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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万安》作者：归绯
　　文案
　　明月的未婚夫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哥对她死心塌地，但并不妨碍他一边又起了异心。
　　明月伤心了一会，决定给自己换个未婚夫。
　　好在她虽家世不好，身份不高，但表哥特别多。
　　明月挨个数来，
　　裕表哥一表人才，张表哥斯文俊秀，赵表哥…
　　谢琅玉安静地看她一会，笑道：“我呢，也讲讲我，我就只配给你提提裙脚……”
　　明月尴尬道：“谢表哥，谢表哥，谢表哥你生的最好…”
　　谢琅玉温声道：“谢表哥最有钱，谢表哥官最大，谢表哥最喜欢你，背三遍，谢表哥什么都听你的。”
　　·
　　谢琅玉出生高门，相貌俊朗，温和守礼，被天子赞为端方君子，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梦中人。
　　他本该按照家中的安排，娶个门当户对的女郎，做个权势滔天的权臣。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舍了颜面，做出这样落人话柄的事情。
　　那个名唤明月的小娘子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乌黑的眉毛，笑起来像是蘸了蜜一样甜。
　　女郎敲敲他小院的门，谢琅玉病得起不来了，也要换上得体的衣裳，佩上漂亮的玉冠，提着灯笼去迎她。
　　男人隔着门槛，面容叫烛光照得苍白柔和，要小娘子攥着他宽大的袖摆，温声叫她小心脚下。
　　·
　　明月及笄不久，府上借住了一位郎君。
　　男人出身高贵，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明月自知身份，并不敢妄想。
　　明月在舅舅家中住了十几年，如今婚事迫在眉睫，府上几个表哥对她虎视眈眈。
　　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最适合的表哥，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
　　及笄第二年春天，明月穿着华贵的嫁衣，头戴东珠，嫁给了府上借居的一个姓谢的郎君。
　　攀扯一番亲戚，她确实能唤男人一句谢表哥。
　　·
　　深宅大院，表妹和表哥们的那些事~
　　天降胜竹马
　　ps:sc，没有狗血，就是一篇家长里短谈恋爱的小甜文！日常慢热，古代版嫁给一个高富帅
　　作者很爱修文！
　　女主全书最美，外号表哥收割机，苏文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月，谢琅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表哥见我多妩媚【正文完】
　　立意：爱情要学会相互理解和包容
　　VIP作品简评：明月的未婚夫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哥对她死心塌地，但并不妨碍他一边又起了异心。明月伤心一会，决定给自己换一个未婚夫。好在她虽然家世不高，但表哥特别多。看来看去，谢表哥最高，最好看，最有钱，也最喜欢她。文笔流畅，风格特殊，讲述了一个容貌美丽的女郎同温文尔雅的表哥间的爱情故事，文中有甜蜜动人的爱情，欢乐感人的亲情，互相理解的友情…是一篇值得一读的轻松小甜文。​


第1章 相看
　　江南八月也闷热。
　　早间辰时还不到，知春院就开了院门。
　　大丫鬟翡翠热的一身汗，干脆把窗户也都支起来，打了凉水开始擦拭桌椅，“咱们院子太小了，人都转不开，眼瞧着八月了，夜里还得热醒。”
　　大娘子明月原本住在老夫人的碧纱橱里，但是如今年纪大了，又要兼顾一些管家之事，还与长辈同住，瞧着就有些不像话了。
　　老夫人只好从自个的荣安堂里划了几间厢房出来，改了朝向，拨几个洒扫的下人，勉强算是明月自个的院子了。
　　就是太小了，气都不通畅，夜里能热醒好几回。
　　翡翠心疼自家姑娘，拧着帕子道：“姑娘不如去老夫人院里再睡几日，把这闷热天熬过去了才好。”
　　明家这样的官宦世家，府上的姑娘夜里热得睡不着觉，说出去都没人信。
　　明月坐在窗边看账本，闻言笑了笑，“至多再热几日，搬来搬去也麻烦，再者我也不怎么怕热。”
　　就是再不怕热，那屋里闷涨也睡不好。
　　翡翠心下沉郁，知道姑娘是怕惹麻烦，往明月身边搁了盆凉水，面上还得附和道：“姑娘说得也是。”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明月放下书，把身上半旧的褂子脱了，换了件八成新的绿色半臂小袄，下身一条浅色绣花长裙，终于觉着舒服了一些。
　　明月系着腰带，一边对身旁的大丫鬟秋雁道：“记得多拿把伞，娇姐儿多半忘了。”
　　今个要出门，早间没有日头，但等会回来的时候能把人晒掉一层皮。
　　明娇要是没备伞，明月肯定得顾着她，难免自己要晒日头了，不如提早多带一把。
　　“都带着呢。”秋雁满屋打转收拾东西，不知想到什么，促狭道：“奴婢还额外多带了一把，若是大公子也忘了，姑娘尽可借给他。”
　　明月的父母去世的早，得舅舅舅母垂怜，她自小就教养在明府，同明家大公子明祁有门心照不宣的婚事。
　　近日苏州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叫桃花源。据说楼里掌勺的是皇城里退下来的御厨，做得一手新式糕点。就是规矩颇多，一席难求，须得排号，再富贵的人来了也不卖面子。
　　明祁今日就要领着家里几个妹妹去吃新鲜。
　　明月性格谨慎，寄人篱下就更小心，只拿团扇拍拍秋雁的肩膀，语气柔和平静，“没影的事，你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丢了我的丑，叫人家笑话我。”
　　“奴婢也就在房里说说了。”秋雁自然知道分寸。
　　两个丫鬟收拾好了物件，整出一个箱笼抱着，明月坐在抱厦打扇纳凉，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大夫人房里才使人来唤。
　　明月不想叫人等，专门挑了就近的小路，不过一炷香就去了大夫人的荣安院，路上走得急，面上难免出了一层薄汗，有些不雅。
　　福安院宽敞阔气，叫日头照得大亮，门前的两个粗使婆子推了门，明月远远就见主子们坐在抱厦里推牌九，几个妈妈陪着逗乐，丫鬟们守在廊下，欢声笑语正热闹。
　　明月没急着进去，站在屋檐下微微抬头往院里看，两个丫鬟给她打扇散热。
　　抱厦里帘子打起来，置着一张小案并几张素色祥云软垫，一人着紫檀弹墨牡丹云锦对襟，黛色缎秀梅纹百褶裙，端坐廊下，这衣着光鲜的妇人正是明府大夫人谢氏，明月的大舅母。
　　谢氏对面坐着一面生的妇人，相貌寻常，衣着得体，只见两人笑着推牌，仿佛很投合。
　　左右看了一圈，没瞧见明祁和几个妹妹，连总是伴着谢氏的谢表姑娘也不在这。
　　明月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待身上的暑气散了，这才叫丫鬟进去通报。
　　丫鬟掀了抱厦的帘子，日头照进来，明月也跟着弯腰进去，迎面一股凉气。
　　明月话未出口先摆出一张笑脸，福身请安，“给舅母、婶婶请安。”
　　谢氏笑眯眯地叫她起身，嗔怪道：“你来得晚，你大表哥他们都走了。”
　　明月冲她一笑，只道：“怪我路上走慢了。”
　　谢氏无意追究，叫人给她端茶解热，又指着一旁不住打量明月的妇人示意道：“这是你钟姨妈的大姑姐，姓张，你叫张姨妈就是。”
　　钟姨妈是老夫人的庶长女，明月母亲的庶姐，明月跟着亲缘确实要叫一声姨妈。
　　明月顺势跪坐在两人中间，仿佛对家中这个突然的访客一点也不惊讶，只面上带一些羞涩，微微福身叫了一声张姨妈。
　　“你悄悄，这就是我府上最漂亮的姑娘，名也起得美，叫月姐儿，是不是嫩得跟花一样？”谢氏笑着道。
　　张姨妈一见明月就没挪开眼，这小娘子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长裙，第一印象就是白，冷沁沁的白，白得烧眼睛，偏偏头发乌黑，鼻梁高挺，嘴唇有肉，色泽浅红，对比鲜明，一双乌溜的眼睛叫人看了心里跟进了窝蚂蚁似的，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光彩照人，来者不似凡间人。
　　苏州不缺美人，燕瘦环肥，各式各样的一抓一大把，但是少有这样贵气又可亲的。
　　张姨妈连连点头，对谢氏嗔怪道：“生得是真好，朱唇雪面的，你可真是有福气啊，怎么不早些带出来，我先前可不知你家还有这么一个妙人。”
　　小案上一局牌九还没推完，谢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手上随意地翻牌，“她性子安静，不爱凑热闹，平日只在府上女红读书，学些管家规矩，也无甚出彩。”
　　张姨妈去拉明月的手，欢喜道：“学规矩好，这女子日后左不过院里那些事，管家学好了，日子也就顺心了。”
　　明月被她紧紧牵着手，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只好笑道：“我年纪小，做事愚钝，幸而舅母心善，教我许多事情。”
　　明月说罢，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像是害羞了，垂着头捡了个橘子，“我给舅母姨妈剥橘子吃吧。”
　　几人谈笑几句，两个长辈就要推牌九，谢氏笑道：“你虽来得晚，却来得巧，知道你不喜欢看牌九，正好你张姨妈的儿子来府上做客，你谢表哥在前院同他一齐，这天热，你替我提个凉食盒去。”
　　明月自然没有不应的，待下人安置了食盒，就提着退出了荣安院。
　　一出荣安院，明月被日头晒得眯了眼睛，没急着走。
　　手里摇着团扇，明月看向一旁在檐下躲荫的婆子，笑道：“嬷嬷，今个这么热，怎么不见谢娘子？莫不是害了暑气？”
　　婆子笑眯眯的嗑瓜子，“谢娘子早早就走了，说是同大公子吃酒楼去了。”
　　明月嗯了一声，叫秋雁给婆子递了个荷包，“嬷嬷辛苦了，下了职去吃碗茶吧。”
　　·
　　福安院里，下人已把牌九撤了，谢氏抓了把瓜子磕，“怎么样，相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张姨妈笑眯眯的，悄悄凑近了谢氏，“确实确实，就是……她这出身，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明家大娘子在苏州闺阁圈里算是有名的，确实生的好，但无父无母，也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得了便宜还卖乖，谢氏心里冷哼一声，道：“且不说她教养在我膝下，样样都是顶好的，今个就是叫她出来见见亲戚，你还要翻一翻十几年前的旧账不成？”
　　张姨妈不料她这就发火了，哎呦两声，连忙陪笑脸。她嘴上嫌弃，心里还是满意的。
　　她家中远不如明府昌盛，一家兄弟三人都在朝为官，能搭上一门亲事也是好的。
　　·
　　明月去了靠近外院的长丰园，谢表哥名叫谢琅玉，上月同赵侯一齐来的江南，连带还有个族里的妹妹，就是同大公子去吃席的谢娘子，走水路行李就有两大船，据说是来江南避暑办事的。
　　谢琅玉是谢氏的亲侄子，自然是借居在明府。
　　长丰园前守着两个高大的红衣侍卫，气势骇人，眼睛一扫就要人两股战战，一些丫鬟婆子都不敢打这门前过。
　　明月站在墙院下，叫秋雁去通传，秋雁传完话回来手都发软，小声道：“旁人院子里都是守得婆子，怎么这里就不一样了，那谢娘子，多么奢靡的人物，也没这样大的排场。”
　　明月心里有些好笑，轻咳一声，示意她别说话了。
　　明月对这对兄妹并不了解，只知道谢琅玉出身京城谢家，这是谢氏的娘家，有名的陈郡谢氏，自然是富贵极了。
　　谢琅玉来了月余，府上人人提起都是赞不绝口，大舅舅称他性情温和，才智更过于容貌，脾气秉性绝佳，十分好相处。明月同他打过照面，却是一句话也没讲过。
　　院门很快打开，明月对两个侍卫点头示意，就叫人领着进了长丰园。
　　这说是个园子，其实位处不大，江南的宅院都小巧。谢琅玉来了以后，谢氏叫人精心修缮，就怕叫京城的人看轻了明府。这院里的长廊，明月还跟着修整过，学到了许多东西。
　　过了个小型的走兽影壁，穿过镂空小廊，明月进了主屋的抱厦。
　　廊下站着几个穿鸦青小袄的丫鬟，抱厦的帘子都打下遮阳，里头置着冰车香笼，两个男子对坐，置着小案，案上置着棋盘。
　　正对着明月的，是明月没见过的。方才说闲话时提起了，说是叫张思源，张姨妈膝下的独子。
　　不过二十便有了秀才功名，还未婚配，如今在府学读书，算是个青年才俊。
　　生得倒是清秀，斯斯文文的。
　　明月边走边多看他几眼，心里就约莫有数了。
　　背对着明月的男子身材高大，正是京城来的谢琅玉，如今在府上借住，他本坐在抱厦里，听见了身旁丫鬟的低声提示，转过了头来。
　　明月见过他几次，现下依旧被惊艳。
　　素色绣边广袖长袍，腰间搭一条白玉扣，这素色挑人，他肤色冷白，却穿得美而俊。男人微微笑着望着明月，并未起身。
　　他生得很高，坐在那里手长腿长，面若冠玉，唇色浅红，睫毛长直，最绝的是鼻梁，侧着看过来高而挺拔。
　　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男子过于俊美，是会比女子还要招人眼的。
　　张思源同他对坐，看着像是个瘦弱的少年。
　　谢琅玉偏着头，随手往一旁的位子丢了个软垫，示意她坐，“辛苦表妹走一趟了。”
　　明月进了抱厦觉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连忙应了一声，将食盒递给下人，顺着软垫坐下了。
　　谢琅玉介绍张思源，叫明月也叫他表哥，“都沾了亲，称呼起来倒是方便。”
　　像是张姨妈交代过，张思源自明月来了便不自在，觉得心口揣了窝麻雀，看了一眼就像被火燎了眼睛，只红着脸叫表妹。
　　他穿宝蓝色长袍，胸口带一五子登科长命锁，个子不高，有股板直的书生气。
　　明月朝他笑笑，见他实在紧张，语气略带安抚道：“张表哥安。”
　　张思源拢着，垂着头哎了两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幅模样，明月自己到不紧张了。
　　这院里的下人都很有眼色，给明月端了花茶，多推了个小冰笼在廊上，又来了个小丫鬟给她打扇。
　　明月坐着吃茶，只觉得暑气一扫而空，同方才像是两个季节，面颊上的嫣红都褪去一些。
　　谢琅玉，“你怎么没去吃酒楼？”
　　明月笑着道：“我院里收拾东西，耽误久了。”
　　谢琅玉点点头，没再多问，叫人把棋盘收了，“换个别的吧。”
　　明月没有多看棋局，只见张思源重重的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把棋子放下了。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收了小案上的物件，换了几幅青玉九连环。又呈了一副字，叫张思源赏玩。
　　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的丫鬟跟着跪坐在明月身侧，丫鬟自称紫竹，瞧着二十大几岁。紫竹的衣着首饰，通身气度，倒是比一些小家贵女还有体面。
　　紫竹笑道：“大娘子喜欢玩这个吗？”
　　明月没怎么玩过这种精细物件，倒是见明娇玩过，见紫竹一脸期待，只好笑道：“喜欢的。”
　　紫竹就凑近给她打扇，瞧着她解九连环。
　　下人们拆了凉食小盒，紫竹又拿筷子夹到明月面前的碗里。碗下一个紫檀祥云小案，这算是贵重家件了，在这儿只是拿来搁碗的。
　　张思源爱读书，也爱同人辩学，这会见了手中的字画，打眼一看就如痴如醉，一旁有个教养极佳学问又高的谢琅玉，他很快就放松下来，忘记了明月，只拉着谢琅玉辩古论今，好不畅快。
　　这院里也没旁人讲话了，明月坐在一旁同紫竹拆九连环，耳朵里听着另外两人的话。
　　两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聊天。多是张思源在讲，谢琅玉表情温和，时不时应一声。
　　听得出张思源对他很是仰慕：“我真是眼界窄了，只知道江南是中原灵秀之地，竟不知京城里还有乘风兄这样的骄才。”
　　张思源惭愧道：“乘风兄为何不下场科考？一甲定有你的姓名。”
　　谢琅玉手里的棋子轻轻抛了一下，温和道：“我志不在此，张兄是有志之人，不必妄自菲薄。”
　　明月坐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张思源越讲越来劲，谢琅玉后边都靠在栏杆上，只静静听张思源的话。
　　明月垂着头解九连环，长长的睫毛垂在脸上，没忍住悄悄笑了笑。
　　也是少见有张思源这样不会看脸色，又爱言语的男子。
　　过了好一会，谢琅玉拿热帕子擦了手，适时地打断了张思源，“差点忘记了。”
　　凉食小盒明月只略吃了几口，谢琅玉握着筷子，吃了一口凉糕，直接化在了嘴里，他把凉糕咽下去，笑着道：“这是江南特色吗，什么都是软的。”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样的疑问，明月嗯了一声，“这个糖蒸酥酪是硬的，表哥可以尝尝。”
　　谢琅玉尝了一块，说挺好吃的，就把筷子搁在了一旁。
　　张思源本也吃起凉食，见他用了两块就不再动，也立刻放下筷子。
　　一小案凉食就没人动了。
　　明月放下九连环，自己吃了起来。
　　现在还没到用膳的时候，别人瞧不上这个，明月倒吃得很香。
　　早间到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入口过呢。
　　紫竹一碟给她夹一块，照顾稚子一般照料她，明月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红着脸都吃了。
　　谢琅玉半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把软玉棋子，多看了她几眼。
　　到了快午时了，日头斜着照进抱厦里头，谢琅玉叫人把帘子打下来，又叫明月往里头挪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新文第一天，评论都有小红包~
　　表哥表妹日常小甜文~
　　官场制度大多采用明朝时期，风俗习惯就是混搭
　　ps：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这两句是《世说新语》里边的，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两句选自《洛神赋》


第2章 婚事
　　午时过半，明月同两个表哥一齐去了荣安院用午膳，又陪着玩了会叶子牌，回到知春院时已经未时了。
　　明月在房里眯了会觉，屋里实在热得呆不住人，就去抱厦看账本。
　　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明月看了没一会，明祁就来了。
　　明月只好收了账册，进屋换件见客的衣裳。
　　“奴婢见大公子面上都是汗，估摸着是吃了就回了，半点没耽误。”秋雁低声道。
　　明月没说话，心想，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同人家在外边玩上几个时辰，谁又知道呢。
　　明月换了衣裳就去了抱厦。
　　一个穿宝蓝色勾勒宝象花纹长袍的男子正坐在抱厦中，男人瞧着年纪不大，眉目英挺张扬，唇红面白，是个很俊的郎君。
　　郎君转过来打量她，眼神明亮，很轻地哎了一声，“你是睡了一整日吗？等你好久，有吃的都不赶。”
　　明月提着团扇坐到他对面，只道：“府上还差我一日三餐不成。”
　　“两码子事。”明祁扬眉，看她一会，叫一旁的下人把案上的食盒打开，示意她尝尝，“味道也就那样吧，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那店家颇多规矩，只准堂食，我就去你往日里爱吃的青玉斋，随意买了些……”
　　嘴上这么说，却带了五层食盒几近一桌席面，个个都是大姑娘的口味，几个丫鬟听了都凑在一齐偷笑。
　　明月拿筷子夹了尝，还是熟悉的味道，又看他面色不好看，不如往日高兴，只好主动道：“老夫人和舅母们吃上了吗？”
　　“你别操心了，我都安排好了的。”明祁看着她吃糕点，又想起她早间迟迟不露面，心里闷气又高兴，突然道：“过两天我弄艘大船，带你去游平江河。”
　　明月笑着抿了一下唇，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道：“再说吧，今日舅母差人来晚了，我就没赶上……你累不累？”
　　明祁皱眉，语气却一下就轻快许多，只说不累，“原来是这样，我等了你一个时辰……刁奴，就是母亲太过宽厚，养得他们无法无天了。”
　　明月只笑了笑，没有把白日里相看张思源的事说出来。这府上一人一张嘴，明祁总会知道的。
　　不该在她这发火就是。
　　明祁坐了一会，看她慢条斯理地吃糕点，心不在焉道：“我还是想带你去游平江河……”说罢又殷切地看着她，“好吃吗？”
　　明月点点头，面上有些热出来的晕红，她跪坐在软垫上，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含笑望着他，“好甜呀，我喜欢吃甜的。”
　　明祁情不自禁也给了个笑脸，眼神明亮，“喜欢就好…明日再给你带吧。”
　　明月见他高兴，自己便也松了口气。她搁下筷子，拿着帕子倾身给他擦了额角的汗。
　　明祁垂着眼睛任由她擦，很轻地咳了一声。
　　明月见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也擦不下去了，把帕子搁到一边，犹豫道：“我有事问你。”
　　明祁偏着脑袋看她一眼，像是有些害羞，轻声道：“同我还客气吗？你自说就是。”
　　明月扇了扇扇子，不动声色望他一眼，道：“你同谢娘子，是怎么回事？”
　　明祁连忙坐直了身子，也小心地看她一眼，“没什么事……你别多想，母亲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我没有……我都会解决的。”
　　明月见他神色小心翼翼，想起他从前对自己多有照拂，有些话也问不出来了，只道：“我信你就是……”
　　明祁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他明年科考，却很不喜欢读书，每日应付大舅舅就很忙了。
　　明祁才走，谢娘子院里的丫鬟就上门了。
　　丫鬟穿着小袄，提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笑道：“明娘子错过了今个的宴，我家娘子就叫人带了些吃食回来。”
　　也是城里一家有名的酒楼。
　　明月不想收，却无意为难一个传话的小丫鬟，收下便叫她去自去了。
　　丫鬟走后，翡翠把这食盒提到了屋里去，“不搁这惹娘子闹心。”
　　明月原本还有些腻歪，这会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瞎说什么呢。”
　　明月想了想，又道：“搁在这吧，咱一块吃，没得浪费粮食。”
　　翡翠只好又提回来搁在抱厦里，“这谢娘子做事忒不讲究了，奴婢眼皮子浅，说不出个三四五，只觉得膈应。”
　　翡翠这话说得委婉，她是府上家生子，看事情也比旁的敏锐一些，对这谢娘子十分反感。
　　没一会就日头西斜，明月晒着余晖垂着头绣起了龙凤被，一针下去，半晌才拉回来。
　　她心里有事情。
　　明府上一辈的老太爷已经过世了，他膝下三子三女，嫡长子明正谦是瑞德一年的二榜进士，如今任苏州知府，嫡次子明正礼任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庶子明正书任行太仆寺寺丞。不说门庭煊赫，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可明月及笄以后，谢氏再也没有提过她同明祁的婚约，待她也不同以往亲近。如今府上又来了个谢欢，出身京城名门，样貌美丽。
　　明月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谢氏是什么意思。
　　偏偏明月无父无母，没人替她操持，受了这样的委屈，仔细想来，竟也无人能出头。
　　明月突然把方才明祁坐过的垫子丢到廊下，轻叹道：“真讨厌。”
　　过了一会，翡翠来添茶水，还疑惑着软垫怎么掉出来了，绕到下边捡了，准备拆洗一遍。
　　明月把针线包收起来，想了想，道：“去外祖母院里瞧瞧。”
　　·
　　荣安堂才用完晚膳，老人家觉早，已经在洗漱了。
　　明月扶着老夫人上了榻，叫丫鬟们出去，自己拿巾子给老夫人擦手，又捡了妆台上的香膏，在手心搓热了，沿着老夫人瘦弱的手臂轻揉，“天气是热了，您也不能贪凉，这手心都是凉的……现在这榻上也放不了汤婆子，晚上我同您一块睡吧，给您捂捂手。”
　　老夫人靠在床案上，她身子弱不能见风，屋里便暗沉，窗户都封起来了，老夫人咳起来就是撕心裂肺的一阵，笑眯眯地看着明月仔细地揉她白日里酸痛的地方，“还是你按得舒服，你一走，我这房里就没个贴心的人儿。”
　　明月垂头轻笑一声，“李嬷嬷尽心尽力这么些年，您可是要把她冤死了。”
　　老夫人哼笑一声，她年纪大了，面上都是叫人动容的老态，“你不如就搬回来算了，那碧纱橱我都没拆，我看谁敢多言。”
　　明月坐在她身侧，换了一条手臂揉，“我才不来呢，那小院里舒服得很，我自由自在的。”
　　老夫人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咳嗽，面色青白，明月扶着她躺下了。
　　“你大舅母是不是把成安院给谢家丫头住了？”
　　明月在心里夸老夫人料事如神，面上还要笑道：“谢姑娘苦夏，身子弱，人家远道而来，还是客人，自然紧着客人先来。”
　　老夫人喜欢她这么说话，显得明月同明府亲近。
　　老夫人，“当初叫她拨给你住，她不愿意，倒是对自个娘家人大方……”
　　明月把老夫人把身上发酸的地方都揉了一遍，双手从酸到麻，好在她早就习惯了，面不改色地脱了外裳，洗漱好了，双手就缓过来了。
　　待她回来的时候，老夫人疲惫得很，早就睡过去了。
　　明月慢慢蹲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摸摸她的白发，贴贴她的脉搏，心里发柔又无奈，原本想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老夫人这样大的年纪，平日里待她极好，只是老夫人早年就同谢氏有隔阂，若是要她为了自己的婚事强出头，自己日后是好了，老夫人还要同谢氏相处一辈子呢。
　　明月轻手轻脚靠在榻边，握着老夫人的手，心想，同明祁的婚事已经不可能一帆风顺了，自己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保全自己才好。
　　·
　　第二日一早，明月睁开眼睛，一旁的老夫人还在睡，明月摸摸她的手脚，给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她习惯早起，这会心情也好了许多。自小到大遇到了难事多了去了，比起自哀自怨，明月更喜欢想办法一点一点地把问题解决。
　　明月嘱咐下人早膳做清淡些，不要上凉食。院里的婆子说今日会有好日头，明月就着人把荣安堂里易受潮的物件都搬出来晒。
　　老夫人到巳时才起，明月伺候她洗漱了，祖孙二人坐在厅里用早膳。
　　老夫人白日里脸色就好了许多，但是还是坐不起身，要撑腰垫，“我昨日怎么没见你喝药啊，可不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明月月例有些不准，有时两三月才至一次，老夫人请人看了，配了方子日日都要吃的。
　　明月面上一红，握着筷子道：“这边上还有人呢，您说这个干什么，我中午回去就喝。”
　　知道明月面皮薄，老夫人笑笑不提了，又喜欢她这幅小女儿情态，反说起了别的，“祁哥儿昨日还送了东西来，说是什么时兴糕点，瞧着倒是比以前懂事了许多……真真是变了，他老子把他捆在房梁上打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
　　明月吃了一块藕片，“长大了嘛。”
　　老夫人哼笑一声，“哪里是长大了，你舅舅是管不住他，现在府上来了个能管住的，他自然收敛。”
　　明月停了筷子，“您说得不会是谢表哥吧。”
　　老夫人意有所指道：“你大舅母精明的很，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这数月来，明祁确实收心许多，少有出去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了，也无人上门告状了。
　　明月还有些不相信，“他瞧着不像……”
　　老夫人只道，“你太小了，懂什么，以前人说女子面甜心苦，且片面着呢……”
　　过了一会，两人用完早膳，明月把老夫人安置在抱厦，自己随意翻了个花样绣。
　　老夫人穿得厚实，半眯着眼睛靠在躺椅上，突然道：“谢氏怕是想和谢家做亲。”
　　明月心里一惊，还以为昨日的事情被她知道了。
　　“但女子的婚事最是要慎重，踮起脚来够一够，能够到就算是好的，跳起来都够不到的，嫁进去了，齐大非偶，腰都直不起来。”老夫人语气莫名变冷。
　　明月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明娇和谢琅玉。
　　明月安静地听着，忽然有些物伤其类，她无父无母，无法给明祁任何助力，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齐大非偶呢。
　　这样想来，家世平平的张秀才兴许才是那个最适合她的。
　　明月，“二妹妹不是定亲了吗。”
　　老夫人闭上眼睛，语气似讽非讽，“你且看着吧，你大舅母可是个有野心的人，带累我的乖孙女了。”
　　婆媳之间的矛盾，明月选择了转移话题，
　　“我下半月夜里找个日子，去安山给娘烧点东西去。”
　　老夫人点头应了，沉默一会，“九月重阳去吧，等我过完寿。”
　　八月十七是老夫人五十七岁大寿，虽不是整寿，但老人年纪确实大了，明大爷也重视，虽并未铺张，但也请了亲近的亲朋过府办宴。
　　八月也是明月的母亲明佳去世的月份。
　　明月绣着样子，点头应了。
　　·
　　明月午时回了自己的小院，坐在房里看账本，看得满脸的汗，怎么也看不下去。
　　又换到长廊上，翡翠给她打扇子，明月呼吸一轻一重，面色酡红，翻来覆去，到底没看进去。
　　翡翠少见她这样，还以为她病了，心里不由着急上火。
　　“别扇了……我不热。”明月躺在草垫上，“我就是觉得难受，想我娘了。”
　　明月出生没几个月，母亲明佳就去了。
　　明月侧过身子背对翡翠，拿胳膊盖住了眼睛。
　　翡翠瞧着心酸，把帘子打下来，只安静地陪着她。
　　想娘也不能想太久，因为明娇同明淑就上门来了。
　　明月收拾好情绪招呼两个妹妹，两人没坐一会，明淑就打着哈欠要午睡。
　　明娇生得一张丹凤眼，走路都仰着脑袋，是谢氏膝下唯一一个女儿。她穿水蓝色彩绣藤纹蜀锦大袖衣，下身一件绣花石榴裙，胸前带一莲花长命锁，叫仆子簇拥着，像个会走路的多宝格。
　　明淑圆脸圆眼，面圆心也宽，随意穿一绿色小袄，已经软塌塌地坐不住了。
　　屋里那么热，哪里呆得住人，明月叫明淑靠在自己身边的软垫上，时不时给她打扇，“懒虫将就睡吧。”
　　明娇就拉着明月扯闲话，没一会，明祁就也来了。
　　兄妹几人挤在抱厦里，明娇吃味，“怎么没见你发勤快来我院里。”
　　明祁不搭理她，掀了袍子跟着往抱厦里坐。
　　见明娇吃瘪，明月忍住没笑出来，叫人端些果子来。
　　明祁又叫下人送了一个食盒，摆出来叫明月用。
　　明娇这下真是酸了，打着扇子别别扭扭道：“长姐可真是有福气，青玉斋离咱们府大半个时辰呢，昨日去了一趟我腰都颠断了……日后不知谁能这样勤快地买果子，叫你日日吃。”
　　明祁瞟她一眼，“你当我死了？”
　　明娇瞪他：“你这人说话真是晦气，讨厌！”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明月摇着团扇，赶紧当和事佬，“吃吧吃吧，表哥就是知道你在这，不然肯定要往你院里送的。”
　　明月又吩咐道：“去把吴娘子，谢娘子都请来吧，就说大表哥带了糕点回来。”
　　明月又分了几个小食盒，往长辈院里送了。
　　几人没说一会话，一个穿黛绿色小袄的丫鬟上了门，身后跟四个小丫鬟，明月一眼就认出打头的是谢琅玉院里的紫竹。
　　紫竹笑着进了抱厦，先给几个主子请安，又把一个食盒搁在了小案上。
　　“主子今日早晨出门会友，听人说苏州的小主子们爱吃这个酒楼……是叫桃花源吧，就带了些小点心回来，哥儿姐儿们吃着玩。”
　　明娇惊喜道：“是桃花源的点心，我昨个就没吃够呢！”
　　小丫鬟把食盒打开，都是精致样式。
　　紫竹笑道：“说是招牌点心，一月做一桌，都是软口的。”
　　明祁看了，拿一旁的花绳抽了明娇蠢蠢欲动的手，又把紫竹上下一打量，“还真巧……替我谢谢表哥了。”
　　紫竹没有久留，笑眯眯地就走了。
　　丫鬟们把抱厦的帘子打起来，兄妹几人等着两个小娘子，吃着点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消磨时光。
　　作者有话说：
　　男主也和他母亲姓
　　就是谈恋爱的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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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钓鱼
　　吴娘子吴玉莹是二舅母的侄女，父亲去年去世，家里无甚可靠的长辈了，年初同母亲来府上探亲，一住就没走过。
　　她家中有铺子良田，手头也很宽裕，穿八成新的绿色弹墨春锦小袄，脸圆鼻翘，看着还算清秀。
　　吴玉莹来得早，自己带了一筐橘子，说话有些腼腆，“我看长姐喜欢吃橘子，家中庄子里送了框新摘的，我就一块带来了。”
　　吴玉莹骤失父亲，难免觉得如浮萍般漂浮无依，母亲带着她投奔明府，明月待她亲和，她就格外亲近一些。
　　明娇又吃味，“我吃不得了？”
　　吴玉莹连忙拣了一个塞在她手里，“吃得，吃得，知道姐姐也在，这才拣了一大筐。”
　　两人也谈得来，几句话就又凑到一起。
　　谢欢是最后来的，仆从拥着进了知春院，院里都站不开了。
　　谢欢穿水红色的刻丝描花云锦大袖衣，浅色绣花百褶裙，她生得艳丽明媚，倒也压得住一身衣裳，就是眉眼流转，瞧着比这院里的女孩都成熟许多。
　　明娇凑到明月耳边小声道：“不知道的，以为她进宫见娘娘呢。”
　　明月上下瞅了她一眼，也附到她耳边小声道：“可我还是觉得娇娘漂亮一些。”
　　明娇小脸一红，也不说酸话了，“谁还有长姐漂亮？”
　　明娇自小娇养，自觉压其他姐妹一头，谁承想能来一个比她还金贵讲究的谢欢，这几日衣裳都沉了几斤，就怕被她比下去。
　　谢欢带了一匣子宫花，丫鬟铺了素绸软垫，姿态优雅地坐下了，微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听说月娘子才及笄，拿着玩吧。”
　　宫花有两对，各有一对绿宝石。明娇这会到不说酸话了，勾着手帕不叫自己的眼神落到宫花上去。
　　明月看着好笑，不顾明娇怨念的目光，叫翡翠把匣子收起来了。
　　抱厦里坐得满满当当，没一会就吵得跟平和街似的，明娇拿了两个小案并在一起，几人一块打叶子牌。
　　明月立刻要躲清静，把明淑连拖带抱坐到了边上，“我看你们玩吧。”
　　几人都知道她从不打牌，也不强求。叫丫鬟又端了许多瓜子果子来，吃吃喝喝没个消停。
　　明祁也不爱玩这玩意，叫人拿了明月的字来看。
　　“其实写得挺好了，就是没什么力气。”明祁中肯道。
　　明月凑着看了一眼，“我换个字帖练吧。”
　　明祁，“我房里有几个颜先生的字帖，我临了许多遍，很适合你。”
　　明祁说着就叫人去取了。
　　谢欢打牌还抽空来看一眼，对明祁道：“月娘子的字一般，十几年只写成这样，表哥的字帖怕是救不了，天赋有限，得请个好师父手把手教。”
　　她自小名师教养，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也有批评别人的底气。
　　明月每日不是看账本就是拨算盘，少有练字，写得只能算是中规中矩，闻言不由面上一红。
　　明祁瞥明月一眼，见她脸颊红扑扑，眼睛润润的，不由好笑，“我又不要你做先生，写不好也不打紧。”
　　明月抿唇笑，打紧也没法子，她确实挤不出时间练字。
　　过了一会，明淑醒了，明祁赶她，“你真是会挑地方睡。”
　　明淑哼了一声，靠在明月肩上，“我就挨着长姐睡。”
　　明祁抿唇，不知想到了什么，倒不说话了。
　　明淑同明月讲了会悄悄话，就眼巴巴候着牌局了。
　　明淑肖母，二夫人就十分爱打马吊。
　　谢欢打了一转，把位子让给了明淑，自己坐到明月身边。不同于明淑几近靠在她身上，谢欢同明月中间隔得还能再坐一人。
　　谢欢看着明祁道：“你今日好些了吧。”
　　明祁像是不想多说，只道：“已经没事了。”
　　明月摇摇团扇，询问似地看着明祁，明祁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并不解释。
　　明月很轻地皱了一下眉，不知这两人打得什么哑谜。
　　明祁院里的下人很快回来了，带了一叠字帖和一个小匣子。
　　明祁看着那个匣子，轻咳一声，“不是什么要紧玩意。”
　　明月闻言就没打开看，叫翡翠收到屋里去了，“字帖搁到书桌上。”
　　这牌一直打到快卯时，抱厦的帘子都打下来遮阳了，瓜子都添了几盘。
　　明娇输了几两银子，心情不虞，不肯散场。
　　谢欢不想玩了，道：“你输了几两，我补给你就是。”
　　明娇瞪她一眼，忽然盯着她的脑袋，指着一只青玉小钗，皱眉道：“你这是哪来的？”
　　谢氏有一套青玉头面，水头极好，色泽盈盈，价值连城，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几套头面之一。
　　明娇私下求了谢氏好几次，谢氏都不松口给她。
　　谢欢却看了明月一眼，忽然笑道：“姨妈给的。”
　　明娇撇嘴，“一套头面，差一只钗就毁了，你可真敢接。”
　　一套头面自然不能差一只小钗，日后谢欢同明祁更进一步了，谢氏自然有的是机会把剩下的头面也给谢欢。
　　明月扫了明祁一眼，他笑笑不说话，脸色平静，显然也是知道的。
　　明月垂着头剥橘子，越发觉得这事得尽快解决。
　　明祁自己要攀高枝，不能拿话糊弄她，硬拖着她呀。
　　明娇不愿意散场，“我们去园子里看鱼吧，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几个婆子往池子里头到鱼呢，咱们瞧瞧热闹去。”
　　明祁被谢氏的嬷嬷叫走了，于是几人收拣一番，就剩几个小娘子去了湖边。
　　园子里自入了夏，白日里是少有主子来的。
　　丫鬟们拿了香料要去驱虫，谁知湖边早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下人拉了长长的帷幕，摆了小桌，推着几个冰车，一个穿玄衣长袍的男子在湖边钓鱼。
　　男人像是有些怕热，绣着金线的衣摆推在手臂上，露出白皙浮着青筋的小臂，见几个女郎来了，不着痕迹地拨下来了。
　　明娇非常惊喜，“真是巧了。”
　　几个女孩上前见礼，谢琅玉手里握着鱼竿，叫人端了几个矮凳来，“这么热的天，你们还往外跑。”
　　明月乖乖跟着坐到软登上，后头就有个小丫鬟上来打扇了。只听明娇高兴道：“我看见有人往池子里倒鱼，以为有什么新鲜事呢，这才来的。表哥倒是清闲。”
　　谢琅玉笑笑没说话，几个小娘子挨挨挤挤地坐着，竟然不觉着热，湖边倒也安静了一会。
　　明月坐在最边上，见谢欢与谢琅玉十分生疏，还不如同明娇来的亲近，心下奇怪。
　　到底不关自己的事，明月没有多想。
　　明娇，“表哥，我们也能钓鱼吗？”
　　谢琅玉于是叫人拿了几根鱼竿，一个小篓子装鱼饵。
　　知道几个主子都是图新鲜，下人们找来的鱼饵都是用模子刻出来的，形状看着很小的梅花，还有股香味，想来是形势大于用途。
　　几个小娘子都自己上手，串上许多个，慢慢一篓子鱼饵就用完了。
　　明娇手笨，怎么也串不好，谢琅玉把鱼竿搁了，给她串好了。
　　紫竹给明月顺了一根鱼竿，明月心不在焉，摆手拒绝了。
　　几个小娘子鱼饵下了湖，起先还屏气凝神，慢慢就开始叽叽喳喳，碍于谢琅玉在一旁，都不好意思大声。明月抱着膝盖坐在矮凳上，笑着看她们吵吵闹闹的。
　　谢琅玉问她，“你怎么不钓？”
　　明月怕一旁的明娇听见了，特意压着声音，双手拿团扇盖着脸，有些腼腆道：“我没钓过，不会钓的。”
　　谢琅玉看她一眼，像是笑了一下，接着把手里的鱼竿递给了她。
　　湖边钓了小半个时辰，谢琅玉早走了，留了几个会凫水的仆子照看。
　　几人像模像样地摆架势，最后竟只有明月一人钓上来了。
　　谢欢很是要强，吩咐仆子道：“把我的鱼饵也换成那种的。”
　　明月用的是谢琅玉的鱼竿，竿上串的是正经鱼饵。
　　明娇已经失去了耐心，发现鱼饵不一样就彻底放弃了，“表哥偏心，早知道也给我串这样的了。”
　　钓上来的这鱼鱼鳞银白，约手臂长，在木桶中摇头摆尾。
　　明月没忍住两只手把它捏了起来，这鱼就懒洋洋地在她手里甩尾巴，明月被甩的满脸水，闭着眼睛笑得脸颊红扑扑。
　　明月把鱼捧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真好，明日都来我院子里喝鱼汤。”
　　紫竹好笑地拿了帕子来，“姑娘可真厉害，方才主子坐了个把时辰，桶里那叫一个空空如也。”
　　谢欢瞥了一眼，忽然道：“形若圆盘，这是鳊鱼，虽可以食用，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月娘子并不缺衣少食，还是放回去吧，那才是它该呆的位处。”
　　明月袖口湿了一片，还是把鱼放回了木桶里，望着谢欢微笑道：“那就不吃，我养着它，我的东西，呆在我身旁，我不缺衣少食，自然也不缺它一口吃食。”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移开了目光。
　　夜里在园子里用膳，明娇叫人在树上挂了一圈灯笼，旁的灯都熄灭了，摆了个八仙桌，特意叫了一桌全鱼宴。
　　园子里黑乎乎的，主子们这样胡闹，丫鬟们都不敢站远。
　　明娇捏着筷子意有所指道：“真好吃，我可真是个俗人。”
　　明月没忍住笑了笑，又给她盛了碗鱼汤。
　　到了酉时末，大舅舅放班回来，路过院子就只见几个阴惨惨的大红灯笼，吓得连吼带叫，原地蹦跳，险些斯文扫地。
　　女孩们一阵哄笑，明大爷眉毛一竖，把小娘子们赶回了各自的院子。
　　·
　　明月夜里洗漱完了，穿一件轻薄小袄，坐在书桌前看账本。
　　“姑娘每日逮着瞧，还能瞧出花来不成？”秋雁纳闷道。
　　明月抿唇一笑，“这虽不是我的铺子，难保我以后有自己的铺子，现在有旁人的铺子练手，我自然是要抓紧的。”
　　其实是谢氏现在还有耐心教她管家，明月自然处处谨慎，唯恐有不对的地方叫谢氏不悦。
　　明月把账册收起来，这才看见下头的字帖，心里有些心虚。
　　白日里说了会好好练，早忘记了。
　　“表哥白日给的那个匣子呢？”明月把字帖摊开，想着好歹练两张。
　　翡翠就翻开多宝格下的箱笼，“搁在这了，现下拿来瞧瞧？”
　　明月自然应了，一个匣子到了手里竟然还挺压手。
　　明月循着搭扣拨开，里头是一件翡翠头面，水头极好，颜色明艳熠熠。
　　一旁的翡翠倒吸一口凉气，把手里的衣裳搭在柏木衣架上，走近一瞧，愣道：“这得多少银子啊……”
　　明月心跳都快了两拍，怪不得白日里见她知道谢氏送谢欢钗环，明祁半点异样也没有。
　　感情是自个买了一套，偷偷塞给她，觉着自个一碗水端平了！心里指不定还乐呢，看我对你多好啊！
　　明月咬牙，又气又好笑。
　　这下好了，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了，这头面没有大几千两银子下不来，明祁一月月钱十两，早先还有谢氏贴补他，后来明祁惹祸不断，叫大舅舅发现了都给断绝了，连名下的铺子账目都不往他手里交，他又一向大手大脚，手里至多百两余银。
　　如今百姓，二两银子就能温饱一年。这样大一笔银子，明祁是哪来的！
　　明月越想越头疼，叫两个丫鬟不要外泄。
　　秋雁，“就该煞煞那谢娘子的威风。”府里的风向有时丫鬟比主子还灵敏，秋雁也知道，这谢姑娘上门怕是不只为了探亲呢。
　　明月抿唇瞪她一眼，秋雁悻悻着不再开口。
　　翡翠倒是一扫白日里的不快，觉着大公子还是把她们姑娘搁在心里呢。
　　明月把头面收拾好了，樟木箱子还难得上了锁。
　　院里的门要关了，翡翠去灭灯笼，明月把蜡烛拨亮一些，就见翡翠提个木桶进来，“这鱼置在哪呢？”
　　明月这才想起来，白日里还同谢欢有这么一出。
　　“还是送回池子里吧……”明月轻咳一声，小声道：“夜里晚了容易摔跤，你明日早些去……别叫人瞧见了……”
　　“现下去换换水，别委屈它了。”
　　翡翠忍着笑点点头，“奴婢晓得的。”
　　明月说完自己都乐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跟小孩似的……有什么好争的。”


第4章 寿宴
　　明月第二日早早就起了，用早膳的时候明祁就来了。
　　他穿一件宝蓝色的直缀长袍，眉眼英挺，拧着眉坐在抱厦里，颇有几分来势汹汹。不得不说皮相真好，这样一副鬼样子也是英俊的，走出去不知多少小娘子含羞侧目。
　　明月只当瞧不见，低头用膳不搭理他。待一碗粥喝了小半，明祁先沉不住气了。
　　“你见过张思源了？”明祁坐在她对面，仿佛不经意道。
　　明知故问。
　　肯定打听地清清楚楚，这才来找她兴师问罪。
　　明月也故作平常，“还一齐用了午膳呢。”
　　明祁与她对坐，看着她，强扯出一个笑脸，“你怎么没跟我讲？”
　　明月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有必要吗？”
　　“没有必要？”明祁直起身子，脸色变得不好看，语气僵硬道：“别吃了。”
　　明月不搭理他，只吃自己的。
　　明祁加重语气，“先别吃了。”
　　明月觉得他还像小孩子脾气，到底不想惹他生气，“你自己的事情，你先老实交代。”
　　明祁听她好似吃醋，心里一松，竟然还有些高兴，“你这是和我赌气？”
　　明月心里好笑，面上只道：“我不是和你赌气，我不说，这府上谁不向着你？你总是要知道的。但你有些事情瞒着我，我就是打破了砂锅也问不出来的。如果事情有变……我，自然得看看其他的郎君。”
　　明祁心情一下好了许多，笑道：“没有如果，你不必在意别的，也就哄哄我娘，咱们什么都不会变的。”
　　你想哄舅母，舅母又不是傻子，谁哄谁还不一定呢，还搁这乐。
　　明月道：“我自然不在意别的，我在意自个的婚事，你给我个准话……别说漂亮话糊弄我。”
　　明祁听她提婚事，一时踌躇，眼神里带出几分羞涩来，答非所问道：“我也是在意婚事的，你相信我就是……”
　　明月见他答非所问，不想和他说车轱辘话，“我相信你，但你同谢欢日渐亲近，舅母也撮合你们，我都瞧在眼里……如若不然，我就当我们已一拍两散了，日后再有张思源这样的事情，我也会认真考虑。”
　　明祁听她忽然将话说得这样绝，还有几分反应不过来，顿了一会才有些可怜道：“何至于……我会想法子说服母亲的，我同谢欢绝无男女私情，现下不好说，你放心就是，再宽限我几日……”
　　明月见他这幅模样，也说不下去了，“你自心里有数就是……我只等你一个月。”
　　明月是想过以后才这么说的，一个月，不管是什么情况，对日后再做别的都留有余地。
　　明祁一时像是被判了刑又放了的犯人，眼睛都亮了，“你信我就好……”
　　明月好笑，要去喝粥，忽然想到什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明祁被她看得浑身发麻，很不好意思，不由偏过头去，面红道：“你干什么？”
　　“昨日那套头面表哥哪来的？”明月盯着他的眼睛，没瞧出他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
　　明祁松了口气，又立刻避开她的眼神，“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月，“这样大一笔银子，你从哪来的？你不会去赌钱了吧……”
　　明祁立刻生气，辩解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明月不吃他这套，拿扇子打他一下，“别混淆视听。”
　　明祁应景地哎呦一声，很痛似的靠在栏杆上。
　　明月微扬起下巴，拿眼角望着他。
　　见她不上当，明祁很轻地啧了一声，“……同人做了点买卖……唉，你别问了，没事的。”
　　明月差点气笑了，“你同我也扯谎，什么买卖能挣这么多？带我一起做啊。”
　　见明月生气了，明祁一肚子的假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陪着笑脸说好话，“你不是有我吗，哪里要你亲自动手了。”
　　明月瞪他一眼，吓他，“我要同大舅舅报备的，你自己注意着。”
　　明祁闻言叹口气靠在柱子上，也不舍得说她，闭着眼睛不知道琢磨些什么。
　　过了半晌，明祁突然看着她。
　　明月还以为他要服软老实交代了。
　　“那头面你在老夫人生日宴上戴，”明祁又目光柔柔地看着她，“我一见就觉得适合你。”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样子，再等等，过两日我带你去游湖，你再自己挑拣……”
　　明月顿感无语，连连给自个打扇，轻声道：“我不要什么头面，只要你平安就好……这头面你拿回去吧，我怎么能收你这样重的礼，带出去了反倒让人侧目。”
　　明祁不说话了，有些可怜地望着明月。
　　明月打定主意要叫告知给舅舅，又见他满脸讨好，不由心软。
　　明月放柔了声音，“吃了吗？”
　　明祁低声道：“没吃呢，那个什么张秀才，气得我一宿没睡，二门一开就来了，一点胃口也没有。”
　　明月叫人再添些菜，自己给他盛了碗粥递到他手里，轻声哄道：“陪我吃一些吧。”
　　明祁用膳过后就走了，明月捡起前几日放下的龙凤被，没好意思搁抱厦里绣。
　　明娇没一会就扯着明淑上门来了，明月连忙把被子置进了箱笼里。好在明娇嫌弃她屋里热，并不进来。
　　秋雁在一旁偷笑，“都不见您如此怕大夫人。”
　　明月叹了口气，“叫她看见了，我日后别想安生了。”
　　明娇就是个大喇叭，要是撞见明月绣嫁妆，怕是日后每次相见都要提一嘴，她也别做人了。
　　明月叫人捡了一筐橘子，在抱厦里招待两个妹妹。
　　今日日头也辣，丫鬟们站在院里晒得面红耳赤，明月院里连个回廊都没有，只好叫她们去隔壁老夫人院里躲荫，有事再去传召。
　　明娇喝了口果茶，望着杯子上画的小鸟，“真是无趣，偌大一个苏州城，竟无一家人办个宴叫我解解闷。”
　　进了夏日，躲在屋里纳凉吃冰，可比在外头走动舒服，这个时节少有人会办宴。
　　明月垂头给她剥橘子，把细线都挑干净，闻言笑道：“老夫人没几日就要过生，天气也要凉了，你马上就能热闹起来。”
　　“老夫人一贯不喜欢我，她哪日不抓我的错处就好了。”
　　明娇又有些别扭道：“倒是马上就能有个解闷的……”
　　明月见她含含糊糊不肯说，心里好笑，主动问道：“谁家办宴呢？”
　　明娇支支吾吾，“还不是那个谢欢，总爱出风头……”
　　大乾国力强盛，但并不是无灾无难安稳至今，边境小国零零散散，至今战乱不断，每年都有留在边境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这些人家中大多都有妻儿，有的还是家中独子，失了一根顶梁柱，那真的是叫天都塌了。
　　抱厦里安静了一会，明月想起自己院里的秋雁，当年就是这么进的府。
　　“谢欢说要办个游湖会，遍请苏州名流，替那些遗孀稚子募捐，办个善堂。”明娇难得没说什么酸话，“她已同我母亲说好了，我们府上的姑娘都去……”
　　明娇别扭道：“你可别误会，闷着不高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明月摸摸她的脑袋，“这是好事，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明娇被哄两句，面上就止不住笑，“我还有个好玩的事要同你讲呢……长姐有没有发现，谢欢同表哥根本不亲，表哥指不定更喜欢我呢。”
　　明月想起这些因战乱支离破碎的家庭，心中怅然，并不感兴趣，但还是惯性地捧场，“他们兄妹确实有些生分。”
　　明娇，“其实谢欢是谢家旁支的女儿，同表哥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她父亲不过京中八品小官，并不体面，她如今这样富贵是走了大运，太后娘娘有个孙女叫清河郡主，郡主娘娘不能生育，又同她母亲有些裙带关系，就把她抱养到膝下了，她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但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就跟潜哥儿一样，虽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要疼宠。”
　　潜哥儿是三舅舅的独子，三舅舅不能生育，从旁支抱养来的。
　　明月作势要拧她的嘴，“你紧紧嘴，不许到处说，当心叫潜哥儿听见了。”
　　“他那样一个小人儿，听得懂什么？”明娇撇嘴，继续道：“表哥是姨母的独子，小时候是在陛下膝下长大的，何等尊贵，高了谢欢一个辈分呢，我估摸两人许是连面都不怎么碰过。”
　　明月见她兴致勃勃，讲得满头大汗，不由给她打起扇来，“你歇歇喝口茶吧……”
　　一旁的明淑好奇道：“那谢表哥是你姨母的孩子，怎么同你姨母一样的姓呢？难不成像长姐一样？”
　　明淑只长了一根直肠子，平时一般不说话，一说出来就能叫所有人看着她。
　　明娇怕提起明月的伤心事，瞪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明月倒是不怎么伤心，笑着把明淑搂到怀里，“你说就是了。”
　　明娇见她确实不在意，又兴致勃□□来，“这事我也不知道呢，我们家都多少年没回京城了……总之没听我娘提过表哥的父亲，怕是也不在了，哎，我也不敢问，她指定抽我……”
　　明月忍笑，“那你可别见人就讲，传到舅母耳朵里，有你好看的。”
　　几人闲话的功夫，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明月并不留她们，都赶回自己的院子。
　　·
　　很快到了老夫人的生辰，明月越发睡不好觉，起得格外早。
　　院子小，日日都洒扫的，明月依旧盯着下人们又整理了一遍。
　　待事情忙完了，时辰还早，明月也没心情看账本，叫人搬了张躺椅，懒洋洋地靠在院子里。
　　翡翠坐在一旁剪银两，一块大元宝剪成一块一块的碎银，方便换用，再拿香包装着，赏给下人时也好看一些。
　　明月每月只二两银子，又没有父母私下贴补，更没有旁的的进项，只能处处节省。
　　翡翠年纪大一些，把银两剪完了，端个小凳坐在明月身边打扇，“咱们的寿礼是不是单薄了些，添些别的才好。”
　　府上处处要花钱，处处要打点，稍有不慎要叫多舌的下人嚼舌根，因此明月实打实没存下什么银两。
　　明月闭着眼睛打扇，“没事的，我什么状况人家都知道的，何至于打肿脸充胖子……有什么送什么，有金送金，有银送银……总归叫老夫人高兴就是。”
　　翡翠有些心酸，旁人看她是明府大娘子，瞧不见寄人篱下的心酸。
　　别的小娘子瞧不上府上做的新衣，早早花钱就在府外做了漂亮的秋衣，明月老老实实地等着府上一年四季新衣的分例，指不定来年还要接着穿，日子过得十分拮据。这都不说，老夫人年纪大，谢氏隔着一层，以往还好，现下里倒是莫名生疏许多，明月平日里连个说心事的长辈都没有。
　　翡翠道：“姑奶奶要是在就好了。”
　　不管日子如何，到底有娘疼。
　　见翡翠竟是要掉下泪来，明月连忙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日子是一日好过一日的，现在总比以往好吧，你再这样伤心就不值得了。”
　　明月说罢又转移话题，“帮我换衣裳吧，有件绿色八成新的小袄，你说我穿着好看的……”
　　翡翠把眼泪憋回去，赶紧起来给她收拾，竟然高兴一些，“这人都是有长有短，有谁有我们姑娘漂亮呢？”
　　明月见她这样就高兴起来，心里无奈又好笑。
　　明月换好了衣裳，给房里的人都发了赏钱，“外祖母过寿，我怕是要回来晚一些，院里的人拿了赏钱也不必痴守在这了，门前留几个婆子守着，我叫厨房送一桌席面来，你们也热闹热闹。”
　　院里的人都欢天喜地地谢恩，只当是过年过大节了，吉祥话一句接一句说了不少。
　　·
　　老夫人身子不好，常年躺在榻上，小辈们同她都不亲近，今个为祝寿都聚到老夫人身边，荣安堂难得的热闹起来。
　　两个舅舅提前在朝里告了假，直接就去前院待客了。
　　府里张灯结彩，处处换上了新的红灯笼，下人们得了几波赏钱，人人脸上都是一张笑脸。
　　明月离得最近，是头一个到的。她给老夫人送了她一针一线做的双棉鞋，绣着九十九个寿字，看得出很用心思。老夫人喜欢，当场就穿上了。
　　“你今个来的早，外祖母要给你一张大福钱。”老夫人笑着塞了个小匣子给她。
　　明月打开一看，是一根通体粉白的小簪，触感细腻，打眼看过去有一股莹润的光泽，放在雪白的掌心里，像是要化开了。
　　是一件体面又不过于招眼的首饰。
　　老夫人笑眯眯地叫她戴上，”你今个打扮的这样漂亮，头上却素净了，可不兴叫我这个老寿星看不顺眼，快戴上叫我瞧瞧。”
　　明月心里感动，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笑着叫李嬷嬷帮忙戴上了。
　　她坐了半天，心里万千情绪，嗓子眼却堵住了，最后只小声说出一句谢谢外祖母，也不知老夫人听没听见。
　　这时门帘叫小丫鬟打开了，“大公子到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


第5章 练字
　　明祁来的也早，他今个穿了一身宝蓝色长袍，男人长得高，身条也已有成年人的样子了，长得像谢氏，十分英俊。
　　明祁送了老夫人一只颜色少见的珊瑚色缠金手镯，老夫人直接带在了手上，连忙叫他坐，祖孙二人许久未见，说了好一会话。
　　明月坐在一旁剥橘子，情绪已经平稳了，安静地听祖孙二人叙话。
　　老夫人早年同自己的婆婆有龌龊，膝下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叫婆婆带走教养了，一月至多见一次。她知道这其中的苦楚，所以虽与谢氏有怨，但并未把子孙拘在身边教养，是以明祁待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瞧着你又长高了许多，听你父亲说，你近日懂事了，也不惹他生气了。”老夫人拉着明祁的手，不住地打量，“我听说那个谢家的公子还把你带在身边教养，他…自天子膝下长大，见识学识非常人可比，你可要好好打磨自己……”
　　“我知道的，您放心吧。”明祁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拖了个玫瑰椅坐在她近前，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的。
　　老夫人连连点头，“再者我们家的礼数不能少，叫你母亲仔细着，虽说是亲戚，但也不能轻忽，反而叫人疏远了。”
　　明祁一边应声，一边时不时看看明月，到底年轻，心不在焉也正大光明。
　　老夫人没忍住笑，“是我错了，我一个老婆子，同你这样正鲜艳的少年有什么话可说，该去找你年龄相当的……”
　　明月脸一红，瞪了明祁一眼，自个先出去了，“是我碍事了，我寻个我不碍事的地去。”
　　一出门就撞见了潜哥儿，要去给老夫人祝寿。
　　三舅舅带着三舅母住在底下县城里，任上繁忙脱不开身，就把膝下独子明潜送回来了。
　　明潜是个害羞的小男孩，生得漂亮，胆子很小不爱说话，拜完寿便躲在了明月怀里。
　　明月把他抱起来转了一个圈，三房看重这唯一一个孩子，身旁跟了许多人，丫鬟婆子们围着生怕摔了，“好孩子，沉了许多。”
　　明潜害羞地笑笑。
　　明月抱着他坐在抱厦里吃果子，有亲戚来拜寿就停下来和姐弟俩絮叨两句。
　　没多久，明月的好友钟橘如就到了。她是太仆寺少卿的嫡女，与明月同岁，打小一块长大。
　　钟橘如先有母亲带着给老夫人拜了寿，便一个人溜了出来。
　　把跟在身边的小丫鬟打发到廊下去，就凑到了明月身边。
　　钟橘如，“快把帘子打下来，这日头晒得。”
　　钟橘如今日穿了件蓝色襦裙，领口绣着福纹，腰肢束紧，带了一整套宝石头面，脸上敷着细粉，看着温婉得体，与她平日里随意的模样很是不同。
　　明月难得见她这般打扮，俩人许多私房话要讲，便同她在一块去了西厢的抱厦，免得叫人看了不得体，又叫丫鬟们送了些茶点来，奇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钟橘如端正坐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娘要给我说亲事了，我那个表哥……不提也罢……是不是不好看……”
　　明月没追问她的家事，叫丫鬟拿了几个软垫出来，二人挨着坐着，只夸赞道：“橘如这样穿很好看，钟夫人眼光很好。”
　　钟橘如骨架大，不如旁的娘子瘦削美丽，她平日里总是故作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闻言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真的吗？”
　　明月歪着头仔细地看她，认真地点头，“好看，衬得你很白，你身段其实很好，衣裳掐着腰，走起路来也漂亮。”
　　这说的是实话，钟橘如骨架大，就哪里都大一些，五官也偏艳丽，明月并不觉得她不漂亮。
　　钟橘如红了脸，两人凑在一起笑，小声地说起私房话。
　　明潜乖乖地窝在明月怀里，一旁的奶嬷嬷面有愁色，说要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去前院拿三夫人的贺礼。
　　明月自然应允，府上忙，抽调人手是常有的事。秋雁一早便被叫走帮厨房送菜了，明月方才又把翡翠留在了老夫人房里伺候。
　　奶嬷嬷去拿贺礼，倒也说得通。
　　嬷嬷没走一会，门前一阵骚动，丫鬟掀了门帘，一男子叫人簇拥着进了门。
　　来着正是方才老夫人念叨的谢琅玉，穿了浅色的广袖长袍，腰间一条镶玉白色宽腰带，衬得整个人挺拔又修长。他个子很高，几步就入了内室。
　　玉人一样丰神俊朗，几个打帘的小丫鬟都看呆了，钟橘如没忍住艳羡道：“你家中真是无丑人，这又是哪门子亲戚。”
　　明月心中也颇为惊艳，谢表哥肤色冷白，个子高挑，很适合这样的颜色。想完又觉得好笑，不管什么人，对美丽都是共通的。
　　“是打京城来的，姓谢，我大舅母家的表亲。”
　　钟橘如感叹，“瞧着像是个出身极好的风流人物。”有股子贵气，同一般人不一样。
　　明月并不了解，便也不发表意见，两人并未多谈，说起了谢欢要办募捐宴的事情。
　　钟橘如自然同她是一条心，“我一接这拜帖就觉着不对，你如今及笄了，你舅母合该着急培养你，让你办宴管家，日后好做大妇管理中馈，怎么一下冒出一个谢娘子？”
　　这些大户人家的妇人娘子，对内宅之事最是敏感的，有些风吹草动，立刻便能追根溯源。
　　明月给怀里的小孩打扇，一边冲她笑了笑，难得表露内心，低声道：“舅母相中了谢欢，你别急，我不会挨欺负的……其实我没什么心气，顺顺利利自然是好的，但若是不成，我寻个秀才也是可以的，还自在一些……你日后别嫌弃我就是。”
　　钟橘如呸了一声，心中对她怜惜，柔声道：“你这是哪里的话。”
　　明月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觉着挺好笑的，我舅母往日里待我很好，近些日子像是变了个人……我约莫猜到她的心思，又想叫明祁得个好亲事，又不想同我直言……”
　　钟橘如为她不平，“你受委屈了……”
　　明月只道：“她要是同我直言，我哪里又非明祁不可呢……不管如何说，她总是拿捏我的，我又不能坐以待毙，只等着什么时候同明祁讲明白了，我再去另觅良人……”
　　“住在旁人屋檐下，腰杆怎么也挺不直的。”
　　明月惆怅道：“我现下是真觉着，家世不重要，只要人品好，我就有了自个的家，不拘束富贵与否，那真是自在舒服……”但这是极端情况，若是能有选择，自然还是要选个日子好过些的。
　　橘如听了也觉感触，忽而又笑道：“倒也不必这样想，你这样的样貌，保不准能迷倒哪家郎君，叫你富贵又有家……”
　　明月没忍住拍她一下，“谢谢你替我白日做梦。”
　　橘如也笑，又道：“我是真觉着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这样的样貌，这样的好性子，哪里会埋没……你不管去哪都能把日子过好的。”
　　两人讲会子私房话，又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钟橘如用荷包装了盒胭脂，拨开给明月看，“能用口也能用脸……我多带了一盒，你生的这么好看，不打扮一下太可惜了。”
　　明月朝她一笑，“谢谢橘如。”
　　钟橘如牵她的手，不好意思道：“有甚好谢的……只是不想日子过得这样快，好似昨日同你一起梳头，过不了几日，就要各去别的地方了……”
　　明月安慰道：“左右不过江南地界，你若是想我了，自来瞧我就是。”
　　钟橘如叹口气：“总是不如闺阁女儿时方便。”
　　明月身上有一股很奇特的气质，有些像水，柔美又坚定，钟橘如很喜欢同她在一起。
　　“若不是我哥早早就有着落了，你丢了那明祁，到我家来就好了……”
　　两人笑闹一会，靠在一起研究胭脂去了。
　　待张思源同张姨妈进内室的时候，明月还悄悄指给钟橘如瞧。
　　张思源一刻不差地跟着张姨妈，张姨妈在前边左右逢源，张思源跟在后边满头大汗，一眼就知道是个书呆子。
　　明月同钟清雅对视一眼，一齐掩嘴笑了起来。
　　快到午时，屋里要用膳了，明潜在明月怀里睡着了，怎么叫都清醒不过来。
　　明潜的奶嬷嬷也不知去了哪，竟是一直没有回来。
　　院里吵闹，明潜慢慢就有些闹觉了，红着眼睛抽抽搭搭的。
　　到底是个小孩，明月看得心中柔软，不敢把他放在内室叫丫鬟照看，只好自己抱着他进西厢哄。
　　脱了鞋袜叫他躺在榻上，明月支着脑袋轻轻拍他的背，照顾人照顾习惯了，没一会就把他哄睡了，明月就伏在榻边看他睡得香甜的样子，觉着小孩真是好，什么烦恼也没有。
　　外头闹哄哄的，明月凝神听着，笑声一串接着一串，明娇领着几个女郎在院里投壶，丫鬟婆子们跟着捧场，很快又被大人叫进去吃席了。
　　院子里一下来了许多亲戚，有的明月听声音就能认出来，有的听了也认不出来。但都是明月见着了无话可说的。
　　明月安静地给明潜打扇子，没有出去让人尴尬。
　　过一会，谢氏身边的丫鬟来叫了，“姑娘，家里的亲戚都来了，老夫人屋里用膳呢。”
　　明月冲她笑笑，小声道：“潜哥儿睡了，我守一会吧，待会就去。”
　　丫鬟犹豫一会便走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听着外头的动静慢慢少了，知道人们都已经吃完膳去外院了，明月松了口气。
　　她独自坐在内室里，捏捏发酸的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安静地守着。
　　·
　　到了下午，客人们就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亲近的夜里吃个便饭。
　　明潜醒了，明月就抱着他出去转转，在园子里碰见了明娇一行人。
　　两个妹妹脖子上都带了个大金锁，格外显眼，远远见了明月就凑过来，明娇小声嫌弃道：“西府那边的人给的，还送一模一样的，我的天老爷啊……我明天就送去银楼融了！”
　　西府是当年分家分出去的，府上经商，虽不及明府贵，却也富裕。
　　明娇把上边‘明娇万安’四个字露出来给她看，又把明淑的借来，刻着‘明淑万安’四字。
　　明月有些好笑，评价道：“应该是大姑奶奶打的，万事皆安，挺实诚的。”
　　明娇嫌弃，几人便把这话略过不表，明娇看着园里艳光四射的谢欢，“那位正出风头呢。”
　　园子里围起来帷幕，下人们还支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棚子，里边搁一把黄花梨雕花长桌，上置纸笔。
　　谢表哥，明祁，张思源，还有个穿青袍的儒雅男子，谢表哥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一旁立着几人正说着什么，谢欢提笔写字，还有张思源的叫好声。
　　如果说明月的字不算好看，那明娇就不算练过字，这会眼睛都要酸掉了。她一转眼，见明淑还傻乐，不由剜了她一眼，“真是个大傻子。”
　　那穿青色长袍的男子名唤赵崇山，是左布政使的嫡次子，庆德十五年乡试的头名，明淑订过婚的未婚夫婿。
　　左布政使是二品官职，且是个实权职位，赵家更是官宦世家，赵崇山一表人才，当初定下这门亲事，二舅母差点没做梦笑醒，马吊都少打几场。
　　几人无事便也去看谢欢写字，女郎一席红衣，妆容艳丽，看着很是成熟，但也是美丽的。
　　明月抱着明潜，看纸上写着南山寿，松鹤春之类的话。
　　明月柔声道：“你识得几个字呀。”
　　明潜乖巧道：“都识得。”
　　明月就夸他会读书。
　　明祁一见明月就靠过来，朝明潜张张手，“来，长兄抱你，你把你姐姐累坏了。”
　　明潜犹犹豫豫地叫明祁抱着了。
　　明月整个人都松快几分，不由揉了揉肩膀。
　　明祁抱着小孩看着她，“表哥难得有空，我便叫他指点我写字……一下午都没见着你。”
　　明月笑笑，懒得问他如何又同谢欢凑在一齐，只道：“这不就见着了。”
　　几人不再说话，围着桌子看谢欢写字。
　　谢欢下笔老练，笔锋凝聚，很有风范，起码明月瞧着确实自愧不如。
　　张思源围着书桌走，啧啧称赞，夸谢欢的字颇有东晋卫铄之风。
　　走了一圈迎面撞上明月，见女郎乌发雪肤，张秀才面皮一红，又做起了小媳妇态，垂头背手，不再言语。
　　明祁见他这幅作态，在心里骂了一句，抱着小孩，推推搡搡把人扯到边上去了。
　　谢欢对一旁的动静置若罔闻，写完才放下笔，轻描淡写道：“献丑了。”
　　谢琅玉安静地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看了一会，说：“挺好的，看得出练得很勤。”
　　谢欢脸上这才有个笑容。
　　这边的明淑背着手跟着看了一圈，看着赵崇山，笑眯眯的，“我想看你写。”
　　赵崇山一直注意她，有些日子未见了，想着同她说些什么好，见她脸圆眼圆嘴也圆圆，心中忽然局促，紧张道：“我写的一般。”
　　明淑上下打量他，“你不是秀才吗，秀才的字都写的好。”
　　赵崇山苦笑道：“不一定的。”
　　丫鬟们端了铜盆与巾子叫谢欢净手，谢欢慢条斯理地将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手洗过，便笑着看向明月。
　　“月娘子的字可有长进，现下写来看看，我兄长的字是极好的，兴许能指点你一番。”
　　明月摇摇头，刚要说话呢，明娇就挤眉弄眼的，“长姐去写写，叫她瞧瞧。”
　　明娇对她还真是信任，明月推拒不得，被赶鸭子上架，踌躇一会，写了‘福禄寿’三个字。
　　明月写完自己都笑了，把笔搁下，笑道：“我写的不好。”
　　明祁方才警告了张秀才，暗地里给他两拳，这会神清气爽，边看边笑道：“挺好的。”
　　谢琅玉起身，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看了会，轻声笑了一下，他看着明月，“都说字如其人，到你这里不灵验了。”
　　几人都笑起来。
　　明月面上一红，难得局促起来，“献丑了。”
　　正说着呢，几个丫鬟突然转身腾位，一个面有美须的中年男子穿暗色长袍，笑眯眯地进了帷幕，他像是来了有一会了，“乘风，你的字好，陛下都是夸过‘美而灵’的，可不兴吝啬，有什么漂亮的字帖，拿出来给月丫头练练手。”
　　几个少年都请安，口道父亲/舅舅，谢琅玉也站起来，他在这几个少年中鹤立鸡群，十分打眼，笑道：“姨夫言过了，字帖有几幅，叫表妹只管去取就是。”
　　明大老爷背着手往桌上瞧，眯眼看一会，嘴里啧啧两声，很是瞧不上眼，“月丫头，明个就去取，你这可不行啊。”
　　明月连忙应了，生怕他再兴致来了指点起来。
　　谢琅玉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她年纪小，慢慢练。”
　　明大老爷这是出来遛弯的，话没说几句，眼见到了晚膳的时候了，就赶着郎君女郎们去用膳。
　　家中亲近的都留下来了，几个男人都跟着明大老爷去前厅待男客，明月就抱着明潜去后院。
　　几个小娘子叽叽喳喳，叫丫鬟们离远一些跟着。
　　几人刚出园子，异变突生，一个穿鸦青色小袄的粗使丫鬟从假山下边冲出来，直直冲向明月，一扬手就要抓孩子。
　　“长姐——！”
　　明月下意识就把小孩抱紧，心想，明府守卫森严，怎么会有拍花子混进来。
　　接着手背上一痛，这丫鬟便被一旁洒扫的粗使婆子们一哄而上压住了。
　　作者有话说：
　　已修


第6章 金锁
　　老夫人的寿辰顺利了一天，到了要散宴的时候反而不太平了。
　　府上的男人们在前院陪男宾，女人们就关起门来处理后院的事。
　　明月一晚上抱着潜哥儿没松手，觉得手臂都发麻没力气了。
　　那个扑上来抢孩子的自然不是拍花子，这可是堂堂四品大员的府邸，拍花子隔着两条街绕着走。
　　这丫鬟是李按察使家的侍女，早间在按察使的马车里进来的，还有七八个同伙，也躲在假山里头呢，混了一整日没叫人发现，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制住了，这丫鬟先开始还咬牙不肯说，待李夫人匆匆赶来，便什么都招了。
　　老夫人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
　　李夫人红着眼睛坐在堂下，“妾身知道，今个扰了老夫人的喜事，您过大寿，儿孙绕膝，人间喜事，妾身也是没法子了……”
　　李夫人正是潜哥儿的亲生母亲，她早年嫁的那户人家姓张，唯独一个独子张家二郎，瑞德十五年去了边关再未回来。
　　李夫人娘家姓赵，父亲是在城西开学堂的老秀才，家中七八个姊妹，无力照看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和幼子，后来几经辗转，潜哥儿就叫明府抱走了。
　　潜哥儿如今的母亲三夫人张氏也是匆匆从县城赶来，这会见着李夫人简直如见恶鬼，咬牙切齿道：“我们在县里的时候，你借着李大人的势，日日来骚扰也就罢了，还这样丧了良心，在我婆母的寿辰上闹！”
　　三舅母语罢又跪倒在老夫人膝前，眼泪婆娑道：“都是儿媳惹出来的祸事，累了老夫人的清静了。三郎案上繁忙，只得把潜哥儿送回来叫你瞧瞧，谁知把这妇人也引来了。”
　　老夫人自然叫她起来，“这又如何怪你，旁人不讲理，断没有叫苦主担罪的道理。”
　　三舅母这才起身，连忙走到明月身边，将面色苍白的潜哥儿抱在怀里，母子二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三舅母哄哄潜哥儿，打起精神对明月道：“舅母谢谢月娘了，今个真要有什么好歹，舅母的心肝都要碎了。”
　　明月连忙摆手，退到一边去了。知道这丫鬟是来抢孩子的以后，明月心中庆幸又后怕，还好抱住了，不然真是犯大错了。李夫人若是抢走了孩子，只怕再也不会叫三舅母见上一面了。
　　原本屋里几个女郎都叫谢氏赶回院子里了，但叫老夫人留了下来。
　　“都这样大了，你还护着，日后去旁人家里了，也能躲吗？”
　　明月几人就留下来了。
　　老夫人把堂里的丫鬟都赶出去，只留几个心腹。
　　明娇经此变故，心里跟揣了窝兔子似的，见那李夫人在堂里不肯走，小声道：“若是这样舍不得，当初怎么也不该把孩子送人啊。”
　　明月见了这样的场景，难免想起自己的母亲，心中黯然，“这感情最是不好说的……”
　　堂里安静一会，都是妇人小孩的哭泣声，谢氏敲敲桌子，脸色难看极了。
　　“我们也一齐吃过几个宴，往日里有些点头情谊，你今个这样来打我们一家子的脸，还指使人上门抢孩子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且说清楚。”
　　李夫人身份非同往日，她再嫁的人正是明大老爷的顶头上司，明娇又同李家的郎君有个走了一半的婚约，谢氏实在是不好说重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随意将她驱赶，谢氏心里却窝火，并不给她好脸看。
　　李夫人穿一紫色赤金牡丹云锦大袖衣，下身一条暗色百褶裙已经散乱了，她二十大几，还是花一样的年纪，一来便哭得满脸泪痕，“明夫人！我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我就潜哥儿这么一个儿子，当年若不是活不下去了，怎会舍得将他送人，自他走了，我这心里……跟油锅里煎炸一般，只恨不得跟着他去了……你就把潜哥儿还给我吧！”
　　三舅母原本平息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站在老夫人身旁，把潜哥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哽咽道：“还给你……说得多么轻巧！他小小得像猫一样地到我怀里！起初几日，喝奶的力气都没有！我，我生怕他就这样去了……几夜不合眼……我夜里哄他睡觉，去哪都带着他……他生病了，小小的人，面色煞白躺在榻上，小小一个鼓包，我的心都碎了，我只恨不得病在我身上！我把他从我小臂一长，养到这样大，每一口米粒都是我喂的！”
　　三舅母说着泣不成声，后边几个小娘子也都红了眼。三房子嗣艰难，熬了十年才下决心去族里抱养一个。原本同潜哥儿边也打不着的，是李夫人自个托人送来的，三房感念恩情，送衣又送粮。
　　三舅母见这小孩瘦弱，父亲辞世，母亲不要他了，心中酸涩，抱在怀里就没放过手，疼爱更胜亲子。
　　李夫人瘫软在地，李府的丫鬟们要上来扶她，叫李夫人一摆手推开了，她跪在地上，也不顾旁人拿什么眼神瞧她了，只哭求道：“今非昔比，当年李家唯独儿郎一根独苗，不说公爹婆母，五服的亲戚都没了！我娘家……无甚助力，自己的日子都艰难……我舍了脸面去替人浆洗衣物，只盼给我的潜哥儿一口吃食，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他连哭声都是细声细气的，我恨不得喂血给他喝！我一寡妇带着稚子……我但凡都一点办法，都不会把我的潜哥儿送走！”
　　李夫人如今是二品诰命夫人，虽是二婚，但夫家势大，她过得也是极为尊贵的日子。现下为了孩子，全然不要体面，状若疯妇也不在乎了。
　　谢氏略有动容，又怕与李家至此有了隔阂，正欲说话，老夫人把茶杯往桌上一丢，冷声道：“你如今是觉着你成了按察使夫人，大老爷的顶头上司，便能仗势压人了，便无所顾忌了？上门夺子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了？”
　　“我就是告到布政司，也没这样的道理！
　　李夫人抽噎道：“我，老夫人误会我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当初但凡状况好一些，便想将潜哥儿接回来了。”
　　李夫人语罢又泪眼朦胧地望着潜哥儿，“我丈夫是我姨母家隔房的表哥，我已与他说好了，只要接回了潜哥儿，便待他如亲子，记入族谱……”
　　谢氏叫老夫人一问便冷静下来了，她们明家占理，如何也不怕得罪人的，若是露了弱势反倒叫她的眼泪拿捏了。旁人还要以为她是苦主，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
　　这李氏瞧着全无理智，实则处处挖坑。
　　老夫人瞟她一眼，见她想通，这才继续道：“你原先的夫家姓张，是不是？”
　　李夫人点头。
　　老夫人，“张家早先也是苏州的大户，我与他家老夫人在闺阁时期还一齐吃过宴，若不是儿郎都为国家捐了躯，你想必也不会经此离子之痛……你也是个可怜人。”
　　李夫人含泪点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夫人，我，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真是剜心刻骨之痛！”
　　三舅母死死地抱着潜哥儿，咬牙切齿要说什么，叫李嬷嬷无声地拦住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如今的夫家姓李，怕是整个江南都有几分声名，这样的高门大户，你能保证潜哥儿进去了不是寄人篱下，要受委屈？”
　　李夫人还要再说，老夫人又道：“你早年苦楚，我们同为女子，我对你也心怀怜惜，如今有一番造化，做一家大户的主母，过上这样安康的日子，是你的福气。”
　　李夫人这样不顾脸面上门闹，想必李大人是默许的。
　　老夫人，“可你将心比心，也想想我可怜的三儿媳吧……三老爷虽不是我亲生，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他们夫妻二人求子，是不是你见他们都是良善之人，这才打通关系要送潜哥儿来的？是不是你签字画押，收了明家的礼，答应把潜哥儿迁进明家族谱的？”
　　老夫人既是在说李氏，又是在教育堂里的儿媳孙女，“你既做了，又打着叫旁人为你白养儿子的算盘……你当年有难处，我的三儿子三儿媳就不难？人做事，要有担当，无论男女，许下的承诺就不要变，早知日后要后悔的事情，那就是如何也不能做……如今木已成舟，何苦叫两户人家结仇，身上多个伤疤，我若是没记错，还有根红线牵着，也要叫你剪了吗？……你好不容易有这样的造化，合该先尽心尽力把自个的日子过好，你却不管不顾，丈夫不管，婆母不顾，扯着往日的旧事自哀自怨……你若是我亲女，我定要给你两个耳光叫你清醒。”
　　李夫人想起家中的丈夫婆母，神魂已经去了一半，又是哭又是笑，答无可答，只恍惚地望着潜哥儿，“这是我的亲生子啊，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我舍不得啊！”
　　李夫人突然跪行至三舅母脚下，“我求你了，我求求明姐姐了，给我一条活路吧！这是我亲生的孩子啊！我生的啊！”
　　三舅母面色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终于耐不住，按着潜哥儿的耳朵含泪吼道：“我养的啊！”
　　明月看得心中压抑，眼眶发酸，眼泪险些一齐掉下来了，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三舅母。
　　李夫人发了狠，要上前来抢孩子，潜哥儿吓得大哭起来，紧紧抱着三舅母，三舅母也抱着潜哥儿不放，两个妇人毫无体面，撕扯在一起。
　　丫鬟婆子不敢上前，老夫人闭着眼睛叹气，谢氏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几个小娘子只好都拥上来，好悬才把二人拉开。
　　老夫人道：“你这是成了执念了……”
　　说罢，又叫李嬷嬷把潜哥儿抱来，三舅母犹豫着松了手。
　　李嬷嬷便抱着潜哥儿立在李夫人身边，李夫人立刻就要起身，叫一旁两个丫鬟按住了。
　　李嬷嬷指着李夫人对潜哥儿道：“这是你原先的娘，生你养你十分辛苦，现下她有好日子过了，要接你去享福，你去不去。”
　　潜哥儿眼泪汪汪地摇头，挣扎着要三舅母抱。
　　李夫人顿时泪如雨下，“潜哥儿，我是你娘啊，我是你亲娘啊！”
　　潜哥儿躲在李嬷嬷怀里不说话，只惧怕地望着她。
　　李嬷嬷怜爱地拍拍他的背，又对李夫人道：“三夫人待潜哥儿比亲生的的也比不过，将他养的如今讨人喜欢的样子，您现在要来摘果子，何尝不是摘三夫人的心肝呢。”
　　“您这样上门一闹，扯了一层遮羞布，岂不是叫潜哥儿日后也难做？您想想吧，潜哥儿日后也是要读书科考的，叫人知道他随意易父……您何苦啊……李大人膝下就没有亲子吗？潜哥儿在这，实打实的三老爷独子，您冷静一些，想想潜哥儿的前程吧……”
　　堂中一时安静。
　　老夫人叫婆子替面色灰败的李夫人整理衣物，叹道：“木已成舟，不可追矣，你好自为之，还这样年轻……过好自个的日子吧。”
　　老夫人言尽于此，叫人将恍惚的李夫人送走了。
　　李家的车架早就候在府外，下人默不作声扶着自家的主母上了车架。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管家往门房送上一份贺礼，苦笑道：“坏了老夫人的生辰，我家大人心里过意不去，还望老夫人身体康健……夫人也是思念幼子……”
　　明家还得回个笑脸，说不妨事不妨事。
　　车架没一会就离开了建平街。
　　·
　　堂里，三舅母含泪早就抱着受惊的潜哥儿退下了，只剩老夫人，谢氏，还有几个小娘子。
　　谢氏起身要请罪，话还没说出口，老夫人困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
　　谢氏也就从善如流地坐回去了。
　　“赵氏呢？”老夫人奇道，赵氏就是明月的二舅母，一天没见人影了，往日里最喜欢凑热闹的。
　　几个小娘子头一回见这样的大场面，心里五味杂陈，到底是跟着长了教训。
　　明淑还在抹眼泪，抽噎道：“母亲早间给老夫人祖母拜过寿，便接了几个舅母，在戏园打马吊呢。”
　　老夫人无语，也懒得管，只道：“今个这事我们家在理，但也不必外传，否则有理也变得没理了……你们日后记住就是。”
　　几人就都散了，晚上的席面也未吃，谢氏领着明娇回了院子，明淑也去二夫人院子里宵夜。
　　明月伺候老夫人洗漱了，给她搓了好久的手脚，老夫人才勉强睡着。
　　明月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戌时了，好在大老爷还没回来，院门就都没关。
　　秋雁早早就在抱厦里守着了，急急地迎过来，“姑娘可算回来了，听说宴上闹了乱子，可把我吓坏了。”
　　明月浑身疲惫，在榻上脱了鞋袜，只潦草解释了几句。
　　秋雁把床帘打起来，点了蜡烛，先问她吃不吃宵夜，又从榻上摸出一个红布包，坐在榻边道：“方才彩绘姐姐送来的，急急地就走了，也不知作甚这么着急……”
　　明月打开一看，心里涩然。
　　是把小金锁，比起明娇明淑的略小一些，想来不是大姑奶奶量产的。
　　明月吸了吸鼻子，翻过来一看，刻着‘明月万安’四个字。其实同大姑奶奶送的样式很不一样，该是没时间仔细瞧样式，匆匆就叫人照做了，字体就不一样，刻字的地方也不一样。
　　明月抿着唇，面色叫烛光照得莹润如玉，她摩挲着金锁，“有没有谢过舅母。”
　　屋里昏暗，秋雁把烛火拨亮一些，在她身侧小声道：“奴婢道过谢了呢……不过年不过节，突然送这样一个物件作甚……”
　　明月笑了笑，“舅母疼我，改明儿谢谢她去……”
　　秋雁于是去打水，端了木盆回来絮叨道：“真是太晚了，奴婢给您留了个炉子，先简单梳洗换件亵衣，给您做点什么垫垫肚子才好，一整日没吃吧？明个起了奴婢再给您烧热水……”
　　明月努力轻声地吸了吸鼻子，坐在榻边泡脚，“翡翠姐姐呢？你可得给她留门啊。”
　　秋雁一笑，蹲下给她擦脚，“翡翠姐姐被叫去荣安院帮忙了，今个怕是不回了……哎呀，姑娘的脚也白，这有个痣，找我家里的说法，是有福之人……”
　　明月泡了脚，秋雁给她擦干了，明月上了榻，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外头蝉声一片。
　　秋雁把床帘打下来，外头的烛火灭了，屋里顿时一片昏沉，秋雁坐在榻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心里酸涩，假装没瞧出明月枕头都湿了。
　　过了一会，明月突然耐不住哭腔，“我想我娘了……”
　　“我都没见过她呢……”


第7章 宵夜
　　明月原本脱的鞋袜，又穿了起来，在厢房里洗了一把脸，眼见瞧不出方才嚎啕大哭的模样，这才穿好了外裳。
　　原本准备下月去烧东西的，明月有些等不住了，想先去瞧瞧。
　　秋雁给她拿衣裳，叹气，“您这是何苦，外头黑灯瞎火的，院里又没有灯笼……姑奶奶的牌位又不在府上，您去哪瞧她呢？”
　　明月，“我等不得了，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我得去看看她。”
　　秋雁于是不再劝，两人把院门掩了，一股热浪打在身上。
　　秋雁见外头一片漆黑，少有亮光，心中不由惴惴。
　　明月于是牵她的手，“别怕，你一怕，我就也怕了，两个人，合该胆子更大一些。”
　　两人就往明佳生前住得院子去了，走过两条长廊，便有夜风，也凉快起来。
　　秋雁道：“那有什么好瞧的，姑奶奶住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怕是什么都没了。”
　　明月吹着夜风，心里舒服许多，笑着道：“是都变了，只是那里还有她出生时候种的樟树，原本要做嫁妆砍了带走的……”
　　秋雁怕她提起伤心事，便道：“那院子可大，奴婢也未去过，怕给娘子领岔路了。”
　　明月，“我暗地里常去，闭着眼睛都知道树在哪，只是不叫你们跟着罢了。”
　　秋雁好气又好笑，“您可真是能耐。”
　　秋雁只好抹黑，同明月七弯八拐，走了好一会才到。
　　明月哎呀一声，秋雁吓了一跳，紧张道：“姑娘绊着什么了？”
　　明月忍笑道：“不是，忘记知会翡翠姐姐了，她定要急着寻我们。”
　　秋雁的心又放下来了，紧紧握着她的手臂，嗔怪道：“姑娘傻了，翡翠姐姐叫大夫人房里的人要去帮忙了，明个才回呢。”
　　明月放下心来，“那就好，可别叫她担心一场。”
　　这院子荒废许多年了，谢氏也腾不出手修整，大门掩着，一旁倒着几个冬日里丫鬟婆子躲懒取暖的炉子。
　　明月循着记忆慢慢进了里边，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见。
　　明月刚要说话，“姑娘这是做什么？”一道尖利的声音擦着耳朵，明月悚然一惊，七魂六魄都在敲锣打鼓，要离她而去了。
　　一个黄登登的灯笼出现在眼前，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把灯笼提到明月耳边，仔细瞧了瞧她的模样，这才笑眯眯地给明月问安，“今个府上办喜事，莫不是哪个娘子出来消食的，那可不巧，这园子里黑咕隆咚的，好悬遇到了老奴。”
　　明月缓过神来，好笑又好气，“老先生是哪个院的，走路都不出声。”
　　老人身宽体胖，眉眼带笑，看着很喜气，“是老奴不周到了，给主子掉脸，还愿姑娘别给主子告状，可怜我一把老骨头了。”
　　明月叫他说得笑了起来，见他还想领着自己去拜会他的主子，不由摆手，“不必了，我自去逛逛就是，这园子十分大，不会惊扰你家主子。”
　　这老人瞧着面生，许是家里亲戚留下住了一晚，就是不知到这偏僻之处做什么。
　　老人朝一旁努努嘴，叹气，“您这话说得，都要见着了，又说不见了。”
　　明月跟着他看，中间过一影壁，眼前一亮，有柳暗花明之感，只见不远处几个下人默不作声提着灯笼，湖边亮起一片光，一个男人正坐在湖边钓鱼。
　　素色长袍，头戴玉冠，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明月一眼就认出这是谢琅玉，好巧不巧正坐在那棵香樟树下。
　　明月一阵莫名好笑，又觉得真是巧了，犹豫着就被老人带到了湖边。老人自称赵全福，立在他主子身旁不说话了。
　　谢琅玉像是喝了酒，明月靠得不近，只隐隐约约闻到酒气，像是有些疲了，懒洋洋地不说话。
　　这里的湖水是活的，三面开阔，有很轻的风迎面吹来，比院子里不知道凉快了多少。
　　谢琅玉坐姿很随意，像是有些热，一只袖袍甚至褪到了肘弯处，小臂的线条很长，手背泛着青筋，随意地搭在膝上。
　　明月给他问安，赵全福提了个小凳出来给她坐。
　　谢琅玉把鱼竿抬了抬，靠在椅背上，烛光照得他面若冠玉，男人看着她笑，也不问她这么晚出来作甚，只道：“听说你虽不会写字，却很会钓鱼，有些天赋在身上。”
　　明月面上一红，不知他是哪里知道的，“没有的事，运气好，也就钓了一条。”
　　谢琅玉用鱼竿拨了拨自己的空桶，又侧头看着明月，微微偏了偏身子，轻轻笑了一声，“好厉害呀。”
　　他学江南的软语，一个呀字咬得很轻。
　　还不待明月说话，赵全福先哎一声，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三爷真是，叫您少喝些的……”
　　下人手里的灯笼照亮了方寸之地，谢琅玉还是白日里的衣赏，坐在椅子上，衣摆散开，小腿很长，肩膀开阔，手臂抵在大腿上，微微躬着身子，冷白的脖颈一片红色延到领子里，英俊成熟，笑着看着湖面，任由赵全福狠狠打了两下。
　　明月只敢看他衣摆上绣着的金线，想起他平日里总是温和有礼，因为生得太好，叫人很有距离感，现在到有几分人气了。
　　她年纪小，都没品出男人方才那股子轻浮。
　　赵全福恨恨道：“三爷可稳重些！”
　　明月无意久呆，要走却被赵全福拦住了，“这院子里四处漆黑，您可别乱走，作甚都可在这。”
　　赵全福忽然哎呦一声，“小娘子不作声不作气的，这手上刺拉这么长一条口子，奴才瞧着都心疼。”
　　明月自个都忘了，还是和那小丫鬟抢孩子的时候划的，这会看着手面道：“早就不疼了，一道印子，血都没流。”
　　赵全福提着灯笼看得唉声叹气，引得谢琅玉也看过来，过一会就叫赵全福去拿药。
　　赵全福立刻便去，不知从哪拿了个药箱回来。
　　明月好笑道：“真真犯不着，明日自己就好了。”
　　赵全福嗔怪道：“小娘子生得好面皮，便不当回事了，奴才瞧着可是心疼得很……瞧我们三爷都看不下去了。”
　　赵全福给她手上抹药，远远听见有人进了院子，又笑道：“您可真是来的巧，我们爷难得打一次夜食，叫您撞到了。”
　　话音刚落，就有侍从轻手轻脚地提着几个食盒来了。
　　紫竹打头阵，还叫人搬了个樟木桌子来。
　　“远远就知道是大娘子。”紫竹笑着叫明月坐，并不奇怪她深夜出现在这，“姑娘一块吃一些，我们三爷一个人食不下咽的。”
　　谢琅玉已经收了鱼竿坐下了，像是酒醒了，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微笑着望着明月。
　　明月犹豫一会，还是坐在了谢琅玉对面，“谢谢表哥招待了。”
　　谢琅玉看她一眼，温声道：“下午吃过了吗？”
　　下午要去用膳的时候，李夫人进了府，几人都没吃成，两个妹妹都去母亲院里吃小厨房了，老夫人胃口不好，明月滴米未进。
　　又一想，何止下午，中午怕出去惹人尴尬，也是未用膳的。
　　摸不透谢琅玉知不知道后院的事，明月照实说了，“没用呢，没什么胃口。”
　　谢琅玉没说什么，下人们把食盒都打开了，端出几碟小菜来，配一碗白粥，意外地简朴。
　　明月本来不饿，一闻这个味道，肚里后知后觉地闹起空城计了。
　　紫竹给她盛了一碗粥，“江南地方好，米食都比京城好吃。”
　　说罢，还拣了个小扇给明月打扇赶蚊子。
　　“三爷下午喝了酒，就吃些白粥养养胃，带累姑娘也跟着吃这些毫无油水的东西。”紫竹笑道。
　　谢琅玉笑笑不说话，安静地吃了两口小菜，靠在椅背上，像是酒醒了，问明月，“你怎么到这来了？”
　　明月刚想说自个来消食的，突然想起方才又说没胃口，下午没吃饭。只好如实说了，“这原先是我母亲的院子，后来荒废了，我无事可做，就来瞧瞧了。”
　　明月又笑着道：“想来是母亲保佑我，知道我没用膳，叫我来吃餐白食。”
　　热乎的白粥下了肚，微凉的夜风吹着，真真是舒服极了。
　　湖边一时安静，紫竹道：“可怜见的，日后自会有人疼……”
　　明月无意叫几人伤感，“这都是早些年的事了，我平日里不太想起的。”
　　原本心中沉郁，现下到晴朗许多。再者明月本就不是个耽于哀伤的人。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没一会，他放下筷子，“喜欢吃甜还是吃咸。”
　　明月踌躇道：“甜。”
　　谢琅玉就叫人去买桃花源的甜点。
　　赵全福犯难，“这都什么时辰了，酒楼里怕是一根蜡烛也不亮了。”
　　话是这么说了，不过小半个时辰，明月就吃到了热腾腾的糕点。
　　紫竹，“瞧着倒是不错，姑娘吃着可还能入口？”
　　明月胃里饱胀起来，心里也起了一种鼓胀的情绪，她几乎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嘴里甜甜的，“好吃的。”
　　谢琅玉也夹了一个尝，吃了就靠在椅背上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又是软的……不过确实蛮甜的。”
　　吃吃说说，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谢琅玉接着夜钓，叫赵全福把明月送回去了。
　　第二日早间醒来，窗外已天光大亮，明月看着梳妆台上的点心盒子，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
　　秋雁拿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姑娘难得睡了个懒觉，奴婢没舍得叫您，现下也才辰时呢。”
　　明月觉得浑身犯懒，还是强撑着下了榻。
　　秋雁倒是精神抖擞，笑道：“您起晚了，不知道府上又生了件趣事呢。”
　　明月见她高兴自己也开心，坐在榻边笑着问，“怎么？”
　　秋雁压低了声音，手里的帕子丢到一边，“还不是二夫人，昨个打了半宿的马吊，三姑娘的几个舅母，那都是老手了……二夫人输了二爷一张字画，怀安院里半夜就吵起来了，二爷拂袖而去，强叫人开了二门，一夜未归……”
　　二夫人爱打马吊，二房因为这个打了十几年的架。
　　明月也没忍住笑，“二舅母二舅舅闹也闹不散，二舅母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总是这样也不好。”
　　没多探究，翡翠就回来了。
　　人还没梳洗一番呢，就凑到了明月身边，“大夫人发好大的火，府里好多人都挨了板子。”
　　这是为了昨日那出闹剧，谢氏借机给下人们紧紧皮子，明月早猜到她今日会发落一批人。
　　明月收拾好了，龙凤被上才绣了两笔，明娇就来了。
　　明月火急火燎地把被子收起来，无奈道：“看来她真是无事可做了。”
　　明娇喜气洋洋上门来的，身后的丫鬟婆子坠了一串，笑道：“长姐，二哥哥叫人送礼来了！”
　　明月给她倒了杯茶，到抱厦里招待她，好笑道：“快喝了，看你满头大汗。”
　　明娇朝她挤眉弄眼，“你不去瞧瞧吗？二哥哥都多久没回来了，你不想知道他送什么回来了。”
　　二哥哥明裕去京城读书了，他比明祁有天分的多，也听话，拜了一个大儒的门下，明年就科举。年初出门求学，已有大半年未归了。
　　明裕脾气好，生得也俊，明娇都觉着少了个玩伴。
　　明月还真不感兴趣，扯了个扇子给她打扇，“不管送什么都是给老夫人的，你第一个跑去看又如何？”
　　明娇反应过来，不免悻悻，道：“说的也是。”
　　这样一讲，明娇便失了兴趣，瘫了抱厦里不肯动弹了。
　　没一会吴娘子就找到这，三人煮了茶，说些闲话。
　　吴娘子昨日也留在了堂里，有幸见了李夫人的英姿，今日想起来心情都有些复杂，“我原以为官夫人都是大夫人那般时时刻刻都优雅得体的，李夫人还是二品诰命夫人呢……我听说这还得向天子请封才能得来。”
　　明月一向少发表看法，这次难得感触，“当初把潜哥儿送来，她心里许是觉着自己无路可走了，许是觉着日后还能有转机……没承想真的好起来了，于是想起当初送走的稚子便觉得锥心之痛，但木已成舟，当初那样决绝，三舅母又养了潜哥儿这么多年，就算是只猫儿狗儿也撒不开手，哪里是能拆的散的。”
　　三人心中都有些戚戚，转而说起旁的来。
　　待两个妹妹走了，二房又来几个嬷嬷，给明月送了一把上好的笔架。
　　嬷嬷讲，这是二公子送来的贺礼，不单是给老夫人祝寿，家中兄弟姊妹也给了礼。
　　明月心想二表哥这礼倒是送得巧，她这几日正练字呢。
　　又想，明娇怕是要高兴，还真给她也带了物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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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热急
　　八月二十五，明月去荣安院请安。
　　谢氏拣了她做的账目看，没挑出什么错处，夸道：“再过几日把大厨房拨给你管我都能放心……”
　　明月松了口气，“我也没旁的事可做，就做的仔细一些。”
　　谢氏就点了两个管家婆子，与她讲一些管家之道，两人一齐查了几个账册，便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谢氏放下账册，犹豫一会，正想叫屋里的丫鬟都下去，她同明月说些私房话，门帘就叫人挑开了，明大老爷穿着官袍跨步进来。
　　谢氏的话吞回去，也找不到时机再讲了。
　　小丫鬟连忙给老爷甄茶，跟在后头捡他的官帽，明月起身给大舅舅请安。
　　明正谦喝得呛了两嗓子，谢氏嗔怪地拍他两下，“喝得这么着急，缺你一口水了？”
　　明正谦冲她一笑，又对明月讲，“月丫头也来了，这么热的天，你还出门做什么？”
　　明月赶紧给他剥了个橘子，“我在屋里也无事可做，来大舅母这说说话。”
　　谢氏见他浑身是汗，叫小丫鬟多推个冰车来，把屋里的门帘也打开了，边给他打扇边奇道：“你今个这么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明正谦苦笑一声，捡了个玫瑰椅来坐，“别提了，那赵侯可真难伺候，说是来查盐务，不去盐运司翻账册，到我们衙门里打转，今个什么也没干，就陪着他四处转悠了。”
　　谢氏想了想，道：“我闺阁做女儿的时候，听过赵侯的名声，是个极为喜欢走偏锋的人，人家怕是拿套圈你呢。”
　　明正谦摆手一笑，乐了，“盐运虽是块大肥肉，我是没掺手的……赵侯方才入了我们府，我才把人送走。”
　　谢氏坐直了身子，惊道：“我都不知道，竟然也没人来禀告。”
　　明正谦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又对着明月道：“去你谢表哥的院里，我方才都同他说好了，给你找了几幅字帖。”
　　明月自然允诺，晓得下头的话不好讲给自己听了，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内间，谢氏还想着赵侯，愁道：“你粗枝大叶的，也不知有没有失了礼数……”
　　谢氏想着，忽然拨开明正谦的手，把明正谦上下一打量，反应过来了，“你不会存了那样的心思吧……”
　　明正谦哼笑，“我什么心思？我的心思夫人不都知道吗？”
　　谢氏丢开手坐到一旁去，自个打起扇来，冷笑道：“你还真敢想，你当谢家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月娘若是父母双全也就罢了……她这样，我那姐姐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宫里的更是不会允……哎，我还真给你绕进去了，这事就没门……”
　　明正谦瞥她，“你看你，我说你脾气不好吧，话还没说完你就急上了……做不成夫妻，可以做兄妹啊……”
　　“那个打京城来的姑娘，你不就是看她是顾首辅同郡主娘娘的养女吗，我们月丫头差哪了……他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
　　谢氏哎呦两声，仰头靠在椅子上，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的好官人哎，你就可着这大白日的做美梦吧……”
　　明正谦也跟着笑，“你就瞧着吧，这事说不定就成了，乘风瞧着挺喜欢她的，多个妹妹又不碍他的事，我们月丫头，日后说不定就有大造化了。”
　　谢氏半点不信，叫人拿了明正谦的常服来，“身上的官服换下来洗了吧，你正好睡个白日觉去。”
　　·
　　今个日头也辣，明月到了长丰园热得面色通红。
　　紫竹像是等了许久了，站在院门前见她就笑，“可把姑娘盼来了，这院里冷冷清清，横竖都没个说话的人。”
　　迎着明月进了抱厦，小丫鬟端了铜盆上来给她擦脸，擦了脸，身上都舒服许多，身旁的秋雁也叫人领着去纳凉了，紫竹留下给她打扇。
　　明月不由一笑，乌发雪肤，面上是健康的红晕，很惹人喜欢。
　　紫竹心里赞她实在会长，引着她穿过抱厦，往书房里屋去。
　　这院子挺大的，抱厦旁有个小竹林，正好长在书房的窗户前，看着很是清幽。
　　旁的房间瞧不着，这书房里摆件都是好东西，只是偏典雅大方，贵气又不过分。
　　有小丫鬟端了食盒上来，摆在窗边的小案上，一旁是一张黄梨书桌，上边摆着纸笔，堆着几本杂书。
　　紫竹叫明月吃点心，又使人拉了冰来，“三爷换了家专门做点心的酒楼，您尝尝味。”
　　明月坐在窗边吃了几个，“都是甜口，又香又糯。”
　　紫竹给她打扇，笑道：“可不是嘛，说这家做甜口最好，就是知道的人少。”
　　明月吃了一会，还有小丫鬟默不作声给她上茶，她一时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来早了，表哥都不在，我且回去收拾收拾，晚些再来。”
　　紫竹连忙拦她，“三爷才走呢，那赵侯去而又返，三爷送他一程，马上就回来了。”
　　明月这才好意思坐下，紫竹见她局促，不由笑道：“三爷不爱来书房，这屋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他上次来还是七八天前呢，您安心坐着吃就是。”
　　紫竹又道：“桌上还有书呢，都无人打理，您无聊了就拣一本看，奴婢去前边催催，怎么还叫小娘子等着了……”
　　紫竹说罢就走了，小丫鬟又把屋里的帘子都拉开，屋前屋后通通亮亮，明月踌躇一会，走到了书桌前。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都是好物件，明月想着紫竹说谢琅玉不喜欢来这，莫名觉着好笑。
　　有几张练过的字，写得是本很有名的苏杭游记，不过写了几行就搁下了。笔架上都是好笔，明月还瞧见几只狼毫笔，大舅舅年前得了一支，只做收藏并不舍得用。
　　一旁搁着几本闲书，有一本纸张格外硬，瞧着很新，左下角拿朱红的笔写着【十二监·瑞德二十年一月发】。
　　瞧着像是宫里的物件儿，明月毫无防备，抽出来随意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就唰得关上了。
　　明月面红耳赤，做贼似的瞟了一眼守在门前的小丫鬟，把这书塞回了原处。
　　谢琅玉很快回来了，他穿了件暗色广袖长袍，领口绣着金线，肤色冷白，好像是热了，脖子泛着红，直接进了书房。
　　见明月坐在窗边也不惊讶，谢琅玉瞟她一眼，坐在了书桌前，“这么热，你吃了吗？”
　　明月不敢直视他，只说用过膳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松了一下领口，喉结滚了一下，他随意在桌上翻了翻，显然没想起自己某天一时兴起翻过两页又丢开的书。
　　谢琅玉拣了两本字帖出来，翻看两页，笑道：“拿着练吧，其实字帖不重要，你得写。”
　　明月接了字帖，看着他手腕上微红的皮肤，浮起的青筋，他肤色冷白，颜色就格外显眼，踌躇一会，话没说几句，便逃也似的走了。
　　下人端了铜盆进来，赵全福殷勤地拧了个湿帕子。
　　下人解了谢琅玉的腰带，松开领口，赵全福给他擦脖子上的汗。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有些好笑，“这么热，她急什么？”
　　明月回了院子，好久以后才把这事抛在脑后。只是日后见了谢琅玉便觉得气短，以往觉得他像个长辈，后来怎么看怎么别扭。
　　·
　　明祁这日下午又来拜访，还带了框橘子。
　　“这是打南边来的，个头大，好剥皮。”
　　明月收下送到厢房里，另端了些果子出来招待他。
　　明祁穿了身黑袍子，热得满头是汗，看着晒黑了许多。
　　明月忍不住笑，“我记得你冬日里很白的，不知不觉，不对，好像是一下就黑了。”
　　明祁也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英气勃勃，“我整日在外面跑……表哥倒是晒不黑……”
　　明月看着他，没忍住给他打扇，“你不是整日在院里读书吗，怎么还有机会出去跑了。”
　　明月说着，叫丫鬟把帘子打下来。
　　明祁偏了偏头，神色有些无奈，“表哥挺忙的，我就跟着他瞎跑。”
　　明月没有细问，见他半天头上还是汗，也不由有些心疼了，“你快回去歇着吧，天太热了。”
　　明祁犹豫地看着她，忽然一笑，“你没生气吧。”
　　明月微微一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明祁，“她讨好我母亲，又搬出京城的郡主娘娘说事，只好让她办宴了。”
　　“那些妇孺确实可怜，这事办的不坏。”明月说得真心实意，当年若是李夫人得一口救济，想必也不会把潜哥儿送来，三舅母寻个家世清白的族人抱养，倒也两厢安好。
　　明祁一笑，轻声道：“那就好，到时候她办她的，咱们玩咱们的……我到时有事情同你讲。”
　　明月给他扇扇子，知道他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了，闻言笑道：“那我等着了。”
　　明祁说完便顶着日头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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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云
　　办船宴的前一夜，府里倒是生了件事。
　　那日下午几个小娘子聚在一块用了膳，就坐在明月的抱厦里翻花绳，眼见天已经蒙蒙黑了，一个穿鸦青小袄，丧眉耷眼的婆子进了知春院。
　　“三姑娘快随老奴回去吧，二奶奶同二老爷打起来了！”
　　明淑一惊，没来得及细问，叫丫鬟撑了伞就起身了。
　　“我的天老爷啊。”明娇丢了花绳就要跟着一块去，叫明月一把拉住了。
　　明月把她扯回来，“长辈闹这一出，你跟着去瞧什么热闹，当心舅母叫人打你嘴瓜子。”
　　明娇提起谢氏就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淑匆匆走了。
　　明娇眼珠子一转，连忙指使身旁的小丫鬟，“你跟着三妹妹一块回去，她素来不稳重，可别叫她摔了。”
　　明月看出她的小心思，心里好笑，想着明淑可比她稳重多了，倒不阻拦了，“你方才翻到‘摇篮’，接着翻吧。”
　　明娇哪还有心思翻花绳啊，魂已经跟着去了，现下恨不得丢只耳朵到二房去，心不在焉道：“二婶不会又打马吊，把我二叔的字画输光了吧。”
　　二舅母出身苏州吴氏，娘家称得上是书香门第，□□一辈还出过太师，二舅母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貌娴雅美丽，不过就一条，十分喜爱打马吊。
　　二舅舅对此十分宽容，平日里虽有口角，但夫妻依旧恩爱，像这样动起手来是从未有过的。
　　明月没绷住也跟着猜，没一会就也忘了什么翻花绳了。
　　好在那小丫鬟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面圆体圆的婆子。
　　婆子姓张，看身上的小袄是内院的，气喘吁吁道：“二夫人把二公子送回来的一副字画输了，二老爷气不过，昨日一夜未归，今个下午回来就领了一个女子，像是说要……纳妾？二夫人受不了这气，收拾好行李就给娘家写信了。”
　　两个小娘子都大惊，过后又都是不信。
　　时人虽有纳妾的习俗，但并不盛行，明家三个老爷，一个纳妾的都无，至多院里个把通房，娶妻后也早早就安置妥善了。再者老夫人当年吃过妾室的苦，不说深恶痛绝，眼里也是见不得这些的。
　　明月想着二舅舅平日里的模样，觉着他不像是这样的人，但也说不准。
　　没一会，就又来个婆子，换了一套说法。
　　原来不是要纳妾，是二老爷打山上请来的一个梳了头发的姑子，这姑子好似有些名气，还有个道号叫青云，于劝人行善，戒赌平心上很有些道行。
　　奈何二夫人听了这些更是上火，一扬手把二老爷抓了个大花脸，二老爷急呼大夫，二夫人见见了血，便也偃旗息鼓了。
　　现下夫妻二人正一齐听道。
　　明娇笑得险些从抱厦栽下去，“我是服了我二叔二婶了！”
　　明月也笑，还记得问起淑姐儿，“淑姐儿呢，没吓着吧？”
　　婆子道：“二夫人没叫三姑娘进院子，叫她回自个院里安置了，想来是没吓着的。”
　　明月于是放心，想着二舅母往后要收敛些的。
　　婆子又讲了这青云真人的来历，这女子原本家中巨富，苏州人氏，早年平江河的渡口里，两只船中就有一只是她家的。可惜一家子白身，便千挑万选相中了一个落魄的读书人，那男子家中五服都无甚亲属，青云真人便供那男子读书科考，那男子也争气，中一榜榜眼，光耀门楣。奈何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男子就要纳一书香门第的侧夫人。
　　青云真人性子刚烈，二话不说便合离，带走嫁妆，也无意再嫁，梳了头发上山修行，过得十分恣意。
　　明月心中十分羡慕，把手里的花绳整好，搁在手心里看，想着这日子该有多么自由，自个做自个的主。
　　这婆子讲得实在卖力，明月给了她一吊赏钱，她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
　　第二日便到了去船宴的时候，二夫人同二老爷都称有要事，并不露面，几个小娘子私下窃笑，只当不知。
　　二夫人私底下送了几匹上好的料子给明月，叫她看顾明淑一二。
　　明月自然应下，布匹也收下叫她宽心。
　　奇的是三夫人，竟也要把潜哥儿托付给了明月，还赠她一匣子珠子。
　　明月不敢轻易应了，把珠子还回去，叫人传话去，“这宴上都是苏州名流，难免遇见李夫人，我怕我看顾不来事小，害了潜哥儿事大。”
　　三夫人便亲自拿了珠子来，同明月在抱厦里喝茶，言语间到有几分释然，“玉门关又来报，县里一下许多妇孺要安置，我也得去帮手……终究是潜哥儿亲母，上次一遭，她已然明白许多，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了，她年纪也小，预备再生养一个，已经同我讲好了，只远远瞧上一眼……”
　　三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脾气极好，除了那日在堂上同李夫人争论，从未见她红过脸。
　　明月讶然，“这样啊……”
　　三夫人一笑，“也是个可怜人，不提了……你只做不知，她若是送你物件，你自拿着。”
　　明月应了，又想问问那些妇孺该如何安置，但想起自己身无长物，只能按耐住，
　　·
　　头日夜里，聚在明月的知春院，听外院的婆子讲船。
　　船宴从护城河为起点，直开到平江河里去。
　　船宴并非一艘船，而是一条船队，打头的一艘最大，长二十二丈，阔十丈，可纳数百人，一旁的都小一些，出了护城河便拿麻绳牵在一齐，船船相距五六丈，在甲板上一齐开宴，也别有一番趣味。
　　几个小娘子俱听到心驰神往，明月也觉得新鲜，还是多言问道：“府上的小娘子都不善水，落下去如何是好？”
　　那婆子看她一眼，见她肤色雪白，颜色秀美，少见的好颜色，心中喜欢，也多言几句，“一般是不会掉下去的，且船上许多船舱，舱里都有善凫水的婆子，姑娘可安心。”
　　这日辰时，府上就收整好了行囊，虽说是谢欢办的宴，但到底代了明家的脸面，谢氏也带着心腹一并来打点。
　　到了船上，谢氏免不了心烦，这谢欢出身名门世家，郡主娘娘膝下教养大的，于俗事竟一事不通，说是叫谢氏搭把手，竟是什么事都指望她了。
　　谢氏只得安慰自己，相中的是她的家世品貌，这些琐事日后可手把手教。
　　明月到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官司，她穿一件浅绿色暗花蝶纹雨花棉大袖衣，配一件淡色暗花百褶裙，领着潜哥儿上了船，这会还没日头，护城河上吹着大风，岸边有熙熙攘攘赶集的百姓。
　　明月看得高兴，脚下摇摇晃晃又觉得十分新奇，但并未新奇许久，便要照看几个弟弟妹妹上船。船与岸边靠得近，但明月已经心惊胆战，怕几人一个不留神掉下去了。
　　待到了船上，几个小娘子瞧着明月都有些惊艳，看惯了她不施粉黛，柔美自然，平日里就觉着她好看，谁不喜欢生得好看的人，这才日日往她院子里跑。
　　如今简单收拾一下，叫人简直挪不开眼，想起春日枝头的花苞，光彩照人，灵动秀美，太招眼了。
　　谢氏今个没有精力看顾明娇，她便按着自己的喜好穿衣，一件玫红色藕丝对襟上裳，配软银轻罗百褶裙，头戴宝石头面，脸上涂着胭脂水粉。
　　这一身不算头面，没个百八十两银子下不来，活像个会走路多宝格。
　　明淑一贯的衣着简单，自顾自地已经吃上糕点了。
　　时辰还早，俱都寻了位子坐着，找了一副双陆出来玩。
　　吴娘子今个也来了，倒是无心玩这个，望着一望无际的江景，望着岸边熙攘吵闹的人群，想起了自己身子不好的母亲。
　　自那日见了二夫人同李夫人为了潜哥儿针尖对麦芒，她便心中感触，自父亲去后，她自哀自怨，倒是忘记了母亲更是伤痛，如今反应过来，分外怜惜她。
　　吴玉莹道：“我家中还算好的，父亲留下一些产业，够我们母女吃用，母亲知道今个要给那些战士遗孀捐物件，给我支了一百两银子。”
　　旁人都无吴玉莹感触深刻，但也都捡了钱粮预备捐赠。
　　老夫人也给明月支了一百两，明月预备都捐出去。
　　正说着，谢欢叫仆从拥着姗姗来迟。她今个穿一件玫红色软银飞鸟软烟罗，配一件暗花福纹流仙裙，脚上踩着银红的莲花鞋，鞋上两颗莹莹的红宝石，头戴赤金衔珠梅花钗。
　　这一身十分老气，但她样貌身段都成熟，倒也压得住。
　　明月一瞧就觉得坏了，再往明娇那边一瞅，就见她耷拉着脸，不高兴三个字刻在面上了。
　　明娇样貌娇憨，并不如谢欢艳丽，两人打扮相似，明娇面上不虞，心里却气短了，预备想个法子偷偷溜走，换上一身才好。
　　谢欢叫下人们退到舱里去，自个也捡了个位子坐了。
　　“一会先吃宴，宴过了便可将捐物送到后边的船上去。”
　　几人从未在船上办过宴，甚至这样大的船都少见，不免都觉得新鲜。
　　谢欢却笑着道：“这不算大船，来年开春，你们若是能到京城去，就能见天子办宴，那艘船长约四十四丈，宽近十五丈，可容纳千人，这船破冰而去的景象，保你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谢欢这样说着，却并不觉得有谁能去京城。
　　几人俱都神往，但莫名不敢再问。
　　明娇想起自己兄长，“怎么一直没瞧见他？”
　　谢欢道：“船上事多，表哥给我搭把手，现下正忙着，我找不好厨子，表哥费神去找了桃花源的厨子，桃花源的厨子本不做席面的……妹妹们闲在这，也可先用些糕点。怪我愚钝，表哥要待客，且要为我引荐一番，今日该是脱不开手的。”
　　谢欢说完冲几人笑笑，如此便走了，明娇咬牙撇嘴，“怎么，打量着我们都是闲人了？”
　　明月看她的做派，又去找了个管事的丫鬟，“张姨妈一家可来了？”
