地坐正：“多谢谢司业宽宏大量。”
　　父子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浮现凶意。
　　哼！谢家小子/谢司业就晓得在桑桑面前装大度！
　　此番是他们考虑不周，惹了桑桑不快。
　　登徒子你且等着，我们下回再比过！
　　他们自以为这番眼神交流做得不露痕迹，殊不知悉数都落在孟桑与谢青章眼中。
　　孟桑与谢青章：“……”
　　前者叹气，后者无可奈何。
　　孟桑端起谢青章带来的热茶，先仔细瞧了瞧上头用茶沫绘成的湖景，然后才小小地饮了一口。
　　茶香沁人，浓淡咸宜。
　　品着唇齿间的茶水滋味，孟桑自然而然想起诸多以茶入菜的吃食。比如清香鲜美的龙井虾仁，又比如咸香动人的茶叶蛋……
　　哪怕光是品茗，也有许多花样百出的茶点。
　　孟桑悄悄回味了一番这些吃食的滋味，然后睁着一双杏眼，瞧向谢青章：“修远，你素来爱茶，一定晓得哪里有上好的茶叶卖。等到喝完茶，你陪我去买些，可好？”
　　一声“修远”入耳，谢青章愣了一瞬，旋即含笑道：“好。”
　　一旁的叶简父子自然也听到孟桑唤谢修远的表字，顿时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又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以免再惹孟桑不快。
　　孟桑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唤了什么，有些耳热，在心中不断安抚自己。
　　不就是表字嘛，唤谢青章表字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她一个。
　　嗯，对，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孟桑轻咳一声，抬眸扫向叶简与叶柏：“我们还要品茶，就不送二位了。”
　　叶简不甘心，做了最后一番挣扎：“桑娘，我与阿柏也是很喜爱饮茶之道的……”
　　对此，孟桑置若罔闻，望向皱眉的叶柏，温声唤道：“阿弟？”
　　叶柏哪里抵抗得了这一声“阿弟”！
　　他立马站起身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回道：“阿姐，我这就带阿耶回去。”
　　说罢，小郎君扯了下自家阿耶的胳膊：“阿耶！”
　　从相认至今，叶简一直没从孟桑口中听到一声“阿舅”。适才听见孟桑唤自家儿子“阿弟”之后，叶简心里头艳羡得紧！
　　他抓住叶柏的小手，满怀期待地望向孟桑。
　　见此，孟桑莞尔一笑：“阿舅，回府吧。”
　　顿时，叶简脸上放了晴，只觉得自个儿浑身上下舒坦极了，笑呵呵道：“哎！都听桑娘的，阿舅这就带着阿柏回府！”
　　说罢，喜不自禁的叶简站起来，一把抱起叶柏，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这一番风风火火的举动，直把孟桑给逗乐，无奈地以手扶额，哈哈大笑。
　　陪坐一旁的谢青章，本来眉眼间也带上了笑意，却忽然觉得有些如芒刺背，好似有人在紧紧盯着他。
　　他下意识扭过头，望向视线来处。
　　只见叶简父子站在楼梯中间位置，刚巧都露出半张脸，正齐齐用满是敌意的眼神刺过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谢青章给大卸八块。
　　谢青章面上笑意全无：“……”
　　孟桑察觉到异样，顺着谢青章的目光看去，就瞧见叶简父子慌乱离开的残影。
　　见状，孟桑摇头，既觉得心中熨帖，又觉得拿舅舅和小表弟没有法子。
　　她瞟了一眼谢青章，深表同情。
　　谢青章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一笑，然后收拾好各种情绪，跟孟桑说起与她有关的一桩事来。
　　孟桑听罢，惊讶地“啊”了一声，追问道：“当真？”
　　谢青章轻轻颔首，温和地笑道：“外祖母最好美食，在阿娘写的信上瞧见那么多新奇吃食，自然想亲口尝一尝。”
　　“她老人家对小辈最是温和，你莫要惧怕，届时一切如常便是。”
　　“哈，哈……是这样啊……”孟桑面上保持微笑，心中明了。
　　只怕是从种种菜品名字里瞧出异常，方才想要见一面。
　　也不晓得，届时会不会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人场景了！
　　冬日暖阳正好，他们坐在桌案旁，郎君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女郎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二人时不时相视一笑，漫无边际地说着一些琐事，气氛正好。
　　快到临别时，谢青章带着孟桑买了她想要的茶叶，然后才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鎏金盒，递给孟桑。
　　孟桑挑眉，笑问：“这是什么？”
　　谢青章温声道：“是擦手的膏脂，没有香味，不会误了你做吃食。”
　　孟桑把玩着鎏金盒的手一顿，抬眸望来，面上笑意淡了不少：“我自幼学厨、练刀工，双手不但粗糙了些，还留下不少痕迹，确实比不得其他小娘子一双红酥手……”
　　话音未落，就被谢青章打断。
　　他神色认真，一字一顿道：“不，不是嫌弃，而是心疼。”
　　孟桑愣住，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谢青章有些不自然，但眉眼很是温柔：“桑娘，这双手一点也不丑，是你多年磨炼厨艺的凭证。”
　　“我只是……出于本心，有些心疼，想待你更好一些而已。”
　　“无论你用不用这膏脂，都是无妨的。”
　　“我都觉得这双手很好看。”
　　那一瞬，孟桑望见年轻郎君坚定中藏了些许羞涩的神色，也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觉得心中每一处角落都洒落下温暖日光，再不觉冬日寒风刺骨了。
　　翌日，寅时七刻。
　　昨日刚放完旬假，按着常理，除了少数几位要帮着自家长辈买朝食的监生之外，大多数监生此时应当还未回到国子监。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今日食堂此刻就已经热闹起来。
　　更为准确的说，是位于食堂左侧的百味食肆一众摊位前，许多监生早早排起了长队。
　　这些监生们有人买的是鸡蛋灌饼或者煎饼，有人则自备食盒去买生煎包。
　　其中有如田肃、易七郎之类的监生，甚至还多准备了一两只蘸碟。他们买完生煎包，又去到桌案边倒了些酢和辣油，随后匆匆抓着食盒离开食堂，直奔后门或是偏门。
　　孟桑正领着叶柏一道用着朝食，里头有一道是食堂这边近日推出的新朝食——米饭饼。
　　米饭饼与饵块有些相似，却又不大一样。虽然此二者的主食材都是粳米，但烹制过程、用料以及成品口感都不大一样。
　　观其外表，米饭饼是两块圆饼合在一处的，上下朝外的一面呈现焦黄色，内里洁白如雪。倘若将其打开，就能瞧见内里遍布细密的小孔，散着热气。
　　吃时，可以在里头加上一块煎蛋或者半根油条，风味都是极好的。像是放在叶柏面前的，就是一份夹了油条的米饭饼。
　　而孟桑就有些不大一样，她独爱单吃米饭饼时的那种滋味，里头什么也没添。
　　她用筷子夹起盘中的米饭饼，在最顶端咬了一口。
　　焦黄色的外侧是有些干硬的，而内里却很柔软，携着一丝丝的湿气。每咀嚼一下，都能品尝到粳米的清甜与酒酿的醇香，两者混在一处，又蕴出淡淡的酸，让这吃食变得更为可口。
　　孟桑就着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米饭饼。一抬头，她就瞧见田肃等人急吼吼走出食堂的场景，不由哑然失笑。
　　坐在她对面的叶柏犹豫道：“桑桑，田监生他们是在为自家长辈买朝食吧？”
　　孟桑点头，笑道：“肯定啊！这个时辰，又能让他们亲自早起并买了送出去的，除了急着去待漏院的各位官员，还能有谁呢？”
　　闻言，叶柏有些纠结，踌躇道：“我记得田监生、易监生他们家中的官员，都是不支持承包制的。如今他们改而来买百味食肆的朝食，是在妥协吗？”
　　孟桑笑眯眯道：“要真是松了口，何必让家中子弟买了吃食后，偷偷摸摸地绕远路，将吃食送到后门呢？”
　　“显然，这些官员们并不想让偏门那边官员知晓此事。”
　　叶柏不解地偏头：“可是，监生们也得来食堂买吃食啊。大家不是都能瞧见，究竟是哪家郎君在买了带走嘛！”
　　孟桑但笑不语。
　　叶柏用自个儿的小脑袋瓜琢磨了一下，旋即明了：“掩耳盗铃？”
　　闻言，孟桑笑着点头：“嗯。”
　　叶柏顿时有些无言以对，扫了一眼今日食堂的盛况，叹道：“原本去后门的只有田监生和易监生，今日却多了数位守旧派官员家中的子弟。”
　　“看来此时后门外头，一定很热闹。”
　　孟桑坏心眼地笑了：“谁说不是呢。”
　　实际上，后门外的情形与叶柏所料想的热闹场景，还是有些出入的。
　　如果光是用看的，那确实是热闹的。后门外一整条街道，停了十数辆瞧着不起眼的马车，将此处挤了个水泄不通。
　　可诡异之处在于，明明这儿来了这么多人和马车，但除了马儿偶尔打喷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风声之外，竟然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十分安静。
　　各家马夫都面色肃然地守在马车旁，而每一辆马车的门帘和窗帘都紧紧拉着。如若不是有些马车内间或传出隐忍的咳嗽声，只怕旁人都会觉得里面没有坐着活人。
　　有两辆马车离国子监后门最近，其中一辆马车内，田尚书与易寺卿相对而坐、相视无言，俱都沉着脸。
　　半晌，田尚书黑着脸，小声问：“可看清楚是哪几家？”
　　易寺卿面色也不好看，压低了声音：“京兆府尹萧节、少府监程正、兵部侍郎张承……”
　　每当易寺卿道出一位官员的名字，他与田尚书的面色就变得越发难看。
　　无他，这些都是与他们二人一样坚决抵制承包制的守旧派官员。
　　片刻前，他俩将易七郎和田肃赶进国子监后门之后，易寺卿主动邀请田尚书来自家马车闲谈，顺便等待家中少年郎将朝食送出来。
　　就在田尚书下了马车，正欲登上易家马车之时，突然就从街尾来了三辆看着十分朴素的马车，并从车上下来数位监生。
　　两拨人猝不及防地在后门处撞见，那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田尚书顾不得太多，火急火燎上了易家马车，与易寺卿会合。
　　那几辆马车内的官员，起初也有些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了，随后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为何其他同僚也在此处。
　　感情都是为了百味食肆的吃食而来的！
　　这么一想，他们就诡异地不再感到心虚，神色如常地让自家少年郎去食堂买吃食。后来，在瞧见又有别的守旧派官员过来之后，这些人就更淡定了，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就这样上一个带动下一个，这些官员们谁也没有逃离此处，反而强打着精神留了下来。
　　开玩笑呢！
　　今日可是生煎包开卖的日子，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手中溜走。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谢家父子惨无人道的炫耀！
　　反正大家都已经对百味食肆的吃食妥协，要丢脸就一起丢，谁也别想跑！
　　易家马车内，田尚书与易寺卿对完在场官员的名单，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田尚书艰难道：“还好，其中没有叶相。”
　　此言一出，他与易寺卿的眼前同时浮现叶怀信啃煎饼的画面……两人纷纷打了个寒颤。
　　易寺卿连连点头：“幸好，幸好！”
　　田尚书咬牙道：“那咱们就这样等着？”
　　易寺卿纠结良久，最终定声道：“等着吧，就当瞧不见对方。其他同僚都没走，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想到圆乎乎的生煎包、堆成小山的烫干丝，再一想到待漏院里数日都没变化的粥点……
　　田尚书狠下心：“好，就这么办！”
　　就这样，一众官员于无形之中达成了某种默契，静悄悄地等着自家少年郎将朝食送出来。
　　没一会儿，田肃和易七郎相伴从后门出现。
　　他们一瞧见后门外的场景，不由对视一眼，只觉得都在意料之中。
　　易七郎叹气：“果然，方才在食堂瞧见张监生他们并非偶然。”
　　田肃环顾四周，感叹道：“虽然我猜到会有这么一日，但着实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此时，易家马车的窗帘被掀开，露出田尚书二人的脸来。
　　田尚书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小声道：“兔崽子愣着作甚？快把生煎包递给我！”
　　他身边的易寺卿也催道：“七郎，阿翁的生煎包和胡辣汤！”
　　易七郎与田肃连忙将手中食盒奉上。
　　田尚书二人一接过食盒，就冷面无情地丢下窗帘。他俩的声音透过窗帘传来——
　　易寺卿问：“熙然兄可还回自家马车？”
　　田尚书答：“不回了，一道走！”
　　达成一致后，他们连声催促马夫：“走走走，赶紧离开务本坊！”
　　马夫不敢怠慢，当即甩了缰绳，催促马儿朝前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飞也似地离开此处，扬了田肃二人满头满脸的灰。
　　光顾着给自家阿翁买吃食，自个儿还饥肠辘辘的易七郎和田肃：“……”


第78章 梅菜扣肉（一）
　　叶怀信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坐在待漏院内一隅，一边用着仆役端上来的甜粥，一边与陪坐在侧的座下学生说着话。
　　谈了一会儿，叶怀信透过半条缝的窗户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动作忽而顿住。
　　一旁的学生察觉异样，恭声询问。
　　“无事。”叶怀信摆了下手，视线定在面前半碗粥上头，心中忽而生出些许犹疑。
　　以往这个时辰，田尚书等同僚应当已经来了待漏院，并且落座用起粥品，缘何今日迟迟不到？
　　不过，这说到底也只是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指不定田尚书他们是路上耽搁了。故而，叶怀信没有真的将此番异样放在心上，继续与座下学生谈起朝事。
　　过了许久，直至大多数官员乃至谢家父子都已来到待漏院中坐下，田尚书等人才姗姗来迟，精神焕发地走进屋内。
　　他们一个个手持笏板、腰杆挺直，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振奋感。
　　此时，屋内剩下的空桌案不多。田尚书与易寺卿结伴而来，环视一圈，毫不意外地瞧见谢家父子的身影，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得色。
　　这回，总算不用干看着谢家父子用新吃食了。
　　那桌案上的生煎包、胡辣汤，他们适才在马车上也是尝过的！
　　滋味绝佳！
　　吃饱喝足的二人往最里头走去，中途恰好经过叶怀信身侧。
　　依着品级，此处唯有叶怀信官职最高，为从二品的尚书左仆射。除他以外，其余人瞧见田尚书二人走近之后，连忙起身。
　　双方见过礼，跟在叶怀信身边的官员们也不敢落座，很是恭谨地站在那儿，一直等到田尚书二人离去，方才落座。
　　叶怀信在余光里瞥见易寺卿他们坐到自己斜后方的桌案，没有多留意，端起瓷碗用了一勺热粥。
　　就在这时，他听见从斜后方传来的对话声。
　　先是仆役报上今日待漏院供应的粥品，恭敬地询问田尚书他们要哪些。
　　随后，就听到田尚书和易寺卿一前一后开口。
　　田尚书道：“嗯，就不要……”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易寺卿打断。
　　易寺卿语速有些快：“来一份乳粥，熙然兄要什么粥品？”
　　田尚书轻咳一声，嗓音听起来有些绷紧：“咳咳，那就来一份红枣粥。”
　　多疑如叶怀信，直觉这二人有些不对劲，于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四周。
　　这一瞧，他就看出了一个共通点——跟田尚书二人前后脚来到待漏院的官员，或是自个儿带了百味食肆的吃食，或是神色不自然地要了一碗热粥，又或者直接挥手让仆役退下、不要任何吃食。
　　头一种还好，多是支持承包制的革新派官员。而后两种，竟然几乎都是守旧派官员。
　　望着眼前场景，叶怀信心里无端咯噔一下，拿着瓷勺的右手顿住，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缠绕在他周围。
　　念及此处，他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谢家父子、叶简等人所在的桌案，面色微沉。
　　自上回叶简在安乐坊故居冲撞了他之后，此子的行为举止愈发逾越，如今更是毫无顾忌地与谢家父子混在一处。
　　看来是时候敲打他一番了。
　　叶怀信在心中冷哼一声，视线再度扫过去时，忽然一顿，眉毛微微皱起。
　　今日谢家父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竟然没有带任何百味食肆的新品来待漏院。
　　而且，以冷延连为首的几位官员怎么都凑到那张桌案去了？
　　同样，坐在周围的官员们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这一点，要么无声以眼神沟通，要么小声谈着这事。
　　而谢青章等人却很自在地用着吃食，时不时开口说话。
　　今日这张桌案旁，除了谢家父子、王离、薛父等人之外，还添了一向在府中陪夫人用吃食的沈道，以及三位大理寺官员。
　　沈道咽下口中的烫干丝，望向冷寺卿与汤贺：“当真想清楚了？”
　　冷寺卿、汤贺与另三位大理寺官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颔首。
　　冷寺卿往碗中夹了一只生煎包，笑道：“吾等心意已决。”
　　沈道与谢青章等人的眼底浮现赞赏之色，后者温声道：“静候佳音。”
　　此番其乐融融的场面，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叶怀信的眼里。
　　叶怀信的眉毛拧得越来越紧，手中瓷勺搅动着瓷碗中的甜粥，却半天都没有用上一口。
　　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差错，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底他忽略了哪一处……
　　叶怀信面上不显，心中一直惦记着今日瞧见的种种异样，不断在心中推演。一直到进宫门勘验身份、步入朝殿站定、静候圣人登上高台，他都没有琢磨明白其中究竟。
　　片刻后，圣人与文武百官商量完几桩要紧事，大理寺卿冷延连忽然高声请示出列。
　　听到冷寺卿的声音，叶怀信内心的不安顿时猛增。
　　而等到听完冷寺卿所请之事，并扫见大理寺一众官员纷纷出列附和之后，叶怀信的面色倏地沉了下去。
　　无他，皆因大理寺一众人竟然纷纷请求——
　　期盼大理寺的公厨也能如国子监一般推行承包制，甚至指明要让百味食肆来承包！
　　那一刻，叶怀信的脸色当真是比锅底还黑。
　　国子监食堂的中央灶台处，孟桑正带着纪厨子、柱子等四名徒弟做吃食。文厨子先前已经拿定主意，要专心走白案的路子，故而不在此处。
　　“师父！您听清了没？可需要徒弟再为您从头讲一遍？”柱子很是激动，喋喋不休。
　　孟桑无奈叹气：“听清了！你从白博士那儿听到的消息，说是大理寺也想让百味食肆承包食堂。”
　　顿时，柱子睁大了双眼，惊奇又不解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怎得师父一点也不激动？”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不是自己也说了，叶相等人当即出列驳斥吗？”孟桑睨了他一眼，故作威严，“日日就想着这些新鲜事，手艺还学不学了？”
　　“适才教你的糖醋排骨，还记得哪些？”
　　闻言，柱子身上的兴奋劲退去大半，整个人立马变成了鹌鹑，讷讷道：“倒还记得要怎么做，就是怕上手就出错。”
　　孟桑好气又好笑地瞪他，凶道：“那还不赶紧去练？就现在，做一份给我瞧瞧！”
　　柱子哭丧着脸，应了一声“喏”，去到灶台前，着手做起吃食。一旁的阿兰、陈厨子等人的眼底闪过或多或少的笑意，齐齐看着柱子剁排骨。
　　孟桑扫了他们一眼：“四个灶眼正好够分，你们也跟着一起做。”
　　阿兰三人心中一凛，连忙应声，各自拿了食材和砧板，分别烹制糖醋排骨。
　　他们忙得热火朝天，孟桑也没停下。她不断去到各个徒弟身边，细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出的小差错，并且亲身示范一二。
　　尝完徒弟们做出来的四份糖醋排骨，孟桑一一做了点评，又嘱咐他们私下里各自练习，随后才放他们去做活，她自个儿也得了片刻闲暇。
　　只不过，孟桑还没休息多久，百味食肆的丁管事就因为食肆的事情寻过来，与她商议许久。
　　等处理完百味食肆的事，孟桑一看外头天色，没有再偷闲躲懒，而是去到后厨烹制今日暮食中的一道菜品——梅菜扣肉。
　　将燎完毛的五花肉清理干净，把它与生姜、新丰酒等辅料一起入锅中，炖煮一炷香工夫后捞出。
　　因着手边没有老抽，孟桑便提早准备了蜂蜜来上色。实不相瞒，这玩意放在当下是真的金贵，耗费孟桑不少银钱才得了小小一罐。
　　给五花肉的皮扎些小孔，拭去冒出的油脂，再往上头抹一层色泽金黄的蜂蜜，即可叉起它入锅炸制。
　　过油时，须得豚皮朝下。在五花肉浸入油锅的那一瞬，孟桑眼疾手快地取过木质锅盖，将油锅牢牢盖住。
　　听着里头冒出的“噼里啪啦”的动静，后厨里的一众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险些以为是什么炼丹炉炸了，齐刷刷望向孟桑。
　　孟桑一边死死按着锅盖，隔着湿布抓着锅边轻轻晃动，一边朝着众人露出微笑，不断安抚：“无妨，就是在炸肉而已。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紧张……”
　　诸人紧张地瞄了一眼孟桑身前的大锅，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
　　乖乖，孟师傅做吃食的动静也忒大了！
　　孟桑讪讪一笑，继续专心做她的梅菜扣肉。
　　经过炸制的五花肉，顶部原本粉嫩的豚皮呈现出焦褐色的虎皮纹样，散着一股浓浓的豚肉香。放凉后切片，添入调配好的酱汁，即可依次码入碗中备用，转而处理梅干菜。
　　梅干菜是孟桑上月初带着人一起做的，眼下被扎成一捆捆的，取用也很方便。泡开后的梅干菜切成小段，挤出其中大半水分，再入另一油锅与其他辅料一并炒制。
　　经过三蒸三晒做出来的梅干菜，香味本就浓郁，如今这么一炒制，那四散的酸咸香味当真是勾人心魄。
　　最终，将炒制好的梅菜压在肉上，入蒸笼中蒸制够时辰，便能取出扣在盘中，尽兴品尝。
　　孟桑忙完自己与谢青章、叶柏的暮食，马不停蹄地去巡视食堂、百味食肆两边的筹备情况，以确保今日的暮食也能稳当上桌。
　　忙碌完这些，孟桑才得以走出后厨，洗干净手，然后在饮子柜面拿了一杯热乎的红豆奶茶，去到老位置坐下，慢慢悠悠地啜饮一口。
　　她的视线飘到身着统一服饰的百味食肆众人身上，顺理成章地想起柱子方才所说的话——
　　大理寺一众官员主动请愿，想让百味食肆承包公厨。
　　孟桑右手的食指指腹轻轻敲打杯壁，沉吟不语。
　　百味食肆与承包制之间息息相关，完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原本经过多日争吵，朝中守旧派官员才松了口、退了一步，最后定下“承包制仅在国子监中实行，而其余官衙依旧采用捉钱制”。至此，百味食肆在某种程度上，也被限制在了国子监之中。
　　那些或是中立、或是守旧的官员，哪怕暗地里为百味食肆的吃食所心动，早间、晚间一顿不落地让家中子弟买了吃食送出去，其明面上仍然在支持捉钱。
　　如今，大理寺一众官员站出来，打破了这个僵局，让承包制与捉钱之间的矛盾再度浮出水面，也再度造成守旧派和革新派之间的针锋相对。
　　孟桑咽下口中奶茶，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晓得这一回的争论，会是以什么局面收场了。
　　依据柱子听来的消息，这一回在冷寺卿提出“施行承包制”后，除了以叶怀信为首的一众官员之外，其余包含田肃阿翁在内的守旧派官员的态度并不明朗。虽然他们也一一出列，说了些反驳之语，但这些话的力度与数月前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着实不值一提。
　　念及此处，孟桑不禁莞尔，小声嘟囔道：“莫非真是食肆的吃食让他们改变了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应了一句‘民以食为天’了！”
　　孟桑嘿嘿一笑，旋即又想到另一桩事，笑意减淡，敲击杯壁的指尖也顿住。
　　不过……那些在捉钱中谋得私利的人，可以容忍丢了国子监这一块肥肉，现如今还能忍得下再失去其他金山银山吗？
　　就像是最初闹出承包制与捉钱之争时，有些捉钱人好似已经急了眼，不断在家中辱骂沈祭酒和谢青章等人，甚至想要兵行险招。后来，他们应当是得知“承包制只在国子监实行”，最终才渐渐沉寂下去。
　　那这一回呢？
　　倘若大理寺众人所请当真被应允，那此事必然会成为“承包制在各大官衙逐渐取代捉钱”的序幕，其余官衙定会在日后一一妥协。
　　届时，那些从中获利的人会不会孤注一掷，做出什么疯狂危险的伤人之举？
　　孟桑蹙起眉，幽幽叹了口气。
　　敌暗我明，不得不防啊！
　　快到暮食时分，周围一众人都在忙活手里的事，大多数人都无暇关注孟桑这儿的动静。
　　在脑海中梳理完大部分事情，孟桑定了定神。
　　她喝了几口奶茶，将杯子搁到桌案上，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鎏金盒。
　　打量了一会儿上头的葡萄纹样，孟桑忽然莞尔一笑，用指尖从中取出些膏脂，细细摸在了双手上。
　　她单手托腮，摸着奶茶杯子，一双杏眼瞧向虚掩着的食堂大门外，悠悠地想着。
　　唉……阿柏和修远怎么还不来用吃食呢？


第79章 梅菜扣肉（二）
　　孟桑在大堂里懒散地坐着，时不时起身去后厨看一圈，然后又回来老位置偷闲，看着众人各自忙碌。
　　不一会儿，食堂里的另一位闲人——徐叔，手捧一杯焦糖奶茶来到孟桑对面，悠悠然坐下。
　　几月相处，大家彼此都很熟，平日也就不拘着礼数。尤其孟桑与徐叔的家宅靠得很近，她偶尔会与徐婶子互相送些吃食，邻里关系很是和睦。
　　瞧见徐叔来，孟桑温声提醒：“奶茶里头的糖太多。您年岁大了，还是得留意一些，可不能日日都饮上这么多。”
　　徐叔咂摸口中甜滋滋的味儿，笑呵呵道：“人老喽，就图这一点口腹之欲。不趁着这时候多吃些、多饮些，届时化作黄土就尝不到啦！”
　　他脸朝孟桑，面露期许：“孟师傅，方才那肉香我可闻见了……”
　　孟桑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眨了眨右眼：“跟往常一样，给您和魏叔都留了一份呢。”
　　徐叔一听，立马放松下来，继续舒舒服服地喝奶茶：“有孟师傅这话，我老徐就安心了。待会儿再配上魏老头做的吃食……嗐！这日子忒舒坦！”
　　闻言，孟桑瞟了一眼小门，隐约能瞧见在里头风风火火做吃食的魏询，莞尔一笑。
　　一老一少忙里偷闲，看着杂役们将诸位大人的食盒送去廨房，瞧着柱子支起小炉和油锅炸香酥鸡……偶尔各自饮上一口奶茶，无比惬意。
　　不过这种悠闲没有持续很久，待到头一位监生冲进食堂之后，孟桑又得忙碌起来，而徐叔也去后厨等着用暮食了。
　　按着常理，国子学讲堂离食堂最近，且今日负责晚课的助教并未拖堂，田肃理应是头一批来食堂的。然而一直到许平和薛恒都过来了，田肃才提着大食盒姗姗来迟。
　　他来到三人常坐的桌案，入眼就瞧见了薛恒面前的食盒，讶异道：“安远，你脚程怎么比我还快，都已经取完食盒回食堂了？”
　　薛恒嘿嘿一笑：“今日四门学下午没有钱博士的课，再者负责晚课的苏博士一向好说话，故而我提早溜回斋舍取了食盒，将它放在廊下。”
　　田肃一听，只恨自己没遇到这般好说话的博士或助教。他艳羡地扫了一眼薛恒，随后唤来百味食肆的杂役，点了一些要外带的吃食。
　　恰好孟桑经过此处，笑吟吟地问：“薛监生、田监生今日也要给家人带吃食？”
　　薛恒与田肃齐齐点头，异口同声道：“我家阿耶/阿翁最馋百味食肆的吃食了！”
　　孟桑低头浅笑，朝着三人颔首致意，回到后厨给梅菜扣肉这道菜做收尾。
　　没掀开蒸笼之时，已经有咸甜香味溢出，惹得后厨众人忍不住往这儿瞧。如今孟桑一打开蒸笼，那香味立马钻进后厨各处，直往人鼻子里蹿。
　　刚出蒸笼的碗壁是烫的，孟桑往碗上扣一陶盘，利落完成反扣的动作之后，连忙用双手指腹轮流去摸耳垂，试图以此来降温。
　　待到将碗挪开之时，一道梅菜扣肉方才真正完成。
　　盘中，剁成小段的梅干菜铺在盘底，一片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盖在上头，有几缕酱色汤汁沿着肉片缓缓往下淌。
　　后厨内，瞧见此景的人纷纷咽了下津液。而徐叔急吼吼地凑过来，笑眯眯道：“孟师傅……”
　　孟桑笑道：“一碗是留给您和魏叔的，还有一碗给陈达、柱子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徐叔，与守在灶台前的魏询对上：“魏叔，待会儿您就像我方才做的一样，将碗中吃食反扣到盘中，就成啦。”
　　魏询板着脸颔首，眼中神色却很温和：“嗯，我晓得。你且自个儿用吃食去，别饿着。”
　　“好嘞。”孟桑嘿嘿一笑，也不多话，如往常那般用木托盘将吃食运出去。
　　出去时，谢青章与叶柏并排坐着，一大一小齐齐望过来，动作很是整齐，模样是如出一辙的乖巧。
　　孟桑有些被这场景逗乐，稳步走过去，将托盘中的吃食放到桌上：“还有一些在后厨，等会儿就开饭。”
　　叶柏乖乖点头，一副“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
　　谢青章先是含笑应了一声“好”，目光扫过孟桑双手时忽而一顿。
　　比之以往，桑娘的手瞧上去多了一分光泽和细嫩……
　　他抬眸望向孟桑，用视线点了下对方双手，稍稍挑眉。
　　孟桑会意，唇边带着笑意，微微点头，然后抱着木托盘转身离开。
　　顿时，谢青章眼中柔色浓得快要溢出。
　　二人之间的细微互动，一分不落地落入叶柏眼中。小郎君没看懂其中究竟，努了下嘴。
　　一日没见，怎么桑桑和谢司业已经打起哑谜了？
　　登徒子真是讨厌！
　　对于叶柏眼底的“敌意”，谢青章神色自若地回之以微笑。
　　一大一小之间的暗流涌动，在孟桑过来时，悉数被藏了起来。
　　孟桑落座，用公筷给对面二位君子夹了一块五花肉，轻快道：“你们快尝尝这道梅菜扣肉，看看滋味如何？”
　　叶柏瞧见孟桑是先给自己夹肉，立马暗戳戳朝谢青章飞了一个满是得色的小眼神。
　　看看，阿姐还是最喜欢阿柏！
　　谢青章：……
　　叶小郎君，倒也不必事事如此计较。
　　谢青章微微摇头，无奈一笑，夹起碗中的五花肉送入口中。
　　前后经过焯水、过油、蒸制三个步骤，肥肉里的大部分油脂都已经被去除，吃着并不油腻。整一片五花肉仔细尝来，只觉得肥瘦相宜——丰腴的肥肉入口即化，而瘦肉一点也不塞牙，两者的口感混在一处，相得益彰。
　　此刻，梅干菜的酸咸味道悉数回甘，咸中泛甜的香味与豚肉香糅为一体，任谁来了都会想多吃几块。最好还是配上甘甜的白饭，大口吃肉、大口扒饭！
　　孟桑看着谢青章二人面上神色，就晓得他们一定很喜爱这道梅菜扣肉，于是嫣然一笑，低头品尝起自个儿的手艺。
　　她往白饭里舀上几勺汤汁，又添了些梅干菜，将它们拌匀了一块用，吃着贼香。
　　用了没几口，孟桑瞄见田肃与薛恒提着大食盒、一前一后离开食堂的身影，不由想起大理寺的事来。
　　咽下口中吃食，孟桑问起谢青章其中细处。
　　谢青章听了，先是一愣，难得有些好奇：“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晓得这么多的？”
　　孟桑摆手，笑道：“白博士不是常常亲自来食堂买吃食嘛，时日久了，他与我徒弟柱子趣味相投。这事，就是柱子从他那儿听来的。”
　　谢青章了然：“这倒是不稀奇了，太学白景询惯是不在意出身。上至士族、官员，下至走贩、仆役，只要对他胃口，都能结为好友。”
　　因着宋七娘的关系，对于白庆然此人，孟桑也有所听闻。
　　不过她先前听七娘醉后提起的，多是白庆然的家事——
　　早些年与夫人和离，膝下无儿无女，身边也无妾室。和离之后，白庆然一改先前模样，开始流连于平康坊。此人倒还算是个风流而不下流的人，一向只听曲喝酒，与会诗文的妓子吟诗作赋，有时还会帮一些被酒鬼纠缠的女子解围。
　　今日听谢青章说起对方平日为人，孟桑倒也不觉稀奇：“确是一位自由不羁的郎君。”
　　她将话题扯回来：“不过，白博士当时所站位置不靠前，再细些的就没听清了。事关百味食肆，我就想着来问问你。”
　　提起这个，谢青章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自然，难得憋笑道：“倒真有一桩趣事。”
　　见状，孟桑来了兴致：“洗耳恭听。”
　　坐在一旁专心用吃食的叶柏，也忍不住竖起了两只小耳朵。
　　谢青章莞尔，点了一下眼下提着食盒出去的监生，意味深长道：“他们之中的某些郎君，待会儿怕是会有些狼狈。”
　　他将早间朝会上所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彼时，大理寺一众官员出列，道明自己所请之后，殿中静了片刻。紧接着，叶怀信领着座下学生以及少数交好官员，对此情进行驳斥。
　　原本守旧派的官员，例如田尚书、易寺卿等人，顶着叶怀信的灼灼目光，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也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
　　田尚书情急之下，随口扯了一个他眼中百味食肆的不足之处——定价太贵。
　　为了佐证这个论点，田尚书先是报出田肃口中几种吃食的价钱，最后还要描补一句“此乃臣从家中子弟处，无意中得知”。
　　此言一出，朝堂上足足静了好几瞬。
　　随后，王离等人出列，疑惑地报出他们所知的定价。
　　当越来越多不同的价目表被报出，这些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精彩。
　　无他，几乎人人都不一样！
　　最终，明面上出资筹备百味食肆的谢青章站出来，有条不紊地报出了真正的定价。
　　至此，朝堂上陷入一片死寂。
　　听到这儿，孟桑脑子一转就想明白其中究竟，“噗嗤”一声笑个没完，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所以，是……是田监生他们捣的鬼？哈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中间商赚差价的热闹场面！
　　可怜叶柏小小年纪，听得目瞪口呆，整个小身板都僵住了。顿时，他想起了先前叶简说过“你的同窗挺机灵”。
　　原来，此机灵是这种机灵啊！
　　离谱！
　　坐在他们附近的监生，也有隐约听到谢青章所言的，有的瞠目结舌，有的后悔不迭，也有一些人满是不赞同。
　　而谢青章看了身边笑得停不下来的女郎，以及开始怀疑人生的小郎君，意有所指地提醒：“田监生、薛监生等人，方才提着食盒出去了。”
　　孟桑的笑声一停，立马听懂对方话里意思，乐了：“那我此时只能说一句……”
　　“愿君平安。”
　　说罢，孟桑再也憋不住笑。
　　“哈哈哈哈哈……”


第80章 猪肚鸡汤
　　片刻前，田肃与薛恒提着食盒、一前一后离开食堂。二人出了食堂所在的小院，于院门口分开，一人快步往后门而去，另一人则朝着偏门走。
　　薛恒单手提着三层大食盒，心里惦记着要回去吃暖锅，所以脚下步伐也不慢，紧赶慢赶来到偏门处。
　　甫一靠近此处，薛恒无端觉得有些不对劲，步子渐渐停下，没有急吼吼地迈出门去，而是狐疑地望向外头。
　　往日里，每逢朝食、暮食时分，偏门外都会聚齐数辆不同官员家中的马车，有些是下值的官员亲自来国子监取吃食，有些则是被各府太夫人、夫人派过来的。大大小小的马车将国子监偏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各位官员偶尔还会撩开车帘闲谈，好不热闹。
　　而此时此刻，门外场景却有些不同。
　　虽然依旧是那些让薛恒感到眼熟的马车停在外头，但不知为何，每家马车的车帘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马夫、仆役们纷纷低眉敛目，没有闹出任何动静。
　　这些马车好似在无形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不但空出偏门前的一大块地方，还将路中间空出足够的宽度，以便所有马车自由通行。
　　薛恒昂着脖子，扫视四周，感到越发疑惑。
　　咦？
　　有几位同窗在他前头出了食堂，应当也是来偏门送吃食的。眼下，这些同窗以及他们家的马车都不在此处，而他来偏门的一路上也未撞见这几位同窗回食堂……
　　他们去哪儿了？
　　看着外头寂静一片的街道，薛恒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双臂上激起无数鸡皮疙瘩，下意识不想走出偏门，仿佛外头有凶兽在伺机将他一口吞了。
　　就在此时，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马夫瞅见薛恒的身影。他在与车内人回禀之后，驱着马儿朝偏门而来，最后稳稳停在台阶下。
　　下一瞬，窗帘被人从内撩起，露出薛父的脸来。
　　薛父面色较之平时要更温和些，神色平静，朝着薛恒道：“三郎，愣着作甚？将吃食拿来。”
　　瞧见自家阿耶，薛恒立马将那些无端生出的不好预感抛之脑后，连忙去到马车边，将食盒递给车内侍奉薛父的仆从。
　　然而没等仆从接过食盒，薛父又开口了，喜怒不辨道：“三郎，为父有事要与你说，你且上马车来。”
　　薛恒一愣，下意识拒绝：“阿耶，子津还在等着我回去用暮食呢。”
　　车帘只撩开一半，使得车内光线并不充裕。薛父身着官袍，坐在马车正中，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听见薛恒所言，薛父浑身气势顿了一下，似是在克制着什么。随后，他故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我儿带了近一月吃食，着实是……辛苦。为父心中不忍，想再商议一番原本定下的好处。”
　　一听这话，薛恒心中狂喜，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他将大食盒递给仆从，直接攀上马车，凑到薛父身边，嘿嘿一笑：“阿耶您真是的，这多不好意思啊！”
　　见薛恒一头钻进来，薛父没搭理他，只朝着仆从使了个眼神。
　　仆从会意，将食盒稳妥放好，随后钻出车门与马夫坐在一处，同时将车帘死死抓住。
　　下一瞬，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薛恒怔住，犹疑地问：“阿耶，这是要往哪儿去？不是喊儿子上来，重新商议好处的吗？”
　　寒风吹动车帘，有光透过缝隙照进来。
　　薛父一开始没说话，直至马车停到僻静处，方才怒极反笑。他从座位后头抽出一根结实戒尺，咬牙切齿道：“咱们父子俩也该就着百味食肆的吃食，好好谈一谈了！”
　　“谈谈兔崽子你是怎么诓为父银钱的！”
　　闻言，薛恒心虚不已，瞧见薛父手上的戒尺后，警觉顿生，当即就想蹿出马车。
　　然而前头的车帘被仆从和马夫死死压着，毫无能突破的地方。他再扭头朝后，就望见薛父已经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扬起手中物件。
　　戒尺狠狠落下。
　　哪怕隔着冬日厚实的衣裳，戒尺落在薛恒背身之后，也发出有些闷的声响。可见薛父用的力道之大，其心中怒火多重。
　　“啪！”
　　“嗷——！疼！”薛恒龇牙咧嘴，四处躲避，口中哀嚎。
　　薛父怒气不减，甚至勇猛地将薛恒按在侧面座位上，一把将他裤子拽下，只给糟心儿子留了一条里裤，不停挥动手中戒尺。
　　这一回，戒尺惹出的声音就清脆响亮多了。
　　“啪！”“啪！”“啪！”
　　薛父喝道：“把原本定价翻倍，还敢再要三成好处。薛三郎，你吃了豹子胆了是吧！”
　　“嗷！我错了，阿耶饶我……啊！疼疼疼！”
　　薛恒疼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不断挣扎四肢，却仍然掀不开比他还重的薛父，只能面色狰狞地求饶。
　　忽然，他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嚎道：“我这都是为了攒钱给阿娘买首饰，如果阿娘知晓，一定不会怪罪儿子的！”
　　“阿娘下月就回长安！您要再打我，届时我就把您藏私房钱的事都告诉阿娘……嗷！疼！”
　　薛父冷面无情地扬起戒尺，复又落下。他在薛恒的哭嚎声中，恶声恶气道：“我的脸面都在圣人和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
　　“与这相比，私房钱算什么大事？大不了等你娘回来，为父就把私房钱上交。”
　　薛父冷笑一声：“左右今日这顿打，兔崽子你一下都别想少受！”
　　他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闻言，薛恒心中一片凄凉，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缩起身子、试图躲避戒尺。
　　只可惜，马车狭小，加之他家阿耶的身子太沉，使得薛恒毫无还手之力。
　　他绝望地将右手伸出窗帘，嚎道：“嗷——！好疼——！”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不远处，另一辆宽敞些的马车驶过。风吹起窗帘，可以瞧见里面一位少年郎被两名仆役架着，而在他后头，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正亲自挥舞着竹条。
　　薛恒与那位少年郎同时发出哭嚎。
　　“阿耶/阿娘，疼——！”
　　与此同时，后门外又是另一番场景。
　　因着有田肃、薛恒等人的衬托，那些如叶柏一般老实报出定价，又或者像易七郎那样提价不多的监生，被自家长辈和颜悦色地夸了一顿，早早回了食堂。
　　其余提价甚多的监生们，被自家阿翁或阿耶骂了个狗血淋头，灰头土脸地回到国子监，纷纷在心中庆幸自家长辈竟然没动手。
　　殊不知，他们家阿翁、阿耶没有立即动手是有缘由的。一则，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守旧派官员，今早克制住了本能，没有参与百味食肆定价之争；二则，他们也担心在国子监后门直接动手，容易闹出动静，届时被革新派官员看出端倪，反而会更加丢脸。
　　这些官员目送少年郎们步入后门，在心底冷笑一声。
　　且等六日后放冬至假，回到府中关起门好好清算！
　　官员们愤愤丢下窗帘，欲要离去之前，不约而同地瞄向停在偏僻处的田家马车。
　　一想起今早田尚书闹的笑话，他们心里头就好受不少，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吩咐自家马夫驱车离开。
　　再丢脸，能比田尚书丢脸嘛！
　　而田家马车内，一老一少正陷入僵持。
　　田尚书怒极，手持粗木棍，喝道：“田台元你可知错？”
　　田肃瞄了一眼被堵住的车门，不断试图躲避落下的木棍。
　　怎奈马车里头就这么大的地方，即便再怎么躲，也得受上好几下。
　　田肃嚎了一声“疼”，梗着脖子道：“我没做错！这是阿婆应允的！”
　　提到田太夫人，田尚书的气势立马弱上些许，下意识追问：“夫人晓得我藏私房钱了？”
　　见状，田肃胆子大了许多，声音也响亮起来，义正辞严道：“对！”
　　顿时，田尚书气势更弱了些，心虚不已。
　　今早在朝堂上丢脸，以及连着多日被坑钱的经历，又让田尚书怒气横生。如若不狠狠揍糟心孙子一顿，他着实不甘心。
　　可一旦想到这些时日以来，他家夫人明明已经得知私房钱的事，但还是揣着明白看戏……
　　田尚书心头一凛，感到有一股寒气从脚心窜上头顶，好比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当即清醒过来。
　　怪不得这些日子，夫人的脸色不太对劲呢！
　　想想也知道，这必然是在等着他自个儿去认错！
　　田尚书老当益壮地往田肃屁股上踹了一脚，将糟心孙子直接丢下马车，又朝着田肃扔了一句“日后再与你算账”之后，然后火急火燎地吩咐马夫赶紧回府。
　　孙子可以慢慢教训，夫人得赶紧哄一哄，否则家宅不宁哇！
　　可怜田肃被从马车上踹下，因着下盘不稳，所以生生摔了个大马趴。不但吃了不少灰进嘴里，上下牙齿还咬到了舌头，疼得他两眼泪汪汪。
　　等到田肃从地上爬起来，田家马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边拍了拍身上各处的灰尘，一边后怕道：“呼……还好有阿婆在，否则这回我就完啦！”
　　阿婆，就是他田台元永远的灵丹妙药，专治阿翁！
　　田肃嘿嘿一笑，嘚嘚瑟瑟、大摇大摆地往国子监走。
　　待他回到食堂之时，薛恒还未回来。
　　许平适才听到了谢青章所言，现下瞧见田肃这一身狼狈模样后，倒也不觉得讶异，无奈地让食堂杂役领着田肃去收拾。
　　直至田肃勉强拾掇完自己，回到桌案边时，方才看见薛恒一瘸一拐走进食堂的身影。
　　田肃惊叹道：“安远，令尊下手也忒重了吧？”
　　薛恒刚走到此处，苦着脸道：“要不是我说‘如若再打就不帮他买吃食’，只怕我阿耶还要再打上一刻呢！”
　　说罢，他尝试落座，旋即满面痛苦地站起来，委屈道：“算了，我这几日还是站着用吃食吧。”
　　许平与田肃对视一眼，纷纷忍俊不禁。
　　同一时分，如薛恒一般站着用吃食的监生不在少数，俱是一副尴尬又痛苦的模样。
　　这副场景落在孟桑眼中，惹得她不住发笑，叹道：“看来近些日子的国子监讲堂，有热闹可以瞧啦！”
　　她朝着叶柏挤眉弄眼：“阿柏，届时你可得给我细细描述一番。”
　　叶柏现如今对她是无所不从，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谢青章看着这一大一小，眉眼间挂上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孟桑啧啧称奇地扫了一圈，笑嘻嘻道：“我明日给他们添一道滋补的汤品，给他们养养身子！”
　　说着，她遗憾道：“唉，怎么当下没有笋呢？若是能做一道竹笋炒肉，可就应景了。”
　　虽然谢青章没想通竹笋炒肉与监生被打之间的联系，但他一瞧见孟桑眼底蔫坏的笑意，便能猜出这必定不是什么好词。
　　念及此处，谢青章微微摇头，莞尔一笑，陪着孟桑与叶柏继续用暮食。
　　翌日早课时分，国子监一处讲堂。
　　钱博士手持书卷，不紧不慢地走进讲堂，不满地呵斥：“什么时辰了，还在闲谈！”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监生连忙分开，飞快寻到各自桌案坐好。
　　见此，钱博士心中郁气稍散，一转眼就瞧见薛恒等少数监生愣愣站在桌案前，不禁皱眉：“杵在那儿作甚？”
　　闻言，薛恒等站着的监生面色一苦，挣扎着入座。
　　虽然近些年皇太后推广了胡床、高脚桌案等物，但在正式场合还是沿用自古传下来的跽坐，也就是跪坐的姿势。
　　薛恒苦着脸双膝跪下，试图屁股压住脚踝之时，顷刻间从屁股传来锥心之痛，让他忍不住低声痛呼。
　　“嘶——”
　　同样的声音，从这间讲堂的各处响起，全都来自方才犹豫不敢落座的监生口中。
　　钱博士年岁虽大，耳朵还算好使，自然也听见了这些细微动静，于是板着脸瞪向薛恒等人。他不晓得这些监生缘何如此，只依着监规，罚他们去墙边站着。
　　原以为薛恒他们会如往常一边不情愿，却不曾想，这几位少年郎面色忽然放晴，喜笑颜开地抱着书卷去了一旁精神抖擞地站好。
　　而正襟危坐的监生们，包含他的得意门生许平在内，不约而同在憋着笑。
　　钱博士：“……”
　　这群少年郎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也罢，想不通就不想了。与其纠结这些琐事，还不如琢磨一番今日要买什么百味食肆的吃食带回家中。
　　监生们只躁动了几瞬，眨眼间就又安分下来，钱博士便也没深究，开始带着他们上早课。
　　站在一旁的薛恒等人，起初还因为能站着而沾沾自喜，等到站够三堂课之后，他们完全笑不出来了。
　　偏生今次是前有狼后有虎，要么腿酸，要么屁股疼……着实难选啊！
　　熬完一整天的课业，薛恒整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半个身子压在许平身上，颓废地往食堂走。
　　许平倒也由着他，憋笑道：“再忍忍，过几日就不疼了。”
　　薛恒气若游丝道：“想到之后一连多日都得趴着入睡、站着上课，我就觉得这日子没指望！”
　　“子津，我都这般惨了，晚间要背的文章可否少些……”
　　许平面露微笑：“不可。”
　　“过几日就是旬考，月底还有最后一次月考，到了下月中旬还有岁考。在考完岁考之前，你与台元谁也不许躲懒。”
　　薛恒只觉得未来一片黯淡，索性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许平身上，瞧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冷不丁这么一压，许平只觉得身上背了千斤重的石头，险些岔气，咬牙道：“安远兄，你确定自己没胖吗？”
　　这也太重了！
　　闻言，薛恒心虚地站直些许，试图掩饰太平：“没，没有！”
　　虽然革带越来越紧，腹部和双臂都多了些赘肉，但这……这和他家阿耶比起来，也不算很胖嘛！
　　薛恒不欲多提此事，生硬地换了个话题，跟许平一道随着人流来到食堂所在小院。
　　经过告示栏时，薛恒眼前一亮：“今日忽然上了新汤品？让我瞅瞅……”
　　“豚肚鸡汤？”
　　薛恒突然屁股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兴致勃勃道：“走，台元一定已经点好吃食，就等着咱们去呢。”
　　步入食堂，田肃已经占好位置。瞧见薛恒二人过来，他忙不迭招手：“安远、子津，这儿！”
　　薛恒走过去，没看见食盒，于是笑嘻嘻道：“看来你今日也不必出去送吃食。”
　　田肃嘿嘿一笑：“我家阿翁正恼着呢。”
　　薛恒不以为意，站在桌案边：“我家阿耶也是，说是在下个朝参日之前，都不会来买吃食。”
　　许平看着两位好友，不禁为一众丢钱财又失脸面的官员们好生鞠了一把同情泪。
　　不多久，百味食肆的仆役们将各色吃食呈上，体贴地将砂锅盖子掀开。
　　顿时，砂锅中冒出好些白色雾气。待它们散去，方才能看清锅中吃食的模样。
　　砂锅里，热汤呈乳白色，其中散布着数块鸡皮呈现金黄色的鸡块、切成条的豚肚，最上头飘了一层黄色的油脂以及红通通的枸杞、红枣等物。
　　薛恒见之心喜，连忙舀了一小碗，站在那儿小口喝着。
　　热汤极为鲜美，香味浓郁。入口之后，能尝到浓浓的胡椒香气，让人不由为之一振。原本就热乎的汤，配上辛辣的胡椒，没喝几口就会觉得浑身都流窜着一股暖意，眨眼间驱散冬日带来的寒冷。
　　薛恒双眼放光：“嗯——！好喝，你们快试试！”
　　不远处，孟桑刚给谢青章舀了一碗，又在帮叶柏盛汤。
　　孟桑笑问：“鸡块你是吃的，那豚肚要不要尝尝？”
　　叶柏晓得豚肚为何物，脸上闪过挣扎之色，抱着“绝不能辜负阿姐所做美食”以及“我可不能输给谢司业”的想法，沉重地点了点头。
　　孟桑莞尔，到底没给他碗中盛多少豚肚。
　　接过陶碗，叶柏飞快瞥了一眼旁边认真品尝豚肚的谢青章，心中燃起战意。
　　哼，不就是豚肚嘛！
　　阿柏是不会输给登徒子的！
　　抱着这种心态，叶柏从碗中夹起一块豚肚，小心仔细地把它送至唇边，随后如同壮士断腕一般将其一口吞下。
　　豚肚是柔软的，用后槽牙去咬它时，方才晓得内里藏着的韧劲，嚼着很是脆嫩爽滑，尝不到一丝腥臊味。这种独特的口感，配上香浓中泛着辛辣的汤底，让小郎君越嚼越上瘾，一口气将碗中所有豚肚都吃完。
　　叶柏的圆眼亮了，自发去砂锅里捞豚肚：“桑桑，它好好吃！”
　　孟桑嘚瑟地抬起下巴：“也不瞧瞧是谁做的！”
　　一旁的谢青章淡淡笑着，看着二人互动，并夹起鸡块送入口中。
　　在烹制时，孟桑并未将鸡塞进猪肚里一起炖煮，不仅让汤底更浓，也极大程度保留了鸡肉的鲜香，吃时并不会觉得干柴。
　　谢青章回味着残余在口中的鸡肉香味，以及薄薄一层鸡皮的滑嫩口感，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鸡肉，吃得很香。
　　他们三人用着暮食，偶尔随心闲聊几句，气氛很是温馨。
　　说着，谢青章忽而想起一事，温声问孟桑：“对了，外祖母后日中午就会抵达长安。回来这一路上，她老人家来过两次信，说希望早些见你一面，尝尝你做的吃食。”
　　“不知你后日可抽得出空？”
　　孟桑先是一愣，随后飞快盘算起近日手中的事，笑道：“有空的。”
　　“食堂这边刚上了糖醋里脊和粉蒸肉两道新暮食，朝食的食单也不必替换。百味食肆的干锅菜也已经推出，瞧着监生们挺喜爱的，也不着急推新。”
　　“届时安排完食堂的事，我就能抽身。”
　　谢青章颔首：“辛苦了。”
　　喝着热汤的叶柏抬起头，警觉道：“桑桑，皇太后娘娘为何要见你？”
　　难道他们已经表明心意，要见长辈了吗！
　　孟桑噗嗤一笑，随口道：“或许都是好美食之人罢！”
　　闻言，叶柏狐疑地瞄了一眼神色自若的谢青章，勉强将警觉收了回去，专心喝汤。
　　原本因为大理寺一众官员再度提起承包，朝堂上、各处官衙隐隐又躁动起来，甚至连平民百姓有时都会议论此事。
　　然而等皇太后回京的消息传遍整个长安后，大部分百姓都顾不上“要不要在大理寺推行承包制”了，纷纷琢磨起届时去朱雀大街，围观皇太后回京的盛况。
　　当日，孟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似是期盼，似是害怕，又似是近乡情怯。
　　她没有如其他百姓一般去夹道欢迎皇太后回京，而是留在国子监交代好今日要做的事，认真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自用的辅料箱子，随后在约定好的时辰去到国子监后门，由杜昉亲自驾车送她往皇城而去。
　　即便有昭宁长公主府作保，进宫一路上的勘验也花了不少工夫。
　　待到孟桑步入皇太后所居住宫殿的宫门之时，谢青章正身着绯衣缓步走来，亲自迎她往里头去。
　　谢青章温声安抚：“外祖母真的脾气很好，轻易不会对晚辈发怒。”
　　孟桑点头，没多说什么，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这位前辈是因为认出后世诸多吃食，这才想见她的吧？
　　二人一路走到正殿，经宫婢通传，方才步入内里。
　　谢青章领着她走进殿内，停在屏风外：“阿婆。”
　　从内传出一道慈爱的嗓音，语速稍稍有些快：“不必拘礼，走近些瞧瞧。”
　　闻言，谢青章又领着孟桑往里走，一直停在了距离皇太后和昭宁长公主五步外的地方。
　　孟桑谨遵礼数，没有贸然抬头去看。
　　而坐在上首的皇太后半天没说话，许是在细细打量着孟桑，也惹得孟桑更为忐忑。
　　就在昭宁长公主和谢青章欲要开口缓和气氛时，孟桑忽然听到上首传来熟悉到刻入灵魂的口音。
　　“咳咳，宫廷玉液酒？”
　　孟桑：“……”
　　时隔十七年，她再度从旁人口中听见普通话之后，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突然就定了。
　　孟桑唇边含着笑，大胆抬起头，直直望向那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同样以普通话，一字一顿回道——
　　“一百八一杯。”


第81章 梅花小蛋糕
　　华美庄严的宫殿之内，一老一少用最为熟悉的口音对完暗号，双目相接。
　　皇太后今年已过六十，双眼不复年轻时那般黑白分明，面上一道道皱纹中蕴藏着岁月留下的痕迹，隐隐能窥见其年轻时的风华。
　　而孟桑未到桃李之年，面容姣好，一双杏眼清凌凌地看过来，仿佛能瞧到人心里最深处。
　　一老一少静静望着彼此，眼中流露出在场其他人所看不懂的复杂神色。猜测成真的惊喜、尘埃落定的安然、异地偶遇的唏嘘……还有对遥不可及的前世，那浓浓的、深深的思念。
　　明明眼下身份地位、年岁阅历全然不同，明明只是头一回碰面，但她们二人却好似已经相识很久，仿若故人久别重逢。
　　见此，无论是安静站着的谢青章，还是陪坐一旁的昭宁长公主，都没有贸然开口打扰。
　　好在这一老一少并没有对视很久，也不知是脑海中哪根筋抽动了一下，孟桑与皇太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皇太后的目光不离孟桑，将口音转换成了宫中、官场上常用的雅言，朝着一旁的昭宁长公主笑道：“这孩子对我眼缘，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听你适才所言，她是卿娘的女儿？”
　　昭宁长公主含笑点头：“对，是卿娘的孩子。”
　　她也望向孟桑，奇道：“桑桑竟然也机缘巧合看过那古书？”
　　孟桑眨了下眼，没听懂昭宁长公主所言是何意思，只但笑不语，以免无意之中漏了什么马脚。
　　紧接着，皇太后笑着开口，话里藏话：“我早年偶然从一本古书学得这古语，这么些年偶然会试着与旁人说一说，想寻个同好之人。”
　　“原本遍寻不得，都打算放弃此愿了。不曾想，今日遇上了……桑桑，总算了却一桩心愿。桑桑，你应当也是从古书里学得此语？”
　　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眨了眨双眼。
　　孟桑当即会意，前辈是在解释普通话的事儿呢！
　　她随口扯了幌子：“儿也是在一本残书里瞧见的，当时觉得有趣，便下些工夫学了。”
　　倒是一旁站着的谢青章，盯着孟桑与自家外祖母瞧了好几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皇太后抱着隐囊换了个姿势，慵懒道：“我与桑桑有缘，想独自说一会儿话。昭宁、章儿，你们且先出去逛逛，待会儿再过来。”
　　昭宁长公主倒是没多想，笑着应了一声，领着谢青章出去了。后者绕过屏风之时，脚步不停，下意识回眸瞧了一眼，方才离去。
　　待到殿中再无旁人，皇太后一改方才的模样，朝着孟桑招手，口音又变回了普通话：“别站着，快来这儿坐下。”
　　孟桑莞尔一笑，倒也不拘束，去到昭宁长公主适才所坐的地方坐下，恰好与皇太后分别占据小桌案的一侧。
　　双方坐定之后，心中有许多话想讲，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沉默片刻，还是皇太后忍不住乐了，率先开口说道：“我盼了好些年，总算等来一个你。”
　　孟桑眉眼带笑，装作后怕道：“那可是九几年的小品，您也不怕我接不上暗号！”
　　皇太后豪气地一挥手，眉飞色舞道：“这有什么的，我还准备了其他暗号。什么奇变偶不变，什么天王盖地虎……这么多，咱们总能接上头吧？”
　　“再者说了，就算对不上暗号，不是还有普通话嘛！”
　　孟桑“噗嗤”一声笑了，连连点头。
　　确实，当下这个朝代，各地有各地的方言，入朝为官以及在宫中行走都需要会一口流利的雅言。后世常用的普通话，在此时并未出现。①
　　只要两人都来自现代，凭着一口普通话就能相认。
　　此时此刻，皇太后顶着六十老人的躯壳，神色与行为举止却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岁，笑问：“快说说，你原本叫什么名字，是从哪一年过来的？怎么过来的？来了又发生了何事？”
　　“姓名倒是没什么变化，都唤作孟桑。二零二二年穿的，死因……”孟桑轻咳一声，提起此事不由面色一苦，“熬夜加班太严重，猝死的。”
　　随后，她将自己胎穿过来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又说自己是如何得知对方威名的。
　　末了，孟桑嘿嘿一笑：“若是没您带来的种子，我这日子就难熬了。”
　　“这也是机缘巧合，”皇太后摆手，笑着讲出自己的经历，“我原本叫沈媛。算一算，我是二零一四年遇上车祸，然后才穿到十六岁的沈沅身上。”
　　孟桑一听，忍不住在心里头吐槽了一句。
　　感情这穿越方式，还和时代变化有关系？
　　孟桑自嘲一笑，继续听皇太后讲她的经历。
　　其实皇太后所讲，与孟桑原先猜的“宫斗甜宠大女主”大差不差，只是细处有些不同。
　　当年，年方二八的沈才人入宫一年之后，几乎被先帝遗忘，留在后宫中枯耗上好年华。沈才人生性不爱争抢，又对君王没什么恋慕之心，本是可以平淡度日的。
　　偏生她这张脸蛋随着岁月增长而渐渐长开，变得越来越招人，便让后宫中的低位妃嫔心生忌惮、使了毒招。
　　沈沅中毒而亡，来自后世的沈媛取而代之。
　　孟桑蹙眉：“那您身上的毒……”
　　“咱们是同乡之人，用不着这么客气，”皇太后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当时与我一并过来的，还有一个快要被回收的宠妃系统。”
　　“那系统与我做了个约定，它帮我活下去、活得好，我帮它摆脱被回收的命运。”
　　皇太后哼哼两下，不满道：“不过它也真不愧是快要报废的玩意，身上就只有什么美容丹、减肥丸之类的东西，实在鸡肋。数来数去，也只有食材抽卡还算有用，至少帮我解了几分嘴馋。”
　　顿时，孟桑明白了那么多食材是从何而来，又有些不解：“那它就没有附带什么菜谱？”
　　算起来前辈也来了大雍四十多年，却只拿出诸多食材的种子。除了西红柿炒蛋等简单菜式之外，其他菜式几乎都没在大雍出现。
　　提起这个，皇太后面上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我原本不擅长做饭，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煮方便面。”
　　“至于那个宠妃系统，你听它名字也晓得，这根本就跟吃的没什么关系。那个食材抽卡是附赠的边角料，里头不包含菜谱。”
　　皇太后忍不住吐苦水：“我从前光晓得吃，哪里知道要怎么做？也就弄些小炒糊弄一番。”
　　“像是烤鸡、月饼之类的吃食，还是我后来督促宫中厨子去研究，方才捣鼓出来的。”
　　孟桑悟了，颇有些哭笑不得，听对方继续往下说。
　　后来发生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说道的了。沈才人在半报废的系统帮助下，学了常用的雅言与长安话，然后通过咸鱼、美貌和各色新食材，成功吸引了先帝注意，并且给自己营造出有仙人相助的名声。
　　她一路顺风顺水从才人做到皇后，先后生下当今圣人与昭宁长公主。后来先帝去世，她便当上皇太后，悠闲度日到如今。
　　提起先帝，皇太后意兴阑珊地笑了一下：“这事说来也没什么意思。他早先一心扑在政事上，于后宫向来是雨露均沾。”
　　“当下的人嘛，对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皇帝自然也不例外，但我实在受不了这个。后来我想通了，只当他是老板，当自己是基层小员工。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升职和活命，无关什么情爱与风月，久而久之也就不在意了。”
　　聪敏如孟桑，自然能看出前辈只是想找人说一说憋了多年的心里话，便只静静听着。
　　皇太后的视线扫向不远处的屏风，平静地补了一句：“他后来一直有些不甘心，但也就这样了。”
　　说罢，这位年过六十、历尽沧桑的老人释然地摇了下头，口风一转：“对了，我听昭宁说，你阿耶和卿娘在大漠遇上了沙暴？”
　　孟桑点头，面色一黯：“嗯。已经托姨母和阿舅找人去寻了，但近几次传回来的消息都没什么变化，一直没找到人。”
　　皇太后点头，将手搭在孟桑的手背上：“你也不容易。”
　　孟桑摇头，自嘲一笑：“我哪有什么不容易呢？如今有饭吃、有地方住，手头银钱根本不缺。不仅寻到了姨母、阿舅和表弟，连去大漠都有人代劳，只需留在长安等消息就是。”
　　皇太后轻轻抚着孟桑的手背，老人的嗓音很是温柔：“身上过得去，心里头难过去啊。你瞧着和我当年性子很像，对外都是一副笑脸，内里难受只有自己晓得。”
　　孟桑不是一个容易将心里情绪宣泄出来的性子，宁愿在深夜独处之时抱着被衾偷哭，也不会让旁人看见她的弱点。
　　即便多月前，她得知耶娘凶多吉少时有多无措，被阿耶那边的叔伯逼迫，不得不逃出来时有多委屈。在见着傅叔之后，她依旧极度冷静地做了来长安寻亲的决定，并托傅叔办好公验路引。
　　即便是在晚间梦回醒来之时痛哭一场，也会强撑着一口气去庖屋煮鸡蛋，将双眼的水肿消下去。到了第二日，依旧能笑吟吟地去食堂，继续当那个仿佛没有任何忧愁的孟厨娘。
　　而此刻，说着只能在私下里不断练习、以防自己遗忘的普通话，感受着一见如故的同乡人的陪伴。
　　那种终于回到家的感觉，让孟桑忍不住将自己紧紧闭着的心房打开些许。
　　她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哽咽，憋了许多日的眼泪夺眶而出。
　　“呜呜……他们明明说四个月后就回来，会给我……给我带大漠的新鲜玩意，让我乖乖在家等他们！但，但怎么就等来他们出事的消息……”
　　“我上辈子是个孤儿，这辈子好不容易有……有了耶娘。若他们真的回不来，我要怎么办！”
　　“前辈，我想我耶娘了……”
　　皇太后从桌案那一边绕过来，张开双臂，将孟桑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抚着年轻女郎的后背。
　　在哭声之中，皇太后忍不住叹气，面上浮现惘然和哀愁，眼底浮现水光。
　　傻孩子，我也想自己的爸妈呀。
　　上辈子我走得那么突然，他们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又要如何过下半辈子啊……
　　一老一少，一站一坐，彷如两棵相依生长的树木。于此刻，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朝代，成了彼此最为坚实的依靠。
　　好不容易宣泄出压抑多日的情绪，孟桑平复着呼吸，看着宫婢端上水盆和帕子后离开，亲手绞干湿帕子，轻轻擦着面上眼泪。
　　良久，她朝着皇太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抱歉，没控制住情绪，让前辈见笑了。”
　　皇太后面上已经瞧不见哀愁，依旧是原先慈祥老奶奶的模样，笑眯眯道：“这有什么的。咱们能在这儿相遇，就是天注定的缘分。不瞒你说，我已将你当成自己的家人。”
　　“若按上辈子的年纪算，咱们应算是姐妹呢。”
　　孟桑一哽，下意识想到的是——若她和前辈成了姐妹，那不就成了谢青章的……姨婆？
　　顿时，孟桑打了个哆嗦，连忙笑道：“还是按照这辈子来算吧，否则我也不晓得待会儿要如何见姨母了。”
　　皇太后有些惋惜：“成吧，那咱们明面上做祖孙，私底下还是做姐妹。”
　　老人家有些不情不愿，嘴巴也努了起来，瞧着很是可爱。
　　孟桑被前辈逗乐，忙不迭转移话题：“前辈应当是瞧见了姨母信里写到的各种吃食，方才回来的吧？”
　　提起吃的，皇太后顿时来劲了，兴致勃勃道：“可不是！我一看那什么麻辣火锅、香酥鸡、双皮奶、肉蟹煲，就晓得定然是老乡来了！”
　　“桑桑你不晓得，我都快馋死后世的美食啦！”
　　孟桑莞尔：“那前辈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皇太后一拍桌案：“我想喝可乐！”
　　孟桑面色一僵，苦兮兮道：“虽然我也很馋快乐水，但我还真不会做。”
　　闻言，皇太后也叹了口气，很是惋惜道：“那炸鸡？麻辣烫？黄焖鸡米饭？冷吃兔？”
　　听着皇太后报的一连串菜名，孟桑连忙笑着打断：“慢些慢些，今日做不完这么多的。前辈要是想吃，我以后慢慢给你做。”
　　皇太后起初有些惋惜，随后又开心起来：“那咱们今日先吃火锅和炸鸡，桑桑你再随便做些旁的菜式。我不挑嘴，也没什么忌口，什么都爱吃！”
　　孟桑点头，笑了：“成，那我待会儿看有什么食材，给前辈做一桌子菜。”
　　二人说定，皇太后扬声唤来宫婢，让她们叫昭宁长公主和谢青章进来。
　　昭宁长公主和谢青章进来后，难免也瞧见了孟桑面上残余的红痕。
　　谢青章动作一顿，神色有些紧张，忍不住盯着孟桑看。
　　而昭宁长公主有些心疼，快步走向孟桑，哼道：“还说是投缘，阿娘怎得将人弄哭了！”
　　皇太后翻了个白眼：“这叫一见如故、真情流露，懂不懂啊？”
　　孟桑浅浅一笑，认真道：“姨母，皇太后娘娘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提起耶娘后，有些难过。”
　　说到裴卿卿和孟知味，昭宁长公主心中一痛，温柔地摸着孟桑的鬓边：“姨母会帮你找的，别担心啊！”
　　立于一旁的谢青章，看着孟桑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心疼。不过碍于有两位长辈在，加之二人关系还未挑明，他不好在此时多说些什么，只静静瞧着孟桑，面露安抚之意。
　　皇太后心里头惦记着美食，哼道：“行了，桑桑答应给我做吃食呢。昭宁你快让让，可别在这儿耽搁了。”
　　她瞧向自个儿外孙，理所当然道：“章儿，你带着桑桑去庖屋，给她镇场子。”
　　谢青章温声回道：“好。”
　　随后，他看着孟桑起身，领着她离开此处。
　　二人刚离开不多远，孟桑忽然一拍脑袋，欲要往回走：“哎呀，我脑子糊涂了！带来的辅料箱子没拿！”
　　谢青章拦住她，眉眼温和：“等会儿你要做一桌子吃食，必然辛苦。你且在此处看会儿风景，再歇一歇，我帮你去取。”
　　孟桑抿唇笑了，倒也没拒绝对方的体贴，轻轻“嗯”了一声。
　　谢青章先是唤住一名宫婢，让她护着孟桑，随后又从怀中掏出玉佩，递过来：“若是还有人打扰你，你拿这个给她们看就行。”
　　看着那块极为眼熟的玉佩，孟桑无端耳边一热，接了过来：“多谢。”
　　谢青章莞尔：“是我应做的。”
　　说罢，他转过身去，匆匆往回走。
　　行不多远，就回到了正殿，宫婢连忙进去通传。
　　谢青章走进去时，恰好听见他家外祖母和阿娘在谈着什么。
　　只听皇太后惋惜道：“我与桑桑一见如故，恨不得当姐妹相处呢！”
　　此言一出，谢青章脚步一顿，面色一僵。
　　旋即，昭宁长公主笑着接话：“那可不成！不然这辈分就乱了！”
　　他家外祖母遗憾道：“桑桑也是这般劝我的。唉，那就私下里我与她单论吧，不关你们的事。”
　　谢青章面色稍缓，走到屋内，与二位长辈打过招呼，取了辅料箱子就走。
　　走了没几步，刚刚绕过屏风时，又听见他家阿娘兴致勃勃地开口。
　　“算一算，桑桑也到年岁了。如今卿娘不在，叶家也是个靠不住的，那我这个做姨母的理当帮她操办一番。”
　　昭宁长公主琢磨道：“阿娘，你说哪家子弟配得上桑桑呀？”
　　听到这儿，谢青章脚下步伐渐渐放缓。他心知偷听违背了君子之道，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
　　皇太后意兴阑珊道：“且看桑桑吧，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快快活活地过她自个儿的小日子，也是挺好的。”
　　“若要是真得选出谁来，那京中适龄的郎君还是不少的。对了，章儿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昭宁长公主立马接道：“浑小子确实二十三了，倒也算是适龄郎君。他与桑桑……”
　　谢青章的一颗心高高提起，紧张不已。
　　下一瞬，他家阿娘嫌弃道：“不大行。虽然我也盼着浑小子娶妻，但他太木楞了，不够体贴小意。”
　　“若是让卿娘知晓，我要撮合浑小子和桑桑，那多年姐妹情可就全完啦。若她能平安回来，定要找我兴师问罪的！”
　　“不成不成！”
　　谢青章那一颗心狠狠摔在地上，面上笑意全无。
　　紧接着，他家外祖母接话：“这倒也是。”
　　“桑桑今年才十七，正值年轻貌美的时候，而章儿却都二十三了。嗯……不大行，差的年岁太大。”
　　被亲外祖母嫌弃太老的谢青章，只觉得有一块巨石从天上落下，将他原本就摔得极度狼狈的心，又砸了个稀巴烂。
　　谢青章：“……”
　　他真是，谢谢您二位的埋汰！
　　怎奈他眼下还在追求孟桑，于情于理都不能冲进去与二位长辈道明心意，否则必然会给孟桑带来压力和困扰。
　　谢青章幽幽叹气，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此处。
　　回到与孟桑分别处，女郎正凭栏看着院中梅树，跟陪着她的宫婢说笑。
　　余光中察觉谢青章回来，孟桑站直身子，璀然一笑：“劳烦啦。”
　　见到孟桑面上灿烂的笑容，谢青章心中的郁闷消去大半。他颔首示意宫婢离去，然后面朝孟桑，弯起唇角。
　　“有想好要用梅花做什么吃食吗？”
　　闻言，孟桑一愣，倒也很坦然地嘿嘿一笑：“你怎么晓得，我适才在琢磨怎么以梅花入菜的？”
　　二人并肩往庖屋走。孟桑口中不停，甚至开始用双手比划。而谢青章认真听着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面露温和笑意。
　　“前几月我入国子监食堂前，要经过魏叔的考校。当时我就做了一道梅花汤饼，鸡汤做底，面粉里混着白梅和檀香末来揉制，再将它们做出梅花模样来。喝时有鲜美鸡汤，吃面片又能尝到缕缕梅花香……这吃食应当对你胃口，过些时候我做给你吃。”
　　谢青章点头：“翘首相待。”
　　孟桑兴致大增，又说起旁的来：“还有梅花酥和梅花小蛋糕。”
　　“前者嘛，是掺了梅花做成茶酥。模样小巧精致，吃时梅香四溢，与你煮的茶很是相配。”
　　“后者其实只是得了梅花的形，并未添得梅花的香味。此吃食以特制锅具做成，一回能做二十多个。做好之后，一个个小蛋糕呈金黄色、五瓣梅花状，小巧到一口一个。吃着口感松软，尝着甜津津的，带着鸡蛋和面粉的香味，特别好吃！”
　　孟桑想起什么，找补道：“哦对，蛋糕……嗯，你就当它是点心或者烤饼好了！”
　　谢青章配合道：“嗯，记下了，蛋糕像是烤饼。”
　　二人边说边走，谢青章瞧着孟桑说起吃食时兴奋模样，唇角越发翘起。
　　也不知怎得，他忽然想起方才孟桑与他家外祖母口中陌生的口音，又忆起幼时偶尔能从外祖母那儿听来的话，心中一动。
　　谢青章学了一遍他家外祖母当时的发音，然后好奇道：“桑娘，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冷不丁从谢青章口中听到国骂的孟桑，险些脚下一滑。
　　她竭力稳住步伐，惊恐地望向谢青章：“修远，你你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谢青章不解，误以为是自己的发音不够标准，于是字正腔圆地又模仿了一遍，好奇道：“在我幼时，外祖母时不时会说这个字。长大后，我问过她几次，她老人家都没有告知我是什么意思。如今你也会那古语，想来晓得这话是何含义？”
　　看着模样清俊的谢青章身着绯衣，听着从对方口中冒出的国骂，孟桑哭笑不得。
　　前辈啊前辈，您都在孩子面前说了什么呀！
　　孟桑轻咳一声，假装正经：“一种植物。”
　　谢青章恍然大悟。


第82章 麻婆豆腐
　　宫殿回廊处，谢青章与孟桑并肩而行，朝着庖屋而去。
　　孟桑看似专心往前走，但总会暗戳戳往谢青章那儿瞄。她一边回忆方才对方一本正经说国骂的场景，一边暗自感叹人不可貌相。
　　走在她身侧的谢青章面色淡然、目不斜视，实则已察觉到身边人偷偷摸摸投来的视线，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其实，他适才听见孟桑解释的“一种植物”时，心中是有过怀疑的。毕竟以前他每回听见外祖母说这话时，几乎都是先帝做了什么让外祖母不快的事之后，外祖母在滔滔不绝地抱怨对方。
　　所以，外祖母为何要在不快时，对着先帝说一种植物？
　　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不过，谢青章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好。他觑着孟桑面上的复杂神色，直觉还是不要再追问下去，以免酿成什么不好收拾的局面。
　　皇太后所住宫殿专门设了一间庖屋，占地不小、人员齐全。见到谢青章亲自领着孟桑过来，诸人不敢怠慢，引着二人看完庖屋陈设与诸多食材，又将庖屋内经验老到的厨娘和御厨一一介绍给孟桑，好方便对方待会儿做事。
　　谢青章面色淡淡，多问了一句：“龚御厨呢？”
　　宫婢行礼：“龚御厨年岁大了，此次随皇太后娘娘从终南山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太过疲乏，便告了一日的假。”
　　谢青章颔首，望向孟桑：“我留在此处不走，你且放手去做。”
　　孟桑莞尔，接过带来的辅料箱子，开始烹制吃食。
　　前辈方才点名想要吃火锅、炸鸡，这两样得提到前头来做。烹制不同口味的底料、处理食材、准备各种涮品……这里头涉及的活计太多，绝非孟桑一人能做完。
　　她试过庖屋内厨娘和御厨的手艺之后，将一些不太要紧但十分琐碎的活计依次交出去，好让自己专心掌勺。
　　庖屋之中，刀声不绝，热油入锅惹出“滋啦”声响，各色香味渐渐溢出。
　　谢青章因着有数次在昭宁长公主府打下手的经历，并未傻愣愣地站在一旁，而是去到孟桑身边最适合他的位置。每当孟桑抬头想寻些什么物件或辅料时，他就会心有灵犀地将东西提早准备好，并且及时递到对方手上。
　　孟桑正因为帮她打下手的阿兰不在身边，而有些苦恼。现下有了谢青章的帮忙，倒是省了她不少烦恼。
　　这一忙活，一直忙到了申时四刻。
　　孟桑取出蒸笼上的清蒸鱼、粉蒸肉，捞出油锅中复炸一遍的炸鸡和小酥肉，又将锅中的蚂蚁上树盛入宽碗之中，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望向宫婢：“好了，先将暖锅和这些吃食都端过去。”
　　宫婢们齐声应“喏”，端起各色吃食离开。
　　孟桑望向谢青章，偏了偏头：“清蒸鱼和炸鸡之类都得趁热吃，风味才最佳。不若，你也先去用些吃食？我这儿还有一道菜没做好呢。”
　　谢青章轻轻摇头：“无妨，等最后一道吃食做完。”
　　等你一起回去。
　　“也成。”孟桑莞尔，没有在这种事上纠结太多，继续做最后一道热菜——麻婆豆腐。①
　　热水加盐，放入切成小方块的豆腐焖煮。接着，将焙好的花椒擀碎后过筛，往豆瓣酱中添入豆豉再剁碎，把其余要用到的食材一一处理好。
　　另起一锅，热油下牛肉末、豆瓣酱、辣椒面等各色辅料炒香，添水煮开。此时，肉香味、辣香味等等融为一体，刺激着诸人的嗅觉。而锅中红通通的汤底，又在以红亮色泽勾走诸人的视线。
　　留在庖屋的宫婢们面面相觑，无声以眼神来沟通。
　　以前听闻宫外人都在夸国子监食堂孟厨娘的手艺好，当属全长安技艺最佳的庖厨，彼时她们还不愿相信。
　　毕竟这手艺再好，能越过由皇太后亲自调教出来的龚御厨？
　　今日实打实见识了这位孟厨娘的手艺，她们方知宫外人所言非虚。
　　这一道道没见过的吃食，不仅模样好看，闻着也香！
　　老天爷哦！这位孟厨娘不过是位年轻小娘子，怎么手艺这么好，怎么会这么多新菜式！
　　闻着庖厨内弥漫的香味，宫婢们忍不住偷偷咽了咽津液，看着孟桑将过水的豆腐倒入热锅之中并三次勾芡。
　　孟桑耐心地用铁勺不断推动锅底，慢慢做完收汁这一步，让每一块豆腐都能充分得到炖煮，最后才将麻婆豆腐盛入碗中。
　　把宽碗放进食盒中，将上头盖子盖紧实，孟桑去一旁洗手，同时望向谢青章：“好了，我们回去吧？”
　　“木箱子先留在这儿吧，待会儿出宫之前，我再给皇太后娘娘做道小食。”
　　谢青章点头，亲自接过食盒，又吩咐宫婢守好孟桑的辅料箱子，方才与孟桑一并离开。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多久就回到正殿。
　　殿中一张方方正正的大食案上，摆着三种口味的火锅与各色涮品、不同吃食。皇太后与昭宁长公主一人一只炸鸡腿，吃得正香。
　　瞧见孟桑二人回来，昭宁长公主连忙啃完炸鸡，招呼二人入座：“赶紧些，就等你们回来呢。”
　　孟桑入座，一边看着谢青章将麻婆豆腐摆到桌案上，一边无奈道：“有几道是热菜，得趁热才好吃……”
　　皇太后扬起眉毛，得意一笑：“这哪能不晓得？我与昭宁已提早尝过各道吃食的滋味啦！”
　　“今日是家宴，圣人与驸马也不在。咱们呐，就放开来吃！”
　　“就等着阿娘这句话呢！”昭宁长公主捏起公勺，舀了三大勺麻婆豆腐到碗中，转而执起她专用的玉勺，迫不及待地品尝起这道著名川菜的滋味。
　　豆腐外头严严实实裹着红色汤汁，被从碗中舀起之时，还捎带上了汤汁和牛肉粒等物。
　　一口吞下，便能尝到各种滋味。豆腐嫩极了，颇有些吹弹可破的架势，随便咬一咬就碎了，在咸辣味的汤底中炖够时辰，尝来又香又鲜。豆腐独有的香味、花椒的辛麻、豆瓣酱的咸辣以及浓郁的牛肉香味，在唇齿间一层层地递进，好吃到令人咋舌。
　　皇太后尝了一口，眼底先是流露出浓浓的怀念，然后才惋惜：“可惜现下是冬日，没能添上一些青蒜。不然那滋味尝着才绝呢！”②
　　“而且这麻婆豆腐，得是刚出锅才好吃。虽然烫到舌头都发麻，但豆腐吃着最是鲜嫩，跟水似的。”
　　昭宁长公主和孟桑听着，只附和几句，没留意到其中破绽。
　　倒是谢青章动作一滞，扫了一眼孟桑、桌上的麻婆豆腐，最后望向皇太后：“外祖母，桑娘从未说过这道吃食唤作什么名字吧？”
　　“再者，这道新吃食是桑娘头一回做，且先前我也未曾见龚御厨做过这道菜……”
　　谢青章直勾勾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写着“此事有蹊跷”五个大字。
　　皇太后和孟桑的动作同时停住：“……”
　　见到老乡太兴奋，忘记遮掩一二了！
　　昭宁长公主一听，此时也回过味来，好奇地望向自家阿娘与孟桑：“我与阿娘一直待在一处，确实未曾听宫婢和桑桑提起这吃食的名字。”
　　孟桑眨了眨眼，轻咳一声，胡乱扯个幌子：“是方才我与皇太后娘娘独处之时，跟她老人家提起的。”
　　皇太后连忙打起配合：“就是听桑桑说的，刚刚也只是原话复述而已。”
　　她假意嗔怒：“怎么，还不允许老婆子卖弄显摆一番？”
　　闻言，昭宁长公主再不觉疑惑，忙不迭赔着笑，说些好听话来哄她家阿娘。
　　而谢青章略一挑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神色如常道：“原来如此，是孙儿搅扰了外祖母的兴致。”
　　皇太后与孟桑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心下松了一口气，招呼起二人继续用吃食。
　　暖锅是国子监食堂里常见的汤底，谢青章也用过几回，故而眼下他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了没见过的吃食上头。
　　清蒸鱼的鱼肉洁白如雪，口感细嫩，尝来没有什么腥味。如若是蘸过盘底的汤汁再吃，那种淡淡的酱汁咸香味会更明显一些，显得更为鲜美。
　　谢青章显然很喜爱这道吃食，一连用了三块鱼肉，这才转而望向粉蒸肉。
　　孟桑做这道菜式时，他一直在旁边打下手、帮着碾炒好的粳米，看着对方将肉和排骨裹上米粉。
　　眼下，米粉已经被完全蒸熟，染上与酱汁一般无二的黄褐色，很是诱人。
　　被夹起的那一块刚巧是裹了排骨的，因为大小正合适，谢青章索性将一整块都送入口中。
　　排骨外头裹着的一层米粉，现下尝着很是软糯，偶尔能尝到细微的颗粒感，甘甜中掺着咸味的米香，能诱出人心底最为质朴的馋意。再一咀嚼，里头的豚肉和脆骨就露了出来，豚肉已经被腌制入味，肉香浓郁，而脆骨越嚼越起劲，“嘎嘣”声在头颅中不停响起。
　　一块粉蒸肉，吃着一点也不会觉得腻味或者干，米香与肉香相互纠缠，尝来着实可口。
　　桌案另一侧，皇太后满是怀念地夹起一筷子蚂蚁上树，细细品尝。③
　　虽然与刚送来时相比，粉丝微微有些坨，但仍然不掩其绝妙滋味。
　　细细的粉丝上头挂着肉粒和些许汤汁，嗦上一口，就能全部吞进口中。滑溜溜的粉丝吃着口感极佳，配上细细的肉粒和酱香汤汁，美味到让人恨不得配上一碗白饭，好好吃个痛快！
　　熟悉的滑溜口感，让皇太后忍不住眼眶一热。
　　她上辈子就喜欢的就是鸭血粉丝汤、酸辣粉等等与各种粉有关的吃食！
　　结果那个破宠妃系统光晓得怎么变美，关于做饭是一概不通，鸡肋到让她恨不得仰天长啸。
　　来了大雍四十余年，好不容易尝到从前的吃食和味道，怎能让人不感慨良多？
　　皇太后忍不住偏头问孟桑：“桑桑，这是如何做的？”
　　孟桑便将淀粉如何提取、粉丝和粉条如何制作一一道来，末了，她笑道：“其实不难的，掌握了法子就很好做。”
　　听着听着，皇太后不禁又回想起上辈子炸厨房的经历，默默收回那颗蠢蠢欲动的心，顺便从清汤锅中捞起一块羊肉。
　　算了，还是别琢磨了。
　　她就算是把步骤背得再熟，上手之后还是两眼一抹黑。左右现在有可爱的后辈在，她日后可以尽情吃粉丝，就不必再逮着龚厨子瞎琢磨啦！
　　四人品尝着美食，时不时聊着近来趣事。
　　说着，昭宁长公主想起适才与皇太后聊起的“为孟桑挑选良配”一事。她晓得孟桑不是什么扭捏性子，且席上也都是熟人，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桑桑，你如今年岁恰好，正是挑选夫婿的时候。不知你可有意愿？”
　　昭宁长公主笑道：“若是你也有这个想法，那姨母平时多帮你留意一番，必然给你挑个全长安相貌最俊俏、才学最好、脾性最佳的郎君。”
　　闻言，皇太后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摆明是和昭宁长公主一个意思。
　　而谢青章手上动作一顿，眼睫微眨，忽然有些紧张。
　　孟桑正在吃着从辣锅里捞出的手打牛肉丸，冷不丁听见昭宁长公主所言，险些呛到。
　　她喝了一大口甘蔗汁，平复了呼吸，方才摇头笑道：“多谢姨母好意，但是不必如此费心啦。”
　　听见孟桑的答复，昭宁长公主倒也没觉得失落，好奇道：“难不成当真是应了阿娘所言，桑桑是还想再玩乐几年？”
　　谢青章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抓紧，说不清楚此时心中是何情绪，静静听着她们说话。
　　昭宁长公主的语气放温和许多，显然是在照顾孟桑的情绪：“还是，你想等到有卿娘他们的确凿消息，再考虑婚嫁之事？”
　　孟桑愣了一下，无奈一笑：“确实也与耶娘生死未知有关。”
　　闻言，昭宁长公主与谢青章等人的眼中浮现心疼之色，似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没等他们开口安慰，孟桑抿了下唇，似是有些紧张，但还是坚定地开口：“再者，我如今已有心悦之人，便不会再想其他郎君。”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了皇太后三人一个措手不及。
　　顿时，谢青章的心跳变快许多，无端有些口干舌燥，特别想问上一句“此人是谁”。然而碍于两位长辈在场，他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来，死死抓着筷子。
　　皇太后和昭宁长公主对视一眼，面上不约而同浮现出浓浓的好奇。
　　皇太后双眼亮了：“快说说，是哪家的青年才俊？”
　　熟悉孟桑平日各种交际往来的昭宁长公主，则有些担忧：“该不会是国子监哪位监生吧？”
　　“嗯……倒确实有许多监生，与你年岁相符，且自身才学也很不错。待到来年或者后年，考个功名回来，便再合适不过了。”
　　孟桑连忙摇头，笑道：“不不不，不是监生！”
　　那些监生在她眼中，跟没长大的高中生一般，哪里会有什么旖旎心思呢？
　　顶着昭宁长公主和皇太后越发好奇的目光，孟桑的视线在桌案上轻飘飘扫了一圈，不易察觉地在对面郎君紧紧抓着筷子的手上停了一瞬，立马又挪开。
　　孟桑忍不住弯起唇角：“是一位相熟之人。只不过眼下还未表露心迹，不好与您二位说。”
　　此言一出，昭宁长公主与皇太后同时发出惋惜的叹气声。前者暗暗琢磨起孟桑究竟可能喜欢谁，而后者仍然有些不甘心，正明里暗里地追问孟桑。
　　而被这二人下意识忽视的谢青章，心中更忐忑了，飞快回忆起会与孟桑相熟的适龄郎君。
　　桑娘平日要么待在食堂，要么就在昭宁长公主府或是平康坊的宋七娘那儿。
　　既然不是监生，食堂里也没有适龄之人，且依着桑娘的脾性，肯定也瞧不上那些自诩风流的嫖客，那便只剩下昭宁长公主府了。
　　如果是府内，又与桑娘经常接触……
　　谢青章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正与皇太后说笑的孟桑。
　　对方似是察觉到什么，偏头与他对视，露出一个浅笑，旋即又重新看向皇太后。
　　谢青章有些脸热，心跳越来越快，忍不住取过杯子饮上一大口橙汁来解热。
　　一旁，昭宁长公主不经意望过来，惊呼：“浑小子，你脸怎么这般红？”
　　谢青章举着杯子的手一僵。
　　对面的孟桑不禁莞尔，笑意越发浓了。
　　坐在他右手边的皇太后微微眯眼，扫了一眼孟桑面上愈加灿烂的笑颜，若有所思。
　　唯有昭宁长公主仍在惊奇：“章儿，你不会是感染了风寒罢！”
　　谢青章强忍着不去看孟桑，压低声音：“阿娘，我无事！”
　　“什么无事，看着红得更厉害了，你快让为娘瞧瞧！”
　　“阿娘，我真的无事……”谢青章的嗓音里充满了无奈。
　　昭宁长公主犹疑地坐回原处，看着谢青章泛着红意的俊脸，暗暗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待到用完吃食，看着谢青章十分自觉地带孟桑去庖屋，昭宁长公主打量一番自家浑小子的背影，忽然睁大了一双凤眸，眼中满是惊恐。
　　不会吧！
　　刚刚相认时，皇太后特意提到过想吃冷吃兔。故而孟桑去庖屋瞧见有数只活兔子之后，便拿定主意，想着在离宫之前做好冷吃兔再走。
　　眼下是冬日，野兔子着实有些难抓。既然此次遇上了，孟桑自然是不忍心放它们一马的。
　　毕竟兔兔这么可爱，就应该煎炒烹炸烤一整套安排上！
　　嗐，其实她与昭宁长公主也曾计划过，要推出冷吃兔这一吃食。奈何长安没有圈养兔子的庄子，她们想长久推出冷吃兔，就得自个儿筹备大量养殖兔子的事，短期内是没法大量供应了。
　　孟桑叹气，旋即嫣然一笑。
　　罢了，不想那么远，先做好眼前事。
　　做完一大锅冷吃兔，皇太后给自己和圣人留了一份，又让孟桑和昭宁长公主各自带一份走，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孟桑离开。
　　分离之前，皇太后拉过孟桑的手，难过道：“日后记得常来宫中看我。”
　　孟桑也有些不舍，笑道：“嗯，逮着机会就来给您做好吃的！”
　　“我也教会姨母府上厨娘许多菜式，若您平日想用些美食，也能从姨母那儿借厨子。”
　　一想到日后吃不完的可口吃食，皇太后顿时不觉得难过了，眉开眼笑地约好下回进宫的时日，美滋滋地送孟桑离去。
　　出宫之时，孟桑是与昭宁长公主母子一道离开的。
　　因着驸马谢琼还被圣人留在宫中议事，故而出宫门后，谢青章陪着自家阿娘回府，而孟桑由杜昉亲自送回国子监。
　　孟桑坐上马车之后，心中还有些疑惑。
　　嗯？为何姨母方才用那般……复杂的眼神看她？
　　一直等回到国子监，孟桑都没琢磨明白其中究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她谢过杜昉相送，背着木箱从后门进了国子监，一路往食堂而去。
　　看着天色，一众监生应当快要用完暮食。然而甫一靠近食堂所在小院，孟桑依旧能听见从内里传来的热闹动静。
　　听着这喧哗声，孟桑一整天都觉得有些漂浮的步伐，终于落到了实处，由衷生出一种回到自己地盘的踏实感。
　　正欲往里走，孟桑便瞧见了略隐蔽的拐角处，算学监生孙贡正攒着几张纸条，在念叨着些什么。
　　孟桑定睛细看，觉得那些纸条像是百味食肆发出去的餐券，不由心中一动。
　　她缓步靠近，提早出声：“孙监生怎么不进去？”
　　孙贡一惊，倏地扭过头来，瞧见是孟桑后松了一口气：“是孟师傅啊……”
　　自百味食肆开张至今，国子监一共办了三回旬考、一回月考，监内每一回旬考都会给名次优异者发放餐券。而孙贡是算学里成绩最好的监生，像是月初的月考宴席，便有他的位置。
　　孟桑笑了，视线点了一下他手中的三张餐券：“看来孙监生这一回依旧考了算学旬考的榜首。不过，得了这么多餐券，为何孙监生不去用呢？”
　　孙贡犹豫几瞬，随后试探地问：“孟师傅，不知这餐券可否转让给他人？”
　　闻言，孟桑怔住：“转让餐券？”
　　孙贡点头，略有些窘迫，但还是坦荡道：“倒也不怕孟师傅笑话，其实是有偿转让给他人。”
　　“我家境一般，在国子监中读书，虽然免去食宿费和少数笔墨费，但还是耗费了家中不少银钱。”
　　“虽说监内会因为岁考的名次来发放助学银子，但银钱总归是越多越好的。我就想着，是否能将依着比餐券略小一些的数额，卖给监内家境富裕的监生，赚些银钱回去，补贴家用。”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也就是想一想，毕竟像是田监生他们，哪里就缺了这十几、几十文钱呢。”
　　孟桑沉吟片刻，最终道：“原本监内发给监生餐券后，会来百味食肆登记相应监生的姓名，以防有人拾到之后冒用。若是你真想转让，且旁人肯收，过来与我说一声便是。”
　　孙贡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嗯！”
　　看着少年郎离去的背影，孟桑若有所思地偏了下头。
　　其实，若是条件允许，百味食肆是可以开放勤工助学岗位的……
　　怕就怕这样会影响他们课业和考试，届时得不偿失，不仅惹得监生家里人埋怨，而且还落了把柄到那些朝臣手中，让他们更有理由来驳斥承包制。
　　让她再想想，或者与修远、沈祭酒商量一番，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法子。
　　当夜，昭宁长公主夫妇所住的院落中。
　　已到了就寝的时辰，屋内四处烛火都已熄灭，唯余最边上一盏幽幽烛火。
　　床榻之上，昭宁长公主被谢琼搂着，一并躺在暖乎乎的锦被里，欲要入眠。
　　然而憋了一下午心事的昭宁长公主，没有任何想合上双眼的意思。她窝在自家夫君温暖的怀抱中，心里头琢磨着事儿，时不时转换着姿势。
　　一下……
　　两下……
　　终于，被波及许久的谢琼忍不住叹气：“夫人，你今日怎么了？从宫中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
　　昭宁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后拽着谢琼坐起身，神色严肃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其他人，也莫要惊慌害怕。”
　　听着她郑重其事的口吻，谢琼不免正色道：“夫人请讲，为夫一定守口如瓶。”
　　昭宁长公主点头，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
　　“我发现，浑小子在觊觎桑桑！”
　　闻言，谢琼虽有些惊讶，但还在感慨他家夫人比之他俩年少时总算开窍一些。
　　遥想当年，他顶着先帝和当今圣人双重压力，还要使尽浑身解数，去追尚未春心萌动的夫人……唉，那一次次的挫败，真真是不堪回首啊！
　　谢琼正感慨着，忽然听见自家夫人信誓旦旦的下一句。
　　“而桑桑的心另有所属！”
　　早就看明白谢青章与孟桑两人心意的谢琼：“……”
　　他满心疑问：“哈？”


第83章 烧麦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
　　谢青章身着常服，而杜昉提着灯笼陪在一旁，主仆二人朝着昭宁长公主所住的院落而去。
　　原本谢琼未回长安时，昭宁长公主贪眠，会起来晚一些。谢青章不欲扰了他家阿娘好眠，便不曾早晨过来请安。
　　如今谢琼回来，每日也要早起去宫中朝参或是当值。昭宁长公主嘴上不情愿，但每日还是会提早起来，陪着一道用朝食。故而，谢青章每日出门去国子监前，会特意来谢琼夫妇所住的院子，与他家耶娘请完安，方才离去。
　　院落前，借着月色和院中几盏灯笼映出的烛火，婢子们已经在做着扫洒的活计。她们瞧见谢青章主仆远远过来，连忙行礼。
　　“见过阿郎。”
　　谢青章颔首，步入院内，行至正屋外，等着婢子进去通禀。
　　也不知怎得，往日通传一声花费不了多少工夫，今日却耽搁了一会儿。屋内，昭宁长公主似是在喝着什么，听到婢子通传后，竟然呛得咳了好几声。
　　没一会儿，静琴亲自来门边，迎谢青章进屋：“殿下和驸马在等阿郎呢。”
　　“嗯。”谢青章绕过屏风，去到屋侧的桌案边，与自家耶娘请过安，方才站直。
　　这一起身，他就瞧见昭宁长公主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自己，不禁疑惑：“阿娘，是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
　　昭宁长公主意识到自个儿的眼神有些直白，连忙收敛一些，故作寻常道：“咳咳，没什么要紧事。”
　　她扫了一眼外头天色，回想起谢琼昨晚所言，终于后知后觉到为何自家儿子已经多日不在府中用吃食了。
　　原以为浑小子是贴心细致，晓得要少来打扰她和夫君留出二人独处。
　　没成想，竟然这孩子是早就喜欢上了桑娘，还成天在她这儿装乖。
　　昭宁长公主轻咳一声，问道：“今日也不在府中用朝食？”
　　谢青章神色如常，语气自然道：“嗯，今日也去国子监食堂，就不打搅阿耶和阿娘雅兴了。”
　　闻言，昭宁长公主险些就要翻个白眼。
　　听听这浑小子的话说得多好听？
　　昭宁长公主凤眸一眯，语气十分危险：“为娘怎么觉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究竟是为了食堂的吃食，还是为了小娘子？”
　　谢青章动作一僵，差点没法维持面上的淡定。机敏如他，自然听出了昭宁长公主的言下之意。
　　他低眉敛目地站好，瞧着是一副乖巧模样：“阿娘，您看出来了。”
　　昭宁长公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谢琼坐在一旁，将两人之间互动尽数看在眼里。见自家夫人这副神情，他笑着叹气，意有所指地唤道：“夫人。”
　　昭宁长公主会意，倒也不揪着儿子不放，正色道：“你能开窍，并且喜欢上桑桑，其实为娘很是欢喜。只不过，卿娘和孟知味怕是凶多吉少，你也得晓得这事对于桑桑有多重要。”
　　谢青章十分郑重地叉手，弯下腰：“儿子晓得。既然心意已定，儿子就只会奔着桑娘而去，眼里再没有其他女郎。”
　　“即便裴姨母他们当真出了事，桑娘要守孝。儿子也会等着她，绝不会变更心意。”
　　纵使昭宁长公主相信自家儿子的品行，但眼下听见他如此坚定的承诺，她这才安心一些。
　　昨夜她从谢琼口中听见一些内情，知晓桑桑也对浑小子存着些情谊后，先是一喜，随后心头就浮上许多担忧。
　　如今卿娘二人生死未知，孟家的那些亲戚如同豺狼虎豹。至于叶家，叶侍郎父子与叶相之间的关系扯不断，若是叶相那个糟老头子知晓桑桑的存在，还不晓得要闹出多少糟心事。
　　算来算去，桑桑能靠得住的长辈只有她这个姨母。即便是凭着她与卿娘过命的交情，以及对方轻易托付裴家家财的信任，她也得帮卿娘照看好桑桑。
　　忽而，在她眼里，桑桑与亲生女儿一般无二。
　　她自然也是想过，若卿娘他们当真出了事，桑桑要如何，自家浑小子又要如何。
　　人心易变，三年孝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晓得。
　　她家浑小子今年二十有三，三年后仍是好风华，而桑桑的处境却大不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是希望两个孩子走到一起去的人，也是最不希望看到他们之间出问题的人。
　　昭宁长公主长叹一声：“你自己能想清楚就好。丑话说在前头，我把桑桑当成亲生女儿来疼，若是到时候你敢辜负她，为娘定饶不了你。”
　　谢青章听出自家阿娘话里意思，直起身来，无奈道：“阿娘，您把儿子当成什么人了？”
　　一旁的谢琼也有些哭笑不得，只默默摇头。
　　昭宁长公主哼哼两声：“你外祖母耳提面命过，天下男子皆薄幸！纵然你是我儿子，那也得多叮嘱几句，免得你得意忘形。”
　　她不耐烦地摆手，嫌弃道：“好了，不是还要去国子监用朝食吗？赶紧走，莫要扰了我与夫君的兴致。”
　　谢青章与谢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前者与自家耶娘道别后，转身出了屋子。
　　看着谢青章如松一般挺直腰背离去，昭宁长公主夹起一只生煎包，突然惊讶地“啊”了一声：“方才有一事我没说。”
　　谢琼帮她的小碟中添上酢和辣油，柔声问：“何事？”
　　昭宁长公主凤眸一转，在生煎包上咬出一个小口，吮去里头的汤汁，然后才幸灾乐祸道：“忘了给臭小子提个醒。”
　　“比起好性子的孟知味，卿娘脾气可就冲了。若是她能平安归来，那臭小子就完蛋啦！等着好好承受他未来岳母设下的重重考验，等着过五关斩六将吧！”
　　想到平日里风轻云淡的儿子，会被卿娘折腾出什么狼狈模样……昭宁长公主半点不心疼，只想哈哈大笑。
　　一旁谢琼递上帕子，摇头失笑。
　　他当年虽然见过孟知味几面，但时隔数年光阴，如今对这位孟厨子已经没了多少印象。
　　不过将心比心，若是他如珍如宝疼大的女儿要被外头的小子拐走……
　　嗐！只怕是再好性子的人，也会变得极难说话罢！
　　另一厢，谢青章与杜昉出了长乐坊，打马来到国子监大门处。
　　谢青章将踏雪交给杜昉，又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进了国子监，一路往食堂而去。
　　食堂内，一众监生们刚用了一半朝食，里头正热闹着。他们见到谢青章过来，连忙见礼。
　　谢青章颔首，淡声道：“都各自用朝食去吧，待会儿还要上早课。”
　　众监生齐声应“喏”，继续该吃吃、该说说，显然已经习惯了早晚必经的这么一出。
　　而谢青章看着薛恒等少数站着用吃食的监生，眉梢不由带上几分笑意，习以为常地朝着孟桑与叶柏那桌走去。
　　瞧见谢青章过来，孟桑眉眼弯弯，连招呼也不打了，只笑问：“昨日做的冷吃兔，你可尝过了？”
　　谢青章面上笑意一凝，叹道：“拢共就一份，阿娘是半点没给我和阿耶留，她一个人就吃完了。”
　　叶柏正满面愁容地吃着白煮蛋，听了这话，忙咽下口中吃食，明晃晃地炫耀：“我昨日就尝过，是桑桑亲手带回来的。兔肉紧实，辣香浓郁，十分美味！”
　　谢青章哽住：“……”
　　孟桑好笑地瞟了一眼叶小郎君：“你就吃了两三块，不过尝个味道，就这般印象深刻啦？”
　　距离小郎君掉牙，也才两月光景。他的恒牙没有完全长出来，孟桑便也不敢给他吃太多辣食。
　　叶柏面色一苦，愤愤然地低下头，继续与白煮蛋做斗争了。
　　见此，孟桑又望向谢青章，眨了下右眼：“我这儿还有一小半，待会儿你带走就是。”
　　“放心，是提早分出来的分量，并非是我与阿柏吃剩下的。”
　　谢青章轻笑出声：“多谢孟师傅。”
　　“这有什么的？”孟桑摆手，指着中央灶台，“百味食肆还是原先那些吃食，食堂这边新上了烧麦，你可以取一些尝尝。这吃食的风味应当也不差的，配着豆浆吃，味道更好。”②
　　在吃之一事上，谢青章自然是无一不听孟桑的。他领了一份朝食，又回来此张桌案坐下，顶着叶柏锐利的小眼神，用起今日朝食。
　　那烧麦瞧着很是小巧，模样也很可爱——顶部开了口，露出粒粒分明的酱色江米，而外头的面皮像只白色布袋子一般包裹住里头内馅。
　　谢青章夹起一只，从圆乎乎的布袋子顶端一口咬下。
　　外皮的口感有些奇特，嘴唇碰着觉得软软的，吃着却又有一丝丝的硬。里头的内馅看似只有江米，实则能尝出小粒的豚肉、油渣等食材。酱汁与豚油的烘托下，内馅呈现出咸甜风味，再配上外头泛着小麦香的面皮，尝着风味极佳。
　　从油光滑亮的内馅便可看出，孟桑在做内馅时，必然放了许多豚油。然而吃着并不觉油腻，只会觉得那种豚油香味着实诱人。
　　即便是素来口味不重的谢青章，在尝到烧麦之后，也颇为喜欢。
　　孟桑看他吃完一个烧麦，笑吟吟道：“是不是很好吃？”
　　谢青章点头：“不仅美味，还十分饱腹。”
　　等到叶柏拎着小书袋、端着空餐盘离去，孟桑将装有冷吃兔的食盒递给谢青章，看着一众监生离开之后，方才与他说起孙贡的事来。
　　“有偿转让餐券一事，看的是双方意愿。毕竟这餐券已经交给了这些监生，便是他们的东西，可由其任意处置。只要买卖双方达成一致，百味食肆自然不会多加干涉。”
　　“不过因着这事，我倒是想起一个主意，只是不晓得能不能施行。”
　　孟桑将勤工俭学这个概念道出，随后才说了其中困难之处：“其实国子监内，家境困难到孙贡那般地步的监生并不多，算来也只有几十人。百味食肆和食堂是能空出这些位置，让他们来做活领工钱的。”
　　“就好比不日后，百味食肆要推出外卖，便能挑出一些身强力壮、脚程快的监生，帮着来回传食单，又或者送吃食到各个斋舍。”
　　“不过此事难就难在，是否会影响他们的课业，以及是否会落了他人话柄。”
　　“毕竟士农工商的次序已定，而他们又是清贵的读书人。让他们沾染铜钱，怕是不太妥当。”
　　谢青章沉吟几瞬，温声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且容我与沈祭酒商量一番，再来谈是否要推出勤工俭学。”
　　闻言，孟桑点点头，很是信任地回道：“嗯，听你的。”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用完吃食后各自散去。


第84章 冷吃兔
　　清晨，谢青章手里抓着孟桑给他的食盒，往廨房所在小院中走去。
　　自打孟桑来了国子监食堂之后，少数官员就开始早起来国子监内用朝食。待到百味食肆开张之后，早起来国子监的官员就更多了。除了谢青章等少数会在食堂直接用朝食的官员之外，其余监官和学官多是让书吏跑一趟腿，买了吃食到廨房内用。
　　谢青章踏入院中，一路往最里头走时，能听见从六学廨房里头传出的动静，更能闻见各种吃食混在一起的香味。
　　这些都是孟桑所带来的变化。
　　谢青章眉眼柔和些许，走进自个儿的廨房。
　　步入屋内，年近七十的卢司业正坐在桌案边，无比享受地吃着生煎包，咬、吮、蘸、嚼……一整套动作十分流畅，一看就是位老饕。
　　这位卢司业明年就要致仕，连屋舍都卖给了孟桑。如若不是遇上天大的事，他原本都是踩点走进廨房、离监，成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近些天来，卢司业却是几乎日日提早来监中，为的就是吃上最热乎的朝食，晚间也要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回府。
　　谢青章对此见怪不怪，与卢司业见过礼，去到自己的桌案边坐下。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左手边，随后着手整理起近日公务。
　　下月初一，国子监就要为明年下场科考的监生准备业成大考，需将通过者的名册整理好，统一送交礼部勘合。紧接着，这些监生与乡贡举人们将一并入宫朝见圣人，次日再来国子监中谒先师。①
　　按着常理，国子监须得为所有举人提供一顿吃食。
　　除了这桩最要紧的事，他还得忙碌本月末的月考、下月中旬的全监岁考，同时参与经义讲解书目的编纂……
　　若不是卢司业因着百味食肆的吃食，近日转了性子，忽然对监内事务上了心，那只怕他会忙得脚不沾地，再没法早晚去食堂见孟桑、用吃食。
　　谢青章正襟危坐，摊开面前书卷，专心致志地干活。
　　过了一会儿，书吏被卢司业唤进来，收走对方桌案上的一堆朝食。
　　卢司业笑眯眯地抓着文卷，来到谢青章的桌案边：“谢司业，这是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里要参与业成考的监生名单。”
　　谢青章温声谢过老者，接来文卷摊开细瞧。
　　没等他看完，就听见卢司业又出声道：“咳咳，谢司业，你这食盒看上去很是精巧嘛，闻着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辣香。老夫虽然用了一些朝食，但腹中还有些饥饿……”
　　谢青章：“……”
　　方才您那桌案上的吃食哪里是一些，分明是一堆！
　　卢司业话里藏着的意思太过明显，让他没法故意忽略。
　　谢青章一向尊敬长辈，自然不会拒绝对方。他收好桌上文卷，取过食盒打开。
　　食盒中，通红的辣椒与泛着油光的兔肉块混在一处，其中还黏着数粒白芝麻，色泽鲜亮。扑鼻而来的辣香味，更是让人忍不住心生馋意。
　　谢青章温声道：“是友人做的冷吃兔，若卢司业对它感兴趣，可取几块尝尝。”
　　闻言，卢司业大喜过望，连忙取来自备的木筷，从中夹起一块兔肉，送入口中。
　　小小一块的兔肉吃在嘴里，口感紧实，内外都透着浓浓的麻辣味。那被肉包裹着骨头，仿佛已经被烹制到酥软，越嚼越带劲儿，越嚼越香。
　　卢司业叹道：“哎！有百味食肆和孟厨娘在，老叟忽然就不想致仕，想在国子监多留几年呢。”
　　听见此话，谢青章不禁莞尔。他并未干坐着，而是取出自备的木筷，也夹了一块兔肉细细品尝。
　　孟桑做这道小食时，他刚好在旁边看着。当时冷吃兔做好装盘，嗅着刚出锅的那种热乎辣香味，他还在疑惑为何取了“冷吃”二字。
　　眼下，他品着一阵又一阵涌上来的兔肉香味，方才明白冷吃之妙处——香得彻骨、半分不腻、余味不绝。
　　想来，若是在炎热夏季涌上一盘温凉的冷吃兔，再配上一坛好酒，应当能算一桩美事了。
　　一老一少埋头吃肉，谁也不顾上说话。只可惜，他们还没吃几口，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修远啊，你这屋子里头传出的辣味，未免也太香了！可是百味食肆又要出什么新品了？”
　　声音越来越近，话音落下之时，来人正巧将屋门拉开。
　　只见沈道打着头阵，身后跟着徐监丞以及主簿等人，人人手里揣着一细长小木盒，看着像是装了木筷的。
　　未等谢青章反应过来，这帮子人已经到了跟前，开始吹捧起百味食肆的吃食以及谢青章的为人。
　　末了，沈道矜持一笑：“修远，我们就尝个味道嘛！”
　　其他人纷纷点头，面露亲切的微笑。
　　“……”谢青章无语凝噎。
　　刚用过朝食没多久，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胃口啊！
　　顶着舅公以及一众同僚的灼灼目光，谢青章暗叹一声，先扒拉出十多块兔肉，用食盒盖子盛了，随后才无奈道：“诸位请自便。”
　　此言一出，众人蜂拥而上。他们的动作倒还算文雅，维持住了官员的体面，但那架势着实骇人得紧。
　　谢青章抱着食盒盖子，默默避到一边，看着他们争夺兔肉。
　　待到此战休止，沈道终于餍足地从一堆人里挤出来，谢青章这才唤住他：“不知沈祭酒待会儿可有空暇？下官有事想与您商量。”
　　沈道正在擦着嘴唇上的油光：“业成考和岁考的事，不是前几日都定下来了。还有先前说的助学银子，其中章程也过了明路，且按着上头条件筛出监生就是。”
　　谢青章颔首：“是另一桩有关监生的事。”
　　沈道笑道：“成，就去我的屋子谈。”
　　等到二人相对坐在沈道的廨房之中，谢青章与他说了有关勤工俭学的事之后，沈道一时也没法拿出主意。
　　毕竟这事可大可小，沈道只说再斟酌看看，且留到日后时机成熟再说。
　　孟桑心中对此事是存了预期的，晓得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免得搅扰了“在大理寺推行承包制”这一事。
　　故而，当她在用暮食时听见谢青章所言后，并没有太过惊讶。
　　孟桑轻轻叹气，复而笑道：“无妨，大局为重的道理我还是晓得的。”
　　谢青章点头，知道不必在此刻再多说什么。他扫了一眼周围，扬眉问道：“怎么突然挂上这么多条幅，瞧着还是你亲笔所写、所画的？”
　　只见食堂四周的墙壁上，整齐贴着数张白纸。那上头，或是写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等话，或是画着枯瘦老农耕田时汗如雨下之类的场面，叫人瞧了心中一凛。②
　　提起这个，孟桑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道：“我也不知拿这些监生怎么办才好，方才用了这么个法子。”
　　“如今食堂、百味食肆定期推出新吃食，直把这些监生的嘴巴都养刁，竟然开始浪费吃食了。每日早晚，潲水桶都会装得满满当当，里头全是被他们倒掉的剩饭剩菜。”
　　孟桑面露心疼之色：“虽然食堂这边是无偿供应吃食，而百味食肆是做生意的，但瞧着那些被倒掉的饭菜，我也有些于心不忍。便想着，往墙上贴些标语或字画，看看是否能潜移默化地让监生少浪费。”③
　　“百味食肆开门做生意，他们花银钱买吃食，自然不好说什么。食堂这边，我已经让负责打饭的杂役问过监生所需的量，再给他们盛。”
　　虽说只是一些简单法子，不一定会起多大作用，但这些事做比不做要好。
　　至于成效，就再看吧。
　　一旁默默吃饭的叶柏抬起头，乖巧道：“桑桑，阿柏从来不浪费的，就算是鸡蛋也会吃完的。”
　　孟桑乐了，顺着小郎君的意思夸他：“是，阿柏最好了。”
　　叶柏得到阿姐的夸奖，那嘴巴就差咧到耳朵边，却还要死命强忍着，维持他翩翩小君子的风度，继续低头啃鸡腿。
　　孟桑莞尔，继续与谢青章边说边谈。提起朝中再度兴起的“承包制与捉钱之争”时，她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想法来。
　　后世不是都有家长会、家长开放日嘛！
　　国子监说到底也是学府，如何就不能邀请监生的耶娘或者翁婆来监中，看一看自家少年郎起居学习之所，顺带尝一尝食堂和百味食肆的吃食呢？
　　孟桑惯常是个行动力强的人，心中萌生出想法，便不会藏着掖着，索性直接与谢青章说了，并且解释了一番何为家长会和开放日。
　　谢青章起初有些不解，听孟桑讲完这两者的概念之后，便生出许多兴趣，又往深里问了许多细处。
　　见此，孟桑自然是知无不言，尽力将自己脑海中还记得的东西都给扒拉出来，悉数告知谢青章，好方便对方回去与其他人商议。
　　听罢，谢青章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是个有意思的想法。暂且不论开放日，就说那……家长会？嗯，便能带来许多好处，一则督促监生用心学业，二则让监生的双亲知晓自家郎君的课业情况，三则也便利监官、学官做事。”
　　“近些日子忙碌于业成考，确实不适合办这事。我回去与沈祭酒、卢司业、各学博士商议一番，看看能否将它放到岁考之后。”
　　孟桑到真没想这么多，见谢青章觉得这事有诸多益处，她自己也很欢喜能帮上些小忙。
　　一直静静听着的叶柏忽然开口：“我自小被阿翁带在身边，课业上的事皆由他过问。若是到时候真有那什么家长会，只怕阿翁会亲自过来。”
　　他压低了声音：“桑桑，这些字画你记得收。”
　　孟桑晓得他话里意思，笑着点头：“放心，我晓得。”
　　一旁的谢青章夹起一只红烧蹄髈，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一边听孟桑姐弟二人说话。
　　他扫见匆匆从食堂大门走进来监生、来来回回跑动的阍人，心中了然。
　　明日十五，是百官朝参之日，也是百味食肆推出烫干丝的日子。
　　看来那些因被自家少年郎诓骗、愤而数日不来国子监的官员，终究没忍住，派仆役来寻监生们传话了。
　　谢青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继续去啃香糯可口、胶质满满的蹄髈去了。
　　翌日，果然不出谢青章所料，田肃等监生又开始早起帮自家阿耶、阿翁买吃食。
　　像是屁股上的伤好了一半的薛恒，因着能护住他的薛母未曾归京，也得咬牙早起，帮薛父买烫干丝和鸡蛋灌饼，怎一个惨字得了！
　　谢青章虽然无缘得见国子监偏门、后门处的热闹场景，但好歹能一观待漏院、朝殿里的暗流涌动。
　　朝殿之上，冷寺卿领着大理寺一众人据理力争，打得叶怀信为首的守旧派节节败退。
　　原本依着上一回，还有御史台一众官员帮衬着守旧派。如今御史大夫带头装聋、装瞎，其余人便也成了个鹌鹑。除非守旧派和革新派二者之间，有哪位大臣殿前失态、失仪，否则谁也不会轻易站出来。
　　虽然冷寺卿、沈道等人来势汹汹，但守旧派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种关系盘根错杂。
　　只要叶怀信不松口，其余人多多少少也不会直接妥协。
　　双方依旧没吵出个结果，最终不欢而散，连带着白日里上值办公，彼此见了都会生出许多火气。
　　忙碌完一天，叶怀信迈着稳当的步伐从政事堂走出，于宫门边坐上自家马车。
　　半旧不新的马车悠悠朝着永兴坊的叶府而去，叶怀信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心中细细盘算着与承包制有关的一众人。
　　沈仲公与谢修远从上一回便是打头阵的，此次虽然冷延连扛住大部分的压力，但前面两人依旧不容忽视。
　　而其他要说与承包制有关联的，便是那什么百味食肆的……孟厨娘。
　　脑海中闪过“孟”字，叶怀信本能地皱眉，生出许多不喜，同时心中仍在琢磨。
　　其实细细说来，百味食肆能办得有声有色，这个厨娘在其中的作用不容忽视。如若没有她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吃食，那承包制根本就不可能推行得开。
　　此女凭借一手好厨艺，不仅迷惑了阿简和其余人，前几日更是被皇太后召进宫中……
　　她才是破局的关键。
　　此时，马车到了叶府，马夫在外头轻声回禀。
　　叶怀信板着脸，从一侧下了马车。
　　他一边面无表情地往府内书房走去，一边交代给跟在身边多年、办事最得力的仆从一桩事——
　　“去将那个百味食肆孟厨娘的底细查清楚。”
　　仆从恭敬叉手：“喏。”


第85章 豉汁凤爪、茶叶蛋
　　“吱嘎”一声，孟桑穿着厚实的冬衣，从孟宅大门内走出，将宅子大门锁住。
　　这些日子以来，天气越发冷，寒飕飕的风不间断地往脸上扑，叫人忍不住冻得发抖。
　　孟桑本就是个畏寒的体质，入冬以来，早间时常躲懒，非得在被窝里再睡个一时半会的回笼觉，才会起身去食堂。
　　好在如今食堂与百味食肆都已走上正轨，几乎不需要她多烦神。食堂这边有文厨子统管朝食，每天的吃食都不重样，让监生们能吃饱。而百味食肆有丁管事照看着，另有阿兰与其余庖厨一并使劲，凭着各种新鲜朝食，也能拢住国子学、太学等监生的心。
　　想起阿兰，孟桑不由露出笑容，眼底浮现出赞赏之色。
　　她确实没看走眼，阿兰当真是一位伶俐又果决的小娘子。
　　于百味食肆和厨艺上，阿兰愿意潜心学习和研究。无论是丁管事，还是其他庖厨、仆役，都对兰厨子赞不绝口。
　　于私事上，阿兰自打下雪那日拿回卖身银子和旧物之后，就彻彻底底与冯家断了联系。那冯家大郎嗜赌，再度欠了银钱，冯家母子竟然恬不知耻地再度找到阿兰，想要讨要银钱，最后被阿兰冷脸唤来武侯，直接将他们赶得远远地。
　　见阿兰能拎得清谁好谁坏，孟桑对她也就放心了。
　　眼下天刚蒙蒙亮，孟桑放好铜钥匙后，挎着小布包往国子监后门走去。
　　刚走出巷子，她顿了一下，犹疑地望向身后。
　　然而后头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几乎瞧不见人影，唯有枯叶被寒风卷起，又慢慢悠悠落到地上。
　　孟桑微微蹙眉，又认真瞧了两三眼，方才继续沿着街道往国子监后门走。
　　是她直觉出错了吗？
　　怎么这两日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
　　一直等进了后门，快要走到食堂时，那种似有若无的异样感才渐渐消散。
　　食堂内，文厨子正领着帮工们在包馄饨，手上动作极快，眨眼的工夫就捏出一两只小馄饨。他瞧见孟桑过来，立马停下手中活计，十分恭敬地问好。
　　孟桑摆手，笑道：“且忙你的。对了，阿兰呢？”
　　文厨子连忙回道：“在后厨照看师父您要的吃食呢。”
　　孟桑笑着点头，快步往后厨去了。
　　后厨里，阿兰一人守着两口锅和一只小炉子，来来回回转悠，扫见孟桑的身影之后忙不迭行礼，并温声道：“师父，已经按您的嘱咐，将鸡爪放到蒸笼里蒸制。还有砂锅里的茶叶蛋，也一直用炭火煨着。”
　　孟桑从小门进来后，就闻见了豉汁凤爪的那种咸甜味儿以及茶叶蛋的独特香味。她去到炉子边，隔着湿纱布掀开锅盖，瞧了一眼里头的茶叶蛋，又拿大勺轻轻搅弄一圈，最后才放心地将盖子盖回去。
　　阿兰眼底浮现些许忐忑：“师父，如何？”
　　孟桑莞尔，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做得很好。”
　　闻言，阿兰眉梢带上隐约喜意，继续认真地去做事了。
　　孟桑则倒了一杯热水，去到大堂的老位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小口喝着热水，看着一众人做事。
　　不多时，薛恒、易七郎等要帮家中长辈买吃食的监生来了食堂，顿时让食堂内外热闹起来。
　　在田肃经过此处时，孟桑扬眉问：“田尚书今日是要买杂粮煎饼？”
　　田肃无奈地叹气：“他昨晚特意交代，就要杂粮煎饼。我觉着吧，阿翁定是好几日没吃，心里头馋得慌。”
　　“孟师傅，咱们今日朝食有鸡爪和茶叶蛋的，对吧？”
　　“对，”孟桑点头，面上的笑意中掺了些恶趣味，“不过这两道吃食是我临时起意要做的，并不在食单子上，数目不多。田监生若是想尝一尝它们的滋味，可得赶紧着些。”
　　一听这话，田肃拔腿就跑：“不多说了！我这就先占两份，让子津帮忙守着。”
　　孟桑目送田肃离去，手中杯子里的热水也快见底。
　　再过一会儿，叶柏拎着小书袋，面带倦色地跨入食堂，直奔孟桑这处。将近月考和岁考，即便聪慧如叶柏，也得点灯熬油、起早贪黑地温习课业。
　　瞧见小表弟过来，孟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后头取凤爪和茶叶蛋，阿柏你去寻文厨子，要两碗鲜肉小馄饨。”
　　叶柏点头，放好书袋后立马去领吃食。
　　一大一小配合默契，等到孟桑端着吃食再回来时，桌案上已经放了两碗小馄饨。而叶柏正熟练地取来干净木筷和小勺，往馄饨碗上搁。
　　孟桑坐下，将两个巴掌大的小蒸笼掀开，露出里头金红色、整齐码好的豉汁凤爪，笑道：“快尝尝，这可是第一笼。”
　　闻言，叶柏乖巧地从中夹起半只鸡爪，另一只手抓起勺子在底下候着，以免鸡爪掉到馄饨碗中。
　　鸡爪上头还挂着几粒黑色豆豉和褐色酱汁，经过了煮、炸、蒸等多道步骤，已被炖到酥软，而鸡爪肉却吸足一定水分，吃着并不觉干柴。
　　肉多的地方稍稍一吮，胶质满满的鸡爪肉就乖乖从骨头上脱离，尽数被含入口中。肉少的地方，可以唇舌和牙齿一起使劲，将残余的鸡爪肉剔出，这种体验亦十分有趣。
　　整一只凤爪尝完，只觉软糯可口、回味无穷。各色辅料与豆豉汁混合出了一种独特的偏甜风味，与鸡爪配在一处，好吃到连续啃完一笼的鸡爪才算尽兴。
　　看着叶柏吃到双眼放光，孟桑便晓得这道吃食对他的胃口，笑吟吟地帮他剥茶叶蛋。
　　这茶叶蛋是孟桑昨日离开国子监前做的，足足泡了一个晚上，今早还由阿兰守着炉子煨够时辰。眼下，茶叶蛋已经完全入味，从内而外散着一股子茶叶与各色香料、酱汁混合的独特香味，闻着很是诱人。
　　剥开后，里头的蛋黄蛋白早已成形，浑身上下散落着或深或浅、或粗或细的褐色花纹，很是漂亮。
　　孟桑将剥好的蛋放回盘子，瞥了一眼专攻凤爪的叶柏，轻咳一声：“鸡爪和馄饨好吃，茶叶蛋也别忘了。”
　　顿时，叶柏面上浮现出苦色，先是啃完手上的鸡爪，随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夹起盘中茶叶蛋，慢慢送至唇边。
　　对此，孟桑真是好气又好笑，无奈道：“放心，茶叶蛋很香，不会难吃。”
　　“我原先吃过的就很一般，蛋黄臭臭的。”叶柏嘟囔一句，但还是乖乖啃鸡蛋。
　　刚剥好茶叶蛋，尚还冒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热气。张口咬下，滑嫩的外皮随之裂开，露出里头圆乎乎的黄褐色蛋黄。
　　蛋白已经完全入味，吃着很是弹牙，满口留香。而一向被叶柏嫌弃的蛋黄，虽然仍然有一股蛋黄特有的味道，但已经被层次感丰富的香味所盖住大半，泛着茶叶清香。
　　叶柏矜持地吃完半只茶叶蛋，面上的苦涩消去大半，隐隐透出一丝享受。
　　“还觉得鸡蛋难吃吗？”孟桑笑着问。
　　叶柏坦诚地摇头，一本正经道：“虽然我不喜欢鸡蛋，但是茶叶蛋和鸡蛋羹还是很美味的。”
　　“那真是太荣幸了！”孟桑故意做出夸张的神色，惹得小郎君郁闷叹气。
　　过不多久，谢青章迤迤然来了食堂，轻车熟路地取一碗小馄饨，坐到叶柏旁边。
　　孟桑见他过来，起身去后厨取了特意留下的一份豉汁凤爪与茶叶蛋，递给对方。
　　谢青章温声道谢，接过吃食，安静开吃。
　　看着谢青章认认真真啃着凤爪，又见叶柏还在此处，孟桑便没有立即道出今早的事，免得让叶柏心生担忧。
　　一直等到叶柏离开，孟桑才将这两日的异常向谢青章全盘托出。
　　说罢，她蹙眉道：“或许是我想太多，有些疑神疑鬼，但近日承包制与捉钱的争论又起，谁晓得那些捉钱人会不会狗急跳墙？”
　　听到这儿，谢青章面色已经由温和转向严肃，认真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无论这些人是不是有所动作，我们都得提早做些安排。”
　　“国子监内是出不了什么事的，若贼人想要钻漏洞，那必定是在监外。这样好了，先让杜昉去你身边，护你周全。今日我再回府调些人手，一部分看着你那宅子，另一些人暗中护你来往国子监。”
　　孟桑一怔，失笑道：“我本是想来问问你，长安城中何处能雇到或者买到一些身手不错的看家护院。若是这二者行不通，才预备腆着脸与你借些人手。”
　　谢青章面色稍缓，神色认真：“短短几日，你查不清外头人的是否身家清白，是否存有异心。安全起见，还是用府中知根知底的人，你我才都能安心。”
　　孟桑被他说服，倒也不再坚持，只笑叹一声：“又欠你一次人情，不晓得这回要用什么来还？”
　　原本谢青章没想到这一层，闻言，他舀馄饨的动作顿住，心中一动。
　　年轻郎君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随后轻声道：“明日冬至，你与阿娘约好午后要来府中，怕是没什么空暇。那三日后的旬假，可否一同去看杂耍百戏、听一听僧人俗讲？”
　　初听这话，孟桑怔了一瞬，随后摇头道：“谢修远，你这可不算用人情。”
　　谢青章直直望过来，眼中隐隐流露不解。
　　而孟桑嫣然一笑：“即便没有这一出，我也会应邀，又何必白费人情？”
　　谢青章愣了下，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面上有些热，但还是坚定道：“那无论是于情于理，还是于公于私，护你周全都是我应该做到的事，日后也不必再谈什么人情。”
　　孟桑眉眼弯弯：“好。”
　　用完朝食，谢青章先去了大门旁边的马厩，交代杜昉接下来的日子跟在孟桑身边，又将孟桑给的孟宅钥匙转交给杜昉，让他即刻回府中调派人手。
　　杜昉不敢耽误要事，连忙牵着马离去。
　　而谢青章看着杜昉与枣红色马儿离开国子监，自己也转身往廨房走，暗自沉思。
　　遍数长安城，能对桑娘存在恶意的，除了快要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捉钱人，觊觎食方、被抢走生意的酒楼食肆，以及冯家等人之外，只剩下了……
　　固守捉钱之制的守旧派。
　　谢青章一双眉毛渐渐拧起，面容严肃许多。
　　说是守旧派，实则叶相才是左右局势的掌舵人。倘若真是这些人冲着孟桑来，那背后主使究竟是叶怀信身边的官员，还是叶怀信他自己呢？
　　孟桑来长安后为了寻亲之事接触了不少人，他们若是将目光投向桑娘，会不会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世？
　　谢青章长长呼出一气，负手朝着前方走去。
　　罢了，敌暗我明，多想无益。
　　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与阿娘、阿耶、叶侍郎合力，总归能保桑娘无虞。
　　翌日乃是冬至，依照惯例须得召开大朝会。
　　谢青章一大清早就与谢琼来到待漏院，用完朝食后一并排队入宫。
　　朝会上诸事繁杂，商议完各项事务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
　　百官从朝殿中退出，来到廊下用起圣人赐下的吃食。廊下食的份例大多是四菜一汤，会因着寒暑、节假而赐下不同吃食，譬如热天会尝到槐叶冷淘，譬如端午会有粽子……像是今日冬至，廊下食便额外添了炙肉、羊汤等吃食，比之平日要丰盛许多。
　　若是没有孟桑和百味食肆，只怕大部分官员见此都会表示十分满意。只可惜，尝过百味食肆的吃食之后，他们都快瞧不上宫中赐下的吃食了。
　　不过这些到底是圣人赐下，他们还是得装出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免得遭人弹劾。
　　谢青章随着百官来到廊下，刚要入座，就瞧见有一宦官守在拐角，遥遥朝他行了一礼，又向着后一步走出来的谢琼行礼。
　　见此，谢青章心里头无端咯噔了一下。
　　能在现下派人来的，除了皇太后、昭宁长公主之外，没有旁人。
　　今日是冬至大朝会，若外祖母和阿娘一定要在眼下寻他和阿耶，那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青章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但面上到底还能维持住冷静。他与谢琼对视一眼，并肩快步走过去。
　　见着二人过来，那宦官行了一礼，随后压低声音，飞快说道：“长公主殿下让奴传话，说是百味食肆的孟师傅出事了。”
　　不远处，叶怀信扫见此幕，没有什么别的神情露出，不紧不慢地与诸位官员一并入座。
　　待到快到开席之时，瞧见谢琼沉着脸回来，叶怀信微微眯了下眼，继续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他慢慢用着廊下食，暗地里琢磨起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谢君回返回此处，而谢修远却直接匆忙离去？
　　虽然谢修远跟在他身边的时日不长，但他还是晓得此子的脾性。谢家郎君，惯常是一位于万事万物都能泰然处之的性子，不应当做出今日慌张之举。
　　发生什么事了？
　　叶怀信琢磨好一会儿，直至廊下食散席，他与其余相公一并回到政事堂，都未曾想出其中究竟。
　　步入政事堂，叶怀信行至他自己的廨房门外，就有一名书吏跑过来，恭敬地呈上一张薄纸。
　　叶怀信板着脸取过来，不紧不慢地展开。
　　看到最前头两列字时，叶怀信的神色还是那般喜怒不辨。而随着渐渐往后，瞧见“裴卿卿”“孟知味”“寻亲”“大漠”等字眼后，他的眼底先后浮现不敢置信、狂喜、震惊、哀痛等各种神色。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叶相公猛地抬起头，厉声质问：“传信之人呢？”
　　如山一般的气势压过来，书吏战战兢兢道：“是，是相公家的仆役从宫外传进来的，人应当还在宫门……”
　　话音未落，叶怀信留下了一句“身体抱恙，告假一日，诸事去寻陈相公”之后，快步离去。
　　被他抛在身后的书吏，忙不迭去帮着善后。
　　而叶怀信显然已经顾不得其他，匆匆赶至宫门口。
　　禁卫不敢拦他，赶紧放行。
　　宫门外，被派去查孟桑底细的仆从连忙迎上，欲要开口说话。
　　叶怀信挥手制止，目光锐利如刀：“人在哪儿？”
　　仆从一愣，赶忙道：“未到午时，应当在国子监食堂。”
　　叶怀信死死绷着脸，上了马车，沉声道：“去国子监。”
　　仆从与马夫不敢耽搁，前者上马，护在马车旁，后者驱着马车往前驶去。
　　而坐在车内的叶怀信，将那张薄纸摊开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直等到仆从恭声回禀，说是到了国子监大门之后，他才将薄纸收起，沉着脸下了马车。
　　纵然叶怀信的脸并非人人识得，但那一身紫袍和金鱼袋已经足够昭显身份。守着大门的阍人见到之后，不禁心头一凛，一边弯腰行礼，一边让开通行的道路。
　　叶怀信每年都会因为谒先师、讲学等事来国子监几回，对此地也算熟悉。他一路往食堂而去，看上去面色平静，实则心中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早就掀起翻天巨浪。
　　国子监的廨房与食堂挨在一处，沈道等人接到消息，快步走出院门时，刚好瞧见叶怀信离去的背影。
　　叶怀信顾不得其他，直奔食堂所在小院的院门。
　　步入食堂，可以听见嗡嗡的议论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叹气。杂役、庖厨们三两聚在一起，面上皆显露浓浓的担忧之色。
　　若是往日的叶怀信在此，必然能察觉这些异常。然而此刻他心里装着事，走进食堂后，眼中仅能望见挂在墙上的数张字画。
　　只需扫一眼，叶怀信的眼底露出复杂神色，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落定。
　　是了，是卿娘的女儿。
　　这裴家一脉相承的字迹出不了错！
　　叶怀信冷着脸，看向不远处战战兢兢的食堂一众人，沉声问：“孟桑呢？”
　　此问一出，食堂众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魏询站出来，叉手行礼，语气里掺着担忧与焦虑。
　　“孟厨娘今早被人掳走，如今下落不明。”