　　丫鬟查了名册，“要来的，现下还未到。”
　　明月便明白了，谢氏是打定主意要撮合谢欢同明祁了，两人怕是要事成。
　　明月好气又好笑，但很快就叫自己想开了，她现在着实惹不起谢欢，她及笄好几月，婚事打紧。今日正好找机会同明祁讲明白，且看明祁的想法，若是谈不拢，他也有意于谢欢……
　　这人不成，换一个就是。
　　眼见客人们陆陆续续上船，明娇预备去换一套衣裳。
　　这是船上，终究不比地上，眼见有妹妹要离开自己眼跟前，明月就紧张，叫了好几个婆子跟着去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明淑同吴娘子一副叶子牌还没打完，明娇就红着眼睛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修完了！小天使们久等啦~


第10章 李家
　　明家早几年老太爷当家的时候，老太爷一辈子窝在苏州，做个六品小官，管盐务，虽官不大，但十分富裕。
　　生了三子，个个都科举有名，大爷明正谦瑞德一年进士出身，是同天子有师生情谊的一批考生，当年还叫谢家女郎看上，不顾他小门小户，低嫁于他，明家就渐渐在苏州这片地界显赫起来，人人都卖几分面子。
　　明娇比明月小半岁，谢氏唯一一个女儿，自然十分疼宠看重，年纪还小的时候，便精挑细选，生怕好儿郎叫人选走了，选出一个如意佳婿来。
　　这便是李家二房独子，就是那个李夫人的李家。
　　李夫人嫁的是大房老爷，如今的左布政使李书远，明大老爷顶顶头的上司。
　　明娇的未婚夫则是李家二房老爷的独子李君延，李二老爷如今是按察使，管司法，不巧，正是明二老爷的顶头上司。
　　这亲事选的是真好，两家人能在官场上照应，李家又家风清正，李家子人品贵重，无人不夸赞。
　　明娇拧着帕子往明月身旁一坐，红着眼睛道：“我同他妹妹起了口角，明明是他妹妹先挑拨的……不讲我的好话，还搡了我一把呢，他却说我不讲道理……”
　　明月给她擦眼泪，“你同她讲什么吵起来了？”
　　明娇看了明月一眼，心中突然别扭，未把话说全，只道：“她说我长得粗笨，穿这样的衣裳像……长姐，我不想说了。”
　　明月听得火冒三丈，但船上人多眼杂，投鼠忌器，只得暂且按捺。
　　明月立刻叫人去找舅母，小丫鬟满船跑了一遭，只道大夫人不在这船上，怕是忙甚去了。
　　明月又问明娇，“没伤着吧？”
　　明娇心情低落，觉得手脚发麻，又不敢再出去换衣，白着脸摇摇头，颤声道：“我想找个地方换了去。”
　　明娇素来是个自信的姑娘，若是那女郎一人这样讲，她怕还能呛回去，怕是未来的夫婿也回护那女子，她这才心慌意乱，觉得遭未婚夫厌了，委屈极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几个小娘子俱都脸色不好看，纷纷安慰起来。
　　明月把潜哥儿交给奶嬷嬷，领着明娇便去了厢房，她心里不舒服，连找了好几个厢房都没瞧见人，又见明娇脸色煞白，不由心疼，心里的火倒是小了些，“现下找不着人了，待我下次遇见她，少不了她两个嘴瓜子。”
　　明娇哎呀一声，眼眶红红的，“长姐，我先寻个位处换衣服吧……”
　　明月见她这样急切，只怕她日后都怕那李家女郎，反倒折了性子，日后嫁进去，岂不是任人拿捏，想了想，把人拉到厢房里，门掩了，扯了两个秀凳坐着去了。
　　明月比她高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倒是偏听偏信，我往日里说你漂亮，你一个字也不进耳？一个同你不对付的小娘子言语几句，你就上心了？”
　　明月见她哭得额角都是汗，给她打扇，又拿帕子给她擦擦眼泪。
　　明娇掉眼泪，怎么也擦不干，“不止呢，还有李君延……我现在想起来就觉着喘不过气。”这才是叫她伤心的人呢。
　　明月看了心疼，给她斟茶，“他亲口讲得？他若是真讲了，他一个男子，同一个女郎犯口舌功夫，你还是他牵了红线的另一头，那他真是毫无修养，这样的人，心思狭窄，为了叫你不舒服，什么话都讲得出口，哪还管真假……若是没说出口，那你多半是会错意了，大舅舅大舅母大表哥，哪个不是漂亮人……那李家女郎定是羡慕你，我听闻她有心疾，李公子于是回护她，这也是讲得通的……”
　　“即便这样也不该，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合该护你才是，真不中用的东西……”
　　“李亭元羡慕我？”明娇捡自个想听的听，立刻止了哭，又抿着唇笑，脸上还挂着泪痕，扭捏起来，难得怕羞了，“我真的漂亮吗？你往日不是哄我的？”
　　明娇从来都是个漂亮姑娘，只是爱跑爱闹，身子比旁的娘子都强健许多，肤色也不若那样白净，却是别有风采，只是各花入各眼罢了，明月就觉着她活力四射，是个十分美丽的姑娘。
　　明月见她似要高兴起来，又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拿帕子给她擦擦脸，柔声道：“当然了，我骗你作甚，你想换衣服也换得，左右都好看……但你今个也不对，那李娘子这样说你，你就信了，她久病在身，又不是豁达性子，见你整日跑跑跳跳，健康和顺，她这才口出恶言，这样的人，自然是不盼你好的，你哪里能就这样信了。”
　　明娇吸吸鼻子，贴在明月怀里，轻声道：“她先前还甩了我一下，就是我躲开了，她病恹恹的，李君延来得晚，好像确实没瞧见，只见我蹦起来去打她了……”
　　明月一笑，把她脸上的泪渍擦干，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兔子都要羡慕我们娇姐儿灵活好动，无病无忧，快快乐乐，自然招了她的眼。”
　　谢氏出身大家，□□女郎自有一套法子，从不拘着人性子，该学的学好，该玩的也不落下，日后谁都挑不出错处，自个又快活，明娇这才养成一副跳脱性子。
　　明月说罢又正色道：“日后若是再遇上李家娘子这样的事情，你也不能白白站着挨欺负，不只你自个难受，家里人都要心疼你。”
　　明娇嘴里讲着受教受教，很快就又高兴起来，明月又讲些漂亮话来哄她，她红着小脸，那股子招摇的神气又出现在脸上了，明月瞧着心中柔软。
　　明娇纠结一会，倒是还是想换了这身衣裳，“真是晦气，先是同谢欢撞了，又惹了李亭元的眼，我还是低调些……”
　　明月于是叫了个丫鬟，把先前抬上来的箱笼再抬到厢房里来，丫鬟送了两个箱子来，口道：“三娘子的也在这呢，说也任凭二娘子取用。”
　　明娇便开开心心挑起了衣裳，末了又叹口气，还要在长姐身上靠一靠，害羞道：“哎呀，怕是还有小娘子暗地里羡慕我呢……”
　　明月瞧着好笑，搂着她又哄一会，待她磨磨蹭蹭换好衣裳，就带着她回了甲板。
　　这都是自家人，方才的伤心事很快变成了明娇嘴里又一谈资，同吴玉莹讲得眉飞色舞。
　　明月坐在一旁喂潜哥儿吃果子，这下是真有些羡慕她了。
　　这样心大快乐的人也是少见。
　　很快开宴，日头已经起来了，船也开起来了，甲板上的风就变大了。女宾们聚在在一个舱里用膳，好在地方开阔，四周围着帷幕，屋里堆着冰车，虽烈日炎炎，却并不觉着拥挤闷热。
　　婆子们守在外沿，丫鬟们在帷幕间穿行，竟然瞧着也不觉着乱。
　　明月头一次坐这么大的船，不见风波便如履平地，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碧波，只觉得什么烦恼也没有了。还有闲情抱着潜哥儿喂他吃蛋羹。
　　船上还真是桃花源的席面，明月只吃过他家点心，今个尝了硬菜，也觉得十分不错，多吃小半碗。
　　明月不免想起老夫人，笑道：“老夫人要是腿脚方便就好了，同我们一齐到这水上玩一玩，吃上这样一桌席面……”
　　明娇擦擦嘴，诚恳道：“她老人家来了定要看我不顺眼……这样一想，我倒是不太孝顺了……”
　　明月好笑道：“你顾好你自个吧，老夫人自然怎么看你都是顺眼的。”
　　明家姑娘们同素日里交好的几家娘子坐一桌，钟橘此刻如便坐在她侧身，宴席虽好吃，却并不多拿筷，只打量明月两眼，艳羡道：“我看你吃得也不少，但不怎么长肉。”
　　钟橘如很羡慕她的身段，秀而不柴。
　　桌上的小娘子一听，都看过来，见明月玉人一样，这么热的天坐在那都冷沁沁的，也艳羡不已。
　　“明大娘子打小就漂亮，花骨朵一样的。”
　　“橘如你不该同她比……”
　　明月叫她们吹捧的吃不下饭了，到底也是个小女孩，心里也害羞，只好面红道：“我是拿去长个子了，这桌上我约莫是最高的。”
　　几个坐不住的立马就起来比了比，桌上只有橘如同明月差不多高。
　　“还真是……”
　　“不过你同橘如个子高挑，倒比那短脖小个的有气质。”
　　明月只好又拣出一些肉麻的话来回一回，一桌子甜言蜜语，一个夏日没能聚在一起，一时倒是没几人用膳了。后边妇人做的桌边来了几个嬷嬷，教训声音太大了，几个小娘子当面应好好好，待嬷嬷走了又一齐笑起来。夫人们皆无奈，索性不再管她们。
　　船舱里，隔一桌便打下一道帘子，互相瞧不到旁边桌做的是谁。
　　正吃着呢，就听前边说现下就可以捐物件了，写个条子，叫身旁的丫鬟送去。既不招眼，也多少有些动静。
　　这样一来桌上又说起那些妇孺的安置问题，感叹朝廷的抚恤管不了一张嘴，几人说起要捐什么物件，明月代收好，便叫翡翠一齐送去了。
　　没一会，明月听着一旁传来惊呼，过了一会才从桌上一个小娘子口中知道，李夫人大手笔，捐了五千两银子。
　　“听说她还是个二婚头，瞧着她夫家也重视她。”
　　“李家家大业大……那李大人可是头婚呢，五千两算什么……”
　　“真的？到了如今，膝下都没有子息？”
　　明家几个小娘子听着八卦，都只做是第一次晓得。
　　明月没插话，只在空隙打听那个叫李亭元的女郎。
　　以往对她只有微末印象，知道是李君延的幼妹，十分瘦弱，个子不高，似乎天生不足，听闻是个很聪慧的女郎。
　　一听明月提起，桌上就有几个认识她的讲起来了，言语间颇为怜惜。
　　这李亭元打小就身子不好，生而灵慧，轻易跑跳不得，家里宝贝似的养，却还是眼见的瘦弱。
　　讲来讲去，总之说是个心善可亲的女郎，还有人讲她很好相处。
　　明月心中讶异，没想过这个小娘子名声竟然这样好，未讲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
　　吃了宴，一群小娘子叽叽喳喳往甲板上涌，商量着是推牌九还是玩双陆，夫人们知道关了这群姑娘一个夏天，都不管了，只多叫了几个丫鬟婆子去伺候。
　　明月抱着明潜走在后头，被一个着粉色小袄的丫鬟叫住了。
　　作者有话说：
　　会加油更新的~


第11章 船尾
　　丫鬟是李家的，说自家大夫人在厢房等着，要见见明姑娘。
　　明月于是跟着丫鬟去了内舱，转到一个厢房前来，门前几个婆子守着，见了她请安问好，口道明大姑娘，接着把帘子掀起，请她入内。
　　明月犹豫一会，叫了几个明府的婆子守在外间，这才抱着明潜进去了。只见一女子端坐舱内，一旁的小案上搁着瓜果，身旁伺候着丫鬟婆子大几人，女子穿锦衣华服，相貌秀丽，气质高雅，神色平静。
　　舱里置着香笼冰车，华美精致。
　　明月抱着潜哥儿坐在下首，悄悄看着，与那日在家里大闹的女子真是两个样。如今的李夫人气色很好，想来是在李府过得很不错。
　　怀里的潜哥儿似是无知无觉，只伏在明月肩头吃糖。
　　李夫人其实才二十五岁，算是很年轻了，见了明月，并不着急问潜哥儿，只仔细打量她一番，冲她笑笑，便叫人给她看茶水。
　　丫鬟还端上来许多果子，逗着潜哥儿吃，潜哥儿性子害羞，只眨眨眼睛，并不吃。
　　李夫人看着，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饮了口茶，便叫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接着笑道：“那日多有失礼，叫你看笑话了。”
　　明月连忙道：“不敢，您言重了。”
　　李夫人摆摆手，很是豁达的模样，“不提了。”
　　说罢又笑着看着明月，“生得是真好，我以往未曾见过你……你可曾配人家了？”
　　明月不知道她是何意，不好应答，想了想，便只道：“我自小教养在舅母膝下，大小事皆由舅母做主。”
　　李夫人少见一个这样小的姑娘如此谨慎，打着扇子好笑道：“别多想，我问问罢了……”
　　李夫人沉默一会，道：“潜哥儿抱来我看看。”
　　明月抱着潜哥儿不动了，心中踌躇，只抿着唇冲她笑。
　　潜哥儿似乎已经不记得李夫人了，伏在明月的肩膀上昏昏欲睡，瞧也不瞧她一眼。
　　李夫人见状似乎心中难受，突然一扭头，强迫自己看向别处，“……算了，你去吧。”
　　明月悄悄松了口气，抱着潜哥儿便要退下了。
　　李夫人却又叫住她，使人送给她一个小匣子，颇为无奈道：“不是什么值当玩意，你拿着吧……本只想远远瞧一眼的，只是听说今日在船舱上，亭元同明家娘子起了口角，似乎说起你的身世，叫你幼妹回护，竟然还动手了……好在你妹妹像是并未伤到，她年纪小，不懂事，我替她赔个礼，你别放在心上……日后在府中，替我多照看潜哥儿，我记你的情……”
　　明月这才知道中间还有她的事情，方才明娇受委屈，多半还是为自己出头，过后怕她伤心，又不向她言语。
　　明月想到明娇方才哭得跟泪人一样，只觉着一口气堵在胸口，心里很不好受，忽地眼眶都有些酸了，不由冲李夫人福身，低声道：“府上人人疼爱潜哥儿，夫人放心便是。这礼我到不好收，李家娘子可不只讲了我，还叫我妹妹也受了委屈，多大的事情，竟然还动起手了，您要替这女郎赔礼，便改日来府上，我舅母来招待你……我们都是舅母教养大的，且看舅母收不收这赔礼。”
　　明月说完，不顾李夫人愕然，便叫丫鬟领着出了舱，河上的风迎面吹来，见一旁的丫鬟们纷纷侧目，明月悄悄呼了口气，不叫自己失礼于人前。
　　她往甲板上走，只觉着方才还是冲动了，日后怕是叫舅母难做。但也不能软柿子一样叫人拿捏，那李亭元想来确实在李家受重视，李夫人时常关注她的动向，还要来给她赔礼。
　　明月又想起她体弱，不由皱眉望着江面若有所思起来，嘈杂的人声冲到耳朵里，明月回过神，托着潜哥儿往甲板上去，见他懵懂无知，方才也一直乖巧，只渴望地看着江景，那股子气便也散了，好笑道：“你最小，受了欺负怕也是不知道的。”
　　潜哥儿不知听懂没听懂，害羞地抱住明月的脖子。
　　明月想起他刚来家中像个小猫一样，心中柔软，“你再长大一些，长姐便抱不动你啦。”
　　明月抱着他在甲板上哄，见甲板上空空荡荡，只一些丫鬟婆子守着，没一会又一个丫鬟来报信，道一群小娘子都叫谢娘子接去了后头的一艘船上，看杂耍表演了，没见着明大娘子，只好先去了。
　　明月微微一笑，“你下去吧。”
　　甲板上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后边船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明月听出了明娇的声音，数她笑得最大声，全然无了方才的委屈。
　　这船上安静，倒是方便了潜哥儿，没一会就歪着脑袋睡着了，明月把他安置在舱房里，叫潜哥儿的奶嬷嬷守着，自己便去甲板上吹风。
　　现在起了日头，这实在不是一个好赏景的位处，明月寻了个软垫歪坐着晒日头，随着水面起伏，望着平静无波的江水，一会想起长眠地下的明佳，一会想起态度暧昧的明祁，一会想起替自个出头的明娇，一会又想起知春院里没看完的账本……
　　“哎呦喂，可叫奴才吓一跳。”
　　明月一惊，彻底醒了神，转头一瞧，身圆脸圆，正是赵全福。
　　夜里不明显，白日里就看出这赵全福还挺白的。
　　明月见他人生得胖，又端一盘糕点，心里好笑，“也是巧了，表哥也在这船上不成？”
　　赵全福笑眯眯的，“有缘啊有缘啊，三爷才登这艘船，后头那几艘别提多闹腾了，三爷烦的啊，恨不得抢一艘船自个跑了……”
　　“您也是，一个人猫在这，身边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明月便同他一齐往船尾走，笑道：“我身边两个丫鬟，一个留在院里守着，一个替我捐东西去了。”
　　正说着，就见船尾坐着一个人，身旁仆从环绕，还有几个带刀的侍卫。
　　明月现在看他，已然无法用以往看长辈的目光了。
　　见他穿一身素色广袖长袍，身材高大，俊美白皙的面容叫太阳照得仿佛在发光，一只手撑着脑袋，袖摆落下，露出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已经闻声朝她看过来。
　　明月悄悄别开眼神，紫竹一见她，立刻捡了个小凳给她坐。
　　边说道：“姑娘今个吃膳了？大公子说要做桃花源的席面，还找了我们三爷……奴婢看了，都是甜口呢。”
　　明月笑着点头，边坐下来，“吃了，确实不负盛名。”
　　谢琅玉手里握着根鱼竿，长长地垂到栏杆外边，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道：“怎么没去瞧热闹？”
　　明月自然不能说是你妹妹不带我玩，只乖巧道：“这儿清静。”
　　谢琅玉瞅她一眼，轻轻笑了笑，不知道信没信。
　　谢琅玉转过头去，靠在椅背上，“叫人来撑伞吧。”
　　赵全福立刻喜滋滋地应了，“早该撑起来，这日头多辣人。”
　　赵全福找人来搭了个小棚，端了桌椅，搁上凉食糕点，再推个冰车来，一时也像模像样了。
　　明月也换了个椅子坐，迎面吹着风，手里的帕子都扬起来，时不时吃点糕点，真的是很舒服，什么烦心事都吹到一边去了，心想，这谢表哥还挺会过日子的。
　　谢琅玉也不说话，安静地望着江面，时不时看明月一眼。
　　紫竹勾着腰给明月打扇，见她慢慢靠在椅背上迷瞪着眼睛，占了长相的便宜，这样看也显得十分可爱，不由道：“您可别睡着了，不如撑个杆一块钓鱼？”
　　谢琅玉闻声看过来，见明月眼睛都睁不开了，好像笑了一声。
　　谢琅玉随手抽了个椅子，坐到明月身边，鱼竿递到她手边，笑道：“来，握着，交交你的好运气。”
　　明月喝了口凉茶醒神，脸颊叫热气烘得晕红，随着谢琅玉的靠近，鼻端嗅到一股好闻的味道，下意识就握着了。
　　沉甸甸的直压手，鱼竿一头叫明月握着，中间压在栏杆上，系着鱼饵的尾巴便垂到江里。
　　谢琅玉虽说叫她握着了，但一只手臂还抵在鱼竿上，看着没使什么力气，却把鱼竿牢牢地抵在了栏杆上，明月只出力扶着鱼竿不胡乱摆动。
　　明月也钓了好几次鱼了，也见谢琅玉钓，实在体会不出其中的趣味，反倒是谢琅玉叫她有些在意。
　　两人靠得有些近了，谢琅玉安静地望着江面，明月能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一股香味，看他修长的两条腿随意地支着，束紧的腰线，绣着金线的袖摆被风吹到她的腿上……
　　谢琅玉见她发怔，心里觉得好笑，“回神，别睡着了栽水里了，我拉不住你的。”
　　明月脸上一红，下意识松了手。
　　明月只听见谢琅玉哎了一声，伸手要去握住鱼竿，结果还是没来得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谢琅玉伸手握住了即将掉进水里的鱼竿，立刻转过头来看她怎么样了。
　　明月只觉着额心一痛，接着鱼竿就被谢琅玉握住。
　　明月半天才回过神来，额前已经一片青紫了。
　　谢琅玉靠在二人中间的扶手上，看她一会，见她眼冒泪光，温声道：“疼不疼？”
　　明月有些发懵地摇摇头。
　　谢琅玉把鱼竿丢在一旁，一手扶了一下明月的肩膀，赵全福机灵得很，已经去拿药了。
　　紫竹哎呦两声，赶紧凑过来瞧，“没破皮吧。”
　　谢琅玉皱着眉凑近一点看了，过后松了口气，“没有，青了一片。”
　　紫竹也放心了，绞了个帕子来擦，“那就没事……三爷可真是的，今个怎么一下冒失起来了……”
　　明月紧张地伸手去摸，不会破相了吧，谢琅玉拿手背抵了一下，然后叫紫竹找面镜子来。
　　谢琅玉道：“别怕，不会叫你留疤的。”
　　紫竹很快找来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背后还镶着颗宝石，刻着牡丹缠枝，明月拿着镜子一瞧，额头上青了一小片，但是并未破皮，果然并不严重。
　　明月悄悄松了口气，放下镜子，就见谢琅玉正蹲在她身前冲她笑。
　　“好对不住你，想叫你玩的。疼不疼？”
　　他蹲着，她坐着，两人的视线都是差不多齐平的。明月莫名紧张，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连连摇头，实话实说道：“没事的，已经不疼了，擦点药也就好了。”
　　赵全福找了药膏来，紫竹就接来给明月擦，边擦边道：“可怜见的，多亏姑娘生得美，这样也漂亮。”
　　明月感到额上清凉，她一热就上脸，脸颊眼皮都是红的，却是又浅又淡的晕红，像是上了胭脂，紫竹擦了药便又给她打扇，明月没一会就忘了疼，被紫竹逗得抿着唇笑。
　　谢琅玉见她放松下来，又捡起鱼竿，靠在椅背上，很轻地叹了口气，“今天还必须钓点什么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琅玉（伸手）：沾沾好运
　　会加油更新的～
　　感谢在2022-03-27 22:38:21~2022-03-28 23:0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abella 16瓶；暮岁拾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镯子
　　天色逐渐变暗，各家都散开吃了晚膳，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便能返航，因此熟悉的便都聚在一齐讲话。
　　明家几个小娘子聚在一块，这才发现明月额上一块铜钱大小的青紫。
　　明娇纳闷，“长姐你不是摔了吧？”
　　明月打小就稳重，很少冒失。
　　明月看她一眼，见她实在好奇，便道：“你就当我摔了吧。”
　　几人聚着打了一桌马吊，这块地方渐渐就热闹起来。
　　几个明月眼熟的小娘子聚在一齐说话，讲得都是同谢欢有关的。她今日宴席办得好，已然从查无此人成了苏州女郎圈里的风云人物。
　　“听说她父亲是首辅大人，今日见她，气质高雅，瞧着确实不错，不像个俗人。”
　　“那确实，都不太搭理我们这些俗人，她自是不俗了……”
　　“见她那样，对这倒是挺上心的，莫不是……日后不预备回去了？”
　　几个小娘子都笑起来，压低了声音讲起私密话来，还要问问明家几个娘子，晓不晓得谢欢是瞧中了哪家郎君。
　　明祁同明月的婚事倒是没几多人知道，不然今个的明月就也是一桩谈资了。
　　橘如不想叫明月听了心烦，同她坐到旁边去了，“这样讲来，那谢欢出身也是不俗的，她怎么不留在皇城，到要嫁到苏州来？”
　　明月也有些疑惑，搂着潜哥儿逗他，“你晓不晓得？咱们苏州好不好？”
　　潜哥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橘如瞧着喜欢，喂他一块绿豆糕吃。
　　“他都这样大了，你倒是还总抱着他。”
　　明月笑道：“这就抱这几日了，他年纪小，又不爱讲话，那些婢子难有周全的，我总怕他挨欺负了。”
　　明月就是这样长大的，她吃过这样的苦头，对潜哥儿总是有些同病相怜，忍不住多疼他一些。
　　待天色暗淡了，一个穿鸦青小袄的丫鬟默不作声守在了甲板边上，明月左右瞧瞧，把潜哥儿托给奶嬷嬷，叫橘如抽神照看一二，便跟着一个小丫鬟去了舱房。
　　才掀了帘子，迎面来了两个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男子从舱房里出来，俱都身材高大，眼神冷冽，见了明月不避不躲，微微矮着身子，直直地往船尾去了。
　　明月吓了一跳，连忙拿团扇挡住半边脸，翡翠也跟着皱眉，“瞧着并不懂礼仪，合该是外头的平民，怎么到这来了，无端冲撞姑娘了。”
　　明月心里莫名惴惴的，叫翡翠在门前守着，自个便进去了。
　　舱房里早点起了蜡烛，靠着水的窗户还支着，穿进几股夜风来。明祁正支着两条长腿坐在主位上，一见明月，眼神就亮晶晶的，柔声道：“你来了啊。”
　　明月坐在他身侧，闻到一身酒气，不由皱眉，“方才那两人是谁？”
　　明祁一愣，接着像是要发火，“他们冲撞你了？”
　　明月把团扇丢在两人中间的小案上，没好气道：“没有……表哥，我真是不晓得你在做什么了……”
　　明祁见她这幅模样，心上一软，想靠她近一些，又踌躇，最后也没有，只轻声哄道：“别这样，不是些要紧人物，我什么事都没有……你额上怎么搞的？”
　　“谢表哥钓鱼，我试了一下，撞到的。”明月见他关心自己，很难同他冷脸生气。
　　明祁就没纠结这个了，只有些心疼道：“没事吧？”
　　明月说没事，两人中间就隔了一个小案，明月看他醉醺醺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柔声道：“不是有话要和我讲吗？你讲就是。”
　　明祁闻言一笑，半倚在小案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明月，又忽然有些害羞地避开，他长得俊，颇有几分柔情似水的意味。
　　明月看得好笑又腻歪，还有一些心软，轻声道：“这是做什么，你讲就是了。”
　　明祁没急着说，扬声叫人拿东西进来。
　　几个丫鬟就端着托盘进来了，舱房里一时站满了，紫檀托盘上铺着暗色的软布，上面置的全是首饰，屋里一时有种蓬荜生辉的意味。
　　明祁期盼道：“上次的你不是不喜欢吗……我又挑了许多样式，你看看有你喜欢的吗？”
　　明月打眼望去，心跳的快了几拍，不是高兴的，是吓的。
　　明月随手指了一个镯子，叫丫鬟们都下去了。
　　怕船上人多眼杂，明月把镯子搁在小案上，看着他，低声道：“你哪来的钱……表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别是……”
　　明祁轻咳一声，“你想什么呢，我就跟着别人做了点生意，什么事都没有。”
　　明祁说完又犹豫着抬手，顺了一下明月的额发，“你放心吧，没事的。”
　　明月面上应好，心里想着回了明府，无论如何也要叫大舅舅查探一番了。
　　明祁见她选了镯子，脸上也无惊喜，像是并不喜欢，心中不由失望，转而想起别的，又打起精神来，“你今个吃宴了吗？是桃花源的席面，上次不是没吃到吗，我特意求了……这才在船上整出来……”
　　明月冲他笑笑，“吃到了，谢表姐早间就同我们说了，今个是桃花源的席面……确实挺好吃的。”
　　明祁见她提起谢欢便紧绷起来，细细打量她是否生气，踌躇半天才道：“母亲希望我娶谢欢，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明月坐在位子上，只瞅他一眼。心想，终于要说开了。
　　明祁看着她，英俊的面上全是专注，半晌才道：“明月，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先应了谢欢，她也通情达理，愿意同我一齐应付母亲，拖到过年的时候……”
　　明月心中原本一些无法言之于口，自己都不敢想的期待，一下就沉了。她口里发干，心跳加快，脸上撑不起笑容了，指尖都有些发麻，半晌才压着嗓子道：“你还想两头都占？”
　　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明祁觉着不对，有些慌乱地看她一眼，又赶紧避开，“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先拖着，表哥过年的时候就要走了，我到时坚持不同意，谢欢不管同不同意，肯定得跟着走，到时……只是先委屈你了……”
　　明月打断他，没发现自己眼眶已经红了，“委屈我？先委屈我？要换院子的时候，舅母也讲先委屈委屈我，你这里，你也是要先委屈我，我……”
　　明祁胸口像是叫人掐了一把，酸涩极了，他轻声道：“我不想委屈你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怕母亲不愿意，到时你受责难，我们先解除婚约，谢欢她身份不一般，我只是想先拖着……”
　　明月讲话已经像是在哭了，“拖着？拖着我，也拖着谢欢，最后不行了，再舍弃一个？”
　　明月看着他，因为哽咽，一句话讲得断断续续，“表哥，一个女郎，有多少年华叫你拖？我没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被明月这样说，仿佛他罪大恶极一般，明祁心口顿时像被戳了个洞，一下就萎靡了，有些可怜地道：“我没有办法，我也是为了你，我不会抛下你的……我想去玉门关投军，母亲死也不让，她只想我去京城里做个文官，谢欢是首辅的养女……母亲不让我娶你了，我们只应付一段时间。”
　　明月简直难以讲述心中的失望，她以为自己不在意的，想着不行就换个未婚夫，但是心里总觉着起码会有一点不一样的，她总要在某个人心里是最重要的吧，他们一齐长大的呀，明祁怎么能，又怎么舍得这样对她。
　　为什么两个人，就一定要先委屈她？
　　明月半晌才抿着唇，有些恍惚道：“我其实不喜欢谢欢，她总是明里暗里针对我，我势单力薄，除了刺她两句，什么法子也没有……但更不喜欢表哥这样……我以为你会选我的，我宁愿你讲你一定要娶我，我宁愿你现在带着我逃跑，你说，我们从窗子里跳下去，我们走，我都愿意一起跳……”
　　明祁红了眼眶，愣愣地靠坐在椅子上。
　　明月安静地看他一会，他面上还带着常年富养与高高在上养出来的锐气，表情却慌乱无措，迷茫又可怜地望着她，似乎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明月慢慢下了决心，把案上的团扇拿了起来，轻声道：“这些日子我也受够了，我想了许久，从小到大，舅舅舅母都待我很好，表哥你也疼我，外祖母也疼我，许是我没福气……终究是少了缘分，我们日后还是做兄妹，不再提旁的了……舅母那里，你自己同她讲……”
　　不合适，她同明祁，不提谢氏，两个人就不合适。
　　她只想被坚定的选择，谢氏选了谢欢，她以为明祁会选她的，结果，讲得再好听，她也成了备选。
　　明月就要拂袖离去，明祁听她话中满是决绝，一下慌神，红着眼睛扯她的袖子，“你别走。”
　　见他这样，明月也红了眼睛，“别说了，你日后好好读书，别再搞这些歪门邪道了，日后，总归还有亲人的情分……”
　　明祁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可怜道：“镯子呢，你把镯子拿走，再宽限我几日吧……我，我定给你个说法……”
　　明祁抖着手把镯子往她手上带，明月红着眼睛别开，“你送的有什么用？你做得了主吗？不过叫我多个看了伤心的物件……”
　　若是明祁能同谢氏抗争，明月愿意咬着牙陪他一起面对。但是用这样的法子，谢欢对明祁又做错了什么，她又做错了什么……
　　明祁一下面色惨白，手脚都软了，明月不忍再看，别过头去。当断则断，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明月狠心道：“一别两宽吧……”
　　明月扯出自己的袖摆，袖头一轻的时候，喉头到底是酸涩起来。
　　看着明月的背影，明祁跌坐在地上，镯子滚在他脚边，他喃喃道：“我做的了主的，我叫母亲送头面给你，明月，我不拖了……”
　　明祁吸了吸鼻子，倒在地上，抬手盖住了眼睛，轻声道：“真月妹妹，我想选你的。”
　　厢房里安静极了，明祁觉得心里都空了一块，他难受的很，浑身都没劲了，又强迫自己振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会把这些都解决好的。”
　　“我一定选你。”
　　·
　　明月出了舱房，躲在角落里发呆。
　　同明祁青梅竹马十几年，想不到是这样的收场。
　　明月很快整理好心情振作起来，找个小丫鬟打了水，净了面，无人看出她方才伤心过一场。
　　明月收拾了一番，从袖口掏出方才紫竹给她的小镜子，照照镜子，对自己笑一笑，见瞧不出不妥，便去了甲板。
　　甲板上正热闹，明月一眼就看见了自个要找的人。
　　张思源正跟在谢琅玉身边，一旁还有许多小娘子偷偷张望。
　　明月轻轻抿唇，暗自打起精神来。
　　不管如何，日子总是要过的，她如今没了婚事，自然要抓紧再寻一个。
　　谢琅玉正同李君延下棋，张思源伸着脖子像个呆头鹅一般，张望着棋局。
　　明月看得噗嗤一声笑，心中的沉郁也消散一些，觉得这秀才也是个人才。
　　明月走到张秀才身边去，发现自己同他差不多高，张秀才还是略高一些，一时到没什么见外男的扭捏，总觉得他像是弟弟。
　　张秀才见了明月便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她一眼，支吾着是想说话了，但是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明月没忍住转过头笑，明娇在一旁倒是急了，手里还提着个风车，小声道：“真是个闷葫芦。”
　　明月见她候在李君延身旁，像是并无隔阂，心中好奇，但明娇不说，只道方才李君延都是误会，想来是把她哄好了，明月于是也不追问。见她高兴起来便也放心，不再提起白日的事情。
　　“淑姐儿呢？怎么没瞧见她？”明月悄悄四处打量。
　　明娇撇嘴，“同赵崇山不知道去哪了。”
　　虽说同未婚夫一齐，明月还是差一个小丫鬟去找了，又道：“这醋你也吃？”
　　明娇倒是坦然，“我什么醋都能吃的……”
　　明月忍笑，见她闹得满头大汗，牵着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去，给她擦汗打扇。
　　没一会钟橘如也来了，三人就凑在一齐讲话。
　　下人们在甲板上安了好几个灯笼，还有些心巧的丫鬟，捡了去年未放完的花灯出来讨主子高兴，好几个小娘子凑在一齐放花灯。
　　张秀才还矗在边上，巴巴地看着二人下棋，李君延有些受不了他炙热的目光，下完一局便示意让位，张秀才又连连摆手。
　　这边几人都没忍住笑出来了，明娇最夸张，“日后谁同他过日子，一巴掌打不出一句话，真是要急死……”
　　明月同钟橘如对视一眼，两人乐了半天。
　　钟橘如小声道：“你都想好了？”
　　明月笑着点点头，眼神湿润明亮，“我想好了，再好的，不适合我也是不好，还不如选个合适的，最好我有些地方还略强一些的……你先别笑，那样强势的人家，我若是受了委屈，真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再者你可别外说，人家不一定瞧得上我……”
　　钟橘如看看张秀才，拧她一下，“怎么会瞧不上你？这张面皮白长了？”
　　明月拿团扇挡住脸，想起张秀才呆头鹅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还真不一定。”
　　明娇见两人说悄悄话，心里又酸，恨不得把耳朵丢过来才好，叫明月捏着脸推开了。
　　谢琅玉同李君延说些什么，两人一齐进了内舱。
　　张秀才没有棋局看了，捡了个角落自顾自地读起书来。
　　甲板上一时空了许多，明月本来并不关注，突然想起明祁还醉醺醺地躺在舱房里，自己也忘记指个人去照顾他了，若是撞上了……明月心里还有股不好的预感，想起舱房里方才出去的两个人，心中不安。
　　犹豫一会，明月说要如厕，避开人群，也进了舱房。
　　刚一推门，就见两个侍卫压着方才两个男子往船尾去了。侍卫停下来打量她两眼，腰侧若隐若现还别着两把大刀。
　　明月浑身汗毛一竖，好在二人看完并未说甚，拖着两个男子便去了。
　　明月咽了口口水，望着紧闭的舱房，心里焦急又无奈，踌躇一会，还是推了里边的舱房房门。
　　门开了一个缝，里头的灯光泄出来，只见谢琅玉懒懒地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手里几张纸，他随意翻看两下，说了句什么。
　　离得还是有些远，甲板上又太嘈杂，听不清里边讲话。
　　明祁抿着唇站在他身前，眉宇间有几分不耐。
　　谢琅玉把手里的两张纸看完了，表情平静地递给了立在一旁的李君延。
　　李君延没一会也看完了，把纸折了，拢进了袖子里没说话。
　　谢琅玉方才还在甲板上说说笑笑，瞧着像个富贵闲人，只是比旁人好看显眼太多，这会面无表情，像变了个人一样，旁边的人都不敢讲话了。许是因为生得太好，不笑就显得格外有距离感。
　　谢琅玉上下打量了明祁一会，他的面容在烛光的投映下显出一些阴影，瞧不清脸色，只说了句什么，明月也没听着。
　　然后起身，一脚把明祁踹倒了地上。
　　明月一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明祁那样高的个子，还下意识躲了一下，谢琅玉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瞧着像是个斯文的如玉公子，力气却大极了，明祁喜欢舞刀弄枪的都没躲过，被他一脚踹到地上，砰地闷响，直直撞倒了一个椅子。
　　屋里屋外都静极了。
　　明祁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半晌没人敢去扶，谢琅玉忽然抬眼看来，眉眼精致清隽，长睫叫烛火投下阴影，眼神平静地同明月对视。
　　明月猛地后退一步，原地站了会，手脚发麻地离开了舱房。
　　明祁倒在地上，蜷缩着抱住了自己的小腿，面色惨白，半天发不出声音。
　　赵全福在一旁苦着脸，想扶又不敢扶，“祁哥儿还小呢，主子可别把他打坏了……”
　　谢琅玉这才收回眼神，好笑道：“坏不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明月总是对明祁心软，就因为青梅竹马，明祁还是非常疼爱她的哥哥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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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欢喜
　　戌时，船队靠了岸。
　　明月抱着潜哥儿，迎着夜风上了岸。
　　岸边拥着一串马车，待主子上了车架，还推推让让，小半个时辰才走通。
　　车架里，明娇同明淑靠在一齐昏昏欲睡，明月靠在车壁上，毫无睡意。
　　明祁绝对是闯祸了。
　　明月不敢细想，知道定是明祁所谓的‘小生意’出了岔子，可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又怎么会同谢琅玉扯上关系呢？
　　这样想来，她觉得自己同明祁亲近，却连他在做什么都不晓得。
　　明月又想起自己同明祁解除了婚约，老夫人那里还不知如何说通。
　　老夫人为人冷硬，年轻时说一不二，老了也是个犟脾气。
　　明月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郎，事情这样堆过来一时只觉得脑袋疼，见马车里两人歪歪倒到睡得香甜，心中不由羡慕。
　　夜里，马车进了明府，直在垂花门前停下。
　　见两个妹妹睡眼朦胧，明月一人揉了揉脸，又叫丫鬟上来把人扶下去。
　　明娇迷糊地见明月抱着潜哥儿，竟也说起酸话来，“你就抱他了。”
　　明月叹口气，把明娇明淑的扇子手帕都收拣好，“我也抱不动你呀。”
　　小时候聚在一起疯闹，感觉一眨眼，都大了。
　　外头黑灯瞎火的，明月叮嘱几句，便叫丫鬟们打着灯笼把主子们送回了院子。
　　明月又把潜哥儿抱回了三房的院子，待他安置下来，才同秋雁提着灯笼自顾回去。
　　俩人走在路上，还遇见几个下夜值的婆子，都提着灯笼，停下问好时，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明月走下小廊，抬头瞧见月亮，步子不由放缓了，出神道：“你说她为什么要给我娶这个名字？”
　　秋雁给她照路，笑道：“奴婢不懂，总之是个好名儿。”
　　明月好笑，“你就吹捧吧。”
　　明月心里有事情，也不如往日瞧着高兴。
　　秋雁瞧出来了，笑眯眯道：“姑娘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明月叹口气，“我想烦心事呢，带累你同我一齐走了……”
　　“姑娘是大姑娘了，有心事了。”秋雁笑笑，正要安慰自家姑娘，为她解解忧，明月忽然停住脚步，望着月亮道：“好了，我想明白了……我烦恼什么呢，多的是人替他上心呢，我还是想想我自个吧。”
　　秋雁还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一变一变的，明月说罢了，便加快步伐，小声道：“快，我可累了，咱们速速洗漱就寝去，我得养养精神。”
　　明府的这一辈小的，除了明潜，各个年纪都差不多大，是真的一个宅子里长大的，明月格外有自知之明，旁的姊妹兄弟都是有爹娘照看的，做了错事也有人兜底，她就不一样了，她只有一个人。
　　第二日，明月起得早，坐在抱厦里理帕子，听闻府上出了件大事。
　　大公子明祁昨日夜里饮酒摔断了腿，又同大老爷起了争执，被关禁闭了。府上连夜来了好多穿官服带刀剑的人，好在并未久留，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但是这也够叫府上人心惶惶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了好几拨谣言。
　　早间辰时不到，垂花门才刚打开呢，就被大夫人叫人关上了，府里的下人们都被点去敲打，采买的都止了步，发卖了几个爱碎嘴的，一番恩威并施，府上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倒是不那样乱了。
　　明月捡了个时候去荣安院里请安，将明娇同李亭元的官司讲了，谢氏立刻火冒三丈，只是当时压下脾气，又同明月说会话，事后也不知如何。
　　这样又过了几日，八月底了，天气都凉快一些，到了一年最舒服的时候。
　　日头不大，晒得人暖洋洋，又不会一动就是一身汗，就是昼夜冷热大了，容易伤寒。
　　翡翠见今日日头还不错，便自屋里拿了几套厚实被褥出来晒，防着夜里太凉。
　　明月也穿得厚实一些，外边多套一件夹袄，坐在屋里绣龙凤被。
　　秋雁拿板子打着被子，还有心思担忧明祁，忧愁道：“也不知大公子伤的如何，喝酒怎么还能摔断腿？听闻也不许人去瞧。”
　　怕不是摔断的，是叫人踹断的。
　　明月垂着眼睛绣，只道：“你别操心旁人的事了，快来帮我顺顺线。”
　　秋雁见她丝毫不好奇担心，心中奇怪，却并不多问，应声来帮她顺线了，只絮叨道：“我哪是操心呐，二公子不是九月就要归家了？到时真是叫人看笑话了，一个打京城拜了首辅做老师，日后怕是要有大出息，一个在自个家里喝酒摔断了腿，真是……”
　　明月一针一线地绣着，并没有心思想丢不丢脸，嘴上随意应着，“二表哥那样好修养的人，哪里会笑话谁啊。”
　　秋雁叹口气，把线绕在一齐，“这可说不准。”
　　“也不知二公子何时回来，算起来三月初便去了京城，这样都有半年了，奴婢还听厨房里的杏桃讲，二夫人想二公子的很，暗地里哭了好几回……”
　　明月没心思应她，她现下只想着该怎么说服老夫人，老夫人为人固执，是一心一意不放心她外嫁到别家去，独想把她留在明府，再者如今她身子越来越差，明月昨日去伺候她睡觉，揉她的手脚，发现她单薄得厉害。
　　大夫瞧了好几拨，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明月心里也清楚，老夫人就是老了。
　　正想着，外间一阵疾呼，一穿鸦青小袄的婆子跪倒在庭院中，“大姑娘！老夫人同大夫人吵架了！眼看就要不好！您快去瞧瞧吧！”
　　明月指尖一痛，一时有种神魂俱去了的感觉。
　　明月把指尖含在嘴里，一股子腥味冲上来，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怕是谢氏那里露了口风。
　　·
　　明月去了隔壁的荣安院，院门前的婆子给她打帘，院里的小丫鬟都支走了，一进去就见李嬷嬷守在门槛后等着。
　　李嬷嬷面色发白，还是笑道：“月姐儿来了，老夫人怕吓着你，叫奴婢来迎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急火攻心，一下没喘上气，现下已经顺好了。”
　　明月松了口气，低声道：“没事就好，怪我一直瞒着……等会还是劳烦李嬷嬷了，院里的参汤先备着，叫下人们不要乱走动了，传出去要叫人笑话的，舅母老夫人一时怕顾不上这些了……”
　　明月讲完，又指了翡翠去搭把手。
　　李嬷嬷点点头，打起精神照做去了。
　　屋里熏着香，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床帐打起来，只是窗子都关着，显得屋里阴沉了。
　　谢氏正坐在榻边，红着眼睛不说话，见明月进来了，勉强冲她一笑。
　　明月同她见过礼，又往榻上看，老夫人面色发青，攥着帕子靠在床头，见了明月就红了眼睛，道：“好孩子，受委屈了……竟是一个字也没告诉我。”
　　打眼一瞧，竟是一下老了许多。明月眼眶一红，心都在打颤，坐到榻边，“老夫人……”
　　老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恨恨地望着谢氏，尖声道：“你莫怕，好孩子，外祖母今个给你做主，当年白纸黑字写了婚书，如今竟然有人脸一翻，自觉不得了了，不认账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原是老夫人今个见离重阳节不远了，想着过节来做个好事，于是叫来长子长媳，要给明月改姓。
　　姓改了，婚事也要提上日程。老夫人要强了一辈子，独独今个高兴，为了明月的事同谢氏讲了两句软话。
　　明正谦还没放班，谢氏独自一人应付，眼见老夫人日子都要选上了，谢氏一心急没兜住，提了谢欢的事情，老夫人一口气儿就没上来，看着谢氏顿时像看仇人一般。
　　明月连忙给老夫人顺气，她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老夫人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了，为了她又强撑起来。
　　见明月来了，谢氏看着老夫人，像是已经吵了许久了，有些受不了了，低声道：“您别怪我说话难听，月姐儿改姓，跟谁姓？跟我姓吗？”
　　老夫人猛地攥住明月的手，情绪又激动起来，“你住口！”
　　谢氏叫她喊得面色发白，心里也有怨气，“您不爱听我也得说，佳姐儿当年同人无媒无聘，肚里有了孩子，那人没留下只言片语，竟是再未露过面……佳姐儿自生产便不好了，又咬牙不肯透露那人姓名……”
　　谢氏说着扭开脸，不再看明月，“后来佳姐儿去了，连她的嫁妆同那男人留下的物件，一齐都托付给了我，叫我照拂月姐儿，府上那时也捉肘见襟，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我自是答应，也……许了明祁同月姐儿的婚事。”
　　明月听得一愣，到不知当初有这样的旧事，只以为这婚事是老夫人做主定下的。
　　谢氏不忍对上明月的眼神，只道：“因我娘家的缘故，府上早年受牵连颇为飘摇，老爷没有离弃我……我自个的嫁妆都填完了，后来没法子了才用的佳姐儿的遗物，这么些年来，也已都赎回大部分……这事我着实做的不体面。”
　　老夫人幽幽地盯着她，脸上的沟壑都纠在一起了，“当年见钱眼开，现在日子好了，要卸磨杀驴了。当年你危难的时候，花用着佳姐儿的嫁妆，如今发达了，赎回来了，腰杆也硬了，瞧我们祖孙不顺眼了……”
　　谢氏哪里能听这样的话，一时冲道：“我有什么法子！
　　老夫人眼里含着泪，手都在发颤，“那你有没有想过月姐儿？她几近生来就没有母亲，你教养她十几年，她孺慕你，哪里不尊你敬你？晓得我不喜你，也从不曾言语你的坏，素来讲你待她好，你，你真是心狠……”
　　谢氏手里攥着帕子，眼泪也珠子一样地掉下来，垂着头半晌没言语。
　　老夫人默默垂泪，“我的月姐儿，素来是最懂事的，晓得自己没爹没娘，掏空心思地讨人喜欢……家中的幼妹幼弟，她都当嫡亲的疼宠，明娇明淑受了委屈，她比屈在自个身上还难受……从来不敢同人红脸，什么事都不敢吱声，受了委屈也不讲，生怕旁人讲闲话带累了明家，你何苦这样伤她一道……”
　　明月顺了顺老夫人的背，到底没忍住，抵在老夫人肩头红了眼睛。
　　屋里安静极了，明月忍了一会，望着谢氏，眼神竟有些可怜，“舅母以往待我好……”
　　谢氏攥着手里的湿帕子，无意再伤她的心，轻声道：“早年也不会料到后事，月姐儿自个讨人喜欢……”
　　明月眼眶一红，心里空落落的，强笑道：“我晓得了。”
　　谢氏不忍见她这样，心中难受，为了明祁又狠下心来，“是舅母对不住你，叫你受委屈了。”
　　“你表哥太不争气了，他平日里就不爱读书，整日舞刀弄枪，他虽不挂在口边，我做母亲的，哪里会不知道，他怕是根本不想科举，就想着去玉门关投军了，舅母只得推他一把，替他寻个有助力的岳家……”
　　她这样讲，老夫人却想起自己的佳姐儿，“千说万说，你受了佳姐儿的恩惠，却又辜负她，你当年发誓要待月姐儿好，我这才忍着没拦你花用了佳姐儿的嫁妆……你祁哥儿精贵，我们月姐儿就是个可以委屈的了……”
　　“你若是早早言明，我还算你有几分魄力！你一边同那谢家女郎勾连，一边又怕事不成，拖着我月姐儿……”
　　老夫人讲着又哽咽起来，这亲事若是退了，她的月姐儿该如何是好啊！
　　谢氏含泪，“确实是我做得不对……耽误月姐儿的年华。”
　　谢氏要去握明月的手，明月红着眼眶别开了。
　　谢氏心中震动，慢慢收回手，含泪道：“舅母实非故意……你表哥实在是不争气，前几日那事也是……他竟然敢伙同人去劫私盐！他怎么敢呐！我晓得的时候，觉着天都塌了一半了，天王老子都管不住他！如今乘风肯抽时间□□他，断了腿也就罢了，好在赵侯看了乘风的颜面，未把他的名儿记在册上，不然，咱们一家算是完了！”
　　明家大房就这么一个男孩，若是被记了名叫天子恶了，那真是整个家都毁了。
　　谢氏哭道：“这真是一记闷棍，敲得我头脑发晕，这事还不算平，日后若是有心人提起，祁哥儿莫不是要投了狱去……我娘家如今显赫，谢欢又养在郡主娘娘膝下，这桩婚事，也是为了祁哥儿的前程啊……”
　　明月想起明祁送她的头面，要强塞给她的玉镯，心里一酸，竟不知他惹出这样大的祸事。
　　谢氏望着明月，眼神中竟有几分哀求，“祁哥儿自船上回来便苦求我，我原也要松口的，只是他竟然犯下如此大错，只能这样保他一命，已无回头路可走了……”
　　“祁哥儿与你二表哥不同，他有本事，会读书，自个就能去京城拜了高师，眼见是要中举上金銮殿的……你表哥，我总不能真放他去玉门关……他若是再也回不……”
　　明月截她的话，哭道：“何苦讲这样不吉利的话！”
　　明月含着泪，“舅母不必同我这样，我已私下同表哥讲明白了，你们既要换，我们日后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屋里两人俱都愣住，老夫人一下捏住她的手，力气大的似要把她的手捏断一般，声音尖利道：“你竟自己做这样的主！”
　　明月咬牙叫她捏了。
　　谢氏一怔，只望着她，这才发现已经许久未曾好好瞧瞧她了，“好孩子……”
　　“舅母不会亏待你，你母亲的嫁妆，我都好好照料着，不日便还给你，你日后的夫家，舅母也要为你精挑细选……”
　　老夫人猛地打断她，“你吃了佳姐儿的东西，如今伙同祁哥儿，又要背弃她，你怎么做得出来，她这样的出身，你要推她跳火坑吗！给月姐儿寻个穷秀才，你真是狠心，你们夫妻都狠心，都该……”老夫人噙着眼泪咬牙切齿。
　　明月立刻握老夫人的手，不叫她说些伤人的话，柔声道：“老夫人，我早就晓得这事了，起先确实没有法子，但我仔细一想，也趁这时机瞧瞧我与表哥合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是我自个要同表哥断了的……”
　　“老夫人，这事您叫我自个处理好不好？”
　　老夫人现下若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现下是爽快了，日后还得过日子呢。
　　老夫人红着眼睛点头，“外祖母给你做主，给你出头……”
　　明月安抚地拍拍老夫人的手，又看着谢氏，“谢谢舅母往日里对我的照拂，我知道，若不是为了表哥，您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打小性子就要强，但对您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您自个心里明白就是……”
　　“若我还有后路可走，我是个有骨气的人，第一日见张姨妈的时候，我就该同明府一刀两断，不受这样的委屈，偏偏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谢氏大叫一声，直直望着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月姐儿！如何这样讲了！”
　　谢氏并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这到底是自个教养大的姑娘，哭道：“你这是戳舅母的心啊，舅母哪有要赶你走的意思……那张秀才也是舅母精挑细选的……罢了，舅母明日就……”
　　明月就是怕这个，谢氏一边算计她，一边又待她好。一边想同谢欢结亲，一边又狠不下心同她讲明白。
　　明月的眼泪也没忍住，打断谢氏的话，颤声道：“舅母，事已至此，咱们都没回头路可走了……”
　　明月的委屈不能白受，母亲的那份也不能忍。
　　明月边哭边摇头，狠心不去瞧她，“我不要了，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荣安堂里闹了个把时辰，明月同明祁的事情终究过了明路。
　　谢氏对她有愧，心里还有种事情解决了的轻松，把明佳当年的嫁妆都给她了，自个的也想折一些出来，叫明月拒绝了。
　　该是明月的，她自要拿着，不是她的，她也不贪图。
　　白食不好吃，明月是最知道的。
　　谢氏离去了，老夫人却并未被说通，只眼里噙着泪，她头发全白，身子躬着，竟有些委屈，“打量着我老了，你们都糊弄我，我这样为你，你竟也偏着她……各有各的想法，我竟是两边都做了恶人……”
　　明月红着眼睛给她擦眼泪，柔声道：“什么恶人啊，您养育了这样多有出息的孩子，这么有手腕的人，怎么不知我为何拦着您……”
　　“我最最放心不下您，怎么着都念着您，日后出嫁，恨不得带您一块走了才好……但是我带不走呀……老夫人，您若是上头说了伤人的话，日后如何同舅母相处，我不在这了，您还要在这过日子呀，您要长命百岁，日后还要疼爱我呢……”
　　虽不至于讲投鼠忌器，但她的婚事，老夫人日后的日子，都捏在谢氏手里。
　　老夫人颤巍着掉泪，“你傻不傻，你占理的，还怕他们不成……”
　　明月蹲在榻边，握着老夫人的手，眼眶还是红的，只把红软的脸颊贴在老夫人枯瘦的手背，轻声道：“外祖母，我知道您心疼我，但我记着您当日那句话，齐大非偶……我若是偏要嫁给表哥，舅母日后怕是要恨我，我再如何占理，也是在舅母收手下讨生活，我嫁到别人家里去，舅母反而对我有愧，这就成了我的娘家，日后都要照拂我……”
　　明月见她还是难以释怀，不由起身抱住她，她如今已经能把日渐瘦小的老夫人抱在怀里了，“老夫人，当初您也是这样抱着我……您想我留在明家，不就是怕我嫁出去了，夫家瞧不起我的出身，日后欺负我吗……舅母怕是也替我考量过，那张秀才的出身，确实适合我，他父亲方才升了个六品小官，大舅舅正好是他的顶顶头上司，他们如何也要敬我三分……”
　　老夫人望着她，只含泪安静听着，明月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柔声道：“我眼瞧着日后不在府上了，最放心不下您，您性子直，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您也得想想您自己……我是好了，您日后还得同舅母一道生活呢。”
　　“您又有一双慧眼，可不得养好精神替我相看，我日后的好日子，都握在您手里呢……”
　　明月见她依旧恍惚，强笑道：“我这些话都憋在心里，少与旁人讲……您会不会觉着我机关算尽，不如旁的小娘子纯挚可爱。”
　　老夫人见她小小年纪却要为自己多番打算，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她不好呢，只觉心中钝痛，“你像你母亲，有事都憋在心里……早年的时候，你外祖父偏宠那个偏房，把我几个儿子都抱到我婆母那里去，是以我同他们都不亲近，唯有佳姐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可惜你外祖父不喜她，小小年纪也是心事重重……”
　　明月见她似要释怀，于是便只安静地给她焐热手脚，听老夫人讲明佳的事情，老夫人精力不济，很快便睡去了。
　　明月伏在榻边，看着老夫人的睡颜，安静地给自己擦眼泪。
　　这一关过了，日后，真是同明祁再无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抱抱明月


第14章 看相
　　转眼就入了九月，天气凉了，各个院子里开始收拾过秋的物件。
　　府上的摆件都换了一批，房门前的竹门帘子被换下来，婆子轻手轻脚地挂上厚实些的门帘，轻薄的棉絮面上缝了层绸缎，颜色鲜亮又气，防风又体面。
　　这是打北边来的新样子，这几日功夫就在苏州许多大院里流行起来了。
　　明府这些日子过了好几件大事，先是老夫人过寿，又是大公子摔断了腿，接着又少了根红线，好在主母治下甚严，并未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这事情在明府里转了几转，便也偃旗息鼓了。
　　明月面上不见伤心，只一心一意地收接母亲的嫁妆，查看当年的旧物，反倒还安慰身旁的两个丫鬟，如此过去半月，这些旧事便再无人提及了。
　　家中倒是冷清了几日，几个男人不知为何都忙碌起来，大舅舅二舅舅整日不见人影，一打听就是宿在衙门里了。明祁自断了腿便被拘在院子里，好久都未曾出来。谢琅玉更是少露面，他深居简出，瞧着应酬许多，像是比两个舅舅还要忙一些。
　　家中几个女郎倒是闲了下来，吴娘子同母亲探亲戚了，几个妹妹起先都不敢叨扰明月，怕惹了她的伤心事，后来见她并无不高兴的，便俱都放开，又玩笑在一起。
　　这日才用了午膳，就都来了明月的院子里。天气凉了，她们就来得更勤快，整日吵吵嚷嚷，每日瓜子都要磕去一筐。
　　明月在抱厦里招待她们，自打入了秋，府上便裁做了新衣，明月有了嫁妆，对自个也大方一些，今个也穿了身新的。
　　上身一件月白的小袄，腰肢掐得很细，下身浅色绣花襦裙，拿了素绸的团扇，人瞧着长开了，乌发如云，肤白似雪，胸前起伏，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了。
　　前个张姨妈来府里喝茶，拉着明月就不想放手了。明月后来想来，这张姨妈合该是看脸的，她出身不好，张姨妈半点不提，只稀罕她这张面皮，倒也是段缘分。
　　“还入得了口吧？”明淑坐在明月身侧，笑眯眯道：“这是哥哥打京城寄来的，说是天子赏首辅，首辅赐学生，他得了一筐，想起我们几个妹妹，都送回来了。”
　　这是一筐荔枝，半个拳头大小，晶莹的肉，一咬就要流出汁水，甜得腻人。
　　荔枝虽稀奇，却也不是吃不到，难得的是这物还好好留到了九月。
　　明月自然是捧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道：“好甜呀，二表哥有心了。”
　　明淑往她身上一靠，像是明月在夸她一样，突然羞哒哒的，“是呀，我哥哥可好了。”
　　明娇连吃了几个，现下方才空出嘴来讲话，“谢欢不是首辅的女儿吗？虽说不是同姓，但到底养在了膝下，却没听说她院里能吃上荔枝，这样想来，她怕是也不得首辅稀罕。”
　　明月不怎么好奇，给她也剥了个荔枝，“人家房里的事情，你打听的倒是清楚，什么时候能把这股紧使在账本上就好了。”
　　明娇一听这个就悻悻地不言语了，只抢白一句，“我也就晓得这个，讲得我多喜欢她似的。”
　　明月不搭理她，又问明淑，“表哥何时回来？老夫人都想他了，这一去，该有大半年了吧？”
　　明淑点头，“年初就去了，我瞧他信上写的，原本十月中旬归，他推了许多事情，预备九月就能回来。”
　　明月倒也不多问，“那倒是好，要是能赶上重阳，咱们就能一齐上安山了。”
　　明娇在一旁嗑着瓜子，说起玩的就忍不住插嘴，“我前个出门，听说许多府上今年都预备去安山，到时挤在一齐，住得开吗？”
　　明月点头，“住的开的，我上半年去上了香，山上多修了十来个院子，住几百人绰绰有余。”
　　明娇听完便放心了，“听说青云真人也在安山上呢，她一个真人，怎么住到寺庙里去了，我真对她好奇的紧。”
　　明月也好奇，几人讲来讲去，也没人识得她，于是又讲起苏州来了个戏班子，武戏唱的很好，短短数月就有几分名气了，不知哪家办宴能请去叫她们瞧瞧新鲜。
　　几人言语几句，终究暴露了今个的本来目的，两个小案拼在一齐，又扯了个丫鬟来，在抱厦里热热闹闹地推起了牌九来。
　　明月一向不玩这个，只坐在一旁嗑瓜子，现下有了些斜阳，便同丫鬟们一齐把抱厦的帘子打下来了。
　　没热闹一会，就有一个丫鬟来传话，支支吾吾的，不在这讲，非要同明娇私下讲。
　　明月一瞧明娇，见她躲躲闪闪的，怕她又私下做了不靠谱的事情，丢了手里的绣活，道：“你可别犯事儿，舅母近来心情不好，你惹了她的眼，最少打你两嘴瓜子。”
　　明娇面色奇怪，踌躇一会，小声道：“你先叫淑姐儿出去，我同你讲讲私房话……”
　　明月见她贼眉鼠眼的做派，好笑道：“作甚要淑姐儿出去，把你打出去才好。”
　　明淑也急忙瞪她两眼，连连点头，如何也不肯走。
　　明娇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这可是你不叫的，可不兴一会又怪我。”
　　明月愣是叫她勾起了好奇心，“你只管说就是。”
　　明娇哽着脖子说了几句话。
　　抱厦里一时安静极了，只院子外边有下人清扫落叶的声音，不说明月明淑两个女郎，就是一旁几个小丫鬟都红了脸。
　　明月缓了一会，还是觉着面热，实在丢脸，她又把抱厦里的丫鬟都赶到外头去，对着明娇低声道：“你真是同你哥一样，天大的胆子。”
　　“不知哪里来的人，你就敢这样胡乱往府里带，偷摸扯到自个院里去，叫人把你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明娇，“我晓得的，我这不就告诉长姐了，是不是长姐一问我就讲了？我晓得你胆子小，我早打听了，钟婶婶也借过这人过府呢，指不定就是替橘如姐姐借的。你不信我，总该信钟婶婶吧？”
　　明月，“我自然相信钟婶婶，但你也太不靠谱了……”
　　明娇一点也不怕她言语，只扑到她身上哀求道：“好姐姐，周姐姐只借我一晚上，人才到府上呢，咱就见识见识吧，我一个人着实有些胆小……”
　　明月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这事光是听听就烧耳朵，见明娇扑过来，莫名想笑，连忙把她推开，同明淑爬到对面去，明娇就一转向，又往两人身上扑来，明月同明淑抱在一齐大叫，连推带搡把她挤开，笑得站都站不起来，从抱厦这头爬到了另一头，明娇跟小狗一样腻歪过来，把两人一搂，口里还叫着好姐姐好妹妹。
　　这样一折腾，抱厦里的小案都翻了，几个丫鬟守在角落里偷笑，也不上前拦着，看几个小娘子勾成一团。
　　耐不住明娇又是百般苦求，又是赌咒发誓，还把橘如也扯进来，就差下跪磕头指天画地了，明月半推半就松了口，准那婆子在知春院施展施展手段。
　　末了还止不住笑，“你也是个人才，能屈能伸的。”
　　明娇到是从其中品出几分夸奖的意思，颇为羞涩地应了。
　　婆子很快叫人领了进来，瞧着年纪四十左右，身穿暗色小袄，衣着干净体面，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自称姓夏，跟着主子打京城来的，曾在宫里当过差，一双眼睛，辩男女，辩处子，辩房事，这三辩，从未出过错。
　　夏嬷嬷跪在院里，这话一讲，明月面上不动声色，侧边耳朵都红了。
　　夏嬷嬷叫人引着跪在抱厦里，先细细瞧了几个小娘子的面相，最后停在了明月面上，笑眯眯道：“想必这便是大姑娘了。”
　　明月拿扇子挡了半边脸，到底也有些好奇，“你倒是机灵人，就是不晓得老不老实。”
　　夏嬷嬷喜欢她的长相，也有耐心多解释几句，“大姑娘讲话好听，老奴机灵不至于，不过是眼神好些，能给姑娘们解解闷……再者老奴来苏州几月，私底下上过许多家的门户，如今还能安稳地做大姑娘的客人，自然是个清白人。”
　　明月的心这才放下一些，便使人给她一个软垫，叫她坐下，问道：“你是打京城来的？主家是谁？”
　　夏嬷嬷，“回主子，主家姓周，是赵侯属官。”
　　待夏嬷嬷讲完，明娇又见明月不曾阻拦，便低声道：“你可辩房事，其中关窍仔细讲讲……”
　　明娇在外人面前素来有范，现下那平静无波的模样，真是同方才是两个人。
　　明月见她这样，好气又好笑，“真想禀了舅母去。”
　　夏嬷嬷只当瞧不出她们姐妹的官司，笑道：“奴婢确实会辩，大姑娘倒不必如此紧张，在京城里，哪家女郎要成婚了，自然要晓得自家夫婿下头那点事，为这个折了婚事的都有，日后姑娘们寻了夫家，家中的长辈也要找个安心人去瞧瞧的……”
　　明月到底也是个半大姑娘了，听得害臊，又见明娇十分难耐，不由福灵心至，不可思议道：“你不会还想着叫夏嬷嬷，给你瞧瞧李家郎君吧。”
　　明娇早早打听过了，“确实，李大哥这会还在表哥院里呢，我还有些时间……”
　　她说着也面露羞涩，眼皮子一耷拉，不晓得是装得还是真的，“我一人去实在显眼，咱若是能一块去拜见一二就再好不过了……”
　　明淑也跟着起哄，两个姊妹都来了兴趣，明月就更丢不开手了，几人拖拖拉拉小半个时辰，两人一人扯一个手不放，明月才半推半就地应了。
　　明月想了想，到底觉着这事不体面，没去谢琅玉的院子，拘着明娇停在了园子里，“就搁这等吧，等的着是你的运气……”
　　明娇苦着脸，索性叫人拿了叶子牌来，在园子里支了桌子玩。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像是盐务出了什么问题，我爹已经在衙门里住了好几日了。”
　　几人免不了闲话几句，明娇想着赵侯是来查盐务的，谢琅玉同他一块来的，指不定晓得些什么呢，但是也只敢想想，并不敢当面问去。
　　明淑倒是接话，“说是盐贩子跑了，正抓人呢，也不知怎么一下就生事了。”
　　明月就想起还关在屋里的明祁，想来他同这事也是有牵扯的，不然何至于被谢琅玉踹断腿呢。
　　明娇心里还是玩乐的事最多的，“再过几日咱就能放风筝了，我还留了几个样子呢，今年一定要做个大风筝。”
　　明月说起这也期待，把明祁丢到脑后去，“那你现下就紧着做，过不了几日就要去安山，山上风筝放的高。”
　　明淑立马眼巴巴道：“我想要个蝴蝶的，二姐姐，还得大一些才行。”
　　明娇一听连连点头，当下就嘱咐婆子去做了。
　　这个天气园子里可舒服了，几人本还有些着急，有一嘴没一嘴地讲闲话，慢慢竟然都有些昏昏欲睡，牌也要打不下去了。
　　明月见状心里好笑，她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使人搬了几张美人榻来，又置些瓜果，几个妹妹昏昏欲睡，她就安静地守在一侧看起账本来。
　　奈何明娇运气属实不错，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几人眼皮子都要闭上了，打园子前头来了一拨人。
　　侍从们拥着两个男人往这边来了，明月一眼就瞧出穿玄色长袍的男子是李君延，一旁个子很高，特别显眼的是谢琅玉。
　　谢琅玉今个穿了件素色长袍，肤色冷白，极为打眼，立在人群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他微微低头同李君延讲着些什么，表情不像在几个妹妹面前那样温和。
　　明月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他了，没忍住多瞧了几眼。看见他微垂的眼帘，不由想起那日在船舱中投来的一眼，莫名地不敢再看。
　　两人只停留了一会，谢欢便来了，谢琅玉没同她讲话，只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就带着人走了，李君延便同谢欢往另一个方向去。
　　明娇一下没了瞌睡，手里的牌一丢，暗自起劲，明月见她欢快活泼，心里好笑，“你倒是无忧无虑的。”
　　几个女孩都清醒了，又俱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期待地望着夏嬷嬷。
　　夏嬷嬷一笑，坐在矮凳上一躬身，道：“不知姑娘们要听哪一位的。”
　　明月也脸红，连忙把身旁的丫鬟都支远了，没得脏了人的耳朵。
　　明娇眼珠子一转，“自然是都听。”
　　几个小娘子都莫名觉着刺激，挨挨挤挤上了一张美人榻，又叫夏嬷嬷坐于对侧。
　　夏嬷嬷听从安排，明月无意间同她对上眼，她的眼神竟然还有几分和蔼，“那个穿玄色衣裳的，相貌堂堂，身板倒是不错，没什么问题，就是面色暗黄，亏于调养，精气儿差一些。”
　　几个小娘子听得半懂，只明娇顿时脸一垮，如丧考妣，“那还有救吗……”
　　夏嬷嬷见她这样觉着好笑，“喝些滋补的汤药便是了，比起寻常男子是不差的。”
　　明月也忍不住笑，拿团扇挡住晕红的脸，小声道：“是你要看的，这下心里舒坦了吧。”
　　明娇只觉得嘴里都没滋没味的，靠在明淑身上，“那另一个呢？”
　　明月一下想起先前在谢琅玉书房里看到的书，眼皮一烧。
　　夏嬷嬷一笑，低声道：“生得真高，肩膀也宽……瞧着瘦，其实身上有肉，是个闷声干事的，日后的夫人也有福气……多的奴婢不敢言，这位主子是打京城来的吧，这可是个名人……”
　　明娇立刻好奇，追问他为何有名，奈何任凭明娇再如何威逼利诱，夏嬷嬷都不肯多言一个字，叫她缠得不行了，便道：“还有一个女郎，奴婢辩女子也有些心得。”
　　“那个女郎，非完璧之身，瞧着有肉，内里怕是虚的。”
　　这话一说，明娇顿时失了些兴趣，觉着这嬷嬷怕是胡口说的，还有些不悦，女子名声重要，她虽然不喜谢欢，却也见不得这样胡乱攀扯人的。
　　明月自然也是不信的，以为她故意讲了给几人解闷，便道：“嬷嬷慎言，女郎名声何其要紧，请您在外头也勿多言，也难免给自己招麻烦。”
　　夏嬷嬷瞧着她们不相信，也不辩解，只笑道：“奴婢晓得了。”
　　明淑倒是意犹未尽，“你留个名帖，我改日再去请嬷嬷……”
　　话未讲完，就叫明月封了口。
　　明月又使人包了个银封，算是嬷嬷的辛苦费。
　　眼见园子里蚊虫多了起来，明月懒得叫人收拾，把两个妹妹都赶回了院子，又把这夏嬷嬷托付给李嬷嬷，叫她找个位处安置一夜，第二日便送回周府了。
　　·
　　没过几日，到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苏州城里不管什么样的人家，几乎都出行了，官府里都休沐，去的远的便携家带口去爬山，就近的也找个庄子喝菊花酒，吃重阳糕。
　　明府早早就打点好了行囊，除了还未赶回来的明裕，卧病在床的明祁，明府的几个小娘子俱都去，谢氏兄妹也随行，这日早间辰时便出发了。
　　眼看已经入了秋，白日里虽还是阳光明媚，但到了夜间又冷得要把屋里的帘子都打下来。山上就更冷一些，于是带了许多衣物被褥，装了好几个马车，连汤婆子都带了几个。
　　翡翠规制衣裳，边絮叨道：“这些物件都该收好的，这个箱子乱的呀……什么都不好找。”
　　明月于是又把箱笼清理一遍，这才止了翡翠的絮叨。
　　明月同两个妹妹坐一个马车，车上置了果子点心，装饰简单秀雅，早早叫人熏过车，有一股好闻的熏香味，明月叫人铺了张地毯，置着小案搁些瓜果点心，几人便坐在马车里了。
　　明娇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脱了鞋袜在车里打滚。
　　明淑有些嫌弃，紧紧挨着明月，明月打着扇，紧张地摸摸她的胳膊腿，“娇姐儿，你可安分些吧，马车上容易摔跤的。”
　　明娇笑道：“我自有我的法子，谁摔着了我都不会摔着。”
　　没一会，车队到了城门口，几家交好的便上来打招呼了，见这马车上竟然铺了地毯，原本的座椅都撤了，不由挤挤推推，都要脱了鞋袜上来尝新鲜，就停了一会的功夫，这马车上竟然塞下了七八个小娘子伴几个下人。
　　原本十分凉快的日子，明月被小娘子们挤得直打扇，这个要喝茶，那个问打不打牌九，马车上吵吵嚷嚷地跟平和街似的。
　　明月忍不住想下去了，奈何晚了一步，车队已经开始走了。真真是走投无路，明月只得又坐了回去，热得边打着扇子边安慰自己，真是热闹呀。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很长的一章~骄傲.jpg


第15章 上山
　　小小的一辆马车，挤了两个小案，一桌打牌九，一桌玩双陆。时不时胳膊肘要打架，拌嘴两句。丫鬟都没地儿站，同姑娘们挤做一团，倒是都高兴得很，谁赢了都是一阵喝彩。
　　钟橘如人少时便上来了，方才就后悔，硬是没找着空隙挤下去。这会同明月挤在一块，面色惨淡地瞧着几个小娘子大呼小叫。
　　一桌两人玩的双陆，硬生生挤了四个人。
　　明月愣是看笑了，凑去问橘如，“打这样积极，是有甚彩头吗？”
　　橘如一笑，“哪里要什么彩头，什么都没有……叫她们打吧，不然还不晓得怎么闹腾。”
　　过了一会，明月额上都湿了，不住地打扇子。
　　钟橘如亦是口干舌燥，环视一圈后无奈道：“我的天爷啊，这马车上连茶壶都无了……”
　　明月一瞧，还真是的，好气又好笑道：“别是给丢出去了吧。”
　　几个丫鬟挤着翻找，茶壶未曾找到，倒是翻出了两个帷帽，橘如连忙拿了，道：“咱去车前边坐着，好歹吹吹风。”
　　二人便带了帷帽，挨挤着坐在马车车口，赶车的是个婆子，见状打板子下翻出两个坐垫来。
　　两个坐垫拼在一齐，马车里还吵吵嚷嚷的，橘如就靠在明月肩头讲起闲话来。
　　过了一会，橘如打量着路上的景色，踌躇一会，讲起了自个的亲事，“明月，我怕是就要定下来了……过年前就要办事了。”
　　明月听了，连忙把帷帽掀起来，惊讶道：“怎么这样快……倒是也不快了，你还比我长几个月，只是一点消息都没见着，你瞒得倒是紧，快同我仔细讲讲。”
　　橘如捂住脸，小声道：“我哪里瞒着你了，先前你家老夫人过生，我倒是讲了我那表哥，只是你没往心里去罢了。”
　　明月这才想起，她当日确实提过一嘴，只是未曾想这样快就相好了，离年底也不够几个月了，喜事怎么就要办得这样快，“是哪家的郎君，我见过吗？”
　　马车走得摇摇晃晃，两人也跟着晃，紧紧地靠在一齐，橘如见她兴奋，脸上的红就没退下来过，轻声道：“我兄长读书时有个同窗，家中都是行武的……”
　　明月惊讶，连忙转头看她，“他也行武？要上战场的？……你娘舍得把你嫁给这样的人？”
　　如今玉门关战事不断，朝廷军饷吃紧，那些遗孀遗孤连基本的抚恤金都接不到，旁的地方不知，苏州这是全靠富人捐赠，给了那些妇孺一个安身之处。
　　明月尊敬这些保家卫国的战士，但是没想过钟夫人会把橘如嫁给一个武官。
　　钟橘如放下手，言语中显出几分对未知的迷茫和期待，“他家中环境单纯，他估摸着开春便走了……我娘总不会害我，我听她的就是。”
　　明月牵住她的手，还是觉着太快了，细细算来，橘如还只做得三个月的女郎了，明月不由心中惆怅，“你家里的物件都备好了？真是太急了……橘如，你见过他吗？”
　　钟橘如见明月比自己还紧张，不由笑了一下，“早备好了，龙凤被都是及笄便开始绣了，你也要抓紧一些才是……我兄长读书还是前两年的事情，我去给他送过午膳，那时是瞧过一眼的。”
　　听出来橘如对他是有好感的，明月也忍不住跟着高兴起来，“哪家哪户的？”
　　钟橘如道：“赵布政使家的长子，他家大夫人身子不好，还借了你家老夫人的面子请过大夫的，近些年未曾出来交际了，不晓得你记不记得。”
　　这样讲明月便想起来了，“他家里倒是低调，未见他家女眷出来吃过宴，条件确实好……我记着他家大夫人常年卧在榻上，脾气是该不错的，你去了便是当家主母，日子定是舒坦。”
　　钟橘如说起这，心情却低落起来，“赵公子还不一定瞧得上我呢……我表哥同我退了亲事，闹得不体面，他也是晓得的。”
　　明月轻轻拍她一下，笑道：“他要是不愿意，你哪里还想得起他这个人……你母亲那样周全的人，他若是不点头，你母亲也不会叫你晓得的。”
　　橘如听得不住笑，心里松快许多，害羞地锤了明月的肩膀，“你就会哄我。”
　　两人一路吹着风倒也舒服，一直坐到路上修整，明月立刻就同钟橘如下来了，身子这才伸展的开。
　　车队修整一炷香，在一个夹道上停下来了，车上的小娘子还七嘴八舌地吵闹，两人干脆带着帷帽，到处找能安人的车架。
　　可惜今个人特别多，就近几家交好的人家，马车都塞不下了，甚至还有几个娘子也恨不得抛下车里的姊妹，自个下来走了算了。
　　两人倒是吃了几口百家茶，荷包里塞满了蜜饯，又手挽着手寻了半天，愣是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才瞧见钟家的车架。
　　橘如大喜，迎上去问车夫，“车上是谁？是我大嫂嫂吗？”
　　车前是个上了年纪的车夫，对钟橘如笑道：“大姑娘，这是大公子的车架，大夫人带着小公子，同家里还有车架都在最前边。”
　　车里的人听了动静，一面色白皙的男子探出头来，“怎么了……橘如，你作甚在这？”
　　钟橘如连忙道：“大哥哥，你车上可有余位，将我同月姐儿带上吧，我们先前那辆可是太吵了。”
　　钟棠龄不由一笑，“原来是你们那辆车，是真的吵，把我烦的呀……一脚踢到山上去才好。”
　　钟棠龄便叫两人上来了，门帘掀开还有冷气，车上还置了冰。
　　明月在橘如后头上去，铺面而来的冷气叫人松了口气，一抬头就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谢琅玉坐在车里，也正望着她，丢了个软垫给她，瞧着心情不错的模样，道：“垫着吧。”
　　明月不想在这还能见到他，连忙道了谢，这才坐在了他身侧。
　　几人还没坐稳，明月就听见赵全福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三爷，咱家马车大一些，就搁这后边呢，女郎来了，咱换一个？”
　　谢琅玉应了，几人于是又下来换马车，新马车大了几乎一倍，装潢精致低调，角落置着香笼，有股说不出的香味，车窗的帘子有两层，把厚的一层卷起来，车里就格外亮堂。赵全福又把一些摆件收走，置了两个小案，一个继续方才的棋局，一个给两个女郎置了吃食并一些小玩意。
　　马车没一会又开始动起来，紫竹也笑眯眯上了马车，跪坐在明月身侧。
　　紫竹好几日未见她了，见明月穿了件八成新的素色绣花小袄，下身一件石榴裙，脸颊脖颈白得要发光一样，不由笑道：“好姑娘，脸上的伤都好全了，今个真是光彩照人。”
　　明月见了她也有些高兴，叫她夸得不好意思，连忙道：“早好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明月又介绍了橘如，三人便一齐解起九连环来。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两个下棋的也并不拘束，钟棠龄还能抽出空讲闲话，“咱们这样下棋，也没个彩头，不怎么有趣。”
　　谢琅玉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绣金广袖长袍，腰带上有一枚色泽温润的白玉，头戴玉冠，唇色浅红，鼻梁高挺，好看得过了头。
　　谢琅玉笑道：“你瞧上什么了？”
　　钟棠龄眼睛一转，“我说什么都乘风兄都应吗？”
　　谢琅玉靠在车壁上，舒展了一下肩膀，道：“你试试呗。”
　　一旁的几个女孩闻声都看过来，见钟棠龄待谢琅玉十分热切，明月不由想起谢欢。都姓谢，谢欢来苏州数月，又是办宴又是捐物，到底没能打进苏州女郎的圈子。
　　谢琅玉却格外地游刃有余，同苏州公子里领头的钟棠龄交好，圈里有名的青年才俊李君延也跟着他。
　　紫竹笑道：“三爷前个得了副好棋，从棋盘到棋子都是玉打的，这倒是个稀罕物件……”
　　钟棠龄轻咳一声，瞧了一眼橘如，“这物件风雅贵重，合该衬乘风兄这样的人物，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乘风，你家中还管军务，我这里有个人，能力无甚问题，就是没个出头的地，你那也不愁多个人……”
　　明月也跟着回神，不由看了钟棠龄一眼，又悄悄看向谢琅玉，心里隐隐好奇。先前只晓得谢家势大，如今一看，连钟棠龄都要求人办事，谢家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富贵。
　　谢琅玉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把棋子，只笑着听着。钟棠龄瞧着，心里莫名气短，慢慢就有些后悔了，声音都低一些，“哎，是我唐突了，乘风兄……那人日后是我妹夫，我确实有些私心……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明月明白过来，这是替橘如的夫君在谋前程，一转头，果然见橘如红着面，紧张地捏住了手里的帕子。
　　怪不得钟棠龄这般舍脸面求人，橘如是钟夫人的老来女，钟棠龄比橘如大了将近十岁，对她很是疼宠，自然是处处筹谋。
　　谢琅玉安静地听完了，却也不讲话，侧头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不由冲他笑笑，不晓得他为何要看自己，也莫名紧张起来。
　　“真不想同你赌，但没办法。”谢琅玉靠在车壁上，“这车架上也有我的妹妹。”
　　说罢，他又侧头看着明月，笑道：“你瞧瞧他，有你瞧得上的物件吗？”
　　钟棠龄心里一松，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连忙给明月使眼色。
　　橘如同紫竹也看向明月。橘如面色紧张，紫竹倒是笑吟吟的。
　　明月闻到谢琅玉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又见几人俱都望着她，仿佛她拿捏着什么生杀大权一般，明月难得有些不自在，想了想道：“棠龄哥哥的玉佩很漂亮。”
　　谢琅玉道：“就这个玉佩？”
　　明月点点头。
　　是块手掌大小的白玉，尾下坠着流苏，不是寻常物件，但也算不得珍贵，钟棠龄连忙解下递过来，心中后悔没带个好玩意在身上。
　　谢琅玉拎着流苏看了一会，放在明月的袖摆上，“嗯——你喜欢就好。”
　　两人便开始下棋，钟棠龄心中紧张，也不再言语了。
　　钟橘如红着脸，手里的九连环也无心解了，只缩在钟棠龄的身旁。
　　明月也跟着紧张，她其实不太会下棋，只略晓得规矩，这下都不晓得该期待谁赢了，钟棠龄赢了，谢琅玉就要吃亏，若是谢琅玉赢了，橘如未婚夫的事情就要黄。
　　谢琅玉放棋子的时候，宽大的袖摆会抚过她的膝盖，这样几下，明月倒是不紧张了。
　　这局棋一路下到了山上，车上安静都不言语。只见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钟棠龄越下越慢，最后也面露苦笑。
　　眼见快到山顶，车架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钟棠龄手中的棋子捏了一炷香，终于落下来时，脸上的失落已经盖不住了。
　　钟棠龄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心服口服，也愿赌服输。
　　谢琅玉安静地看着他动作，握住手里的棋子没下出去，只转头望着明月笑道：“玉佩拿着吧，时辰不够了，算平局，咱换一换也是可以的。”
　　马车里的气氛顿时一松，除了谢琅玉，几人都觉着像是胸口搬走块大石头。
　　钟棠龄背后都生汗了，没想过还能这般峰回路转，心中激动，连忙直起身给谢琅玉敬茶，“谢谢乘风兄，我恨不得给你指天发誓了，这人绝对是个人才……”
　　几人没说几句，马车到了寺庙门前。
　　谢琅玉闻言只笑笑，“有才的人在哪里都不会埋没的。”
　　钟棠龄更是触动，对谢琅玉又喜又敬，眼眶都红了。
　　明月坐在一旁抿唇笑，看着钟棠龄抑制不住的喜色，心里也高兴，钟棠龄扶着橘如下了马车，明月瞧着二人亲密，心中略有些羡慕，又庆幸橘如有父兄护着，日子能过得安稳平坦。
　　见钟家兄妹下去了，紫竹笑眯眯的，“这玉佩成色一般，姑娘亏大发了，要个什么物件都是不过分的。”
　　明月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忍不住笑道：“是表哥亏了，怪我胳膊肘往外拐了。”
　　谢琅玉笑了笑，道：“你高兴就好。”
　　·
　　钟家兄妹下了马车，车架便继续往寺庙前边的院里走。
　　山上早来了安排的仆子，见了车架便问是哪家人，待报了家门，便被领着进了院子。
　　车架稳稳地停在院门口，明月下来后，紫竹还探出头来，“姑娘，你身旁的丫鬟也没有，要奴婢去帮您收整一番？”
　　明月连连摇头，“不必不必，丫鬟跟着舅母的车架，怕是先一步就到了。”
　　紫竹也不强求，入车架内说了句什么，过一会，她才出来道别，笑道：“三爷喜欢清静，就住在后头一些，姑娘闲时可来逛逛。”
　　明月应下，紫竹见她入了院子，车架这才缓缓离开。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边正热闹着呢，翡翠果然早就到了，同明娇身边几个丫鬟在屋里收拾，家具摆件都拿清水擦了一遍，翡翠已然收拾了一个箱笼，见了明月便笑道：“这下好了，一家人分了一个院子，统共三个厢房叫主子们住，姑娘要同几个妹妹挤一挤了。”
　　“不过位处倒是好，张姨妈就在咱们左手边院里呢，闲时可以去讲讲闲话。”
　　箱里乱糟糟的，翡翠叹气道：“也不知怎么颠成这样了，衣服都乱了。”
　　明月连忙帮着收整衣裳，边惊讶道：“新修了这么多院子，怎么就要一齐挤了。”
　　明月以为至少会一府分两个院子呢。
　　翡翠把被子铺好，小声道：“听说是赵侯同夫人也来了，随行伺候的人多，一家就占了十几个院子。”
　　明月还没讲话，明娇就进来听了个尾巴，咋舌道：“这安山难不成是有什么妙处，叫打京城里的侯夫人都要来凑热闹……”
　　明娇进来就往翡翠方才铺好的榻上倒，明月嫌弃地把她拉起来，“你若是实在是闲着，去瞧瞧院里的小厨房规整好没，可别在这碍事。”
　　现下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安山上最有名的就是安山寺的斋饭，但现下人这样多，怕是吃不到斋饭，得自个院里整治膳食了。
　　作者有话说：
　　谢琅玉：就这个玉佩？
　　明月：开心，喜欢，很想要~
　　谢琅玉：嗯——那好吧
　　紫竹：亏大啦！


第16章 厨房
　　谢氏早就带了得用的下人来收拾院子，明月便只需把自个要住的厢房规制好。
　　她把同明娇的被子都丢到榻上，发愁道：“淑姐儿也同我们住？这怎么睡得下。”
　　明娇不知从哪里捡了重阳糕来吃，“睡得下，长姐，我到时搂着你睡……二婶婶为什么不来？这下连叶子牌都打不起来。”
　　明月叹气，也吃了一块糕，“你真是一点心也不上，你二哥哥要回来了，就这几日的功夫，二舅母自然要在府上守着……大半年没见了……”
　　淑姐儿的箱笼还在屋里，人却不知去了哪，明月便把她的箱笼也收拾出来，带的被褥都丢到榻上去了。
　　榻上挤了三条被子，枕头都置不下，夜里还不知要如何，明月瞧着好笑，“不管睡不睡的下，这下被子是够盖了。”
　　明娇像个跟屁虫，追在明月后边转悠，苦着脸道：“好了吧，好了咱就出去玩吧。”
　　明月不搭理她，又在院里转了一圈，见谢氏在安置厨房，下人们进进出出把院子收拣出来，没人是闲着的，这才理她，问道：“谢娘子不在吗？”
　　明娇撇嘴，“她自个住一个院子，哪里用得着同我们挤。”
　　明月不关心她住在哪，不挤在一个院子也挺好，但左右都没找着明淑，明月奇道：“你妹妹呢，方才就没瞧见她了，物件丢在这就不管了。”
　　明娇又撇嘴，“同赵崇山赏景去了，指不定晓不晓得我们在哪个院呢。”
　　明月看她这样好笑，拉着她去了厨房，就见谢氏在忙，“舅母，要我们搭把手吗？”
　　谢氏正同人打理小厨房，直发愁，“山上的人都不晓得去了哪，院子都没规整出来，还得我自个的人来收拾厨房，真是头一回了……”
　　谢氏说罢又看着她俩，“你们能搭什么手，出去转转吧，也别走远了，逛一圈就回，赵侯也在这安置，机灵着点……顺带瞧瞧乘风，人家来做客了，倒是比我们主家还体面……罢了，我下午亲自走一趟去。”
　　明月便无事一身轻地领着明娇出了门，丫鬟还撑了伞，提着个装帕子香露的篮子，一个大布包，裹着两个风筝。
　　这安山其实是几座山连在一起，其实最有名的就是他们安置的这一座，因这有个香火旺盛的安山寺，一年到头都不缺香客，所以寺里虽有厢房，却紧俏得很，周边便建出许多小院来，都是为了接待留宿的香客，离寺庙越近的小院自然是越好的，明家的院子就不算远，但是要去寺里还需走段山路。
　　两人沿着山路往寺庙里去，这天气是真舒服，路上遇见穿着素衣的和尚，往来收拾的下人，一齐出来闲逛的小娘子，挑着担子卖菊花同重阳糕的小贩……时不时打个招呼讲讲话，拖拖拉拉好一会才到庙里。
　　因为要到用膳的时辰了，两人并未多走，没一会，明娇肚里直叫唤，便原路返回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明淑也已回来了，坐在规制出来的抱厦里吃果子。
　　谢氏像是早就候着她们了，她换上了一件半旧的小袄，下身一件暗色襦裙，头发盘得更规整一些。
　　衣装不如平日里光鲜，显得平易近人，一见她们便道：“去，换件旧衣裳，今个捡了个好时候，正好教你们做菜。”
　　明娇的肚子直叫唤，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等着自己，不由咬牙切齿道：“我可真是服了，我不想做，我只想吃！”
　　谢氏都不惜的搭理她，明月就带着两个妹妹去换了衣裳，翡翠瞧着好笑，给三个娘子都盘了头发，做出一副妇人打扮来。
　　谢氏在厨房候着，瞧着三个盘发的姑娘鱼贯而入，愣了愣，神色柔和下来，“长得真是快……”
　　厨房里的一应用具都清洗干净了，常年不用，倒是没什么油腻味道。只是这厨房狭小，站了几人便越发走不开，家里几个跟来的嬷嬷笑道：“我们还是得守在这，给娘子们添柴火。”
　　明娇还穿了件罩衣，嘴巴撅得能挂油壶，一讲话倒是冒起酸气，“你的心尖尖欢姐儿呢？这种事情便不叫她了？”
　　谢氏提起这个就心烦，谢欢为人清高，那些俗物账本是挨也不挨，讲什么她都是笑着回好好好，说不得嫌不得……谢氏现下都隐隐有些后悔先前一震折腾。
　　不由厌倦咬牙道：“你也来讨我的嫌？”
　　谢氏这样一讲，明娇登时就不敢撒火了，几人俱都安分下来。
　　谢氏见三人站在厨房，稚气懵懂，那股子火到少了，只道：“晓得为什么叫你们学做菜吗？”
　　三人都围着灶台想了想，明娇抢着答：“日后伺候夫君，孝敬公婆。”
　　谢氏瞪她一眼，“那你就是个大傻子！”
　　明淑犹豫道：“想吃甚做甚。”
　　明月忍笑道：“熟悉厨房里的俗物，日后管家起来不会叫人蒙骗了。”
　　听了明月的话，谢氏这才勉强满意一些，“你们日后嫁出去，或早或晚，都是要做一家主母的，在外人面前自然要光鲜亮丽有主母的派头，但在府里虽也要拿架子，恩威并施，使些手段，这才能叫下人尊你敬你，却也不可抬得太高，你在府里是过日子的，日子不过就是柴米油盐茶，日后去宫里做娘娘都逃不开……”
　　谢氏叫婆子点火，在锅里到了油，又叫三个女孩走远一些，“别烫着了……这油你们知几钱一罐，一日用几多吗？不来瞧瞧，怕是连用油都不晓得……”
　　三人都围着瞧，倒是没人反驳谢氏。明月想起自己曾给老夫人照看过药炉，倒是比几个妹妹懂的略多一些。
　　明娇问着油香味吸了吸鼻子，问出了明月也好奇的问题，“难不成这房里的每一个物件我都要晓得是什么价格？那岂不是为难我……”
　　谢氏叹了口气，把备好的酥果沿着锅沿放进去，锅里瞬时沸了一下，几个小娘子不由都退了一步。
　　谢氏瞧着好笑，“只需晓得什么物件贵，什么物件贱就够了，这就是管家最妙的，不比爷们在外做官差……你只把厨房拿住，又不是去拿捏它……水至清则无鱼嘛……”
　　说罢，谢氏把锅里金黄的酥果翻个面，又压了压声音，“不过，也确实有些别的花头……日后嫁出去了，甭管什么人家，这对待夫君公婆却不可用待下人的态度，尤其是婆母，自家人相处，难免有需得服软贴笑脸的时候，做个菜表表情，倒比旁的体面多了……”
　　谢氏见几人听得入神，口风又一转，“但也不可陷在厨房里，整日做些羹汤来讨好人了，那真是又蠢又薄待自己，毕竟拿筷子尝尝味也算是你做的……细细想来，我只在入府头一月进过一次厨房，后来便也只尝尝味了。”
　　谢氏讲到后边，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敛住了。
　　谢氏讲完，见几个小娘子俱都若有所思，想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不由柔声道：“也不叫你们做难的，下个面条就好，面都叫婆子揉好了，到不消做的好不好吃，入不入的了口……有时做得差才是好呢。”
　　“你们日后都嫁出去了，我就轻松了，别看这府里光鲜亮丽，烦人的事多了去了……你们只记住，把住钱，把住厨房，旁的都是次要的。”
　　谢氏点到为止，守在一旁看几个姑娘煮面条。
　　到了午时过半，三人磕磕绊绊，好悬一人做了碗面条，同谢氏坐在抱厦里，配着金黄的酥果，吃了简陋的一餐。
　　面条做的寻常，勉强能入口，倒是都没抱怨，自个做的，都乖乖吃干净了。
　　吃过午膳，两个妹妹去午睡，谢氏梳妆后便去相熟的夫人院里了，约莫是去打牌九了。
　　翡翠把几个垫子垫在一齐，明月懒洋洋地躺在上边，叫翡翠把抱厦里的帘子都打起来，日头就拢在她身上。
　　明月晒得昏昏欲睡，嘴角还带着笑，轻声道：“我这几日收拣了母亲的嫁妆，物件倒是不多，当年我们家还是外祖父当家，说是不喜我母亲，想来该是的，不然嫁妆不应这样少……也不晓得她当年如何，长什么模样，管起家来又是什么模样。”
　　翡翠在一旁剪银两，自打明月接了嫁妆，日子到稍稍宽裕了些，但是往日的习惯还是改不了，这会笑道：“这个奴婢不晓得，只是隐约记得姑奶奶当年相貌只是清秀寻常，就是脸型同您有些像，倒是生了您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还是姑娘有福气……”
　　明月笑着接她的话，“那只能讲我父亲该是非常英俊的……”
　　翡翠见她不反感，也笑道：“那确实，奴婢听姑奶奶身边的老人讲过，只见过一次，俊的很，怕是比起府上的谢公子也是不差的……”
　　明月跟着笑，翻了个身看着翡翠，“那不敢比，谢表哥神仙一样的人物……”
　　两人都笑起来，对着乐了好一会。
　　明月躺着想了许久，突然起身，去里屋把一个黑匣子拿出来了。里头一块手掌长的墨玉，上头刻着鲤鱼戏莲，水头很好，这是谢氏交给她的，那个男人的旧物。
　　明月把它在匣子里封好，交给了翡翠，轻声道：“我总得晓得自个是哪里来的，晓得他到底是死了还是个负心人……我今个瞧了，我娘生前住的院子还空着，没去打草惊蛇，你带着寻个可靠的人去探问，别叫人晓得了，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她老人家最见不得这个。”
　　翡翠只稍作犹豫，便悄声应了，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把匣子收了起来。
　　明月望着抱厦里简陋的竹门帘子，轻声叹了口气。
　　明月其实对自己是哪里来的没那样好奇，更不是渴望父亲……她早就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了。
　　她只是对明佳当年的往事好奇。
　　因为明佳早逝，生下明月不到三个月就去了，府上少有人提起她，老夫人跟前更是不许提，明月这么些年，有意无意地打听，也只晓得个大概。
　　·
　　到了未时，橘如上了门，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鸦青小袄的丫鬟，一人提一个竹篮，放着菊花同重阳糕，自个还捧一个小匣子。
　　明月把抱厦里乱七八糟的物件都收起来，想起今日马车上的事情，连忙拉她在抱厦里坐下，“棠龄哥哥的玉佩还在我这呢……”
　　橘如也是来讲这事的，她爱惜一身皮子，叫丫鬟把帘子打下来遮阳，两人挨坐在一起，她便拿扇子捂脸小声道：“玉佩算个什么，你先听我讲讲这事……”
　　“那人家中俱都行武，他却也是读了书的，谢公子今日答应把他安置到京城去，他便有位处一展拳脚了……只是日后免不了上战场，有得必有失，我日后怕是要同去京城，咱们倒是远了……”
　　明月也明白了，一时有些失落，“我觉着杨洲都远了，你却要去京城了，走水路都得月余呢……”
　　橘如讲起这个便觉着害羞，见明月失落连忙把食盒朝她推一推，“也不晓得什么状况呢，我指不定留在苏州代他照看母亲……”
　　明月把食盒打开，“这可不好，你们年底成婚，他指不定开春就得上任，你们难不成相处几月便分居？”
　　食盒里摆了几个重阳糕，十分精巧地做成了花朵的样子，明月捡了一个来吃，甜的她心情好了许多，“虽然京城远了，我还是觉着你得与他同去……他指不定也是这么想的呢，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哪个男人把自家新妇留在家里的……他定也是舍不得的。”
　　橘如轻轻地打她一下，嗔道：“真讨厌……你才该着急起来了，你若是也能今年就把事办了，我好歹能喝上你的喜酒。”
　　明月笑道：“真难啊，马虎不得，急也急不得……”
　　明月已经想好了，明个要去迁母亲的牌位，还得去寺里上香，后日倒是都空闲起来，她便找个由头去隔壁院里。
　　橘如听她这样讲，便讲起自己打听的张家的事情来，张思源的父亲年前才升了通判，说是靠岳丈活动的，如今在明正谦的手底下做事。一家子人倒是没什么短处，就是官位着实不高，毕竟小门小户。
　　明月看了一眼隔壁院子，不禁压低了声音，笑道：“也挺好，正好在我大舅舅的衙门里。”
　　橘如也忍不住笑，又想起正事来，连忙掏出一个小黑匣子，笑道：“这是我娘方才给我的，你可千万收着，今个马车上的事情，我娘叫我好好谢谢你……”
　　明月打开一瞧，连忙关上了，惊道：“太见外了，哪里至于这样？我收不起，你快拿回去吧！”
　　这里头是张一万两的银票，明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钱。她只是搭了句嘴，施恩的是谢琅玉，哪里用这样。
　　橘如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就拿着吧，我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给你的，你不拿着，我都没法交代了。”
　　明月哪里好收，“你不如收回去，叫婶婶给表哥也是好的，我真受不起……”
　　橘如摇头，“我娘讲不好直接送……谢公子身份敏感，亲近不得也远不得，我晓得的也不多，先前他同赵侯来了苏州，我家中人反倒叫我对他格外尊敬一些……”
　　橘如讲着又把手里的小匣子拿出来，“你可收着吧，日后填补妆匣也是好的。”
　　明月真是捧了个烫手山芋，同橘如推拒几回，最后也只得收下，苦笑道：“我夜里怕是要睡不着了。”
　　橘如左右瞧瞧，又讲起谢欢来，“我方才见了，她的轿子停在了赵侯院里，她竟同赵侯家有交情？”
　　明月也不晓得，只道：“她也不同我们住一个院子，我先前以为她同李家姑娘交好，倒是不晓得这一层……”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提，又吃糕点讲些闲话，屋里两个女孩便也醒了。
　　这下院门是彻底不得空了，住在近处的小娘子都来玩，商量起几桌牌几桌双陆，屋里屋外叽叽喳喳的。
　　明月正想同橘如出门找了清静地方，院子外头就来了个嬷嬷，衣着体面，讲赵侯院里有小娘子在投壶，山上的贵人们都去瞧了，彩头喜庆，叫这屋里的小娘子都去凑凑热闹。
　　明月不感兴趣，屋里的小娘子却都跑光了，她还觉着清静。没一会，紫竹上了门，讲夜里赵侯要办宴，到时，叫明家人跟着谢琅玉同坐。
　　紫竹讲过便走了，想来也是忙的。
　　橘如见状便告辞，只道不打扰他们府上安排，便带着丫鬟离去了。
　　明月收拾一会，便要去寻了谢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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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办宴
　　明月衣裳都没还完，谢氏就回来了。
　　原来她是去张姨妈院里了，两人玩了几把双陆，谢氏便回来了，还带了一筐橘子。
　　“你张姨妈晓得了你爱吃橘子，特意叫人跟着运上来的，你看着吃。”谢氏笑道。
　　她本就对明月心有愧疚，眼见张姨妈待明月十分满意，谢氏心里也舒服许多。
　　明月连忙应下，叫翡翠收进屋里了。
　　谢氏也没进厢房，在抱厦里歇着了，奇道：“屋里的姑娘们呢？”
　　明月也坐下来给她倒茶，“说是有投壶，有人给了好彩头，都跑去投壶了。”
　　谢氏了然，眼下有空闲，便拣了明月前几日做的账本来看，“你二表哥要回来了，他那院子也得收整，空了半年了，回去你们几个小的一齐去吃个席，你二舅母是个不操心的……”
　　明月自然是应了，又想起紫竹方才传得话，“说是叫我们同表哥一齐，多的就没讲了。”
　　谢氏哎呦一声，把账本搁下了，“我倒是忘了这茬，赵侯有个女儿，年纪同你差不多大，怕是瞧上乘风了，要做媒呢。”
　　明月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讲话，谢氏就又叹气道：“你谢表哥也是，今年都……嘶，约莫二十三了，旁人家有福气的，孩子都有了，我姐姐竟然也不着急，不晓得是要娶公主还是天上的神仙。”
　　谢氏说罢，又瞧了明月一眼，“我们同他一齐去就是，他怕是没有同赵家结亲的意思，要拉我去剪红线呢……你呢，你瞧着那张家的源哥儿满不满意？”
　　明月一笑，不成想又讲到自己身上了，“舅母莫着急，再允我瞧瞧吧。”
　　谢氏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过年前定下来吧，不管是不是这个，再晚了就不好说了……”
　　明月点头，她心里其实也有些着急，但是她一个女郎，总不好上赶着。
　　她心里其实有把尺子，预备找个时机量一量张思源。她要嫁的人家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婆母不刻薄，丈夫品行好，对她有好感，家中又没有乌七八糟的事情，就够了。
　　谢氏闲不住，叫丫鬟们把屋里的门窗都打开散风，道：“今年该是忙的，你二表哥也到了年纪，不晓得你二舅母是怎么想的，竟然还没说亲事，回去也要同她通个气……我就是个劳碌命……”
　　两人正讲着，院门叫人打开了，明娇满脸不痛快地进来了，明淑巴巴地跟在她身后。
　　谢氏瞧她没规矩的样子就来气，把手里的账本丢在一旁，瞪她一眼，道：“瞧你那疯癫样子，又是作了甚讨打的事？”
　　明娇把手里的物件一丢，哭道：“你还骂我，你女儿都要叫人欺负死了！”
　　谢氏一噎，见她眼泪直流，也有些心疼了，把她招到身边来，“你说就是，哭哭啼啼作甚？”
　　明娇直扑到谢氏怀里，把眼泪一抹，“我难受！”
　　明月连忙给她到了碗温水，谢氏急道：“哪里难受？”
　　明娇委屈咬牙道：“我心里难受！”
　　谢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才不同她腻歪，不耐烦道：“你有话讲话，别酸酸溜溜的。”
　　明娇哽咽，“我方才去投壶，明明是我赢了，赵霜商都把袖箭奖给我了，那李亭元就开始哭哭啼啼，李君延竟然要我把袖箭让给她！”
　　谢氏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上次明娇同李亭元有了口角，李府送了重礼来道歉的，她家女郎身子不好，回去就卧床不起了，谢氏心里原本有气，这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再者明娇性子确实跳脱，兴许伤了人家女郎还不晓得呢，于是敷衍道：“那你给她了没？那是你未来小姑子，打小就体弱，水做的人儿，不懂事你也得谅解……起码人前得这样，她要你给她便是，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待过了，我私下里补给你就是。”
　　明娇吸着鼻子不讲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半晌才道：“我好喜欢的，你肯定寻不到一样的……”
　　以为她这是给了的意思，谢氏也不由心疼，搂着她哄道：“乖崽，你这是知事了，肯定找得着，别搁心上了，那还是个小姑娘呢，比你小一岁，也是可怜……”
　　明娇突然抹了把脸，打断谢氏的话，冲她嘿嘿一笑，“就不给。”
　　接着窜起身便到屋里去了。
　　明淑提着个书袋，想来装得就是袖箭，缩手缩脚，也贴着墙根悄摸地跑屋里去了。
　　明月打着团扇，方才还心疼明娇，现下就掩着面拼命忍笑。
　　谢氏长长地呼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就莫要叫我晓得呀，作孽的东西！这下好了，还得上门赔礼……”
　　明月见她怒火中烧，便捡了帕子，也悄悄进了屋，留谢氏一人在外边平心静气。
　　·
　　明娇哭过一场便放下了，拿着袖箭喜滋滋地满屋乱窜，屋里的帘子叫她射穿几个大洞，活像是要一下子过足瘾头，日后都没得玩一般。
　　那箭锋利，不像能随手把玩的物件，有的生生地钉在屋里的柱子上，明月搂着明淑看话本，看得心惊胆战，瞧她那模样又觉得好笑，“你可小心些，伤着人就不好了，舅母倒要在你身上戳个洞出来。”
　　明月没谢氏想得那样多，倒是挺高兴明娇没受欺负。
　　明娇得意极了，只哼一句，“长姐懂什么。”
　　没一会，天边就暗下来了，寺庙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悠长的尾音直直拉了许久。
　　侯府的下人便来传话了，讲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席，请明府的人过去吃膳了。
　　谢氏便开始收拾几个女孩的着装打扮，边絮叨道：“我当年还同老侯夫人一齐吃过席呢，到了江南…就少回去了，京里那些人也不知如何了……这都多少年了。”
　　明娇白日里的事情早就忘了，好奇道：“赵家女儿瞧上了表哥？表哥若是不愿意，作甚不早些定下来呢？这可是侯爷的女儿。”
　　谢氏给她把腰带盘得细细的，嗤笑一声，“你表哥日后怕是要有大造化的人……唉！你管那么多作甚，你个不长心的，当年，我就是样样不如我姐姐，到了如今，你们也不给我争气……”
　　谢氏没接着讲，看几人衣着都得体，叹了口气，“好了，走着吧，也不晓得是甚鸿门宴。”
　　叫丫鬟们把门窗都闭上，谢氏带走了一半家丁，一半留守在院子里，这到底是在外边，何时都要注意一些。
　　两个丫鬟在前边打灯，路上还遇见了李夫人，谢氏不管心里想什么，面上还是亲亲热热的。
　　“真是巧了，咱一块走去。”
　　李夫人也一笑，两人便摇着扇子一齐走了。
　　长辈们走在前边，几个女孩慢悠悠坠在后边，下人们提了灯笼，隔了不远的距离跟着。
　　明娇同明淑在一旁推搡，明月不晓得上次的口角是如何平息的，不免竖起耳朵听两人讲话。
　　只听谢氏笑道：“白日里真是不好意思，我家这个素来霸道，府上姐妹都和善，一向让着她，养成了她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叫你家见笑话了。”
　　谢氏白日里教明娇是一回事，在外人面前自然要维护她。你家姑娘身子不好，娇贵得很，我家姑娘也是娇养大的，谁还差谁一截不成？现下就低一头，日后到你府上了，岂不是要叫你家人作践死了？
　　李夫人哪里听不明白，心中尴尬，不晓得李亭元总是同自己未来嫂子过不去是作甚，还只能强笑道：“元姐儿不懂事，现下说是身子不爽快，又躺着去了，侯夫人办宴她都不来，她小孩子性子，才是叫你们看笑话了。”
　　“她打小身子不好，偏偏脑袋极为灵活，十分会读书，比她哥哥都有文采些，我家老爷子喜欢她，家里人是说不得她一句的，尤其我又是个后来的……”
　　李夫人也没法子，有时自个都要受那鬼精的侄女一份气呢。
　　谢氏也不知信不信她，只把自个的意思传达了，接着便只讲些闲话，没一会便到了赵侯家的院子。
　　这院子十分大，在院中摆了几张桌椅，在院里廊下守着的丫鬟婆子们俱都齐头正脸，廊上挂着一圈灯笼，院里很是亮堂，倒是有几分过节的气息了。
　　来安山的人家很多，但够格同侯夫人一块吃席的就那样几家，明月打眼瞧过去，都是熟面孔。
　　几张大圆桌离得不远，瞧着也有几分热闹气。最中间被众星捧月的，便是赵侯夫人，这是个体态瘦削的女子，很显年轻，想来该将近四十了，却瞧着不过三十大几。
　　穿一件黛色刻丝百蝶织锦大袖衣，下身一件鸦青暗花梅纹百褶裙，气质高贵，笑容可亲，有几分平易近人的意思。
　　几个夫人上前同她攀谈，她皆笑着回应，一举一动很有风度，或许不算十分漂亮，但气质仪态足以叫人侧目，是个让人十分舒服的美人。
　　谢琅玉稍迟一步来的，他穿一件素色绣金广袖长袍，腰间扣着白玉带，衬得他身高腿长。身后跟着的人悄无声息留在了院子外头，自己叫人领着进了院子。
　　谢琅玉先去同赵侯夫人请安，见院里几乎坐满，便笑道：“好像是乘风来迟了。”
　　赵侯夫人道：“哪里迟了，你来的好，就要开席了。”
　　赵侯夫人叫人收拾桌椅，便要叫谢琅玉坐到主桌上来，谢琅玉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眼见要开席了，几桌人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俱都各自说笑，热闹一团。
　　明月在这热闹中想起了家中的老夫人，重阳佳节，不晓得她此刻吃没吃上一桌重阳宴。
　　明娇闲不住，指着主桌上一个长相明艳的女子，悄悄道：“那就是赵侯夫人的女儿，叫赵霜商，今个的袖箭就是她给的，你瞧，谢欢就坐她边上呢。”
　　明月打下她的手，打眼看过去，粗略的瞧了几眼。
　　那赵霜商穿着桃红缎秀刻丝大袖衣，下身绣花石榴裙，相貌明艳，举止大方，时不时含笑望向身侧的谢琅玉，姿态很是动人，同赵侯夫人生得很像。
　　瞧着赵霜商面色发红，踌躇着低声同身侧的谢琅玉说着什么，谢琅玉的目光停在桌上，安静地听着，接着低头笑了笑，也回了句什么。
　　谢欢坐在谢琅玉下手，衣着素雅，嘴角噙着笑，看着二人言语，颇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
　　明月没有多瞧，待一会，主桌便来了个小丫鬟，把明家人一齐请过去了。
　　一家人给侯夫人请过安，便入座，谢氏坐在赵侯夫人身边，依次是明娇，明淑，明月便坐在了谢欢身边。
　　见院里人几乎来齐，便叫开席了。
　　赵侯夫人先斟一杯茶，笑道：“我家侯爷原本该来招待的，可惜这山上风露重，他旧伤发作，叫了大夫瞧，今个就出不来了，这佛门净地，我以茶代酒，代他敬一杯，同诸位共度重阳，着实失礼了。”
　　赵侯夫人将茶饮尽，底下人自然是道不会，这便算是开席了。
　　席间伺候的下人们俱都平头正脸，身形相似，不远不近地候在一旁，规矩极好，虽不张扬却也能叫人瞧出侯府的底蕴。
　　这几桌都是寺庙里的素斋，做的也有几分滋味，入得了口。桌上无荤腥，也无酒水，倒是置了许多花茶。
　　明月在这桌上没有讲话的份，只安静地吃自个的。往年也来过安山，但是这素斋味道好俏得很，三次里有一次能吃到就不错了。
　　“你嫁到苏州来这么多年，倒是少见你回京城。”赵侯夫人同谢氏拉起家常来。
　　谢氏笑道：“我家中事务繁多，日常抽不出空闲来，倒不如夫人享福，一家子都能游山玩水。”
　　赵侯夫人道：“你才是享福，儿女安康，皆人中龙凤……”
　　赵侯夫人面上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很快便褪去了，又说笑几句，慢慢入了正题。
　　她招手叫下人夹糕点，笑眯眯地望着谢琅玉，“乘风，这是花糕，霜商自个做的，尝尝。”
　　一个丫鬟便拿公筷给谢琅玉夹了一块。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丫鬟把糕点夹到碗里，微笑道：“谢谢夫人，只是倒不好我一个人用了。”
　　赵侯夫人只笑道：“娘娘讲你爱吃，今个就先叫你尝。”
　　谢琅玉用筷子夹了吃，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表情很平和，“挺好吃的，不比宫里的差了。”
　　赵侯夫人一笑，“好吃就好，提宫里就是过誉了，霜商那点子手艺，我还是有数的。”
　　桌上几人都善意地笑起来。
　　谢琅玉的脸上也带着笑容，长睫盖住了眼里的神色，烛光温和了他身上的距离感，比白日里看着可亲多了。
　　赵霜商静静地看着，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放下筷子小声道：“多放了些糖，不知乘风哥哥吃不吃得惯。”
　　谢琅玉温和道：“那就给几个妹妹也添一些。”
　　赵霜商抚了抚茶杯，看着丫鬟给几个女郎夹糕点。
　　丫鬟也给明月添了一块，明月尝了，还挺不错的，是甜口。又想起白日里谢氏教她们厨艺，想来在这种时候也是有妙用的。
　　明娇吃了糕点，还要伏在明月耳边促狭，小声道：“乘风哥哥~”
　　赵侯夫人饮了口茶，看向对坐的一个女郎，“这个女孩……”
　　明月忍笑，被她嘴里的热气烘得痒痒，正往旁边躲呢，突然被点了名，差点噎着。
　　赵侯夫人打量她一会，对谢氏笑道：“这个穿水绿衣裳的，是你家哪个？生得真好，瞧着眼熟得很。”
　　明月今日穿了新制的秋衣，这是水绿色的一套，她肤色太白，头发乌黑，美得直观醒目，极富冲击力。她方才打量旁人的时候，不晓得不少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谢氏放下手里的碗筷，答道：“是我家大姑娘，想来方才车忙人乱，在您跟前现过眼了，夫人着实自谦，赵姑娘才是大气得体，把我们家几个都比下去了。”
　　赵侯夫人奉承话听多了，只笑道：“可曾婚配了，看着就让人稀罕，养女孩就是好，熟了就是百家求。”
　　谢氏叫明月给赵侯夫人问安，边答道：“倒还没有，家里的娇女，老爷说要仔细着相呢。”
　　赵侯夫人还在看她，明月便有些腼腆地冲她笑笑。
　　赵侯夫人也不多问，话锋一转，又指向谢琅玉，笑道：“是该仔细着相，但也不好拖久了……”
　　“乘风也是，他生得这样好，个子也高，又什么都出众，多少女郎中意，谢姐姐竟也没个动静，他如今二十三了吧，你姐姐倒是也不着急……”
　　明月夹了块藕片吃，也想起自己的婚事，张思源一杆子打不出一句话来，若是实在讲不上话，她也不能死守着他琢磨。总不能日后夫妻一句话也不讲，那要如何过日子，还是得找个能讲上话的。
　　想到这，她悄悄看了一眼谢琅玉。
　　谢琅玉已经放了筷子，安静地听赵侯夫人讲话。
　　谢氏心中明了，看赵侯夫人似笑非笑的模样，哎呀一声，也不怕得罪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姐姐着急有什么，这还不都是看乘风的，他如今觉着不到时候，谁勉强得了。”
　　赵侯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垂眼微笑道：“是吗。”
　　说罢又望向谢琅玉，意味深长道：“那乘风，你是个什么想法，如今膝下还空空，宫里都要着急了。”
　　谢琅玉笑道：“这种事情看缘分。”
　　赵侯夫人听他这样讲，轻笑一声，“缘分……如今都坐一个桌了也是缘分，你这到是为难人了，何苦敷衍我？燕瘦环肥还有个模样呢，你是要找个什么样的，这总该讲得清楚，娘娘不好问你，我这会却能审问审问你。”
　　“不敷衍您。”谢琅玉道：“我要找我喜欢的。”
　　赵侯夫人不置可否，喝了口酒，“这都是虚的，日子久了你就晓得了，家世品行，过日子才是最实在的……你还是年纪小了……”
　　谢琅玉笑了笑。
　　几人继续用膳，赵侯夫人不再热切，这一桌倒是还没旁的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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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雨
　　众人吃了席，赵侯夫人讲几句话，很快便散了。
　　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边引路，谢氏同谢琅玉走在前边，两人就着夜色闲话。
　　明月同几个小娘子跟在后边，都迎着夜风悄摸地伸着耳朵往前探。
　　只听谢氏道：“这赵侯夫人你同你母亲通过气了吗？她今个这样，倒像是得了宫里的旨，拿了令箭要来降你了。”
　　谢琅玉微微前半个身子，引着谢氏走路，“没听母亲提起过。”
　　谢氏到不在意这个，她左右瞧瞧，压了压声音，“我今个倒是听闻，她家的长子出了事……到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明月远远看着，谢琅玉为谢氏拂去前边一根斜出来的树枝，声音隐隐切切地传来，“六月左右，被人从玉门关送回来……像是站不起来了。”
　　谢氏大惊，脚步顿住了，“怎会这样！这……可请了宫里的御医……”
　　谢氏讲到这便停住了，她都想得到的，赵侯夫人肯定也想到了。
　　谢琅玉，“国难当前，匹夫有责。”
　　谢氏想起明祁，简直是又惊又怕，“可别讲这样的话，都该平平安安才好！”
　　谢氏不由叮嘱许多，她也身为人母，简直难以想象孩子受难自己会怎么伤痛。
　　谢琅玉都应了。
　　谢氏叹口气，又提起他母亲，“……你母亲的身子如何，听欢姐儿讲，她近来越发不好了，她也操心，日子过得太费心力了……”
　　谢琅玉道：“宫里的御医日常伺候……”
　　四处都黑乎乎的，路上遇见个小沙弥，还要停下来示意一番。
　　谢氏望着小沙弥提着灯笼走远，像是颇为感叹，“你也受苦了，盼着日后苦尽甘来……”
　　谢琅玉立在一旁，轻声道：“我都晓得的，姨妈放心吧。”
　　一行人接着走，谢氏心中的唏嘘简直难以言表，“这世间事情真是变化无常，好好一个侯世子，竟然……，日后也袭不得爵，听说还未成家，侯夫人该有多伤心……你也该警醒着，早些成家立业，姐姐也未同我讲过，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还是早些有子息才好。”
　　谢琅玉好像笑了一声，“姨妈，我先前讲得都是真心话。”
　　谢氏嗔怪道：“你就糊弄人吧，总之我是管不了你的……”
　　几人讲着便到了地方，谢氏又拉着他讲了许多，又约好明日一齐去上香，这才进了院子。
　　谢琅玉注视着婆子把院门锁上，仰了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赵全福一直缩在后头呢，这会也凑到主子身边，笑眯眯道：“怎么着，三爷，咱是寻个位处钓起来，还是……”
　　“不钓了”，谢琅玉笑了笑，“我今个要找个地方赏景。”
　　·
　　回了院子里，谢氏先去洗漱了，回来见三人还凑做一堆，瞧着心烦的很。
　　“都自洗漱去，夜里若是闹起来，明个全都打下山去。”
　　三人推推挤挤就去洗漱了，山上用水不比府中方便，几人也只草草擦洗一番。
　　待洗漱完了已是小半个时辰了，明月躺在榻上，明淑与明娇躺在她身侧。
　　自长大了，少有这样三人亲亲密密凑在一齐睡觉的时候了，倒是挺新鲜的。
　　翡翠把屋里的帘子帐子全打下来，絮叨道：“夜里凉着呢，姑娘们可别掀了被，找起大夫来都是麻烦……”
　　翡翠说着犹豫起来，“我今个留一夜吧，真是不放心。”
　　谢氏给几个丫鬟也挪了间厢房，这屋里独有脚榻可以睡，却凉的很，哪里能遭这罪。
　　明月伏在枕头上看她，笑道：“能有什么不放心，半夜还打起来不成？”
　　翡翠也笑，“也不是不可能，小时候也是打过仗的……这门窗也不严实，奴婢还是把香点着，别叫蚊虫进来了。”