第86章 西北风
　　孟桑醒来时，人还有些晕乎，只能感受到后脖持续不断传来的痛感、略有些颠簸的车板，还有被捆住的双手双脚和眼睛、嘴巴……
　　念及此处，她浑浑噩噩的脑子突然清醒，心中陡然生出警觉，浑身僵住。
　　不对，她是被人绑了！
　　今日本是冬至，她得以休息一日，本打算到国子监处理腌下的腊肉，再去昭宁长公主府中给前辈和姨母做吃食。
　　然而昨日下午，东市成衣铺子忽然派婢子来传信，说是前两日铺子遭人闹事，好些布料和纸单子都被毁了，连带着多数客人留下的尺寸也被弄丢，所以想请孟桑与阿兰再去一趟。
　　当时，杜昉与另几位从昭宁长公主府出来的护卫都在，其中一人去查实了此事，确认婢子所言非虚。加之孟桑自己眼力好，隐约还记得这婢子的模样，于是不疑有他，应下冬至日上午会再带着阿兰去东市成衣铺子一趟。
　　今日去时，依稀还能瞧见铺子被打砸过的狼狈模样。孟桑见了之后，安慰面带愁容的店家几句，便随着对方去了楼上量尺寸。
　　因着调动突然，昭宁长公主府中的女护卫有的在外地办事，有的去了大漠寻人，暂且调不出多余人手，杜昉先领着其余男护卫来守着孟桑和孟宅周遭。
　　杜昉与其他护卫皆为男子，本欲跟着一道上楼，却被店家歉意拦下。盖因冬衣厚实，要脱下才量得准确，加之楼上还有其余女客，若他们跟着上去，难免惊扰客人。
　　店家说得有条有理、真情实意，加之这一整桩事都没显露任何异样，孟桑就没多想什么，只让杜昉等人守着唯一的楼梯口便是。
　　她与阿兰去到二楼，瞧见正在挑选布料的女客之后，心中存着的疑虑便更少了，由店家引去小隔间脱衣、量尺寸。哪成想，刚一进去，她没来得及出声提醒楼下的杜昉等人，就被藏于门后的贼人给劈晕。
　　待到她再度醒来，已经是眼下这个境地。
　　孟桑心里头自然是惊慌的，但她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放缓呼吸，装作还未醒来的模样，以免惊动贼人。因着双眼上的布条绑得太严实，连眼皮子都掀不开，她就用耳朵去听周围的动静，分析自己的处境。
　　毫无疑问，那店家必然与歹徒有所勾结。不过她现下不知其中内情，便也只能将这个疑惑按捺下来，先顾着当下。
　　现下她应当在一辆驴车、牛车或者马车里头，内里地方狭窄，她是侧躺在车中，身边似乎还躺着一人。
　　听着近在耳边的细微呼吸声，孟桑隐隐了然。
　　只怕阿兰也被掳过来了。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车内再无其他人，方才放松片刻，开始试着挣脱手脚上的束缚。
　　除此以外，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木轮轧过黄土地面的声音，车辆前进时发出的“吱嘎”声，以及车外隐隐传来的行人说笑声。
　　能费这么一番工夫，特意设局绕开杜昉等人，绑了她和阿兰的人，究竟是谁？
　　没一会儿工夫，许是车辆前行时被什么东西轧了一下，阿兰与孟桑不由自主地随着车厢晃动而撞到车壁，前者陡然醒了过来，意识到处境之后，慌张地发出零碎的“呜嗯”声。
　　顿时，外头传来贼人压低声音的几句怒骂，有人掀开帘子，恶狠狠道：“闭嘴！否则现在就宰了你们！”
　　孟桑晓得此时再也装不下去，竭力挪动上半身，去够阿兰的后背。
　　阿兰一开始感受到有人靠过来，心中无比惊慌，但在闻见熟悉的头油味道之后，下意识安心许多，强逼着自己冷静。
　　她见孟桑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又结合方才歹人的话，隐约猜出孟桑的意思，于是颤抖着身子，慢慢安分下来。
　　至此，孟桑听见贼人恶声恶气的一句“倒是识相”，外加撂下帘子的轻微声响，然后才呼出一口气，继续用额头去安抚阿兰，并频繁在心里重复——
　　不能急，不能惹怒对方。
　　对方不直接杀了她们，而是费尽周折人绑走，必定是她们还有什么用处。
　　如果她没能力带着阿兰平安离开，那就要竭尽全力拖延时间，等着谢青章和其他人来救。
　　她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的。
　　师徒二人靠在一处，虽然口不能言、眼不能见，但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彼此，告诉对方自己的存在。
　　过不多久，车辆在经过七绕八拐之后，终于停下。
　　察觉有人掀开车帘后，孟桑被人粗暴地拽起，拖到车下，半摔在地面上。还未稳住身子，就听见一道粗哑的男声传来。
　　“把她们脚上的麻绳解了，带到正屋。”
　　“喏。”
　　孟桑在感受到脚上束缚解去之后，又被人从地上拽起，被迫随着对方踉跄往前走。
　　在她与阿兰被带进一间屋子后，又双双被绑到方柱子上。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唯余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半晌，从正前方传来一声嗤笑。
　　“这就是厨艺绝顶的孟厨娘？别是外头吹嘘的吧？”
　　“要我说，费这么大劲把人绑来干嘛，直接杀了不行？再不然，卖去平康坊，或者卖给随意一个讨不着媳妇的无赖，将人绑上一辈子，再也碍不着咱们的财路！”
　　又有一人接话，不赞成道：“这名声是国子监那帮子监生传出来的，哪里会有假！你莫要冲动，免得误了咱们的大事。”
　　那人不说话了。
　　孟桑直直站着，听着“财路”“国子监”二字，心中了然。
　　只怕这些人是与捉钱有关了。
　　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确实于他们有用，方才没有直接动手。
　　她暗暗呼出一口气，口中“呜呜”两声，示意自己要说话。
　　屋中静了一瞬，几息之后，有人过来给孟桑解了双眼和口中的束缚。
　　眼上压力最初解开之时，孟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多眨了许多次眼，这才勉力看清周遭——正前方的方桌边，坐着三个中年男人，四周或站或蹲着数人，而阿兰被绑在她的右方。
　　孟桑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佯装惊慌地问：“你们是何人，为何绑我来？”
　　坐在最左边的吊梢眼男人开口，面带凶色，咬牙切齿道：“为何绑你？自是因着你妨碍了我们的财路！”
　　听见对方开口，孟桑便晓得这是一开始说要将她和阿兰卖去平康坊的人。她按捺心中怒气，壮着胆子：“我不过是名庖厨，哪里能挡着你们路子！”
　　“吊梢眼”浓眉一竖，当即就要开口骂些什么，却被坐在最右边的塌鼻梁男人拦住。
　　“塌鼻梁”似笑非笑地看向孟桑：“孟厨娘看着慌乱胆小，实则在暗中套话，倒是不简单啊。”
　　闻言，孟桑心中一凛，晓得再也装不下去，索性丢掉那些伪装，坦然道：“你们费这么大工夫将我们绑来，想来是我身上一些东西对你们有用处。”
　　“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说说你们是何来路，又需要我做些什么。”
　　闻言，“塌鼻梁”微微眯眼：“孟厨娘猜不出来？”
　　孟桑矜持一笑：“既然是猜测，必然要经过证实，方才晓得真假。纵使我说千八百句，到底不如你们一句话，那又何必费这等气力？”
　　那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吊梢眼”满是恼怒地嗤道：“自然是被你牵连的人。”
　　“孟厨娘在国子监食堂干得风生水起，累的我们遭殃！”
　　对方的话说得含含糊糊，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的身份是同行。
　　然而这话旁人信得，孟桑是半分不信的。
　　说笑呢！若是这些同行要动手，那早在阿兰被卖那阵子就应当直接朝她出手，而不是将矛盾对准她的徒弟们。
　　不过，既然对方刻意要模糊身份，她哪怕是看出蹊跷，也是不能信的。
　　孟桑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顺水推舟道：“原来真是被牵连的同行！倒是不知三位是哪家酒楼食肆的掌柜、庖厨，是务本坊里的，还是东市的？”
　　“吊梢眼”不耐烦道：“问这么细致作甚！我告诉你，能留你和你徒弟两条命，为的就是你手里头那些食方子！”
　　“识相点的，赶紧把方子写下来，我们就放你们回去。”
　　孟桑挑眉：“当真放我们回去，而不是随便发卖了？”
　　“吊梢眼”一哽，“塌鼻梁”立马接上话：“若是孟厨娘写下的食方足够让人满意，那我们会送你们出长安城，并且办好公验路引。”
　　“只要你们日后不回长安，我们便也不会再找什么麻烦。不过……”男子话音一顿，目光十分危险，“若你们私自回长安，那我等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们绑得了你一回，就能绑第二回 。”
　　“孟厨娘是个聪明人，应当晓得选哪条路吧？”
　　孟桑莞尔一笑，面上瞧不出害怕：“这才是敞亮人说话的样子嘛。”
　　她眼中露出贪婪之色：“想要食方？可以。”
　　“给我多少银钱？”
　　屋子里的歹人面面相觑，随后哈哈大笑，俱是一副讥讽不屑的模样，仿佛自己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塌鼻梁”一边笑，一边道：“你和你徒弟的命都在我们手里，还敢要银钱？”
　　孟桑坦然得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钱的活计谁乐意干？”
　　“怎么，若我不愿意写，你们还要将我和阿兰杀了不成？”她也冷笑一声，很是倨傲地昂起下巴，“那你们可想清楚，我手里的食方多到堆成山，随便拿出四五张，就足够一户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想要白拿，那想都别想！”
　　“不就是一个死字吗？刀抹脖子也只是片刻痛意而已，没什么好说道的。不过，若是我和阿兰的命没了，那你们也别想拿到这座金山银山！大不了就是双输的局面，你以为我会害怕？”
　　说到这儿，看着一众人面露惊疑之色，孟桑缓了缓口气，直直望向坐在正中间的男人，姿态十分放松：“既然都是做吃食生意的，诸位应当晓得，不是手里拿到了食方，就能做出美味佳肴来的。”
　　“既然都是生意人，都想赚银钱，何必搞得场面这么僵？”
　　她眼中再度流露浓浓的贪婪：“给我银子，再帮我和阿兰办好公验路引，我就能让你们赚到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银钱！”
　　“并且保证离长安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孟桑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惊得一众人一时不晓得说些什么。
　　坐在正中间的男人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喜怒不辨道：“你与昭宁长公主府的谢司业关系极好，便不顾念着他些？”
　　孟桑顿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他们晓得她与谢青章交好，当即满是怨念地说道：“顾念着他？那他可有顾念着我？”
　　“我帮他操持百味食肆，又出食方又出力，平日还得隔三差五去府上给昭宁长公主做吃食，什么讨好的事都做过了。”
　　“累了个半死，他却连名分都不愿意给！”
　　正中间的男人微微一愣，玩味地重复道：“名分？”
　　闻言，孟桑立马表现出痴女怨妇的模样，愤愤道：“可不就是名分！”
　　“是，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我肯定做不得正妻。可我劳心劳力至此，他却一个妾室的名分都不愿给！足以见这些郎君的甜言蜜语，是半分都信不得！”
　　“原本我还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觉得他能买下一间宅子送我，那日后必然晓得疼人，但这些日子我也算是看清了。他就是想吊着人，让我白白出力，最后扔些银子再将我打发走。”
　　孟桑咬牙切齿道：“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到底还是手里头的银钱实在。凭我这手艺，哪里还怕赚不着银钱？”
　　“只可惜他有权有势，在外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让我诉苦也无门。近日瞧出我要离去的意思，竟然直接派人来寸步不离地守着，着实可恨！”
　　说到这儿，孟桑倏地笑了，直勾勾望向坐在正中间的男子：“倒是要谢谢你们帮忙。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出，天晓得我要如何从他手掌心里逃出来。”
　　“这样好了，待会儿那些食方换来的银钱，我少收一成，权当谢礼了。”
　　正中间的男人也不晓得是信了还是没信，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当真如此？”
　　闻言，孟桑翻了个白眼，嗤笑道：“比真金白银还真！”
　　“这样吧，你且去问带我们来的人。当时我在车上醒来后，可有挣扎过？”
　　“可有试图朝外呼救过？”
　　“我这傻徒弟挣扎时，是不是我去安抚，让她别声张的？”
　　她一连串问题，问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那男人视线一扫，墙边一人立马站出来，讷讷地证实孟桑所言，又恭恭敬敬地退下。
　　孟桑笑了：“这回信了吧？”
　　那男人仍然不为所动，又问：“你那外祖父也不寻了？”
　　提起这个，孟桑当即蹙眉，厌烦道：“怎么连这个也查到了？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见男人不说话，孟桑翻了个白眼：“那个狗屁谢郎君早就查到了，说是我那外祖父早就死透，一家子都搬回了河东道。”
　　“听说我那舅舅不是个好相与的，日后我要是去投奔他，难免被操控婚事。”
　　“吊梢眼”脾气急，问道：“那你日后做什么？”
　　孟桑故意顿了一下，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最终满不在乎道：“回我的淮南道呗。”
　　“左右能用食方跟你们换来大把银钱，回去后随意开间酒楼，不还是能赚到银钱？届时还能买七八个俊俏少年郎回去，让他们日夜服侍我，这日子不比现如今美多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最后还露出垂涎的笑意，惹得在场其余男子面上浮现满满的厌恶之色。
　　孟桑畅想了一番未来，随后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盯着正中间的男子，不耐道：“想清楚了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先前可是进过宫，给皇太后娘娘进过吃食。便是神仙如她老人家，也说不出一句不好的话来。话已至此，你们自个儿掂量掂量，莫要错失良机。”
　　末了，她硬声硬气道：“哼，你们要还想白拿食方，那就直接爽快点，给我俩抹了脖子就是。”
　　男人面色一冷，森然道：“不，我还可以让人时时刻刻折磨你们，直至你将食方吐出来。”
　　闻言，孟桑的脸色也冷了下去，厉声道：“行啊，且来啊！我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有本事你就打断我身上的骨头，看我会不会说出一个字！”
　　她幽幽道：“不过你们放心，等我死了，必会化身恶鬼，日日夜夜来纠缠你们，让你们永远不得安宁！”
　　厉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孟桑合上嘴巴，再没有多说一个字，明摆着一副“要么给我银钱，要么把命拿走”的模样。
　　无人晓得，她心里头一直都在打着鼓，慌得很。
　　前方的三人再度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是那个塌鼻梁的男子站起身，笑道：“来人，给孟师傅松绑，再准备好笔墨纸砚。”
　　孟桑心下一松，柳眉一竖：“那我徒弟呢！”
　　“塌鼻子”挥手，好脾气地吩咐：“也松了。”
　　孟桑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哼”：“这还差不多，走吧，我先给你们写十道食方，让你们开开眼！”
　　目送“塌鼻子”带着孟桑二人离开，留在屋内的二人对视一眼。
　　吊梢眼的男人急声道：“张兄，咱们就这么任由她摆布，最后还得反给银子？”
　　姓张的男人面沉如水，嘴角压得极平：“王四你急什么？等她写完，把她的手筋脚筋挑断，扔给破庙里的老乞丐。”
　　王四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怕耽搁了时辰，届时被人找上门来嘛……”
　　张九郎冷哼一声，有恃无恐道：“这里是陈勋卫在外购置的宅子，谁能查到？便是那谢司业手眼通天，也没法将长安城翻个遍！”
　　闻言，王四安心许多，面露狞笑：“张兄言之有理！有陈勋卫在，我们自然是不必怕的。”
　　“这一回，咱们手里有了食方，而那百味食肆没了孟厨娘，且叫他们再也翻不了身！再没法弄什么碍事的承包制，妨碍咱们捉钱人赚钱！”
　　他恭维道：“说起来，还是张兄厉害，昨日就发觉孟宅附近的不对劲，看出内外添了护卫。要不是张兄当机立断地调配人手、设下这一局，今日也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来。”
　　张九听了，面上流露出笑意，端起桌上茶碗，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哼，自从两月前看出众位官员的动摇，我便晓得迟早会有大理寺这么一出。”
　　“如今顺利将人绑来，倒也没白费我派人守了孟宅十数日。”
　　另一边，得知孟桑出事的谢青章匆忙赶至宫外，与满面焦急的杜昉会合。
　　谢青章翻身上马，一边往东市而去，一边听杜昉汇报情况。
　　杜昉飞快说完前情，又道：“这帮子人手脚麻利，怕是孟小娘子她们一上去就被打晕，没来及示警。我与其他人在楼梯口守着，却迟迟没瞧见孟小娘子她们下来，也没听见说话声，当即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加上我看见三两位下楼的女郎，无论是肤色，还是手部、颈部、面部的肌肤，她们都不像是能买得起这家成衣铺衣服的人。我便晓得怕是出事了，赶忙让人守住铺子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
　　“待去到二楼时，已不见孟小娘子与阿兰。”
　　杜昉满是愧疚：“阿郎，是属下失职……”
　　谢青章冷着脸：“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你且说说，那店家是怎么回事？”
　　杜昉面色为难：“阿郎，我急着来寻你，还未来得及审问那店家。”
　　快至东市，谢青章没多说什么，只呼出一口郁气，用力一夹马腹：“你速去将此事告知京兆府的王少尹。”
　　“是！”杜昉不敢怠慢，连忙调转马头，往京兆府而去。
　　谢青章快马来到成衣铺子，沉着脸进屋，看着那哭哭啼啼的店家时，眼中仿佛结了冰渣子：“是谁指使你帮着掳人？”
　　他气势吓人得很，店家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哭得更厉害。
　　一旁的护卫走上前，说道：“这店家的夫君是个好喝花酒的，三月前在平康坊喝醉，被人设局签下捉钱契，欠下许多银钱。”
　　“刚刚我们细问之后才知，两日前砸她家店面的事，就是捉钱人带着一帮散汉恶霸干的。这些人昨日忽然将店家夫妇的三岁独子带走，放话让他们配合绑走孟小娘子，否则就别想再见到他家大郎。”
　　没等谢青章细问，突然又有一名仆从从门外走进来，快速行了一礼，将叶怀信闯到国子监食堂、已经转而往东市来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谢青章动作一顿，尚未交代几句，就听见了外头不断靠近的马蹄声以及行人惊呼声。
　　叶怀信已经到了。


第87章 京酱肉丝
　　东市，叶怀信所坐的马车一路疾驰而来，惹得一众行人赶忙退避左右。
　　“吁——”马夫紧紧拽住缰绳，迫使马车停在成衣铺子前。
　　不等车辆停稳，叶怀信已经黑着脸从车内钻出，快速下了马车。
　　昭宁长公主府的数名护卫正守在铺子门口，见到一身紫袍的叶怀信出现，纷纷面色一紧，谁也不敢相拦。
　　叶怀信大步朝前，气势汹汹地迈上台阶，步入铺子内，一眼就看到腰背挺直、站在柜台前的谢青章，脸色更黑了。
　　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昭宁长公主和谢青章必然是早就知道桑娘的身份，并且一直没有声张。
　　据他派出去的仆从所言，起初他从户籍和各项文书查起，仅能知晓桑娘是何时来的长安，其余一概不知。一直到仆从寻上姜记食肆，私下掏出十多两白银，才从店主儿媳的口中问出桑娘为何来长安、其耶娘又是何姓名。
　　足以见，有人在其中做过手脚，刻意换过相关文书，让卿娘的存在就此隐去。
　　如今看来，能使出这么一番力气的，除了与卿娘交好、当年帮她更换户籍和姓氏的昭宁长公主，还能有谁！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叶相公，面色极为难看：“你与长公主殿下何时知道的？”
　　谢青章神色自然，晓得事到如今无甚好瞒，便也坦然说了：“九月初八。”
　　对方一提这个日子，叶怀信便记起当时的情景——那日是卿娘生辰，他身体抱恙，在正屋见了前来探病的谢青章，还带着对方看了妻女的字画。
　　而九月初八算起，至今已经两月有余！
　　叶怀信怒火更甚，老脸死死绷着，咬牙切齿道：“很好，非常好。”
　　他再也不看谢青章一眼，快步走向惊恐到哭不出来的店家面前：“究竟如何掳的人，说！”
　　多年积累而成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扑来。店家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青章微微蹙眉，朝着一旁的护卫示意。
　　那护卫会意，连忙上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先言简意赅说了起因、经过，又道明店主和几名装作客人的女子为何做了帮凶。
　　听见她们都被捉钱人胁迫之后，叶怀信面上青白交加，问清与她们联系的捉钱人姓甚名谁，然后甩袖离去。
　　谢青章目送叶怀信走出成衣铺，当即找来两名机灵些的仆从：“去暗中跟着叶相公，若是有任何有关孟小娘子下落的消息，一概来这间铺子回禀。”
　　两名仆从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喏”，然后便离去了。
　　恰在这时，王离带着京兆府的人手赶到，正好与叶怀信的马车擦身而过。
　　王离走进成衣铺，不解道：“此时叶相不应在宫内政事堂？缘何在此？”
　　“他与孟厨娘并无关联，难不成是来寻你的？”
　　“一言难尽，”谢青章摇头，直接切入正题，“长安城的捉钱人你可熟悉？”
　　王离一愣，旋即点头道：“称不上完全熟悉，勉强知晓大半。怎么，孟厨娘的失踪与捉钱人有关？”
　　“时间紧迫，等会儿再与你解释，”谢青章眼中暗藏焦灼之色，竭力维持冷静，“这些人里，可有三十岁左右、行事霸道、长了一双吊梢眼的齐姓男子？”
　　王离蹙眉：“长安城里姓齐的捉钱人不多，但据我所知，他们的年岁都在四十以上，也没人长着吊梢眼。”
　　谢青章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那领头的捉钱人与店家等人碰头时，怕是用了化名。
　　这可就不好找了。
　　谢青章颔首，领着他往后院走，一边将孟桑被掳走的前后简要说了。
　　这间铺子是前铺后舍的格局，贼人是从二楼窗户将人从后门运走的，所用到的木梯子尚还丢在一旁。近几日未曾落雨，地面各处都未曾留下脚印或别的踪迹，看上去无甚可疑。
　　谢青章与王离兵分两路，前者去到二楼查看是否有遗漏，后者则在后院搜查。
　　二楼的小隔间不大，贼人应当是躲在门后，待到孟桑进来，然后一举将之击晕。
　　谢青章打量了一番小门左右，在摸到右侧一处墙壁上的莫名痕迹时，倏地一愣，凑上去闻了闻。
　　这道细粉的气味，不似药材，也不似食材……
　　“修远！”王离的声音从窗户底下传来。
　　谢青章起身去到窗边：“有何发现？”
　　未等走进，就瞧见王离攀着梯子、冒出个头，指着梯子左边的几处痕迹：“这细粉闻着一股脂粉味，怕是女儿家用的东西。”
　　谢青章颔首，点了一下自己发现的痕迹：“那处也有。此香味尾调浓而不散，不像是寻常女郎所用。”
　　王离挑眉：“平康坊？”
　　谢青章摇头：“不一定，或许来自贼人家中妻妾。”
　　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蹙眉。他们于此道都不算熟悉，而长安城中的脂粉铺子数量又多，根本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何家所卖。
　　王离踌躇几瞬，忽而眼前一亮：“有法子，咱们去寻懂行的！”
　　“懂行的？”谢青章被王离扯着往前，心中估摸了几个人选，“白博士？”
　　王离点头，扭头吩咐起京兆府的衙役，让他们速去平康坊宋七家请太学博士白庆然来此。
　　二人未等多久，白庆然就骑着快马，跟着衙役来到此处。与之一并过来的，还有面上一片素净、穿着胡服的宋七娘。
　　宋七娘走进铺子，恨恨瞪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店家等人，没多说什么，随着衙役指引去到后宅。
　　她见着王离与谢青章，匆匆行了一礼，快声问：“不必多说，妾已晓得小桑儿的事了！不知有什么，是妾与白博士能帮上忙的？”
　　白庆然与名满长安的宋都知交好一事，王离是知晓的，但后者会因为孟桑焦急至此，着实是出乎王离的预料，难免有些讶然。
　　谢青章没有半分犹豫，领着宋七娘和白庆然去看几处粉痕，同时言简意赅地道出内情。
　　白庆然难得收起面上笑意，十分严肃地与宋七娘一并上前查看。
　　二人摸了又摸，嗅了又嗅，最后对视一眼，隐隐有了答案。
　　宋七娘直起身子，面色肃然：“这里头添了栗米、檀香、白芨、丁香等物，东市曲家铺子独有的香粉方子。”
　　谢青章毫不迟疑道：“走，去曲家铺子。”
　　众人纷纷跟上。
　　待谢青章等人去到曲家香粉铺，询问今日是否有一名长着吊梢眼的中年郎君来买香粉时，店家先是一愣，随后才苦着脸开口。
　　“不瞒诸位，今日确有一名郎君来买香粉，期间与我店一位常客撞上，还把人家的香粉给弄洒了。那王郎君借此生事，先是将被牵连的客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把人家洒了的脂粉踢飞，又非要让我们给他买的桂花油抹去大半价钱！我等不愿，他就扬言要打砸店铺。”
　　店家叹气：“最终没法子，我们只好先为另一位客人补了新的脂粉，又将桂花油赠与王郎君，就当破财消灾了。”
　　谢青章的长眉微微一挑：“那人姓王？”
　　店家愣住，偏头回忆片刻，最后肯定道：“不会有错，同行之人都唤他王四。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是干捉钱的，要找人讨债去呢。”
　　他打了个哆嗦：“我们小本生意，可惹不起这些恶霸！”
　　王离与谢青章对视一眼，前者立马会意：“我立刻回京兆府，亲自寻萧府尹要一封手书，让人去寻捉钱令史范衡，调出捉钱人王四的籍贯文书。”
　　谢青章点头：“我们在成衣铺子等你消息。”
　　众人兵分两路，各自去往不同方向。
　　看着王离离去的身影，谢青章招来杜昉，口吻严肃：“外祖母与阿娘在府中怕是会坐不住，你先回去告知她们最新进展。”
　　说到这儿，他附在对方耳边，轻声道：“再帮我传一句话，就说‘叶相已知情，届时还请外祖母出面相护。”
　　“喏。”杜昉点头，叉手行了一礼，随后打马直奔长乐坊。
　　留在此处的谢青章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转而朝着被围住的成衣铺子走去。
　　宋七娘面上带着犹疑，临到成衣铺子门前时，她脚步一停，望向谢青章：“妾左思右想，总觉得在平康坊哪位北曲假母的口中，好似听过捉钱人王四的名声。只是时日一久，加之偶然听见，便忘记是哪一位假母所言。谢司业，可否容妾回去问问？”
　　谢青章叉手，郑重道：“多谢宋都知相助。”
　　“谢司业言重了。小桑儿出事，妾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宋七娘摇头，神色坚决，“既如此，妾便先回平康坊一趟，若是有了消息，立即来成衣铺子回禀。”
　　白庆然站在她身后，没有半分犹豫：“我骑马带你过去。”
　　宋七娘毫不迟疑地点头，与之一并告别谢青章之后，共骑一马，往平康坊而去。
　　另一边，王离从京兆府尹萧节手中拿到文书，寻到捉钱令史范衡时，恰巧瞧见了叶怀信快步从大门走出。对方面色冷然，怒气冲冲上了马车，随后直奔坊门方向。
　　在看到跟在叶怀信所乘马车后头的两名仆从之后，王离明显愣了一下，步伐变慢。
　　这不是修远身边的人吗，为何要跟踪叶相公？
　　还有，叶相公怎得也来找了范令史？
　　总不能……叶相公也是为了孟厨娘在奔走吧……
　　王离想不清其中究竟，索性将诸多疑问抛之脑后，快步走进官衙。
　　捉钱令史范衡是个微胖的中年郎君，惯是一位油米不进的主。原本王离已经做好会跟对方打一会儿太极的准备，不曾想对方近日颇有些魂不守舍，竟然没怎么刁难，就让人取来了与王四相关的一干文书。
　　王离顾不上琢磨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确认完文书真伪之后，飞快将上头所写的各个事项记下，又趁机问了范令史一些问题——譬如王四平日可有交好的捉钱人，譬如王四常去的地方……
　　一开始，心不在焉的范令史还说了几句有用的，随后倏地回过神来，又恢复原本八面玲珑的模样，言语间含糊其辞，摆明不想透露内情。
　　王离心中惋惜不已，但还是心满意足地起身，调出相关几位的文书之后，笑着与范令史告辞。
　　他领着衙役们往东市去时，心中咂摸起与王四相关的人来。
　　永达坊的张九郎、常安坊的马大郎、嘉会坊的郭二郎……这其中，谁参与了这回的绑架案呢？
　　等到王离回到东市成衣铺，见着匆匆返回的宋七娘二人，听得宋七娘所言之后，心中疑惑消减大半。
　　成衣铺子二楼，谢青章四人围在一处交换着所得消息。
　　宋七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着从申五娘那儿听来的消息：“捉钱人中，张九、郭二与王四最为要好，三人中隐隐以张九为领头的。他们三人常常去到平康坊狎妓，时常还会将妓子带到外头宅子里寻欢作乐。”
　　而北曲秦六娘与申五娘交好，其手下有一名唤临娘的妓子，容貌美艳，颇得王四喜爱，偶尔会被王四带去外头过夜。据临娘所言，王四原本都是带她去家中，但自打五月前起，地方便换成了昌明坊的一处四进大宅子。
　　因着宅子里各种陈设瞧着价值不菲，不似王四能置办下来的屋子，故而当时临娘稍微上了些心思，套了几句话。
　　宋七娘神色严肃：“王四只说那处是好友陈郎君私下置办的外宅，托他代为看管，并不耐烦地呵斥临娘，让她只管享受，莫要多舌，否则叫她与其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宅子里。”
　　“临娘说，那宅中载着竹子、梅花等物，内里有一小湖，看着像是活水，应当与沟渠相通。”
　　流经昌明坊的沟渠？
　　谢青章与王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清明渠。”
　　“王四前几日去北曲，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曾与临娘提起要掳走一名厨娘泄愤。虽然他未曾提及绑人去哪儿，但很有可能就是去的这间宅子。”宋七娘点头，换上一副认真神色，口吻恳切。
　　“张九、王四等人行事粗暴，若有人招惹了他们，必定会被百般报复。”
　　“如若不是小桑儿上一回去救人的事，触动了申五娘、秦六娘等妓子，在她们心里头留下‘仁义’的好名声，再加上桑娘从不轻视任何妓子，只怕临娘是断然不敢站出来告知内情的。”
　　宋七娘面色一黯：“我们这些妓子命都苦，杂草一般的烂命罢了，出事也无人能护。临娘能说出来这些，已是不易，万望谢司业与王少尹帮着遮掩一二，莫要让临娘她们难做。”
　　谢青章与王离对视一眼，前者认真道：“你们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不会让外人得知是临娘透露的消息。”
　　闻言，宋七娘这才安下心来，只说自己太惹眼，与白庆然继续回平康坊装作寻人的模样，以免暴露临娘等人。
　　走时，她真切地恳求谢青章，若是有了孟桑的消息，千万派人来平康坊告知她。
　　谢青章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下此事，转而与王离商量起事情来——譬如如何救人；譬如除了昌明坊的宅子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藏人之处，是否要兵分几路。
　　就在二人商量之时，跟着叶怀信的仆从纵马疾驰回来禀报——
　　叶怀信离开捉钱令史范衡所在官衙之后，在酒楼揪住户部陈尚书的孙子陈勉。跟着他们的仆从离得远些，勉强听见陈勉口中的“昌明坊”三字，随后便见叶怀信等人直奔昌明坊而去！
　　陈勉？
　　莫非就是王四口中的陈郎君？
　　叶怀信从不做无用之事，向来一击即中。既然他能如此准确地揪出这位陈郎君，那么孟桑之所在，必然也不会出错。
　　谢青章当机立断地指挥人手，让杜昉回去请皇太后与昭宁长公主，自己则与王离带着人朝着昌明坊赶去。
　　昌明坊，陈宅之中。
　　孟桑慢慢悠悠写了十道食方子出来，将纸张拢了拢，递给身边阿兰：“喏，答应你们的十道方子。”
　　郭二是识字的，从阿兰手上取过食方。他粗略一瞧，只觉得上头的字都能看懂，提到一些辅料却闻所未闻。
　　他面色不善：“豆豉、豆瓣酱是何物，怎么从未听过？还有里头写的粉丝，这又是什么吃食？”
　　孟桑装作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无辜一笑：“瞧瞧我这糊涂的，忘记写这些辅料的做法了。郎君莫急，且等我写出来就是。”
　　站在一旁的王四脸上写满质疑，不耐烦道：“我还是觉得此女满口胡话，指不定是在糊弄我们呢！”
　　孟桑一听，立马做出不乐意的模样，拍了下桌案：“谁糊弄你们了？难不成国子监那帮子五陵子弟亲口说的赞美之词，还能作假？”
　　她故意翻了个白眼：“没见识就没见识，少在这儿絮絮叨叨，瞧着烦人。”
　　“你！”王四易怒，当即就要扑上来揍人。
　　“四郎莫急！”郭二连忙将人拦住，安抚几句之后，又朝向孟桑，“那就请孟师傅再将辅料的做法也写下来，届时庖厨上手一做，便知真假。”
　　孟桑撇了撇嘴，叹气道：“算了，左右大家现在是合伙做生意，我忍也就忍了。既然你们不信，那就带我去庖屋好了。给你们露一手瞧瞧，省得这没见识的郎君成天絮叨！”
　　此言一出，郭二与王四的眼底浮现犹疑之色，一时没能答应。
　　“这……”
　　没等孟桑再出言刺激他们，张九郎慢步走进来，语气虽然淡，但却充满威胁之意：“孟厨娘愿意露一手来证实你的本领，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若是名不副实，那就别怪我等下狠手了。”
　　孟桑能清楚地感受到身边阿兰在颤抖，她伸手抓住阿兰的胳膊，随后自负地笑了：“论做吃食，我自然是不会怕的。就算是宫中的龚厨子在这儿，我也不会输给他。”
　　张九郎微微眯眼，给王四使了个眼神：“如此甚好。四郎，带她们去庖屋，记得吃食出锅后让孟厨娘师徒自己先尝一口。”
　　王四不敢违背，狠狠瞪了一眼孟桑，恶声恶气地带她们离开。
　　等到屋内只留下了自己人，郭二才犹豫道：“张兄，万一她们在吃食里动手脚……”
　　张九郎慢条斯理地坐下：“食材和辅料都是我们给的，前后也有人盯着，上菜时让她们自己试毒，没什么好担忧的。”
　　他幽幽补了一句：“再者，也不必怕她拖延时间。此处是陈郎君私宅，他的上头还有陈相公，谁也别想寻过来。”
　　郭二细细一想，也安心许多，陪着张九郎坐下饮茶。
　　而庖屋之中，孟桑瞧见备下的各色食材后，心里头就有了主意。
　　她之所以又掏食方又要求做吃食，为的就是向这些贼人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她就能为自己赢得更多时间，努力等到谢青章或者阿舅来救。
　　既然要拖延时间，那就先用小炒勾住这些贼人的胃口，随后做些汤品、炖菜，用小火煨着，慢慢消磨工夫。
　　孟桑拍了下阿兰的肩膀：“阿兰，还记得烤鸭皮怎么做吧？去，做一份给师父瞧瞧。”
　　有王四守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用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语气，交代阿兰去做什么事。
　　原本心中惶惶的阿兰听了之后，却莫名镇定下来。
　　是了，有师父在。
　　她只要相信师父，一切按照师父的吩咐来做，不添乱、不扯后腿，就一定能跟师父一起脱困。
　　想清楚的阿兰点头，深呼吸一口，转而去取装着面粉的布袋。
　　孟桑莞尔，拿了一块新鲜豚肉，又取过案板上的菜刀，开始做京酱肉丝。
　　王四一向是只管吃不管做，八百辈子都不会到灶台前干活，所以几乎没有亲眼瞧过庖厨是如何做吃食的。
　　他看见孟桑拿起菜刀时，心中警惕许多，而在瞧见孟桑手不停顿地将一块方方正正的豚肉切成细丝之后，不由有些傻眼。
　　不是，这厨娘剁剁剁、刷刷刷几下，怎么就把豚肉切成这样了？
　　王四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孟桑继续做吃食，双眼微微睁大。一直到大半个时辰后，孟桑将做好的吃食递到跟前，王四这才回过神来。
　　孟桑挑眉：“京酱肉丝。”
　　王四下意识望向灶台上的吃食——
　　京酱肉丝被分成了两个盘子，一个里头装着浓油赤酱的肉丝，另一个盘子里装着数块叠起的白色面皮以及胡萝卜丝、葱白丝等。
　　嗅着香味，王四口中忍不住分泌出津液。正当他馋意涌出时，陡然想起张九郎的嘱咐，恶声恶气道：“你们先尝一口！”
　　闻言，孟桑没露出什么异样，招呼阿兰过来一起吃。
　　用面皮裹上肉丝、葱丝，包成长条送至唇边，稍稍咬上一口。
　　面皮和甜面酱都是现做的，尚还带着热乎气。面皮吃着会泛起一丝甘甜，而经过炒制的肉丝尝来咸甜，再配上辛辣的葱白丝，种种滋味混在一处，异常美味。
　　一旁的王四瞧见孟桑二人毫不犹豫地开吃，且没有流露出异样，于是心里安心许多。他学着对方的样子也包了一个，迫不及待地扔到口中。
　　唔！
　　豚肉丝极为滑嫩，挂在上头的酱汁香味浓郁，未免也太好吃了些！
　　此时，狼吞虎咽的王四终于体会到了国子监监生的感受，也明白过来孟桑的厨艺究竟有多绝妙。
　　哪成想，咽下吃食的孟桑，很是嫌弃道：“京酱肉丝没有豆腐皮和胡瓜丝，口感欠缺许多。”
　　她仿佛已经忘记自己身处贼窝，转而朝着阿兰交代起做这道吃食的要点。譬如用面皮实乃无奈之举，本来应该用豆腐皮来包肉丝；譬如腌制肉丝时缺了淀粉，吃着就不够滑嫩，略有些老；譬如甜面酱缺了几味辅料，味道不够地道……
　　王四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在听天书，不耐烦道：“赶紧做别的去，不是炉子上还有鸡汤嘛！”
　　然后他又朝着庖屋内外的手下，恶狠狠道：“将人看好了！出了差错，唯你们是问！”
　　听到众人齐声应和之后，王四这才亲自端着京酱肉丝离开。
　　孟桑扫见他离去，将锅中剩下的京酱肉丝与阿兰分了，好让二人一直存着体力，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庖屋内除了她们二人之外，还有三个站在各个位置看守的打手，聚精会神地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孟桑不动声色地指挥阿兰去取干辣椒、花生米等物，领着徒弟做起辣椒面：“待会儿做一道辣菜要用，你认真学。”
　　阿兰隐隐猜到孟桑想要做什么，十分配合地打下手。
　　过了好一会儿，王四才不情不愿地从外头回来。
　　孟桑算准时间，每隔一会儿就会做好一道菜式，一直勾着这些人的胃口，好多争取留在庖屋的机会，并竭尽所能做出足量的辣椒面和油泼辣子。
　　她心里想得很清楚，哪怕今日谢青章他们没来，这辣椒面用不上，那之后总有一日会用到。
　　就在孟桑一边拖延，一边暗中安抚阿兰之时，她忽然听见外头隐隐传来动静，似是有人在闹事。
　　察觉异样的那一刻，孟桑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
　　是，是谢青章来救她了吗！
　　她心中的惊喜快要喷薄而出，面上还要装出一副被打扰做菜的恼怒模样。
　　王四自然也听到了动静，心神不定地扫了一眼外头，扔下一句“看好她们”，然后转身出去了。
　　孟桑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继续守着灶台上的一锅鸡汤和手边不远处的辣椒面，随时准备发力。
　　喧闹声越来越近，惹得庖屋内外的打手有些躁动，隐隐想要朝着孟桑二人靠近。
　　屋内的打手互相看了一眼，拧眉道：“要么先把这两个娘们带去后头？”
　　另二人犹豫：“王四只说让我们守好，没让轻举妄动……”
　　孟桑咬着后槽牙，不漏痕迹地将阿兰护在身后，手中捏紧了锅勺，同时竖起耳朵关注众人动静。
　　杂乱的脚步声愈发近了，隐隐能听见外头传来恭维声。
　　“哎呀，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手底下人没注意，不小心绑了您的人。”
　　“待会儿一定给您赔不是，万望您莫要与我等计较……”
　　是什么大人物过来了？
　　孟桑心中咯噔一下，无端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外头再度喧闹起来，听着还有刀剑相击之声。紧接着，孟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下官只是来救友人离开险境，还望叶相公莫要阻拦！”
　　是谢青章来了！
　　孟桑心中狂喜，不断跳跃的心仿佛要从喉咙眼蹦出来。旋即又想起谢青章话里的“叶相公”，眼底笑意一凝。
　　长安城里除了叶怀信之外，还能有哪个叶相公！
　　叶怀信今日在此，是因为得知了她的身份来救，还是……叶怀信就是绑她走的幕后真凶？
　　孟桑回忆起方才张九等人恭维讨好的话来，心中了然，不由咬紧齿关。
　　恐怕是绑她的人与叶怀信有关，而叶怀信无意中得知她的身份，前来救人。
　　孟桑莫名有些心慌，只能越发用力地抓紧锅铲。
　　就在这时，庖屋外传来叶怀信自带威严的嗓音。
　　“我带自己的外孙女离开，与你何干？”
　　紧接着，谢青章再度开口，语气坚定：“究竟桑娘认不认外祖父，叶相您说了不算。”
　　此言一出，屋子里包含阿兰在内的四人，俱都用一种无比震惊的眼神看向孟桑。
　　孟桑平复一番呼吸，随意拿布袋装了做好的辣椒面，然后拽着阿兰，扫向堵在门口的贼人：“让开。”
　　猜出孟桑身份的打手们，心中犹豫，但无一人敢拦着，慢慢让开了位置。
　　孟桑用抓着布袋的手，一把推开了木门。
　　顿时，院中两拨人的视线，俱都汇聚到孟桑身上。而后者直直望向立在庭院中、头发花白的老者。
　　时至今日，孟桑才算真真切切看见了叶怀信的长相——长眉入鬓，丹凤眼里暗藏锋芒，看上去虽然偏瘦，但仍能瞧出他有着一副好骨相，年轻时必然是位相貌过人的探花郎。
　　细细瞧来，孟桑隐隐能从面前之人的脸上，寻到几分与她家阿娘相似之处。
　　因着孟桑没开口，庭院中的两拨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沉默得越久，叶怀信的眼中就漾出许多期待。而谢青章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仍然用那种温和坚定的目光看向孟桑，就好似无论孟桑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寒风吹过树梢，惊起鸟雀。
　　叶怀信张了张口，声音微哑，很不熟练地想要挤出一个笑来：“桑娘……”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孟桑给打断。
　　孟桑挺直腰背，镇定自若道：“叶相公，‘桑娘’乃是亲近之人所唤。儿与您非亲非故，还请您唤一声‘孟女郎’或是‘孟厨娘’，以免旁人误会。”
　　闻言，叶怀信先是浑身一震，面上笑意俱消，随后怒不可遏道：“何来的非亲非故，我是你的外祖父！”
　　孟桑往前走了一步，毫不退让：“叶相公说笑了！”
　　“儿的阿娘名唤‘裴卿卿’，而非‘叶卿卿’。在她的公验文书上，亦没有出现您的姓名。”
　　“既如此，您又如何是儿的外祖父呢？”
　　提起裴卿卿更换姓氏一事，叶怀信心中的怒火更甚，却又因为孟桑可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存着的血脉，而硬生生忍耐下来。
　　叶怀信咬牙道：“你年岁尚小，我不与你多争辩。待到回府之后，我再教你何为诗书礼仪，免得再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厨娘……”
　　孟桑面色一冷：“你我并无亲缘关系，叶相公是要强行掳人走吗！”
　　此时，谢青章不紧不慢地开口，无比坚定地表明立场：“叶相公，既然桑娘不愿与你离开，那下官就将人带走了。”
　　他们二人前后夹击，激的叶怀信心中生出滔天怒意，扭头瞪向谢青章，怒喝道：“本相家事，怎由得你一个外人插手！”
　　“今日我非要带桑娘回府，倒要看看谁人敢拦！”
　　话音未落，由远及近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驳斥声。
　　“本宫敢拦！”
　　尾音落下之时，皇太后由昭宁长公主搀扶着，缓步靠近此处。她们身后还跟着数名禁卫，一个个都身穿盔甲、手执长枪。
　　两拨人一惊，纷纷行礼。
　　皇太后先是让众人起身，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谢青章的身前，面上仍然带着慈祥笑意，口吻却不容反驳。
　　“桑桑是本宫看上的人，本宫自然查过她的公验文书。只不过本宫左看右看，着实没瞧出桑桑与叶相有任何关联。”
　　“怎么，叶相想要在本宫面前，强行带走本宫的人吗？”
　　顿时，叶怀信的面色黑成了锅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黑着脸，勉力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臣不敢。”
　　皇太后莞尔一笑，朝着孟桑招手：“桑桑，过来。”
　　“哎！”孟桑心下一松，面上也带上笑意，拽着阿兰朝着皇太后、谢青章所在之处走去。
　　虽然只有短短几步路，但难免要与叶怀信擦身而过。
　　孟桑目不斜视地经过对方身边，直直朝着前方走去，最终在皇太后的左侧站定，小声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多谢前辈。”
　　皇太后微微晃了晃脑袋，很是得意：“小意思。”
　　二人一来一回用普通话说完，又默契地转回当下的官话。
　　皇太后无比威严地开口，交代身为京兆少尹的王离依据律例处理好贼人，随后光明正大地带着孟桑离开。
　　离去前，孟桑嘚嘚瑟瑟地把手中装着辣椒面的布袋递过去：“王少尹，这是民女准备的利器，用之可让人痛哭流涕！”
　　王离回过神来，憋笑道：“孟小娘子，大雍有律法，不能用私刑。”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孟桑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将布袋交给阿兰，随着皇太后离开此处，口中还不停念叨。
　　“唉，庖屋之中还有一锅鸡汤，看来是要白白浪费。”
　　“无妨，待我们回去，桑桑再做给我和昭宁喝。章儿今日动作慢了些，险些让你出事，咱们不带他一起。”
　　谢青章无奈一笑，本也准备离去，挪动脚步之时，他忽而一顿，朝着叶怀信郑重其事道：“叶相公，方才你还说错了一句话。”
　　“桑娘热爱下厨，喜欢做吃食给其他人分享。这是她最喜爱的事，所以才会去国子监做厨娘。”
　　“她觉得很好，我亦觉得很好。”
　　“没什么登不得台面之说。”


第88章 羊肉泡馍
　　昭宁长公主府的一处僻静小院，静琴端着刚煎好的药，放轻手脚进了正屋，拐过屏风，一路朝着里侧而去。
　　里间，皇太后坐在窗边小榻上，视线投向一旁的床榻。而昭宁长公主正坐在床榻边，细心照料半躺着的孟桑，不断用湿帕子擦着孟桑裸露在外的脸部、颈部、手臂等地方，面露心疼之色。
　　余光里扫见静琴过来，昭宁长公主接过托盘上的药碗，欲要亲自舀给孟桑喝。
　　见状，有些晕乎的孟桑挣扎着想要取过药碗，却又被对方拦下。
　　昭宁长公主柳眉一竖，佯装恼怒：“身子抱恙还不好好躺着！我是你姨母，喂你喝药怎么了？”
　　闻言，孟桑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又无助地躺了回去，就着昭宁长公主的手，苦着脸喝着药汁。
　　昨日下午她被一众人从贼窝救出来之后，便随着皇太后等人回了长公主府。因着皇太后担心叶怀信强行带人离开之心不死，加之昭宁长公主心疼孟桑白日遭遇，便劝孟桑师徒留在府中住些日子，等寻到适合的女护卫再回孟宅。
　　当时孟桑转念一想，觉得皇太后的担忧不无道理，就答应借宿几日，还神色如常地给众人做了一桌可口吃食。
　　不曾想，当天夜里她就发起低热，等到今日早间欲要起身去国子监时，已经是浑身发烫，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她只来得及嘱咐谢青章记得去安抚叶柏，又交代阿兰处理好食堂和百味食肆的事，然后就昏睡过去，连昭宁长公主、皇太后前后进屋都没有察觉。
　　这回她突发高热，主要还是因为昨日之事而受了些惊吓。甭看她当时敢强行壮着胆子与歹徒周旋，实则一直暗中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处做错或是哪一句说错。除此以外，御寒的大氅也不知被歹徒丢在哪一处，虽说当时她脑子里的那根筋死死绷着，感受不到什么寒意，但实则寒气已经入体。
　　故而，等到彻底安全、放松下来之后，孟桑不可避免地生了这么一场病。
　　真要说起来，阿兰到底是在贫苦人家长大的小娘子，比之被孟家夫妇宠大的孟桑而言，阿兰的身子骨更经得住造作，并未像孟桑那般病来如山倒。
　　好在大半日过去，孟桑悠悠转醒之时，身上热度降下许多，脑子也清醒一些，好歹能与皇太后、昭宁长公主说笑两句。
　　孟桑苦着脸喝完那碗药汤，含住昭宁长公主递来的蜜饯果子，忍不住抱怨道：“这药汁也忒苦了，喝完一碗就跟要了我的命似的……”
　　“良药苦口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昭宁长公主轻轻瞪了孟桑一眼，又忍不住笑着看向皇太后，“不过就这一点而言，桑桑倒是与阿娘有些像，都是不爱喝苦药的。”
　　皇太后与孟桑对视一眼，理直气壮道：“谁稀罕喝这玩意？忒苦！”
　　孟桑弯了弯唇角，十分赞同。
　　昭宁长公主无奈地来回瞟这一老一少，最终也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里，多是皇太后母女互相埋汰、说笑，而孟桑则静静半躺在床榻上，兴致盎然地听着，倒也不觉得困乏。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婢子的声音。
　　“阿郎回来了。”
　　紧接着，谢青章温润的嗓音响起：“孟小娘子可醒了？”
　　婢子回道：“醒来许久，皇太后娘娘与殿下也在屋内。”
　　谢青章又道：“嗯，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带叶相府上的小郎君来探病。”
　　屋内，孟桑一怔，思绪还有些迟钝。
　　是阿柏来了？
　　叶简父子知晓孟桑身份的事，皇太后二人也是晓得的，自然不会阻拦叶柏探病。一等到婢子帮孟桑整理完头发和外袍，皇太后就示意婢子领谢青章二人进来。
　　孟桑望向屏风处，面上挂上几分笑意。
　　只见叶柏身着监生服饰，目不斜视地跟在谢青章身边。他瞧见孟桑之后，小脸上立马浮现喜色、激动、担忧等等情绪，险些就要直奔孟桑而来。不过叶柏最终还是按捺下冲动，先一本正经与皇太后见了礼。
　　昭宁长公主在旁人口中听过叶家小郎君的性子，自然而然地招呼皇太后和谢青章：“暮食也筹备得差不多了，阿娘、章儿，我们一道去看看？”
　　皇太后会意，跟着一道起身。
　　谢青章则是与孟桑对视一眼，在看见孟桑面露安抚笑意之后，方才翘了翘唇角，陪着两位长辈离去。
　　待到屋子里其他人都离开，叶柏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担忧。他瘪了瘪嘴，眼眶里头瞬间涌上水色，扑到孟桑的床榻前。
　　“阿姐，你身子好些了没？”
　　“你不晓得，我昨晚回监中听见你被掳走，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今早没瞧见你人，只听谢司业说你身子抱恙。”叶柏难过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说话时带上了些鼻音。
　　“我，我都快担心死了！”
　　难得看小表弟说这么多话，又是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孟桑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不怕，阿姐昨日就回来了。虽说今日有些不适，但到当下已经好了许多。”
　　“阿柏乖，不哭，不哭……”
　　孟桑的嗓音有些哑，但语气十分温柔，惹得小郎君那泪珠子掉得越发凶。看着他那泪如雨下的架势，活像是要将这一方天地淹了才罢休。
　　对此，孟桑除了哑然失笑，也只有轻声哄着他。
　　“好啦，不哭啦！阿姐在这儿呢……”
　　片刻之后，叶柏坐在床榻边，一抽一抽地平复着呼吸，终于后知后觉到自己方才有多失态，白皙的小脸蛋变得通红。
　　孟桑莞尔，照顾着小表弟的情绪，转而问道：“我今日没出府，在床榻上躺了一整日。阿柏与我说说，外头都发生什么事儿了？”
　　提起这茬，叶柏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面露担忧之色：“阿姐，你被捉钱人掳走的事，已经传遍国子监内外。不仅如此，好像……”
　　他顿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好像大家也晓得你的身份了。”
　　孟桑昨日脱险之后，就已经想到了这一茬，故而并没有表现得太过讶异，只是在心中暗叹了一句“古今中外，果然还是八卦消息传得最快”。
　　她面上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嗯，大家都作何反应？”
　　叶柏见她不在意，便安心许多，继续道：“在被掳走一事上，大家多是在痛斥捉钱人之恶行，几乎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而关于身世一事，同窗们起初有些讶然，俱都不敢相信，甚至来寻我求证过，”他矜持一笑，被眼泪洗过的圆眼亮晶晶的，“不过我记得阿姐的想法，都给挡了回去，没有给出确凿答复。至于监外的人作何想法，阿柏就不知道了。”
　　孟桑暗叹一声，眼底浮现无奈。
　　外头人还能怎么想？
　　品性好些的，晓得这是别人家的私事，必然不会多言。而品性一般的人，无非是牵扯出那些前尘往事，将她和阿娘、外祖母的事当成平日谈资，一笑了之。
　　至于品性低劣者，定然会对与此事有关的人评头论足，恨不得给所有事情都按上最吸人眼球的说法，满足他们自己的私欲。
　　孟桑心中了然，但并不会将担忧表露在叶柏面前。
　　她只平静地弯了下唇角，摸着叶柏的头顶：“无妨，多谢阿柏告诉阿姐这么多哦。”
　　虽然叶柏聪慧，但还未到能洞察人心之恶的地步。他听见孟桑的话之后，肉眼可见地欢喜起来，抿着嘴唇笑了。
　　笑了没一会儿，叶柏忽而凑近一些，有些扭捏道：“阿姐，我忽然觉得谢司业勉强还行吧。”
　　孟桑一愣，笑着揶揄：“怎么一夜之间就转了口风？”
　　叶柏的眼睫微眨，显然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今日来探望，是谢司业主动提出来的。他见我这般担忧，就建议下学之后带我来看你，让我白日专心课业。他还说……”
　　“阿姐你突遭此难，早间昏沉时还能一直挂念我。如若我能亲自来陪你一会儿，想来能让阿姐你开怀许多，那他也会安心一些的。”
　　小表弟说到这儿，先是叹气，然后不情不愿地开口：“这么一瞧，谢司业还是挺贴心的，对阿姐你也很好。”
　　孟桑露出个笑来：“他是很好。”
　　就这样，姐弟二人一躺一坐，轻声细语地说了好些话。
　　孟桑这场病来势汹汹，去时勉强算是爽快，大抵修养了八九日，就好了大半，可以重新回到国子监。
　　这期间，虽然她成日待在长公主府中，但因为谢青章每日都会过来说些外头的事，故而孟桑也算对外界的动向掌握了七七八八。
　　譬如孟桑的身份在外界越传越广，惹来许多人议论。国子监的监生们听多了之后，几乎都已经相信了传言，或多或少都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生怕孟桑就此回了内宅。
　　说来也有趣，如若监生们在外头听见旁人说“叶卿卿私奔”“孟桑来路不明”等话，大多还会冲上去理论，就差撸起袖子将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揍一顿。
　　譬如捉钱人掳人一事，经京兆府审理之后，竟然还牵扯出十数桩命案和数位朝廷官员，惹得朝野上下无比震惊。圣上震怒，下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审，京兆府等其他官衙协理，势必要将捉钱人查个底朝天。
　　据谢青章所言，这其中除了他和谢琼、叶简等人有出力之外，只怕叶怀信那一方也使了劲，否则捉钱人相关命案不会暴露得如此快、如此齐全。
　　对此，孟桑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无论对方因为被挑战威严而泄愤，还是反省之后心存愧意，这些都不能成为她代替阿娘原谅对方的理由。
　　更为准确地说，究竟会不会和解、要不要原谅，只有她阿娘才有权利决定。而她作为阿娘的独女，只需要时刻与阿娘站在一个立场，便也就够了。
　　于是孟桑索性不去猜叶怀信的动机，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回国子监的那日，孟桑特意早起给昭宁长公主等人做了朝食。由于今日无须进宫朝参，故而谢琼与谢青章陪坐一旁。
　　孟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她给诸人做了热乎乎的羊肉泡馍。
　　小火煨出来的羊肉汤香味醇厚，能闻见些许羊肉的膻味，但不会让人觉得反胃。烙好的馍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悉数扔到汤里，与粉丝、羊肉片等辅菜一起炖煮。
　　每一块丁状的馍都吸饱了羊汤，吃着软烂，香味动人。扒拉几口馍，嚼两三片薄薄的羊肉，再喝上一口香醇羊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四肢充满了力量，令人无比愉悦。
　　同一时分，有奔波千里、灰头土脸的仆从赶着城门刚开，急匆匆入城，直奔位于长乐坊的昭宁长公主府。
　　于是，就在众人吃羊肉泡馍吃到微微出汗时，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一瞬，有婢子掀开门帘进来，恭声禀报。
　　“殿下，派去大漠的人手带最新的消息回来了。”
　　闻言，桌案上诸人的动作俱是一顿。
　　坐在其中的孟桑起初有些愣，随后心底同时生出期待与恐惧。
　　往常派去大漠的人，几乎都是在午后进城，口中说的大多是“还未寻到人”“未有进展”之类的话。
　　这次，仆从千里奔袭回来，头一回踩着开城门的点回到府中，可见其心中的急切之意。那是不是代表着，他们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她的耶娘，是生，还是……
　　孟桑的呼吸快了几分，心跳如擂鼓。她强装着镇定，半垂下眼帘，默默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谢青章望过来，眼底藏着对孟桑的担忧，但没有在此刻多说什么，只陪着孟桑一起等待接下来会听见的答案。
　　经昭宁长公主示意，那仆从低眉敛目进屋，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随后压抑着诸多情绪，尽量稳着声音。
　　“回禀殿下，孟氏夫妇已经寻着了。”
　　孟桑忽然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失了声，明明想再问上一句，但在张开口后，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谢青章心细如发，看出她的异样和想法后，定声问：“是生是死？”
　　包含昭宁长公主和谢琼在内，屋内诸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等着仆从回答这最要紧的一点。
　　仆从日夜奔袭至长安，呼吸还未平稳下来。闻言，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活着。”
　　“孟氏夫妇还活着。”


第89章 爆米花
　　务本坊内，孟桑满面笑意地从后门进了国子监，步伐无比轻快，一路往食堂而去。
　　今日并非朝参日，原本谢青章会与她一道来国子监。不过前者因着业成考和科举的事要去礼部一趟，他将孟桑送到后门之后，便调转马头往坊门而去。
　　此时快要到监生们上早课的时辰，孟桑本以为不会撞上他们。不曾想，等她拐过墙角之后，就瞧见院门前站着乌泱泱一堆人。
　　“来了吗？”
　　“没瞧见！阿兰不是说孟师傅今日就回来了吗？”
　　监生们面带焦灼之色，正在左右张望。其中像是田肃、薛恒那等耐不住性子的监生，更是烦躁地来回走动，不断地唉声叹气。
　　有一眼尖的监生远远瞄到孟桑出现在拐角，神色倏地从焦急、担忧变为欣喜若狂，振臂一呼：“是孟师傅！孟师傅回来了！”
　　此声一出，监生们齐刷刷转过头来，如同被放出羊圈的小羊羔那般冲到孟桑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孟桑嘘寒问暖起来。
　　“孟师傅，你身子可好些了？”
　　“听阿兰说你病了，我们一直放心不下！”
　　孟桑颔首，面色缓和：“多谢诸位关怀，只是惊吓之后引发了热症，眼下已经痊愈。”
　　“那就好，那就好……”田肃拍着胸脯，好生舒了一口气，接着怒骂起黑心的捉钱人来，大有要冲到张九郎等人跟前，将他们大卸八块的架势。
　　关于捉钱人的后续，谢青章说得不多，只挑着最要紧的几桩事说与孟桑听。
　　譬如因牵涉命案，张九郎一众涉案人员已被大理寺拘押，连带着成衣铺老板娘和那些演戏唬人的女子也被关了进去，等着被三司一并审问。
　　譬如被绑走的成衣店老板娘的独子已被找回，安然回到家中。也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空暇时间不多，那些捉钱人到底没对这孩子下狠手。只是这孩子受了太多惊吓，归家之后如孟桑一般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未见好转。
　　看着监生们俱都一副骂骂咧咧的模样，孟桑莞尔之余，忍不住提醒：“快到上早课的时辰，诸位再不走，恐怕会因迟到而被诸位博士责罚。”
　　众监生神色一凛，但还不愿就此离去。他们面面相觑，似是想问什么，又好似顾及良多不敢开口。
　　孟桑挑眉，笑道：“上早课要紧，你们若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如一并问了。”
　　闻言，薛恒轻咳一声，肩负一众监生的共同期望，踌躇着开口：“孟师傅，你日后还会一直待在食堂吗？还是就此回到……回到……”
　　他斟酌着，还是没把“叶府”二字说出来。
　　即便如此，孟桑也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忍不住暗叹一声。
　　果然，纵使阿柏他们愿意帮着遮掩，但终究堵不住众人之口。
　　好在她家阿娘与叶怀信在明面上已经没了任何干系，加之又有皇太后和昭宁长公主在，所以她轻易不会被强行带回。
　　孟桑面色自若：“公验文书上，我家阿娘姓裴，不姓叶。”
　　“至于会不会离开食堂……”她勾起唇角，眨了眨眼，“我人都在这儿了，诸位以为呢？”
　　一众监生大多都不傻，哪里听不出孟桑的意思，立马喜笑颜开地欢呼起来。
　　“那我们就放心了！”
　　“孟师傅安心，若是有人敢乱嚼舌根，我们一定帮你讨个公道！”
　　“……”
　　监生们欢呼雀跃完，一看天色，立马灰头土脸地与孟桑告别，扭头直奔不同讲堂，背影瞧着十分狼狈。
　　孟桑笑吟吟地目送他们离去，自己也朝着小院门口走去。
　　食堂众人隔着半高围墙，早就听见了监生们闹出来的动静，已经提前出来迎接孟桑。
　　多日不见，他们先是听闻孟桑被掳，又亲眼见到叶怀信来寻，后来又听到人被救回、患病等事，心中本就比监生们更为忐忑。
　　眼下见着孟桑的人，他们这才放心下来，一边笑着簇拥孟桑进屋，一边嘘寒问暖，很是热情。
　　柱子唉声叹气道：“虽说今早就听阿兰讲了，说是师父您朝食时分就回来，但一直没瞧见个影子，让徒弟我好生担心，生怕您改了主意。”
　　孟桑眼中笑意不减：“有事耽搁了一下。”
　　今日她要与谢青章等人一并用朝食，便让阿兰先回食堂照看。本来算好会在监生们朝食用到一半时回来，没成想因为耶娘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听到“耽搁”二字，魏询面上仍然绷着，眼底添了一份担忧：“莫非又有人寻你麻烦？”
　　孟桑一怔，连忙笑着摆手：“没有，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那仆从说，他是亲眼见过她家耶娘，然后才忙不迭赶回长安汇报的。他回来得急，关于她家耶娘为何死里逃生，勉强听了一些大概。
　　据其所言，她家耶娘出关后不久，便在沙漠里遇上了强盗。两方交战，你追我逃，死伤不计其数。对方来势汹汹，阿耶为给阿娘掠阵，不慎被伤了右腿，还被对方的药粉毒到双目失明。最终阿娘力战而胜，搜刮完双方的粮食水袋，背着阿耶离开。
　　回忆到这儿，孟桑颇有些无奈，又觉得庆幸。
　　盖因二人死里逃生之后，又在大漠迷了路。他们于沙暴中勉力存活下来，本想直接回到边关，结果七绕八绕去了一处极为偏僻、几乎无人经过的绿洲小国，一直在将养身体。
　　当时听仆役说完，孟桑琢磨了一下，深觉她家阿娘还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同时不禁庆幸。
　　虽说阿耶右腿和双眼都受了伤，二人一路上必然受了许多苦，但至少能平安回到大雍，回到她的身边。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师父？”
　　“孟师傅？”
　　孟桑的思绪本已忍不住飘远，忽而被这一声声给喊回神。她看着面前一双双眼睛，笑了：“走吧，今日我遇上大喜事，待会儿给你们做好吃的！”
　　闻言，魏询、徐叔、纪厨子等人都放下心来，面上或多或少浮现出喜色。
　　孟桑望向身侧：“阿兰，食材可都备下了？”
　　阿兰点头，温声道：“都已准备妥当。”
　　“成，”孟桑挺直腰板，大步往前，“咱们做吃的去！”
　　众人纷纷笑了，跟着她一道往后厨走。
　　到了暮食时分，慢了其余监生几步的叶柏，紧赶慢赶来了食堂，却瞧见田肃、荀监生等人正围在中央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朝着锅里看。
　　同时，有绵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从内里传出，活像是有什么炸了一般。
　　未等叶柏靠近，站在灶台里的柱子掀开锅盖，香味随之溢出。
　　田肃等人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无比快活地叫起好来。
　　“神乎其技！”
　　“若不是亲眼瞧见，我都没法相信玉米能变成这种模样。”
　　“再来一锅！再炸一锅瞧瞧呗！”
　　其中，不乏即将参加业成考，或许明年就会离开国子监的监生。他们欢喜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其他官衙和地方州府没有百味食肆，不禁悲从心来，险些要泪洒当场，就差嚎一句“孟师傅，我们没了你可怎么办啊”。①
　　站在阿兰和柱子身后、盯着二人做吃食的孟桑，余光里扫见叶柏过来，于是笑着取了新出锅的两份爆米花，招呼小表弟往老位置走。
　　孟桑笑着将碗推过去：“阿柏，快来尝尝爆米花。右边的是有点咸的，左边则是偏甜的焦糖口味。”
　　叶柏十分熟练地掏出小帕子擦手，然后学着孟桑的模样，直接去捏左边碗里的爆米花吃。
　　焦糖口味的爆米花，是阿兰负责来做的。得先将玉米粒爆好，然后炒制出焦糖，再把爆米花倒进去二度炒制。
　　做好的焦糖爆米花，呈现出漂亮的黄棕色，从碗中捏起来时，会有些粘手。由于刚出锅没多久，它甚至因为叶柏的动作而拉出粗细不一的丝来，瞧着很是有趣。
　　将之放进口中，率先能尝到的就是焦糖那甜津津的滋味。
　　每当叶柏嚼一下，它就随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尝来口感很脆。
　　孟桑笑眯眯道：“好吃吗？”
　　叶柏狠狠点头，咽下口中爆米花后，欣喜道：“好好吃！”
　　“桑桑，你不尝尝吗？”
　　“白日里已经做过好几锅，与食堂和百味食肆的大家伙一起尝过。”孟桑单手托腮，用另一只手摸着装有爆米花的陶碗，使之慢慢转圈。
　　“待会儿还要用暮食，你也别一口气吃太多，留些到饭后。”
　　“哦……”叶柏努了下嘴，眼疾手快地又抓了几粒咸甜口的爆米花，明显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咸甜口的爆米花如淡黄色的花朵一般可爱，尝着更能品到一丝玉米的香味，甜中掺着微微的咸，也很可口。
　　叶柏一口焦糖一口咸甜，吃得不亦乐乎，一直到孟桑意有所指地咳了一声，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小郎君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巧询问：“桑桑，可以带我去洗手吗？”
　　孟桑莞尔，克制住想要摸他脑袋的冲动，领着小表弟去后厨洗手。
　　回来时，谢青章已经到了，正怡然自得地坐在桌案旁，拈起碗中的爆米花吃。光瞧见那频繁伸向咸甜爆米花的手，便晓得他内心对之的喜爱。
　　见状，叶柏睁大了双眼，委屈地拽了下孟桑的袖口，小声抱怨：“桑桑，谢司业抢我的爆米花。”
　　谢青章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孟桑看着他尴尬收回手，险些就要笑出声来，又硬生生憋住。
　　谢青章轻咳一声：“对不住，来时只见这两碗吃食，未曾想到是归叶小郎君所有。”
　　孟桑憋笑，拍了下叶柏的肩膀：“好了，谢司业是无心之失。这样吧，待会儿用完暮食再给你补上一些爆米花。”
　　闻言，叶柏的神色勉强转晴，走过去与谢青章见礼问好，又端正坐回他的位置上。
　　等到谢青章洗过手、孟桑将数道吃食端上桌时，看了一会儿热闹的田肃、薛恒等人，这才匆匆拎着食盒离开食堂，去到偏门、后门给家中长辈送吃食。
　　走出食堂大门时，他们还忍不住扭头朝着中央灶台张望，显然还想多看几回蹦爆米花的场景。
　　寒风中，田肃快步去到后门，寻到自家马车后，将手中食盒递给车内仆从，又心不在焉地与田尚书问好。
　　连日来被朝事所累的田尚书，瞟了一眼四层大食盒，只觉得浑身郁气顿消，心中倏地放晴。
　　正当他想缓下声音，好生夸一番自家孙子时，就瞧见田肃已经毫不留恋地撒腿跑回国子监，仅仅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
　　田尚书的慈祥笑意凝在脸上：“……”
　　他只觉得一腔慈爱之情仿佛喂了狗，顾不上周遭的同僚，当即喝道：“兔崽子你干嘛去！”
　　田肃头也不回，飞也似地离去：“回去看蹦爆米花！阿翁您不晓得，那爆米花贼香、贼好玩！”
　　田尚书一哽，心中仍然忿忿不平，却忍不住好奇起这爆米花究竟是何模样、尝着又是何种滋味……
　　此番情景不仅仅出现在田家马车前面，其余官员家的少年郎今日也都一心牵挂着新鲜吃食。孝顺些的，好歹还能强打着精神与长辈多说几句话；如田肃那般被宠着长大的监生，几乎都是无情地扭头离开，直奔食堂而去。
　　一众官员通过窗帘或车帘，互相看了一眼，由衷感到一种凄凉之情，同时不约而同地羡慕起国子监的监生。
　　虽然已经是老生常谈，但是仍然忍不住感叹。
　　唉！他们也好想随时品尝到百味食肆的新鲜吃食啊！
　　他们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来——
　　左右捉钱人一事已经闹大，不但圣人震怒，民间也是群情激奋，可见此事必然无法善了。
　　事已至此，若是大理寺的提议能通过，要不他们也装作勉为其难地松口，让底下人联合上谏一回？
　　田尚书等老狐狸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放下车帘，若无其事地各自离开。


第90章 酸辣粉
　　夜色深深，寒风瑟瑟。
　　国子监的各间斋舍内大多都点着灯，纸糊的窗户上映出监生们伏案苦读的影子。
　　今日监内刚刚举办完业成考，考完的部分监生只敢松快片刻，就回到监中继续温书。其余监生明年春日不会下场，都在为了十日后的岁考做准备。
　　许平所在的斋舍内，原本住在此间的六名监生再加上田肃，七人或是捧着书卷默背、或是提笔写下经义文章，都在专心致志地用功读书。
　　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田肃长吁一口气，放好手中细笔，略有些忐忑地将手中卷子递给许平。
　　片刻后，一旁的薛恒也写完题目，也将纸张递过去。
　　在二人的灼灼目光之下，许平气定神闲地一一检查完他们的答卷，最终浅浅一笑：“可。”
　　此声一出，薛恒与田肃立马轻轻击了一掌，面上浮现喜悦之情。
　　许平睨了他俩一眼，摇头笑道：“不过都还有些错处，待会儿重新再背一遍。”
　　“都听你的！”薛恒笑嘻嘻地摆手，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那我们现在可以点夜宵了吗？”
　　许平无奈扶额：“今日的月考宴席分给你们好多，怎么眼下又饿了？”
　　依着惯例，每月初一是举办月考宴席的日子。许平稳居月考头三名，本次自然也得了一个名额。虽然嘴上说着不分给两位好友，但真到了那个时候，许平终究还是会心软。
　　今日亦是如此。
　　闻言，田肃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宴席归宴席，夜宵也得吃啊！再者说了，今日还是百味食肆推出新吃食和外送的日子，哪里能错过？”
　　许平又好气又好笑，松口道：“在吃之一事上，我是说不过你们了。”
　　闻言，田肃与薛恒的眼睛倏地亮了。前者环顾屋内众人，轻轻拍手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田肃摸摸后脑勺，笑道：“近些日子我总是来你们这儿，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我这心里头很是愧疚。今日百味食肆推出外送，不若我请大家一起用夜宵？”
　　“咱们填饱肚子，才能继续用功温书嘛！”
　　其余监生欲要推辞，最后还是在田肃的盛情邀约中，一边说着感谢之语，一边应了下来。
　　见此，田肃问清众人喜恶之后，和薛恒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下了床榻，穿好皮靴，迫不及待地冲出屋舍，赶至院门口。
　　国子监的斋舍众多，大致被划分成十五个大院。除了一个大院为监内杂役、庖厨等人居住之外，其余都归属于六学监生和一众官员。
　　百味食肆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孟桑索性给十四个大院各自配了专门的外送仆役。每隔两刻，仆役们就会来一趟院门口，一则接取监生们的点的单子，二则给上一轮点好吃食的监生送餐。
　　田肃二人赶到院门口时，就瞧见外头围了好些人。有监生正从杂役手中取过食盒，也有监生在归还装有空碗盘的食盒。还有十数人手里抓着钱袋子，在一旁井然有序地排成两列，等着两名杂役忙完之后，报出自己所需的吃食品类和数目。
　　薛恒他们与杂役说完要点的吃食，取过特制的木牌，然后勾肩搭背地去到旁边特意被空出来的小屋，一边与其他监生谈天说地，一边舒舒服服地等着吃食被送过来。
　　片刻后，他们二人的双手都提着食盒，快步回到斋舍。
　　仗着周围屋舍里都亮着烛火，薛恒放心大胆地唤了一声：“子津，快来帮我们开门！”
　　话音未落，许平趿拉着鞋，走过来将屋门打开，让薛、田二人得以顺利进屋。
　　众人早就将桌案上的书卷和笔墨纸砚收好，一等吃食到手，立马埋头开吃。
　　薛恒嗜辣，点的是百味食肆今日推出的新品——酸辣粉。
　　他满怀期待地揭开防洒漏的盖子，立马就被碗中景致所吸引。
　　宽碗中盛有红通通的汤汁，最上头洒着翠绿的芫荽碎叶、黄绿色的酸豇豆等辅菜，边上卧着裹着红色外皮的花生米、金黄色的炸黄豆以及一块煎蛋，而半透明红薯粉在汤汁中若隐若现。
　　比起漂亮外观，那股随之四散开来的酸辣味才更为招人。这香味极为霸道，一出现就将烧烤的独特香味冲散许多，张牙舞爪地霸占着屋内每一处角落。
　　饶是不怎么嗜辣的许平，也不由朝着此处看了一眼，被那酸味激得口中生出津液。
　　薛恒美滋滋地一手木筷、一手勺子，熟练地将碗中吃食搅拌一番，随后叉起一筷子略有些粗的红薯粉，低头开嗦。
　　由于前后耽搁了一些时辰，红薯粉微微有些发胀，但风味依旧很不错。
　　粗粉与细粉丝一样的滑溜，但显然要比后者筋道许多。每一根粉上都挂着底汤，辣中带酸，仅需一口就能勾出人的食欲。
　　其他配菜也各有各的滋味——酸豇豆嚼着会蹦出些许汁水，尝来十分开胃；花生米经过油炸，那种酥脆的口感，让人越嚼越上瘾；圆乎乎的炸黄豆，吃着很是香甜……
　　薛恒嗦完一筷子粉，十分老练地执着勺子，在碗边扒拉几下，将红油撇开一些，舀出底下鲜美的高汤喝了两三口，最后长叹一声。
　　“啊！孟师傅拿出来的吃食就是美味！”
　　同样点了酸辣粉的田肃等人，纷纷出声附和，惹得包含许平在内的其他监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专心吃着手里的烤串。
　　屋内气氛很是轻松，众人将肚子填到半饱之后，开始一边闲聊，一边用吃食。
　　有消息灵通的监生，故作神秘地眨眼：“对了，你们可曾听闻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桩大事？”
　　许平咽下口中的五花肉，挑眉道：“莫不是叶相公晕倒之事？”
　　那监生先是一愣，随后一拍大腿：“哎呀，我险些给忘了！子津你与田监生交好，而田监生和叶家小郎君同为国子学监生，必然早就晓得此事了。”
　　许平、薛恒三人相视一笑，而屋内另几位监生还迷糊着。
　　见此，好热闹的田肃索性一口闷了碗中底汤，然后兴致勃勃地道出自己所知。
　　今日是十二月的第一日，依着惯例，百官皆要老老实实地去宫中朝参，共议朝事。
　　据传闻，叶相公因着某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缘由，近些日子以来的气色都不大好，比之以往要更易怒一些。
　　今日朝殿中，复议完捉钱人之事后，先是大理寺重提“推行承包制”一事，随后京中半数官衙都站出来，纷纷表示他们也想让百味食肆承包公厨。其中除了本就立场不定的京兆府、十六卫之外，竟然连尚书省中的户部、兵部、工部都站了出来，着实打了身为尚书左仆射的叶怀信一个措手不及。
　　随后，也不知是怒火太甚，还是因为年岁已高，叶相公竟然在朝堂之上突发急症，直接晕了过去。事发突然，饶是圣人都有些惊讶慌乱，连忙让宦官将叶相公抬下去，又传尚药局奉卿为其医治。
　　之后，叶府紧急派人来国子监，欲要为叶柏告假，带小郎君回府侍疾。当时国子学正在上课，田肃坐在前头，无意中听了一耳朵，方才晓得一些内情。
　　屋内众人听罢，不禁面面相觑。忽然，有一监生犹豫着道出心中疑惑：“你们说，孟师傅会……”
　　话音未落，就已经被许平打断。
　　许平难得面色严肃，提醒道：“如若关心叶相公为何晕倒、身体如何，可是算作是担忧朝事。那朱兄方才所言，便已涉及孟师傅的私事，这并非君子所为。”
　　诸人恍然，遥往食堂方向叉手行了一礼，权当致歉。
　　而此时，正待在食堂中看顾外送、夜宵生意的孟桑，自然已经从谢青章口中知晓了此事。
　　比起田肃所听到的消息，谢青章知道的后续会更多一些。
　　譬如当时经过石奉卿紧急医治，没过多久叶怀信就醒了过来。他向圣人告了罪，随后就回到位于永兴坊的叶府养病。
　　譬如据石奉卿所言，叶怀信是一时气急攻心，并没有什么大碍，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孟桑从谢青章口中听完前后经过，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问了一句“阿柏请了几日的假”，然后如往常那般去做事了。
　　陆续，食堂诸人或是少数监生都知晓了此事。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一丝丝忧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孟桑又不笨，当然看得懂他们想说些什么。无非是关心叶怀信的身子，或者疑惑为何她一点都不担心。
　　对此，孟桑也颇为无奈。
　　说实话，并非是她太过狠心或冷血，而是实在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前有那么沉重的前尘往事，后有被绑那一日的撕破脸皮，孟桑着实没法对这位外祖父生出什么好感。
　　与叶怀信之间的那种亲缘、血缘关系，于孟桑而言就跟羽毛一般轻。所以她听见对方晕倒，顶多就是有些唏嘘和讶异，再没有其他感觉。
　　眼下，她感受着从食堂各处隐隐投来的视线，不由暗叹一声，面色如常地将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情做完，然后与丁管事、阿兰交代一声过后，挎着她的小布包缓步离开食堂。
　　她将大氅拢严实，提着灯笼往后门走去。一路上，她不免要路过各个斋舍的院门口，撞见出来取吃食、还碗盘的监生。
　　听着众人热情洋溢的夸赞之语，孟桑的脸上由衷露出笑意，耐着性子与他们一一寒暄完，然后才从后门出了国子监。
　　一迈出后门，候在门边的杜昉与两名女护卫立马迎上。有人牵马车，有人欲要迎孟桑上车，还有一人往她手里头塞暖炉……
　　孟桑哭笑不得，无奈道：“几步路的工夫，哪里需要马车和这么多物件？”
　　杜昉理直气壮道：“阿郎说过了，捉钱人一事了结之前，都让我跟着孟小娘子。既如此，当然是要处处做到最完善，必不能让您冷着、冻着。”
　　而两名宫中出来的女护卫，拿着皇太后的金口玉言，就更有底气了。
　　孟桑失笑，到底是拗不过他们，笑着上了马车。
　　等回到孟宅，里头就更热闹了。
　　原本这里只有孟桑和阿兰住着，眼下却添了六位模样好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婢女。她们都是皇太后和昭宁长公主在这十数日里精心挑选出来的，既要负责孟桑的安危，不让她被叶怀信或贼人带走，又要照顾她的起居。
　　上辈子孟桑是孤儿，早就习惯了自食其力。这辈子虽然有了阿耶、阿娘，但她家耶娘也奉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一想法，并不会毫无顾忌地溺爱她。尤其是与阿耶学厨艺时，耶娘纵是再心疼，也不会放一丝一毫的水。
　　故而，孟桑前些日子瞧见眼前阵仗之后，还颇有些不适应，刚想要推拒掉两三位婢女，就被皇太后和长公主以“长者赐不可辞”的名义给回绝。
　　无奈，孟桑只有多做些吃食给两位长辈，然后尝试着去习惯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
　　现下，孟桑利落地跳下马车，又被数名貌美婢子拥入宅中。步入正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上的大氅、冬衣等就被婢子们七手八脚地除去，然后又一身轻松地被引去净房沐浴……
　　片刻后，孟桑泡在木桶里，一边舒坦地喝着牛乳，一边忍不住感叹。
　　唉！
　　孟桑你这是要被糖衣炮弹给腐蚀了啊！
　　她极为深刻、严肃地谴责完自己，随后又将身子往热水中埋了埋，想着近来的事情，不由嘿嘿笑出声。
　　食堂和百味食肆已经步入正轨许久，这就不提了。
　　至于她和谢青章的事，好似也被许多长辈瞧了出来。昨日他俩一道去听了俗讲，回到昭宁长公主府后，就瞧见几位长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咳咳，还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不过，说起这事吧，她心里还有点发愁。
　　谢青章看着也是有那种意思的，可这人于此道着实有些木楞，相处这么久了也不晓得多说几句，或者……或者表露一些心意、确认一下关系。
　　孟桑忍不住叹气，忍不住寻思。
　　难不成要她先开口？
　　若论年岁，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有四十多岁，确实比谢青章要大一些。倘若真要由她来开这个口，倒是……倒是也无妨……
　　孟桑泡在热水里，忽然那脸越发热了，连忙眨巴眨巴眼睛，刻意压下心中的旖旎情绪，又惦记起耶娘的事来。
　　派出去的人手每三日会回长安，回禀她家耶娘到了何处。依着每日路程，虽然没法赶回来陪她过生辰，但是一定能在年底吃上团圆饭。
　　孟桑眉眼弯弯，不禁喟叹一声：“真好！”
　　屋外的婢女听见声音，体贴地问：“女郎可要起身？不若我们进来……”
　　闻言，孟桑连忙打断：“我自个儿来就行！”
　　顿时，门外传来善意的笑声，惹得孟桑那脸蛋越发红了。
　　原本孟桑以为，往后的日子应当再也没什么意外，可以一直顺顺畅畅、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了。
　　没成想，第二日晚间归家，她就猝不及防地迎接了一桩意外。
　　只见数位婢女围成了圈，有人端着时令果蔬、糕点蜜饯，有人捧着温水和干净帕子，有人笑眯眯地说着些趣事……
　　而坐在她们中间的小郎君，从脖颈到小脸都憋得通红，紧紧抱着怀中鼓囊囊的包袱，面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和惊慌。
　　他仓皇地四处张望，冷不丁瞧见孟桑的身影，连忙从坐床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去到孟桑跟前。
　　“桑桑！”
　　看着叶柏出现在家中，孟桑有些讶然：“算算日子，你应当再过两日才回来，怎么来了我这儿？”
　　闻言，叶柏那张小脸更红了。
　　他有些心虚，然后又强装镇定地昂起脖子，作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振声道——
　　“阿翁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孟桑没忍住，笑了：“噗——”


第91章 腊味煲仔饭
　　孟宅内院的正堂内，孟桑和叶柏相对而坐。
　　婢女们收拾好坐床和桌案，奉上糕点蜜饯和热奶茶，又给暖炉里添了炭火，然后才躬身退至一旁，眉眼含笑地盯着叶柏瞧。
　　孟桑瞥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小表弟，下意识回想起方才瞧见的热闹场景，不由偷笑。
　　今日她算是亲眼瞧见，什么叫做“纯情小书生误入盘丝洞”了。
　　她心中发笑，面上到底顾念着小表弟薄薄的脸皮，朝婢女们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们先下去。
　　婢女们会意，故意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来逗小郎君，款款离去。
　　至此，堂内仅留下叶柏和孟桑姐弟二人。
　　叶柏好生松了一口气，将手里头的布包袱放到一边，抱着杯子小口抿着。
　　孟桑好笑地看着他，佯装严肃：“杜昉已经去国子监帮你买暮食，四下也无旁人守着。眼下你可以说说，究竟为何要离家出走了吧？”
　　闻言，叶柏喝奶茶的动作一顿，浓密的眼睫毛眨啊眨，嘟囔道：“是阿翁太过蛮不讲理。”
　　“自从前些日子，他得知我和阿耶早就与阿姐你相认之后，就一直郁郁于心，处处挑阿耶的不是。”
　　“今日用完朝食之后，阿翁身子好了不少，就将我和阿耶唤去书房。期间，阿翁一直在贬低阿姐，然后又训斥帮阿姐辩解的阿耶，说他目无尊长。我一时气不过，就好声好气地与阿翁争辩几句。”
　　说到这儿，叶柏气鼓鼓地皱鼻子，振振有声：“阿翁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后来竟然说我被阿姐带歪了，认为我不守孝道、尊卑不分，还厉声说什么‘她不是你阿姐’！”
　　小郎君的双眼之中，浮现出委屈：“可是桑桑你就是我的阿姐啊！”
　　“而且我觉得，桑桑你教我的‘人人平等’‘就事论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虽然我只听了一些外头传的闲言碎语，但也能明白过往之事牵涉太深。无论是姑姑，还是阿姐你，都有权利去选择回不回叶家。”
　　“可为什么阿翁听见之后，就像……嗯……”
　　叶柏卡了一下，一时间没搜刮出适合的描述话语。
　　孟桑想了想，挑眉补充：“像是被踩中痛脚后，张牙舞爪的狸奴？”
　　叶柏眼前一亮，先是用力点头，然后面带苦涩：“唉，阿翁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呢？”
　　“或许是他原本就这般独断专行，又或者他老了，所以脾性变得更执拗……这不是你的错，”孟桑莞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你怎么直接离家出走了呢？”
　　“阿柏，这可不像是你会想出来的法子，也不像你会干的事。”
　　闻言，叶柏抿唇，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老老实实道出内情——
　　他的一番言论顶撞了叶怀信，后者罚他回院子闭门思过，还扬言暂时不让他回国子监。午后，叶简偷偷去到他的小院，又是安慰，又是肯定他的想法，然后讲了一些裴卿卿当年的事迹，说是给他解闷……
　　叶柏有点羞涩，又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我从姑母的事迹中得到启发，一等阿耶离开，就偷偷收拾一些要紧物件，仗着个头灵活、对府中熟悉，加之守门的阍人犯困打瞌睡，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了出来。”
　　孟桑脑子一转，立马就寻出其中的不对劲来，不禁失笑：“傻阿柏，这分明是阿舅撺掇你离家出走的！若是我没猜错，只怕阿舅还一路暗中护着你来务本坊。”
　　“啊？”叶柏睁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可是我很小心，一直留意是否有人追过来呀！”
　　孟桑莞尔，扬声招来守着孟宅的婢女，问道：“叶小郎君过来时，可有人跟着？”
　　一名圆脸婢女笑道：“小郎君进门不久，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叶侍郎就送了两个大包袱过来。”
　　“叶侍郎特意叮嘱过，不让我们立即告知叶小郎君，说是难得见小郎君这般兴奋欢喜，不想过早扰了小郎君的兴致。他还让我们代为转告女郎，让女郎不必担心叶府那边带小郎君回去。”
　　“方才女郎回来得急，我们没来得及禀告……”
　　闻言，叶柏一腔的得意之情都被浇灭，小肩膀都耷拉下去了。
　　小郎君从小到大都努力在做一个乖孩子，从未干过如此出格的事儿，但他毕竟只是一名七岁男童，骨子里暗藏着一点调皮劲儿。他本以为今日突破束缚做了一桩大胆的事，必然让阿翁和耶娘大吃一惊，没成想处处都在叶简的掌控之下。
　　忽然品尝到如此高低落差，他不由失望极了。
　　孟桑听完后，便明白过来叶简的意思。她示意婢女退下，觑了一眼低落的叶柏，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他。
　　好在，办事利落的杜昉下一瞬提着食盒从外头回来，立马解了孟桑的燃眉之急。
　　孟桑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叶柏用暮食：“这两日你回了叶府，既没吃上月考宴席，也没能尝到百味食肆的新吃食，着实可惜。来，赶紧试试这腊味煲仔饭对不对胃口。”
　　她接过杜昉手中的食盒，亲自将里头的吃食一道道取出来，摆到叶柏面前。
　　除了一小锅腊味煲仔饭之外，还有一盅老母鸡汤、一小碟清炒时蔬等等，分量都不算多，但胜在种类丰富、营养齐全。
　　叶柏原本正郁闷着，抬眸瞧见孟桑将小砂锅的盖子掀开之后，全部注意力都被锅中的煲仔饭所吸引。
　　特制的砂锅十分小巧，里头被各色吃食铺得满满当当。顶部洒了少许芝麻作点缀，切成片的腊肠与腊肉整齐码成泾渭分明的两块区域，中间卧着一只鸡蛋，洁白的米饭从这些食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
　　孟桑斟酌着叶柏喜欢的咸淡口味，将酱汁打圈淋入砂锅中：“拌匀了吃。”
　　“嗯！”叶柏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先将鸡蛋扒拉到一旁，熟练地搅拌起锅中吃食，随后转而用勺子舀了一些，张口吃下。
　　有砂锅这利器在，即便冬日寒冷如斯，煲仔饭也没有变得太凉，眼下还热乎着。
　　米饭粒粒分明，被拌匀后不仅裹上一层淡褐色，还泛着隐隐油光，口感软而不烂，香气沁人。
　　经过小火慢焗，两种腊味所特有的肉香已经浸入到米饭之中，为其增添一抹独特的风味。而腊肉和腊肠在切片之前，先后经过焯水、蒸制，吃着软硬刚好，咸甜动人。①
　　孟桑看他吃得起劲，笑着提醒：“底下有锅巴，也很好吃。”
　　闻言，叶柏从善如流地扒拉出底下的锅巴。
　　底部的米饭已经结成块状，底部泛着焦色，口感略硬，嚼着甚至微微有些粘牙。偏偏就是这种口感和香味，尝着却让人觉得比先前的米饭更香、更能勾起食欲。
　　腊味伴着米饭一起用，当真是在享受不过的一件事了。
　　叶柏警觉，哪怕来到孟宅，也不会轻易吃婢女递给他的吃食，故而早就腹中空空。眼下，他埋头扒拉着煲仔饭，时不时喝上一口鸡汤，吃得很香。
　　陪坐一旁的孟桑刚在食堂用过吃食，并不觉得饿，就随意拈起糕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见叶柏专心致志地吃饭，本以为小表弟已经将方才的郁闷悉数抛之脑后。
　　没成想，叶柏将肚子填了个半饱之后，忽然气鼓鼓地抬起头，愤愤然开口。
　　“阿耶真是太狡诈了！”
　　说完这一句，他低下头，继续与美味的煲仔饭作斗争，势要将其全部吃光。
　　孟桑一愣，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永兴坊的叶府之中，叶怀信与叶简已经对峙许久。
　　二人一站一跪，叶简腰板挺直地跪在桌案前，面色自然，瞧不出任何的异样情绪。
　　叶怀信微微眯眼，眼底蕴藏着无数风暴：“你近来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竟然纵容叶柏离家出走！”
　　闻言，叶简纹丝不动地跪着，半垂下眼帘：“阿柏只是去了他阿姐家中暂住，并不算……”
　　话音未落，就被叶怀信打断。
　　叶怀信一拍桌案，怒道：“何来的阿姐？哪来的阿姐！”
　　叶简仍由他怒喝完，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桑桑是认了阿柏的。”
　　这一句话，就像最锐利的刀子，直直插到叶怀信的心窝里，气得他手都在抖。
　　他怒极反笑：“好啊，她认了你这个阿舅，认了叶柏这个弟弟，偏生到我面前扯什么姓裴不姓叶。真不愧是卿娘生出来养大的女郎，与她阿娘一样子的无法无天！”
　　叶简神色不变：“桑桑是阿姐的亲生女儿，自然事事都护着阿姐。”
　　“父亲，您何必一直不愿承认，许多事是您……”
　　“啪”的一声！
　　上好的笔洗被叶怀信挥手掷过来，直直砸中叶简的右肩，淋了他半身的洗笔水。
　　叶怀信咬牙道：“放肆！”
　　叶简发出一声闷哼，但仍然坚持将话说完：“是您做错了呢？”
　　“于国事，您近些年来愈发瞧不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捉钱之弊端，您视而不见；百姓的诉苦声，您置若罔闻，只执着于朝堂权谋、争权夺势。”
　　“于家事，您对阿柏过于严厉、苛刻。国子监监生一般都在十三四岁才入监，您却要与圣人求来恩典，让阿柏一个七岁小儿入监苦读。遍数长安各个人家，这个年岁的孩童有哪个如他这般辛苦！”
　　今日叶简是做好心理准备来的书房，本就打算要将积压多年的话说出来。因而，即便叶怀信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叶简仍然坚持说完想说的话。
　　“您教阿柏诗书，教他士大夫之道，望他继承您的衣钵。桑娘却教会阿柏何为五谷杂粮、喜怒哀乐，何为做人之道，何为真正的民生疾苦。”
　　“如若说，刚入国子监的阿柏心中只有尊卑礼仪，如同一个被刻意打磨的木偶，浑身刻着父亲您的所思所想。那么眼下的阿柏，才真真正正像是一个能独立思考、有他自己行事准则的人。”
　　末了，他行大礼，不卑不亢道：“今日儿子为劝父亲，行为无状，任凭责罚。”
　　叶怀信面色青白交加，半晌没说话。他难得失了叶相的从容，甚至在微微喘着粗气，仿佛陷入极致的怒火之中。
　　良久，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出去领二十鞭，然后滚回你的院子！”
　　叶简不喜不怒，淡淡应了一声“喏”，然后起身走出屋内，去到外头堂下。
　　寒风中，他脱去上半身的厚实冬衣，仅留薄薄一层里衣，面不改色地跪下领罚。
　　鞭子抽打到后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声响。
　　这种惩罚于叶简而言，着实算不上什么，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他咬牙受完这二十鞭，随后硬气地穿好冬衣，朝着屋内行了一礼，朝着院外走去。
　　走出院门，没走几步，叶简就瞧见了站在拐角的张氏。
　　叶简暗暗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如平日里那般轻松自在：“夫人怎得来了？”
　　“就晓得你会被罚，我哪里能坐得住？”张氏没好气地瞪他，手上动作却很轻，扶着叶简的左臂，“疼不疼？”
　　叶简笑道：“有夫人疼我，自然是一点也不疼的。”
　　张氏睨了他一眼，犹豫道：“若是只为阿柏的事，父亲不会如此生气。你是不是……”
　　“是，”叶简倒也不否认，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拢好，语气很是轻快，“这些话压下我心中许多年，今日总算全部说了出来，十分畅快。”
　　“夫人莫要担心，为夫皮糙肉厚，那点责罚就跟毛毛雨似的，根本算不得什么。”
　　二人成婚多年，张氏如何不晓得自家夫君的脾性？惯是个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的嘴硬性子，每回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暗叹一声，没有再纠结于被罚之事：“对了，阿柏离家出走的事，父亲是什么态度？可是要将人追回来？”
　　走动时，难免会扯到伤口。叶简强忍着痛意，含笑道：“他不说，便是暂时不计较的意思。若是夫人不放心，我陪你去务本坊看他？”
　　“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张氏摇头，面上终于添了一抹笑，“这么些日子以来，桑娘将阿柏照顾得那般好。如今这孩子会笑会跳，身子骨也结实许多，全然是我早些年想都不敢想的样子。让他们姐弟待在一处也好，互相有个伴。”
　　提起这个，叶简不禁悠悠一笑。
　　夫人哦，可不仅仅是互相做个伴，还能防着某些登徒子做出冒犯之举。
　　张氏忽而记起一事，问道：“哎？阿姐是这月回来吧？”
　　“嗯，长公主府传来消息，应当是下旬抵达长安。”
　　张氏蹙眉：“……父亲那边？”
　　叶简摇头，叹道：“再看吧。父亲自有耳目，必然也晓得这事。阿姐于我有救命之恩，父亲于我有养育之恩，两者没有高低之差。在这桩事上，咱们什么都不必做，也不能做。”
　　张氏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夜色沉沉，婢女打着灯笼，叶简夫妇互相搀着往前方走，轻声细语说着话。
　　“对了，夫人千万嘴巴严实些，莫要将受罚之事告诉阿柏，免得他自责。”
　　“好好好，我不说！哼，什么自责不自责，明明是你不想损了儿子心里高大威猛的模样！”
　　“嘿嘿，还是夫人懂我。夫人放心，我只在你一人面前虚弱……”
　　“叶端之，你不正经！”
　　叶府中的喜怒哀乐，反正孟桑是不得而知了。她亲自照料叶柏住下，翌日小寒，又带着叶柏一起去昭宁长公主府。
　　说来也有趣，小寒那日，是谢青章亲自来孟宅接她。
　　谢郎君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受了哪位神仙的指点，越发懂得如何讨人欢心。来时，他手里还抱着一捧半盛开的梅花，欲要赠与孟桑。
　　没成想，孟宅的门一打开，眉眼含笑的谢郎君没见着心上人，却瞧见了面无表情的叶表弟。
　　按孟桑当时所想……那场面尴尬的，就差有一行乌鸦在谢郎君头顶飞过，顺便奏一曲《二泉映月》了。
　　等去到昭宁长公主府上，不自在的人就换成了叶小郎君。
　　无他，这孩子人不大，对外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加上相貌俊俏，很是讨人喜欢。无论是年轻婢子、风韵犹存的昭宁长公主，还是头发花白的皇太后，瞧见叶柏之后都忍不住想逗逗他。
　　即便是如谢琼那般温润持重的君子，克制地考校一番叶柏的学问之后，也对其夸赞好几句，惹得小郎君那脸蛋越发红了。
　　众人聚在一处，热热闹闹过完小寒。然后该回宫的回宫，该回国子监的回国子监，第二日继续忙碌起各自的事情。
　　孟桑本以为接下来除了腊八之外，应当没旁的事情要忙。
　　没成想，她第二日就被沈道唤去廨房，商量起本月的几桩要事——
　　其一，明日乡贡举子入宫朝见完，会在本月十一日来国子监中谒先师，监内须得为一众乡贡举子供应吃食。
　　其二，关于勤工俭学之事，国子监一众官员已经商议完。沈道会在明日朝参时，在朝中提出此事。不过，即便这项举措在朝中顺利通过，想要施行也得等到来年开春。
　　其三，经监中商议，待到中旬岁考结束之后，二十日会举办家长会，邀请诸位监生家中的一位长辈来监中。届时，必然要让这些监生长辈尝一尝食堂的吃食，此事也得孟桑多操心。
　　总而言之，年前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孟桑暂且是没法歇息了。
　　对此，孟桑只能长叹一声，然后一抹头，继续斗志昂扬地干活。


第92章 鸡蛋卷
　　国子监每年要忙碌的事情很多，业成考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几桩大事之一。
　　一众博士、助教熬夜批完业成考的答卷，随后将监生名单、早就备好的文书等物呈交礼部，紧赶慢赶之下，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让监生们赶上原定的朝见日。
　　那日暮食时分，谢青章在饭桌上还挑了一些朝见时的趣事，有详有略地说与孟桑、叶柏听。他为人端正、待人有礼，自然不会特意搜罗出举子们的糗事来说笑，但从其言语间，孟桑与叶柏已能窥见今日御前的一番“乱象”。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毕竟举子来自大雍各个州府，人数极多。其中不乏家世贫寒者，他们不熟悉宫中礼仪，各种情绪驱使下，难免会露出不少丑态，将原本庄严肃穆的朝殿搞得像菜市场一般热闹。①
　　可话说回来，世人皆道这些举子在他人眼中是一只只猴儿，又怎知圣人与一众高官在举子们的眼中不是一出稀罕景儿呢？
　　当时孟桑听完谢青章所言，心中若有所悟，接着就听见谢青章提了一嘴大臣们对国子监生的隐隐夸赞。
　　谢青章含笑道：“毕竟是难得的面圣机会，故而在往年朝见中，其实国子监的监生们也没法将队伍列整齐，或多或少也闹出过笑话。今年他们却像是改了个性子，队伍排得笔直，全然一副秩序井然的模样。”
　　孟桑起初有些诧异，扫见周围排队领吃食的监生后，忽然悟了，挑眉道：“该不会是平日在食堂排队排成习惯，练得次数多了，方才有今日之景吧？”
　　谢青章莞尔不语，轻轻点头。
　　孟桑与叶柏的视线对上，相视一笑。
　　嗐，谁能料到食堂还能起这种作用呢！
　　奇也，妙也！
　　谢青章好性子地等姐弟俩笑完，然后才温声道：“再过六日，明年下场的举人会齐聚国子监。那日的吃食，还得托你与魏师傅多费心。”
　　孟桑摆手，笑道：“尽管安心，那日的食单子我已经和魏叔商量好了，保管让乡贡举人们吃饱喝足再离开。”
　　吃喝一事交给孟桑来操持，谢青章是全然放心的，因而只提了一句，就又说到别的事情上：“对了，请监生长辈来国子监参加家长会的帖子，今日已经发放给诸位监生。”
　　闻言，孟桑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指了下周遭监生：“怪不得今日监生们来食堂时，大多一副愁眉苦脸的神色呢。”
　　作业、考试、家长会，一向都是古今中外的学生们最为头疼的三大噩梦！
　　不过，即便监生们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在几日后归家时，将此事告知家中长辈。
　　四日后，下学时分。
　　明日是岁考前的最后一日旬假，六学监生们拎着自己的书袋，有人直接从偏门归家，有人轻车熟路地去食堂买了些暮食、小食，然后才慢吞吞地离开。
　　偏门处汇集各家马车、驴车，眼下正热闹着。
　　远远地，就瞧见薛恒、田肃和许平朝着这处走来。他们单手抱着一个半大纸袋，里头似是装了什么吃食。除此之外，薛、田二人手中还另外提着食盒。
　　三人一并来到偏门，寻到各家来接的仆役后各自分开。
　　冬日寒冷，田肃利利索索地钻进自家马车，毫不意外地在里头瞧见了他家阿翁。
　　田尚书扫了一眼三层大食盒，眼底浮现满意之色，语气也缓和许多：“磨磨蹭蹭，快进来坐下。”
　　田肃将食盒递给仆从，然后抱着他怀里的纸袋子，去到田尚书右手边坐下，嘀咕道：“阿翁往日那般忙碌，怎得近些日子每逢放假都亲自来接我？哼，一看就是为了百味食肆的吃食……”
　　田尚书耳尖，听见这话后，立马吹胡子瞪眼地拍了一下田肃的脑袋：“兔崽子，竟敢编排起我来了。”
　　“那您等会儿别来抢！”田肃撇嘴，抱着怀里的吃食，坐的离田尚书远了一些，活像是在防贼一样，“这是孙儿用自个儿的银钱买的。”
　　田尚书有些抹不开面子，哼道：“不抢！你自己吃去吧！”
　　闻言，田肃满是不信任地瞥了一眼自家阿翁，然后才小心翼翼扒拉开纸袋，直接用手取出一个棕黄色的鸡蛋卷。
　　从外表看，这鸡蛋卷活像是卷起来的书卷，身上零散嵌着黑芝麻。只不过它中间是完全镂空的模样，与寻常瞧见的书卷还是有些不同。
　　田肃的右手小心翼翼握着鸡蛋卷，将其送到口边，左手则在底下接着，以免有碎屑掉落。
　　一口咬下，随着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响起，薄薄的鸡蛋卷当即裂开。这鸡蛋卷看似不厚，实则内里卷了两三圈，加上它又无比酥脆，因而被咬破时落下的碎片数量大大出乎了田肃的预料。
　　他暂且来不及咀嚼口中蛋卷，便得手忙脚乱地去接住碎片，模样很是狼狈。
　　一旁的田尚书偷偷瞄了几眼，故意挑刺道：“这么大人了，没个吃相！”
　　闻言，田肃口中含着蛋卷，含糊不清道：“换成阿翁也是一样的，指不定您比我还狼狈呢！”
　　田尚书心中暗喜，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满的模样：“那你给我一个！我倒要试试看，究竟会不会比你更狼狈！”
　　田肃情绪上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激得递出手中纸袋。
　　见此，田尚书忙不迭拈了三个鸡蛋卷回来，然后心满意足地品尝起小食。
　　鸡蛋卷的口感无比酥脆，刚入口是硬且干的，渐渐就会被津液慢慢软化，别有一番滋味。
　　奶味的鸡蛋卷，除了能尝到蛋卷自身的香甜之外，还能品出牛乳香味。至于另一只绿色的鸡蛋卷，应当是添了茶粉制作而成，泛着淡淡的茶叶清香，尝来亦很可口。
　　瞧见田尚书吃到双眼眯成一条缝，露出餍足之色，田肃这才反应过来，愤怒道：“阿翁狡诈！竟然用激将法来骗我的鸡蛋卷！”
　　田尚书咽下口中吃食，颇有些得意道：“什么狡诈？这叫善用兵法！”
　　田肃睁大双眼，双手哆哆嗦嗦：“……”
　　好气啊！
　　天底下怎么会有和亲孙子抢吃食的阿翁！
　　田尚书露出一个老狐狸的笑容，一时激动，虚虚握着剩下两只鸡蛋卷的左手一用力——
　　眨眼间，原本长筒状的鸡蛋卷裂成了一片一片的，洒了田尚书一身碎屑。
　　这下，田尚书笑不出来了，而田肃的面色立马转晴，哈哈大笑：“阿翁的模样也很狼狈嘛！”
　　田尚书恼羞成怒，一边心疼地搜罗大块的鸡蛋卷，一边生气道：“兔崽子不许笑！”
　　此言一出，田肃笑得很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
　　对于爷孙二人的打闹，田府的仆从和马夫已经习以为常，驾着马车往长兴坊而去。
　　田尚书本以为有这么个不识趣的孙子，已算是顶顶头疼的一桩事了。没成想，等田肃回到府中说了家长会的事情之后，还有让他更头疼的事儿。
　　田太夫人一拍桌案，斗志昂扬道：“二郎是我看着长大，自小就和我这个阿婆亲近。头一回的家长会，定然是我去！”
　　闻言，田尚书不满道：“这回应邀的监生长辈怕都是朝中官员，你去了算怎么一回事？”
　　“朝中官员又如何？只要去了这家长会，那都不过是监生的长辈罢了，哪里涉及身份？”田太夫人眉毛一竖，十分不乐意，用力地戳着帖子，“再者，这帖子上也未曾表明一定得是男子前去！”
　　“而且我还听说了，秦府就是董三娘去家长会，她还宣称要好好品一品百味食肆的吃食……哼，董三娘能去得，为何我罗九娘去不得？我可不受她这份闲气！”
　　田太夫人掷地有声道：“所以，于情于理，二十日必然是我去国子监！”
　　一旁，田肃之母王氏和田父面面相觑，他俩作为耶娘，原本也想争取一二。眼下瞧见田太夫人与田尚书这架势，夫妻二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后。
　　田尚书拧眉：“家长一词，说白了就是一家之长，你这……”
　　一听这话，田太夫人更不满了，语气极冲：“糟老头子你把话说清楚，谁是一家之主？”
　　田尚书一哽，心里念着百味食肆的吃食：“可是……”
　　田太夫人摆手：“没有可是！”
　　陪坐在侧的田肃啃着炸鸡腿，唯恐天下不乱道：“哎呀，我也赞成阿婆去家长会。”
　　闻言，田太夫人的腰板挺得更直了，颇有一种“孙儿自己都这么说了，你个糟老头还废什么话”的架势。
　　面对这祖孙二人的联手围剿，一向在朝堂上八面玲珑、临危不惧的田尚书，如今也是束手无策，只觉得欲哭无泪。
　　推行承包制一事，朝堂上各方势力还在推拉。即便各方都通过了，百味食肆一时间也培养不出诸多庖厨。
　　换言之，家长会是近期唯一一次能正大光明品尝美食的机会！
　　他，他实在不想就此放弃啊！
　　田尚书试图再挣扎一二：“不是！夫人你听我说……”
　　“不听，你住口！”
　　此时此刻，如田家这般热热闹闹的场景，同样也出现在了长安城各处。大部分监生家中，什么阿翁、阿婆，什么阿耶、阿娘，都站了出来，纷纷争执究竟那日谁去国子监参加家长会。
　　他们互不相让，皆想夺得那唯一的名额。
　　当然，也不是所有监生家中都呈现出这种“闹腾”场景。
　　像是薛恒家里，薛母月底才回长安，故而只能是薛父去参加家长会，自然生不出什么争吵。
　　像是许平家中，一家人围着桌子慢声细语商量一番，没多久就定下人选，由许母代表一家子去参加国子监。
　　许母早年因生产而伤了身子，近些年来的胃口一直不佳，直至尝到孟桑所做吃食，方才胃口渐渐好转，如今面色好了许多，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许主簿虽然身上带了些文人的酸儒气，但心中十分爱重妻子，加上有许平和许太夫人明里暗里相劝，所以最终还是点了头。
　　至于永兴坊的叶相公府上，叶怀信与叶简夫妇用完暮食，各自回了院子。
　　今日叶柏托人送帖子回来，叶简出去拿时，正好撞上回府的叶怀信。叶怀信近来越发情绪内敛，就连叶简也琢磨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于情于理，叶简自然得问过叶怀信是否要去家长会。而叶怀信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没有给出确凿答复，只说之后再议，惹得叶简夫妇也不晓得如何是好。
　　而一些家境普通的监生家中，情形就更不一样了。有因贫穷而自卑、担心给儿子丢脸，于是夫妻俩谁也不愿去的；有家中和睦，一家人互相想着彼此，都希望让对方去品尝到美食，所以在不停谦让的……
　　百家百态，有人欢喜有人愁，让人不由唏嘘。
　　关于这些喜怒哀乐，孟桑是不得而知了。她领着叶柏回去孟宅，姐弟俩舒舒服服地谈天说地、安然入眠。翌日，二人又在谢青章的陪伴下去了西市游玩、逛街，小日子过得既充实又圆满。
　　再过一日，各乡贡举子来到国子监完成谒先师一礼，随后在国子监食堂用完暮食，方才离开。
　　这些来自各州府的乡贡举子，离乡之前或是亲身经历、或是从旁人那儿取了些经，原本都以为国子监的吃食如同嚼蜡。
　　然而等他们十月起来到长安，陆陆续续听见许多关于国子监食堂的传闻。他们先是不以为意，认为都是诓人的话语，后来听得多了，他们的胃口就被高高吊起，只想亲自尝一尝各种新奇吃食的滋味。
　　临到谒先师这一日，礼毕之后，这些乡贡举人迫不及待地来到食堂，然后就被各色吃食晃花了眼睛，一直吃到撑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里头不乏家境富裕者，离去之前，还一口气买了好多小食和饮子。
　　其中有才气者，甚至当场题诗作赋，咏遍各种吃食。
　　自此，国子监食堂和百味食肆的名气，进一步在民间扩散开来。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孟桑最为关心的事了。
　　她忙完招待乡贡举人的事后，先是好生休息半日，随后就惦记起另一桩要紧事来——
　　再过四日便是腊月十五，也是她的生辰。
　　上月，下大雪那日，谢青章曾经郑重其事地询问过她的生辰。瞧上去，对方应当也是很重视这桩事的。
　　想起这事，孟桑忍不住抿唇，略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又不禁漾出期待。
　　修远他……应当会做些什么吧？


第93章 地锅鸡
　　朝食时分，食堂内一如既往的热闹。监生们三三两两结成伴，享受地用着各色朝食，面露餍足之色。
　　“桑桑，你是不是生病了？”
　　耳边传来叶柏的询问声，孟桑愣了一下，倏地回过神来，莞尔道：“你瞧我这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像是患病的？”
　　叶柏眨眼，试探地问道：“可你这两日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让人瞧着有些担心。”
　　提起这个，孟桑面色有些不自然，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些琐事。”
　　明日就是她的生辰，连七娘都派阿奇过来传信，说要请她去平康坊一趟，而谢青章却一直没什么反应。每日来用朝食、暮食时，他的神色十分自然，仿佛根本记不起这桩事一般。
　　说实在的，她本也不怎么重视大大小小的各种节日、特殊日子。只是谢青章先前做得太好、太体贴，加之二人正处于没挑明心思的暧昧时期，便让她莫名生出些期盼，总觉得对方会做些什么。
　　想到这儿，孟桑先是用双手掌根轻拍下颌，试图让自己清醒许多，然后端起桌上尚且温热的豆浆，将之一口闷了，最后长呼一口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
　　毕竟还没确认关系，人家没表示就没表示，何必如此挂念呢？
　　再者说了，日子得为自己而活。若是总将自身的喜怒哀乐系在旁人身上，那得多被动、多累啊！
　　罢了，顺其自然吧。
　　孟桑笑着拍了一下小表弟的肩膀：“放心，我没事。你赶紧将朝食用完，待会儿还得去上早课呢。”
　　“哦。”叶柏又看了孟桑几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面。
　　过不多久，谢青章迤迤然走进食堂，轻车熟路地在百味食肆那边买好吃食，来到孟桑、叶柏这一桌坐下。
　　在孟桑与路过的监生说话时，谢青章与叶柏不动声色地抬眸，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三人先后用完朝食，各自干正事去了。
　　孟桑自己解开过生辰的心结之后，便直接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一心扑在吃食上头。
　　快要过年，日子越发冷。
　　监生们自然也偏好上热乎一些的吃食，最好还是带上些汤汁的。像是各种口味的暖锅，还有酸辣粉、过桥米线等等吃食，都很受监生的喜爱。
　　食堂那边，孟桑除了调换一些单子上的热菜，将豆腐煲、红烧猪蹄等等菜式替换上去，还额外给监生添了羊肉汤、肉骨茶，想着让他们喝了之后暖暖身子。
　　因着如今食堂这边资金充裕，徐叔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至于魏叔、陈厨子、文厨子他们也没有其他意见，各自领了吃食，回去苦练。
　　魏叔本就煲得一手好羊汤，只是一直拿羊肉身上那股膻味没辙。他从孟桑这儿学了些处理食材的小技巧后，那羊汤煲得是越发可口，惹得许多监生对它赞不绝口。
　　食堂的每日小食这块，孟桑给添了一道烤苕皮，依旧是交给柱子来做。
　　柱子真正学厨的日子还不久，刀工也不够纯熟，逮着机会就找纪厨子取经。不过他在小食这一块，倒是有些天赋，做得像模像样，味道也很好。
　　孟桑想着，让柱子多练一练基本功，顺带着教他一些对基本功要求不高的菜式或小食。这样既不会手生，也不至于让这徒弟觉得学厨枯燥，最终半途而废。
　　毕竟，魏叔先前也有向她透露过一些事儿，说是觉得纪厨子、陈厨子一心专注做菜，二人对管理食堂没什么想法，而文厨子太拉不下面子、为人不够活络。如果没有什么变故发生，他打算把柱子提拔上来，日后慢慢接替自己的位置。
　　既然魏询提早打了招呼，孟桑自然也对柱子的要求更高了一些。
　　而百味食肆这边，孟桑琢磨着推出了一道限量热菜——地锅鸡。
　　小锅是找人定制的，每口锅能装半只鸡的分量。如若监生们结伴来吃，只怕还要再点些旁的吃食，才能吃到饱。
　　至于限量……一是这菜费锅、费灶台，后厨施展不开；二则可以跟开水白菜一样，玩上一出饥饿营销，方便提价。
　　对此，百味食肆的孟老板十分坦然。
　　嗐！一切都是为了赚钱，不磕碜！
　　地锅鸡所用的鸡肉，讲究些的得用小公鸡，皮肉紧实又耐炖。若是不讲究，其实用寻常鸡肉也大差不差，毕竟咱吃的就是一个热乎劲儿。
　　鸡肉洗净后，处理成块，添上各色辅料，先炒再焖炖。揉好的面团切成小份，得先在清水中浸泡过，然后再一一贴到锅边，与鸡肉一块炖上片刻，即可出锅开吃。
　　头一天推出地锅鸡，依着惯例，今个儿这道菜都会由孟桑亲手做。不过这菜前期比较费力，等到贴好饼子，便也没什么需要孟桑太操心的。
　　“师父，叶监生与谢司业到了。”阿兰从小门走进后厨，去到孟桑身边轻声提醒。
　　孟桑点头，将小锅的锅盖盖上，指挥有经验的仆役去外头桌案上架好小炭盆，又嘱咐帮工帮忙盯着些火候，随后端着做好的地锅鸡离开后厨。
　　大堂内，叶柏似是与谢青章在说些什么，瞧见她过来，两人立马若无其事地分开。
　　孟桑走近，笑道：“在聊什么呢？”
　　“在谈岁考。”叶柏轻咳一声，浓密的一行眼睫毛眨啊眨。
　　谢青章颔首，看似很平静：“嗯，确如叶监生所言。”
　　孟桑挑眉，总觉得自家表弟的神色不太对。不过她牵挂着后厨的吃食，便也没想太多，将小锅放到小炭炉上后，利利索索地转身离开，去拿其他吃食和白饭。
　　看着孟桑的背影消失在小门后头，叶柏扭头望向谢青章，颇有些紧张地问：“明日当真都安排妥当了？”
　　“嗯，”谢青章点头，看着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都已经与令尊、宋七娘他们都说好，明日我耶娘和外祖母也会一起来给桑娘庆贺生辰。”
　　“宋七娘会提早给桑娘传信，约她去家中一聚，拖到约好的时辰再与她一同回孟宅。”
　　话音未落，叶柏就瞧见孟桑端着吃食从小门出来，连忙与谢青章一道正襟危坐。
　　孟桑将干净碗筷分了分，招呼道：“快尝尝这道地锅鸡，香得很呢。”
　　“哦，对了。我今日还得忙后厨，吃几口垫垫肚子就走，你们待会儿慢慢吃。”
　　谢青章和叶柏对视一眼，连忙接过碗筷，专心用起吃食。
　　木质锅盖掀开，露出里头的地锅鸡来。
　　炭炉子里放的炭火不多，也就起个保温的作用，但仍然惹得锅中汤汁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泡。
　　饼子沿着锅壁贴了一圈，一半露在外头，边缘微微鼓起，另一半被鸡肉和汤汁压在下头。锅中央，鸡块被炖到染上酱色，浑身泛着油光，香气逼人。
　　炖够时辰的鸡肉，尝着软而不烂，牙齿稍稍一咬，就能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鸡爪就更美味了，吮一吮、抿一抿，暖糯可口。
　　孟桑笑着提醒：“尝尝饼子，那才是精髓。”
　　闻言，叶柏和谢青章一前一后夹了块饼子，咬下一口，仔细品尝。
　　贴在锅壁的那一面面饼略微有些焦，但是吃着仍然是软乎的，泛着醇厚的面香；而浸在锅里的那一半，早已吸饱咸辣风味的汤汁，尝在口中能同时品出面香、鸡肉香和酱香……一干一湿，两种口感看似截然不同、水火不容，却在此刻带来极为奇妙的滋味。
　　孟桑看他们埋头吃饭，便晓得这道吃食必定对他们胃口。抬头环视四周，第一批做好的地锅鸡已经端到监生面前，见众人吃得不亦乐乎，她心中也觉得很是欢喜。
　　还是那句老话，对于热爱做饭的庖厨而言，再也没有比食客的赏识、满意更能使之开怀的了！
　　孟桑牵挂着还在炖煮的地锅鸡，于是飞快扒拉完饭，尝了几块面饼，与谢青章二人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后厨。
　　离去前，她忽然记起一事，朝着两人笑道：“明日我忙完朝食后，要去七娘那儿一趟，应当就不与你们一道用暮食了。”
　　闻言，叶柏与谢青章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目送孟桑离去后，又低声商量起明日要如何给孟桑过生辰的事来。
　　一大一小没注意到的是，坐在他们身侧的薛恒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当晚，国子监的各处斋舍都有些躁动。
　　“什么！明日是孟师傅生辰？”
　　“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许子津他们的主意挺好，咱们就……”
　　“……”
　　这一夜，负责外送夜宵的仆役们眼睁睁看着监生们窜来窜去，觑着监生们脸上神秘的笑容，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是……临近岁考和家长会，监生们被课业逼到疯魔了？
　　翌日清晨，孟桑起床洗漱完，笑眯眯地在心里向自己道了一声“生辰快乐”，又默默许了一个希望全家人和身边人都能健健康康的愿望，这才脚下生风地去了国子监。
　　她早上贪觉，加之近日也没什么新品要上，所以几乎都是踩着监生用朝食的点去食堂。今日是她生辰，便由着小性子，多睡了两刻才起。
　　步入院中，能瞧见食堂大门虚虚拢着，里头只传来隐隐说话声，不似往常那般热闹。
　　孟桑挑眉，暗自嘟囔：“才这个点，他们都用完吃食了？”
　　她加快步伐朝里头走去，没生出一点疑心。
　　毕竟今日是她生辰的事，她只告诉了昭宁长公主、谢青章和宋七娘，便是连叶简、叶柏都没说，遑论关系没那么亲密的食堂众人和监生们了。
　　孟桑揣着不解，上前推开食堂大门。下一瞬，她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在原地。
　　入眼是乌泱泱的一堆人，许平三人和孙贡他们列在最前头，带着一众监生齐刷刷地望向孟桑。
　　孟桑直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道：“你们……”
　　话未说完，就见田肃振臂一挥，中气十足地高呼：“起！”
　　此声一出，这堆监生们齐齐张口，大声道：“孟师傅！生辰吉乐！”
　　他们这堆少年郎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大几百个人。眼下，他们从各处对准孟桑，中气十足地吼出这一嗓子，好似狂风卷过她身边，又好似有数道惊雷落在她面前，炸得她脑袋发晕。
　　孟桑：“……”
　　人还好，就是有些耳鸣。
　　没等她回过神来，监生们有条不紊地上前，将手中纸张递给孟桑，然后逐一道了祝贺之语。
　　孟桑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收下监生们递来的一封封写着祝语的信笺，只来得及与一众监生道谢，根本没法细问上几句。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许平，他将手中信笺递给孟桑，说完祝语，然后才温和有礼地笑道：“孟师傅能来国子监，是我们所有监生的幸事，我和诸位同窗都非常欢喜。”
　　“无意中知晓孟师傅过生辰，我们便想着，总得做些什么，以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许某贸然揣摩了孟师傅的脾性和喜恶，晓得若是送礼，那你一定不会收。于是跟大家商量好，每人写一封信笺祝语，权当为孟师傅庆贺芳辰了。”
　　许平一边说，其余监生一边十分赞同地点头。其中，有高官贵胄府上的子弟，有普通官员家的儿郎，也有家境贫寒的监生。
　　在此刻，他们不分出身，眼中的笑意是如出一辙的纯粹，满载着对孟桑的祝贺。
　　孟桑失笑，忍不住摇头。
　　不得不说，许平还真是摸准了她的性子。
　　孟桑勉强用布包装好数百张信笺，先向着诸位监生道谢，随后才笑着问上一句：“你们怎么知晓今日是我生辰的？”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十分默契地让出一条小道，露出坐在桌案旁、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的叶小郎君来。
　　薛恒喜滋滋道：“昨个儿我与子津他们正好坐在你们隔壁，隐隐约约从谢司业和叶小郎君口中听见的。”
　　田肃狠狠点头：“虽然有些地方没听清，但我们确定听见了他们说今日是孟师傅你的生辰！”
　　“原来如此……”孟桑挑眉，意味深长地瞟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小郎君一眼，惹得对方越发不自在。
　　瞧不出啊！
　　这一大一小两位君子还能联起手来，一起瞒着她制造惊喜了？
　　孟桑莞尔，与监生们寒暄几句，再度向他们道谢。
　　监生们各自散去，孟桑迈着不紧不慢地步伐走过去，愉悦地坐下，一边整理这些信笺，一边扬眉发问。
　　“来吧，且与我说说看，你们都计划了些什么？”
　　“放心，我就听完就忘，之后保证装作不知道你们的计划。”
　　叶柏苦着一张脸，紧张到耳根子都红了，但还是紧紧闭着嘴巴，不肯透露一个字。
　　他面上看着坚强，心里头是焦急又崩溃。
　　为何偏偏今日是朝参日，谢司业不在此处啊！
　　谢司业你快回来，计划败露，我要撑不住啦！


第94章 锅贴
　　食堂内，孟桑与叶柏相对而坐，前者神色玩味，后者一副十分紧张的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狸奴。两人视线相交，隐隐呈现对峙之势。
　　“真不说？”孟桑挑眉。
　　叶柏全身紧绷，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孟桑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语气和蔼道：“阿柏你看啊，左右我都已经晓得你们会有动作，这惊喜也弄不成了。你就先悄悄告诉我一些，又有何妨呢？”
　　她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等会儿一定会特别配合，绝对不会露馅，也不会透露是你说的。”
　　“好阿柏……”
　　听着这拖长尾音的一声唤，叶柏只觉得耳朵发痒，立马有些摇摆不定。好在，小郎君一想起与谢青章做过的约定，当即清醒过来，没有落入他家阿姐的温柔陷阱。
　　叶柏正襟危坐，再度摇头，认真道：“我与谢司业有君子之约，不能违背承诺。”
　　见此，孟桑只能作罢，虽说有些遗憾，但还是笑道：“成吧，那我就安心等着你们给的惊喜。”
　　闻言，叶柏好生松了一口气，一直僵着的肩膀都放松下来。他似是生怕孟桑反悔，飞快扒拉起面前的朝食。哪怕是往日最不受待见的水煮蛋，他眼下都能面不改色地飞快剥开它的外壳，毫不犹豫地几口吃完。
　　孟桑瞧见小表弟这幅如蒙大赦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她好气又好笑地提醒一句“慢点吃，小心噎着”，然后起身去后厨取朝食了。
　　去后厨的一路上，今日刚刚得知孟桑生辰一事的一众人都很喜悦。他们与孟桑相处的时日更久，自然比许平等人更明白孟桑的脾性。因此，食堂和百味食肆的诸人没有特意出去买什么礼物，而是准备忙完朝食后一起做些精致可爱的糕点，等到晚间把它们送到孟宅，权当贺礼。
　　他们考虑得十分周到，又很是热情，孟桑斟酌之下，到底没有婉言拒绝，只笑着应下众人好意，端着吃食回到大堂。
　　孟桑送走去上早课的叶柏，又盯着食堂和百味食肆忙完朝食、着手准备暮食。
　　见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两边分别有魏叔和阿兰等人守着，孟桑安心许多。她一手拎着食盒，另一手挎着装满监生信笺的布包，如约去寻宋七娘。
　　平康坊还是那个老样子——清晨时分，坊内各处都是一片寂静；待到日上三竿，各家宅子里才传出些动静，隐隐能听见女子在柔声细语地交谈；而未时之后，等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眠花宿柳的嫖客陆陆续续进了坊门，才会真正热闹起来，随处可以听见乐曲声、笑闹声……
　　眼下，坊内各条街道上几乎都瞧不见什么人影，偶尔有仆役婢子出来买卖东西、倒污水。
　　孟桑走到宋七家时，阿奇正背靠门边，惫懒地打着哈欠。他瞧见孟桑过来，立马挺直腰板，笑眯眯的叉手行礼：“孟小娘子，生辰吉乐！”
　　一听这话，孟桑便晓得定是宋七娘说漏了嘴。
　　她莞尔一笑，谢过阿奇的祝贺，将装有朝食的食盒递给对方，然后轻车熟路地随着他往宅子里走。
　　一路上，有其余杂役、婢子瞧见孟桑，也纷纷行礼，为她祝贺生辰。
　　孟桑一一应下又道了谢，无奈地冲着阿奇问道：“七娘是将今日我过生辰一事，告知宅中上下了吗？”
　　阿奇嘿嘿一笑，灵巧地眨了下右眼：“都知想着，多一个人为孟小娘子庆贺生辰，也许能给您添一份福气、喜气。所以特意交代下来，让我们今日见了您，都要说祝语呢。”
　　听了这话，孟桑心中涌现暖意，摇头一笑，快步往宋七娘所在的独栋小院而去。
　　走进院子，上到二楼，只见屋门紧紧闭着，有婢子守在屋外。那婢子瞥见孟桑二人过来，连忙起身，眉开眼笑地朝着孟桑说祝语。
　　孟桑还未与她说笑几句，就听见屋内传来宋七娘懒懒散散的声音：“小桑儿来了？唔……快进来……”
　　闻言，孟桑接过阿奇手中的食盒，只身一人进了屋。
　　屋内，暖炉里烧着炭火。因着宋七娘讲究，里头还搁了些香片，幽幽朝外头散出浓淡适宜的香味。
　　孟桑把食盒搁在桌案上，从内取出一道道吃食，笑着说道：“给你带了朝食呢！再不起来，这些吃食可就凉了。”
　　顿时，宋七娘慵懒的嗓音里掺上几分欢喜：“哎呀，还是小桑儿贴心！”
　　里间生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眨眼工夫，披了一件宽松外袍的宋七娘，趿鞋慢慢走出。她本就面带三分笑意，见着孟桑之后，那笑意愈浓。
　　“小桑儿，生辰吉乐呀。”
　　孟桑抿唇笑了，不和友人多客气，招呼道：“快过来用吃食。”
　　宋七娘睨了她一眼，从善如流地走近，假意嗔道：“适才还听见你和阿沁道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省下一句场面话了呢？”
　　孟桑才不搭理她，哼笑道：“咱们什么关系，哪里就多了这么一句？”
　　闻言，宋七娘舒坦多了，亲自调好蘸料，执着木筷去夹锅贴。
　　孟桑是用过朝食才过来的，眼下也不饿，便陪坐一旁，一边整理监生们的信笺，一边与宋七娘随意说些琐事。
　　她扫了一眼宋七娘身上那件外袍，随口问道：“昨日白博士留宿了？”
　　“嗯。今日朝参，他提早换上官服去待漏院，便把昨日的常服落在我这儿。看这天色……估摸着他也该回了国子监。”宋七娘漫不经心地颔首，先将锅贴在蘸碟里走过一遭，然后才送入口中。
　　锅贴上头的外皮软而不烂，底部尝着略有些硬，散着淡淡面香、油香。里头包的是豚肉馅，内馅藏着水分，吃在口中会溢出缕缕肉汁。
　　蘸料是酢配上红通通的辣椒油，顶部还飘着数粒白芝麻。用它来配着锅贴一起吃，既让人觉得十分开胃，又能消解几分油腻。
　　孟桑听宋七娘说过她与白博士之间的事，现下听见对方的答语，手上动作微顿：“七娘，你跟白博士……”
　　未等她说完，宋七娘扑哧一声笑出来，瞟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宅子里有这么多姐妹，我必然不能抛下她们的。如今有我这个所谓的都知在，好歹能用名声护着她们几分。倘若我只顾着自己，随性子离开平康坊，那她们日后可怎么办？”
　　“还有慈幼院里那些被丢弃的女婴，没了我们每月捐的银钱，她们如何过得下去呢？”
　　宋七娘说的这些，孟桑也不是不晓得。
　　先前她知晓有裴家家产后，便想着将宋七娘带出平康坊。那时，宋七娘就是用这番说辞，理智而坚定地婉言回绝了她的好意。
　　当时她见宋七娘这般坚决，深思熟虑过后，就放弃了此事，转而与对方一起每月给慈幼院捐银钱、时不时送些实用的米粮布料。
　　眼下，孟桑叹了一口气，面色发苦，由衷担忧起宋七娘和白庆然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你啊你，好端端叹什么气？”宋七娘伸手戳了一下孟桑的眉间，言语间倒是非常坦然，“放心，我已经和他谈过此事。”
　　“山盟海誓的事留到下辈子，这辈子就这样凑合过吧！日后若是他有了心仪女子，只管离开就是。左右我手里有银钱、地契，照顾完这帮子姐妹，年老色衰之后就去另一处宅子安享晚年。”
　　“逮着空，我还能换上一身粗布荆钗，去慈幼院教那些女娃读书识字，就当为下辈子、下下辈子行善积福了。”
　　说罢，宋七娘又夹起一只锅贴，笑道：“不提这些了！今个儿最要紧的事就是帮你过生辰，为了这儿，我还推了许多恩客的帖子，特意空出来一日呢！”
　　“待会儿你先换上新衣，我给你好好梳妆打扮一番，然后一道回孟宅。”
　　提起这个，孟桑不由想起叶柏和谢青章筹备的惊喜来，心中一动，假装不在意地问：“谢青章让你几时带我回去？”
　　“怎么也得未时四刻吧……”话未说完，宋七娘陡然反应过来，轻轻瞪了孟桑一眼，“好个机灵的小桑儿，搁这儿套我的话呢？”
　　她不满地抱怨，气得连锅贴都吃不下：“不是都说昭宁长公主独子行事稳妥嘛，怎么让你看出来了？”
　　“真是一点儿也不靠谱！”
　　孟桑嘚嘚瑟瑟地笑了，怂恿道：“事已至此，你与我讲讲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好不好？”
　　宋七娘睨了她一眼，扭过头继续用朝食：“不好！”
　　见好友一副油盐不进的神色，孟桑瘪了瘪嘴，长吁短叹一声，继续收拾那些信笺去了。
　　罢了，罢了！
　　还是收起好奇心，安心等惊喜吧！
　　宋七娘用完朝食，一边去洗漱，一边催促孟桑换上早早备好的新衣。
　　那衣衫所用的布料极好，上头针脚细密、刺绣精美，一看就不是寻常铺子能做出来的。
　　孟桑莞尔，偏头问：“七娘，这不会是谢青章送来的吧？”
　　正在洁面的宋七娘哼了一声，没立即答复。一直等到洗漱完回来，宋七娘才扫了一眼梳妆台上的半大锦盒：“衣服不归我管。不过，这盒子里的臂钏，确实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孟桑听出对方默认了这套衣衫的出处，笑意更浓：“多谢七娘的生辰礼，以后我一定小心存着，定不会让它被磕碰到。”
　　“油嘴滑舌，”宋七娘瞥了孟桑一眼，翘起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伸手拉着坐下，“好了，且先合上你这沾了蜜的小嘴吧！”
　　她意有所指道：“今日是小桑儿的生辰，让我来帮你好好捯饬一番。待会儿啊，必要让某些人见了之后两眼发直。”
　　孟桑眉眼弯弯，脸颊染上几分红意，乖顺地闭上双眼，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涂涂弄弄。
　　虽然晓得事情已经败露，但宋七娘还是遵守了和谢青章的约定。一直拖到原定的时辰，她才拉着孟桑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并往务本坊孟宅而去。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盛装打扮的孟桑觉得脖颈有些僵硬，下意识想要活动一番脖子。
　　宋七娘连忙拦住，轻轻瞪了一眼：“莫要乱动，发髻散开就不好看了。”
　　孟桑悻悻地坐正，不敢再乱动，视线不断通过车帘缝隙探向车外。
　　随着离孟宅越来越近，孟桑的心跳不断变快，眼底漾出期待，然后又硬生生按捺下去。
　　一旁的宋七娘瞧见她这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面上浮现笑意。
　　等到马车缓缓停下，听见大门被拉开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孟桑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没有立即起身。
　　宋七娘乐了，促狭道：“方才还一直追问是何惊喜，怎得到了面前，小桑儿反而胆怯起来了？”
　　孟桑轻咳一声，有些面热：“哪有……”
　　宋七娘伸过来一只手，笑颜如春日暖阳一般明媚：“走吧，过生辰去。”
　　有好友相陪，孟桑的一颗心安定许多，将左手搭在对方手心，仍由宋七娘将自己牵出马车。
　　马车外，孟宅大门旁，站着一圈的人。
　　衣着比之以往要更为朴素的皇太后、昭宁长公主，一身官袍的谢青章、谢琼、叶简，还有一位美妇人正牵着叶柏笑盈盈地望过来。
　　而在他们的后头，站着魏询、徐叔以及五名徒弟，人人面上都带着笑意。
　　孟桑来时做过许多设想，但未曾想过会见到这么多人。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与宋七娘一道下了马车。
　　她试图眨去眼中热意，不好意思道：“抱歉，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有些失态，让大家见笑了……”
　　皇太后眉眼间挂着慈祥的笑意，上前牵过孟桑的手：“今日打扮得这么漂亮，可不能哭花了妆容。”
　　昭宁长公主也笑道：“是这个理！难得见你打扮成寻常小娘子的模样，你得让姨母多瞧几眼呢。”
　　在他们身后，谢青章等人但笑不语。
　　孟桑狠狠点头，用力眨了眨眼：“嗯，都听您二位的。”
　　众人说笑几句，随后以孟桑和皇太后为首，一并往里头走。
　　走进宅子里，孟桑便发觉了自家屋舍与往日的不同之处。各处都被仔细打理过，还额外添了许多物件，院内一角添了几株盛开的红梅。
　　内院的廊下，屋顶挂着数只扎制的灯笼。有动物形状的，譬如猫儿、金鱼等等；也有食物形状的，譬如胡饼、西红柿、橙子等等……
　　见着那一排以食材为原型的灯笼，孟桑有些诧异地笑了：“这怎么……”
　　昭宁长公主笑道：“都是修远亲手做的。”
　　此言一出，包含孟桑在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面带笑意的谢青章。
　　初闻此事，叶简父子的眼神明显带了些愤懑不平，仿佛无声在说“就你小子花样多”；皇太后、昭宁长公主和谢琼的视线写满了“自家崽子会拱白菜”的自豪；
　　晓得孟桑与谢青章之间关系的人，譬如宋七娘、阿兰和院内婢子们，便只掩唇在笑；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张氏、魏叔等人，眼中俱是不敢置信，视线在这二人身上来回地瞄。
　　至于孟桑，她与谢青章的视线对上，默契地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经过这么一遭，众人怀着不同的心绪，依次在正堂内落座。
　　魏询、徐叔和陈厨子等人由谢青章推出皇太后等人的身份，不敢与他们同桌用吃食，于是向孟桑道完祝语、送上生辰礼之后，托辞国子监中还有事情要忙，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孟桑能明白他们心中顾虑，也晓得徐叔他们在此只会如坐针毡、食不下咽，便没有强行留人，想着日后再单独谢过。
　　等到院内没有其他外人，叶简笑着跟孟桑介绍起张氏。
　　孟桑连忙与张氏见礼：“桑娘见过舅母。”
　　“自家人，没这么多礼数，”张氏摆手，眉开眼笑地看着孟桑，“哎呀，真是顶顶好看的小娘子……”
　　这边认完人，孟桑郑重其事地将宋七娘介绍给一众亲友。她十分坦然，没有避讳宋七娘的身份，而是着重强调了宋七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席上一众人没有一个是蠢笨的，自然都能听懂孟桑的言下之意，纷纷和善地与宋七娘打了招呼。
　　之后又是一番旁的介绍，等到他们将人都认完，也就到了开席的时候。
　　今日的席面出自长公主府的庖厨之手。这些庖厨本就技艺过人，再经过孟桑教授一些后世的食方，做出来的吃食越发诱人。
　　一道道吃食被端上来，众人边吃边闲谈，氛围很是轻松惬意。
　　酒至酣处，孟桑与皇太后说笑之时，偶然间扫到谢青章悄无声息地离席，不由一顿。
　　她是今日的主角，一举一动都落在席上众人眼中。
　　皇太后和蔼道：“去瞧瞧吧。”
　　昭宁长公主和谢琼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笑了。前者神秘兮兮道：“是得去看看，章儿准备了好几日呢。”
　　坐在一起的叶简和叶柏，显然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终归没开口拦人。
　　顶着众人了然的目光，孟桑面上一热，踌躇几瞬，最后还是顺从本意起身，与皇太后等人软声致歉后，快步离去。
　　在她身后，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或多或少流露出笑意，在昭宁长公主的招呼下，继续用起琳琅满目的吃食来。
　　孟宅本就不大，孟桑一问门口的婢子，便弄清了谢青章的去处——庖屋。
　　她若有所思地靠近宅中庖屋，透过半开的屋门，瞧见了正在忙碌的谢青章。
　　只见对方整理好袖子，略微弯下腰、低着头，正聚精会神地……揉着面团。
　　孟桑一愣，心神一转，当即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不禁翘起唇角。
　　庖屋内的光线不算特别明亮，火苗透过灶眼缝隙，明明灭灭地映着谢青章清俊的侧脸，为其平添许多烟火气。
　　谢青章的动作看上去很熟练，但此景落在经验老到的孟桑，依旧显露出几分笨拙。
　　孟桑静静看着此景，心中慢慢漾出暖意。那股子暖和劲儿顺着经络，涌到浑身各处，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正浸泡在温泉之中。
　　极其惬意，无比安心。
　　于是，就在那一瞬间，孟桑忽然明悟，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得快要飘起来。
　　孟桑啊孟桑，别再纠结了。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时机，或许……
　　就是此时此刻。
　　她唇边含着笑意，缓步靠近屋内，轻轻推开门。
　　余光里扫见孟桑的裙摆，谢青章有些慌乱地抬头：“桑娘你……”
　　孟桑刻意忽略了谢青章，神色自若地问庖厨：“你们在做炒菜？”
　　庖厨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站出来：“回孟师傅，剩下的全是炖菜，都已经炖上了。”
　　孟桑点头，客气道：“我来寻谢郎君有事，你们先出去。”
　　闻言，庖厨、帮工和仆役们齐齐应声，行了一礼后，有条不紊地离开。他们训练有素，队尾的帮工甚至体贴地带上了屋门。
　　直至庖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孟桑深呼吸一口，迈着稳稳地步伐去到谢青章跟前。
　　谢青章不解其意，温声问：“桑娘，怎么了？”
　　孟桑没有应答，盯着对方右脸颊颧骨处看了几眼。
　　就在谢青章欲要再度开口发问时，孟桑忽然走近几步，伸出手，轻轻去擦对方脸上沾上的面粉。
　　看着近在眼前的俏丽脸庞，听着对方细弱的呼吸声，感受着温暖的指腹反复擦过自己的右脸……谢青章的心跳顿时变快，跟打鼓似的“咚咚”作响。
　　他的嗓子有些发干，哑声道：“是有面粉沾上了吗？桑娘，我自己来擦就好。”
　　听到声音，孟桑的动作一顿。她没有退后半步，左手也没有撤离，而是虚虚搭在对方脸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孟桑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倏地笑了，驴唇不对马嘴地问：“谢修远，你是在为我做长寿面吗？”
　　谢青章紧张地抿了下唇，绷紧身子：“皇祖母说吃了长寿面可以平安、长寿，所以我想……想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他局促地重复道：“桑娘，这面粉还是我自己来清理吧……”
　　闻言，原本有些紧张的孟桑，突然就觉得底气足了许多。她坏心眼地翘起唇角，非但没有退开，那左手甚至慢慢摩挲起对方的下颌。
　　顿时，谢青章的呼吸都重了好几分，浓密的眼睫毛眨得飞快，喉结不断上下动着。
　　美色在前，孟桑觑着对方薄红的脸颊和脖颈，不露痕迹地咽了咽津液，壮着胆子开口。
　　“谢青章，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此言一出，谢青章脑海中一片空白，平日里极为灵活好用的脑子陡然僵化。
　　什，什么？
　　刚刚桑娘问了什么？
　　他被这直白的一问冲昏了脑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头。
　　孟桑眉眼含笑，喜欢极了对方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壮着胆子将双手搭上去，捧着谢青章的双颊，迫使对方与自己双目相对。
　　她眨了眨眼，笑着换了一种问法：“谢青章，我心悦你。”
　　“所以，你要不要与我在一起？”
　　到了此刻，谢青章总算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感受着两颊传来的触感，下意识想要挣脱，又遵从本能而停在原地，任由对方捧着自己的脸颊。
　　谢青章颇有些无奈，有些郁闷，又有些哭笑不得道：“桑娘，此事应当是我来才对。”
　　“哪有什么对不对？”孟桑不理他，杏眼亮晶晶地，“你快说，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青章心跳如鼓，先是低头一笑，随后才坚定地望向孟桑，认真道：“喜欢。”
　　“桑娘，我心悦你许久了。”
　　闻言，孟桑璀然一笑，彻底放松下来。
　　她笑眯眯问道：“既然我们已经表明心迹，那就算在一起了？”
　　谢青章莞尔，就着对方的双手，点了下头。
　　“很好。”孟桑得意地晃晃脑袋，像只终于吃到鲜美鱼肉的猫儿。
　　屋内，暧昧气氛的越发浓郁。二人不约而同地觉得有些燥热。
　　身处其中，孟桑不由自主地被这种气氛所感染，觑着眼前的俊脸，愈发觉得美色蛊惑人心。
　　她的内心深处，没有预兆又顺理成章地生出一个念头。
　　孟桑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冒出来，赶忙清了清嗓子，轻声唤道：“谢修远？”
　　“嗯，我在。”谢青章心底紧张得很，但还是第一时间应声。
　　孟桑眨眨眼，又唤了一声：“修远？”
　　这一回，谢青章的身躯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我在。”
　　孟桑笑了，佯装镇定地说道：“我这样有点手累，你矮点下来。”
　　谢修远没有任何迟疑，弯下腰来，与孟桑的视线齐平。
　　见此，孟桑满意极了。
　　她冲着谢青章弯了弯眉眼，然后在对方略有些错愕的目光下，倾下身子。
　　感受到唇角落下一抹温热的触感，谢青章微微睁大双眼，愣了片刻。在看见孟桑笑盈盈撤开后，他倏地反应过来，耳朵通红地站直身子，将人搂入怀中，郁闷极了。
　　“桑桑，你！你真是！”
　　他真是！从没见过这般大胆的小娘子！
　　竟然抢先他一步又一步！
　　孟桑嘿嘿笑了，搂着对方的脖子不放。
　　对此，谢青章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地笑了。
　　他们沉浸在这种氛围里，未曾留意到屋外的异样。
　　突然，庖屋的门被人推开，同时传来一道张扬飒爽的女声。
　　“桑桑，耶娘回来了！你……”
　　看清屋内浓情蜜意搂着的小情侣，风尘仆仆的裴卿卿顿在了原地，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第95章 长寿面
　　瞧着眼前穿着一身简便胡服、满头青丝被用银冠束起的裴卿卿，孟桑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呆呆傻傻地用视线去描摹那张近一年未曾见到的熟悉面容。
　　下一瞬，从裴卿卿身后传来一道和煦的声音：“卿卿，怎么不说话了？”
　　紧接着，双目绑着一条浅青色缎子的孟知味，在护卫的搀扶下，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孟桑愣愣地唤了一声：“……阿娘，阿耶？”
　　此声一出，原本有些发愣的孟桑与谢青章立马意识到当下的处境，不约而同地收回双手，面红耳赤地分开。
　　裴卿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这番举动，左手缓缓搭在腰侧佩刀上，眯起一双杏眼：“桑桑，不为耶娘介绍一番？”
　　她的语气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内里暗藏锋芒。
　　孟知味微微蹙眉，偏了偏头：“是还有桑桑的友人在庖屋？”
　　他们为了给自家女儿准备惊喜，一路上都让护卫帮忙瞒着消息，日夜赶路回的长安。方才二人心情激动，只来得及问清仆役女儿身在何处，没顾得上再多问几句。
　　毕竟在孟知味二人心里，对于自家闺女时时刻刻泡在庖屋一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孟桑的一张脸倏地爆红，伸手扯了下谢青章的袖子，张口欲要帮着引见。
　　未等孟桑开口，谢青章安抚地轻轻拍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背，随后看似从容、实则紧张不已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礼：“晚辈谢青章，见过二老。”
　　裴卿卿扬眉，眼中锋芒毕露：“姓谢？莫非是谢君回那个狐狸的……”
　　话未说完，忽然有一道身影飞也似的从内院跑出来，直奔此处。
　　昭宁长公主提着裙摆，凤眸在一瞬间锁在了裴卿卿身上，眼底再也瞧不见孟知味与其他人。她不顾仪态地飞奔向裴卿卿，猛地往对方身上扑去，哭哭啼啼地双手搂住好友的脖子。
　　“呜呜呜，裴卿卿你个死没良心的讨厌鬼！”
　　“二十年没回长安，近些年更是连一纸书信都没有，你怎么忍心的！”
　　“杀千刀的卿娘，冷漠无情的卿娘！我怎么就得了你这么一个冤家做手帕交啊，呜呜呜……”
　　昭宁长公主死死搂着人不放，如若不是冬衣繁琐，只怕她整个人都得跳到裴卿卿身上。
　　她这一出，闹得裴卿卿哭笑不得，也惹得旁边的孟知味等人弯起唇角。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裴卿卿一边搂住昭宁长公主，稍稍放缓语气哄着她，一边艰难地与从内院走出来的皇太后等人打了个招呼。
　　她的视线在叶简一家三口的身上停顿了一下，朝着面色激动的叶简投去一个安抚的笑，然后继续好声好气地哄着昭宁长公主。
　　一走出来就瞧见这番情景，皇太后摇头一笑，示意一干仆役、婢子离开外院，免得自家女儿的这副模样被更多人瞧了去。
　　而谢琼见着此景，顿时想起自家夫人当年那句“若是卿娘为卿郎，本宫才不嫁谢君回”，唇边笑意凝住，看着裴卿卿二人的眼神十分复杂。
　　谢琼暗暗叹气，自打得知孟氏夫妇被找到的消息之后，他就晓得日后一定会有这么一出！
　　裴卿卿，真是他的一生之敌！
　　谢琼心中满是无奈，忽而扫见站在一旁、眼神飘忽的孟桑与谢青章。他心思一转，觑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红意，当即明白了几分，心里郁气顿散，强行忍住想要哈哈大笑的冲动。
　　不远处，被哄了许久的昭宁长公主小性子上来，得寸进尺一般越来越闹腾，试图借机“逼迫”对方立下数个承诺。
　　裴卿卿看出友人的小心思，好气又好笑地撤开一些，右手对着昭宁长公主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口吻十分危险地唤了一声：“昭宁……”
　　此声一出，昭宁长公主悻悻然停了假哭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撤开双手，转而搂着裴卿卿的胳膊，娇声娇气地埋怨：“哼，裴卿卿你好凶，都吓到我了。”
　　即便隔了二十年不见，裴卿卿依旧熟悉友人的作风，所以只瞟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巧巧地转移了话题，用下巴点了点并肩站着的两个小辈。
　　“你家小子在拐我家闺女，你说说怎么办吧？”
　　刹那间，面带笑意的孟知味以及叶简父子，唇角瞬间压平。皇太后等人面面相觑，饶有兴致地望向恨不得挖洞钻进去的孟桑二人。
　　而昭宁长公主先是一乐，眉开眼笑地反问一句：“真的？”
　　话说出口，她就反应过来眼下局势，立马紧紧闭住双唇，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和裴卿卿对视，摆出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乖巧模样。
　　裴卿卿扬眉：“嗯？”
　　昭宁长公主胸膛里满是“浑小子拐走人家乖女儿”的心虚，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扫了一眼谢青章，飞快道：“卿娘我跟你说哦，这事儿我什么都不晓得的！你要是嫌弃这小子，尽管找他算账！”
　　她偏了偏头，毫不心软地供出枕边人：“不敢瞒你，君回还帮浑小子出谋划策了。”
　　谢青章和谢琼：“……”
　　你可真是我的好阿娘/夫人啊！
　　父子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裴卿卿望向谢青章，似笑非笑道：“谢家小子，你有什么想说？”
　　闻言，孟桑壮着胆子开口：“阿娘，是我先表明……”
　　话说到一半，就被她家阿耶打断。
　　孟知味面色平静，温和道：“桑桑，过来。”
　　孟桑一噎，麻溜地闭上嘴巴。
　　真别说，若要让她在阿耶和阿娘里头选一个最怕的，那还得是前者。
　　毕竟阿娘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就算生气也不过逮着她凶一顿，一般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她家阿耶向来笑脸迎人，看似跟任何人都不会动肝火，但若是真生起气来，必定要让对方伤筋动骨。
　　孟桑飞快权衡一下“帮心上人说话”以及“和耶娘对着干”之间的利弊，然后利利索索地小步去到她家阿耶身边。
　　离去之前，她还压低声音跟谢青章说了几句加油鼓劲的话。
　　看着孟桑的背影，谢青章翘了翘唇角，不但不觉得灰心丧气，反而干劲满满。
　　孟知味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感受到女儿代替护卫搀住自己，神色稍缓：“卿卿，今日是桑桑的生辰，有许多亲友在场，不若我们先进去？”
　　裴卿卿先是一愣，随后瞥了一眼恭恭敬敬候在旁边的谢青章，转身去到孟知味另一侧搀着他：“嗯，听你的。”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自然看明白孟家夫妇想要先晾一晾未来女婿。他们朝着谢青章投去一道同情的目光，然后与孟桑一家三口回到内院正堂。
　　眼下多添了裴卿卿二人，众人重新排过座位，又挪了自个儿的碗盘，纷纷落座。
　　众人一边叙旧，一边继续吃席面。
　　不多时，谢青章亲自端着一只木托盘过来，神色如常地呈到裴卿卿面前：“姨母，这是给桑娘做的长寿面。”
　　裴卿卿扫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亲手将面碗端走并放到孟桑面前：“你阿耶的双目还未痊愈，今年没法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日后再让他补上。”
　　孟桑偷偷与谢青章的目光触了一下，试探地说道：“没事，不劳累阿耶，这碗也很好。”
　　坐在一旁的孟知味笑了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喙地说道：“不，还是要补上的。”
　　谢青章面色不变，甚至还能用眼神和浅笑去安抚孟桑。
　　孟桑眨巴眨巴眼睛，取过筷子乖乖吃面，不再多言。
　　大雍的男子并不避讳下厨，但大多是精于可以在宴席上当众展示的鱼脍、出去打猎会涉及的烤肉之类吃食，少有会做面食或者其他具体吃食的。
　　谢青章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这碗面，是他提早半个月和长公主府擅白案的庖厨学的。从一开始连面团都揉不好，到如今能出一碗像模像样的长寿面，他在这期间自然也费了不少心血。
　　孟桑在碗中扒拉半天，总算找出这长长一根面的头，埋头开吃。
　　这面略微有些粗，但煮得火候恰好，吃着也算劲道。汤底是用的老母鸡汤，飘在上头的黄色鸡油被人细细撇去，汤汁挂在面身上被孟桑一道吸入口中。
　　鸡汤的鲜美，面条的柔韧……
　　这一碗长寿面，虽然卖相有些粗糙，实际的风味也不如孟桑或者她的徒弟们所做，但在孟桑的心中，它足以称得上最顶美味。
　　对方揉这一根长面不容易，孟桑便认认真真地一口气吃完，将碗内的鸡汤喝完，然后才搁下宽碗，朝着坐在斜对面的谢青章莞尔一笑：“特别好吃。”
　　闻言，谢青章心中暖意更甚，温声道：“合你心意就好。”
　　席上其他人见此，或是笑吟吟地看着，或是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各有喜怒哀乐。
　　这时，裴卿卿的声音冷不丁从一旁传来，她闲闲道：“桑桑，怎么近几年你阿耶做长寿面，就不见你吃得这么开怀？”
　　孟桑可怜巴巴地拽了下孟知味的衣袖：“阿耶的手艺，桑桑最喜欢了。”
　　孟知味浅浅一笑：“哦？”
　　顿时，孟桑心头一凛，乖巧坐正，狗腿又热情地给自家耶娘夹起吃食，惹得其余人憋笑。
　　孟氏夫妇可谓是历经九死一生才回到长安，在座之人都很识趣，默契地加快速度用完这一桌生辰宴，又喝了几杯茶，随后起身告辞。
　　孟桑与裴卿卿一左一右搀着孟知味，一并去到大门边送客。
　　头一个离开的是宋七娘，她不卑不亢地与孟氏夫妇和其他人见礼告别。
　　裴卿卿从孟桑口中听了一些宋七娘对自家女儿的帮助，看着这位名满京城的都知时，神色缓和不少，温和道：“多谢七娘这些日子帮衬着桑桑，日后我与夫君备下厚礼，再亲自去登门道谢。”
　　宋七娘这些年迎来送往，练就一身识人的好本领。她瞧出裴卿卿飒爽的性子，就也没多加推辞，笑着寒暄几句，随后登上来接她的马车。
　　紧接着离开的是皇太后、昭宁长公主等人。
　　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出于对其本人的敬重，裴卿卿对皇太后都十分的礼数有加。
　　目送载着皇太后回宫的马车离去，裴卿卿这才挺直腰板，似笑非笑地扫向谢琼三人。
　　“谢君回你教出一个好郎君啊……”
　　谢琼轻咳一声，眼底藏着得色：“还是孟兄与卿娘会养孩子，教出桑娘这么一个出众的小娘子。”
　　只可惜，再好的小娘子，迟早也得是他家的人。
　　闻言，裴卿卿目光锐利几分，柳眉一竖，立马就说些什么，却被自家夫君拦住。
　　孟知味目不能视，但能够听声辨位。他微微挪动步伐，朝向谢琼一家三口，温声道：“这回我与卿卿能从大漠归来，多亏谢兄与长公主相助，日后另行谢过。”
　　“今日是桑桑生辰，又是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圆的日子，就不多送了。”
　　“哦，对了。倒也不瞒谢兄，我与卿卿膝下只有桑桑一个孩子，少说也要多留她四五年再谈婚论嫁的。”
　　再留四五年，谢青章就得二十八了！
　　顿时，谢琼的面色有些不好看。而昭宁长公主悻悻地朝天上看，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孟桑与谢青章偷偷摸摸对视一眼，前者神色无辜，后者摇头一笑。
　　面对油盐不进的孟知味，谢琼也没了法子，先暗暗同情一番自家儿子，接着神色如常地带着昭宁长公主与谢青章离开。
　　离去前，昭宁长公主恋恋不舍地拉着裴卿卿的手：“明日我再来寻你。”
　　裴卿卿莞尔，点头道：“好，你尽管来。等安顿好了，咱们去东市喝酒去。”
　　听到这话，昭宁长公主才满意地上了马车。
　　唯有往日八面玲珑的谢琼，时隔二十多年，心中再度涌出深深的绝望。
　　来了，又来了！
　　只要有裴卿卿在，夫人眼里就再也瞧不见自己！
　　阅历长了不少的谢琼登上马车，看着昭宁长公主在旁边兴致勃勃计划起要独自和裴卿卿去哪儿玩，暗自长叹一声，苦中作乐地想。
　　成吧，左右她们都是当娘的人，至少不会去平康坊的南风馆了……
　　想到这儿，谢琼神色一凝，心头打起鼓来。
　　呃，应该不会吧……？
　　车外，孟宅大门旁，叶简领着张氏和叶柏，有些近乡情怯，又有些激动地上前唤了一声“阿姐”。
　　裴卿卿点头，语气如常：“多年不见，阿简长高不少，瞧着比我还高了半个头。”
　　叶简嘿嘿一笑，认真道：“就算再高，我也只是阿姐的弟弟。”
　　裴卿卿眉目柔和不少，“嗯”了一声。
　　叶简看了一眼孟知味父女，体贴道：“你们历经千难万险才回来，必然有很多话要与桑娘说。我们先回府了，日后再来寻阿姐说话。”
　　他开了口，张氏与叶柏都出来一一见礼。
　　叶柏一本正经地叉手：“阿柏先回国子监了，拜别姑母、姑父、阿姐。”
　　他长得讨喜又可爱，裴卿卿面上浮现笑意：“你阿耶的武艺不怎么样，你可不能如他一般。等你从国子监回来，姑母亲自教你武艺。”
　　闻言，叶柏双眼一亮，狠狠点头：“多谢姑母。”
　　而当众被揭短的叶简无奈扶额：“阿姐，这些就别在小辈面前说了吧……”
　　其余人听了，忍俊不禁。
　　送走一众亲友，等到仆役、婢子们将孟宅内外收拾妥当后离开，这宅子里顿时安静许多。
　　裴卿卿与孟知味先去净房洗漱，而孟桑就坐在正堂中，一边小口喝着牛乳，一边看着廊下那些造型各异、精致小巧的花灯，想着谢青章那张俊俏的脸以及今日那个轻飘飘的吻。
　　孟桑眉眼弯弯，无声笑个不停，心里头甜得像是喝了蜜一般。一想起往后，她就觉得每一日都充满盼头。
　　牛乳喝到一半，屋内传来裴卿卿的声音。
　　“桑桑！今日要不要与阿娘睡一张床榻，夜里说些体己话？”
　　“可赶紧乖乖给我交代清楚，你与谢家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孟桑回过神来，笑嘻嘻道：“要的要的！阿娘，我们就跟之前在家中一样，不带阿耶一起！”
　　下一瞬，屋内响起孟知味的“抱怨”。
　　“唉！我怎么总是被你们母女排除在外呢？”
　　“桑桑，阿耶难过得要哭出来了……”
　　听上去是既无奈又可怜，惹得裴卿卿与孟桑哈哈大笑。
　　头顶，一轮圆月高高挂着，静静地将柔和皎洁的月光洒入这处小宅子。
　　正是团圆时。