　　翡翠点了香，又把屋里的蜡烛剪了，在榻边留了盏灯，把床帐掩好，坐在榻边轻声道：“那奴婢还是去隔壁，主子们有事就大声叫唤，奴婢醒觉的很呢。”
　　翡翠说罢，把屋里的门窗关好，留个缝透气，便去了隔壁了。
　　屋里一静，困意就袭来，明月今个折腾一天，早累了，闭着眼睛就要睡去。明淑更是眼睛一闭，便人事不省了。
　　右手边的明娇窸窸窣窣，缩在被窝里折腾。
　　明月也很醒觉，叹了口气抚她的背，小声道：“你这样大的年纪了，还要舅母哄着睡吗？”
　　明娇翻了个身，轻轻戳了一下明月的腰。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睁开眼睛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不由小声道：“那长姐搂着你睡？”
　　明娇好一会没讲话，帐子里黑乎乎的，明月感觉到她轻轻牵住了自己手。
　　明月正要讲什么，明娇小声道：“长姐别动。”
　　明月就觉着她把自己的袖摆掀起来了，绑了个什么东西在她小臂上。
　　明月摸了一下，硬硬的，好奇道：“什么？”
　　明娇磨蹭半天才，有些扭捏道：“长姐，送给你的……”
　　明月伏在榻边把蜡烛点了，帐子里亮了起来。
　　明月低头一看，一个宝石袖箭正箍在她小臂上，棕色的皮革柔软，青色的宝石熠熠发光，衬得她的手臂都有几分飒爽，着实很漂亮。
　　明月解了带子，笑道：“真好看，但是你喜欢就自个玩，我要着也无用。”
　　明娇眼神不舍，却又把绑带都系好了，轻声道：“长姐，你同我哥哥的事情，我都晓得了……他对不起你。”
　　“这把袖箭上有六只箭，每只上边都有颗宝石，可漂亮了，你瞧，像长姐的人一样漂亮。”
　　“这里的束带是可以拉紧的，长姐的手臂细，带紧一些……”
　　“长姐，你不要伤心……”
　　明月没想过她还念着这事，看着她乖乖地给自己系绳子，心一下就软了，柔声道：“谢谢娇姐儿，我早就不伤心了。”
　　明娇叫她这样柔柔地望着，再温声细语地哄两句，立刻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别扭道：“一个袖箭罢了……拉这就可以射出去了，倒是不好乱用，我试了，木头都能射穿的。”
　　明月没忍住，把她抱在怀里，像小孩一样摇了摇，“谢谢娇姐儿，长姐特别喜欢。”
　　明淑早被闹醒了，悄摸听着，这会也挤到两人身边来，“没关系，我哥哥也要回来了，长姐，你同我哥哥好吧……”
　　明月于是把她们搂到一起，笑道：“也谢谢淑姐儿，不过这还是算了……”
　　三人都没了睡意，明娇要教明月射箭，明月也陪着她玩。
　　先是对着帘子射了一箭，穿了个大窟窿钉在了床沿，叫明娇下了力气□□。
　　明月看着还是觉着心惊，暗道走时怕是要赔不少银子。
　　“这物件太危险了，平日里到不好带出去。”
　　明月把射出去的箭插回箭鞘，试探着对着屋梁射了一箭，不成想这袖箭后坐力很大，她手一歪，直直射到对面墙上去了。
　　一声顿响，几人呼吸都一紧……隔壁是谢氏的厢房。
　　只见这箭直直地插在墙上，这厢房老旧，可以依稀听见隔壁厢房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该是被这箭震的。
　　三个小娘子面面相觑，莫名僵着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隔壁突然传来谢氏咬牙低吼的声音。
　　“作甚发癫？全都躺下！”
　　几人连忙躺下，对着乐了半天，过了一会，明娇鞋都没穿，踮着脚把箭拔了回来，只是几人都已经清醒了，于是又讲了许久的闲话，约莫子时才睡着。
　　·
　　第二日，明月是叫窗外的雨声叫醒的，一醒就觉着冷了许多。
　　外面噼里啪啦一阵，雨水几乎是狂泻而下，打在微微翘起的屋檐上，发出一种舒缓的闷响。
　　外头不是城里的青石板，雨水便直泄在泥地上，院里也积了水，带出一股土腥气。
　　两个妹妹也俱都醒来，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又都瞧着窗外的雨景觉着稀奇。苏州雨水多，但多是绵绵细雨，这样粗暴的雨水也是少见的。
　　明月披件外衣下了榻，凑到窗外，把手伸出去接了满手的雨，高兴道：“好些日子没下了，打在手心都疼，还真是要入秋了。”
　　正讲着，门叫人推开了，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叫人脖子一紧。
　　翡翠披了件蓑衣，提个食盒，自门前脱了鞋，笑道：“猜到姑娘们都要起了，天还没亮就开始下起蒙蒙雨，眼见着越下越大，奴婢便把食盒都提到屋里来了。”
　　几人也都饿了，草草梳洗了，凑着便吃膳了。
　　食盒摆出来，翡翠便道：“谢娘子早早就来了咱院里，现下同夫人吃膳呢，姑娘们吃了也去问安。”
　　几人都应好。
　　食盒里几碗粥，几盘小菜，十分素净。受山上人力物力所限，也整治不出什么大菜了。
　　几人俱都捡着小菜吃粥，倒也有滋有味的。
　　明娇没一会就喝完了一碗，翡翠见她吃得满足瞧着也高兴，又给她盛一碗。
　　明娇端着碗乐道：“这样的清粥小菜吃着倒也舒服……不过谢欢作甚来我们院子？往日里不是往赵侯夫人身前凑吗？我见着她就尴尬，没话同她讲……”
　　明月是真饿了，昨个夜里就没吃好，边吃边道：“你这话可别到处乱讲，她日后要嫁进来，总是要同你们好好相处的。”
　　明娇一抹嘴，小声附在她耳边道：“我才不跟她好呢。”
　　“我本来还想同我娘讲讲私房话呢，她一来，我哪里还有机会……”
　　明月嫌弃地偏偏头，笑道：“你讲什么私房话？也好，你今个夜里去同舅母睡，也省的挤我们。”
　　明淑在一旁连连点头。
　　翡翠听得直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奴婢得去多寻几件油衣雨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等会轻易出不了门。”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见翡翠去隔壁找油衣了，明娇便低声道：“我是要讲李君延的事情，夏嬷嬷讲他不好，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他日后若是跟三叔一样……三房十几年都没个动静，我岂不是要受苦……”
　　明月却莫名想起谢琅玉，轻轻咳了一声，立刻打她的手，“你又在这里议论长辈的是非，小心隔墙有耳，舅母过来教训你……”
　　明娇吃痛，委屈地瘪瘪嘴，“这可不是我乱讲，你们心里都没数吗？三叔三婶这都多少年了，打先前那个没了，这都有十年了，愣是一点动静没有，三叔年纪也不大吧，指定是他有什么……”
　　“是三婶。”明淑突然插话道。
　　两人登时都望向明淑，明淑被两人看得缩了缩脑袋，小声道：“是三婶，我撞见过三婶请大夫……”
　　明娇瞪她，“你可别唬我。”
　　明月也放了筷子望着她。
　　明淑也不怵，捧着饭碗认真道：“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是老夫人过寿的时候，我睡在里头的碧纱橱，老夫人给请的大夫呢，讲三婶婶不好，还开了方子吃……”
　　明月一边听一边给自己添了碗粥，心里还挺惊讶的，她只记得三舅舅三舅母早年是有个孩子，不晓得几岁的时候府里忽然来了许多大夫，没过多久那个孩子就没了，明月那时都是个小娃娃，只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
　　后来三房膝下一直空空，也没见三舅舅抬新人，直到抱养了潜哥儿，便都以为只三舅舅年纪大了，到不曾想到三舅母身上去。
　　那孩子若是还在，怕是已经弱冠之年了。
　　明月虽也好奇其中纠葛，但这话传出去对三舅母不好，不由嘱咐道：“你可别同旁人讲了……”
　　明淑自然点头，“我只同你们讲了，若不是突然提起，早早便忘了。”
　　明娇却惆怅，“半个月不见，我竟还有些想潜哥儿了。”
　　明月叹口气，夹了块藕片吃了，“见了面你就不想了，不把他弄哭就不错了……”
　　明淑却道：“我想我二哥了，他这会该是都到府上了。”
　　明娇竟然也附和，“我也想他了，不晓得有没有给我们带什么新鲜玩意……”
　　明月没忍住，奇道：“还真是远香近臭，这会不嫌弃你二哥哥脾气不好，整日没个笑脸了……”
　　……
　　几人就着雨声，又讲些有的没的，不过一炷香，一个食盒一扫而空。
　　用了膳，几人就在屋里换了厚实些的能见人的秋衣，翡翠还寻出一件织棉镶毛斗篷，要给明月带上。
　　明月连连推拒，好笑道：“这像是要入冬了，再者还下着雨呢，可别淋坏了。”
　　明月难得几件好衣裳呢。
　　再换上找来的雨鞋油衣，三人这才得以出门，去了谢氏的厢房。
　　谢氏房里窗户紧闭，帘子都打下来，正同谢欢坐在屋里闲话，眼见几人进来了，不由道：“瞧你们几个闲不住的，快进来。”
　　三人在抱厦里脱了油衣雨鞋，这才干干净净地进了屋。
　　丫鬟连忙搬了椅子，这厢房物件不全，七七八八好悬是叫主子们都坐下了。
　　屋外的雨下得叫人心惊，活像天破了个洞，几人难得出去，便百无聊赖地讲些闲话。
　　谢氏操心，叫下人们收拾出一个大缸，搁在院里集雨水。
　　这雨下完，山路怕是难走，山上独有寺里有一口井，若是不集一些，吃水就难了。
　　明月心里还有事，找了个空闲问道：“这样的天气，寺里还待客吗？”
　　早先谢氏请人算过，今个就是个给明佳迁牌位的好日子，也预备今个点香，倒是没算到有这样的大雨。
　　谢氏也看着窗外直发愁，“今个该去上香的，也不知是什么状况，眼瞧着越下越大了……我指使了人去看情况了，且等着吧……”
　　几人只好坐在屋里饮茶。
　　没一会外边来人了，是同明府交好的钟府，他们原本也定得今个上香点灯，眼见天儿不好了，派了人去探问，前边寺院倒是不拒香客，就是路上湿滑积水，泥巴都是软的，出门一趟怕是狼狈，于是问起谢氏如何打算。
　　谢氏想起明佳的牌位，不由叹口气，“不管如何，咱们家得去的，你瞧瞧你家主子，若是也去，咱便同去。”
　　下人便披了蓑衣，又去回话了。
　　院里都积了水，这个婆子险些摔了，谢欢见状，笑道：“我觉着姨妈到不必去了，路上湿滑，去了遭罪，我们几个小的去就是，我也去上柱香。我娘前个写信来，还讲这几日身子不好，我也想在寺里给她请个长生灯……”
　　谢氏自然便问起清河郡主的近况，最后犹豫一会，还是道：“我也得去，你们年纪太小了，镇不住。”
　　谢欢微微一笑，也不劝了。
　　明月在一旁同两个妹妹玩袖箭，一边听着，觉着谢欢对谢氏倒是挺有心的。
　　没一会，雨势不见小，去钟府回话的下人还没回来，紫竹就上门了。
　　把门叩开了，只见紫竹穿了件轻薄些的油衣，见屋里坐的满满的，便并不进来。
　　先给主子问安，接着笑道：“我们三爷要去赵侯院里探望，问起夫人今个要不要出门，我们人多，有人在前边开道，且带着你们一程。”
　　谢氏自然是应了，免不了又备些薄礼，到时一并送去赵侯院里。
　　待下人们多集了几件油衣来，钟府的人也回话了，又来几家人询问，接着谢琅玉也来了，于是索性都一起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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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银子
　　一行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雨大的打在人身上都觉着痛，倒比原来还快许多。
　　虽换了雨鞋穿了油衣，但裙摆都湿了，怕着凉了，便赶紧借了几个厢房，换上备好的干净衣物。
　　庙中的静明主持还叫小沙弥备了些姜汤，道：“阿弥陀佛，大雨不停歇，山间湿气又重，施主们喝些姜汤暖身吧。”
　　一行人都狼狈，连忙便喝了，少不得多捐些香油钱。
　　谢琅玉一行人已经迎着雨，又转头下山去了赵侯的院子。
　　而庙里，赵侯夫人几人早先一步到了，已然换好衣裳，倒比后来的人体面许多。
　　谢氏一行人见了赵侯夫人，连忙上前行礼问安，免不了说些客气话。
　　问过几人为何而来，赵侯夫人又笑着讲是听闻安山寺香火灵验，也着人算了，倒是巧了，也算的今个是个好日子，便带着女儿来拜佛了。
　　几人商量一会，赵侯夫人便找了主持道：“师父，你瞧着这天色，多久才会放晴？”
　　静明主持想了想，谨慎道：“不好说，就算是放晴了，这几日想下山，也难……施主们今个也不该出门的，等会下去也是难事。”
　　钟夫人讶然，“为何这样讲？”
　　静明主持便道：“这路上的泥土都松软，江南许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雨，路怕是会塌下来。”
　　房里一时安静，谢氏苦笑一声，“方才还使人来问过，讲寺里待客才来的……好在这几日府中无事，倒也不耽误什么，多留几日便是。”
　　几个小娘子倒是高兴了，觉着山上好玩，比拘在宅子里快乐多了。
　　几位夫人又同主持商量起上香点灯的事宜，往年便在安山寺点过长明灯，这灯一年一换，寺中会照料叫它长久不熄，还有许多殷实人家会给过世的亲人也点一盏，为亲人在来生也积一份福泽。
　　谢氏捐了香油钱，带着几个女孩上香拜佛，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便又带着明月找上了主持，问起迁牌位的事情。
　　谢氏讲起当年明佳在这客居的日子，静明主持像是想了一会才想起，道：“是个姓明的娘子，那时身边有个郎君，在这寺里住了好几月，十几年了，要些时间翻找名册，待我划去她的名讳，你们可带走她的牌位，若是要做法事，现下怕是不便，再择个良辰吉日吧。”
　　谢氏点头，对主持道了好几声谢。
　　明月犹豫一会，见谢氏又同钟夫人讲话去了，稍作踌躇，便跟着主持去了。
　　主持脚步不停，明月不知该如何搭话，犹豫着就跟着走到了屋檐下，眼见主持要踏入雨幕了，明月心里一急，正要张口叫他，主持的步子却停了。
　　静明主持手持佛珠，转身敛眉道：“小施主是否有事要问贫僧。”
　　明月一愣，先是想着这主持真是神机妙算，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抿唇笑起来，“想来是我的婢子不懂事，拿着玉佩在寺里问，叫您晓得了……我确实找您有些事情，还望您原谅我的婢子冒犯了。”
　　静明垂眸，转着手里的佛珠，平和道：“阿弥陀佛，施主言过了……不过寺中着实人多眼杂，行事需谨慎……至于旁的，前尘皆往事，数十年了，何必执念呢？”
　　廊下只有二人，外边是沉缓的雨声，明月有些眼巴巴地望着静明，两手合十恭敬道：“主持，我没有执念，只是人人有娘生，有爹疼，我既没娘养，又没爹疼，免不了在意一些……您不告诉我也不妨事，我早想好了，这事就看缘分，晓得了是我的，不晓得那也是命，但是既然叫我撞见您了，我总得试一试呀。”
　　明月眼神明亮，“主持，您且行行好，随意讲上两句都可。”
　　主持无奈，想了想才道：“贫僧不善言，绕不过小施主伶牙俐齿，只晓得这郎君姓顾，非苏州人氏，相貌与你相似，当年瞧着也是堪堪及冠。”
　　明月连忙记下，感谢道：“主持您真是菩萨心肠，谢谢您……”
　　主持只一摊手，施施然便走了。一个年轻的和尚连忙过来撑伞，二人没一会就消失在了雨幕中。
　　明月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起码晓得那个男人姓顾了。
　　明月回厢房就见里边已经商量着要如何点灯了，明娇正和几个小娘子凑在一起说笑。
　　明月便悄悄找了翡翠，把箱笼装着的袖箭拿出来了给她看，“该找个差不多的送她，娇姐儿怕是肉疼死了。”
　　明娇整日跟着她，现下难得不在身边，明月笑道：“不过也不着急，你先找着就是，等她过生辰再送给她。”
　　翡翠笑着应了，家中几个姑娘感情好，她瞧着也高兴，日后不管谁起来了，总不会拉下后头的姐妹。
　　这袖箭瞧着是个精贵物件，翡翠要收起来，正要往明家的箱笼里收拾的时候，一个丫鬟把箱笼抱走了，讲是屋里搁不下，要放到别处去了。
　　谢欢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笑道：“月娘子别怪，屋里就是人多了，乱七八糟的物件，挤不下，我只能叫他们往旁的地方挪了。”
　　翡翠瞧着心里不悦，方才不放，现下自家娘子要搁物件就挪走了……翡翠气闷要跟着去，叫明月拦住了。
　　明月顺手把袖箭带上了，放下袖摆，袖口只露出一截宝石，像是个手串一样，衬得她手腕玉石一样白皙。
　　明月笑道：“别折腾了，倒是挺衬我今日的衣裳，好不好看？”
　　翡翠自然称是，明月今个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唇红齿白，真是跟花一样，翡翠也没忍住笑了，又道：“漂亮的很。”
　　翡翠说罢，又拿干净的巾子，把明月被雨水沁湿的裙摆压了压。
　　两人都没理会谢欢。
　　大人们去了后边给家中小辈点灯，小娘子们聚在这不便玩闹，一会便无事可做了，外头倾盆大雨又无处可去，只得龟缩在此。
　　厢房不大，塞了一二十人，很快就发起闷来。过了一会夫人们回来，屋里几乎要热起来。
　　明月同橘如坐在靠门的位处，同几个小娘子翻花绳，人多，玩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正玩着，门前来了个老仆，笑眯眯地给几个娘子请安。
　　明月认出这是赵家的奴仆，不由向明淑看去。
　　明淑低声道：“我同婶婶讲了，赵崇山在外边等我呢，我下午同他吃了膳再回去。”
　　明月笑着点头，把自家的婆子点了几个跟着，嘱咐道：“注意这大雨下的急，可别跑远了。”
　　明淑连连点头，接着像只小鸟一样奔出去了。
　　明娇酸溜道：“出去玩甚？有甚好玩？”
　　明月捏她的嘴，“你就酸吧。”
　　没一会儿，明月突然觉着小腹隐隐作痛，小声同橘如道，怕是小日子来了，便想要去寻个地方更衣。
　　她小日子向来不准，上一次估摸还是七月份。
　　外头的雨大的吓人，厢房里都昏暗起来。明月有些踌躇，这天气，出去一趟太不便了。犹豫一会，还是没去。
　　谢欢坐在屋里的玫瑰椅上同赵霜商讲话，她们伴在赵侯夫人身侧，看着这群苏州的小娘子捡了矮凳凑在一堆坐，叽叽喳喳的，亲热又快活。明月坐在中间，叫几个小娘子众星捧月地围着。
　　谢欢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低声同赵霜商道：“你大哥该来信了，有讲身子好些吗？”
　　赵霜商今个穿得素净，神情恹恹的，她看着一齐笑闹的小娘子，心里有些艳羡，京城里的女郎可不会有这样亲热的……
　　谢欢问话，她也心不在焉，“不就那样，多少大夫都瞧了，总之站不起来了……”
　　赵霜商讲得漫不经心，谢欢听得直皱眉，“那是你哥哥，你怎么这样的态度？”
　　赵霜商见她这样颇为莫名，还是好脾气道：“我讲得是实话呀，我娘先前给他寻了多少大夫看，什么珍贵药材没用？现在都寻大夫给自己调养身子，想着老蚌生珠了……”
　　赵霜商讲着觉着挺好笑的，“你可别当着我娘的面讲，她定要训我的。”
　　赵霜商讲着一转头，却见谢欢少见的面色不虞。
　　谢欢平日里极为在意自己的风评，就没见她甩过脸子，赵霜商想不通自己哪里叫她不痛快了，不由狐疑道：“你怎么了？”
　　谢欢很快就收敛了神色，给赵霜商倒了杯茶，面色如常道：“没事，你母亲确实也年轻……”
　　赵霜商悄悄撇嘴，“怪不得我母亲喜欢你，你就是在我面前也讲她的好话……”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低笑，赵霜商很快看过去，不由轻哼一声，小声道：“你瞧，这苏州真是小地方，女郎们都无甚规矩，这样挤成一团，谁见了不笑话？”
　　谢欢微微一笑，瞧不出方才半点不虞，只道：“无甚教养罢了，霜商瞧了不喜欢也没法子，叫她们出去呆着难免得罪人……”
　　赵霜商倒是没这个意思，她就是觉着自个同谢欢坐在这有些格格不入。
　　这些苏州女郎窃窃私语，讲得都是她听不懂的，难免有些失落。
　　“那个穿绿色小袄的，是明家大姑娘吧，她生得真好看……”赵霜商小声道。
　　谢欢跟着看了一眼，表情微妙，“确实，人生的挺好……”
　　赵霜商见她仿佛话中有话，“人不好相处吗？”
　　谢欢像是很无奈一样，“大抵是出身不好，平日里何事都爱争抢。”
　　赵霜商半信半疑，“倒是瞧不出来。”
　　谢欢笑了笑，过了会才同一旁的赵侯夫人道：“这屋里人太多了，有的没的惹得气闷，我叫丫鬟挪些无关紧要的物件出去吧。”
　　赵侯夫人点点头，没太在意，笑道：“你安排就是。”
　　丫鬟们便挑了几户人家的箱笼往外去，好巧不巧往明月这边走，起起让让倒是显得尴尬狼狈。
　　这样几个来回，那个丫鬟就来人要给明月挪凳子，坐到外边去。
　　明月往屋里看了几眼，也没要凳子了，低声讲了几句话，便出去了。
　　谢欢不动声色地移回目光，唇角翘了翘。
　　赵霜商见那空了个位子，踌躇着正想去坐呢，却见一群小娘子陆陆续续都起了身，全跟着出去了。
　　赵霜商一尴尬，抬起来的屁股又坐回去了。
　　谢欢敛了笑，扇了扇手里的团扇。
　　外头没一会就传来笑声，是小娘子们在廊上踢毽子。
　　·
　　这一行折腾到午时，几家干脆聚在一齐吃了斋饭，吃完也才午时末。
　　众人守在廊下看着外头暴泄的雨水，钟夫人神情忧虑，“这样下，莫不是要闹灾了吧？”
　　谢氏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哪里至于，这雨急，下不长的。”
　　正讲着话呢，一个婆子撑着伞推开院门，往廊下来了。
　　谢氏疑惑道：“这是哪家的，这样大的雨还来了。”
　　几个夫人都没辨出来，那婆子已经行到廊下了，穿着青色的小袄，看不出哪门哪户，只笑道：“前边的路是通的，主持要奴婢过来传话，讲是可以下山了。”
　　众人都大喜，哄闹着便起身预备回院子。
　　雨还在下，院里都是积水，水里都带着泥土，一脚下去能陷进去个脚脖子。
　　谢氏提着裙子直叹气，“还良辰吉日呢，这搞得多狼狈啊。”
　　夫人女郎们穿上油衣，丫鬟婆子撑了伞，搀扶着就下了水。
　　别说什么仪态了，雨水轰隆地砸在伞上，不管是丫鬟还是娘子，脚陷进去了要□□，俱都走得歪歪扭扭，伞要打不住了，衣服面上都是水。
　　几个小娘子倒是走得高兴，叽叽喳喳没个消停，叫前边的夫人冷着脸呵斥好几次，还暗地里拿水泼泼你撒撒她，身上的油衣都要浸透了。
　　明月牵着明娇的手，两人你歪一下我歪一下，看得翡翠心惊胆战，同明娇的大丫鬟圆杏一人搀了一边。
　　明月觉着小腹坠坠的，现下又泡了凉水，只觉得回去怕是要肚子疼。
　　身后传来赵霜商的一惊一乍的叫声，明娇被叫的不住往后看，小声道：“好像二叔以前养得小鸟，饿了就这样叫，嘎吱嘎吱的。”
　　明月抿着唇忍笑，也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谢欢同赵霜商走在最后边，几个婆子搀着，两人也都挺狼狈的。
　　一行人走到一个开阔些的位处，这是条山路，路很宽，最边上就是个断崖，但是这崖不高，也就几丈，底下是一片郁葱的林木缓坡。
　　虽然不高，但是这雨天把眼睛都下蒙住了，水哗啦啦地往断崖下流，众人望着断崖难免胆怯，俱都贴着山壁走。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一旁的断崖下窸窣几声，一群穿着短打，蒙着面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冲了上来。
　　来者大致十来人，俱都带着面罩，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手拿弯刀，眼神阴狠，在这群妇孺身上来回打转，看身上湿透了的模样，已经蹲守许久了。
　　一行人安静一会，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原本还有散开的，现下一时都拢到一齐了。
　　这一行都是妇孺，至多在话本唱词里听过土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瞧着那暗沉锋利的刀锋，腿就先软了一半。
　　这一群人顶着雨势迅速包住了前后退路，堵死了所有逃跑的路径。
　　有几个小娘子还在尖叫，打头的男子已经浑身湿透了，不耐地吼了一声，“再叫一句老子先奸后杀，他娘的。”
　　这一声叫人群霎时安静了，那种粗俗的话像是刀一样抵在了人的耳膜上。
　　明月站在冰冷的雨水里，腿都有些发软，不由自主地同明娇站近了些。
　　男人显然筹谋已久，趁现下一行人还未反应过来，手下人立刻上去收了妇孺们头上的钗环。
　　有小娘子反抗的，拿小钗去扎人，那土匪吃痛，小娘子便被毫无怜惜的一巴掌打在了泥水里。
　　那个小娘子的母亲尖叫一声，扑打着过去扶她。
　　这一巴掌让那个娇俏的小娘子面上都见了血，这样电闪雷鸣的阵势，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僵在了大雨中。
　　明娇都要吓哭了，她素来顽皮，但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颤声道：“长姐，我怕。”
　　明月握着她的手，自己也害怕得很，还是低声安慰她，“我们都是官眷，没事的。”
　　土匪再来收钗环，那刀抵在眼睛前边，众人俱都老实给了。
　　苏州民风淳朴，几十年都未听闻山上有匪患了，今个这么一出，一群夫人简直猝不及防。
　　为了出行方便，随行的大都是方便伺候的婆子，这样一对上，气势先矮了半分。
　　夫人们短暂地惊惶过后，很快镇定下来。这群人瞧着像是土匪，俱都蒙面，但未必就是，且就算是亡命之徒，但难免也要惧怕官府。
　　夫人们默契地微微散开，同奴仆们不动声色地将小娘子们护在了身后。
　　翡翠打伞的手都在发颤，几人同旁人家的几个小娘子缩在一齐。
　　明月感觉肩上渐渐湿了，也没出声，悄悄数了数，匪徒一共有十五个人。
　　一个穿黑色短打的男子在清理财物，其余人把守路口，那个领头的一直死死地盯着众人。
　　她们虽然人数多许多，可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对方还有刀，没有硬碰硬的可能性。但既然没有要人性命，那就有商量的余地。
　　几个夫人们该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并不出声，只等土匪表明来意，一时在雨中对峙起来。
　　明月多看了几眼那个打头的男人，雨水漫在眼睛里，总觉着像是在哪见过。她没多想，把明娇紧紧抱在怀里，咽着口水，一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中的袖箭。
　　那个男人的眼神在女眷身上打转，手下也默不作声地盯着，眼神中的恶意看得这些夫人姑娘浑身发寒，一些身强力壮的婆子自发地往前站了些。
　　男人眯着眼睛，像是在找什么物件一般，忽然厉声道：“把里边年轻的都拉出来，年纪大的把身上的财物都交出来！”
　　众人皆惊，眼见土匪立刻要来拉人，赵侯夫人强作镇定呵斥一声，“我是赵侯夫人，这一行人俱是官眷！谁敢动！”
　　几个土匪迟疑了一下，俱都望向那个头头。
　　交财物事小，可这里这样多的小娘子，怎么能落在土匪手里，赵侯夫人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她攥着手心，挡在最前面厉声呵斥，“你们这样藏头露面，想必也是惧怕官府，我们一行人却俱都是官眷，伤了一个你们都担待不起！你若是求财，我们身上的钗环俱都卸给你便是！你不得动这些娘子分毫，放我们……”
　　男人眯着眼睛看着赵侯夫人，像是不耐烦，突然越过她冲进人群挥刀，那长刀扬起，一刀斩了一个穿青色小袄的婆子。
　　那婆子迎面挨了一刀，雪白的刀刃几乎挥出一道刺目的灿光，空中划过一道血线，那婆子都没反应过来，软软就倒下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侯夫人顿时嗓子发干，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一行人全都安静了。妇孺们浑身发凉，眼神都僵直地望着那个婆子。
　　路上除了轰隆的雨声，这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明月浑身发软，认出这是方才到厢房来传话的婆子。
　　钟夫人颤声道：“草芥人命，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血顺着雨流到脚边，明月想咽口口水，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僵硬的。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死人。
　　夫人们俱都面色发白，摸不准这群匪人的来路。小娘子们心中恐惧，甚至还有一个伏在地上吐了。
　　男人见状嗤笑一声，指着赵侯夫人，看向自己身后几个同伙，“别听这个疯女人的，我们俱都蒙面，就算是全杀了，兄弟们卷了财物跑，天王老子也逮不着我们！他们贪了我们的盐，这是应该的！”
　　说罢又看向女眷们，“要怪就怪你们的父兄，得罪了人，报应在你们身上，黄泉路上也怪不得我们！”
　　身后的土匪立刻被鼓动，便要上来拉人，有几个会些腿脚功夫的婆子，几下便叫刀砍到泥里去了，土匪们直指其中年轻的小娘子。
　　原本静止的众人，几乎是像被狼冲进窝的兔子一样惊惶逃窜起来。
　　有的小娘子被拽住了手，要从人群里拖出来，腿一下就软了，尖声叫着母亲。
　　一个年纪不够十一二三的女郎，被扯着头发拖出去了，哭叫道：“啊——！母亲！我害怕。”
　　“阿娘——！救救我！”
　　这一叫，那个夫人心都要碎了，立刻哭着蹒跚到雨里，要去救自己的女儿。
　　眼见是真要拉人了，身旁一个小娘子被扯住拖到水里，赵侯夫人强作镇定，推开一旁的奴仆，红着眼睛拦了一把，大吼道：“作甚！堂堂八尺男儿！不分青红皂白！在此拿女眷泄愤！你们简直不是人！”
　　被拦住的人用刀柄不耐地挥了一下，赵侯夫人踉跄几步，就狼狈地倒在了泥水里。
　　男人哈哈笑了几声，“老子钱也要，人也要……要怪就怪这群狗官狗，吃了老子的盐，一毛钱都不给，还要抓我们兄弟们，过河拆桥，怨不得我们！”
　　男人扯了小娘子便往地上按，下人婆子们丢了伞，急急地护住小娘子们，小娘子们手无缚鸡之力，还是抵死不从同这些男人推搡，叫人扯着头发扇耳光。
　　前边的妇人也尖叫着扑过来，在雨里弄得满身泥水，发髻都冲散了，不顾仪态，抱住自己的女儿，同土匪撕打，“别碰她！走开——！”
　　一个男人来拉橘如，橘如哀叫了一声，钟夫人连忙扑过来，死死地抱住橘如，推着男人的手，说话都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哭道：“我给你们银子，多少银子我都给！别，别扯我女儿！”
　　雨越下越大，几乎要看不清人的脸，这群男人沉默着拉人，几个小娘子被拽了出去，几个夫人抱着女儿死死地不放手，哭喊着要救命，声音几近凄厉。
　　谢氏也踉跄着拥过来，一把抱住了明娇。明月被挤得松了手，浑身僵硬地站在一旁。
　　翡翠抖着手给她打伞，紧紧把她搂着，哭道：“没事的，没事的……”
　　明月讲不出话来，被紧紧地搂着，死死地低着头，水只涨到了小腿，却像是漫到了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像是窒息了一般。
　　那个打头的男人忽然笑了，恶狠狠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吞了老子的盐，他娘的十倍百倍吐出来……”
　　明月听不到这人后边讲什么了，因为一个男人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仰面拖进了泥水里，“啊——！”
　　这一摔让明月下意识尖叫了一声，狼狈地倒在泥里，接着被男人当牲畜一样在地上拖行。
　　明月含着泪，咬牙摸索着摸到了手臂上的袖箭。
　　眼见底下哭成一团，众人俱被威慑到，狼狈地仿佛逃难一般，领头的男人这才喝了一声。
　　这群土匪立刻停了手中的动作，俱都等着那人指使，那人如同鬼魅般道：“一个人，二十万两银子，对你们来讲是小意思吧，不想家中多几个供奉的牌位，就乖乖交钱吧……不然就在这，老子先奸后杀。”
　　二十万两银子，这路上一下安静极了。
　　苏州是个富庶地界，一个府上一年的进项若有四五万在此地便算是富足了。
　　谁一口气掏得出二十万两银子？
　　那个土匪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等着，明月便狼狈地倒在雨水里，嘴里尝到一股土腥味。
　　一个素来爱同明娇串门的小娘子却被杀鸡儆猴般扯出去了，她母亲尖叫一声，抱着她死死不放手，两人被在地上拖着走，身后的奴仆也上来撕打，被一脚踹开。
　　那个土匪玩乐一般在小娘子身上割了一刀，血渗出来，小娘子晕厥着发不出声音，那位母亲却顿时哀嚎起来，哭道：“我给！我给银子！你，你别动我女儿！啊！走开！”
　　土匪把人狠狠地掼到地上，夫人抱着失去意识的女儿，在大雨中紧紧捂着她的伤口痛哭起来。
　　明月嗓子发干，认出那是张家的亲眷，她不忍地别过了脑袋，紧紧扣住了手臂上的袖箭，雨打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身前的土匪，像是戏耍一般，也用刀背割了一下明月的肩膀。
　　身旁全是哭声，小娘子凄厉地叫着母亲，明月被冰冷的刀锋抵着，几乎是畏惧地往后缩，她张了张口，嗓子却干的讲不出一句话来。
　　好几个夫人都答应了给银子，抱着自家的女郎不放手。
　　明月有一种仓皇的无力感，明府一年的流水不过七八万两银子，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折算不过五千两，明府这样大的宅子不过六万两……
　　明月不由自主地望向谢氏。
　　谢氏死死抱着明娇，看着她，然后慢慢别过了脑袋。
　　明月一下就红了眼眶。
　　夫人在这雨中都状若疯妇，同土匪撕打，把自己的女儿搂的紧紧的，凄厉地咒骂叫着给钱。
　　那个土匪冷笑一声，又来拉明月，明月浑身发寒，拼命推搡，呼吸挤在了胸口，她抬手抓了男人的眼睛。
　　男人吃痛，立刻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推在地上，翡翠哭着要来抱她，叫男人一脚踹开了。
　　男人红着眼睛，粗鲁地提着她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往角落里拖。
　　明月感到难以呼吸，身子发沉，泥水灌进喉咙，眼睛叫大雨打得睁不开，男人用刀割她的衣带的时候，她发颤的手按在袖箭上，忽然无法自制地痛哭起来。
　　明娇尖叫道：“长姐——！”
　　那声音太尖，刺得明月身子一软，仿佛要死在这泥水里，忽然却又叫人扑过来抱住了，她挣扎着哭叫了一声。
　　谢氏闭着眼睛，狠狠推了男人一把，她手脚冰冷得像死尸，紧紧地抱住满身泥水的明月，哑着嗓子哭道：“我赊账，赊账……”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会加油码字的！
　　我不用说你们也知道下一章谢表哥要出来了！这章埋了很多伏笔~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明天入v，期待和大家再见面呀~
　　求个预收呀~
　　【冲喜
　　周稚美的娘死了，爹娶了后娘，日子不久，她便有了对后爹后娘
　　二人为了一千两银子，把她嫁给城里温家久病的长子温恒敬冲喜
　　温恒敬生来不足，大夫预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周稚美在他十九岁时嫁给他
　　周稚美挣扎过后认命了，为了继承温家的财产，她决心把温恒敬的身子养养，多吃些滋补的药，也别干别的了，两人最好就住在榻上。
　　希望他中用一点，怎么着也得给她留个孩子吧
　　·
　　新婚那日，温恒敬强撑着拜了堂，回到房里就倒下了
　　周稚美暗自垂泪，生生把温恒敬哭醒了
　　男人有些好笑地坐起来，面色苍白地给稚美擦眼泪
　　“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稚美含着泪，“总是要死的……”
　　温恒敬，“……”
　　还非得活给她看看了。
　　·
　　婚后，温恒敬的身子竟然渐渐好了起来，但有时面色还是不好看
　　婆婆见了担心，把稚美叫来，叫她劝温恒敬不要总是读书太晚，注意身子
　　周稚美红着脸应了。
　　温恒敬读不读书她不晓得，对她倒是蛮用功的
　　·
　　周稚美嫁给温恒敬，城里的人都在看笑话
　　那温恒敬病恹恹的，怕是活不了几天了
　　后来，周稚美病恹恹的夫君，带着她位极人臣，给她荣华富贵
　　ps：日常小甜文，可能会改~
　　感谢在2022-04-05 15:06:58~2022-04-06 15:1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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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袖箭
　　my二十章
　　土匪把众人人围在中间, 众人精疲力尽，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伞都在放在的□□中摔坏了, 现下勉强打起几个，叫好几个体弱的小娘子躲雨。
　　那个领头的男人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雨还在下, 明月冷得打了几个颤。
　　自家的奴仆都缩在一齐，谢氏在一旁同赵侯夫人低声讲了几句话，接着回来把自家两个女孩推到里边，她面色惨白, 哑声道：“这群土匪怕不是为了财来的……都缩到里边去，把脸遮好！”
　　二十万两银子，且不说拿不拿的出来，谁会在身上带这样多的银两？真要要钱，早该派人去山下要赎金了。
　　明月抿了抿唇，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手臂上的袖箭，同明娇抱着坐在泥水里。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身上, 携着透骨的凉气, 妇人们渐渐都有些受不住了，却一声也不敢吭。
　　领头的闷着不讲话，手里的刀却是一刻也未放下，眼神在众人身上打转。
　　那刀就横在诸位夫人眼前，橘如身子弱, 人叫雨水打得已经失去意识了。
　　钟夫人紧紧抱着橘如, 一旁的婆子都不许搭手, 勉强支起一把伞遮住两人。
　　眼见橘如面色惨白, 钟夫人心都要碎了，没忍住哭喊道：“我丈夫从未插手盐务，他上任十几年，兢兢业业，我们钟府乐善好施……冤有头债有主，我女儿身子不好，更是从未做过恶事……你们何苦为难我们一群妇孺！”
　　赵侯夫人面色发白，头发散乱，她方才撞到了腰，这会只是站起来就十分艰难。她一边指使身边的婆子将妇孺们保护起来，一边紧紧地盯着领头的男人，缓声道。
　　“银钱不是问题，但你挑了今个这样一个日子，就该想到谁会随身带这样多的银子？你现下不放我们走，一个铜板也拿不到手，你就是一刀把我们了结了，日后也讨不了好。这可不是热血上头便能白赚的买卖……你身上有路引吗？你晓得这些首饰上刻了什么标识吗？你晓得这个妇人出自何门何户吗！”
　　“你觉着自个干完一这票，日后就能逍遥自在了？”
　　赵侯夫人语气加重，紧紧地盯着后边分赃的土匪们。受了方才一遭，她理智回归，很快就冷静了。不怕要钱，就怕是来索命的，能拖一会是一会，山上山下，迟早有人会发现不对劲。
　　土匪们把首饰收拢在一起，闻言面色都不好看，领头的男子狠狠地剜了赵侯夫人一眼，却并不上前动粗，只还是不甘心地在人群里探视。
　　对上他眼睛的女眷身子都要打个抖，不晓得他到底在等甚。
　　明月按了按自己湿透的发髻，听着谢氏急促的呼吸声，她抬手拍了拍谢氏的背，心中渐渐犹疑。
　　不太对劲，这个打头的反应很不对劲。
　　明月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悄悄打量着领头的男人。
　　确实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可她越是想，就越是想不起来。
　　男人神色不耐，一旁的土匪都在清点赃物，他却仿佛孤狼一样死死地盯着这群妇孺，眼神不断游离，仿佛在找些什么一般。
　　明月突然紧紧地抱住了谢氏，心里忽然慌乱起来，她肯定见过这男人！他若是为了钱，为何迟迟没有动作，若是要杀人，为何又迟迟不动手，他到底在找什么！
　　男人不耐地挥了挥手里的刀，眼神突然定在了明月身上。准确的说，是停在了明月的手腕上。
　　透过厚重的雨幕，一种极端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明月僵硬着慢慢抬头，同男人对上了眼神，那一刹那，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似乎一下想通了什么，这个袖箭！
　　男人果然朝她走来，明月的手在发颤，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跌在了泥水里。
　　男人眼神阴狠地盯着她，大步上前，一把扯住了她的左手。
　　明月感到手腕一阵剧痛，红着眼睛瞪他，咬牙忍着没叫出声。
　　男人生生把她从谢氏怀里拖了出来。
　　翡翠哭喊着扑过来抱住明月，嘴里磕磕绊绊不知道讲些什么，叫男人一脚踢开了，她伏在雨里嚎啕大哭，半天起不来。
　　谢氏半软着身子，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伸手够了一把，也挨了男人一脚。
　　明娇哭着要拉明月，明月浑身发抖，用力把她推开在雨水里，哑着嗓子吼了一句，“滚回去！”
　　明月死死地盯着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觉得自己从手腕开始发软，她的面颊通红，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恐惧让她失去了知觉，半边身子都软在了水里，被男人在水里拖到了前边。
　　赵侯夫人不敢相信自己讲了这样的话，这人还敢朝官眷下手，不禁斥道：“你疯了不成！你敢动这娘子一下！你日后别想有安生日子！”
　　男人眼冒寒光，并不多言语犹豫，他本来应该做的隐秘一点，让人觉着这个小娘子是运气不好，无辜死在一场□□中的，可是找她花费了太多时间，他需要尽快解决。
　　男人手里的刀比划在她脖子上。
　　明月对上他冰冷的眼神，霎时明白了，他来就是要杀了她，无法描述的恐惧压在心头，她鼻头发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一旁一个土匪踏着水疾步走来，带了的水波让明月踉跄了一下，直直坐在了水中。
　　这个土匪狐疑道：“你做什么！不是讲好只要银子吗！何必多惹麻烦？”
　　男人不耐地推开那人，道：“你别管……杀了这个，我们马上就撤。”
　　那人犹豫一会，不知想到什么，到底没拦。
　　被按到地上，在刀锋贴住脖颈的时候，冰冷的温度让她的血液凝结了一瞬间，明月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了。
　　她想要求情，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像是被一股沉沉的气堵住了，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能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恐惧地望着男人。
　　明月咽了口口水，喉头无法自制地哽咽，想要大声哭出来，眼泪仿佛已经在眼眶了，她却只是含泪紧紧扣住了手臂上的袖箭。
　　就算死也不能白死。
　　男人眼里是浓烈的杀意，他举起了刀，大雨浇得明月晕头晕脑，她这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她院子里新换的帘子，箱笼里未穿过的新衣裳，谢氏抱着她哭叫时沙哑的嗓音，母亲暗色的没有姓氏的牌位，废弃旧院里高大的香樟树，老夫人瘦到嶙峋的手指……
　　颈间传来刺痛，明月捏住了颤抖的手心，闭上眼睛，拉住了袖箭上的搭扣。
　　忽然，颈间的刀顿住了，明月的手被人轻轻握住，那股温度好像她烫伤她的皮肤，明月情不自禁地松了手中的袖箭。
　　接着，那人往上握住她的小臂，明月被人一下提了起来，带到了伞下，远离了那道将她颈子剜出血线的长刀。
　　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带刀侍卫，在雨中悄无声息地将这片地方围住了。一旁的妇孺早就捂着嘴哭了起来，带着股望见救星的喜悦。
　　赵全福巴巴地跟着打伞，谢琅玉把浑身湿透的女郎从刀下拉过来，明月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两人几乎贴在一齐，他也没在意干净的衣裳被浸湿。
　　赵全福苦着脸，见明月脸色煞白，连忙上前一些把人扶住了。
　　赵全福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低声道：“天爷呀，奴才差点就撅过去了……”
　　谢琅玉握着匕首挑开男人僵持着的刀，一脚踹到他腿上。
　　男人不受控制地退了一下，手里却不松，叫明月跟着一个踉跄，又被赵全福扶住了。
　　谢琅玉好笑道：“你扯她做什么……喊得那样大声，不是要钱吗？”
　　明月的眼睫上还接着雨水，一颤就落下来了，她整个人在打抖，把眼泪憋回去，几乎软到地上去。
　　劫后余生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男人心里发沉，他盯着谢琅玉，慢慢松了手。
　　男人名叫吴达，他和这几个兄弟，都是是江南常见的，同官员贩卖私盐的小商。买卖做了几年，全家都富起来了，一点事都没有。
　　唯有今年来了赵侯要整治盐务，颇有几分铁面无私的味道，一张名册上不晓得有多少顶乌纱帽。官员们闻风而动，立刻扣了盐反咬一口，撇清关系。
　　吴达的名字就这样上了通缉令，他不甘心，求到明家公子的面前，想求明公子给他活路走。
　　就是那日，在船上撞见了谢琅玉，这人像是来头很大，杀人都无需通报官府，他的侍卫砍了他一半的兄弟，若不是他断尾求生，百来号兄弟现下只剩下十来人，现在早就不晓得死到哪去了。
　　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东躲西藏了好几月，前几日有人找上他，不过弄死一个女郎，事成以后给五十万两银子，还保他们平安离开苏州。
　　银子都不是事，他这些日子躲官差躲得跟狗一样，做梦都盼着离开苏州。
　　但是，他们得到的消息里，不包括谢琅玉也在这。上次他侥幸逃生，若是晓得这人也在这，他逃都来不及。
　　谢琅玉看着吴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同于这一行人的狼狈，他干干净净，眼神很冷，只隐约透出一股愤怒，反倒面无表情，因此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吴达眼神闪烁，这样冰冷的雨水浸在身上，可他紧张得背后几乎生了汗。
　　谢琅玉却没多看他，转头看向明月，语气又变得温和，“没事吧？”
　　明月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白着脸摇摇头。
　　谢琅玉穿了件长袍，外边戴着一条暗色的云丝披风，干爽又扎眼，高大的身影站在身边，让人很有安全感。
　　吴达盯着谢琅玉的动作，慢慢往后退了退，“谢公子冒犯了，我们这就走。”
　　雨下的声音几乎盖过一些人的声音。
　　谢琅玉把身上的披风解了，看着吴达，“冒犯了……你冒犯我了吗？”
　　吴达嗓子发干，他沉默一会，又对着明月，“对不住，冒犯了小娘子……”
　　明月白着脸避开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反感，她一点也不想原谅。
　　谢琅玉的披风搭在臂弯，看着被雨水打得狼狈的吴达，只微微一笑，并不讲话。
　　吴达就又撑出一个笑脸，“我就吓吓她，没有……”
　　谢琅玉道：“就吓吓她……你就把刀架在她身上？”
　　吴达浑身发冷，“谢公子，实在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我不晓得这是您的家眷，我以为就是……”
　　谢琅玉朝身侧看去。
　　明月没站稳，软在了赵全福身上。
　　谢琅玉便转过来，把披风给了赵全福，嘱咐道：“你照料她。”
　　赵全福连连点头，拿这披风把小娘子裹住了。
　　吴达的话只讲了一半，他看着谢琅玉的动作，于是又冲明月弯腰，强笑道：“小娘子冒犯了，我只为求财，只想吓吓你的，我绝无旁的意思……”
　　明月裹着披风，一个字也不信。
　　男人几乎在哀求了，“谢公子，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家中还有孩子，我日后再也不犯了……”
　　赵全福顾着明月，雨水便溅在了谢琅玉衣摆上，他看了一眼，并不在意，有些好笑道：“你又向我求饶，我有什么好饶你的。”
　　男人于是又向一旁面色惨白的妇孺们讲对不住，女人们眼神冰冷地望着他，场面倒是滑稽起来。
　　赵侯夫人冷冷地瞧着，不由冷声道：“去黄泉路上求饶吧。”
　　谢琅玉这才示意侍卫，将几个土匪抓起来。
　　有恐惧之下奋起挣扎的，叫侍卫沉默着削掉了一条手臂，剩下的土匪几乎就没有反抗了。
　　吴达的眼中划过一丝阴毒，在侍卫靠近他的一瞬间，他转过来死死记住了明月同谢琅玉的脸，接着一刀砍向侍卫，往断崖下一跃想要逃走。
　　下一刻，厚重的雨幕模糊了人的视线，男人的胸口悄无声息地被一根短小的袖箭穿透了。
　　明月双手发颤，叫赵全福扶着胳膊，悄悄放下了手臂藏在了披风里。
　　在一片女眷的惊呼声中，男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断崖处。
　　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了，只有明月晓得，他是被箭射中了摔下去的。
　　似乎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软在了泥水里，可能死了……
　　明月这样想着，手还是不住的发颤，突然想起方才倒下的那个婆子。
　　一旁的谢琅玉放下了微微抬起的手，看着明月没有讲话。
　　不等明月缓过来，后边传来一阵几乎算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着，隐约有人在大喊，“山塌了！”
　　脚下的泥土一松，明月最后的意识是耳旁惊恐的叫声，眼前天旋地转，接着什么也不晓得了。
　　·
　　明月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雨水噼里啪啦地浇在身上，她背上盖了件什么，正被人背在背上，浑身都是冰冷的水汽。
　　那人背着她走，脚步很稳。
　　明月安静地伏了一会，她浑身湿透，头发散着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躺在水池里，勉强半睁开了眼睛，又叫雨水打得闭上了，鼻端是浓重的泥水腥气。
　　她的知觉慢慢恢复，开始觉着浑身都疼。
　　右手没了知觉，软软地垂在男人肩膀前，小腹更是坠坠的痛，雨水打得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她艰难地抬起了脖子，四周昏暗，让人辨不清是什么时辰。
　　明月想要讲话，喉咙却火辣辣的疼。
　　背着她的人已经察觉到她醒了，托着她的腿往上抬了抬，道：“搂紧点，要掉下去了。”
　　男人的语气平静，却有股莫名安稳人心的作用，仿佛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也没什么。
　　明月呼了口气，闷头死死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谢琅玉好像笑了一声，稳稳地向前走，道：“但是也不用这么紧。”
　　明月这才松了一些，吞了几口唾沫润润嗓子，哑声道：“表哥，我们这是在哪？”
　　谢琅玉脚步不停，雨声让他的声音变得若隐若现，“还在安山，雨下的太大了，山上积了泥水，把我们冲到林子里来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明月摇摇头，把脸贴在他湿润的脖子上，忽然又意识道他看不见，这才出声，“没有不舒服……谢谢你，表哥。”
　　谢琅玉没回应，也没让她不要贴，过了一会才道：“雨不见停，我们要找个地方避雨了。”
　　确实，明月也晓得，她现下呼吸都觉得难受，两人身上都是泥水，再不找个地方避雨，很难讲能不能坚持下去。
　　可难的是天渐渐黑了，这林子里树木林立，很难辨清方向，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更是难上加难。
　　明月看着四周黑乎乎的一片，雨幕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黑暗里像是藏着什么怪物，但谢琅玉背着她，脚步稳稳地向前走，明月就莫名很有安全感。
　　谢琅玉身上也湿透了，明月靠在他肩膀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月能感受到他肌肉牵动时紧绷一瞬，又随着步子迈开而松缓。
　　她挨了挨谢琅玉的衣裳，几乎能从他的领口蹭出一把水来。但是他很从容，这种从容也慢慢感染了明月。
　　明月其实浑身都是僵硬的，她伏在谢琅玉背上，整个人都高出许多。明月努力地动了动肩膀，轻声道：“表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明月看不见谢琅玉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道：“你给我指路吧。”
　　明月手脚都是软的，想了想没有强要下来，不过也打起精神支起脑袋，眯着眼睛看着四周。
　　都是树，太多树了，天又黑了，走在这树木间，雨幕又给视线造成了很大的阻碍，几乎一丈开来就看不清了，根本辨不清方向。
　　明月打量着这周围的树木，没一会，倒是真的发现了些东西，她不由振奋道：“表哥，我们应该在半山腰，我来的时候同橘如坐在车架前，就见过这一片樟树林。”
　　谢琅玉应了一声，他像是早就发现了，“我们往侧边走，前边应该全塌了。”
　　明月安静一会，打起精神道：“我舅母她们呢？也掉下来了吗？”
　　谢琅玉像是想了一会，才语气柔和道：“我希望没有，但是多半掉下来了。”
　　明月伏在他背上，疲惫得已经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了。只觉得他的背很宽阔，是温热的，于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缩在谢琅玉的披风里，发出一声嗯。
　　她圈在谢琅玉脖子间的手渐渐松了，人也沿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滑。
　　谢琅玉掐了一下她的腿弯，轻声道：“抱紧。”
　　明月惊醒，抱住了谢琅玉的脖子。掉下去就是在给谢琅玉添麻烦。
　　谢琅玉，“很困吗？”
　　明月咽了口口水，说有一点。
　　谢琅玉道：“能坚持吗？”
　　明月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努力笑道：“可以，可以坚持。”
　　说完她就伏在了谢琅玉的背上，又强行支起脑袋。
　　谢琅玉好像笑了一声，掐着她的腿弯的手用力一些，往上握住了她大腿的部分，“算了，你睡吧。”
　　明月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老夫人的碧纱橱里。
　　老夫人是年轻时的模样，在榻边喂给她一枚莲子。她笑得甜蜜蜜的，吃得美滋滋的，无忧无虑地伏在老夫人的怀里，感到无与伦比的温暖与安心。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外黑乎乎的，她身旁燃着火堆，身上盖着一件染了泥水的披风，此刻已经半干了。
　　谢琅玉也坐在地上，半靠在她身边的洞壁上，身上都是泥点，脸偏在另一边，像是睡着了。
　　这个山洞不大，两个人间夹一个火堆就塞满了，把洞里照得昏暗，洞门前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雨幕。
　　竟然还在下雨。
　　明月后知后觉感到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小腹，已经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一只手腕没了知觉，左脚脚背麻木，颈间有一种刺麻的感觉。火堆就燃在身边，她却浑身冰冷。
　　明月意识到自己的月例来了，还受了很多伤。
　　她撑着墙壁坐起来，动静很轻。
　　但一旁的谢琅玉还是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清明，像是没有睡着，看着她道：“很晚了……不舒服？”
　　火光让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温润，谢琅玉浅红的唇闭着，有一种柔润的光泽，他仿佛并不疲惫慌张，神色平静。
　　明月把身子蜷在一起，抿着干涩的唇，摇摇头。
　　谢琅玉看她一会，那个眼神叫明月几乎是无意识地把自己缩了缩。
　　谢琅玉又偏过头闭上了眼睛，明月能看见他侧脸优美的线条，长睫伏在眼下，语气有些奇怪，“你身上有股血腥味。”
　　明月顿时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她悄悄在披风里检查自己。
　　身上很脏，是在泥水里打过滚的模样，她的手上甚至都有凝固的泥土，她轻轻拨了拨，就散开掉了。裙子的下摆已经成了凝固的暗红色，腿间还有液体留下的异样感觉。里头的衣裳已经干了，外裳还是湿的。
　　她缩在披风里把鞋脱了，在左脚的脚背上摸到一个半个手掌长的伤口，她按了一下，疼得一哆嗦。
　　虽然没有流血了，但是明月还是那袜子把脚缠住了，再穿上湿哒哒的鞋。
　　明月清了清嗓子，“脚上伤了，没事，就是道口子。”
　　她身上简直乱七八糟，但是她不想讲。
　　且不说她一个女郎，谢琅玉是外男。而且，虽然不太可能，但若是谢琅玉嫌麻烦，把她丢在这……
　　明月简直不敢往下想。
　　谢琅玉没讲话了，他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个子很高，这洞又太小了，两条长腿随意支着，几乎占了一半的位置，淋湿的布料紧贴着他的双腿，从散乱的下摆探出来，那种带着韧劲的有力的线条，几乎支到明月眼前。
　　明月于是把自己更用力地蜷缩起来，她也想睡，养养精神，可是肚子里像是有个明娇在射箭，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谢琅玉直起身子，一手撑在地上，上身微微靠近一些，端详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明月面色发白，又浮着一层奇异的红润，她缩在自己的披风里，有一种几乎羞怯的情态。
　　谢琅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明月轻咳一声，几乎贴在了墙上，有些可怜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谢琅玉便移开了目光，看着手里的物件。
　　明月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有把匕首。
　　谢琅玉看着手里的匕首，握着转了个圈，安静一会才轻声道：“女孩的事？”
　　明月一下觉得面皮滚烫，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只感到一种让她害怕的氛围，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她太过弱小，裹着一身腥气，一旁又有个成熟健壮比她强壮太多的青年。
　　她本能地回避着让人引起遐想的话题。
　　明月心中抗拒，面上却露出那种异样的表情，能勾起男人心里的恶劣情绪的表情，湿润的脸颊，把谢琅玉也后知后觉地拉入了那种氛围。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谢琅玉移开了目光。
　　明月强作镇定道：“可能吧……”
　　明月说完就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身上比谢琅玉还要狼狈，谢琅玉背她之前，不可能放着她不管，多半已经粗略地检查过她的身体了。
　　所以才会问了好几遍，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琅玉没讲话，洞里被一种古怪又尴尬的氛围笼罩了。
　　谢琅玉安静一会，像是有些犹豫，但还是抬手解了腰带。
　　明月心里一惊，攥着披风的指节发白，直直地望着他。
　　谢琅玉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解了衣带。他人长得好，手指也修长漂亮，搭在腰带上，让明月顿时就移开了眼神。
　　谢琅玉把脏掉的外裳扯开，在亵衣的胸口处割了一块干净的布料。
　　他侧对着明月，明月瞥了一眼，隐约能望见他干净的脖颈和胸口，很瘦，肌肉起伏的时候有一种难言的美感，像是连绵的雪山，又有一种玉石一样的质感，很快就掩住了。
　　明月悄悄松了口气。
　　谢琅玉在洞口把布料打湿清洗了，进来半蹲在明月身侧，他的眼神停在地上，把布料递给她，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打理一下吧，湿的脱下来……这样行吗？”
　　明月缩在他的披风里，不晓得自己笑得有多难看，过了好一会，才伸手拿走了。
　　小声道：“谢谢表哥。”
　　·
　　谢琅玉背对火堆坐着，能听见身后安静一会，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看着雨幕厚重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下一下地抛着手里的匕首，接着就起身离开了。
　　谢琅玉个子高，披风也很宽大，明月整个人躲在披风里，她解了衣裳，手里柔软的布料已经红透了，只勉强打理干净了。
　　但是这样的情况，也不能要求更多。
　　明月把布料攥在手心里，不好意思拿出来。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这样失态过。
　　她在披风里窸窸窣窣把湿哒哒的外裳脱了，露出严实的内衬，把染血的亵衣布料裹在中间，丢在脚边，接着把谢琅玉的披风裹紧了。
　　明月悄悄从披风中探出眼睛，发现洞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明月松了口气，探出脑袋，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受伤的脚背传来一阵剧痛。
　　明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忍着痛到了洞口。
　　雨还在下，她把布料润了润雨水，想要搓洗干净。
　　右手手腕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像潜哥儿吃的糖人一样软软的垂着。
　　明月只好蹒跚回去，有些惶恐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不会是断了吧，还长得好吗？
　　过了小半个时辰，明月望着黑乎乎的洞口，已经忘记了受伤的手腕，心里产生了另一种恐惧。
　　等她开始害怕，几乎要考虑自己一个人要如何走出去的时候，谢琅玉才回来。
　　谢琅玉浑身都是湿气，他一进来，整个山洞仿佛变得更加狭小了。
　　明月缩在披风里，露出一个脑袋，眼神只敢停在火堆上。身体却悄无声息地放松了一些，紧紧地盯着谢琅玉的动作。
　　谢琅玉走得时候未留下只言片语，她真的很害怕谢琅玉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谢琅玉身上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坐在火堆边烤火，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
　　明月不晓得他出去做什么了，当谢琅玉不露出那种客气又温和的笑容时，他的身上就会被一种生人勿进的气质笼罩。他此刻垂着眼睛望着火堆，时不时捡起一旁的干柴丢进去，似乎在想事情，让人不敢打扰。
　　谢琅玉的眼神停在地上，很快就注意到了丢在地上的小袄。
　　明月立刻察觉了，想捡回来，谢琅玉却起身把衣裳捡了。
　　他没细看，只在雨水里揉了一把，从里边掉出一块布料，谢琅玉看也不看，一齐揉了一把，就撑在火堆旁烘干。
　　火堆烧的旺，时不时噼里啪啦一声窜出一个火星，明月和谢琅玉安静地呆在山洞里，两人的面庞都被火照得微红。
　　自谢琅玉回来了，两人都不再讲话了，再也没有对上过眼神，心照不宣地朝反方向偏头，有股莫名的氛围在涌动。
　　谢琅玉闭着眼睛靠在洞壁上，明月看着他的侧脸，发髻还是湿的，鼻梁在脸颊投出阴影，唇瓣柔润浅红，依旧俊美，他离明月很近，没有再讲多的话了。
　　明月裹着袍子，最终还是疲惫地睡去了。
　　·
　　苏州多少年未下这样的大雨了，山上的泥石松软，几乎是沿着山脊塌下来了，甚至快的人们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平息了，除了路上少了几个人。
　　后边的主子们也冲下去几个，前边的匪徒同谢琅玉明家的女郎等人也不见了。
　　泥土平息下来以后，余下的众人惊魂未定，呆在远处不知如何是好。
　　雨竟然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赵侯夫人面色难看，手都在发颤，厉声道：“还不下去找人！乘风出了事，你们有几个能活的！”
　　一旁的谢氏这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去，回头去找主持，去找人，我家里的姑娘同公子掉下去了。”
　　这群妇人里也有女儿被卷下去的，这会才哭出声来，“我的女儿也掉下去了，下去找……”
　　谢欢打着伞，盯着还在流泥水的断崖，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几乎被这一变故打得脑袋发晕。
　　谁也没想到会塌山，谁掉下去都行，偏偏最不能掉的那个人掉下去了。一想到谢琅玉如果出了事……她的眼珠神经质地颤动了一下，把自己隐在了人群中。
　　前边的路塌了，寺里的和尚立即便循声过来，见这路况也是大惊，现下还下着大雨，只得派几个身手好的和尚去下边寻人。
　　静明主持手里转着佛珠，一个弟子帮他撑伞，他闭着眼睛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赵侯夫人浑身湿透了，一个婆子帮她撑了伞，她疾步走到主持面前，“主持，请您遣人下去给侯爷送信，这泥土塌了，底下的人或许还不晓得信，若是也塌了要如何是好，请您着人去报个信……”
　　主持见她摇摇欲坠，立刻应了，道：“这路上随时有再塌的危险，请诸位夫人姑娘转去寺里歇息。”
　　赵侯夫人摇摇头，“我守在这，我走了，他们一害怕事情也办不好了。”
　　主持叹口气，没有再劝，派人去找了赵侯。
　　赵侯很快就来了，他面色发黑，顶着雨上山，身上狼狈。见一行人无头苍蝇般自断崖下去寻人，路旁的女眷也缩在一齐瑟瑟发抖，不见谢琅玉的身影。
　　赵侯心里一紧，先拜过主持，这才将赵侯夫人拉到一旁，低声道：“怎么回事？你疯了！搞得这么明显？”
　　赵侯夫人面色发白，立刻像是找着了主心骨，半软在他身上，颤声道：“哪里是我！我又不傻……怕是有人浑水摸鱼，我不敢叫她们先走，若是乘风真出了事……”
　　赵侯光是一想，就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们夫妻都在山上，偏偏就乘风出了事，还是他们说亲未成的第二日，这瓜田李下……
　　赵侯心里发寒，又见赵侯夫人冻得瑟瑟发抖，黑着脸脱了披风给她，“你且去庙里安置，换身衣裳，身边留几个人，我在这守，其余的都派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侯夫人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这里怕是还要塌，太危险了，我守着吧，侯爷，你……”
　　“回去休息！”赵侯把她扯开，叫一旁的侍卫把人带走，“把夫人送回去安置！这群妇孺也引回去，没得在这受罪。”
　　侍卫应声，将这一行人连着赵侯夫人一齐请回了寺里安置。
　　赵侯见妻女安全到了寺里，这才收拾起这摊烂摊子。
　　他忍着气着人盘问，这群余下的丫鬟婆子也讲不出一二，俱只晓得是突然冒出来的匪徒，为了盐务这才打劫。谢琅玉来山上接人，正好撞见了，本来已经化险为夷，谁承想，突然发了灾。
　　赵侯无意为难这群下人，他心里明白的很。
　　京城里党派纷争愈发严重，但越是严重，表面上就越是平静无波。显王在京中频频挑衅太子，谢琅玉八风不动仿佛六根清净只隔岸观火，可他身份敏感，世家权贵明里暗里站队，赵侯这样的身份，借了盐务才能躲出来。
　　谁承想，陛下却派了谢琅玉同他一齐。这样的安排，他难免不起奢望。
　　昨日借伤避宴，就是着赵侯夫人试探谢琅玉的意思，肯不肯让他们上船。
　　但谢琅玉今个要是出了事，他别提上船了，保不准被打成显王或太子哪一边做替死鬼。
　　赵侯这下真觉得自己旧伤发作了，在雨里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把身边所有的侍卫都派出去，自己也顶着雨水下涯找人。
　　然而直至天色暗淡，除了找到几个女郎下人，俱都无功而返。
　　·
　　明月迷迷糊糊有人在捏自己的手臂，很快又被放下了，她便含糊睡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白日了，雨竟然还在下。
　　明月看着外边厚重的雨幕，心里沉甸甸的，把披风裹紧了一点，“这是要涝灾了吗？”
　　明月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昨日那种沉默的氛围，几乎有些紧张地望着谢琅玉。现下一齐掉到山下来了，她不想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同谢琅玉生隔阂。
　　谢琅玉像是出去过，身上冒着湿气，也看着洞口，道：“多半不会，苏州是个好地方，江湖河很多……但是可能有些地势低的庄子会淹掉。”
　　谢琅玉态度如常，明月松了口气，笑容也回到了脸上。
　　谢琅玉这样讲，明月就很信服，放心许多，但还是想着谢氏等人，不晓得是什么状况，心中忧虑。
　　她身上暖洋洋的，火堆一夜都没熄灭，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一旁全是枯枝烧成的碳灰。
　　明月的手腕不疼了，却依旧使不上力气，脚背还在隐隐作痛，脖子稍微转一转也觉得刺痛，小腹也疼。
　　身上难受的紧，但是她很快就打起劲来，想着要如何脱离这个困境。
　　“表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明月小心翼翼道。
　　在生命得到保障以后，她开始考虑名声问题了。
　　明月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一天一夜了，她的出身本来就颇受诟病，再加个不清不白的名声，日后真是难上加难。
　　谢琅玉，“雨下得很大，随时有可能会塌，我不建议现在走，我在路上做了记号，很快会有人找过来。
　　谢琅玉又看着明月，他显然也想到了明月想到的问题，温和道：“但如果你想的话，我们收拾一下就能走了。”
　　明月一下想了想，看着谢琅玉的脸色，笑道：“那就再等等吧。”
　　谢琅玉于是靠在洞壁上冲她笑了笑，问道：“饿吗？”
　　明月连忙摇头，“还好，没什么感觉。”
　　谢琅玉把匕首上的黑炭擦干净，看着她，“你讲实话，没感觉很可能是饿坏了。”
　　明月脸一红，半边脸缩到披风里，“饿了……但是还能忍。”
　　谢琅玉弯了弯唇角，像是和她商量一样，“那就再等等吧。”
　　明月隐约猜到他是要弄吃的，她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不晓得这样的天气能找到什么。
　　·
　　谢琅玉在天色微微暗淡的时候出去了。
　　明月这才有时间打理自己，她的脚很痛，拆开袜子，发现伤口已经泛白了。
　　她艰难地坐到洞口，把脚伸出去冲了一下，再把伤口扎起来。
　　难的是月例，这里没有东西给她垫着，明月想了想，把腰带拆了，折了几下草草垫了，内衬捆在裙子里，把半干的小袄穿上，再把披风裹紧。
　　那块巴掌大的布料却已经全干了，明月想了想，把布料塞到了衣裳里。
　　做完这些，明月疲惫地几乎抬不起胳膊，倚在角落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了，一张圆脸探到眼前，明月先是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接着又惊喜地坐了起来。
　　谢琅玉正靠在洞口看着这边，外头隐约瞧见两个侍卫。
　　赵全福见她这样狼狈，不由老脸一皱，心疼道：“我的天爷啊，姑娘受难了……”
　　明月高兴道：“你，你们找到我们了！我们能回去了！”
　　赵全福连忙解释，他虽也被冲下去了，却是离得近，一下就叫人找着了，晓得谢琅玉不见了，便立刻带了两个侍卫找过来了，只是雨还在下，几人可能要在此地多逗留一段时间了。
　　明月浑身是伤，可把赵全福心疼坏了，洗了个帕子给明月擦脸，“山上都乱了，赵侯把人都派下来了，该带个大夫来的，哎呦，可别留疤……。”
　　明月问起家中几人，“我舅母几人没掉下来吧？”
　　赵全福讲独他们前边几个掉下来了，“也是怪了，在这寺庙前头走了霉运……出去了，三爷得捐些香油钱修几座金相攒攒运道。”
　　赵全福来了，这洞里不再只有两个人，明月觉着浑身都松了一截，笑道：“我也捐，我跟着捐……”
　　赵全福把明月身上刮出的外伤涂了药，看着她脖子上的一道血线已经结痂了，心疼得直抽气，拿了膏药来抹。
　　谢琅玉靠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赵全福给明月在脖子上缠上绷带，却又去解谢琅玉的腰带。
　　谢琅玉拦了一下，“做什么？”
　　赵全福埋怨道：“挡甚？您还怕羞？”
　　谢琅玉拦了两下，还是叫赵全福解了腰带，露出腰侧带着血的亵衣，明月这才晓得谢琅玉也受伤了，不由屏住了呼吸。
　　赵全福解了谢琅玉的亵衣，心疼道：“真是流年不利，吓死奴才了……您何必以身犯险……哎，这外头好好的，里头倒是烂了……”
　　谢琅玉此次出行，背后几波人浑水摸鱼，赵侯试探他，他也借赵侯钓鱼，只是没想过会遇到吴达等人，又遭了天灾。
　　谢琅玉腰侧有一道手掌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赵全福皱着脸往上抹药。
　　谢琅玉没讲话，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快点。”
　　明月看他好像要望过来，连忙闭上了眼睛。
　　两个侍卫顶着雨出去打了几只兔子，便守在洞口烤了起来。赵全福拿着个小匕首，带走了两个侍卫，讲是继续出去画记号了。
　　洞里又只有两个人了，兔子隐约带着股腥气，谢琅玉用树枝把它的内腔撑起来，架在火上烤。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那股子腥气就没了，明月开始闻到一股香味，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怏怏地靠在角落里。
　　谢琅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火堆，时不时拨弄一下，等到兔肉变得金黄，一股肉香气让人的胃仿佛都要坠下来了。
　　明月情不自禁地抽了抽鼻子，悄悄扫了一眼谢琅玉。她现在莫名不敢挨着他。
　　谢琅玉坐在她右手边，这个洞窟实在小，烟火会熏人，谢琅玉就把火堆支在了靠近洞口的地方，但是也不过半丈左右。
　　明月悄悄咽口水，谢琅玉察觉到了，很快地扫了她一眼。
　　天色渐渐变得浓黑，可以听见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传来一声一声地呱呱地声音。
　　明月出神地盯着洞口，发现有些□□像是被雨水打下来了，一股一股肚皮往洞口蹦跶。
　　这玩意长得着实吓人，明月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脚。
　　赵全福很快回来了，同两个侍卫在洞口商议什么，声音低低的，谢琅玉仿佛在听，却忽然抽空看她一眼，“来吃吧。”
　　明月还有些不好意思，缩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琅玉便丢了手里的柴火，一只手撑在地上，微微俯身看着她，像是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色，突然轻轻笑道：“要我请你呀？”
　　这一笑，又学着她的语气，明月一下找回了谢琅玉往日里温和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都松了一下。
　　明月指着洞口的□□，像是有些怕人笑话，压低了声音，讲悄悄话一样，“表哥，我怕这个。”
　　谢琅玉扫了一眼，从火堆里抽了一个烧着的树枝，轻轻横放在了洞口，那些□□就止了步，只在外边鼓肚子了。
　　谢琅玉轻声道：“这里有个贵人怕你，去别的地方躲雨吧，别吓着她。”
　　明月突然觉得脸上烧得慌，披着披风，慢慢坐到了谢琅玉身边。
　　明月吃了一半的兔子，在洞口净了手，又缩回了自己的角落里。谢琅玉同她讲话，明月嘴角的笑就没放下过。
　　雨渐渐停了，谢琅玉就在洞口擦自己的匕首。
　　明月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几乎没有痛的感觉了，她看着小臂上的袖箭，想着方才谢琅玉出去的时候，自己应该给他防身的，但是当时竟然没想起来。
　　赵全福这时进来了，两个侍卫又离开了，他苦着脸道：“这外边好几拨人在查呢，搞不清楚是谁的人，这吴达没这种胆子，背后肯定有人，为何要冲姑娘呢？”
　　今个那情形，明眼人都瞧的出来是冲明月来的。她一个闺阁女儿，能得罪谁，叫人□□？
　　谢琅玉看了明月一眼，把匕首插回小腿的绷带，没讲话。
　　明月眨了眨眼睛，她觉着是谢欢，但是谢欢是谢琅玉的妹妹……且除了一些似而非是的感觉，她没有证据指认，只得按捺下去。
　　谢琅玉却突然出声，“是谢欢吧？”
　　明月心里一紧，假意道：“该不是吧？谢娘子瞧着不像这样的人。”
　　谢琅玉笑了笑，看着她道：“你是傻瓜吗？”
　　明月莫名脸红，不敢再讲客气话，小声道：“我觉着是她。”
　　谢琅玉便道：“那就是她。”
　　“我先前提醒过你舅母，明祁给那些卖私盐的盖章，谢欢也在里边掺和了。”
　　明月这才想通先前的一些问题，谢欢同明祁之间藏了事，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明月睁大了眼睛，磕绊道：“他，他掺和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谢琅玉微笑道：“他掺和不到两个月，手里起码过了一百万两银子。”
　　明月愣愣道：“天呐，这……”
　　大乾国库一年也不过百万两。
　　明月半天回不过神，过了好一会才道：“我都不晓得……”
　　赵全福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一大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撇嘴，道：“这欢姐儿也该长长教训了，郡主娘娘不教养，回去也得叫夫人教养……瞧把姑娘吓得，连句话也不敢讲……三爷可得回去给欢姐儿立立规矩？”
　　赵全福提起这个就来劲了，催着问何时动身回去。
　　谢琅玉没看赵全福，反而看着明月，“害怕吗？”
　　这还是掉下来以后，谢琅玉第一次问她这样的问题。
　　明月想了想，如实道：“害怕。”
　　仿佛讲了谢琅玉就会给她主持公道一般。
　　刀抵在她喉咙上的时候，她是真的害怕。
　　“那就先不回去了。”谢琅玉微微一笑，眼神里却有一股愤怒，“吓死她。”
　　赵全福，“那欢姐儿怕是要吓出病来。”
　　明月眼睛一眨，有种一齐做了坏事的感觉，缩在披风里不讲话了。
　　谢琅玉出去同赵全福讲了什么，回来了就靠坐在明月身边，像是有些疲惫地微微仰着头。
　　两人靠得很近，明月眼神直直地望着火堆，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手心都发热了。
　　赵全福这时进来了，见状哎呦一声，“您快瞧瞧啊，磨蹭什么，女郎可受苦了。”
　　谢琅玉便把匕首插回小腿的绑带上，直了直身子，对明月道：“手给我看看。”
　　明月哎了一声，这才明白是要给她看手，便把疼得已经麻木的右手抬起来了，手腕处是乌青的，只软软地垂着。
　　赵全福嘶了好几声，“可怜见的，把那贼人千刀万剐才好……”
　　明月抿了抿唇，其实手腕不是被人捏坏的，是她用箭射那个土匪的时候，后坐力太大了，震坏的。
　　谢琅玉问她疼不疼，明月细细地讲了感受，“动就疼，不动就还好。”
　　谢琅玉拿着看了一会，又放下了，看着明月，道：“是脱臼了，断了还能给你固定住……这样我就不敢动你了。”
　　赵全福心里疑惑，刚要讲话，就叫明月一声哀叫打住了。
　　明月刚想讲没关系，等出去再找个大夫就好了，手腕间就传来一阵剧痛，她没忍住叫了一声，差点哭出来，接着就没感觉了，手慢慢也能动了……是谢琅玉给她接上了。
　　谢琅玉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屈起的膝上看，带着薄茧的指腹挨着她细嫩的手腕，又转了一下她的关节，接着把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袖摆里。
　　他垂着头，把披风扯得盖住她的手腕，道：“现在好了。”
　　明月看不清他的脸色，刚才那一下疼得她差点哭出来，还要讲，“谢谢表哥。”
　　谢琅玉靠在洞壁上看她，长长地嗯了一声，讲不用谢。
　　赵全福莫名心惊胆战，狠狠地锤了他两下，“您真是，作甚吓人，越活越小了！”
　　谢琅玉靠坐在洞壁上，笑着挨了两下，接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微微俯身，对明月道：“对不住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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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青云
　　明月的手腕接好了, 但是微微用力还是会有些疼，想来是要静养一段时日。
　　这时外边又来了两个侍卫，谢琅玉见状, 同赵全福交代几句，便出去了。
　　没一会，赵全福也出去了, 谢琅玉像是抽了个空进来了, 洞口还有人等他，他看着明月道：“你早间几时起？”
　　明月连忙道：“辰时，我辰时就起了。”
　　谢琅玉笑，“这么早啊？”
　　明月嗯了一声, 又点头，“我早起惯了的。”
　　谢琅玉讲知道了，他又出去在外边同人讲了很久的话，没一会明月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洞里安静极了，只有火堆时不时蹦出一个火星。明月往外瞧了几眼，外边一边漆黑，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股清新的泥土气息。
　　像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明月不由小声地叫了一句，“表哥？”
　　没等到谢琅玉的回应，赵全福倒是进来了，弯腰笑眯眯道：“三爷不在这了，这山上黑漆漆的, 您是不是害怕了, 奴才在这守着您呢……”
　　明月冲他笑笑, 抱着双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有些不好意思道：“您不用守着我，我晓得这还有人就好了。”
　　明月虽然未表现出来，这几日却多少有些受惊了，但她一向会排解自己，身旁有个熟悉的人就没那样害怕了。
　　赵全福也不强求，他瞧着也挺忙的，边在洞口守着，叫明月能瞧见他，边继续交代事情。
　　明月安静地呆着，见外边很快又来了波侍卫，赵全福低声嘱咐几句，这些侍卫便隐入了夜色中，也不晓得是作甚去了。
　　明月心中诸多猜测，却不敢多看，缩在角落里酝酿睡意。
　　这洞里湿冷，时不时还有蚊虫叮咬，实在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昨个是因为太累了，自然歪着脑袋就能睡，现下到觉着浑身不适，怎么着都不舒服，有些难捱。
　　谢琅玉显然有事要做，明月帮不上忙，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了。
　　明月呼了口气，也不强求自己睡觉了，倒是有空闲来理一理头绪。
　　这次事情，她原本只是七分怀疑谢欢，但谢琅玉讲是她，那明月就是十分的信服了。
　　明月想起谢欢寻常不来明家的院子，可那日要上香她就来了，还少见地劝谢氏不要去。主持讲最好不要上山，派出去的仆人却讲寺里还待客。还有那个被土匪一刀斩了的婆子，明月记得她就是在寺里传话，讲可以下山的仆人……
　　这样想来，那个土匪当时怕是不仅仅是为了立威，还是为了灭口。
　　但这其中还是有几个讲不清的疑点，譬如这袖箭明明是是明娇得来的，最后意外才到明月手中，那她到底是冲着明娇还是冲着自己？
　　不管是冲谁，明月光是想想就咬牙，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估摸着快要到子时的时候，明月靠在洞壁上，勉强酝酿出了几分睡意。
　　赵全福进来看她，见她蜷缩在地上，眼见就要睡了，不由哎呦一声，边给火堆添了些柴，边絮叨道：“可不兴这样睡，姑娘要凉了身子……且等等，待三爷回来了，给您换个能睡觉的地儿，哪能就搁这泥里啊，多伤身子……”
　　明月便强打起精神，可这会到是十分地想睡了，眼皮子耷拉不住，一闭一闭的，赵全福看得心里发软，笑道：“这瞌睡打的，三爷以前读书也打瞌睡……”
　　明月稍稍起了兴趣，直了直身子提起精神道：“我读书也爱打瞌睡，不过表哥不像，他，他像是读了许多书的……”
　　谢琅玉生了一副好相貌，年轻英俊得招眼，很占便宜。
　　“姑娘可冻不得脚…”赵全福听得直笑，边拿披风把明月的脚包住了，边道：“读了许多书是真的，不过都十分不情愿，这样想来，三爷读书其实也不打瞌睡，烦了就直睡了，再不济就去找旁的消遣……不过三爷脑子好使，睡了这样多觉，照样比那些……”
　　赵全福说到这止住了，山洞阴凉，他抬手打了几个蚊子，又笑道：“哎，这都是老黄历了……姑娘可不一样，甭管读不读书，瞧着就有范……”
　　赵全福就这样同明月讲起闲话来。
　　明月被夸得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又小心地问起谢琅玉，“表哥去做什么了？”
　　赵全福不知从哪寻了许多干草，给明月垫了垫，道：“那群匪人趁乱跑了，还有人浑水摸鱼，在这山上翻找，三爷带人去整治整治…”
　　整治整治…明月想起谢琅玉一脚让明祁躺到如今，顿时收了好奇的心思。
　　明月同他讲了一会子话，精神好了许多，但是过了那一会，困得简直人事不省，转头便睡了。
　　赵全福看得好笑，见她在洞壁上缩得难受，给她把披风盖好了。
　　明月靠在冰冷的洞壁上，中间醒来好几次，最后一次起先隐约有人在翻看她的手腕，接着是叫人轻轻拍肩拍醒的。
　　谢琅玉身上带着寒气，像是刚从外边进来的，他半蹲在明月身旁，看着她意识不清，一副醒不过来的样子，于是又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拍了好几下，明月才微微睁开眼睛。
　　谢琅玉道：“可以换个地方，舒服许多，去不去？”
　　明月正是睡意昏沉，勉强睁开眼睛，见是他来了，便又翻了个身，不太舒服地蜷缩起来，讲不去。
　　谢琅玉静静地看着她翻来覆去，好半天才找到一个舒服的位处，“真不去？”
　　明月强撑着眼皮摇摇头，下一刻就人事不省了。
　　谢琅玉觉得有些好笑，对着一旁的赵全福道：“你给她灌药了？”
　　赵全福不敢大声，“奴才要是死了，就是叫您给屈死的……”
　　第二日，明月睡到自然醒来，洞里变得明亮，一个人也没有。
　　外头天光大亮，日头正好，竟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除了地上的积水，仿佛昨日的大雨是假的一般。
　　明月打了个哈欠，全身都没劲，发现自己伏在披风上，身上还盖了件外袍。
　　人还没醒神，赵全福就进来了，笑眯眯道：“可醒了……姑娘该饿了吧。”
　　明月人还有些昏沉，含糊道：“还好，不怎么饿。”
　　赵全福进来只瞧了她一眼，又出去了。
　　明月迷迷糊糊，隐约见外头支了锅，烧了水，又多出几个下人来轻手轻脚地忙，瞧着有模有样的。
　　赵全福出去拧了热帕子进来给明月擦脸，道：“不饿也得吃口热乎的，昨日吃了油腻的，今个就煮了菌汤，山里寒气重，且喝了，暖暖身子。”
　　明月被热帕子一擦，人都清醒了，不由坐起来动了动肩膀，她在这洞里缩了许久，身子都发麻，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脏的。
　　但到底是在外边，什么狼狈的模样都现了，体面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明月的头发散乱，赵全福捡了个红头绳给系上了，“姑娘头发生得好，这后脑勺饱满，是有福气的长相。”
　　明月没忍住抿唇笑，彻底清醒了。
　　想起先前秋雁也讲她有福气，想来都是吉祥话，想哄人高兴便讲了。
　　赵全福给她换药，又给她盛了碗菌汤，拿帕子搁在碗底，怕烫着明月了，做事十分精细。
　　明月连忙接过来，捧在手里不由舒缓了一口气，她道过谢后，没急着喝，反而望着外头轻手轻脚的下人们，疑惑道：“怎么瞧着像是要多呆几日一般？”
　　赵全福也跟着瞧过去，笑道：“三爷还得把这的事处理好了，今个怕是走不了。”
　　明月惊讶，又想到自己，也要在这多呆一日吗？
　　赵全福仿佛晓得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姑娘到不必同我们在这苦耗，三爷把您安排好了。”
　　赵全福说着笑了起来，“三爷辰时就回来一趟，久等姑娘不醒，又出去了。”
　　明月这才想起谢琅玉昨日问她几时起，想到自己直睡到现在，心中不由尴尬，“现在几时了？合该叫醒我的。”
　　赵全福看了看天色，“约莫巳时中了，三爷才走不久呢。小孩觉贵，哪能叫醒，正长身子呢，合该睡到足了才起。”
　　赵全福又催她喝汤，“凉了可不好。”
　　明月不想自己都及笄了还能算做小孩堆，不由捧着碗笑，“可别，是老先生疼我，我早是大人了。早先讲好要辰时起的，睡过事小，耽误表哥的事情就不好了……先生你也喝，咱们一起暖暖胃。”
　　赵全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喝了，老奴早喝了。”
　　“不耽误事……快尝尝，这样简陋，倒是委屈姑娘了……”
　　明月连连摇头，喝了一口菌汤，像是新采的，鲜的很，不由笑道：“真好喝呀。”
　　一口喝下去暖呼呼的，人都精神一些了。
　　明月喝了汤便无事可做，便在洞里同赵全福讲起闲话来。
　　没一会，谢琅玉就又回来了。
　　他换了件衣裳，整个人干净清隽，往洞里瞧了一眼，见明月这会才醒，像是笑了一下，不过并未进来，又同下属讲话去了。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并未同他招呼，想着自己很少会睡过头，想来也是这几日累了。
　　明月无事可做，便瞧着外边，慢慢觉着谢琅玉真的是很忙。
　　身旁的侍卫来来往往，不少小头领模样的人向他回话，他的表情和煦，只轻声嘱咐几句。一旁还几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在讲话，谢琅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低头翻看手里的册子，长睫微微垂着，这时的表情就显得严肃沉凝。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谢琅玉这边看完了，得了空隙。
　　赵全福连忙便出去了，给他盛了碗汤，“快，给三爷热着呢，还冒热气……您也得垫个肚子。”
　　谢琅玉推拒了一下，温和道：“不了，我不饿。”
　　赵全福劝道：“好喝着呢，姑娘醒了就喝了一碗，干干净净的。”
　　明月本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闻言不由脸一红。
　　谢琅玉笑了笑，也不晓得在笑些什么，“那挺好，都省给她喝吧。”
　　刚讲完，又来了几个穿长袍的男子，同谢琅玉低声商议起来。赵全福叹口气，倒是不劝了。
　　明月悄悄往外看，瞧见一个侍卫刀锋上都在滴血，她立马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谢琅玉很快地扫了她一眼，没讲话。
　　明月不去看，耳朵就变得很灵敏，外边讲着什么‘太子的人’，‘显王的人到了”……
　　明月听得似懂非懂，接着谢琅玉好像笑了一声，道：“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有几个陌生的声音紧跟着在低笑，过了一会，赵全福在一旁埋怨起来，“讲什么乱七八糟的，您且积些口德吧。”
　　明月呆在洞里，心里有些猜测，但是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头兵荒马乱的，声音虽不大，但是一直有人断断续续地在讲话，这里仿佛变成了某个莫名的中心点，不停地有人来传消息，又带着新的人物离开。但是又乱中有序，像是有人嘱咐过了，没人靠近洞口。
　　赵全福这时进来了，道：“姑娘收拾收拾，咱们要换了地方了。”
　　明月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身上实在狼狈，犹豫一会，还是把谢琅玉的披风裹在了身上，顺了顺头发。
　　明月也不晓得要去哪，心中踌躇，面上却带着笑容，道：“来了。”
　　明月的脚伤了，虽不严重，现下却是难以行走，她扶着洞壁出了山洞，阳光顿时洒在了身上，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方才在洞里看外边十分热闹，现在却只剩下几个侍卫，像是都撤走了。
　　人少了，明月就松了口气。若是叫有心人瞧见她了，也是个麻烦。
　　这时，赵全福给剩下几个侍卫嘱咐几句，便说要背明月。
　　“咱们是往后山去，三爷给姑娘找了个周全位处…就是有些远，可累脚了。”
　　明月见他头发都白了，哪里敢要他背，连忙道：“不可不可，您扶着我就好，也是能走的。”
　　赵全福笑眯眯道：“您上来就是，奴才瞧着年纪大了，还是有些力气在身上的，姑娘哪能这样走路，平白受罪了。”
　　明月见谢琅玉在一旁，身边零散地围着几个人，他看着手里的册子，时不时翻一下，微微垂头听一个穿长袍的男子低声讲着什么，像是并没有注意这边。
　　明月犹豫一会，又试着走了两步，脚上的伤口就要裂开了。
　　明月只好胆战心惊地被赵全福背起来了。
　　赵全福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明月一口气屏在胸口，双手紧张地握成拳，时刻注意着。
　　明月心想，若是摔了，她也得立刻往旁边倒，没得把赵全福压坏了。
　　远处的谢琅玉抽空往这边扫了一眼，低声同身旁的人交代几句，便快步过来了。
　　赵全福梗着脖子，艰难地往前迈步。谢琅玉看了一会，便上前，一只手虚扶在明月背后，一只手扶着赵全福的肩膀，就这样走了起来。
　　赵全福越来越走不动，额上一时都生了汗，谢琅玉安静地跟了几步，道：“行了，别再给她摔了。”
　　赵全福这才把明月放下来，长长呼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略有些落寞道：“不服老不行啊……”
　　明月忙摇头，拿袖子给他擦汗，“不老不老，您不老，是我重了……”
　　赵全福撑着腰喘了好一会气，明月就担忧地望着他，直到他慢慢平息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谢琅玉也在一旁看着，待赵全福顺好了气，便把手里的册子交给他，温和道：“拿这个吧。”
　　说完，微微弯腰，示意明月伏上来，便自己把明月背起来了。
　　明月稳稳地伏在他宽阔的肩上，视野都高了一截，也长长呼了一口气。
　　几个侍卫跟在后边，一行人就上路了。
　　安山很大，穿过这片樟树林，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山腰走到了后山山顶。
　　赵全福路上讲些逗乐的话，明月十分配合，跟着一阵笑。
　　不同于前几日在雨中那样艰难，今个走在日头底下，明月觉着自己身子都轻了许多。
　　山路泥泞，谢琅玉一直把明月背到山上，没叫她下过地。
　　明月没有贴在谢琅玉身上，双臂折叠用手撑在他的肩上，两人的身体间有一些空隙。
　　谢琅玉偶尔叫明月上去一些时，双手会更用力地握住她的腿弯，明月手下的肌肉也会绷紧，让人注意到他脖颈上柔韧的线条。
　　这样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明月却依旧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浅的香味。
　　谢琅玉沐浴过了。明月心想，她也非常想打理一下自己。她身上的披风原来也有这样的味道，现在已经没有了。
　　后山有一座小院，两进的院子，装置的格外雅致，远远瞧着，两厢的抱厦中间甚至修了个小池子。
　　谢琅玉在离小院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停住了，解释道：“这是我舅母的院子，你先在这安置一会。”
　　明月原本伏在他背上，不由直起身，有些紧张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把她安置在这，意思是不方便把她送回去吗？
　　谢琅玉握紧她的腿弯，叫她小心一些，道：“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明月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不会耽误表哥的事情吧。”
　　谢琅玉讲不会。
　　明月很快便想明白了，谢琅玉这是给她消失的这几日，找个位处描补。
　　叫一个妇人搭救了，总比同一个青年一齐落难好。
　　但谢琅玉的舅母，明月见都没见过，本能地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不由商量道：“表哥，我去认认脸，便回山上吧，倒不用在那麻烦人了。”
　　谢琅玉闻言，侧头像是想看她，明月伏在他的肩头，两人有一瞬间离得很近，明月只看到他一半的侧脸，他就迅速又转了回去，道：“怎么了？”
　　明月也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她是有些怕丢脸，委婉道：“我节礼未带，模样又狼狈，同表哥的舅母连席都没吃过……不好多叨扰。”
　　“你怕我舅母呀……”谢琅玉笑了一声，道：“又不是新妇认爷奶，就算是了，是我带的人，我是比你丢脸的。”
　　明月一想，竟然觉着颇有几分道理，一时想不出话反驳。
　　谢琅玉就继续背着她往院子里去。
　　明月到了跟前才晓得这院子里住得是个真人，且好巧不巧，明月不久前听过她的事迹，正是上明府传道的青云真人。
　　明月又想起府上婆子讲的，青云真人早年的经历。
　　这真人竟然就是谢琅玉的舅母。
　　明月一下便明白这传闻怕是多有虚构，陈郡谢氏早些年便是世家豪阀，谢琅玉的舅舅又怎么会为了钱娶一个商户女呢。她合离出来做了真人，想必是有旁的原因。
　　明月不由看着谢琅玉，心里有个藏了很久的疑问，谢琅玉的母亲姓谢，他为什么也姓谢呢？
　　谢琅玉并不晓得明月心中的疑问，背着她直直入了院子。
　　青云真人正端坐在抱厦里，有个小道姑正在一旁打帘子，院里晒着许多草药。
　　青云真人像是已经等候许久，她长长的头发像男子一样冠起，样貌清秀寻常，瞧着十分年轻，只周身一股出尘缥缈的气质，叫她显出几分不凡来。
　　真人正煮着茶，一直注视着二人，见二人走到跟前，微微起身迎道：“讲辰时末就能到，却来的这样迟，早膳都吃了。”
　　身后的侍卫自发地守在院子外头，谢琅玉行到抱厦前，转身背对着抱厦。先松一只手，等明月站稳了，再松一只手，明月从他身上下来了，他才转身。
　　青云真人一直注视着他们，扫过明月狼狈的装扮，缓缓微笑道：“坐吧，瞧着受苦了。”
　　谢琅玉先向青云真人问安，接着笑道：“给舅母添麻烦了，扰了您清静……她身上还有伤，待会还有大夫要来瞧的。”
　　青云真人摇头，“倒不会，清静久了也想热闹热闹，倒是你们，现下才来。”
　　明月有些拘谨地给青云真人问安。
　　小道姑连忙拿了两个软垫，谢琅玉坐在了青云真人对面，看着明月自己慢慢坐下了，这才看向青云真人，微笑道：“怪我走慢了，叫舅母久等了。”
　　明月想起是早间自己睡过了，不由轻轻抿唇，也望着青云真人。
　　青云真人一哂，看向明月，缓声道：“不至于……你对明娘子倒是精细周到。”
　　谢琅玉也看着明月，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我住在她家中，姨妈照顾得十分周到，我又年长她许多，自然要照顾她。”
　　青云真人心中奇怪，却一时挑不出不妥当的地方，她喝了口茶，对明月道：“可怜见的，好狼狈，里边置了寝具，进去打理打理。”
　　一旁一个穿着道袍的丫鬟来扶明月，明月连忙又起身，冲青云真人微微一拜，“叨扰真人了。”
　　青云真人自然讲不会，明月便被带进去了。
　　青云真人像是早有准备，这厢房里是特意收拾过，十分整洁，里头搁了张小榻，像是无人住的模样。
　　明月没细看，一旁的小道姑就要来服侍她脱衣，明月连忙拒绝了，犹豫一会，柔声托她出去寻个月事带来。
　　小道姑被她瞧的脸红，忙不迭便去了。
　　明月身上着实狼狈，把脚翘着勉强梳洗了，换上道姑拿来的衣裳同月事带，这才能一身清爽出去见人。她素来节俭，身上这套衣裳却不想要了。
　　明月把脸上的水汽擦干，穿过披风，轻轻推开了厢房门。
　　抱厦里，谢琅玉同青云真人正对坐着饮茶，青云真人像是在讲什么，见明月出来了便停了口，谢琅玉也抬头，都看向她。
　　明月洗得干净，穿着宽大的旧衣，站在门前像个局促的小孩子。
　　谢琅玉温和道：“坐吧。”
　　明月连忙又问安，乖巧地坐下了。
　　青云真人叫小道姑给明月奉茶，道：“少喝些吧，你们年轻人喝了睡不好。”
　　明月哎了一声，乖乖地只浅浅抿了一口，笑道：“好爽口的茶。”
　　青云真人笑着打量她，道：“茶一般般，倒是好灵秀的女郎，这番遭难，日后自有福气等着你。”
　　明月双手规矩地叠放，微微直起身子，笑着回话，“谢谢真人宽慰，今日冒昧前来，是明月叨扰了。”
　　青云真人自然道不会，又看着谢琅玉，忽然笑道：“也是巧了，你早间来托信，接着欢姐儿便也来信了，像是同这明娘子有误会，叫我替她道歉劝和呢……”
　　青云真人原本觉着不是什么大事，这会见了二人，却莫名有些打鼓。
　　谢琅玉的手随意搭在膝头，道：“……这样啊。”
　　青云真人安静一会，又看向明月，语气柔和，“欢姐儿着实叫事情绊住了脚……你府上是不是有个郎君，拜了顾首辅做老师的，说是今个回来了，京城约莫也来人探望她了，欢姐儿这才未亲自来……可怜明娘子一身伤，回去叫她与你好生道歉，也打她两下才好。”
　　青云真人又提起郡主娘娘，“她母亲不再身边，在此也没有亲近的长辈，倒是没个做主的人……”
　　青云真人话讲的委婉，提起谢欢的父母，讲谢欢身份尊贵，若是真要追究她，这里怕是没有哪个长辈能做主的。
　　这话讲得明月不好接，她心里恼得很，并不想原谅，可又不晓得谢琅玉是什么想法。现下若是讲不想原谅，那毕竟是谢琅玉的族妹，谢琅玉会不会不舒服呢？
　　明月不由望向了他。
　　谢琅玉的表情温和，也看着明月，缓缓道：“看我做什么……要我替你做主呀？”
　　明月一愣，刚要讲话，青云真人就连忙道：“是，乘风是做哥哥的，倒是能做主，平一平……”
　　谢琅玉安静一会，对着青云真人笑了笑，“舅母……这就不好办了。”
　　明月面上还是带着笑的，只手里不停地微微转着茶杯。
　　青云真人也笑：“日后都是一家人，欢姐儿急坏了，讲要给她好生赔罪，你且做个主……”
　　谢琅玉道：“因为我蛮生气的。”
　　他的语气平淡，表情也很温和，眼神里却带着股愤怒，叫青云真人慢慢住了嘴。
　　明月抿着唇，没忍住望了他一眼。
　　青云真人沉默一会，突然扭头，仔细地看了会明月，接着缓缓笑道：“我年纪大了，算是老人了，不该插手了……也确实该叫她长长教训。罢了，不提了，你是不是受伤了，旁的都是次要的，虽年轻也不能不顾身子，”
　　青云真人不再提起谢欢。
　　谢琅玉道：“舅母，我晓得的，山里气候凉，您起居也要注意。”
　　青云真人一笑，道：“山里什么都好，就是见不着你们小孩，想得慌……望舒在家中，我不在她身边，倒是也劳烦你多关照了……”
　　谢琅玉，“您言过了，望舒是我的妹妹，这是应该的。”
　　明月听出这个叫望舒的人是青云真人的孩子，年纪同明月该差不多大。
　　青云真人脸上的笑越发真切，“这几日在山上也无甚好吃的把？不如在我这吃顿简餐？”
　　“舅母费心。”谢琅玉迟疑了一下，应了，又喊来赵全福，嘱咐道：“叫人盯着山上，我再多留一会。”
　　赵全福苦着脸，只得出去跑腿，嘟囔道：“您倒是有闲情。”
　　小道姑搬来一个小案，很快置了几个小菜薄酒，又把抱厦的帘子打起来透气。
　　明月肚里那一碗菌汤早就没了，到底是顾及着在旁人的院子里，只吃了几口小菜垫垫肚子，便看着二人交谈。
　　青云真人话没讲几句，却同谢琅玉喝起酒来，她瞧着像是仙风道骨，明明有个真人的名头，喝酒却十分豪气。
　　青云真人笑道：“这是泡的药酒，身上有伤也是可以用的……”
　　青云真人如此荤素不忌，这院里的人却俱都见怪不怪，像是早习惯了。
　　青云真人絮叨着京城的诸事，谢琅玉不怎么吃膳，酒也喝得很少，大多时候只静静地听着。
　　明月想叫他不要喝了，药酒也是酒，却不太敢讲。
　　青云真人注视着谢琅玉，笑道：“你如今的年纪，人生大事也不考虑，屋里干干净净的，膝下又没个一子半女……岂不是叫太子瞧了笑话……”
　　谢琅玉靠着栏杆，把筷子轻轻搁在小案上，微笑道：“太子是君，我是臣，我算不得笑话。”
　　青云真人轻哂一声，“日后可说不准呢，你父亲……”
　　谢琅玉静静地看着她喝酒，缓缓道：“舅母，你喝醉了。”
　　青云真人想要讲什么，谢琅玉却忽然笑着看向明月，道：“吃饱了？”
　　青云真人缓缓住了嘴，注视着二人。
　　被二人一齐看着，明月把刚刚放下的筷子，下意识又拿起来，顿了顿，又放下了，笑道：“我用好了。”
　　谢琅玉的脖颈的微红，渗透到了领口里，他虽喝得少，这药酒却很上头。
　　谢琅玉没醉，只是觉得身体发热，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声，又轻声道：“吃这么少呀？”
　　明月被他望着，觉着他多少可能有些醉了，不然应该不会讲这样的话。明月莫名局促，最后只道：“嗯，吃饱了。”
　　谢琅玉点点头，没再讲话。
　　谢琅玉又同青云真人喝了会酒，青云真人没再提旁的，只聊些家常，没叫明月久等，便撤了膳。
　　小道姑把小案抬走了，青云真人入房内小憩。
　　赵全福这时进来了，闻着谢琅玉一身酒气，直道他发疯了，阴阳怪气道：“真是酒壮人胆，身上的伤是半点不当回事。”
　　赵全福又去闻闻明月，明月忍笑缩了一下，清清爽爽的，赵全福勉强满意，“这里倒是有个明白的……乖着呢。”
　　谢琅玉笑了笑，预备起身去山上了。
　　赵全福叹了口气，叫人去备热茶，“且先喝口茶缓缓酒气吧……真人也是，浑人一个，长辈倒起不了好头！”
　　赵全福还引了大夫来，倒是正好，两人一齐见大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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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箭鞘
　　赵全福在一旁候着, 把大夫的箱笼安置好，大夫便在抱厦里替明月把脉。
　　赵全福为了掩人耳目，在山脚找的大夫, 也不知水准如何。
　　明月同大夫对坐在抱厦里，她把袖箭解了放在小案上，细白的手腕搁在小垫上。
　　大夫便眯着眼睛给她探脉。
　　谢琅玉坐在明月身侧, 他看了明月一眼, 把她的袖箭拿到了一旁。
　　明月此刻分不出精力关注谢琅玉，只细微地瞧着大夫的神色。
　　大夫正皱着眉把她的脉，这个大夫瞧着年纪很大，脸上的皮都皱着, 耷拉着眼睛，半天不讲话。
　　明月看着他，慢慢的，心里不由惴惴起来。
　　明月的月例向来是不准的。
　　老夫人替她请过大夫，也查不出什么不好，都只开了方子叫她好生将养着，她日日都喝药, 少有拉下的, 但到底还是没能调养正常。
　　所以，比起身上的皮肉伤，明月更担心月例。这几日没少淋雨，在洞里摸爬滚打，很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明月面上还是笑着, 眼神却有些紧张地看着老大夫。
　　谢琅玉把袖箭轻轻在明月腿边, 也安静地望着大夫。
　　抱厦里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大夫才缓缓道：“姑娘平日里手脚可会发汗？”
　　明月, “发汗倒是少，但我一年四季手脚都是热乎的。”
　　大夫觉着她体寒，以前也有大夫这样觉着，后来细细诊了也不是。她手脚总是温热，冬日里，老夫人的身子凉得像冰块一样，夜里很难睡着，明月就抱着她，给她捂一会就好了。
　　大夫想了想，便要开张方子，“没事，受了凉，姑娘的体质倒也不好补，就吃些驱寒的药吧……”
　　明月悄悄松了口气，笑道：“谢谢您。”
　　大夫摇摇头，纸笔都不用备，自个就带了，拧着眉写了个方子。
　　大夫看完病便起身要告辞，谢琅玉直起身扶了一把，微笑道：“辛苦了。”
　　一旁的赵全福默不作声往那大夫的箱笼里搁了个荷包。
　　大夫感觉箱笼里一沉，便缓缓道：“上山赏景有甚辛苦的？”
　　达成了默契，赵全福便叫来一个侍卫，把大夫安全送下山去。
　　抱厦里，见大夫走了，谢琅玉便把方子拿起来看。
　　他垂着眼睛，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放在了小案上，对明月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明月一下想起他先前也问过几遍，不由立刻道：“挺好的，挺好的。”
　　比起前几日，现在是真的挺好的。身上虽有伤处，却上了药仔细打理了，大多正在愈合，小腹也只是酸软。明月觉得舒服很多了。
　　“那这药还是先别吃，找几个大夫看了再用。”谢琅玉把药方折了一下，食指点在药方上，“可以吗？”
　　明月一下明白了，谢琅玉是不放心这个大夫的医术，不由道：“可以的，我回去会再瞧瞧大夫的，不会胡乱用药的。”
　　谢琅玉便点点头，起身道：“我进去同舅母道个别。”
　　明月道好。
　　谢琅玉起了身，没急着走，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月，笑道：“那你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明月乖乖点头，低声道：“可以的，表哥，真人瞧着很和善。”
　　明月讲完，目送他进了厢房。
　　厢房与抱厦隔着一道屏风，明月隐约听见厢房里传来讲话的声音，她直了直腰，没刻意去听。
　　厢房里，青云真人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饮茶。谢琅玉坐在她下首，道：“山上人挺多的，都在找人，抓了不少，问不出话的，就当做土匪处理了……”
　　青云真人点头，“你是最叫人放心的……太子身子越发不好，人就越发虎急跳墙，显王也跟着掺和，倒是一齐来对着你了，你可得注意着些，如今除了稳着，平安是最要紧的。”
　　谢琅玉语气温和，“我晓得的，连累舅母操心了。”
　　青云真人一笑，“我就是操心少了……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就看这关键的几年了。”
　　青云真人讲着又打量起他，“你也该考虑亲事了，太子虽膝下无子，显王却多子，到底是个说头……且以乘风你的品貌，这京城里的女郎们，哪个不想做乘风的新妇？不说得个助力，平日里也有个人陪着，多漂亮多有文采的都有，各个都是高门贵族，你是哪里瞧不上？难不成真要娶个天仙？”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只道：“都挺好的。”
　　青云真人就笑，“你就是不喜欢，是吧？
　　青云真人直叹气，“你就推吧……不过也好，免得那些人又开始盯你的后院。”
　　青云真人看着屏风外头，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笑道：“这女郎生得倒是漂亮，人也聪慧，我听说，她父母都不在了……看着倒不像，挺得体的。”
　　谢琅玉也看过去，笑道：“嗯，多乖呀。”
　　青云真人几乎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琅玉没再讲话，朝青云真人示意一下，便起身出去了。
　　抱厦里，明月正看着那个药方子，她也看不明白，但是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便捡着看了。
　　见谢琅玉出来了，明月连忙放下药方，小声道：“表哥，我预备明个回山上，可以吗？”
　　谢琅玉看着她，讲可以，“我到时来接你，送你回去。”
　　明月不想麻烦他，“表哥瞧着忙，倒是不用管我，点了侍卫送送我便好，若是有不便的，我再告诉你。”
　　谢琅玉微微一笑，“山上状况复杂，你一个人，再带着侍卫，很难不招眼……你那时再叫我，我再快也是来不及的。”
　　谢琅玉道：“我找个人来接你吧。”
　　明月并不多问，只点头，现下要分别了，心中的谢意简直无法描述，简直不晓得该如何报恩了。
　　谢琅玉出生高贵，样貌俊美，品行学识出众，身旁的簇拥者无数，仿佛什么都不缺……明月想了又想，最后只直起身子，郑重道：“谢谢表哥……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的，我回去了，给你点个长生灯，日日供奉，叫佛祖保佑你，为你积攒功德。”
　　谢琅玉笑了笑，“算在你身上吧。”
　　·
　　谢琅玉带着赵全福离开了，明月一人坐在抱厦里，慢吞吞地把袖箭又带回了小臂。
　　因着那群土匪，明月怕是最近一段时日都不会把袖箭摘下来了。
　　青云真人再没从厢房里出来，直直休息到了下午。
　　明月安静地守在抱厦里，没好意思胡乱走动。她也耐得住性子，此次劫后余生，回去了要处理的事情怕是一堆，便一一在脑子里想着。
　　眼见几日过去了，生了这件意外，张思源那便还是毫无头绪，还得找时间试探。家中人恐怕也俱都受惊了，要好生安慰。明月细细地想着如何处理，慢慢的时间也过去了。
　　到了下午吃膳的时候，青云真人才从厢房里出来，见明月独自在抱厦里坐着，不由惊讶，“倒是我忘了安排你了，这间厢房早就打理出来了，你尽可去休息。”
　　青云真人指向一旁的厢房，正是明月方才打理的位处。
　　明月猜到这厢房是为她打扫的，但是主人家不讲，哪有自己便去的道理，于是面上笑道：“我倒是不累，真人下午休息得可好？真人你的院子修整得好，我坐在这赏景也是别有趣味。”
　　明月如此不骄不躁，到叫青云真人高看一眼，也乐得对她提点两句，“这院子也就是野趣……我方才讲谢欢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她这个丫头，自小就傲，何事都要争第一，最在乎自己的脸面名声，讨厌旁人提及她的出身，偏又最引以为傲，霸道惯了……你许是受了委屈，也别同她太计较，若是惹了她的眼，缠着你不放，那就得不偿失了。”
　　明月感觉青云真人对自己的态度仿佛好了许多，她这是在讲谢欢记仇，日后定会伺机报复，可明月觉着自己也很记仇，身上的伤口还在痛，心中并不想释然，面上还是笑道：“谢谢真人。”
　　见青云真人要坐下，明月直起身子扶了一把，笑道：“我只晓得她是打京城来的，倒不晓得她的门户，平日里结了仇怨也是有可能的，许是我自己不知罢了。”
　　青云真人这下倒是有些可怜她了，一边吩咐一个小道姑去端茶水来，一边道：“她是运道好，碰上好时候了，她如今的母亲是清河郡主，是个极端泼辣的人，早年失了一子，便不得生育了，觉着先抱个女孩能引来子息，于是抱养了谢欢。”