第96章 酸萝卜老鸭汤
　　天色未亮，孟宅内院的正堂已经点起暖炉和数只烛台，隔着放下的竹帘，隐隐能听见从内里传出的细碎动静。
　　婢子们将从国子监取回来的朝食一一从食盒中拿出，沉稳细致地把碗盘摆到桌案上，随后低眉敛目退了出去。
　　孟知味依旧双眼缚着一条浅青色缎带，安之若素地坐在桌案旁。借着各处烛火，依稀能瞧见落在他脑后的缎带尾端写了一个张扬的“卿”字，好似有谁在宣誓主权。
　　他笑道：“卿卿，先来用朝食。”
　　裴卿卿正在亲自守着小炉子，为孟知味煎制药汁。听到这声轻唤，她应了一声“就来”，然后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小砂锅和炉中炭火，手脚麻利地合上砂锅盖子，去到孟知味身边坐下。
　　在坐床上坐稳，裴卿卿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吃食，乐了：“看来桑桑对国子监食堂和百味食肆的活计很是上心，拿了不少食方子出来。”
　　孟知味嗅了一下空中香味：“蒸制的包子、生煎包、胡辣汤……”
　　他莞尔，软下声音：“卿卿，我好饿。”
　　裴卿卿笑了笑，熟练地在两只小碟里添上不同配比的蘸料，先夹起生煎包，自己囫囵吞了一只到嘴里，随后又从盘中挑出一只豆沙包，塞到孟知味洗干净的左手里。
　　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地用着吃食，气氛和谐又温馨。
　　稍微垫了些肚子，裴卿卿随口问道：“你今日要去姜家？”
　　孟知味咽下口中吃食，温声道：“听桑桑昨日所言，姜兄对她照拂良多，咱们总归要去一趟。”
　　裴卿卿挑眉，喂他喝了一口豆浆：“我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咱家傻闺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向来是个‘旁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恨不得千八百倍回报’的脾气。而那姜兄，虽说我当年只随你见过两三回，但依稀记得是一位待人为善的好庖厨。”
　　“若是当真结下善缘，缘何昨日生辰宴上，宋七娘在场，而姜家的人却一个都没见着？”
　　“依我看，这孩子必然藏了些话没说。”
　　孟知味神色不变，显然已经想到了这桩事的蹊跷之处，微笑道：“无妨，今日一探就知。”
　　在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情上，裴卿卿一向都依着他，淡定地点头：“以防万一，待会儿我陪你一道去。”
　　“反正昭宁那个惫懒性子，必要睡到日上三竿，一直等到午后才来咱们这儿。我们早去早回，不耽搁任何事。”
　　孟知味浅浅一笑，声音低沉却异常好听：“卿卿，今日用不着刀的。”
　　“能被吓到的都是心里有鬼的。倘若问心无愧，又怎会对未出鞘的刀剑露出异样神色？”裴卿卿神色平静，张大嘴巴吞了一口烫干丝，然后又夹起一些喂给自家夫君。
　　“对了，昨日瞧见桑桑那模样，又听她说了二人种种相处，只怕女儿是真对谢家孩子动心了。”
　　裴卿卿收回筷子，动作一顿，撇了下嘴：“谢家孩子看着相貌、人品都不错，对咱们女儿也很体贴，听着没什么好再挑剔的。可我这心里头，依旧有些不是滋味。”
　　“哼！咱家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的闺女，转眼就要变成谢君回那狐狸的儿媳，想想就难受！”
　　孟知味笑意不变，随意搁在桌案上的右手摸索着去触碰裴卿卿的脸颊，轻轻摩挲她的耳垂来安抚对方。
　　“那我们就多敲打一番谢家郎君，提早给他立下规矩，顺带也能多留女儿在身边一两年。”
　　闻言，裴卿卿的双眼亮了，忙不迭搁下碗筷，熟练地反握住对方伸过来的右手，兴奋道：“怎么折腾？”
　　裴卿卿天生力道比寻常人要大些，一激动就有些控制不住。
　　孟知味早就习惯了她这一点，强行无视了右手传来的轻微痛感，笑着回握：“你不是一直唉声叹气，说是寻不到什么好对手，舞刀弄剑也没什么意思么？”
　　“这可不就来了一个任劳任怨的好木桩？”
　　“他若是体格不够强健、武艺不够高强，日后如何护好咱们的乖女儿？”
　　裴卿卿顿悟，追问道：“我来武的，你来文的？”
　　孟知味意味深长地笑了，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豆沙包：“不着急，一关一关来。”
　　“卿卿你看下外头天色，是不是到了要喊桑桑起来的时辰了？”
　　“是到时辰了！”裴卿卿如言扫了一眼门外，立马撒手站起来，雷厉风行地往正堂外头走，“包子在你左手边，夫君你先吃，我去去就来。”
　　“嗯，好的。”孟知味眉眼带笑，一直等那脚步声渐远渐停，这才熟练地甩了甩刚刚被握住的右手。
　　他一边慢慢悠悠地用朝食，一边竖起耳朵听周遭动静。
　　“桑桑！起来了！”这是他家夫人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好听。
　　紧接着，他家乖女儿慵懒的嗓音响起。
　　“唔……不要嘛，阿娘我想再睡一会儿嘛……”
　　“赶紧起来！昨日是谁睡前几次三番叮嘱，让我这个时辰喊你起来的？”
　　耶娘在身边，孟桑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与叶柏一般年岁，哼哼唧唧道：“不嘛，再睡一刻！就一刻……”
　　裴卿卿语气暴躁：“让你多睡一刻，那待会儿再过来喊你，你又会说‘还要再来一刻’！”
　　“为娘之前教过你什么？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守承诺，做不到的事不要去轻易开口，数月不见你都给忘光了是吗？”
　　“你给我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轻微拖拽声，估摸是母女俩在相互抢被子。
　　“阿耶，阿耶救我！”
　　时隔近一年，再次听到母女俩折腾出来的动静，孟知味唇角的笑意中掺了些怀念，扬声回道：“谁让你昨晚一开始不想带阿耶一起夜聊的？现下迟啦！”
　　“阿耶也束手无策喽！”
　　孟家这一家三口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廊下的婢子们掩口轻笑。
　　天边泛起鱼肚白，众人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新的一日。
　　片刻后，国子监食堂。
　　孟桑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笑眯眯地挎着小布包来到食堂。
　　监生们瞧见她，纷纷打起招呼。
　　“孟师傅早啊……”
　　“孟师傅今日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往日可没见你这般容光焕发！”
　　“嗐，依我拙见，必然是昨日生辰过得十分圆满，孟师傅才会如此欢喜。”
　　“……”
　　孟桑与他们一一回礼，笑道：“两者皆有吧。最主要的，还是我家耶娘来长安了！”
　　孟师傅的耶娘？
　　众位监生面面相觑，刹那间想起那些外头传言，当即明白过来这二人的身份。他们只愣了一瞬，随后真情实意地祝贺起孟桑，笑容里没有掺杂一丝杂质。
　　孟桑摆手，笑道：“明日就是岁末大考，你们赶紧用完吃食去上课吧！”
　　“今个儿我开心，暮食时会亲自给大家炖上一锅好汤，也祝诸位监生明日岁考一切顺利。”
　　此言一出，众监生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孟桑莞尔，隔着人群与叶柏和谢青章打了个招呼，然后去到食堂各处巡视，检查文厨子、阿兰他们的活计是否有出什么差错。
　　等到监生悉数离开食堂，孟桑才慢慢悠悠去到谢青章身边，眉眼弯弯：“谢郎君，早呀。”
　　她一对着自己说话，谢青章就想起了昨日的种种场景以及那个柔软的吻，有些喜悦又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然后笑着回望：“孟小娘子，早。”
　　孟桑嘿嘿一笑，接过阿兰递来的牛乳，坐到谢青章的对面，滔滔不绝地念叨起她家耶娘是如何联手逗她的。
　　谢青章的朝食还未用完，就这么一边慢慢吃着饭，一边认真听对方说话。
　　周遭的文厨子、阿兰和柱子等人见着此景，面上不约而同带上些笑意，默契又熟练地为他们空出一块地方，谁也没有贸然去打扰。
　　尽情地吐槽了一会儿，孟桑才忽然想起一事，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谢郎君，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呀？”
　　谢青章略一扬眉，十分配合地放下手中碗筷，端正坐好：“都可。”
　　孟桑遗憾地叹气：“唉，那就一口气告诉你好吧。”
　　她倏地抬起头，眨了下右眼：“好消息是，我家耶娘似乎有些接受咱俩的事了。”
　　闻言，谢青章肉眼可见地精神几分，似是要笑。
　　下一瞬，孟桑伸出食指晃啊晃，眼底流露同情：“坏消息是，你得多备上一些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再配上几把好刀剑。”
　　谢青章怔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神色中掺了些苦涩，长叹一声：“求娶孟家的掌上明珠，果然不易啊……”
　　他笑着看向孟桑，认真道：“无妨，只要能让姨夫和姨母安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孟桑耳廓泛红，笑嘻嘻地双手捧脸，与心上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送走谢青章，她又前前后后忙活了一阵，过了午后，就开始着手炖汤。
　　今日这汤其实不仅仅是给监生，同样也是炖给食堂众人的。一为庆祝耶娘平安归来，二为答谢他们准备的生辰礼。故而孟桑昨日离开食堂前，就提早给了徐叔银钱，托他帮自己买上足够的老鸭。
　　酸萝卜老鸭汤，用到的食材并不算多，其中主食材便是老鸭、酸萝卜以及泡椒。
　　鸭子处理干净、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随后与其他辅料一起焯水。酸萝卜与泡椒或是切块、或是切段，放到一旁备用。
　　起锅热油，倒入焯过水的鸭肉、新丰酒等炒制去腥，另添酸萝卜块、泡椒等其他辅料炒出香味，最后将它们悉数埋入各个砂锅，加热水慢慢煨煮。
　　炖汤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左右离监生们下学的时辰还早，孟桑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守着数只坛状大砂锅，一边指点徒弟们做菜，一边静静等候这一锅锅热汤煲好。
　　日头一点一点西移，等到能隐隐听见食堂外传来的脚步声、说笑声时，这酸萝卜老鸭汤就炖够时辰了。
　　孟桑招呼完一众监生，用洗净的半大砂锅装走一定分量的热汤，又挑了些今日的热菜，随后迤迤然领着叶柏回家用吃食。
　　离去前，几乎从后厨的庖厨、杂役，再到大堂各处的监生们，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小碗热汤。他们动作还挺一致，先朝着汤面吹上几口气，小心翼翼地喝一口老鸭汤，然后纷纷露出餍足之色，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热气。
　　这汤煲够时辰，鸭肉的醇厚香味、酸萝卜的酸香以及泡椒的辣味，悉数已经炖进汤汁里。喝上一口，热汤在口舌唇齿间灵活地窜来窜去，鲜美酸爽，十分开胃。
　　那鸭肉完全尝不出腥味，肉质紧实，嚼劲十足。鸭皮之下的油脂都被煮到化入汤里，吃着一点也不油腻，反添几分厚实香味。
　　酸萝卜的风味就更妙了。经过炖煮之后，单吃时的咸淡正好，毫不费力就能咬下一块。没嚼几下，就恍惚觉得那萝卜已经化成了水，与热汤融为一体，口感极佳。
　　看着众人美滋滋地喝汤、吃肉，孟桑的眉眼间都挂上笑意。她带着叶柏与谢青章打了一声招呼，准备回孟宅与裴卿卿二人一道用暮食。
　　谢青章目送孟桑姐弟离去，摇摇头，又笑着叹上一声，最后认命一般地拿起木筷，独自用起吃食。
　　求娶路漫漫，且慢慢熬吧。
　　翌日，国子监众监生便迎来了岁末大考。
　　为确保朝食不会出差错，孟桑难得早起，提前来食堂照看着。一直等送走监生，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抱着奶茶开始躲懒。
　　监生们或是胸有成竹，或是忐忑不安地去到各自考场，开始持续大半日的岁考。
　　而国子监的大门外，未时刚过，就陆续有各个官员家中的马车赶来，都想着及时接考完的监生回家。
　　殿中侍御史薛副端家中的马车，亦在此列。
　　赶在过年前回到京城的薛母，有些焦急地坐在马车之中，时不时撩开帘子望向紧闭的偏门处。
　　她坐立不安道：“哎呀，三郎怎么还没出来？”
　　一旁的婢子赔笑道：“怕是还没考完，还得再等上片刻。”
　　薛母不是头一回在岁考来接儿子，自然也晓得此事急不得，但还是嘀咕道：“唉，这都好几月没见三郎了，也不晓得三郎可有吃好、睡好？”
　　“听他阿耶说，三郎近些日子刻苦读书，势要在岁考夺个好名次回来……唉，他这般辛苦，必然瘦了许多……”
　　婢子是随薛母一道回得老家，并不知道薛恒的现状，故而眼下只能依着主子的话风，笑着附和几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躁动起来。
　　车外的薛家马夫扬声道：“回禀夫人，三郎出来了。”
　　闻言，薛母心中满是激动，怀揣着对小儿子的思念和疼爱，忙不迭下了马车，欲要亲自去迎薛恒。
　　她眼眶发热，泛起的水色模糊了视线，急匆匆迎上走到马车前的薛恒，泪水涟涟：“我儿寒窗苦读，定是瘦……”
　　说着，薛母拭去眼泪，想要仔细瞧一瞧受苦的小儿子。
　　这定睛一瞧，薛母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哭啼声也倏地止住。
　　站在眼前的监生，从相貌来看，不难认出这就是她家三郎。
　　只是与她记忆中的薛恒相比，眼前少年郎的脸圆上一圈、下颌线已经快要消失、下巴上也堆起了肉，不仅脸部如此，他的肚子也隐隐突出个形状、浑身上下都粗壮许多。
　　见此，薛母有些尴尬，讪道：“我儿……胖了许多。”
　　原本薛恒冷不丁见着薛母，心中正激荡不已、脸上也笑开了花。而听清对方所说的话之后，他仿若被人浇了一桶冰水，只觉得心里头既凄苦、又尴尬，实在是——
　　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第97章 藕夹
　　东市，三名气质不一的少年郎并肩从大门处走进一间书肆。
　　许平轻车熟路地在各个书架逛了逛，然后停在摆放旧书卷的书架前，一边挑选着各个书卷，一边分神听两位好友说话。
　　顾及书肆里的其他客人，他们三人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田肃幸灾乐祸地笑着，跟薛恒勾肩搭背：“安远，昨日你与伯母回府后，伯母可有下文啊？”
　　此言一出，薛恒立马想起昨日在国子监偏门前的尴尬场面。
　　无论对于监生自身，还是对于监生府上的长辈，岁考都是一桩大事。每年岁考结束之时，许多官员府上的当家娘子或郎君都会亲自来接，国子监偏门外的街道往往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人多，他家阿娘嗓门又大，那一番动静本就惹来许多人侧目。在他娘说完那句“胖了许多”之后，周遭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往他身上扫。
　　他薛安远今年才一十有七，哪里应付过这种场面，臊得直拉着薛母往马车里钻，匆匆忙忙离开这处伤心地。
　　眼下听田肃又提起这茬，薛恒没好气地抖开对方的胳膊：“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我阿娘回去后气得是连饭都吃不下，对着我和阿耶三令五申，要我们赶紧想方设法地瘦下来，让府中庖屋在这一两月削减荤食的菜品。”
　　许平挑眉：“伯母真没用暮食？”
　　田肃也好奇，继续嬉皮笑脸地攀着薛恒的肩膀。
　　闻言，薛恒翻了个白眼，哼哼道：“原本是不想吃的，但谁让我带回去几道百味食肆的吃食呢？”
　　“我阿娘一闻见那味儿，立马就走不动路了。她后来一边用吃食，一边把我和阿耶骂了个狗血淋头，吃得越多、训人的劲头就越足！”
　　听完，许平与田肃对视一眼，前者抿唇憋笑，后者乐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那儿。
　　他们二人这副神色，惹得薛恒很不是滋味，横眉竖目道：“难道你们家中就没提起胖了的事？我可听同坊的吕监生说了，他家中长辈也在勒令他快些瘦下去呢。”
　　许平取下书卷，露出一个矜持地笑来：“我每日早起练剑，非但没有变胖，身上还结实许多，武艺也有提升。”
　　薛恒一哽，羡慕地看了一眼对方的身材，又满怀希望地看向田肃。
　　“安远兄，我可是隔三岔五就去练骑射功夫的！虽然多少添了些赘肉，但与你相比，还是无伤大雅的。”田肃嘚瑟到眉毛乱飞，嘿嘿一笑。
　　“再者，我家阿婆和阿娘见我身上长肉，甭提多欢喜了，一个劲儿地夸我呢！”
　　薛恒笑不出来了：“……”
　　合着咱们三一起胡吃海喝，就他薛安远一人发胖了呗！
　　薛恒咬牙切齿：“你们怎么不喊我一起去……”
　　话未说完，就被两位好友一前一后打断。
　　许平扬眉，微微偏头：“你能早起？”
　　田肃嫌弃：“你不嫌骑马和拉弓累了？”
　　薛恒语塞，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哀怨地长叹一声，认命了。
　　见状，许平低笑一声，拿着挑好的书卷，招呼二人：“别郁闷了，咱们走吧。”
　　田肃同情地拍拍好友的肩膀，拽着人一起跟上许平。
　　天色尚早，结完账离开书肆后，三人并肩在东市街道上散步，聊起其他琐事来。
　　薛恒忽然想起一事来，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家谁去参加后日的家长会？”
　　“我阿娘。”
　　“我家阿婆，”田肃买了一份蜜饯，边吃边走，“原本是我家阿翁想去，结果没争过阿婆。”
　　薛恒乐了：“巧得很，我家也是这样。本以为我阿娘得下旬才能赶回长安，理所应当是阿耶去家长会。”
　　“哪成想阿娘不仅提早回来，还尝到了百味食肆的吃食，于是直接从我阿耶手中将帖子抢了过去，说要去多品尝一些美味佳肴。”
　　许平微笑道：“有薛伯母在，我家阿娘能安心些。”
　　田肃将装着蜜饯的油纸包递过去，示意两位好友拿一些吃，遗憾道：“可惜这两日百味食肆闭门休息，不做堂食、也不做外送……唉！吃习惯了食堂的吃食，一日尝不到，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薛恒亦有同感，旋即又笑了：“无妨，左右咱们已经在孟师傅那儿报过姓名，后日家长会时一起去食堂维持秩序。”
　　提起这茬，田肃面上顿时放晴。
　　因为孟桑承诺过，会亲自给帮忙的监生做新吃食，所以监生们为了有限的名额险些抢破头。若不是薛恒耳朵尖，当机立断地拉着他和许平去报名，那此次他们只能和新吃食擦肩而过了。
　　田肃喜滋滋地往口中扔了三块蜜饯，含糊不清道：“家长会可赶紧开吧，我等不及品尝新吃食了！”
　　许平迤迤然走在一旁，笑着颔首赞同。
　　三名少年郎继续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偶尔遇上街边玩杂耍的，他们还会驻足观赏，气氛十分融洽。
　　与此同时，务本坊孟宅之中，孟桑正在做着一道小食——藕夹。
　　常言“冬藕最养人”，孟桑对食补一道不算很了解，但对如何把藕做得好吃，还算有些心得。
　　藕夹算是各种用藕为食材做的吃食中，最简单也是最美味的一种小食。洗净的冬藕去皮，依次切片，再夹上调好的肉馅，裹上一层面糊，然后入锅经二度炸制，直至外壳金黄、内里熟透即可出锅。
　　“滋啦”一声中，裹着白色面糊的藕夹入锅后，身边聚拢起许多小油泡。
　　孟桑一边炸着藕夹，一边侧耳听外头隐隐传来的刀剑相击声，莞尔一笑。
　　她家阿娘惯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了要在武艺上考校谢青章，就不会再给对方准备的工夫。昨日阿娘就让她转达，如若不是遇上什么要紧事，便让谢青章以后日日来孟宅陪她练武。
　　谢青章倒也实在，立马就让侍从回去取了惯用的长剑，当日下值后就与孟桑一并回来孟宅，恭恭敬敬地当起未来岳母的陪练。
　　想到这儿，孟桑听着外头一下比一下重的声响，忍不住摇头叹气。
　　说来也是谢青章运气不好，赶上的时机忒不巧。
　　前日她家耶娘从姜记食肆回来之后，面色都不大好看。且不说性子暴躁的阿娘，便是一贯笑脸迎人的阿耶，其面上也隐隐含着怒意。
　　二老回来后见了她，倒是也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头那一团火气明显消不下去。
　　阿耶把她提溜到跟前，柔声细语地问她今日过得如何。她家阿娘则扔过来一只银钱袋子，只说是她应得的，然后就在宅中架起木桩子，大开大合地练起刀来，借以发泄怒气。
　　姜记食肆那儿，哪里还有孟桑应得银子？
　　当时孟桑颠了颠里头银子的重量，转念联想谢青章上月与她说的事，便明白过来这是什么银钱了。
　　怕不是当初叶怀信找上朱氏，向她询问孟桑的来历时，付给对方的好处罢！
　　想通其中关窍后，孟桑心安理得地将银钱收好，准备这几日用来买些好吃的、好喝的，亲自下厨做给她家耶娘品尝。
　　“锵！”
　　屋外传来一声声的刀剑声，孟桑回过神来，用竹笊篱捞起复炸好的藕夹，给其中一半的藕夹撒上特制香料，再将它们装入两个盘里。
　　厨房留给婢子们收拾，孟桑带着阿兰一起回到内院。
　　内院的一处空地上，裴卿卿正在单方面压着谢青章打……咳咳，是两人正在友善地切磋武艺。
　　裴卿卿手中的长刀攻势凶猛，每一下都会惹起隐隐的破空声。她的速度太快，一刀刚落下，眨眼间另一刀又接上，逼得谢青章不断后退。
　　谢青章有些左支右绌，勉力接下迎面而来的每一刀，气喘吁吁地走位躲避。
　　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孟知味笑吟吟地抱着裴卿卿心爱的另两把长度不一的刀，怡然自得地用耳朵旁听战局。
　　而正堂中，昭宁长公主与叶柏占据桌案的两侧。两人一手抱着奶茶，另一手拈起桌案上的薯条或者时令鲜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谢青章如何被裴卿卿一次次击败，俱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瞧见谢青章被踹得后退好几步，然后才狼狈停下。
　　叶柏腰板挺直，挥舞小拳头：“姑母威武！”
　　昭宁长公主拍手鼓掌，双眼发亮地盯着裴卿卿看：“卿卿赢得漂亮！”
　　浑身上下都泛着酸痛的谢青章：“……”
　　您可真是他的亲阿娘！
　　裴卿卿才不会给对手留出喘气的空暇，她信手挽了个花刀，微微眯眼，踏地朝前冲去。
　　数次落败，谢青章显然已经很是疲惫，满脸都透着激烈运动之后的红意。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拦下裴卿卿的一击，大口大口喘着气，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到下颌，然后“啪嗒”一下砸向地面。
　　孟桑走过来，刚巧瞧见心上人这副体力不支的模样，只觉得美色越发迷人，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这一声，险些让谢青章踏歪了步伐。
　　裴卿卿猛地用力，收回将要砍到谢青章眉心的长刀，左脚一踩旁边装饰用的大石头，朝后翻了一个跟头，游刃有余地站定。
　　她睨了一眼孟桑：“又捣乱！万一我收不住刀，在他身上切下一两块肉呢？”
　　孟桑端着碗盘，乖巧一笑：“阿娘最厉害了！”
　　“女儿做了阿娘最喜欢的藕夹，阿娘要不要来尝一尝呀？”
　　“刚出锅的藕夹，好香好香的……”
　　再说了，她还不知道自家阿娘放了多少水嘛！看似打得忒凶，其实招招都留了大半力道，否则就以谢青章的武艺，哪里能在她家阿娘手底下一直撑到现在呢？
　　裴卿卿没好气地瞪她，转身去到银杏树下，接过孟知味手里的其他刀剑，然后搀着孟知味去到正堂。
　　孟桑莞尔，眼神示意杵在一旁的杜昉去扶一把谢青章，随后在她家阿娘充满“威胁”的眼神中，忙不迭领着阿兰过去，将藕夹献上。
　　众人取走自己的筷子，各自夹起品尝。
　　孟桑从阿兰手中接过干净的空碗，夹了一只形状最漂亮的放入碗中，假装自然地把碗和筷子递给缓步而来的谢青章。
　　两人相视一笑，旋即分别品尝起美食。
　　刚出锅的藕夹，尚且散着热气。咬上一口，外皮酥脆，有几不可见的白气顺着咬破的口子冒出来。冬藕吃着还算脆，内里夹着的豚肉馅肥瘦相间，香味四溢。
　　冬藕清甜、豚肉细嫩，再配上略有些辣的特制香料……藕夹尝在口中，只觉得香酥可口，一连吃上两三个都不觉得油腻。
　　盘子里的藕夹数目不少，但架不住在场的人多。没一会儿，两个盘子变得空空如也，而孟桑被众人催促着再去做一些来。
　　裴卿卿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藕夹，精神越发抖擞，好像浑身上下的气力都用不完似的。
　　她再度看向谢青章，目光锐利：“谢家小子，继续来战。”
　　闻言，谢青章心中叹气，面上还得乖乖应声，飞快将碗中剩下的半块藕夹吃完。
　　趁着还没开打，裴卿卿去到孟知味身边挑选趁手兵器：“谢家小子武艺忒差，以后怎么护住咱们家桑桑？对他们这些京中郎君而言，长剑多是宴会上舞一舞，图一个样子好看罢了。于实战上，一般的剑根本没有刀用起来顺手。”
　　“夫君，你说我待会儿是用长一些的，还是短一些的？”
　　孟知味微笑，和煦道：“夫人用哪一把都很好，一切都听夫人的。”
　　他循声偏头，温声问：“桑桑，怎么还不去做藕夹？为父没听见你离开的脚步声。”
　　孟桑心头一凛，朝着谢青章投去鼓励的笑容，然后端着空盘子快步离开。
　　冷风之中，包括昭宁长公主、杜昉在内的一众人都在笑，唯有谢青章摇头一笑，去到正堂外的空地站好。
　　裴卿卿挑好自己用的长刀，又拿起一把扔给谢青章：“谢家小子别磨蹭，赶紧来继续打！”
　　“明日我得陪桑桑去国子监，没工夫练刀，所以今日得练够时辰！”
　　谢青章伸手接过兵器，全神贯注地站好，温声道：“姨母请赐……！”
　　话说到一半，他被迫抬手，接住对方如山如海一般的攻势，将余下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翌日，日头正好。
　　陆陆续续有数辆马车、驴车由坊门驶入国子监，最终在大门处停下。
　　无数穿着得体、年岁不一的郎君、夫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持着国子监发出去的帖子。其中，不乏彼此之间认识的，遇上之后笑着寒暄几句，一并朝着大门走去。
　　也有那等相看两相厌的，譬如田太夫人与秦太夫人，二人同一时间抵达国子监，撞上之后立马明里暗里地开怼，势要比对方高一头才甘心。
　　秦太夫人嗤笑道：“哎哟，九娘这是亲自来瞧瞧你家二郎考得有多差？别又是六七百名开外吧？”
　　田太夫人皮笑肉不笑：“你家六郎读书刻苦，是不是头顶的头发都变稀松了？”
　　她拖长尾调：“我家二郎有孝心，时常在府中陪伴我这个祖母，自然比不得你家六郎成天流连平康坊呢……”
　　秦太夫人咬牙切齿：“你！”
　　这时，有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渐渐驶近。
　　有不少眼尖的官员认出这马车背后的主人，不由面面相觑。
　　“这是叶相公府上的马车？”
　　“也是，叶家小郎君也在国子监中就读。看这架势，莫非来的不是叶侍郎，而是叶侍郎的夫人？否则为何不骑马？”
　　“万一是那位亲自来了呢？”
　　“不会吧！那岂不是会在食堂遇上……”
　　众人议论纷纷，而马车稳稳停在了大门前。
　　下一瞬，车帘被从里面撩开，面色沉着的叶怀信从车门处出现，随后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
　　他一出现，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议论声，此地倏地静了下来。
　　叶怀信稳稳站定，从怀中拿出与其他人一样制式、外侧正中央印着“国子监”三字的帖子，喜怒不辨地望向正前方。
　　接着，他抬脚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第98章 梅干菜锅盔
　　“白菜上锅蒸了吗？”
　　“豚排骨都切好没？”
　　“暖锅底料都准备好了吧？”
　　“……”
　　国子监食堂内，孟桑带着食堂和百味食肆的庖厨，早早就忙活起来。
　　大堂内，仆役和杂役们在卖力擦着各处桌案，一副要将它们擦到桌面反光的认真架势；中央灶台的四口灶眼全都点上了火，正在做着不同吃食；左边最里侧，饮子、小食两处柜面后头，亦有专门的庖厨在忙个不停。
　　后厨里，右方灶台前，魏询、陈厨子等庖厨专心致志地抓着大勺，正在埋头做吃食；占据左方灶台的百味食肆一众人亦不甘落后，熬汤的、炖煲的、蒸菜的……所有人都使出了看家本领，想要烹制出最美味的吃食。
　　从后厨去到后头小院，无数人正在处理着各种食材，或是打一桶干净的井水，清洗菜品；或是把手中菜刀舞到飞起，惹得沉闷的剁案板声不绝；或是将处理完的食材拢起，快步将它们送去后厨。而小院最里侧，库房的门大开着，徐叔、丁管事亲自捧着单子，领着手下人热火朝天地将所需食材搬出来，交给对应的人。
　　孟桑前前后后盯了一会儿，确认大多数菜品已经顺利进入烹制流程，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去大堂去寻她家阿娘。
　　步出小门，转头就瞧见裴卿卿正抱着奶茶，兴致盎然地盯着周围瞧，时不时抓起右手边油纸包里的甜辣鸭翅，扔到嘴里大口大口啃着。
　　国子监有规矩，轻易不能带无官无职的闲杂人等进来。眼下裴卿卿能安然坐在这儿，一是孟桑寻来一套百味食肆帮工的衣裳给她家阿娘换上，二是有她出面做担保，后门阍人方才通融一些。
　　孟桑靠近时，裴卿卿吃得正香。她瞧见自家女儿过来，扬眉道：“桑桑这一年长大不少，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手下管着许多人的孟大师傅了！”
　　闻言，孟桑嘿嘿一笑，坐到她家阿娘对面，骄矜地抬起下巴道：“你看，女儿是不是很给你们涨脸啊！”
　　“待到承包制推行下去，百味食肆迟早会将生意铺到各个官衙的公厨，那时候才叫热闹呢。”
　　裴卿卿吐掉口中肉被啃光的翅中，轻轻呼气来缓解辣意：“有昭宁和裴家的银钱，再加上你脑子里那些做吃食的奇思妙想，想来这一日也不远了。”
　　得到自家阿娘的认可，孟桑那上扬的嘴角完全压不下去。
　　她笑了一会儿，忽而耷拉着肩膀，颇为遗憾地叹道：“可惜阿耶双眼还未痊愈，今日只能和阿柏独自留在家中，暂且是瞧不见我这副威风模样了。”
　　原本裴卿卿今日是要留在宅中的，只不过她前日从叶简口中听闻国子监家长会的帖子被叶怀信拿走之后，便当机立断下了决定，说是今日要全程陪着孟桑一起，留孟知味和叶柏看家。
　　裴卿卿摆手，笑道：“早晚有机会的。而且现下好不容易得了阿柏这么一位捧场的忠实听众，你阿耶别提多开心了。”
　　孟桑听见这话，不由笑了：“倒也是。”
　　说来也有趣，因着孟宅只是个小二进的宅子，里头屋舍并不多。皇太后和长公主派来的婢女人数不少，将外院的屋舍瓜分完了，就只剩下内院的正屋和东西厢房。
　　如今孟宅的人多，大家合计了一番，重新分了一番屋舍。孟桑和裴卿卿住在正屋，孟知味带着叶柏住西厢，而阿兰仍旧住在东厢房不变。
　　裴卿卿母女自然不必多说，分别近一年，想彼此倾诉的心里话还有很多，打打闹闹也算和谐。而孟知味与叶柏这一大一小，倒是出乎众人的预料，相处得极为和谐。
　　虽然孟知味是个厨子，只识了一些字，没读过什么儒家经典，但他时常出门游历，亲眼见识过各处的山水人文，肚子里的故事多到能堆成山。
　　这些长长短短的故事，孟桑和裴卿卿早就听得耳朵起茧，近年来是越来越不捧场，惹得孟知味心中无比郁闷。
　　可叶柏就不一样了，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待在长安，日日与各色书卷作伴，哪里遇见过这种架势！不出三日，他就成了孟知味身后的小跟屁虫，端茶送水、投喂吃食等一系列琐事，做得比裴卿卿还要妥帖周到。其他人每回见了这一大一小的相处场景，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母女二人说笑一会儿，裴卿卿就赶着孟桑去做事：“好了，让为娘耳朵清静些。你不是说，今日要给那些自愿报名来维持秩序的监生，做新吃食的吗？赶紧去忙自己的事吧！”
　　说曹操曹操到，裴卿卿话音刚落，就瞧见田肃等一众监生勾肩搭背地走进食堂。隔着老远，监生们就开始欢天喜地地和孟桑打招呼。
　　孟桑朝着他们挥手，连忙站起身来去迎。离去前，她笑着看向裴卿卿：“待会儿做好吃食，我让阿兰、柱子来给阿娘你送一份。”
　　裴卿卿从鸭货中挑了一块鸭脖，头也不抬地摆手。
　　“晓得了，忒聒噪！”
　　孟桑莞尔，吩咐仆役取来提早备下的红布条，细声叮嘱监生们待会儿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国子监各处讲堂之中，一众家长神色各异。
　　方才，各学博士们刚刚将各位监生岁考的卷子发下来。除了单发的考卷之外，本次国子监还额外准备了一张清单。薄薄一张纸分为了两部分，上半段写明该监生在本年所学相关课业的岁考中分别排在多少名，下半段则是相关博士对这位监生的评价。
　　该清单美名曰“成绩单”，同样也是孟桑向沈道等人提的小建议。后者听完之后，欣然采纳。
　　眼下，各位家长看完考卷和成绩单，有的脸上的笑意完全止不住，有的面色倏地沉了下去，气得捏紧了拳头。
　　紧接着，沈道带着谢青章、卢司业去各个讲堂串门。沈道先说一段带有鼓励性质的寒暄之语，再让主簿出来念了一番今年违反监规的监生名单，以及这些监生所犯何事，随后笑着寒暄几句，带着手下官员轻飘飘离去。
　　这么一出过后，家长们的情绪就差别更大了。
　　有人喜上加喜，浑身充斥着快乐的氛围；
　　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喜怒交加，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还有一些家长，先见了“不堪入目”的考卷，又听到自家少年郎榜上有名，只觉得一张老脸都要丢光，心中怒火滔天，恨不得赶紧回去把兔崽子给抽筋扒皮。
　　其中也有一位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监生家长——叶怀信。无论博士是夸叶柏课业好，还是说些别的勉励之语，叶怀信的神色都没什么变化，整个人好似一尊石像，不喜不怒。
　　各学博士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继续有条不紊地走完所有流程，顺带展望了一番明年，最后才宣布诸位家长可以自由活动。
　　“倘若心中还存有疑虑，或是想要再多了解家中监生的课业，等会儿可以来寻对应的博士、助教。”
　　“除此之外，各位也可在监中各处随意转转。无论是蹴鞠场、骑射苑，抑或是食堂、斋舍，今日都是开放的。”
　　此言一出，一众家长眼中放光，随后不约而同地站起。告别各位学官后，大多数人毫不犹豫地朝外走，明摆着是要直奔食堂。仅寥寥数人留了下来，略有些尴尬、又有些焦急地找上相应的学官，细细询问起自家少年郎的学业。
　　国子学讲堂所在的小院内，田太夫人和秦太夫人并肩而行，互不相让地朝院门处走去，同时还要互相冷嘲热讽。
　　秦太夫人嗤笑道：“罗九娘，刚刚你家二郎可是榜上有名，一年之内犯了三条监规。哎哟，我都替你臊得慌！”
　　田太夫人暗暗咬牙，面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笑来：“少年郎君自然是爱动了一些，这也算不得什么。再者，我家二郎两门课业的名次都进步不少，已经从六百名去到二百多名了。不知你家六郎考得如何啊？”
　　她故意做出惊讶模样：“嗐！年岁大了，你看我这记性越发不好了。险些忘记，方才你家六郎被朱博士点名批评，说是退步不少呢！”
　　秦太夫人气得额角直跳，冷哼道：“放心，六郎不过是一时贪玩罢了。况且，他就是再退步，也比你家名次高！”
　　说到这儿，二人已经走出院门。
　　田太夫人扫了一眼四门学讲台所在方位，露出假笑：“哎呀，时日还长着，哪里说得清日后的事儿呢？”
　　说罢，她欣赏了一番秦太夫人青白交加的脸色，然后与其他人打了个招呼，转头往食堂相反方向去了。
　　行不多远，田太夫人先是与太学的一拨人遇上，随后就迎面遇上四门学的家长们。
　　老人家定睛一瞧，回想着田肃告知她的细节，没多久就将目光锁定在瞧着略有些瘦弱的许母以及衣着贵气、长相和气的薛母身上。
　　田太夫人面上挂起和蔼的笑来，走到许母、薛母跟前，笑道：“二位便是薛副端与许主簿的夫人吧？我夫君是吏部尚书，家中二郎多亏你们两家的郎君照顾呢。”
　　她望向许母，眼底掺着欣赏：“若不是许家大郎悉心帮二郎辅导课业，肃儿这回岁考也不会进步这么多。”
　　“走！老身请二位去百味食肆用吃食，日后再去府上谢过。”
　　许母和薛母听了，不由面面相觑。前者不大参与京中官员夫人的交际，一时不晓得是否要婉拒。后者爽朗些，这些年接管家中产业也时常和人打交道，看出田太夫人此番作态出自真心之后，她毫不拖泥带水地拉着好友应下。
　　田太夫人就喜欢这种爽快人，笑意愈浓。
　　于是，三人并肩朝着食堂走去，一路上都在聊自家的少年郎。
　　经过官员廨房所在小院时，薛母扫见站在里头与国子监官员说话的人，迟疑了一瞬：“这是……”
　　另二人自然也瞧见了，只不过许母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认不出那老叟的身份。至于田太夫人，虽然她年岁大了些，但眼力见还是有的。
　　田太夫人神色不变，老神在在道：“无妨，今日来了国子监，便都是监生家长，无关官位和男女。”
　　闻言，薛母安心许多，爽朗一笑：“主要是我这小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没来食堂时，在外护着百味食肆的孟厨娘一些。”
　　此言一出，许母二人有些讶异，连带着走在他们附近的郎君、夫人也是一愣。
　　田太夫人乐得眉毛都在抖动：“巧了，我家二郎也是这般嘱咐的。”
　　周围人纷纷应和，都说自家也是这般。
　　许母莞尔，柔声细语道：“看来，这位孟厨娘的厨艺和人品着实过人，方才让监生们时时刻刻回护。”
　　经过这么一出，众人更好奇待会儿会品尝到什么吃食了。
　　甫一走进小院，就能闻见空中弥漫的各种香味。
　　没走几步，众人就瞧见不远处立着的公告栏，不由驻足细看、啧啧称奇。
　　那上头不仅列有今日食单、新吃食“锅盔”的宣传画，最边上还贴了本次岁考水平较高的监生文章。
　　田太夫人扫见最顶上那一张，顿时笑了，轻拍许母的手：“是你家大郎的文章。”
　　许母定睛看着字迹工整的文章，柔声道：“这孩子在课业上，一向刻苦用功，不让我和他阿耶烦心。”
　　薛母也笑：“不仅如此，平儿还有余力拽着我家三郎一起呢。”
　　闻言，田太夫人也喟叹：“以后有你家大郎，肃儿也能少招来他阿翁几顿骂。”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朝里走。
　　等到步入食堂大门，那香味便更浓郁了。众人尚且来不及多嗅几口，注意力就被里头的热闹场景吸引过去。
　　正前方一左一右站着两名模样讨喜的杂役，热络又有分寸地向诸人介绍起如何在食堂用吃食——左边是百味食肆，提供点餐、暖锅、饮子、小食等，而右边是食堂，各位可自行去打菜处领吃食。
　　众人听完，心里头略微有了底，各自去到不同的方向。
　　田太夫人领着薛母二人去到左侧专门划分给暖锅的一张食案坐下，从仆役手中接过食单子。老人家不愧是田肃的祖母，祖孙二人在点菜一事上都十分豪气。她哗啦啦地点了暖锅和一堆涮品，然后又挑了些感兴趣的热菜，最后把单子递给薛母。
　　“你们可有什么想加的？”
　　且不说许母，饶是家中富裕的薛母瞧了一眼点菜单子，也不由心中一颤。
　　现切牛羊肉、开水白菜、酸菜鱼……当真是什么贵的来什么，粗略一算，大抵七八两银钱没了。
　　薛母与好友对视一眼，得体一笑：“已经点了许多，足够吃了。”
　　“这点算什么？”老人家云淡风轻地一挥手，气势贼足，“先来这些吧，不够再点。”
　　仆役面色如常，行了一礼退下。
　　薛母见状，去到饮子柜面买了三杯奶茶回来，与二人一并分了。
　　许母有些过意不去，本也想买些什么。然而话未说完，就被田太夫人二人以“许平辅导自家郎君课业”为由，直接给拦下了。
　　见此，许母也只好作罢。
　　田太夫人喝着奶茶，兴致勃勃地扫着周围，忽而笑了：“哎呀，这不是我家二郎吗？旁边的两位少年郎，可是许家大郎和薛家三郎？”
　　闻言，许母二人不约而同地朝着老人家所指之处看去，刚巧与少年郎们的视线对上。
　　许平一向从容得体，遥遥行了一礼，而田肃和薛恒则有些兴奋，立马朝着这处挥动手臂，惹得田太夫人和薛母笑出声来。
　　薛母假意嗔道：“这孩子，惯是个不稳重的。”
　　好在田肃他们虽然兴奋，但还记着自己的职责。笑闹过后，三名少年郎继续严肃认真地巡视起食堂，提醒监生家长们自发归还碗碟。
　　见此，田太夫人三人笑了笑，不欲去打扰他们。
　　后厨内，孟桑正领着阿兰和柱子做锅盔。
　　添了油酥的面团中添入梅干菜或是鲜肉馅，包好之后再度擀平，随后一并送去公厅炉中烤制。
　　柱子近来进步很大，从揉面、擀面，再到入炉烤制的火候控制，都能把握得很好。而阿兰就更为老到一些，往往练过几遍就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吃食，风味也很不错。
　　师徒三人将擀平的锅盔整理好后，刚巧到了上一炉出锅的时辰。
　　刚出炉的锅盔，双面都有些凹凸不平，随着纹路印上些许焦褐色。正中间黏着白色芝麻粒，四处都隐隐透出底下梅干菜的形状和颜色。
　　孟桑挑出一个梅干菜内馅的，随意扯过一张油纸包住锅盔边缘，然后趁着还未散去的热乎气，从最上头小小咬了一口。
　　外皮是干的，吃着软硬适中，口感又酥又脆，皮薄如纸。内里包裹着的梅干菜却还带着一丝丝的湿气，嚼着很美味。面皮的小麦香、白芝麻的醇香与梅干菜的独特咸甜滋味混在一处，香得让人忍不住将它整个都吞下肚。
　　孟桑呼着热气，足足吃了四五口才停下。她又取来一张油纸，欲要装一块鲜肉锅盔，带出去给她家阿娘品尝。
　　没等她装好，就瞧见一名仆役神色略有些慌张地从小门走进来，急急忙忙靠近，压低声音道：“孟师傅，孟夫人与叶相公在大堂撞见，双双出去了。”
　　闻言，孟桑一怔，旋即问道：“我阿娘可交代了什么？”
　　仆役点头，小声道：“孟夫人让您稍安毋躁，说是去去就来。”
　　孟桑的眉头蹙紧又松开，轻轻点头：“嗯，我晓得了。辛苦你传话，且去忙自己的吧。”
　　既然她家阿娘不欲让她掺和，那她就乖乖听话。
　　仆役叉手行礼，又退出去了。


第99章 鲜肉锅盔
　　片刻前，国子监食堂内。
　　大批监生的家长从门外涌入，各自行为不一——或是驻足其中，细瞧墙上张贴的提倡不要浪费粮食的字画；或是去打菜处领免费供应的吃食，惊叹于食堂所使用的陶制餐盘；或是去百味食肆这一边点菜，在饮子和小食的柜面前排起长队。
　　其中，将近一半的人都在这两个月中或多或少品尝过百味食肆的吃食，但等他们坐定，瞧见列有五花八门吃食的点菜单子之后，方才发觉还有很多是没尝过的新吃食，顿时来了精神。
　　“这百味食肆的暖锅怎么和外头酒楼食肆卖的不一样？且不谈各种口味的底料，便是这么多没听过名字的涮品，瞧着也新奇！”
　　“干锅菜……这又是什么吃食？”
　　“食肆仆役可在？快来说说这些吃食都是什么制成，又有什么独特风味！”
　　“……”
　　眨眼工夫，原本尚算平静的食堂变得极为热闹，人声鼎沸。
　　裴卿卿坐在桌案前，怡然自得地小口喝着续杯的奶茶，将这一幅人声鼎沸的场景悉数纳入眼帘，唇角含着笑意。
　　她坐在孟桑、谢青章和叶柏平日用吃食的老位置上，地方不算显眼，加之她身上穿的又是百味食肆的衣服，便没有过多引起监生家长们的注意。
　　即使有人留意到在这处吃吃喝喝的裴卿卿，最多狐疑一句“怎么这个帮工在偷懒”，之后也没了下文。
　　裴卿卿静静地旁观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记性极好，虽然这些年总说已经把长安的人和事都抛之脑后，但眼下仍然不难从人群中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容。
　　只可惜二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相见不相识啊！
　　裴卿卿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只感慨了一句，然后就兴致勃勃地搜罗起记忆中的人，玩起“找不同”来——
　　那位身高六尺的中年郎君，是喻家十二吧？此子当年被她压在地上打，惯是个爱哭鼻子的胆小鬼，今时今日瞧着倒是挺正经的。
　　左手边不远处坐着的，莫非是苏五娘？嘿，真真是稀奇了，苏五娘不是个见谁就掐、看谁都不顺眼的暴躁性子嘛，这么些年过去竟然变得端庄许多。
　　站在斜前方的那位身形偏瘦、面带苦涩的夫人，好似是当年最蛮横、最有钱的崔家大姑娘？唉，也不晓得她这些年受了什么磋磨，衣着变得朴素，人也消瘦不少啊……
　　正当裴卿卿越玩越起劲时，视线一转，冷不丁就瞧见刚刚跨过食堂大门的老叟。
　　裴卿卿面上的笑意顿时一凝，目光陡然沉了下来，整个人好似变成将要出鞘的古刀，浑身上下在一瞬间竖起尖刺。
　　她那迫人的视线毫不掩饰，如一支利箭般射出，对方自然也有所察觉。
　　于叶怀信而言，除了圣人与几位官位相当的同僚之外，已经有十数年没人敢用这般直白锐利的视线盯着他看了。
　　叶怀信脚下步伐顿了一瞬，抬头回望，直直与裴卿卿的视线对上。
　　看着桌案旁那位明媚飒爽的女郎，瞧见对方那像极了亡妻的相貌，埋在叶怀信心底深处的那根堆满灰尘的琴弦倏地被拨动，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变快。
　　无数情绪掺杂在一起，如滔天巨浪一般劈头盖脸地扑过来，狠狠地击打在他身上。
　　不过，他到底是身居高位多年的叶相公，加之早就得知裴卿卿回到长安一事，所以在今日来国子监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会同时见到孟桑和裴卿卿的心理准备。纵使在那一瞬间，他内心的情绪再汹涌，也依旧半分没流露出来。
　　二人无声对望，隐隐形成剑拔弩张之势，与食堂热闹和谐的氛围格格不入。更不必提，叶怀信还堵在了供人进出的大门口，简直不能更惹人注目。
　　其中一些官员、夫人或许认不出裴卿卿，但哪里会认不得大名鼎鼎的叶相公！
　　众人明里暗里扫着两人，心中一转，便隐约猜出裴卿卿的身份。他们连吃食都顾不上了，赶忙与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裴卿卿听见那些嗡嗡的嘀咕声，顿时拧起眉毛。她果断揪住一名路过的仆役，令其转告孟桑“稍安毋躁，她去去就来”，随后顶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面无表情地朝着叶怀信走去。
　　叶怀信本僵持着不愿多走一步，瞧见裴卿卿主动走过来后，不露痕迹地呼出一口郁气，心下忽然安定许多，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裴卿卿走到叶怀信跟前时，沈道、谢青章等一众官员就已经来到了食堂，正好撞见这一场景。
　　谢青章与沈道对视一眼，前者偏了偏头，后者会意，轻轻点头。
　　于是，谢青章上前一步，温声道：“此处人多，不是谈话的地方。倘若二位不嫌弃，不如去在下的廨房。”
　　闻言，还没等叶怀信表态，裴卿卿已经爽快地应了：“成，带路吧。”
　　有裴卿卿开口在前，加之叶怀信自己也觉得家事不该在此地议论，所以他随之转过身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青章浅笑颔首，与其余同僚打了个招呼，领着裴卿卿二人去廨房。
　　留下其余人面面相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时，沈道笑了，抬脚往里走去，略微提高了声音：“美食在前，不可辜负啊！”
　　其他人回过神来，赶忙跟上。食堂里议论纷纷的诸人，在明面上也重新将全副心神放回到各色吃食上。
　　另一厢，谢青章将裴卿卿二人引至自己的廨房，随后不卑不亢地叉手行礼，转身退出屋子，并且将屋门牢牢带上，然后去到不远处守着，以免有其他人误闯。
　　屋内，裴卿卿靠着书架，气定神闲地打量起谢青章那整整齐齐的桌案以及周边各种摆设，暗暗点头。
　　昭宁这儿子倒确实是位难得的君子，行为举止有分寸，做事不仅体贴，也十分有条理。
　　近几日与这孩子对打，同样能从他的一招一式中看出些脾性，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内里如松柏一般坚韧。哪怕被她逼到气喘吁吁、退无可退，也会坚持不懈地尝试接下她的快刀。
　　而叶怀信走到窗边站定，默了片刻，淡声道：“既然回长安了，就带着桑娘一并回家。至于那上不得台面的厨子，念在他是桑娘的阿耶，就也一道回叶府吧。往后你们一家三口……”
　　他这一声，直接将裴卿卿跑远的思绪拽了回来。未等叶怀信说完，裴卿卿直接打断：“叶相多年不见，越发独断专行了。”
　　“我何时说过要去叶府？”
　　叶怀信听着对方冷漠的话语，拧眉道：“你方才主动……”
　　“方才？”裴卿卿微微眯眼，弄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之后，忍不住嗤笑。“叶相不会是以为我在低头服软？”
　　“呵！你不必想太多，方才我只是怕那些闲言碎语扰了桑桑的清净罢了。”
　　“还有，什么叫‘上不得台面的厨子’和‘念在是桑桑的阿耶’？”
　　裴卿卿像是被戳中逆鳞一般，冷声道：“我夫君有名有姓，姓孟名知味，与我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平日里也是堂堂正正凭本事吃饭，烦请心怀百姓的叶相放尊重些！”
　　闻言，叶怀信面色陡然沉了下去，再也装不了什么淡定，斥道：“放肆！你怎么和为父说话呢？”
　　“什么两情相悦？我看你就是被皇太后的那些‘自由相恋’的歪理邪说给带歪了。他孟知味一个庶民，不思进取、身无功名，家中亦无恒产，哪里与你相配！”
　　“如今我念在他照料你与桑娘的份上，容忍他一些，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听着这些二十年就听过的老话，裴卿卿厉声回道：“叶相莫不是忘了，当年你也不过是一名家境贫寒的乡贡举人。纵使是少年进士，与身为工部侍郎独女、身后家产数以万计的阿娘也不怎么相配！”
　　“阿翁原本已经拟定了人选，当年若不是阿娘听了你的甜言蜜语，一心一意要嫁给你，那也轮不到你来做工部侍郎的女婿。”
　　“你当年借着裴家的东风，官路自此顺遂。如今成了尚书左仆射，便忘了原本的出身了？”
　　说得越多，裴卿卿的面色就更冷。
　　“我夫君是身无功名，比不得你叶相光鲜，但他知冷知热，事事皆以我们母女为先，从不让外人欺负到我和桑桑头上。”
　　“遑论他比起堂堂叶相，更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大丈夫！当年我夫君承诺，‘哪怕只得一女，也会珍之爱之，绝不会如那些俗人一般看重子嗣’。”
　　“我夫君能遵守承诺，而你叶相做不到。光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胜过你千倍万倍！”
　　叶怀信神色一凝，下意识急声反驳：“当年子嗣之事，是我与你阿娘商量后，一并点头，哪来的违背承诺之说……”
　　闻言，裴卿卿的眼神里带上鄙夷，嘲讽道：“别以为我彼时年岁小，就记不清事情。”
　　“叶相还是九品校书郎时，也曾在桂花树下，与阿娘这般发过誓，说‘阿泠能做裴家独女，卿卿也能做叶家独女’。”
　　“然而之后呢？因为外界的闲言碎语，因为叶家那群畜生的压迫，因为你叶修年自己对子嗣的渴望……阿娘一腔深情，自然于心不忍你日日苦恼，便自己主动松口，最后死于生产。”
　　裴卿卿忽而笑了，笑得极为放肆，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天呐，我以为你记得，所以这些年多少给你留了些脸面，没把这事捅到阿翁、昭宁和阿简他们那儿。”
　　“原来，叶相自己都忘了当年说过什么？”
　　她忽而止住笑，猛地抬头，锐利到像是淬了毒的目光紧紧盯住叶怀信，一字一顿道：“阿娘不是死于生产，是死于世俗的眼光，是死于叶家亲族的贪婪和逼迫，是死于我的犹豫和胆小……”
　　“更是死于你叶怀信的懦弱！”
　　“我们都是罪人，一辈子都得活在罪恶感里。凭什么你能装作无事发生，将一切过错都推给旁人后，独独留下一腔所谓的深情，演上一出故剑情深？”
　　这些话，就像一支支锐不可当的利箭，于刹那间攻破了叶怀信这么多年来苦心织就的自欺欺人。
　　大名鼎鼎的叶相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从容，面上青白交加：“叶卿卿，你放肆！”
　　而裴卿卿半步不退：“我姓裴，不姓叶！”
　　太久了，实在是太久没有人敢这般态度与叶怀信说话。
　　那种凶猛到两败俱伤的架势，那种一针见血到将他刺伤的言语……
　　这世上，只有卿娘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难受，怎样才能撕破他面上那层伪装。
　　叶怀信气得浑身发颤，指向裴卿卿的手抖个不停，而裴卿卿缓缓站直身子，冷漠地抿唇，用喘气来平复呼吸。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屋内寂静无声。
　　良久，叶怀信手扶着窗沿，咬牙道：“既然相看两厌，你今日为何要来国子监，怕我为难桑娘？”
　　裴卿卿微微抬起下巴：“此乃其一。”
　　“其二，是时隔多年来给叶相提个醒。你我的罪都没赎完，谁都别想装作无事发生。”
　　“其三，也是来打消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念头。烦请叶相记清楚一些，我姓裴，而桑桑姓孟，都与你叶相公没有半分关系，别想着打桑桑的主意。”
　　裴卿卿冷漠地勾了下唇角，拍着双臂上不存在的灰尘：“让我猜猜，她是不是也被你说过‘上不得台面’或者‘抛头露面’？”
　　“先不提你没资格管教我的女儿，就说这陈腐到让人恶心的念头，叶相也该好好反省了。活了这么大岁数，你竟然还比不上我那未来女婿为人通透。”
　　“于公，谢家小子真真切切心怀百姓，哪怕触犯一堆人的肮脏利益，哪怕与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士大夫对上，也敢用各种法子推行承包、推翻捉钱。于私，他真情实意地支持桑桑，不仅不会对桑桑的吃食生意指手画脚，还会尽可能地去帮她。”
　　末了，裴卿卿忽而想起方才在食堂看见的那些故人，于是眼中一黯，鼻子也有些酸，哑声开口。
　　“如果阿娘当年能有我和桑桑挑夫婿的眼光，想来眼下还活得好好的。她能亲眼瞧见桑桑如何将食堂弄得热热闹闹，也能成为所有人眼里最慈祥、最随和的老夫人。”
　　叶怀信的脸色越发难看，连原本挺直的腰背都微微有些佝偻。他粗粗喘着气，满面通红，抓着窗沿的五指愈来愈用力，指尖俱都泛着白，像是在和内心深处的某种力量做着抗衡。
　　许久，他缓缓开口，嗓音有些哑，声音里甚至带上了鼻音：“如果我……我愿意改呢？”
　　“卿娘，你能带着桑娘……回家吗？”
　　裴卿卿呼出一口郁气，抬眸淡淡道：“事已至此，已经太迟了。我跨不过去阿娘和阿弟两条命，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她扫了一眼叶怀信的狼狈模样，定了定神，转身欲要拉开屋门，低声道：“今日你我已将所有事都挑明，日后也不必再见。”
　　此言一出，原本受到巨大打击的叶怀信猛地回过神，忍不住唤道：“卿娘！”
　　而裴卿卿对此置若罔闻：“还有，阿简是个孝顺忠义的好孩子，他既然受了你的养育之恩，就不会弃你而去。”
　　“最后劝你一句，对阿简好些吧，免得落个众叛亲离的结局。”
　　说罢，她径直拉开屋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唯留叶怀信一人在屋内，愣愣地看着亲生女儿离去的背影，满心都是多年来的幻想被击破的绝望。
　　在书吏略带惊慌地低声询问下，他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从容模样，缓步朝外走去。
　　明明正值中午，日头正好，他的背影却仿佛又苍老了十数岁，满是孤寂。
　　片刻前，裴卿卿从屋内出来，立马就瞧见了在外守着的谢青章。
　　见着未来女婿做事这般周全，裴卿卿心中满意更甚，面上却没流露半分欣赏的意思，淡淡道：“走，回食堂。”
　　“是。”谢青章低眉敛目地应声，交代完书吏去请叶怀信离开，赶忙跟上裴卿卿的步伐。
　　裴卿卿扫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目不斜视地往食堂所在走去。
　　二人回到食堂时，里头与原先相比更热闹了——中央灶台的后头摆了一张高脚桌案，庖厨正在演示如何切出文思豆腐里头细如毫毛的豆腐丝。不远处的暖锅区域，还有数名庖厨在食客面前演示如何扯面条子。
　　这些监生家长自忖身份，自然不会如少年郎那般直接围上去。不过就他们那发亮的双眼、扬起的唇角，以及时不时忍不住发出的叫好声来看，也能看出他们对此十分满意。
　　甚至有官员小声嘀咕：“有美味吃食，有杂耍……这些小子在国子监的日子也太快活了些吧！”
　　与其坐在一桌的官员，也忍不住感叹：“左右捉钱制之下的公厨也不怎么样，如若推行承包之后，咱们也能在公厨享受这番待遇，哪怕是出银钱买吃食，也是值得的啊！”
　　“……”
　　不远处，有官员刚用完吃食，正准备起身离开，立即就被胳膊上绑着红布条的监生拦下，要求他自己归还空碗盘。
　　那官员拧眉，不满道：“此乃仆役做的卑贱之活，我乃六品官员，如何做得？”
　　那监生不卑不亢地回道：“既然您今日以家长身份来的国子监，那便不分官位高低，一切要求与监生相同。”
　　“我们国子监的六学学子，无论家世高低，无论家境贫富，都能做到自发归还碗盘，缘何您就做不到呢？”
　　此景立马惹来其余巡逻的监生，他们纷纷涌上，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里隐隐透露着一股子鄙弃，仿佛无声在说——
　　亏你们还是监生家长，还比不上家中十几岁的儿郎，羞不羞啊！
　　这一道道眼神太有杀伤力，惹得那官员满面憋红，端起餐盘，快步离去。
　　巡逻的监生们还不忘记提醒：“记得轻拿轻放！”
　　当然，更多家长的心思还是围绕着各种吃食。
　　有人感叹，比起交由家中儿郎外送到门口，百味食肆的吃食还是现吃时风味最佳；
　　有人嫌弃开水白菜卖得太贵，立马就被田太夫人等人呛了回去，仆役也细细讲来这道菜的高汤是如何难做；
　　也有少数衣着朴素的监生家长，他们拿着自家少年郎攒到的餐券，带着略有些拘谨的笑意，正在找阿兰核对餐券的真假。许母亦在此列，她用许平给她的餐券，温柔但坚决地去买了些小食，赠与田太夫人与薛母一道品尝；
　　还有像薛母这般经商头脑好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寻到刚歇下来的孟桑，使劲撺掇后者出去开酒楼，好让自己在外头也能尝到百味食肆的美味吃食。
　　谢青章与裴卿卿过来时，孟桑正被薛母等人缠得脱不开身。
　　瞧见她家阿娘回来，孟桑终于能逮着个好借口脱身，飞也似的扑到裴卿卿跟前，笑道：“阿娘，我做了锅盔，你要不要尝一尝呀？”
　　看见自家女儿，裴卿卿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缓散去，面色缓和许多，扬眉道：“我要鲜肉的。”
　　孟桑点头，又看向谢青章：“谢司业要什么？有鲜肉和梅干菜两种。”
　　谢青章莞尔：“孟师傅的梅干菜做得极好吃，上回的梅菜扣肉让人念念不忘。”
　　“那我给你拿梅干菜锅盔！”孟桑说着，冲着谢青章眨了眨右眼，“明日做梅菜扣肉给你……咳咳，给大家品尝。”
　　未等谢青章回应，裴卿卿重重咳了两声。
　　闻言，孟桑小小打了个哆嗦，露出讨好的微笑，忙不迭回了后厨。
　　见此，裴卿卿的唇角微微勾起，随着谢青章一并回到老位置。
　　裴卿卿看谢青章一副熟练的模样，挑眉：“先前没少和桑桑、阿柏用吃食啊？”
　　谢青章心中一凛，乖巧地坐直。
　　裴卿卿眼尖地瞧见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廓，暗自一笑，没再逗弄对方。
　　正巧孟桑将新鲜出炉的锅盔取来，裴卿卿接过鲜肉锅盔，等不及地咬上一口。
　　与梅干菜锅盔不同，拿到手后的鲜肉锅盔，从内而外散着一股淡淡肉香。咬破外头薄薄的酥脆外壳，立马就露出里头散布着的肉粒来。那肉粒肥瘦相间，咀嚼时溢出来的丝丝液体，也不知是肉汁，还是油脂，又或者两者皆有。
　　一块鲜肉锅盔尝在嘴里，半点不油腻，吃上一口满嘴留香。
　　孟桑眉眼弯弯：“阿娘，这锅盔可对你胃口？”
　　裴卿卿点头，真情实意地夸了几句，又道：“你多做一些，等会儿带回去给你阿耶和阿柏他们。”
　　说罢，她立马翻脸无情地赶孟桑去忙活，然后一边品尝，一边与谢青章说话。
　　“今日忙碌，便歇一日，明日再来练武。”
　　谢青章点点头，温声道：“我已让人去寻好使的长刀，日后跟着姨母学刀。”
　　听了这话，裴卿卿心中颇为满意，暗自寻思。
　　这小子不仅性格坚韧，越挫越勇，而且脑袋转得也快。昨日她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嘴“当下实战中，剑不如刀实用”，今日谢家小子就已经找人去寻刀，可见执行力很强。
　　不过，未来岳母的神色依旧压着，淡淡道：“倒是个能听得进话的性子，不愧是谢君回的儿子。”
　　对此，谢青章只有报以微笑，不敢置喙长辈们的事，慢条斯理地尝起手中的梅干菜锅盔来。
　　此处气氛勉强算得上和谐，食堂内某些监生家长的心里就不好受了。
　　他们一边狠狠吃着面前各色吃食，捞起暖锅中的羊肉，一边瞪着手边的考卷和成绩单，在心中愤愤地想——
　　且等我吃饱喝足，回去好好揍浑小子一顿！
　　臭小子，你惨了，等着屁股疼吧！
　　据传言，家长会结束的那一日，长安城中许多官员家中传来了少年郎的哭嚎声。
　　官员挥舞着手上的家法，一下比一下用力，而少年郎的哭声随之一声比一声凄惨。
　　真真是闻者落泪、见者心酸呐！


第100章 过桥米线
　　待过了家长会，国子监的大多监生就都归家准备过新年去了。
　　倒也有极少数来年要下场参加科考，且家在外地的监生，依旧留在国子监斋舍内勤恳读书。其次，监内一众监官和学官也没到放假的时候，日日都得来监中当值。
　　为此，食堂依旧要为他们提供朝食、暮食，庖厨和杂役们暂且没得休息。
　　好在这些人加起来的人数并不算多，无须食堂的庖厨、杂役如平日那般全员到齐。故而，魏询与孟桑找上徐监丞，三人合计了一番，最终定下一个临时的排班表，让众人轮流来食堂做活。
　　如此一来，大家无须日日过来枯坐发呆，也好回去多陪陪家人。
　　至于百味食肆那边的庖厨、帮工和仆役，基本都有身契被昭宁长公主握在手中，并非像食堂这边都是良民。
　　按着常理，孟桑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们马不停歇地干活到除夕前一日。不过孟桑自认不是那等剥削手下人的无良老板，与昭宁长公主简略商量过后，也给百味食肆的庖厨、仆役们列出排班表，声明此乃带薪休假，权当做员工福利。
　　百味食肆的员工们欢天喜地，却苦了国子监一众监生和数位官员。庖厨一减少，能买到的吃食品种随之少了许多。如若少年郎和官员们有特别馋的吃食，须得记准食单子上标明的日子，一旦错过，那就等来年国子监开学再说吧！
　　说起这个，倒也有一桩趣事。
　　原本监生们以为考完岁考、熬过家长会、吃上一顿竹笋烧肉，之后便能松快许多。依着他们的想法，定然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然后溜溜达达到国子监去买吃食。
　　哪承想，现实十分骨感，美梦注定破碎。
　　毕竟少年郎们是休假了，但他们的阿耶、阿翁还得日日去官衙上值，累死累活地再忙碌八九日。
　　故而，少年郎每日都得被家中一众长辈揪醒，顶着诸人的浓浓期盼，睡眼朦胧地来到国子监继续搞代购。等送走他们的阿耶、阿翁、阿叔等等，少年郎们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府中，将朝食、暮食带给自家弟妹、阿娘、阿婆等一众亲人。
　　这么一来，甭提好好松快一番了，监生们真是比平时在监中读书还累！
　　甚至其中有不少监生，竟然已经开始期盼起早些回国子监了……可见他们有多身心俱疲！
　　孟桑听见这些趣事儿后，伏案笑了一会儿，为可怜的监生们掬几滴鳄鱼的眼泪，然后笑眯眯地挎着小布包，回孟宅开始舒舒服服的宅家生活了。
　　眼下，距离除夕还有十日光景。期间除了祭灶日，也就是后世更常称呼的小年夜之外，其实也没其他太重要的日子。
　　有百味食肆在，孟桑心安理得地犯起懒，每日都得随着性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对于裴卿卿的“嫌弃”，她一边抓着热乎乎、白花花的大包子，一边振振有词地讲起《论冬日睡懒觉的一百种好处》，直说得孟知味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摇头、叶柏卖力鼓掌，时不时也让裴卿卿久违地想用刀鞘来揍“熊孩子”。
　　待过了每日早间这一必经戏码，过不多久，昭宁长公主就会笑吟吟地从长乐坊过来。逮着空了，皇太后、舅母张氏或者宋七娘，也偶尔会来孟宅坐坐。
　　等到宅子里热闹起来，孟桑差不多就和贪睡虫彻底一刀两断，精神抖擞地去到前院庖屋，开始大展手脚地捣鼓起五花八门的吃食——主食有过桥米线、焖面、炒米粉，菜品有毛血旺、口水鸡、狮子头……除此之外，像是水麻薯、雪媚娘、蛋黄酥等等的下午茶甜点也是不能少的。
　　过桥米线，用的得是煨足时辰的高汤，以鸡油封顶来维持汤底的热度。周边一字排开各种食材，除了洁白如雪的米线之外，里脊肉、猪肝、豆皮等等都有，俱都已经烫到半熟。
　　等到上桌开始吃了，诸人各自挑喜欢的食材，扒拉到自己的大汤碗中烫熟，一边嗦米线，一边喝热汤。
　　滑溜溜的米线在汤碗中走过一遭，身上还挂着高汤鲜香，在唇齿间中不断灵活地滑动；豆皮本就薄得像一张纸，被切成一指粗的长条，尝着软而不烂，豆香味十足；至于薄薄一片的里脊肉，下到汤碗中没多久就被烫熟，吃着无比滑嫩……
　　孟知味尝了一口，便不禁赞道：“桑桑的手艺精进许多，与去年做给我和卿卿品尝的过桥米线相比，高汤更为香醇，米线一咬就破，很是美味。”
　　而裴卿卿就比较直白了，她呼啦啦吃完一众配菜，然后豪气地将碗推过去：“桑桑，再来一碗！”
　　对此，孟桑先是嘚嘚瑟瑟地挺起胸脯，然后眨眼道：“待会儿还有点心哦！若是阿娘现在用了太多米线，只怕腹中就没地方留给点心啦。”
　　此言一出，叶柏与昭宁长公主齐刷刷抬头，眼睛陡然变得更亮了。
　　小郎君矜持一些：“阿姐，是什么点心呀？”
　　昭宁长公主期待地合手：“有红豆吗？是甜的吗？昨日那个水麻薯就很好吃，桑桑什么时候再做呀？”
　　连一直温柔笑着的张氏，听了昭宁长公主提到的水麻薯之后，也不由朝孟桑投来期盼的目光。
　　昨日孟桑做水麻薯时，按照诸人的口味，做了不同风味的底料。像是昭宁长公主，孟桑便给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底；像是喜欢干吃的孟知味和叶柏，孟桑就给配上了豆粉或茶粉；像是没什么特别偏好的裴卿卿、皇太后和张氏，那就上了一碗最经典的红糖麻薯。
　　无论是蘸粉干吃，抑或是配汤吃法，尝来都很美味。用勺子挑起来时，水麻薯会缓缓往下坠，拉出长长的一条线来，最后无可奈何地断开。甜甜糯糯的水麻薯吃到嘴巴里，口感又软乎又顺滑，无须费多大力气就能咬开，随后如水一般从喉咙眼滑下去。
　　干吃时，可以感受粘在上面的粉由干变湿，最后在口中化成甜浆；配汤品尝时，湿答答的口感同样让人心生喜爱。
　　而且水麻薯这道甜品实在百搭，在冬日里吃着很暖和，等到了夏日，又会生出不同的滋味。无论是配上冰凉的绿豆沙，又或者是冰镇过的红糖水，吃着清凉又解暑。除此之外，也能和奶茶之类的饮品搭在一处，风味都很不错。
　　“姨母和舅母喜爱水麻薯？这点心做来不难，我之后寻着机会再做给您吃，”孟桑哑然失笑，眨了眨右眼，“不过今日的甜品是另一道。”
　　说罢，孟桑就领着阿兰回庖屋，继续兴致勃勃地做吃食去了。
　　日头渐渐西移，便到了各官衙放值的时辰。因着国子监与孟宅同在务本坊，几步路就能走到，所以谢青章来得最快。而谢琼与叶简离得远些，来得迟一些。
　　等谢琼二人赶到时，谢青章已经除去身上厚重的外袍，拿着刀与裴卿卿对打起来。
　　看见自家儿子气喘吁吁的模样，谢琼本着过来人以及严父的心态，目不斜视地绕到正堂，与昭宁长公主坐到一处。
　　而叶简作为孟桑的娘家人，自然更加不会心疼拐走自家外甥女的“登徒子”。甚至于，他心里头隐隐还有些艳羡——谢家小子真是运气好，竟然能让阿姐亲自教授刀法、指点武艺。
　　他也好久没和阿姐切磋了，何时阿姐能回头看看他呢？
　　唉！
　　唯有叶小郎君，看着谢青章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模样，有些不忍地蹙起眉头。
　　众人各怀心思，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在孟桑的张罗下吃起暖锅。
　　最近日子冷，孟桑就越发想围着炉子涮暖锅。为避免吃多了上火，她都是隔着两三日才做一回暖锅。挨了好几日，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她自然是要痛痛快快吃上一场的。
　　于是，三家人围着四口专门用来吃暖锅的铜炉，一边涮肉，一边聊天。
　　席间，坏心眼的叶简还用筷子沾了些许酒水，然后故作正经地骗叶柏去尝。小郎君一时不察，中了他家阿耶的诡计，那脸蛋没多久变得像猴子屁股一般红。
　　众人纷纷憋笑，而张氏没好气地拍了自家不着调的夫君一下，连忙领着叶柏喝果汁，帮孩子顺气。
　　用完火锅，趁着席间正热乎，孟桑就去庖屋里端出捣鼓好几日的甜品——冰淇淋。
　　当下自然有类似酥山一样的冰品，不过那种多是在碎冰上淋一层酥酪，再配上时令鲜果来装点出青山模样。风味自然不会差，但孟桑还是忍不住怀念起后世五花八门的冰淇淋。
　　本着“吃完火锅，必须来个冰淇淋球”的质朴想法，加上入冬之后，手里头总算有了大量藏冰。于是孟桑一拍脑袋，卖力捣鼓起冰淇淋来。
　　说真的，这玩意做起来还是挺费事的。所需要各种食材中，牛乳、白糖、鸡蛋不难弄到，但想要用牛乳自制黄油、淡奶油等物，着实得费一些工夫。
　　用托工匠做的打蛋筛子不断打发牛乳，一直等到油水分离，这时候将水分滤干，剩下的压成块状，便是黄油。
　　至于淡奶油嘛，将牛乳和黄油同时倒入锅中，待其煮沸后，立即将之搅打至均匀的状态，就算做好。
　　孟桑和阿兰轮番上阵，做到手臂都酸了，最后还是请来她家力大无穷、无所不能的阿娘，才弄完这两样食材，可以继续做冰淇淋。
　　眼下，孟桑从被棉被包裹严实的冰盒中取出装有冰淇淋的碗，取来一柄特制的半大圆勺，跟着手里捧着数只小碟、小勺的阿兰回到席间。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孟桑用圆勺挖出一个个冰淇淋球，用小碟装好后分与众人。
　　刚吃完火锅，众人浑身上下还热乎着，周边也有数只暖炉在烤着。此时挖上一小勺冰淇淋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冰淇淋那凉爽细腻的口感、浓郁的奶香味，感受着它在口中慢慢融化成甜水……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奇妙滋味，直让众人觉得欲罢不能，一解暖锅带来的“火气”。
　　在笑闹声、夸赞声中，今日的暮食就此结束。等婢子们收拾好桌案，众人各自落座，捧着清茶、热水、果汁等饮子又闲聊许久，最后才踏着夕阳离去。
　　裴卿卿正在亲自喂目不能视的孟知味喝药，于是便由孟桑、叶柏送昭宁长公主等人离开。
　　叶简夫妇和两颊残留红晕的叶柏说完话，然后就相互搀着钻进马车，回到叶府。
　　昭宁长公主与谢琼体谅儿子辛苦，没说几句，就主动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将空间留给孟桑他们。
　　有意思的是，叶小郎君瞧出这微妙的气氛，竟然主动选择了回避，倒真是让孟桑有些吃惊。
　　孟桑与谢青章四目相对，虽然周围人都散开，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二人的言行举止还是比较克制的。
　　看着对方仍旧有些凌乱的鬓发，孟桑眉眼弯弯，递过去一罐药膏：“这药膏专治跌打损伤和酸痛，是我阿耶游历时，从结交的一位好友那儿得到的药方。你回去先用热水泡一下身子，再把药膏涂在酸痛处，将它揉匀，待到明日就会好上许多。”
　　她狡黠一笑：“我特意央了阿娘许久，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一罐，你不许浪费。”
　　谢青章莞尔，眼睛里像是掺了星子。他接过药膏，温声道：“辛苦桑桑。”
　　听了这温柔的一声“桑桑”，孟桑耳根子有些发热，只弯唇笑着，没有说话。
　　而谢青章将药膏妥帖放入怀中，含笑道：“除夕夜，我得与耶娘入宫，没法来孟宅寻你。不知等到上元佳节，桑桑可愿与我一并去街上看灯？”
　　闻言，孟桑眨巴眨巴眼睛，憋笑道：“我是愿意的，只是……你要不要提早问过我家耶娘？”
　　此言一出，谢青章面上的笑意凝住一瞬，他叹气，无奈笑道：“看来接下来几日，我得多加把劲了。”
　　孟桑闷笑两声：“不怕，我晚间去吹吹我娘的耳旁风。”
　　二人相视一笑，听着倒数第二波坊鼓，没再多说什么，各自分开。
　　看着谢青章骑上踏雪，与长公主府的马车一并离开，孟桑这才合上孟宅大门，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她就瞧见了正守在内院门口、满脸挣扎的叶柏。
　　见此，孟桑失笑道：“你呀，若是不放心修远，方才可以不用回避的。”
　　叶柏走出来，犹豫道：“算了，我觉着他这些时日挺辛苦的。难得你们能单独说上话，我就不守着了……”
　　孟桑顿时明白自家表弟在想些什么，试探道：“叶小郎君这是心软了？”
　　闻言，叶柏伸出右手食指，别别扭扭道：“也就生出一点点不忍心吧！嗯……像指甲盖这么大，不多的。”
　　说罢，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解道：“不过，谢司业这般累，每次都快要力竭倒地。为何你与长公主殿下他们都不心疼呢？”
　　孟桑挑眉道：“你觉得到了如今，我家阿娘还是为了考验而拉着谢青章切磋吗？”
　　叶柏偏了偏头，有些疑惑：“不然呢？”
　　孟桑不禁失笑，心想：小表弟还是太单纯，不懂成年人世界的弯弯绕绕啊！
　　她轻咳一声，暗暗提点：“你觉得我家阿娘的武艺如何？”
　　提起这个，叶柏的眼睛亮了：“姑母好厉害的！”
　　孟桑又问：“那谢青章与之相比呢？”
　　叶柏琢磨了一下，诚恳道：“是姑母的手下败将，不及姑母厉害。”
　　孟桑眨眼：“若是我家阿娘只想为难他，不断将他打到鼻青脸肿即可，为何要一次次点到为止、不断点出谢青章的错误之处呢？”
　　此问一出，叶柏皱起小眉毛，凝重地思考了片刻，随后极其认真地开口。
　　“这是在蔑视他！羞辱他！”
　　“噗——”孟桑没忍住，捧腹大笑。
　　见此，叶柏眉毛皱得更紧了，不满道：“桑！桑！”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孟桑好不容易止住笑，努力平复呼吸，“傻阿柏，我阿娘这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看着顺眼、也有些悟性的人，所以在偷偷地把谢青章当亲传徒弟教呢！”
　　“哈？”叶柏微微睁大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吃惊模样。
　　孟桑憋着笑，薅了一把小表弟的脑袋，转身朝里走：“你呀，慢慢琢磨吧。”
　　徒留叶小郎君一人站在冷风中，脑子越想越晕乎，最终郁闷地叹了口气，就跟霜打过的小菜苗一般，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你们这些大人，真的好难懂哦！


第101章 西北风
　　入夜，裴卿卿亲自照料孟知味去洗漱，无比耐心地帮他把湿答答的长发绞干，又将人送到东厢房，随后才甩了甩手，回到正屋。
　　回去时，孟桑正趴在床榻上，从厚实的棉被里露出脑袋和手，借着旁边小桌案上的烛火光亮，津津有味地看着手中书卷。
　　她左手冻冷了就缩进被窝，换焐热的右手出来抓着书卷，前后动作极为娴熟、流畅。
　　裴卿卿走过去，除去身上外袍，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对方手上的书卷：“又是昭宁给你的传奇话本？这回讲了什么故事？”
　　“讲被负心汉害死的小娘子，死后化身为鬼回来报仇的。”孟桑嘿嘿一笑，无比珍惜地把昭宁长公主借她的珍藏话本收好，随后往床榻里头缩了缩，给她家阿娘让出位置。
　　“阿娘快上来，我已经把被窝焐好啦！”
　　裴卿卿应了一声，吹灭屋内各处的烛火，摸黑钻进被窝。
　　一进来，她顿时皱起眉，没好气道：“这就算焐热了？冷成这样，也亏你还能坚持钻出来看话本。”
　　孟桑一点也不羞愧地哈哈笑了，同时迅速挪过来，像八爪鱼一样四肢缠在裴卿卿身上：“我这是抛砖引玉，最后还得靠阿娘才行！”
　　“冰爪子离我远点！”裴卿卿嘴上嫌弃，身体还是习以为常地将孟桑的手拢过来，揣在怀里帮她焐热。
　　“嘿嘿，阿娘最好了！”
　　依着往常，母女二人在睡前还得随意聊些什么，方才会各自睡去。
　　孟桑本就话多，嘴巴开开合合，一时间完全停不下来。她一会儿叨叨起自己做的冰淇淋，自称没有麒麟臂，软磨硬泡地央求她家阿娘再帮着多打发些黄油出来；再过一会儿，又扯到谢青章的身上，暗戳戳问裴卿卿近日可否教得尽兴……
　　起初，裴卿卿面上还带着笑意，没多久就“嫌弃”孟桑太过聒噪，赶忙转移话题：“对了，今日你带着阿柏出去送客，怎么阿柏这孩子回来时神色不大对？”
　　提起这个，孟桑闷声闷气地笑了半天。一直等到裴卿卿不耐地戳她痒痒肉，她才将“小郎君以为谢青章每日都在受虐，于是于心不忍”的事，详细地说与裴卿卿听。
　　“原来如此，”枕在木枕上的裴卿卿偏了下头，在黑暗里伸出手，准确无误在孟桑额头上轻轻一点，“阿柏这孩子看似少年老成，实则心性质朴，你别老逗他。”
　　孟桑嘿嘿一笑，捉住她家阿娘的手指，并将其揣进怀里：“哪里是我故意去逗他？分明是小表弟自己送上门来，可怪不得我。”
　　“哎呀，阿娘您放心，女儿有分寸的，”说着，孟桑小声嘀咕，“肯定比您当年对着阿舅时，要有分寸得多……”
　　话音未落，裴卿卿会过意来，半笑半恼地捉住孟桑的死穴，开始挠对方的痒痒肉。
　　“好啊，是不是昭宁偷偷说给你听的？”
　　“居然敢打趣为娘！孟桑你惨了！”
　　孟桑拼命躲避，最后还是抵不过裴卿卿的巨力和技巧，倒在榻上上气不接不下地笑着求饶：“哈哈哈，阿娘！我错了！”
　　“别挠了，别挠了！被子里的热气都没了，我下回一定不多嘴，哈哈哈……”
　　孟宅满打满算就是个小二进的宅子，占地并不大。母女二人在正屋惹出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进东厢房和西厢房。
　　西厢房内，阿兰与管事的婢子睡在一处，正对着烛火做着针线活。听见动静后，二人相视一笑，继续穿针引线。
　　而东厢房内，绘声绘色讲着故事的孟知味，以及全神贯注听故事的叶柏，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唉，桑桑怎么又在“招惹”夫人/姑母啊！
　　一大一小停顿片刻，见怪不怪地继续讲睡前故事。虽然东厢房内拢共就一张床榻，但这一大一小挤一挤，却也还算宽敞。
　　孟知味眼睛上的布条已被取下，他背压隐囊、靠在床头，和颜悦色地将一个冒险故事讲完，然后才温声道：“好了，该睡了。”
　　叶柏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他素来是个有分寸的郎君，晓得不能让孟知味太过劳累，因而不会和同龄的大多数孩童那般纠缠。
　　小郎君钻出被窝，趿拉着鞋子去到桌案边，从暖炉上温着的小锅中，舀了一碗温热的清水，接着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碗去到床边，将其递给孟知味。
　　“姑父辛苦了，阿柏给你倒水喝。”
　　孟知味稳稳握住掌心的陶碗，在叶柏的辅助在，他慢慢将碗送至唇边，小小饮上一口，笑道：“多谢阿柏。”
　　“应该的。”叶柏接过陶碗，把它放到床边小桌案上，吹灭烛火，随后乖巧地躺进被窝里。
　　他感受到孟知味在躺下前，帮他掖了掖被角，忍不住感叹道：“姑父，有你真好。自从懂事后，我就跟着阿翁一起住在故居，偶尔才会回到永兴坊，所以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的。阿翁看管得很严，连我家耶娘都不能来陪。”
　　“从小到大，没有人像姑父你一样，日日给我讲故事，每晚都帮我掖被角。”
　　孟知味摸索着躺下，翘起唇角，温和地抚了两下小郎君的头顶，没有多说什么。
　　叶柏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趁着夜色遮挡，悄摸摸用头顶蹭了蹭对方温热的掌心。蹭着蹭着，他忽而想起一事来，犹豫地开口：“姑父，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孟知味眉眼柔和：“你说吧。”
　　听见准确的答复后，叶柏又踌躇片刻，然后先将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叶家往事”全盘托出，接着才困惑道：“姑父，那些人都说子嗣为重，是真的吗？”
　　“为何你与姑母的阿翁，就并不在乎呢？”
　　闻言，孟知味愣了愣，笑道：“先不提女子不如男的认知是多么的浅薄、世人眼中所谓的男子传承香火是多么的愚昧，于我而言，你的姑母和阿姐才是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人活一世，能让自己与看重之人过得快活自在，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叶柏年岁还小，将这一番话翻来覆去地在脑袋里琢磨许久，仍然有些似懂非懂。
　　一时间，屋内无人开口，沉默许久。
　　就在孟知味以为他已经快要去见周公时，叶柏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忧心忡忡道：“那谢司业呢？即便阿姐如阿婆、姑母这样只诞下一位小女郎，他也会心无嫌隙，事事以阿姐为重吗？”
　　他问得十分直接，孟知味怔了一下，忽而笑了：“不如你以后借机去亲口问一问青章？”
　　“啊？”叶柏有点紧张和诧异，忍不住侧过身子，睁大双眼，“姑父不亲自问吗？”
　　黑暗中，孟知味缓缓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以长辈的身份来问，对方难免会有所顾忌，很多时候都是口不对心。”
　　“可要是如你一般的孩童去问，大多数人都会放下戒心，有时甚至会直接说出心中最为真实的念头。故而……”
　　孟知味轻轻拍了拍叶柏的后背，笑眯眯道：“这桩涉及桑桑终身的要紧事，就托付给你啦。”
　　此言一出，叶柏顿时来了精神，深觉自己肩上负上重担。
　　小表弟狠狠点头，郑重道：“阿柏记住了，必不负重托！”
　　孟知味莞尔，与叶柏又说了几句话。随后，二人沉沉睡去。
　　翌日，孟桑一起来，就察觉到自家表弟的目光比以往还要灼热。
　　近来小郎君的嘴巴越发严实，有时就好像被缝起来了一般，怎么问都不会吐露一个字。
　　对此，孟桑只能是摇头一笑，将这些小小异样抛之脑后，继续轻松快活的休假生活。
　　大年三十之前，除了吃吃喝喝、睡懒觉、说笑打闹之外，孟桑也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忙碌。
　　二十五日时，她陪着自家耶娘去了一趟裴府旧宅，见了一下当年被放良的裴府奴仆。
　　裴府的地契一直被昭宁长公主握在手里，加之还有叶简在，所以裴府一直都有人前去扫洒，并且努力将宅邸维持在裴卿卿离开长安前的模样。
　　当孟知味一家三口过去时，虽然裴府中的诸多物件摆设变得半旧不新，甚至有些老化，但整个宅邸都很干净，许多地方甚至仍旧能瞧出各任主人留下的印记。裴侍郎做手艺活的场所、外祖母的闺房、裴卿卿舞刀弄剑的半大演武场……就连裴侍郎亲手给裴卿卿做的小木马、小木刀等等玩具，都被妥帖地保存下来。
　　一家三口在裴府内缓缓走着，一边听裴卿卿半是怀念、半是惘然地讲起当年的一些趣事。
　　当日，一些被放良的裴府奴仆赶了过来，与裴卿卿等人见了一面。
　　其实，在孟桑与昭宁长公主相认以及后来身世暴露在世人眼前时，昭宁长公主就问过孟桑是否要见这些裴府旧人。当时孟桑觉得，自己跟人家也不认识，哪怕见了也说不上什么话，再加上耶娘也没回来，所以两次都拒了。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还是挺正确的。这些裴府旧人的年岁几乎都很高了，不少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叟或者老婆婆。他们先是热泪盈眶地与裴卿卿相认，寒暄几句之后，就将目光转移到孟桑的身上，十分关心地问了许多。
　　而孟桑虽能应付千奇百怪的食客，但对于这种温情场面，实在是不太拿手，于是只能乖巧地笑着，推自家耶娘出来救急。难得见到她一副窘迫的模样，孟知味和裴卿卿憋着笑，到底还是出来控住场面。
　　待到了第二日，孟桑还未从众人热情的问候中缓过神，就又得和叶柏一起陪着裴卿卿二人出城，去裴家祖坟以及净光寺，祭祀外祖母以及大舅舅。
　　这回去到净光寺时，知客与主持已经对孟桑十分眼熟，对于借庖屋的请求更是一口答应，并且安排了寺内最好的斋房。由孟桑亲自掌勺，四人用了一顿精致不足、美味有余的素斋，又在斋房内歇上片刻，然后才踏着晚霞回到孟宅。
　　除了这两桩大事之外，除夕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小事——谢青章在来孟宅“受苦”时，恭恭敬敬地向裴卿卿和孟知味请求，想要上元佳节邀孟桑去街上赏灯。
　　彼时，孟知味和裴卿卿对视一眼，倒是也没多说什么，无可无不可地表示“只要桑桑愿意就行”。
　　然而在接下来几日的练武中，裴卿卿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使得谢青章每日必得累得满身大汗，方才能抓着刀剑，离开孟宅。
　　对此，孟桑除了逮着机会就去安慰心上人，持续不断地从她家阿娘那儿薅来上好药膏之外，每晚还缠着裴卿卿，讨好地央求她娘手下再留情一些。
　　原本孟桑以为此举多少有些用，哪曾想每当她缠过裴卿卿之后，翌日谢青章就会被操练得更累。
　　看着谢青章手都在微微发抖，孟桑唯有沉默：“……”
　　算了算了，还是不添乱了。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转眼便到除夕。
　　过年啦！


第102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孟桑一改往日的赖床行为，早早就起床洗漱、用朝食，为的就是提前筹备晚上的年夜饭。
　　不过即便如此，一家子人里，还是阿兰、裴卿卿与孟知味起得最早，孟桑其次，而叶柏年纪小贪觉，起得最迟。
　　等他揉着眼睛、睡眼朦胧地从东厢房走出来时，孟知味与裴卿卿已经用完朝食许久，后者正在庭院空地上威风凛凛地练刀，前者喝着药汁，静静相陪。
　　坐在堂下的孟桑见叶柏走出来，一口气闷了碗中的温热粥点，招手道：“快点去洗漱，用完朝食来庖屋帮忙做年夜饭！”
　　叶柏眨巴眨巴眼睛，并未抗拒，反而觉得有些新奇：“我不通厨艺，怎么帮阿姐呢？”
　　孟桑挑眉，理所当然道：“那就来洗菜！我们家每年的年夜饭都是全家人一起上阵，从无例外。既然今年阿舅和舅母将你托给我们家照顾，那你自然也不能免俗。”
　　按着常理，除夕的年夜饭应是一家人欢聚一堂的时候。不过由于叶柏先前离家出走，加之叶简夫妇前几日明确表示仍然将叶柏留下，甚至叶简还笑言“就让阿柏代替我们夫妇来陪着阿姐”。
　　因此，今年小郎君不必回叶府，而是留下与孟桑一家三口一起守岁。
　　叶柏素来是一位责任心极强的小郎君，听了孟桑所言，双眼一亮，立马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去洗漱，摆明待会儿要跟着孟桑大干一场。
　　见此，孟桑与阿兰相视一笑，收拾了一番，先去到庖屋做准备。
　　今日所用到的食材，有的是早早腌下的腊肉、酸菜等等，有的是孟桑提早写了单子，由婢子们去肉铺、菜蔬铺子、鱼肆或是昭宁长公主的庄子上采购，每一样都足够新鲜。
　　既然是自家人吃的年夜饭，那便没什么讲究。依孟桑来看，除了做些家中人各自喜爱的菜品之外，再添几道寓意不错的吃食，一家人吃个热闹就足够了。
　　孟桑师徒头一个做的是凉粉。
　　这道吃食做起来不难，豌豆淀粉配上适量的水，抓匀做成水淀粉，随后将它们倒入小火烧着的热水中不断搅拌。等锅中的“浆糊”完全搅和在一起，变成半透明状之后，即可倒入盆中，放到寒冷的室外慢慢放凉。①
　　凉粉的吃法多样，可以切块、剥丝之后淋上酱料直接吃，也能做成一道热乎乎的炒凉粉。
　　今日要做的菜式多，孟桑不准备一口气搬出所有吃法，最终决定直接将它当做凉菜，图一个便捷又好吃。
　　师徒二人将装有凉粉糊糊的盆端到庖屋外头时，裴卿卿与用完朝食的叶柏一左一右扶着孟知味，款款来到庖屋。
　　等孟知味安然在石桌旁坐下，叶柏这才扭头望向孟桑，黑白分明的圆眼里写满期待：“桑桑，我来帮忙啦！需要我做些什么？”
　　瞧见叶柏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孟桑莞尔一笑，开始发号施令。她先将洗菜的活计交给叶小郎君和婢子们，又给孟知味的手边塞了一堆大蒜，然后才拉着她家阿娘进庖屋，笑嘻嘻地让裴卿卿帮着切菜。
　　这一系列安排，堪称面面俱到，让所有人都能有活干，并且发挥他们各自的所长。
　　裴卿卿进了庖屋，瞧见桌案上的大骨头，挑眉笑了：“鼎鼎有名的孟厨娘连骨头都砍不动了啦？”
　　孟桑凑上去摇晃对方胳膊，没有一丝羞愧的意思：“有力拔山河的阿娘在，我就不多费力气了嘛……阿娘帮帮我，阿娘威武！”
　　“说话黏唧唧的。”裴卿卿嘴上嫌弃，一把推开凑上来撒娇的孟桑，手里的活却很利索，轻车熟路地砍起骨头来。
　　孟桑嘿嘿一笑，继续带着阿兰和一位精通厨艺的婢子做饭。
　　这一忙碌，直至日头西移、天色渐暗，孟桑才从灶台前直起身子，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后振臂一呼：“走，准备开饭！”
　　婢子们面带笑意，帮着把装有各色吃食的碗盘端到正堂。堂外空地上，极为对称地摆放两个正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堆，这在当下唤作“庭燎”。而堂内摆上了两张大桌案，一张是孟桑一家三口带着阿兰、叶柏一起，另一张则是婢子们自己聚着吃。
　　年夜饭上的所有菜式都经了孟桑的手，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桌案。
　　光是凉菜，就有凉粉、皮冻、酱牛肉、口水鸡、凉拌豚耳朵、酸甜萝卜丁等等。
　　至于热菜，花样就更多了——寓意年年有余的糖醋鱼必然不能少，鱼头、鱼尾翘起，栩栩如生；四喜丸子也不能缺席，一个个圆头圆脑的堆在盘中，酱色喜人……还有腊味拼盘、红烧肉、脆皮鸭、糖醋小排以及各式各样的炒时蔬，琳琅满目到险些让人看花眼。
　　桌案中央还摆了一口大砂锅，锅底下垫着纱布和木垫。锅盖刚一掀开，立马有白雾袅袅腾出，最后露出里头炖到汤色奶白、香气诱人的大骨头汤来。
　　众人刚准备落座，孟桑就领着阿兰，亲手从后厨端出一道用宽碗盛的汪豆腐来，各自摆到两张桌案上。
　　至此，今年年夜饭上的大多菜式都已经上齐，诸人纷纷落座。
　　虽然在场之人中，属裴卿卿和孟知味的辈分最高，但夫妇二人并未站出来主持席面，而是将之全权交给了孟桑。
　　孟桑举起手中的温酒，脸上扬起笑，简短说完一番祝语，然后就爽快地拍手：“就不多说了，大家吃好喝好，过个好年！”
　　孟知味和裴卿卿面上带笑，阿兰与叶柏的眼睛亮堂堂的，而相处多日的婢子们也不拘着什么礼数，笑嘻嘻地鼓完掌，然后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眼前的众多吃食上头。
　　凉菜之中，凉粉与皮冻所用到的蘸汁倒是差别不大，原食材无非是酱汁、酢、蒜泥和辣椒油等等。不过在口味上，孟桑还是有意做了一些区分，让前者的更偏咸香，后者则更偏酸辣。
　　被刨成条状的凉粉团在盘中，调好的蘸汁正在一寸寸往下渗透，依稀能从未被蘸汁沾上的边缘瞧出凉粉原本的洁白、半透明的模样。
　　孟桑将碗中凉粉搅拌均匀后，叉上一筷子送入口中。因它太过柔软，孟桑开嗦时都不敢太过用力，以免细细长长的凉粉半路断开。长条状的凉粉已经挂上蘸汁，牙齿轻轻一咬就会断开，咸香中泛着蒜香、辣香，口感嫩得惊人，凉凉的很是爽口。
　　而皮冻与之相比，从模样到口感就有些不一样了。切成片状的皮冻，冻起来的汤汁呈现半透明状，瞧着是淡淡褐色，内里不规则地镶嵌着白色豚皮，好似一幅小鱼、虾米在小池塘中游动的画卷。如果把它夹起来对着不远处的火堆，隐隐还能透出光来。
　　吃在口中，皮冻明显要弹很多，口感也要更劲道。由于蘸汁里酢和辣椒油的占比更重，所以每一口尝着都是浓浓的酸辣香味，十分开胃。
　　孟桑抬眸，瞧见叶柏正一筷又一筷地夹凉粉吃，乐了：“阿柏喜欢凉粉？”
　　叶柏重重点头，认真道：“凉粉好好吃！”
　　孟桑笑道：“除了凉拌，还能切成块炒着吃。既然你喜欢，那我日后做出来给你尝尝。还有好些吃食你都没尝过，多少给它们腾出些肚子呀。”
　　闻言，叶柏小脸一红，吃完碗里的凉粉后，将筷子伸向了口水鸡。
　　口水鸡，那真的是见了就让人流口水的存在。鸡皮完好地裹在肉上，被切成块后整齐码在碗中，浸泡在红油里，顶上还洒了一层白芝麻、绿油油的芫荽碎。
　　吃在口中，鸡皮又滑又弹，鸡肉嫩而紧实，红油的麻辣香味渗入了肉中每一处，尝着无比鲜美。
　　倘若剑南道的陈厨子在此，必然要大声叹上一句——巴适滴很！
　　见叶柏吃得津津有味，孟桑笑了笑，起身给桌上众人舀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汪豆腐，递到他们跟前。
　　汪豆腐，算是后世淮扬菜系中高邮地区的名菜，汪曾祺老先生就曾在文章中写过它的做法。若要严格依着汪老先生所描述的烹制之法，应是豆腐入虾子酱油汤中，烧开勾芡后淋豚油，吃的是一个鲜美嫩滑。②
　　而孟桑个人所喜爱的，还是各种饭馆子里加鸭血的做法，吃着会更香。
　　眼下，洁白如雪的豆腐与深色的鸭血各自被切成极小方块，在碗中混在一起，香味四溢。
　　孟桑舀一勺汪豆腐送到唇边，粗略吹上几口，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虽然仍有些被烫到，连脸颊都有些微红，但孟桑仍然舍不得吐出来，就慢慢含着，细品这道吃食的美妙。
　　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孟桑以为，豆腐这吃食，还真得是趁着那股子烫劲儿，才能更能感受出它的嫩。
　　豆腐块与鸭血块伴着汤汁，在唇齿间肆意滑动，而豚油的厚实香味充分与豆腐的鲜美相融合。偶尔尝到的小粒油渣，口感比之豆腐、鸭血会略硬，但越嚼越香。
　　孟桑咽下口中吃食，笑道：“只恨手边没有一碗白饭，否则白饭上头淋上几勺汪豆腐，将它们搅匀了一起吃，甭提多香了！”
　　一旁的裴卿卿正在细致地给自家夫君喂吃食，闻言，睨了一眼过来：“庖屋里也不是没有白饭，有这说话的工夫，你都能盛一碗饭回来了。”
　　“我看你呀，就是嘴瘾又犯了，非得说些什么来引诱人！”
　　在场其余人纷纷憋笑，而孟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跟个鹌鹑一般安静，继续用吃食了。
　　而阿兰见此，唇边笑意越发浓。
　　往常只见师父馋别人，从没人能治得住她。今时今日，难得一见师父的话被怼了回去，倒是有些新奇。
　　阿兰温温柔柔地弯起唇角，从砂锅中夹起一只大骨头，仔细开吃。
　　骨头上粘连的豚肉不少，或是用筷子剔下来，或是直接上嘴巴咬也行。待到豚肉与骨头分离，单吃可品豚肉的醇香，若是蘸着清淡酱汁一道用，便又生出新的风味来。
　　这大骨头是被裴卿卿横着砍成段的，能清楚地从横切面瞧见骨头内的模样。
　　等把骨头外头的肉都啃完，可以用单只筷子从切口戳进去，狠狠捣鼓几下，随后拿起洗净备好的麦秆，怼进骨头里去吸香浓的骨髓。
　　若是觉得太干，或者嫌骨髓味道太厚重，还能用舀几勺热汤灌进去，重复戳一戳、捣一捣的动作。这回再吸食时，就能同时品尝到骨髓的浓厚香味、大骨头汤的鲜美，好吃到完全停不下来。
　　和阿兰这边专心致志啃大骨头不同，裴卿卿与孟知味更偏爱骨头汤。
　　由于孟桑也不清楚胡椒等辛辣辅料会不会影响自家阿耶康复，所以特意为其准备了一盅没加胡椒粉的骨头汤。而裴卿卿所品尝的，则是桌案中央砂锅中的热汤。
　　肉香浓郁的骨头汤配上胡椒粉，喝上几口，就会让人从身体内生出一股子暖意，额头甚至会冒出一层细细薄汗。在寒冷的冬日里，能喝到这么一碗醇香的热汤，实在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感受。
　　至于其他吃食，各有各的美味。糖醋鱼的鱼肉细嫩，酸甜口让人欲罢不能；色泽金黄的四喜丸子浑身散着香味，一口咬下去，豚肉嫩、笋丁脆、马蹄多汁，半个拳头大小的肉丸子吃着毫不费劲……
　　甭管是辣口、甜口、酸口，还是重口、淡口，都能在这一桌除夕年夜饭中，寻到自个儿喜爱的美味吃食。
　　都是一家子人，加之孟桑一家三口本就随和，彼此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众人边吃边喝，笑笑闹闹，气氛很是自在。
　　等到天色越发变暗，堂前的两个火堆烧得越发旺，而大街上也开始传来驱傩队伍的吹拉弹唱声、嬉闹声时，这一桌家宴方才散场。
　　婢子们勤快地收拾好有些狼藉的桌面，给孟桑等人奉上热水或奶茶，随后便去到前院洗碗。
　　裴卿卿与孟知味肩挨着肩坐在坐床上，饮酒后面上泛出红晕的阿兰陪坐一旁，与夫妇二人柔声说着话。
　　孟桑从正屋内走出来时，就瞧见叶柏从廊下抓来竹竿，半是害怕半是兴奋地将它们往火堆里扔。
　　竹子被火烤着，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甚至激出几朵细小火花，给这个除夕夜添上许多热闹的气氛。
　　孟桑一见就笑了，兴致勃勃地跑过去，也抓起竹竿往另一火堆里扔。许是氛围所致，姐弟俩就跟较上劲一般，非要比一比谁的竹竿爆出来的声音更响亮。
　　见此，裴卿卿三人无奈摇头，唇边泛着笑意。
　　孟知味扬声：“桑桑，阿柏！小心些，别让火苗溅到身上！”
　　孟桑和叶柏玩得兴起，头也不回，敷衍道：“知道啦！”
　　热闹的爆竹声中，收拾完前院、内院的婢子们逐一回来，先是拿起宅子里用坏的扫帚，也把它们扔到火堆里烧，随后聚拢在廊下，欢呼雀跃地给孟桑和叶柏加油鼓劲，很有那种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闹了一会儿，姐弟俩总算消停下来，洁面、洗手之后，回到正堂坐下，跟其余人一般抱着热乎乎的奶茶、吃着瓜子和精致的茶点，守起岁来。
　　等到子时过后，街上传来各种热闹动静时，宅中孟桑、叶柏、阿兰等一众小辈和婢子，纷纷起身对着孟知味夫妇行礼，口中吉祥话说个不停。
　　裴卿卿从怀中掏出专门打制的金锞子，笑吟吟地分给孟桑他们，便是阿兰和廊下婢子们也得了一两个。
　　而在大家没瞧见的地方，孟知味覆在自家夫人的耳边，轻声细语说了些什么，惹得裴卿卿翘起的嘴角都压不下去。
　　孟桑离得近些，依稀听见她家阿耶是在说“今年本想亲手做一个小刀形状的锞子给你，奈何眼伤还未痊愈，明年年底一并补上”什么的。
　　噫！
　　不愧是老夫老妻！
　　孟桑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满面笑意地转而去逗弄叶柏。
　　可怜小阿柏作息稳定，兴奋劲儿过后，就困得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来，全然一副瞌睡虫的模样。
　　孟桑笑着逗他一会儿，终是不忍心，将小郎君送回东厢房睡下。
　　回来时，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契书，递给陪坐一旁的阿兰。
　　阿兰接过来，讶异道：“师父，这是……”
　　孟桑笑了：“是你的身契。虽然你执着要还卖身银子，但我想着，咱们师徒二人情谊至此，哪里就这般讲究，非得一板一眼做事？银子我不着急要，你日后慢慢还上就是。”
　　“阿兰，新的一年，你自由了。”
　　阿兰抖着手，踌躇许久，随后在众人温和、鼓励的视线中，接过那薄薄一张纸。抬头时，她的眼中还泛着水色，略有些哽咽：“师父，能遇到你，是阿兰天大的福气。”
　　“新年可不兴哭啊，快憋回去！”孟桑笑着去搂她，故意说些笑话逗她。
　　随后，众人笑笑闹闹，各自回去睡了。
　　孟桑身体里那股子兴奋劲还在，久违地想熬一会儿夜，便独自在堂中煮起奶茶，一边小口喝着，一边赏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而听见轻轻的一道拍门声。
　　孟桑一愣，穿好鞋子，快步去到前院。
　　拉开门时，门外空无一人。
　　孟桑不解地偏了下头，走出两步去看门外街道。这一瞧，便看见了不远处牵着踏雪、越走越远的谢青章。
　　见此，孟桑微微睁大双眼，快速将门拢好，飞快追上去。
　　没等她到跟前，谢青章已经察觉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步子一顿。
　　他转过身，刚瞧清身后追来的是孟桑，未来得及问上一句，就下意识丢开缰绳、展开臂膀，接住冲过来的孟桑。
　　孟桑想也不想地扑到谢青章怀中，笑吟吟道：“你不是在宫中吗？怎么会在这儿？”
　　谢青章用大氅裹住对方，将人拢在怀中，温声道：“我与圣人借了牌子，光明正大出的宫。”
　　“至于来这儿……”
　　年轻郎君略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坦荡荡地笑道：“就是听着外头的钟鼓齐鸣声，不知为何特别想见你，想……赶着新年第一日，早早见到你。”
　　孟桑心中一暖，闷声笑了。
　　真没想到，一向温润如玉、从容淡定的谢司业，还有变成毛头小子的一天。
　　她用额头抵着对方颈窝，又问：“那你来都来了，干嘛又走呀！若非我还没睡，那不就不晓得你深夜来此吗？”
　　闻言，谢青章叹了一声，软声道：“一时兴起，过来之后拍了下门，才发觉内里没了动静，便以为你们都已睡下。”
　　“想来想去，还是不要扰了你与姨母、姨父的好觉。”
　　听出对方言语里的不好意思，孟桑嘿嘿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多纠缠。
　　她抱着对方的腰，鼻子动了动，忽而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人微微泛红的脸颊，眯着眼道：“你是不是饮酒了？身上酒味好重！”
　　谢青章一愣，当即想要离远一些：“是不是酒气难闻？我……”
　　未等他离开，就瞧见怀中小娘子踮起脚来，飞快在他脸颊落下一个一触即离的吻，然后笑嘻嘻道：“酒味当然不算好闻，但是让你瞧着更加馋人。哎呀，瞧瞧这白里透红的脸蛋，着实让人有些把持不住，恨不得多啃上几口才好！”
　　谢青章恍然，摇头笑道：“你呀……”
　　月色之下，小巷里空无一人，二人温情地拥在一处，小声说着话。远处隐隐传来的喧闹声，隐隐掺着其他宅院中的爆竹声。
　　“桑桑，福庆初新，寿禄绵长。”
　　紧接着孟桑的声音响起：“哎呀，你们怎么都文绉绉的？要换了我，那就直白多了……”
　　“阿章，新年好呀！”


第103章 酸菜猪肉饺子
　　过了子时，便是大年初一，时人常称之为“元日”。
　　孟桑出来时没披上厚实外袍，虽然有谢青章的大氅围着、情侣之间的甜蜜气氛烘着，但到底有些敌不过冬日寒冷。
　　等劲头过去，手边没有热饮、暖炉取暖，她立马就哆嗦了起来。
　　谢青章心细如发，在怀中人刚开始颤抖的那一瞬，就已经发觉对方的异常。
　　他一边在心里懊恼自己没有考虑周全，一边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动作小心地将它披到孟桑身上：“外头冷，时辰也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孟桑摸着厚实的大氅，眨眼道：“那你现在就回宫了？”
　　谢青章颔首，温声道：“宫中宴席未散，今日还有大朝会，怕是要在宫中留许久。我与耶娘商量好了，等到今日下午再来给姨母、姨父拜年。”
　　听对方这么一说，孟桑忍不住感叹——虽然都是吃公家饭的，但本朝的文武百官与后世的公务员相比，那可太累了。
　　与圣人亲近些的官员，除夕夜就得去宫中赴宴，陪着圣人一道饮酒作诗、守岁过节，兴致高涨之时，某些官员还得下场跳个舞。
　　待到熬到第二日，官员们都来不及回府补觉，就得排起长龙一般的队伍，准备一年一度、最为隆重庄严的元日大朝会。拜圣人、见地方官员与藩国来使、拜皇太后……这么一番冗长繁复的流程走下来，只怕双眼都要冒金星，累到一回家就瘫倒。
　　年都过不好，怎一个惨字得了啊！
　　孟桑这么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拽着谢青章的官服袖子，体贴道：“如若你与姨母他们太累，明日再来，或是我们家过去，都是可以的。”
　　谢青章莞尔，放轻动作帮她整理好被寒风吹乱的鬓发：“还是要来的。毕竟我家耶娘一直盼着你早些嫁过来，尤其是阿娘，恨不得早些将姨母的耳根子吹软。”
　　孟桑心里头甜津津的，故意问他：“那你呢？”
　　闻言，谢青章轻咳一声，耳廓攀上一层红意：“自然……自然也是期盼着的。”
　　孟桑轻飘飘地睨他一眼，笑哼道：“算算日子，从表明心意到现在刚好半月，哪有那么快就开始谈婚嫁之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中、眉梢间的笑意却怎么都淡不下去。
　　而谢青章难得见她这么一副娇俏模样，不免有点心猿意马，只凭着骨子里的君子气，强行压下那股子没来由的躁动。
　　借着星光、月光，以及周遭屋舍里蹿出的冲天火光，二人四目相对。周遭气氛越发旖旎，仿佛连寒冷的风都在一瞬间放缓、相互纠缠。而懂事的踏雪，十分乖巧地站在一边，马尾巴轻轻甩着，几乎不曾发出任何动静。
　　孟桑双颊泛着薄红，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伸手将谢青章往马儿那处推：“时候不早了，你早些进宫，兴许还能小憩片刻！走吧，走吧！”
　　谢青章牵起马儿的缰绳，嘴唇忍不住地上扬：“好，都听你的。不过你先回宅子吧，等大门落好栓，我再离开。”
　　“哦，哦……”孟桑缩缩脖子，连忙提着裙角离开，合上大门前，冲着谢青章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午后见。”
　　谢青章颔首，静静看着大门合上，一直等听着落栓的声响传来，方才翻身上马，驱着踏雪离开此处。
　　而大门另一边，孟桑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随后满面笑意地往内院走，步伐轻快地回到正屋。
　　她推开屋门时，特意将动作放得很轻，以免将她家阿娘吵醒。
　　哪曾想，她进了屋内、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将身上穿着的大氅和其他冬衣褪去，立马撞入床榻上裴卿卿的双眸里。
　　裴卿卿侧卧在床榻上，面朝窗外，静静望过来。借着床边桌案上留的一盏灯，可以清晰地瞧见她的眼底没有一分一毫的睡意，显然清醒许久。
　　孟桑感受着她家阿娘那冷静的视线扫过来，不由抿出一个乖巧又礼貌的假笑：“哈哈……阿娘你还没睡呀？”
　　裴卿卿挑眉，完全不想配合孟桑转移话题，而是微微抬起下巴，隔空点了一下对方披着的大氅上，似笑非笑：“谢青章走了？”
　　孟桑的眼睫眨啊眨，乖乖回道：“走了。”
　　闻言，裴卿卿点了点头，只评价了一句“确实表里如一，人后都很有分寸”，随后嫌弃道：“赶紧上来，这烛火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见此，孟桑乐了，飞快将繁琐的衣裳脱去，吹灭唯一一盏烛火，然后火速钻进被她家阿娘焐得暖乎乎的被窝：“阿娘最好啦！”
　　她将四肢牢牢缠在裴卿卿身上，笑嘻嘻道：“阿娘，你是不是也觉得阿章挺好的？”
　　裴卿卿嘴上嫌她挤，身体却诚实地将女儿搂住，十分客观地说道：“这小子一招一式虽然很规矩，但却不死板，十分灵活。”
　　“面对强压和疲惫，他可以一直坚持握刀，不轻易言弃；对于旁人的批评，也能虚心受教，在之后的练武中慢慢改正。”
　　“武学见人品，从这方面而言，谢家小子确实无可挑剔。”
　　听着从她家阿娘口中说出的夸赞之语，孟桑与有荣焉，笑意更浓。她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了裴卿卿的下文。
　　裴卿卿嫌弃道：“不过，虽然他武风很正、悟性亦佳，但明显实战不足，短短几日内没法提升太多。”
　　“昭宁性子单纯，有时虑事不周也就罢了。怎么谢君回也不晓得给自家儿子找个靠谱些的武学师父？嘁，我当年果然没看错，谢君回这个狐狸真是靠不住！”
　　“咳咳，现在不是有阿娘您嘛……”孟桑嘿嘿一笑，抱得更紧些。
　　裴卿卿哼笑一声：“既然都晓得是为他好，那我操练他时，你可别总是心疼。连昭宁和皇太后都没说什么，就你赶着劲儿地护着！”
　　“殊不知，与我当年吃的苦相比，他这可算不得什么。那时候，阿翁见我铁了心要学武，便花重金、托人情，最后寻来数位武艺高强的师父，不带停歇地教我。那时候啊……”
　　说起这些快活的往事，裴卿卿原本飒爽的声音慢慢温柔下来。
　　就这样，孟桑渐渐闭上双眼，搂着她家阿娘入眠。
　　一夜无梦。
　　翌日，孟桑是被屋外传来的爆竹声给吵醒的，随之而来的还有说话声。
　　“阿柏，再扔几个！”
　　“啊？姑母，真的要这样喊阿姐起来嘛？”叶柏显然很犹豫。
　　“就这么办！你这阿姐惯会赖床，要是没人管，定然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孩子真是，连阿柏你都起来，她还能安心睡着，也不怕脑子睡糊涂了！”
　　“哦……那阿柏听姑母的。”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孟桑睡意顿消，笑了，扬声喊道：“快收了神通吧！吵得耳根子疼！”
　　紧接着，就听见裴卿卿笑骂道：“醒了就起来，一家子等你呢！”
　　孟桑本想再在暖和的被窝里眯一会儿，怎奈外头众人闹出的动静忒大，最后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摇着头起床。
　　等她捯饬完自己，回到正堂坐下时，庭院里的火堆已经熄灭，婢子们各自干着活。有去到外头大门边上挂起两片桃符，有在庖屋准备待会儿所用吃食的，有围在银杏树旁往土里扎竹竿。
　　竹竿细细长长的，底部扎进土里，顶部挂着一块长条幡子。寒风猎猎，那长条随之在空中舞动，很是灵巧。这也算是本朝的习俗之一，每年的大年初一，各家都会在庭院里挂起旗子，借此来为全家祈福。①
　　伴着幡子被风吹动的声响，孟桑一家三口、叶柏与阿兰在堂中落座，婢子们从前院端来各种吃食。
　　依照习俗，元日的饭食还有些讲究，须得先饮酒，再用正经吃食。而饮酒之事，得从家中年岁最小的饮起，为的就是庆祝家中小郎君、小女郎又长大一岁。②
　　孟桑从婢子手里接过两壶酒，笑眯眯地看向叶柏：“来来来，阿姐给你满上。”
　　元日饮的两种过年酒分为两种——以各色中药草制成的屠苏酒，以及用花椒、柏叶浸泡的椒柏酒。这两种可比不得平日席面上的新丰酒、郎官清，喝在口中的滋味很是奇怪。
　　往年在孟家，孟桑作为家中最小辈，一向是头一个受这苦楚的。今年家里添了叶小郎君，孟桑得以多潇洒片刻。
　　她是快活了，而叶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小郎君面色泛苦，可怜兮兮地接过小碗一看里头少得可怜的分量，顿时笑了：“阿姐疼我！”
　　原来，孟桑嘴上说着满上，手下还是留了情，只倒了些许酒液，摆明是“意思一下得了”的态度。
　　孟桑笑道：“好了，快点喝，都等着祝贺你长大一岁呢。”
　　叶柏深呼一口气，将这又涩又苦的酒全闷下后，难受得连眉毛都扭成了蚯蚓。
　　没等小郎君反应过来，就又得面临用大蒜、韭菜、芫荽等五种气味辛辣的食材所组成的五辛盘。
　　这五种食材的味道极其冲鼻，在场诸人或是捏着鼻子，或是屏着呼吸，才终于将它们都吃下。哪怕是一向面带三分笑的孟知味和不拖泥带水的裴卿卿，面上都曾闪过一丝狰狞之色。
　　熬过这两道难关，接下来的吃食就美味许多了。
　　按着常理，应当先上一道胶牙饧，再上饺子。不过此甜品是用来祝愿老人长寿、牙齿不脱落的，孟宅之中没有年过五十的老者，所以饥肠辘辘的大家默契地将甜品挪后，先让婢子们去端来热腾腾的饺子。
　　饺子馅是阿兰亲手做的，有酸菜豚肉馅，有纯豚肉馅、纯白菜馅，也有韭菜鸡蛋馅……各种花样齐出，供众人任意选择。
　　孟桑挑的是酸菜豚肉馅饺子。只见一只只月牙形的半大饺子，拥拥挤挤地铺了一盘，洁白的外皮下，隐隐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
　　手边是装有酢和辣椒油的蘸碟，饺子在里头滚过一圈，然后被孟桑送至唇边，毫不客气地咬上一口。
　　外皮软而不烂，透着淡淡的麦香。内里，酸菜与肥瘦相间的豚肉充分混在一处，密不可分。
　　酸菜独有那种清甜酸香，咀嚼时甚至隐隐溢出汁水，直接冲散了肥肉的腻，为其增添别样的美妙风味。而佐料中酢的酸香，比之酸菜又要更直接一些，与红光透亮的辣椒油一起，完美衬出饺子的美味。
　　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吃得众人浑身都热了起来，再也记不得方才屠苏酒、五辛盘的“独特”风味。
　　用完主食，婢子们又呈上早就做好的胶牙饧来。半凝固的糖浆堆在一只只瓷碗中，碗盘干净的纱布上摆有数只细木棍。
　　直接用细木棍从碗中挑起一些，不停转动棍子，胶牙饧渐渐地就会被卷成椭圆状，将它扯断送入口。慢慢悠悠地吮一吮，便能感受到糖点所带来的甜蜜滋味，咬时虽然会有些粘牙，但那种口感却让人欲罢不能。
　　这甜点本是用大麦、小麦或者江米制成，口感与后世的麦芽糖还有些差距。只不过，在经过皇太后带来的蝴蝶效应之后，这玩意的甜度和软度都大幅提升，几乎已经与麦芽糖大差不差了。
　　叶柏毕竟是个七岁孩童，最是喜爱这种甜津津的吃食。他见之心喜，爱不释手地捏着木棍，不停地吮咬，眼中的餍足之色浓得快要溢出来，惹得在场其他人也露出笑意。
　　忽而，小郎君的动作一顿，呆愣半天都没个动静。
　　裴卿卿等人对视一眼，颇为不解。
　　孟桑试探地问：“阿柏，怎么啦？”
　　话音落下许久，叶柏才缓缓有了动作。
　　他将顶端裹着胶牙饧的细竹棒从口中扯出，满脸都写着郁闷：“飒飒，牙又掉了。”
　　之间那圆乎乎的麦芽糖上，蘸着一粒小小的、带有些许血丝的乳牙，二者融为一体，乍一瞧还挺搭配。
　　顿时，孟桑想起先前小郎君吃苹果掉牙的尴尬场景，忍不住感叹：“人家都是用胶牙饧来试一试老者的牙齿是否坚固，到咱们家，倒是变成试小郎君是否要换牙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笑出声，又在叶小郎君羞愤的眼神下硬生生憋住笑。
　　孟桑确是不管这些的，笑嘻嘻又道：“阿柏啊，你那上一颗牙长好没多久，才过了几天不用忌口的舒坦日子呀？这就又要开始新一轮忌口啦？”
　　提起这茬，小郎君的脸彻底垮下去了，像是一株被毒日头晒蔫了的小菜苗，委屈巴巴的。
　　见此，众人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
　　可怜小郎君，为此郁闷了好几日。哪怕是到了午后，叶简夫妇、昭宁长公主一家以及宋七娘等人来拜年，小郎君面上都没怎么露出笑来。
　　一直等到正月初七的人日，心灵手巧的阿兰拿起金箔纸，剪了一只大肥猫形状的彩胜送给他。
　　叶柏那张郁闷的小脸终于放晴，如珍如宝一般捧着那张精致的彩胜，喜欢到就差带着它一起入眠。
　　过年时，众人不是走亲访友，就是吃吃喝喝，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开放宵禁的上元佳节。