　　青云真人又指使小道姑把帘子打下来。
　　明月故作惊讶，“倒是不晓得其中还有这样的关窍，那她也是有福气的。”
　　青云真人一笑，“十几年了，还是姓谢，她如今的父亲可是姓顾的……也怨不得她，最是怕人提起不是亲生的。”
　　明月又顺着讲了几句，青云真人都有问必答，态度非常和煦。
　　天色微微暗淡的时候，青云真人预备用晚膳了，特意问了明月的偏好，厨房方才起火，院子外头却来了访客。
　　一行人浩浩荡荡，抬了好几筐物件，待小道姑打开院门，便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打头的是个穿蓝色直缀的儒雅男子，低声嘱咐身后的下人把物件归置好，接着就冲青云真人拱手，一本正经道：“真人，小生明家子弟，前来叨扰了。”
　　明月一直望着，没忍住，叫了一声，“二表哥！”
　　明裕抽空打量她一眼，见她安然无恙，便冲她摆摆手，示意坐好。
　　明月便连忙端正坐好了，笑着看着他。
　　青云真人笑道：“这就来了……”
　　明裕行至廊下，冲青云真人一俯身，感谢道：“真人，小妹在山上遭了难，幸亏您收留，小生带了些薄礼，您千万收下。”
　　青云真人连忙叫他进来坐，打量他一会，笑道：“你是她家中兄长？来的倒是快。”
　　明裕得了应允才坐下，青云真人问话，他便又直起身子拱手，“小生名叫明裕，在府上行二，小妹已叨扰数日，哪能再给您添麻烦，我得了消息便来接她了。”
　　青云真人叫他一板一眼弄得颇不自在，不由道：“倒是个急性子……哪里需要你带礼了，生疏了。”
　　明裕的长相同明淑很像，俊朗板正，表情却很少，小小年纪就有股平静无波的味道，此刻诚恳道：“一些瓜果，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抵不上您对明家的大恩，山上简陋，只找着这样的物件，您先捡着吃，等府上安顿好了，明府再有重谢。”
　　青云真人不好接话，只好聊些旁的，笑道：“听闻你是打京城回来的？”
　　明裕道：“是。”
　　想了想，又多讲一句，“本来是读书的，快过年了，就回来了。”
　　青云真人感叹，“我许多年未回去，也不晓得京城如今是甚模样，变化大不大。”
　　明裕如实道：“小生整日读书，几乎不出门，也未听说有改建，想来还是从前的模样吧。”
　　这叫青云真人找不到话能接，只好微笑道：“专心读书啊……也挺好。”
　　一来一往，明裕不是会聊天的人，此刻也没有聊天的心思，叫青云真人几次接不上话，青云真人便不太聊得下去了，抱厦里安静一会，明裕喝完一杯茶，便要带着明月告辞。
　　青云真人客气地挽留一会，便也放行了。
　　明月不便行走，明裕便背着她走，待两人出了院子，明月没忍住，笑道：“二表哥！你怎么这样快就来了！”
　　明裕的语气比方才轻松许多，“我早间便到了，城里好多地方都淹了，你们迟迟不归，我放心不下，便找到山上来了。”
　　“一来就见院里哭成一片，婶婶眼睛都要哭瞎了，正巧有人讲后山的青云真人救了个女郎，一路引着我来了。”
　　“她们要跟着来，人多便生乱，走得也慢，我便独自来了。”
　　明裕讲完看看后边，那个下人竟然不见了，不由蹙眉，“倒是奇怪了。”
　　明月想起谢琅玉来，连忙把山上的事情讲了，末了又道：“表哥救了我数次，回去了，还不知如何感谢他。”
　　明裕背着她走，过了好一会才道：“这事你别同旁人讲了，表哥既然不露面，你也只当没见过他的……且这样的事情，能少一人晓得便少一人晓得。”
　　明裕自小便有极有主意，少年老成，二爷二夫人都不太能插手他的事情。他对人很有耐心，对几个妹妹也都很照顾，倒是比明祁更有做兄长的样子。
　　明月听他的，“我晓得了，不会给表哥添麻烦的。”
　　明裕又嘱咐道：“若是要感谢，私下里谢便是，到不要摆在明面上。”
　　明月点头，连忙问起他在京城里的日子，怕他又拣出一堆大道理来讲。
　　明裕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想了想，比方才多讲一句，“京城里繁华许多。”
　　明裕读书很用功，也很有天赋，少有抽出精力看书本外的风景的时候，若是旁人问起，他这样答，很容易叫人觉着他在敷衍。
　　家里人却都晓得他的性子，一听便晓得是真的，他真就觉得繁华许多而已。
　　明裕做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问过明月在山上的经历，便又问起她身上的伤势来。
　　明月隐去自己的月例，一一讲来，“手腕倒是好了许多，现下都没甚感觉了。”
　　明裕走了一炷香便气喘吁吁，他也不勉强，叫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继续背了，自己伴在一边同明月讲话。
　　前面是段山路，叫雨水泡了很不好走，明裕脚下连连打了几个滑，甩甩泥巴，淡定地继续走。
　　明月抿着唇直笑，“二表哥，我觉着你长高了。”
　　明裕点头，补充道：“长了两寸。”
　　明月歪头打量他，不由道：“样子也变了些，我讲不出来，总之是变了许多。”
　　明裕给出一个笑的模样来，平静道：“你只是太久未见我了。”
　　明裕又提起了明月在山中的事情，慎重嘱咐道：“事关你的名誉，你回去便称几日病，先莫提起山中事情，我替你想好周全话，确保万无一失，你再正常讲。”
　　明月点点头，“我晓得的，现下越讲越错。”
　　明裕，“至于这个谢欢，先搁置几日……现下做甚都显眼。”
　　明裕又看向明月的袖口，道：“这个袖箭便是那个惹了祸事的？倒是挺漂亮。”
　　明月点头，把袖摆拨起一些，露出袖箭给他看，“那个匪徒就是拿这个认的我，他虽未明讲，我却察觉了。”
　　明月想起那个叫她一箭射中胸口的土匪，犹豫一会，到底没讲出来，只道：“只遗失了一个……”
　　明月想起那个小箭，心里还有些可惜，一整套六只箭，用料都很珍贵，现下却少了一支。
　　明月不由仔细看着袖箭，目光突然顿住了。
　　明裕等了会，没等着她下半句话，不由疑惑地望着她，“遗失了什么？”
　　明月舌头打个弯，“只遗失了一个小钗，蛮漂亮的……”
　　明裕道：“回去再买就是，人无恙便是好的。”
　　明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两下，出神地看着袖箭上原本空空如也，现下却又被填满的那个箭鞘。
　　这个袖箭有六个箭鞘，一个装一支箭，射出去了便会空下来。
　　明月用这支箭射中了那个土匪的胸口，她瞄准时几乎不曾呼吸，那个土匪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还记着。
　　明月可以肯定，在今个来青云真人的院子之前，这个箭鞘都是空的。
　　这只穿透一个人胸腔的小箭，应该带着鲜血污渍，插在人的胸口，此刻，却又干干净净地回到了箭鞘里，仿佛从未射出去过。
　　明月想起放在自己叫大夫看诊时，谢琅玉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把袖箭轻轻放回她的身边。
　　明月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把这支箭抽出来，攥到手心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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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时间移到10号晚上十一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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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喜
　　周稚美的娘死了，爹娶了后娘，日子不久，她便有了对后爹后娘
　　二人为了一千两银子，把她嫁给城里温家久病的长子温恒敬冲喜
　　温恒敬生来不足，大夫预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周稚美在他十九岁时嫁给他
　　周稚美挣扎过后认命了，为了继承温家的财产，她决心把温恒敬的身子养养，多吃些滋补的药，也别干别的了，两人最好就住在榻上。
　　希望他中用一点，怎么着也得给她留个孩子吧
　　·
　　新婚那日，温恒敬强撑着拜了堂，回到房里就倒下了
　　周稚美暗自垂泪，生生把温恒敬哭醒了
　　男人有些好笑地坐起来，面色苍白地给稚美擦眼泪
　　“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稚美含着泪，“总是要死的……”
　　温恒敬，“……”
　　还非得活给她看看了。
　　·
　　婚后，温恒敬的身子竟然渐渐好了起来，但有时面色还是不好看
　　婆婆见了担心，把稚美叫来，叫她劝温恒敬不要总是读书太晚，注意身子
　　周稚美红着脸应了。
　　温恒敬读不读书她不晓得，对她倒是蛮用功的
　　·
　　周稚美嫁给温恒敬，城里的人都在看笑话
　　那温恒敬病恹恹的，怕是活不了几天了
　　后来，周稚美病恹恹的夫君，带着她位极人臣，给她荣华富贵
　　ps：小甜文，可能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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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吃宴
　　山上的路塌了一截, 乱糟糟的全是泥水，怕婆子把人摔了，明祁不放心, 便又把明月背起来了。
　　脚下湿滑，明裕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脚□□都艰难。
　　眼见这一段路走过了, 明月轻轻松了口气。
　　明裕步子走得稳，少年的肩膀却还是单薄，她总是有些怕摔下去。
　　几人走到了平坦的位处，明月才敢出声, “表哥，山上的人都走了吗？”
　　明裕想了想，道：“走了一半吧，但如今山路不好走，许多人等着路修好，便还留在山上，也有留下帮着寻人的……赵侯如今也还守在山上, 正四处寻谢表哥的踪迹。”
　　明月, “这样啊……”
　　明裕没细讲，怕等会有人问起，便同明月细细地对了她这几日经历，想了一番说辞叫明月记好，末了又道：“若是有答不出来的, 只管含糊着讲, 或讲忘记了。”
　　明月认真点头, “我都记下了。”
　　明裕没走往常走的路, 他同婆子换着背明月，多走了小半个时辰，围着山顶绕了个半圈，几乎没碰见人，就这样进了自家的院子。
　　明家这几日日子不好过，山上的人都没走。
　　三舅舅任官的位处就在山后，谢氏前几日连夜写信递了消息，他便也带了人上来找。还有几家交好的下仆，如今挤在一个院子里，俱都面色疲惫。
　　明裕背着明月进去了，一大家子都连忙围过来，谢氏立刻把院里的下人都清出去了，只留几个亲近的伺候，把门关了，引着人进了抱厦。
　　明裕小心地把明月安置在了抱厦中，自己就安静地坐到一边，给剩下的人腾了位子。
　　谢氏迎着坐在明月身侧，她瞧着憔悴的许多，眼眶发红，不住地打量明月，揉捏她的手脚，低声道：“我的天爷啊，我这可真是跟你一齐死了一回。”
　　明月眼眶一红，反去安慰她道：“您这是讲什么话，我们都平安了，您该高兴才是……”
　　谢氏擦了擦眼角，仔细地翻看明月裸露在外的皮肤，哽咽道：“咱们赶紧下山去，得找个大夫仔细瞧瞧……这样多的伤，也不晓得严不严重，留疤了该如何是好……”
　　明娇明淑两姐妹候在一旁，俱都眼下青黑眼眶通红，心中却重重地松了口气。她们先前是叫土匪惊着了，后又是明月失踪，跟着惶惶了数日……这几日一旦有人翻找到尸体，消息传来，家中都要惊惶许久，两个女孩更是害怕，确认不是后才能松口气，因而都十分疲惫。
　　明月瞧出来了，不想叫人再跟着担心，柔声道：“独脚上的严重一些……该不会留疤的，就是留了也无事，日子久了也不太瞧的出来的。”
　　明裕也跟着安慰几句，“红颜枯骨，一副皮囊罢了，有疤也无事。”
　　谢氏顿时含泪道：“你这孩子，讲的我心里越发不好受了。”
　　明裕便立刻住了嘴。
　　三舅舅明治远带了个大夫来了，会治些外伤，他也不放心明月，若是身上有不好的，就得连夜下山去找大夫，现下便叫那大夫先粗略瞧瞧，诊诊有无伤的厉害的位处。
　　大夫瞧了瞧，讲没有什么严重的伤，仔细调养便好。明治远这才放了心，又把院里剩下的人派出去寻谢琅玉了。
　　明治远坐在明月对侧，他气质儒雅，身材清瘦，瞧着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晓得明月无事，心就放了一半，接着打起精神，关心起谢琅玉的行踪来，“你在山上是什么状况，可曾晓得乘风的踪迹，赵侯现下是急坏了。”
　　明月自然道不晓得，“我醒来的时候，叫青云真人的小道姑遇着了，便喊人来救治我，把我带回了她们院子里，只是后山的路塌了，一直传不回消息，今个才通的。”
　　谢氏在一旁听着，连道了几个好，感激道：“日后定要好好谢谢嫂子，搭救了月丫头……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乘风也不知什么状况……”谢氏又闭着眼睛转了转手里的物件，明月闻声看过去，这才发现谢氏竟然拿了串佛珠盘在手上，这几日怕是不晓得祈祷了多少次。
　　“但愿上苍保佑乘风，他这样不容易……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年呢……”
　　“这安山真不是个好地方，日后再不来了……”
　　明月又不好道出真相，也值得低声安慰起来。
　　赵崇山家中也派了人来搭手找人，见明月平安归来，一家子团圆了，赵崇山便不好久留，要带着人请辞，去山上继续寻人。
　　谢氏擦了眼泪连连点头，“好孩子，跟着熬坏了，先把自己休息好……”
　　赵崇山便带着人告辞了。
　　现下正是用膳的时候，院里只剩下一大家子，便在院里支了个简陋的桌子，厨房也小，天色发黑时才用上膳。
　　此番死里逃生，几个小娘子的气场都沉稳许多，不如以往跳脱。谢氏心中欣慰，却又宁愿没遇上过这场祸事。
　　院里点了灯笼，几个下人也都歇着了，院子外头是夜鸟的鸣叫声……这样轻松的氛围，谢氏颇为感叹，“千幸万幸，如今咱们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合该吃顿好的……只这山上要甚没甚，先紧着肚子将就一餐，明个回城里再好好整治一桌。”
　　明治远跟着不眠不休找了几日，面上都是疲态，现下放了心，几道素菜也用的津津有味，直道嫂子客气了。
　　明治远吃了筷子菜，倒是想起老夫人来，“老夫人身子不好，此事且先瞒着她，月姐儿你仔细养伤，只道摔伤了并不严重，人平安就是最好的……”
　　明月连连点头，她端了茶，微微直起身子，看着烛光下众人疲惫的面孔，认真道：“为了我的事情，长辈们都劳神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恩情明月都记在心里。”
　　明月把茶饮了，桌上众人自然讲不会，人平安便是比什么报答都好。
　　明治远还安排了明日，“你们明日便都下山吧，我还留在山上，继续找乘风。”
　　谢氏提起这个就没有胃口，心里沉甸甸的，笑也笑不出来，“但愿乘风平安无事，不然，我这要如何同京里交代……”
　　明月抿唇，只得放下筷子给谢氏顺顺气，安慰道：“表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山上还有青蛙一阵一阵的叫声，明治远叹了口气，抬手打了个蚊子，“不怕这天灾，就怕是人祸呀。”
　　一桌人闻言都安静一会，旁人是心中担忧，明月却是愧疚于不能讲出谢琅玉的行踪，好在很快都讲起旁的，不再提及这些。
　　第二日清晨，辰时不到，谢氏就把几个女孩叫醒了。把院子里打扫干净，物件都收拾清楚，明佳的牌位规制好了，等到巳时人多的时候，谢氏便把院子里的下人派出去，同亲近的几家讲了要下山，这才下了山。
　　一路上遇见相熟的妇人，问起家中的女郎，谢氏都掀了车帘回话，笑道：“她有福气，叫青云真人搭救了，她是个灵光的孩子，青云真人喜欢，差点带了她入道……”
　　妇人便连声道恭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家这个大姑娘，我早就觉着她灵慧的。”
　　谢氏就在车架上同那个夫人聊了许久，马车里，明月忍着笑不出声，身旁两个妹妹也跟着笑。
　　明月明明只讲了自己叫青云真人搭救了，到了谢氏嘴里，明月都要入道了。
　　待那妇人走了，谢氏把帘子打下来，这才松了口气，回头见几个女孩正偷着笑，不由低声呵道：“有甚好笑！这是橘如家一个旁支的夫人，最是嘴碎，就是要同她讲，讲得整个苏州城都晓得了才好……”
　　她这样讲，明月倒是想起张姨妈来，“舅母，张姨妈呢？他们一家也下山了？”
　　谢氏叹了口气，“我们在山上遇袭，山下的人晓得了，都来搭手找人，你张表哥顶着雨寻人，我们都没事，他倒是病了，昨个早晨便下山求医了。”
　　明月想起张思源的身板，确实十分单薄，不由道：“严重吗？”
　　谢氏摇头，“应该无甚大事，就是寒气入体，回府将养了。”
　　车架沿着修补好的山路摇摇晃晃，路上还遇见了赵侯修的关卡，有人上来查了马车，过后才放行。
　　明月从车帘的缝隙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山上有许多侍卫，这该都是来找谢琅玉的。
　　·
　　回了府上，谢氏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回了自个的地盘，做甚都容易。
　　在山上心惊胆战好几日，生怕明月出了事，明月回来了她也不得空闲，无声无息地，就怕生出不好的话来。
　　此番回了府，谢氏便叫人内门紧闭，所有人都喊来训话紧紧皮子，外门倒是照常开着，一应采买都照常，没叫旁人看出不好来。
　　明月回了院子，也松了口气。几日未归，如今回来了算得上是死里逃生，便也关起门来，给院里的下人都发了彩头，冲冲丧气。
　　发了赏钱，便叫下人们都管住嘴，没得在外边乱传话，尤其是要瞒着老夫人。
　　明月身上都是伤，并不想叫老夫人见了难过，预备讲自己摔伤了脚，待样子好看些了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夜里，明月叫翡翠扶着好好地洗漱了一遭，把头发打理好了，这才上榻，她无事可做，便捡了账本来看。翡翠在一旁剪烛火，轻声劝道：“姑娘可要爱惜身体，本就有伤在身，得好好养呢……夜里看字总是不好的，还不如白日看呢……”
　　明月听得进好话，柔声应了，把账本放下预备睡去，谁承想，老夫人这时却来了。
　　老夫人好几日未见明月，苏州又不眠不休下了这样大一场雨，府里好几个井都淹了，明月回来了却不来请安，她难免放心不下，着人出去打听，一听明月受伤了，她的心就紧着跳，跳得她坐立难安。
　　老夫人身子不好，几乎有两三年没出过院子，现下却是一夜也等不了，立刻要来瞧明月，房里的人劝不住，只得扶了她，颤颤巍巍地便来了。
　　明月还不晓得，榻边点了灯，账本搁在榻边的箱子里，突然帐子叫人一挑开，老夫人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榻前。
　　明月一惊，立刻坐起来了，“这，您怎么来了呀……”
　　明月要起来下榻，叫老夫人挥挥手拦住了。
　　明月便支起身子，同李嬷嬷扶着老夫人，叫她慢慢艰难地坐在了榻上，明月连忙又给老夫人塞了个腰枕，老夫人这才好喘气。
　　李嬷嬷松了口气，轻声道：“老夫人晓得您摔跤了，担心的不得了，就要来瞧瞧您。”
　　老夫人坐都坐不直，不住地端详着明月，半晌没讲话。
　　明月心里发酸，又有些气她这样晚了还要出来，“真是，都这样晚了，您太胡闹了，眼睛又不好，您再磕着碰着，我可怎么办……本就是不想叫您担心的……”
　　老夫人瘦的几乎像个骨头架子了，并不回话，她年纪大了，眼睛里都蒙着一层灰色，看东西不太清白，此刻坐在榻边，只摸索着握住明月的脚，颤声道：“来，给外祖母瞧瞧，伤成什么样子了……都好好的，怎么独你伤了。”
　　明月把被子掀开了，翡翠就候在在一旁，把明月脚上虚穿着的袜子轻轻脱了。
　　脚背上缠着绷带，裹得也很松，明月不叫老夫人解绷带，故作轻松地笑道：“就是摔了一跤，山上下雨，路太滑了，我走得有些跳脱……叫门槛绊了一下，没事的……”
　　老夫人摸了摸绷带，又去捏她受伤的手腕，红着眼睛道：“没事？哪里没事？都缠成这样了，你且解了叫我瞧瞧……”
　　明月哪里敢给她看，故意笑道：“没事，真的没事，上了药呢，哪里好拆了看……这都多晚了，您说您出来作甚，我今个就是院里没收拾好，不然也得去瞧你的……过两日就能走路了。”
　　老夫人噙着泪不讲话，心疼得厉害，在烛光下细细的揉捏她的手脚，“真没事？若是不严重，为何不敢给我瞧……”
　　明月笑道：“我去上香，那门槛湿滑，我就是没注意……没事的，养两日也就好了。“
　　老夫人突然掉了眼泪，恨恨道：“你骗我作甚！脖颈上老长一条口子，你如今扯谎都不眨眼的！”
　　明月叫她嚷得一惊，又怕她气喘不过来，连忙给她顺气，带着哭腔道：“我，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就是怕您替我操心的，您身子又不好，我年轻，养两日也就罢了……”
　　老夫人不听她劝，叫她把为甚受伤细细讲来。
　　明月哪里敢叫她晓得，真要是气着了，明月真是后悔都没位处哭去。
　　见明月左右攀扯，就是不讲缘由，老夫人便又去逼问翡翠。
　　老夫人问话不留情面，翡翠的眼泪都流成河了，还是听自家姑娘的半点口风都不漏。
　　翡翠早先还是老夫人院里出来的，这下倒是成了明月的忠仆了，老夫人不由含泪道：“打量着我老了，都不把我当回事了……”
　　明月听不得她讲这样的话，心酸道：“您，您何苦这样讲……”
　　老夫人抹了把眼泪，又道：“你不讲，我自去问谢氏，她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啊，独独叫你伤着了……”
　　这样逼问下来，扯这个讲那个，明月哪里受的住，到底还是讲了。
　　老夫人听得直掉眼泪，两个手都攥成了拳头，咬牙道：“你且把绷带解了，我瞧瞧这伤口。”
　　明月方才瞧过大夫了，身上的绷带都换了，脖子上的那条口子特别细，都结痂了，一般人都瞧不出来，老夫人本就眼睛不好，明月本以为她瞧不见的。
　　唯独脚上的伤口，口子有些深，瞧着很可怖，万幸未伤到骨头经脉，日后却极有可能要留疤的。
　　那刀口一露出来，老夫人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抬手颤巍巍地挨了一下，明月连忙讲不痛，老夫人却哭道：“这哪里不痛，我，我看着我都要痛了……怎么这样深的口子，怎么这么深啊！这，这还长得好吗……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这……”
　　老夫人难受得半天讲不出话来，恨不得划在自个身上，明月没忍住跟着掉眼泪，不住地道：“长得好的，长得好的，您放心……早就不疼了。”
　　老夫人穿了个深色的小袄，带着防风的抹额，手腕细细的一把，瘦的像个影子，她年纪愈大，瞧着就越枯瘦，慢慢哭着不出声音，明月顿时心惊胆战，生怕她情绪上头喘不过气了。
　　明月很快止住自个的情绪，擦了擦眼泪，起身把老夫人抱住了，柔声安慰道：“老夫人，我好着呢，我就是怕您这样，伤心难过多伤身子，您若是为我伤了身子，我真是，我真受不了……待我好一些了，自要去看您的，您好好喘气，不着急，我没事的……”
　　李嬷嬷也连忙给老夫人拍背，揉她的手脚。
　　这样老夫人也半天才喘过气来，红着眼睛咬牙道：“你舅母就这么放过她了！”
　　老夫人方才那一阵，明月真是后怕得很，连忙叫李嬷嬷端杯热茶来，轻声道：“哪能啊……舅母倒是不晓得……我也找不出证据，只是觉着是她，加上那日谢表哥也讲是她，谢表哥若是不肯定，怕是不会轻易讲。”
　　老夫人擦了眼泪，并不喝茶，眼神显出两分狠意来，她叫来翡翠，语气变得尖利，“姑娘的院里，你就管成这样？一点异样都未发现？”
　　翡翠含着泪，一下就跪在脚榻前，“老夫人尽可罚我吧，姑娘受了难，奴婢只恨不得一齐去了，这院里这样小，奴婢日日守着，绝无一日偷懒，着实不晓得发生了甚……”
　　老夫人看着她，厉声问道：“她不插手进院子，能盯上月姐儿？能这样就得手？”
　　若说谢欢是为了明祁，老夫人打心眼里不相信，必是为了旁的。
　　翡翠还不明所以，明月却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愣愣道：“那日来的时候，翡翠你讲带来的箱子乱得很……可走前明明收拾的好好的，就是乱也不该那样乱的，当时便觉着奇怪，但并未深究……”
　　翡翠顿时也想起来了，连连点头，“这，这奴婢也记得，箱笼是单独搁了一个马车，送到院子里的时候，箱子外头都无甚磕碰，偏偏里头的东西却一团乱，奴婢还提了几嘴呢……”
　　翡翠想到这，脊背一下瘫软了，哭道：“那时山上太乱了，奴婢忙着收拾院子，就没细想，二姑娘三姑娘的箱子都是一齐来的，却整整齐齐的，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老夫人瞪她一眼，不喜她这幅做派，“你起来，像什么样子！谁曾责骂你了不成！”
　　明月也叫翡翠起来，又对着老夫人道：“是我犯蠢了，怪不了院里的人，她们同我一条心，也想不到旁的事情……”
　　“谢欢想来是搜了我的箱笼，不晓得为何向我寻起仇来了……”
　　明月嘴上讲不晓得，心里却情绪翻涌。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玉佩，也是放在那个箱子里的。还有主持那日同她讲，寺中人多眼杂，还叫她行事谨慎……
　　谢欢极有可能是因为那枚玉佩才找人取她性命。
　　明月勉强定住了心神，神色却有些惶惶。
　　老夫人不晓得明月心里想甚，以为她心里难受，不由怜惜地抱着她，“这起子使下作手段，哪个闺阁女儿防的住，她打京城来的，郡主娘娘教养，人精堆里出来的，就是晓得是她也抓不到半分把柄……只一件事，那谢家郎君是甚态度？”
　　老夫人当年就不是个软柿子，刚硬了一辈子，现下骨头都老软了，还想着为了明月再挺起来，替她好好收拾谢欢，这才能解心头的愤恨。
　　明月很想把玉佩的事情也告诉老夫人，可看着老夫人发狠的眼神，想起每次提到那个男人，老夫人都气到浑身打颤……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想方才那样气坏了如何是好，明月是半点险也不想冒……最后也只轻声道：“该是公正的，那日就是他告诉我的，我回去的前一日，谢欢还写信给青云真人，讲要给我道歉呢，谢欢这样也算是认了的。”
　　老夫人便立刻道：“就该要谢家那个郎君做主，这可是他们谢家的人，合该捆了发到庄子里受苦受难才好！”
　　“我真是忍不下这口气，且等着，我明日就去找你舅母，还非得……”
　　明月却不想她再伤神，同谢氏掰扯，晚年还要落个不慈的名声。且打蛇打七寸，明月愿意一点一点找打谢欢的七寸，自己的仇，自己来报。
　　明月柔声道：“老夫人，您别插手，这事我自个来处理，我年纪是小，日后却总会遇到事情，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总得叫我自己来……”
　　老夫人放心不下，含泪道：“你老是叫我操心，我整日要为你担惊受怕的。”
　　明月给她擦眼泪，“您就等等，还把我当小孩看待呢，我早不是小娃娃了，不会白受欺负……我要是制不住她，您再出马也不迟呀。”
　　老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应了，明月便叫翡翠去拧个巾子来，趁热给老夫人压了压眼眶，叫她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也不早了，您今个就在我这睡吧……这明个起来肯定肿眼睛……”
　　老夫人不肯，要摸黑回去，“我压着你的伤怎么办？我一想便觉得心里烧得慌，这样长的一条口子，多疼啊，我的心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明月叫李嬷嬷给老夫人脱鞋袜，笑道：“您这样轻，我还怕我压着您了……这口子瞧着严重，却不那样疼……”
　　明月说着，又揽了老夫人上床，耐心地哄了许久，老夫人这才勉强睡着。
　　老夫人就留在知春院睡了一夜，心里记着明月的伤，一夜没怎么翻身过。
　　明月第二日又是辰时就起了，外头日头好，又是个好天气，明月还觉着挺奇怪的，那日在山洞里怎么就睡那样晚。
　　明月手脚不方便，怕惊着老夫人，就没急着起身，就着照进来的日头，在床上看账册。
　　当年明佳及笄的时候，明府还未发家，明大老爷那时才从京城里平调到苏州，家中状况一般，老夫人给明佳准备的嫁妆虽不丰盛，却也是用心了的。
　　有两个铺子，一个卖布的，一个卖粮的，都是收计很好地段不错的位处。还有一个庄子，在城外，瞧着收成也挺好的。
　　明月想着找时间亲自去瞧瞧，那打理的人也从未见过，起码该去认认脸……
　　正想着呢，老夫人就醒了，明月便叫了一声李嬷嬷，嘱咐道：“倒不能在我这吃膳了，您且服侍老夫人回去，她要喝药的……”
　　李嬷嬷连连点头，于是老夫人人还迷糊着，便叫李嬷嬷同小丫鬟搀扶着回去了。
　　翡翠后脚回来了，两只眼睛还肿着，倒是不记老夫人的仇，道：“奴婢都提了膳呢，怎么不在这用了算了。”
　　明月叫她服侍自己洗漱，边道：“喝药都是其次，可以拿到这来喝，就是用膳要在抱厦里，她腰又不好，这样吃不好的。”
　　翡翠恍然，给明月拧了个热巾子，“倒也是，那奴婢把这食盒送过去，添个菜也是好的……”
　　明月自然点头。
　　老夫人走了，明月独自用了膳，翡翠给明月的伤口换药，边道：“老夫人昨个夜里讲了，她要写帖子，叫大夫来看，生怕您这伤处留疤了……”
　　明月在心里叹口气，“哪里要她折面子了，府上大夫又不是没瞧，你注意着隔壁，若是李嬷嬷真去递帖子了，你悄悄拦了。”
　　翡翠犹豫一会，应了。
　　药粉洒在伤口上，明月疼得眉毛跳了一下，怕吓着人，忍着没显出来，道：“我自己缠绷带吧……府上可有没有讲表哥找着没？”
　　翡翠，“没呢，奴婢听二门的婆子讲，说是那个赵侯如今还在山上找人呢，旁的人家都下来了……”
　　明月一想，觉着挺好笑的。赵侯兴许已经晓得谢琅玉安然无恙了，但是谢琅玉不露面，他就得搁山上一直找。
　　·
　　明月花了好几日才叫自己不去想那日的事情，把精力放在旁的物件上。
　　明娇方才回来的几日还做噩梦，在明月的院子里睡了几日，便又红光满面，整日拉着明淑在知春院里打牌，赶都赶不走，搞得院里整日吵吵嚷嚷的。
　　明月原本绣了一个角的龙凤被，这下是彻底搁置了。一是明娇整日赖在这，她着实不想叫明娇打趣。二是明月针线活本就做的一般，现下伤了手腕，大夫叫静养一段时日，也做不得精细事了。
　　明月心里觉着倒是能乐得轻松了，想叫翡翠代做。
　　翡翠道：“这可不好，莫说一个被子，叫奴婢不眠不休做十个都可，这个可不行，这是一针一针攒福气，奴婢替姑娘绣了，岂不是乱了姑娘和顺的日子。”
　　明月无奈，心想，各个都提福气，她日后若真是有福气，也定是她自己把日子过好的。
　　翡翠如何也不肯绣，明月只好盼着手腕快些好了。
　　苏州嫁女儿不算早，约莫及笄一年就出嫁，但婚前起码得准备半年，她年前就该把婚事定好的，现下都要十月了。
　　那边的吴娘子走完亲戚又回了明府，看样子年都要在明府过。她们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谢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为难。
　　吴娘子就又同明府的姑娘玩在了一齐，现下就同几个小娘子正在抱厦里玩双陆，叫的可热闹了。
　　明月伤了脚，翡翠怕几个小娘子打闹磕碰到她了，便把她挪到抱厦角落里。
　　明月远远瞧着她们打双陆，手里拿了本账本翻看，口中小声道：“张家表哥如何了？前几日说快见好了，这几日就没怎么听见消息了？”
　　翡翠讲起这个觉着好笑，怕旁人听见了，便也压了压声音，“是好了，不过又上山了。”
　　明月惊讶，抬头看着翡翠，“他又上山做甚？那里如今乱的很。”
　　翡翠，“他去寻人啊，跟着去找谢公子了。”
　　明月先是一愣，接着笑道：“真是……也是个真性情的郎君。”
　　直到九月下旬，谢琅玉平安回了明府，安山上的人才得以撤下来。
　　只是谢琅玉太忙了，明月去找了几次，都没见着人。只听闻那日官差上山，抓了许多人，拉在街上走的时候差点把平和街堵了，府里许多不当值的下人都跑去看热闹。
　　又过了半月，明月的脚好的差不多了，谢琅玉忙得很少回明府了。谢欢倒是上了几次门，明月俱都避而不见，并不想废精力同她打太极。
　　这日下午，明裕却找上门来。
　　明月脚上的伤还没长好，原先在山里还能走两步，现下在这屋里的丫鬟连鞋也不叫她穿，于是只套了薄袜，便在抱厦里招待明裕。
　　明月叫翡翠捡一盘橘子出来待客，她病了，府上的人都来看望，橘子一送就是一筐。
　　明裕同明月对坐，剥了个橘子的功夫，便讲明的来意。
　　明裕在外边还晓得寒暄功夫，在家里却是懒得使，一句话便讲了，是谢欢要办宴。
　　明裕吃了口橘子，平静道：“她还请了赵侯夫妇，乘风表哥应该也会来，她怕是当着面要同你道歉。”
　　明月有些想不明白，“她这是做甚，难不成心里过意不去，非得求得我一句原谅吗？”
　　明裕这些日子都跟在谢琅玉身边，倒是历练了许多，闻言轻声道：“我私下打听了，表哥的人把那个土匪捉住了，那人叫吴达，受了不轻的伤……他招了，讲谢欢指使的他……”
　　明裕抬眼看着明月，“这起子土匪害你同谢表哥落涯……谢欢不是求你原谅，是要表哥表态，求表哥原谅……你自己掂量掂量。”
　　明月还震惊于那个男人竟然没有死，好半天才记得回话，“二表哥，我晓得的。”
　　明裕以为她害怕，不由淡淡道：“无事的，谢表哥明事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不想原谅便不原谅了。”
　　明裕说着脸色沉郁一些，“且我们还得找她算账呢……”
　　“明日你不要独自去，等我回来同你一齐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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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赔罪
　　明裕走后, 明月想了想，给橘如写了帖子，邀她明日来府上小聚。
　　谢欢设宴道歉, 肯定是有把握让人讲出原谅两个字来的。但是发生了山上那样的事情，谁会轻易原谅，赵侯同赵侯夫人难不成就是个软柿子了？
　　明月想着, 谢欢手里多半有大招呢。
　　夜里, 翡翠点了蜡烛，叫明月坐在榻边，卷了纱布给她换药。秋雁年纪小，前几日见到这伤口都觉着浑身发麻, 并不敢看，一看就要同明月掉眼泪，明月受不了，换药时都把她赶出去。
　　翡翠拧着眉给明月抹祛疤的药，明月的脚上结了厚厚的一道痂，暗色地盘踞在白皙的脚背上，颜色对比很鲜明, 她的脚又生得薄, 看着就格外可怖一些。
　　翡翠坐在脚榻旁，把药膏盖子盖上了，低声道：“奴婢恨不得给那谢娘子身上也来一下才好。”
　　明月把薄袜套上，不惹她伤心，边笑道：“我现下已经不疼了, 早先疼的时候也这样想过, 但我就是划她一刀, 这伤口也已经在我身上了, 于事无补……倒不如想想怎么从旁的方面找补回来。”
　　翡翠叹气，“那谢娘子家世贵重，奴婢就怕姑娘白受委屈了。”
　　翡翠边讲着，边把蜡烛剪亮一些，又拿出银子来剪。
　　明月从榻边拿了账本，翻了两页，“我又不着急，这事自然不能白白过去。”
　　翡翠讲着，倒是想起旁的事情来，她把桌上的银屑粘起来，转头见外头的小丫鬟都入厢房了，便把银子都收在荷包里搁着，自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来，轻声道：“这玉佩几人过了手，奴婢刚规制的时候便做了记号的，仔细检查了，还是原来那个……”
　　明月把账本放在一旁，玉佩拿起来看了一圈，“有打听出什么吗？”
　　翡翠摇头，“时候久远，记得的人也是少数了。”
　　明月只看了看，便把玉佩给翡翠，叫她找个匣子装起来。
　　翡翠便把玉佩同那两万两银子锁在了一齐。
　　明月靠在榻上，侧头看着小案上的灯火，仔细想了想，才道：“她既翻了我的箱子，也定晓得这枚玉佩，她一不拿走，二不损坏，只有两个可能。”
　　“她不认得这个玉佩，找的是旁的物件，但是不大可能。”
　　“要不，就是她不在乎这个玉佩，她是想通过玉佩来确认什么……或许她晓得我的父亲是谁，晓得有我这么个人，极有可能，我那个父亲也是晓得我的，指不定我如今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他都一清二楚……”
　　明月又起了身，她心中诸多猜测，并不表现在脸上，只对着翡翠道：“日后也不用拿出来了，这个玉佩找不着什么了。”
　　明月叫翡翠捡了个玉如意给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肩膀。
　　明月并不在乎这个父亲，但是谢欢仿佛是极为在乎的。
　　·
　　第二日明月起得早，府上好多位处都淹坏了，急缺人手，明月便把院里的下人借出去几个。
　　巳时中，橘如便来了。
　　今个天气阴沉沉的，瞧着不好看，出门却是极为舒服的。
　　橘如穿了身鹅黄绣花的小袄，下身一件淡色襦裙，打扮娴雅，气色很好。
　　两人对坐在抱厦里，明月叫人端茶水瓜果来，又见橘如面色白里透红，不由笑道：“我还担心你落下病根呢，不想瞧着已经是大好了，比以往更漂亮几分。”
　　橘如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便又后怕，“我才担心你呢，那日山塌了，你人一下就不见了，你舅母都要哭死了，我哥哥带着人下山找，怎么也找不着……”
　　橘如想起那几日，有人找到差不多身形的女子，摔断了腿，橘如都跟着心惊肉跳。
　　明月见她想起这个便脸色不好，不由安慰道：“我如今好好的呢，可别提那日的事了，我觉着我今年，不，明年都不想再去安山了。”
　　橘如也跟着点头，“本事为着好事上山的，最后竟然惹出血光之灾来……”
　　明月见她面色有异，不由支开了院里的下人，只留翡翠在一旁侍奉。
　　橘如见人都走了，便低声道：“你叫我打听的事情，我有些眉目了……这次遇见匪袭，要不是你同我讲，我都不晓得，竟然同谢娘子有关系……”
　　橘如边讲边看着明月，缓缓道：“真真是一点把柄也没有……她一个闺阁女儿，如何同盐务扯上关系的，如何□□，处处是疑点，她却是一条尾巴也没露出来的……我觉着不简单，便对我兄长旁敲测听，兄长不肯多讲，只道——李家的大郎被私下训斥了……”
　　同李家还有关系，明月是真没想到，不由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她真是神了，自个倒是清清白白的，今个还能请我吃宴呢。”
　　橘如闻言，便低声道：“这人做事十分周全，半分把柄不落，这次愿意主动招认，也只请了谢公子同赵侯夫人，旁的人俱不晓得是她，只以为是天灾人祸，运气不好罢了……她出身太好，家中也不允许她名声受损，月姐儿你想讨公道，明着来怕是不行了……”
　　明月心里也明白的很，若是不是谢琅玉正巧来了，还同她一齐掉到山下了，谢琅玉查出来了，谢欢绝对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明月现下就疑惑，谢欢要如何堵住她的嘴，又要如何得到谢琅玉同赵侯夫人的原谅。
　　橘如直叹气，小声道：“她是郡主娘娘的女儿，你可千万别硬碰硬，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且先忍一忍，过了这个风头……咱们私下里叫她见识见识苏州女郎的厉害……”
　　明月一笑，“我晓得的，我先摸摸她的路数，总得试试她这池子水，究竟有多深……”
　　明月今个叫橘如来，不仅仅是为了探消息，还是为了箱笼里那两万两银子。她收着是万万不合适，膈在心里都不舒坦了，刚想叫橘如拿回去，橘如却突然道：“我家里已经定下了……我开春便要进京了……”
　　明月一惊，什么话都忘了，“这就定下了，这离开春，也不过几个月了呀……你们文定都未走吧，我们家也一点消息都未收到呀……”
　　如今结亲的，都是走了文定便广而告之，从定亲到出嫁，快的都得半年时候呢，如今就是从现下算起，也不过四五个月的时候了，怎么会这样仓促。
　　小案上的瓜果都无人动了，橘如小声道：“我问过我母亲了，讲是他那边，他母亲……身子愈发不好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耽误不起三年……”
　　明月微微直起身子，“竟是这样……”
　　原来是为了避开守孝。
　　橘如点头，又提起谢欢来，“我不是要去京城吗？我母亲早早就去京城打探了，倒是有些关于谢欢的消息……她在京城名声倒是挺好的，乐善好施，听说郡主娘娘还想给她请封县主呢……我看她同你大表哥那事悬得很，她日后像是要回京城的。”
　　明月也点头，心里还想着橘如开春便要去京城的事情呢，抽出几分心神回复道：“她这样小的年纪，一环套一环，倒是颇有几分老谋深算的意思……”
　　橘如连连嗯了几声，“你今个可别冲动行事，咱们就算是给她两个耳瓜子，也不能自个动手。”
　　明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两人又讲了几句话，明娇便领着明淑上门了。
　　二人自顾自便在抱厦里支起一桌双陆来，橘如见状就笑，“你家姊妹多，整日都热热闹闹的，我家中倒是安静，这几日唯有兄嫂吵架拌嘴时才有热闹。”
　　眼见二人又要在她的抱厦里赖着，明月直叹气，“你要吗，打包一齐带走吧……”
　　橘如连连摇头，“这倒是不必了，我可制不住的。”
　　橘如问起十月初九的花灯节，“你去不去，到时我们一齐点灯。”
　　明月想了想，小声伏在橘如耳边，“去吧，真得好好看看张思源，我该在年前定下来了。”
　　明娇见两人要讲悄悄话，连忙靠过来，两人却已经讲完了，明娇不由皱着眉头道：“可别当着我的面这样，叫我心里疙疙瘩瘩的！”
　　明月同橘如相视一笑，明月没好气地拿扇子拍她两下，道：“什么也没讲，十月初九看花灯，商量着去玩呢……”
　　明娇这才放心，又嘱咐道：“不止我们去，把几个哥哥拉着去才好，谢表哥也拉去，到时猜灯谜都有排场……夏家小娘子可有四个哥哥呢！”
　　明月直叹气，“你也就在玩了一事上花费心神了，看你拉不拉得动吧……”
　　橘如在府里用了膳，下午才走。
　　明月等到天色微微暗淡的时候，好不容易把两个缠人精打发走，明裕便来了。
　　明裕这几日都跟着谢琅玉，早出晚归，谢琅玉有时不回来，明裕也会跟着在外边留宿一两晚。
　　明月私下猜测，谢琅玉在苏州也是有自己的住处的。
　　明裕身后的人留在外边，自个进了抱厦，同明月道：“我这次回来的时候，京城里郡主娘娘也派人来了，怕是为了这事来的，你在席间不要多言，只道原谅便好。”
　　“再有旁的，都得过了这阵再说。”
　　谢欢最棘手的就是她的身世，就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明月自然点头，她并不准备同谢欢硬着来。
　　到了酉时，两人便起身去了成安院。
　　谢欢的成安院靠近谢氏的福安院，几人路过福安院的动静根本遮不住。
　　谢氏身旁的周妈妈就搁在抱厦里绣花样呢，听着动静便出来问。
　　明裕便讲去隔壁成安院吃席，周妈妈听得满头包，只道吃什么席啊，明裕便讲吃道歉席，周妈妈云里雾里听不明白……过了一会，见赵侯夫人也来了，都不拜见主家，径直去了花厅，周妈妈这才觉着不对劲。
　　屋里谢氏还在拨算盘呢。前几日那场大雨，府上不少位处都给下坏了，还有下人害了病的，谢氏也都安排救治了，倒是费不了多少钱，就是细枝末节多，谢氏又不喜欢糊涂账，也不放心托付给旁人，只得一点一点算了。
　　周妈妈径直入了屋，拨了帘子，讲了方才见着的两拨人，小声道：“这谢娘子是作甚呐，在人家府上，半点不知会主人家的。”
　　谢氏听得直皱眉，道：“还真是怪了，她请赵侯夫人来府上做甚？也不提前通气，我到底要不要出面招待……真会给我找事啊。”
　　谢氏越想越气，硬生生给气笑了，“往日里还有几分样子，今个这一遭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周妈妈怕她上门质问，倒叫人看笑话，连忙道：“倒不好直直去院里，得罪人了，奴婢遣个小丫鬟去厅里伺候着，且先瞧瞧是甚状况。”
　　谢氏准了，把算盘搁在一旁，叹道：“还没嫁进来呢，已经给我气受了……真不晓得日后要如何过日子……”
　　·
　　花厅里，因着谢琅玉来的迟了，正式开宴的时候，天边都微微暗淡了。
　　明月今个一见赵侯夫人，不由多瞧了几眼。
　　赵侯夫人今个穿了一件银红弹墨牡丹云锦大袖衣，下身一件绣花石榴裙，头戴抹额，面上盖了脂粉，像是精神气很差的模样。
　　赵侯夫人还认得明月，见了便和气道：“好姑娘，受难了，身子可大好了？”
　　明月自然点头，先给赵侯夫人问安，过后才道：“我已大好了，还要谢谢夫人那日替我讲话。”
　　这讲得是明月被人抓住的时候，赵侯夫人出言拦了一把，赵侯夫人一笑，“小事，平安就好。”
　　这花厅就在成安院里，装扮精致，摆件都贵重，叫人一看就是个贵家女郎的花厅。
　　明月却没甚欣赏的意思，叫丫鬟们引着入了席。
　　这一张八仙大圆桌，赵侯夫人被引着坐了主位，谢欢坐在她下首，接着就是明裕，再然后便是明月。
　　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侍弄帘子的声音。
　　没一会谢琅玉便进来了，身旁跟了个妇人打扮的女子，笑容和煦，脸型圆润，看着年纪有些大了，头发规整地盘在一齐，隐隐约约可见几缕白发。
　　赵全福机灵地拖了椅子，谢琅玉便在明月身旁坐下了，那个嬷嬷挨着谢琅玉坐下，另一边便是谢欢。
　　谢琅玉坐在她身侧，明月没一会就又闻到那股很浅的香味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
　　谢琅玉像是从哪个正式的宴上下来的，衣着得体，先笑着同赵侯赵侯夫人打了招呼，又对着几个弟妹温和地点点头，接着看向明月。
　　明月好几日没见着他了，现下望着他的脸，突然有些被惊艳的感觉。
　　不同于以往素净的模样，他今个穿了件白色广袖长袍，仪态又好，看着便特别显眼，这衣裳衬出他高挑的身形，袖口绣着金线，腰间贴身扣着白玉扣。他肤色白皙，唇瓣却是浅红色的，个子也高，肩膀便开阔，侧头对明月笑了笑。
　　明月下意识地回了个微笑，谢琅玉微微点头，便转回去了，明月只能看见他干净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长直，生得十分好看。
　　谢琅玉又向那个陌生的妇人介绍起明家几个弟妹来，最后到了明月这，谢琅玉笑道：“这是最大的，嬷嬷叫月姐儿便好。”
　　谢琅玉对明月道：“这是太后娘娘身旁伺候的张嬷嬷，跟着叫嬷嬷便好。”
　　明月就跟着叫了声嬷嬷。
　　张嬷嬷笑着点点头，态度慈祥，却并不多话。只看向一言不发的赵侯夫人，慈和道：“夫人，京中一别已经数月，太后娘娘一直惦记着您，嘱咐老奴到了苏州一定不忘记拜访您。”
　　赵侯夫人平和地笑了笑，“嬷嬷言重了，回京城里妾身便去拜访娘娘，倒时便叨扰了。”
　　花厅里点上了灯笼，谢琅玉打过招呼便不讲话了，赵侯夫人也沉默，席间便安静得很。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神色温和，不晓得在想什么。
　　赵侯夫人表情淡淡，明月几人更是不讲话，花厅里除了小丫鬟行走时发出细微的响动，几乎没有旁的声音。
　　谁家开席都没有这样尴尬的，谢欢却依旧面带笑容，她穿了件桃红色的绣花大袖衣，下身一件石榴裙，气色很好，明艳端庄，笑道：“这是从酒楼来的席面，这道鱼是最好的，给主子们夹了尝尝……”
　　后一句是对小丫鬟讲的，小丫鬟便拿了公筷给几人夹菜。
　　赵侯夫人看了一眼，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并不动筷子，明月几人自然也不会吃。
　　张嬷嬷见状，便笑眯眯地夹了吃，“确实是好味道，苏州这个地界好，鱼肉都嫩一些。”
　　张嬷嬷讲了，谢琅玉笑着道：“那你多吃些吧。”
　　张嬷嬷果真多吃了几口，见几人依旧不讲话，在桌上打量了一圈，又看向谢欢，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的，竟然牵连了这样多的人，合该回京城受罚去。”
　　明月冷眼看着，心里明白了，这是打京城来的救兵，来说和的。
　　谢欢这边已经笑了起来，像是很惭愧地道：“那日李家哥哥要抓逃犯，借了我的名头，这才惹出这么一桩祸事，我实在是无心，表哥同月娘子因此掉到山下去了，我简直寝食难安，今个就是特地给你们来赔罪了。”
　　张嬷嬷哎了一声，放下筷子，好似责怪道：“那你就光嘴讲了，你是实诚孩子，这样确实半分诚意也没有了。”
　　谢欢一笑，“怪我，怪我，我备了几分礼，该叫你们带回去压压惊的。”
　　这话讲完，一旁的丫鬟便送上来几个小匣子，瞧着该是头面之类的物件。
　　还没递到赵侯夫人面前呢，夫人便淡淡道：“到不必了，我也不缺这一份首饰，你日后好自为之便是。”
　　谢欢脸上的笑一僵，很快就恢复过来，柔声道：“婶婶，是我对不住您，这么多年了……您打我骂我都是好的。”
　　赵侯夫人摇摇头不讲话了，谢欢咬了咬唇，又要劝赵侯夫人什么。
　　张嬷嬷便道：“今个就是把误会讲清楚了，旁的细枝末节日后再讲便是。”
　　谢欢也反应过来，又看向明月。
　　谢欢眼神闪了闪，并不讲话。
　　她并不觉着明月需要她亲自道歉的。
　　张嬷嬷见状，悄悄叹了口气，笑着起身把小匣子打开一个，从里边拿出一个水头极好的玉镯来，笑眯眯地走到明月身边。
　　张嬷嬷握住明月的手，打量一会，笑道：“多漂亮的女郎啊，遭了这样的祸事，老奴心里都不好受，您就是不原谅我们姐儿也是该的，这镯子却要拿着，可极衬你的肤色呢。”
　　一个老人家这样讲了，还握着明月的手不放，明月不戴倒像是欺负人一般，带了还真就得受了这口恶气了。
　　明月气笑了，想抽出自己的手，张嬷嬷却有股巧劲，一下就给她带上了。
　　张嬷嬷握着她的手，似笑非笑道：“姑娘，这镯子是宫里都少见的好货色，不会辱没了您的。”
　　明月一向好脾气，这会都些耐不住了，正要讲话，手就叫人握住了。
　　谢琅玉微微偏了身子，肩膀几乎同明月挨着，接着握着明月的手，把那个玉镯轻轻褪下来了。
　　手腕上温热的感觉几乎只存在了一瞬间，谢琅玉的手很快就离开了。
　　张嬷嬷一愣，笑道：“乘风，你这是做甚……”
　　谢琅玉把镯子轻轻放在桌上，笑道：“不是还要给我赔罪吗，张嬷嬷就不要管了……你讲吧。”后边一句是对着谢欢讲的。
　　张嬷嬷像是没想到，缓缓地闭了嘴。谢琅玉则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谢欢。
　　谢欢晓得这才是今个最难的一关，她背后渐渐生了汗，却并不觉着谢琅玉会给她难堪。
　　毕竟有张嬷嬷在，张嬷嬷以往是伺候过谢琅玉起居的，其中情分绝非一般，且她本就不是故意针对谢琅玉……谢欢这样想着，慢慢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向谢琅玉举了举，柔声道：“是我冒犯了，我绝非有意的，还请表哥原谅。”
　　张嬷嬷也求情，笑道：“姑娘后悔得不得了呢，同您一个族里来的，哪里会有害您的心思呀，乘风就看在娘娘的份上，原谅一二。”
　　谢琅玉听了，安静一会，却看着一旁的明月，道：“你觉着可以原谅吗？”
　　明月不想他会问自己，想了想才道：“我不可以。”
　　谢欢这是不打算承认她还买凶的事情了，明月心里膈应的厉害。
　　谢琅玉便看着谢欢，道：“我也觉着不行。”
　　谢欢闻言，几乎是有些惊疑地看了看谢琅玉，又看了看明月，半天没有动作。
　　谢琅玉脸上还带着笑容，语气温和，眼神里却是冷漠的，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谢欢人一僵，顿时晓得谢琅玉是要为明月的事情出头了。可是，为什么啊……明明她才是谢琅玉的族妹。
　　谢欢垂着头不讲话，要她给一个同辈的，如今身份远不如她的小娘子道歉……谢欢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了。
　　过了半晌，谢琅玉笑了笑，道：“人模人样，内里却无甚教养。”
　　赵侯夫人不由侧目，明月注意到，谢欢红润的脸颊竟然一下就泛起了白。
　　这话讲得也太重了，张嬷嬷听得一惊，她从未见过谢琅玉在外边讲这样不留情面的话，不由急促小声道：“郎君，何至于此！传出去了，姑娘要如何做人！”
　　谢琅玉摇摇头，垂着眼睛不再讲话。
　　厅里安静极了，几人坐着，都看着站起身还未坐下的谢欢。
　　张嬷嬷连忙要去扶谢欢，谢欢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谢琅玉只静静地瞧着，好半晌，谢欢才有动静，她推开张嬷嬷，眼眶发热，当着花厅所有人的面，对着明月慢慢举起了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欢弯着腰，觉得脸上热胀的厉害，哑着嗓子道：“我错了，请明娘子原谅。”
　　明月看着一向高傲的谢欢，腰弯得深深的，死死地垂着脑袋，她不讲话，谢琅玉也不讲话，谢欢就一直躬着身子。
　　时间久了，谢欢的手都在打颤，酒水撒了出来，她起身重到了一杯，又给明月鞠躬，哑声道：“我错了，请明娘子原谅。”
　　花厅里的人神色各异，俱都望着明月。
　　明月不由看向谢琅玉，他表情平和地看着，并不讲话。
　　明月最后也没喝谢欢敬的酒，只道：“你好自为之吧。”
　　谢欢一直垂着头，她这辈子都没这样丢过丑，脸色发白，咬着牙，隐在袖摆里的双手紧紧地捏着拳头，叫张嬷嬷扶着坐在玫瑰椅上不讲话了。
　　打小在宫里都没叫人这样踩过脸面，张嬷嬷瞧着心疼坏了，不由埋怨道：“郎君啊，这，这您该满意了吧……”
　　谢琅玉安静一会，微笑道：“嬷嬷您又问我，我却只有一句不满意。”
　　张嬷嬷一愣，刚要讲话，谢琅玉便接着对谢欢道：“你在那吴达身上，许了多少银钱？给月姐儿也赔一份吧。”
　　谢欢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谢琅玉。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发冷地望着她。
　　谢欢握着拳头，好半晌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没那么多银钱。”
　　谢琅玉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道：“那就打个欠条吧。”
　　明月都不由望了谢琅玉一眼。
　　谢欢是抖着手写了张欠条。明月看着欠条上那五十万两银子，明白这个欠条对谢欢的羞辱意味远远大于五十万两银子的实际意义。
　　谢欢可能一辈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明月却随时都能把这张条子挂出来招摇过市。
　　张嬷嬷失语半天，好一会才起身，对着明月道：“明娘子满意了吗？”
　　明月又看了一眼谢琅玉，这才点点头。
　　·
　　这桌宴基本没人吃，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出来了。
　　明月看着夜色，万万没想到今个会是这样的发展。
　　那个嬷嬷留在了花厅里照顾谢欢，几人出来后便沿着院子里的小路走，下人们提着灯笼，远远地跟在后边。
　　赵侯夫人同谢琅玉闲话，一路走到院子里才分开，到了园子中间，明裕走了另一条路回自个的院子。天黑路不好走，谢琅玉都指了人陪着送。
　　明月跟着谢琅玉走，犹豫一会，想感谢谢琅玉方才为她出头，但是这两个字她对谢琅玉讲了太多次了。
　　明月最后到底只能又讲了一遍，“表哥，谢谢你。”
　　谢琅玉微微比她前半个身子，闻声停下脚步，先讲不用谢，又看着明月，道：“吃饱了吗？”
　　明月立刻点头，“用好了。”
　　谢琅玉就看着她，突然笑了笑，“骗子……你就没拿筷子。”
　　明月心里莫名就是一跳，轻咳了一声，垂着头不晓得该讲什么了。
　　赵全福笑眯眯地凑过来，“三爷要去钓鱼呢，小娘子一齐宵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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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香樟
　　明月跟着谢琅玉去了院子里。
　　现下刚至戌时, 一行人提着灯笼，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院子。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赵全福快了几步上前推了门, 明月便跟在谢琅玉身后进去。
　　一进来，明月心里一突，觉着里边比上次来时还荒芜一些。
　　路上有许多胡乱丢弃的石头, 门后的两个炉子都滚到厢房前了, 未铺青石板的位处都是泥泞，地上碎着屋顶落下来的瓦片……
　　赵全福在两人身边提着灯笼，见状连忙把灯笼压了压，有些感叹道：“估摸着是前几日那场大雨下的, 院子里乱糟糟的，竟然也没人来收拣收拣。”
　　明月都看愣了，谢琅玉看她一眼，虚拢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注意脚下，“走慢一点。”
　　又侧头对着赵全福道：“今个晚了，明日找人来收拾一下吧。”
　　明月连忙道谢, 又稍微慢了半步, 跟着谢琅玉的脚步，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看这个院子。
　　那场大雨，明月受伤了，这个院子也更狼狈了。
　　明月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隐隐有些伤感。
　　大雨冲坏了许多位处, 府上到处都有修缮的, 或许是碍于老夫人不敢提起, 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院子，连明月自己都没想到。
　　赵全福见明月失落，怕她摔了，不由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扶着她走，边道：“现下便叫人来收拾吧，也不差这一会……”
　　明月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叫赵全福也小心脚下，“这样晚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叫人摔着碰着了，不值当的。”
　　赵全福又劝了几句，见明月不肯，这才作罢，安慰道：“奴才明个就去找人，那些个花鸟匠啊，都有一把好手艺，旁的不敢讲，这院子保管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这个院子本来就是荒废的，十几年了就没漂亮过，明月听得忍不住笑，那股子难受倒是少了许多，“您以往难不成还专门修院子的，听着像是手下有许多大将一般……不过不要您那样费心，我本来也准备腾出手亲自收拾的，我明个找人把这些碎石块捡了便是。”
　　赵全福笑眯眯的，自然是没有不应的。
　　修整这个院子是明月很小就有的念头，在她接到明佳嫁妆那日就更强烈了。
　　明佳那么年轻便走了，她在这院子里长大，生活了十几年，合该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明月从未见过明佳，她的母亲，她一句话都没同她讲过，连生得什么模样，讲话是什么语气，有没有给她取过什么小名……明月什么都不晓得。
　　修整这个院子，就是为了留个念想。
　　只是最近明月养伤，今个几乎是头一次出门，不然过几日她自己也是要来瞧瞧的。
　　这院子其实很大，荒废了这么多年，主要是明月以前年纪小，什么也不会，手里没银子也没有得用的人，谢氏不会为这些事情费心，老夫人触景生情，轻易不来也不许旁人挪用了……
　　明月做好了打算，很快敛了思绪，把心情整理好了，又能笑着同赵全福讲话了。
　　地上乱糟糟的，路便不好走，明月的鞋底软，院子里又暗，几次踩在碎石上，差点摔了，谢琅玉扯了她几下，干脆叫她和赵全福互相搀着走了。
　　身后的下人们见状，便先进去在有挂钩的位处挂灯笼了，好叫主子们走路，这才亮堂一些。
　　几人慢慢沿着青石板，来到了湖边，下人忙着熏香笼置办桌椅，明月便站在湖边。
　　这边上凉快，湖上的风直直地往脸上吹，很是舒服。
　　明月仰了仰下巴，额发便被风吹起来，她又很快低下来，转了一圈手里的团扇，接着捏了捏腰间的荷包，里边装着谢欢写的欠条。
　　明月捏了好几下，又悄悄看了眼身旁的谢琅玉。
　　有了这个欠条，谢欢以后估摸着都会避着她走。
　　明月想起方才在席上的事，握着团扇的手不自觉地挠着自己的手心，心里一下有许多话想讲，一下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但面上，她只是微笑着看着湖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谢琅玉也看着湖边，眉眼间有几分疲态，他个子高，袖摆被吹得掀起，隐约露出小臂上有力的线条。
　　明月多看了几眼，觉着他腰间的白玉扣扣得也很漂亮，今日穿得真的是很好看，也不晓得是做甚了的。
　　赵全福已经叫人搬来了桌椅，左右瞧瞧不晓得该安置在哪里，谢琅玉便道：“就这吧。”
　　赵全福便把桌椅摆在了樟树旁，谢琅玉坐下了，叫明月也坐。
　　接着，谢琅玉便靠在椅背上不讲话了，他仰着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侧脸叫灯笼渡上一层柔光，鼻梁挺起的线条流畅好看，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像是有些累了。
　　明月坐在他侧面，就着灯笼的光，没一会，能看到他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明月又摸了摸荷包里的欠条，动作都小了一些。
　　赵全福见状，把手里的灯笼搁了，小声笑道：“三爷今个辰时不到就起了，午间也没休息，下午才同人吃了宴，又回了府上，这会怕是困了。”
　　明月于是抿着唇，连忙做出不讲话的样子。赵全福笑着点点头，又去挂灯笼了。
　　明月又瞧了一会谢琅玉，有些心疼他这样辛苦。
　　下人们还在规制钓鱼的物件，俱都轻手轻脚的。
　　明月左右瞧瞧，起身走到了那棵香樟树旁，这树几十年了，长得又高又大，风吹过时，树叶也跟着沙沙地响，有几片还掉到了明月的脸上。
　　明月没忍住笑了笑，又四处瞧了瞧，小声对着一旁的赵全福道：“湖边倒是很干净，地都是干的。”
　　赵全福正理着桌子呢，闻声便提着灯笼跟着瞧，又时刻叫明月注意脚下，边小声笑道：“湖边像是修了防水，倒是体面一些，就是院子里边都泡烂了，许多物件坏了眼睛是瞧不到的，姑娘日后打理起来是个精细活。”
　　明月看着院里随处可见的湿泥，也有些心疼，道：“等我抽出手来修理，这些石板都翻起来，这样看着太乱了。”
　　赵全福笑眯眯的，“那可不行，倒是能换些大些的石板，若是翻起来了，日后天气热了，随意走动几步，院子里都生灰的。”
　　明月到不晓得有这样的讲头，不由小声笑道：“先生懂得真多，我到时要好好请教先生。”
　　赵全福笑眯眯的，“叫我给您修了都是可以的。”
　　几人讲了几句，下人们便把钓鱼的物件都安置好了，赵全福低声叫人安置碗筷，准备一会用膳的物件。
　　明月犹豫一会，靠近了谢琅玉。
　　谢琅玉还躺在椅背上呢，明月看着他，不晓得该不该叫叫他。
　　他去做什么了，这样的疲惫，明月心里犹豫，不知不觉就看了好一会了。
　　谢琅玉闭着眼睛，忍了好一会，喉结动了一下，突然就笑了笑，接着睁开眼睛，微微直起身子，看着明月好笑道：“你看什么，在这里罚站呀？”
　　明月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又连忙道：“表哥，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谢琅玉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讲没有，“我躺一会。”
　　赵全福这时安置好了那边，便来给谢琅玉安置鱼竿，串了鱼饵。
　　谢琅玉便直起身子，坐在椅子上钓起鱼来了。
　　谢琅玉表情平和，并不同明月讲话。
　　明月站在一旁，她看看湖面，时不时又看看谢琅玉，又捏了捏这个装着欠条的荷包，许是天气太舒服了，心里莫名地就高兴起来。
　　湖边的风轻轻地吹着，谢琅玉就坐在明月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一些，手里握着鱼竿，安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明月还站着出神呢。赵全福见状，以为她是无事可做没个解闷的，便把灯笼搁了，对明月道：“姑娘站着做什么，这样瞧着也无趣，席面怕是一会才到呢，奴才去找些玩意给姑娘解解闷。”
　　谢琅玉本看着湖面，突然笑了笑，道：“她罚站呢。”
　　赵全福嗔了一声，“三爷少讲两句，真是不会心疼人，姑娘身上的伤才好呢……”
　　明月闻言连忙摇摇头，自己便乖乖找了椅子坐了，对着赵全福笑道：“先生，这里好舒服，我靠着吹吹风也是好的。”
　　赵全福看了看两人，便不再劝了，又提了灯笼，想着把桌椅搁平稳了。
　　明月靠在椅子上，还想着谢琅玉腰上那道伤口，想问问如今如何了，可看着谢琅玉望着湖边，又把话咽下去了，怕把他的鱼吓跑了。
　　明月忍住不讲话，可是忍不住看他，又一次转头看了一眼谢琅玉时，男人便侧了侧头，也看着明月，有些好笑道：“你总看我做什么？”
　　明月抿唇笑，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刚想问问他的伤口，谢琅玉就叫了赵全福，叫他给明月也置一根鱼竿。
　　赵全福笑道：“也是，一齐钓鱼也不无聊了。”
　　赵全福便给明月也弄了一根鱼竿，又给她一个小荷包，里边装的都是花样子的鱼饵，还冒着香味呢。
　　谢琅玉的手臂抵在扶手上，偏过身子头看了一眼，道：“怎么拿这样的饵，也钓不起来。”
　　明月听了摆摆手，“我本来也钓不起来的，就拿着玩玩吧。”
　　赵全福忍不住笑，“三爷才是钓不起来呢，姑娘倒是争气一些，头一次桶里就有货呢。”
　　谢琅玉给明月把鱼饵串了，拿帕子擦了手，靠回椅背上笑了一下，也不晓得在笑什么。
　　明月看着他的侧脸，也忍不住跟着笑。
　　赵全福给明月把鱼钩丢进水里，很轻地扑通一声。
　　明月抬了抬杆子，过了一会，微微转头看看谢琅玉，他双肘抵在腿上，手里握着鱼竿，身子微微前倾，静静地望着湖面。
　　明月下意识就安静了，只时不时瞧一眼，并不打扰他。
　　谢琅玉只看着湖面，像是并未察觉。
　　没一会，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奴婢来晚了……哎呦，这都钓起来了。”
　　紫竹拎了个食盒，身后跟着抬桌椅的下人，对着明月笑眯眯道：“桃花源的席面，还热着呢。”
　　明月也忍不住笑，叫了紫竹姐姐，看着紫竹把食盒打开，又把席面摆起来。
　　谢琅玉便抬了抬手里的鱼竿，看着明月道：“饿吗？”
　　明月这会真有些饿了，刚要讲话，紫竹便道：“三爷怕是也饿了，今个胃口不好，方才在外边也是没怎么用东西……”
　　见谢琅玉还看着她，明月便赶紧点点头，“饿了，表哥，咱们一齐吃一些吧。”
　　谢琅玉说好，便慢慢把鱼竿收起来，同明月上了桌子。
　　就在这湖边吃膳，也是少有的。明月免不了有些新奇，看着一桌席面，很有胃口。
　　她这几日吃的都清淡，嘴里没什么味道，虽说这一桌席面也少有荤腥，却手艺极好，做的色香味俱全。
　　紫竹笑着给明月添了碗粥，“姑娘瞧着都瘦了，跟抽条似的，人都清减许多，可要好好养一养，先前的亏损都补回来……到底过了用膳的点了，用些好克化的，免得姑娘夜里难受。”
　　明月连忙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讲很好喝。
　　紫竹便又拿公筷给她夹了片莲藕，笑道：“这物件瞧着常见，却是很补身子的，也比那些个药材好吃许多。”
　　明月叫她像小孩一样照顾，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自己吃了一口，笑道：“是好吃，我平日里也喜欢吃这个。”
　　紫竹不由笑起来，“姑娘觉着好吃便多吃一些……三爷也该吃，哪有就在一旁瞧着的。”
　　明月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谢琅玉，他坐在主位，明月坐在他下手第一个位置。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一直很安静，像是没什么胃口的，闻言便也吃了一口。
　　明月不由担心，也不怎么吃得下了，看着他，道：“表哥，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谢琅玉点头，把筷子搁在筷枕上，道：“不严重……倒是你，身子养好了吗。”
　　明月点点头，一旁的赵全福便打了灯笼靠向明月的脸，絮叨道：“奴才记着，这脸颊上有道口子的，很小的……真好，都长好了。”
　　明月端着碗，拿勺子喝了口粥，笑着叫赵全福看，“都长好了，一点印子也没有……”
　　赵全福照了一会，见她瞧着十分体面，不由笑道：“瞧着确实已养好了，姑娘都爱俏了，可别留疤了……”
　　谢琅玉也跟着笑了一声。
　　明月莫名害臊，她素来会讲话，现下却莫名不晓得该讲什么，于是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便做饿了的模样，埋头吃自己的，耳朵不知不觉便红透了。
　　湖边安静下来，紫竹拿了扇子轻轻地打，到底才刚入秋，这院里总是有些蚊虫的。
　　谢琅玉并不怎么用膳，坐在椅子上像是个陪客。
　　他看着明月用膳，视线往后移了一下，接着顿了顿，突然道：“这树要烂了吧。”
　　明月啊了一声，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跟着回头看去。
　　明月身后正是院里那棵香樟树，湖边统共也就种了这么一棵树。
　　明月疑惑道：“我方才瞧过了，好好的呢。”就是风一吹便掉了几片叶子，想来是入秋了。
　　几人都往那边望去，赵全福便打着灯笼走进了一些，细细地瞧了，又摸了树皮，道：“这树皮都是好的呢，没瞧着烂啊，该不会是泡烂了吧……”
　　“这地上也是干的啊……”赵全福又去看地上。
　　明月也探了头去看，见那树根处确实是干的，赵全福拿脚踩了踩，并不是湿润的软泥，应该没叫水泡。
　　明月有些担心，连忙也起身，走近了拿脚踩了踩，不是湿的，又下意识踩了好几下。
　　谢琅玉正仰着头看顶上的叶子，看完便见她这样，不由好笑道：“好了，你别脚给踩坏了，那确实是干的。”
　　赵全福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叫明月别踩了，“才好呢，可不兴再伤着了。”
　　明月只好退到一边去，有些担忧地望着谢琅玉，又看着这棵香樟树，没忍住上前轻轻推了推。
　　看着很好呀。
　　这棵树，对于明月来讲，就像是明佳的化身。明月从不会走路到如今长到这么高，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它都安静地屹立在这。
　　这棵树算起来已经三十几岁了，是明佳出生那年老夫人种的，和明佳一样大的年纪。
　　其实这样的香樟树，现下苏州的权贵人家一般很少种了，唯有一些平民百姓家中保留了这一习俗。
　　女儿出生时种下，勤快浇水，仔细侍弄，一是为了日后这香樟树长得高高大大，引媒婆上门，二便是砍了给女儿做嫁妆，省下一笔银钱。
　　按理讲明佳也是官家小姐，但明佳出生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当时明家的状况不好，明老爷子并不精明能干，过了好几年才当上盐务的差，外头一个壳子瞧着好看，内里是实实在在地捉肘见襟了许多年。
　　老夫人爱女心切，能做的打算一一都做了。这树也照料的仔细，盘算着这树砍了，日后好歹做几个樟木箱子。
　　可惜明佳没有用上。
　　明月每次光只是想想，便觉得心里压抑，难以呼吸。
　　谢琅玉静静地看着明月，见她忍不住又推了好几下，这才起了身，温声道：“别急……边上挖了看看。”后边一句是对赵全福讲的。
　　赵全福连忙找了两个下人，没一会就拿了铲子来，在边上挖了小臂长的口子，等到足够深了，里边黑乎乎的瞧不清楚，赵全福要弯着老腰去摸，叫谢琅玉抬手拦住了，赵全福只好在一旁打灯笼。
　　谢琅玉便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俯下身子，右手伸下去摸索了几下。
　　谢琅玉的衣裳弄脏了，手里摸出一片黏腻，他也不在意，耐心地在里边确认了几遍。
　　明月站在一旁，紧张的看着。
　　谢琅玉摸了几下，便仰头看着明月，明月见状，连忙蹲下来。
　　谢琅玉现下便高她一些，看着她，道：“烂了，水泡烂的。”
　　里边一股酒糟味，明月也闻到了。
　　明月眨了眨眼睛，一下觉得眼眶发热，她吸了口气，看着谢琅玉脏兮兮的手，便也要伸手进去摸摸。
　　谢琅玉那只撑在地上的手抬起，用手腕抵开她的手，“脏。”
　　明月只好停了手，她看着这棵树，几乎有些迷茫地道：“烂了会怎么样，以后都不长了吗？”
　　谢琅玉还半跪在地上，右手上都是污泥，他没讲话，又伸进去确认了一遍，接着耐心道：“一般都是从下边往上边显症状……这棵树顶上的叶子都已经卷了，叶子很快会掉光……会倒，或者慢慢枯死。”
　　明月一时讲不出话来，接着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她年纪小，前几日谢氏在府上处处排水引流的时候，她跟着学了，却根本没想过树会被水泡死。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明月喉头突然有些哽咽，她忍住了，面上还是笑道：“能救吗，我，要不，我，我去找个擅园艺的下人来瞧瞧吧。”
　　明月以为自己做的很好了，从小到大都十分知事周到，谁都讲她懂事照顾人，可若不是今个谢琅玉来了，这棵树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她都不晓得，她简直难以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谢琅玉的手又往下按了按，像是确认了好几下，然后才拿出来。
　　他的手上都是泥土，袖摆也脏了一片，他看着明月，直了直身子，温声道：“都烂到这里了，几乎断了……可能不太好救。”
　　明月想了一下，艰难地理解了，意思就是很有可能会倒下来，“所以，会砸到人的……是要砍掉吗？”
　　明月笑不出来了。
　　明月起身摸了摸树皮，抿着唇讲不出话来。
　　真对不起。
　　赵全福在一旁看着，心疼道：“三爷，您，找个擅长此道的人来瞧瞧吧，这树都多少年了，长得多高啊，砍了也可惜……”
　　谢琅玉笑了笑，没讲话。
　　过了一会，他再次半跪下来，伸手进去按了很久。
　　接着，谢琅玉抬头看着明月，道：“已经烂透了，会倒的，你要是再来看它，被砸到怎么办？”
　　明月摸了摸树皮，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又眨了眨眼睛。
　　“如果要医治的话……可能有点不太好实现。”谢琅玉摸着底下几乎烂透的树根，缓缓道：“你想怎么办。”
　　明月忍着没哭，只是一棵树而已，而且它太高了，倒下来的时候，旁边的院子都要遭殃，留着就太给人添麻烦了，若是砸到人了……
　　明月笑了笑，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轻声道：“谢谢表哥，还好叫你发现，这留着太危险了，它长得太高了，若是倒了，难免伤到人……还是把它砍了吧。”
　　谢琅玉其实很累了，他把手抽出来，刚要起身讲什么，抬头就看着明月微微泛红的眼皮，谢琅玉慢慢停了动作，很轻地哎了一声，看着明月，不讲话了。
　　过了好一会，谢琅玉才看着她笑了笑，“算了，不要难过。”
　　谢琅玉道：“还是救救它吧。”
　　谢琅玉叫人连夜找人，先把下边的水排出去，又在院里叫人当值，挡着人不要误入了，接着指使人去向谢氏报备，旁边一个院的人，都先迁到别的院子住去。
　　·
　　成安院里的宴散了以后，一个小丫鬟自侧门里悄悄溜出去了，在外边逛了一圈，转身就静了荣安院。
　　谢氏坐在内室里，觉得一旁的烛光都有些闪眼睛了，压着脾气连连问了好几遍，低声喝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有半句假话，把你全家都送到庄子上去！”
　　小丫鬟连连道是，“奴婢所言句句是实话。”
　　谢氏顿时毛骨悚然，靠在椅背上，半天讲不出话来。
　　一旁的周妈妈先回过神来，低声道：“夫人，这，这姑娘若是入了门，全家都……”
　　谢氏抬手打断周妈妈，脸色铁青道：“我晓得的，她如此不避人，就是打定了我顾着谢家的名声还得替她遮掩一二……”
　　谢氏很快冷静下来，瘫在座椅上，苦笑道：“我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周妈妈立刻道：“您如何这样讲！若不是为了祁哥儿，何至于此，咱们此番就要及时止损呐……”
　　谢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亲事以后都别再提了，我另想法子，祁哥儿的事情我再想法子，大不了去求了姐姐……”
　　·
　　第二日早晨，明月辰时便起了身。
　　她躺在榻上，看着帐子外透进来明亮的光，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立刻下去把梳妆台上一个箱笼打开，里边一个荷包拿出来，见了那张欠条，明月这才有一种真实感。
　　她坐在梳妆台前缓了缓，把欠条收回去了，便叫翡翠进来给她梳妆。
　　今个要去谢氏屋里请安，明月穿好了衣裳，先去隔壁老夫人的院里瞧了瞧。
　　她昨个回来的晚，老夫人入睡不容易，她怕给吵醒了，只站在门口瞧了瞧。
　　现下来了，老夫人还睡着呢，明月给她按了按被子，捂捂她的手脚，便去了谢氏的院子。
　　谢氏今个早早便起身了，穿着紫色的绣花大袖衣，下身一件暗色襦裙，刚送了大老爷去衙门。
　　谢氏在抱厦里招待明月，顺便一同吃膳了。
　　晓得明月身上还有伤，周妈妈想着自个家乡的土方子，讲不能吃有颜色的物件，因此便是一桌子清汤寡水。还叫丫鬟们把帘子打下来，觉着明月晒不得太阳，会给脸上留印子。
　　明月吃了几口，寡淡的都不太咽得下去，又见谢氏脸色不好，以为是因为昨个夜里那棵香樟树，不由担心道：“舅母，您瞧着没休息好，再另外做些菜吧，这都不对胃口……”
　　谢氏眼下青黑，心里压着事情，对着明月尤为不好讲，不由笑了笑，道：“无事，昨个未睡好，本就没什么胃口……”
　　谢氏打起精神来，二人接着用起膳，明月还是看了谢氏好几眼。
　　待小案撤下去了，谢氏就看起明月的账本来，时不时打打算盘核对。
　　“这个做的挺好的，就是你母亲留下来的这个庄子，收成越来越少了，我也好几年未去看了……”谢氏想了想，不由看着明月，“你也大了，该自个办个宴过过手，正好这个庄子里风景不错，下月过了花灯节，你且办个宴试试……”
　　明月犹豫一会，应了，道：“做不好怎么办，倒是坏了府上的名声了。”
　　谢氏笑了笑，把账本合起来，“我给你把关便是，你放心做就好了，现下不做，难不成以后要去婆家丢丑啊……”
　　明月脸一红，小声道：“晓得了。”
　　谢氏想了想，缓缓道：“那树倒也是运道好，遇见乘风了，他……只是他如今忙，倒不好在这样的小事上费心……周家二夫人倒是喜欢弄这些花花草草，我明个下帖子，去她府上借给有经验的下人来……”
　　明月讲了好几句谢谢，认真道：“舅母，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棵树而已，谢琅玉可以直接砍掉，谢氏大可以撒手不管。
　　谢氏摇摇头，只叹了口气。
　　明月本以为谢氏会问起她，为何谢琅玉会去那个院子，但谢氏竟然只字不提，仿佛叫什么旁的事情耗费了所有的心神一般。
　　明月有些担心她，叫谢氏抽空叫个大夫来瞧瞧。
　　谢氏只道会的，便把账本搁在一边，又提起一件事，“过几日，李家府上要吃席……是李夫人有身子了。”
　　明月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李夫人是谁，不由惊讶道：“就是潜哥儿的……”一旁还有丫鬟婆子，明月便打住不讲了，谢氏无声地点点头。
　　明月不解道：“真是没想到，不过怎么有了便要办宴了，如此张扬？”
　　谢氏道：“听说是上山求过的，讲好了好还愿的，倒时门前要搭许多善棚……这样也挺好，把自个的日子过好，以后也是个有福气的……”
　　谢氏忽然看着明月，“钟家都开始发请柬了，橘如要成亲，你也抓紧些……”
　　明月想起张思源，连忙点了点头，“过了李家的宴，行与不行，应该就明了了……我现下瞧着，张表哥是个挺好的人。”
　　谢氏点点头，叹了口气，看着明月道：“日后有福气的。”
　　明月只好故作害羞地笑了笑，心里想着到时见了张思源要问些什么，她只想摸摸张思源的脾性，两个人如果整日对着，性子不和，是如何也过不好日子的。
　　谢氏却突然叫丫鬟婆子们都去外边，这才对着明月道：“欢姐儿……你日后同你几个妹妹都不要与她来往了……”
　　明月一愣，好半天才应好，懂了谢氏该是晓得些东西了。
　　隔了几日，天气逐渐转凉，谢琅玉越来越忙，回府的时候都少，明月一次也没同他碰上。
　　很快便到了李家办宴的时候了，谢琅玉受邀，会同明府一齐出席。
　　明月制了几件新衣，今个就穿了一身鹅黄的绣花绸面小袄，下身一件浅色襦裙，她像是真的抽条了，肩颈线更加漂亮，个子高挑一些，穿什么衣裳都很出挑，再生了一张秀美至极的脸，乌发红唇，肤色白到叫人觉着冷沁沁的，走在哪都是最显眼的一个。
　　谢氏见了她这样都不免惊艳，笑道：“是真的成大姑娘了，花一样……”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迟到了！orz，今天三节课，码到一半又被抓去项目答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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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果子
　　这会刚过辰时, 谢氏叫明月先上车架，等了一会，两个妹妹也来了, 一家女眷便一齐出门了。
　　明娇见了明月，惊艳过后便是艳羡，她今个穿了一件粉色小袄, 下身一件绣花石榴裙, 头上带了宫花，也是个爱俏的姑娘。
　　明娇抬手同明月比了比，“我怎么就不如长姐白呢？我也想漂亮一些呢。”
　　车架走动起来，明月先叫明娇坐好不要动了, 便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好笑道：“你现下就很漂亮了，不过，若是真要白一些，日后莫要有日头的时候扯着丫鬟在园子里踢毽子，整日在外边疯跑，比潜哥儿还能闹腾……”
　　明月讲着, 把团扇搁在一旁, 又把怀里的潜哥儿抱起来，扭扭他的身子，“是不是呀，我们潜哥儿多乖呀……”
　　潜哥儿忍不住笑，两条胳膊耷拉着, 脸颊红扑扑的, 害羞地垂着脑袋, 并不讲话。
　　这次李夫人有孕, 早早写了帖子给三舅母，希望能叫潜哥儿过府小聚，三舅母到底心软，自己却不想见李夫人，便将潜哥儿托付给谢氏了。
　　潜哥儿不愿意叫谢氏搂着，便又到了明月的马车上，成了长姐的小尾巴。
　　明娇很嫌弃地扭过头去，“潜哥儿尿裤兜了你都觉着他乖巧的……”
　　明月连忙捂住潜哥儿的耳朵，瞪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道：“又讲这个，哭了再叫你抱着……”
　　明娇不敢跟明月横，便只好又瞪了明淑一眼。
　　可怜明淑吃着自己的糕点，一句话未讲，挨了明娇好几个眼刀。
　　车架上了平和街，外边嘈杂的声音一下便涌了进来。明月掀了掀马车帘，隐约能瞧见外边往来的百姓，还有骑马随行在车架旁的几个穿盔甲的带刀侍卫。
　　谢琅玉今个也会赴宴，他的车架在后边，明裕就在上头。
　　明娇也跟着瞧，晓得这是谢琅玉身边的侍卫，不由得意道：“我昨个托二哥哥求了表哥，十月初五，表哥答应陪我们去看花灯呢。”
　　明月倒不晓得这个，把帘子放下来，笑道：“你动作倒是快呀……”
　　明娇便握着拳头难耐道：“我只恨不得今日就是花灯节……”
　　三人闲话许久，马车很快到了李府，车架在大门前排队，外边人声鼎沸，隐约从车帘里能瞧见门前搭的数十个善棚，二门都开了在施善粥，百姓们聚着吃膳，粗略看着便有大几百人，估摸着吃一整日都不停歇，当真是大手笔。
　　马车很快进了李府，直至垂花门才停下。
　　丫鬟端了小凳，明月便抱着明潜下了马车，回头去张望一眼，就已经不见谢琅玉的车架了，想来是在外院便停下了。
　　明月没再看，叫丫鬟引着，同谢氏一齐进了院子。
　　谢氏先领着几个姑娘去见了李家的老夫人。老夫人估摸着五十大几了，头发全白，慈眉善目，穿着深紫色的大袖衣，下身一件紫色百褶裙，贵气又慈祥，笑眯眯地捧着手炉坐在堂上，身旁都是陪着讲话的妇人婆子。
　　寒暄几句，谢氏便叫几个女孩问安，送了礼品，老夫人受了安，给了几个女孩一人一个小金摆件，瞧着十分喜气，又把明娇留下，握着手不住地打量稀罕。
　　谢氏见状，便留在那陪着讲话，叫几个女孩出去玩了。
　　明娇怨念地望着二人出去了，她的身子在这，魂恨不得已经进了园子了。
　　现下还未到吃席的时候，院里都是女郎，聚在一齐笑闹，打双陆的打牌的踢毽子的，热闹的很。
　　李家底蕴深厚，家中的园子也大的很，处处是假山石林，小桥流水，景致极好。下人们穿浅色小袄，平头正脸，看着便赏心悦目。
　　明淑很快便混去小娘子堆了，明月就抱着明潜，左右转转，时不时同相熟的姑娘讲讲话，没一会就在一个亭子里找到了橘如。
　　明月上前请安，里边几个妇人娘子并几个丫鬟，边上守着婆子，帘子打起来，正喝茶讲话呢。
　　里边好几个都是明家相熟的夫人，明月认得李夫人，还有橘如的嫂子周氏，谢欢也坐在一旁，张嬷嬷正守在她身侧。谢欢脸色淡淡的，穿了件红色八宝云锦大袖衣，下身一件石榴裙，难得的装扮素净，脸上盖着脂粉。
　　她的身旁还有个很瘦小的女郎，穿着淡色的刻丝菱锦小袄，下身一条同色的百褶长裙，衣裳料子很厚，看着病恹恹的，两人亲密地靠在一齐讲话。
　　明月猜着，这个就是那个少有出门的李亭元了，同谢欢的关系倒是很好。
　　李夫人辈分最大，见明月带着潜哥儿，便笑着叫她起来。
　　“怎么不见你舅母，来的这样晚，等会叫她多吃一杯酒。”
　　丫鬟引着明月做了个小凳，明月抱着明潜边坐下边笑道：“舅母留在老夫人的院里了，估摸着等会就要来。”
　　李夫人今个气色极好，穿一件桃红色的彩绣牡丹织锦大袖衣，下身一件石榴裙，小腹瞧着还算平坦，她时不时拿手护着，满面桃花，看着一点烦恼也没有。
　　头上盘了同心髻，一套玉石头面，水色极好，衬得她年轻了好几岁。一众夫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她，俱都带着笑容讲些不出错的吉祥话。
　　李夫人娘家姓杨，旁人都称呼她杨氏，方才老夫人提及杨氏时也是眼神慈和。明月打眼瞧着，杨氏如今的日子过得该是很顺心的。
　　杨氏笑着端详明月一会，道：“你家都是美人，你又是里头极为出挑的。”
　　明月连忙笑道：“您多奖了，我还是个小孩样呢。”
　　明月同橘如挨着坐，杨氏笑了笑，便又介绍起旁边那个瘦小的女郎来，“这是亭元，府上就这一个姑娘，往常都不太出门的，你们几个女孩一齐玩去，没得在这陪我们几个上了年纪的。”
　　亭里几个夫人都笑起来，讲确实上了年纪了。
　　杨氏讲罢，又犹豫一会，眼神柔柔地望着潜哥儿，“倒可把潜哥儿留在这，吃些点心果子……”
　　明月闻言，颇为讶异地瞧了她一眼。
　　若是旁人二嫁，怕是对前边的子息不会这样坦荡，以免有人讲闲话，杨氏却仿佛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瞧她，行事十分大方，明月对她的印象倒是好了一些，笑道：“这园子景致好，我就不出去了，留在这瞧瞧景也好。”
　　印象好一些是一回事，明月还是不放心叫潜哥儿离开眼皮子底下的，不如一齐留在这。
　　一旁橘如的嫂嫂周氏听了，却笑道，“你去玩便是，你三婶婶早同我交代了，何苦把自己绑在这了。”
　　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讲话有些不留情面了，一旁的夫人们都瞧着她呢，不由不好意思地看了杨氏一眼。
　　杨氏摇了摇扇子，态度却很温和，并不责怪的样子。
　　明月悄悄松了口气，又笑着问潜哥儿，“在这吃点心好不好？”
　　潜哥儿趴在明月的怀里，侧着脸颊悄悄看着杨氏，明月只能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白生生的脸颊鼓了一下，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杨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打了打扇子掩饰自己的失态，叫丫鬟去拿点心来。亭子里的夫人都只做没发现的样子，笑着讲什么果子好吃之类的话。
　　明月把潜哥儿安顿好了，这才同几个小娘子一齐出了亭子。
　　李亭元领着几人往园子里去，明月这才发现她个子也不高，很瘦很瘦，一看就晓得身子不好，十分单薄。
　　李亭元边走边侧着身子笑道：“先前倒是未同明姐姐相处过，今个一见，叫我眼睛都亮了一些。”
　　明月摇了摇扇子，也回一个笑脸，却并不上前同她一齐走，“亭元妹妹谬赞了，到讲的我不好意思。”
　　李亭元也不在意，很自然地便转回去了，讲话时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就是我先前同娇姐姐起了争执，倒是没同她道歉，我年纪小，总做些讨嫌的事情。”
　　明月笑道：“娇姐儿素来大度，早不放在心间了，亭元妹妹也忘了就是。”
　　李亭元便点点头，讲明娇性子很好，“我小时候掉到水里过，打小就坏了身子，跑跳不得，人也苦闷，就喜欢娇姐姐这样秉性的人，整日高兴，叫人看着心里也敞亮。”
　　明月打量着她，心里倒是挺吃惊的，面上还是笑道：“她心眼大，怎么难事都不放进去。”
　　李亭元像是这样才放下心，正巧一旁来了个嬷嬷，在李亭元耳边讲了几句，李亭元点点头，便对着几个小娘子饱含歉意道：“前边有些事情，我去处理，叫熟路的丫鬟带着诸位姐姐逛，是亭元招待不周了。”
　　几人自然讲不会，李亭元便微微福身，同婆子一齐走了。
　　谢欢紧接着一句话也不讲，还冲明月点点头，几乎是下一刻便走了。
　　这路上一下就只有明月同橘如两个小娘子了，明月看着橘如，“这李亭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怪不得旁人都讲她的好话呢，真是个叫人如沐春风的人物，看着久病孱弱，性子却大方豁达。”
　　若不是明月同明娇相处十几年，都要觉着明娇先前是在抹黑她了。
　　橘如也十分惊讶，拉着明月的手感叹道：“真是个人精，好像比我们还小了两岁呢，跟个大人一般，气质也怡人……”
　　明月还蛮想不通的，“我瞧她像是真的挺喜欢娇姐儿的，却总是同她起争执……”
　　二人边讲边四处转悠，一边赏景，一边寻了个石桌坐了。
　　明月左右瞧瞧，讲过几句闲话才小声道：“他们家好大的排场。”
　　园子里几乎十步一人，假山水池转角可见，装扮雅致贵气，光是维护都要花费不少的银钱。
　　钟橘如笑了笑，“他家本就贵极了……且这次怕是太高兴了，你也晓得的，老夫人两个儿子，就是府上如今的两位老爷，二老爷膝下二子一女，便是李君延李亭元，还有一个儿子……倒是从未见过，只晓得有这样一个人，老夫人如今嫁的便是大老爷……我也是听我娘讲的，这个大老爷是个痴情人，这么些年都未娶妻，膝下也无子，如今好不容易后继有人，可不得高兴坏了，李夫人如今真真是揣了个金疙瘩。”
　　有机灵的小丫鬟端了瓜果来，明月捡了个吃了，这些事情她先前也听说过，不由看着橘如，“再痴情也同我们没关系，这家人瞧着怪得很，我还得操心自个的事情呢。”
　　明月想起张思源便直叹气，“我得去找他，等着他来谈这事怕是行不通的。”
　　橘如觉着好笑，感叹道：“你比他还男人一些。”
　　明月也笑，“他性子温吞其实也挺好的，日后都不容易起争执……只是他母亲性子和我还蛮合得来，这个倒是比旁的重要一些。”
　　明月不像旁的女郎那样，提起亲事便觉着羞涩，为了自己的日后，主动去找张思源问他的想法，明月并不觉着有折了面子。
　　明月又坐了一会，便同橘如告别，只带了翡翠，去了园子里。
　　她到处转了一圈，很快便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张思源。
　　张思源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袍，也是个清秀的少年人。此刻捧了本书，坐在石凳上读的如痴如醉，一旁隔着道花墙便是女郎们嬉闹的声音，他倒是八风不动。
　　明月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仔细打量着他。
　　张思源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个人，哎呀一声就蹭得站起来了。
　　明月叫他吓了一跳，也连忙站起来了，翡翠差点上前扶人了，明月忙道：“张表哥别急，是我。”
　　张思源头上都吓出一层汗，脸先是一白，慢慢又红透了，侧着身子对着明月，小声拱手道：“冒犯了冒犯了……明娘子金安。”
　　他这幅缩手缩脚的丧气模样，明月差点笑出来了，拿团扇挡了挡嘴，缓了一会才道：“表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看书？身旁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张思源耷拉着手，眼神只敢看自个的鞋尖，过了半晌才不好意思道：“我也无事可做，这儿挺好的。”
　　明月站在他身侧，发现他像是没怎么长个子，两人现下都差不多高了，还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明月总觉得他像是个容易害羞的弟弟，叫人很想照顾，生不成旁的心思来。
　　张思源磨蹭半天，像是有话要讲，明月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他慢慢道：“乘风兄……哦不，明娘子身子好些了吧。”
　　明月这会是真笑了一声，叫张思源坐下了，柔声道：“谢表哥身子好了，我也好了，谢谢张表哥关心。”
　　张思源红着脸咳嗽一声，“没事没事。”
　　明月笑道：“听说张表哥先前还上山去寻人了，倒是害了一场病，如今瞧着像是大好了？”
　　张思源点头，把书握在手里，腼腆道：“好了，好了。”
　　两人这样一问一答，倒也是很和谐，只是张思源仿佛不晓得她是为什么而来的，讲了半天也讲不到正题。
　　明月踌躇一会，见左右无人，又叫翡翠离远一些注意着，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张表哥，家中有意撮合我们，你……你是什么想法。”
　　明月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垂着头红了脸，张思源也面红，捏着手里的书，像是急的原地打转了，想了好一会才道：“看明娘子吧，我都是可以的……”
　　明月一时不晓得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她觉得成婚以后，两个人的性子是最重要的，处得来才能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若是性子不和，难免起争执，以至于家宅不宁。
　　如今一瞧，张思源能个准确的答复都不能给，实在是太过温吞了。
　　这样温吞的性子其实很好，明月并不反感。但是若是张思源对所有的人都是‘都可以’呢？
　　她日后成亲了，就是希望有个家，明月一辈子都在寄人篱下，做了十几年的客人了，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家，家中主母能做主的一切，她都想做主，有事情能够同夫君商量一齐决定。可张思源若是一边听她的，一边也听别人的呢，他瞧着就很听张姨妈的话。
　　明月心中思量，边看着张思源，笑道：“谢谢张表哥，我们都好好想几日，若是觉着可以，咱们就再议吧。”
　　张思源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点点头，连忙又看起他的书来。
　　明月安静地陪了一会，便轻手轻脚地走了。
　　明月带着翡翠，沿着园子里的鹅卵石走，心里有些乱。
　　这是事关她人生的决定，她不可能草率。
　　明月呼了口气，冷静地思考起来。张思源家世同她很匹配，她去了不算高攀也不算委屈。张思源为人却太软了，明月瞧不出他是温吞还是懦弱，看着很容易受欺负。以后若是处的好，可能愿意事事听明月的，她倒是没这么高的要求，只是心中犹疑，这样的性子，耳根子永远发软，日后真的能把日子过好吗。
　　太难了，明月呼了口气，觉着还是得找人商量商量，她见识太少了。
　　明月走过一个花厅，见园子里都没几个人了，不晓得去了哪，转了好半天，竟然迎面撞见了紫竹。
　　紫竹身后还跟了几个小丫鬟，像是远远就瞧见她了，手里提了个盒子，一靠近她就笑道：“真是巧了，姑娘，哎呀，今个这一身，真是打眼，漂亮极了，奴婢都不太敢认了……”
　　明月叫她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抿着唇笑了一下，道：“姐姐被夸我了，再夸我就要到天上去了……”
　　紫竹笑了半天，道：“飞到天上去也是够格的……前边有人赌棋呢，都去瞧热闹了，奴婢还想怎么没瞧见您呢？”
　　明月笑了笑，“我方才喝多了茶水，自个在边上散步呢……姐姐提的是什么？”
　　紫竹闻言，把手里提的盒子打开了，露出一副折起来的玉石棋盘，两把温润的黑白棋子。
　　在这日头下边，圆润得几乎在发光。
　　紫竹笑道：“这是三爷出的彩头，顶好的物件，您也瞧瞧热闹吧，旁的位处都没人了……”
　　明月闻言便跟着去了，边道：“是表哥在下棋吗？”
　　紫竹道：“三爷去倒是欺负人了，他只出彩头呢。”
　　紫竹带着明月拐去了一个园子，里头热闹极了，小娘子们几乎都来了，边上搁了桌椅，都捡了坐了。
　　虽然小半个月没见了，明月还是一眼就瞧见了谢琅玉，他坐在人群中心里，穿了件浅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的玉扣勾出劲瘦的腰身，头戴玉冠，身材高大，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出来，俊美显眼得像是在发光，周围的小娘子都偷偷瞧他。
　　谢琅玉身旁陪着赵崇山还有几个眼生的青年，都是苏州这一辈有些出息的郎君，一个郎君讲了什么，谢琅玉侧头很轻地笑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小臂随意地支在扶手上，继续看向棋局。
　　旁的人讲不上话，便守礼地离得远一些。
　　离他最近的是个女郎，明月一眼认出是赵霜商，两人的椅子靠得近，赵霜商穿了件桃红色的绣花大袖衣，下身一件石榴裙，时不时侧着身子笑得人比花娇。
　　明月抿了抿唇，飞快地移开视线，在人群里找到了橘如。
　　紫竹便引着明月去橘如身边找了座，待她安置好了，这才拎着盒子去了谢琅玉身边。
　　紫竹低声同谢琅玉讲了话，往明月这边示意了一下，谢琅玉便向这边看来，一眼就瞧见了明月，像是打量了一会明月的模样，接着，他浅红的唇瓣微微翘起，叫人心里一突。
　　明月回了个笑脸，谢琅玉像是要对她讲什么，微微直起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感到那群人像是都要看过来了，明月不知为何，飞快地移开了眼神，同一旁的橘如讲话了。
　　橘如正笑道：“我找你半天呢，这局棋都快下完了。”
　　明月的心跳慢下来，故作镇静地跟着往人群中间瞧，就见两个男子对坐，正凝神看着棋局，周围的人笑着瞧热闹。
　　穿宝蓝色长袍的是李君延，像是在下一步苦棋，明娇正在他边上指点呢，样子很讨嫌，他一脸无奈纵容。李君延对面的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年轻男人，打量着不过二十几岁，面容清俊，神情冷冽，时不时瞥明娇一眼，像是觉着她十分聒噪一般。
　　明月看得好笑，好奇道：“这是哪家的郎君，瞧着好眼生啊。”
　　橘如左右看看，用扇子掩了嘴，小声道：“就是李家二老爷的长子，他先前的夫人生的，听说一直在他淮阳，他岳家教养大的……”
　　明月也压了压声音，道：“我都不晓得他家先前还有个夫人呢……还真是从来没在苏州见过这号人物，瞧着冷冰冰的。”
　　橘如笑道：“一母生九子，九子九个养，李家二郎就温和许多。”
　　明月听了，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只见明娇恨不得推了李君延坐上去，像是很瞧不上他下的棋，李君延也只无奈地笑笑，很包容她在那碍手碍手。
　　明月不自觉地偏了一下眼神，那一群人也在看下棋。谢琅玉正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同旁边的赵崇山讲话，另一边的赵霜商看着李君延落了一子，连忙低声跟谢琅玉讲了什么，谢琅玉侧过头听了，只笑了笑，接着态度温和地点点头，并不讲话，便安静地看着棋局了。
　　赵霜商踌躇地望着他，到底没继续讲话。
　　明月看了一会，收回了眼神。
　　明月来的时候棋局已经过半了，同橘如讲了会话，就分出了胜负。
　　明月看着紫竹把那个盒子给了那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是他赢了。
　　李君延起身拱了拱手，面上还是带着笑容的，“兄长比我厉害许多。”
　　李杜衡态度冷淡，只点点头，便起身了。他收了盒子，走到谢琅玉身边道谢。
　　谢琅玉笑道：“很厉害，坐吧。”
　　李杜衡像是松了口气，坐在了那堆人里。
　　李亭元在一旁坐着，闻言不由笑了笑，打着扇子道：“长兄确实有过人之处，我以为哥哥下棋已经很厉害了。”
　　李君延有些惭愧，他在苏州接受教养，却比淮阳的兄长差多了，他还挺不好意思的，也并不觉着损了面子，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对着李杜衡拱手道：“我日后还得多向长兄学习。”
　　李杜衡摇摇头，他此刻的态度也很平和，但并不讲话。
　　李君延只觉着有些在谢琅玉面前丢丑了，很快退到人群里了。明月见明娇同李君延讲了几句话，李君延却很快就去陪伴李亭元了。
　　明娇一撇嘴，就溜回到明月身旁，笑嘻嘻附在她耳边道：“长姐，他们家一下蹦出好大一个哥哥，长得还挺俊的……”
　　明月把她的脑袋推开，拿帕子给她擦汗，“讲话注意一些，没大没小的……”
　　明娇正要讲什么呢，李君延却又开始寻她了，明娇不由小声道：“现下又找我，我可不耐烦同李亭元相处……”
　　话是这样讲，明娇还是去了李君延身边，同李亭元一齐讲话了。
　　她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李亭元还对着她笑眯眯的，明月看得好笑。又左右瞧瞧，都没见着谢欢，不由对橘如道：“她现下倒是真的躲着我了，也挺有意思的。”
　　橘如摇着扇子叹道：“可千万别主动来找晦气，心里还记着她一笔呢。”
　　两人一齐讲了会闲话，几个郎君便起身离开去前院了。谢琅玉起身时，明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像是有些热了一般打起扇子。
　　等她缓好了，抬起头的时候，谢琅玉已经离开了。
　　女郎们留在这玩，有人开始踢毽子，十几个小娘子围着互相传，又笑又闹地跟过年似的。
　　明月靠在椅子上，她想着张思源的事情，莫名觉着心情沉甸甸的，笑着看了会，前边就开始吃宴了。
　　这群女郎玩得不想走了，叫丫鬟催了好几次才动身，明月同橘如便一齐跟着去了。
　　女眷们在后院用餐，男宾都在前边，后边坐了将近十桌人，夫人们都坐在花厅里头。
　　明月想进去看看潜哥儿，这样半晌了，也不晓得他哭没哭。
　　这桌上都是相识的女郎，明月犹豫一会，觉得这会去太招眼了，潜哥儿在李府本就尴尬，兴许现下好好的，她去了，反倒叫人想起来他的身份来。
　　明月对此很有体会。
　　桌上很快叫小丫鬟传了菜，明月瞧见有潜哥儿爱吃的吉祥果，不由笑道：“怎么正餐还上果子了？”
　　小丫鬟笑道：“奴婢不晓得，今个是咱们姑娘办的宴，觉着好吃呢。”
　　明月倒是真没想到，李亭元这样小的年纪就得办宴了，还办得挺好的，不由尝了一个，笑道：“确实好吃，你家姑娘有心了。”
　　小丫鬟连道客气了，便端着托盘走了。
　　明月倒是有由头了，叫翡翠端了几个果子，低声道：“你就讲潜哥儿爱吃，给他添了几个，瞧瞧他有没有哭闹难受……”
　　翡翠端了果子，便去了花厅，没一会便回来了，讲他挺好的，正吃着席面呢。
　　明月这才放心，有心情吃自己的，同桌上的娘子说笑了。
　　吃了没几口，花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明月悚然一惊，身子都颤了一下，听出那是李夫人的声音。
　　“潜哥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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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焦急
　　那声音叫得太凄惨, 院子里一阵骚动，女郎们面面相觑，丫鬟婆子很快掀了帘子进去了, 同里边冲出来的李夫人撞个正着。
　　李夫人衣摆上都是血，抱着潜哥儿冲出来了，身后两个婆子都没拉住她。
　　院子里的女郎们安静一会, 顿时尖叫起来。明月呼吸都停了一秒, 怔怔地看着血糊糊的明潜，想张嘴讲话却讲不出来，很想站起来，腿却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把潜哥儿橫抱着, 疾步要往外边去，明月看着潜哥儿闭着眼睛像死去了一般，嘴里还在不停地吐血，李夫人呼吸急促，边走死死地捂他的嘴，走了没几步就摔在地上了，手脚发软抱着潜哥儿怎么都起不来。
　　身后很快追来了一个穿淡色小袄的婆子, 立刻将不停想要爬起来的李夫人扶住了, 帮她一齐抱着潜哥儿，低呵一声，“镇静！夫人要摔死哥儿吗！”
　　院子里还骚乱着，夫人们都远远地离了席位惊疑不定地望着，下人们惊慌失措, 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院子里乱成一团, 明月像是从胸口里呼出一口气, 短暂地耳鸣了一瞬, 接着大叫了一声，“叫大夫啊！”
　　那个扶着李夫人的婆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身旁噤若寒蝉的下人们，对着明月扬声叫了一声，“娘子，来搭把手！”
　　明月软着腿去了，李夫人死死搂着潜哥儿不放，两人就要往地上倒，明月便跪坐在地上，搂着李夫人的腰。
　　夫人女郎们短暂地惊惶过后，很快围拢过来，探问的探问，瞧着这样小的孩子出了事，有些心软的妇人都不敢多看，连声叫自家下人也赶紧去叫大夫，还有问东问西的，一时间周围全是夫人女郎们低声讲话的声音，明月看着明潜毫无血色的脸，听得耳朵嗡嗡响。
　　那个叫明月来帮忙的婆子自称姓李，先叫人关了们，冷着脸，很快把所有的下人都制在院子里了，也已经立刻派人去叫了大夫。
　　明月看着潜哥儿，他小脸煞白，额发被汗黏在脸上，嘴里不停地有暗红的血涌出来，覆满他白软的脸颊，留到他扎着小辫子的乌黑的头发里，很快散发出一种黏腻的腥味。
　　李夫人呼吸急促，把潜哥儿紧紧抱着，右手死死地捂着他的嘴，边掉眼泪边小声喃喃道：“捂不住啊，怎么办，捂不住……这怎么办啊！来人啊，救救他啊……”
　　李嬷嬷安排好了下人，见状一把捏住李夫人的手腕，低呵道：“夫人！别扼着哥儿的气了！”
　　李夫人脸色涨红，呼吸急促，艰难地松开了手，明月紧紧地托着她的腰，几乎是跟着她在一齐发抖。
　　李夫人喘了好几口粗气，明月发现她眼睛发红，眼里爆出血丝，额上鼓出了好几根青筋，几乎有些狰狞道：“松怀呢，去叫松怀，快……”
　　李夫人死死地抱着潜哥儿，哭叫着哥儿不舒坦，不许旁人碰他。
　　李嬷嬷连忙叫人去喊了，带着哭腔低声又讲了一句，“夫人还得顾及肚子里的那一个呢！”
　　李夫人几乎是立刻啜泣出了声。
　　大夫很快就来了，李松怀几乎是同大夫一块来的。
　　李怀松破开人群，李夫人抬着脑袋，一见他就哀叫了一声，“快来看他，表哥，你快救救他，怎么办啊，他一直流血，一直在流，他不舒服啊，啊怎么办啊……”
　　李松怀是个瘦瘦高高很有气势的男人，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袍，他见李夫人抱着潜哥儿，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扫了一眼院子，脸色铁青，一把上前搂住了母子二人。
　　明月适时地后退一步，察觉到自己的后背几乎汗湿了，没工夫管，只呆怔在一旁，注意着潜哥儿的状况。
　　李松怀搂着李夫人安慰了几句，李夫人才勉强镇静，抖着手松开了紧紧锢着潜哥儿的双臂。
　　眼见李夫人状况好一些了，李嬷嬷立刻腾出手，先笑着请院子里的客人去去了隔壁的院子，讲在那边已经备好膳食了，今个出了意外十分抱歉，招待不周了。
　　夫人女郎们俱都表示理解，讲了几句场面话，也不耽误，立刻便识趣地走人了。
　　李嬷嬷接着连忙上前将潜哥儿抱住了，明月脑子里是空的，下意识地递了个矮花凳叫他坐住了。大夫解了药箱没处搁，眼见急着就要搁在地上了，明月便弯腰抱住。
　　大夫对她道了句谢，明月白着脸摇头表示不必，“您，您快看看他。”
　　大夫便去查看潜哥儿的脸色，捏着他的双颊看他的口腔，又跪在地上给他诊脉。
　　几人都屏气凝神地望着他，大夫沉吟一会，道：“小公子平日里有什么禁忌不好入口的？”
　　李夫人呼吸急促，歪在李松怀身上字不成话，李松怀紧紧握着她的手，他几乎是坐在地上把李夫人抱在怀里，立刻替她道：“珠娘不能吃桃子。”
　　明月也紧张地跟着道：“潜哥儿也是不食桃子，食了便起疹子。”
　　李夫人喘不过气，有些惊厥了，眼看着嘴唇发青，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李松怀掐着她手上的穴位，把她紧紧地抱着，一直小声安慰，叫她缓缓呼吸。
　　李夫人浑身发麻，哭道发不出声音，只直直地望着潜哥儿。
　　大夫探着潜哥儿的脉，眉头紧紧地皱着。
　　过了半晌，先叫人去煎一副药，他掐着潜哥儿胸口的穴位，腾不出来手写方子，明月便连忙叫人拿了纸笔，记起药方子来，写完便递给了李嬷嬷。
　　这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拘在了花厅外边，李松怀身边的小厮便上前拿了方子，疾步跑去煎药了。
　　大夫道：“小公子是误食了桃肉，可用量很少，有形之血不能速生，不该这样呕血的……”
　　李嬷嬷闻言，立刻去了花厅，端出一碗莲子粥来。
　　低声道：“夫人平常爱吃这个，这莲子品种少有，府上也只有夫人吃，方才先喂给了潜哥儿，哥儿瞧着爱吃，夫人自个便只用了几口……吃了约莫有半柱香，哥儿便突然不爽利起来，讲胸口不舒坦，夫人连忙给他拍了两下，他便呕了血，接着止也止不住了，连呕了好几口。”
　　大夫又拈了些粥放在嘴里试味，接着便道：“那便是了，里边混了桃肉，夫人不食桃，若是误食了，估摸着会起藓烧心，夜不能寐，但也至多几日便好，小公子这里……平日里可否用着药，同这里头遮桃子味的药材冲撞了，这才吐血……”
　　明月连连点头，嘴里杂乱道：“他用药的，日日都喝，就是方子不在身边，也不晓得他吃得什么药……我，我这就使人回府上找去。”
　　明月便叫翡翠先去找谢氏，叫她急派人去府上拿方子。
　　翡翠连忙便去了。
　　李松怀问道：“可有大碍？”
　　大夫想了想，慎重道：“且先喝帖药瞧瞧，把肚里的汤水都吐出来，剩下的还得再瞧……”
　　李松怀立刻看着李夫人，低声道：“珠娘，再叫大夫瞧瞧你吧，你这个样子太吓人了，你也得有精神照料潜哥儿啊……”
　　李夫人脸色青白，浑身无力，还是含泪点头。
　　大夫便过来给李夫人把脉，不到半柱香便立刻叫人去冲了安胎药，见她嘴唇都见紫了，厉声叫她平缓情绪，“您双身子，切忌大悲大喜。”
　　李夫人哽咽着点头，李松怀又给她顺背，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两人一齐看着潜哥儿。
　　前院也听了动静，谢氏急匆匆地赶来了，见了这般形状，心中大骇。
　　明月衣摆上都是血，谢氏脚软，在明月身旁拖了个花凳坐着了，低声道：“你可伤着了，这是如何了。”
　　明月早把药箱还给大夫了，方才没人顾得上她，她心中害怕也无人可讲，这会见了谢氏便红着眼睛摇摇头，颤声道：“舅母，潜哥儿食了不好的东西，方才吐血了……他瞧着不好了，他，他吐了好多血……怎么办啊。”
　　谢氏无暇安慰她，连忙去看潜哥儿，见他在一个老仆怀里，正拿着湿帕子擦脸，无声无息地闭着眼睛，就像死去了一样。
　　谢氏惊叫了一声。
　　李嬷嬷连忙道：“哥儿现下还好，昏厥过去了，正等着药呢……”
　　谢氏见他胸口小手上全是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一时竟然不敢碰他。
　　李松怀怕她现下就要带走潜哥儿，连忙道：“明夫人，实在是抱歉，生了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我们家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只是现下珠娘不好了，哥儿也不便移动，还请您宽容些时候，叫潜哥儿在此歇息看诊，安好着出李府的门。”
　　他这话讲的太客气了，谢氏都找不着错处，心里又发慌，只顾着潜哥儿了，忽然想到什么，又道：“且叫我府上的姑娘出去，这样血腥，吓着姐儿了。”
　　明月白着脸摇摇头，“舅母，让我看着吧，我走了等得心焦。”
　　谢氏犹豫一会，应了，又看着潜哥儿，见他像死了一般无声无息地躺在李嬷嬷的怀里，不由眼眶一红，又打起精神来盘问。
　　李嬷嬷把方才讲的俱都如实交代了。
　　谢氏内宅夫人，明府叫她整治得清清白白，这些阴私却也没少见，便道：“若是杨姐姐食了，肚里怕是不得好……”
　　李松怀黑着脸点头，气势冷峻，“我会彻查此事，给珠娘和明家一个交代。”
　　现下去下人去熬药了，估摸得个把时辰，也不好在这院子里苦等，李松怀吩咐人在花厅里收拾出一个隔间，将母子二人安置进去了。
　　潜哥儿瞧着安安静静，肉嘟嘟的小脸死白死白的，原本红润的唇瓣几乎和脸白成一片，小小的身子在榻上，只有微弱的起伏，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
　　明月看着害怕，时不时摸摸他的小手，捏捏他还带着血渍的指尖，轻声叫他，他无声无息一句也不应，也不害羞地垂着脸了。
　　明月想起他方才吐血的画面，心中惊惶极了。
　　谢氏同李松怀出去了，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会，谢氏便进来了。
　　明月听着外边，李松怀很快揪出几个下人，提到别处审问去了。
　　谢氏坐在榻边给潜哥儿盖了盖被角，红着眼眶低声念起经来了。
　　明月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潜哥儿睡梦中都皱着小眉头，额上生了汗，她一点一点的擦了。
　　院里很快又来了几个大夫，一齐看诊了，讨论了半天，都觉着还是等着先前那炉药，先看看效果。
　　一个大夫捋着自个的胡子，道：“按说食了桃肉不该这样严重，还是其中药效冲突了……”
　　谢氏已经叫人去府上要了潜哥儿平日里养身子的药方，还叫把该下职的大老爷也叫来。
　　待到天边微微暗淡的时候，李夫人已经缓过来了，从内间出来，青着唇瓣守在潜哥儿榻边，不住地探他的呼吸，有时微弱了，她就立刻脸色发白伏在潜哥儿的胸口。
　　明月的心情焦灼，脸上木木的，只是不停地望着半合的房门，掐着自己的手心。
　　明月自己出身不好，打小没爹没娘，她长大长得辛苦。就是太辛苦了，以己度人，便格外疼爱潜哥儿，希望他平安和顺。
　　但是潜哥儿若是都不能长大，那就太残忍了。
　　明月光是想想便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是捂着块冰块，手心里直发汗。
　　李夫人脸色惨白，时不时拍拍潜哥儿的肩膀，探他的呼吸，叫他乖儿，你出出声。
　　谢氏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呼了一口气出去了。
　　明月还守在这，她眼睛也发酸，只定定得瞧着，看顾着潜哥儿，也看顾着李夫人。
　　天很快就黑了，明月觉着这一日过得太快了，那药怎么现在都没煎好。
　　李嬷嬷守了许久，出去了，很快李松怀进来了。
　　他一言不发地握着李夫人的手，随意拖了个椅子来，同她一齐守着。
　　过了有半个时辰，下了职的明正谦匆匆赶来，帽子都还提在手里，先进了厢房，朝李松怀拱拱手，“大人安。”
　　李松怀也起身扶他，“不必在乎这些虚礼了。”
　　明正谦草草几句闲话，便立刻走到榻边，见潜哥儿仿佛已经去了的模样就惊叫了一声，接着俯身，拨了拨潜哥儿垂着软肉的脸颊，指尖冰凉得很，“天爷啊，哥儿，哥儿，应个声啊……”
　　潜哥儿闭着眼睛没反应。
　　明正谦提着帽子疾步走到谢氏身边，“怎么就这样了？早间出门还好好的呢。”
　　谢氏坐在角落里，见他来了就红眼睛，低声道：“误食了不好的物件，方才还吐血呢，现下未吐了，也醒不过来，大夫瞧了也不讲好……”