第104章 炸汤圆
　　自除夕到上元节前一日，虽说大多数人都是快快活活地吃喝玩耍，但其中也有几个倒霉蛋，歇了没几日就得勤勤恳恳地干活。
　　孟桑及她身边的一众人中，以她和谢青章最为忙碌。
　　原本孟桑打算一直宅家咸鱼瘫到国子监开学，哪知这美梦破碎得太快。
　　过完年后第一个朝参日，朝中将捉钱人牵涉出的命案一一落定，所涉案的大小官员、百姓以及他们各自的家属该杀的杀，该没籍为奴的也都没放过。
　　与此同时又被重提的，就是“在包括大理寺在内的部分官衙推行承包制”一事。不晓得是那些还未干涸的鲜血在守旧派心中敲响了警钟，让他们找回一些芝麻大小的良心，还是叶怀信的躯壳里忽然换了个魂，此次朝堂上重提取缔捉钱之时，几乎无人站出来反对。
　　以承包制取缔捉钱一事，终于落定。
　　只不过，因为百味食肆中能独当一面的庖厨数目有限，而孟桑一个人也没法照看那么多官衙，所以短期内必然无法承包下京中所有官衙，还得花些日子培养庖厨。
　　可话说回来，为了承包制头疼的也不仅是孟桑，像是政事堂的一干相公们，近来就为了承包的细节商讨个没完——要不要和国子监一样，食堂与百味食肆并重？
　　如果单取一个百味食肆，那各种吃食的定价是不是高了些？家境普通的官员可吃得起？原本公厨的庖厨、杂役们要何去何从？
　　如果效仿国子监的做法，承包的月租金又要如何订？众所周知，百味食肆赚银钱本事一流，要不要再将承包所用的银钱定高些？
　　哪知，相公们刚冒出提高租金的念头，昭宁长公主的意思就传过来了——百味食肆认为承包银钱太多，要求降低相关租金。
　　如此一来，原本刚理出个头绪的相公们再度焦头烂额起来，为了这些琐碎又重要的事能吵上大半天。
　　少数几位脾气强硬些的官员，甚至当场就气得吹胡子瞪眼，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百味食肆爱承包不承包，京中也不缺食肆酒楼，大不了维持原样，仍然沿用捉钱”。
　　他们本以为这话是抓住对方想取缔捉钱的初心，撂出来后一定会有威慑力，逼着百味食肆咬牙认下这笔账。
　　谁曾想，昭宁长公主代表的百味食肆这方还未表态，其他相公和官员就已经站出来，或是不满反驳，或是好声好气地劝说，一个个都隐隐站在了百味食肆那一方。
　　即便是原本反对承包、厌恶贪图口腹之欲的叶怀信，也难得一见地出来驳斥这少数几人。
　　彼时，孟桑正为了培训新的庖厨而忙到脚不沾地。回家休息时，与她家耶娘一起，听叶简和谢青章提起政事堂争议以及叶怀信的态度转变。
　　孟知味父女隐隐猜中叶怀信的想法，但顾及裴卿卿，都没多说什么。
　　而裴卿卿惯是个不爱藏着掖着的性子，从来不避讳这些事，当即冷笑一声，问叶简：“叶相公不会是打着‘做几桩好事，就能挽回过错’的念头吧？”
　　叶简陪在叶怀信身边多年，自然摸清对方的脾性，此时唯有叹上一口气，默了。
　　裴卿卿却是不耐地皱眉：“他这独断专行的性子，真是几十年了都不变。只管他自己舒不舒坦，自顾自地觉得可以挽回，全然不顾旁人想法。”
　　“怎么，他以为自己做了几桩有助百味食肆、有利于百姓的善事，就可以直接抵消当年的事，就可以掩饰太平了？明明是他作为一朝相公理应做的事，却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试图挟‘恩’相逼，恶心得我都想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其实，这种情形在平日里也经常见到。总有一些做错事的人，自以为是地做上一些好事，以此将对方架在火上烤。甚至还有一些过激人士，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将自己搞得多么狼狈，然后逼着双方和解。
　　若对方仍不同意，这种人还要跳出来，反客为主地斥责一句：“我都这样、那样了，做的还不够多吗？凭什么还不原谅？”
　　这些人搞得自己多委屈、多努力，好像对方反而欠了他们什么，但实际上就是另一种道德压迫罢了。毕竟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问过对方一句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和解方式好嘛！
　　真真是恶心至极的做派！
　　裴卿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让他做梦去吧，谁搭理这一套！我才不在乎那些世俗眼光，二十多年前不会，以后更不会！随便他怎么折腾，反正别想以此逼我就范。”
　　有她将此事定性，孟桑、叶简等其余人自然不会驳了当事人的意思，对此事或是装聋作哑，或是过耳不闻。
　　在孟桑忙碌于百味食肆的这段日子里，身为国子监司业的谢青章也没闲着。国子监开监在即，他不仅要兼顾参加科举的部分监生，还得负责考核、筛选新的监生，与其余监官、学官商定接下来一年的大致安排。
　　除此以外，本次来京中朝贺的藩国还带来几位本国的青年才俊，希望可以将他们送入国子监中深造。依着惯例，这些藩国青年可以入太学，但明显他们的雅言和官话说得还不够好，必然得另外安排人教他们听说读写，否则即便入了国子监，这些人也听不懂博士、助教们在讲什么。
　　就这样，孟桑与谢青章各自忙碌，期间在孟宅见了几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得继续忙活各自的事情。他们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心中却还惦记着上元宵佳节的邀约，一直盼着这一天到来。
　　然而真等到了这一日，又发生另一桩意外。
　　上元节加上前后一共放三天，期间取消夜禁。这三日间，偌大的长安城灯火通明，到了晚间依旧亮如白昼，全城百姓皆可不受拘束地出去游玩。
　　天色已暗，哪怕身处务本坊内的孟宅大门口，也依旧能隐隐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喧闹声。
　　而孟宅大门内外，虽然站着几个人，但一片静悄悄。
　　一身淡色士子衣衫的谢青章站在大门处，孟桑着一袭明橙色裙装，与之相对而站。
　　距离孟桑两步远的地方，穿着整齐的叶柏刚刚十分乖巧地叉手行了一礼，用他那因为换牙而漏风的嘴，不卑不亢地道出一句“上元安康，学生见过司业”。
　　谢青章与孟桑面面相觑，后者的杏眼眨啊眨，前者明显有些犹豫。
　　细心的谢郎君开口问：“姨母、姨父他们不在吗？”
　　孟桑摇头：“阿娘数年不回长安，牵着阿耶上街玩了。”
　　看着谢青章欲言又止的模样，孟桑索性一口说完，笑道：“阿舅和舅母往年都要陪阿柏，今年难得有了独处的空暇，二人独自出去游玩。”
　　叶小郎君也站出来，一本正经道：“过完年后，学生又长了一岁，可以照看好自己。阿兰姐姐与其他婢子并未出去看灯，家中有人相陪。阿姐与司业放心出去游玩，阿柏在家中等你回来。”
　　“况且，阿姐也已经答应我，明日再单独出去看灯，所以不差这一日的光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谢青章领着孟桑走出去两步后，踌躇一番，还是停住了步伐。
　　他轻叹一声，回到还未合上的孟宅大门前，朝着叶柏伸出手来，含笑问道：“今日灯会最是热闹，与我们一道去看灯吧？”
　　此言一出，叶柏的圆眼陡然亮了，旋即明亮的双眼又覆上挣扎之色：“还是，还是不了……”
　　孟桑也转过身来，与谢青章的视线对上，当即明白对方的意思。她忽而笑了，挥臂扬声道：“过时不候哦！”
　　闻言，叶柏顾不得其他，忙不迭牵上谢青章递来的手，并紧紧握住：“去的，想去的！”
　　谢青章颔首，牵着他去到孟桑身边，温声道：“那就一起去。”
　　就这样，叶柏的左手被谢青章牵着，又将右手递给孟桑。远远看去，三人牵着手往前走，就好像年轻的耶娘带着稚童出去游玩，气氛很是和谐。
　　而杜昉和另外一名女护卫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会扰了三人的兴致，也能护他们周全。
　　上元佳节出来游玩的人太多，哪怕是一向宽敞的朱雀大街都略有些拥挤。穿着各色新衣的男女老少、坐着香车宝辇的郎君贵女、挑着竹担在沿路叫卖吃食的小贩……此时此刻，这些人同聚街道、共赏花灯，不分贫富贵贱地尽兴享乐，使得长安每一处主要街道都热闹非凡。
　　在长安本土人士谢青章的带领下，三人先去到安福门外，慕名欣赏了一番高达十数丈、由四万多盏花灯组成的华美灯轮，又观看起灯下数千名宫女以及寻常女郎载歌载舞。①
　　面前，灯轮的亮光照亮此片夜空，映出灯下数位女郎的姣好面容与曼妙舞姿，悦耳、整齐的歌声环绕四周。此时此刻，孟桑又一次惊艳于长安的熙攘繁盛，面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表演，感叹华夏传统文化的迷人，心中不由笑道——倘若后世的广场舞能有这个架势，想来年轻人们对此也是喜闻乐见的。
　　他们前方还隔着一些人，孟桑与谢青章个子高，自然可以越过乌泱泱的人头瞧见里头的歌舞。而年仅七岁的叶柏只能看见面前一堆裙摆、圆领袍，听着耳畔众人的喝彩声，不由郁闷地叹气。
　　就在善解人意的杜昉欲要上前，将小郎君举起来时，谢青章率先开口，含笑问道：“叶小郎君，你来我怀里看花灯和歌舞，可好？”
　　闻言，叶柏立马想起不久前跟踪孟桑他们时的尴尬场景，明明心中跃跃欲试，可难免还是有些不自在，眼底漾出些许羞涩。
　　他拿捏不定，朝着孟桑投去征求意见的目光。
　　孟桑笑了，摸摸他的脑袋：“今日过节，随心即可。”
　　顿时，叶柏的心定了，深呼吸几口，晃了晃谢青章牵着他的手，强忍着不好意思道：“麻烦谢司业了。”
　　谢青章一边摇头，一边将人接到自己臂弯上：“不麻烦，记得坐稳、扶好。”
　　除了叶简之外，还没有其他男子会愿意这样对叶柏。一时间，叶柏对谢青章的好感剧增，他小心翼翼地搂着对方的脖子，小脸蛋略微有点红，软声道：“谢家哥哥，谢谢你，你……你真好。”
　　孟桑等人不禁莞尔，而谢青章温声道：“不必客气，看花灯吧。”
　　“嗯！”叶柏的眼睛亮亮的，扭头望向前方。
　　他自小跟在叶怀信身边，从未被允许在上元节出来游玩。叶简夫妇心疼儿子，便也在府中陪伴，偶尔会偷偷带些小灯去逗他开心。
　　故而，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郎君，看见前方的歌舞、巨大灯轮后，眼睛都瞪直了，忍不住大声惊叹：“好好看呀！”
　　孟桑与谢青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翘起唇角。因着叶柏被谢青章抱在左臂，所以站在右侧的孟桑不动声色地靠近一些。
　　她看似专心致志地欣赏着花灯，实则在重重人群的遮掩中偷偷摸摸地伸出左手，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谢青章的侧面衣裳。
　　谢青章一愣，偏移视线望过来。
　　而孟桑一脸正直地回望，静静用口型比划——阿章，牵手。
　　借着灯火，谢青章看明白她无声说了什么，紧张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佯装淡定地放下空着的右手，主动牵起心上人暗中递过来的柔软手掌，耳廓泛红。
　　感受着二人十指相扣，孟桑面上笑意更浓，眼中写满了餍足。她略微撇开一些，先是抽出大拇指，坏心眼地在谢青章温热的掌心挠了挠，然后才紧紧回扣住对方。
　　此举，惹得谢青章心中越发生出悸动，无奈又纵容地扫了旁边人一眼，摇头一笑。
　　桑桑呀……
　　上元节的热闹还有许多，三人在安福门逗留片刻，看够歌舞之后，继续沿着街道往旁边走，准备去最热闹的东西市观灯。
　　沿街竖起一座座灯楼与灯树，有平康坊名妓站在花车上轻歌曼舞、吹拉弹唱，也有擅长杂技百戏的艺人在表演，一样样摄人眼球的精彩杂耍惹得叶小郎君不停发出惊呼声。
　　三人且走且停、且看且笑，偶尔钻进人群中看杂耍，偶尔站在街边笑看妩媚漂亮的乐妓坐着牛车路过。有时经过花灯架子或者摊子，孟桑和叶柏看重某一盏花灯了，三人便会凑过去猜灯谜。
　　有谢青章在，不一会儿，孟桑与叶柏的手里都提着造型不一的花灯，而身后杜昉和女护卫的手中也各自拿着两三盏。众人一路走过来，惹来不少路人羡慕的目光。
　　孟桑身为庖厨，本身也是个吃货，一瞧见街边卖的小食就走不动路，笑眯眯地凑过去买吃食。
　　几步外，有些玩累了的叶柏被谢青章抱着，一副欲睡不睡的模样。扫见孟桑离开后，小郎君陡然记起自家姑父的重托，清醒许多。
　　他紧张地关注着孟桑的一举一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谢青章的衣领，惹来对方询问的目光。
　　叶柏清了清嗓子，小声问：“谢家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谢青章一时猜不出对方要问什么，笑道：“你尽管问。”
　　“咳咳，是这样的……”叶柏言简意赅地将外人的闲言碎语说了出来，然后就像问孟知味那样，认真地看向谢青章，“所以，谢家哥哥你在意吗？”
　　谢青章怎么也没料到小郎君是要问这个，他看着不远处精神抖擞地观摩摊主炸粉果的孟桑，笑了：“有你阿姐相伴余生，已经是一桩幸事，子嗣之事随缘便好，不必强求。况且……”
　　他顿了顿，想起自家阿娘怨念多年的模样，笑意更甚：“我更喜爱像桑桑一样娇俏可爱、明媚动人的小女郎，很想瞧瞧小阿桑是何模样呢！”
　　叶柏忐忑的一颗心安定下来，刚想说些什么，余光里就扫见孟桑举着几只签子过来，当即闭上了嘴巴。
　　孟桑将手中吃食分给其他四人，瞄了一眼叶柏，随口问：“方才在聊什么呢？”
　　在叶柏心里打鼓的时候，谢青章温柔地望向她，笑道：“在谈一桩至关重要的大事，日后寻着机会再与你说。”
　　孟桑也不怎么在意，应了声“好”，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招呼：“快尝尝，我特意挑了一个手艺最好的摊子，这粉果一定好吃！”
　　说是粉果，也有称之为焦糙、焦圈的，甚至于皇太后偶然提及汤圆一物后，民间偶尔也会唤它炸汤圆。粉果与汤圆的做法大致类似，不过前者较之后者，多了一步下锅炸的步骤。
　　刚做好的粉果，小巧可爱，尚且冒着热乎气。经过煎炸，外皮已经变成了不均匀的金黄色。一口咬上去，外壳的口感略有些粗糙，散着油香，而内里却一片雪白，无比软糯，很有嚼劲。
　　最里头的馅料品种不同，孟桑给大伙挑了红糖、干果和鲜肉三种馅——红糖馅的，咬开后已经化成了液体，须得立即凑上去吸吮，以免滴出来；干果内馅，吃着香味浓郁，各色果干混在一处，吃来口齿生香；而鲜肉馅吃在口中，每嚼一下都能感受到肉汁在溢出，豚肉的香气绵长而动人。
　　这些不同内馅的粉果，各有各的风味，各有各的独到之处。
　　众人一边品尝不同小食，一边顺着人群继续往下走。
　　不多时，困意上头的叶柏打起了瞌睡。谢青章没有将他转交给其他人，依旧亲自将人抱在怀里。
　　听着小郎君半梦半醒时，口中含含糊糊道出的呓语，谢青章细心分辨片刻，忽而温柔一笑。
　　他与孟桑对视一眼，继续并肩朝前走。
　　今夜，长安城灯火通明。
　　上元安康。


第105章 狮子头、炸猪排、麻辣香锅
　　深夜，永兴坊叶府。
　　叶怀信的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在窗户上映出两道影子。
　　“她……真是这般说的？”叶怀信背对着叶简，站在桌案后，静静望向靠墙处堆着书卷、竹简的木柜。
　　叶简身姿挺拔，立于桌案不远处的空地，略微垂下头看着地面，不卑不亢地颔首：“是。”
　　随着话音落下，叶怀信的背影瞧着似乎有些发颤，下一瞬却又恢复了原本不动如山的模样，好似方才那一时的失态都是错觉。
　　屋内静了许久，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半晌，叶简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略哑的嗓音：“我已知晓，你回去吧。”
　　闻言，叶简叉手行礼，缓缓退下。
　　就当他刚绕过山水屏风，欲要离开此屋时，又听见老者问道：“阿柏他在桑娘那儿，过得快活吗？”
　　叶简怔了一瞬，脑海中顿时浮现叶柏越发灿烂的笑颜，面色和煦不少，认真道：“桑桑和阿姐对他很好，但也未曾因宠爱而疏忽他的课业。”
　　“现如今，阿柏过得很自在。”
　　此时，叶简与里间隔了一道屏风，抬头时，只能隐约瞧见叶怀信的小半边身子。
　　相处二十余载，叶简对叶怀信的脾性、习惯都了如指掌，自然晓得前后两番话。他如方才一般，静静在原处站直，等着叶怀信的下文。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叶怀信状似平静地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如此也好，此事就随阿柏心意，下去吧。”
　　“是。”叶简依着规矩又行一礼，这才离开。
　　桌案后头，叶怀信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仍旧是那般一动不动的模样，仿若他整个人都成了一座石雕。
　　今日本是上元佳节的最后一日，叶府所处的永兴坊接近宫门、东市，外头街道喧哗热闹，立于庭院中便能瞧见远处被照亮的夜空。而府内，尤其是书房周围，却是一片鸦雀无声，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寂冷。
　　良久，叶怀信眨去眼眶中的热意，忍着鼻中酸涩，自嘲一笑：“事到如今，不过都是自食恶果。”
　　“阿泠，百年后地下相见，你与琮儿也会怨我不守承诺、懦弱古板吗？抑或是，已经恨到死生不相见？”
　　“罢了，罢了……”
　　屋内响起几声幽幽叹息，那里头的情绪太过复杂，既有悔恨、惘然，亦有孤独、伤感，更多的是绝望与心如死灰。
　　翌日，叶怀信简略收拾了一些物件，带着陪伴他多年几名管事和仆从，回到安业坊故居，对外宣称身体抱恙。
　　又过几日，身形逐渐消瘦的叶怀信往上递了一道奏表，言明自己志力衰谢、体弱多病，恳请圣上应允他提前致仕。
　　叶相公为相十数载，眼下正是权势显赫的时候，却突如其来地上书请求致仕。
　　此举一出，朝野震惊，圣人亦出声挽留。而叶怀信去意已决，坚决不受。
　　朝中这些拉拉扯扯，孟桑偶尔从谢青章或者其他人那儿听过一耳朵，但也没怎么将其放在心上。
　　毕竟，上元节一过，就到了国子监开监的时候。
　　一月下旬，安静许久的国子监再度热闹起来。
　　大大小小的马车、驴车、牛车上载着监生与其家中长辈，从长安城各个方位的里坊驶出，前前后后来到国子监的大门，将原本还算宽敞的一整条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其中不乏今年才入监的新监生，个个都面带兴奋之色。若是有正在国子监中就读的家中兄长领着，这些新监生对监中情形有了一定心理准备，倒还显得从容一些；若是家中独苗苗，便难免露出一些“失态”的模样，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尤其是国子监食堂一处，新监生们来了这儿，亲眼瞧见名声响亮的百味食肆之后，那真是连路都走不动了，恨不得立即坐下开始胡吃海塞……哦不对，是坐下品尝美食。
　　而如薛恒、田肃这般的老监生，轻车熟路地从马车上跃下，接过长辈递来的三四个大包袱，言简意赅地道完别后，迫不及待地朝着大门口走去。
　　瞧见自家儿子那般轻快的步伐，薛母不由哽住，哭笑不得道：“去年还不愿来监中读书，今个儿倒是勤快起来，一点都不哭丧着脸啦？”
　　薛恒还没走出几步，听见自家阿娘的话后，笑嘻嘻地转过头来：“谁让监中多了百味食肆和孟厨娘呢？”
　　“对了，阿娘，你到底要不要买吃食呀？只需一成跑腿费，就可以尝到百味食肆的吃食哦！”
　　薛母恨恨地指他，笑骂：“兔崽子，你是钻钱眼里去了吧？跟为娘还谈起好处来了？”
　　薛恒嘿嘿一笑，理直气壮道：“阿娘，儿子给您买的那簪子，可就是靠跑腿费攒起来的。您看呀，儿子赚到钱，都用来给阿娘买东西，而我家阿耶呢？就晓得藏私房钱！”
　　闻言，薛母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弄得像为娘平日里苛待了你一般！就许你一成跑腿费，这银钱啊，你就自个儿拿着用，不必花在我身上。给我牢牢记住，不许吃太多！如若让我发现你再变胖，就等着回家吃挂落吧！”
　　“好了，田家二郎和子津那孩子在等你，快去吧！”
　　薛恒左右手都提着包袱，腾不出爪子来挥手，于是朝着薛母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来，屁颠屁颠地去寻田肃与许平了。
　　这三人在长达一月的假日里，其实没少出来聚会。可眼下瞧见彼此再度穿上统一制式的监生衣袍，依旧会觉得兴奋难耐。
　　他们说说笑笑，一道往斋舍走去。
　　田肃兴冲冲道：“你们说，今年进太学读书的三四个藩国人，他们到了没？哎呀，可惜咱们三人都不是太学的，没法当场瞧热闹了。”
　　许平淡淡一笑：“据传，这几位外来监生还没法将官话说利索，怕是没法立即跟上博士们的讲课，所以头一年还没法选择要研习的经义。”
　　“嗐！反正他们人在监中，日后或许也会一道上早课或者旁的课，迟早能瞧见的，”薛恒提着包袱，微微有些喘，“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好奇等会儿食堂吃啥。”
　　“开监第一日，孟师傅应当备下新吃食来庆祝了吧？”
　　一听这个，田肃来劲儿了：“甭管有没有新吃食，哪怕是原先那些菜式也很好啊！说起来就难受，这一个月来，百味食肆供应的吃食品类少了许多，完全没法吃尽兴！”
　　许平莞尔：“去斋舍会途径食堂，去瞧瞧就是了。”
　　三人相视一笑，加快脚下步伐，直奔食堂。
　　还没等走进食堂所在小院，在外头就能听见里头热闹到有些嘈杂的动静，悉数都是在诉苦和惊叹的。
　　田肃与薛恒迫不及待地快步走进，仗着个子高，视线穿过一堆人头，立马就瞧见了告示栏上所列的新吃食——今日，食堂上新狮子头，百味食肆上新麻辣香锅、麻辣烫和炸猪排；而明日朝食，两边会分别上新叉烧包、奶黄包。
　　光是看见单子上画的简易图案，众人的口中就已经开始分泌津液。等再一闻，闻见从食堂大门处传来的香味，便完全按捺不住了。
　　田肃与薛恒对视一眼，默契地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等会儿再回斋舍整理衣物书卷，先吃上一顿再说！
　　二人拿定主意后，立马凑到许平身边，极其熟练地开始劝说。
　　“子津，我好饿，走不动路了！要不咱们先在食堂吃一顿吧？”
　　田肃当即跟上，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子津，去年多亏有你，我才考了个好名次。要不……还是今年跟上一回一样，你帮我和安远辅导课业，我们包了你的朝食、暮食？”
　　二人分别靠在许平左右，你一言我一语，轮番上阵，直说得许平又好笑又觉得心中熨帖。
　　他哪里看不出，两位友人的善意呢？
　　过完一年，长了一岁的许平从容许多，笑道：“成，就这么定了。不过咱们今年得定个目标，到了年末岁考，得把台元兄和安远兄分别拉到二百名、五百名。”
　　田肃、薛恒只觉得压力颇大，悻悻一笑，扯着许平往食堂大门走去。
　　进了食堂，孟桑如去年那般站在门口不远处，正笑吟吟地望着进进出出的监生，热络而不失分寸地与众人说话。
　　瞧见许平三人走近，孟桑先是一愣，然后笑问：“看来薛监生在过年期间很是努力，瞧着瘦了许多。”
　　依着常理，大多是冬天过年时囤肉，这位薛安远倒是有趣，反其道而行之。
　　莫非是因为放假前薛母的那句“胖了许多”，刺激到他了？
　　闻言，薛恒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其实，也不是我自个儿努力。主要还是百味食肆在这一月供应的吃食太少，而我又习惯了监内的吃食，回去后吃什么都觉得食不知味。每日用的饭食少了许多，加上日日被我家阿娘盯着练武，久而久之便瘦下来了。”
　　孟桑莞尔：“好不容易瘦下来，回监中可得克制一些，莫要又重蹈覆辙。”
　　听到这儿，一旁的监生忍不住插嘴：“这哪儿能怪我们呀！都是孟师傅弄出来的吃食太美味了！”
　　其余人纷纷应和。
　　“可不是嘛，这实在是忍不住啊！”
　　“别提了，我这一月没吃尽兴，险些连年都没过好。”
　　“……”
　　孟桑哑然失笑，索性招呼他们入座：“也到了用暮食的时辰，快瞧瞧想吃些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笑呵呵地与孟桑拜别，提着手中包袱直冲食堂左右两侧。
　　食堂这边依旧是一荤、二素、一汤的配置，今日的荤菜便是外头告示栏上所提到的狮子头。
　　这道菜式大体上分为两种做法——红烧和清炖。
　　孟桑与魏询等人商量一番，觉得既然是监生们回监的头一日，不如索性两种都做一些，任凭他们选择，也当庆贺开学。
　　红烧狮子头，色泽鲜亮，婴儿拳头大小的肉团外头均匀裹着赤色酱汁。而清炖狮子头则是卧在白色汤汁中，一个个由里而外透着粉色，漂亮得像是成熟又饱满的水蜜桃似的，让人为之眼前一亮。
　　豚肉选的是肥瘦四六分的五花肉，一块块都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丁，随后用双刀将它们剁碎。里头添上马蹄碎，一边加葱姜水、黄酒，一边将肉馅搅打上劲儿，然后再抟好进锅中。红烧的做法类似四喜丸子，得是先炸一遍再炖，而清炖狮子头的就直接许多，抟好直接丢进汤锅中慢慢煨炖出香味来。①
　　吃在口中，红烧狮子头的外头紧实，豚肉香和酱香浓郁。而清炖狮子头吸饱了鸡汤，吃着软而不烂、口感细嫩，此时再喝上一小勺鸡汤，真真是鲜美到咋舌……两种做法，前者偏重口，后者淡口，但尝来都觉得肥瘦相宜，一点也不腻味。
　　将两种口味都尝过，许平不禁点头赞叹：“各有千秋，都很美味。”
　　他所在的那张桌案上头，堆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许平慢悠悠地用着从食堂那边领的吃食，气定神闲地抬头看田肃二人挑选麻辣香锅和麻辣烫的食材。
　　只见他们面前是一排桌案，桌案上摆有数只装了荤菜、素菜、丸子等等食材的大宽碗。而薛恒他们人手两只半大矮竹筐，正凑在桌案前夹起喜爱的食材，然后去到队伍最前端结账、定口味、领小木牌。
　　折腾完这一波，二人并肩回到桌案前。
　　田肃瞄了薛恒一眼：“安远，你刚刚可拿了不少啊……”
　　薛恒轻咳一声：“第一日嘛，偶尔放纵一下也无妨，我从明日开始克制饭量。”
　　此言一出，不仅是许平和田肃，连带着薛恒自己也没忍住，立马笑出声来。
　　此番热闹，尽数落在不远处的孟桑眼中。
　　眼下，大多数监生都已来到食堂，各自落座，无须孟桑在门口照看。因而，她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先是点了一份麻辣香锅，接着旁若无人地去到叶柏旁边坐下。
　　小表弟的各色衣物书卷，于昨日就被孟桑带回国子监。她今日要忙食堂，照看不上叶柏，所以并未带着他一道过来。
　　叶柏与叶简夫妇说完话，又跟裴卿卿、孟知味道完别，然后才自力更生地从后门回了国子监。他先去斋舍整理了一番各色物件，将自己的床榻和箱笼收拾妥当之后，这才不紧不慢来到食堂。
　　过来之后，他见孟桑忙碌，便也不去打扰，很是熟练地去老位置坐下，彬彬有礼地跟仆役点了吃食，并且十分坦然地表示：“都记在孟师傅账上。”
　　瞧瞧，自从知晓孟桑是他阿姐，小表弟再也没有因白吃白喝而不安过，如今端的是个自在！
　　孟桑过来时，叶柏面前摆了一碗麻辣烫，一盘炸猪排。
　　说是麻辣烫，但就碗中奶白色的汤底而言，还真是对不住那“麻辣”二字。
　　见孟桑坐下，叶柏郁闷地努嘴：“桑桑，你是不是跟食堂里的人说过我要忌口？我方才去买麻辣烫时，结账的仆役问也不问，直接安排了不辣的浓汤。”
　　“简单提了一嘴，为的就是防住你这些小心思。”孟桑笑了，又轻轻瞪他，“所以，你还真是打着趁我不注意时偷偷摸摸吃辣的主意？”
　　叶柏缩了缩肩膀，生硬地转移话题：“咳咳，好饿，我们还是用吃食吧……”
　　孟桑懒得戳破他那薄薄的脸皮，低头一笑，用干净木筷夹起盘中被切成条状的炸豚排。
　　这豚排尚且冒着热乎气，显然刚出锅不久，可见她来的还算巧。
　　炸好的豚排，正中间呈现金黄色，而四周边缘的颜色要更深一些。孟桑这回用的是后世上海炸猪排的做法，吃时得蘸上些许辣酱油，方才能尝到最好的风味。
　　经过两次炸制的猪排，外壳酥脆，牙齿咬下时会惹得酥壳发出“咔吱”声。而内里的豚肉在做时，上头的筋膜已经被刀背锤散，现下尝来口感紧实，咀嚼时会从□□中溢出些许汁水。
　　而辣酱油，则是这一道炸猪排的精髓所在。这酱汁虽然被命名为辣酱油，实则不咸不辣，口感上更偏向于酸味。孟桑对其原食材只有一点印象，大抵就是芹菜、辣椒、橘皮等等，眼下这碟子里所谓的“辣酱油”，是她这些日子自己尝试着用酢和不同食材、香料调配而成，虽然称不上是完全复原，但口感上已经非常接近。
　　后世吃炸猪排，关于辣酱油用什么牌子就得吵上半天。孟桑自觉身处如今朝代，着实不必纠结正不正宗，能吃到差不多的味道，已算不容易了。
　　辣酱油那淡淡的酸味极大程度上冲淡了油炸吃食的腻，却又不曾喧宾夺主，添了一份清新风味的同时，反而衬托出了豚肉的鲜嫩多汁、浓郁肉香。
　　孟桑在“咔吱”声中吃完一小块炸豚排，忍不住叹道：“这还缺了一碗罗宋汤啊！”
　　叶柏从碗中抬头，好奇地问：“罗宋汤？”
　　“对，这汤与炸豚排是绝配，酸酸甜甜的也很好喝。等西红柿上市，我做给你尝尝。”孟桑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仆役送来的麻辣香锅，闷头开吃。
　　春日能用的食材并不算太多，像是大虾、藕片之类的，暂且是吃不着了。孟桑倒也没觉得这事棘手，反而乐观地觉得按照不同时节上不同菜品，也算是一桩颇有趣味的事。
　　今日她挑的食材，大抵是里脊肉、各色丸子、宽粉条、土豆等等。在经过焯水后，已经被炒成了一团，上头撒有白芝麻和芫荽叶，麻辣的香味扑鼻而来。
　　孟桑挑起里头的宽粉条，将之送至唇边，一口吞了。柔韧的粉条被炒软，外头蘸上酱汁和红油，略微有些黏，嚼着颇具弹劲儿。
　　其他食材亦很可口——里脊肉薄薄一片，被炒到有些卷起，口感极嫩；土豆最外头软糯到可以直接吮，而内里却保留了些许脆硬口感，层次十分丰富；鱼豆腐、鱼丸、鸡肉脆皮肠等各色丸子，蘸上麻辣风味的底料后，呈现出与在暖锅中不同的风味。
　　秘制底料配上豚油，被完全炒出了香味。虽然吃着又辣又麻，但又不会让食客感到呛嗓子，越吃越香，恨不得多配上一碗白饭才够！
　　就在孟桑吃得正香，叶柏时常用艳羡的目光偷瞄麻辣香锅时，忽然从食堂大门外走进几名高鼻梁、浓眉大眼的异国青年，一看就是从西域来的。
　　他们进到食堂，闻见空中弥漫的各色香味，忍不住睁大双眼，用不熟练的大雍官话赞叹起来。
　　“哦！好香！”
　　“天呐，这就是大雍的美食吗！这也太迷人了！”
　　“怎么会有人回来后，说大雍国子监的食物不好吃呢！我现在觉得，他们一定是舌头坏掉了！”
　　“……”
　　这一句接一句抑扬顿挫的夸赞声一出，整个食堂先是为之一静，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笑出声来。其中不乏热情好客者，已经凑上去说起话，领着这些异国青年去买吃食。
　　孟桑坐在原处，嗷呜一口吞下一只脆皮肠，一边嚼，一边笑着看周遭热热闹闹的场面。
　　新的一年，开学啦！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桑颇有些分身乏术，同时忙碌食堂、百味食肆以及培训新庖厨的事情。而开监之初，谢青章同样不得空闲，除了处理繁琐的公事，还得日日去孟宅跟着裴卿卿学刀，忙得脚不沾地。二人唯有偶尔一道用吃食时，才能匆匆见上一面。
　　一直等到二月中旬，连今年的举子们都考完礼部试，开始等贡院放榜了，孟桑才将将得了空闲。
　　这一闲下来，她就从监生们的口中听到了一桩热闹事——长安城的几个大酒楼联起手来，欲要办一场厨艺比试！
　　孟桑有些愣，看着围在她周围的一众监生、魏询、徐叔、陈厨子等人，下意识反问。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也去参加？”
　　众人纷纷点头，目露兴奋之色。
　　田肃愤愤道：“他们不就是看上了承包，想来分一杯羹嘛？赚银钱的事，自然也不丢人。”
　　薛恒紧跟着接上话，不满道：“可他们凭什么拿咱们国子监食堂和百味食肆做筏子，还瞧不起女子为厨？”
　　连一向不掺和课业之外的琐事，一心只有读书、科举，永远淡定对人的荀监生，脸上神色都不好看，严肃地斥道：“怎可说孟师傅是哗众取宠、华而不实？以我愚见，实则是他们自视甚高、眼高于顶！”
　　其余监生和庖厨纷纷附和，就连平日里沉稳的魏询、笑眯眯的徐叔都对此表露了愤怒之色。
　　最终，年纪最小且跟孟桑最亲近的叶柏站出来，斩钉截铁道：“他们太过分了！”
　　“我们得去让这些人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第106章 春盘、荠菜肉汤圆
　　务本坊孟宅，庖屋之中。
　　大锅里刚刚煮到沸腾，一只白净的手往里头丢了数只白净汤圆，随后不断用竹笊篱在锅中慢慢搅拌，防止汤圆煳锅底。
　　这些汤圆每个都有半只手掌大小，圆头圆脑地挤在锅底。原本的滚水因它们下锅，而稍稍平息片刻，不多时便又开始“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水泡。
　　孟桑抬头，扬声吩咐：“火势降下一些。”
　　“喏。”在灶台背面的婢女立即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拿起细长的火箸往灶膛里头捅。
　　见锅中滚水的沸势变缓，孟桑将竹笊篱放下，取过婢女递来的各色食材，一边处理，一边分出心神去瞧旁边切蛋皮、烫饼皮的阿兰。
　　“阿兰，锣锣里的水可以再多一些。”
　　“是，师父。”阿兰点头，随之做出调整。
　　片刻后，师徒二人领着婢子们，端起木托盘往内院走。
　　内院里的众人，大多可分为一静一动两种派别。
　　动静小些的，譬如皇太后、宋七娘，正在轻声细语说着话。她们二人之间的年岁差了不少，但由于性子都很爽朗，于是短短时日内便成了忘年交。而张氏性子静，也在一旁作陪。
　　动静略大的，那得是以正在练武的谢青章、裴卿卿为首。经过近两个月的磨炼，如今谢青章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在未来岳母的手底下走上数十招，手中一把刀耍得密不透风。
　　而昭宁长公主夫妇、叶简父子正在一旁为他们呐喊助威，更准确地说，是只有谢琼在给自家儿子加油鼓劲，其余三人和孟知味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了裴卿卿一方。虽然他们人不多，却仍然折腾出了万人齐呼的热闹气氛。
　　孟桑跨过内院门，高声笑道：“等会儿再练，先来用些吃食！”
　　此言一出，管他是静派还是动派，俱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该洗手的洗手，该寻位置坐下的坐下，然后齐刷刷朝着孟桑、阿兰等人手上的木托盘，投来热切的目光。
　　孟桑笑了，领着阿兰她们走进正堂，将手中吃食一一呈到众人跟前。
　　“今日的暮食弄得简单些，配着时节，咱们吃春盘。以免大家吃不饱，所以多做了一道荠菜肉汤圆。”
　　当婢女们离开时，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好数只碗盘一张干净的薄木案。
　　盘中的食材有荤有素，有细细的豚肉丝、已被剥去外壳的虾肉、对半切的手打牛筋丸，也有荠菜、韭菜以及各色各样的碧绿野菜。除此之外，还有黄澄澄的蛋皮、淡黄色的豆皮、切成小粒的草莓、细腻的灵沙臛、长长的细粉丝等等，就连用来卷吃食的饼皮都做了常见的春卷皮以及几近透明的米皮两种。
　　更不必提，孟桑还特意调制了各种风味的蘸酱，都用小碟盛好放在木案前，随意众人取用。
　　虽然碗盘的大小不一，但经过婢女细心地摆放，一眼瞧上去并不显凌乱，反而十分整齐，也很方便诸人去夹食材、包春卷。
　　皇太后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一边自力更生地包起春卷，一边乐道：“还是桑桑会折腾吃食。”
　　“可不是嘛！”昭宁长公主也笑，手脚麻利地用薄薄的饼皮包起一些灵沙臛，撒上些坚果，“往年咱们也吃春盘，但多是以春菜为主，哪里见过这阵仗？哎呀，桑娘熬煮的灵沙臛最是细腻可口，买来的坚果也香，再配上这蒸制而成的饼皮，着实美味！”
　　不过春盘一物，最主要的还是以此来品春。故而，像昭宁长公主这般包灵沙臛的吃法，到底是少数。如谢青章一般的其他人，手中的筷子几乎都是去夹肉丝和春菜了。
　　无论是泛着小麦香的春卷皮，还是散着淡淡米香的透明米皮，用它们随意包上一些细嫩的豚肉丝、新鲜的春菜，然后或是蘸酸甜口的糖醋汁，或是蘸甜口醇香的芝麻酱，又或者蘸一点偏辣的特制调料，其风味都是极好的。
　　春日融融里，咬一口自己卷的春卷，嚼上一嚼，便仿佛整个人都浸在春意之中，甚是惬意。
　　叶柏瞧见那透明的米皮，便有些端不住了，兴致勃勃地尝试着各种搭配。
　　这倒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自个儿动手卷春卷，本身就很有趣味，更不必提那透明米皮着实漂亮。虽然它比之旁边的面皮要更软，但却能显现出不同吃食的颜色和形状，花花绿绿地很是好看。
　　咱们的叶小郎君平日里是很稳重，但到底年岁小，哪里经得住这种诱惑？自然是越玩越起劲，便是连往常最不怎么喜欢的鸡蛋，也能毫不迟疑地吞下去了。
　　叶简见自家儿子这般有兴致，立马来劲儿，开始掺和进叶柏的组装大业。不过此人忒坏心眼，要么在一旁捣乱，要么就仗着阅历多，故意做出一些更漂亮的春卷来逗人。
　　他的种种举动惹得小郎君难受极了，愤愤然瞪他一眼，随后一扭身子，再也不搭理叶简，只专心做自己的。
　　叶柏一难受，叶简立马受到了自家夫人的挂落，只好腆着笑脸去哄人。
　　在场的夫妇不在少数，不过都未曾像叶简夫妇一般打打闹闹。
　　昭宁长公主与谢琼成婚多年，依旧是一番蜜里调油的模样，谢琼自己没吃上几口，光做出好看又美味的春卷来献殷勤了。
　　谢青章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权当做看不见，只一心挑着孟桑喜爱的食材，细致地将它们卷好，然后翘起唇角，把春卷轻轻放到身侧孟桑的盘中。
　　于是众人了然，很不正经地“噫”了一声。
　　常人说得没错，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感情这献殷勤的举动，是谢家一脉相传的特色啊！
　　如今的孟桑脸皮厚了很多，面对其他人的起哄，十分嘚瑟地笑了，然后也按着谢青章的口味，包了一个还过去：“谢谢阿章。”
　　谢青章莞尔，伸手接了过来，立即咬上一口。明明这春卷什么酱料都没蘸，他却品出了蜜一般的甜味，勾起的唇角根本压不下去。
　　他们二人这一来一往，惹得众人纷纷边笑边摇头。
　　至于在场最后一对夫妇——孟知味和裴卿卿。他们比之前头两对，那可就正常多了。孟知味的眼睛已经好转大半，不仅能瞧见光亮，也能模糊看见眼前的东西，平日里基本能自己处理很多事，无须其他人时刻搀扶。
　　他与正在吃荠菜肉汤圆的裴卿卿，一边轻声聊着什么，一边慢慢卷着春卷。
　　裴卿卿给他盛了一只荠菜肉汤圆，道：“桑桑做的荠菜汤圆，趁热吃。”
　　孟知味接过碗，用筷子夹起白白胖胖的汤圆，张嘴咬了一口。
　　煮好的汤圆软趴趴的，筷子去夹时，甚至会陷进去一些。外头一层厚薄正好的江米皮吃在口中，口感糯唧唧的，泛着淡淡的甜。而内馅却透着一股咸香，碧绿的荠菜碎与豚肉粒混在一处，隐隐能品出豚油的醇香。
　　若是此时筷子一用力，甚至会将里头的内馅挤出来，混进碗底的少许汤圆水里。
　　孟知味点头，微笑道：“是精进许多。如今桑桑做外皮的手艺，比我还要好了。”
　　他们二人相视一笑，继续用暮食。
　　二人在吃上面的互动不多，但寥寥几次互换吃食和笑语，都十分和谐，就像是经年累月酿成的美酒，香气慢慢地散出，沁人心脾。
　　唯有皇太后和宋七娘，两名资深吃货一心扑在吃食上头，等到吃到尽兴，方才有心思闲聊。
　　宋七娘看向孟桑，笑问：“那你是打定主意要参加那美食比试了？”
　　此言一出，立马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在场诸人的视线都汇聚到孟桑身上。
　　孟桑很是自然地点头：“嗯，准备明日去登记姓名。”
　　皇太后、昭宁长公主等人初闻此事，眼睛倏地亮了。
　　老人家兴致勃勃道：“我听龚厨子说过此事，当时没放在心上，倒不承想桑桑你要参加。哎呀，那这个热闹我可不能错过，定要到场观看的。”
　　“快说说，何日比试？在哪儿比试？”
　　没等孟桑回答，一直惦记着这事的叶柏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将这些细节一一报出。譬如比试的时间定在三月三上巳节，譬如地点还未定，大抵是安排在曲江边一处对外出租的大宅子里。
　　末了，叶柏还随口提了一句：“我和同窗们为了商量出那日要怎么给阿姐鼓劲，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闻言，孟桑失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跟薛监生他们悠着些，心意到了便可。”
　　叶柏点点头，认真道：“我们晓得阿姐的性子，必然不会铺张浪费。”
　　与此同时，皇太后、宋七娘的眼睛倏地亮了。
　　“哎呀，这个应援……呃，这个鼓劲的事儿，再没有比我更熟悉的了！”皇太后朝着叶柏眨了眨右眼，自信极了。
　　“小阿柏，你待会儿单独来寻我，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国子监一众监生满意，也能达成桑桑不欲铺张浪费的想法！”
　　听得此言，叶柏狠狠点头。
　　宋七娘也露出明媚的笑来：“既如此，那我当日必然也是要去捧场的。”
　　昭宁长公主乐道：“三月三的曲江边总是那些风景，无外乎什么才子佳人、举子游街、踏春赏景，这么些年早就看腻了。今年难得遇上这种热闹事，我可不能错过！”
　　其余人纷纷应和。
　　唯有要伴圣人左右的谢琼、谢青章和叶简三人，对视一眼，面露遗憾之色。
　　而孟桑面对众人的热情，心里头暖洋洋的，眼中眉梢都带上笑意。
　　在她没留意之处，裴卿卿的手在桌下碰了碰孟知味的，潦草在对方掌心写了什么，而孟知味顿了一下，轻轻点头。
　　一直到了晚间入睡，孟桑洗漱好回到正屋，正准备钻进被窝去“折腾”她家阿娘时，猝不及防地从对方口中听见了一事。
　　孟桑的动作顿住，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你们要离开长安了？”
　　裴卿卿点头，将呆住的女儿拉上床榻，轻声道：“嗯，待到清明寒食，我与你阿耶去祖坟扫墓祭祖完，便回扬州府了。”
　　孟桑回过神来，心思一转，犹豫地咬着下唇道：“那我……”
　　闻言，裴卿卿笑了，温柔地抚摸着自家女儿的一头青丝：“你还有国子监食堂、百味食肆、承包制的事牵挂着，自然不必与我们一道回去呀。”
　　“再者说了，你能舍得修远那孩子？”
　　孟桑面色一赧，抱起她家阿娘的胳膊，软糯道：“可我也舍不得耶娘呀。”
　　裴卿卿好气又好笑道：“我只是与你阿耶回去收拾一下家里，又不是以后不来长安了，哪里值得这般难过？”
　　“还有那些敢趁我与你阿耶出事，来咱们家趁火打劫的蠢人。虽然昭宁已经派人将他们收拾过，但为娘还是觉得不得劲，总要回去亲自教训一番的。”
　　“再者说了，桑桑你也长大了，过一两年就要嫁给修远，总归要和耶娘分开的。”
　　裴卿卿低头，看着自家女儿的头顶，叹了一声：“其实，为娘也不瞒你。哪怕这么些年过去，即便有昭宁在这儿，可是阿娘我啊，还是不喜欢长安，没法在这儿待长久。”
　　“于我而言，扬州城里的那间二进小宅，城外小山上的木屋，才是我和你阿耶的家。”
　　“不过桑桑别怕，日后耶娘会每年来长安见你，在这儿小住。你与修远、昭宁若是得空，也可来寻我们。以后的日子那么长呢，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呀。”
　　孟桑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但依旧很是舍不得。她皱皱鼻子，将对方的胳膊抱得更紧些，哼哼唧唧个不停。
　　裴卿卿哑然失笑，只好将难得柔弱的女儿搂进怀里，低声细语地哄着。
　　她笑着岔开话题：“修远这孩子也算练出来了，虽然底子仍然有所欠缺，但只要日后勤加练习，必然能护你周全。”
　　说着，裴卿卿故意抬起手，在孟桑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故作不满道：“你啊你！若不是你从小就不爱练武，只爱跟在你阿耶后头做吃食，也不至于被孟家那群蠢材欺负成这样！”
　　“就拿捉钱人掳人一事来说，倘若你有为娘五成功力，也不会那般轻易地被人带走。”
　　孟桑不满地将头埋得更深些，哼道：“我就是对刀啊、鞭子啊什么的提不起劲，只喜欢菜刀嘛……”
　　裴卿卿笑了，叹道：“算啦，你也不是个练武的料子，强练只会损伤筋骨。还是让你待在灶上，多给耶娘弄些新奇吃食吧！”
　　孟桑听了，起初先是嘿嘿一笑，旋即心中生出些忐忑。
　　原本在家乡时，她不想惹得耶娘怀疑，故而还算收敛，并未一口气抛出这么多食方。去岁来了长安后，一是仗着此处无人认识她，二来也为生计所迫，她便有些得意忘形，没什么顾忌地掏出许多后世才会出现的吃食来。
　　如今耶娘平安归来，必然瞧见了这诸多食方，会不会……
　　孟桑咬了咬下唇，有些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良久，在离别的伤感难受、欺瞒耶娘的不安中，她终于狠下心，踌躇着开口：“阿娘，我做出的这么多时人闻所未闻的吃食，你和阿耶……”
　　话音未落，她感受到后脑勺附上一只温热的手掌，是裴卿卿在帮她梳理打结的头发。
　　裴卿卿微微一笑，口吻十分自然：“桑桑，耶娘亲眼看着你从为娘的肚子里出来，又一手将你养大成如今这般好看的小娘子。”
　　“况且，你忘了耶娘曾与你说的事了吗？原本我与你阿耶刚刚表明心意，尚未离开长安之时，曾遇见过一个道士。那道士曾说，我与你阿耶命中无子嗣。”
　　“而等到几年后，我与你阿耶游历山水的途中，再次撞见那道士时，那人却说‘命数已改，来年得一女’。”
　　裴卿卿低声笑了：“那道士或许真有几分功底。与道士分别五月之后，我便查出了身孕。虽说我与你阿耶都不信神佛，但在这一桩事上，还是觉得能算作‘命中注定’的。”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是耶娘的女儿。至于其他的，我跟你阿耶都不在意，只要你过得快活就好。”
　　孟桑怔住，旋即明白过来她家阿娘的意思，鼻子一酸，紧紧搂住对方：“嗯！”
　　母女俩就这么互相搂着，轻声细语说着琐事，偶尔笑闹，偶尔温情。
　　月色正好。
　　翌日，东市丰泰楼的一处厢房中，几家酒楼食肆的掌柜或老板各占一个席位。
　　众人面前的大桌案上，平铺着一只文卷，上头写着一列列来报名比试的庖厨姓名、籍贯等等。其中有一列，赫然写着——
　　孟桑，扬州府人士，现任国子监食堂、百味食肆的掌勺庖厨。
　　这一众人的面色都不大好看，阴沉沉的仿若乌云堆积其上，紧紧抿唇，互相甩着眼刀子。
　　为首的丰泰楼张掌柜，也是前御厨曲厨子的亲传二徒弟，终是没忍住，一拍桌案：“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竟然拿这位孟厨娘做筏子？”
　　“诸位莫不是被冲昏脑子了吧！这位做出来的吃食，可是经过舌头最挑的朝廷数位官员、官员子弟所证实过的，而且还得了宫中皇太后娘娘的青眼！”
　　“更别提，据说这位还是叶相公的外孙女，咱们哪里招惹得起？”
　　一听这话，祥云楼严掌柜撇了撇嘴：“谁晓得是不是看在金贵食材的份上呢？我可打听过了，这位孟厨娘背靠昭宁长公主。那些于我们而言极其难得的金贵食材，对人家那就是唾手可得。”
　　“咱们要是也能随意取用，那这事可真说不准了。”
　　同春食肆的史庖厨也面露不屑之色：“说到底也就是个十七岁的小娘子，仗着手里食方多、食材好而已。而且，谁晓得是不是因为叶相公和昭宁长公主的面子，这些郎君、官员才对她做的吃食趋之若鹜？”
　　“若真要真刀实枪比上一把，我等也未必会输！”
　　还有一斜长眼的掌柜哼笑道：“左右最终输赢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她敢撞进来也好，正巧让咱们借着她的名气，好好涨一涨威风。”
　　一开始驳斥众人的张掌柜见此，真真是气得七窍生烟：“真是，真是……目光短浅！”
　　“办这一场比试，确实是为了扬名，从而在承包一事上喝点汤。可谁让你们踩着人家往上爬了？”
　　“殊不知，纸包不住火？待到东窗事发，谁还保得住你们？”
　　斜眼掌柜无所顾忌地笑了：“有何好怕？我也识得朝中一些高官，手里头也是有些门路的。若不是我一人吃不下这块肉，也不至于来喊哥几个一道。”
　　话音落下，就在张掌柜怒气冲冲想驳斥些什么时，就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怒喝。
　　“愚蠢至极！”
　　闻言，张掌柜等人的面色一敛，连带着那斜眼掌柜都装出规矩的模样站好。
　　下一瞬，屋门被人从外拍开，头发半白的曲厨子怒气冲冲走进来，他的身边还站着一名气质从容的中年人。
　　曲厨子瞪向一众人，怒不可遏道：“做生意就好好做，在背后耍些阴招，算什么光明磊落？你们这样做事，对得起手里的菜刀锅铲，对得起做出来的吃食吗？”
　　他一手做大东市最有名的丰泰楼，这屋子里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指点和相助，不管是论手艺，还是论辈分情分，众人只能乖乖停训，否则就算违背了这一行的规矩。故而，屋内张掌柜等人不管心里是否真的认同，俱都微微垂下头，一副乖巧听骂的模样。
　　曲厨子的眼风在屋内刮了一圈，骂出众人的小心思后，看向一旁的中年人，叹道：“龚老弟，让你见笑了啊。”
　　中年人摇头，摆手道：“曲老哥就一个人，哪里能面面俱到？这怪不得你。”
　　斜眼掌柜年轻些，他忍得了曲厨子的责备，却对这中年人看不顺眼，只觉得对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当即想说些什么。
　　一旁的史庖厨瞧出不对，连忙不露痕迹地拽了拽他，压低声音，提点对方：“这是皇太后身边的龚御厨！”
　　闻言，斜眼掌柜立马安分下来，缩成了个鹌鹑。
　　龚厨子可是能一直待在皇太后身边的御厨，非长安城中其他人能比肩，哪怕是曲厨子也要略逊一筹。
　　倘若真要比个长安城庖厨中的魁首，必然是龚厨子没得跑！
　　而龚御厨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此处，然后不以为意地挪开，旁若无人地与曲厨子说话。
　　他笑道：“在宫中与孟师傅见过两三回，她的手艺的确很好，主意也新奇。我一直想与她好好切磋一二，无奈孟师傅太忙，总是来去匆匆。”
　　“既然撞上孟师傅主动来参与比试，那我可就按捺不住，也得下场试一试了。曲老哥，之前商量好的评判之事，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曲厨子早就听过孟桑的名声，又见龚厨子这般欣赏对方，心里也生出好奇，面上缓和许多，笑道：“你都下场了，我哪有高坐台上的道理？哪怕这身老胳膊老腿再不好使，也是得跟你们一道比个高低的。”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人傻眼了。
　　张掌柜为难道：“师父，您和龚御厨都下场比试，那这长安城中，谁有资格、有能力来评判输赢呢？”
　　“徒弟我和其他师兄弟，必然是不敢的。”
　　不等其他人说话，曲厨子转过身来，一指屋外楼上楼下的众多食客，斩钉截铁道：“没有人比食客更有资格评判庖厨的技艺。”
　　“今次的比试，不必找资格老、名声高的庖厨来评判，只管交给届时在场的食客，有他们选出魁首和头五名。”
　　闻言，龚御厨轻轻点头，明显十分认可，而其余人神色各异。张掌柜愣了愣，明白过来他家师父的意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严掌柜、史庖厨等人面面相觑，倒也没旁的意见。
　　而斜眼掌柜回过神来之后，眼中显现出一抹精光，不晓得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忽而笑了。


第107章 臭豆腐
　　由丰泰楼牵头举办的美食比试，日子定在三月三的上巳节，地点则在曲江的一处对外出租的大宅子里。
　　虽说是为了宣扬各家名气，以此达成揽客、承包部分官衙的目的，租场地、搭台子、请杂耍艺人的费用不低，但是丰泰楼等大酒楼食肆自然也不会当真让自己赔本太多。
　　他们先是对外公布比试名次由在场食客品尝完吃食后投出，点出参赛者不仅会有大名鼎鼎的龚御厨、曲大师傅，还包括了近来在长安城名声大噪的孟厨娘，以此勾起众人的胃口和兴致。紧接着又道明，入场者分为两种——一种为能尝到各位师傅手艺、拥有投票权的食客，须得交入场费用四十文钱；另一种则是单纯瞧个热闹的，可以去场边免费茶水解渴，须得交入场费三文钱。
　　除此之外，若是想要私密些的看台小隔间，也需要支付额外的银钱。当然，众酒楼也会奉上更好的蜜饯糕点、各色饮子。
　　一众食客们听了之后，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些都是经常来东、西市用吃食的食客，身家称不上特别富裕，但四十文钱还是出得起的。
　　于他们而言，花这四十文钱就能尝到龚御厨、曲大师傅和孟厨娘的手艺，哪怕仅仅是一筷子，那也忒值！
　　就这样，美食比试在众人一传十十传百之下，很快就在长安城里传开来，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而孟桑多少也听闻了此事，但也没太在意，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国子监和百味食肆的几桩事上。
　　头一件要紧事，就是在朝堂上过了明路，从二月下旬起可以推出勤工俭学。
　　经孟桑与沈道、谢青章、徐监丞、魏询等人的商议过后，决定同时在食堂和百味食肆推出不一样的岗位。前者由国子监公账拨发工钱，主要是一些洗碗、运餐盘等等杂役的活计。而后者则由百味食肆拨工钱，至于活计，要么是与监内外送有关，要么就是安排去小食柜面、饮子柜面负责收银钱等等。
　　当然，这些岗位的数目有限，自然不会来者不拒地接收所有监生，主要还是为了帮助孙贡、许平这一类平日里较为拮据的监生。
　　好在国子监内监生人数不多，而且每一人的来处都有文书可循，监内对所有监生的家里状况尚算了如指掌，不会出现后世那种“家境富裕者抢占有限位置”的情况。
　　这些通过资格勘验的监生，在经过几日培训之后，便立马上岗。擦桌子、洗碗、算账……少年郎们各干各的活，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十分有干劲的模样，倒也给食堂各处添了些年轻气，甚至惹得其余杂役、仆役都积极不少。
　　除了勤工俭学一事，另一桩让国子监热闹起来的，还得是今年的科举。
　　三场试考完后，没过多久，贡院就放了榜。
　　登第的举子们喜气洋洋，一边等着金花帖子送到自家报喜，一边热热闹闹地参与各种官方或私下举办的宴席。落第的举子自然各个哀愁，要么留在长安寻觅机遇，要么收拾包袱回乡。
　　而国子监中今年参与科举的监生们，喜怒哀乐却恰好反了过来。
　　有一成功以明经取士的监生，就差当场洒下眼泪，哭嚎道：“现下百味食肆只在国子监才有，各大官衙的公厨都还没个动静。日后离了此处，要我如何是好啊！”
　　今年唯二考中进士的监生，面色也泛着愁。
　　其中一人苦兮兮地叹道：“能留在长安做官都还算好的，至少日后总能吃上百味食肆！”
　　另一人接话道：“但若是被外派到各个州府乡县，四年中偶尔才能回长安，那才叫一个难受呢……”
　　一众登第者，唉声叹气，脸上写满愁字。
　　而那些落榜者面上的神色，就有趣许多了。起初，他们还因落第之事有些闷闷不乐，后来见这些金榜题名的同窗这般郁郁，心中立即就泛起一丝窃喜。
　　对啊！落第也并非都是坏处嘛！
　　至少他们还能再吃上几年的国子监食堂，岂不美哉？
　　要晓得，百味食肆的吃食好歹通过各种路子能买到，而食堂这边无偿供应的朝食、暮食，那可真是有价无市，饶是你用尽办法，基本也是没法尝到的。
　　如此一来，落榜监生们的面色顿时缓和许多，甚至还带上些笑意，纷纷开口。
　　“哎呀，是我课业还不够精进，正好留在国子监再读几年嘛！”
　　“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进士哪有这般好考，能一下就中举？我这才通三经，学问差得很，还是跟着博士、助教们多学几年罢！”①
　　“……”
　　见此，正在忙活的孟桑摇头失笑，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才好。
　　谁能想到，监生们与外头乡贡举人们的悲喜刚好反过来？真也是一幅奇景了！
　　孟桑将锅中炸至外皮金黄、内里鼓起的臭豆腐捞出来，轻轻抖了抖挂在外壳上的油，然后拿小剪刀从它的侧面剪开，往里头塞了一小勺红通通的辣椒酱，最终把它们悉数装入油纸袋里。
　　她将手里的小食递给最面前的监生，随后笑着问站在后头的荀监生：“要汤底的，还是干吃涂酱的？”
　　荀监生没有犹豫，彬彬有礼道：“要带汤的。”
　　孟桑笑了：“成！”
　　说罢，她又捞起旁边四方形的豆腐块，继续炸臭豆腐。
　　在中央灶台旁围了一圈的监生，半是隐忍半是期待地盯着“滋滋”冒油泡的锅中瞧，全然一副痛并快乐着的模样。
　　“真是奇了，这臭豆腐闻着忒怪，怎么经过一番炸制，吃到口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美味呢？”
　　“私以为，还是干吃蘸辣酱，风味更佳。”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不满：“带汤汁的臭豆腐才更美味！”
　　虽然都是臭豆腐，闻着的滋味都很……销魂，但是带汤和干吃两种吃法，从臭豆腐的形状到最终风味，还是有所区别的。
　　带汤汁的臭豆腐，挑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小豆腐干，出锅后得先剪上三四下，再丢到碗中，浇上汤汁。
　　如此一来，小小的臭豆腐从内到外都吸饱了特制底汤，用唇齿去挤压、咀嚼时，汤汁会迫不及待地溢出来。那种恰到好处的咸辣、回味无穷的鲜，配上臭豆腐独特的香味，香得人一口接一口，即便将碗中汤汁都喝光，都还觉得不尽兴。
　　干吃的臭豆腐则又有些不一样，虽然也是四方形的，但明显比之另一种的形状要更扁一些，每一块都有大半个手掌那么大。外头是金黄色的，从横切面的开口处掀开，里头塞着少许通红辣酱，更偏、更深的地方依旧一片白。
　　这种吃法的臭豆腐，外壳是脆的，内里是嫩的，散着一股子油香。“咔嚓”一口下去，咬破触感略粗糙的外壳，立即就能尝到里头直白的辣味与臭豆腐的香臭滋味，多嚼几下，口中那种独特香味会越来越浓，甚至隐约会泛出一丝豆腐原本的清甜。
　　继南北烤鸭、咸甜豆腐脑、咸甜汤圆之后，食堂里再度燃起新一轮的争辩——臭豆腐是吃干的，还是带汤的。
　　有监生被对面说得一时找不到词来反驳，索性无赖道：“你明日就要离开国子监，与你多说无益。这位新进士，你可赶紧去斋舍收拾细软吧！小心明日来不及，离监前还要被监官揪住错处！”
　　话音未落，越说越起劲的新进士苦从心中来，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气得拿竹签子的手都在抖：“你你你！”
　　“我们也就剩下今晚和明早两顿吃食了，诸位同窗行行好，让我们安心吃完吧！”
　　闻言，方才还在互相争辩的一众监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国子监整个大堂之中，各处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瞧着真真可怜。罢了，放你们一马，且吃个痛快去。”
　　“你们离了国子监，也别忘记三月三去给孟师傅助威，咱们可是提早约好的！”
　　“应某省得，忘不了！”
　　而正在带着柱子做吃食的孟桑，忍不住追问几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哪晓得这些监生贼得很，谁也不愿提早透露其中细节，只一个劲地说“定不会铺张浪费，花不了几个钱”，然后就不愿多言。
　　孟桑无奈，在油锅散出的热气中将豆干下锅，心想——
　　罢了，左右再过几日就是三月三，届时就晓得了。
　　只盼着皇太后前辈别弄得太夸张……
　　步入三月，吏部关试也放了榜，登第的举子们终于能安安心心地开始放纵享乐。
　　从东、西市各大酒楼食肆，到平康坊的各家宅子，再到曲江畔的杏园、芙蓉园，各处都遍布新进士们的身影，一连热闹了好几日。
　　而等到三月初三上巳日，便更加热闹了。
　　大半个长安城的人，无论是高官贵胄、富商豪绅，还是寻常人家、贩夫走卒，当日一大早就出了门，纷纷从不同城门涌出，直奔曲江池畔，踏春赏花。
　　那人山人海的架势，比之上元节也不遑多让，当真应了那一句“万花明曲水，车马动秦川”。②
　　春光正好，新进士们骑在骏马之上，前有进士团在泱泱人群中喝道开路，后有乐工吹锣打鼓、平康坊的妓子轻歌曼舞，周围还聚着一众百姓，啧啧称奇地瞧热闹。③
　　这一行人行至中途，忽而被一仆役客客气气地拦住。那仆役给其中一名长相英俊、被选为探花之一的进士递了一张香笺和丝帕。
　　周围人见怪不怪，面上露出了然的笑来。
　　倒有一名衣着朴素、身形略瘦的女童，离此处近些，好奇道：“这是什么？”
　　举着她的偏瘦青年不自在道：“阿喜呀，这是平康坊的女郎，在祝贺探花郎金榜题名呢！”
　　孩子还小，总不能将那些风流韵事告诉她吧？
　　小女童的天真稚语，以及同行人避重就轻的答复，惹来周围人带着善意的轻笑。
　　探花郎坦然一笑，接过香笺和丝帕，笑问：“赵娘子可来了此处？某冒昧，想邀她一并赴宴。”
　　今日的宴席是进士们私底下办的，与官府无关，自然不必太过拘束，本来也让教坊派了些饮妓来助兴。像是这般邀请名妓去宴席上的事，看似临时起意，实则因为对彼此都有一定好处，双方都是心照不宣的。
　　英俊的探花郎心中笃定，等着仆从的肯定答复，却不曾想，看见对方面上浮现犹豫之色。
　　仆从轻咳一声，叉手道：“今日赵娘子另有邀约，虽也来了曲江，但恐怕无法赴郎君的宴。”
　　此言一出，探花郎心中讶异：“有约？”
　　仆役笑了笑：“是宋都知相邀。”
　　探花郎顿时想起那位才气过人的宋七娘来，“嗯”了一声。因着与赵娘子的交情好，他也没说什么，只让那仆役退下。
　　长长的队伍继续往前，其中有一自诩风流的进士，笑道：“原本探花还说与擅琵琶的赵娘子交好，怎得如今连人都请不来？”
　　那人扬声道：“诸位不必担忧，待会儿文娘子也会来送香笺，我必能邀她赴宴！”
　　其余人给面子地说了几句场面话，里头也有不少人出言，说是能邀来交好的名妓，而探花郎瞥了他们一眼，笑意略淡。
　　哪成想，队伍渐渐往前，所发生的事情却出乎众人预料。
　　“文娘子贺马进士金榜题名——”
　　“洛娘子贺荣进士——”
　　“……”
　　名妓的仆役、婢子们，虽然都笑着送来香笺，但若是被问是否能一并去赴宴时，却都礼貌婉拒。
　　“我家文娘子应了宋都知的邀约……”
　　“对不住，宋都知已经……”
　　眼下，看着又一位来送香帕的婢子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接过香帕的进士皱眉道：“莫非乐娘也应了宋都知的约？”
　　婢子露出得体的笑，颔首不语。
　　这些风风光光骑在马上的进士们面面相觑，那进士不禁追问：“乐娘这是要去哪？”
　　婢子也不瞒着，笑道：“宋都知请她们去观赏美食比试呢！”
　　说罢，圆脸喜庆的婢女行了一礼，退入人群中，图留一众进士不是滋味地往杏园而去。
　　人群中，方才那名有些天真可爱的女童拽了拽同行青年的袖子：“山子哥，是在说咱们要去的那个比试吗？”
　　阿山问道：“对，就是那个。你们还想看进士们骑马吗？要是觉得腻了，我带你们去园子与阿康他们汇合。”
　　阿喜眼睛亮晶晶的：“骑大马好无趣，阿喜想看做吃的！”
　　其他年岁不一的女童纷纷点头。
　　见此，阿山笑了，与周围其他几名少年交换了个眼神，带着小女童们往举办比试的宅子而去。
　　一路上，朝大宅走去的人不在少数，这些大多是携着家眷或者奴仆。倒也有一大行人瞧着比较扎眼，看着都是少年郎，约有一千多人的样子，身上衣袍的布料高低不一，一个个手里拿着物件，有说有笑地往宅子走。
　　阿山愣了一下，旋即了然。
　　恐怕这就是雇主说的国子监监生了。
　　他与阿康等人都是长安城里的乞儿，自小在街上混吃混喝，长大之后要么去各家打短工，要么偷鸡摸狗、凑合度日。他们人数不少，兄弟们遍布小半个长安城，说是结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但实则就是游手好闲的混混。而阿康年岁最大、做事最狠，是他们中的头头。
　　前不久，永泰食肆的人寻上阿康，出钱让他们来美食比试搅浑水，除了要将票投给永泰食肆的掌勺庖厨之外，还得在比试时给那位孟厨娘喝倒彩。
　　阿山偷偷瞄了一眼这些监生手中的东西，只依稀分辨出是竹竿、布料或纸张，但弄不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
　　等带着阿喜她们到了大宅外，个子高的阿山立即瞧见不远处的黝黑青年，连忙赶过去与之汇合。
　　黝黑青年望到她们过来，原本冷漠的面色带上笑意，将笑眯眯的阿喜接过来，望着其余女童，放缓声音：“骑大马好看吗？”
　　阿喜等人摇头，你一言我一语道：“不好看。”
　　“那些进士好可怜哦，想邀漂亮姐姐去吃酒，可是都被拒绝了。”
　　“……”
　　听着，阿康蹙起眉，先将阿喜交给兄弟，然后拉过阿山，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阿山只好将方才所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他忐忑地问：“康哥，有这些名妓在，雇主怕是赢不了吧？”
　　阿康的嘴角压平一些，但面色还算好看：“那比起咱们和其他几个帮派，也没多少人，算不得什么。”
　　说着，他望向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国子监监生们，拧眉道：“比起平康坊的名妓，我还是更担心国子监那帮公子哥。他们手上拿着的东西，你可看清了？”
　　阿山摇头，老实道：“没瞧出来。”
　　阿康面色微沉：“总觉得有古怪。”
　　话音未落，就在乌泱泱的一群监生中分出一些人，他们去到离宅门不远处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展开手中物件。
　　不过眨眼工夫，必经之路上就整整齐齐地立起半人高的竹架子，每个四四方方的竹架都糊了一张大纸。纸上除了用寥寥数笔画出一个小巧可爱的厨娘模样，还依次用颜料画出各种新奇又好看的吃食，有索饼、馎饦、月饼，也有诱人的炙肉、暖锅等等，留空处还写着——
　　“祝百味食肆孟厨娘，得胜归来！”
　　“愿国子监食堂孟厨娘，比试顺利！”
　　“……”
　　不仅是紧紧盯着监生的阿康等人，连带着周边的游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兴致勃勃地围上去观赏。
　　“哎呀，这些就是孟厨娘做的吃食吗？瞧着好生漂亮！”
　　“非是夸大其词，我一见着这画，仿佛就能闻见香味了。”
　　见状，阿康那眉毛拧得更紧了。
　　阿喜等女童好奇道：“阿康哥哥，那是什么呀，瞧着好好吃。”
　　另一女童小声道：“我们可以去瞧瞧吗？那画好好看！”
　　闻言，阿康硬生生缓和下面色，笑道：“麦子，带阿喜她们去瞧瞧吧。”
　　“哎，好的！”麦子等兄弟应道。
　　等到阿喜等人离开，阿康才沉声道：“哗众取宠的伎俩，大家不过是图个新鲜，不会干扰待会儿的比试。”
　　说着，有数位仆役从大门边绕出，去到各处，笑着招揽客人。
　　其中有去到国子监等监生跟前的，笑问：“诸位郎君可要入场？”
　　不远处的阿康眯起眼，言辞凿凿道：“他们有一千多人，并非人人家中富贵，必然有不少人出不起这四十文钱……”
　　话未说完，就望见其中为首的一位监生，振臂一挥，豪气道：“今日都是为了孟师傅而来，诸位同窗的入场费，我田台元都包了！”
　　说罢，那姓田的监生将银钱扔给仆役，淡定道：“五十两银子，多余的就当赏钱。”
　　仆役面上的笑容越发真诚，笑眯眯地迎大客户进宅子。
　　阿康：“……”
　　这帮子公子哥是有银钱没处使了是吗！
　　还有，不是说国子监的监生看重出身、家境，各为一派，关系并不融洽的啊，何时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阿山咽了咽津液，觑着看完画儿回来、逐渐靠近的阿喜等人，小声道：“康哥，咱们怎么办？”
　　阿康呼出一口郁气：“无妨，听说雇主还找了城西那帮子人，咱们的人数依旧占优。”
　　“走吧，先领牌子进去。”
　　阿山稍稍安下心，连忙点头。
　　宅子里，靠着大门口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有一矮个仆役站在窗口。他盯着不断有人涌进来的食客，与刚刚迈进宅子里的黝黑青年遥遥对视，心下一安。
　　仆役扭头，热络地笑道：“掌柜，人都进来了，木牌子也都领了。”
　　依着流程，每一个付了四十文入场费的食客，都能得到一块有独特几号的木牌。木牌子正面标有甲乙丙丁等字样，背面则是排序，届时会由主事在每一轮抽取相应的食客，上台来品尝、投票。
　　长着一双斜眼的永泰楼时掌柜，听到之后，面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淡定又从容地饮上一口热茶，站起身来：“时辰快到了，我去看看彭厨子，你在这儿守着。”
　　仆役忙不迭点头，满面笑容地送时掌柜离开。
　　时掌柜从二楼下来，绕过重重回廊和院门，去到专门挪出给一众庖厨休息的院子。
　　刚一进门，行不多远，他就撞上正与龚御厨、曲大师傅说话的孟桑。
　　时掌柜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画面，面上堆出笑来：“哎哟，见过曲厨子，见过龚御厨！”
　　末了，他好似才看见一旁的孟桑一般，笑意淡了些许：“是孟小娘子啊，倒是闻名不如见面。”
　　孟桑笑意一顿，挑起眉来。
　　在这个场合，对方称呼旁边两位，用的是象征庖厨身份的“师傅”“御厨”，而对上她确是“孟小娘子”，其言下之意很是明了。
　　孟桑自觉如今靠山很多，实在不必装什么和事生财。
　　她拦下欲要出声的曲厨子，又向笑容变淡的龚御厨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随后依葫芦画瓢，先是和慢了时掌柜一步进来的其他人打招呼，然后才望向面色难看的时掌柜，微笑道：“抱歉，长安城太大，不知你是……”
　　有曲厨子和龚厨子在，时掌柜到底收敛了一些脾气，撇嘴道：“西市永泰食肆的掌柜，姓时。”
　　“哦，是时掌柜啊。”孟桑没有感情地笑了一下，接着不说话了。
　　她不开口，曲厨子二人也一言不发，三人齐刷刷盯着时掌柜。
　　时掌柜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自在，于是僵着脸打了个哈哈，借口去寻自家庖厨，离开此处。
　　转过身时，他那张脸唰地拉了下来。
　　哼！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且等着待会儿给他做垫脚石吧！
　　而在他背后，三人看着时掌柜离开此处。
　　他们都是如今在长安城炙手可热的庖厨，彼此也都听过对方的名头。
　　于孟桑而言，这两位是长辈，在庖厨一道浸淫的时日比她久得多，而且人又都很和气，理应以晚辈礼来虚心相待。
　　至于曲厨子和龚御厨，前者早就好奇这位异军突起的年轻厨娘，今日有机会遇见，就忍不住想要交流一番。曲厨子一改对他人的严厉神色，和蔼地邀请孟桑在比试结束后，再私下好好切磋一番。而后者之前与孟桑短暂切磋几回，二人是相熟的，于是在此做个缓和中间人。
　　原本和谐的谈话氛围被时掌柜打断，三人扫了一眼天色，惦记着待会儿的比试，于是笑着寒暄几句，各自回去做准备。
　　孟桑回到单独的小屋时，阿兰、陈厨子等五名徒弟在里头候着。
　　柱子心直口快道：“师父，您不是去寻龚御厨吗？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孟桑摆手，去到桌案边，最终查看一遍带来的一堆辅料：“中途撞见了龚御厨和丰泰楼的曲大师傅，就顺势停下，聊了几句。”
　　最为沉稳的阿兰和纪厨子走上前，帮着一起检查。
　　而陈厨子走到门口，与来唤孟桑的仆役说完话，然后回过头，按捺不住地搓手：“看日头快到时辰了，师父，咱们走？”
　　文厨子等徒弟上前，背起各个辅料箱子。
　　孟桑笑了，转身往外走：“成，咱们就去闯一闯！”
　　这座大宅子本就被主家拿来出租，用于各种赏花宴、文宴，又或者是斗诗会、论道会等等。
　　为了方便不同的宴席举办，主家特意对宅子重新规划过，有用于文雅宴会的曲水回廊，也有方便各种赛事举办的大空地，空地旁边的看台包厢一应俱全。租客租来之后，只需稍加修缮调整，就能不费力地达成想要的模样。
　　孟桑身着轻便胡服，领着五名徒弟，与其他庖厨一道在高台后头的大屋子里候着，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本次来参与比试的庖厨共有一百多人，在开始之前，会以十人为一组，上台与食客们见一面，再去到相应的桌案前做准备。随后，会先以基本功为评判标准，淘汰大多数人，最终再上灶比试。
　　此时，所有出去的庖厨，都会直接去到桌案边做准备，不会回到这间屋子。因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庖厨走出去，屋子里也越来越空。
　　“同春食肆，史庖厨——”
　　“国子监食堂，百味食肆，孟厨娘——”
　　听到自己被喊，孟桑定了定神，先是跟留在最后的龚御厨、曲厨子笑着点头致意，然后走到门边，与其他人一起按着被唤的次序排成一列，不紧不慢地朝台上走去。
　　甫一登上高台，孟桑还没回得过神，就听见一声声激情又有节奏的呐喊——
　　“国子监食堂孟厨娘，厨艺无双她最棒！”
　　“为你痴，为你狂，我为孟厨娘撞大墙！”
　　“你一票，我一票，孟厨娘必定列前茅！”
　　“……”
　　周围的一处看台上，穿着低调服饰的皇太后、昭宁长公主乐不可支，孟知味与裴卿卿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看好戏的笑意。
　　在她们隔壁，宋都知等名妓各自坐下，望见此幕之后，掩嘴笑个不停。
　　位于皇太后斜对面的一处看台，叶怀信坐在半遮的窗子旁，神色僵硬地看着底下无比活泼的监生们，目光在跳着举手幅、奋力喊口号的叶柏身上顿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而此时此刻，台上的孟桑瞧着监生们人手一份的手幅：“……”
　　前辈，您也太会玩了。
　　她顶着底下乌泱泱一片人的灼灼目光，只能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佯装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台下，被阿康抱着的阿喜忽然“呀”了一声，很是兴奋。
　　阿康察觉到小女童的异样：“怎么了？”
　　阿喜眨着眼睛，欣喜道：“那是裴姐姐！”
　　其余女童听了，立马够着脖子去看，也前后露出惊喜的笑来。
　　“真的是裴姐姐呀！”
　　“那齐姐姐呢？齐姐姐怎么不在呢？”
　　听到这儿，阿康与阿山等最为亲近的兄弟对视一眼，面露犹疑之色。
　　阿康哄着怀中天真烂漫的小女童，柔声问道：“阿喜，你的意思是，这位厨娘就是每月去慈幼院，给慈幼院捐银钱、布料米粮，偶尔还会给你们做吃食、教林姨她们厨艺的姐姐？”
　　那位姓齐的女郎，已经接连给慈幼院捐了多年的银钱。阿康对这位好心人一直有所耳闻，因为对方一直低调来去，身份也藏得很严实，故而阿康并不晓得齐女郎究竟是何人。
　　至于阿喜口中的裴姐姐，是几个月前才出现的。听说她与齐女郎的交情很好，两人偶尔也会一道来。因此，阿康便也没去深究。
　　毕竟人家是在做善事，倘若扰了贵人、断了捐银，反倒对慈幼院不妙。
　　“嗯！”阿喜重重点头，语气很肯定，“裴姐姐好好看，我们不会认错的。”
　　说罢，小女童听着周围监生呼喊的“孟厨娘”，疑惑地偏头。
　　“咦？明明是姓裴，不姓孟呀！”
　　而阿康回想着打听来的一些事，心中了然。
　　怕是这位孟厨娘不欲惊动旁人，故而用了外家的姓氏。
　　至于那位阿喜口中认识许多字、会背许多诗的齐姐姐……听闻，这位孟厨娘与宋都知宋七娘交好。
　　齐，可不就是七？
　　阿康的神色颇为凝重，抬头望向台上笑吟吟的孟桑。
　　他和许多兄弟都是乞儿，是受了慈幼院杨阿婆和林姨的恩惠，小时候才没饿死。
　　虽然他干尽鸡鸣狗盗的事，但自认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位孟厨娘和宋都知对慈幼院有恩，就是对他阿康，还有别的兄弟有恩。
　　几乎是眨眼工夫，阿康就已经下了决定——
　　不行，永泰食肆的这单生意没法做。