　　明正谦一时不出声，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胡子，突然一拍手道：“赵侯，赵侯打来了苏州起，搜罗不晓得多少大夫，来，拿纸笔来，写个帖子求他救命了……”
　　李松怀立刻找人拿了纸笔，明正谦伏在小案上写了，明月见他气喘吁吁，立刻到了茶水给他喝，这样急匆匆赶来，气差点都喘不上了。
　　写了帖子，李松怀找人送去了赵侯的院子。
　　明正谦捡了个花凳坐下，屋里安静极了，气氛几乎凝结，都围着榻上的潜哥儿，明月歪了歪僵硬的脖子，这才发现外边的天都暗了。
　　丫鬟连忙出去捡了几个舒服的玫瑰椅，明正谦坐在边上，几人几乎把这屋里坐满了。
　　谢氏还叫下人把她上次那串佛珠都拿来了，闭着眼睛无声地转着。
　　屋里很快黑沉，没人讲话，气氛几乎凝固地能滴出水来，只有李松怀时不时低声叫人去瞧瞧药。
　　明月肚子饿的发空，她一点也察觉不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丫鬟已经轻手轻脚地给点了灯。
　　药熬好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屋里的人接二连三都站起来了，围着看潜哥儿喝药。
　　丫鬟拿了勺子喂不进去，李夫人急的直掐手心，便只好强行灌进去了。
　　潜哥儿勉强喝了，几人都瞧着他的脸色，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呕出一口血来。
　　李夫人几乎是尖叫了一声，凄厉到刺激人的耳膜，“大夫！”
　　大夫正守在塌边，疾步从一旁拿了针，烛光都闪烁两下，接着在潜哥儿身上扎了几下，这才止住。
　　明月攥着手心，呼吸都停了，死死地望着榻上。
　　大夫擦了擦汗，连忙道：“怕是不好，那药材他克化不了，该都呕出来的，现下就只有血，精气神都吐没了，得拿药材吊着……”
　　李夫人身子一软，眼泪直掉，喃喃道：“这要如何是好，这不行啊，不能这样啊，他这样小，大夫，你可怜可怜哥儿，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才这么高呢，你救救他……”
　　李松怀搂着她，不住地拍她的背，低声道：“听大夫的，咱拿药材先吊着，你也不能激动！”
　　李夫人听不进去，气都喘不上来，没一会就厥过去了，叫大夫扎了安神的针，送到隔间里休息了。
　　谢氏慌的不晓得该讲什么，“老夫人，老夫人那个大夫医术很好的，不是年前回苏州了吗，还在不在啊，这得找来看看啊……”
　　明正谦冷静道：“六月不到就走了，回京城了……赵侯夫人府上有消息了吗？”
　　丫鬟们都跟着哭，这会抹了眼泪连忙出去问，进来就道没消息。
　　明月浑身发凉，脑子里空空的。
　　李松怀叫人去库房拿了两只百年老参，切了叫潜哥儿含着。
　　屋里气氛沉闷，只有烛火时不时闪烁一下。
　　大夫叫每隔半个时辰便喂一次药，就看这一夜如何了，呕出来便是好的。
　　李松怀叫人拿了银子酬谢大夫，低声道：“辛苦了，且去备好的院里喝些安神汤，若是后头再有事，便去叫了。”
　　大夫点点头，叹口气，拿着银子便走了。
　　明正谦拍了拍谢氏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又眼见天黑了，今个还有的熬，低声问道：“家里几个姐儿呢，送回去没……”
　　谢氏点头，又想起什么，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明月，强笑道：“叫人送你回去吧，何苦在这熬着……”
　　明月抿着唇，红着眼睛摇摇头。
　　谢氏还想再讲什么，明正谦低声道：“三弟那里……叫人去传信吧，万一……好歹见一面。”
　　谢氏擦了一下眼泪，点点头。
　　明月捏着自己的手指，觉得嘴里泛苦，好半晌才道：“不要，舅母，不要传信，潜哥儿还有救呢。”
　　明月控制不住表情地像个孩子一样瘪了瘪嘴，又很快克制了，哀求道：“他还有救呢，他这么小，救救他吧……”
　　谢氏红着眼睛，哽咽道：“好孩子，没事的，叫你三舅母来瞧瞧而已。”
　　明月觉得喉咙好堵，眼眶发酸，难受坏了。
　　赵侯府上的人很快就来了，带来一个老大夫，头发全白，看着年纪很大了。
　　他颤颤巍巍地跑进来，叫李嬷嬷拖着到了榻前。
　　老大夫查看潜哥儿的脸色，掰开他的眼皮看，又皱着眉号脉。
　　好半晌，他长长地嘶了一声，引得屋里的人都朝他看去。
　　老大夫便道：“老身看不好，术业有专攻，倒是有个老友精通此道，专门调养身子的。”
　　李松怀连忙道：“多谢这位先生，不晓得那位老先生现下何处？”
　　老大夫也不耽误，直道：“像是，到安山看义诊去了……”
　　屋里一静，明正谦立刻道：“我现下去衙里拿牌子，开了城门，去安山上寻一寻。”
　　谢氏几乎原地打转，反应过来又拦道：“不必不必，乘风是不是还在府上吗，拿他的腰牌去……”
　　一个丫鬟连声应了，去前院找人了。
　　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谢琅玉就来了，他身上有点酒气，来得很快，身后是赵全福等人，还携了一个老先生。
　　先前那个大夫一见这个老先生，惊了一下，“竟来的这样快？”
　　老先生喘着气，叫赵全福拖着来的，“我就在这府上呢……”
　　没有多问，连忙便坐下看诊了。
　　谢琅玉没讲话，明正谦低声问了几句，谢琅玉讲是找了这个大夫来给人调养身子的，今个正巧带在身边了。
　　明正谦于是也不多问，拍拍谢琅玉的手臂。
　　几人都低声寒暄了几句，便都紧张地望着老大夫看诊。
　　谢琅玉在屋里扫了一眼，随意捡了个椅子坐下了。
　　明月挤不进榻边，便安静地望着，脸色煞白煞白的，瞧着很狼狈。谢琅玉看了一眼，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没讲话。
　　好一会，这个大夫又开了个新方子，连忙叫人去煎药了。
　　李松怀小心问道：“先生，您瞧着什么情况？”
　　老先生收拾着箱子，想了想才道：“小公子还是太小了，大人都不惧此药，他这般倒是难熬了，且记得嘴里的参不能停，药搁半个时辰就喂一次，就看这一夜了。
　　李松怀点了点头，郑重道：“您辛苦了，且去旁的院里歇歇脚。”
　　老大夫拱拱手，施施然便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蜡烛炸了几下，几人都面露疲态。
　　烛光叫几人的面容都昏黄，谢氏撑在玫瑰椅上，精神已经不太好了，看着明月道：“月姐儿，你去歇着吧，别在这耗着了……”
　　明月摇摇头，轻声道：“舅母，你都没用膳，你先去吃些东西吧，我想在这守着。”
　　明正谦直皱眉，“你们去用些东西，别把自个身子熬坏了。”
　　谢氏摇摇头，嘴唇直泛白，“我还是守着吧……老爷你带着月姐儿去，太晚了，先把她找个位处安置了……”
　　明正谦不放心她，“你看看现在的样子，你也去歇着吧，我在这守着呢……”
　　谢氏白着脸直摇头，“我哪歇的住啊……”
　　明正谦皱着眉要讲什么，谢琅玉轻声道：“这样吧，我先带着姨妈和表妹去用些东西，姨夫你守着，有事就使人来叫，看一会潜哥儿喝了药如何，接下来再安排吧。”
　　明正谦点点头，又讲了两句，谢氏犹豫着便也应了。
　　明月不想走，赵全福低声道：“姑娘，不差这一时半会，您这样子瞧着下人，得吃些东西，补补元气，这夜还长着呢。”
　　明月叫赵全福拖出去了。
　　紫竹同李府的下人讲了情况，便安排了一个靠近花厅的院子，叫人做了些好克化的食物。
　　院里摆了张圆桌，一旁都是黑漆漆的，下人慢慢挂了灯笼，这个陌生的小院就亮起来了。明月同谢氏坐下了，谢琅玉也陪着坐下来。
　　下人很快端了膳食来，两碗素面，配几个小菜。
　　谢氏吃了两口，放下碗直叹气，倚在桌子上眼眶发酸。
　　谢琅玉把小菜往谢氏的跟前轻轻推了一下，“姨母，用一些吧，你夜里要守着也得有体力。”
　　谢氏便强撑着吃了几口，便要回院子里去了。
　　谢琅玉劝了几句，她急着走，谢琅玉便叫人做了糕点往屋里送去。
　　明月轻轻呼了一口气，强迫拿着筷子吃了几口。
　　谢琅玉安静地看着她，见她只吃面，拿公筷给她夹了藕片。
　　明月头也不抬地就吃了，嘴里嚼着，吃着吃着就默不作声地哭了。
　　她垂着头，手里还捏着筷子，眼泪直直地掉到碗里，小声道：“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潜哥儿死掉，我不想他死掉……”
　　谢琅玉看着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明月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碗里，还哽咽着把嘴里的咽下去，含着泪又吃了一口，艰难地咽下去。
　　谢琅玉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手里的筷子轻轻拿了，“不想吃就别吃了。”
　　明月便仰着头，缓缓地吸了吸鼻子，不想叫眼泪流出来。
　　谢琅玉坐在她身边，两人都对着桌子，谢琅玉也不侧头看她，只抬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
　　他把明月的眼泪擦了，道：“没事的，表哥在这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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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巴掌
　　明月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谢琅玉陪了一会，问道：“确定不吃了？”
　　明月红着眼皮点点头，谢琅玉便叫人把席面收了。
　　厢房里的蜡烛燃到了尽头, 此时已经子时过半了，明正谦伏在案上睡了，谢氏也在玫瑰椅上撑着脑袋假寐起来。
　　内间的李夫人还没醒, 李松怀去外边处理府上的事情了, 连夜揪了人出来审问，谢琅玉捡了椅子，陪着明月坐在榻边，安静地守着潜哥儿。
　　明月看着潜哥儿煞白的脸色, 心里沉甸甸的，突然又看向身侧的谢琅玉，小声道：“表哥，你累不累，先去歇着吧。”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看不出什么倦意，温和道：“我不累, 你累了吗？”
　　明月能闻到他身上一点酒气, 想起他该是从宴上被紧急叫来的，本不关他的事情，哪里能叫他费心费力，“我也不累，我怕你累了。”
　　明月想起他上次在湖边假寐的事情, 不由小声道：“表哥你要是累了, 你就先去歇着, 我一个人在这就可以的, 若是有事，我立刻叫人去叫你。”
　　谢琅玉摇摇头，倒是看向一旁的紫竹和赵全福，两人也跟着守到现在，谢琅玉低声道：“都去睡吧，别熬了。”
　　赵全福正吊着脑袋打瞌睡呢，一个机灵醒了，小声道：“等会还得喂药呢，咱不得搭把手。“
　　谢琅玉笑了笑，道：“没事，去睡吧。”
　　他讲话的语气很平稳，有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赵全福同紫竹立刻便很信服，两人连忙听他的出去养精神了。
　　屋里静悄悄的，丫鬟在一旁安静地守着。明月看着潜哥儿，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若是潜哥儿真的出事了，三舅舅三舅母，该有多么伤心……
　　没一会，谢琅玉忽然轻声道：“要喂药了。”
　　现下已经过了子时，明月几乎从来没有熬这样晚过，人有些恍神，谢琅玉叫了才反应过来。
　　丫鬟端了托盘，进来正要要讲话，谢琅玉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丫鬟就闭了口，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谢琅玉把药端起来，明月捏了捏拳头，起身坐在榻边，有些紧张地把潜哥儿抱起来，摸着他冷冰冰的手脚，看他无声无息的模样，小胳膊软软的垂着，明月身子都发僵。
　　谢琅玉坐在椅子上，双肘抵在膝盖上，两条长腿随意地弯曲撑着，慢慢用勺子搅了好一会，接着把椅子拉到榻边，托着潜哥儿的下巴，一口一口地喂了。
　　他喂的很耐心，潜哥儿几乎没吐出来。
　　喂过以后，明月连忙给潜哥儿擦了嘴，叫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免得躺下去呛着了。
　　谢琅玉把碗轻轻放在托盘上，丫鬟便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道：“你抱着潜哥儿去榻上躺着，这样坐着你不舒服，他也不舒服。”
　　明月犹豫一会，想着能给潜哥儿暖暖手脚，便脱了鞋，抱着潜哥儿上了榻。
　　谢琅玉俯身，把她的鞋捡到一边放好，示意她盖好被子。
　　明月靠在榻上，潜哥儿躺在她身边，她安静地握着潜哥儿的小手，想要给他暖起来，可没一会，自个就歪着脑袋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昏暗，烛火时不时闪烁一下，明正谦已经睡熟了，呼吸声都沉重许多，谢氏也撑着脑袋失了神志，屋里安静极了，墙边两个丫鬟都在打瞌睡。
　　明月睁了睁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和潜哥儿睡在被子里了，谢琅玉正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她们。
　　谢琅玉的面庞一半隐在阴影中，直了直身子，就全显露出来，双肘抵在膝盖上，声音有些低哑，道：“醒了？”
　　明月莫名不好意思，无声地点点头，又连忙瞧了瞧一旁的潜哥儿，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躺在自个怀里，手脚都像是没那样冰冷了。明月心中一喜，又搓了搓明潜的小手。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睛，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明月悄悄看着他，后知后觉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一下就睡着了，不由小声道：“表哥，对不住，你快去歇着吧，熬太晚了。”
　　谢琅玉抬眼看向她，轻声道：“已经喂过药了，你守着他吧。”
　　明月连忙点点头，又爱怜地贴了贴潜哥儿肉嘟嘟的脸颊。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谢琅玉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肘抵在扶手上，两条腿在榻边无处安放，一个膝盖直直抵在了榻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浅红的唇瓣抿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显出几分疲惫来。
　　明月呼吸都轻了几分，愣愣地望了他一会，便安静地守着潜哥儿了。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丫鬟又进来了，明月正要把潜哥儿小心放下，自己下榻拿药，同丫鬟一起喂的时候。谢琅玉直了直身子，声音沙哑道：“你别动了。”
　　谢琅玉接了药，拿了勺子搅了会，叫明月把明潜抱好，托着潜哥儿的下巴，一口一口地喂了。
　　不像大夫那样强灌，他坐在椅子上，喂的特别耐心，明月不自觉地看了许久。
　　明月又给潜哥儿擦了擦下巴，潜哥儿突然咳嗽两声，小眉头就拧住了。
　　明月一惊，就要把他放在榻上，谢琅玉立刻起身，弯腰握住了明月的手臂，叫她把潜哥儿抱着，“放下去要呛到的。”
　　谢琅玉又对着一旁的丫鬟低声道：“快去叫大夫。”
　　那个丫鬟立刻便去了。
　　明月紧张地看着明潜，手软得根本抱不住他，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已经这么晚了，马上就要到明天了，千万千万不要有事呀。
　　潜哥儿闭着眼睛开始在明月的怀里咳嗽，细声细气的，还带出一些血沫来。
　　明月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张了张嘴又急的讲不出话来，磕绊着要下榻。
　　谢琅玉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道：“不着急，没事的，把他抱好了。”
　　明月含着泪点点头。
　　谢琅玉讲完就托着潜哥儿的脸，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潜哥儿咳得屋里的人都醒了，明正谦同谢氏一个愣神，都反应过来，登时就清醒了，立刻围了过来。
　　潜哥儿还没醒，只是一个劲的咳嗽，又歪着头呕出一些暗色的血来。
　　谢氏低叫一声，扶住了床栏，“潜哥儿！”
　　明正谦叫道：“大夫呢，去叫了吗？”
　　谢氏急着就要抱潜哥儿，明月惶惶地望着，不晓得该不该叫她抱，谢琅玉轻声道：“姨母，不要着急，挪动潜哥儿淤血会呛回去的，就让表妹抱着吧。”
　　谢氏这才放下手，好几个深呼吸，扯来一旁的丫鬟，低声道：“去叫你们夫人，好不好就这一会了，且叫她见一面……”
　　丫鬟含着泪去里间叫人了。
　　明正谦站在一旁脸色肃穆，“三弟还没来吗？”
　　谢琅玉给明潜顺背，掐他胸口的穴位，抽出神道：“没来。”
　　李夫人很快来了，头发散乱，面色惊惶，腿软地跪倒在榻边，她哭叫了一声，声音几近凄厉，“我的儿啊！是我害了你！救救他！天啊……”
　　屋里昏暗极了，外边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李府就连洒扫的下人都未起来，寂静极了，偶尔有巡逻的下人路过，也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只有这个小小的花厅里灯火通明，充满了李夫人听不出意义的哭泣嘶吼声。
　　大夫很快就来了，见屋里慌成了一片，李夫人软着身子，谢氏扶着额头撑在一旁的多宝格上，脸色煞白，明正谦正扶着她顺气。
　　谢琅玉招呼大夫，快速道：“呕血了，颜色很深，喝药没有一炷香的功夫。”
　　明月惨白着脸，紧紧地望着谢琅玉。
　　谢琅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温声道：“叫大夫抱着吧。”
　　明月这才把潜哥儿叫大夫抱着，她软着腿要下榻，怎么也站不起来，谢琅玉便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半拖半抱了下来，好让大夫有位处。
　　明月被从榻上拖到谢琅玉腿上，谢琅玉握着她的肩膀，她几乎是坐在谢琅玉的身上，看着潜哥儿只发抖。
　　屋里兵荒马乱的，背后是谢琅玉稳稳扶着的手，他道：“穿鞋。”
　　明月这才发现鞋就在脚边，下意识抬腿穿了，这才站了起来，谢琅玉随手扯了个花凳在身边，叫她坐着，两人都看着大夫。
　　钱大夫在施针了，李夫人大口大口地呼吸，情绪失控到极点反倒全身发麻一点表情也没有了。
　　谢琅玉看了她一眼，叫了一旁的丫鬟，“这里腾不出手，把隔壁院的大夫也叫来，看着你家夫人。”
　　丫鬟还没出门就撞见了大夫，连忙把人引进来了。
　　丫鬟把李夫人扶到椅子上坐着，大夫很快给她施针稳定情绪。
　　潜哥儿还在呕血，人还没意识，像是难受极了，开始小声地哭起来了。
　　李夫人听了心都在滴血，嘴唇都是木的，不停地讲，“怪我，都怪我，我害了哥儿……”
　　谢氏看得面色凄惶，她如今这样的身份年纪了，少有失态的时候，只是她独有这一根柔肠，最见不得这样的情景，一时觉得气都有些短，扶着多宝格出了满头的虚汗。
　　谢氏喘气半天，丫鬟拿了药箱都得绕着她走路，谢氏哭道：“我出去，我不在这碍事，快，扶我出去。”
　　明正谦连忙要扶她出去，又怕这里离不得人，谢琅玉便道：“姨夫，你带姨母出去休息会吧，这里我看着。”
　　明正谦便连连点头，几乎是把谢氏拖出去了。
　　明月握着拳头，眼眶湿润，直直地看着潜哥儿。
　　大夫脱了潜哥儿的小袄，在他胸口好几个位处扎了针。
　　那样长的针，明月瞧着就觉得疼，不住地咬唇，她觉着有些呼吸不过来，浑身都要发麻了。
　　屋里乱糟糟的，丫鬟婆子们不住地进出，谢琅玉突然喊了明月一声，“去倒杯茶。”
　　明月红着眼睛摇头，谢琅玉看着她道：“乖，听话。”
　　明月吸了吸鼻子，和他对视一会，乖乖去了。
　　桌上的茶是才烧的，丫鬟连忙给她到了，她快步过来坐着，捧着要给谢琅玉。
　　谢琅玉看着她，“你自己喝吧。”
　　明月愣了愣，张了张嘴要讲什么，最后也没讲，只把茶捧在了手里。
　　温热的茶水握在手心，明月缓和了情绪，看着潜哥儿小声哭道：“不要死掉，潜哥儿，不要不要，长姐买果子给你吃……”
　　潜哥儿不呕血了，只蜷缩起来，不住地蹬脚，发出小猫一样的哭声。他身上还扎着针呢，丫鬟连忙帮忙按他的手脚。
　　明月擦了擦眼泪，不忍心看，垂着脑袋边哭边把手里的茶喝了。
　　很快，李松怀李嬷嬷也立刻赶来了，两人瞧着脸色不好看，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身后跟着明治远张氏夫妻二人。
　　他们在城外县里住，来这一趟实在不容易，家里的马都跑软了腿。
　　张氏立刻到了榻边，她穿了件深色小袄，素来爱洁净的人如今满脸的风尘仆仆。
　　张氏走到榻边，看着自己的小儿不停地呕血，腿就腿软了，明月连忙起来扶她，把自个的座让她坐着了。
　　张氏浑身像面条一样发软，伏在榻边脑子嗡嗡地响，“怎么就这样了，天爷啊，哥儿，潜哥儿，你应娘一声啊，你不要吓娘啊……”
　　明治远一言不发，蹲在一边紧紧地握着张氏的手，同她一齐守着潜哥儿。
　　明月站在一旁掉眼泪，又忍着擦掉了，给三舅舅三舅母倒茶水喝。
　　屋里一片哭声，钱大夫拧着眉毛一句话也不说，不住地在明潜身上施针，明潜仰着下巴，淤血从口里流出来，沿着白嫩的脸颊流到一旁乌黑的头发里，发出一种黏腻渗人的腥气。
　　张氏的眼泪止不住，拿袖子给他擦头发，柔声道：“我乖儿的小辫都打结了，娘给你擦干净，擦得干净的啊，娘给你擦着呢……”
　　屋里的人多了，俱都围在榻边，到了后来，连哭声都止了，气氛低沉到要凝固起来。
　　钱大夫道：“再去拿药来，喝了看看效果，若是能醒过来，算是熬过一劫了……”
　　钱大夫剩下的话没讲，明月吞了吞口水，突然想起什么，又连忙去捡了个凳子，让李夫人坐在榻边了。明月自个后退了一步，红着眼睛看着榻上。
　　李夫人同张氏围着榻，看着大夫给潜哥儿灌药。
　　两个人都不言不语，表情木木的望着。
　　钱大夫把药灌进去了，用手掌按潜哥儿身上的穴位，按了好一会，潜哥儿开始不住地挣扎，张氏看着心疼，捂着嘴不哭出声来。
　　潜哥儿哀叫一声，吐出一滩黑血来，溅在大夫的胸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潜哥儿软软地躺在钱大夫怀里，大夫突然叫了一声：“哎呀，快，哥儿抽起来了，可别咬到舌头了。”
　　潜哥儿面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开始打抖，不住地发颤起来，周围人都惊叫起来。
　　李夫人立刻扑上去，先捏住了潜哥儿的脸颊，虎口叫潜哥儿下死劲咬住了。
　　钱大夫便连忙在明潜的背后扎了几针，他这才慢慢平息，突然呜咽两声，张开眼睛，瘪着嘴细声细气地哭叫起来了。
　　钱大夫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吉人自有天相，阎王爷也不收。”
　　屋里一静，接着就响起一阵压制不住的哭声。
　　李夫人的手血淋淋的，哽咽道：“我的心肝肉啊，我的孩子啊……”
　　明月有种一口气从脚底顺畅到头顶的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软在了一旁的玫瑰椅上。
　　屋里的气氛一松，有个丫鬟叫“哥儿大好了！”，守了整夜的人不由都感到虚脱，连忙找了个椅子坐了，心情却放松了许多。
　　李夫人握着潜哥儿的手直掉眼泪，脑袋一抽一抽的疼，脸上却带着喜极而泣的笑容，没一会就软在李松怀身上了。
　　明月又找了机会坐在脚榻上看着潜哥儿，摸摸他的手脚，他现下还难受呢，呜呜呜地直哭，小胳膊软软的垂着，叫张氏哭着宝贝一样抱着哄。
　　李松怀抱着李夫人向大夫道谢，诚恳道：“您辛苦了，且先去院子里歇歇脚，院里已经置了一桌便席了，过后还请关照哥儿后续调养。”
　　钱大夫边收拾药箱边笑道：“福大命大，老身倒是不辛苦的。”
　　窗外天光乍泄，天边都是绯红色的云彩，万物复苏，已经到了早晨了。
　　潜哥儿不好移动，便找了妥善的下人安置在花厅里，一日两碗药的奉着。
　　明府的几人已经熬到现在，倒是没了睡意，厨房里那两只百年人参做了参汤，一人一碗喝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几人现下正坐在李府的正堂里，等着李松怀给个交代。
　　现下不过辰时，谢氏真的熬得脑袋都痛了，眼下一片青黑。可潜哥儿好了，她身上都松快了，浑身发软讲话也是带着笑的，撑着脑袋看着明月，感叹道：“月娘底子好，这一夜不睡照样花一样……我就不行了，还眯了会呢，到底年纪上来了。”
　　明月坐在她下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她其实睡了好一会呢。
　　明月瞥了对面一眼，谢琅玉就坐在那，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身旁的明治远讲话。
　　这个才是一夜没睡呢。
　　这正堂里只有几个伺候的丫鬟，其余的便全是明府的人了。
　　谢氏想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凉凉道：“我倒要瞧瞧有甚交代，朝双身子的人下手，这李家瞧着百般体面，内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糟心事……”
　　明月想起来就觉着生气，也且先忍着了。
　　没一会，正堂里就来了人。
　　李松怀打头阵，身后跟着李家二房的人。
　　李松怀的弟弟李柏志只比李松怀小两岁，神态做派却十分年轻，穿一身青色长袍，长相也称得上风流倜傥，领着李亭元就来了。
　　李柏志脸上原本带着笑呢，见自家正堂里这样多的人，满心疑惑，还是先挨个见了礼。
　　身后的李亭元仿佛什么也不晓得，她衣着仔细考究，妆容也端庄，还笑着同明月见了礼，叫她明娘子，关切了几人早膳用了没。
　　明月隐隐猜到了什么，不想搭理她，谢氏却笑眯眯地同她打机锋，你来我往讲了半天。
　　两拨人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规制好，李松怀坐在主位上，他眼下乌黑，满脸疲惫，神情却冷冽，面无表情地扫了二房两人一眼。
　　李柏志察觉到氛围微妙，他向来听兄长的话，昨个夜里的事情也不晓得，还以为是李君延的婚事出问题了呢，含笑道：“长兄，这大清早的，也不当值，你叫我们父女来做甚？”
　　李松怀也不废话，抬手叫人提了两个婆子上来。
　　两个穿鸦青小袄的婆子，身上衣衫规整，叫人直直地丢在了地上。
　　明月问到了一股强行用熏香压下去的血腥味，不由往后仰了仰身子。
　　李松怀看着这明显受过刑的两人，又看看一旁眼神不善的明家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还未讲话，一旁的李亭元立刻起身，直直跪在了正堂中间。
　　李柏志一惊，起身叫道：“元姐儿，你这是作甚！”
　　李亭元垂着头，并不搭理李柏志，只对着李松怀朗声道：“侄女做了错事，还请伯伯罚我。”
　　李松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沉声道：“你自己讲，你做了甚。”
　　李亭元表情平静道：“我心里嫉妒伯母肚里的孩子，找了桃子来害……”
　　“啊！ ”李亭元话讲到一半，突然尖叫一声，是被李松怀疾步走下来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脸上，她长得瘦小，几乎是被扇飞到了地上。
　　正堂里一下安静极了，这响亮的一巴掌谢氏都看愣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明月吓了一跳，握着拳头，隔了好久才敢松开。
　　这么多年，明月还真没听说过哪家女郎脸上挨过巴掌。这一巴掌打得也极狠，脸都抽开了。
　　李亭元身后的嬷嬷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扑着过去抱着李亭元，哭道：“老爷！您这是作甚！还对姑娘动手了！这，这脸都打烂了！”
　　李亭元被这一巴掌打得嘴角都烂了，血顺着她合不拢的嘴往下滴，头发散开，伏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李亭元被抽的脑袋发昏，顿时明白了，有些事情超出了控制。她下了桃粉，至多叫李夫人难受几晚，李松怀也不会这样激愤地给她一巴掌。
　　李亭元瞬时收拾好情绪，浑身发颤，还是发着抖端端正正地跪起来了，她满脸是血，疼得直抽气，一字一句接着把方才未讲完的话讲完了，“我打探到伯母不能食桃，便指使下人磨了桃粉，想叫伯母身子不适，是我错了。”
　　李柏志在一旁看着，几次想要去扶她，都忍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长兄，长嫂如何了，这事是元姐儿不对，请长嫂千万保重身体。”
　　李柏志恼恨她做下如此错事，却还是心疼女儿，李松怀眼瞧着是动了肝火，元姐儿怕是也要跟着去了半条命，李柏志哪里忍心啊，只想着如何求求情，期盼长嫂平安无事。
　　李松怀闭了闭眼睛，一副懒得讲话的模样。
　　一旁的李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冷着脸道：“按理讲，老奴一个下人，不值当站在这个位处，但是老奴既是老夫人身边出来的，她老人家如今身子不好，老奴也就借自个一张嘴，替她老人家讲两句了……先前啊，咱们大爷房里一直没人，这么多年没见过子息，老夫人急的不得了，就怕大爷后继无人，也动过过继的心思，但如今好不容易娶了杨氏过门，肚里有了儿女，本该是阖家欢喜的事情，奈何有那样的搅家精，见不得人好的，使这些个下作手段……”
　　李柏志哪里听不明白，这堂上还坐着明家人，他臊得老脸通红，立刻起身朝李松怀拱手，“长兄明鉴，弟弟绝无此意！”
　　李柏志若是想借着孩子僭越嫡长，府上绝不会安宁这么些年。
　　李松怀晓得这个弟弟老实，只疲惫地摆摆手，示意李嬷嬷继续讲。
　　李嬷嬷一笑，“二老爷有没有这个意思都不打紧，家宅不宁也就罢了，关起门来兄弟打架，哪个府上都不少的，但这生生扯到旁人头上去了，闹了个这么大的笑话，日后咱们李家合该在人家那矮一个头……那么小一个孩子，奴婢都不敢抱，替咱们夫人挡灾了，吐得血滋拉呼的，真是不怕报应……”
　　李亭元猛地抬头，一侧的脸颊已经高高肿起了，低斥道：“嬷嬷胡言乱语，那不过些末桃子肉，顶多叫人起藓，睡不安稳罢了！哪里又会牵扯到旁人！”
　　李嬷嬷冷声道：“老奴到不惜的讲谎，这桃粉虽少，耐不住有人吃不得……大娘子啊，您小时候遭了难，身子不好，但打小就极其聪明，如今合该是个极为灵秀的人物啊，老爷曾经都讲过，大娘子比你两个兄弟都要聪明，还要讨他喜欢，如今何苦做这样的蠢事……”
　　李亭元脸色一白，捏着手心，盯着地毯不讲话了。
　　李嬷嬷见她这样，又意味深长道：“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哪里晓得这些关系厉害呢，哥哥却是及冠的人了，有些事情大爷不好讲，老奴是不要脸皮的，这该管的呀，趁着年纪赶紧管，日后大爷一个不耐烦了，就送到衙门里叫官爷管了……”
　　李柏志听得发愣，难以想象聪慧体贴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又听了李嬷嬷的话，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李君延。这个孩子向来是个好脾气，行事作风毫无锋芒，也无什么进取心，李柏志往常还总觉得他没什么锐气……
　　李柏志突然起身，对着明家几人躬身，“亭元犯了大错，我没有脸皮请诸位原谅，不知哥儿的状况如何了，只求……”
　　李亭元脸皮一抽一抽地胀痛，嘴角还在流血，直起身子低声打断了李柏志，道：“都是亭元的错，同兄长无关，爹爹也不要给我求情，请伯伯只罚我一人，不要牵连兄长。”
　　李柏志心乱如麻，想起不管是谁做的，总之李君延现下不在眼前，能保住一个就是一个，不由低呵道：“你这是讲什么！你年纪这样小……”
　　李亭元又打断他，“爹爹不必护着我，不管如何都是应当的……”
　　李松怀冷冷地看着她，道：“你自幼体弱，家中人都怜你爱你，你母亲管家之事都交到你手里，对你极为信任，老爷子生前也最是疼你，觉得你有他当年的风采……因而老夫人，你母亲我一个也没叫，叫她们见了，多惹一场伤心事。”
　　李亭元听着，过了一会才道：“小孩无事吧……”
　　没人回她的话，李松怀最后也不耐烦了，把事情理清楚了，李亭元也认罪了，便道：“李嬷嬷抽你十个耳光，不带仆从，送到乡下庄子上去，出嫁之前不要回来了，你服不服？”
　　李柏志大惊，连忙道：“兄长，姑娘面皮薄，打十个巴掌，这，这是要破相啊！亭元日后该如何是好啊……”
　　李亭元身旁的嬷嬷却想起李亭元的婚事，哭道：“送到庄子上去，姐儿的名声要如何啊……日后哪里还有好人家说亲啊，这是要她一辈子老死在李家吗，这，大老爷，您开开恩呐……”
　　李柏志还急急地求情，李亭元已经垂着眼睛，面色惨白道：“服。”
　　谢氏同明正谦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惊讶，想不到这李松怀半点情面不讲。不过也是如此，他们一家倒是不好讲话了。
　　这一去庄子，可能这一辈子就回不来了，难不成真就老死在庄子上？一个女郎的青春能有多久，李亭元却认罪的这样快，一句都不反驳，简直像是早就想好了。
　　事情进行的太过顺利，李家的老夫人二夫人一个都没出面，明月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中疑虑，又想起潜哥儿遭了那样大的罪，怎么着都是不为过的。
　　·
　　李家的事情处理完了，除了三舅母留在李府照料哥儿，旁的人都没留着吃个饭便上车架了。
　　谢氏同明正谦坐在前边的车架，明月同谢琅玉坐在后边，三舅舅急着上任，出了府便骑马走了。
　　今个天气也不错，几人虽然疲惫，心情确实好极了，倒是不觉得发困。
　　前边的车架里，谢氏靠在明正谦怀里，叹了口气，笑道：“真是吓死我了。”
　　明正谦嘿笑一声，身上的官服还没换，“瞧你那出息。”
　　谢氏闭着眼睛拧他的腰，听着外边各种叫卖的热闹声音，身子随着车架慢悠悠地晃，缓缓道：“你有出息，你跟着我一齐出来了，你倒是成能耐人了。”
　　“做母亲的，见不得那样的场景，心里直发慌……”
　　明正谦拍拍她的肩膀，道：“你跟着受累了……我倒不是见不得，里头不是有乘风坐镇吗，他比我靠谱多了。”
　　这话讲的，谢氏听着怎么不对味呢，不由从他怀里起身，不住地打量他，道：“我的大老爷哎，你还真是深藏不漏啊，拿乘风使唤呢，他是客人，是外人，再随和也不是一般人，昨个就不该叫他费神的，找了大夫就该安排他休息，就算是我亲侄子，这样也得罪人，我也是昏了头了，竟然就叫你指使他了……”
　　明正谦顺了顺胡子，笑道：“我晓得的，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吗，我哪里指使他了，他要是不乐意，我那时就叫婆子扶你出去了，我自个在那守着去了，乘风多识趣的人啊，肯定便自个找由头走了……”
　　明正谦接着又意味深长道：“可我看他蛮情愿的，直直留到现在，从头陪到尾……”
　　谢氏半晌不讲话，外头叫卖的声音叫她心烦意乱的，过了一会才道：“乘风自然是好的，哪个在这样的年纪有他的见识风度……我只是不愿意同我娘家扯关系，你这般特意叫乘风亲近我们家，可日后若是又像十几年前那样，一家子受牵连，老爷你也栽在这苏州了，我真是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明正谦捂她的嘴，凝神听着外边的声音，觉着并无异常才低声道：“你在房里讲也就罢了，这大路上，难保有人多一只耳朵，真是的……”
　　谢氏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谁先打这攀龙附凤的心思的？你自个且去冲锋陷阵吧，留着我提心吊胆就好了！”
　　明正谦哎呀两声，“你看你这样，讲不了两句你就急了，你为了明祁的事情上火，却没想过咱们在外人眼里早早就乘风这边的人了，你一张嘴你讲得干净吗？这都是血里头凝固的……何苦非要去攀那个劳什子郡主的亲戚，咱们自个上了乘风这条船，哪日真的扶摇直上九万里了，你还怕明祁没个前途？”
　　谢氏瞪着眼睛道：“万一呢，万一跟我姐夫一样呢？当年我姐夫人没了，谢家差点跟着没了，老夫人恨不得一脚把我踢回陈郡去，不要连累你们家了……”
　　明正谦皱着脸，“你又提这些旧事，她踢你了吗？佳姐儿的嫁妆都给你补贴了，老夫人就是嘴硬心软……”
　　前边夫妻私话打架，后边的车架里，却是安静极了。
　　谢琅玉靠在马车壁上，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黛色，闭着眼睛，长直的睫毛盖在眼下，不晓得是不是睡着了。
　　许是方才睡过的原因，明月觉着格外的亢奋，不时地偷偷看看谢琅玉。
　　赵全福在旁边探头探脑，看着谢琅玉的脸色，低声道：“真是的，瞧这样子，仿佛全然不记得等会还得出门呢……”
　　明月不由惊讶，小声道：“表哥不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吗？熬了一夜，哪里能出门？”
　　赵全福直叹气，“三爷忙着呢，马上到年关了，这苏州的事情，收尾都难呢……”
　　明月听得整个人懵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声急促道：“表哥要回京城了吗？”
　　赵全福笑道：“没呢，还好几个月呢，就是事情多，忙啊……”
　　明月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慌得不得了，不由愣了好半天。
　　赵全福左右看看谢琅玉，像是瞧着很不顺眼，便要解了谢琅玉的腰带，给他正正领口。
　　谢琅玉还闭着眼睛，察觉到赵全福要扯他的腰带，有些好笑地把腰带握住了，困倦道：“行了，歇着吧。”
　　赵全福直皱脸，“老奴也想歇着呢，您这样子，哪好出去见人啊，不晓得的，以为您……”
　　谢琅玉直起了身子，微笑着自己扯了扯领口，不搭理赵全福。
　　外边人声鼎沸，一股少见的热闹气息涌在耳边，明月不知为何，却心情低落，一句话也不想讲了。
　　谢琅玉过了好一会又睁开了眼睛，靠在车壁上看着明月，明月安静地和他对视着，心中突然有股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谢琅玉翘了翘唇角，像是想要讲话，明月却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安静极了，明月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她又赶紧睁开眼睛，谢琅玉已经偏着头，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明月只能看见他鼻梁挺起的好看的线条。
　　明月突然觉得难受，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的孩子气，小声叫了一句，“表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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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仙
　　现下刚过辰时, 马车在大街上走，车夫赶得很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周围都是热闹的叫卖声。明月很少这个时候出门，听着外边嘈杂的声音，闻着帘子外边食物的香气, 感到非常的陌生与新奇, 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谢琅玉身上。
　　他方才没应声。
　　明月看着谢琅玉，犹豫着又叫了他一声。
　　谢琅玉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并没有回应。
　　赵全福看了会, 小声道：“睡着了。”
　　明月看了他许久，失落地收回了视线。
　　车架很快入了明府，直至垂花门前停下，明月先是回了自己的知春院，倒头睡下了，直至下午用膳的时候，老夫人院里的嬷嬷来催了好几次, 明月这才起来,
　　明月睡了这样就，人都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又想起谢琅玉，他还要办事情，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
　　翡翠捡了小袄给她穿, 边道：“昨日那件鹅黄小袄, 多漂亮啊, 腰上都沾血了, 该是洗不走了，难得穿件新衣裳呢……”
　　明月坐在榻边，拿秋雁拧的热帕子擦脸，这才觉得舒服一些了，呼了口气，觉得浑身懒洋洋的，道：“潜哥儿好了，百八十件小袄也换不来的。”
　　翡翠也笑，“冤死人了，奴婢可不是心疼一件小袄……方才两个姐儿都上门了，要来看您呢，叫奴婢拦了，估摸着待会还得来。”
　　明月烦得很，把帕子递给秋雁，道：“真是整日闲着，合该叫舅母找点事情给她们做。”
　　两个丫鬟都忍笑。
　　明月梳妆了一番，翡翠从床头把一个红木箱子拖出来，直犯愁，“这龙凤被可如何是好，这才绣了个尾巴呢，您一点也不上心……”
　　明月笑着穿鞋，道：“我手又不得劲，拿不住针，可不得好好修养，万一绣坏了，还得从头来一遍……”
　　翡翠无奈，把被子拿出来打了几下，“您就推吧，到时看谁着急。”
　　收拾收拾，又碰上庄子的管事送了一车菜和橘子来，瞧着水灵灵的，府里到也不缺这两根菜，就是自个庄子上种的，瞧着稀奇。
　　那管事神龙不见尾的，垂花门都没入，人就走了，明月还想着探问庄子上的情况呢，也没留个只言片语。
　　明月叫翡翠把菜分拣了，橘子装了几框，几个兄弟姊妹的房里都送一些去，吃个新鲜。
　　明月也不耽误，连忙便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昨夜的事情都瞒着老夫人，今个潜哥儿脱了险才叫她晓得的，老夫人这会便十分后怕，晓得几人都劳累了，忍到了下午才来传唤。
　　明月入了院子，丫鬟挑了帘子迎着她进了内室。老夫人身体不好，抱厦里坐不住，就常常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
　　这会就靠在美人榻上，歪着身子就着光看本子呢。
　　现下已经是下午了，这屋里昏暗，明月一见就哎呀一声，叫李嬷嬷赶紧点灯，自个往榻边坐，“您真是的，差这一点灯油钱吗？可别坏了眼睛。”
　　老夫人笑眯眯地放了本子，看着李嬷嬷点灯，边道：“我就是懒得叫她们点，来，过来坐，瞧你这小脸。”
　　明月便往老夫人身边坐了坐，把脸侧着给她看，道：“我一觉睡到了现在，脑袋还有些发昏呢。”
　　老夫人细细地打量她的脸色，心疼道：“待会回去再睡……今年不好，净是走霉运了，瞧，这眼下青黑的，熬得伤了元气，叫厨房熬汤给你补补气……潜哥儿那如何了，你三舅母底下不忙吗？有时间成日守在那？何不赶紧把哥儿接回来，留在那真是膈应的慌……”
　　明月握她的手搓了两下，“都安排好了，您放心吧，潜哥儿现下就是要静养，昨个着实吓人，但愿日后都平安和顺……三舅母陪几日，便要带他回县里的，不会长留在李府的。”
　　老夫人这才满意，把手里的书递给李嬷嬷，又问起李夫人，“她如今可是双身子呢，身上没事吧？”
　　明月摇摇头，“不幸中的万幸了，几次厥过去，我看着心惊肉跳的。”
　　老夫人叹气，“她倒是个可怜人了，遭此横祸，他家按理说不该这样啊，家风素来清正，他家老夫人也是个正直善心的人物，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糟心事，那李亭元，我还记得呢，他家老爷子在的时候，最喜欢她的，听说比几个兄弟都聪明灵慧，过目不忘……她那个兄长倒是平庸许多……”
　　老夫人讲着又撇嘴，“你大舅母讲没讲娇姐儿的婚事，难不成真叫她嫁进去，两家人如今这样尴尬，她难不成还想扒着不放……”
　　明月拍拍她的手，笑道：“大舅母该是有成算的，她今个在李家一多余的话都没讲，李大老爷动手的时候，舅母若是还想结亲，早就拦着李大老爷了，可那一巴掌抽下去的时候，舅母险些笑出来了……”
　　这样一讲，老夫人脸上才有些笑，道：“算她心里有数……”
　　老夫人又皱眉，握着明月的手犹疑道：“就这么把元姐儿送到庄子上去了，他家中竟然也没人拦着，家里可就这么一个姐儿，难不成真是下了狠手，要叫她老死在庄子上？”
　　明月也觉着蛮稀奇的，倒不是觉得不该送，就是家里竟然一个出来拦一拦的都没有，“他家老夫人二夫人，都没露面，连李亭元的兄长都没露面，不晓得什么情况，瞧着怪的很……”
　　老夫人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孩子，觉得她被送走也好，讽道：“怕是平日里就不做好，她一个女儿家，好好管着自己该管的，往自己伯伯房里插什么手呢，真真是手长，就算是她兄弟得了好，她难不成一辈子留在家里，害人害己，什么玩意儿啊……”
　　明月不好答话，安静地给老夫人捏了捏肩膀。
　　老夫人刻薄完便叹口气，心里舒服许多，看着明月柔声道：“好了，这样晚了，用膳吧，你昨个肯定没有好好吃……”
　　丫鬟们传了膳食来，明月不折腾，就叫往美人榻上摆了小案，老夫人便不用费力一动，坐着就可吃了。
　　一桌子清淡菜，明月本来没什么胃口，但是到底是饿了，又要哄老夫人，便笑着一口一口吃了许多，老夫人看得高兴，跟着多吃了半碗。
　　用完膳，天边已经变暗了，老夫人靠在美人榻上眯着眼睛消食，明月捡了个小玉锤给她锤腿。
　　眼见老夫人昏昏欲睡，明月心里就开始走马灯了。
　　心里事情多，最惦记的还是张思源的事情，她想想就心里沉甸甸的，很想快些给张思源一个答复，又不晓得该给怎样的答复。
　　同张家定亲吗，想着是十分周到，哪里都相配，可明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在明家寄人篱下十几年，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一想到要同张思源定亲，感觉就更强烈一些，她很难下决定。
　　万一嫁出去了，还不如留在明家舒坦呢？
　　明月垂着眼睛想了许久，她到底在犹豫些什么，过了一会，大概也明白过来了，婚事当前，她有些害怕了。
　　明月这几日脑子里充满了各种疑虑，日后成婚了能不能过好日子？张思源会不会有什么恶习？他家中人好不好相处……最重要的是，她同张思源没有感情，没有一点情分，她一点也不了解张思源。
　　明月很仔细地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待嫁的女郎都会有的心态，毕竟有谁能在婚前就晓得自己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觉得惶恐也是应该的。
　　可怪就怪在她先前其实是不在意的，觉着不管是嫁给谁，自己有能力，把得住府中大小事，日子怎么过都舒坦，可最近越想越觉得难安，想起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张思源，便觉得无法忍受。
　　明月以往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觉得合适就好了，可是如今张思源就很合适啊，万事俱备，她又在害怕犹豫些什么呢？
　　明月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老夫人正靠在美人榻上，就着昏暗的烛光，笑眯眯地望着她，
　　明月一惊，脸上一红，这才发现手里的小锤子都掉了，“老夫人，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老夫人微笑道：“看你那神思不属的模样，怎么，心里有事情？你同那张家小子没讲拢？”
　　明月到底是个闺阁女儿，想起这个就有些不好意思，捡了旁边一个玉如意来给自己敲敲背，故作寻常道：“我也不晓得讲没讲好……我就跟他讲，咱们都考虑几日，若是觉得没不好的，就这么定了。”
　　老夫人听了，哎呦哎呦笑了半天，笑得明月脸都臊红了，嗔怪道：“您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呀？”
　　老夫人捂着肚子歪在榻上，喘气道：“你可真是虎啊，我往常觉得娇姐儿才是最冲莽的，现在看来，你也是不差的，竟然直接就问人家了，半点也不怕羞啊……挺好的，挺好的……”
　　李嬷嬷在一旁，好笑地扶起老夫人，“您可别笑岔气了，姑娘要倒过头来笑你的。”
　　明月本来对此还十分坦然，现下叫她们笑得也觉得羞涩了，不由红着脸别过头去，“我能有什么法子，与其你来我往地探来探去浪费时光，不如我一招制敌，问个明明白白呢。”
　　老夫人乐了半天，叫李嬷嬷端了口热茶才缓过来，靠在美人榻上笑眯眯地望着她，“还一招制敌……你制敌了吗？那你还愁什么呀，眉毛皱得紧紧的，你这样啊，要把福气都吓走了……”
　　明月心里烦，把玉如意丢了直叹气：“这福气要是这样就吓跑了，那还不如不要了，想来也不是什么中用的福气。”
　　老夫人连忙捏她的嘴，喝道：“你真是，看把你烦的，到讲起疯话来了……”
　　老夫人又柔了语调，把明月的肩膀搂着，祖孙俩亲亲密密地靠在一齐，笑道：“你先前不是还讲了，要我给你做参谋吗，怎么现下还藏着了，你有心事，讲就是，我比你多过几十年，搭个嘴总归没事吧？”
　　明月犹豫一会，她心里也迷茫着呢，再叫老夫人好声好气一哄，便挑挑拣拣地讲了，“……旁的都算了，万一张思源表里不如一呢，万一我们日后怎么也过不到一起呢，这日子怎么过啊，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笑了笑，捡了一旁的扇子摇了起来，半天都不言语。
　　明月叫她的眼神看得受不了了，脸上的红就没退下来过，捂着脸叹了口气道：“您要讲就快讲，可别折磨我了。”
　　老夫人笑眯眯的，神色间带出几分揶揄来，笑道：“你讲这么多，怕这个怕那个的，都是屁话，你就是不喜欢他……”
　　怎么还讲粗话了，明月张嘴就要辩解，老夫人笑道：“你若是喜欢他，他就是脾气爆裂，家中有刻薄的婆母，前途无望，你心里都该欢喜，都该雀跃，就算是愁啊，也得笑着愁，哪像现在这样，惶惶两个字就写在脸上啦！”
　　明月哎呀一声，心里慌得不得了，立刻辩解，“我哪里不喜欢他了，我觉着他挺好的，长得也清秀，脾气又好，张姨妈也好，家里人都好，又……”
　　老夫人还是笑眯眯地望着她，明月红着脸，慢慢讲不下去了。
　　老夫人含笑道：“你肯定不喜欢他，我敢打包票，不然何至于犹豫这么多天，你若是喜欢，哪里会害怕，就算是刀山火海都要应的，就是这个张思源啊，他不得你喜欢，你在他身上找不到舒坦感觉的……”
　　感觉？明月愣愣的，突然想起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男人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神，俯身为她拿鞋的时候，垂着眼睛听她讲话的时候……明月的脑子轰了一下，好像有种什么东西炸开了，脸上热得发烫，一时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老夫人以为她因为张思源不开心，连忙安慰她，“这个不行，咱们就换一个呗，你也瞧瞧身边的人啊……你二表哥回来还没一个月呢……你们兄妹几个，往常不是最爱在一齐闹的吗，现下在年关前边，想去哪玩都是可以的，你舅母不愿意，我给你们批了。”
　　明月满脑子都是那句‘身边的人’，她想着想着，人都要恍神了，老夫人后边的话，她就只过了个耳朵，嘴里嗯嗯地应声，神魂已经飞走了。
　　老夫人本就瞧不上张思源，这会拍拍她的肩膀，劝道：“你也别耽误人家郎君，你又不喜欢他，早些同他言明了，这几个月，以你的品貌，再定一个也不是难事。”
　　明月下意识地反驳，“再定一个，又在哪里能找到喜欢的呢？张思源我不喜欢，难不成再来一个叫我一眼就能喜欢了？”
　　老夫人只笑，“你可别在我这急，你自个好好想想去，难不成真就这么稀里糊涂去了张家？日后后悔都来不及啊。且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实在不行，可以找个知根知底，一齐长大的啊……”
　　老夫人讲着，脸色突然就淡了，明月方才回过神，晓得她想起了伤心事，只得坐到榻上去搂住她的肩膀。
　　她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了，明月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只觉得心酸，立刻安慰道：“我定会好好考虑的，您也别急。”
　　老夫人一下没心思讲这个了，便闭着眼睛靠了半天，怏怏地问起了谢琅玉，“他倒是有耐性，你可得叫你舅母好好谢谢他，咱们不高攀，也不能失了礼数……”
　　明月现在听到谢琅玉的名字都觉得不自在，连忙点点头，不着痕迹地讲起别的转移老夫人的心事，“我娘那个庄子上，收成每年都是那个数，不见多也不见少，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
　　老夫人也顺势不再想了，操心起明月来，她以往就是个精明的，现下也没急着就找人帮明月打探，只道：“这你得自个去看，日后可以打发下人去，但起码得晓得是个什么状况，庄子上的收成是怎么来的，有几口人，做什么的……过后才能心里有数，既不会叫人蒙骗了，管理起来也如鱼得水。不怕托付给下人管，只忌讳什么都不知道就丢给下人了。”
　　明月点点头，顺着她的背，“那我抽个空隙去吧，现下府上也不忙。”
　　几人闲话几句，老夫人又要看明月的脚，明月现下已经敢露出来了，不怕老夫人见了便掉眼泪。
　　那伤痕已经淡了一些了，结了厚厚的疤，看着还是很可怖，较之前却好了许多。
　　老夫人却依旧心疼坏了，叫李嬷嬷拿了一个小盒子来，里边装得都是进来搜罗的祛疤的药，叮嘱明月一定要记得涂抹。
　　明月连连点头，她还不放心，叫来翡翠一番叮嘱。
　　明月直到酉时才回了自个的院子，进门就见院里堆了几盒点心，问过才晓得是明裕送来的。
　　明月捡了两个吃了，又给翡翠和秋雁吃，秋雁吃了甜嘴，笑眯眯道：“昨日都乱了，二公子便先回来安置两个姑娘，晓得姑娘回来了，方才上门，姑娘不在，公子便走了。”
　　明月笑着进了抱厦，道：“娇姐儿淑姐儿是不是也来了？”
　　秋雁连连点头，“您料事如神了，都不肯走，叫二公子讲了两句，拉拉扯扯地走了。”
　　明月讲了句好，这才舒坦地坐在抱厦里，笑道：“好在我现下才回来，若是撞上了，保不齐半夜还得睡在我院子里，吵得头都要大。”
　　两个丫鬟都笑了，院子里已经点上灯了，她们把帘子打下来，提了水来洗漱。
　　明月还念着潜哥儿呢，坐在榻边脱了鞋袜，召来门房的问了，晓得李府来了人传话的，又去把那人找来问了，晓得潜哥儿一切都好，这才放心躺下。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明月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麻一样。
　　索性点了灯，倚在床头翻起账本来。
　　翡翠睡在一旁的软榻上，叫烛光惊醒过来，隔着帐子小声道：“姐儿睡不着？”
　　明月嗯了一声，轻声道：“我白日睡多了，现下看看账本。”
　　翡翠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可不好，伤眼睛的……”
　　明月便听话的把账本放下了，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谢琅玉来，叫自己别想，就越忍不住想，他同旁人讲话的时候，给她捡鞋的时候，他笑起来的时候……
　　明月翻了个身，用胳膊挡着眼睛突然有些难过，她觉得这样很不好，表哥对她好，她却心存不该有的幻想。
　　明月要自己忍住不去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明月辰时不到便起来了。
　　窗外天气阴沉，却很怡人，不冷不热的。
　　明月穿了件半旧的素绸小袄，洗漱过后就在抱厦里用早膳看账本。
　　到了巳时，橘如就来了。
　　明月惊讶又高兴，道：“今个怎么招呼不打便来了，来，坐这边，地上乱的很。”
　　明月把抱厦里的物件都捡了，账册丢到一边去，同橘如挨着坐下了。
　　橘如穿了件蓝色的绣花小袄，下身一件百褶裙，瞧着漂亮又清爽，笑道：“听说你家潜哥儿好了，我这才敢上门来的。”
　　明月惊讶，“这话怎么讲？”
　　橘如先是叹气，摇了摇扇子，接着才道：“我嫂子，当时给你打包票，讲你三舅母给她打过招呼了，留在那照看潜哥儿，谁承想，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心里愧疚，想要来道歉，家里的哥儿又脱不开身，就把我指派来了……”
　　明月连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哪里能怪到周嫂嫂身上去，太客气了……”
　　橘如一笑，“我嫂子就是这么个人，总怕做错事情叫人怪罪的，我也讲了，这样反倒叫你不自在，她还是放不下，我也只好走一趟了……”
　　明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笑道：“你尽管告诉她，哪里怪得了她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橘如摇摇头，压了压声音，道：“今个还有个事情同你讲呢，你听了保准得吃惊一会。”
　　明月忍笑，叫丫鬟们都退到廊下去了，问道：“怎么，你且讲讲看，看我吃不吃惊。”
　　橘如一笑，凑到她耳边道：“先前安山上的事情，赵侯夫人不是原谅谢娘子了吗，不过啊，山上那群妇孺里，心里都明镜似的，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搭理谢娘子了，在宴上都没个讲话的人，我娘都叫我同她保持距离……不过此话暂且不提，你晓得赵侯夫人为何要原谅她吗？”
　　明月还真不晓得，“你快讲吧，别卖关子了，听得急死人。”
　　橘如笑道：“是这赵侯夫人啊，她有个长子，原先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今年上半年，在玉门关伤了腿……自那以后走路就不好使了，我母亲打听出来的，那赵侯长子给谢欢求情了……”
　　明月睁了睁眼睛，小声道：“赵侯长子？”
　　橘如点点头，小声道：“两人怕是有些情谊在呢……不过，就算有他求情，谢欢此次，怕是要吃个大苦头……”
　　明月忍不住推她一下，“你且废废口舌，一次性讲完好不好。”
　　橘如直笑，笑了好一会才正经道：“我先前不是同你讲了，郡主娘娘要给谢娘子请封县主，叫她从里到外都尊贵起来……我还以为是旁人随口传的呢，这是也是昨日才晓得的，有人给宫里递了帖子，这谢娘子啊先前是真的要鲤鱼跃龙门封县主了，家里把消息捂得死死的，但这帖子一递，这县主不但封不下来，太后娘娘还专程下了一道懿旨，斥责了郡主夫妇，讲谢娘子蛮狠无道，还赐了谢娘子二十杖，如今这消息还未传到苏州，我娘都是才晓得的，我马不停蹄便同你讲了……”
　　“二十杖？”明月瞪大了眼睛，“人不都得打废了？”
　　橘如一点也不可怜她，“我看到时是有好戏看的，这谢娘子瞧着怕是愿意挨杖责，也不愿意娘娘下懿旨，县主封了一半，听说封号都拟好了，结果不封了……不要叫人笑死啊，这样丢脸，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呕都要呕一口血出来……还一路传到苏州来，真是天下皆知了……”
　　“竟然没人求情吗？”明月倒不是可怜谢欢，只是叫那二十杖有些吓到了，这真是实打实二十杖啊。
　　橘如只道不知，明月心中惊讶一阵，两人对着琢磨半天，到底并不关心她，便抛到脑后去了。
　　两人讲了会闲话，明月本来想讲讲张思源的事情，又觉得难免要提到谢琅玉，倒不如不讲，便按耐住了。
　　两人靠在一齐聊橘如的婚事，如今已经过了小定了，估摸着年前就要办了……在明月的抱厦里用了午膳，下午橘如便回去了。
　　明月心里有事情，看不进去账本，便坐在抱厦里捡了个话本看，翻了两页觉得还蛮有意思的，正看着呢，没一会，就有个婆子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叫道：“姑娘！园子里打到一条长虫！二娘子叫您去瞧呢！”
　　明月还以为自个听错了，把话本和上，叫那婆子歇了会，院里的丫鬟奉杯茶给她喝，问道：“什么长虫？你慢慢讲，听着怪渗人的。”
　　婆子气喘匀了，把茶一口闷了，这才道：“两个姑娘同吴娘子在园子里推牌九呢，那树上突然就掉下来一条长虫，哎呦喂，可吓人了！足足有拳头粗，三丈长呢！园子里吓倒一片，三姑娘连忙使人叫了个赶虫的，这不还没来！二姑娘不愿意跑，这下正在制它呢！”
　　明月简直大惊失色，一下就站起来了，“她还叫人请我去看！自个还制上了！这蠢东西！还不快把院子封了！不许人进出！”
　　那婆子叫她一顿吼，连忙皱着脸又跑回去了。
　　明月坐不住了，立刻就穿了件外裳，叫了秋雁，“你赶紧的，去找了舅母来，再去寻个大夫，她们没个轻重可千万别给咬着了！”
　　明月急急地就去了园子里头，一路脚滑了好几次，险些摔了。
　　紧赶慢赶到了，远远就听见园子里尖叫声一片，进去一看，丫鬟婆子跑成一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前方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刻一阵死命叫唤。
　　前边的明娇那叫一个显眼，把丫鬟们护在后头，挑着个棍子大战黑虫，身后的丫鬟们托着她的胳膊串了一长串，跟着明娇左摇右摆，又不敢松了主子，只得闭着眼睛尖叫。
　　明月心跳都停了一瞬，那玩意简直不敢细看，见明娇还拿棍子要制呢，只大喝一声：“娇姐儿！你做甚！疯了不成！还不赶紧跑！”
　　明娇闻言笑了一声，大声催促道：“长姐！快来看呐！可长可长！差点就跑了！我留着给你看呢！”
　　明月嗓子都叫哑了，无意间看了那玩意一眼，顿时毛骨悚然，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了，连忙叫翡翠把自己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去了，喘了好久的气，才憋出力气大喝道：“鬼才看！赶紧走开！”
　　明娇只当没听见的，丫鬟婆子扯她也不肯走。
　　明淑逃命似的跑到了这边，带来一串丫鬟婆子，抱着明月哭道：“二姐姐疯了，她还要抓起来呢！”
　　明月还没讲话，谢氏来的很快，一见明娇挑着根棍子，再一看棍子上缠着的物件就尖叫一声，几乎是原地蹦了两下：“啊——放了放了！你发什么癫啊！”
　　明正谦正巧下职，见园子里乱糟糟的，谢氏的叫骂声格外明显，他立刻乐呵了，背着手探进来看，一看吓一跳，明娇正在那逗大虫呢！旁人的叫唤她只当听不见的，一心一意要把这大虫串起来。
　　明正谦连滚带爬跑进去扯明娇，明娇捏着棍子不放，叫明正谦打了好几下手，这才把棍子丢了，扯着她出来了。明正谦差点把腿吓软，拖着明娇骂道：“滚蛋滚蛋！”
　　园子里鸡飞狗跳，丫鬟婆子们叫成一堆，一桌牌九散了满地，赶虫的人来了，把这大虫抓起来了，才慢慢平息起来。
　　谢氏气都喘不过来了，又不肯进园子坐，明月只得把她扶到自己方才坐过的石头上，谢氏撑着大腿哭道：“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玩意，我真是，气死我了……”
　　现下都到了下午了，这园子里动静大的很，老夫人都晓得了，连忙找人来问。
　　谢氏将园子封了，看看有无人被咬着了，赶虫的讲这虫无毒，谢氏才放心一些，连夜叫人探查，若是还有，也一并抓了。
　　这园子都荒了几日，丫鬟婆子们远远地就绕着走。
　　几人去了老夫人的院里讲话，明月现下腿都软，口干舌燥，坐在抱厦里直喝茶。
　　老夫人的美人榻搬到院子里，明正谦夫妇也坐在抱厦里，三个姐妹坐在一堆，明淑噼里啪啦一阵告状，老夫人听得直笑，“娇姐儿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可是好东西，是有福气的意思，咱们家啊，这是有贵人上门了，要转运了……大老爷，你可千万别打杀了，找个山放了去，这是大仙在咱们府上借住呢……”
　　明正谦现下想起来就犯恶心，两股战战，连连摆手，茶都喝了一壶，道：“放了，赶紧放了。”
　　明娇一笑，“你们都怕，我可不怕，我去放了去……”
　　谢氏立刻直起身子扬手喝道：“那你怕不怕嘴瓜子！”
　　明娇讪笑一声，自个便坐下了，要往明月身上靠，明月拿脚把她抵开，“你今个回去好好沐浴一番，不然别挨着我。”
　　明淑也立刻靠在明月身上，绝不挨明娇一下。
　　老夫人看得直乐，又讲起自己在府上看见大虫还是做女儿的时候，“那时候天子南巡，在苏州别院住过小半月，我们府上就进了大虫，那一年的运道都好……”
　　一行人讲着闲话，天眼看着就黑了，一家子便留在老夫人院里吃晚膳了。
　　一张八仙桌搁在院子里，丫鬟们把廊上挂了一圈灯笼，院子里就亮堂起来。
　　一桌子的好菜，小辈们叽叽喳喳地围着，老夫人难得的高兴，她院子里冷清，小辈们都不爱来，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三个姑娘吃着拌嘴两句，老夫人都笑眯眯地听着。
　　明正谦吃了口小菜，叹道：“莫不是快要到祭祖的时候了，这才冒出这玩意来……”
　　老夫人哎了一声，笑道：“什么叫这玩意啊，这是贵人上门了，是大仙，祭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娇插嘴，“不就是条长虫吗，什么大仙……”
　　老夫人瞪她，“大仙，就是大仙，你冒犯大仙，小心它来找你，夜里把你叼了去了……”
　　明娇以往怕老夫人，今个难得夸她一句，她正得意呢，握着筷子道：“且来吧，叫它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谢氏立刻给了她一下，“你晓不晓得这是有毒的，给你来了一口，我也跟着不活了！”
　　谢氏讲着还伤心起来，明正谦连忙安慰，明娇也缩着脖子不讲话了。
　　谢氏好一会才平复情绪，想起方才的场景都觉得浑身发软，明正谦赶紧讲了祭祖的事宜来叫她分心，讲了半天也没个章程。
　　老夫人最后道：“还有半个月，不急不急。”
　　几人吃到兴起，还叫人端了热酒来喝，吃到天色全黑。
　　老夫人看着天色笑道：“正好佳姐儿的牌位也回来了，不是一直没做法事吗，明个找人来做一场，再供奉供奉大仙……府上如今不就有借居的郎君，且把谢公子叫来，一齐拜拜，这都是有好处的……”
　　明月听得直吃菜，把谢琅玉叫来拜大仙，老夫人也是敢想……
　　谢氏不好拒绝，在桌子底下掐了明正谦一下，明正谦哎呦一声，笑道：“好啊，拜拜也不少个什么……月丫头啊，你去，啊，你去叫你谢表哥，我们做长辈的哪里好出面啊。”
　　谢氏转头瞪了明正谦一下。
　　明月苦着脸，她难道就好出面了吗！明月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她现在想到谢琅玉就觉得心慌手麻，一点也不想去见他，避都来不及呢。
　　明月连连摇头，握着筷子道：“大舅舅，叫娇姐儿去吧，表哥肯定答应的……”
　　明娇一撇嘴，她就是有事情使唤她，她就不乐意，不找她她又欠得慌，“那不如叫二哥哥去，做甚叫我去……”
　　明正谦摆手，看着明月笑道：“你去递个话就行，现下天气要冷了，也不晓得他院里的物件齐备不齐备……”
　　老夫人安静地听着，先看了看明正谦，又看看明月，半晌才笑道：“月姐儿去吧，又不是什么坏事，不来就不来，也不碍事……”
　　老夫人都这样讲了，明月食不知味地放下碗筷，面上笑着应了，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谢琅玉来不来的问题，是她不好意思去见谢琅玉。
　　这顿饭吃了很久，老夫人高兴，拉着儿子儿媳讲话，直到戌时才散去。
　　明月伺候老夫人洗漱了，才疲惫地回了自个的院子。
　　翡翠提了热水来，她草草洗漱，换了件单薄的亵衣，坐在榻边泡脚，手里拿着本账本，怎么也看不进去。
　　“舅母明个就要找人吗？我哪里有时间去找表哥呀，且祠堂里也忙呢，我还得给母亲拜拜呢，真是……唉。”
　　明月找了许多由头，又都觉得不靠谱，她就是不想去见谢琅玉，光是想想就觉得哪里都别扭。
　　明月泡了脚，躺在榻上，翡翠给她的脚上药，她拿手盖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府上早早就热闹起来，谢氏找了人来做法事，进进出出许多陌生的面孔，府上到了用膳的时候还要摆上几桌呢。
　　明月辰时不到就醒了，先去祠堂外边看着一群人吹吹打打的，又给明佳上了两炷香。
　　捱到了午时，实在没由头拖了，明月不得不去了，她想了想，觉得以前自己在谢琅玉面前失了太多的礼数了，这会便亡羊补牢地提了个篮子，装了许多橘子，提着就在长丰园外边打转。
　　长丰园的门口进进出出，不时有穿着长袍的男子来往，门口守着侍卫，看着很忙一样，明月站在远处的拐角里，见状就更加不敢上前了。
　　过了好久，明月呼了口气，一把拽着翡翠，低声道：“我可真是不想去，你等会且附和我，只当我们来过了，表哥不得闲，便不去了。”
　　二人又要回祠堂去，没走两步就叫人叫住了。
　　赵全福顶着张圆脸，站在园子门口笑道：“哎呦喂，果然是姑娘，方才有人来报，讲咱们院子前边有人站老半天了，进也不进，走也不走，老奴还以为是谁呢……”
　　赵全福笑眯眯地走过来，“三爷就讲了，是姑娘在这罚站呢，老奴还不信，觉着三爷胡扯……您在这站着做甚呐，且进来啊。”
　　明月推拒两下还真走不得了，叫赵全福拖着胳膊进了长丰园。
　　长丰园里人很多，人来人往却安静极了，几乎走几步就有人站岗，守卫比上次来森严了许多。
　　赵全福领着明月进了书房，谢琅玉正听着人讲话。
　　待那人汇报完了，谢琅玉点点头，没讲多的。
　　赵全福便笑道：“还真叫三爷猜中了，就是姑娘呢，我方才出去的时候还站着呢。”
　　明月进来了也不敢乱看，方才那个讲话的男子见状，朝谢琅玉行了礼，悄无声息地便走了。
　　谢琅玉头也不抬，明月叫赵全福引着，就直愣愣地站在书桌前，谢琅玉坐在书桌后面，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正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桌上的册子，今个穿了件素色的广袖长袍，身材高大，这样素净的颜色他穿着也好看，袖口绣着金线，他修长的一双手就从里边探出来，稳稳地握住笔，抬手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臂。
　　书房朝阳，亮堂堂的，谢琅玉靠在椅背上翻书时，长睫微微垂着，冷白的皮肤几乎在发光。
　　谢琅玉不讲话，明月也不讲话。
　　明月想起昨日，谢琅玉要同她讲话，她却闭上了眼睛，后来又叫他，他却不应声了，表情似乎也是冷淡的。
　　谢琅玉垂着头写字，书房里安静一会，明月半天也不讲话，谢琅玉抽空抬头，看她一眼，好笑道：“讲话呀，又到我这里罚站吗？”
　　明月脸上一红，提着手里的篮子踮了一下脚，在书桌对面的玫瑰椅上坐着了。
　　明月把篮子抱在怀里，小声道：“今个做法事，不晓得表哥有没有时间，请表哥也去凑热闹。”
　　谢琅玉没讲话，不讲有空没空，也没继续看册子，只靠在椅背上看她一会，又看着她的篮子，道：“这是什么？”
　　明月如实道：“是橘子。”
　　谢琅玉道：“给我的吗？”
　　明月点点头，道：“很甜的。”
　　谢琅玉嗯了一声，讲，“这样啊。”
　　他好像还想讲什么，明月怕他不要，立刻道：“表哥，很甜的，你尝一个吧。”
　　明月提着篮子走到他身边，突然又想起来她并不能保证每一个都很甜，连忙补了一句，“大多数都很甜，酸的丢掉，不要吃。”
　　谢琅玉见状，只好把笔放下了，明月站在他身边，提着篮子看他不拿，还以为他不想要，心里一慌，就听谢琅玉道：“放在桌上吧，提着不累吗？”
　　明月连忙放在书桌上了，像是压到了东西，她想挪一些，又没太好意思。突然又想起上次来书房无意翻到的物件，立刻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书桌了。
　　谢琅玉看了一眼，没讲什么，拣了个橘子剥了。
　　赵全福很快拿来一个小碟子接皮，谢琅玉人好看，手指也是漂亮的，把橘子皮剥了，里边的肉一点也没伤着，拨了拨细线，接着分成两半，自己在一半里又剥了一瓣吃了。
　　谢琅玉靠回在椅背上，把橘子咽了，笑了笑，看着明月道：“是还蛮甜的。”
　　他这样讲话，眼神停在自己身上，明月不晓得为什么，也翘起唇角，突然一点也不紧张了，雀跃道：“那表哥多吃几个。”
　　谢琅玉没讲话，把自己吃过一瓣的给了赵全福，另一半没动的放在明月手里。
　　明月愣愣地接了，谢琅玉叫她拿好，笑道：“这个是甜的，你吃吧。”
　　赵全福尝了，甜的咧嘴笑，“哎呦，姑娘爱吃甜的，这个就和胃口呢。”
　　明月也吃了一瓣，嘴里甜滋滋的，低头见谢琅玉正笑着看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红了脸，轻声道：“是蛮甜的。”
　　谢琅玉笑了笑不讲话。
　　赵全福拿了帕子来给谢琅玉擦手，絮叨道：“姑娘爱吃甜口，倒是要注意坏了牙，京里就有个小公子吃坏了牙，一嘴牙都是歪的，奴才见了都觉着渗人……”
　　赵全福讲得吓人，明月连忙舔了舔牙齿。
　　谢琅玉闻言，抬头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明月，笑道：“你瞎讲什么，明月的牙齿生得很整齐。”
　　明月抿了抿唇，没忍住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应该早一点的，突然发现作收过千了，营养液也很多，于是又日了个万，谢谢小天使们呀！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还有评论，鞠躬~会加油加油努力码字的！
　　大虫就是那个啥，怕有些小天使受不了，没有细写，晓得是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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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花灯
　　明月很认真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高兴，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又剥了一个, 自己吃了一瓣，便都给明月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边擦手边问：“甜吗”
　　明月吃了一瓣, 点点头。
　　谢琅玉笑了笑, 把手擦净了，帕子给了赵全福，对着明月道：“去坐着吧，等我一会可以吗？”
　　这就是去的意思了, 明月自然点头，乖乖坐到玫瑰椅上去了。
　　谢琅玉便又低头处理起事情来，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来了，也不再有人进来了，明月就看着谢琅玉写字，觉得他拿笔的姿势都很好看。
　　赵全福叫人端了点心果子来，都是明月爱吃的甜口, 还笑眯眯地同明月拉起家常来, “怎么这个日子坐起法事来了？离祭祖还远着呢……”
　　明月吃了个果子，放松起来，便讲是因为自己母亲的牌位迎回来了，还讲了昨日院子里抓到一只长虫，老夫人觉着这是大仙, 叫他们都去拜拜呢。
　　赵全福笑道：“那挺好, 这玩意少见, 奴才也去拜拜, 指不定就越来越有福气呢……”
　　明月讲了两句，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压了压声音，怕吵到了谢琅玉。
　　赵全福一笑，“咱不管他，嫌烦早就把我们赶出去了。”
　　谢琅玉头也不抬，只笑了笑不讲话。
　　明月轻咳一声，便抿着唇看着自己的脚尖笑了。
　　明月等了大概一炷香，果子吃了好几个，先前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早就忘记了，高兴地同赵全福扯闲话。
　　谢琅玉把册子合上，问明月需不需要换衣裳。
　　明月看了一眼他本来就很素净的衣裳，连忙摇摇头，“不用不用，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场合。”
　　谢琅玉点点头，叫赵全福备了礼，这才出门。
　　·
　　祠堂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里边是个两进的院子，下人们在外院里上香拜大仙，明家人就在里边给祖宗上香火。
　　谢氏在外院里坐着打扇，里边吹拉弹唱正热闹，明月隐约看见明娇在里边看跳大神，十分热忱。
　　谢氏远远见两人进了院子，连忙叫来坐，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爷讲你这几日可忙了。”
　　谢琅玉先向谢氏问安，这才坐下，又扯了个椅子来身旁，看着明月道：“坐吧。”
　　明月原本预备坐在谢氏身边，这会连忙坐下，同谢琅玉挨着了。
　　赵全福把礼搁在小案上了，谢氏见了便笑道：“太客气了……你姨夫去上值点卯了，估摸着快要回来了，咱们待会啊，一家自坐着吃个便饭。”
　　谢琅玉自然讲好，看着院里仆从如云，便笑道：“府上很热闹。”
　　谢氏笑着摆手，道：“这算什么热闹，你净奉承了，京城里才叫热闹呢，一个院子里光伺候的便百八十号人……我倒是听娇姐儿讲了，你们十月初六的时候，要去看花灯？乘风你这么忙，她净胡闹去了，你抽不出空来就甭搭理她……”
　　谢琅玉笑了笑，温和道：“表妹温雅知礼，行事大方，也是我想去见识的。”
　　谢氏听了忍不住笑，她自己能讲明娇，旁人讲她是不乐意的，要不怎么讲乘风招人喜欢呢，便又道：“你见过京城的花灯节，那才是热闹呢，比起那人山人海，灯火通明，苏州只得算是小场面了。”
　　谢氏又问起入了秋，谢琅玉的院子里少不少物件，还有几个月，入秋受凉就不好了。
　　谢琅玉道府上照料的周到，一切都好，什么也不缺。
　　两人讲话，明月插不上嘴，在一旁捡了个橘子剥了，搁在盘子里。
　　没一会，明正谦就回来了，明月见他还穿着常服，官服都未换，不由笑道：“大舅舅你回来的真早，二舅舅都没影呢。”
　　明正谦笑笑，额上还冒着汗，道：“你二舅舅也快了，还是我离得近一些，一路走来也是很赶忙了。”
　　明月便连忙倒茶给他喝。
　　明正谦喝了茶，缓了一会，又看着谢琅玉，笑道：“乘风近来忙，我看那赵侯都住在衙门里了，你们那案子如今还没了吗？”
　　谢琅玉提了几个细节，讲还需要一段时间，道：“名单我拟一部分，赵侯拟一部分，年前会递上去。”
　　明正谦不知想起了什么，叹口气，摆摆手不讲话了。
　　谢氏便絮叨起一些家常来，讲过几日祭祖，估摸着又要几家同去，到时要在山下吃席。
　　苏州大户人家的祖坟一般都在山上，明家的同几户人家都是在城外群山上，连着好几个山头，倒是没个名字，平日里只道去山上祭祖，便晓得是去哪了。
　　今年祭祖没那么正式，年年都有的事情，唯有碰到整年的时候要郑重一些，寻常时候就又是家中女郎郎君一个出门透气的机会了。
　　谢氏叫谢琅玉一同去玩，道：“祭了祖，估摸着天就要变了，日后再不好出门。”
　　谢琅玉答应了，“那几日应该不忙，辛苦姨母准备了。”
　　老夫人来的时候已经要到午时了，院子里烟熏火燎的，全是香火气息，老夫人先去里院外院都拜了，这才在外院主位坐下，一见谢琅玉，高大英俊的郎君，老夫人年纪大了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老夫人叫人扶着坐在玫瑰椅上，谢琅玉起身向她问安，老夫人便握他的手，笑道：“乘风长得真好，都说苏杭水土养人，这京城是半点也不差的，不愧是天子脚下，人杰地灵……”
　　谢琅玉笑了笑，任由老夫人牵着手了，便微微弯着身同她讲话，温和道：“京城是皇城，苏杭是宝地。”
　　老夫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叫人拖了椅子来，要谢琅玉就坐在她身边，拉着他的手不放，“我身子不好，府上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你只管同你姨母讲……你母亲如今快四十了吧，身子如何啊？”
　　谢琅玉一一答了，老夫人又问他的年纪，“你如今二十三了吧，生辰是几月？”
　　谢琅玉答了。
　　老夫人道：“足二十三了，比咱们的院的几个哥儿都长两三岁，他们不如你，样样都落后一程，乘风时不时搭把手，扶扶他们才好……”
　　明月捧着杯茶喝，谢琅玉坐到老夫人身边，两人便不挨着了，明月的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谢琅玉笑了笑，看了明月一眼，空的手给老夫人倒了茶，“您放心吧，应该的。”
　　很快二舅舅一家也来了，明家人进去拜了祖先，明月又给明佳上了几柱香，几人便又出来拜大仙，晓得这是老夫人信奉的，心里不管怎么想，还是都拜了叫老夫人高兴。
　　明娇可嫌弃了，百般不情愿，“不就是个长虫吗？”
　　明月拿扇子打了她两下，低声道：“哄老夫人高兴罢了，谁还真信不成，就你话多。”
　　明娇撇着嘴拜了，心想，可真不划算，老夫人什么时候能慈眉善目哄哄她高兴。
　　前边几个舅舅舅母都拜完了，二舅母还挺欢喜的，多拜了几下，讲这是有财运了，预备等会拉着谢氏搓搓牌九。
　　二舅舅眼皮子耷拉着，两只手背着，只当没听见的。
　　几个女孩看得直偷笑。
　　几人都拜了，明月便也上去把香火插了，弯腰认真地拜了三拜。
　　老夫人又来叫谢琅玉拜，笑道：“指不定就是讲你这个贵人上门呢，你自然要来拜拜。”
　　明月不由捏着团扇，悄悄往主位看，挺怕谢琅玉不给面子的。就见谢琅玉笑着应了，老夫人叫他拜，他就拜了。
　　明月看着，莫名就笑了笑，惹得明娇看了好几眼。
　　一大家子坐了两桌，在院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饭后，两个舅舅回衙里上值，两个舅母拉着明娇明淑在荣安院打起牌九来。
　　谢琅玉走前问明月，要去长丰园玩吗，明月心里想去，嘴上不自觉就讲不去不去。
　　谢琅玉笑了笑，没多讲什么，便带着人走了。
　　明月在谢氏院子里，看着几人打牌九，自个在一旁剥橘子，看得心不在焉的。
　　谢氏看了她好几眼，笑道：“莫不是夜里没睡好，神思不属的，去里边躺会去。”
　　明月这便回神了，连连摇头，笑道：“我想旁的去了，还是在这看你们打牌九吧。”
　　谢氏笑道：“你又不喜欢这玩意，看也看不懂，倒是无趣了。”
　　二舅母吴氏叫了一声，摸了摸手里的点数，边道：“月姐儿看不懂？嫂子你可不晓得，咱们一个院的人怕是都打不过她一个人。”
　　谢氏把牌翻过来，一个六点，边惊奇道：“还有这事？”
　　吴氏的牌大，她不由得直笑：“她是技艺高超了，这才不显露，我们这个水平，她且瞧不上呢……”
　　明月笑着打扇子，靠在栏杆上笑道：“您可劲吹捧，我是不搭理的。”
　　明娇特别好奇，非要拉着明月来玩一把，明月摇着扇子，连连拒绝，道：“我着实不爱打，看你们玩就是。”
　　几人闹着便到了下午，有裁衣服的绣娘上门来了，谢氏便叫她给几个女郎量身，拿了两张花样子给她们看，边笑道：“这是京城流行过来的样子，大袖长裙，现下捡了你们的尺寸，一人做了一件，明个花灯节穿去。”
　　谢氏关了院门，几人便在抱厦里粗略地量了量。
　　绣娘夸明月身子骨长得好，“很标致，穿什么衣裳都好看的。”
　　吴氏笑眯眯道：“月姐儿长得也高，可招眼了。”
　　三个女孩围在一齐挑样子，两个舅母就瞧着，吴氏笑道：“长大了，都爱美……”
　　谢氏跟着叹口气，道：“日子过得快呀……都好好打扮，婚前最后一次做女儿家去看花灯了。”
　　衣裳挑完了，谢氏想起城外庄子的事情，对着明月嘱咐道：“你可去瞧瞧，不想去就抽个下人去，再过两日就花灯祭祖挤着了，那时倒是抽不出空了。”
　　明月想了想，便讲了个花灯前的日子，道：“那日家中车架也不忙。”
　　谢氏想了想，也觉得好，便道：“挺好的，多带几个家丁，叫你二表哥同去。”
　　明月点点头，一旁的明娇腆着脸道：“我也去吧，我这几日着实闲着了，合该找点事情做。”
　　谢氏实在懒得多看她一眼，摇着扇子道：“去吧，叫我清静一日，月娘算是做善事了……把周妈妈带上，若是有刁奴犯主的，你柔柔弱弱可制不住。”
　　明娇去，明淑自然也要去，两人一齐琢磨着要在庄子上放风筝，明月一下多了两个尾巴，腻歪的不行。
　　·
　　这日早晨，辰时不到，明月就起了。
　　翡翠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自个又拧了个帕子擦着梳妆台，捡了个小盒子，道：“这胭脂是钟娘子送的呢，少见姑娘用，抹着多俏啊……”
　　明月擦了脸就醒了神，笑道：“是好看，我也没什么场合用，用不着，到别放在外边磕坏了，给我收在匣子里装起来吧。”
　　翡翠收了，又去把屋里的窗户都推开，一瞧，今个的日头还挺好的。
　　明月穿了小袄，看着外边的天色道：“本还想着出去放风筝的，这样大的日头，娇姐儿要失望了。”
　　翡翠笑道：“指不定还坚持要放呢。”
　　明月直叹气，把鞋穿了，“晒吧，晒成碳才好呢……对了，可别叫她们睡懒觉，现下就去叫起来，咱们辰时末出发，晚了的自个走去吧。”
　　秋雁笑着便去叫人了。
　　明月今个穿了件青绿色的小袄，她长得白，这一身掐着腰，漂亮的打眼。
　　明月把腰间的系带系了，直了直腰，觉得胸前鼓胀难受。
　　翡翠看了，便道：“是长身子呢，回来了请府上的绣娘，不直外头的，咱们里头的衣裳也换两件。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点头应了，翡翠便去备物件了，出门打的伞，手帕，小香笼，备用的衣裳……
　　好在昨个已经准备了许多，今个只料理一下便好了。
　　明月又检查了一番，见带了几把伞，物件都齐备，这才放心，坐在抱厦里吃起早膳来。
　　没一会人就齐了，找了车架便上路了，几人到庄子上的时候才巳时，查了账，点了名，毫无异样的地方，明月心中犹疑，总觉着账目不对，面上不显，笑着同管事的寒暄几句，都没留在庄子上用膳，便回城了。
　　回城里的时候，天色都变得昏暗了，城里到处都是叫卖小吃的声音，香味隔着帘子传进车架里。
　　明娇要馋死了，饿了一天了，风筝也没放成，很想停下来买点路边吃食，叫明裕拒绝了，怎么讲都讲不通，只道府上就要开膳了，街上的物件不干净，大道理讲了一堆一堆的，把明娇训得彻底没胃口了，明月的耳边便清静了。
　　路上，明月靠在车壁上，心里还在想那个庄子呢。这一行太顺利了，她晓得账目，晓得收成，就是觉着账本不对劲，但是一时还真看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周妈妈见了便笑道：“姑娘倒是不必忧心，那庄子确实有些花头，一下抓不住把柄，便多抓几下，您多瞧瞧就晓得了的……”
　　明月只好点点头，预备自个好好琢磨，又对周妈妈道：“辛苦周妈妈陪我跑这一趟了，我竟然什么都没瞧出来，这几日多琢磨琢磨，不行再去请教您。”
　　周妈妈晓得合不拢嘴，直道：“哪里算的上请教二字，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
　　几人回了府都十分疲惫，聚在一齐用了膳，便各自歇息去了。
　　第二日，终于到了花灯节，两个妹妹都聚在明月的抱厦里，打午时起便在这了，直到下午天要黑了，还赖着不走。
　　没一会，赵崇山来把明淑接走了，这才算清静一些，明娇酸的呀，差点就想跟着一块去了。
　　明月差点笑出声，打着扇子道：“李家郎君呢？花灯节到了，他竟然不来看你？”
　　明月猜出谢氏有解除婚约的意思，但是如今既然还连着红线，这样也太不给女郎面子了，十分没有风度。
　　明娇想起来都觉得晦气，“别提了，我还不想见他呢，烦得很。”
　　眼见天要黑了，明娇也得回自个院里换衣裳，明月耳边清静了，大喇叭走了，她便也去换衣裳。
　　衣裳是谢氏院里送来的，前几日裁的新衣。这衣裳的样子很好看，上边是一件绣花广袖小袄，领口绣着福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腰间掐得很细，底下是石榴裙。
　　翡翠给她盘了个头，把往日放下来的头发都盘起来了，露出白皙的后颈，乌发如云，肤白如雪，冷沁沁的，看着贵气又好看。
　　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晓得想起了什么，脸颊慢慢红了，她把妆匣打开，把老夫人送她的小钗带上了，莹莹一抹光，秀美至极，她侧着照了照镜子，都叫自己这幅模样晃了神。
　　翡翠连声讲好看，“不晓得叫多少郎君面红呢。”
　　明月听得一抿唇，忽然十分不好意思，又取下来了，小声道：“随意带带吧，又不是做甚，看个灯而已。”
　　翡翠劝了两句，明月红着脸直摇头，翡翠只好作罢，选了个不起眼的小钗带了。
　　秋雁打院子外头进来，笑眯眯地提了两个灯笼，比往常用的小一圈，于是看着便有些新奇了。
　　明月提了一个，拿在手里赏玩，笑道：“哪个院子做的，瞧着好秀气啊。”
　　秋雁提起来便笑，“二夫人院子里做的呢，不过二夫人并不打算出门了，叫了几个相熟的妇人，已经在院子里推牌九了。”
　　明月也忍不住笑：“挺好的，二舅母也不耐烦去看花灯。”
　　几人在院子里提着花灯讲话，没一会，明裕就同明娇来了，三人汇合以后，带上下人，便出门了。
　　今个苏州城全城欢庆，家家门前都点了花灯，这在以前是个传统，快过年了，便点灯把路过的年兽吓走，家家户户的人都要出门赶年兽，也把一年的晦气都赶走。
　　到了现在，家中的女郎郎君，也都能乘着这个时候出门，有定了亲的，一齐看个花灯，天色黑了，再游个船，吃吃点心，未婚夫妻也能培养感情，未定亲的也指不定捡起一根红线，造就金玉良缘，因此家中人并不禁止。
　　明月这还是今年第一次拿脚走出明府，十分新奇，这条街上都是官宅，人倒是少一些，但已经可以看见平昌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状况了。
　　明娇还在问呢，“表哥呢？可答应了我要一齐出来看花灯的。”
　　明月也竖起耳朵听。
　　明裕道：“表哥忙，现下也有事情，等会咱们在桃花源里吃席，表哥要来的。”
　　明娇又高兴起来，“吃席啊！就咱们几个吗？”
　　明月好笑，“你还想要几个人，这还不够热闹呀？”
　　几人走出了平和街，平昌街上一眼望去屋檐角落点的全是灯，小贩叫卖的也是各式各样的灯笼，照得街上如临白日，明娇瞧中了一朵花样的灯，底下坠着个玉珠，二两银子，明裕付了，又问明月要不要。
　　明月笑着摇摇头，转着手里的小灯笼，笑道：“我手里这个就挺好的。”
　　明裕是惯常不会多问一句的，明月讲不要，他便点点头不问了。
　　这街上人太多了，时不时都能看见一张熟面孔，免不得远远招呼几句，翡翠把几个主子的荷包都系的严严实实的，几个姐儿的贴身物件拿好了，便时刻紧张着，生怕叫人给摸走了。
　　几人沿着街逛，先是碰见了橘如，仰着脸惊喜地叫明月，明月见了她也高兴，便上前牵她的手，两人抱着笑了好一会。明娇直撇嘴，看着路边卖的小玩意了。
　　橘如提着一个兔子灯笼，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有些黑的男子，看着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很守礼地同明家几人见礼，言语间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明裕同他像是相熟，两人也讲起话来了，慢慢落到女郎后边了。
　　橘如一见明月便面露惊艳，握着她的手笑道：“你以前都穿得素净，这身红色好突然，却显眼好看，衬得你特别白……过来站一些，这裙子好长，旁边还有水沟呢，可别把裙子掉进去了。”
　　明月难得不自在，她往日里都穿些绿色素净的颜色，少有这样张扬的时候，不由同橘如往边上站了站，拿扇子挡了挡脸，转移话头道：“这水怎么还没排完，这都多久了……”
　　橘如随口道：“这合该归我兄长管的，他定是没上心，我回去说他去。”
　　明月也没在意，偷偷打量同橘如一齐的男子好几眼，笑道：“长得很不错，与橘如十分相配。”
　　橘如没忍住低着头笑，又抬起手里的灯笼，害羞地小声道：“这个灯笼是他送的。”
　　兔子灯笼，小巧又精致，叫女郎握着就是一副画了。
　　明月促狭道：“真好看，就像橘如的人一样，不过你现下不要一直看着呢，回去尽可以挂在床头，现下实在太招眼了……”
　　橘如脸都红了，狠狠地拍了明月两下，眼看明娇还在逛小摊，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道：“你可小点声，这有个大喇叭呢，听见了我死了算了。”
　　明月连忙笑着闭嘴，讲对不住对不住，几人在人流中不好久站，便要去寻个茶楼讲话。
　　几人挤出平昌街，拐过就是平盛街，这街上都是钗楼绣楼，还远一些便有茶楼，奈何明娇一下就走不动了，拉着明月哀求，十分不想去茶楼，明月好气又好笑，几人只好一齐进了平盛街。
　　这街上人也多，楼里丫鬟婆子都挤得满满的，明娇钻进绣楼里了，眼看要不见人影，明月连忙叫婆子跟着她，自己就同橘如牵着手逛了。
　　两人在人流中讲起明月的婚事，侍卫在一旁守着，橘如听了明月的百般顾虑，不由笑道：“这不像你，这都是不是真正的理由，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明月看着人山人海，灯火通明，心中却是一片怅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但是，讲喜欢又太虚了，我要到哪里去找个喜欢的人呢？”
　　明月讲到这不由抿了抿唇。
　　橘如想了想，拍拍她的手，道：“你这样想不好，你若是现下就晓得自己不喜欢张公子，可千万不能同他这样将就下去，你现下见了他就平静无波，那以后的日子过得该有多平淡。”
　　明月表情沉静，看着远处的灯火，脸颊叫烛光照得昏黄，叹气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了，总觉得他就十分合适了，这么合适的我都不满意，我还想要什么样的呢？”
　　橘如停下脚步，看着她，“这该问你自己了，你若是只想过平静日子，那嫁给张公子也未尝不可，你若是想找个喜欢的男子，为何不为自己搏一把呢……”
　　明月一笑，转了转手里的灯笼，道：“太不简单了，这一选，如无意外，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我还是胆子小了，我害怕……且我若是喜欢一个男子，他，他也不一定喜欢我呀……”
　　后边的话橘如没听清，她拍拍明月的肩膀，看着远处轻声道：“你瞧，白玉堂前站的，是不是赵家娘子？”
　　明月跟着看过去，穿过茫茫人海，一眼就看见了谢琅玉，心里不由一跳。
　　他生得高，长得又白，垂着头笑的时候特别显眼。今个穿了件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坠着白玉，手里提着一枚青玉佩，身旁站着赵霜商，正同他讲话，许是人多了，谢琅玉微微垂着头听着。
　　明月抿了抿唇，并不讲话，把手里的灯笼转了个圈，还忙呢，原来是忙这样的事情。
　　橘如倒没多想，犹豫道：“像是瞧见我们了，过去打个招呼吧？”
　　明月不太想去，正要讲换个位处，猝不及防便同赵全福瞧了个对眼，赵全福一笑，便凑到谢琅玉身边，像是讲了句什么，谢琅玉便也要往这边瞧了。
　　明月一惊，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一步，橘如叫了一声，连忙来拉她，明月半个鞋子踩在水沟里了，叫橘如拉回来了。
　　橘如惊道：“月娘，可别摔着了！”
　　明月惊魂未定，脸红透了，鞋里湿哒哒的，一时不晓得自己方才在犯什么蠢，连忙道：“我就是没看着路，没事的。”
　　那边的人也像是也看着动静了，赵全福很快就穿越人群过来了，笑眯眯道：“远远瞧着可吓奴才一跳了，您瞧着像吃了酒的，走路走的打拐啊！”
　　明月看了一眼，那边的谢琅玉同赵霜商都看过来了，她红着脸，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磕绊道：“我没看路，脚崴了一下，没吃酒呢。”
　　赵全福笑道：“自然是没吃酒的，那不如跟三爷一齐逛了……哎，倒是没瞧见二娘子三娘子。”
　　赵全福讲着便左右瞧瞧，明月讲了娇姐儿就在不远处，淑姐儿同赵公子游玩了，便叫人去唤娇姐儿了。
　　明裕同赵家公子不晓得去了哪，明娇回来的很快，明月看她满头大汗，又气又好笑，给她擦了，好好理理衣裳，能见人了才一齐去了白玉堂。
　　谢琅玉已经同赵霜商上了二楼了，二楼有雅间，底下是夫人小姐看钗环的位处，随行的郎君便坐在雅间里品茶。
　　赵全福领着几人上了厢房，明月进去的时候，谢琅玉同赵霜商已经坐下了，看着她进来。
　　明月下意识不看他，明娇挨着他坐了，她便坐到明娇身边，接着就是橘如。
　　橘如笑着给谢琅玉问安，又同赵霜商招呼。
　　明月也很快整理好心情，同赵霜商闲话两句。
　　赵霜商几个穿了件粉色缠枝小袄，下身一件素色襦裙，看着很可人，坐在谢琅玉身侧，笑着夸赞道：“月娘子今个穿得真好看，这样子先前在京城也流行，我算是晓得什么叫人面桃花了。”
　　明月叫她夸得不好意思，余光又瞧见谢琅玉仿佛也在看自己，不由局促道：“赵娘子也好看，头上的小钗像是发光一样。”
　　赵霜商抬手摸了摸，红着脸不好意思道：“是乘风哥哥买的。”
　　明月不由多看了一眼，抿着唇笑了笑，缓缓道：“表哥眼光好，很漂亮。”
　　讲完便垂着眼睛喝茶了。
　　明娇倒是有自己的小心思，连忙给谢琅玉倒茶，笑道：“表哥，今个花灯节，多少女郎都出来买钗环了，可惜我独一个人，连个作伴的都没有……”
　　谢琅玉摸了摸茶杯，温和道：“这样啊？”
　　明娇点头，暗示道：“其实这白玉堂就挺好的，物件又多，钗环什么都齐备，倒不必去旁的地方逛了，免得旁人见了我一个人还要多问几句，烦都要烦死，这里是十分省事……”
　　谢琅玉闻言笑了笑，只道：“那你去逛，我结账吧。”
　　明娇的嘴角这下翘的压都压不住，闷声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明月听得无奈，都有些替她不好意思了，小声道：“别装样了，叫你去你就去吧。”
　　明娇掩不住笑地去了，橘如呆着觉着尴尬，便也下楼去逛了。
　　明月坐着喝茶，耳朵竖起来，屋里安静一会，便听谢琅玉对着身旁的赵霜商温和道：“你也去挑吧，给你母亲也挑两件。”
　　赵霜商犹豫一会，点点头，便去了。
　　屋里就剩下两人了，明月只看着桌子，捧着茶不住地喝。
　　憋了一会，屋里静悄悄的，明月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她想偷偷看谢琅玉一眼，又怕他正看着她，明月越这样想，越感觉谢琅玉仿佛正在看她。
　　赵全福在外头安置几个娘子，一进来，见明月还坐着，便笑道：“姑娘怎么还坐着，一齐去看看啊，奴才瞧了许多花样子呢……”
　　明月松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帕子攥在手心里，看着他笑道：“我懒得逛了，坐坐也好。”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一会，道：“没有想要的吗？”
　　明月摇摇头，并不看他，只抿着唇道：“我什么都不缺。”
　　谢琅玉也不缺买东西的妹妹，这句话明月没讲出来。
　　“是吗？”谢琅玉看了她一会，笑了笑，道：“可还是想给你买。”
　　明月垂着头抿了抿唇，脸慢慢红了，张了张嘴没讲话。
　　谢琅玉起身，用手里的玉佩抵了一下明月的肩膀，道：“来逛逛吧。”
　　明月坐在椅子上，很轻地翘了翘脚，摇了摇扇子，到底跟着他下楼了。
　　白玉堂在苏州很有名，这里的钗环多都是独一个样子，漂亮又雅致，很得小娘子喜欢，明月这十几年都只来过三四次，买是一次也没买的。
　　明月心不在焉地看着钗环，时不时偷偷看旁边的人一眼。
　　谢琅玉安静地陪着她，两人把一楼逛了个遍，明月走神看着他手里捏着的玉佩，手指很漂亮，他还时不时把玉佩翻个面，手背就会浮起黛色的血管。
　　明月还在看他呢，谢琅玉就突然道：“没有喜欢的吗？”
　　明月回神，这才发现已经把一楼逛完了，胡乱摇摇头，看了一圈，确实有很多漂亮的，但是她现在心思不在这上边。
　　谢琅玉又确定了一遍，“一个也不喜欢？”
　　明月点点头，他就很平常地道：“那去旁的地方瞧瞧吧。”
　　明月啊了一声，转头看着他，还以为要去旁的钗楼呢，不由犹豫道：“表妹，还有赵娘子她们呢？没瞧见人呢？就……就我们两个人吗……”
　　谢琅玉微微垂着头，像是笑了一下，看着她道：“那要叫她们吗？”
　　明月抿了抿唇，同他对视半晌，眼里像含了水光一样，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顺从自己心意地摇了摇头。
　　谢琅玉就笑，讲好。他留了个下人付账，带着明月便走了。
　　·
　　两人来到护城河旁，早就安排了船，并不大，只得坐几个人，远远看去河面全是漂浮着的花灯。
　　明月瞧着，就算是谢琅玉那么多妹妹都来了，其实也是坐不下的，他兴许本来就没想要她们来。
　　船头站着撑船的人，赵全福最先上去，然后是谢琅玉，他站稳了，便转过身来扶明月。
　　明月搭着他的手臂，没上过这样的小舟，几乎是跳上了船，整个船身都晃了一下，明月吓了一跳，抓着谢琅玉的胳膊不放手。
　　谢琅玉笑了笑，把她轻轻往后推了一下，明月的小腿便抵住了座板，谢琅玉温和道：“坐吧，没事的。”
　　明月这才坐下了，一只手却还握着谢琅玉的手臂，谢琅玉也不抽回来，就静静地任由她握着。
　　过了好一会，还是明月自己不好意思了，这才松开，两只手交合在一起，乖乖坐着了，谢琅玉就也安静坐下了。
　　水面上还有风，远远的有许多支这样的小舟，湖面数不清的花灯亮着，照着沉默漆黑的湖面，有种静谧的美。
　　明月乖乖坐着，发现船上有个匣子，赵全福把灯笼挂好了，便把匣子打开，露出里边几个圆圆的橘子来。
　　谢琅玉坐在明月对面，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齐，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脸，他的两条长腿收着，长直的睫毛叫灯笼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随手拿了一个橘子剥。
　　拨了皮放在匣子里，自己尝了一瓣，是甜的，便递给了明月。
　　船被船夫支着驶向了湖面，明月垂着脑袋吃，一口一瓣，谢琅玉便两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后靠，安静地打量着她。
　　谢琅玉抿了抿唇，看了许久，突然笑道：“新衣裳呀。”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红着脸不讲话。
　　谢琅玉两手还撑在身后，就低着头笑，也不讲话。
　　船摇摇晃晃地行驶着，两人间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氛围，叫明月开心又隐隐觉得要喘不过气来了，他在干什么，还在看着自己吗？
　　明月偷偷望谢琅玉一眼，就他突然弯下身子，拿擦手的帕子擦了一下她的鞋尖。
　　明月忍不住缩了一下，看着平静的水面，立刻又停住了。谢琅玉顿了顿，还是又擦了一下，见明月不躲了，他便很轻地用手指按了一下，接着愣了愣，像是确认似的，又按了一下。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仰头看着她，道：“你干什么了，怎么这么脏呀？还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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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荷包
　　船已经行到了护城河中央,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城中的喧嚣，那声音远远的, 像是蒙了一层雾，周围都是从岸边飘来的花灯。
　　明月的脸红得要烧起来了，她缩了缩脚, 侧着脸不讲话, 过了好一会才羞道：“没看路，踩到沟里了。”
　　她的声音跟蚊子嗡似的，谢琅玉垂着头才听到的，他仔细拿帕子压了压吸水, 道：“下次小心一点好不好？”
　　明月感受到那股力道，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趾，谢琅玉便不再压了，明月点点头，也不晓得谢琅玉看没看见。
　　赵全福笑眯眯的提了灯笼来照，勾着腰看了看，“哎呀, 是脏了, 就脏了一边。”
　　谢琅玉就着灯光在素绸鞋面上轻轻捏了一下，湿哒哒的，明月几乎还没感觉到，他就收回了手，道：“湿了, 这么冷, 要着凉的。”
　　明月又缩了缩脚, 看湖面上的花灯, 想起方才自己一脚踩进沟里，估摸着谢琅玉瞧到了，顿时一句话也不想讲了，心想，若是能时光倒流，她一定一定不去踩，端端正正地站着。
　　谢琅玉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明月，只能看着明月光洁秀丽的侧脸，他笑了笑，又叫赵全福回程，“先给她找双鞋换吧。”
　　赵全福便叫撑船的转航，道：“肯定是方才歪沟里了，这城里的排水做的不好啊，奴才瞧了两边的水沟都漫着呢，哪能这样啊……”总之不是明月踩在排水沟里的错。
　　船已经行到了护城河中央，慢慢打转，在一片花灯中破开水面向岸边行驶。
　　船上安静起来，慢慢向岸边驶去，明月偏着头在看河里的花灯，侧脸红的像是叫火撩了一下，过了好久才轻声道：“你本带我来做什么的？要很久吗？”
　　谢琅玉也看着湖面，温声道：“放花灯，吃点心，不晓得要多久，你高兴了就回去。”
　　明月踮了踮脚，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唇角压都压不住，过了一会，小声道：“那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谢琅玉就看了她一眼，她看着湖面翘着唇角，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谢琅玉就低着头，也忍不住想笑，但是并没有笑出声。
　　赵全福已经机灵地叫船夫再往护城河里开了。
　　小船又回到了护城河里，周围都是随风漂浮的花灯，时不时轻轻撞在小船上。
　　赵全福打开装橘子的匣子，底下还有几个隔层，里头是一匣子荔枝和一盒糕点。
　　赵全福先把糕点盒子打开，谢琅玉接过来，把盒子拿着，正好是一个明月能方便拿到的位子，问道：“吃吗？”
　　明月抿了抿唇，看了几眼，里头是八个小点心，瞧着圆润可爱，冒着股甜甜的香味，她就一个一个捡着，慢吞吞地吃了。
　　谢琅玉道：“好吃吗？”
　　明月小幅度地点点头。
　　谢琅玉笑了笑，把她拿了的空的地方转到自己这边。
　　明月吃点心，谢琅玉就拿着盒子，安静地看着她。
　　明月红脸，一个小糕点吃得特别慢，“你放着，木头盒子，好重的呀。”
　　谢琅玉就笑，道：“我想拿着。”
　　明月不讲话了，她看着湖面，飘着几个写着小字的花灯，她不细看，只像是不经意道：“表哥……赵娘子她们有糕点吃吗？”
　　谢琅玉也尝了一块糕点，甜的腻人，他慢慢咽下去了，道：“不知道啊。”
　　明月又吃了一块，再拿帕子擦手，理理袖口，像是闲聊一般，声音却不大，“我还以为是咱们都有呢。”
　　明月讲完就后悔了，忍不住轻轻踮了踮脚，心里觉着很不好意思，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讲这样的话。
　　谢琅玉看着手里的点心盒子，很轻地歪了一下，让残渣堆到一边，盒子里已经空了大半了，笑道：“现下只顾得到你。”
　　明月抿着唇，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块，盒子里只有边上一块了，谢琅玉便把那一边转向明月，还是用手拿着。
　　明月把那一块糕点拿了，捏在手里，一口一口地抿，吃着吃着就忍不住垂着眼睛笑起来，谢琅玉就看着她。
　　明月的下一句已经像是在埋怨了，“你还给赵娘子买小钗了。”
　　谢琅玉好像笑了笑，道：“以后不会了。”
　　明月抿了抿唇，用手捧着残渣，轻轻倒回盒子里。
　　明月低着头不讲话了，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咽嘴里的点心。
　　晚风自湖上吹来，明月红着脸，把点心都咽下去了，抿着唇道：“这是什么点心。”
　　谢琅玉把匣子里的帕子给她擦手，认真地看盒子上的封条，天太黑了，赵全福连忙把灯笼提过来。
　　谢琅玉看了，道：“糯米凉糕。”
　　明月嗯了一声，“还蛮好吃的。”
　　谢琅玉笑笑不讲话。
　　明月吃完了点心，谢琅玉就把盒子合上放在一边，“吃好了？”
　　明月点点头。
　　船已经行到了护城河中央，岸边的花灯都被风吹到这里来，周围都被照亮了一些。
　　赵全福从船头拿了几个花灯出来，笑道：“京城的花灯上边还写字呢，不晓得苏州的习俗，奴才还是带了纸笔。”
　　明月连连点头，心里也期待起来，“写的，苏州也写的。”
　　明月接了纸笔，低头写字，也没个地方搁着，谢琅玉就将方才的点心盒子拿过来，自个拿着叫她在上边写。
　　明月下笔很轻，谢琅玉安静地看着湖面，并不看她的字条。
　　写好了，再卷起来，赵全福自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明月伸着脑袋看了一眼，拿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黏糊糊的。
　　赵全福笑道：“是浆糊，粘着字条，不然飘到一半就掉了，那多晦气。”
　　明月便把浆糊抹在纸条上，赵全福也勾着腰写了一张。
　　明月看着谢琅玉，“表哥不写吗？”
　　谢琅玉摇摇头，道：“我看着你们写。”
　　把花灯写好了，船离水面有些高，赵全福要往下放，一把老腰弯得颤颤巍巍的。
　　谢琅玉拦了一下，道：“坐好吧。”
　　谢琅玉的手臂很长，先把赵全福的放下了，再把明月的放下去，没一会，两个花灯便被风吹远了。
　　几人安静地看着花灯飘走，黄橙橙的光汇入一片波光中，明月看看谢琅玉，又看看湖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像是能随着风化在水里。
　　湖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谢琅玉道：“冷不冷？”
　　明月用力的摇摇头，“我不怕冷。”
　　可没一会，就打了个喷嚏。
　　赵全福连忙道：“哎呀万福万福。”
　　明月听得笑起来，结果紧接着又打了一个，赵全福又紧接着道：“万安万安。”
　　谢琅玉双手撑在身后笑，过了好一会才道：“回去吧。”
　　明月红着脸摇头，“不冷。”
　　谢琅玉，“去给你换鞋。”
　　明月道：“不用换的。”
　　谢琅玉就笑了笑，道：“把你冻坏了怎么办呀？”
　　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船还是到了岸边。
　　较原来掉了个头，赵全福先上去了，明月现下突然羞涩，不想让谢琅玉扶，谢琅玉一起身，她就越过人，先一步踏在了岸上，另一只脚蹬在船上，一用力就要划开，竟僵持了一会。
　　眼见裙子也要落到水里了，船晃了两下，明月有些慌地要蹬，谢琅玉起身给她提了一下裙角，轻轻推着她的腰，“别急，先站稳。”
　　明月心下一松，叫谢琅玉扶着，另一只脚很快便踏上岸，一只手还捏着谢琅玉的手臂。
　　谢琅玉就这样跨步上了岸，一只手臂被握着，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肩膀走了两步。
　　明月的手往下放，指尖搭在谢琅玉温热的手背上，谢琅玉过了一会才很轻地抓了一下，明月下意识就紧紧地回握，谢琅玉便也握住了，牵着她走，到了车架前就自然地松开了。
　　明月的脸红得发烫，手中仿佛还残留着谢琅玉掌心的温度。
　　几人上了岸，赵全福早就叫紫竹去找鞋，紫竹也捏了捏明月的脚，估摸了尺码，便很快找来一双样子差不多的素绸鞋。还拿了谢琅玉的披风来，谢琅玉搭在臂弯，在车架外安静地等着明月。明月穿好鞋袜出来了，便给明月戴上，在领口系个结。
　　紫竹笑道：“新鞋指定不如旧鞋穿着舒服，奴婢去给姑娘烘一烘，过后做个备用的。”
　　明月哎了一声，回过神来，讲谢谢紫竹姐姐。
　　两人又一齐上了车架，向用膳的地方驶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明月时不时看看谢琅玉，身上裹着他的披风，微微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浅的香味。
　　明月不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面，这鞋和方才的样子很像，上边的素绸都是一样的。
　　很快就到了桃花源，谢琅玉下了马车，这车上都没个矮凳，谢琅玉把明月扶了下来，“小心点。”接着微微落后她半步，进了楼里。
　　一进楼里，人来人往的下人还有依稀熟悉的面孔，叫明月一下想起了身上的披风，就要脱了。
　　谢琅玉按着她的肩膀，道：“还冷吗？”
　　楼里已经开始烧炭炉了，明月抿着唇摇摇头，谢琅玉便松了手。
　　明月把披风解了，谢琅玉就搭在手臂上。
　　谢琅玉的人上来讲了情况，家里几个人都已经进了一个厢房了，这楼里热热闹闹的，几人上了楼，推门进了一个雅间。
　　里边坐了好几个人，橘如，同橘如一道的赵家郎君，钟棠龄，李君延，赵霜商，赵崇山，明家兄妹，正笑闹着，门一开，便都看向门口，见两人一同来的，不由都愣了。
　　明月倒抽一口气，僵在了门外，她以为只明家兄妹的。
　　谢琅玉却很自然地笑了笑，在她肩上轻轻推了推，示意她进去，这力道叫人很安心，明月下意识就同他一齐进了雅间。
　　谢琅玉语气很平静，同几人打了招呼，温和道：“我们来迟了。”
　　钟棠龄最先反应过来，笑道：“就等着你们了，来，今个好日子，咱们难得聚到一起，过一刻少一刻了。”
　　这屋里的摆设并不正统，也没个主位之说，谢琅玉随意坐了个位子，把身边的椅子拉开了。
　　明月努力做自然状地坐下了，不管心中是如何想的，屋里顿时笑闹开了。
　　明月身旁正巧就是橘如，橘如来回看了半天，打了扇子，小声道：“你同谢公子一齐的吗？你们？”
　　明月不晓得是出于羞涩还是莫名的缘由，脸一下就红了，连连摇头，“不是，我在路上遇见表哥了，就一齐来了。”
　　橘如笑了笑，道：“原是这样，我逛到一半就找不到你的人了，料想你该是去旁的地方逛了，问了谢公子的丫鬟，才晓得你是去逛绣楼了，你瞧中什么了没？”
　　明月顿时福临心至，提着裙摆给她看鞋，笑道：“我买了一双绣鞋，人太多了，无甚好逛的，左右就是这几家楼，咱们早就逛透了的。”
　　这话一讲，橘如身边的赵霜商倒是来了兴趣，道：“苏州还是有些不同的，你们这的料子可多了，花样子也多，你家妹妹倒是品味不错，领着我逛了几个铺面，那帷帽上竟然还有绣花的，我们那虽繁华，却没这样的巧思……月娘子，听闻你们几家日后还要一齐去山上祭祖，像是也不正式，都能跟着去玩……”
　　明月见她十分激动，不由笑道：“可以去的，本就不是正式的，逢着整年才正经一些，赵娘子也能一同玩。“
　　赵霜商心满意足，点头道：“你既然请我了，我倒是也有空闲，去一去就是。”
　　明月方才听了谢琅玉的话，现下看赵霜商怎么看怎么顺眼，还顺着讲两句，“那也热闹了，赵娘子一定要来，咱们一齐放风筝。”
　　这一席直直吃到戌时中，几个郎君都饮酒了，女郎们也聚在一齐讲话，倒是没什么人用膳了。
　　外边还人声鼎沸，下人们来来往往，街道上是一阵又一阵的热闹。
　　屋里已经预备散宴了，下人们把车架赶到酒楼下，几个旁家的郎君女郎陆续走了，谢琅玉喝了酒，脖子延伸到领口里的一片地方发了红，他叫人护送，等几人都走了，再送明家兄妹归家。
　　明月神思不属，这一桌桃花源的席面，她几乎没怎么入口，吃得什么不记得了，好不好吃也不记得了。只感受着身旁的人，他的袖摆时不时挨着她，身上那股浅浅的香味绕在身边。
　　明家自个的车架早来了，明娇同明淑打闹着上了车架，明月还站在车架前，
　　远处是谢琅玉的车架，侍卫们安静地守着，谢琅玉正同明裕讲话，明裕连连点头，像是谢琅玉吩咐了什么，要做什么，他听得很仔细。
　　明月望着那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谢琅玉突然回过头来，同明月对视了一眼，又垂头向明裕讲了几句什么，便朝明月招招手。
　　明月一阵雀跃，提了裙子便向他那跑去，谢琅玉笑了笑，低声道：“慢一点。”
　　明月在他身前一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明裕见状，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谢琅玉，又看了看明月，明月登时一阵紧张，刚想张口讲话。
　　谢琅玉便对着明裕道：“一齐上来吧。”
　　明裕松了口气，觉着自己方才着实想多了，不由摇摇头，“我骑马吧。”
　　谢琅玉平静地点头，嘱咐道：“注意安全。”
　　明月上了车架，缩在角落里，谢琅玉随后进来了，赵全福同紫竹都不晓得去哪了。
　　明裕很快去骑了马，在两个妹妹的车架旁守着。
　　车架直直入了明府，在垂花门前停下，谢琅玉一直靠在车壁上，仰着头，仿佛睡着了，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酒气。
　　明月就这样看了他一路，要下马车时，谢琅玉睁开眼睛，直了直身子，起身，扶着明月下去了。
　　他把那盒没吃的荔枝递给她，明月捧着了，又把手里的玉佩放在明月手中，明月下意识抓住了，眼神亮晶晶的望着他。
　　谢琅玉神色疲惫，半跪在马车上，还是忍不住笑，道：“送给你的。”
　　他扯了扯还在自己手里的那一截流苏，明月便跟着晃了晃手。
　　谢琅玉就这样端详着她，接着缓缓笑了笑，轻声道：“很漂亮。”
　　一更天，明月迷迷糊糊地回了知春院。
　　翡翠今个半路失了她的踪迹，若不是紫竹同她打了招呼，她定是要吓一跳的。
　　现下终于到了没了旁人的时候，屋里点了蜡烛，给明月脱了外边的大袖衣，絮叨道：“你日后可不兴如此，身边随意就离了人，吓了奴婢一跳。”
　　明月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侧微红，嘴巴抿着，眼神柔的像水一样。
　　紫竹叫了明月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抿着唇笑道：“对不住，紫竹姐姐，日后不会这样了。”
　　今个花灯节，府上的下人也吃了席面，秋雁只尝了口酒便倒下了，此刻睡在厢房里，闻声便醒了，迷迷糊糊要起来。
　　明月叫了一声，“睡吧，这边无事要你。”
　　秋雁还是出来瞧了瞧，见无事这才自去睡了。
　　翡翠提了热水来，道：“倒是晚了，这还是院子里温着的，您粗略洗了，明个早晨再仔细洗洗罢。”
　　明月也无心费事，换了衣裳便上了榻，榻前一杆柏木双衣架，秋雁把衣裳理了挂上去，笑道：“这衣裳是好料子，您也未穿脏，明个拿巾子擦一擦，洗了倒是废料子，颜色都要染在一齐。”
　　明月伏在榻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直直地望着那件衣裳。
　　是哪里漂亮呢，是衣裳吗，她几乎没有这样大袖衣的衣裳，是盘发吗，她也很少盘发的，还是，还是就讲的她呢……
　　明月把脸颊贴在被子里，没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翡翠又去查看那个黑匣子，打开一看，惊道：“姑娘，这个月份，哪里来的荔枝。”
　　明月一睁眼，连忙道：“不要碰不要碰，明个我自己来打理。”
　　翡翠好笑道：“小孩子，还护食，搁在桌上，自不会有人拿的。”
　　翡翠又把帐子打下来，要把里头的蜡烛熄了，明月拦她，道：“我过会睡，别急着熄。”
　　翡翠便不灭它，又去点了香笼，自个守在榻上睡了。
　　明月竖着耳朵，听到翡翠的呼吸变得平缓，便悄悄坐起来，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不过手掌大小，水头极好，触感温润，莹莹几乎发着光，明月想起谢琅玉那双漂亮的手，把玉佩拎在手中的时候，轻轻牵住下边这一截流苏的时候。
　　上边刻着二龙戏珠，明月很仔细地看，在玉佩下边看见了‘乘风’二字。
　　明月趴在榻上，闭着眼睛，眼皮红红的。
　　心想，乘风，谢乘风……真好，他的人长得好看，名字也特别好听。
　　第二日辰时，明月醒来，先是迷糊了一会，又连忙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那枚玉佩，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
　　下榻洗漱了，翡翠把窗子推开，笑道：“今个有个好日头，难得了，等会把那几个樟木箱子搬出去晒晒。”
　　翡翠又捡了她的鞋去规制，瞧了两眼就觉着不对，惊讶道：“姑娘，这鞋如何变了？”
　　明月自然道：“我不是踩在水沟里了吗？多冷啊，后来去绣楼见了差不多的，便买了换上。”
　　翡翠没多想，收起来了。
　　秋雁拿了件绿色的小袄来，明月穿上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低了低下巴，不由道：“我仿佛没什么旁的样子的衣裳，都是这个色的……”
　　秋雁笑道：“姑娘生得好看，旁人都穿不起这个颜色。”秋雁倒不是刻意奉承，着实是好看。
　　翡翠捡了掸子进来收拾，闻言笑道：“姑娘以往少做新衣，如今手里有些余钱，不如找了绣娘来，做两件旁色的。”
　　明月犹豫一会，仔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末了还是摇摇头，踮了踮脚笑道：“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翡翠没听懂，只笑道：“外头的新衣不制，里头的也要换了。”
　　明月换好了衣裳，翡翠去提膳了，明月就坐在桌子前，把那个匣子打开了，里头装得满满的都是冰块，天气冷，化开的便少，隐隐约约见到荔枝从里边露出一抹黑色。
　　明月拨了拨，没忍住看着笑了半天。
　　午时过了，明月用了膳，趁着两个妹妹还没来，去了老夫人院子里躲清静。
　　老夫人一整日都歪在躺椅上，见了明月便笑眯眯的。
　　老夫人道：“昨个好玩不？那外头热闹的，都吵着觉了……”
　　明月笑着点点头，在躺椅边上坐了，给老夫人揉手脚，“热闹着呢，街上人山人海的，我们逛了不少地方，最后同钟家兄妹，好几个平日里来往的，一齐吃了席面，回来的晚，没来扰您的梦……”
　　老夫人讲好，又讲起自己做女儿的时候，苏州城的花灯节也是十分漂亮，还有猜灯谜的，卖糖画的……
　　明月陪着她讲了许久，心里压着事情，在老夫人面前便不太憋得住了，思虑再三，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张思源，“老夫人，我想明白了，我不喜欢张思源，我不想同他定亲了……”
　　老夫人摇着扇子看她一会，像是有些惊讶，又笑道：“好啊，你……”
　　老夫人笑着叹口气，“好，好，你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比张思源强，他一个闷葫芦，一棍子打不出屁来，你若是怕你舅母心里不爽利，只管来找我……”
　　明月松了口气，又笑道：“您这话讲的，张表哥挺好的，不能因为我不中意就讲人家处处不好了，舅母也不会为了这事情为难我……”
　　明月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唇，轻声道：“老夫人，外祖母，我，我不是怕旁的，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可是，他不一定喜欢我……”
　　明月讲完，脸都红透了，强撑着笑着看着老夫人，眼神水水的，磕绊道：“我心里有些害怕，如果，他对待我并不真诚，那，怎么办……”
　　明月的心情从欣喜渐渐缓和，到平静，其中感情绝非复杂二字可以形容。
　　明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明月就是疯了也不能走母亲的老路，但是感情不由人控制，她昨个夜里就没睡好。
　　老夫人明白了，把明月搂到躺椅上来，明月脱了鞋，像小时候一样，缩在老夫人的怀里。
　　老夫人抚了抚她的背，叹道：“你母亲，她，她同你不一样，她不算是个好孩子，我当年，实实在在为她头疼，选了那么多郎君，横竖高低，她一个都瞧不中，嫌弃人家生得难看，嫌弃人家个子不高……她胆子极大，认准了事情就一定要去做，那时我受那妾室的欺负，两句叫她气得喘不过气来，佳姐儿就能拍着桌子唾骂她……”
　　明月没听她讲过，不由心中柔软，便静静地听得十分认真。
　　老夫人最后道：“你同母亲是不一样的，月丫头，你有分寸，她认死理，一条路走不通了，便要死在那条路上，你不一样，你是活的，且你胆子小，出格的事情不会做，我这一辈子不求旁的了，若是你日后能万福万安，叫我现下死了都可以……”
　　明月连忙去捏她的嘴，红着眼睛道：“老夫人，不要讲这样的话，我听了难受，你要长命百岁万事顺意才好。”
　　老夫人笑了笑，拿扇子拍拍她的脑袋，“今时不同往日，你好好的，想做甚做甚，快乐，平安，我就一切都好。”
　　明月红着眼睛笑，靠在老夫人怀里，“可若是，他根本不喜欢我，年前也定不下来，那岂不是……”
　　老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放心你的眼光，那人若是品德不好，你相处几日便瞧不上了，若是品德好，你也不要认为自个吃亏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尽可去寻个李表哥周表哥钱表哥的……”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靠在老夫人胸口，“讲得像人人都瞧的上我一样……”
　　这样讲了一通，明月心里倒是舒服许多，她不是没听出来，老夫人话里话外都在讲裕表哥，但明月光是想想明裕面无表情的样子，同她能扯上什么关系，就觉得好笑。
　　到了下午，老夫人睡着了，明月给她盖好被子，悄悄出了院子。
　　明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那个玉佩就在里边。
　　明月在院子外绕了一圈，慢慢去了长丰园。
　　远远就见长丰园院门紧闭，主人像是并不在，只留两个侍卫守着，里边也没什么响动。
　　明月呆呆地看了好久，失落地离开了。
　　这样好几日，谢琅玉很少回府上，明月听大舅舅讲了，盐务一案如今在收尾，他仿佛是十分地忙，抽不出时间回府。
　　一共过了九天，终于到了祭祖出城的时候，难得的好天气，日头不大也不小，很是怡人。
　　明月夜里睡不好，早晨便拖拉的一会，却也不算晚，看着外头日头好，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呼了一口气，叫翡翠来给她盘头发。
　　翡翠笑道：“盘个花髻，好走动，今个不是还要放风筝吗？”
　　明月点点头，翡翠盘好了，明月光洁的脸颊全露了出来。
　　明月把那只簪子带上了，看了会，翡翠不停地讲好看，明月抿了抿唇，心情突然不好，又扯下来了。
　　明月把簪子搁在荷包里，系在腰上，这倒是叫翡翠多了桩心事，“多贵重的钗，院里都没几个，姑娘这么装着可别碰坏了。”
　　明月把荷包捏了捏，笑道：“不会的，我可不是娇姐儿。”
　　翡翠听得直笑，道：“也是，也是。”
　　待把物件收拾好了，同两个妹妹会和，便上了车架。
　　明裕在外边骑马，两个妹妹在一齐翻花绳，明月靠在马车壁上摇晃，双眼无神地看着车顶。
　　明娇抽空道：“长姐，你像是有心事啊。”
　　明月敷衍地笑了笑，“没有没有，你们这么听话，多久没惹事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明娇还挺当回事的，脸都红了一下，差点再打个绝不惹祸的包票。
　　车架在城门同几家人会和了，队伍逐渐变长，便一齐往城外去。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地方，谢氏同几个夫人商量祭祖的事情，男丁们已经预备开始爬山了。
　　谢氏抽空问几个女孩，“去不去山上瞧瞧，几个懒虫，去年你们就没去的。”
　　几个女孩还没讲话呢，明正谦连连摆手，“别别别，去了就烦人，要不等我们下来再去。”
　　几人也连连摇头，山上没个山没个水的，景都没得瞧，不如在山下玩呢，还能放个风筝遛遛弯。
　　明月早就沿着周围四处乱看了，就是没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谢氏其实也挺不想去的，山又高又远，上去不过半个小时便要下来，不由同明正谦道：“我便也不爬了，乘风来了也得招待他呢。”
　　吴氏也不想去，已经拉了几个相熟的妇人琢磨着推牌九了。
　　几个女眷便都留下来了，相熟的女郎们很快聚在一齐了，商量着放风筝呢。
　　明娇上次两个大风筝，如今可算找到好机会了，高兴的不得了。
　　这是山脚，一旁有条小河，很细很细，明月瞧了瞧，觉着该是小溪，女郎都能随意跨过去，对面便是树林，郎君们骑了马进去打猎了。
　　明月左右看看，慢慢的，心情就低落下来了，谢琅玉仿佛没来。
　　橘如很快便来找她了，她的未婚夫名叫赵锐正，已经骑了马，同几个交好的郎君进了林子了。
　　橘如挽着她的手，两人讲了几句闲话，橘如便扯着明月坐下了，不晓得是哪家来的椅子，旁边人来人往的，都是熟面孔，明月还笑着打了几个招呼，婉拒了一齐游玩的邀约。
　　旁边人来人往的，橘如打着扇子，看着明月的面色，小声道：“月娘，你可是有烦心事，瞧着脸色不好看。”
　　明月笑了笑，“没有，我就是愁张表哥呢，要见他一面可真难，寻常不出门的。”
　　橘如想了想，道：“张家的山头像是不在这边，过几日我要办宴，到时给你张姨妈写个帖子，那时也不迟，不过几日了。”
　　明月靠在橘如肩头，叹了口气，“这样一想，我更烦了，你马上要出嫁了，日后坐到妇人桌上去，更远一些去了京城，我到时吃席都要一个人了。”
　　橘如就笑，给她打扇，“指不定我嫁了，紧接着你也嫁了，我去了京城，紧接着你也来了，咱们永远都一块，你到时还要烦我的……”
　　明月也忍不住笑，心里还是难受，道：“真好，这得走大运了，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橘如你好好的，我的心就舒服一半了。”
　　两人靠在一齐讲话，几个女郎便叫放风筝了。
　　明月正要把荷包给翡翠，同几人去放风筝呢，一抬头就看见了谢琅玉，心里不由一突，手里的动作就停住了。
　　谢琅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骑装，正在小溪旁同人讲话，日头照着，他冷白的肤色太招眼，生得又好看，像是在发光一般。
　　钟棠龄李君延，还有几个眼熟的郎君围着他，几人神色轻松，正在讲话，时不时低笑一声。
　　谢琅玉穿了一身素色的骑装，腰间的玉扣扣得紧紧的，他身高腿长，比例极好，两条长腿跨着，垂着脑袋安静听着，面上带着笑容，时不时扯一扯缰绳，在一众郎君骑马的郎君里极为显眼。
　　明月呼了一口气，手心一下就出汗了，强作镇定地对橘如道：“脚酸了，我去边上坐着去，待会去山脚找你们。”
　　橘如不放心，忙要坐回来，明月连忙又把她扶起来，“你去吧，我自个休息便好。”
　　橘如摇了摇扇子，不晓得想到什么，笑道：“行，你可小心一些。”
　　明月心里一跳，晓得橘如定是发现什么了，两人十几年的默契，却并不讲出来叫她不好看。
　　橘如嘱咐她两句，便去放风筝，带着娘子们走远了一些。
　　明月坐在椅子上，腰间的荷包解了，拿在手里不停地捏，她又往小溪边看了一眼，边上的人都在讲话，谢琅玉像是并不专心，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明月同他对视了一下，谢琅玉仿佛要笑了，明月便一扭脸，起身走了。
　　明月要把翡翠支开，“你去看着我们家的车架，可别又犯小贼了。”
　　翡翠犹疑，“这到是，可姑娘一个人在这，奴婢也不放心。”
　　明月笑笑，“这旁边都是守卫，山脚下都起了帷幕，闲杂人等都赶走了，你怕甚呀？”
　　翡翠看着附近巡逻的守卫，十几家的侍卫都在这呢，这才点点头，道：“奴婢去交代一番，找几个婆子不离眼，再来寻姑娘。”
　　明月笑着点点头，待翡翠走了，转头便进了林子里。
　　这外围都是侍卫，里边还是出来打猎的郎君，是个人少安静且安全的地。
　　明月走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想回头看看，但是忍住了，待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很轻的马蹄声时，才悄悄松了口气。
　　身后的人像是扯了扯缰绳，那马就停下了，随后是一阵轻盈的落地声。
　　明月又走了两步，这才转过身来，直直看着谢琅玉。
　　这身骑装很贴身，往常就觉得他高，现下就更直观了。
　　谢琅玉看着她，笑了笑，像是要讲话，明月心里却不舒服，甩手就把荷包丢在他身上。
　　丢出去没控制住力道，眼看着就要打到他脸上了，明月心里虚了一下，紧张地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抬手接了一下，没接住，荷包就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掉到地上了。
　　谢琅玉低头看了看，鼻梁上微红，又笑着看了明月一眼，接着蹲下来捡了，把荷包打干净了握在手里，安静地看着她。
　　明月脸一红，心里起了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她扭头就走，一脚踢在了木桩上，踉跄两下，手里的扇子都绊掉了，她停也不停。
　　谢琅玉把荷包拿着，牵着马慢慢跟着她，把她的扇子也捡起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的~
　　这个地方本来想写完的，但是实在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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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带着
　　这里到处都是山, 山下就是茂密的树林，山脚绕着一条小溪，小溪就在这片林子中间穿行。
　　明月闷头走了一段, 两只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她都不晓得自己在气什么，只是一想起谢琅玉十几日没个信，她什么也不晓得, 长丰园的门永远闭着, 她就难受。
　　明月打小就非常会审时度势，在外人面前很会收敛自己的脾气，大方得体处处周到，一齐相处的长辈们, 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但是人仿佛天生就晓得柿子要挑软的捏，一分的委屈，只要一见到谢琅玉，就好似一遇风云便化龙，在心里乱长，怎么也压不住。
　　明月的脚下踩着枯叶，沙沙地响起来。她想着忽然就伤心起来, 这算什么呢？明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通情理, 发脾气发的很莫名其妙，谢琅玉并没有做错什么，现在又见到这样的她，或许很快就会讨厌她了。
　　明月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她很怕谢琅玉会觉得不耐, 已经无声无息地掉头离开了。又想起自己的荷包里物件很多, 不晓得有没有把谢琅玉砸伤。
　　前边传来潺潺的水流声, 走过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眼前开阔了许多，清澈见底的溪水镶嵌在一地落叶中，拦住了前去的脚步。
　　这条小溪非常的窄，其实稍微一跨就能过去，但是明月找到了台阶下，立刻停住了脚步。
　　溪边生着大树乱石，阳光几乎晒不进来，阴凉清幽，明月快速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找了个大树底下的大石头坐着了。石头大概她小腿高，坐下以后，她的膝盖微微屈起来。
　　谢琅玉安静地跟着，拎着明月的扇子，把马拴在了她身旁的大树上，接着在马背上解了个袋子。
　　眼见他要过来了，明月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谢琅玉仿佛低头看了她一会，接着在她面前蹲下了。
　　谢琅玉生得高，明月坐着，他蹲着，两人的视线差不多齐平。
　　明月扭着头，“路不好走，我没办法走了。”不是故意停下了的。
　　谢琅玉看了看小溪，很想笑一笑，但是又觉得不该笑，因此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道：“你生气了吗？”
　　明月不讲话，她想讲没有，又没办法解释刚才的事情，她想讲是的，又觉得谢琅玉仿佛并没有错，她不讲缘由地发脾气，好像是她错了。
　　明月于是只好非常地不尊重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她低着头踩了踩脚边的蘑菇，心想，现下是错上加错了。
　　谢琅玉安静地看着她，仿佛也不想讲话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慢慢变得沉闷。
　　明月逐渐受不了这样的气氛，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一眼，张了张嘴，“你……”你以后能不要那么久不回来吗。
　　明月问不出口。她能落落大方地询问张思源对她的看法，对着谢琅玉却一个字也不可能提出来。
　　谢琅玉看着她，见她不讲了，仿佛十分地为难似的，就道：“我能做点什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吗？”
　　“然后我们再一齐高兴地做点别的。”
　　明月本来心里忐忑又难受，听了就忍不住笑，眼睛只看着他的手，他还拎着她的扇子，想了想，明月便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
　　谢琅玉道：“去了长水。”
　　长水……明月看他一眼，过了一会才道：“长水是哪里呢？”
　　谢琅玉有问必答，“在苏州的南边，走官路四日可以到。”
　　明月直了直身子，试探着找了一下南方，她看着左边，慢慢道：“是那边吗？”
　　谢琅玉也跟着看了，等她讲完了才道：“看着确实很像，但是你看不到背后，应该是这一边。”
　　明月抿着唇，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安山，也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要怎么走四天的官路，“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琅玉像是并不在意，“你现在就知道了。”
　　谢琅玉起身，坐在了明月的身边，这石头算不上特别大，正好坐两个人，衣摆便避不可免地叠在一齐，谢琅玉把扇子给了她，道：“仔细蚊虫。”
　　明月接过扇子摇了摇，心里忽然安定许多，不由弯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道：“那里好玩吗？”
　　谢琅玉侧着头看她，道：“不知道，可能好玩吧。”
　　明月道：“如果你下次还去……”
　　谢琅玉忽然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不去了。”
　　明月轻轻地咳了一声，“我又没有让你不去，只是如果你下次还去，那你……”
　　谢琅玉道：“那我就把你带着……可以吗？”
　　明月抿着唇，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垂着眼睛把下巴磕在膝盖上，“真的吗？那你回京城呢，你要回京城的呀，怎么办……”
　　这才是明月忐忑数日，难安数日，最想知道的事情，谢琅玉是要回京城的。
　　谢琅玉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垂着眼睛看自己随意支着的两条腿，缓缓道：“也带着你。”
　　明月抿唇压住翘起的唇角，快速而短暂地看了他一眼，谢琅玉好似没发觉，垂着头接着道：“带到我家里去。”
　　明月就没忍住，低着头笑。
　　“带到我院……”谢琅玉讲着便停住了，他垂着头笑了一声，过了好一会才道：“……算了。”
　　明月踮了踮脚，仰着头抿唇笑，看着厚重的树荫，心情忽然一下就明朗起来。
　　谢琅玉这时把荷包递给她，明月闷着头接过来，系在腰间了。
　　谢琅玉看她这样，像是笑了一下，把方才在马背上解下来的袋子递给她，“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明月避了一下他的眼神，又没忍住转回来，他的鼻子高的恰到好处，鼻梁的线条很好看，明月看过许多次，他的肤色又很白，现下鼻梁中央有一块红色，就格外的显眼。
　　明月默不作声地拿着了，道：“对不起。”
　　谢琅玉摇摇头，只道：“这件事情是解决了吗？”
　　明月红着脸点点头。
　　谢琅玉笑了笑，过了一会才道：“你的脚刚才绊到了，有没有难受。”
　　明月讲没有，就只是绊了一下，一点也不疼，“没看路，不小心绊到的。”
　　明月想起上次踩在水沟里，她也是讲没看路。
　　谢琅玉粗略看了一眼，并不碰她，只道：“小心一点好吗，比起旁的，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这样绊两下太吓人了。”
　　明月嗯嗯两声。
　　谢琅玉笑了笑，想讲什么，但是最后并没有，他起了身，安静地在白马身上调起了什么。
　　明月悄悄瞥了一眼，看着他这身漂亮的骑装，平日里少见，他本来就高大，这身衣裳便衬得他格外的英俊，明月不由多看了几眼，又害羞地把玩起手里的袋子来，这袋子小巧精致，同她的手掌差不多大，里头像是一块一块的硬状物体，明月想到什么，不由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打开了？”
　　谢琅玉抽空看她一眼，应了一声。
　　明月把袋子上的系带抽开，一股甜腻的味道就冒出来了，里边是拇指大小的饴糖，一块一块的，像是流淌的蜂蜜凝住了，非常诱人。
　　明月舔了舔唇，又看了谢琅玉一眼，接着吃了一个，在口里用口水化开，很甜，甜的都有些腻歪了，明月很少吃这么甜的糖。
　　谢琅玉把马鞍调好了，绳子很仔细地系了几遍，转头就看见明月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谢琅玉走近，低头看她，明月别了别脑袋，就听他忽然道：“你把这个吃了？”
　　谢琅玉的语气同平常不太一样，明月一愣，道：“吃了，不能吃吗？”
　　明月下意识又讲了一句，对不住。
　　明月的脸跟着一下就红了，这不会是谢琅玉要给别人的糖吧。
　　谢琅玉蹲下来，把身上的帕子拿出来，伸到明月嘴边，看着她道：“快，吐出来，这是它吃的。”
　　明月反应了好一会，直到那匹大马像是也不高兴了打了个响鼻，她的脸顿时红的像烧着了一样，忙不迭地吐了出来了。
　　糖块已经小了一圈了，带着口水黏在了手帕上。
　　谢琅玉看了看糖块，又看看明月，像是要讲什么，但是忍住了。
　　明月瞧着他低着头在笑，很快止住了。
　　明月眼皮红红的，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
　　谢琅玉仔细地打量了手里黏糊糊的糖块，还粘着明月的口水。
　　明月鼻尖都红了，小声道：“人不能吃吗？”
　　谢琅玉看了她一眼，道：“不知道呀。”
　　像是没看出什么，谢琅玉在明月腿上的袋子里又拿了一块，垂着眼睛很轻地咬了一下。
　　明月有些紧张地踮了踮脚，伸手要去拦，“怎么了，你也吃做什么呀？”
　　谢琅玉往后避了一下，把嘴里的糖块含着，尝到一股腻歪的甜味，他把剩下的糖也放在手帕里，包起来握着，解释道：“我尝尝看是什么，马吃的也是糖，我只是怕厨房里的人加了别的物件，吃了不好。”
　　明月嗯嗯两声，脸上像烧着了似的，小声道：“对不起。”
　　谢琅玉摇摇头，明月突然鼓起勇气伸手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又偏着头红着脸讲了一句，“这个也对不起。”
　　谢琅玉看着她，把糖块嚼碎了咽下去，笑笑没讲话。
　　这山里蚊虫很多，谢琅玉去牵马，明月挠了挠手背，红了一片，不晓得什么时候叫蚊虫碰了。
　　谢琅玉牵了马，提着她的手腕看，道：“要走吗？这里蚊虫多。”
　　明月连忙摇摇头，有些害羞道：“刚才那件事情解决了，你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谢琅玉微微笑了一下，道：“那件事情可以下次做，这里蚊虫很多，不适合你久呆。”
　　明月抿着唇，道：“想做，下次，下次可以再做别的。”
　　下次，听着就很美的词。
　　谢琅玉讲听她的。
　　明月忽然又犹疑，“我怕翡翠姐姐找我……”
　　谢琅玉便道：“紫竹会安排的。”
　　他这样讲，明月便放心了，不由又道：“若是叫旁人发现我们一齐不见了怎么办？”
　　谢琅玉笑了笑，道：“不会的，最先不见的是你的二妹妹同赵家郎君。”
　　明月忍不住笑，像是有些什么别的含义一样。
　　谢琅玉把腰间一个嵌着玉的香囊解下来，要明月挂在腰间，道：“有草药，应该可以起一点驱虫的作用。”
　　明月，“那你也要被咬了。”
　　谢琅玉笑道：“随便吧。”
　　明月把香囊翻来覆去的看了，绣的非常精致，上边镶着一个又一个的小玉块，瞧着便价值不菲，不是绣房里能出来的货色，不由看着谢琅玉道：“是你哪个妹妹做的吗？”
　　谢琅玉坐在她身边，很随意地牵着缰绳，有些好笑道：“赵全福做的。”
　　明月方才是在玩笑，但是也没想到会是赵全福，还以为是紫竹姐姐呢，不由先是惊讶，又忍不住笑，“他可真厉害呀。”
　　谢琅玉笑了一声，道：“去他的面前夸他吧。”
　　明月高兴地把荷包系在腰上。
　　谢琅玉安静地看着她把荷包系好了，这才道：“会骑马吗？”
　　明月讲不会，她是有些怕这个的，但是隐隐又有些雀跃。
　　谢琅玉好像要教她骑马了。
　　谢琅玉早就把糖系上了，本来是给明月喂马的，现下自己拎在手里了，没一会又挂回了马鞍上。
　　谢琅玉确实想教明月骑马。
　　明月反应过来，他方才调了半天，是在给她调马鞍的位置。
　　谢琅玉很仔细地讲了马鞍上几个地方都是做什么的，最后道：“你踩着上去，我会一直扶着你。”
　　这马毛发雪白，四肢有力纤长，抬头挺胸，气宇轩昂，看着精神气就很足，品相极好。
　　它的头比明月还高，明月有些紧张，围着它打转两圈，又有些别的感觉，她道：“会摔倒的，这么高，摔坏了怎么办……我有些不敢。”
　　谢琅玉道：“我接着你，不会让你受伤。”
　　明月还没上去就有些害怕了，面上还是抿着唇笑，“我容易紧张，学会了也会摔下来的。”
　　谢琅玉牵着缰绳，并不骗她，“确实有可能会摔下来，但是我会一直在旁边扶着你，如果还是害怕，就不学了。”
　　明月抿着唇，有些担心道：“如果我很笨怎么办，一时半会学不会的。”
　　谢琅玉只道：“如果你想，那就多学一会。”
　　谢琅玉不强迫她，讲如果不想骑马就去散步。
　　明月非常纠结，眼睛眨了好几下，谢琅玉看着她，有些好笑道：“我数三下，快做决定，一……”
　　明月立刻道：“骑马！”她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马背。
　　这马非常温和，很适合头一次骑马的人，奈何明月实在没有天分，她拎着缰绳六神无主，僵得像叫人提住脖子的小猫，时不时就东倒西歪。
　　谢琅玉跟在旁边，一只手安抚这白马的鬓毛，一只手虚扶着明月，明月一歪，他立刻就伸手，稳稳地扶着。这很安全，也很容易叫人产生依赖，最后明月坐在马上，上半身几乎趴在他怀里，马也不走了，懒懒地仰着脖子。
　　谢琅玉也有些受不了，于是直接把她从马半拖半抱下来了，好笑道：“算了，你没摔坏，把我吓坏了。”
　　明月并不答话，她红着耳朵伏在他肩上，心跳的特别快。
　　明月轻轻环抱住了谢琅玉的腰，谢琅玉并没有推开她，明月便把头也埋在谢琅玉的怀里，接着紧紧地抱住了他。
　　谢琅玉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一只手牵着缰绳，他慢慢把缰绳放了，也轻轻抱住了明月。
　　作者有话说：
　　辛苦小天使们久等了！就算是欠了五千字，找一天补起来~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会加油码字的~
　　因为没什么大纲，码的其实是比较慢的，以后会找时间存稿应对这种突发状况，非常抱歉，不好意思呀
　　还有后面，谢琅玉和明月的婚后日常会占一部分（可能还会有点多），不喜欢这个的小天使要及时止损呀，鞠躬~
　　感谢在2022-04-18 22:39:48~2022-04-20 01:3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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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口脂
　　明月以为自己抱了很久, 其实很快，谢琅玉就轻轻推开了她。
　　两人都不讲话，像是散步一样, 很慢地走出了树林。
　　赵全福带着人守在林子旁边，身旁几个侍卫，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儒雅男子也守在一边, 往常在谢琅玉身边也出现过几回, 现下见了明月便拱手道万安。
　　明月连忙回礼。
　　谢琅玉把缰绳交给下人，灰袍男子便低声同他讲话去了。
　　赵全福看着明月，笑道：“好几日没见姑娘，这人都见瘦了。”
　　明月就抿着唇笑, “没瘦呢，该是长高了。”
　　赵全福道：“那感情好，长高好啊，个子高才好看呢，人都精神啊……”
　　明月心里觉着好笑，怕是自个无论讲出什么，到了赵全福这里都是好的。
　　赵全福又道：“一会估摸着要到这山脚下用膳了, 这样简陋, 定是吃不好的，待会给姑娘提个食盒去，垫垫肚子……”
　　远远看着山脚的小溪旁已经搭起了灶台，几家的下人合在一起往来，瞧着要生火做膳了, 几人站在林子的边缘处远远地望着。
　　谢琅玉低声同那个灰袍男子讲了几句话, 便过来, 很轻地拍了一下明月的肩膀, 道：“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明月小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谢琅玉看着她，温和道：“还有半个时辰。”
　　明月也看着他，谢琅玉安静一会，便又道：“我今晚会回府上。”
　　明月这才笑了笑，低着头踮了踮脚，道：“那我，能去看你吗？”
　　谢琅玉先问她夜里何时睡。
　　明月想了想才道：“亥时就睡了，亥时前边才能出来走动。”
　　谢琅玉这才点点头，“你想来就可以来。”
　　明月翘起唇角，又摇摇头，她其实只是问问罢了，又想着他夜里还得离开，怕是事情很多，便道：“不好，我怕叫人撞见了，这样不好。”
　　谢琅玉笑了笑，只道：“撞见了也不怕。”
　　明月仰头看他一眼，又很快地看向别处，只笑道：“不好。”
　　谢琅玉也跟着笑，明月要走了，便叫赵全福送她。
　　小娘子们在山脚下疯跑，现下的日头倒是比早晨烈了许多，夫人们连忙喝止了，不许在日头底下晒，她们便偃旗息鼓，在搭起的帷幕下玩起了牌九双陆，挨挨挤挤七八个小案，远远就听见吵。
　　明月高兴，竟然也不觉着吵，倒是难得的品出几分热闹的滋味来。
　　明月过去的时候，一众女郎都瞧过来了，吵嚷地叫她来打牌，明月笑着摆手，连连拒绝。
　　赵霜商这一会功夫，已经坐到了小娘子堆里，手里捏着几张骨牌，抽空笑眯眯道：“倒是半天不见明娘子，方才放风筝可热闹了，你没瞧见真是可惜了。”
　　明月笑道：“我在车上歇了会，倒是错过了。”
　　橘如正被拉在双陆桌上，闻言转过头道：“坐着吧，你舅母像是在整治膳食，待会估摸要将就一餐，下午回去要戏班子看戏呢。”
　　明月走了一路，额上也出了汗，捡了个小凳坐在橘如身边，拿帕子擦了擦，道：“我先前听了打京城里来了个戏班子，不晓得今个唱的是哪家的，舅母也没讲。”
　　橘如笑笑，“瞧着你舅母忙着呢，你二舅母倒是挺清闲……总归是些什么破阵曲如意缘之类的，无甚稀奇，到时一齐讲讲话才有些意思。”
　　明月刚想打打扇子，这才发现两只手都是空空的，突然想起方才散步的时候，扇子叫谢琅玉拿着了，现下还在他那呢，明月连忙双手握了握，做自然状地放下了。
　　明月无事，左右一瞧，又忽然直起身子看了一圈，连连拍了拍橘如，道：“哎呀……我家里两个妹妹呢，怎么一个也没见着了。”
　　橘如连忙往旁边躲，笑道：“人家自有人家的事情，你净在这瞎操心了。”
　　明月见她笑才放下心，晓得是没什么事，不由好笑道：“我便只操心你好了，再不想旁的了。”
　　接着明月真的就只看着橘如掷骰子，玩双陆了，过了好一会，橘如打完了，好不容易下来了，两人把小凳搬了挪到边上坐了。
　　外头到处都乱糟糟的，下人们来来往往也不晓得在忙些什么，橘如左右瞧瞧，这才凑到明月的耳边，道：“你家娇姐儿，方才放风筝，放着放着人就没了，我连忙着人去找，你猜，她做什么呢……”
　　明月一愣，推推她，“快点快点，我才不猜，她能做什么……不会是同李家公子和好了吧。”
　　橘如也不卖关子了，低声道：“同李亭元的长兄在一块呢！那个真正的李家大公子！你觉着她在做甚？”
　　明月一愣，先笑着叫一旁的丫鬟端些茶水来，见丫鬟走远了，这才有些发懵地小声道：“那个自淮阳长大的……他，这是如何凑到一齐去了。”
　　明月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长相是不错的。
　　明月犹疑道：“这人是什么人物啊，莫不是两人只走在一齐，正好叫你的人瞧见了。”
　　明月不太相信明娇能有什么花花心思的，她瞧着活泼出格，其实是格外老实胆小的孩子，明淑的胆子都比她大。
　　橘如直打扇子，道：“倒也有可能，你心里有个数就好了，我总之不会同旁人讲的，不过这李杜衡身世复杂，我也没摸透他的底细……”
　　丫鬟端了茶水来，明月连忙喝了一口，道：“他原先的母家是哪家，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家里也没少同他们家来往，他既然是嫡出长子，怎么会教养在岳家，这苏州少有人晓得李家还有他这么一个大公子……谁家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月忽然哎了一声，小声道：“这样一想，倒是真有几分说头，当初娇姐儿同他们家说亲的时候，我那时以为李君延是他家的嫡长子，当时就觉着真是想不到，李家的嫡长子，要聘娇姐儿做大妇……现下一想，两家怕是心知肚明的，这李君延非嫡非长，娇姐儿倒也不算格外高攀了。”
　　橘如听了，也捡了茶水喝，边道：“我觉着还是李君延好一些，人瞧着就温和，脾气极好，日后家中的大小事务也能有商有量的，过起日子来才好……”
　　“这李杜衡……他母家在淮阳，像是姓杜？哎呀，真不晓得……不过，他一个郎君，竟然在岳家教养，真是……”
　　日头越发大了，明月又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橘如连忙给她打扇，道：“我倒是晓得他为何现下回来，谢公子如今不是在苏州吗，他家中既然已经叫李君延守了，家里人自然也得给长子一个出路，不然叫人看着像什么话？估摸着是李家二爷把他叫回来的，打量着日后跟着谢郎君去京城呢……”
　　明月提起谢琅玉就觉着脸热，并不搭话了，左右看看，把家中两个婆子点出来叫去寻人了，道：“不强迫她回来，注意她的安危便是。”
　　两个婆子应声便走了，橘如也忘了方才的话头，明月便同她讲旁的闲话了。
　　没一会，翡翠就来了，还提着个食盒。
　　一旁还有人瞧着，明月故意道：“这里头装的什么？瞧你拎得沉甸甸的。”
　　翡翠本想问她方才去哪了，但此时不是个好时机，因此只好答道：“拎得吃食，方才遇见了谢公子院上的紫竹，讲是城里送来的，已经往几个夫人那里送了，多的便送来几个妹妹。”
　　明月笑道：“这样啊，抽空去谢谢表哥。”
　　翡翠把食盒打开，一旁的橘如的丫鬟连忙抬了个小案来，这一盒子竟然也很能装，装了几个小菜点心，分量很足，可以垫垫肚子，几个小娘子都不打牌了，饿了一上午，此刻简直垂涎欲滴，围着过来吃了。
　　明月好笑的看着这个食盒没一会就一扫而空，自己捡了个糯米凉糕吃了。
　　没一会紫竹来了，捡了吃完的食盒，见都空了，还笑道：“这山上什么都没有，现下吃饱了才好，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去呢。”
　　明月抿着唇笑，看着她道：“表哥走了没？我都没瞧见他了。”
　　明月方才一直往林子里瞧，就没见到谢琅玉的身影。
　　紫竹道：“三爷去换马了，估摸还得一会，有事情要处理呢。”
　　明月啊了一声，疑惑道：“他换马做什么呀？”
　　那马看着就很漂亮，品相该是很好的。
　　紫竹就道：“那马虽品相极好，但这本就不是三爷的马，只今个骑了，名儿都没有呢，不晓得为什么，先前叫人调过来，现下又叫人送回去了，许是没□□好吧……三爷便去骑自己的马了……”
　　明月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不会是给她的马吧，面上还是连忙点点头，道：“辛苦紫竹姐姐了，我改日去院子里瞧你。”
　　紫竹笑着点点头，提着食盒走了。
　　林子里的郎君们也陆陆续续出来了，明月一直没瞧见谢琅玉，直到一群小娘子散了伙，家中的父兄都打山上下来了，明月这才看见他。
　　谢琅玉骑着马，同几个长辈在一齐讲话，他□□是一匹棕色的大马，比旁边几人的马都要神气，也比方才的白马几乎高了个头，他们身旁还围着几个郎君，几人正低声讲话。
　　明月悄悄看了一眼，谢琅玉本安静地听着李杜衡讲话，忽然扯了一下缰绳，侧着脸看了她一眼。
　　明月立刻回过头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自顾自地笑了笑。
　　没一会，两个妹妹都回来了，几家长辈在一齐讲了话，二舅母输了不少银子，人瞧着都怏了，几个女孩聚在一齐偷笑，猜二舅母输了几多银子，这般面如菜色。
　　日头渐渐落下来，大人们聚在一齐，草草地吃了一餐。
　　也不好吃，勉强垫了肚子，谢氏叹气道：“每年都这么一遭，明年不如直直叫一桌席面来。”
　　用了膳，山上的香也上完了，各家开始收拾物件，预备着去明家府上听戏。
　　这几家关系好，都是轮着来的，去年是在橘如家的府上听得，今年就轮到明家了。
　　谢氏忙着规制物件，还要把几个跟来的女郎照顾好，忙得手脚不得停歇。
　　明娇追着谢氏道：“到不晓得是哪家戏班子，我听闻京城来了个有名的戏班子呢，倒是想听听新鲜。”
　　谢氏忙得焦头烂额，随口道：“早就定了的，像就是打京城来的，你夜里自个看就是了。”
　　明娇得不到准确回复，不由撇嘴，到明月身旁腻歪去了。
　　物件规制好了，几家人便上了车架，淑姐儿同二舅母一齐了，车架上只有明月同明娇，明月便只留了翡翠一个丫鬟在车架上。
　　马车动起来，明娇还掏了花绳出来解闷，明月躲开，就看着明娇，好笑道：“你老实交代，今个同李家大公子两个人做什么呢？”
　　明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等着自己，不由盘了盘手里的花绳，有些迷茫道：“能做甚呀，他给我捡风筝呢，掉到树上了，给我愁的啊……他还讲他的风筝放的比我高，那我能依吗？我立马就同他比划比划了……”
　　明月瞧她这样，心想自己真是白担心了，她真是什么也不晓得，又想起自己方才也是同谢琅玉在一齐，并没有给她立一个好榜样，倒是并没有立场盘问她了，只好道：“你可别傻傻地叫人哄了。”
　　明娇急着叫她翻花绳，敷衍道：“是是是，快……”
　　明月好气又好笑，只得同她翻了。
　　府上早就做好了待客的准备，都安置好了，在园子里搭起了戏台子，还设着贡桌，摆着一应的贡品，四处都挂着灯笼，照得院子里灯火通明。
　　本也无看戏的传统，不过是几家关系好，常常这样热闹，倒是都是熟悉的面孔。
　　将近一个时辰，车架直直地开到了垂花门，一家人下了，马车便被引走，下人领着客人往园子里去。
　　明娇明淑一下马车就没影子了，明月在垂花门等到了橘如家的车架，同钟夫人见了礼，闲话几句，这才慢悠悠地去了园子里
　　明月一来这园子里就想起那条长虫，连忙讲给橘如听，橘如听得面如菜色，连声求她别讲了，接着看着这园子都觉着毛骨悚然。
　　明月直笑，靠在石桌上道：“你连娇姐儿半分也不如，她是一点也不怕的。”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有几个武旦在上头翻跟头，几个小娘子围着看。明月同橘如捡了个后排的位子，两人坐着讲话。
　　橘如字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来，半个手掌大小，圆瘪状，像是个小玉盒，橘如把她拨开，露出里边的胭脂。
　　水红水红的，橘如笑道：“打京城来的好货色，我也只得了一个，不然就送你一个了……你且试试，这颜色极好看，特别的润。”
　　明月原先是没兴趣的，现下像是忽然长大了，一下就多生了一根筋，抿了抿唇才道：“抹在哪呢？”
　　橘如好笑道：“口上脸上都是能用的，吃了也无事。”
　　明月便拿指尖抹了一点，犹豫一会，点在了唇上，轻轻抿一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橘如。
　　橘如看了便笑道：“你涂这个好看，你比我白，倒是更适合你一些，忍痛送你算了，留在我这到不合时宜了。”
　　明月抿着唇笑，并不夺人所好，道：“不要不要，我日后自买去。”
　　橘如并不强求，道：“还有个旁的色，比这个浅一些，你涂了该更好看，还有股子香味，叫我嫂嫂拿去了。”
　　明月感到唇上润润的，不由笑道：“还挺舒服的，真好。”
　　橘如笑道：“你也好好打扮，长得这样好看一张脸，到不细养着了……你同那张思源，到底如何了，今个突然跑出去，这可真不像你，出格你自个心里得清楚。”
　　明月笑了笑，心里也明白，给她把胭脂合上了，道：“心里烦着呢……你办宴的时候，若是能同张表哥叙话，便能与他讲清楚了，不耽误他另觅良人，我自个，倒是不好讲，摸不透旁人的想法……”
　　橘如侧着脸细细打量她，斟酌道：“这人我可识得。”
　　明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下一点成算也没有，若是不成，真是，唉……”
　　橘如心里明白了一些，小声道：“你很欢喜他吗？”
　　明月忍不住脸红，一双眼睛像是含着水，侧着脸看着橘如，道：“你别问了，他救了我好几次，对我很好，我现下就像……”
　　明月讲不出那样的感觉，她只知道，从被泥水冲下来的时候，谢欢办宴的时候，潜哥儿遇害她无助的时候，谢琅玉一直在她的身边。
　　他让明月觉得安心又快乐，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试一试的，她讲不出口，在心里也只能模模糊糊的想。
　　但明月冷静下来，也晓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一帆风顺，明月为自己留了个期限，两人的家世差距摆在那里，年前若是成不了，再怎么喜欢，都只能抛在脑后了。
　　明月不讲这个话题了，反而提起了旁的，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你到时候办宴，我倒想去给你打打下手，你办宴了，过后我估摸着时候，过不了几日，也会跟着办一场，心里慌着呢……”
　　橘如自然答应了，道：“无甚好慌的，我那时也来给你打下手。”
　　明月又惆怅起来，“办了宴，过不了几日你就要成亲了，倒是要吃你的喜宴了。”
　　橘如叫她调侃几次，倒是没有那么羞了，只道：“还几月呢，怎么就是过不了几日了……”
　　明月倒是想起一件事，道：“那你的婚服如何，那时估摸都在下雪了，岂不是要穿夹袄了？”
　　橘如也愁呢，“那样不好看，只能叫绣娘选漂亮的样子做了。”
　　两人又讲了两句，明月去前边安置了老夫人，见她一切都好，身旁媳妇婆子陪着，便又去了后边，一旁的位置渐渐就被坐满了，明娇同明淑也坐到跟前来，台上便开始唱戏了。
　　今个第一出是秦王破阵曲，老夫人点的，唱的很好，夫人娘子们却不怎么看，都小声聚着讲话。
　　一旁的小案上推着瓜果，明月捡了瓜子来吃，又随手拿了个橘子，剥了喂给明娇。
　　戏台上越打越激烈，那个武旦手里拿着一柄□□，舞得虎虎生威，明月不爱看戏，心里也想着别的事情。
　　事情太多，太杂，她只能一点一点捋清楚。
　　女子婚假是大事，她愿意做出尝试，但是也要慎重。
　　明月靠在椅子上，一边想着，一边松了松肩膀，看着戏台上的旦角粉墨登场。
　　夜里亥时，众人散了场，明月先陪着老夫人回了院子。
　　老夫人今个高兴，还喝了两口桃花酒，把明月气笑了，她给老夫人脱了鞋袜，好笑道：“您着实是不把自个的身子当回事，气死我算了。”
　　老夫人哎呦一声：“我当年做女儿的时候就能饮酒，你们如今倒是含蓄了。”
　　明月直叹气，“也不看看自个如今的身体是什么样子。”
　　老夫人歪在榻上直笑，明月叫厨房端了解酒的来，服侍她喝了，又陪着洗漱了，老夫人这才睡着了。
　　明月守了大概一炷香，坐在榻边看着老夫人，时不时给她暖暖手脚。待她睡熟了，明月的心也静了，叫丫鬟们关了帐子，便回了自个的院子了。
　　作者有话说：
　　看了评论，有些小天使写了好多字真的讲的好好，看得好仔细，夸夸也写得好好，非常谢谢你们，之前都有在后台点赞（还以为这个作者点了会有显示，今天研究了一下，下载了一个新版的jj发现是看不到的，抱歉呀），所以在这里谢谢你们~看了真的超级开心
　　这本书开始光是发出来的版本就废了两版，私底下写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小天使的评论都有仔细看，今天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发现确实现在快了一点，有点崩，把这章修了一下，整个故事都顺了一下，看到又小天使说怕虐之类的，不会虐的，虐谁都不虐女主。但是谢琅玉给了保障，明月也会勇敢（有个小天使真的写得好好，感谢你们都看得很仔细），明月的顾虑是一直都有的，所以想要确认，谢琅玉也会给她保障（这个讲了就剧透了），明月其实不是个胆子小的人，（如果和小天使的预期不一样，小天使们及时止损呀，没有带来很好的阅读体验非常抱歉，鞠躬~）
　　还有谢琅玉为什么会喜欢她，有一部分原因后面会讲到，因为谢琅玉这个人物在写的时候，几乎全部是女主的视角在写，她一点一点地了解（后面可能会写个谢琅玉视角的番外，当然如果小天使们不想看就不写了）现在时间线已经到十月了，快到冬天了，预计明年春天就要嫁了。


第34章 再会
　　祭祖过后, 府上倒是没什么大事了，不用办宴，前后都没有节气, 谢氏彻底清闲了一段时日，府上几个小娘子也四处赴宴，十分悠闲。
　　这几日的天气不热也不冷, 苏州城里最多的就是宴会, 明月心里有事，跟着去了好几个，满场找人，愣是没有遇见张思源, 只见了几次张姨妈，一见她就十分热忱。明月不晓得张思源整日关在房里做甚，也不好刻意去找，只得按捺住了。
　　在院子里的悠闲日子没过几日，明月又被赶着做起了龙凤被。她手腕好了，现下也认真许多，奈何手艺一般, 照样是寻常样子。等到中午用了膳, 明月不爱睡午觉，倒是多出一项差事来，把十几年都没专心的字捡起来练了。
　　翡翠瞧着稀奇得很，捡了绣活在她边上做，看看她这一把火能烧多久。
　　明月不上心的时候就不当回事, 几天写不了一个字, 现下上了心便练得认真, 每日都写满半个时辰, 数来已经坚持了半个月，叫翡翠十分惊奇，不晓得她为何忽然这样爱学。
　　明月还抽空找了个手里好的泥瓦师傅，要修整院子，只是院子里的树还没长好，师傅琢磨了院子的样式，不敢轻易动工。
　　如此没过几日，便到了橘如办宴的日子。
　　天气越发凉了，外头吹着一阵一阵的阴风，吹得屋里都能听见声音，白日里也天色昏沉，下人们都缩手缩脚的，这是已经到了要拿手炉的日子了。
　　明月照常辰时起来，在柜子前边看了许久，穿了件青绿色的小袄，下身素色的长裙，腰间的系带束紧，漂亮又清雅。
　　明月又叫翡翠把口脂捡出来，润了润唇，便拿手指压了涂了。
　　翡翠在一旁打量，笑道：“好清透的颜色，姑娘又白，真是玉人一样。”
　　明月笑了笑，有些害羞地把口脂带在荷包里了。
　　翡翠又自箱笼里捡了织棉镶毛斗篷出来，前几日日头好的时候拿出来晒过了，一股子香味。
　　“这天气骤冷骤热的，易生病，还是得多穿一些。”翡翠给她系着带子，外头一阵疾风吹在了窗户上，发出一声闷响，翡翠连忙把窗户卡近，叫它不要发出声音来，便又道：“瞧这冷风吹的，过不了几日怕是要下雪。”
　　明月听得好笑，“你净是夸张了，这才十一月呢，现下就下雪，年关的时候下什么？”
　　明月低着头一看，不由道：“像是有些长了，都要拉在地上了。”
　　翡翠仔细地看了，直道：“不长不长，这不是还差两个指头吗？还没到地上呢，就是这样才漂亮。”
　　这是去年新做的，特意做长了，打算多穿几年呢，明月只好点点头，又道：“你记得带个手炉，我是不怕冷，倒是怕没有火炉你冻着了。”
　　翡翠连连点头。
　　天边忽然轰隆隆的一阵，院子里就更暗沉一些，明月掀了帘子往外看，见了这天色便哎了一声，“像是要下雨了，我现下见了就发憷，手软的慌。”
　　翡翠连忙搓她的手，明月呼了口气，笑道：“不是这个，是院子里的树，真怕给它下倒了……”
　　“老夫人哪里也该去瞧瞧，这么冷，今个就得用上汤婆子了，处处都是事……”
　　明月讲完，连忙叫了几个人分头去瞧瞧，现下时候来不及，再不出门便晚了，不然她还想亲自去。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里的箱笼都收拾好了，明月便同两个妹妹坐上了车架，三人无事，便在马车上翻花绳。
　　马车的帘子都换了厚实挡风的料子，车壁都重新装了，倒是比外头暖和一些。
　　明娇一上来就把披风脱了压在身后，问起谢琅玉，好奇道：“许久不见表哥了，不晓得他今个去不去。”
　　明淑也道不晓得，“确实许久未见他了。”
　　两个妹妹不晓得，明月是晓得的。
　　谢琅玉的行程并不瞒她，她想晓得就能晓得，晓得他今个要来吃宴，晓得昨个夜里是在外边的宅子住的。
　　但明月并不讲，心里有些虚，只道：“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把你那斗篷系好，当心没到钟家你就病了。”
　　明娇只得系好了，见两个姐妹都没兴趣的模样，不由也止了话头，搓着手等着翻花绳了。
　　明月把她看了看，无奈道：“这披风都叫你压皱了，待会找个地方熨一熨才好，真不体面……”
　　车架很快到了钟府，明月听着外边车架熙攘的声音，想着或许谢琅玉也在其中，但是并没有掀开帘子看，车架就直直地到了垂花门。
　　谢氏先下了车架，连声催促几人，三个女郎推推挤挤地下来了，谢氏低喝了两句没规矩，这才老实站着，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叫谢氏带着去同钟夫人问安了。
　　钟夫人坐在花厅里待客，这花厅收拾的很雅致，围坐着几个几个夫人讲闲话。
　　谢氏先同钟夫人打了招呼，接着便是几个女郎问安，钟夫人就笑着点头，问几人冷不冷，又叫人搬了凳子来坐。
　　明月带着几个妹妹坐在一边，看着大人们讲话，明月渺茫看去，只觉得钟夫人像是没歇息好，眼下的青黑脂粉都没盖住，笑容也吃力。
　　明月没多想，着人问了橘如在哪，便低声叮嘱两个妹妹几句，又叫身旁的人盯紧了，这才去寻橘如。
　　她早已同谢氏报备，今个估摸着就要跟在橘如身后了。
　　左右寻了，橘如在自个院子里，正坐在屋里同几个女郎讲话呢。
　　如今天气冷了，姑娘们也不爱去园子里闹了，都聚在院子里缩着，丫鬟一掀帘子，一股热气迎面扑过来，屋里连火炉都点上了。
　　橘如正捧着手炉吃果子呢，见了明月便笑，“就等着你了……哎呀，怎么不拿个手炉，当心冻着。”
　　几个女郎纷纷来招呼，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明月进来，身后的帘子便打下来了，把冷风挡在了外边，她笑道：“这天气就算冷了吗？可不得等下了雪再拿，你们太不中用了。”
　　明月一年四季的手脚都是热乎的，几个小娘子顿时作势要来打她，明月又讨饶，如此才能得了个凳子坐。
　　橘如笑着叫她坐到身边来，两人挨挤着坐在一起了，一旁是几个小娘子打牌吃茶，明月便抓了把瓜子吃，同橘如讲起闲话来了。
　　明月道：“还以为你要忙得不下地，谁承想瞧着还挺闲适的。”
　　橘如听得好笑，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到时安排好了，照样没事可愁的。”
　　讲是这么讲，到底还是第一次，明月道：“我还挺紧张的，就怕给弄砸了。”她自己丢面子事小，到丢明家的丑了。
　　橘如长她许多，办过几次宴了，便讲了几个窍门，明月听着，都认真记下了。
　　现下离吃宴还早的很，几个女郎打着牌，玩着便觉得没什么趣味了，商量着去暖阁瞧几个郎君下棋。
　　明月跟着看热闹，又想着能不能遇见谢琅玉，便一齐去了，橘如做主家，自然是哪里人多去哪了，也一齐了。
　　外头冷，一行人缩手缩脚，穿过长廊的时候都冻得挤在一齐，十分不体面，连忙往暖阁里钻。
　　暖阁里也烧个炭盆，这地方大，还起了个帘子透风，几个郎君在里头下棋，一旁还有几个小娘子投壶玩闹，明月瞧见了赵霜商，又瞧见了明娇同明淑，看来她出来没多久，这两人就跟着跑出来了。
　　明月见两个妹妹玩得兴头上，也不去打扰，眼神悄悄往一旁郎君里看去。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谢琅玉，不由有些惊艳。
　　他今个格外的打眼，本来就白，生得好看，又少见的穿了一身黑色绣金的广袖长袍，黑白对比起来那股感觉明月讲不出来，就是看了忍不住再看。头戴玉冠，腰间坠着白玉佩，个子又高，手长腿长的，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格外的招眼。
　　一旁坐着几个郎君，谢琅玉正笑着低声讲什么，微微偏着脸时，长直的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叫明月看了好几眼，几个郎君隐隐围着他，都专注地听着。
　　几个女郎进来了，动静不小，屋里的人便往这边看来，谢琅玉本垂着眼睛，现下也看过来。
　　明月看向那边的时候，一眼就同谢琅玉对上了眼神，发现谢琅玉正打量着她，不晓得看了多久了，接着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浅红的唇瓣微微翘起。
　　这周围都是人，明月就连忙移开眼神，随意地拖了个椅子坐了，叫他笑的心里很不好意思。
　　屋里正在下棋的是李君延同赵崇山，两人下棋还讲话，想来是下着玩的，也并不激烈。
　　明月还在这屋里见着了张思源，正缩在角落里读书呢，明月一下把谢琅玉都忘记了，连忙看向身旁的橘如。
　　橘如笑着小声道：“我承诺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明月简直都松了口气，不然这件事情老搁在心里，她老是不得劲，忍不住抿着唇笑，“谢谢橘如，我回去给你点三个长生灯。”
　　橘如直笑，又道：“我安排好了，待会叫人来找他，讲是他母亲找他，将他引到园子里去，我把旁的闲人都清了，你自同他讲话去。”
　　明月连连点头，小声感谢道：“橘如安排的周到，叫你费心了。”
　　橘如笑着摇头，现下倒是看着她的嘴唇，笑道：“我方才就想讲了，你涂着确实好看，你长得好，什么颜色都可以。”
　　明月抿了抿唇，也笑，“橘如你也漂亮，我喜欢你今个的衣裳，你身条好，匀称，很衬你。”
　　明月讲话，不管讲的是什么，就是会叫人觉着很真诚，橘如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笑道：“就你嘴甜……那家铺子又出新货了，你若是手里有余钱，倒是去添添新货，各有各的漂亮呢。”
　　橘如讲了名字，明月点点头记下了，接着像是专注地看着几个女郎投壶了，其实余光时不时地看看谢琅玉，心不在焉地很。
　　谢琅玉身旁围坐的是几个年纪都长一些的郎君，譬如橘如的长兄钟棠龄，今年像是二十大几了，小孩都要会叫人了，一旁的就算没有子嗣几乎也都婚配了……
　　明月想着就抿了抿唇，心里很是好奇，那谢琅玉是为甚还未婚配呢？他母亲就不劝他吗？
　　又觉得还好没婚配，不然还不晓得是什么情况呢。
　　那边的钟棠龄像是在讲任上的哪个官员的私事，讲他私德不好，败坏衙里的名声，许是这里人太多，他并未仔细讲，一旁的几个郎君却像是都明白了一样，讲起了这人日后怕是仕途不好走……
　　钟棠龄又问起谢琅玉，讲得是家中一个晚辈的问题，像是钟老爷的学生。
　　钟棠龄细细讲了这个学生不容易的地方，又讲他才华出众，只是时运不济，有些举荐的心思，“我不爱读书，倒是不晓得如何搭把手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他讲完了，笑了笑道：“这也不是我擅长的，叫人看了，他文章写得不错，建议你替他找个合适的老师。”
　　谢琅玉的态度很温和，钟棠龄却懂了意思，连忙不提这个了，又转说起旁的。
　　橘如在一旁竖起了耳朵，听钟棠龄讲旁人家的事，不由道：“都说女人爱道是非，不都是人吗？这男人也是不差的。”
　　明月听得直笑，觉着也挺有道理的。
　　来了一个穿夹袄的婆子，走到张思源身旁，低声讲了几句话，张思源便收起书，同她一齐走了。
　　明月蠢蠢欲动，也欲起身跟着走，又顾及着旁人，还是等了一会，这一会功夫，便探着脑袋回头看了看，就见谢琅玉正透过人群看着她。
　　他今个穿得好看，明月看了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会却连忙移开了视线。
　　这么多人呢。
　　谢琅玉就看着她跟着张思源出去了。
　　婆子将张思源引到了园子里，便快步一个人走了，张思源有些懵地站着，伸着脑袋左右看看，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明月看得好笑，叫了一句，“张表哥。”
　　张思源打了个激灵，回过头来，有些局促地看着明月，叫了声表妹。
　　明月不动声色地叫翡翠去守着园子口，又叫张思源在石凳上坐。
　　张思源连忙摆手，这里就一个石凳，做成了怪石的模样，到没旁的歇脚的位处了，可哪里能他坐叫明月站着呢，两人推了一会，索性都不坐了。
　　明月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张表哥，上次的事情，就是我让你回去的考虑的，我已经考虑好了，我觉着张表哥你很好，但是我们不太合适……”
　　张思源像是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道：“这样啊，好的，好的。”
　　明月心里有些愧疚，道：“迟迟碰不上面，不好传话，便叫你久等了。”
　　张思源紧张道：“我一看书就忘事，早忘记了，表妹不必放在心上。”
　　明月这下是真的觉着有些好笑，又有些释然，怪不得先前迟迟不露面，张思源这个性子，若是能娶书，同书过一辈子，大概他是乐意的，也不会讲之前那样‘都可以’的话了。
　　明月冲他点点头，笑道：“张表哥，再会。”
　　·
　　讲的是再会，两人还是一前一后隔了半柱香左右的功夫入了暖阁。
　　张思源缩在角落里看书，没一会就沉浸其中如痴如醉，把表妹忘光了。
　　明月如释重负，坐在橘如身边什么也不做都觉着高兴，两只手都搅在一齐，眼神下意识地去找谢琅玉，她看了好几眼。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个信封，静静地听着旁人讲话，并不向这边投来目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今天仔细地捋了一下，所以字数比较少，明天加油~
　　感谢在2022-04-20 21:42:24~2022-04-21 22:32: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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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名帖
　　暖阁里热闹得很, 明月看了谢琅玉好几眼，他像是没察觉似的。
　　丫鬟们又在角落里添了个火盆，屋里就暖和起来, 女郎们纷纷脱了披风，身子都轻快许多。
　　没一会，到了吃席的时候了, 一众女郎们又去了花厅, 这里堆着好几个火盆，更暖和，位处也大，夫人们都在正堂用膳, 并不同她们挤。
　　明月同橘如坐一桌，两人吃着小声讲几句闲话。
　　明月吃了口四喜丸子，咽下去了才夸道：“你家的膳真好吃，这丸子好有劲道，我家的厨子是不如的。”
　　橘如笑道：“这是我嫂嫂给我寻摸的厨子，原本只在我小厨房里使的，晓得你喜欢吃丸子, 就咱们花厅里是这个厨子掌勺。”
　　明月忍不住笑, 拿公筷给橘如夹了她爱吃的荷叶鸡，柔声道：“谢谢橘如。”
　　橘如又提起她府上院子的事情，道：“我也找了几个泥瓦匠，你那院子可不好整，到时带回去瞧瞧, 慎重着来吧。”
　　明月连忙有道谢, 倒想起一件事情, “我方才见你娘脸色不好, 不晓得是如何了，可是府里事情太多操劳了？如今天气冷了，若是病了可耽误不得。”
　　橘如喝了口茶，叹道：“也是怪我，没找个好亲事，太赶了，娘最近也不晓得在收拾什么，总是急急的，我也插不上手……”
　　赵锐正本人算争气，家中条件却算不上很好，起码比起钟家是不如的，钟夫人可能想着贴补两人。
　　明月不再多想，还是道：“还是请个大夫给她瞧瞧吧，安个心也是好的。”
　　橘如点点头，也记在心里了，两人便聊起旁的来。
　　橘如问她何时办宴，小声道：“我十二月二号……你家过几日就能收到请帖了。”
　　这婚事早就讲了好几次了，明月这会听了还是觉着怅然，把筷子放下了，道：“那我办宴肯定得敢在你成亲前，得提前十来日，不然你倒不好出门了……”
　　明月还是觉着太快了，这满打满算没有两个月。
　　没一会就散宴了，女郎们留在花厅里打牌讲闲话，紫竹来叫明月，道谢琅玉找她同几个妹妹，去前边讲话。
　　明月便拿着披风去了，又把明娇明淑两姐妹带上，同紫竹出了花厅。
　　前边的正堂里，坐了许多人，谢氏也其中，同一旁的赵侯夫人聊得火热，明月多看了几眼，这两人平日里瞧着没什么交情，倒是有话讲。
　　屋里的椅子都坐满了，谢琅玉坐在钟夫人一边的下首。
　　明月几人进来了，两个妹妹找了位子坐，明月在屋里瞧了一圈，倒是谢琅玉起身告辞了，明月踌躇一会，便坐了他的位子。
　　没一会，明月讲要去更衣，同谢氏讲了一声，便要出去，谢氏又叫住她，非要她带上披风。
　　明月便提着披风出了正堂，沿着鹅卵石路走了一截，前边便是院子，口子守着两个侍卫，见了明月也目不斜视，明月心里有些雀跃，试探着进去了。
　　园子里荒凉的很，不晓得是钟夫人无心打理，还是这几日办宴用不上就没规整，几乎没有下人，明月没走多久，在一块石桌旁找到了谢琅玉。
　　谢琅玉正坐在石凳上，两条长腿支着，垂着头不晓得在想什么，听见明月来了，他便起了身，温声道：“坐吧。”
　　明月连忙叫他别起来了，小声道：“我坐旁边就是。”
　　讲完就见边上几个石凳都是脏的，独这个叫人擦过了，谢琅玉也已经起来了，她便不推辞，乖乖坐了。
　　谢琅玉则随意依靠着石凳旁的石桌站着了，他手里拎着个信封，偏着头看明月，像是在端详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温和，只并不讲话。
　　明月忍了一会，也仰着头看他。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谢琅玉就笑了，明月也忍不住抿唇笑，两人都移开了目光。
　　明月轻轻咳了一声，眼神游离半天，便看见了谢琅玉手里拿着的信封，故作平常道：“这是什么？”
　　谢琅玉道：“一张名帖。”
　　明月悄悄看他一眼，试探着伸右手去拿，谢琅玉并不躲，明月很顺利地便捏住一个角。
　　明月便明白这是给自己的，她轻轻拽了拽，却没拽动。
　　明月不由疑惑地抬眼，就见谢琅玉拿着信封，侧着脸看她，手里却并不松开。
　　明月忍不住拉了拉，谢琅玉任由她拉，手臂松松地还跟着送了一截，但就是不放手。
　　明月仰着头看着他，拉着信封晃了晃，小声道：“给我吧。”
　　谢琅玉就看着她笑，轻轻摇摇头，“不给。”
　　明月看他一会，见谢琅玉并不松手，她就松开信封，右手牵着他的手腕，像小孩一样牵着晃了晃，小声道：“给我吧给我吧给我吧。”
　　谢琅玉偏过头去笑，叫她牵着手腕晃了好一会，他像是想问什么的，叫她又晃了两下，也没问，只笑着看着她，还是慢慢松了手。
　　明月便得了信封，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他好几眼，缓缓道：“我能拆开看吗？”
　　谢琅玉嗯了一声，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桌子上，道：“当然可以。”
　　这信封没有封住，里边的物件硬硬的，明月把信封打开，歪着头往里看了一下。
　　谢琅玉就依靠在石桌上，安静地看她动作。
　　明月从里边抽出一张名帖来，纸张非常厚实，明月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把名帖打开来看。
　　名帖里空了许多地方，里边的上访谁，何时访都是空白的，唯有下边苍劲有力一笔而下的‘谢琅玉’三个字是显眼的。
　　明月摸了摸这力透纸背的三个字，有些莫名地不好意思，连忙不摸了，合上握在手里，道：“给我这个做什么呀？”
　　谢琅玉道：“你不是要办宴吗，拿名帖做事会方便一些。”
　　明月捏了捏名帖，又打开看了，“我能有什么事呀，都是很简单的。”
　　谢琅玉并不回答，只伸手点了几个空白的地方，教她要怎么填。
　　明月觉着自己用不上，却还是记得很认真。
　　谢琅玉仔细地讲完了，见她还在研究，便自然道：“你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明月看着名帖一下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想起来，“方才在暖阁里的时候？”
　　谢琅玉嗯了一声，道：“你同张思源一齐。”
　　明月反应过来了，仰起头抿着唇看着谢琅玉笑，谢琅玉低头看着她，没一会，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偏了偏脸。
　　谢琅玉的手腕垂在石桌旁，明月轻轻碰了一下，追着他问，“是呀，怎么了？”
　　谢琅玉笑了笑，道：“你们讲什么了，我能知道吗？”
　　明月看着谢琅玉，压不住唇角，便下意识抿住了，谢琅玉也安静地看着她，微笑道：“不能讲吗？”
　　明月摇摇头，道：“可以讲……你不高兴了吗？”
　　谢琅玉点头，也并不逼她，只道：“你不想讲也没关系。”
　　明月就垂着头笑，坐着踮了踮脚，把腿上的披风按了按，道：“我们去讲话了，也没讲什么。”她把两人讲了什么大概讲了。
　　谢琅玉微微倚靠在石桌上，看明月的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眼神很温和，自己不讲话了。
　　明月的披风一直抱在腿上，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名帖。
　　谢琅玉看了一会，把她的披风拿起来，道：“穿上吧，不冷吗？”
　　明月摇摇头，“我不怕冷。”
　　谢琅玉道，“这里风大，会把你吹生病的，你不想穿，我们就再呆一会，然后快些把你送回暖阁里去。”
　　明月便起来把披风穿上了，低头把领口的袋子系好，跺了跺脚，披风抖顺了，干脆就站着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倚靠在石桌上也比明月高了许多，他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打量了一会，道：“领口蹭脏了。”
　　明月低头找了一会，发现披风的领口处蹭了点红色，她连忙抿了一下唇，小声道：“是口脂蹭上去了，回去擦擦就好了。”
　　明月道：“这还是橘如送给我的呢。”
　　谢琅玉听了，细细地端详了她一会，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涂了口脂，又道：“她有许多，你没有吗？”
　　明月摇摇头，又抿了抿唇，偏着脸问，“……好看吗。”
　　谢琅玉点了点头，讲很好看，笑道：“你喜欢这个吗？”
　　明月点头，又摇头，含蓄道：“有一点喜欢吧。”
　　谢琅玉明白了，笑了笑，就道：“那她有没有讲是在哪买的？”
　　明月仔细想了想，讲了橘如方才讲的名字，谢琅玉静静地听着，记下了。
　　明月站着，微微俯身时披风时不时会落在地上，这实在长的有些不合时宜了，谢琅玉看着，只替她提了提披风的边缘，并不讲出来。
　　两人安静地呆了一会，谢琅玉把她送回正堂，自己便带着人离开了。
　　他这几日越发忙，很少能抽出空闲时候，来见了一面便走了。
　　·
　　回了明府，明月琢磨了会，便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初尝情窦，倒是没昏了头，觉着要多了解谢琅玉一些。
　　现下天色已经晚了，明月伺候老夫人洗漱，老夫人便问起她办宴备的如何了。
　　老夫人道：“你得多请人，到时候来的人少面子上多不好看啊……家中的谢郎君，多么好的一把火，你也得请他借借火。”
　　明月给她捏着腿，抿着唇道：“我晓得的，定会请他的。”
　　老夫人好笑道：“这么笃定，人家那么忙，一定来啊？你得备礼……”
　　明月就低着头笑，“……肯定来，我倒是好奇一个事呢。”
　　明月不动声色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接着笑道：“我倒是没旁的意思，就是挺奇怪的，谢表哥怎么也是随母姓啊，就为这个，我见了他都亲切。”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过了好久才道：“你谢表哥如今风光，当年也是苦出来的，同你一样从小就死了爹……”
　　明月那个爹，在老夫人嘴里向来是没个好下场的，明月只当没听见，安静地给老夫人捏腿。
　　老夫人继续道：“他爹约莫是……元庆四十二年去世的，他是遗腹子？还是那时就几岁了？记不清了，出生没几年，如今的陛下登基了，谢家遭了不少磨难……你那大舅母，当年嫁进来的时候多风光，娘家要倒了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我看她不顺眼就要一脚把她踢出去，当年吓得那个瘟鸡模样你是没瞧见，我若是真有这个心，她能这么舒服地过日子？还不是你大舅舅喜欢……乘风的父亲……”
　　老夫人直了直身子，缓缓道：“倒是不好同你讲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明月旁敲侧击又问了几句，老夫人却不肯再开口了。
　　明月想更了解谢琅玉一些，老夫人这里行不通，改日还得找旁人再问，难的是要不留痕迹，不然，日后若是不成，提起来都是桩笑话事。
　　所以在两人都确定之前，明月留出了一个试探接触的时间，待彼此坚定以后，才是显露在人前的时候。
　　第二日，明月去给谢氏问安，谢氏如今也不在抱厦里看账本了，窝在厢房里头捧着手炉同婆子讲话，一见明月就笑眯眯的。
　　明月也坐在榻上，喝了两口茶，便提了自己同张思源的事情。
　　谢氏也不恼，笑道：“挺好的，他这孩子怪的很，你倒是不用着急，且等着舅母给你寻一桩好亲事。”
　　明月笑道：“您先前不是挺中意张表哥的吗？”
　　谢氏笑着摆摆手，道：“再说，再说。”
　　明月并不当回事，同她商量起几日后办宴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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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愿意
　　又过了几日, 就到了明月办宴的时候，谢氏做了甩手掌柜，明月却放松不得, 不到辰时就起了。
　　这几日天气越发冷了，明月穿了小袄，把披风披上, 再拿了个手炉。
　　明月带着翡翠, 先去园子里转悠了一圈，又去厨房里瞧，她已经准备了好几日，现下还真同橘如一样闲下来了, 明月无事，又不想什么都不做，干脆去了两个妹妹院子里叫人了。
　　明娇想来是睡到巳时才起的，现下不过辰时，明月叫她的时候，她差点没烦死，在榻上直打滚, 哭爹喊娘的。
　　明月还挺高兴的, 往常总是两个妹妹来讨嫌，她这样来一次也很有意思，心里特别舒坦，面上还是正经道：“待会客人就要来了，这样成何体统？”
　　叫了明娇, 又带着人转去了明淑的院子里叫人, 两个妹妹都闹起来了, 便一齐去老夫人院子里请安。
　　老夫人正好醒了, 两个妹妹坐在屋里吃果子，明月就服侍老夫人起身。
　　明娇满脸晦气，“现下一个客人都没有，打牌都凑不到人。”
　　明月直笑，老夫人也跟着乐，道：“就你事多，怎么，这里讲讲话不好？”
　　明娇不敢老夫人横，转头去瞪明淑，明淑抱着碗瓜子，连忙去看明月。
　　明月好笑道：“你就欺负你妹妹……去，去叫二舅母，你们凑一桌混混时候，就在老夫人院子玩，也热闹热闹。”
　　明娇连忙便叫人去喊了二夫人，这屋里人多了就容易憋闷，明月叫人多起了几个火盆，开了扇窗子。
　　二舅母寻常时候不靠谱，打牌的时候是非常积极的，下人去传了话，她几乎是同那传话的婆子前后脚来的。
　　老夫人看得直啧啧，心里很嫌弃，小声道：“也就老二受得了。”
　　明月忍着笑，给老夫人剥了橘子吃。
　　屋里打起牌九来，热闹没一会，橘如很快便来了，钟夫人同橘如嫂嫂去了谢氏的院子，明月叫人守在垂花门前，直直把橘如领过来了。
　　橘如今个穿了件桃红色绣花大袖衣，下身一件石榴裙，披了件缎秀氅衣，头发盘起，十分秀丽。
　　明月去门口迎她，丫鬟把帘子打下来了，明月就连忙牵着橘如的手进来，笑道：“你今个这么一穿，我都不认识你了。”
　　橘如直笑，还没讲话呢，老夫人就连忙叫她来坐。明月就带着人一齐坐到了老夫人的美人榻边。
　　老夫人笑眯眯地握橘如的手，不住打量，道：“钟家这苗子也是好的，当初你家老夫人就是个美人，这一代一代的，一点也不输。”
　　橘如不好意思地垂头，脸都叫她夸红了，老夫人就又道：“你下个月就要做喜事了吧？真是快，你像是比明月大不到一岁？”
　　橘如害羞道：“痴长月姐儿几月，我是二月生的。”
　　明月在一旁叫丫鬟倒茶水，又捡了果子搁在榻边，招呼橘如喝茶暖暖身子。
　　几人没讲几句，谢氏就带着钟夫人还有橘如的嫂嫂来请安了，一屋子人讲闲话，没一会就又来了许多人，府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其实这几日办宴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是聚在一起讲闲话，用了膳夫人女郎们便聚在一齐打牌九了，混到下午家里的老爷下职了，也就回去了。
　　明月今个算是主家，留在正堂里同夫人们讲话，屋里的女郎们都去明娇的院子里讲话了，她招待了一会，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便也去了娇姐儿的院子，同女郎们呆在一齐了。
　　院子里都是人，明月就同橘如捡了个角落一人一个小凳挨着坐了。
　　橘如拣了瓜子吃，道：“听闻赵侯家的公子也来了苏州，真是稀奇，这都要十二月了，他跑来苏州做甚？”
　　明月不管这些，只笑道：“你操心这些做什么，又不关咱们的事情。”
　　橘如道：“就是奇怪呢，最迟十二月底，就得回京城了吧，不然年关将至，回去走水路也得一个半月了，难不成在路上过年，那也太不体面了。”
　　她这么一讲，明月就不太笑得出来了，谢琅玉同他们一齐的，十二月底就也要走了。
　　明月没讲话，她慢慢地剥了个橘子，又把上边的白线挑了，顺手给了橘如吃，自个看着手发起呆来了。
　　明月这几日想了很多，日子一日一日地过，谢琅玉忙得很少回来。
　　明月叫自己冷静，不要昏了头，心里那股热火燃起来的时候，她就想想明佳，想想自己无枝可依的十几年，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而且她对谢琅玉的许多事情都不了解，她很怕谢琅玉只是喜欢她一下，并不想娶她。
　　但是只要想起谢琅玉要离开了，她没办法告诉自己一点也不难受……她非常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得这样快。
　　橘如把橘子吃了，倒是想起来一个事情，“你上次问了我的，京城里那道圣旨什么时候来，估摸着就这个月了，你有什么打算？”
　　明月回神，面上又挂起了笑，心不在焉道：“没什么打算，我心里一直记着呢，且瞧瞧她的命脉在哪。”
　　屋里没坐一会，赵霜商就来了，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头上的头面瞧着沉甸甸的，倒是比明月这个主人更体面。
　　橘如见了，不由笑道：“她们这些打京城来的，混在咱们江南女郎里，真是两个模样。”
　　赵霜商同明娇还蛮投缘的，两人现下在一齐乐呵。
　　明月见了好笑，小声道：“都神气，不过咱们江南的姑娘内敛一些。”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快要到午时了，一行人去花厅里吃席面。
　　明月照常同橘如坐在一齐，天气太冷了，嘴里讲话都有白气，明月就叫厨房煮了锅子，桌上烟熏雾绕的。
　　这锅子也只在花厅里，明月道：“我倒是不敢在舅母她们桌上也煮锅子，咱们几个女郎吃吃得了，叫她们见了倒要训人了……”
　　橘如是真饿了，端着碗道：“什么锅子，这叫古董羹。”
　　明月听得好笑，道：“好好好。”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就又转回了牌桌，这日子也没得外头的玩，十分便利。
　　橘如看着，手里抓着把瓜子，随口道：“你打牌那样厉害，倒是不喜欢玩。”
　　明月笑道：“我不喜欢打这个，这玩意打了也不好，像我二舅母，天天就这点事了。”
　　明月很会打牌，她脑子很活，每日赢几个铜钱也是可以的，她其实也挺喜欢的，但是她不会去打，上瘾了就不好了，她一个月月钱只有二两银子，嫁妆要留到日后，没有多余的可以支配在打牌这一项上的。
　　没一会，翡翠来了，凑在明月耳边小声讲了几句。
　　橘如好奇道：“怎么了，是哪里生事了？”
　　明月没急着讲，过了会才道：“上次潜哥儿那事情，李亭元不是被罚到庄子上去了吗？”
　　橘如点点头，道：“我出去吃宴的时候，都在讲这事呢，只是不晓得为甚罢了，都猜……是不是她私德上出了问题……”橘如后边的话压了压声音。
　　明月没关注过，只道：“上次那么一遭，总觉着同她哥哥脱不开关系，可是细想又觉着处处奇怪，你不晓得，她当时认罪认得有多快。”
　　橘如叹道：“这大宅院里复杂的事情多了去了，瞧着都光鲜亮丽的，私底下什么模样谁晓得？”
　　明月摇着扇子不讲话了，她其实还叫翡翠去看谢琅玉有没有来了，他答应了的，但是明月就是想确认一下……正想着呢，就见明娇突然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明月好笑，悄悄叫人跟着她，嘱咐道：“无事就任由她去，只消照顾她的安危就好了。”
　　婆子领命去了。
　　橘如觉得好笑，“她这幅偷偷摸摸的样子，简直是不想注意她都不行。”
　　明月今个是主人，倒是找到了一桩乐趣，就这么纵览全局，哪家的姑娘出去了，去了多久，去了哪了，她都晓得，再看看时辰，发现了不少红线，都趁着这个时候出来亮一亮。
　　到了下午申时，府上的客人慢慢便走了。
　　待人走完了，明月肩膀都是一松，开始着手收拾残局，总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申时过了，因着明月第一次办宴，一家子便聚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吃膳，讲讲闲话。
　　不管谢氏怎么嫌弃，老夫人讲要吃，屋里便起了个锅子，烧的一圈人都面红耳赤。
　　这时，门帘突然挑起来，一股冷风吹进来，铺在面上，明月整个人都呼了口气，转头就见紫竹进来了，她下意识直了直身子，望着紫竹。
　　紫竹先给几个主子请安，接着笑道：“老夫人，几个主子都在，是我来的巧了。”
　　谢氏连忙放下筷子，也笑道：“是巧了，都在屋里头呢，外头多冷，你且进来取取暖。”
　　紫竹这才进来了，身后还跟了几个丫鬟，只在门外守着。
　　紫竹在屋里看了一圈，道：“倒是没旁的事情，赵侯过两日要在庄子上打猎了……这不，娇姐儿先前讲了想去打猎，三爷眼瞧着天冷了也无处可去，本不再提起的，正巧如今有赵侯做东，三爷便叫奴婢来问问，家里几个姑娘去不去玩，一齐凑凑热闹也是好的。”
　　谢氏闻言瞪了明娇一眼，明娇靠在椅子上，哪里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讲过这样的话，十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谢氏又道：“到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都有哪几家去？”
　　紫竹只当看不见她们眉眼官司，笑道：“十一月二十七，钟家的娘子也去呢，不算什么正经宴，就是几个郎君去打猎，带着自家的妹妹一齐透透气，有钟家公子，李家公子，赵家公子……多了奴婢便不晓得了。”
　　明月夹了筷子四喜丸子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表情，只竖起了耳朵听。
　　她听见谢氏像是犹豫了一会，接着明裕便道：“一齐去吧，我也去的。”
　　谢氏这才松了口，讲可以，明娇便咧着嘴笑了。
　　明月把丸子咽下去，没忍住也笑了笑。
　　紫竹又道：“京城里来了车皮子，三爷这玩意多，就叫我送来了，都是鲜亮的颜色，倒是能给几个姑娘们都做一身斗篷。”
　　方才出去玩都答应了，做身斗篷自然不会苛刻，谢氏随口便应了，桌上也无人觉着稀奇的。
　　只有明月喝了口茶，她看着衣架上搭着的披风，眼皮涨红，很快低下头掩饰。
　　谢琅玉可不可以不要走。
　　紫竹便叫人把皮子送到绣房去了，自个也告退了。
　　·
　　过了几日，很快便到了十一月末，天气彻底冷下来了，夜里睡觉的时候，都能听见窗外的寒风在院子里肆虐的声音。
　　明月辰时不到就醒了，在榻上多躺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心里有事，这几日便常常早早醒来，心口还是一阵沉郁。
　　起身的时候手脚伸出来就觉着冷，翡翠连忙把院里烧着的热水提了，明月洗漱穿了衣物，这才觉得好一点。
　　今个估摸着要走动，翡翠就把她的头发都盘起来了，还要给她带老夫人给的那只小钗。
　　明月连忙拦住了，道：“可别摔了，随意拣个带就好了。”
　　翡翠一想也是的，便拣了只青玉小钗给她带了，又打箱子里找出一件青色的缎秀氅衣。
　　翡翠道：“这也是个好料子，谢郎君手里都是好物件……今个走动可别碰脏了，不如就穿披风了，领口那一道印子是擦不掉了，倒是可以穿出去糟蹋了。”
　　明月却又不愿意了，只道：“那个多长呀，走动也不方便，就，就这个吧，我想穿新的呢……”
　　翡翠只好给她穿上了，笑道：“姑娘的衣裳都是素色的，搭这氅衣倒是十分相合。”
　　这氅衣做的别致，领口不是系带，是一枚玉扣，很秀雅的版型。
　　明月低着头笑，又连忙止住了，欲盖弥彰道：“去给我拿个手炉吧，这风吹得刮人。”
　　翡翠早就烧好了，拿了递给她，随口道：“这都要十二月了，马上就年关了，到时候手炉都不管用了。”
　　明月听到这一日过一日的日期，握着手炉，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没讲话。
　　过了辰时，几个姑娘上了车架，晃晃悠悠往城外去了。
　　明裕为人板直，出行是从来不坐车架的，这么冷的天，依旧骑着马守在外边。
　　明娇掀了帘子看他，道：“二哥哥，你不冷吗？”
　　明裕把帘子扯下来，叫她不要随意往外看，只道：“不冷。”
　　明娇撇了撇嘴，小声道：“迂腐书生！”
　　明月轻轻拍她一下，“没大没小的。”
　　明娇又问起了谢琅玉，她倒是很喜欢谢琅玉，道：“不是表哥叫我们去庄子的吗，怎么他自个倒是不见人了？”
　　明裕在外边答道：“表哥有事，叫我们先去。”
　　明娇也没兴趣多问了，就扯着两人玩花绳。
　　天气冷了，街上都不热闹了，只伶仃几个人，马车便走得很快，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
　　车架直直驶进庄子里，就有人来迎。
　　明月先踩着凳子下了马车，再扶了几个妹妹下来。
　　赵霜商巴巴地等在这了，便道：“可叫我好等啊。”
　　明月同她问安，连忙道来迟了来迟了，赵霜商扯着她讲话，一行人便往院子里去了。
　　这庄子十分大，明月的庄子估计没有这个一半大，十分广阔，远远地衍伸到一片树林里去，只是庄子上作物都没了，入了秋，就显得有些萧瑟。
　　明家像是来的最晚的，掀了帘子，赵侯同赵侯夫人都坐在主位上，谢琅玉就坐在赵侯的下首，里边还有好几个女郎郎君，正讲话呢。
　　明家几人连忙见了礼，便融入其中，各自找了椅子坐下了。
　　明月坐在谢琅玉斜对面，只在刚进门时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眼，心跳的厉害，两人好几日没见面了。
　　明月忍着没去看他，只同一旁的橘如小声道：“你娘也真是疼你，离你出嫁，也就三四日了，竟然还肯放你出门？”
　　橘如连忙呸了一声，“还有四日呢！四日！婚前三日是不能见的，多不吉利呀！”
　　橘如讲完，还觉得不够，又拍了明月两下。
　　明月直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是四日，方才的话不作数，我都收回来。”
　　橘如便也跟着笑，垂着头有几分害羞的模样，明月就左右打量一圈，果然便见赵锐正也在这屋里，并不好意思看这边。
　　明月倒是想起个事情，道：“也不晓得今个要弄到多晚，若是过了申时，倒不好去你家了。”
　　两人约好了去橘如家中看喜服的，见今个这架势，怕是要晚。
　　几人没在屋里待多久，俱都穿上披风，骑马去林子里了。
　　橘如不喜欢骑马，明月是不会骑马，两人便牵着手在庄子里瞧。
　　外边的风大，明月把斗篷上的帽子都带上了，橘如拿着手炉，奇道：“你这件衣裳真好看，这个样子从来没见过呢。”
　　明月低着头忍不住笑，半晌不讲话。
　　橘如倒是没察觉到她不对劲，只看着远处几个郎君纵马的背影，道：“这个天气，林子里能有什么，不过是拘了太久了，放出来透透气罢了。”
　　明月笑道：“你这话讲的。”
　　橘如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发愁，道：“我是心里不好，看什么都不好了。”
　　明月连忙看她，道：“你这是讲什么话，方才不还是好好的吗？都要成亲了，讲这样的晦气话，还是你自个讲的，多不吉利呀。”
　　橘如笑了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为着快成亲了，我心里慌得很，日后，寻常都回不了家了……家都换了……”
　　明月并不能感同身受，她若是成婚了，她……
　　两人状况不一样，明月却也能理解一二，安慰道：“钟夫人钟老爷都疼你，你不过是多了一个家，该高兴一些才是。”
　　橘如还愁着呢，刚要讲什么，前边就来了赵锐正，明月很有眼色，连忙便道：“我自个一个人逛逛去，待会再来寻你。”
　　橘如红着脸，不出声了。
　　明月笑了笑，同赵锐正颔首示意，便独自离去了。
　　明月沿着庄子上的石板走，手里的手炉慢慢地转着，橘如要成亲了，那就是离十二月底不远了，明月这几日没想别的，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做旁的都提不起劲来。
　　明月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想法都有，但是都摸不清楚，什么阻碍，什么差距……她都不想弄清楚了，唯一一个清楚的，就是她不想谢琅玉就这么离开，她不知道同谢琅玉讲什么，但是就是一定要讲点什么，然后确定点什么。
　　正想着呢，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盈的马蹄声。
　　明月猜到是谁了，转身见了人，就不由笑了一下，但是心里沉甸甸的，扬着一张笑脸，慢慢也笑不出来了。
　　两个满打满算有十来天没见了。
　　谢琅玉牵着那匹白马，见她这样，就慢慢停下来了。
　　明月捏着手里的手炉，看看这匹大马，又看看谢琅玉，两人隔了几步路望着，一时都没讲话。
　　也许不只是明月一个人有那样的打算，谢琅玉也是的，他也不想等了。
　　谢琅玉穿了件黑色的广袖长袍，从袖口里探出的手就格外的白，握着缰绳时，上边浮起黛色的经脉，很有力量感。
　　明月看着就有些恍神，又被那股难受的感觉扯了回来。
　　两人就这样站着，明月吸了口气，给自己鼓了鼓气。刚要张口讲话，谢琅玉就又动了，他牵着马走到了她身边。
　　他看了明月一会，并不提起她泛着红的眼眶，只温声道：“散散步好吗，有话想同你讲。”
　　明月点点头，顿了顿，又笑着嗯了一声，捧着手炉和他一齐沿着石板走了。
　　谢琅玉把缰绳牵在手里，道：“盐务已经要收尾了，我们预计十二月底出发回京城。”
　　明月侧着头看了他一眼，这一句话像一阵冷风，直直地灌进了胃里，沉甸甸地像是被人按着一样，她极力克制住了这种感觉，但是已经不太笑得出来了。
　　明月笑道：“太快了。”
　　明月接着不讲话了，谢琅玉像是察觉了，他停下脚步，道：“这次不能带你……”
　　明月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又呼了口气，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下一次好不好？”谢琅玉看着她，给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
　　明月一愣，心跳声大的自个仿佛都要听见了，她把手里的手炉握紧了，仰头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很轻地扯了一下缰绳，白马就也懒洋洋地跟着停下来了，他道：“你想去京城吗？”
　　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很快欲盖弥彰地摇了两下，风吹着她的额发，她就看着自己衣角，愣愣道：“我怎么去呢？”
　　谢琅玉看她一眼，又很快地移开了，只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头上的兜帽，道：“坐船……我找京城最大的船来接你。”
　　明月咽了口唾沫，胸口的雀跃像是飞出来了，她原地踮了一下脚，她咬了咬唇，道：“住在哪呢？”
　　谢琅玉道：“住在谢府里。”
　　明月扣了扣手里的炉子，指尖叫里边的炭火烫了一下，她连忙缩了缩手。
　　谢琅玉就松了缰绳，把手炉拿走了。
　　明月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水，唇角却已经要翘起来了，扣起了自己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小声确认道：“去做客吗？”
　　“不做客人，做主家……”谢琅玉握着这个手炉，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明月领口的玉扣，道：“我认真地考虑过了以后，也有了周全的法子，所以慎重地提出来……可以吗？你好好想想……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不能变了。”
　　明月脑子里乱糟糟的……谢家是什么模样，谢琅玉的父亲是怎么回事，有好多顾虑，天大的不可能，两人又要如何周全地在一起……但她还是红着脸，愣愣道：“我愿意，我愿意……”
　　谢琅玉就看着她，像是在确定什么，明月红了眼睛，就去牵他的手，谢琅玉任由她牵，接着重重地握了一下，又很快地松开了，他按了按明月的兜帽，明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道：“多呆一会，教你骑马好不好？”
　　明月红着眼睛笑了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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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好看
　　风越吹越大, 明月的兜帽被吹下来，耷拉在身后，额发被吹起来, 露出白净的额头，耳朵像是被风吹红了。
　　谢琅玉便给她戴兜帽，明月就仰头看着他的脸, 两个人靠得很近, 她都闻到谢琅玉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了。
　　明月突然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了谢琅玉的胸口，谢琅玉不动，她就一只手拿着手炉, 环抱住了谢琅玉腰，然后慢慢用力，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前，在寒风中，两人紧紧地贴在一齐。
　　谢琅玉把她的帽子带好，一只手隔着帽子顺了一下明月的后脑勺，接着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都不讲话, 明月像个孩子一样埋在他的怀里, 什么也不想管了，只觉得温暖又安心，双臂越抱越紧，脸颊贴在谢琅玉的胸口，听着他平缓的心跳。
　　就像是胃里的石头叫人挑出来了, 明月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觉得自己可以飞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 谢琅玉要推开她, 明月埋在他胸口，摇了好几下头，道：“不要不要。”
　　谢琅玉就笑了笑，有些用力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道：“马跑了。”
　　明月仰着脑袋看了一眼，还真的跑了，但是她还是又闭着眼睛贴在他胸口了，一声不吭。
　　谢琅玉很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道：“不学骑马了吗？”
　　明月瓮声瓮气道：“学。”
　　谢琅玉看着她，也不想再推开她，就道：“那背你过去好不好？”
　　明月不讲话，只慢慢松了手，是一个认可的态度。
　　谢琅玉就笑了笑，把她背起来了，慢慢地跟着那匹白马。
　　明月趴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垂在他身前，侧着脸看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突然小声道：“表哥。”
　　谢琅玉应了一声，“上来一点，不然要摔倒。”
　　明月便上去了一点，犹豫一会，还是没好意思抱住他的脖子，便只搭在他的肩膀上，又道：“谢乘风！”
　　她故意压了压声音，叫的很凶，像是自己是谢琅玉哪个长辈一样。
　　谢琅玉应了。
　　明月就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接着道：“三爷，谢三爷。”
　　谢琅玉也应了。
　　明月就笑，然后突然圈了一下他的脖颈，又很快地松开了，她的声音很柔软，小声而快速在他耳边道：“乘风哥哥。”
　　谢琅玉很轻地哎了一声。
　　明月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久久都不抬起来。
　　那匹马没人牵，已经走了很远了，谢琅玉像是并不着急，背着明月走了很久。
　　明月支起脑袋来，就歪着脑袋看着他，用手捂了一下他的耳朵，冷冰冰的，明月就用扯着自己大氅的边缘，要把谢琅玉也包住。
　　谢琅玉叫她捂得偏了一下脸，有些好笑道：“别这样，怕你摔下来了。”
　　明月非要捂着他，谢琅玉就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腘窝。
　　明月的披风捂不住他，有些遗憾地松开了，道：“这件披风太小了。”
　　明月想到了什么，又轻声道：“我还要长个子，明年穿着可能就小了。”
　　之前那件披风就是，做的时候觉着可以穿好几年的，所以长了很多。
　　谢琅玉道：“那就再做。”
　　明月轻轻咳了一声，红着脸道：“我自己做。”
　　明月讲完，她靠在谢琅玉的肩膀上，有些心疼他了，小声道：“你冷不冷呀，我自己走吧。”
　　谢琅玉讲不冷，还是背着她，“京城这个时候都快要下雪了，苏州比京城暖和很多。”
　　他们已经快来到了白马身边了。
　　明月却想起了旁的，问，“……京城里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呀。”
　　谢琅玉笑了一下，“就我这样，人样吧。”
　　明月哎呀一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的母亲，她是什么样子……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问完就趴在谢琅玉肩上不讲话了。
　　谢琅玉想了想，道：“她会喜欢你的，她本质上和我很像。”
　　明月不讲话，悄悄地高兴起来。
　　两人讲了几句话，便走到了白马身边，白马还没有名字，它个子很高，眼神湿漉漉的，见了人就温顺地垂脑袋，明月从谢琅玉身上下来，谢琅玉给她理了一下披风，接着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给白马顺了顺鬓毛。
　　谢琅玉问道：“还记得怎么上去吗。”
　　明月直直地就摇摇头，仰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就笑，“上次教了你好多遍，你在干什么呀。”
　　明月红着脸不讲话了，她其实记得的。
　　谢琅玉没再讲什么，很仔细地又讲了一遍，“先踩着这里……”
　　明月其实都记得，她脑子活，谢琅玉讲话的时候她又比做什么都认真，现在就乖乖认真地再听一遍。
　　谢琅玉最后看着明月道，“安全是最重要的，你记住这些，以后就不会摔跤。”
　　明月点点头，“记住了。”
　　谢琅玉笑了笑，像是想讲什么，但是最后也没有讲话。
　　明月把手炉系在腰间，自己慢慢爬上了马，脚下踩着脚蹬，手里虚虚地握着缰绳，不由自主地就自己挺起了腰，不敢低头，有些紧张地夹着马肚子。
　　这庄子特别大，这里都只能隐隐地看着远处的树林，地上都是荒芜的杂草，寒风吹过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的萧瑟，但是明月浑身都是热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谢琅玉一只手虚扶在明月的腰后，一边很轻地扯着缰绳的根部，道：“太僵硬了，不要怕，我会一直扶着你的。”
　　明月还是不敢动，谢琅玉就替她扯了扯缰绳，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明月慢慢不害怕了，找到了感觉，也能叫白马走几步了。
　　大概摸到窍门了，她的心思就不在这了，她现在难得比谢琅玉高处许多，看着他都是居高临下的。
　　明月扯着缰绳，小声道：“京城里是什么样子的？”
　　谢琅玉道：“很大，人很多，你如果出门，要走很久才能把主街道逛完。”
　　明月跟着想象了一下，又道：“去京城要多久呢？”
　　谢琅玉道：“一个月吧。”
　　明月啊了一声，松了手里的缰绳，有些惊讶道：“橘如讲了，最少要一个半月呢。”
　　来的时候，自谢氏收到京城的来信，人都是过后两个月才到苏州的。
　　谢琅玉笑了一声，道：“可能是我走得快一点……绳子不要放，会摔跤的。”
　　明月连忙握住了，又转头问道：“那你，那你回去，再来……两个月就够了，明年二月就能来了……”
　　谢琅玉就笑，“你想这样呀？”
　　又道：“你不在家过年了吗？”
　　明月这才想起来二月还在年关里，没有人这个时候婚嫁的，不由脸红，连忙道：“要过的，要过的。”
　　谢琅玉把她的大氅衣角提了一下，明月感觉到了，连忙微微前倾身子，谢琅玉就把她压着的衣角扯出来了，他像是想了想才讲的，“最迟明年三月底。”
　　谢琅玉讲，明月就很信服，算上今年的十二月，就是四个月，一百来天……明月抿了抿唇，忍不住偏着脑袋笑，她轻轻扯了一下缰绳，不去看地上，白马慢慢走了两步，步子就慢慢快了起来。
　　这样明月还是有些害怕，就一点一点地伏在白马的脖子上了，有些紧张了。
　　这是个典型地错误的姿势，谢琅玉替她扯住了缰绳，叫了停，温和道：“这样要摔倒的。”
　　明月闭着眼睛摇摇头，抱着白马的脖子不放手了。
　　要是换个人来教，她保准一下就学会了，谢琅玉教她，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明月的脸贴在马脖子上，就这样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有些无奈，他看了明月一会，道：“算了……我们去干点别的吧。”
　　两人便去了远处的亭子里。亭子外边罩着帘子，此刻都打下来挡风，谢琅玉去外边拴马，明月就掀了帘子进去，里边赵全福正揣着个手炉，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明月见了就忍不住笑，道：“老先生！”
　　赵全福一个机灵，顿时精神了，也站直了，耷拉着的眼皮子一下就撑开了，见了明月便哎呦一声，“姑娘，哎呀，这一身，真是漂亮……快进来坐。”
　　明月便进去坐了，谢琅玉把马拴好了，就也掀了帘子进来了。
　　里头一张桌子，几个椅子，倒是比外头暖和许多，明月随意地坐了，谢琅玉坐在明月对面。
　　桌上摆着一个明月小臂上的箱子，和几本册子，册子有的还摊开着，像是他方才看过的，顺手搁下了。谢琅玉把册子收好了，随意地放在一边。
　　赵全福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左右看。
　　明月捧着喝了，边喝边偷偷地瞄着一旁的谢琅玉。
　　谢琅玉的唇瓣是浅红色的，他喝了口茶，就变得湿润起来，他正垂着眼睛看着盒子，察觉到明月的目光，就也朝她看过来。
　　明月连忙移开了眼神。
　　赵全福搓了搓手，就把桌上的盒子打开了，里边摆的都是些小瓷罐，他笑道：“姑娘家的玩意，三爷是挑不好的，奴才也没能耐，一样拣了一个……”
　　明月就捧着手里的手炉笑，她上次就隐约猜到了，但是并不表现出来。
　　赵全福要她的手炉，“估摸都要凉了，去给姑娘换换炭火。”
　　明月便把手炉给了赵全福，赵全福就掀了帘子出去换炭火了。
　　明月先看看谢琅玉，又看看这个箱子，黑檀木箱，里边装了很多个玉制的小圆盒子。
　　明月明知故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谢琅玉很配合，讲是的。
　　明月打量了一会，随意拣了个白玉口脂盒子，拧开盖子，先看了谢琅玉一眼，接着低头闻了闻，有股很清淡的香味。
　　明月又把它合上，看着盒子底下的小字，上边写了一个十七，旁的字太小了她看得很吃力。
　　谢琅玉道：“看不到吗？”
　　明月点点头，很自然地递给了谢琅玉，“就写了一个十七，底下还有字，不晓得是什么。”
　　谢琅玉接过来，他靠在椅背上，小圆盒拿在手里，垂着眼睛看了一会，道：“是口脂。”
　　谢琅玉突然看了明月一眼，道：“后面还有的，要听吗？”
　　明月便点点头。
　　谢琅玉笑了笑，停了一下才道：“一钱蜂蜡，一勺花粉，一钱……”
　　谢琅玉念了一会，明月很认真地听着，心想，这个盒子这样小，怎么能写下这样多的字。
　　谢琅玉念着，突然笑了一下，把口脂盒子握在手里，看着明月，不念了。
　　他道：“你夜里喜欢看书吗？”
　　明月不晓得谢琅玉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她不爱看书，爱看账本，但还是口是心非道：“喜欢。”
　　谢琅玉笑，又很快忍住了，道：“这个盒子上除了十七，后边什么都没有了，你……”
　　谢琅玉没接着讲，亭子里安静一会，他便从盒子侧边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道：“看这个吧。”
　　明月反应过来，脸红的像是涂了胭脂，她故作自然地把纸打开了，抬起来像是要看一样，挡住了谢琅玉的视线。
　　她方才看着糊糊的，底下的花纹刻的一块一块的，很自然地就以为是写得很小的字了。
　　谢琅玉把口脂盒子也放在桌子上，低着头笑了一下。
　　明月红着脸把纸拿远了一点，不好意思讲话，过了好久才看懂这张纸上写得什么，盒子底下的编号对着名字，这个盒子里头是口脂。
　　明月把纸放下了，不去看谢琅玉，把口脂拿过来，打开用指尖按了按，滑腻的膏体沾染在指尖，然后抿在了唇上。
　　其实只有一点点，都不太瞧的出来，明月仰着脸看着谢琅玉，自个的两个耳朵都是红的，她看着别处，道：“好看吗？”
　　谢琅玉认真地看了，其实没看出什么区别，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接着道：“里面有镜子。”
　　明月看了一会，在盒子侧边拿了个很小巧的镜子出来。
　　明月照了一会，谢琅玉都只静静地看着她，明月有些不好意思，把镜子又放回去了。
　　谢琅玉笑了笑，随手拿了本册子，道：“对不起，我不看你了，你自己弄。”
　　两人在亭子里坐到了申时，谢琅玉看册子，明月折腾那盒口脂，渐渐的前边的院子里已经开始热闹了，一行人就要散伙了。
　　明月神思不属，两手交叠枕在桌子上，手在镜子上抠来抠去的。
　　谢琅玉正在看册子，他很专注，长直的睫毛垂着，神情同平日里温和的样子很不一样，他抽空看了明月一眼，道：“桌子上不凉吗？”
　　明月答非所问，小声道：“你要走了吗？”
　　谢琅玉道：“你走了我再走。”
　　明月抿着唇笑，又觉得好舍不得，道：“你老是看这个……是什么呀？”
　　明月后边的声音有点小，不晓得能不能问，很怕冒犯了。
　　谢琅玉边看，边念了两句，又突然笑了一下，解释道：“这次是真的。”
　　明月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以后夜里不看书了。”
　　明月过了好一会又道：“一直看，累不累呀？”
　　谢琅玉把册子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月，笑道：“我也很不想看，但是没办法。”
　　明月心里酸酸的，有点心疼谢琅玉……她也不想走，不由闭着眼睛趴在手臂上，不和谢琅玉讲话了。
　　过了好一会，赵全福端了果子进来了，见她趴着，谢琅玉低头看册子，不由小声道：“这是做什么呢？”
　　谢琅玉看了明月一眼，微笑道：“睡着了吧。”
　　明月也忍不住笑了笑，就下意识做了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了，还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赵全福。
　　赵全福连忙应了，絮叨道：“三爷你也是，这是能睡觉的地吗，凉了可遭罪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笑笑不讲话，明月自个倒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方才又犯傻了，连忙道：“我趴一会，没睡觉呢。”
　　赵全福这才不讲了，叫明月吃果子，“这庄子上无甚好吃的，待会一桌席面也寒碜，咱自个吃点垫垫肚子。”
　　明月笑着拣了个果子吃，心不在焉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谢琅玉过了一会才道：“每天都回来。”
　　明月忍不住笑，把果子咽下去，小声道：“那我去看看你？”
　　谢琅玉点头，看她一会，偏着脸也笑了一下。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道：“我可不一定会去呢。”
　　·
　　下午申时，吃了桌没滋没味的膳食，谢琅玉坐在赵侯旁边，离明月很远。赵侯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的，对着谢琅玉大讲特讲，谢琅玉看不出有没有不耐烦，他时不时应一声，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
　　吃了膳食，明月坐上了钟家的马车，那一盒子胭脂，明月就只拿了自己方才用过的口脂，装在荷包里，系在腰上。
　　外头都是车架，郎君女郎们预备回去了，外边还有许多人讲话的声音。明月掀了帘子，见谢琅玉在外边同人讲话，她就在那个小缝里看着谢琅玉，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赵侯像是讲了句什么，谢琅玉笑了笑。
　　明月的肩膀突然叫人拍了一下，哎呦一声，立刻回神，回过头来见识橘如，小声道：“你好吓人。”
　　橘如好笑，边理着披风坐在位子上，道：“你看什么呢，魂都没有了。”
　　明月把帘子放下来，就忍不住笑，又很想忍住，因此表情特别奇怪。她好想讲她有多高兴，但是又怕谢琅玉有旁的计划，所以谁都不想透露。
　　于是明月红着脸，靠在马车壁上，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想着，下次要去问问他。
　　橘如坐在她对面，也笑着看着她，“你这样子，可得是去我屋里，回了明家，保管一眼就叫人瞧出来了。”
　　明月连忙敛了神色，反问起橘如来，“待会还得叫你家的车架把我送回去才是，我可想早点回去呢。”
　　橘如笑道：“这是自然，我也不多留你，在我屋里吃个便饭就好了。”
　　两人讲起旁的闲话，橘如并不追问，明月想讲，自然是要讲的。
　　马车直直入了垂花门，橘如先领着明月去见了钟夫人，闲话几句，钟夫人便叫二人自去玩了。
　　钟府已经张灯结彩，府里的下人都穿得新衣，人人脸上都是一张笑脸，看得明月也笑起来，道：“真是喜庆，我那日来早一些，吃你的喜糖，看着你出嫁才好。”
　　橘如倒是十分惆怅，“你出嫁的时候，我怕是就到京城去了。”
　　这一别，日后若无机缘，再难相见。
　　明月心里直跳，很想讲话，还是忍住了，只道：“你日后不管多久，总是要回苏州来瞧瞧的，你爹娘不也在这吗？顺道瞧瞧我也是好的……指不定我日后也能去京城瞧瞧你。”
　　橘如叹了口气，道：“水路都得一个半月呢……罢了，不讲这些事情了，咱们把门关了讲话。”
　　到了橘如的院子，丫鬟把门帘打起来，里头起着火盆，两个女郎把身上的大氅解了，丫鬟们就拿了收着，橘如笑道：“你的这衣裳别致，不像是江南的样式，你们一家子，只有你穿这个样子。”
　　明月就笑，“漂亮吗？”
　　橘如点头，边叫屋里的丫鬟都出去了，再把门都掩上。
　　屋里过了屏风，一个檀木衣架，上边挂着一套喜服。
　　橘如害羞地捂着脸，小声道：“我穿给你看看。”
　　明月连连点头，同她一齐把衣裳从衣架上解下来了。
　　这喜服很沉，红得亮眼，上边绣满了龙凤鸳鸯福纹，边角点缀着珠宝，用金线缝上，上边还有一顶凤冠，顶上镶着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珍珠，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明月不太敢碰，小心翼翼半天才取下来，搁在梳妆台上，手里一轻，自个都松了口气。
　　橘如脱了外裳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好歹还穿了件亵衣，她脱上边，明月就连忙帮她把喜服里边的小裙先穿上。
　　明月穿到一半，又停了手，拍拍橘如，连忙道：“不晓得有没有讲究，可以提前穿吗？可别损了福气。”
　　橘如好笑，催促道：“没有这个讲究的，快，且给我系上再讲。”
　　明月就给她系上了，从里到到外十来个系带，小半柱香以后，明月身上都出汗了，才给她穿好。
　　明月感叹道：“新娘子也不好做。”
　　橘如捂着脸不太好意思，明月就笑着坐在榻边看她，橘如好半天才去镜子面前照着自己。
　　明月笑道：“真好看，我都不敢认你了。”
　　漂亮华美，像是变了个人。
　　橘如道：“你也得做起来了，尺寸放宽一些，日后改也方便。”
　　明月总觉着还远着，看着橘如在自己面前小小地转着圈，现下突然也觉得急迫起来了。
　　橘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又有些忐忑，“真的漂亮吗？”
　　明月点头，看着橘如，认真道：“真的漂亮。”
　　橘如穿了一会，美得不得了，都舍不得脱，还是怕弄脏了，这才又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换成了方才的衣裙。
　　明月把衣裳挂回去，怕有皱褶，料子都拍顺了。
　　橘如穿好衣裳，自床头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册子来，红着脸看着明月，“快来，这个也给你瞧瞧。”
　　明月有些懂了，心跳的都快了一些，她坐在橘如身边，橘如翻了两页，她瞥了一眼，就有些脸红，还是忍不住同橘如一齐翻完了，这册子做的厚实，统共也没几页。
　　这不是明月第一次看，但是上一次真的只是瞥了一眼。
　　橘如忽然凑到明月耳边，小声讲了几句话，明月扬起头，震惊道：“他亲你了！”
　　橘如的脸一下就红了，拿册子拍了她好几下，“你讲出来做什么！”
　　明月哎呀了两声，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橘如红着脸小声道：“不许同旁人讲！”
　　明月连连点头，心里不晓得怎么就想到了谢琅玉，自个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红着脸对着，各有各的不好意思。