第108章 腌笃鲜
　　“哎，你们瞧！曲师傅都快把那豆腐切成一摊水了！”
　　“还是龚御厨那一手片豚腰子的功夫，看着更漂亮一些。”
　　“不对不对，永泰食肆彭厨子在萝卜上雕的那花样，虽然还未完全雕好，但望上去已经十分逼真，显然比在场其他人要更胜一筹。”
　　“……”
　　场上，一众庖厨们正在埋头处理手中食材，或快或慢地挥舞着手中大大小小的菜刀。
　　眼下已经到了基础考核的最后一个环节——刀工。而在先前的几轮考核中，近乎半数的庖厨连上灶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淘汰。
　　而孟桑从比试伊始到眼下，表现得都不算特别亮眼，基本都是吊在中等偏上的水平，稳稳走到现在。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与劣势。
　　来长安后，她能这般顺风顺水地展开吃食事业，除了有昭宁长公主、魏询等人带来的便利，究其根本还是在于她手中那些已经经过后世无数人肯定过的食方。
　　至于在各种基本功上，虽然能拿出的手，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但确实比不得浸淫几十年的曲厨子、龚御厨等人，故而她自己还是挺看得开。
　　可在一些只听过孟桑的名声，没切切实实尝过她所做吃食的人眼中，就显露出别的意味来了。
　　“不是说这位孟厨娘技艺过人吗？瞧到现在，也没什么突出的呀！”
　　“确实，看着不如龚御厨和曲大师傅的手艺精巧。”
　　“嗐！指不定都是传出来的漂亮话，有名无实呗……”
　　许平等国子监监生听了，自然也想反驳。可是，一来人家这些食客也只是就着目前形势说实话而已，二来周围有些人也不知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嗓门特别大、语气也很冲，用词粗鄙但极其直白。
　　如许平、薛恒这般的国子监监生平日多是文文雅雅地争辩，哪里试过这般与人当街对骂的架势？多次败下阵后，只能咬牙按捺下冲动，继续望着场上的比试，心中默念——
　　孟师傅，撑住啊！
　　孟师傅，千万别被影响，你做的吃食好不好吃，我们都是晓得的！
　　在周围人嗡嗡的议论声中，孟桑专心致志地切着手中的胡瓜，仿佛听不见任何质疑声。
　　“剁剁剁——”
　　菜刀那锋利的刀刃不断地落下，在胡瓜上切了一下又一下，哪怕孟桑将整根胡瓜翻了个面，继续重复切的动作，也没见那胡瓜有什么变化。
　　离得近些的人瞧了，狐疑道：“孟厨娘这是做什么呢？切了也快四五根胡瓜了，那胡瓜瞧着没啥变化，不还是个整的嘛？”
　　有人笑道：“咱们再往下看就是了，既然能将百味食肆做得这般有名，想来总是有些本事……”
　　话未说完，就被周围的人故意打断，高声不屑道：“故弄玄虚，谁晓得在玩什么花样。”
　　“毕竟是个小娘子，拿不动刀也正常嘛，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跟着笑。
　　忽然，响起两声穿透力极强的锣声。
　　“锵——”
　　“锵——”
　　站在场上的张掌柜扬声高呼：“时辰到，刀工考核止——”
　　此声一出，孟桑刚刚好切完手上最后一根胡瓜，游刃有余地搁下手中菜刀。
　　张掌柜领着仆役，按着与上台之时反过来的次序向看客们一一展示各位庖厨的刀工。
　　曲大师傅切的是豆腐，用手托起被切成一摊水一般的嫩豆腐，将它们慢慢浸入水盆中，小心地把豆腐抖散。眨眼间的工夫，那白净的豆腐在水中倏地如菊花一般散开，每一根花瓣都细得惊人，随着手的动作，在水盆中轻轻晃动。
　　这一奇景，惹得众多看客惊呼不已，当即夸赞起曲师傅的手艺。
　　龚御厨挑的是豚腰子。原本一块饱满的腰子，被他从中切开，又不断片薄。片好的腰子，一张张地铺在案板上，每一片从侧面看都如丝绸一般的轻薄，垂下时甚至会皱出恰到好处的形状。
　　此景看得让人忍不住担心起来，生怕张掌柜的手指一用力，那腰子就会破出一个洞。
　　永泰食肆的彭厨子，直接在萝卜上雕起花来。原本粗粗胖胖的白萝卜，眼下配合特制的盘子，已经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雀，体形流畅，双翼上的羽毛根根分明，尾羽张扬舒展，见之让人眼前一亮。
　　在一波又一波响起的惊呼声或是嘲笑声中，张掌柜领着人来到孟桑的跟前。
　　张掌柜看着孟桑桌案上的五根胡瓜，客气道：“不知孟师傅这是用胡瓜做了什么？”
　　没等孟桑开口，底下就有好事者故意大声道：“是呀，快现出来给咱们瞧瞧呗！”
　　有人嬉笑着附和：“不是名满长安的孟大师傅嘛，肯定得比其他师傅要厉害喽……”
　　孟桑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道：“曲师傅、龚御厨他们技艺精湛，我手中的胡瓜自然不及诸位前辈所做的精巧，但应当还能占一个巧字。”
　　说着，她的两只手捏住一根胡瓜的两端，将之缓缓拉开。
　　之间原本有一个小臂那般长的胡瓜，瞬间被拉成长条，其长度翻了两倍不止。深绿色的外皮与嫩绿色的内瓤间隔交错，绿意喜人。更为有意思的是，虽然孟桑只抓着两侧顶端，但那胡瓜却完全不曾断开。
　　张掌柜的眼底闪过惊艳之色，忍不住看向案板上的其他胡瓜：“孟师傅，我可否……”
　　“请自便。”孟桑莞尔一笑。
　　得了应允，张掌柜先在一旁的清水盆里净手，然后才学着孟桑的模样，放轻力道拉开一根胡瓜，将它展示给众人看。
　　顿时，人群中再度躁动起来。
　　“真的不会断啊！”
　　“可是，可是我方才明明瞧见孟厨娘两面都切了呀……”
　　“虽然还不及曲师傅的菊花豆腐那般根根分明、粗细一致，但就这一手而言，也比得过在场大多数庖厨了。刚刚是谁在乱喊乱叫，说孟师傅故弄玄虚的？”
　　原本起哄的人悻悻地撇嘴，硬着一口气道：“反正没有粗细一致，就是不咋地！”
　　同伴纷纷附和：“对啊！而且胡瓜是硬的，可比豆腐好切多了！”
　　“比不上就是比不上！”
　　“……”
　　见状，薛恒怒气上头，看着就要冲过去：“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些人是跟孟师傅有仇吗？非得揪着她一直说个没完？”
　　田肃等其他监生忙不迭将人拦住，不停劝慰。而许平与叶柏对视一眼，目露犹疑之色，但是又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昭宁长公主等人所在的包厢内，皇太后饶有兴致地挑眉：“哎，看着不对劲啊。”
　　昭宁长公主侧过头，好奇地问：“阿娘在说什么？”
　　皇太后笑眯眯道：“昭宁你没瞧出不对？”
　　闻言，昭宁长公主蹙眉望向外头，嘀咕道：“没什么不对啊，桑桑切胡瓜切得挺顺利啊……”
　　一旁的孟知味顿了一下，温声道：“皇太后娘娘莫非是在说底下有意起哄、针对桑桑的看客？”
　　听见这话，昭宁长公主立马竖起耳朵，盯着底下闹事的人看，而裴卿卿眉头一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知味说对了，”皇太后笑着点头，悠悠说完心中想法，“这些人的态度很是奇怪，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将桑桑踩进地里，有时甚至是没话找话，实在太过极端了。”
　　老人家悄悄在心中补了一句——就她上辈子混迹饭圈的经验来看，这些人不就是极其标准的对家黑子嘛！
　　此时，昭宁长公主终于在乌泱泱一片人中找到自家阿娘说的那些闹事者，恍然大悟：“莫不是其他酒楼食肆特意找的人，想要扰乱桑桑比赛，动摇其他人的想法吧？”
　　“谁晓得呢？”皇太后笑了笑，看着底下一名相貌老实却闹得最凶的人逆着人群离开，望向守在厢房边上的护卫，“去，将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查一查。”
　　护卫应了一声“喏”，随后默不作声地退下。
　　裴卿卿见此，拿着刀站起身来：“我跟去看看，知味有劳皇太后娘娘和昭宁照拂。”
　　皇太后摆手：“尽管去吧，有我们在呢。”
　　而孟知味啜饮一口茶水，笑眯眯道：“卿卿，留心别被伤到，早些回来。”
　　与此同时，台下的验收仍在进行。
　　基础考核的淘汰不涉及看客投票，乃是由二十位老饕组成的评判团。虽然众人对于刀工好的标准不大一样，但是什么水平的刀工算不好，倒是意见挺一致。由这二十位老饕商量出来的结果，哪怕是台下数位食客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被淘汰的庖厨自己心里也有数，但到了这时候，难免心下落寞。他们冲着同行与众位食客们一叉手，然后叹着气离开。
　　一轮轮的考核下来，场上仅余包含孟桑、曲厨子在内的十名庖厨。他们从各自的桌案前离开，撤回台上，准备下一轮的抽题。
　　这些题目都是各个老饕们出的，皆被写在大小一致的纸条上，通通放入特制的木箱子里。木箱子顶部开了个大小合适的口子，方便伸手进去抽取。
　　这一轮的比试分为两道题目。头一个是所有庖厨都一样的题，由张掌柜代为抽出；第二道，则是留在台上的庖厨自己去抽，每个人都不一样。
　　同样的，之后的投票也会分为两轮，最终名次按照相加的票数来排。
　　毕竟在当下，食方就是庖厨的命根子，自然不会让这些庖厨在大庭广众之下透露食方。故而，待到抽完题目后，庖厨们便会去到后头单设的庖屋烹制吃食。这些庖屋都是临时搭起来的，灶台也是近日刚刚砌好，到了现下已经能用。为了避免其他人代为做吃食，方才的二十位老饕还会随机分为十组，全程盯着十位庖厨做吃食。
　　至于台子，则会留给请来的杂耍艺人、歌姬乐工或是俗讲僧人，让他们来给看客们解闷，打发空暇。
　　万众瞩目之下，张掌柜将手伸进木箱中，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条——春。
　　张掌柜一边将纸条举起，向着四面八方展示，一边笑道：“倒是一个切合时节的题目。”
　　接着，便由各位庖厨依次上前抽取。曲厨子抽中的是“如听仙乐耳暂明”，龚御厨抽中了“大而小巧”……①
　　等到了孟桑，她从容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伸入木箱里，随心取了一张纸条出来，上头写了“相冲”。
　　孟桑看见时，不由一愣。而站在她身边张掌柜也不由怔住，暗自感叹，这位孟师傅的手气很不好啊，怎么抽中这么个没头没尾的题目。
　　将这个题目公之于众后，难免也引起看客与其他庖厨窃窃私语起来。
　　食之一物，本就看重调和，图的是个恰好二字。
　　如何能切上“相冲”二字？
　　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视线，孟桑微微一笑，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等最后一位庖厨抽完题目，与众人一起回到后头的大屋。
　　刚一走进去，听闻了消息的阿兰等人连忙迎上来，面色都带着忧愁。
　　阿兰为难道：“师父，这‘相冲’怎么解？”
　　孟桑没着急回答，先与曲厨子等人打了招呼，然后领着阿兰等徒弟去到单设的庖屋。
　　她弯了弯嘴角，安抚道：“无妨，这题在后头，让我再想想，咱们先把第一道题目给解了。”
　　阿兰等人面面相觑，也只好先按下心中不安。
　　柱子强打起笑来，问道：“师父，那头一道吃食，咱们做什么？”
　　孟桑笑了，胸有成竹道：“腌笃鲜。”
　　正值春季，想要切“春”这个题目，像是先前吃的春盘、野菜羹、香椿炒鸡蛋等等，其实都是恰当的。而在孟桑看来，这道题的最恰当的解法，还得是能将春意吃进口中的腌笃鲜。
　　腌制好的咸肉切片，新鲜的豚肋排切块，焯水后备用。鲜嫩的春笋，得先剥去外壳，再用横刀切块，同样也得入水中焯一遍。然后把千张划成合适的大小，叠起来打成结，便成了百叶结。
　　其实关于要不要加百叶结，各家说法都不大一样，孟桑斟酌片刻，还是依着自己的习惯放了一些。
　　做法是简单的，“笃”之一字，说白了就是炖。咸肉和排骨先入砂锅焖炖，足足炖到咸肉变软、香味四溢，即可将春笋丢进去一道炖煮。
　　因着这回是交由食客们来投票，张掌柜先前也特意来打过招呼，托一众庖厨将吃食的分量做多一些，以免在场的食客有人尝不到。如若还有什么缺的，可以直接找他们拿。
　　他们说得客气，孟桑自然也不好拒绝。今日来时，就已经将食材的分量备足，来后又要了所需数目的砂锅与炉子后，将庖屋内摆了个满满当当。
　　如此一来，随着炖煮而散出的那股子肉香和鲜香，就越发浓郁了，勾得在场之人的心里头痒痒的。
　　负责守着孟桑的两名老饕对视一眼，暗自感叹。
　　怪不得能将国子监食堂盘活，还能将一众官员的胃口拴得牢牢的。
　　这位孟师傅的手艺，确实是好啊！
　　孟桑在庖屋里哼哧哼哧做着吃食，外头那些心思各异的看客们也没歇着。
　　热热闹闹看杂耍的人群中，阿康将阿喜她们托付给阿山一众兄弟，独自去到约定好的地点。
　　“什么？你不干了？”永泰食肆负责接头的仆役睁大双眼，神色不满，“你们可是收了银钱的！”
　　话音未落，阿康从怀中掏出四两银子，将其丢给仆役，恶狠狠道：“别废话，银钱还给你们，日后有关孟厨娘的事再也别来找老子！”
　　说罢，他不顾仆役面上难看的神色，潇洒地扭头就走。
　　他的动作看似流畅，心里头却在滴血。
　　那四两银钱可是他花了两年才攒起来的家底，这么一给出去，日后就又得拮据度日了。
　　阿康忍着心痛，沉沉叹了一口气。
　　罢了，谁让台上的是他和慈幼院的恩人呢？
　　大不了日后再慢慢攒吧。
　　面色紧绷的阿康匆匆往人群聚集处走，他心里惦记着事，途经一拐角时，未曾留意到里头偏僻处传来的动静。
　　拐角最里处，一个相貌老实的中年男子被人死死压在墙面上，脖颈处悬着一口无比锋利的刀。
　　裴卿卿沉下脸，冷声问：“谁指使你们斧头帮来为难孟厨娘的？说！”
　　中年男子已经被裴卿卿和护卫教训过，此时再也不敢扯谎，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永泰食肆！是永泰食肆的时掌柜！”
　　“永泰食肆？”裴卿卿轻声重复一遍，随后再度将刀口逼近对方的脖子一分，“除了斧头帮，还有哪些人也收了银钱？”
　　裴卿卿微微眯眼，示意钳制着中年男子的护卫再多用几分力，森然道：“老老实实交代，否则我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中年男子无比惊恐：“我说，我都说！还有……”
　　许久之后，等裴卿卿与护卫从拐角出来时，外头正热闹着。第一道题目的时间已到，众位庖厨正在依次端出自己做的吃食。闻着一股又一股溢出的香味，一众看客们忍不住咽着津液。
　　护卫恭敬道：“女郎，之后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就好。”
　　裴卿卿颔首，转身往皇太后等人所在的看台走去：“处理利索点，不要误了桑桑第二轮的比试。”
　　“喏。”
　　台上，张掌柜正在另一口大木箱中抽出上来品尝吃食、投票的食客。这一轮只抽出一半，留下一半到第二轮。
　　“乙六十九！”
　　“辛一十五！”
　　“……”
　　食客们一一从台子东侧上来，接过仆役递来的碗筷后，逐次去到各个庖厨的桌案面前，先用公筷或公勺将吃食夹进碗中，然后再品尝，最后从台子西侧下去时，将手中木牌投进相应的木箱中。
　　曲厨子的鳜鱼粥、龚御厨的煿金煮玉、永泰食肆彭厨子的玉带羹……
　　第一位食客来到孟桑跟前时，好奇地看向紧紧合上的砂锅：“孟师傅，你做的是？”
　　孟桑依言将砂锅盖子掀开，露出里头煮到汤色浓白的吃食来，笑道：“腌笃鲜，以咸肉、春笋等物制成。”
　　食客用公筷分别夹起一小块的咸肉、排骨与春笋，逐一品尝。
　　咸肉经过足够火候的炖煮，虽然口感软了不少，但比起排骨，其口感显然要更硬一些，紧实好吃。
　　这道吃食，肉还是其次，那春笋的滋味着实令人惊艳。
　　春笋本就脆爽，自带一股鲜香，此时又被咸肉独有的咸香滋味充分浸入，风味变更为丰富。嚼一口，那汤汁甚至会从缝隙里溢出，与笋之混在一处，鲜得令人咋舌。
　　此一道吃食，鲜美动人，每一口都藏着浓浓的春意。
　　食客含着集齐所有食材精华的汤汁，真真是一点也不舍得往下咽。
　　“哎呀，你都尝完了，赶紧去下家，把地方让出来！”
　　身后其他人忍不住催促，逼得这位食客依依不舍地离开。哪怕走出好几步，他的眼睛还一直黏在那一大锅的腌笃鲜身上。
　　直等他来到下一位庖厨跟前，方才很是不舍得地将口中汤汁咽下，忍不住感叹。
　　孟师傅的手艺可真绝啊！
　　一拨又一拨的食客上来，投出心中属意的吃食后，又留恋不舍地下台。这些被抽中的人里，既有荀监生、叶柏等国子监监生，也有孟知味、昭宁长公主，他们来到孟桑跟前时，还不动声色地与孟桑打招呼。
　　后两者倒是还正常些，像是田肃等人，就差挤眉弄眼了。
　　其中，也不乏存着坏心，本来想故意闹事的。只可惜，他们一尝到孟桑所做吃食后，一半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有银钱驱使，他们没底气地勉强损了几句，没等说完，就被其他食客没好气地赶走，去到台子西侧，将票投给永泰食肆的彭厨子后，灰溜溜地离开。
　　孟桑淡定地迎来他们，又送他们离去，好似完全不在意。
　　台下，薛恒难过极了，趴在许平身上：“怎么就咱俩没被抽中呢？台元这厮忒好运！”
　　许平笑着安慰：“待会儿咱们去品尝第二道吃食时，只怕台元兄也是这般懊恼。”
　　薛恒想了一下，倒也没那么难受了，笑道：“也是。”
　　他忽而诧异，问道：“哎？那些故意惹事的，怎么都没什么动静了？该不会是被孟师傅的手艺折服了吧？”
　　许平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周围，恰好看见一位在基础考核时闹得最凶的人被带走。
　　他笑眯眯道：“谁知道呢？”
　　待到众位食客品尝完，台上的十位庖厨依次下台做第二道吃食。而张掌柜留在台上，当众唱票。
　　看着彭厨子的票数远远低于孟桑的，坐在一处看台里的时掌柜，面色越来越黑，攥紧手中的茶盏。
　　他怒道：“阿康那群臭小子也就算了，斧头帮的人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不投给彭厨子？”
　　仆役的脸色也不好看，讷讷道：“他们适才明明很卖力的，这……仆也不晓得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时掌柜不耐烦地使了一个眼神，仆役会意，忙不迭去开门。
　　屋门打开，只见外头站着一堆人，几乎大部分被他们找过的帮派团体的一把手都在这儿。
　　这些人将傻眼的仆役推到一边，然后逐一冲到时掌柜面前，将定金扔到桌上，扔下话之后扭头就走。
　　“这生意做不了！”
　　“下回孟厨娘有关的事别找我们！遭天谴的，差点因为你们触怒了贵人！”
　　“……”
　　桌上的银钱越来越多，时掌柜的神色就越来越难看。待到最后一位一把手丢完钱将要离开时，他忍不住暴怒，将人拽住：“什么做不了，怎么就忽然做不了了？”
　　“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没等被他拉住的头目开口，门外传来一道淡淡的男声。
　　“想问什么，不如来问我好了。”
　　皇太后身边的护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屋内，举起手中的令牌，冷然一笑：“有什么话，慢慢跟我去京兆府衙门说罢。”
　　看清楚那令牌的样式后，时掌柜一整颗心都揪紧，只觉得双腿都在发软，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一出发生在背地里的意外剧目，孟桑是不得而知了。
　　她站在灶台前，一边做着米粉、熬骨汤等细碎活计，一边静静等着回去拿辅料的陈厨子等人赶回来。
　　不多时，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陈厨子、阿兰怀中各自抱着一个大罐子，在其余仆役的帮助下，才将两只罐子运到屋内。而柱子双手领着布袋，跟着他们一道进屋。
　　孟桑见了，眼前一亮：“是我要的东西吗？”
　　阿兰喘着气，狠狠点头：“是，就是师父您叮嘱的吃食，我亲眼盯着的，不会错！”
　　闻言，孟桑心下一定，走过去将盖子掀开。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整个屋子里迅速散开，在场诸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脸上憋得通红。
　　在孟桑做腌笃鲜时，还在不断夸孟桑的两位老饕，眼下只恨不得赶紧冲出屋子去。
　　什么鬼味道啊！
　　就这玩意还能做成吃食？做梦呢吧？
　　孟师傅不会是因为题目太难，解不出‘相冲’，于是自暴自弃了？
　　文厨子的面色也不好看，不断抿唇，最终犹豫着问：“师……师父，这食材能切‘相冲’一题吗？”
　　孟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螺蛳粉的灵魂配料酸笋，笑眯眯地点头。
　　“又臭又香，可不就是‘相冲’嘛！”
　　在场其余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哪里香了，明明只有臭味！
　　这味儿熏人的，若是有一只小犬或狸奴在这儿，只怕会不停扒地！


第109章 螺蛳粉
　　庖屋内，孟桑顶着众人的质疑目光，没有解释太多，又问：“水缸里养的螺蛳也带来了？”
　　柱子提溜起手中的布袋，笑道：“师父，都在这儿呢。”
　　孟桑接过来，打开布袋一瞧，方才安下心来。
　　原本拿到“相冲”一题时，她最先想到的其实是冷热相冲，可以做炸雪糕之类的小食。后来她做腌笃鲜，给春笋焯水时，看着手中的春笋，下意识联想起家中腌制已久的酸笋，忽而脑中灵光一闪——香与臭，不也是相冲嘛！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消不下去了。
　　当时，她觑着外头日色，连忙安排陈厨子、阿兰等人去家中取腌好的酸笋和螺蛳。
　　说来也巧，养在水缸里的螺蛳，是她四日前放旬假时，与她家耶娘、谢青章等人一道去城外踏春游玩，顺便到各个池塘沟渠、稻田，花了些力气寻来的。本是想做一道麻辣炒螺蛳，给众人添一道下酒菜，哪里晓得今日正巧能用上！
　　已经被搓去青苔等脏物、在盛满清水的水缸中吐了四天泥沙的螺蛳，眼下一个个瞧着小巧可爱，外壳在日光照耀下隐隐透光。
　　虽然从外表看是干净了，但孟桑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嘱咐徒弟们将螺蛳的尾部剪开，添上清水，再用粗木棍不停搅拌。如此可将残余的泥沙全部被洗出来，免得之后吃着有泥腥味。多番换水之后，一直等到盆中清水不再变得浑浊，才算洗完。
　　说是美食比试，但在规则上也允许参赛的庖厨带徒弟或帮工的。毕竟如曲大师傅那般年岁的老庖厨，若是让他事事亲为，难免体力不支，根本撑不完一整日的比试。当然，徒弟或帮工只能做些打下手的活，真正上灶掌勺的事儿还得是庖厨自己来。
　　关于这一点，每间庖屋里随机分配的两位老饕也会时刻盯着，以保公正。
　　与此同时，孟桑继续熬制高汤、处理其他会被用到的小料。
　　想要做成一碗螺蛳粉，光有酸笋、螺蛳还不够，还得另配上藤藤菜、炸腐竹、花生米等等小菜。
　　这些都是孟桑做习惯的活计，她有条不紊地处理一道道小料，或焯水或炒或炸，然后将它们一一盛入盘中待用。
　　完全洗净的螺蛳，得先用各种辅料炒制一番，然后再倒入高汤里一起熬制。炒螺蛳入汤锅后，用长柄大勺搅上一搅，原本白色的高汤立马变成极淡的橙红色，汤汁最顶部也浮起薄薄一层好看的红亮油花，香气四溢。
　　说来也有趣，或许是在场诸人闻酸笋的味道闻久了，可能已经有些麻木。除了面色依旧十分凝重僵硬之外，他们勉强也能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上片刻。
　　唯有偶然从这间庖屋经过的其他人，猝不及防被独特的味道扑了一脸，只觉得接下来吃什么都不香了，口鼻中仅留下这驱之不散的酸笋味。
　　“这味儿也太冲了！”
　　“孟厨娘究竟在做什么啊，她是完全不想争名次了？”
　　“走走走，快走！我是片刻工夫都待不下去！”
　　“……”
　　等到螺蛳粉会用到的高汤、辅料都准备妥当，便也快到了第二道吃食烹制截止的时辰。
　　“锵——”
　　“第二题，止——”
　　唱和声停下之时，孟桑从灶台直起身来，看着一口口砂锅里盛着的螺蛳粉，眼底没有忐忑，反而露出看热闹的笑来。
　　同一时刻，一行衣着低调的人行至宅子大门口，为首的是一位年至中年、相貌俊朗的男子，落在他身后半步的是谢琼、谢青章等人，再往后还有两位面容有些阴柔的随侍，以及一干瞧着孔武有力的护卫。
　　能让谢琼与谢青章如此相待，为首之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众人来到大门前，早早在此处候着的杜昉立马走上前，恭敬行礼，同时将提早买好的木牌呈给谢青章。
　　虽然是交给食客来投出魁首，但张掌柜考虑到食材数目、庖厨精力以及投票所耗的时辰，特意给木牌数目设了限制。能投票、可以上台品尝吃食的木牌数目有限，一旦卖光，不再补充席位。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数目颇多的木牌，必然得派人来提早买。
　　于是，穿着一袭轻便圆领袍的圣人笑着瞥了自家外甥一眼，意味深长道：“我不过是临时起意，而修远原来早就打算好要过来，给心上人助威？”
　　今日是上巳节，圣人依照惯例在紫云楼设宴，款待一众大臣，邀重臣共赏春日美景、进士游街。若是要按着往年情形，此宴得是到了晚间方止，谢青章要一直陪伴圣人左右，是根本没法抽身来此处观看比试的。
　　而今年，一干进士游街，邀请名妓去宴席却被当街婉拒一事传遍了整个曲江，圣人对此也有所耳闻。他领着谢琼父子提早离席时，面上说是“为了不让朝臣们太过拘谨，免得误了赏春”，实则一离席，就领着妹夫、外甥等人换了一身衣裳，直奔此处而来。
　　听见圣人所问，谢青章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阿舅，若仅是修远一人要来，何必提早备下如此多的木牌？盖因阿婆昨日就提点过几句……”
　　换言之，您分明也早就计划好了来看热闹，咱们甥舅俩是半斤对八两，谁也没脸说谁！
　　如此一来，圣人那一副威严的长辈姿态是装不下去了，无奈笑道：“唉，原是阿娘透露的消息，本来还想借机问问你与那孟厨娘的事儿呢……”
　　“罢了，”他把玩着手中小巧的木牌，笑着大门走，“那我们就去亲眼瞧瞧，长安城里最好的庖厨是哪一位，修远的心上人是否能夺得魁首吧！”
　　谢琼、谢青章浅浅一笑，跟上圣人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去到皇太后等人所在的看台。
　　而看台下的空地上，刚刚看完一出精彩绝伦的俗讲，眼下正有些意犹未尽的看客们，一听见敲锣声，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不约而同地期待起龚御厨等人做的第二道吃食来。
　　看着庖厨们与一道道吃食一起登上台，底下响起一轮又一轮的议论声。
　　“龚御厨那边抬上来的，是烤全羊？”
　　“倒是切了一个‘大’字，就是不晓得‘小巧’二字从何而来。哎，曲大师傅那儿是做了个什么，用盖子遮着，有些瞧不出其中究竟啊……”
　　“比起这些，”有一食客面色一凝，语气颇有些犹豫，“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渐渐回味过来。
　　“嘶——好像是有一股子怪味……”
　　“这不会是什么吃食吧？闻着这般臭，尝着一定很难以下咽！”
　　人群中，国子监的一众监生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许平犹疑道：“有点臭豆腐的意思，该不会是……”
　　薛恒咽了咽津液，强打起精神：“就算是孟厨娘，咱们也得相信她的手艺，一定会如臭豆腐一般，闻着臭，吃着香的！”
　　其余监生闻言，深呼一口气，不停安慰自己。
　　是了，得相信孟厨娘。
　　随着孟桑带着数只砂锅和小炉上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迅速扑向四面八方，顿时吸引来一众人的炯炯目光。
　　“我没闻错吧！还真是孟厨娘？”
　　“不对啊，孟厨娘方才做的腌笃鲜分明很鲜美，怎么眨眼工夫过去，就捣腾出这么个奇怪吃食？”
　　“不行了，我受不了，这也太熏人！”
　　站在最前方，直面这股味道的国子监监生们：“……”
　　怎么办，连他们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在众人的质疑、不信任等负面反应之中，唯有看台上的皇太后隐隐闻见这股刻入灵魂的味道之后，双眼倏地亮了。
　　“哎呀，是酸笋！桑桑竟然做了螺蛳粉！”
　　屋内，圣人笑意凝住，忖度着语气问：“阿娘，这……能入口吗？”
　　除了在前些年早就经受过螺蛳粉的冲击，眼下十分淡定从容的孟知味、裴卿卿，以及无条件信任孟桑的谢青章之外，其余人都忍不住望向皇太后，等待对方的下文，而面上露出怀疑之色。
　　连昭宁长公主都蹙着眉：“阿娘，您别是唬我们吧？光是这味道闻着，就让人难以忍受。”
　　皇太后咂摸着嘴，白了众人一眼，哼道：“在我心中，就没有比螺蛳粉更美味的宵夜！一群不识货的！”
　　她老人家说罢，立即收回眼神，目光隔着人群紧紧锁在螺蛳粉身上，心中暗喜。
　　多少年了，她终于能再次一品螺蛳粉的滋味了！
　　天晓得她有多想念酸笋！
　　即便皇太后如此说了，圣人、昭宁长公主等人依旧有些半信半疑，显然内心是不大相信的。
　　而此番质疑的场景，同样也出现了宅中各处。宋七娘的小间中，大多数名妓都蹙起眉头，以帕子捂着口鼻，仅有宋七娘一人信誓旦旦地给孟桑打包票。另一小间，叶怀信拧起眉，神色完完全全僵住，一时都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才好。看台中间的空地上，监生们动作僵硬，羡慕起适才能品尝到腌笃鲜的同窗，同时懊恼自己的手气怎得这般差。
　　听着周围一波又一波传来的质疑声，许平心中略沉，当机立断地举起手幅，试图带着监生们一起给孟桑鼓劲。
　　其余监生虽然心存怀疑，但也晓得自己的立场。如若此时此刻，连他们都弃孟师傅而去，那孟师傅就真的没有支持者了。
　　于是，在许平的带领下，监生们再度挥舞手幅，有节奏地喊起口号，用尽全力为孟桑打气。
　　无论众人对孟桑这回所做吃食的态度如何，品鉴吃食、投票一事还是得继续往下的。
　　随着张掌柜念出抽中的纸条，食客们逐一从场中各处来到台上，如第一轮那般领碗筷、尝吃食。
　　龚厨子抽中的题目为“大而小巧”。就在众人好奇“小巧”怎么解之时，只见龚厨子刷地抽出刀具，当场解剖起面前烤到滋滋冒油的小羊羔来。
　　外层是烤羊，沿着肚子切开之后，便显露出里头的鸭。再往里，分别为老母鸡、乳鸽、鹌鹑……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之下，龚御厨游刃有余地切开鹌鹑，最后从中取出了一颗圆滚滚的蛋来。①
　　龚御厨笑道：“此为‘大而小巧’。”
　　刹那间，台上与台下的食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声，拼命吸着烤肉味，试图以此来抵抗酸笋那股子味道。
　　曲厨子抽中的题目为“如听仙乐耳暂明”，这一题也不算简单。
　　当头一位食客来到他面前之后，曲厨子与其他仆役一起掀开大盖子，露出里头模样精巧、栩栩如生的面点小人来。一眼望去，巨大的木质盘子里，摆有七十多个神情、动作、衣物不一的小人，有手持琵琶、膝放古琴、唇边横着笛子的乐工，亦有身着衣裳、轻歌曼舞的舞姬。
　　食客忍不住露出惊叹之色：“这是‘素蒸音声部’？传闻此吃食极为难做，哪怕是浸淫白案数十年的老师傅都一不定能烹制出来，没成想今日见着了！”
　　“当真不愧是丰泰楼的曲大师傅！”
　　“……”
　　旁的庖厨那里，食客们多是表露出赞叹与惊艳，而等到了孟桑这儿，便多是踌躇不定了。
　　看着头一个被抽上台的食客，一步三回头地来到桌案前，孟桑微笑道：“此乃‘螺蛳粉’，香臭相冲，尝来鲜美。”
　　食客面如菜色，十分抗拒。
　　依着常理，若是技艺当真不佳，又怎会一直留到这轮呢？故而，在众多食客心里，今日所品尝的吃食或许各有优劣，但绝对不会难吃。
　　哪成想，孟桑最后做的一道“螺蛳粉”，直接打破了众人的固有观念。
　　偏偏他们还得意思意思尝一尝，否则未免有失公允。
　　来到此处的食客们犹豫几瞬，依旧无法下定决心。
　　忽然，从外侧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诸位若是拿不定主意，不若让我先品尝一番？”
　　听到熟悉的嗓音，孟桑双眼一亮，唇角也微微翘起，看着从众人让出的小道中来到跟前的谢青章。
　　孟桑笑道：“公筷公勺都备在一侧，可自行取拿。”
　　谢青章浅笑颔首，十分自然地往自己的碗中夹了一筷子米线、舀了几勺米汤，又分别添了一些配菜，然后在众人灼灼目光下，抬起陶碗，怡然自得地开吃。
　　当手中陶碗凑得越近，那股子奇怪的味道就越发浓郁。谢青章稍稍屏气，没有犹豫地挑起两三根米线送入口中。
　　由孟桑亲手做出的米粉，口感是一如既往的顺滑、有韧劲，牙齿咬下时却又乖巧地断开。
　　最为奇妙的在于，不知是不是他已经习惯了那股子怪异的味道，嚼上几下之后，更多感受到的是螺蛳粉那种香辣、酸爽的滋味，挂在米粉上的汤汁尝着更是鲜美异常。
　　谢青章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续去夹其他的配菜来吃。炸过的腐竹，呈现出片状，虽然半面身子在汤汁里泡过，但咬一咬依旧很脆；花生米吃着会发出“咔吱”声，无比酥脆；酸豆角已经腌制入味，咀嚼时能感受到酸爽清爽的汁水溢出；新鲜的藤藤菜只焯过水，口感清脆，风味清甜……
　　至于那一条条的酸笋，口感很脆，闻着、尝着仍然是臭的。可吃多了，等到舌头味蕾习惯之后，却隐隐能从中品出一丝丝的香味。
　　食客们对于这一道螺蛳粉，当真是又好奇又不敢尝试。眼看着谢青章不紧不慢地将碗中螺蛳粉吃完，一众食客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这位郎君，螺蛳粉的滋味如何？”
　　“究竟好不好吃啊，快说句话呀！”
　　“……”
　　谢青章咽下口中吃食，斟酌道：“汤底十分鲜美，辣得恰到好处，尝来十分开胃。至于这散出别样风味的……”
　　听到对方顿了一下，孟桑笑眯眯地补充：“酸笋。”
　　谢青章唇边弯了弯，继续道：“至于酸笋，私以为尝着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并不如闻上去那般奇怪。”
　　谢郎君长了一副好皮囊，说话时也是有条有理的模样，让在场诸人的心里犹豫起来。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时，一身寻常衫裙的皇太后灵活地挤进来，中气十足道：“你们这些人犹犹豫豫，真是浪费了这上好的酸笋。”
　　“你们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皇太后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碗里夹了好些米线和酸笋，又添了许多底汤，直至碗中变得满满当当，方才依依不舍地收手，埋头开吃。
　　众食客见她一口一根酸笋，且此人脸上对酸笋的喜爱之色并不似作假，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也来点！”
　　“那，那就尝尝吧！”
　　“哎呀，你们别挤，按着次序一个一个来呀！”
　　“……”
　　等到诸人捏着鼻子，又怀疑又好奇地尝上一口之后，形势再度发生变化，短短工夫内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当即品尝出螺蛳粉美味的食客，吃了两筷子，双眼都在放光。
　　一派，是犹犹豫豫吃了几口后，依旧犹疑不定的食客。他们面上纠结又享受，五官都皱在了一处，分明还是有些接受不了酸笋的臭味，但还是抵抗不了适才品尝到的奇妙滋味，于是挣扎着继续吃。
　　“这个酸笋……嗯，味道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真的好怪啊，嘶——我再尝一根试试……”
　　至于剩下的，那就是实在接受不了螺蛳粉的食客了。他们犹豫地尝了一口之后，立马将碗都放下，恨不得离这吃食远远的。
　　看着周围人或是享受、或是挣扎地继续品尝，这些食客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你们都不觉得臭吗？”
　　“这根本就不好吃啊！”
　　“诸位兄台，你们该不会是舌头坏了吧！”
　　闻言，其余人前后抬头，忍不住回应。
　　有喜爱螺蛳粉的食客，也很不理解厌恶者的想法，拧眉道：“不会啊，真的很香！”
　　有犹疑不定者，咽下口中米粉，犹犹豫豫道：“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描述。但是说实话，这螺蛳粉味道是怪了一些，但是又总勾着胃口，想让我再多尝尝……”
　　对于眼前的争论，孟桑是早早做了心理准备的。
　　如榴莲、螺蛳粉、芫荽这般气味比较大的吃食，确实就是会有人爱之如狂，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吃它，有人厌恶至极，闻到了就浑身不自在，甚至会觉得反胃。
　　此事无关对错，实乃人之常情，或者说，也许百人百味才是精研食之一道的乐趣所在。
　　孟桑看向退至外围的谢青章，趁着正在争吵不休的食客们没留意此处，飞快地冲着谢青章眨了眨眼睛，无声暗示对方不必担忧。
　　见状，谢青章心领神会，回以一笑。
　　他与桑桑之间，从来都是信任彼此的。既然对方暗示她自己能处理，那他自然支持桑桑的所有决定，绝不对婆婆妈妈地给对方添乱。
　　谢青章定了定神，转头望向吵个没完的一众食客，一眼就捕捉到了双手叉腰、据理力争的他家外祖母。
　　一向淡定从容、霁月清风的谢郎君轻轻叹气，过五关斩六将地挤进人堆，好说歹说才将皇太后劝出来。
　　皇太后临离开时，还十分有气势地扭头，高声道：“螺狮粉就是世间最美味的吃食！你们那是没口福！”
　　下一瞬，人群里爆出一声驳斥：“这位阿婆，您是年岁大了，口舌不灵光！螺蛳粉分明是世间最难以下咽之物！”
　　“嘿——”皇太后一听，当即又来劲儿了，作势就要继续回去吵个痛快。
　　谢青章忙不迭将人拉住，压低声音道：“阿婆，人多眼杂，咱们莫给桑桑添乱……”
　　闻言，皇太后硬生生按耐下回去吵架的冲动，抓着碗筷，随谢青章一起去到下一位庖厨那儿。不过，即便她人离开了，口中还忿忿不平地嘀咕。
　　“哼，螺蛳粉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对比，谢青章唯有含笑以对。
　　他家外祖母呀，真真是年岁越长，越发像个孩童了，当真是万分可爱。
　　谢青章所顾虑到的“人多易生乱”，张掌柜等人执掌酒楼食肆多年，自然不会想不到。
　　留意到孟桑所在桌案前的食客越来越多，显然有爆发争吵乱象的架势，张掌柜连忙派人过来维持秩序，并且承诺会给不喜欢螺蛳粉的食客更换碗筷。
　　在他们的软硬兼施之下，此处终于恢复了原状。
　　孟桑的耳根子也终于得了清净，继续眉眼弯弯地迎来一位又一位食客，并且不断留意砂锅里的螺蛳粉分量，一旦有不够分的情况，就立即从阿兰手中接过另一锅装得满满当当、散着热乎气的螺蛳粉。
　　就在她掀开砂锅盖子时，故而听见头顶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老者嗓音。
　　“这……这吃食唤作螺蛳粉？”
　　孟桑站直，与缓步靠近的叶怀信对上视线。
　　她神色不变，面上所摆出的依旧是庖厨对待食客的那种客气笑容：“是的。”
　　身着常服的叶怀信瞧上去消瘦许多，他听完孟桑简短的答复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踌躇几番，他上前取了一些螺蛳粉，缓慢而仔细地将它们悉数吃完。
　　咽下口中吃食后，叶怀信依旧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等听到身后食客催促，他才谨慎地说了一句：“很美味，味道不臭，非常可口。”
　　闻言，孟桑礼貌地颔首：“多谢这位食客抬爱。”
　　话音落下，叶怀信几度张口，最终还是默默转身离开。
　　而孟桑就像是送走一位寻常食客那般，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继续笑着迎上下一位食客。
　　有起初抗拒螺蛳粉，尝了一口之后舍不得走的宋七娘；也有对外人眉眼锐利，对孟桑无比温柔的裴卿卿；
　　有无比欢喜地跑过来，小声唤了一句“裴姐姐”的阿喜；也有皮肤黝黑，走过来之后莫名其妙道歉的阿康；
　　有笑眯眯的许平，也有对螺蛳粉依旧接受不能、但仍然特别支持孟桑的薛恒等国子监监生。
　　看着这些亲朋好友来来往往，孟桑眼中的笑意柔和许多，显得越发淡定从容。
　　她想，无论这一回比试的最终名次如何，无论能不能夺得魁首，自己都已经十分满足了。
　　长安很好，大家也很好。
　　“锵——”
　　“锵——”
　　“锵——”
　　连续三道敲锣声响起，也昭示着所有食客都已经投完手中木牌。
　　包括孟桑在内的十位庖厨都没有离开台子，静静等着张掌柜当众唱完第二轮的票数，再将两轮相加。
　　“丰泰楼曲师傅，共……”
　　“龚御厨……”
　　结果出来时，孟桑正盯着面前的砂锅出神，认认真真琢磨着今晚做什么暮食吃。
　　直等到台下再度响起监生们的呐喊声，而曲厨子、龚御厨等人围上来，面带笑意地朝她说着祝贺之语时，孟桑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以八票的差距，险胜龚御厨……夺得头筹。
　　“孟厨娘！长安第一厨！”
　　“食堂菜！食堂菜！”
　　“……”
　　各种纷乱又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持续一整日的美食比试落下帷幕。
　　瞧够热闹的百姓们各自散去，孟桑与龚御厨等同行们打过招呼，又将后续收尾的事交给五名徒弟，然后才跟着来传话的仆役离开。
　　绕过回廊，穿过小花园，小道尽头立着一道如松如竹的背影。
　　受托来寻人的仆役叉手，默不作声地离开。
　　而孟桑故意重重咳了一声，惹得郎君转过身来，然后仗着四下无人，笑吟吟地小跑过去，扑到那人怀里。
　　孟桑仰头，笑问：“阿章，怎么只有你来了呀？”
　　谢青章熟练地将人拥住，温声道：“阿舅接阿婆回宫，你我的耶娘结伴去踏青了。”
　　孟桑了然，这是长辈们故意给他们俩留出独处时刻呢。
　　她微微歪头，笑眯眯道：“那咱们自个儿去玩吧！我还没怎么来过曲江，也没好好逛过呢！”
　　“好，我陪你一起去。”谢青章松开环在孟桑腰间的手，帮她理好头上的碎发，带着孟桑往大门走去。
　　毕竟是在外面，二人得守礼数，自然不能靠得太近。即便如此，明眼人看了他们也不免会心一笑。
　　有情人的情意，那是藏不住的呀！
　　春光融融，绿柳轻拂，对话声随着微风传来。
　　“阿章，你觉得我身上臭吗？”女郎的语气非常严肃。
　　“……咳咳，不臭，依旧很好闻。”
　　紧接着，传来女郎郁闷的话语：“……阿章，你方才分明停顿了许久，一听就不是真心话！”
　　“哼，我跟你说，我现在已经被螺蛳粉和酸笋腌制入味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郎君无奈，轻笑道：“桑桑，你在我眼里是哪哪儿都好的。”
　　“嗯，就连酸笋味的桑桑，也……也挺好。”
　　女郎沉默许久，才憋出一句。
　　“倒也，不必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春光正好！


第110章 青团
　　清明时节，天阴欲雨。
　　因着前一日是寒食，家中早早断了炊火，所以孟桑提早备下清明寒食常见的一些吃食，譬如以大麦、杏仁做的饧大麦粥，又譬如当下多被称为寒具、捻头的撒子。
　　日子特殊，叶柏吃了些枣糕，一大清早就被叶简夫妇接走，去到叶简亲生父母的坟上祭拜。
　　送叶柏离开时，孟知味拿出一个前夜煮的熟鸡蛋，备上颜料与小刻刀，亲自为他做了一个极其好看的镂鸡子。小郎君见之心喜，一本正经地谢过姑父好几回，方才极其珍惜、小心地捧着彩蛋离开。
　　随后，孟桑与裴卿卿二人草草用完这些凉粥冷糕，就拎着各色祭品，出城去到裴家祖坟，给太外祖父、外祖母等长辈扫墓。
　　用于祭祀的糕点是孟知味与孟桑亲手所做，一个个都是花了心思的，不但瞧着小巧精致、花样漂亮，内馅也十分丰富，枣泥、灵沙臛、腌渍梅花等等风味的馅料都做了一些。孟桑依着自己的习惯，又添了数只碧绿的青团作为祭品。
　　裴卿卿提着铲子和其他工具，亲自给外祖母他们修整坟墓，去杂草、添新土。孟知味的眼睛才刚好，不能长时间被烟火熏着，便去将做好的糕点一一摆在墓碑前，又取出好酒，而孟桑负责在一旁烧纸钱，寻来几根发了嫩芽的绿柳插在坟上。
　　一家三口分工明确，各自忙活完了，方才聚到墓前并肩站好。
　　裴卿卿理所应当站在中间，看着墓碑上所刻的名字，静了片刻，方才如幼时与裴泠相处时那般，不太熟练地露出个明媚中带着些稚气的笑来。
　　她本不是个相信神佛鬼怪的性子，但日子特殊，便难得絮絮叨叨地说起话。
　　“阿娘，今日给你与阿翁带的都是你们喜欢的酒水。卿卿都记着呢，阿娘喜欢宜城九酝，而阿翁呢，独独喜爱长安的郎官清。虽然女儿未曾见过阿婆，也依着阿翁生前所说的，给阿婆带了她最爱的东市紫苏饮子。”
　　“还有啊，过些时候我与知味就得先回扬州府，等过些日子来长安，再来寻你与阿翁说话。我们不在长安的日子里，就让桑桑与修远多来陪你们，给你们带着好吃的。这几回下来，阿娘你们应当也都晓得，桑桑的手艺可好了，想来你们也会喜欢的。”
　　言至此处，裴卿卿顺理成章想起一事来，笑道：“对啦，再过几日就是修远那孩子的生辰。我与知味认真仔细考察过了，修远这孩子对桑桑是真心的，性子也好，所以想着离京前，先让两个孩子定亲。趁着今日，也先将这个事儿告知你们一声，好让你们安心。”
　　一旁，孟桑莞尔一笑，继续与孟知味一起安静地听裴卿卿说话，又与之一道叩头祭拜，这才提着半空的篮子离开此处。
　　回程的路上，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配上轻轻拂过周身的春风，带着几不可闻的青草泥土味儿，非但不觉寒冷，甚至让人觉得很是舒服自在。
　　虽说是清明寒食，但本朝人不讲究一整天都哭哭啼啼的，甚至弄出不少玩乐花样，故而一路上也算热闹。
　　身着轻薄春衫的娘子们荡起高高的秋千，裙摆被风吹得鼓鼓作响，衣带飘飘，而美貌的小娘子们巧目盼兮，时不时发出清脆好听的笑声。
　　除此之外，不少女郎、郎君与孩童，各自凑成个圈，踢起蹴鞠。有玩得文雅些的，就一个个上场，用身体各处来踢蹴鞠。技艺高超者甚至将毬踢上高空，待其落下之后，还能稳稳接住。还有玩得激烈些的，如后世踢足球那般组成两队，不停地追逐、进攻，周围围观的看客们间或爆发出叫好声。
　　孟家三口人惬意地看着这番热闹场景，人手两只青团，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掺了艾草汁和成的面团，刚被切成面剂子，压平包馅料时，瞧着还是非常嫩的淡绿色。待到上蒸笼蒸熟，饼皮便变成了深绿色，再刷上一层油后，最外层显出极为好看的光泽。
　　咬一口，饼皮软得很，口感糯叽叽的，嚼着颇有韧劲，相互还粘连着。倘若是用手扯，须得稍稍用些力，饼皮才会不情不愿地断开。
　　不得不说，青团实在是个百搭的吃食。甜馅，有细腻的灵沙臛、黑芝麻白糖、枣泥、花生，那甜津津的滋味能一直透进心坎里；咸口的，也有咸菜笋丁、肉馅、麻婆豆腐、梅菜豚肉等等做法。
　　甭管食客嗜好什么口味，青团都能给您全部包进去。
　　就好比孟桑手上拿着的这个肉松咸蛋黄馅的青团，因着是自家所做，馅料放得很足，所以吃在口中能清晰品出咸蛋黄独有的香气，尝来沙沙的，而肉松的口感也不容忽略，擦过唇舌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
　　裴卿卿咬了一口手上芝麻风味的青团，随口问道：“灵沙臛馅的青团，可有给你姨母备下一些？”
　　闻言，孟桑笑道：“晓得姨母喜爱红豆，早就给她留下了，待到晚间再让婢子送去长乐坊。”
　　裴卿卿吃着青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突然，有一踢球的郎君用的力道太大，他脚下的蹴鞠毬急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孟桑熟练地扯着她家阿耶撤开几步，给她家阿娘留出地方。
　　而裴卿卿一挑眉，叼着青团，旋身一踢。
　　那毬不偏不倚，半空中的风流眼穿过。
　　围观的众人爆出热烈的喝彩声，纷纷开口。
　　“女郎好技艺！”
　　“女郎不若下场比试一番，让我们开个眼！”
　　“……”
　　裴卿卿嘴里还有没嚼透的青团，一时没法开口说话，于是僵着脸装世外高人。
　　孟桑与孟知味瞧出她的窘迫，不约而同地笑了。后者上前一步，朝着众人略一拱手：“家中还有事，我与内子、女儿着急回去，便不多留了。”
　　此话一出，原本激动的人群如同被泼了一桶凉水一般，遗憾地叹起气来。而绝世高手裴女郎，还在拼命嚼着口中青团，外表依旧高冷。
　　见此，孟桑不由偷笑，下一瞬就得了她家阿娘警告似的轻轻一瞪。
　　夹在母女中间的孟知味，只能笑眯眯地上前左右安抚，一看那熟练的动作，就晓得这事儿以前没少发生。
　　一家三口吃着喝着，笑笑闹闹地往回走。
　　过了寒食清明，最先来的便是谢青章的生辰。
　　由孟桑亲自下厨，众人在昭宁长公主府痛痛快快吃上一顿，茶余饭后之时，顺理成章地谈起两个小辈的亲事。
　　依着孟知味和裴卿卿的意思，自家女儿才十八，多少也要留一年再说，所以想让孟桑与谢青章先定亲，待到明年再办婚事。
　　刚巧，明年谢青章也做满一任的国子司业，守选期间可以陪着孟桑回淮南道，顺便再去大雍各地转一转，趁着年轻、膝下无子嗣牵绊，先好好游历一番山水，再回长安该干嘛干嘛。
　　对此，昭宁长公主与谢琼自然是无不可的。
　　毕竟谢青章左右都拖到二十四了，再多等一两年又有何妨呢？
　　事情既已说定，双方挑了一个好日子，交换了庚帖与定亲信物，孟桑与谢青章的亲事便算定下，只待明年再成婚。
　　了却这一桩大事，孟知味与裴卿卿又多留了两三日，便轻车简从地准备离开长安。
　　他们二人不是喜欢热闹的洒脱性子，尤其是裴卿卿，甚是招架不住那种一众亲友来送的场面，所以提早与众人打过招呼，说是当日让孟桑、谢青章、叶柏送他们出城就好，其他人包括叶简在内都不必过来。
　　对此意见最大又最无可奈何的，还得是昭宁长公主。不过她也晓得好友的性子，便也没有强求，只提早一日来孟府，软硬兼施要拉着裴卿卿一起睡一晚，否则就闹腾个没完。
　　孟府地方小，当夜孟桑去到小榻上，主动将床榻让给她家阿娘与未来婆婆，甚至十分贴心地早早入眠，以免打扰这对好姐妹的深夜谈心。
　　对此，孟知味是乐见其成的，并没有什么异样表示，当夜还在安慰心情低落的叶柏。
　　唯有独守空房的驸马谢琼，感受着空荡荡的床榻与凄冷的屋舍，咬牙切齿。
　　裴卿卿，就是他谢君回的一生之敌！
　　翌日，一向喜欢赖床的昭宁长公主，难得生出警觉来，几乎是身边人一有动静，就唰地睁开一双凤眸，紧紧盯着起身穿衣的裴卿卿。
　　她面色泛苦，不舍道：“没良心的，真不要我去送你啊？”
　　裴卿卿整理身上的胡服，偏头笑道：“怕你哭鼻子呢。”
　　闻言，昭宁长公主不满地哼了一声：“谁哭鼻子了？你不要在桑桑面前瞎说，弄得我这个未来婆婆面子都没啦！”
　　说罢，她又叹了一声气，目光黏在好友的背影上，忽而想起二十多年前，她也是这般送对方离开，于是没头没脑地问道：“卿娘，这回离开，还会再见的对吧？”
　　裴卿卿听出对方嗓音里的担忧，故意凑过去弹了一下昭宁长公主的额头，笑骂：“睡迷糊了吧？说什么糊涂话呢！两个孩子明年就要成婚，我与知味能不回长安吗？”
　　“还有你昨夜与我说的那事，该不会也忘了？”
　　一听这话，昭宁长公主悬起的一颗心稳稳放下，顿时来了精神：“说得也是，必然是要再见的。咱们还约好在大婚前，带桑桑去南风馆呢！”
　　裴卿卿莞尔，继续拾掇自己：“日头还早，你也不必去城外相送，不若睡饱了再回长公主府。”
　　昭宁长公主懒散地躺了回去，理直气壮道：“光是睡饱怎么够？还得尝一尝桑桑做的朝食，填饱肚子再回去才行。”
　　“没良心的，待会儿你利索点，别揪着两个孩子不放，我可还在宅子里等桑桑回来呢！”
　　裴卿卿嗤笑一声，睨她：“当我是你呢？哭包小公主。”
　　听到当年的称呼，昭宁长公主先是笑，随后不服输地回道：“赶紧走，别扰了我睡回笼觉。记得这回别再迷路，过几月安安稳稳回长安，省得我还要费钱费力去捞你！”
　　二人相视一笑，一人提着刀和包袱离开，另一人躺着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处，惬意地合眼补觉。
　　屋外，孟知味、叶柏正坐在正堂中用吃食，孟桑和谢青章在一旁相陪。
　　裴卿卿坐下，敞开肚子吃完一顿热乎朝食，方才和孟知味各自牵着一匹马，与其他人一道往春明门走。
　　城外的道路两边，杨柳飘飘，空中飞着柳絮，碧绿的青草长得正旺盛。
　　无数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旅人，带着半身疲倦与对长安的期待，在城门口排成长队，等待勘验入城。
　　而另一边，则是如孟桑一行人这般，跟即将离开长安的亲友依依不舍地说着道别之语。
　　裴卿卿牵着缰绳站定，轻笑道：“好了，不必再送。”
　　孟桑晓得她家阿娘的性子，便没有强求，只凑上去，有些不舍地拉着对方的手，晃来晃去都不放开。
　　“阿娘，你与阿耶别忘了我呀，待到酷暑过去、秋意凉爽的时候，就来长安陪陪我。今年的生辰还有新年，咱们也要一家人一起过的。”
　　裴卿卿温和地应声，轻声安抚正在撒娇的女儿几句，最后见孟桑还是不撒手，只好将人拎到身边，附到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
　　“啊？真的要去？”孟桑一听，杏眼都瞪圆了。
　　裴卿卿挑眉：“左右昭宁和我都在，难道你还能有什么顾虑？”
　　孟桑连忙摆手：“一时有些惊讶嘛！那我就等阿娘你与阿耶回来，然后咱们就抛下阿耶，与姨母一起去逛……咳咳，逛街。”
　　一侧，孟知味和颜悦色地与谢青章、叶柏说些什么，刚交代完，就听见孟桑这一句话，不由笑问：“怎么又要丢下我？桑桑，可怜可怜阿耶吧！”
　　孟桑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阿耶呀，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而裴卿卿面不改色，坦然道：“我们女郎出去玩，带上你们郎君不方便。”
　　孟知味本就没想太多，听见裴卿卿所言，还以为她与昭宁长公主要带孟桑去东市玩乐，于是一笑了之，将此事抛到脑后。
　　唯有谢青章，敏锐察觉了孟桑暗戳戳瞟过来的眼神，心下一动，立即联想到他家阿耶曾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来。
　　念及此处，谢青章动作一顿，暗自寻思。
　　不会真是……结伴要去那处吧……
　　裴卿卿扫过在场诸人的神色，又瞟了一眼天色，清了清嗓子：“时辰也不早，我与知味也该启程了。你们不必再送，尽早回去吧。”
　　闻言，孟桑、谢青章与叶柏三位小辈不约而同地行礼，目送二人上马。
　　裴卿卿与孟知味翻身上马，朝着三人略一颔首，随后利落地挥动马鞭。
　　“驾！”
　　“驾！”
　　马蹄声响起，二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直至他们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孟桑才呼出一口气，眉眼间带上笑意，望向身边一大一小二位郎君。
　　“走吧，咱们回家去。”
　　叶柏点头，非常自觉地走在二人中间，又十分熟练地将手分别递给孟桑与谢青章，由二人牵着往回走。
　　长安城中各处都种着槐树、柳树，虽然绿意盎然的春景让人心动，但飘个没完的飞絮同时也令人心痛。
　　“阿——阿嚏！”
　　叶柏的鼻子吸进去些絮絮，正不停打着喷嚏。
　　谢青章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示意小郎君以此捂着口鼻。
　　没承想，他的帕子还没被未来小舅子接过，自己的鼻子也泛起痒来，下意识就是——
　　“阿嚏！”
　　一旁，孟桑看着二人的喷嚏打个没完，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惹来谢青章和叶柏郁闷的目光。
　　“桑桑！”
　　“阿姐！”
　　孟桑往前多走几步，扫了一眼前方路况后，转过身来倒着走，笑眯眯地伸出手。
　　“好啦，不笑话你们了。咱们走快些，回到家里就好了。”
　　明媚又和煦的日光照耀下，谢青章与叶柏齐齐用袖子捂着口鼻，快步朝着孟桑靠近，并肩往务本坊走去。
　　孟桑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又扭头望了一眼高大的春明门，璀然一笑。
　　去年，她在小麦成熟的夏五月，为了寻亲来到长安。彼时，耶娘生死不知，而她满心惶恐和忐忑。
　　今时，她又在绿意盎然的春三月，送平安归来的耶娘离开长安。此时，已有亲友无数，心上人正在身侧。
　　别离又相聚，相聚又别离。
　　只盼再相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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