　　两人在屋里闹了将近半个时辰，便叫了膳，吃完过后，天色已经见黑，明月就坐着钟家的车架回府了。
　　这会，明月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老夫人睡得早，明月看了一会，摸了摸被子里的汤婆子，热得拿不住，便回了自个的院子。
　　翡翠在院子里烧热水，明月坐在榻边看着手里的口脂盒子，摩挲着底下的花纹，愣愣地出神。
　　谢琅玉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走了，不到三十日了，明月本来不准备去他的院子的，安静下来想起这个，心里突然就发酸。
　　明月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还是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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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县城
　　夜里戌时起大风, 明月把大氅穿上，翡翠拿着扇子进来了，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不由惊讶，连忙掩了门，道：“姑娘, 这是要去哪？”
　　明月把荷包系在腰上了, 有些不好意思道：“去长丰园。”
　　翡翠把扇子搁在了一旁，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办。
　　她整日同明月在一齐，自然是早就发现她同长丰园里那位的端倪了。翡翠不会讲出来，但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 翡翠原本觉着明月心里应该有数的，现下看来倒是不一定了……
　　年少思慕，应该的，但是不能过分……而谢琅玉的家世样貌又太过了，对于明月而言，反而成了最不适合的选择，谢琅玉若是想把她抛下,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翡翠同谢琅玉接触不多, 也很难信任他。
　　翡翠现下有心要劝，见她小鸟一样快乐地照着镜子，欢快地就要去，又讲不出口了，明月多久没这么高兴了……翡翠收拾了一下, 还是跟着去了。
　　外边一片漆黑, 天气冷了, 只一路沿过去的黄澄澄的灯笼, 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翡翠提了灯笼，叫明月拿着手炉，把院子的门掩了，小声道：“同秋雁讲了，这会也不会有人来。”
　　明月点点头，小声笑道：“谢谢翡翠姐姐。”
　　翡翠叹了口气，同明月一齐往小廊上走，低声道：“奴婢现下同您去了，过后还是要禀告老夫人的。”
　　明月并不惊讶，只道：“橘如姐姐且缓两日，我想好了，自去同老夫人讲，不会一直瞒着她的。”
　　明月也觉着没什么可以瞒的，就是怕老夫人接受不了。她身子又不好，明月想着循序渐进，找个合适的时机，也没时间拖着，就这几日了。
　　翡翠应了，心里直叹气，她就怕明月吃亏，那谢琅玉样貌又好，若是把姑娘哄骗了，日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要如何是好……
　　长丰园前还是守着侍卫，大门开着，明月拢了拢兜帽，张望了一下，门前的人见了，使人进去通报，赵全福很快便来引她了。
　　赵全福穿得厚实，人本来也胖，现下看着就圆滚滚的，边把她往屋里引，边笑道：“好冷的天，姑娘穿得可单薄了。”
　　明月笑了笑，鼻尖叫冷风吹得发红，道：“暖和着呢，倒是老先生要拿个手炉，平白冻了手，可不好受了。”
　　赵全福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点头，带着明月进了书房。
　　掀开帘子，一股冷风就吹进去，书桌上的蜡烛都晃了一下，明月一眼就瞧见了谢琅玉。
　　谢琅玉正坐在书桌后边，他拿着笔，低头很专注地在写着什么。
　　明月跟着冷风进来了，谢琅玉把那个字写完了，才抬头看着她，温声道：“等我一会，可以吗？”
　　明月连连点头，大氅解了叫赵全福挂起来，她就坐在书桌对面的玫瑰椅里边。
　　谢琅玉像是在写信，拿着笔的姿势很端正，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他的眼神平静又陌生，明月不由多看了几眼，又想起自己写字会是什么模样。
　　没一会，紫竹轻手轻脚地推了门，身后的小丫鬟端了个食盒进来了。
　　又是一阵冷风，紫竹很快把帘子掩下来，见了明月也不惊讶，笑道：“正巧，厨房里熬了汤来了，姑娘喝了暖暖身子。”
　　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紫竹把食盒提在明月身边的小案上。
　　谢琅玉像是也写完了，他放下笔，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了闭眼睛。
　　明月就安静地看着他，心想他太累了。
　　紫竹在边上已经把食盒打开了，一股很淡的香味漫出来，明月侧着头看了一眼，很清淡的汤水，但是很香，是藕汤。
　　明月抿着唇笑，道：“我喜欢喝藕汤。”
　　谢琅玉仰头闭着眼睛，闻言睁开眼睛笑了笑，他直了直身子，把桌上的信纸叠起来。
　　紫竹笑着要给明月盛汤，明月连连摇头，自己拿个勺子，她看着藕汤，抿了抿唇，自言自语地小声道：“先给表哥盛一碗。”
　　紫竹就笑着退到了一旁。
　　汤就很小的一罐子，直冒热气，明月盛了汤，又舀了两块藕，两块肉，又觉得少了，再舀了一块肉，碗很小，巴掌大，这样一碗看着就很丰盛，汤水就要从边缘越出来。
　　很烫，明月就小心翼翼地撑着碗的边缘，想要把它托起来，端到书桌前面去。
　　谢琅玉抽空看了一眼，先叫了停，见她放下了才道：“谢谢你，别烫着了，你先给自己盛，我快好了。”
　　明月这才自己去盛汤了，罐子里也就还有一小半，她都盛了出来。
　　明月盛出来也不喝，两个碗对着放着，就坐在玫瑰椅上，眼神亮晶晶地等着谢琅玉。
　　谢琅玉把书桌整理了一下，很快就坐到了小案的另一边。
　　明月见他来了，这才开始喝汤。她下午在橘如家用过膳了，并不觉得饿，但是这汤很清淡，熬得一点也不油腻，味道特别好，明月没忍住多喝了几口，就是特别烫，明月又不好意思吹，斯斯文文地拨很久才能喝一口。
　　一旁的赵全福却背着手，就着烛火，勾着腰眯着眼睛看明月。
　　明月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嘴里的汤水咽下去了，又忍不住笑，往后退了退，道：“您看着我做什么？”
　　明月放下勺子，又拿帕子擦了擦嘴。
　　赵全福笑道：“奴才瞧您的眼睛呢，多亮的一双眼睛，一点也不像坏了，三爷净唬人呢……”
　　明月忍不住看了谢琅玉一眼，又连忙眨了眨眼睛，心想自己的眼睛确实没坏。
　　谢琅玉没怎么喝汤，垂着头用勺子拨着汤水，一点一点地撇去上面的油，好笑道：“我有这么讲吗？”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也低着头搅了搅碗里的汤，道：“……没有坏，就是看东西有点糊，休息两日就好了。”
　　赵全福背着手道：“这眼睛可马虎不得，姑娘年纪小，更要注意才是，夜里看书了？好学是好事，但白日也是可以看的……”
　　明月连连点头，好悬才略过这一话头。
　　一碗藕汤，明月烫的嘴都红了，喝得很干净，浑身都热乎了。
　　谢琅玉就看着她，问道：“还喝吗？”
　　明月其实已经差不多饱了，但是想和谢琅玉多坐一会，便点点头，以为紫竹还要去拎个食盒来，谢琅玉就把自己手里的碗推到她面前，勺子轻轻搭在碗边。
　　明月看了他一眼，捏着勺子，慢慢喝了起来。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明月喝汤。
　　明月喝一口汤，就看他一眼，见他一直看着，有些面红，下意识小声道：“真好喝。”
　　谢琅玉就笑了一下，道：“那你要都喝掉。”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睛慢慢地喝汤，眼皮都红红的。
　　明月喝得下一碗，喝不下两碗，这一碗还格外的多，最后越喝越慢，还是谢琅玉叫了停。
　　最后还有一大半，叫紫竹收到食盒里提走了。
　　明月吃饱了，靠在椅子上侧头看着谢琅玉，又看着自己的手，拧着手里的手帕。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见紫竹带着几个丫鬟退下了，便也转头看着明月。
　　明月不由自主地也看着他，忍不住就笑了一下，又觉得实在不矜持，很快便敛住了。
　　屋里安静一会，谢琅玉道：“你想什么时候告诉你舅舅舅母？”
　　明月立刻就懂了他讲得是什么了，明月自小养在谢氏膝下，老夫人又身体不济，婚姻大事自然也是由谢氏打理，日后出嫁也是自明府嫁出去，算是大房的姑娘了。
　　明月想起这个就有些不好意思，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我都可以，就是看你，听你的……”
　　谢琅玉道：“那明日就可以。”
　　这么快！明月惊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好，又不好收回自己方才的话，只好含蓄道：“这么快呀？你方便吗？”
　　谢琅玉看着她笑了笑。
　　明月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倒不是不想，就是担心老夫人，老夫人本来就不放心她嫁出去，这下好了，直接去京城了，老夫人鞭长莫及，怕是要难过。
　　明月也怕旁人都不赞成，她和谢琅玉的差距太大了，明月想嫁给他，自己也知道其中有着极多的阻碍，但是她一点不好的声音都不想听到。
　　明月小声道：“我且再想想……不晓得我外祖母是什么态度呢，她，她身子不好，我得小心告诉她。”
　　谢琅玉就道：“听你的。”
　　明月忍不住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翘了翘，一只胳膊肘撑在小案上，支着脑袋不讲话了。
　　谢琅玉陪了她一会，就回到了书桌前，他随意地翻了两下，找出了一本游记，问明月看不看。
　　明月点点头。
　　谢琅玉就道：“那看完了你就要回去了，现在太晚了。”
　　赵全福就把明月的椅子搬到了书桌后边，挨着谢琅玉坐了。
　　明月坐下了，叹了口气，支着下巴把游记翻开。
　　明月本来不感兴趣的，就是想多看一会，谁知慢慢也就看进去了，这是讲的京城里一处园子，风景同苏州很不一样。
　　谢琅玉见她看入了神，这才翻开一本册子，他看了几眼，眼神很快就变得专注，进入了状态。
　　明月有时微微抬抬眼睛，悄悄偏脑袋，就能看见他长直的睫毛垂着。
　　烛火时不时晃一下，两人就挨着看书，书房里安静了许久。赵全福没一会也出去了，走时都有一股冷风灌进来。
　　谢琅玉看完一本，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脸上有几分疲态。
　　明月把游记放下，往他身边挨了挨，突兀道：“你晓得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谢琅玉睁开眼睛看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明月忍不住笑了笑，贴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小声道：“你猜猜。”
　　谢琅玉看她一会，微微侧身靠近了一点，也学着她的语气小声道：“我不猜。”
　　明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退远了一些，轻声道：“你猜猜嘛。”
　　谢琅玉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讲话。
　　明月就一只手慢慢探了过去，摸到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几根手指，边摇晃边道：“我提示你，你就猜猜嘛……潜哥儿大好了，舅母要带着我们一家子去县里看他，县里可好玩了……”
　　谢琅玉被她一下一下地晃着手，慢慢地嗯了一声，笑道：“不感兴趣。”
　　明月就牵了一会他的手，忽然快速地用脸颊贴了一下他的胸口，用一种柔软而可怜的语调，道：“乘风哥哥，你就猜猜嘛。”
　　谢琅玉偏着脸笑，他把手收回来，先是搭在明月背后的靠背上，没一会，就搂了一下她的肩膀，接着很轻地挠了一下明月的下巴，配合道：“那好吧。”
　　明月红着脸，带着小心思道：“猜不对就惩罚你。”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你惩罚我吧。”
　　·
　　前几日，县里递来消息，潜哥儿大好了，谢氏自然便要去探望，把一大家子都叫了，正好在府上憋了许久，去县里玩一玩。
　　到了十一月三十日，便预备着出发了。
　　一家子，除了老夫人，几乎都出动了，府上辰时便热闹起来了，各个院子都在收拾，去县里估摸着要快两个时辰，各自在院子里用了膳食才出来。
　　今个也冷，明月同几个妹妹坐在马车上，关了帘子挡住风才觉着好一些。
　　谢氏在外边规整物件，明正谦在一旁搭手，谢氏看着不远处，奇道：“还真是怪了，乘风倒是热心，我以为他不爱掺和这种热闹的……”
　　谢琅玉的车架在不远处，没见着他的人，只看到了赵全福在前前后后收拣东西。
　　明正谦也跟着看了一眼，道：“衙门里的事情忙完了吧，现下就是收尾了，也用不着他出面，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谢氏叹口气，道：“小县城也没甚好玩的，倒是怕照顾不周，他玩得也不高兴……”
　　明正谦摆摆手，“你就是闲的慌，管那么多做甚，人家自有人家的缘由，你还拦着不成……”
　　头一句话就捅了马蜂窝，谢氏立刻瞪他，“怎么了，啊？我闲着，我哪里闲过了？你讲！你也不看看你那弟媳，一年到头插着个腰搓牌，这屋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里不是我操持的！我闲了吗？”
　　明正谦连忙低眉顺眼，“是是是，我闲了我闲了……人家就在边上呢，你再大点声，全府都要听见了……”
　　谢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辰时末，长长的车架出了门。二舅母在这路上都能凑一桌，拉着几个女孩打牌九，明月不想玩，靠在车壁上假寐。
　　很快到了县里，小地方，宅子都大一些，街坊邻居都熟识。
　　马车直直驶进了院子，这是个三进的院子，不大，收拣的干净整洁，三舅母抱着潜哥儿在内门候着了。
　　一行人吵吵嚷嚷，好半天才规制清楚。两旁的邻居都来瞧热闹，吵得耳朵都要炸了。
　　明月抱了会潜哥儿，爱的不得了，稀罕了好久，见他是真的大好了才放心。
　　一大家子聚在一齐讲话，杂七杂八地还有乡亲同谢琅玉搭话，问他多大哪里的人成婚没有……谢琅玉都笑着答话，多半时候就安静地听着。
　　明月也叫几个婶婶姨娘围住了，问来问去的，就时不时抽空偷偷看他。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大人们去讲话了，二舅母拉着两个妹妹找了隔壁的婶子去打牌九了，三舅母带着大舅母去看腌制的酸萝卜了。
　　明月悄悄给谢琅玉打了好几个眼色，谢琅玉微微笑了笑，还陪着几个舅舅讲话。
　　明月出来了好一会，他才跟着明月的脚步出来。
　　明月带着谢琅玉避开人群，往后门走，县城里没什么规矩，这宅子里没人守，处处都是树木草丛，她小声道：“这有一条小路，只有我一个人晓得的……”
　　两人相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谢琅玉很配合地跟着她走，两人就一前一后地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边上的长廊里，谢氏端着一碗酸萝卜，眼睁睁地见两人走了，出去没走几步路，手就牵在了一齐，谢氏看着，简直半天回不过神。
　　第一个反应就是，乘风是疯了吧，这是在做什么啊……随之而来的就是，老夫人要是晓得了，非得活生生把她撕了不可。
　　见门都没关，谢氏连忙把门合上了，生怕旁人发现异样。
　　她守了一会，心里都要烦死了，这叫什么事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日五竟然日习惯了，明天看能不能多写一点找找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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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读书
　　院子后边是一片树林, 明月不晓得有多大，总之没走完过。
　　最近天气又冷，林子里也阴凉, 少有人来，明月带着谢琅玉七弯八拐，走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林荫道上。
　　这林子挡风, 反倒比外边还要暖和一些。
　　明月一手拿着手炉, 一手牵着谢琅玉，谢琅玉前她半步，把前边横生出来的树枝拨开，叫她慢些走。地上满是落叶, 脚踩上去便是沙沙地响。
　　明月空着的手提着手炉，轻快地甩了甩，笑道：“三舅舅在这任上好几年了，头一年我就发现了这个位处，估摸只有我一个人晓得。”
　　谢琅玉听了，突然回头看了一下，大致记了记路。
　　明月好笑地哼了一声, 道：“我走了许多次了, 不会迷路的。”
　　谢琅玉今个穿了件青色的广袖长袍，明月没见他穿过这个颜色，衬得他高挑又挺拔，闻言就点点头，果然不再看了。
　　明月越看他越喜欢, 忍不住就笑, 小声道：“你晓得为什么院子后边这么多树吗？”
　　谢琅玉配合地摇了摇头, 笑道：“不知道。”
　　明月抿着唇笑, 道：“苏州嫁女儿的习俗就是要种香樟树，这里肯定都是县城里的人种的，日后多半都要砍了的。”
　　城里富庶，县城里就不一样了，许多种香樟树做嫁妆的人家。明月又想起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心想，日后自己出嫁，倒是不能把它带走，要留下来陪着老夫人。
　　谢琅玉闻言看了一圈，没看到几棵香樟树，还是道：“可能是吧。”
　　明月侧着头看他，道：“不是吗？这不靠山又不靠水，平白这么大一片林子……这该有多少小娘子啊……”
　　谢琅玉笑了笑，解释道：“不知道是不是，只是这里的樟树很少，大多都是榆树红杉，可能是专门养了卖的。”
　　明月迎脸撞到一个蜘蛛网，哎呀了一声，拿手抓掉了，嘴里下意识道：“……卖了做什么呢……”
　　明月讲完就反应过来了，觉得自己讲蠢话了。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一个闺阁女子，也算是贵族出身，很难第一个就想到树贩子身上去。
　　明月想到这，不免又侧头看他，好奇道：“你是怎么认得这些树的？我就不晓得……”
　　明月仔细地瞧了瞧，发现这些树确实都不太一样，但是她模糊地能认出樟树，旁的就不晓得了。
　　谢琅玉道：“我修过很多园子，园子里大多都是要种树的……你想认吗？我现在告诉你，你就也晓得了。”
　　明月笑着点点头，忍不住用脸贴了贴他的手臂，她指了一棵，谢琅玉看了，讲是红杉。明月又指一棵，谢琅玉也讲了，明月觉得有意思，一路认过来。
　　明月笑道：“你一个世家公子，专门去修院子……你家有很多园子吗？”
　　像家里的明祁明裕，家中俗事一概不沾手，整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别说修园子了，树倒了都不关他的事。修园子多是托付给信赖的下人，家中主母或许会关注一下。
　　他们越走越深，日头都盖住了，小道上变得阴暗起来，谢琅玉问明月冷不冷，明月摇摇头，两人就继续走了。
　　明月催促道：“你喜欢修园子吗？怪不得一眼就能看出院里那棵树坏了。”
　　谢琅玉想了想，道：“要从很远讲起了……我家中状况复杂，父母早年合离，母亲同我父亲合离的那一年，父亲就去世了，陛下是他的同母兄长，膝下只有一个病弱的长子，就是如今的肃成太子……”
　　明月先前就有些猜到了，她以为谢琅玉的父亲是去世了，没想到是合离以后去世的，还走得那么早，明月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父亲的孩子……明月下意识紧紧地握住了谢琅玉的手，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触。
　　谢琅玉用力回握了她一下，接着牵着她往前走，道：“我小时候被接进宫里教养，几乎是在宫里长大的，长大了整日无所事事，陛下怕我学坏，便给了我一个差事，叫我修缮京中苑林。”
　　明月听着听着觉着不对味，太子病弱，所以把谢琅玉接到宫里教养了，难道是太子可能不好的意思……可是明月一个闺阁女子也晓得，肃成太子如今还活着呢。
　　而且，哪有给差事，叫人去修园子的，这不都是下人干的事情吗。
　　明月皱了皱眉，停了脚步，她拉着谢琅玉，仰着头疑惑道：“你修了多久啊？”
　　谢琅玉看着她，道：“三年吧。”
　　明月有些不可置信，道：“让你修了三年的园子……”
　　明月看着谢琅玉，觉得有些难以想象。修园子，还修了三年。
　　谢琅玉看着她的眼睛，解释道：“不是我一个人修，我就看看图纸。”再如何也不会叫他动手的。
　　明月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道：“那你小时候住在宫里，过得好吗？”
　　谢琅玉的神情很温和，道：“我想想。”
　　这些事情谢琅玉其实很少想起，肃成太子先天不足，出生的时候差点没气，宫人私底下讲他活不过年头。陛下膝下又无旁的儿子，日后也多半无子，迫于压力，把年纪还小的他接到宫里教养。
　　肃成太子的病情反复，但是磕磕绊绊这么多年活的好好的，谢琅玉从前的待遇就是跟着他的病情来的，肃成大好了，谢琅玉就去修园子、被宫里欢天喜地地当做弃子送回谢家去，他不好了，谢琅玉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再接回宫里，对着的又是笑脸。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谢琅玉年少时或许为天子的反复无常惶惶过，在宫里孤身一人也害怕过，但如今的情况早就不一样了，谢琅玉想了想，拣了个能逗逗明月的事讲了。
　　“我不爱读书，小时候，嗯，大概十岁吧，太子那段光景大好了，还娶了妻，我就被送回了谢家，家里人我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因此很不服管教，我母亲非常头疼我读书的问题。”
　　“在宫里没人管我，我不读书也没人管。回了谢家却不这样了，读书的时候，我坐不到一个时辰就不愿意了，一篇文章能看一整日，谢家书香世家，代代有大儒，很少有我这样的，母亲几次被我气病，叫了太医来瞧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明月安静地看着他，谢琅玉停了一会，继续道：“我不想读书，就讲我有病了，我母亲就讲，有病就更要读书……其实我只是不喜欢读书罢了，谁会真心实意地喜欢读书？看着就够烦了。”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下，想着谢琅玉十几岁的模样，不由小声道：“张表哥就喜欢读书。”
　　谢琅玉见明月笑了，就也笑了笑，道：“不想提他。”
　　明月脸上是笑着的，抿了抿唇，心里像是浸在酸水里，难受得要冒起泡泡来了，她侧着脸，不去看谢琅玉。
　　谢琅玉看着她，道：“还记得昨天看过的游记吗，那是我修过的最好的园子。”
　　明月配合他转移话头，笑道：“那是你自己写得吗？跟仙境一样。”
　　谢琅玉好笑道：“没有人会写去自己修的园子里玩，还大夸特夸，这是别人写的。”
　　明月脸上笑了一下，心里闷闷地，小声道：“我想去看看，看你修的什么样子，肯定特别好看。”
　　谢琅玉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笑了一下，“那还是不要看了……我修的很敷衍。”
　　明月后边都安静了许多，心想，怪不得很少有人提起，她也不想提起了，光是自己想想，就已经觉得太难过了。
　　两人逛了小半个时辰，便回了院子里，明月先进去，混在了女郎堆里，谢琅玉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这才进了院子。
　　谢琅玉在堂里随意地扯了个椅子坐，几个老爷聚在一齐讲话，谢琅玉就静静地听着。没一会，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子穿过人群，在谢琅玉身边停下，耳语了几句。
　　谢琅玉听完没讲话，低声嘱咐了几句。
　　男子点了点头，急急地便走了。
　　·
　　女郎堆里，明月坐在二舅母身旁，随手捡了个橘子剥，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几人打牌。
　　谢氏也在这屋里，她把酸萝卜装在盘子里，捡了根咬在嘴里，不住地看着明月。
　　明月察觉到了，叫她看得摸不着头脑，小声道：“舅母，怎么了？”
　　谢氏回神，连忙道：“无事，无事，你玩你的……”
　　明月把剥了的橘子给她，关切道：“吃个橘子吧，是不是酸萝卜辣嘴了，您瞧着怎么恍恍惚惚的……”
　　谢氏连忙把橘子接了，整理了一下表情，笑着讲自己没事。
　　明月只好去看牌，她心里想着谢琅玉，独自出神起来。
　　午时用了膳，一家子启程，天色擦黑的时候到了明府。
　　一家人在老夫人院子里摆膳，热热闹闹地吃一桌。
　　谢琅玉坐在老夫人下首，明月抿着唇，坐在了他身边。
　　谢氏在边上看着，眼皮子直跳，心里虚的慌。她这个婆婆，为人刻薄，眼睛毒的要死，这月姐儿同谁不好，偏偏同乘风，乘风是哪里来的不好，偏偏是打京城来的，还呆不了几日就要走了……
　　谢氏想到佳姐儿，心里直叹气，这坐在一齐还了得？老夫人要是晓得了，先不讲撕不撕她，自个气个不好就完了。
　　明娇坐在她身侧，揣着手傻乐，谢氏看得心烦，低呵道：“去你长姐边上坐着去，挨着我做什么！”
　　明娇简直莫名其妙，偷偷咬牙，撅着嘴往明月同谢琅玉中间挤了。
　　明月虽也很嫌弃她，还是叫她坐了，“做甚不拿手炉，揣在袖子里，跟个老婆婆似的。”
　　明娇道：“我就乐意这样，我就是个老婆婆……”
　　明月好笑，见她不冷也不管她了。
　　很快便开宴了，花厅里热热闹闹的，老夫人心情好，表情都慈祥许多，还拣了米酒喝。
　　明月见她喝了一杯，就叫下人把米酒收了，喝多了总是不好的。
　　桌上的大人们讲起了年关将至，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冷，还有庄子的收成之类的……都不是小娘子们关注的话题。
　　谢氏吃不下，勉强夹了两筷子菜，打量着谢琅玉，过了半晌，笑道：“乘风，你走得日子定了吗？”
　　明月悄悄竖起了耳朵。
　　谢琅玉放下筷子，道：“最迟十二月底，随行的人也要回京过年。”
　　谢氏笑了笑，讲着时候真是赶，又随意问了几句船队的事情，谢琅玉都一一答了。
　　桌上一道四喜丸子，明娇夹不够，要站起来，谢琅玉就端过来给明娇夹了，明娇连忙夹了一个，盘子里还有许多，谢琅玉温和道：“要不要再夹一个？”
　　见明娇摇摇头，谢琅玉便动作自然地把盘子放在了明月前边。
　　明月头也不抬，夹了个丸子，垂着头吃了。
　　吃了一半，外头突然来了个小厮，在明正谦耳旁讲了几句什么。
　　明正谦把筷子撂了，惊道：“什么！”
　　小厮又要讲一遍，明正谦摆摆手，“行了行了，我晓得了，别讲了……”
　　桌上几人都好奇地看过去，谢氏也疑惑地望着他。
　　明正谦摇摇头，示意过后再讲。他表情阴沉，谢氏皱皱眉，晓得不好在这讲，便也不再问了。
　　老夫人也不过问，笑眯眯地吃自己的，她这个年纪，什么事都扰不到她了。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要到戌时了，谢氏几人要先走，见谢琅玉靠在椅背上，谢氏心里发虚，面上还是笑着，叫走了他。
　　明月下意识地看着谢琅玉同几人一齐出去了，直到丫鬟把门关上，这才收回视线，桌子下的脚轻轻踮了两下。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妈妈。
　　·
　　谢琅玉同谢氏夫妇一直走到院子前，谢琅玉目送二人进去了，这才带着人去了自个的私宅。
　　刚来苏州的时候，如果不是谢氏请了几次，谢琅玉其实不想借住在旁人府上，一是不太熟，难免有尴尬的时候，二就是不方便，很多事都不能做。
　　这个私宅也没换牌匾，谢琅玉虽买了它，却也并不会久居。
　　进了私宅，直直入了书房，里边燃着烛火，已经有人候着了。
　　那个穿灰袍的男子名叫吴清源，正候在书桌前，是京城吴家旁系的子弟，跟着谢琅玉有几年了。
　　谢琅玉入内，坐在书桌后边的椅子上，吴清源连忙递了两张状子。
　　谢琅玉接了，温和道：“久等了，你坐吧。”
　　吴清源并不推辞，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见谢琅玉低头看起来，便小声解释道：“该是早就有人一直盯着他，赵征武平日也挺谨慎的，就是今日在一个酒楼里，估计是喝多了，叫人一激就没把住，嘴里胡讲了两句，他应该是没没收钱的，但是甭管收没收，这都叫人攥了把柄……”
　　谢琅玉负责盐务，现下已经到了后续收尾的时候，苏州这块不干净，被撸帽子的估计有二十来个，名单是封了递到京城去的，现在提早一个月就有人走了消息，各种请安折子往京城递，要保这个保那个的，京城里风言风语传了个遍，讲是有人收了钱，漏了名单。宫里未流出只言片语，不晓得陛下是什么态度。
　　先前明祁掺了一脚，谢琅玉给他平了，背后还有人在搅浑水，今个赵征武管不住嘴，旁人这盆水就要倒在谢琅玉头上了。
　　吴清源接着道：“估计是赵侯那边走的消息。”
　　现在谁走的消息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同谢琅玉沾边了，那就是他漏的。
　　谢琅玉安静地把状纸看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很轻地叹了口气，把纸折了一下，道：“先把人带进来吧。”
　　吴清源出去一会，便有侍卫提了个人进来了。
　　这人一进来就跪着，个子生得还挺高，样貌英武，面如菜色，一声也不敢吱。私下受过刑了，人已经有些麻木，见了谢琅玉就发颤。
　　赵征武是很早就跟着谢琅玉的，比吴清源还早几年，只不过谢琅玉并不重视他。
　　赵征武原本是他父亲荣王的家奴，后来荣王走了，谢琅玉的母亲很看重这点情分，明里暗里提拔他。
　　赵征武也仗着这点情分，平日里就耀武扬威，无人管他，越发翘头，今个算是吃了大亏。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打量他一会，突然微笑道：“你去嫖.娼了。”
　　这话讲得赵征武面色惨白，不敢抬头，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都在发抖，张了张嘴讲不出话来。
　　他一个从军的，军纪严明，嫖.娼是严令禁止的。先前是没人管，现下是撞在谢琅玉手里了，不可能不收拾他。
　　谢琅玉没等他回答，只对吴清源笑了笑，道：“我和他聊聊。”
　　吴清源会意，无声地拱手，便出去了。
　　赵征武还跪在地上，大冷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额上渐渐生了汗，骨子里却是发冷的。虽说是被人算计的，但他确实也不干净，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付了钱，他……
　　屋里的烛火一晃一晃的，谢琅玉安静地看着他，手指搭在膝头敲了敲，像是想了一会，才道：“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赵征武红着眼睛点点头，这才敢出声，哑着声音道：“下官喝酒喝昏了头，万死难辞，但下官绝对没有收钱，都是……”
　　谢琅玉懒得听，只缓缓道：“我记得你是有个女儿的。”
　　赵征武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是的，如今已经十四了。”
　　谢琅玉嗯了一声，又道：“定亲了吗？”
　　赵征武点头，惊疑不定道：“打小一齐长大的，读书也很不错。”
　　谢琅玉听了，揉了揉眉心，过了一会才疲惫道：“你……你不想自己的前途就算了，你的女儿，她都这个年纪了……你有给她存嫁妆吗？”
　　赵征武一怔，白着脸摇头。他家奴出身，上几辈都是奴隶，没有身家可言。他平日里挥霍，京城里还有谢氏提着他，他也是没存过银子的。
　　他没想那么多。
　　谢琅玉笑了笑，道：“那你让她就这么出嫁啊？”
　　谢琅玉的语气很温和，赵征武却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虚着嗓子道：“还有两三年，来得及的……”
　　谢琅玉垂着眼睛看了一眼状纸，道：“你一年的俸禄够你赌吗……还出去嫖.娼……”
　　谢琅玉把状纸又折了一下，道：“真不是人。”
　　赵征武脸色煞白，竟然慢慢又涨红，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谢琅玉最后道：“收收心吧，长点教训，为你女儿想想。”
　　赵征武被人拖出去了，吴清源没一会便又进来了。
　　谢琅玉正低头看着册子，表情很平静。
　　吴清源不晓得他心里什么想法，试探道：“赵征武是夫人的人，日后……”
　　谢琅玉只道：“这人人品不行。”
　　吴清源懂了意思，又讲起后续，“咱们如何堵，这谣言要是传到京城，几个月的功夫都白费了，陛下不会听您解释的。”
　　谢琅玉笑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册子道：“叫他传吧，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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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讲明
　　明月洗漱过后就上了榻, 被子比往日里厚实，脚边还塞了个汤婆子，她本就火气旺, 一进被窝就暖呼呼的。
　　翡翠把帐子里的蜡烛熄了，道：“奴婢去厢房里，姑娘有事就大声唤。”
　　明月点点头, 道：“屋里也烧些炭, 别冻着了。”
　　翡翠笑着应了，天气冷了，小榻上睡不住人，她守夜便去厢房里了。
　　翡翠把门合上了, 明月便闭上了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翻了几个身，半天都没有睡意。
　　明月把手枕在脑袋下，想起谢琅玉来。
　　大乾较之前朝于礼法方面松泛一些，但是合离依旧是少见的，李夫人二嫁这样的明月在交好的人家里几乎没见过。谢琅玉的父母身份又不一般, 其中怕是利益纠葛深厚, 合离了恐怕不是夫妻间出了问题，是为了旁的缘由，且谢琅玉竟然跟着母亲姓了，这在一般的人家都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他父亲还是皇家出身的, 简直前所未闻。
　　明月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怕是有诸多辛密, 又想起若是谢琅玉的父母没有合离, 他就该跟着父亲姓, 皇姓郑，郑琅玉，郑乘风……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太奇怪了。
　　明月翻了个身，想起先前赵全福讲了谢琅玉不爱读书，原来是真的，她原先还半信半疑呢，只怪谢琅玉一张面皮实在占便宜。
　　那谢琅玉小时候又是什么模样呢，他如今性子这么好，听起来以前倒像是不太听话，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他？很小就送进宫里了，被送回去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太认识，后来又被接到宫里，再被送出来的时候，这大起大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明月闭上了眼睛，既心疼他，又佩服他，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心口像是有什么在鼓胀，她讲不出来，只是在这黑漆漆的夜里，突然很想抱抱他。
　　明月翻来覆去很久，估摸子时才睡着。
　　第二日是十二月的头一日里，京城的人来了。
　　这一波人浩浩荡荡的，宫里的仪仗，请了懿旨，实在是显眼，直直入了明府。
　　谢氏猝不及防，没想过有这样一回事，明府实实在在要跌脸面了。她面色铁青，把女郎们都拘在自个的院子里了，下人们都束缚起来，在园子里招待了宫中来人。
　　明月也呆在自个的院子里不能出去，但是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传太后旨意的，谢欢要挨板子了。
　　直直到了下午，谢氏才准许各个院子开院门，几个女郎顿时聚到一齐了。
　　明娇鬼点子多，买通了院子里的下人，听人讲，那谢欢人都要打坏了，一板子下去真是皮开肉绽，已经出府医治养伤了。
　　明娇小声道：“我娘发好大的火，差点气死了，谢欢这么一遭，上次的事情就瞒不住了，那么多夫人女郎遭罪了，她自个拍拍屁股走了，咱们一家倒是要受白眼。”
　　这就是谢氏先前为何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的缘由了，心里厌弃，嘴还得严实。
　　谢欢算盘打得很好，从头到尾就没想着留下来，行事毫不顾忌，总归丢的是明家的脸面。
　　丫鬟端了厨房刚出锅的果子来，热乎乎地吃在嘴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两个妹妹吃得哼哧哼哧的，明月就把一旁的炭火拨了拨，道：“就在这屋里讲讲吧，在外边可别大嘴巴，到底是叫人看笑话了。”
　　明娇点头，皱着脸几个手指搓来搓去，这是烫着了，边道：“我自是晓得的……要过年了，今年咱们在院子里放爆竹吧……”
　　明月揪了她的手指看，见无事就不管了，好笑道：“就惦记着玩了，小心炸了你的手，看你拿什么吃膳。”
　　明娇不敢跟她横，只当没听到，又看向明淑，她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明淑怕冷，穿得严严实实的，还没过年人就圆润了一圈，吃得笑眯眯的，道：“我不想放，我就想在屋里坐着。”
　　明娇瞪她，“懒虫，过完年小心胖成小猪！”
　　明淑便连忙看着明月，明月只好冲明娇道：“你就会欺负妹妹，放什么炮仗啊，闲的你……”
　　几人吵吵闹闹一上午，还留在这用了膳，吃得肚皮涨起来，这才回了自个的院子。
　　屋里一片狼藉，明娇吃得瓜子皮堆了两个盘子，走时连吃带拿还顺了一把，明月眼不见心不烦，坐在窗边看账本了。
　　翡翠同秋雁把屋里收拾干净了，便打开窗户透风，把帘子也打起来。
　　明月翻了页账本，想了一会，叫住了翡翠，小声道：“你叫个人跟着谢欢去，早不出府晚不出府的，受伤了出府……府里养不得吗?”
　　翡翠自然领命去了，明月便继续看账本，她心里有事，便不太看得下去，索性收拾起给橘如的贺礼来。
　　收拾到了下午，长丰园递了消息，谢琅玉回来了。
　　明月听了就忍不住笑，换了能见人的衣裳，去了明佳生前的院子里。
　　今个的天瞧着好，没有日头也没有风，冷还是冷，倒是没那样刺骨了，出来走走也舒服。
　　明月今个是预备修整院子的，一拖拖到如今，再拖就要过年了，那时候人手就不够用了。
　　明月到的时候，谢琅玉已经带着人来了，几人站在廊下讲话，明月远远地看了一会，便去看那棵香樟树了。
　　树边拉着帷幕不让人靠近，树下挖了几条排水的渠，树冠有许多地方都被修剪过了，树体被架子撑着，瞧着还算是有几分生机的模样。
　　明月不敢靠近，只拿眼睛看，生怕自个挨了碰了哪了，这香樟树就倒了。
　　廊下很快就只有谢琅玉一人，明月看了树，便笑着同他讲话去。
　　这院子里处处破败，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拣着，人多眼杂，明月并不好与谢琅玉多接触，两人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站着。
　　谢琅玉手里折了一叠纸，问明月喜欢哪个，“这个院子的格局很好，如果从现在动工，最快也要年后才能修缮好。”
　　明月把几张图纸拿着看，她也看不太明白，又想同他讲话，便指着图纸上一个隔断，问道：“这是在厢房里吗？”
　　谢琅玉站在她身侧，明月问他就将，“是你右手边这个厢房，不想做隔断也可以不做。”
　　明月又问了几个地方，谢琅玉一一都解释了，便把几张纸都折起来，道：“我得拿去给我祖母瞧瞧，看她中意哪一张，我看起来都是极好的。”
　　谢琅玉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正要讲话的时候，院门叫人推开了。
　　谢氏接了消息便急匆匆地赶来了，见两人挨着站着，眼皮子就是一跳，几步进了院子，就也上了小廊，边笑道：“远远就听见这里边热闹了，这是做什么呢？”
　　谢氏走得急，一脚踩了一半，谢琅玉还扶了一把，她就挺着腰杆子，稳稳地站在两人中央了。
　　明月往边上让了让，笑道：“修园子呢，表哥会修园子，我请他来给我瞧瞧。”
　　谢氏便看这院子已经开始修整了，又望着湖边的香樟树，突然想起怕是那时两人就有些不对劲了，她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谢琅玉对明月也太有耐性了。
　　谢氏嘴里发苦，还是笑道：“乘风有心了，你前边不忙吗？多麻烦你啊。”
　　谢琅玉笑了笑，道：“顺手的事情，不麻烦。”
　　谢氏还想讲什么，明娇同明淑也来了，两人没处玩，几乎就要黏在明月身上了，谢氏没讲的话也只好吞进了肚子里。
　　谢氏的心情很复杂，她一时下不了决定，琢磨着什么时候把两人分开盘问盘问。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明娇背着手满院子打转，看景似地看着下人们在院子里铲土运石板。
　　谢氏闲不住，下去问起了那棵香樟树的状况，廊下两把椅子，明月坐了一把，谢琅玉坐了一把，两人都没怎么讲话。
　　没一会，谢氏来了，谢琅玉便起身让她坐了。
　　谢氏道：“你坐你坐，我坐月姐儿这个。”哪有叫客人让座的。
　　明月原本就要起来，谢琅玉起来了，她犯懒就又坐下来，现下谢氏叫她起来，她下意识就要起来了。
　　谢琅玉叫她坐着，边对谢氏道：“没事，您坐吧，都一样的。”
　　谢氏最后还是坐了，心里五味杂陈。
　　一行人闹到了下午，谢琅玉陪了大概半个时辰，吴清源就在门口探了探头。
　　谢琅玉微微倚靠在明月身旁的柱子上，见状稍稍俯身，低声道：“我有事，要先走了。”
　　明月仰头看他一眼，小声要讲话，一旁的谢氏就连忙道：“乘风，怎么了？”
　　谢琅玉笑道：“有点事情，要先走了，这里麻烦姨母照顾。”
　　谢氏笑着点点头，谢琅玉又呆了一会，便走了。
　　一行人闹到天色微暗，谢氏赶人了，这才各自回了院子。
　　夜里，明月用了膳食便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预备就同老夫人一齐睡了。
　　老夫人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冷的，到了冬日里就格外难熬一些，明月往年也常常同她一道睡，能给她暖暖手脚。
　　两人洗漱了，明月盘腿坐在榻上，老夫人披着小袄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眯着眼睛看话本。
　　明月往脚上抹药，见她这样好笑道：“您还老是讲我看书的习惯不好，您自个也这么看起来了。”
　　老夫人笑眯眯的，“你能同我比吗？真没志气，我都这个年纪了，眼睛有没有都无所谓了……别打马虎眼，那药膏好好抹上。”
　　明月脚背上还是有一道疤明月日日擦药，瞧着像是淡了些，却依旧很明显，明月已经习惯了，倒是不太在乎。
　　明月把膏子涂在脚背上，等着它干掉。
　　老夫人就把书搁在一旁，眯着眼睛瞅明月的脚背。
　　明月看干的差不多了，就把脚伸进被子里，在床头拿了那叠图纸，便靠在老夫人身旁了。
　　就着一旁的烛火，明月把几张纸都摊开，笑道：“那个院子今个都整的差不多了，咱们挑个样子做。”
　　老夫人笑着看着她，也没看图纸，过了一会才道：“我听说那谢家郎君帮忙了，你谢谢人家了吗？”
　　明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谢过了，表哥人好……”
　　老夫人安静一会，就这么看着她，手把胸前的被子按了按，道：“你这样子，你跟我讲实话，你莫不是……”
　　明月心里一惊，连忙收敛了表情轻咳一声，接着慢慢把手里的纸叠好了，心里念头急转，想着，老夫人心情不错，这或许就是个坦白的时候。
　　明月整理好思绪，这才抬起头，小心地看着老夫人的脸色，道：“您讲什么呢……”
　　老夫人看着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皱在了一齐，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你心里可明白着呢，我现下也不瞎，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的……”
　　明月见她像是挺高兴的，心里顿时就是一松，笑道：“您这话讲的，哪有眉来眼去啊。”
　　老夫人就看着她，缓缓道：“所以是有这事了。”
　　明月察觉到她的语气突然就变了，不由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清情况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怎么了？”
　　榻上安静一会，明月扣了扣手指，正要讲话，老夫人就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月心里一突，愣愣地看着她，不懂她为何要这样讲。
　　帐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了，老夫人鬓间的头发已经没几根是黑色的，她的面色慢慢发白，低声道：“多久了？”
　　明月舔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唇瓣，心里发慌，不晓得这是什么状况，老夫人怎么一下就变脸了。
　　明月原先觉着老夫人或许不想她远嫁，讲了她要伤心，现下突然发现，其中或许还有旁的缘由，不然老夫人何故这样。
　　明月不敢讲了。
　　老夫人突然摆了一下手，一字一句道：“他有没有占你便宜？”
　　这话问的不客气，明月眼眶一下就红了，小声叫道：“您这是在讲什么！”
　　老夫人缓了口气，突然爆发似地叫道：“你真是昏了头了，你准备叫他新鲜几日，便如同你母亲一样，被抛之脑后？你想同她一样二十不到就去死？那你何苦活白活这么多年！”
　　老夫人的眼睛里鼓出几根血丝来，面色狰狞，眼里却掉下泪水来，“真是造孽啊！”
　　明月听不明白，吓得浑身发抖，她含着泪看着老夫人，不住地想给她顺气，小声道：“他，他是认真的，他本来就问我要合适告知长辈的，您别生气，您别生气，您小心身子，他……”
　　老夫人尖声道：“你遭骗了！你和你娘一样，你遭骗了！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他金榜题名位高权重！你就等死，你就一个人在山上等死！”
　　老夫人的眼睛瞪着，脖子鼓出几根青筋，双手捏着发麻，牙齿都要咬碎了。
　　明月看着她这样，吓坏了，她跪着要下榻，呼吸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她哭叫道：“来人啊，找个大夫来……”
　　明月又坐在榻边，给老夫人顺背，哭道：“您别这样，您别这样，我们什么都没做，他没骗我……”
　　李嬷嬷很快冲进来了，见老夫人面色发紫，讲不出话来，腿先软了一半，立刻去遣人叫大夫了。
　　这院子里闹得厉害，谢氏本就提心吊胆，听了动静便起了身，明正谦今个正巧就不在府上，谢氏连忙叫人去衙门里叫他，自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到老夫人的院子里来了。
　　叫人关了院门，不许闲人窥探。
　　明月胡乱穿了衣裳，眼睛红肿，跪在榻边。
　　老夫人面色紫胀，气若游丝，眼睛都要闭上了，大夫不住地掐着她的人中。
　　明月吓得浑身发抖，她愣愣地看着大夫给老夫人施针，心想，若是真把老夫人气出好歹来了，她要怎么办？
　　谢氏心惊胆战的，她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看着明月这个模样又觉得可怜，不由轻声道：“你起来吧，老夫人就是随口一句，这地上多凉啊……”
　　老夫人缓过气来，声音尖利道：“让她跪着！”
　　明月低着头，直挺挺地跪着。只求老夫人不要有事，她跪三天三夜都可以。
　　大夫给老夫人施了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夫人这才像是缓过了气。
　　她靠在床头，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去叫他来，就这会。”
　　明月白着脸，轻声道：“他忙，老夫人，我们明……”
　　老夫人把榻上那几张图纸扯了丢在地上，嘶吼道：“你连他的人都找不到在哪吗！”
　　明月叫她吼得打了个颤，屋里几乎连人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谢琅玉风尘仆仆地来了。屋里的下人们都噤若寒蝉，僵着身子站着，安静极了。
　　厢房的门叫人推开了，赵全福先进来了，一见明月跪在屋里，心里就是一惊，正要讲话，叫谢琅玉无声地制止，接着轻轻推出去了。
　　谢琅玉穿了件黑色的广袖长袍，进来就也跪在了明月身旁，向老夫人低了低头。
　　明月看着他的袖摆搭在自己身旁，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无声无息地憋住了。
　　老夫人眼神阴冷地看着谢琅玉，突然抓起榻边的茶壶丢了出去。
　　谢琅玉没躲，老夫人也没丢准，明月只听见谢琅玉那边传来一身巨响，猛地侧过头去，就见谢琅玉额角慢慢出了一条血线，不过两息的功夫，血就染红了他半边脸，他垂着眼睛，血就顺着睫毛滴下来，有的流到眼睛里，流到他的衣裳上。
　　明月尖叫了一声，叫了一半又压在了嗓子里，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抬手捏住了谢琅玉垂在身边的手腕，哭着讲不出话来。
　　明月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要发这样大的火，她那些含着怨气的咒骂，仿佛是透过她在斥责当年的明佳。
　　更叫她害怕的是，她不晓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琅玉感到额角剧痛，湿热的液体流了满脸，慢慢就变得麻木。明月握在他手腕上的手在发颤，谢琅玉握住她的手，温和道：“我没事，别害怕。”
　　一旁的谢氏惊叫一声，手脚都软了，连忙过来拿了帕子给他按住，哭道：“老夫人，您，您这……这么深的口子……”
　　血流的太多了，谢琅玉有些头晕，谢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更不敢使劲。
　　谢琅玉看她手都在打颤，自己按住了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血，看擦不干净，他便按着了，道：“是我不对。”
　　明月松开谢琅玉的手，膝行至老夫人榻边，哭道：“是我自愿的，我们什么都没做，外祖母，我也有错，我……”
　　老夫人突然把一旁的小案掀到在地，怒吼道：“不如不生你！不如不要你！留着你！走你母亲的老路！”
　　老夫人哭道：“白活了！”
　　明月像是叫一道雷劈中了，她白着脸，仰着头，红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老夫人。
　　谢氏叫了一声，看着老夫人，道：“您这是讲什么话！您是要诛谁的心啊！”
　　明月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耳鸣了，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忽然喘不过气来了，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半软在了地上。
　　谢氏吓了一跳，连忙要来扶她，“好孩子，你外祖母讲瞎话呢，莫急，莫急……”
　　谢琅玉顾不得头上的伤口，按了按明月的肩膀，托住她的身体，又从后边捧了一下她的脸颊，手上的血就都覆在明月脸上了。
　　明月浑身没力气，要往地上倒，谢琅玉干脆捂着明月的耳朵，把她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谢琅玉头上的血直流，半只袖子都浸湿了，他眼前有些模糊了，还是对老夫人道：“您别这样，冷静一些，都是我的错，您有顾虑不满都是应该的，冲我来吧。”
　　谢氏呆站在一旁，不成想会如此惨烈，扶着椅子颤声道：“天呐，这是要闹出人命啊……”
　　谢琅玉抱着明月，他的手里都是额上的血，便用手背托了托明月的脸，轻声道：“姨母，没事的。”
　　老夫人突然哭着笑了一声，“我的佳姐儿，我的佳姐儿，你快保佑保佑你的孩子啊，她要走你的老路了……”
　　“怎么办呐，你来救救她啊！”
　　“我的月姐儿……”
　　谢琅玉安静地看着老夫人哭诉，过了一会才道：“我已写信向家里讲明了，来年便会来提亲。”
　　老夫人含着泪水冷笑一声，道：“你空口白牙……你的身份，你家中就没有给你相看助力？能容许你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你日后不会为了她不能给你助力而后悔吗？你的承诺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你在这里哄骗了，过后翻脸不认人了，这明家都不够你一个手指头按的！你能娶月姐儿吗！她的母亲就是吃了这样的苦头，这才叫她悲剧了前半生！”
　　老夫人突然痛哭起来，“我的月姐儿，我的月姐儿，受太多苦了！”
　　谢琅玉安静了一会，他空着的手按了一下额头，一跳一跳地痛，他擦了擦血，道：“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落在我身上，我只要这一个就好了。”
　　屋里安静许久，老夫人看着两人，声音低哑道：“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明家。”
　　谢琅玉点头，道：“那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拜访。”
　　谢琅玉讲完，把明月橫抱起来，慢慢出了厢房。
　　屋里静悄悄的，竟然也没人来拦。
　　作者有话说：
　　老夫人其实是为了明月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加油更新码字的！
　　ps：老夫人其实没想打伤谢琅玉的，没想到茶壶会正好崩到人
　　感谢在2022-04-26 22:47:04~2022-04-27 21:4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言情重度愛好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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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橘如
　　谢琅玉把明月抱回了知春院, 他半边脸都是血，带着股黏腻的腥气，一路都在流, 垂头便会滴在明月的袖摆上。
　　明月渐渐回神，连忙要自己下来走，叫谢琅玉低声叫停了。
　　赵全福一路在后边跟着, 脸色煞白, 连声叫人去叫大夫。
　　进了院子，谢琅玉没进房内，叫赵全福扯了两个椅子出来，谢琅玉就把明月放在椅子上, 自个扯了个椅子坐了。
　　下人们连忙端了热水巾子来，在抱厦里点了一圈的灯。
　　赵全福在一旁伺候着，手脚都发软，他早年在宫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现下年纪大了，见了血反倒虚起来了。
　　明月愧疚极了, 她想伸手碰, 又不敢碰，生怕把谢琅玉碰疼了。
　　谢琅玉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额角疼得他眼前都有些黑沉，黏腻的血就顺着脖子流到领口里去，热乎乎地顺着皮肤爬下去。
　　赵全福心疼的不得了, 道：“这么长一道口子, 三爷啊, 这真是受罪了……”
　　赵全福要给谢琅玉擦, 自个的腿都在打颤，谢琅玉见状，轻轻挡开他的手，自己拿了帕子，温和道：“你歇着，没事的。”
　　谢琅玉讲完，便自个拧了个帕子，把脸上和脖子上的血擦了，可伤口还在流血，一抽一抽地疼，不停地往外冒，擦不干净，谢琅玉干脆按住了伤口。
　　明月本来缩在椅子上，看着血从谢琅玉的手流进袖口，心里疼得要喘不过气来，明月撑着起了身，觉得全身都没力气了，顿了顿才稳住了身子，便连忙拧了个帕子，俯身给谢琅玉擦额角。
　　口子很深，谢琅玉拿着帕子按住了，明月不敢碰，便只轻轻地按着伤口边缘，血还在流，她就认真地一点一点全擦掉。
　　明月边擦边掉眼泪，都滴在谢琅玉的衣裳上，她见不得谢琅玉这样受伤，恨不得伤在她自个身上。
　　谢琅玉很轻地偏了一下头，握住了她发颤的手腕，接着把她的椅子拖到身边，道：“坐吧，我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明月手脚发麻，愧疚地喘不过气来，她不坐，弯腰看着谢琅玉，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谢琅玉的右眼的眼眶都还有血渍，明月含着泪闭上了眼睛，轻轻用额头碰了碰谢琅玉的额头，道：“对不起。”
　　谢琅玉也闭上了眼睛，捧着她的脸颊，两人抵着额头安静了一会，就很快又分开了。
　　就这一会血就流了半张脸，明月都不敢大喘气，急急道：“这要怎么办……叫的哪里的大夫？怎么还不来呀？”
　　一旁的赵全福连忙道：“三爷院里就有大夫呢，马上就能来了。”
　　明月压住心慌的感觉，又拿了个干净的巾子，按住了谢琅玉的额角。
　　见她太过紧张，谢琅玉就收了手，让她按着了。
　　明月抿了抿唇，她担忧地看着谢琅玉，心想一定不要有事，恨不得伤在自个的脸上……没一会，又几乎是有些惶恐地看着隔壁的院子，像是被某种情绪拉扯住了。
　　两人的椅子靠在一齐，谢琅玉流血流的头有些发晕，干脆看着她转移注意力，就见她的脸色难看的要命，嘴唇都有些发乌了。
　　明月叫谢琅玉看得回过神来，就强撑着笑脸道：“对不起，不该这样的，对不起。”
　　她不该让谢琅玉一个人对着老夫人，不该让谢琅玉一个人承受老夫人的怒火，如果这件事情里有谁错了，绝对不是谢琅玉一个人的错，她该一起承受的，可是她方才害怕了。
　　谢琅玉看着她的脸色，白得要发青了，像是惊惧过后的平静，他没讲出来，只道：“你怎么了？”
　　谢琅玉顿了顿，又道：“不要害怕，老夫人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明月没有办法不害怕，她被某种情绪攥住了喉咙，但是她不会讲出来，还对着谢琅玉道：“你不要讲话了，我好怕你出事，等大夫来。”
　　明月方才在老夫人房里，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明月打小就是个很坚强的姑娘，旁人的闲言碎语，异样的目光，她都不当回事，许多事情她都不过心，耳朵边上听了，还能笑着扯别的话头。
　　只有一次，独独那一次，她捏着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回去就大病一场。
　　明佳走的时候十八岁，明月打小就没见过她，或许是小时候碎嘴的婆子嚼过的舌根，明月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她对任何一个人都讲不出口，也怕听到任何人提起，她自己也不敢想……是不是，会不会是她害死了明佳，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明月不敢想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明佳生了她以后，两个月就去世了……明月不晓得老夫人是如何看待她的，她让老夫人失去了最爱的女儿……如果没有她，明佳或许不会遭受非议，不会芳华早逝，再不济，明佳可以像青云真人一样，过自由的日子，都总好过化作白骨长眠地下。
　　明月尤其怕老夫人提起，若是老夫人都觉得是她害死了明佳，觉得不如不生她……明月太害怕听到这样的话了，方才老夫人讲她白活了的时候，她手脚僵硬，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明月的喉头哽住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害怕，她甚至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想好的话一个字讲不出口，像个孩子一样软弱地哭了起来。
　　明月不怕老夫人怪她，她就怕老夫人觉着，自己生来就是个错误。
　　谢琅玉看着她，大概猜出来了，他微微伏着身子，抬手擦了一下她的眼睛，道：“没事的，不要害怕。”
　　大夫很快就来了，明月才慢慢地从刚才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她紧张地看着大夫给谢琅玉看诊，上药，又缠上绷带。
　　大夫要找地方写方子，明月就叫翡翠把屋子里的小案搬了一个出来，大夫写了，赵全福便拿着去煎药了。
　　明月看着大夫，紧张道：“这要多久才能好？会留疤吗，日后会不会……”
　　大夫摆摆手，“好好养着，好在天气不热，个把月吧，留疤这个要再看了……日后可要小心，差一点就砸到眼睛上去了，那就不是小事了……”
　　明月后怕不已，连连点头，她紧紧地牵着谢琅玉的手，心疼得不晓得要如何是好了，恨不得自个替他了，柔声道：“疼不疼呀？”
　　谢琅玉把手里脏了的帕子放在托盘里，道：“我不怕疼。”
　　明月笑了一下，她抬手，很轻地摸了一下谢琅玉的脸，轻声道：“害你受罪了，对不起。”
　　谢琅玉道：“该受的，已经很好了，我以为老夫人会直接叫我滚的。”
　　明月笑了一下，愣愣地看着谢琅玉，好久才道：“我明个再去找老夫人，我好好同她讲，我今个是没缓过来……”
　　谢琅玉端详着她的脸色，缓缓道：“你怎么比我还怕她？”
　　明月垂着头笑了笑，道：“你怕她吗？”
　　谢琅玉想了想，道：“她生气的时候有一点，怕她气出什么好歹。”
　　明月看着他，又想起老夫人，心里那股恐惧又冒了起来，也许老夫人就是这么想的，当初月份还小的时候，就该坚持把她打掉，这样，老夫人就不会失去自己最爱的女儿，多了她这么一个累赘。
　　明月对明佳的事情，不是不好奇，孩子天生孺慕自己的母亲，她就是不敢问而已。除非老夫人主动提起，她很少会提及。
　　明月也不想讲给谢琅玉听，这叫她觉得自己太狼狈了，她避开谢琅玉的眼神，转移了话头。
　　谢琅玉仿佛也没看出来，很配合地讲起了旁的，陪了她半个时辰才走了，他本来有事，讲是京城的折子下来了，苏州有一批官员要卸帽子，他要继续去处理。
　　明月几乎一夜没睡，她想着老夫人，心里愧疚又难过，紧着神经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就怕老夫人有个好歹，天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翡翠比她起的还晚，倒是没讲什么，麻利地就伺候起她洗漱。
　　明月原先早间洗漱过后，多半时候会去老夫人的院子伺候老夫人起身，祖孙二人再一齐用早膳。
　　明月今个踌躇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去了。
　　老夫人还在睡，面色疲惫，眼下青黑。明月安静地坐在榻边，摸了摸她被子里的汤婆子，看着她的睡容。
　　明月到底怕她见了自己生气，坐了两刻钟便悄悄走了。
　　过了辰时，要去橘如家赴宴了，今个是橘如大喜的日子，明月回自个院子里把礼拿着了。
　　明月今个来的最慢，两个妹妹都在马车上了，谢氏面色疲惫，也同几人坐在一个车架上。
　　昨个闹得大，但好歹是夜里二门都关了，倒是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家里几个姑娘却是都晓得了。
　　明月一上车，两个妹妹就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明月整理好了心情，一笑，道：“看我做什么？”
　　两个妹妹见她还笑得出来，都松了口气。
　　明娇坐在了明淑身边，对面就是谢氏同明娇，明娇小心地打量明月的脸色，刚要讲话，谢氏就疲倦道：“这事都紧着嘴，谁若是讲出去了，年都别过了。”
　　几个女郎都点点头，明娇当着谢氏的面，倒也不敢讲话了。
　　谢氏看着明月，眼底染着轻愁，心想，还是太年轻，以为坚持就能有好果子。
　　她不晓得京城里的状况多么复杂，太子近年的身子越发不好，膝下又无一儿半女，谢琅玉加把劲，离那里只有半步的距离，背后的人都想他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多个助力也是好的。明月的身世终究上不得台面，谢氏不觉得自个的姐姐会轻易答应，后边怎么着都不好讲。
　　谢氏在心里叹气，道：“你也别怪老夫人，她都是为你好的。”
　　明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我晓得的，是我不懂事，累着长辈们为我操心了。”
　　谢氏摆摆手，没讲话了。
　　车架很快到了钟府，直直入了垂花门，几人下了车家，府上到处都是红灯笼，一片喜气，前边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处处都是欢笑声，来来往往的招呼迎合，下人们各个都是笑脸，处处领赏钱。
　　明月不由也笑了起来，今个是橘如大好的日子，怎么着也不能扫兴了。
　　明月觉着今个过得特别快，她在房里陪着橘如上妆，又看着橘如哭着上了车架，自己也哭成了泪人，坐在车架上去赵府的路上，她一路哭过去的。
　　到底是心里有事借着哭了一场便好多了，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想着，要如何同老夫人讲。这又不是谢琅玉一个人的事，她怎么也不能躲在谢琅玉的身后，自己也该站出来。明月又担心谢琅玉的伤，不晓得他现在在做什么，伤口还疼不疼。
　　车架很快到了赵府，赵府更是热闹，门前的喜字红得亮眼，屋里烧了三四个炭盆，小童们拿着喜糖零嘴在地上跑来跑去，夫人们穿着喜气在一起笑着私语，女郎们在一齐讲闲话，闹哄哄的……很快到了拜堂的时候，赵锐正的父母坐在正堂，一旁是两家的亲友，笑着起哄，这对新人便在众人的祝福中拜了天地。
　　明月在一旁看着，也吃了颗喜糖，她为橘如高兴，心中又惆怅，她的婚事又要如何走下去呢。
　　拜了堂，一行人入席吃便饭，还有一顿就得等到夜里了，明月在外边简单吃了几口席面，又同谢氏讲了一声，便叫丫鬟拣了几个橘如爱吃的，很快便去了新房。
　　外头闹哄哄的，橘如披着盖头，绞着手指坐在榻边，屋里一应的大红色，窗上贴着喜字，摆件家具都是新打的，丫鬟们在边上守着，屋里安安静静的。
　　现下都是下午了，明月赶快把托盘搁在桌子上，对橘如道：“饿了吧，一整日了。”
　　橘如听见是她，不由松了口气，轻轻把盖头掀了。
　　方才在钟府，她同钟夫人抱着哭了许久，脸上的妆都花了，现下也不吃饭，连忙叫了丫鬟，在脸上拍粉。
　　明月看着好笑，又坐在一旁打量着屋子，屋里的物件都是好玩意，干净又体面，角落里也燃着好炭，边上守着的丫鬟也是尽心尽力的，想来是很重视新娘子的，明月悄悄放了心。
　　橘如很快整理好了妆容，这才坐到桌子边来，吞了吞口水，急道：“难为你还记得我了，我着实是饿了，也不能吃多，沾沾口吧。”
　　明月给她倒茶水，笑道：“也没多添，顶多叫你吃个半饱。”
　　橘如吃了膳食，又抓着明月的手不放，心里紧张极了，不住地问妆还在不在，衣裳怎么样……明月原本还有些惆怅，这下也没有了，车轱辘话讲来讲去，安慰她许久。
　　橘如过了一会，情绪平复了，这才有精力拉着明月打量这个婚房。
　　明月笑道：“我方才偷偷瞧了，他家宅子不大，你这个院子该是最好的……”
　　橘如也忍不住笑，红着脸不讲话。
　　外边的天色微微暗淡了，两人坐在桌旁讲闲话，明月原本的礼已经随着礼单进了库房了，这会却从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来，正是先前那两万两银子。
　　先前找了好几次机会，橘如都不肯拿，明月收了这银票实在过意不去，干脆今个来给橘如添妆。
　　橘如没想到她还惦记着，不由道：“给你你就拿着，怎么就非要还给我了。”
　　明月拉着她的手，笑道：“今个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把银票往外推，你小心日后把福气都推走了。”
　　橘如对这些很是信奉的，一下想不到反驳的话，连忙把银票收起来了，想着日后再还，嗔道：“你真是掐住我的死穴了。”
　　两个人对着笑了半天，没一会，屋里来了几个赵家的姑婆，橘如又坐回榻上，盖着盖头，又有些紧张起来，明月陪了她许久，同那些姑婆打关系，直直陪到外边的天色暗淡下来，明月这才出去吃席。
　　宴上热闹极了，明月想好了回去要如何同老夫人讲，细细斟酌了用词，不能叫老夫人生气伤了身体，心情慢慢也舒缓了下来。还想着先前用了什么有用的祛疤的药，要给谢琅玉也搜罗一些。
　　宴上突然一阵喧哗，接着是诡异地安静，好几个下人进来传话，夫人们听了都面面相觑，有的低声私语起来。
　　明月有些摸不着头脑，明娇很快从旁的席面摸过来了，凑到明月耳边道：“钟家出事了。”
　　·
　　明府，谢琅玉是真的搬出去了。下人们收拾了东西，搬去了他在府外的私宅。
　　午间的时候，谢琅玉就在私宅处理事情，他把摘帽子的名单处理了，这才有空打理自己，又换了件衣裳，便写了帖子，又上门拜访了。
　　内室里，老夫人头戴抹额，有气无力地靠在榻上。
　　谢琅玉让人把两个檀木箱子搬到了内室，他像是又想跪下的，老夫人抬手，“没必要了。”
　　谢琅玉便道了谢，随手扯了个椅子坐了。他头上虽绑着纱布，那股气质招眼，倒是风流依旧，并不见狼狈。
　　谢琅玉坐在榻边，见老夫人喝药，便安静一会地守了一会，待她喝完，先问过她的身体，这才道：“老夫人，我还有几日就要走了，明月性子敏感，年纪又小，不能叫她心中一直惶恐，我能做什么叫您放心的，您尽管讲。也请您相信我。”
　　老夫人看都不看他，冷淡道：“是不打算分开了。”
　　谢琅玉干脆地点了点头，只道：“是我对不住了。”
　　屋里安静极了，老夫人面色发白，过了许久才道：“空口不行，如果你不回来了，我姑娘一直等你不成？你得给个保障。”
　　谢琅玉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就算没有这一出也是要给的，他应了，接着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谢琅玉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那两个紫檀箱子则留在了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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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着急
　　宴席上只喧哗了一阵, 夫人们窃窃私语几句，女郎们面面相觑，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 接着赵夫人笑着安抚了几句，便很快平静了，俱都做寻常样子, 笑着吃起宴来。
　　明月有些心慌, 往主桌上瞧，只见赵锐正的母亲赵家夫人面色如常，同一旁的亲眷话家常，像是并不担心。
　　明月只得按捺住, 询问一旁的明娇，“什么叫出事了，你仔细讲明白。”
　　明娇也蒙着呢，道：“我就听见这一句啊。”
　　明月一口气憋在心口，“那你来做甚！”
　　明娇还端着碗，她就是想来挨挨明月，现下是不敢讲实话了, 想了想才道：“你给我舀点甜汤吧, 我们桌上的喝完了。”
　　明月真想给她一下，到底还是给她舀了碗甜汤，连连摆手打发她走了。
　　等到用完了膳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办喜宴却还有一阵热闹呢, 夫人女郎们聚在一齐讲话, 小童满院子跑来跑去的……有人跟着去闹洞房, 几个年轻女郎不好意思去瞧热闹, 便坐在花厅里吃茶，直直闹到了戌时，这才散去，留着一对新婚的小夫妇。
　　谢氏面色疲惫，不住地锤腰，带着几个女郎上了车架。
　　明月见她身子不爽利似的，连忙给她倒了杯热茶，道：“后半截都没见着您了，不晓得去做甚了，怎么像是累着了？”
　　谢氏把茶抿了一口，见车架已经行在大道上了，这才低声道：“钟老爷叫人摘帽子了，钟家现下还有人在抄库房呢，你们在外边可别瞎讲话……”
　　明家同钟家交好，加上钟家也算自个投了罪，衙门里的人行事倒是宽容许多，几家交好的都带着人去搭了把手。
　　车架里几个女郎都是一惊，听着就觉着吓人。明月长这么大，苏州太太平平的，匪患都少，周围都是太平地界，最大也不过哪家的女郎扯皮斗嘴了，这样类比抄家的行为，她是听都没听过的。
　　明月一下又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小声道：“钟夫人他们，是不是早就晓得了有这么一遭？”
　　不然为何这样急着嫁了橘如，赵锐正的家世不能讲差，但确实算不上好，橘如若是仔细挑挑，指定能找到家世好过他一截的。
　　谢氏点了点头，感叹道：“苏州这么大的地方，难免有沾亲带故的，怕是提前就给他们漏了消息，他们家也是倒霉，都是上一代留的债，钟家的老太爷不做人呐，自个捅的窟窿，盐务这样的事情也敢碰，现下好了，叫自己的子孙填了，你钟伯父钟伯母，多好的人呐……”
　　明月心中戚戚，一下都失了神，担心起橘如的状况来，道：“橘如，橘如不会受影响吧……”
　　谢氏把杯子搁了，她这几日也颇有感触，“橘如这亲事才是最好的，别看那赵家门第不显，但是一家子都是清正人物，橘如的婆婆，估计两家早就通气了，方才那底下闹哄哄的都在讲这事，那赵夫人眉毛都不皱一个的，这才是日后好相处的人。”
　　谢氏讲了，又见明月着实担忧，不由安慰道：“也没那样严重，这也是舍大保小，日后棠龄就清清白白了，估摸着钟家是想送他同赵家一齐去京城，先前他就混在乘风身边了，就是不晓得乘风带不带他。”
　　明月舔了舔唇，还是担心橘如的状况，大婚当日，娘家就叫人抄了，婆家人要如何看待她啊。
　　又想起自己方才坚持把那两万两银票给了橘如，心里倒是松了一些，现下能多个傍身的便多一个，忽然又冒出一个猜想……这银票不会也是钟夫人早就想好的吧。
　　车架进了明府时，府上安安静静的，下人们点了灯笼围上来，两个妹妹先下去了，叫各个院子里的人领着回了院子。
　　明月在后头扶着谢氏下马车，谢氏想起明月的婚事来，愁得不得了，昨个也没睡个好觉，现在就把她扯着，两人一齐就着夜色走路，边讲些闲话。
　　明月心里过意不去，想也晓得自己给家里添麻烦了，正要张口讲话，谢氏就叹了口气，道：“你……真是没想到。”
　　明月垂着脸，扶着谢氏走路，不好意思讲话了，好半天才道：“舅母，我给你添麻烦了，是我的错。”
　　谢氏摇摇头，看着前边领路打灯的丫鬟，道：“原本，那赵侯夫人还挺中意你的，她家中的长子，如今虽不良于行，气度却是不差的，本来想着还算高攀了呢，现下也不晓得如何回她了……”
　　京城侯府，若是真结亲了，虽说男方不良于行，却也一表人才，更何况明月无父无母，舅家也没什么有权职的人物，确确实实算是高攀了。
　　明月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她对什么赵侯长子也没兴趣，只顺嘴问了一句，“听说他是这几日才来的，现下都要年关了，他来做什么呀？”
　　谢氏也觉着怪得很，同明月慢悠悠地在鹅卵石路上走，边道：“同宫里的人一齐来的，不晓得来做什么，兴许是来透气的吧。”
　　明月格外敏锐，一下就想到了谢欢，还有上次赵侯夫人不声不响地就原谅了谢欢的事情，这人不会同谢欢有关系吧？
　　明月仔细想了也想不出联系，只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谢欢的痛处不好抓，明月已经预备等会再叫人去探听探听消息了。
　　明月想起方才听到的，钟家是因为盐务的事情惹了祸事，不由道：“是表哥去办的吗？”
　　谢琅玉来江南就是为了盐务的事情，明月也听他提起过有人要摘帽子了，倒是没过细问。
　　谢氏讲不是的，“乘风该是不负责这个的，可能去了旁家，我看是赵侯在领着人清理院子，苏州这几日倒是要不太平了，不晓得还有哪家也这般了……”
　　两人边讲话便走到园子里，正巧就撞见了明正谦，他背着手，身后跟着几个下人，往园子里来了。
　　两拨人撞见了，谢氏奇道：“什么时辰了，你还出来闲逛……”
　　明正谦叹了口气，“我得出外职，今个外头有人抄家，我得跟着守着，就不回府了。”
　　明月想起钟家的事情，连忙抓着空子问了几句，“他们家日后，该是如何状况……”
　　明正谦也不训斥她问这些事情，摸着胡子想了想，捡着能讲的讲了，“家中财产几乎都拖走了，倒是没伤着人，你别操心，人家早就有谋算的，自家的子女俱都做好了打算……该是有人提前透气过的，这倒是没想到的。”
　　明月连连点头，心这才放下了一些，道：“舅舅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明正谦和蔼地点点头，明月不晓得他有没有听闻自己同谢琅玉的事情，一时也不好讲话，好在谢氏要陪着明正谦往府外去，几人又闲话几句，明月便目送二人离开了。
　　待两人都离去了，明月重重地呼气，步子都拖沓了。
　　明月带着翡翠到了老夫人的院子外边，捏着手在门口张望，老夫人的院门没关，里头像是点着灯笼，影影绰绰见不到有人走动。
　　明月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中姐妹难免打架，她打小生得就比几个妹妹高挑，横起来连明祁都挨过她一下。
　　有一次同明娇拌嘴，一不高兴，还搞连坐，把两个妹妹都打哭了，她自个也跟着哭起来，妹妹们叫丫鬟抱走找娘亲去了，明月害怕，也不敢回院子，小小一个人，就在老夫人的院子外头打转，走到腿都软了也不敢进去，怕挨骂。
　　到了用膳的时候，老夫人久等她不至，着急了，遣人出来找，竟然没找着，这下家里人也都出来找，天微微黑了才找着，明月太累了，搁院子的假山里睡着了。
　　老夫人找着她了，一边打她一边哭，还以为她被拍花子骗走了。
　　明月想到这笑了笑，眼睛都红了，又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天色，乌云笼罩，也瞧不见月亮，院子外头雾蒙蒙的。
　　明月几次鼓起勇气想要进去，手都发麻，心里怯的慌，不住地往里头看。
　　翡翠见她这样，嘴唇都白了，不由心疼道：“要不咱们明日再来。”
　　明月捏着手里的手炉，道：“本来就是我错了，我还拿乔不成？明个来算什么呀，就该今个来的。”
　　不能逃避，明月打小就晓得的道理，不管什么事情，没有能够逃避的，到了最后总是要面对，逃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更何况里头是教养她的外祖母，又不是豺狼虎豹。
　　明月呼了口气，冷得都能看着自己呼出来的白雾，她轻轻推了半掩着的门，丫鬟守在门后，见了她连忙来照亮，明月冲她点点头，行到廊下，掀了帘子，一口气进了内室。
　　帘子一掀开，暖光就透出来，内室里点着蜡烛，床帐上蒙着一层暖黄的微光，老夫人带着抹额，穿着厚实的小袄，靠在床头假寐，李嬷嬷在坐在她脚边给她捏腿。
　　李嬷嬷见了明月，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明月连忙走过去坐下，接着李嬷嬷的职给老夫人按起腿来了。
　　老夫人晓得她进来了，抬眼看了她一眼，就又闭上了眼睛。
　　明月悄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闭着眼睛不言不语，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翡翠见状，便小心翼翼地过来把明月的披风解了。
　　屋里静悄悄的，明月给老夫人捏了腿，把被窝里的汤婆子压了压，要给她盖被子，老夫人掀了掀眼皮子，就道：“你还晓得回来啊……”
　　明月笑了一下，轻轻哎了一声，低着头给老夫人把被子盖好了，她坐在榻边，半天不好意思抬头，过了好一会才抬头看着老夫人，“我搁外头打转呢，怕进来惹您生气了。”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撑着手要坐起来，明月连忙起身递了个腰枕过去，扶着她给她垫着了。
　　老夫人舒服地坐着，默不作声地看她一会，道：“怎么，你还怨起我来了？”
　　明月笑了笑，也看着老夫人，给老夫人揉着手臂，道：“您净讲瞎话，我怕您怨我呢……是我不对。”
　　老夫人伸手哼哼两声，“……你是我养大的，我哪里又会怨你，我能怨你吗？你做了什么我都要原谅你的，要给你做打算，给你谋后路，我活该辛苦的……”
　　明月一下就红着眼睛，慢慢钻到她的怀里了。
　　老夫人像抱小孩一样抱着明月，想像小时候一样把她抱着晃悠，可老夫人的手臂一点肉也没有，瘦巴巴的，搂着明月使了使劲，却抱不起来了，老夫人的眼眶也红了，还笑道：“我的姑娘这么大了，长得又高又俊，小时候还没我一个胳膊长……我老了，抱不动了……”
　　明月把脸贴在老夫人怀里，被老夫人搂着肩膀，靠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闻着她身上膏药的香味，把眼泪憋回去了，依赖道：“您不老，您年轻着呢，您就着这样抱着我，日后还要抱好久好久。”
　　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皱纹都深的像是刻上去的，“抱不了啦，日后可怎么办，跑到那么远的位处，外祖母想见你都见不到啦……”
　　明月悄悄把眼泪擦了，轻声道：“我带着您一齐去……”
　　明月瓮声瓮气道：“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她辛苦生我一场，白生我了。”
　　老夫人摸她的脸，柔声道：“不讲这样的话，我那都是气话，千万不能这样想，都是我的宝，都是我带大的……你母亲，当年生了你，还害怕呢，怕你怪她，没给你一个好出身，怕你日后埋怨她呢，好孩子……”
　　明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心里发软，整个人都软了，眼泪像是关不住了，她又强行忍回去了，哑着嗓子道：“我怎么会怪她，我心疼她都来不及，我哪里会怪她，我生怕辜负她了……”
　　老夫人突然把明月抱得紧紧的，含泪道：“不辜负！你要有个好前程，要叫所有人都羡慕你的好前程，这才是对得起你母亲！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不许讲这样没志气的话！”
　　老夫人给自己擦了擦眼泪，还搂着明月，“你那个父亲，是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毫无良知，毫无人性……你日后要叫他后悔，要叫他肠子都悔青了……”
　　见老夫人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明月连忙仰着头看着她，给她擦了擦眼泪，“您不急，我都听着呢。”
　　老夫人像个孩子一样任由她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哭道：“当年，他家中落魄了……跑到苏州来避难，我真是后悔啊，我，你外祖父老眼昏花，见他有一副美姿仪，把他接到府中接济，这才害了我的佳姐儿……当年他一走就没个音信，佳姐儿却大了肚子，我简直要急死了，整日想着，这要怎么办呐，这可怎么办呐……又不敢叫你外祖父晓得，怕是佳姐儿要没命……后来写了信来，讲不能娶佳姐儿……”
　　老夫人眼睛都哭红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佳姐儿忍不下这口气啊，我的佳姐儿不愿意，他还写信来，日日都写……这贱人，佳姐儿走后他倒是撒手不管了，丧尽天良的东西，狗贼王八羔子，全家五服死绝……”
　　老夫人心里憋着话，像是憋了十几年了，山洪一样地泄出来。
　　明月忍着泪给老夫人拍背顺气，又坐起来把老夫人抱在怀里了。
　　明月心里难受的要命，想起自个昨日那一遭，老夫人该有多难过，明月把老夫人搂着，颤声道：“外祖母，是我不懂事了……”
　　老夫人哭了许久，一股子郁气都哭出来了，明月不住地给她顺背，她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明月最后鞋都蹬掉了，同老夫人一齐靠在床头，听老夫人讲明佳以前的事情。
　　老夫人眼睛还红着，脸上带着笑，“她打小就胆子大，肯跟你外祖父呛声，那时我婆母都不是她的对手，我那时候十分失意，屋里屋外都不顺心，她打小就孝顺，还反过来照顾我……”
　　明月陪着听着，适时地迎合几声，老夫人有时又讲得哭起来，道：“那人来了，家里几个庶出的女郎都上赶着贴，他就瞧上佳姐儿了，那副好样子，谁想过内里是个中山狼！”
　　老夫人还要边哭边骂道：“小贱人！一辈子断子绝孙！喝水都呛死！”
　　明月给她擦眼泪，心里难受极了，陪着直直讲到了午夜。
　　老夫人有时都要睡着了，又突然起身握着明月的手，含着泪笑道：“我的儿，你日后要好好的，要过得比谁都好，要让那些看笑话的全都嫉妒地咬牙切齿，抓心挠肺！”
　　明月不管她讲什么，都重重地点头应下来。
　　直直到了午时，老夫人终于疲惫地睡去了，明月肿着眼睛守在边上，蜡烛烧的只有个底了，几个丫鬟都去偏房睡觉了。
　　明月揉了揉脖子，给老夫人按好被子，心情意外的平静。
　　明月也没洗漱，她太过疲惫，脱了外袍，自柜子里捡了被褥出来，蜷缩在老夫人脚边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明月轻手轻脚地给老夫人换了汤婆子，摸着被窝里暖洋洋的，这才起身回自个的院子了。
　　今个日头还不错，明月洗漱过后神清气爽，换了身衣裳，就想着着人去问问谢琅玉，也不晓得他伤口如何了，昨个睡得好不好。
　　明月还叫翡翠在门房支了人，去赵府旁瞧瞧情况，橘如婚后头一日，旁人是不好上门的，明月也只得派人去瞧瞧，生怕橘如受委屈了。还有赵侯家的长子，这个倒是不好打探，只得遣人去问问消息。
　　明月心里乱的很，也看不进去账本，坐在炉子边上想事情。
　　她的父亲姓顾，当年抛弃了明佳，也抛弃了她，明月抿着唇，重重地呼了口气，对于这个男人是谁，她心中原本就有猜想，现下同老夫人讲的一对，也大概是合的上的。
　　明月默不作声地把炉子里的炭火拨了拨，慢慢压下心里那股火。
　　去长丰园打探的人还没回来，两个妹妹就都来了知春院，叽叽喳喳地白吃白喝来了。
　　明月就在屋里招待，几人围着炉子坐着，翡翠拿了两个地瓜来炉子上烘着，明娇围着搓手，就要流口水了。
　　明淑嗑着瓜子，还好奇呢，道：“实在是突然，长姐，你日后岂不是就要嫁去京城了，那咱们要如何聚到一齐？”明淑可舍不得了。
　　明娇却有些得意，道：“我老早就看出来了，打从看花灯的时候，表哥除了长姐便目中无人了……我可不要分开，我日后也得嫁到京城里去……”
　　明娇讲得那叫一个有把握，仿佛自个想嫁到哪就能嫁到哪一样，叫明月揪了一下脸。
　　两人又要讲谢琅玉，弄得明月都不好意思了，掰了地瓜一人一半，堵住她们的嘴。
　　三人围着一齐搓手的时候，谢氏使人来传消息了。
　　婆子急急忙忙地来，身上都冒热气。
　　明月连忙叫婆子就近暖暖手脚，“外头这么冷，麻烦嬷嬷来一趟了，怎么这样急？”
　　婆子缓了口气，这才道：“倒是一桩急事，像是谢公子出事了，受伤了……夫人现下带着人去照看了，还不晓得是甚状况，讲苏州城里乱着，好多人家都抄了，叫奴婢来嘱咐姑娘们，莫要出门了。”
　　明月拨着炭火的手就不动了，谢琅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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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受伤
　　明月一下就慌了, 受伤了？伤到哪了？她叫明娇推了几下才回神。
　　明月把火钳放在炭盆里，又心慌意乱地拨了两下，面上还是镇静地问道：“你仔细讲讲, 他在哪啊，他出什么事了？他怎么受伤了啊？怎么，怎么就急着叫舅母去照料了？很严重吗？”
　　那婆子晓得的也不多, 只道：“谢公子像是同大老爷在一齐呢, 大夫人走得匆忙，倒没多讲什么？只叫你带着几个姑娘守着府上呢。”
　　怎么又同大舅舅扯上关系了，明月是真糊涂了，直起身子问道：“大舅舅呢, 大舅舅没事吧？”
　　明娇也紧张起来，地瓜都不吃了，道：“我爹该是跟着抓人去了，难不成是这中间出差错了。”
　　婆子只道不晓得，明月心都揪起来了，她看着炭火道：“那，那他们现下在何处？”
　　婆子道：“不晓得大夫人去哪了, 只晓得街上乱起来了, 咱们这条街上都有人家进了衙门的人，像是也抄家了……”
　　抄家？几个女郎面面相觑，明娇懵道：“旁人抄家……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现下不能去瞧瞧爹爹和表哥吗？”
　　明月定了定神，狠狠地搓了两下手，拿起一旁的手炉, 道：“怎么没关系？外边都抄家呢, 咱家的人出去撞上了怎么办啊？”
　　且难保有人不会趁机浑水摸鱼, 到那时打劫都是小事了。
　　见两个妹妹还懵着, 明月喝了口热茶，忽然起身去了床头，把那个袖箭带上了。
　　明月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想着谢氏以往是如何约束府中人的，定了定神，便吩咐道：“家里采买的都不要出去了，大门二门都锁了，留个侧门吧，非必要勿进出了，都留在自个的院子里。”
　　这抄家怕是动了大阵仗，前边跟着出事了，不然谢氏何故如此慌乱。
　　翡翠连忙便去传消息了，明月回头，又同两个妹妹安抚道：“虽同咱们府上没关系，但是打打杀杀地撞见了也不好，你们也是，今个都跟着我，莫回院子里了。”
　　两个妹妹都连连点头。
　　几人没去惊扰老夫人，明月头次撑这样的大场面，不由又问起二房几人。
　　明淑便道：“爹娘都去我外祖家了，该是没事的……我哥跟着表哥，也不晓得如何了。”明淑想着，也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哥哥了。
　　明月突然又想起在府上借居的吴氏同吴玉莹，叫人去问候了，嘱咐了院子里的人无事莫要出来。
　　这样吩咐一圈，几人便缩在屋里围着火炉子烤火。
　　明月放了两个地瓜上去烤着，心里一点也安定不下来。
　　怎么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明月干脆叫来翡翠，问道：“长丰园里都搬完了吗？”
　　翡翠又叫人去问了，这才能答道：“谢公子是搬走了，不晓得有没有留人下来。”
　　明月心里慌得厉害，就想晓得现下谢琅玉如何了，可她是屋里最大的一个，也不敢慌到脸上来，便道：“找个人去那园子里问问，看看外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翡翠连忙便遣人去问了，几人坐在屋里搓手等消息，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几人都吓了一跳，丫鬟们一时都聚在了一齐。
　　这声音怎么这样大？这是在做甚？明月连忙叫人去看，翡翠今个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急急地便去了，回来道：“是对街的，关着门不让进去搜，门都叫人拿柱子撞塌了！”
　　多少年了，苏州平和的很，莫说撞门了，犯案的都少有，忽然这样大的阵仗，不晓得是抄了多少人家。
　　明月心里惶惶的，不由细细地听着，还真能听见街上隐隐约约传来摔打的声音。
　　这条街可都是官老爷的宅子，向来是最安静的，走卒都注意着不往这边来的？
　　明月一下反应过来，晓得事态严重了，连忙带着几个妹妹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早听见动静了，现下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榻边揣着手，很沉得住气。
　　丫鬟们端了小凳，在榻边点了炉子，几个姐妹便围着老夫人坐下了。
　　老夫人叫丫鬟给几个姑娘拿果子吃，见几人都脸色不好看，不由道：“瞧你们吓得，抄家就抄家，同我们家有甚关系？我们家清清白白的，只有那做了亏心事的人家才要慌呢。”
　　话是这样讲，不说闺阁女子，就是那郎君，从没见过这个阵仗，隐约听着喊打喊杀的，哪里能不害怕。
　　明月她背都挺不直了，一个果子捏在手里，愣是捏出来满手油，道：“舅母现下出去，不晓得是做甚了。”
　　谢琅玉的伤不晓得如何了，又怕谢氏也受伤……明月简直坐立难安。
　　老夫人一眼就瞧出她心里想得什么，好笑道：“你舅母还有心思传话，那就是没什么大事，那婆子讲话也不清楚，你倒是该想想她为甚要同你传话……”
　　明月一愣，有些反应过来了，嘴里还是道：“叫我管好府上，免得下人们胡乱出去叫人冲撞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乘风都受伤了，你难道不先备个大夫吗？院子里也收拾出来，万一她是要叫人到府上来养伤呢。也不必担忧她，我问过门房了，带了会武的家丁，去衙门里了，在那地界，谁敢动她？”
　　明月恍然大悟，这才放下心，连连点头，叫了翡翠去收拾长丰园，又去找外院的大夫。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谢琅玉走了没两日呢，大夫也好好地在府上呢。
　　这样收拾完，也不好出去，几人便只能坐在屋里等消息了。
　　直直到了午时，还没消息传来，府外嘈杂的声音却一直都没褪，还时不时传来巨大的撞门声。
　　明月不住地喝茶，心想怎么还没消息来，又觉着这动静也太大了，一声一声地撞击声像是闷雷砸在耳边，让人心惊肉跳的，屋里几个女郎面色都是白的，从没见过这种粗暴的行径。
　　明月又叫那撞门声下了一跳，不由道：“老夫人，抄家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人家，那，关了门也是要抄的啊，何苦还这样挡着？”
　　那一声一声地撞击声，隐约夹杂着叫喊声，听得几个女眷心里直发毛。
　　老夫人也觉着不对劲，支着耳朵听着，还叫人去门边探消息了，想了想才笃定道：“怕不只是抄家，还有的要下大狱了。”
　　几个女郎都惊了，下大狱，寻常听都不会听见的词儿。
　　明月惊道：“不是收了家产便好了吗？钟家就是这样啊？怎么还要下大狱了，这么严重？”
　　明娇想起了方才传来响声的那家，似乎是她哪个手帕交的家，眼眶都红了。
　　老夫人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回忆道：“……还是我做女儿的时候，京城里有一桩科举舞弊案，天子一怒，从京城到苏州，凡事涉案者皆重罪，五族连坐……我那时太小了，隔壁的便是叫人抄了家，那真是人间惨相，官兵走了以后，家中没一块好地方，带不走的好物件都打砸了，还有反抗的当场便……家中的人，男丁发配边疆……”
　　老夫人没讲后边的，听着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还有凄厉的哭嚎声隐隐传到后院来了，不由神色沉凝，闷声道：“怕是盐务查出大问题了，先前也没通气，人家自然不愿意，以为抄了家产便好了，谁承想一家子都要下大狱入贱籍了……”
　　老夫人还有没讲的话，她若是遇见了这样的状况，怕也会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普通的抄家同一家子下大狱可不一样，前者损些财物，家中做官的摘了帽子，做这样的牺牲给下一辈铺路，也是可以的。
　　至于后者，一家子都赔进去了，做了贱籍，日后子辈连科举都不成，彻底没了指望……现下怕是想尽办法要给家中的晚辈找条生路，自然是死都不肯开门。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外头的摔打声越来越大，院子里的小丫鬟都吓哭了几个，老夫人便叫她们都到屋里来。
　　这时翡翠进来了，犹豫着在明月耳边低声道：“是隔壁府上的……那家的女郎哭叫的厉害，听着渗人，不晓得是如何了。”
　　明月一惊，想起方才那一阵哭嚎声，道：“是隔壁周家姐姐？这……”
　　明月坐不住了。
　　起身在院子口听了一会，确实有人在哭，那声音叫的凄惨，明月听得寒毛直竖，有些呼吸不过来。
　　明月连忙进了院子，坐在小凳上，笑着看向老夫人，“这，这要如何是好，周家姐姐少出门，她家中几个女郎身子都不好，可别闹出人命了……”
　　明月故意讲得含糊，那些抄家的怕是也不敢闹出人命……就怕那几个花一样的女子，其中有人起歹心，叫她们遭了不好的事情。
　　明月想起自个那日在山上，很难当做没听见……不做旁的，搭把手也是好的。
　　老夫人瞥她一眼，明月连忙又道：“闹这样大，只怕到时候还要连累咱们家了，不如派几个家丁去探探情况……”
　　老夫人沉默一会，叹了口气，道：“去去去，侧门开了便关上。”
　　明月连连点头，起身讲了好几句谢谢老夫人，连忙叫人去了。
　　见家丁带着棍棒去了，明月把手里的手炉捏了捏，心里难受的很，该受罚的要受罚，不该承受的屈辱也不该承受。
　　过了午时，几人都受惊了，有些响动就心惊肉跳，都没什么胃口，还是老夫人强硬着去厨房叫了膳食，几人围着桌子便吃起来了。
　　明月食不下咽，担心在外边的谢琅玉。他到底是受什么伤了，本来额上还带着伤呢，还有大舅舅二表哥，外边这样喊打喊杀的，他们现下在做甚。
　　膳还没用几口呢，外边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的打在耳膜便，叫人心口一跳，浑身一震。
　　明月本来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丸子，身子一颤，差点把碗摔了。
　　丫鬟连忙掀了帘子往外看，外头原本亮堂堂的，这下天都暗沉了，明月也跟着去外头看，只见天边黑云翻滚，明明是午时，却昏暗地仿佛要进入夜里了。
　　明月又侧着耳朵听，也不晓得隔壁府上到底如何了。她舔了舔唇，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明月坐回桌前，道：“外头变天了，怕是要下大雨。”
　　几个妹妹都没怎么吃饭，现下就更吃不下去了，这天气叫人心里沉甸甸的。
　　明月想起还在修整的院子，也叫人去看看情况了。
　　没一会，外边又是几声闷响，像是隔了老远传来的。
　　老夫人本来吃着饭食，听得皱了皱眉头，慢慢放下了碗筷。
　　李嬷嬷很快出去看情况了，明月把筷子放下，见明娇无心用膳，便也把她的筷子拿了，“好了，不想用就别用了。”
　　几人没等一会，李嬷嬷很快回来了，低声道：“竟是有人在撞我们家的门呢！”
　　屋里众人都是一惊，明月立刻起身，看着外边乌云笼罩的模样，听着前边隐隐约约传来的闷响，这下是要响到心里去了。
　　老夫人沉着脸道：“来的是哪个衙门的，咱们家清清白白，不沾这起子污秽事情，断没有上我们家门的道理！”
　　窗外一阵震耳的轰鸣声，随之而来的噼里啪啦的雨点声，下雨了，屋里一时安静极了。
　　老夫人叫明月扶着自己，起身就要去前院瞧。
　　明月扶她走了两步，她颤颤巍巍的，胳膊腿都是细细的一根，明月哪里忍心，道：“我先去瞧瞧，您别着急，万一是旁的呢？”
　　明月不等老夫人讲话，连忙便扶着老夫人坐下了，又叫翡翠打伞，在院子里点了几个婆子家丁，便要去前院了。
　　明娇明淑连忙要跟着，明娇道：“长姐你带着我，你别一个人去，我害怕。”
　　明月犹豫一会，便把两人也带上了，现下也没时间去找油衣了，丫鬟撑了伞，便匆匆去了。
　　雨慢慢下大了，明月走得匆忙，湿了鞋袜，翡翠几乎是小跑着跟着她。
　　才过了垂花门，那前边撞门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一声一声地像是在打人的耳朵上。
　　外院倒是没乱，几个家丁围着大门守着，外边一撞就顶上去，一些丫鬟受了惊，仓皇无措地守在边上。
　　明月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突然顿住了脚步，转身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明娇明淑连忙都跟着她，见她表情严肃，一声都不敢吭。
　　明月叫几人等在廊下，自个进了房里。明月抿着唇，把床头的箱子都打开了，到处翻找，在哪呢，像是放在这的，她找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放在梳妆台上了。
　　明月连忙把梳妆台上的几个匣子都打开了，找到了谢琅玉前几日给她的那张名帖。
　　明月翻开看了看，里边还夹着几张字条，也不晓得有没有用，但是拿着了就安心许多。
　　明月把名帖攥在手里，出了房便直直地往大门去了。
　　翡翠追着她打伞，明月越走越快，还是淋了雨，额发微微湿润，贴在额上。
　　前边还在撞门，下人们惶恐地拦着，搬了好几个门栓来挡着，外头的人来势汹汹，像是找了什么重物，预备着要撞门了，大门前安静一会，便忽然一声巨响，像是一道惊雷打在眼前，明淑吓得尖叫一声，几个丫鬟哭着抱在了一齐，就看着大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往里弹了一下又反弹回去，门上的门栓都有些弯了。
　　守在边上的小丫鬟都吓哭了，明月也面色发白，眼看着外边还在蓄力，这大门也经不起撞了。
　　翡翠打着伞，明月捏着拳头，喝了一声，“外头的是谁，认不认得清这是哪门哪户！”
　　外边安静一会，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本官手里有搜查令，一旦有嫌疑的，本官都有资格搜查，还请开门。”
　　这意思是还有她们自个开门了，明月气笑了，大声道：“我们家清清白白，家里的老爷也在外边查盐务呢，你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你讲自个是官，你就是官了？这番粗暴行径，无耻，与那土匪无异！”
　　雨声太大，明月几乎是吼完的，吼完身子都在发颤。
　　外边那个男子冷笑一声，叫人继续撞门。
　　明月咬了咬牙，大声道：“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毫无道理可言，就不怕时候我们家一纸状子告到京城里去！且看看你现下是何居心！你怕是……”
　　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门像是要叫人捅开了一样，明月惊得啊了一声，话讲了一半就吞在喉咙里，心口不住地狂跳起来，两个妹妹都过来挨着她，面色惨白的。
　　明月喃喃一句，“真是无法无天了。”
　　明月惶恐过后，反倒忽然平静下来，她推开翡翠的伞，淋着雨走到了屋檐下，轻声示意下人们让开。
　　明月提着裙子，悄悄把眼睛贴在了门缝处。
　　外边一行人穿着官服，身后的人也穿着衙役的服侍，一行大概二十几人，俱都带着刀。雨幕阻碍了视线，明月也认不得官服是不是真的，只好认真地记下了。
　　几个兵卒模样的人抬着一根粗壮的木头，正在蓄力，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撞在大门上。
　　明月咽了口口水，双手有些发颤，她道：“领头的，你晓不晓得这是谁家的亲眷？这是陈郡谢氏的姻亲！你连你主子的门户都摸不清楚吗！”
　　领头的是个看着年纪二十大几的郎君，穿着盔甲，眉毛很长，明月没在苏州的郎君里见过，还这般趾高气昂，明月只能大胆的推测他是打京城来的，诈他一诈。
　　明月讲完，迅速地离开了门缝，站到边上去了。
　　那个男人下一刻就猛地踹了一下门，差点就撞到了明月，厚重的朱红大门猛地弹了一下，震得门后的人寒毛直竖。
　　男人是赵侯手下的人，按身份来讲，谢琅玉还真是他名义上的主子，那个男人却毫不犹豫，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大声喝道：“撞门！谁晓得她讲得是真是假，多半是假冒谢氏姻亲！延误办案，这里头指不定是什么藏污纳垢的位处！”
　　这头上偌大的明府二字，竟然全然当做没瞧见！
　　明月有些慌了神，顺了顺气，叫人把府上的家丁都叫来了，家丁也将近数百人，只是比不上外头那些练家子，万一真开门了，还不晓得要如何呢。
　　这伙人是打算装不认识，打定主意要强抢了，他为何不打道就走？他肯定晓得明府同谢氏的关系的！明月脑子有些发懵，一着急反而更冷静，绞尽脑汁地像他到底要做甚，她木着脸站在雨里，翡翠惶恐的很，白着脸给她打伞。
　　明娇有些吓着了，小声哭道：“长姐，我害怕，要不开门吧，给点银子，把他们打发了……”
　　明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断然道：“不行，若是要银子，给就是了……可咱们院里的姑娘如何是好，他们若是不守规矩进来肆虐一番，你们还嫁不嫁人了！”
　　明月咽了咽口水，推开翡翠，又趴在门缝那看了会。那领头的人，她确实认不出来是谁，又叫两个妹妹小心看了看，也认不出来，绝对不是苏州的郎君。
　　明月低着头，心想，干脆赌一把，她把手里的拜帖打开，里边的纸条一分为二，仰着头喝了一声，“我是谢三爷身边的丫鬟，去长水的时候，我是见过你的，你现下翻脸不认人了，且等着日后吧！你且认认这是不是三爷的笔迹！”
　　明月把那一半纸条从门缝里塞出去了，心里狂跳起来。
　　这样的纸条给出去了，那人不可能不晓得明府是哪门哪户。若是还不认呢？还要闯进来呢，那怎么办？
　　外边安静一会，那个眉毛长长的男子一下就变了态度，拿着纸条笑道：“既然是这样，那下官眼拙打扰了，这便告辞了。”
　　男子拿着纸条，竟然真的带着身后的人退出了雨幕中。
　　明月咽了咽口水，在门缝里看了许久，瞧着那群人是真走了，明月背过身靠在门上，浑身都软了，心却放不下来。
　　这走得也太轻巧了，简直，简直就像是等着她递纸条一样。
　　明月擦了擦额上的雨水，打起精神来，叫下人们换了门栓，又强笑着安抚了一番，讲夜里大家一齐发赏钱，便把事情压在心里，领着两个受惊的妹妹回了后院。
　　正巧去隔壁府上的下人们也回来了，讲周家几个娘子现下都平安，一家子都入了苏州的牢狱。
　　两个妹妹眼睛都红了，方才受惊了，现下手脚都是软的，明月来不及伤感，连忙带着妹妹们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烤火。
　　老夫人见几人行迹狼狈，鞋袜都湿了，连忙问起了前边的事情。
　　丫鬟们去各自的院里取了鞋袜，三个姑娘坐在榻边换，明月慢吞吞地换着，把方才的事情讲了，也讲了自个觉着疑虑的位处，“他，那个郎君他走得太快了，真是叫我摸不着头脑了，这其中肯定有我没想明白的……我好怕给他惹麻烦了。”
　　这后边一个他指的自然是谢琅玉了。
　　老夫人哎了一声，“你们若是叫这人带着人进来了，才是给咱们全家惹大麻烦了，一屋子女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能顾好这后院，已是做得极好了。”
　　话是这么讲，明月心里依旧惴惴的，她怕自个给谢琅玉惹祸，她打小就怕这样。还不晓得谢琅玉身上的伤如何了，外头的家人是不是平安……
　　明月叹了口气，靠在榻边不讲话了。
　　外边下起了瓢泼大雨，下人们把屋里的帘子都打下来了。屋外传来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窗边是芭蕉叶被拍打的样子，明月闻着泥土混着雨水的气息，看着窗外走神，两个妹妹靠在一齐，没一会就蜷缩在老夫人的碧纱橱里睡着了。
　　明月过一会就小声问一下时辰，听见没消息就怔怔地望着窗口，老夫人靠在榻上，就这样看着她。
　　直直到了酉时，外头的街道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没消息传回来，明月强行镇定，在老夫人案头捡了个话本看了。
　　到了酉时末，外边的天全黑了，几个女眷围着桌子，端着碗，都没什么胃口。
　　老夫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现下衙门早就下职了，还不回来，连个消息都不传，难不成，难不成真在外头出意外了？
　　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不住地转着手里的碗，脸上的皮都纠在一起，叫人去门房探听，直直去了好几趟都没消息，几个女郎端着碗，一粒米也吃不下肚。
　　最后是一个婆子进来了，大声道：“回来了！要回来了！在前边那条街上了，估摸着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老夫人松了口气，碗掉在了桌上，一下就笑了，道：“好好好，这就好……真是吓人……”
　　明月连忙起身，低声问道：“那谢家公子呢？你可见着了，他如何了？”
　　婆子笑道：“瞧着车架了，也跟着来了呢。”
　　明月心里一松，露出个笑来，大声叫人看赏钱。两个妹妹都松了口气，一下觉着胃口都回来了。
　　老夫人笑着拍拍扶手，道：“去厨房吩咐，整一桌好菜来，今个都来我院子里吃好的！”
　　明月起了身，看着外头的茫茫夜色，大雨的声音打在耳边，她踌躇一会，小声叫翡翠拿伞来，低声道：“祖母，我去瞧瞧去，接接大舅舅他们。”
　　老夫人晓得她心里难受着，也不拦着，道：“去吧，都叫过来，那谢家郎君也叫来，一齐用膳罢……”
　　明月看了一会老夫人，转着手里的伞，眼眶微微泛红，她上前抱了老夫人一下，轻声讲了一句，“谢谢您……”
　　丫鬟们掀开帘子，翡翠打着伞，明月提起裙子，踏入了厚重的雨幕。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加油更新码字的~
　　后边会解释为什么没传消息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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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聪明
　　明月走了没一会, 两个妹妹也追了上来，便三个人一齐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啪嗒啪嗒地响, 前边的垂花门早早就打开了，下人们提着灯笼在这守着。
　　明月撑着伞，同两个妹妹站在垂花门前翘首以盼, 不晓得等了好久, 缓缓有车架在雨幕中驶来。
　　明月认出前边的是明家的车架。果然车架驶到近前，丫鬟下来搬凳，谢氏同明正谦就打上边下来了。
　　明月同两个妹妹连忙迎上去，就见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明正谦还挺稀奇的，道：“多少年了，没见过家里的丫头一齐来接我的。”
　　话还没讲完，明娇就扑上去了，明正谦连忙一个扭腰，便躲开了，明娇只好扑到谢氏怀里, 到自个亲娘身上哭起来了。
　　大房夫妻二人还不晓得府上叫人撞了门, 叫明娇扑得很是错愕，谢氏领着几人到了屋檐下，见她这幅模样，又见几个女孩都面色不好，不由道：“这是怎么了？”
　　明月把伞收了, 连忙道：“白日里府上出事了, 娇姐儿受了惊, 现下一时倒是讲不明白……舅舅舅母快去换衣裳, 去老夫人院里吃膳，那时再一齐讲。”
　　谢氏点点头，也不耽误，叫丫鬟们打着灯笼领路，夫妻二人便带着哭哭啼啼的明娇走了。
　　明月这才又打起伞，同明淑走到垂花门下，看着黑乎乎的青石板路，又过了又一炷香的功夫，明月的裙摆都叫大雨下湿了，这才见到一个车架缓缓驶来，车前挂着个灯笼，照出一圈雨幕，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垂花门前。
　　明月带着妹妹迎了上去，就见帘子一掀，明裕下来了，身上也是湿透了，头发都湿哒哒地往下掉水，明淑连忙上前给他打伞。
　　明月站在一旁，等两人打了招呼，这才道：“二表哥，你没伤着吧？”
　　明裕摇摇头，拿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水，示意身后的车厢里边，道：“谢表哥受伤了，现下倒是不好下马车，得直接去长丰园。”
　　明月连连点头，握着伞柄，正要往后退着让路。
　　车帘忽然就叫人掀开了，赵全福打车里探出头来，左右看道：“姑娘，姑娘？”
　　这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雨，雨声都糊耳朵，点着灯笼也瞧不见人，明月却晓得他是在唤自己，连忙哎了一声。
　　赵全福这才看向她，笑道：“三爷伤着了，不好同姑娘讲话，现下要去安置了。”
　　明月连声道：“好好好，伤的重不重呀？”
　　赵全福叹道：“您要是问奴才，奴才肯定讲重了，您等会再来问三爷，三爷又答不一样的话了。”
　　明月听得笑了笑，很想上去看看他，又怕他在车上呆久了难受，脚下不停地让到了一边，让了路，道：“快去吧，别在路上耽误了。”
　　赵全福点点头，进了车架叫马夫赶车了。
　　谢琅玉的车架走了，明淑便陪着明裕回了自个的院子里换衣裳，明月在垂花门前站了会，便独自回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没一会，一大家子就聚到老夫人的荣安堂里来了。
　　屋里点了小儿臂粗的蜡烛，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丫鬟们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桌人围着坐着，这个要喝茶，那个要搁手炉，热闹极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坐在主位，她就爱这热闹景象，看了好一会，才嗔怪地问起明正谦白日里到底是怎么了，“一整日也不传个消息来，那外头那么大的动静，家里又没个管事的，几个姑娘都吓着了。”
　　几个小娘子一整日都没好好吃饭，两个妹妹现下都狼吞虎咽的，闻言连连点头，明月还惦记着谢琅玉，食不知味的，勉强吃了两口便安静地听着几人讲话。
　　明正谦正要讲话，下人们便端了一锅姜汤来，谢氏连忙叫几个淋了雨水的来喝。
　　明正谦喝了姜汤，浑身暖洋洋的，这才有心力讲白日的事情，拿着筷子道：“原本遣了人回来的，怕是叫人路上拦了，娘你是不晓得，今个平和街一条街都乱了。”
　　明正谦边讲边叫人去问问，那几个下人夜里何时回来的。
　　老夫人点点头，又叫人给他盛了碗热汤，“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还有那隔壁的，那家里不是同你一个衙门的吗，也不沾盐务啊，怎么也一齐抓了……”
　　明正谦沉吟一会，捡了能讲的讲了，“这次真是猝不及防，连着查了上一辈的……本来上边传了消息，抄家补足其中亏空便好，不晓得怎么就变了，二十几家，大几百口人，全下了大狱……在苏州还不能审，全都要送到京城去……”
　　明月拨着碗里的丸子，连忙问道：“钟家呢，钟家昨日就抄了，今个难不成又抄了一遍？”
　　明正谦解释道：“钟家倒是没事，昨个抄的几家都没事，今个像是一下来阵仗了，哎呀，怪得很。”
　　明月问起隔壁的，“那周家姐姐呢，她们女眷也要一齐去吗？”
　　明正谦叹了口气，没讲多的，只道：“一齐的，都得去京城……这事情突然，乘风怕是养伤的时间都没有，过几日便要押解这些人回京城了。”
　　明月吃了口丸子，心里也难受起来，好在她早早就做好准备了，自个也想明白了，谢琅玉总得回去京城的，不由又问起谢琅玉的伤势来，“不晓得表哥是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
　　明正谦吃了口小菜，叫丫鬟那些热酒来，边道：“乘风在衙里坐镇……意外受的伤，腰上老长一条口子……人都抓起来了……城里处处生乱，我今个调了一整日的兵，忙得脚不着地……有不少浑水摸鱼的，抢了财物，苦主也告到衙门里来……”
　　明月听得抿了抿唇。
　　老夫人敏锐道：“今个你是不当值的，怎么把你叫去了？”
　　明正谦倒是很淡定，摆了摆手，低声道：“乘风使人来传我去的……乘风消息灵通，上头怕是要把我这位子动一动，这也三年了，到了年份了……就是不晓得往哪动，我上头那几个，也没听见升调的消息……”
　　老夫人闻言，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笃定道：“指不定就不在这苏州城了，你这个同知，再往上走就是这片江南了。”
　　明娇插了个嘴，道：“指不定要把爹爹调到京城里，做个京官呢！”
　　屋里人都乐了，谢氏见明娇这样，不由轻轻打了她一下，好笑道：“你真是比谁胃口都大。”
　　明月也忍不住笑，心想，若是舅舅能调去京城，那真是太好了，一家子都能在一起。
　　明月又想起了什么，看着谢氏，问道：“表哥伤的严重吗？还要舅母你急急地便去了。”
　　谢氏放下碗道：“乘风受伤了，好好养着该没什么大事，我去的时候，带了大夫的，怕他在府外无人照料，这才要他回府上来的……”
　　谢氏见老夫人没露出反对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道：“……就是那赵侯夫人，她怕是小产了……”
　　谢氏讲到后面压了压声音，接着道：“我去照顾了，在城里找了专门的大夫，这才废了一日的功夫，我哪里好丢手……”
　　几个女郎都有些唏嘘，这倒是比什么抄家离女郎们更近了。
　　谢氏讲完就摆手，示意几人不要在外边提起，问起白日里的事情来，“我听人讲，像是有人来撞门了？这，这同我们家没关系的呀，怎么撞我们家的门了？”
　　老夫人解释了几句，继续道：“估摸着是故意的，不晓得是为甚，门栓都要撞断了，满屋子的女眷吓得够呛。”
　　明正谦没想到家里还遭了这事，心里后怕的很，不由道：“怕是为着乘风来的，我明个找他讲了，看他晓不晓得……还得去衙门里告状，真是疯了不成，清清白白的人家，故意来撞我家的门，恐吓家中的女眷，告到京城也是有理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谢氏心有余悸，饭都吃不下了，不住地捏着娇姐儿的手脚，边道：“你现下讲这些有什么用！夜里写了状子告上去才有用，简直是欺人太甚！指不定瞧见了家里没有郎君，故意来的罢！”
　　明正谦叫她一吼就气弱了，讪讪一笑道：“我得同乘风先通个气嘛……我怀疑，是不是为了京里那回事……”
　　谢氏这下也都沉默了，同京里有关，那真是不好随意插手。
　　一桌吃到最后，桌上的菜吃了大半，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几个女郎都困了，怏怏地窝在椅子上，大人们喝着酒，还在聊白日里抄家的事情。
　　谢氏还握着筷子，心里戚戚，“那周家的，就在咱们隔壁呢，听闻家里不过几月的稚子都关在牢里了，这样的天气，要如何熬过去啊……”
　　明正谦则讲起了哪家富的流油，实在是贪的多，一个库房可以填补几家的空缺……
　　明月安静地听着，见吃得差不多了，便低声叫人去厨房提了食盒，待几人吃好喝好，踏着夜色回了院子里，已经快是戌时末了。
　　外头还在下雨，明月向老夫人知会过后，便提着食盒，去了谢琅玉的院子。
　　翡翠给明月打着伞，一手提着灯笼，灯笼也找不远，实在看不清脚下，便叫明月慢点走，叹道：“也不急着这一会，这路上多滑呀。”
　　翡翠这样讲着，自己倒是滑了一下，叫明月一把扶住了，明月吓了一跳，同翡翠笑了半天，于是也不急着走了，两人慢慢来了长丰园。
　　长丰园里灯火通明，下人们还在收拾，好在明月白日里叫人收拣过了，现下倒也能住人。
　　赵全福正端着个托盘打屋里出来，一见明月就笑了，道：“哎呀，贴心的姑娘，还送了膳食来了，快快快，进来，咱们三爷真是受罪了，就该来瞧瞧……”
　　赵全福把托盘递给一旁的小丫鬟，又接了明月手里的食盒，推了门，领着明月进去了。
　　明月从来没进过谢琅玉的卧房，掀开门口的帘子，里边迎面是一个高大的绣着山海的曲屏风，一旁是垂下来的绣花帘子，拿束带束着，最边上是个漂亮华贵的多宝格。
　　穿过这些摆设，就见到这房间十分宽大，摆设典雅，角落里点着炉子，最里边是一张拔步床，床上的床帘垂下来，一旁点着蜡烛，照得里边朦朦胧胧的。
　　明月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把一侧帘子打起来，挂在挂钩上，外头的光便照进来，明月闻到了那股很浅淡的香味，不由小心翼翼地坐在榻边。
　　谢琅玉正躺在床上，微微朝外偏着脸，长直的睫毛覆在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身上盖了层薄被。
　　帐子里昏暗，明月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额上还缠着绷带，明月沿着他的脸颊看到脖颈，接着是放在身侧的手。他人漂亮，手也生得好看，比明月的大很多。
　　明月安静地打量着他，看不出他哪儿受伤了。
　　赵全福已经搬了个小案来，把食盒里的物件拿出来摆好，谢琅玉还安静地躺着，明月见状，不由小声道：“他像是累了，要不别吃了？”
　　赵全福摆摆手，也小声道：“一整日没吃了。”
　　接着便叫了一声，“三爷，用些东西吧。”
　　谢琅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就半睁开了眼睛，他缓缓地眨了一下，就看着枕边绿色的衣摆，接着微微抬了抬脸，就看见了明月。
　　谢琅玉朝里边偏了偏脸，又闭上了眼睛，笑着嗯了一声，语气懒懒的，他接着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这才睁开眼睛看着明月，声音有些哑，“什么时辰了？”
　　明月讲戌时末了，她这么看着谢琅玉的眼睛，谢琅玉也躺着看着她，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总觉着他像是没睡醒，但是眼神却很清明了。
　　明月又看向一旁的小案，赵全福点了蜡烛，轻手轻脚地搁在桌上，桌上几个爽口的小菜，一碗肉粥，一碗藕汤。明月犹豫一会，没叫他用膳，先问伤势，“你伤的严不严重呀？”
　　谢琅玉讲不严重，赵全福连忙在一旁道：“哪里不严重，腰上划拉好长一条口子，这几日还有的忙，就为了这批人，要赶着回京城了，歇都没日子歇……”
　　赵全福比划了半个手臂长，龇牙道：“可深了，吓死老奴了，待会还要找个大夫来瞧呢。”
　　明月听得红了眼睛，很轻地捏了捏手，忽然起身端起了肉粥，又坐回床边，拿勺子舀了，就要喂给谢琅玉。
　　谢琅玉撑着坐起来了，他里边就穿了件亵衣，很单薄，他把被子提了提，安静地看着明月动作，见她作势要喂，不由道：“我自己来吧。”
　　明月不讲话，红着眼睛把勺子喂到他嘴边，坚持要喂他。
　　明月的眼神很……谢琅玉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安静一会，还是张口吃了。
　　明月看着他浅红色的唇变得更加红润，要拿帕子给他擦。
　　谢琅玉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了，任由她在自己嘴上糊了两下。
　　明月把帕子捏着，巴巴地问，“好吃吗？”
　　谢琅玉点了点头，莫名笑了笑，又嗯了一声。
　　明月连忙还要喂，谢琅玉笑着避了一下，道：“我自己来吧，你坐着，看着我吃，好不好？”
　　明月犹豫一会，点点头，这才让他自己吃了。
　　谢琅玉坐在榻上，他端着碗，身上搭着的被子就往下滑，拥在腰间。谢琅玉只穿了件亵衣，很轻薄的料子，明月先前就晓得，他看着瘦，其实并不文弱，衣服底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理……明月又想起了先前在山洞里的事情，不好意思多看，避开了目光。
　　赵全福就凑过来指了指谢琅玉的腰侧，依稀可见缠着绷带，道：“就是这，今年真是，不晓得犯了哪路神仙了……”
　　明月只瞟了一眼，谢琅玉也垂着头，按了按被子，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明月看不到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赵全福还讲呢，谢琅玉喝了口粥，好笑道：“别吓唬她了，给我拿件披风来吧。”
　　赵全福连连点头，道：“您平日里也这样爱护身子便好了，往日里要您披件您还不乐意呢。”
　　谢琅玉披了披风，靠在床头喝了一碗肉粥，明月就拿了双筷子，不住地给他夹菜，直直地看着他。
　　谢琅玉吃了片藕，让她别夹了，他端着碗，见她还望着，就道：“要尝尝吗？”
　　一碗肉粥，味道总归是那样的，没什么尝不尝的，明月却道：“你吃得饱吗？”
　　谢琅玉点点头，让赵全福又拿了个勺子来，把碗转了一下，道：“小心烫。”
　　明月坐在榻边，谢琅玉稳稳地端着碗，指尖烫得微红，明月就在他碗里舀了一下，抬眼看他一眼，送到嘴里喝了一口。
　　确实有点烫，没什么味道，明月喝了，莫名就不好意思一直看着了，谢琅玉便一个人喝粥了。
　　喝完以后，谢琅玉把碗搁在小案上，明月连忙把勺子也搁在碗里，同他的勺子靠在了一齐。
　　赵全福便把东西收走了，谢琅玉便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睛，神情有些懒散。明月坐在床边看着他，讲起了白日的事情。
　　谢琅玉安静地听她讲，最后道：“好勇敢……当时害怕吗？”
　　明月抿着唇笑了笑，讲不害怕，又有些紧张道：“那个字条……我当时没旁的法子了，那人拿了纸条就走了。”
　　谢琅玉便又问了那人的样子，明月仔仔细细地讲了。
　　谢琅玉道：“像是太子的人，他的妻子姓温，族中有个弟弟能对的上。”
　　明月见谢琅玉有数，心就放下了一半，有闲心问起旁的了，“太子妃什么年纪？长什么模样？”
　　明月见过身份最尊贵的夫人，还是赵侯夫人，确实是气质典雅，很有韵味的妇人，不晓得太子妃又是何等模样。
　　谢琅玉想了想，道：“二十九，长得应该还蛮高的。”
　　明月歪着脸看着他，“你这么清楚啊。”
　　谢琅玉笑了一下，黑色的披风披在身上，衬得他肤色冷白，这么靠在床头也不显狼狈，笑起来照样很招眼，他道：“我先前在礼部担了虚职，明年是太子妃的三十大寿，我来江南之前，朝堂上为了这事吵过架……我记得是为了太子妃一件礼服，本来从头到尾要镶嵌十八颗珍珠，太子妃像是镶了三十六颗……她个子应该是蛮高的。”
　　还大寿，讲得人家年纪多大似的，明月看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明月又想起那个字条，有些不安道：“是不是不该给他呀……我，我给的是我自个写得。”
　　明月今个在门缝里，给的是夹在名帖里的字条，她闲来无事照着谢琅玉的笔迹练的，她舍不得撕谢琅玉的名帖。
　　其实给不给，太子那伙人总会找到旁的理由，回到京城找事，但当谢琅玉听见明月讲，那是她自个写得时，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侧着头看着她，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明月脸一红，抿着唇也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学的可像了。”
　　谢琅玉笑过以后，没问她为什么学写自己的名字，只道：“以后如果给了名帖就能过的事，给了就算了。”
　　明月抿了抿唇，道：“我怕给你惹麻烦了。”
　　谢琅玉笑道：“我不怕的……且这不叫麻烦，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才叫麻烦。”
　　明月有些羞赧，她看了谢琅玉一眼，又很快地移开了眼神，问起来旁的，“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那么大的动静，抓了那么多人……你，是不是就要回京城了。”
　　谢琅玉道：“是京城里的人，先前来的时候，还带了密旨，要拿这次盐务动手。”
　　谢琅玉安静一会，道：“还有几日就要走了，比预计早了十来日。”
　　明月舍不得他，但是更担心他的伤势，不由道：“那你的伤怎么办呀，路上难免颠簸，哪里好养伤啊。”
　　明月还要讲什么，赵全福就又领了大夫来了，明月连忙让开位子，这个话头便也不讲了。
　　大夫就在床边给谢琅玉把脉，看他的脸色，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大夫才道：“有点发热，屋里还是多起几个火盆，明个怕是起不来，先好好养几日，再看看状况，若是不好，再开方子吃药吧。”
　　赵全福连连点头，大夫收拾东西，便住到隔壁厢房里去了。
　　明月都不晓得他还在发热，连忙要给谢琅玉解披风，也不拉着他讲话了，道：“你赶紧躺下吧，别更受寒了。”
　　谢琅玉自己解了，撑着手臂慢慢躺下了。
　　明月看不见他伤的怎么样，见他手臂的线条崩得紧紧的，动作又迟缓，就十分心疼，给他按了按被子，就要守着他睡觉。
　　帐子里很昏暗，谢琅玉微微侧着头看明月一会，明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没一会又侧到另一边去，像是闭上了眼睛。
　　明月就这么看着他发呆，看着他高高的鼻梁，光洁的脸颊，隆起的喉结……
　　过了许久，谢琅玉没忍住笑了一下，他还闭着眼睛，却轻声道：“快回去吧，明日再来，你这么看着我，我睡不着的。”
　　明月连忙哎了一声，莫名红了脸，又呆了一会，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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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发热
　　夜里天边打雷, 雷声轰隆隆的，震得耳朵里嗡嗡响，雷劈下来, 能照亮半个院子。
　　明月没睡好，早早就醒了，床帐都还没打起来, 影影绰绰见了翡翠在外边擦桌椅, 明月把手脚伸出被子外边，顿时就觉得凉飕飕的，屋里的炉子熄了有一会了。
　　明月躺了一会，彻底醒了神, 便叫了翡翠，道：“外边还在下雨吗？今个怎么这么冷呀？”
　　翡翠便停了手里的活计，把窗子打开了一扇，又来把床帐挂起来了，明月拥着被子坐起来，就见窗外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天色阴沉, 冷风幽幽地往屋里灌。
　　翡翠把帐子挂好了, 这才道：“今个是比昨个冷，今个正好立冬了。”
　　明月有些冷，翡翠打开窗子透了透气便关上了，絮叨道：“要加衣裳了，彻底冷起来了。”
　　翡翠自箱子里找出厚实的小袄来, 放在炉子上烘着了。
　　翡翠把屋里的帘子打起来, 外头就正好来了个小丫鬟, 小声讲了几句, 翡翠又问了几句，小丫鬟这才里开启。
　　翡翠进来，边帮明月系衣带，边道：“讲是前个去庄子上的人回来了，在二门处候着呢，姑娘要不要叫来问话？”
　　明月正穿外裳呢，有些惊讶，道：“怎么这么早？这才辰时呢，城门这会也才开吧？”
　　翡翠也觉着稀奇，方才便多问了两句，现下就道：“讲是昨个就到了，城里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吗……咱们外边这条街格外乱，他不敢进来，找了个客栈猫了一宿，今个清静了，便立刻上门了。”
　　明月坐在梳妆台前，道：“人没事吧，昨个兵荒马乱的，伤着倒是得不偿失了。”
　　翡翠笑着摇摇头，拿着牛角梳给明月梳头，“没事，这周武机灵着呢。”
　　明月到不急着见他，只道：“外头都消停了？”
　　昨个夜里都能听见街上乱糟糟的声音，现下倒是没听见动静了。
　　翡翠早早出去瞧了的，道：“应该是的，大夫人起得还早些呢，府上采买的都正常出行了，方才二门开了，二老爷二夫人都回来了。”
　　明月有些好笑，回来的这样早，看来昨个也吓得不轻。明月没多问，快快洗漱了，吃了早膳，也不叫周武多等，便传他来问话了。
　　明月心里还有事呢，她现下不晓得谢琅玉是个什么情况，昨个发热了，今个有没有好一些……心里老惦记着，但明月现下也不好意思整日往长丰园里跑。
　　先前旁人都不晓得，也不打眼，现下多半心里都有数了，明月若是还整日跑去，确实是有些招眼了。
　　明月定了定神，处理起庄子上的事情来，明月的院子也没个招待外人的正堂，于是不好在自个院子里招待周武，便去了隔壁老夫人的院子，在正堂里坐着，传他来问话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也来凑热闹。她今个穿得厚实，头上带着兔毛抹额，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老人家怕冷，她直直把手炉塞在袖摆里了。
　　明月看着好笑，道：“您吃早膳了吗？”
　　老夫人点点头，正要讲话呢，两个妹妹也来了，老夫人便招呼二人坐了。
　　明娇同明淑本来是去明月院子里的，见院子里没人，这才来了隔壁，天气冷了，都缩手缩脚地坐着了。
　　老夫人看得直撇眼睛，自个还缩在椅子上揣着手，还嫌弃道：“没个正形，畏畏缩缩地成何体统？”
　　两个妹妹便更缩头缩脑了，揣着手怏怏的，丧眉耷眼地缩在一齐。
　　明月倒是不怕冷，见几人这样觉着好笑，叫人多加了炭盆，好一会花厅里才暖和起来。
　　周武很快便来了，瞧着年轻健壮，这样的天气也不过穿厚一些，很会将阿虎，明月叫人给他一个凳子坐了。
　　周武给主子们请了安，便讲了庄子上的事情，这周武是周妈妈的娘家侄子，家里正好排行第五，便取了个周武的名字。
　　周武这次去庄子上，很是费了一番周折，但是不费辛苦，还真叫他查出了些隐情。
　　周武颇有些说书的天分，丫鬟端了些瓜果来，几人都听得聚精会神的。
　　原来是那庄子上一共八十二口人，管事一共有三个，其中张管事便是最大的。庄子上的收成，每年的进账，都是他一手过的。这些年来，庄子上的进账每年都是差不离的数字，甭管是闹灾还是丰收，进账绝不会相差百两银子，就是太稳了，这才叫人觉着不同寻常了。
　　周武去探了几次才摸出原委，原来是那张管事家中有一个独子，早年同村里的壮丁去了玉门关，一行百来号人，一个都没回来了，独留一群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吃饭都成了问题，好一些的还有族人救济，勉强过活，更多的就是没人管的，朝廷的抚恤也发不下来，孩子眼瞧着就要饿坏了，冬日里连个裹身的都没有，有的妇人一咬牙，含着泪要出门找活计做，但是哪来这么容易，城里最怕这样的妇孺，容易招麻烦，轻易不招用，要不就是叫人捆了卖了，比死都不如。
　　张管事许是看着自己死去的儿子，还有嗷嗷待哺的孙儿，便软了心肠，私下收留了一批孤儿寡母，数来竟有百人，在庄子上做事吃饭，因此账目上却不见金银消耗，每年只少些粮食收成。
　　周武去的时候，发现这些妇孺大多都住在地窖里，寻常不发出声音，因此明月上次去便没发觉异样，只是那地窖又不通气又不通风，前些日子下大雨，底下都淹了，还得住，还害病了几个孩子，也着实是可怜。
　　周武讲完，明娇听得直皱眉，手里的地瓜都吃不下去了，道：“多可怜啊，这张管事想来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明娇是想起了李夫人了，当年许是就是这样的状况，这才叫她母子分离。
　　老夫人倒是冷哼一声，搓着手道：“拿主家的银钱救济人，真是大方事……且不说他有没有从中牟利，日后若是出了乱子，他能出来顶着不成？害人的东西。”
　　明月有些疑惑，想了想才道：“朝廷的抚恤为何一年比一年少？这是哪个衙门管的呀？”
　　老夫人不管这个，只瞪着她道：“你要如何，真把这群妇孺收录了吗？叫她们白吃白喝？升米恩斗米仇，养来养去，你当心自个麻烦上身……”
　　明月连忙摇头，保证道：“不会不会……只是也着实可怜，就这么赶出去了，难免惹人非议，不如……”
　　明月仔细地想了想，这些妇孺着实可怜，明月不能在这大冬日里把人赶出去这是怎么，但她也不能毫无原则地做善事，便道：“我不是有个绣楼吗，还是母亲嫁妆里的……同她们讲明白了，愿意留下来便留下来，只是要签字画押，讲明情况，在按一份手印，这样学上几日手艺，织布的便织布，缝衣的便缝衣，我按寻常人的工钱给，也不耽误事，多少叫她们混个温饱……不愿意的便离开，总之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呆在庄子上。”
　　这些妇孺大多年纪都不大，只是现下的风气，她们就是再能干也找不着位处，抱着孩子饿肚子，明月不过是给了个活计，明月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又强调道：“做不好也叫她们走人，就当招工了。”
　　老夫人靠在椅子上，有些不满意，却还是点了点头。日后讲出去，倒也是个好名声。
　　明月松了口气，便叫人安排去了，还有那个张管事，明月免了他的职，这样自作主张，也免不了一顿罚。
　　周武走了，祖孙几人便围着火盆吃地瓜了，没吃一会，谢氏就同吴氏一齐来了。屋里连忙又添了几个椅子，这才坐下。
　　吴氏笑呵呵的，叫丫鬟给自己也拿个地瓜，边剥皮边同老夫人道：“娘你是不晓得，昨个真是吓人，本来当日就要回的，下了牌桌，街上人都没了，到处喊打喊杀的，硬是住了一夜……”
　　吴氏素来心大，老夫人同她讲不到一齐去，敷衍地摆摆手，道：“没伤着吧？”
　　吴氏连连点头，心有余悸道：“咱们打完牌都要戌时了，钱家夫人都不敢走，就留在我娘家过夜了……”
　　真是跟唱大戏一样，明月同两个妹妹对视一眼，都偷偷笑起来。
　　谢氏听得眼皮子直跳，随口问了几句，赶紧讲起了赵侯夫人的事情，道：“乘风估摸着过两日便要走了，这行犯人急着押解……就是那赵侯夫人，小产又不比旁的受伤，此番可是元气大伤，倒是不好随意挪动，估摸着要留在苏州将养数月……”
　　老夫人沉吟一会，道：“备了礼去瞧瞧，不好近也不好远，你好好掂量着。”
　　谢氏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这番完了，她看着明月，手里拨了拨地瓜，心里直发愁。
　　谢氏一点也不觉着明月同谢琅玉的婚事能顺利，她那个姐姐素来强势，乘风背后又有多少人的期许，娶一个远在苏州的孤女……
　　谢氏在心里叹口气，吃了口地瓜不讲话了。
　　到了午时，几人便一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用膳。
　　几个女郎起哄要吃锅子，谢氏再怎么嫌弃，老夫人拍板讲吃锅子，屋里便架起来了，没一会就烧的热腾腾的，看着就舒服。
　　明月热得把外裳都脱了，穿着里边的小袄，面上还红扑扑的。
　　吴氏笑道：“今个都冬至了……还是月丫头火气好，这两个都怕冷。”
　　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是真的不怕冷，一年四季手脚都是暖的。
　　明娇在一旁搓着手，叫丫鬟给她夹肉丸子，还心心念念着要过年了，道：“我过年要放爆竹的，哎呀，我恨不得现在就放……”
　　老夫人好笑道：“现下才几月？”
　　谢氏看不得明娇嘚瑟的样子，给她夹了菜，训道：“你爹先前讲得话你都忘记了？城西就有个放爆竹炸了手的，你日后就一个手，看你怕不怕……”
　　明娇直撇嘴，明月好笑道：“都要过年了，舅母你这样讲多不吉利呀。”
　　谢氏摆手示意不讲了，不过年关将至，确实要早早做起准备来，不由道：“等到年前，家里请人来做做法事吧，去去这一年的晦气。”
　　老夫人喝着汤，自然是同意的，“今年着实运道不好，该请人来热闹热闹。”
　　现下倒是不好定日子，只讲了去哪个山头的道士好一些，女郎们懒得操心这些事情，埋头苦吃起来。
　　到了下午，一些琐事就算处理完了，谢氏看着外头还下雨，有些发愁怕院子淹了，赶着去处理了。老夫人同两个妹妹午睡去，吴氏无事可做，要拉着明月打牌，明月连忙拒绝，凑了几刻钟才找了会打牌的婆子，给吴氏解闷去了。
　　明月自个则披了披风，去后边看院子修的如何了。
　　院子里今个停工，下人把门推开叫她看，明月探着身子往里瞧，门前的青石板路已经修出来了，明月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也没进去。
　　没一会便回去练字看账本了，这些都做了，便是真的无事可做了，明月想着，这样便可以去瞧瞧谢琅玉了，这个时辰也不打眼，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正要去的时候，周武又来上门了，这回为的是谢欢的事情。
　　明月只好停了脚步，就是心里还是惦记，怕谢琅玉不舒服，想了想，便叫秋雁先去问问了，自个在抱厦里招待周武。
　　明月笑道：“院子小了，委屈你在这外边受冷了。”
　　周武连连摇头，笑着讲不会不会。
　　周武有些本事在身上，还真摸出了谢欢一些事情，他先前就探到了此事，见方才在老夫人院子里还有旁的人，便忍住没讲，现下才私下来拜访明月。
　　周武道：“那谢娘子在府外找了个宅子住了，本来啊，奴才是没找着什么不对的，但是，就在昨个，那条街上乱了，寻常人都不出门了，奴才四处找旅店住，寻思着顺路去悄悄……正巧就撞见了，一伙人上了谢娘子的宅子，拿着大刀，像是来守宅子的……”
　　“奴才寻思着不对劲啊，这谢娘子除了咱们家，那在苏州无亲无故的，哪里来的人，还特意来一趟……奴才便仔细守了，都没去旅店住呢，搁那角落里窝了一夜……三更天的时候，外头不闹了，那伙人便又悄悄出来了，奴才一想，若是光明正大，哪里需要三更天出来啊，觉着其中有不妥，便小心跟着，竟是进了赵侯府上！”
　　明月搓了搓手，叫他讲得都有些激动了，不由站了起来，在屋里打了个转，笃定了心里的猜想，小声道：“这谢欢，她多半是同赵侯长子有事，不是相好的，便也是友人了……”
　　明月转了一圈，又坐在椅子上，觉着这事一时半会还真是难办，虽说晓得不对劲的地方了，可是还是没证据，且就这么把这事捅出去了，不一定能叫谢欢不好……首先赵侯夫人定是晓得的，不然上次也不会咽了苦水原谅谢欢了，这么讲出去了，指不定还要维护谢欢，免得坏了她儿子的名声……
　　明月细细地想了一会，蹙着眉道：“你日后继续盯着，切记莫要声张。”
　　周武连连点头，明月原本对此事没抱太大希望的，没想到这周武还有些能内，又看他这样辛苦，少不得给了些赏钱，周武便笑眯眯地退下了。
　　翡翠给炉子添了添炭火，道：“这谢娘子也是个谨慎人，寻常抓不到她的错处的。”
　　当初一来苏州，同谢氏打得火热，到最后什么信物也没留下，拆了明月的婚事，自个也干干净净的，后来在山上，出了那档子事，她现下闭门不出，找茬都找不上她，谢氏忌惮家里几个女孩，还得忍着恶心吞了这口恶气。
　　明月嘶了一声，她不愿意去强找谢欢的麻烦，到时候有理也成没理了，明月想了想，道：“得等她犯错才是，山上那事面上已经过去了……真是恶心人……你派人去注意赵侯府上的动向，现下按兵不动，倒是也有好处……日后再动起来，怎么着也扯不到我身上……”
　　明月不耐烦管谢欢了，就这几日了，谢琅玉要回京城了，谁都比谢欢重要。
　　明月又等了一会，秋雁还不回来，明月都有些担心她了，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了，不由道：“路上湿滑，她可别是摔着了。”
　　翡翠收了鸡毛掸子，掀了帘子往外瞧，道：“现下都是小雨了，倒不至于摔了。”
　　明月慢慢等不了了，照了照镜子，又穿了披风，便要去长丰园了。
　　这时，一个穿小袄的丫鬟来了，明月只好止了步，在心里叹了口气，叫她进来讲话，笑道：“你是……舅母身边的，来这作甚啊？”
　　小丫鬟叫翡翠给了杯热茶，端着道：“前边讲是赵侯家的娘子，同两个郎君上门来了，大夫人叫我来传几个姑娘一齐去待客。”
　　郎君？明月有些疑惑，“是赵侯家的郎君吗？”
　　小丫鬟摇摇头，道：“奴婢倒是不晓得了。”
　　明月理了理披风，没急着去，坐在屋里等了好一会，秋雁才回来了。
　　明月见她并未摔跤的模样，这才放心，叫人给她到了热茶，坐在小案边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怎么去了这样久？我都怕你是路上摔着了，方才还要去找你呢。”
　　秋雁满打满算不过去了两刻钟呢，茶都不喝了，连忙道：“真是冤死我了，这一去一来的，满院子数我最快了。”
　　秋雁像是要跳脚一样，明月没忍住笑了一下，道：“对不住对不住，容你喝口热茶再讲。”
　　秋雁倒是不喝了，道：“奴婢还是先讲了吧，不耽误姑娘了……听紫竹姐姐讲的，生病了，像是发热了，大夫人也请了大夫来……直直睡到现在，都起不来了。”
　　明月呆了一下，把手炉放下了，道：“这样严重吗？”
　　明月咽了下口水，坐在椅子上想起自己还是好几年前生过一次病，难受得很，且不讲他身上还有伤呢。
　　明月心情低落下来，又连忙打起精神来，把手炉拿了，快快穿好衣裳。
　　现下不好抛下客人失了礼数，那就快去招待了，若是无事，她露个面就走，赶紧去瞧瞧谢琅玉了。
　　明月自个撑了伞，把披风拢好，便要这样出门了，还道：“都自个打伞，这样才走得快呢。”
　　路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气湿润得很，谢氏今个在花厅里招待客人，明月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走得快，身上的衣袍叫飘雨沁湿了，翡翠连忙拿了干净的帕子擦。
　　明月隐约听见里边有人讲话，她轻手轻脚地把伞收了，交给翡翠，又示意丫鬟不要掀开帘子，便安静地听了会。
　　只听见明娇讲话的声音，还有赵霜商应和的声音，也没听见郎君讲话。
　　明月召来一旁的小丫鬟，笑道：“你可记得哪个姑娘最先来的？”
　　明月长得好，又这样亲和的笑，小丫鬟也忍不住笑道：“是二娘子呢，她早早就来了。”
　　明月叫翡翠给她个碎银，笑着继续问道：“那两个郎君你熟脸不？”
　　小丫鬟捏了银子笑得眯了眼睛，道：“不曾见过呢，一个生得挺高的。”
　　小丫鬟又压了压声音，道：“一个坐着来的呢。”
　　明月心里有数了，一个该是赵侯长子，一个多半是京城来的郎君，谢氏要给明娇相看呢，就是不晓得相看的是这两人里的哪一个。
　　丫鬟掀了帘子，明月弯弯腰进去了，抬头就见里边正热闹。谢氏穿着云锦大袖衣，头面齐整，正面带笑容坐在主位上，一旁是明娇明淑二姐妹，都穿的靓丽，手脚规矩地放着。一旁是赵霜商穿了件红色的大袖衣，底下一件石榴裙，一旁是两个脸生的郎君。
　　明月草草看了一眼，便笑着给谢氏行礼，又同几个姐妹问安，便坐在明淑身旁了。
　　谢氏看她坐下了，便笑道：“这是我们府上的大姑娘……你瞧，这个是霜商的长兄，赵家时枢，这是霜商的表兄，温家冀远……都算是远亲了，月娘你可唤声表哥，总归是咱们家攀亲戚了……”
　　明月连忙点头，笑着叫了人，两个郎君也守礼地回应。
　　明月慢慢认出了，这个温冀远，不就是昨日上门撞门的人吗。明月面上不动声色，倒是不晓得谢氏认不认得他。
　　谢氏等几人见完礼，就笑道：“真是稀客，昨日实在是误会一场，你们这么上门，弄得我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谢氏这话有些不阴不阳的，她心里也恼火着呢，昨个撞了门，今个就上门来了，真是把人当傻子了，这样就想了了不成……
　　赵时枢坐在轮椅上，穿了淡色的长袍，头发规整，相貌寻常，腿上盖着毯子，瞧不见腿下是什么状况，明月因着谢欢打量了他几眼，却守礼地没有多瞧。
　　一旁的温冀远相貌堂堂，气度过人，姓氏也同谢琅玉讲的对上了，是太子妃的族弟。他穿了件亮色的长袍，脸上笑嘻嘻的，现下已经完全不见昨日在门外跋扈的样子了。明月对他印象却实在太差，并不多看他。
　　谢氏讲完话，里头的意思几人都听得懂，赵时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无奈，温冀远托人找上了侯府，他毕竟是太子的妻弟，赵侯也得给面子，不得不给两家说和来了。
　　赵时枢相貌寻常，谈吐倒是斯文有礼，有些局促地笑道：“是我们失礼了，温表弟还备了薄礼，昨日实在兵荒马乱，多有冒犯了。”
　　谢氏皮笑肉不笑，道：“冒犯什么，总归也没进来，换了个门栓，不就同往常一样了……”
　　赵时枢尴尬地笑了笑，一旁的温冀远又道歉起来，他看着很英武，讲起话来却一点也不果断，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讲，身边的两个妹妹都凑着讲小话。
　　明月安静地坐着，见花厅里几人你来我往，吵吵嚷嚷的，谢氏话里带着刀子，她适时地插上两句话助威平气……就这么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明月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天都黑了。
　　明月抿了抿唇，心想，怎么过得这样快，又见温冀远还在讲，还时不时看看她，只觉得真是吵耳朵，一个大男人，哪来这样多的话。
　　谢琅玉都病得起不来了，明月现下就想去瞧瞧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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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吃酒
　　丫鬟们进来点了蜡烛, 屋里讲话的几人慢慢都安静了，不尴不尬地坐着。温冀远在屋里看了一圈，笑道：“我还带了赔礼, 不敢叫夫人原谅，只算我自个赔罪的。”
　　谢氏靠在玫瑰椅上笑了笑，看着手里的手炉不讲话, 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年纪小, 哪里至于叫你赔罪，可别讲这样的话……”
　　温冀远相貌堂堂，肤色微黑，瞧着是个练家子, 闻言就不讲话了，反而看向赵时枢。
　　谢氏不接他的话茬，赵时枢这时就派上用场了。
　　赵时枢看着是个没脾气的人，心里叫苦，面上还是斯斯文文地打圆场。
　　谢氏含含糊糊地点头，态度暧昧，不接这两人的话茬。明正谦在衙门里还不晓得是怎么状况呢, 谢氏摸不准拿什么态度对待, 便索性打起了太极。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谢氏几次端茶送客，态度渐渐也不委婉了，丫鬟们上了好几轮茶水，这几人像是看不懂, 愣是坐了个把时辰。
　　眼见天黑了, 不留饭倒是他们家失礼了, 谢氏脸上还带着笑, 道：“府上难得热闹，一下都这个时辰了，不如留下吃个便饭？”
　　赵时枢还没讲话，温冀远便拱拱手，理所应当道：“那边叨扰了。”
　　赵霜商同明娇在边上打得火热，也连连点头，道：“多些夫人招待了。”
　　谢氏笑着点点头，没讲话，叫下人去备膳了，又低声让人去二门守着，大老爷差不多要下职了，只要一回来，就把速速人领到这来。
　　谢氏算是明白了，多半是来见明正谦的，不然何至于死皮赖脸留到现下。
　　明月安静地坐着，悄悄踮了一下脚，见丫鬟们开始规制桌椅了，便晓得怕是要陪着用膳了。两个郎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边上的明娇已经坐不住了，叫了对面的赵霜商，几人翻花绳起来，谢氏皮笑肉不笑，手里的炉子要捏坏了都。
　　明月看得好笑，低头喝茶掩饰过去了。
　　大舅舅过了差不多两刻钟便回来了，几人相见，免不得又是一番寒暄，推辞几句，一行人就在花厅里用膳了。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在一旁侍奉，添酒添菜，把屋里的炉子点的火热，主人家笑着吃喝，面上都是热出来的红晕。
　　明正谦面上看不出什么，还穿着官服呢，笑眯眯地讲话，温冀远像是奔着他来的，两人讲得都是些寻常话。
　　明月慢吞吞地填饱自个的肚子，想着这几人是为什么来的。
　　难不成还真是为了道歉，但是温冀远昨个的模样可一点也瞧不出歉意，明月还能感觉到他在隐晦地打量自己，不由有些恶寒，好在他很快移开了眼神。
　　这顿饭吃到了戌时，待几人离开以后，一家子又坐在一齐讲了会话，这才各自离去。
　　明正谦方才喝了些酒，这会回了院里，瘫在太师椅上昏昏欲睡，下人轻手轻脚地给他脱鞋，又在屋里点蜡烛，拨炭火。
　　谢氏在梳妆台前卸头面，见他这个模样，心里嫌弃，卸了钗环，便起身没好气地拍他一下，道：“快去洗洗，这味道熏死人了。”
　　明正谦打了个哈欠，顺了顺自个的胡子，叉着腰，摇摇晃晃地便去洗漱了。谢氏不等他，去了隔壁厢房里洗漱，夜里两人一齐吹灯上了榻。
　　明正谦洗漱过后，倒是清醒了许多，帐子里昏暗着，他眯着眼睛想事情，一旁的谢氏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便听明正谦忽然道：“那温冀远，今个上门来，不会是来相看我们家的姑娘的吧……”
　　谢氏一讲这个就不困了，连忙道：“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讲是打京城来的表哥，我心想，非亲非故的，这就自称表亲了，多半就是来相看的，便叫了娇姐儿去屏风后边了……那温冀远，起先来我不晓得他是昨个撞门的，觉着他仪表堂堂，身份也拿得出手……这才叫了娇姐儿出来见人，谁晓得，他便讲了自个是昨个撞门的那个……”
　　谢氏想着就觉着这人做事不过脑子，道：“忒没规矩了，他估摸着，为了旁的来的，总之不像是说亲，一眼也没瞧过咱们娇姐儿……”
　　明正谦想了想，没讲这个，倒是忽然问起了明月，道：“月丫头这事，你预备怎么着？”
　　谢氏这下彻底醒神了，她掀了被子，盘腿坐起来，瞪着明正谦道：“你这话讲得，好像我能做主一样。”
　　明正谦枕着手哎呀一声，道：“这事都这样了，咱们这不是商量个章程出来吗？难不成就叫两个小辈自个来？月姐儿日后出嫁，你不送嫁？你不添妆？”
　　谢氏就发愁这事呢，不由道：“但凡她能嫁出去，我自然是送嫁添妆样样不缺她的……但是，这事，它就不好成啊……怎么叫你这么一讲，仿佛已经板上钉钉了似的……”
　　明正谦也坐起来，道：“你怎么这么想，不就是门亲事吗，成就成，不成就拉到……再说了，你自个数数，自你来了苏州，多少年没回去了？二十几年了，你晓得京城如今是什么状况，你多少年没同你姐姐讲话了？叫我看来，兴许她就喜欢月姐儿呢！”
　　明正谦看着她，“你今个同我细讲细讲，你是不是心里还膈应呢，这么多年了……”
　　谢氏一下就炸了，道：“是是是，这话讲得，就你是好人了，你大方！你大气！当初我就该不嫁你，我哪里配嫁给你啊，我嫁给你，跟着你到苏州这穷乡僻壤！我到这里来享福来了！我这日子过得真舒坦啊！小姑子小姑子走得不体面，妯娌妯娌不管事，婆婆婆婆也不亲厚，整日拿白眼瞧我，生了儿女都不争气，我多想回京城去啊！我哪里敢膈应！”
　　明正谦连忙去床头把灯点了，回头，果然就见谢氏哭上了。
　　明正谦讪讪道：“你，你讲这么多，我就随口提一句嘛，不回去就不回去，你那口气若是还没散，再等十年不回去都行……”
　　谢氏一挺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现下已经不是我散不散气可！祁哥儿娇姐儿，没一个能给我争脸的……我打小就不如我姐姐，你还让我回去，回去现眼吗！”
　　谢氏咬牙小声道：“你真是黑心肝！”
　　明正谦一只手背拍着手心，苦口婆心道：“我这是为了谁，真是不识好人心，那是你的娘家！你不回去，吃亏的是你自个！”
　　谢氏给自个擦了擦眼泪，她心里明白，就是没个台阶下，不由瞪着明正谦不讲话了。
　　过了一会，明正谦叹了口气，“那是你的娘家，你想给娇姐儿说亲事，何苦到处舍笑脸搭人，何不托付于你姐姐，就为了这一口气，要损了娇姐儿的姻缘吗？”
　　明正谦又道：“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儿女……你先前还想着搭那谢家娘子，想搭郡主娘娘，你，你何苦啊……如今这机会就在眼前，何不推着月姐儿一把，叫她乘风而上呢……月姐儿打咱们家出去的，日后，若是成事了……”
　　明正谦讲着压了压声音，道：“你还愁祁哥儿的以后？还愁娇姐儿没个好亲事？”
　　谢氏哪里不明白这样的道理，没好气道：“你讲得我跟着黑心舅母，要阻她的前程一样，我对她哪里不用心，若是她能好，整个府都争光，我自是高兴极了的，这样的道理我不懂吗……可我怎么推她，我同京城里，二十几年未书信了，上次还是乘风写信要来，近来才热乎一些……”
　　谢氏拉不下脸，含泪道：“当年家里遭难了，姐姐合离归家，我这才……”谢氏忽然想起什么，看了明正谦一眼，不讲了，她陈郡谢氏出身，就是家里那时遭难了，这才嫁了明正谦。
　　当年那一水的进士，包括明正谦，谢氏其实都瞧不上，若不是姐姐出了事，连累了家里，她少说也是个大家宗妇，哪里至于急急地嫁出来避难。
　　不过那都是早年的事了，谢氏现下自然不会这么想。
　　明正谦哼了一声，瞥着她道：“我是不敢讲话了。”
　　谢氏挂不下脸，也冷哼了一声。她后来也满意明正谦，谢家中几次颠覆，大起大落，明正谦从不同她疏远避难，只是当年为了姐姐低嫁的事情终究是一根刺卡在心里，谢氏想想就心酸，道：“我母亲素来偏心，疼我姐姐多于我，当年不顾我还未出嫁，执意叫姐姐合离归家，我现下都记得，我们谢家女郎，往日出门的时候，虽不至于众星捧月，那也是呼朋引伴，上京哪个女郎不以同谢家女郎一齐为容？……姐夫遭难了，姐姐归了家，那些日子，谢家风雨飘摇，叫我被退了亲事，受了不晓得多少白眼，往日里的好友都不肯见，我办了宴，一个都不来……”
　　谢氏擦了擦眼泪，“我不晓得我母亲是怎么想的，姐姐重要，我就不打紧了……”
　　明正谦瞧她这样也心疼，闷声给她丢了个帕子，劝解道：“我看我那岳母，倒是最疼你的，你那亲事，一见你家出事了就退亲，这算什么好亲事？”
　　谢氏擦了擦鼻涕，她这么些年也想明白了，但是总是绕不过这个坎，“她就不怕，万一我真嫁不出去了，在家里老死吗？”
　　明正谦摆摆手，也后悔提了她的伤心事，连忙示意不讲这个了，“一讲你就哭哭啼啼的，忘了算了……你给个准话，月姐儿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谢氏想了想，道：“我除了推她还能怎么办！我自是希望她好好的！”
　　谢氏不晓得想起了什么，浑身都没劲了，“我姐姐那个人，她不会听我讲话的……”
　　明正谦倒是不为难她，只道：“有你这个态度便好了，月丫头早算作我们家的姑娘了，日后嫁出去，我们是娘家，要给她撑腰的，你现下就把态度摆明了，既然已经想好了，明个便修书一封，寄到京城去……”
　　谢氏气笑了，“我二十几年只同他们来往节礼，忽然叫我寄一封信过去，告诉我那姐姐，姐姐，大喜啊，你儿子在我这办了件大事……”
　　谢氏光是想想就有些气短，心里又难受起来，“我不过是想在她跟前有些体面，却总是没脸的那个，她日后指不定怎么想我呢，还以为我故意巴着乘风，把自家的女孩拉来牵线呢……”
　　谢氏想完，明正谦拍拍她的背，到底是大局为重，谢氏也是晓得轻重的，只道：“头一个该叫乘风讲，乘风讲了，我再出面，若是乘风都没讲，我这样急急地出面，这算什么事……”
　　明正谦见她这样想，沉吟了一下，道：“我也好好在衙里运作一番，明年，指不定，真能去京城呢。”
　　谢氏想起京城心里就戚戚，一时倒是想起了李家，不由拍拍明正谦，道：“我已经许久没请李家二夫人喝茶了，她倒是又提了几次娇姐儿的婚事，我犹豫着呢，李君延倒是个好孩子，家世也好，就是家里乱，李二夫人态度倒是不错，叫我再想想……不讲这个了，若是不结亲了，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毕竟还在你头上呢……”
　　明正谦摇摇头，打了个哈欠，道：“他家如今还是李大老爷当家。”
　　明正谦窝在床头，又提起那个温冀远，缓缓道：“他目的不纯，日后若是再来，你草草应付，他怕是为着太子……”
　　明正谦没讲，暗示地看了谢氏一眼。谢氏自然晓得其中关窍，只道：“打晓得他姓温，我心里便晓得要远着他了……”
　　二人又私话几句，便双双睡去了。
　　·
　　明月在自个院子里洗漱了，又把衣裳穿起来了，她边系着带子，边道：“也不晓得橘如现下是什么状况，家里也没个响动的。”
　　翡翠见她把小袄穿上了，便拿着披风给她披上，道：“没响动才好呢，过几日您自可上门去，奴婢看那赵家人都忠厚，钟娘子日后定会美满的。”
　　明月稍微宽了宽心，抬起手臂道：“什么钟娘子，现下不能叫钟娘子了，要叫赵夫人……”
　　明月讲着讲着还有些乐了，道：“我当着橘如的面叫，倒像是自个比她矮了一辈一样，真有意思。”
　　明月穿好了衣裳，在镜子前照了照，便匆匆出去了。
　　翡翠连忙打着伞，又见没下雨，还是把伞带着了，两人走出了院子，翡翠忽然叫了一声，道：“没打灯笼呢，哎呦，姑娘且等等，奴婢点一个去。”
　　明月连忙把她拽住，道：“别费劲了，这屋檐下都是灯笼，哪里还看不见路了。”
　　·
　　长丰园里，谢琅玉穿着亵衣，身上搭了薄被，靠在床头就着烛火看书。
　　屋里点着炉子，又开着窗子透气，赵全福没一会进来了，掀着帘子笑道：“姑娘来了，灯笼都没打呢，走到园子里了。”
　　谢琅玉抬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把手里的书合上了，道：“再来晚一点能就寝了。”
　　赵全福哎呦一声，拨了拨炭火，道：“讲些不规矩的话。”
　　谢琅玉笑了笑，把书丢在了床头，他扯了一下被子，过了会，又撑着起了身，道：“算了，穿衣裳吧。”
　　赵全福道：“折腾什么，奴才给您披个披风吧。”
　　谢琅玉伤在腰背上，确实不好折腾，他没答话，只安静地下了榻，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身体都轻松了许多，他站着比赵全福高了许多。
　　赵全福还絮叨，“何苦折腾，平白扯着伤口了，奴才给您披个披风就是……”
　　谢琅玉好笑地催促道：“快点，她要来了。”
　　赵全福只好连忙找了衣物，给谢琅玉穿了干净漂亮的外裳，递了腰带，谢琅玉垂着头，仔细地把腰间的玉扣扣紧，慢慢坐在榻边，又佩上了玉冠。
　　赵全福拣了靴子来，他不好弯腰，就双手撑在身后，看着赵全福给自己穿鞋。
　　赵全福唉声叹气的，“瞎折腾，瞎折腾……”
　　谢琅玉面色苍白，仰着头半闭着眼睛缓了缓，看着帐子顶很轻地微笑了一下，没讲话。
　　待鞋穿好了，谢琅玉拿了赵全福的灯笼，在手里转了一下，起身道：“接她去。”
　　明月不打灯笼，就着两旁屋檐下的灯笼走路，转过弯，就见长丰园前一抹暖黄的光。
　　明月脚步一顿，捏着手炉，忽然就雀跃起来。
　　前方的谢琅玉提着灯笼，微微往上抬了抬，暖黄的光往上照，明月就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颊，正笑着看着她。
　　谢琅玉生得高大，比起昨日躺在榻上随性的模样，他现下衣着整齐，穿了件白色的广袖长袍，腰间的白玉扣，头戴玉冠，肤色冷白，明月这样就着灯笼看着他，觉着他俊美的就像是两人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月想起了那种惊艳羞赧的感觉。
　　谢琅玉看她一会，鼻梁叫灯笼照出阴影，他好笑道：“过来呀。”
　　明月抿着唇笑了笑，忽然有些害羞，慢慢朝他走了过去，谢琅玉安静地看着她，见她走到跟前，要牵她的手，明月下意识躲开了，立刻便后悔，连忙牵回去，却抓住了他的袖摆。
　　明月仰头看着他，就见他垂头笑着看着自己，明月脸一红，没忍住也笑了笑，小声道：“我听闻你今个发热了……你好些了吗？”
　　谢琅玉点点头，带着她往院子里去，道：“小心脚下。”
　　明月牵着他的袖子，看着他的手就垂在前边，被他领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就见紫竹正在廊下摆弄两个坛子，见两人进来了便笑道：“姑娘来了，这里正好泡了桃花酒呢……”
　　明月还在瞧呢，谢琅玉就摇了摇袖子，带着明月的手摇了摇，他道：“想不想喝？”
　　明月点点头，又道：“我一个人喝，你病了，你不要喝。”
　　院子里慢慢又下起雨来，谢琅玉叫人在抱厦里燃了炉子，把帘子都打下来，下人拿来厚垫子，两人便挨着坐在抱厦里了。
　　明月跪坐着，谢琅玉肩膀挺直，把灯笼搁在一旁的小案上，赵全福又点了几个灯笼，叫下人点了炉子，拿了些热乎的点心来，这个抱厦里就亮堂堂的，帘子隔着外边的大雨，便也不冷了。
　　明月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谢琅玉的侧脸，谢琅玉正理着袖摆，明月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浅红的嘴唇，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她突然直起身子，摸了摸谢琅玉的额头。
　　谢琅玉就停了动作，还微微低着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明月摸了他的额头，又轻轻地碰了碰他头上的绷带，小声道：“确实不发热了，不过你这样坐着舒坦吗？要不还是去屋里吧……”
　　谢琅玉讲没事，道：“难受了我就进去了。”
　　紫竹掀了帘子端了托盘来，把桃花酒摆出来，笑道：“三爷才来苏州，山脚下就开花了，少见开的这么早的桃花。”
　　明月道：“苏州暖一些，花开的也早，桃子吃得都早呢。”
　　紫竹到了酒出来，道：“方才还去炉子上暖了暖，正和女郎的胃口。”
　　明月捏着杯子，浅浅地尝了一口，下人们无声无息地下去了，抱厦里安静了，隔着帘子，明月能感到外边越下越大的雨，雨声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谢琅玉就懒懒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陪着明月，他受伤了，就总是很疲惫的样子，现下透过帘子看着院子里的雨幕。
　　明月又喝了口酒，口感甜涩，不算好喝，慢慢也靠在身后的墙上，没一会，轻轻靠在了谢琅玉的肩上。
　　谢琅玉没看她，只放松了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帘子里烧着炉子，喝着暖酒，别有天地。
　　明月仰头看着谢琅玉，两人靠近的手牵在了一起，她小声道：“不太好喝，你别告诉紫竹姐姐。”
　　谢琅玉垂着眼睛看着她，过了一会，也小声道：“哪里不好喝？”
　　明月想了想，道：“有点涩，还有点麻……你要不要尝一口，不过你受伤了，不能多喝……”
　　谢琅玉就垂头，在她唇角轻轻吮了一下。
　　明月靠在墙上，觉得浑身都麻了一下。
　　·
　　瑞德二十年十一月十二日，盐务彻查完毕，队伍启程，赵侯押解涉案七百三十一人归京。
　　明月带着帷帽，同明家众人站在码头边，周围是百姓们在叫卖，有人在码头依依惜别，有人哭着笑着同亲友团聚，明月抬着手，看着远去的大船，很用力地挥了两下，一言不发，帷帽下的眼眶发着红。
　　此后的日子过得快，府上预备过年，早早开始规制物件，家里的亲戚上门愈加频繁，十二月末，下了苏州第一场雪，下的十分随意，早间下的，下午便瞧不见了，但是气候着实地冷了起来。
　　夫人女郎们少出门会友，只穿着棉服在家中讲闲话，明月也少出门，至多去橘如府上小坐，无事就窝在房里看账本，练字格外勤快，就这样，过了小雪，大雪，到了冬至。
　　明月长高了一些，也做了几件新衣裳，眼瞧着在年关跟前了，最后一个节气，家里人聚在老夫人院子里过起冬至来。
　　外头都黑了，灯笼在屋檐下打转，明月靠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
　　十二月尾了，谢琅玉估摸着已经回了京城，明月今日也没收到他的信。
　　明娇明淑还有吴娘子，正在园子里放爆竹，明月懒得凑热闹，就在老夫人屋子里陪着。
　　过节气，老夫人也难得，同两个儿媳打起牌来。
　　吴氏笑眯眯道：“我这张大……”
　　谢氏又讲了什么，明月没有细听。
　　白日里晒了冬米，做了冬至圆，明月见丫鬟提着托盘进了院子，便转头笑道：“冬至圆来了，要把几个妹妹叫来吃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更新码字的~
　　想快进到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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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冬至
　　现下已经酉时了, 谢氏便叫人去去喊了。
　　明月靠坐在美人榻上，见丫鬟进来了，便叫她摆来这边的小案上, 道：“厨房里都吃上了？”
　　小丫鬟连连点头，晓得下人们也过起节了，明月便不再过问, 看着丫鬟把冬至圆摆出来了。
　　热乎乎的冬至圆, 捏成老虎兔子一些小玩意的模样，看着很讨喜。
　　没一会两个妹妹回来了，穿得像两个圆球，屋里热, 明月便帮着解了衣裳，长辈们也收了牌桌，把冬至圆端到八仙桌上，一齐吃起来了。
　　明月没什么胃口，把自个当个陪客，应景地吃了两个。
　　老夫人喝了汤，扒拉她的碗, 道：“这不行, 这才用了几个。”
　　明月本也不爱吃这玩意，不由笑道：“待会等舅舅们回来了用膳，我不喜欢吃这个。”
　　总觉得面面的，咬着没滋没味。
　　老夫人讲不行，笑道：“这可是有讲究的, 往年你们也不爱听, 你这一碗都得吃了, 最后剩一个, 这样日后才能顺遂，亲事顺风顺水。”
　　老夫人不等她答话，接着道：“且要成双成双的吃，最后只剩一个。”
　　老夫人又看着两个儿媳，道：“你们得留两个，日后夫妻相处也能和美。”
　　明月觉得好笑，但还是乖乖吃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心想，成婚了的和没成婚的，盛冬至圆的时候还得仔细数着。
　　到了酉时末，三房的人先回来了。谢氏早派了人去收拾三房的院子了，现下三舅舅三舅母便一齐来了老夫人的院子，请过安以后，便坐下来讲话。
　　没一会大舅舅二舅舅也下职回来，换了常服，一大家子就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热闹起来。
　　屋里换了张更大一些的八仙桌，几个男人谈起了衙门里的事情，女人们则商量着过年的杂物，还有的脸的婆子也能笑着讲两句。
　　明裕本在院子里读书，现下也来吃饭了。
　　明月在桌上看了一圈，悄悄拍拍一旁的明娇，小声道：“你长兄呢，这样的日子，大舅舅都不放他出来吗？”
　　明祁都关了三个月了，也不许姐妹们去瞧他，今个冬至竟然都不能出来。
　　明娇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小声道：“读书呢，我爹讲明年科考前都不会叫他出来了。”
　　明月也放下筷子，惊讶道：“那过年呢，过年都不出来吗？”
　　明娇摇摇头，“现下什么都讲不好的，倒是兴许爹爹心软，反倒叫他出来了。”
　　明月吃了筷子菜，心想，明祁不是个好性子的人，这样关着他，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呢。
　　到了夜里，明月宿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了，洗漱过后上了榻，点了几根蜡烛，在床头看起账本来。
　　老夫人睡在她身侧，耷拉着眼睛假寐，明月把汤婆子踢在她脚边，时不时摸摸她的手。
　　没一会翡翠进来了，手里拿着封信，边低声道：“这温公子真是一点数都没有，整日往府上递信，若不是早早同大夫人讲了，旁人还不晓得要怎么看姑娘呢。”
　　明月看都懒得看，道：“你日后都不用拿到院子里来了，自个看了，叫人直直送到大舅母院子里便是。”
　　翡翠连连点头，把信收起来了。
　　老夫人打了个哈欠，张开眼睛道：“他倒是有心……谢乘风走了这些日子，连个只言片语都没递回来吧……”
　　明月翻了页账本，好笑道：“您怎么想的……温冀远有的怕是坏心。”
　　明月放下账本，算了算日子，又道：“他现下估摸着才回京城呢，留些时候出来处理事情才是。”
　　老夫人哼了一声，她眯了会眼睛，忽然起身，叫人把两个箱子抬进来了。
　　规规整整地置在床边，垒在一起有半个人高了。丫鬟们搬进来了，便悄悄退下了。
　　明月好奇地打量，边道：“这是什么？”
　　老夫人不多讲，只道是谢琅玉留的，“他算是有情有义，没做那急性子的事情，现下写信难免招人的眼睛，给你留了保障，日后若是真来不了了，你拿着，一辈子也不愁了。”
　　明月先是高兴谢琅玉给她留东西，又哎呀一声，道：“你这样讲真不吉利。”
　　老夫人闭着眼睛不搭理她。
　　明月到底还是好奇这箱子里是什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能瞧瞧吗？”
　　老夫人瞥她一眼，道：“给你的，你自然能瞧了。”
　　明月笑了笑，披了外裳，把账本丢在一边，连忙下榻去看了。
　　箱子上边没上锁，明月推开了一个，里边厚厚的堆着，全是纸，垒在一起。
　　明月拿了一张，坐会榻边看，看了两眼便惊了一下，这是一张地契，明月又起身，在箱子边往下头翻看，这一箱都是地契信条，有的是店铺，有的是庄子，多是在京城的，都是明月听都没听过的位处。
　　明月连忙回头看着老夫人，小声道：“这个，这给我的吗？他什么时候给的呀？”
　　明月早猜到了谢琅玉是留了物件的，不然老夫人不会态度软化，但是这也太过了。
　　明月先是高兴他想着自己，又想起他在京城里举步维艰，这两箱子物件给她了，会不会对他有影响？
　　一旁的箱子里也是地契信条，还有些玉佩首饰，明月大致地看了一下，心里渐渐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老夫人光看她的脸色就晓得她在想些什么了，不由道：“他既然给你了，那自个就是有把握的，你小瞧他了，这还不至于把他谢乘风掏空。”
　　明月听得心里又酸又甜，到底是放下心来，她坐回榻边，想到了旁的，道：“我总不能拿他的物件，日后要还给他的……这样想来，我的嫁妆倒是寒酸了。”
　　老夫人只道：“这事情早就不是你们俩人的事了，他身份摆在那里，若是真成了，那就是咱们明家的大事，必然会叫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你不应操心这个，该操心他到底来不来了。”
　　明月上了榻，把被子盖在脚上，先是道：“家里还有兄弟姐妹，我占了多的，他们不就少了？寒酸些就寒酸些，他也不是在意这个的人……”
　　明月讲到最后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又拥着被子小声道：“他会来的。”
　　老夫人把被子往自个身上扯，好笑道：“先不提他来不来……你们若是真成了，咱们全家都不一样了，你这嫁妆，你且瞧着，到时你舅母要抢着出的。”
　　老夫人讲到底，心里还是不觉着能成，那谢琅玉可能确实是真心，但是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真心，困难多了，反对的人多了，不好听的话多了，再真的心，慢慢也假了。
　　谢琅玉想娶明月，何止是京城里的大谢氏要反对，更难的怕是宫里的意思。
　　太子身子到底不好，如今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除了天子的同辈兄弟显王，这下一辈也独一个谢琅玉，若是真的乘风而上，那就是一步登天啊。
　　这天哪里又是好登的呢？这两箱子物件，足以保障明月日后富裕度日，老夫人这个年纪，早年受了太多苦楚，竟然也有些顿悟了，她想着，若是真不成，明月也不要嫁了，在山头买个居士的名头，做个快活的富贵闲人。
　　这样的想法自然不会讲给明月听，老夫人也不会给她泼冷水，只道：“你日后若是入了京，这管家的事情就要好好学了。”
　　明月心里也有数，笑道：“我都晓得的。”
　　明月干脆叫翡翠去自个院子里，把自己名下的账册都拿来了，算算自个的嫁妆到底有多少。
　　两个铺子和庄子是大头，明月都理了理，想着自己日后嫁妆单子怎么好看一些。
　　祖孙二人靠着看了半夜的账册，老夫人熬不住先睡了，吹了灯，明月又不太睡得着，睁着眼睛看着帐子顶，心想，谢琅玉现在在做什么呢？
　　谢琅玉最近很忙，麻烦事情一件接一件，赵侯归京受了天子褒奖，同去的谢琅玉像是被遗忘了一般，朝廷里清算几日，那群苏州来的七百多人按罪处罚，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抄的家产充入国库，到了最后，像是才想起谢琅玉一般，又给了他一个礼部的闲职。
　　冬至这日，京城里下了场大雪，宫里办宴，谢琅玉在礼部上职的时候就被叫走了。
　　谢府里，谢琅玉的母亲大谢氏也在吃冬至圆，她虽是外嫁的姑奶奶，但早年合离归家，如今也是谢家半个管事人，府上人都叫一句夫人，在外边也是牌面上的人物，现下都还有人把她当做王妃看，十分尊敬。
　　屋里烧着好几个炉子，中间供着个香炉，摆件雅致贵气，处处都精巧，窗边绣着福纹的帘子都打下来了，大谢氏穿着狐皮小袄，背后垫着个腰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香膏。
　　见她擦好了，身旁的谢嬷嬷便给她披了披风，笑道：“三爷去宫里了，方才递了信来的。”
　　大谢氏看着自个的手笑了笑，道：“也难为宫里那一家人了，大过节的，把乘风叫过去一齐找膈应。”
　　谢嬷嬷不好插嘴了，便把小案上滚烫的冬至圆端起来舀着散热，过了一会才道：“三爷院里奴婢不好插手，叫了紫竹来问过了，她像是什么都不晓得的，一问三不知，那个赵全福啊，奴婢都找不着人，倒是不敢大张旗鼓。”
　　大谢氏打了个哈欠，道：“不晓得？你信啊。乘风那院里的，都是人精，尤其是那个赵全福，老奸巨猾……”
　　谢嬷嬷笑道：“各个嘴巴都紧，倒是好事呢，一颗心向着三爷。”
　　大谢氏自己把碗端了，也笑道：“乘风是里头最精的那个……也是难得，为了个姑娘，还跟我对着来了……”
　　大谢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话讲得，谢嬷嬷拿个一旁的玉如意轻轻给她敲腿，边道：“三爷难得喜欢，咱们不灭他的兴致，现下答应了便是，宫里头讲不行，这股火自然也就灭了。”
　　大谢氏冷笑了一下，吹着碗里的冬至圆，接着道：“他这股火烧的旺啊，去了趟苏州，烧的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个子都没了，我还真是该庆幸，人没烧在那不回来了……”
　　大谢氏顿了一会，低着头又道：“他们郑家专出情种……”
　　谢嬷嬷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才道：“派去苏州的人回来了，您要不要召来问问？咱们先了解了解也是好的。”
　　大谢氏摆摆手，她吃了两个冬至圆，靠在玫瑰椅上，只道：“我那妹妹教养大的，品行该是没问题的。”
　　没一会，大房的姑娘谢望舒来了，大谢氏笑着陪她用了膳，叮嘱她早些歇息，温和道：“那些舞刀弄枪的，平日里做做就罢了，现下这么冷了，凉了倒是不好……老夫人这几日有精神了，你可抽些空去陪陪她，老人家就喜欢孙辈陪着。”
　　谢望舒点点头，几人又讲几句话，她便回了自个的院子了。
　　大谢氏等到了戌时，外边的天完全黑了，谢琅玉才回来。
　　谢琅玉身上的伤这一路上也养好了，额上远瞧着倒是没留疤，穿了件暗红色的广袖长袍，喝了酒，他长得白，就有些上脸，一进门，高高的个子，一张脸实在占便宜，面红眼红的也不显狼狈，反而有股风流姿态，很难叫人觉着讨厌，下人们跟着解他的披风。
　　谢琅玉自个解了，靠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松了松领口，脖颈上一截都是红的。
　　大谢氏见他这幅模样，叫人去端醒酒汤来，嗔怪道：“怎么喝这样多？弄这样晚，陛下不懂心疼人，你明个还得当值呢。”
　　谢琅玉的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呼了口气，只道：“没喝多少。”
　　下人端了醒酒汤来，谢琅玉只喝了几口，便放在了一旁的小案上，谢氏拿玉如意给自个锤着腿，边随口道：“不晓得太子妃如何了，前些日子听说了，她身子不太爽利……”
　　谢琅玉撑着额头，想了想才道：“没注意瞧。”
　　大谢氏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真是一点也不上心……”
　　谢琅玉直了直身子，靠在椅背上，像是有些醒神了，眼神清明了许多，好笑道：“太子妃，我上什么心？”
　　大谢氏没好气道：“我是那个意思吗？”
　　现下京城里，谁不是盯着太子妃的肚子，若是太子有了子息，不少人心里都要紧神了。
　　谢琅玉揉了揉眉心，看着大谢氏，道：“不想讲这个……苏州的事情，母亲考虑的怎么样了？”
　　大谢氏避开他的眼神，道：“这才几月，年都没过呢？”
　　谢琅玉笑了一声，不讲话了。
　　大谢氏打量着他，他长得同当年的荣王其实不太像，比荣王好看多了，京城里哪家的女郎没偷偷瞧过他……就是身量像，肩膀宽直，个子又高，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有荣王当年的影子……是真的长大了。
　　大谢氏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娶她，你要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想？谁不是盼着你成婚了，多个助力，太子现下就这样容不下你了，等你成亲生子了，你能有好日子过？放着好好的名门贵女不娶，娶一个拖你后腿的……我肯定是想让你高兴的，但是也不能不考虑日后啊，多个岳家帮帮你，总比你单打独斗好啊……”
　　谢琅玉安静的听着，见大谢氏越讲越激动，便叫谢嬷嬷给她倒了杯茶水，叫她缓缓气，过了一会才有些好笑道：“要是靠别人有用，我今个估计已经成仙了。”
　　大谢氏呸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净讲些胡话，上次的事情还没同你算账呢，那赵征武，你不许他入伍了，好好一个人，也没个正经营生，人都要废了，他家中好友女儿老母要供养……”
　　谢琅玉垂着眼睛听完了，想了想，建议道：“他不适合呆在军营里，倒不如叫他留在府上，做个侍卫也不算埋没了。”
　　大谢氏勉强满意，道：“到底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人，当年的老人，就这么几个了……”
　　大谢氏当然晓得赵征武不太中用，只是到底是情分在，而且谢家养两个闲人根本就不算事。
　　大谢氏又讲起荣王的往事，“这赵征武的父亲是个能人，当年没少帮你父亲……”
　　谢琅玉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适时地讲两句话，大谢氏讲了没一会便面露疲态，揉着额头像是累了一般。
　　谢琅玉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在额上揉来揉去的，心里好笑，便道：“您不想提苏州的事情，今个就不提了，好好休息，过两日我再来问您。”
　　大谢氏确实故意没提，现下叫他看穿了，也有些尴尬，又见他讲得笃定，不由道：“你真是……罢了，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我是管不住你了……”
　　谢琅玉双手交握，微笑了一下。
　　第二日，宫里又有宴，传了谢琅玉赴宴。
　　将近年关，谢琅玉归京没几日，苏州那起子事情仿佛是人多想了，太子只在一些小地方给人找不痛快，谢琅玉在礼部闲事多，太子还日日叫他去宫里赴宴，去了必要喝酒，一喝便要喝到三更半夜，第二日若是太子害病，谢琅玉接着便要被问责，实在是个恶心事。
　　现下太子便坐在主位上，里边一应的皇亲国戚，桌上珍馐美食，俱都笑意晏晏，衣着体面，谢琅玉只安静地喝酒，时不时同边上的人讲两句话。
　　太子郑昭样貌英俊，身量也高，就是面色发白，眉毛总是拧着。
　　宴上没吃一会，郑昭叫人上了暖酒，他大笑道：“不醉不归啊。”
　　身旁的太监连忙劝郑昭不要多喝，他身子受不住，郑昭摆摆手，把人干下去了。
　　谢琅玉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卫国公的长子魏进坐在谢琅玉身旁，看着高位上一杯接一杯喝酒的太子，小声道：“他这样子，还真有模有样，回去估计要害病，总之是半点也瞧不出太子妃有孕的事情。”
　　身旁都是人们低声讲话的声音，谢琅玉笑了笑，侧头轻声道：“少喝一点，你在讲梦话吗？”
　　魏进立刻回神，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了，这事现下是万万不能走漏消息的，不由讪讪道：“这酒后劲好大，忘形了。”
　　谢琅玉没讲什么，只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少喝点，下去醒醒神。”
　　魏进连连点头，搓着手就悄悄退出去了。
　　这日回去以后，连着好几日都有宴，日日喝到三更，谢琅玉白日里更忙，也不想去，躲了几次，一日同礼部的人吃了饭过了应酬，又被宫里的小黄门堵住了。
　　谢琅玉在席上喝了酒的，不好直去，便满身酒气地回府上换衣裳。
　　日夜连轴转，谢琅玉免不了有些疲惫，喝了酒便藏不住了，眼下都是青黑的，赵全福心疼道：“耍这样的手段，真上不得台面……”
　　谢琅玉系着腰带，闻言笑笑没讲话，他安静地坐在床边，揉了揉眉心，叫赵全福换靴子，自个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缓神，喉结滑动两下，都是红的。
　　几乎日日喝酒，头疼也是难免的。
　　赵全福还絮叨着太子多讨嫌，处处使绊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谢琅玉闭着眼睛听着，脸上还有酒后带出的薄红，他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像是忽然有些忍不了了，睁开眼睛，讲了句脏耳朵的话，讲完又轻轻叹了口气，笑道：“真烦啊。”
　　赵全福听得都愣了一下，从没听过他讲这样的话，回神了就埋怨道：“喝高了吧！可不兴在外边讲……像什么样子。”
　　赵全福到底心疼他，晓得他是真的烦了，给他穿了靴子，又讲了个叫他高兴的，“三爷的信都往苏州走半个月了，该快到了，哎呀，不晓得姑娘给不给回信呢……”
　　谢琅玉垂着头，过了一会才道：“给你面子也是要回的。”
　　赵全福听了忍不住笑，道：“奴才哪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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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示威
　　谢琅玉的车架在宫门前停下了, 宫门还未落匙，宽的能并行数十辆马车，几行带刀侍卫沉默地在外边驻守巡逻。
　　谢琅玉的车架一靠近, 侍卫便骑马拦着车架，长长地叫了一声，“停——！”。
　　车架应声而停, 身后的侍卫也悄无声息地扯了扯缰绳, 守在边上的小黄门连忙提着灯笼上前，来看贵人的腰牌，赵全福出去招呼两句，便只走了个过场。
　　领头的侍卫手拿红缨枪, 看着二十大几，面容俊朗，往车里探了探，道：“里头可是谢家乘风？”
　　谢琅玉本来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闻声掀了帘子，从窗口往外看去，见了这个健壮男子, 笑道：“李兄, 现下是你当值？”
　　李澍点点头，手里的红缨枪转了两下，高兴道：“乘风，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去你府上好几次, 哪里都见不到你人, 我如今练了新把式, 还想叫你指点指点呢。”
　　李澍是镇北候的长孙, 平日里同谢琅玉交情不错。
　　谢琅玉一个胳膊抵在车窗上，上下打量他一下，微笑道：“太客气了，下盘稳了许多，我不够格指点你的。”
　　两人又讲了几句，谢琅玉自然地提了告辞，温声道：“注意安全，我先进去了，改日再聚。”
　　李澍连连点头，提着缰绳让路了，谢琅玉冲他笑笑，便放下了帘子，车夫轻挥马鞭，车架不急不缓地驶进了长巷。
　　李澍骑着马，目送谢家的车架进去了。接着便叫人关了门，专心当值了。
　　车架上，赵全福笑道：“这李家公子也是个妙人，听闻不喜读书，就爱舞刀弄枪，抱负大的很呢。”
　　谢琅玉道：“挺上进的。”
　　车架入了宫门，过了长巷，过后便只有陛下同太子得以乘轿。谢琅玉下了车架，叫小黄门引着顺着御道往宫里去。红墙下边，魏进正同几个侍卫讲话，笑声一阵一阵的。
　　魏进远远见了谢琅玉，同那几个侍卫讲了几句话，便来了谢琅玉身旁。
　　二人走在前边，宫人们前边提着灯笼引路，下人们就远远地坠在后边。
　　前几日下了大雪，外边的积雪白得晃眼睛，宫道上却干干净净，宫人们身条板正，冷也不会畏缩。
　　现下正是用膳的时候，穿着一应暗色小袄扎着双丫髻的宫女们垂着头，各个平头正脸，提着食盒沿着高大的红墙安静地来往，见了主子便齐声问安，间或有十二监的人往来办差事，俱都少言寡语，举止规矩。
　　那股子天家威严就是在不动声色间渗出来的，甭管什么人，进了这看不到头的红墙之中，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一股子畏惧。
　　魏进感叹道：“这一日几宴的，太子也熬得住，不过现下入冬了，我看他办不了几日了……咱们得给他找点事情做做了……”
　　肃成太子身子不好，这么多年，没人拿到明面上来讲，但是一年到头大病小病都不断，心里都明白着呢。
　　谢琅玉披着披风，手背冷白，被暗色的披风衬得格外显眼，他道：“你晓得就行了，注意同赵侯保持联系。”
　　魏进点点头，眼见前边来了个嬷嬷，领着几个小宫女，魏进原本肃然的表情就变得吊儿郎当了。
　　这嬷嬷笑着拦住了谢琅玉，这正是前些日子去了苏州的张嬷嬷，她留下来照顾谢欢，前些日子一齐同谢欢回来了。
　　张嬷嬷穿着厚实的小袄，手里还有个手炉，一时有几分主子的体面了，她笑道：“晓得三爷今个定是要来的，娘娘叫我来知会一声呢，宴散了，去娘娘宫里坐坐……三爷也是，回来这么些日子了，娘娘多想你啊，也不来瞧瞧。”
　　谢琅玉笑着点点头，“是我的过错，叫皇祖母惦记了，稍后便去陪她。”
　　几人又讲了几句话，谢琅玉便带着魏进离开了。
　　赵全福有意无意地，就慢了两步，靠着这红墙慢慢走，没一会就叫张嬷嬷追上了。
　　赵全福笑道：“您这腿脚倒是比我便利，两下就赶上来了。”
　　张嬷嬷笑眯眯的，同他一道走，边道：“这话讲得，公公年轻着呢……咱们都是老伙计了，我也没旁的事情，也不同你客气，还是为了上次那档子事啊，咱们欢姐儿，回来了便郁郁寡欢，叫娘娘斥责了好几次……三爷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同小娘子气上了……”
　　赵全福一听这话，连忙哎呦一声，两只手背在身后，道：“您这话讲得，还成咱们三爷的错处了？是娘娘当初宣的旨意，下人行的刑罚，三爷从头到尾可没插过手，您这可求错人了。”
　　张嬷嬷面上还是笑着，心想，谢琅玉是荣王的独子，太后娘娘的心头肉，他不点头，娘娘又哪里会给谢欢好脸色瞧，娘娘不给她好脸色，谢欢在京城里就没脸面了。
　　张嬷嬷连忙陪着笑脸，道：“你瞧，这，欢姐儿早就知错了，一次错就毁了姐儿一辈子不成？也得给她个改正的机会啊，你行行好，咱们都是老交情了，日后还不得见面的……且三爷这番行事，半点情面不留，顾首辅哪里也是不好交代啊……”
　　赵全福皮笑肉不笑道：“我一个奴才，哪里配谈交情啊，不过是一心向着主子做事罢了，主子喜欢的奴才便喜欢，主子不喜欢的，奴才也不多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嬷嬷像是不晓得一般，主子的意思就是奴才的意思啊……您也甭讲旁的了，三爷啊，现下忙着呢。”
　　赵全福最后一句话，讲得意味深长。
　　张嬷嬷一愣，下意识道：“忙何事啊？”
　　赵全福背着手，笑道：“也就同你才多讲两句的……三爷都这个年纪了，不想也知道他忙什么啊……”
　　张嬷嬷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低声道：“三爷这是，要成家了？哪家的姑娘啊？”
　　张嬷嬷一时觉得自个浑身的皮子都紧了紧，宫里的局势，自然是宫里的人最清楚，如今太子膝下无子，谢琅玉一直未成家，朝中党派林立，并不轻易站队，陛下也态度暧昧，倒是勉强维持了平衡……可若是身体康健的谢琅玉成家了，那想必很快便会有子息……
　　张嬷嬷顿时神思不属，她是太后娘娘的人，只是年纪大了，难免要替家里的人想想后路，她家中还有侄子呢，日后可不得靠这些子侄养老。
　　赵全福看着她的脸色，没讲是哪家的姑娘，只接着笑道：“咱们三爷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您也同娘娘求求情，叫咱们三爷顺顺利利的，那谢娘子的事情，自然也就……”
　　张嬷嬷眼神闪烁，缩着手连连点头。
　　赵全福笑眯眯地走了，张嬷嬷在原地踌躇一会，往东宫去了。
　　谢琅玉同魏进被引到了正德殿，这是东宫里常用来宴客的大殿，吊顶极高，极为宽敞，可同时容纳百人，殿中竖着几根红色大柱，装潢华贵奢靡，很符合太子一贯的作风。
　　谢琅玉进去的时候，太子同太子妃正坐在主位上，太子穿了件绯色长袍，人有些浮肿，眼神虚浮，一旁的太子妃在殿里还裹着披风，笑容和煦，沿着往下的席上不少大臣，宗亲更是几乎到齐全了。这都是大乾尖上的人物，衣着体面得当，俱都有礼有度，讲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人人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谢琅玉随意地打量了几眼，在众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中，向太子行了礼。
　　太子喝得半醉了，摆摆手便叫他去坐了。
　　谢琅玉的席位就在几个侯爷边上，他同几人打了招呼，便靠在椅背上了。
　　殿里唱着歌舞，夹杂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谢琅玉一坐下，好几人便端了酒来敬酒，喝了酒，再凑趣地讲两句话。
　　赵全福很快回来了，几乎是前后脚的，就见张嬷嬷也入了殿，同一旁太子妃的宫女请示一番，便被引到了主位旁。
　　赵全福累的头上发汗，见状便低声道：“这婆子简直是肆无忌惮，咱们还在底下瞧着呢，她这便通风报信去了。”
　　谢琅玉笑着同一个宗亲点头示意了一下，平静道：“太后娘娘应该晓得了太子妃有孕的事情。”
　　赵全福叫他一点便转过弯来了，这张嬷嬷是太后娘娘身边十分体面的嬷嬷，谢琅玉小时候在宫里教养，陛下皇后没有管教的意思，多时都是在太后的宫里照料，这张嬷嬷还照顾过谢琅玉，自认为有几分情分。
　　现下是觉着太子妃有孕了，太子的位子固若金汤了，怕是太后也隐隐偏向太子，她便要急急地去献媚了。
　　赵全福低声道：“眼皮子浅薄的东西。”
　　谢琅玉笑了笑，偏头道：“辛苦你跑这么远，去歇着吧。”
　　赵全福也不推辞，连连点头，他这一路疾走，一把老腰都顶不住了，便出门找个偏殿歇着了。
　　殿里的歌舞还在唱，桌上一席席面几乎都冷了，谢琅玉难免要喝酒，还是夹了几筷子菜吃了，多少垫垫胃。
　　一旁的镇北候同边上的人讲话，不晓得讲了些什么，突然转头同谢琅玉笑道：“乘风啊，你这可不行，本侯听好几个人讲了……你如今当值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上职的时候同太子喝酒，太不应该了啊……”
　　镇北候年纪很大了，头发胡子都是白的，比陛下都高一辈，在宗亲里算说得上话，看着是个很慈和的人。
　　谢琅玉倒了杯酒，点点头，镇北候便连忙同他碰了碰杯。
　　镇北候喝了酒，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小声道：“倒是对不起你了……只是殿下不懂事，身子本就不好，乘风你该劝劝才是，如今而立之年了，还带着一帮纨绔子弟整日饮酒作乐，我真是看不下眼，若不是我年纪大了……”
　　谢琅玉笑了笑，道：“您是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了，晚辈们的事情，就叫晚辈们自己处理吧。”
　　镇北候看他一眼，眼神莫名，叹道：“哪里能享清福……再守个十年才差不多，等殿下为人父了，大家都好了……”
　　谢琅玉点点头，静静地吃了口菜。
　　没一会，几个相熟的郎君便换到此处坐了，喝酒讲话，俱都面红耳赤的，谢琅玉没一会，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他靠在椅子上，叫人隐隐围在中间，手指搭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宴上歌舞升平，一曲跳过一曲，又换了新编的舞，舞姬抖抖手腕，柔软的袖摆轻轻一甩，带着甜腻的香气在眼前划出妙曼的弧度。
　　袖摆都要搭在谢琅玉的眼前了，谢琅玉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其实心里有些腻歪，轻轻向后仰了仰下巴，避开了。
　　一旁有个郎君笑道：“哪个宫里□□的，真没规矩。”
　　镇北候听不得旁人讲太子不好的，瞪了哪个郎君一眼，不晓得想到了什么，不由对一旁的谢琅玉道：“乘风如今二十三了吧？”
　　谢琅玉讲是的，他放下酒杯，动作自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镇北候笑了笑，道：“不急，先立业后成家嘛……”
　　镇北候讲完，便去喝酒了，魏进拎着酒壶从席位到这来，听了个尾巴，不由好笑道：“到了你这就是先立业后成家……太子那，能下地就成亲了，自个不争气，膝下没个一儿半女，也不许旁人成亲，弄些下作手段，还真是……”
　　主位上，太子妃众星捧月，笑容满面，一旁都是几个宗亲女子，围着她奉承说笑。
　　太子妃最近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她时不时挺挺腰，手炉抵在小腹上，心里是难以言喻的畅快。
　　太子妃同太子成婚十年了，朝中奇特的局势，叫她压力极大，做梦都在担惊受怕，做梦都盼着能生个小皇孙来稳固太子的地位。
　　一旁的太子闷着喝酒，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椅子上。
　　太子妃心情好，随口劝了两句叫他别喝了。
　　太子拧着眉摆手，一旁还有几个斗鸡遛狗的执绔子弟起哄，太子连着一杯一杯地喝。
　　太子妃也不再劝了，这酒其实就一个酒味，溪的很，太子妃一个妇人喝上一坛子都不会醉。
　　太子身子不好，是喝不了烈酒的。
　　太子妃便又同身旁的女眷讲起话来，没一会，大宫女轻声过来了，在她耳边讲了几句话。
　　太子妃笑了笑，道：“叫她来吧，怕是太后娘娘有话要传呢。”
　　她这一胎何其金贵，早已习惯了宫里总是来人慰问。
　　张嬷嬷没一会便被引到主位上来，低声在太子妃耳边讲了几句什么。
　　太子妃脸上的笑慢慢就淡了，张嬷嬷退下以后，太子妃像是神思不属，闷头喝了几口茶。
　　太子瞥她一眼，道：“怎么了？”
　　太子妃犹豫一会，左右的人见状都避开了一些，太子妃便靠近太子，低声道：“像是乘风要成亲了，这，他怎么能成亲……”
　　太子喝了口酒没讲话，脸色死白死白的。
　　太子妃以为他不明白，拧着眉道：“他成亲了，不是给咱们示威吗？”
　　太子妃还有话憋着没讲，若是谢琅玉成亲了，他的妻子生下孩子，他们夫妻的压力，怕是要更大了。
　　太子闷头喝酒，还是不讲话。
　　太子妃心里着急，想了想，又叫来张嬷嬷问了。
　　张嬷嬷实话实说了，太子妃心里更加惴惴……多半是赵家女郎，苏州同行的也唯有她一个体面的女郎，那可是赵侯的女儿啊，若是真同谢琅玉结亲了，他岂不是平白多个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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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信件
　　太子妃觉着一口气梗在了胸口, 怎么也顺不下去。
　　太子仿佛万事不过心，懒洋洋地喝着酒，眼神虚虚地停在小案上, 不晓得在想什么，太子妃故意挨挤了他好几下，太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
　　太子妃无法, 又扬着下巴往底下瞧, 只见谢琅玉正听着旁边的人讲话，一个郎君讲了什么，旁边的人都压着声音，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谢琅玉垂着眼睛，也微微弯了弯唇，几个郎君围着他，谢琅玉风姿过人，显眼极了，一旁不晓得多少女郎在偷偷瞧他，且那股子隐隐以他为首的姿态, 叫太子妃格外地不舒坦。
　　太子妃没忍住又拍了太子一下, 凑近了低声道：“不行啊，他成亲了，朝里那帮大臣怕是更稀罕他了，殿下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太子妃以往还没这个觉悟，也是现下怀了皇孙, 有人同她提点了几句, 她悟来悟去的, 也没悟到精髓。
　　太子侧了侧身子, 闭着眼睛不搭理她，太子妃心里憋气，直直往边上坐了，离太子远远的，贴着扶手，甩着脸不讲话了。
　　席上安静一会，太子嗤笑了一声，把酒杯丢在小案上，捏着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了，道：“就会跟孤甩脸，在孤这耍横，你那点心，操心你自个都不够用的。”
　　太子妃叫他扯得不好意思了，总觉着有人看着呢，有些丢面，便甩开他的手，同一旁的人讲话去了。
　　太子耸耸肩膀不以为意，靠在椅子假寐了。
　　太子妃身旁是族弟温冀远同族妹温姝。
　　太子不听她的，太子妃便同两个弟妹吐起苦水来，温冀远听得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饮酒，太子妃见状，倒也不生气，只好奇道：“你想什么呢？还不出出主意？”
　　温冀远回过神来，吃了口菜，摊着手道：“我能有什么法子，娘娘您也别折腾了，听殿下的就是了，您以往也没操这个心啊，如今双身子的人了，倒是操心起来了……”
　　太子妃年长温冀远许多，听了他这样半哄半训的话，有些挂不住脸，不由扭着头去看温姝。
　　温姝也走神了，见她撬过来，连忙笑道：“娘娘一片好心，殿下也定是晓得的。”
　　温姝是太子妃的嫡亲妹妹，小她十四个年头，如今正是豆蔻年华，现下穿了件玫红色的广袖长袍，体态纤细，样貌清秀，瞧着是个平易近人的女郎，她一边讲着，一边瞧了太子一眼。
　　太子面无表情，歪在椅子上看着底下热闹，也不晓得听没听几人讲话。
　　太子妃又扯着温姝讲了几句，总归是一些不太机灵应景的话，温姝随口应付夸赞，太子妃就又笑意晏晏，同一旁的夫人们讲话去了。她性子大方爽利，在夫人里倒是十分受爱戴。
　　温冀远在一旁听着，低声道：“你可别一个劲的顺着娘娘，照顾她是应该的，只是她素来不是稳重的性子，你且晓得分寸？”
　　温姝笑着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温冀远点点头，道：“我晚间去拜访首辅，散了宴你独自归去吧。”
　　温姝问了几句，两人便各自吃起酒来。
　　这场酒宴直直喝到了戌时末，陛下问起来了，十二监的人便来赶人，太子的狐朋狗友才散去了。
　　太子妃累的直打瞌睡，太子也摇摇晃晃的，却不肯坐仪仗，挨挨挤挤着太子妃，两人就这般晃晃悠悠地离场了，一旁围着一圈宫人们，心惊胆战的，生怕摔了。
　　温姝看着眼前的一席残羹冷炙，慢慢出了神，一旁的嬷嬷轻声道：“姑娘，娘娘方才讲了，今个晚了，叫姑娘也宿在东宫，免得路上劳累了。”
　　温姝淡淡地笑了笑，道：“谢谢娘娘体谅了……嬷嬷，为什么有的人运气这样好，不过早出生了十几年，占了个好运道……这样的年纪了，几乎没有长进……连个稚子都不如，旁人还要让着她……”
　　温姝像是讲惯了这样的话，一旁的嬷嬷只警惕地用眼神赶退了要上前来的宫人们，安静地守着她。
　　温姝就这样站了许久，待宾客几乎退完了，宫人们小心地前来提醒，这才叫宫人迎着去了东宫侧殿。
　　宫里的宫门都关了，谢琅玉也没去见太后，同友人一齐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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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底，离过年没有几日了，苏州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只是都下的十分敷衍，只能浅浅地没个鞋底，过一日便瞧不见了。
　　府上渐渐有了年味，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连着领了好几日的赏钱。
　　这日辰时过半，天气难得好一些，明月预备去橘如府上探望。
　　府上的姑娘也做了新衣，明月穿了件新制的鹅黄小袄，腰肢掐得细细的，她不怕冷，棉衣都不穿，外边再披上大氅，走动起来便也不觉着冷。
　　这几个月，明月很是长了些个子，往年的衣裳都往大了做，今年倒是都做的正好的，格外地衬身段，她现下比起几个妹妹几乎高出一个脑袋来，微微抬起下巴时，唇瓣是自然的泛着红，皮肤白得像雪，眼神冷沁沁的，唇角又是叫人窝心的笑，一眼望过去，人群中便只能瞧见她了。
　　明月收拾好了，去老夫人的院子里瞧了一眼，老夫人还在睡着呢，她陪了一会，便又去谢氏的院子里坐了。
　　谢氏正规制除夕的菜单子，明月见时辰还早，便陪着理理厨房的事情，她看着单子，想着往年桌上的菜，不由道：“好几道大菜了，怕是要删一些去。”
　　谢氏点点头，便把单子收起来递到厨房去了，道：“还得改呢，明个再瞧吧。”
　　谢氏还要顾着过年采买的事情，明月陪在一旁，谢氏絮叨道：“府上买了好多爆竹，你回来了拿一篮子去院子里，叫不怕的下人点了放……”
　　明月点点头，笑道：“娇姐儿是要过大年了，怕是要放一整日。”
　　谢氏眼里是带着笑的，嘴上却嫌弃道：“她就是胆子大，闲不住……”
　　明月待了一会便起身去了橘如家，路上车架走过昌平街，街上安安静静的，钟府占了这条街的一半，往日里也是人来人往宾客如云，平日里开合不断的大门如今却紧闭起来，那些如云的宾客像是被一场大风吹走了，门前空无一人，还落了好多积水，有行人踩踏的脚印，看着无端寂寥。
　　自钟老爷摘帽子叫人抄家以后，钟家便一下低调起来，几乎不待客，家中的妇人也再没有出来交际了。
　　明月从帘子缝里瞧了一眼，心里也有些难受。
　　车架驶入大街，汇入人流中，在一家驿站旁停了一会，明月在车架里等着，翡翠去外边取信件，没一会就上来了。
　　本来是驿站要送到府上去的，但是明月有些等不住了，索性自个便来取了。
　　翡翠缩着脖子上了马车，把信件递给明月，搓着手道：“太冷了，驿站过几日都要停了。”
　　明月把信件拆了，把一旁的手炉递给翡翠，瞧着她拿着暖手了，这才低头看信，边道：“至多停几日，外头来的信还是收的，且家中也有跑腿，倒是不碍事……”
　　这一封是庄子捎来的，讲了庄子上地窖要修整，叫明月拨笔银钱去，明月没急着处理，折好放在一旁的柜子里，想着回去然算然算，还有一封又是那个温冀远寄来的。
　　明月看着信封，好笑道：“好恶心的人，半个月没寄，还以为他改了呢，真想报官把他抓起来。”
　　这个年头，一个郎君没有缘由地给未婚女郎写信，同骚扰也没有区别了，最膈应的就是人还不在跟前，远远地寄来的，不然还能叫家中长辈斥责一番，给他紧紧皮子。
　　明月不想看，她心里还有些失望，剩下的信里都是旁人的，有一封打京城来的，还是写给谢氏的。
　　没有谢琅玉给她的信。
　　明月随手把信丢在一旁，拿着谢氏的信看了看封面，好奇道：“这上边的日子，这到了好几日了，早该送给舅母了，怎么现下叫你拿到了？”
　　明月把温冀远的信随手丢一边了，翡翠倒是拆开看了。女儿家的名声重要，虽说是温冀远单方面寄的信，但是还真得挨个看了，交给长辈留存，以免他日后胡乱攀扯，留了后患。
　　翡翠边看边道：“奴婢也不晓得，早几日就该拿到府上去了，那人一见奴婢便给了，也没讲旁的……”
　　翡翠讲完就看起信来了，她识不得几个字，但是看个信还是可以的。瞧着瞧着就皱起了眉，脸色也不好看了。
　　明月把谢氏的信放在匣子里，望她一眼，便把信自个拿来瞧了，边道：“怎么？写什么了？”
　　翡翠不讲话，明月便自个拿着信看了，温冀远的字写得还不错，讲话却总是叫人浑身不适，看一遍能叫人汗毛都竖起来。马车摇摇晃晃的，明月强忍着看完了，把信搁在小案上，便不讲话了。
　　外头叫卖讲话的声音直吵耳朵，翡翠倒了杯热茶，打量着明月的脸色，小声道：“姑娘，这定是假的呢，这温公子不安好心，憋着坏呢……”
　　温冀远在信上写了，谢琅玉似乎要同赵侯的女儿定亲了。
　　明月端着热茶暖手，靠在车壁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小声道：“当然是假的……我就是担心他，温冀远怕是在试探我呢，我们的事情，府上一个口风也没漏的，温冀远多半不敢确认，只能各方打探了，连我这都要故意刺一下……连远在苏州的我都受到余波，他在京城的处境又该有多艰难啊……”
　　翡翠反应过来了，安慰道：“咱们就当做没瞧见的。”
　　明月点点头，没一会又高兴起来，笑着道：“他肯定能对付的，我且稳着，不拖他的后腿了。”
　　明月把剩下的信件都收到匣子里，预备带回府上去。她翻了信封上的名字，分了院子放起来，还瞧见了一封给明家二娘子的，没写明娇的大名，左右翻看，也没见人留名，明月并不拆妹妹的信件，都收好了，想着回去再问问她。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出了大街，拐进永昌坊，又走过一条长巷，这才到了赵府。
　　赵府的下人们早早就守着了，开了大门，见了车架便笑着招呼着进去了。
　　明月坐在车架里，贴着帘子缝往外瞧，见车架打大门进了，不由好笑，低声道：“还真是不一样了，做了主母，还开大门迎我了。”
　　女郎走亲串友，多是走侧门，大门平日里是少开的。
　　车架稳稳地驶进去了，赵家的府邸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一应俱全，路上都是平平整整，车架直直到了垂花门，橘如已经在这候着了。
　　橘如披着暗色福纹披风，头发挽做夫人髻，带一只金丝飞花步摇，面若桃花，眉眼含笑，手里捧着个鎏金小手炉，亭亭玉立地站着，一旁陪侍着几个穿鸦青小袄的丫鬟。
　　不要丫鬟来搬凳子，橘如就迎过来扶人了，边给明月掀帘子，边笑道：“来的真晚，再迟一些，你干脆别来了……”
　　明月探出头来，两人牵着手，明月就直接顺着力道跳下来了，笑道：“那可不行，今个就要来见见赵家主母的派头。”
　　明月牵着橘如的手不放，把她上下打量，感叹道：“你可真是有模有样，我都不敢认了。”
　　橘如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甩她的手，道：“你就促狭我吧，我婆母身子不好，现下都没起来呢，便不用去请安了，我们自去讲话去。”
　　明月连连点头，橘如也有段时日未见她了，亲亲密密地挤在一齐讲话，边带着人往里边去了。
　　赵府装潢简单舒适，没有什么华贵的花木，处处都自然雅致，下人们瞧着精神也好，都是老实和善的面相。
　　明月又打量着橘如的气色，见她面色红润，仿佛一下张开了一般，心想，这人该是没嫁错的，瞧橘如这样，仿佛还胖了许多。
　　两人出了园子，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丫鬟们隔了段距离，远远地跟在后头，明月好奇道：“你的官人呢？也叫出来见见人啊？”
　　橘如捧着手炉，好笑道：“他早就出门去了，年后就要去京城，他忙着呢。”
　　二人到了橘如的院子，边上烧着炉子，窗户上的喜字还没取下来，屋里的帐子都是红色的，瞧着喜庆得很。
　　两人都把披风脱了，围着炉子坐了，丫鬟们端了热腾腾的果子来，橘如左右瞧瞧，叫人把炉子移到窗户边上，两人便靠在窗户边上闲话，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
　　明月捧着手炉，歪在玫瑰椅上，时不时伸手烤烤火，看看窗外院子里的景致，这边见橘如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不由笑了笑，缓缓道：“怎么样？”
　　橘如看她一眼，又去看窗外枝头的小麻雀，故作不懂道：“什么怎么样啊？”
　　明月踢踢她的脚，笑着看着她道：“可别装傻了，还能有什么，自然是你的婚后生活啊？”
　　橘如脸颊晕红，道：“你真是不知羞。”橘如讲完了，还起身把椅子拖远了一些，道：“我可不挨着你坐。”
　　明月就跟着她拖，还歪着撞撞她的肩膀，两人像小孩一样挤撞了好几下，橘如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才小声附在明月的耳边，害羞道：“好，特别好。”
　　明月也跟着笑，连忙追问起来，“好在哪里？你细细讲讲……”
　　橘如脸颊红得像是发热了，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笑着道：“好在我高兴，好在我舒心，好在他对我好……”
　　明月翘了翘脚，见她就要把安乐二字写在脸上了，不由也替她高兴。
　　两人靠在一齐讲话，明月不提起钟家的事情，只同橘如讲些趣事逗乐再就是讲些这几日外边的新鲜事给她解闷。
　　后来还是橘如自己提起的，她半闭着眼睛，微笑道：“我那日吓死了，万幸我婆家都是忠厚人，像是早就同我父母通过气了，依旧待我如初……就是我父亲，身子像是不好了，也不许我回去探望……”
　　明月安静地看着她，不由握了握她的手，橘如也紧紧地握住了，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家还算好的了，我不过是不方便出门罢了，交际也无了，但是日后好歹能去京城，到也不碍事……那几家抄到京城去的，听闻还有女儿被充入教坊司了……这真是……”
　　明月连忙哎了一下，“别讲这个了，多不吉利，光是听听我就心惊肉跳了，你如今还在大喜里呢……”
　　橘如虽看开了，但是免不得伤心担忧，不是几句话便能开解的，明月安慰她，引着她讲些闲话，到了午间用饭的时候，随意找了个小案来，两人爱吃的都点几样，就窝在凳子上用膳了。
　　橘如还发愁呢，边吃边道：“我婆母身子不好，家里一切都是我做主，平日里还好，马上要过年了，除夕那日的席面我都还没规整好呢，这样的大事，没个人带着，心里惴惴的……”
　　明月喝了口藕汤，好笑道：“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些婆母可不管自个身子好不好，一辈子都不放权给媳妇，赵家婶婶大度，你该惜福才是。”
　　橘如当然懂，笑道：“我自然是惜福的，就我最惜福了。”
　　两人吃完又打了几局双陆，这就到了下午，明月上了回府的车架，拢着大氅，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翡翠打柜子里翻出几碟糕点来，“方才叫人去买的，姑娘拣着吃，可不兴睡觉，这马车四处漏风，要着凉的……”
　　明月直了直身子，笑道：“不睡不睡……方才还觉着饱了，这一下，仿佛又有些饿了……”
　　翡翠看得好笑，拿了筷子喂给她吃。明月吃了两块糕点，叫翡翠也吃，两人尝着味道呢，车架忽然便停住了。
　　翡翠放了筷子，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瞧，疑惑道：“这是怎么了？不是才到平河路吗？怎么就停了？”
　　这平河路平日里也少人往来，旁边都是官家宅子呢，没有百姓，便素来通畅的。
　　前边的车帘忽然叫人一把掀开，一个男人探进来看了一眼，便对外边的车夫低声一句，“滚远点。”
　　明月先是下了一跳，接着是一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反应过来以后便小声道：“你，你做什么！”
　　翡翠迅速地护着明月往后退了一下，也大声道：“大公子！”
　　明祁还穿着秋日的单衣袍子，像是一下长高了许多，从一个单薄的少年变成了高大的青年，一只脚踩在车厢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明月时，几乎可以把明月拢在他的影子里，面容变得锋利，眼神里带着股固执，叫人觉着很陌生，弯腰直直上来了。
　　明祁不答话，只对外边道了一声，“走。”
　　车架停了一会，还真走起来了，明月不由瞪着明祁，拿脚踢了他一下，“你做甚啊！你发疯了不成！”
　　明祁看着车帘不讲话，冷着声音对着外边催促了一句，“走快点。”
　　车架不晓得往哪里去了，明月气笑了，她拿起小案上的筷子丢了明祁一下，道：“你发癫了吧你！关了这么些时日，出来就惹事吗！”
　　明祁听了，像是忍不住了一般，他把身上的筷子丢在一旁，恨恨道：“我不出来，我不出来你就被人骗的……你同谢琅玉……我真是……你怎么这么蠢？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你叫人哄骗了！你晓不晓得！他玩弄人心把人当猴耍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呢！”
　　明祁吼完，明月气得不得了，连忙踢了他一下，一点力气都没留，涨红着脸大声道：“给你踹断！”
　　明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咬着牙道：“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吗！你在他跟前就是个白纸！白纸！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他就能把京城里那帮人精耍的团团转了！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把你买了你都不明白呢！”
　　明祁一讲完，明月就又踢了他一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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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费心
　　车架稳稳地驶出了平河路, 入了大街，一下就叫闹哄哄的声音包围了，车上的气氛却几乎凝结, 翡翠护着明月缩在角落里，车上没人讲话。
　　明祁黑着脸，靠在车壁上, 他看着明月满脸抗拒, 慢慢缓了缓火气，压着声音道：“你不能同他搅和在一起，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你听我的, 我不会害你的，我的腿就是他伤的……”
　　明月抱着自个的手炉，硬生生气笑了，打断他道：“你现在又是在讲什么胡话！你就十分靠谱了？”
　　明祁叫她讲得愣了一下，心里一酸，垂着头不敢看她，喉头干涩道：“先前都是我的错, 你怪我是应该的, 我也想明白了，我……”
　　“我就是不喜欢读书，先前想走歪路子，我们的婚事没了，我原先还觉着该怪我母亲, 现下想来, 该怪我自个, 我若是能好好读书, 母亲也不至于这般，你也不会受这样的委屈，但我就是不爱读，爹把我关在院子里，我也尽力试过了，我就是读不进去，这不是我该走的路子，我再怎么读书，也读不过二弟，何必呢……世上读书的人何其多，我庸才一个，势必出不了头的……索性世间不是只有这一个出路，我日后，我……月娘，你……”
　　明月见他像是有些看淡了一般，心里不由一突，想到了什么，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语气缓和道：“什么出路不出路的，表哥你想什么呢，你要带我去哪……你要去哪？”
　　明祁像是犹豫了一会，听着外边嘈杂的声音，小声道：“我私下跑出来的，同你讲讲话就走了……我不会害你的，那谢琅玉，他身份敏感，就算他真来娶你了，你入了京城，他心思深沉，我那姨妈也不是好对付的人，京城形势又复杂，你理得过来吗？”
　　明月轻声道：“这是我自个的事，我深思熟虑过了……你也不要冲动，你不爱读书，何不同舅舅舅母商量，你是家中嫡长……”
　　听明月提起父母，明祁像是忍不住了一般，打断道：“我先前同爹讲了，他讲不通，国难当前，又岂能为了一己性命优柔寡断，我……你才要担心自个！谢琅玉肯定不会回来的……罢了，你也不要为此伤心，等我，等我回来……”
　　明月已经听不下去了，忽然丢了手炉，一把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袖摆，大声道：“你要去玉门关！”
　　明月连忙冲外边叫道：“不许走！不许走！回府上去！大公子若是跑了！且看你们有没有好果子吃！”
　　翡翠也赶忙上来，一把抓住了明祁的胳膊。
　　外头的车夫左右为难，一咬牙，还是把车架停下来了，他扬声道：“女郎，我这便回去，您可要替我讲讲情！”
　　明月连忙也扬声道：“回府上去！保你平安无事！”
　　车夫便立刻在大街上调头，明祁却慢慢挣开了明月的手，捏着她的两个手腕，道：“这不是我该走的路，我再读书也无用……叫家里人不要担忧，我本就是大乾的儿郎，自然是匹夫有责……我就是来提醒你一番，待我安定了，也会给家中报平安的。”
　　明月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狠狠地摆了摆手，道：“不许走！家国大义是家国大义，你是大乾的儿郎，你，你也是明家的儿郎啊！何不好好商量，舅母独你一个儿子，你以后还要给家里的姐妹撑腰的啊，找个人一齐去照顾你也是好的……你就这么走了，若是……舅舅舅母，你要他们要如何是好！”
　　明祁也红了眼眶，道：“我留在这也是惹父亲母亲心烦，他们不会允许我出去的，与其对着那些四书五经蹉跎时光，倒不如赌一把……”
　　明祁讲完狠心地推开明月，明月倒在座板上，又连忙起身，扯着他的袖子死死地不放，叫他一下把手掰开了，明祁又快速地推开翡翠，掀了帘子，直接跳下了马车。
　　明月叫了一声“长兄——！”，扑过去也没抓到他的衣摆，公子跳下来了，车架便也急急地停住了，明月哭着连忙掀了帘子往外瞧，大街上人来人往，明祁已经不见踪影了。
　　马车后边的家丁们甚至都不晓得大公子跳下来了。
　　明月的身子一下就软了，哑着嗓子道：“怎么办呀，这……”
　　翡翠的胳膊方才差点叫明祁捏断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连忙道：“咱们赶紧回府上去，叫大夫人主事！”
　　明月吸了吸鼻子，挣扎着起来了，探出个脑袋，对着车夫嚷道：“是，快，咱们回府上去，后头的家丁呢！这路太堵了，叫他们快些跑回去传信，不，也得留几个在这附近找找……等等，这离里衙门近一些，咱们先去找大舅舅！”
　　这样胡乱指挥了两下，车夫都有些懵了。
　　明月见他这样，慢慢也冷静了，她给自个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道：“快，去衙门！现下他定是还没出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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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里，十二月的尾巴这几日，谢家人同赵侯一家出了城，一齐去了城外的禅山寺。
　　又探子来悄摸儿打探消息，两家人还没回京城呢，就有消息在传了，谢琅玉要同赵家女儿结亲了，今个就去合八字了。
　　且不说京城里的人是如何想的，现下城外的禅山寺下，大谢氏的心里就不满得很，她晓得谢琅玉定是在想法子，要名正言顺地娶了那个苏州的女郎，且这么大的阵仗，叫了两家人一齐演戏，怕是还要求个恩典，叫那女郎风光大嫁呢。
　　两家人现下已经拜完了佛，预备启程回京城了，一旁的赵侯冲大谢氏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亲和的笑，仿佛两家真要做亲事了一般。
　　大谢氏穿着大氅，她素来衣着华丽，在外人面前十分体面，现下出来拜佛，也不屈了自个，连大氅的边缘都坠着宝石。
　　赵侯同她讲话，大谢氏也自然不会坏自个儿子的事，当着旁人的面折他的脸面，便也笑着讲了两句闲话，演足了戏才上了自家的车架。
　　谢琅玉在一旁扶着她，大谢氏慢悠悠地上去了，安安稳稳地坐着，抚了抚头上的赤金点翠牡丹宝石步摇，只道：“你把我哄了，我自然是顺着你，但你舅舅那关可不好过了，你小心他上家法……我不阻碍你，却也不会为你讲情的。”
　　谢琅玉把谢氏扶着上了车架，自己却不上来，微微弯着身子同大谢氏讲话，道：“谢谢母亲宽和，好事多磨，是我该受的。”
　　大谢氏见他这样，不由冷笑一声，接了一旁丫鬟的手炉，道：“好事多磨，这真是好事？你娶了那明家女郎，你叫那些跟着你的人如何想？”
　　这几日越发冷，大谢氏讲话时嘴里都直冒白气，不由拢了拢披风。
　　谢琅玉等她讲完了，笑道：“我若是要靠姻亲才能保全他们，他们早就该哭了。”
　　谢琅玉讲完，伸手把车厢旁的炉子轻轻往大谢氏身旁推了推。
　　热乎乎的炉子靠过来，大谢氏顺势烤了烤火，身上也暖和许多，看了谢琅玉一眼，才道：“你总是有你的道理的……宫里这几日日日叫我去，拐着弯地套我的话，今个这么一遭，消息传回去了，可就改不了了……你是真下决心了？”
　　谢琅玉已经下了马车，翻身上马了，道：“辛苦母亲为我费心了。”
　　谢氏没讲话，车架开始动起来，身后坠着长长地一列侍卫，谢琅玉骑着马跟在车架旁。
　　车架里安静一会，谢琅玉听大谢氏道：“你把隔壁院子盘下来了，日后是要搬出去住？那明娘子这样精贵，挤不得一个院子了？”
　　正好后边隐隐传来一些动静，谢琅玉回头看了一眼，吴清源比划了两下，谢琅玉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处理，便接着对大谢氏解释道：“她性子敏感，苏州又远，这样辛苦地嫁我，该叫她有个自个的院子，且苏州与京城风俗不同，母亲若是想见识见识苏州民俗，一齐住也是可以的。”
　　谢氏笑了一声，道：“风俗不同？那自然是要跟着京城的风俗来了，难不成你也不准备叫她改？那你日后还制得住她？”
　　谢琅玉听着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并没有笑出来，只扯了扯缰绳，道：“我制她做什么呢？”
　　谢氏笑了一下，道：“也是。”接着便靠在车壁上不讲话了，谢琅玉安静一会，便把车帘的窗帘轻轻扯下来了，挡住了外边刮脸的风。
　　大谢氏过了好一会，才叹气道：“你打小就同我不亲近……若是你平平安安，是个富贵闲人，我不在乎你娶谁的，我也管不了你。”
　　过了好久，谢琅玉才很轻地敲了一下车厢，道：“母亲，谢谢您。”
　　谢琅玉骑着马来到了队伍后边，吴清源见他来了，连忙下了马，叫身后的侍卫绑了人来，边道：“三爷，抓住了个人，就是这个，这是温家的探子，鬼鬼祟祟的，先前在温冀远身边见过，嘴里怕是能撬出些东西来，不晓得能不能先留他几日？”
　　这人穿一身灰色的袍子，被绑了手脚，嘴里塞了巾子，抬眼瞪着谢琅玉。
　　谢琅玉看他一眼，眼神还挺温和的，他扯着缰绳道：“时机差不多了，他们估计也要忍不住了，这几日怕是就要找我的麻烦了……日后抓了太子一党的探子，都不必报给我，全都可以留下，不用再放走。”
　　吴清源像是懂了些什么，不免有些激动，连连点头，道：“下官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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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家的车架在城里分开了，大谢氏回了府上，谢琅玉去上职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宫里的人找上门来了。
　　大谢氏心想，还真是一时半会都忍不了，便穿了披风，跟着入宫了。小黄门见了大谢氏便叫夫人，把她引着去了皇后的坤宁殿。
　　大谢氏进去的时候，屋里正热闹呢，好好一个大殿，只点了一个炉子，还搁在了边角，是以屋里的人都穿得厚实。皇后穿着深紫色的板正宫装，头上带着白玉头面，气质雍容，眼神和煦。这打扮十分家常朴素，除了过人的气质，穿着同旁的寻常人家的妇人无甚区别。
　　太子妃穿着红色的小袄，妆容艳丽，身上还搭了披风，笑着陪侍在一旁，再边上便坐着一些夫人陪着讲话逗乐子。
　　边上站着的是一行宫人，穿着统一的绿色小袄，垂首站着，规矩地很。
　　大谢氏一进来，几个夫人都起了身，同大谢氏问安，身后的宫女也默不作声地请安，大谢氏笑着点点头，抬了抬下巴，又向皇后行了福礼。
　　皇后瞧着有些年纪了，眉宇间有一道皱褶，像是常年皱着眉毛一般，她连忙叫大谢氏起了身，坐到边上了。
　　大谢氏穿着华贵的披风，头上带着显眼的宝石头面，捧着个鎏金火炉，炉子上还镶着几颗绿宝石。她一进来，施施然地坐下，叫原本朴素的坤宁宫仿佛一下亮起来了。
　　皇后看了几眼，只当没瞧见的，笑着叫宫人添茶水。如今陛下提倡节俭，夫人女郎们出入宫廷，多是简朴打扮，皇后更是以身做表，衣食住行样样节俭，屋里都只起一个炉子，大谢氏却衣着华丽地出入内帷，在府上生活奢靡也无人指摘。
　　皇后捏了捏手里的手炉，面上笑道：“听闻你今个出城了？天这么冷，怎么还去拜佛了？”
　　大谢氏微微挑了一下眉，道：“谢谢娘娘关怀，妾身也不情愿跑这一趟的，还不是为了乘风……他都如今这个年纪了，院子里还空空荡荡的，旁人家的孙子都能跑能跳了，他还孤孤单单一个人，妾身总觉着是不是犯了太岁了，不然乘风为何总是不开窍？便去了趟禅山寺，去去晦气才好呢。”
　　几个夫人都笑着，规矩地坐在玫瑰椅上，不过都慢慢不讲话了，自然而然地叫屋里安静下来。
　　大谢氏话中有话，这屋里有都是一点就透的人，什么犯太岁啊，怕是有人阻碍。
　　皇后面色不变，仿佛并未听出来，只低头饮了口茶，抬起来时又是一张笑脸，道：“乘风是有相中的人家了？”
　　大谢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靠在椅子上，笑道：“哪这样容易相中，这么一讲，妾身还想问问娘娘的意思呢，您长妾身几岁，也能管教住乘风……早年您讲乘风不着急成亲，您同陛下会有安排，妾身欣喜，便不提及他的婚事，只是如今都二十三了……这么多年了，乘风是不着急的，他一个人乐得轻松，就是妾身，妾身年纪大了，就想抱抱孙儿……乘风不争气，做事也做不好，文不成武不就的，妾身没有脸面叫娘娘操心他，想着不如就叫他先成家，妾身自替他相看，后再立业，指不定就开窍了呢……”
　　这一番话讲得，屋里几个夫人对视一眼，心里各有计较，京城的风俗就是郎君过了十七便娶妻，拖到及冠都算迟了，谢琅玉如今都二十三了，再不娶妻，不免有些讲不过去了。
　　皇后面不改色，只道：“本宫稍后便同陛下提一提，陛下前个还同我讲呢，乘风去了一趟苏州，像是稳重了许多，想来是收获不少的，哪里至于讲他文武不成？你就是要求太高了……”
　　皇后接着看着大谢氏的眼睛，把手炉的炉子转了一圈，缓缓道：“听闻，这赵侯也十分看重他呢，赵侯有眼光，乘风怕是有些成长的……”
　　谢氏像是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摇头叹道：“整日闲着进宫喝酒，喝到半夜三更回府，府上的二门都关了，妾身是真不想给他开门，他自个不争气就不讲了，就怕他带坏了殿下，殿下身子又不好……更要格外注意才是，妾身回去还要好好同他讲讲呢，哪里能整日带着太子做这些不正经的事情，一点都没有为人臣的模样……”
　　大谢氏忽然又看着太子妃，苦口婆心道：“娘娘，下次乘风若是还来饮酒，您尽管把他赶出来，不必给他留面子！哪有做弟弟的，仗着兄长温和宽厚，这般蹬鼻子上脸的？太子的脾气啊，是真好……”
　　叫大谢氏这样笑着一通挤兑，太子妃的脸都红了，张了张嘴讲不出话来。
　　皇后在一旁瞧着，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讲话呢，大谢氏就继续对太子妃道：“这都算了，娘娘啊，不是妾身多嘴了，只是今个上了次禅山寺，实在有感触……殿下如今都三十了吧，这，膝下还没个一儿半女的，殿下的身子不好，偏又敬重娘娘，屋里也没添个侧妃之类的，娘娘你就要多努力才是，这女子啊……”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见太子妃脸色都要发白了，这才有些突兀地打断道：“好了，谢氏你莫讲了，她日后有子息便好了，日子还长着呢……”
　　皇后这样解围，太子妃便立刻点头，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大谢氏笑笑，看也不看皇后，并不准备轻易放过去，只温和道：“那就更有说头了，前几年，娘娘你不是滑胎了吗？日后若是有了，更要格外注意，这滑……”
　　太子妃从来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物，现下叫大谢氏挤着讲这样的话，脸色也有些难堪了，身后的嬷嬷轻轻给她捏了捏肩膀，她这才没有一时冲动讲些不好的话来。
　　一旁的温姝见状，连忙道：“夫人不该提起这个，娘娘为人母，听不得这样的事情的。”
　　见太子妃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大谢氏便打住了话头，叹了口气，道：“这屋里，就姝姐儿你没做母亲了，倒是晓得母亲都有一颗慈悲心肠，看不得自个的孩子受委屈……”
　　若不是这一伙姓郑的太欺负人，大谢氏又何必自降身段，讲这些损口德的话。
　　太子妃适时地苦笑起来，悄悄拍了拍温姝的手。
　　皇后叫人上了花茶，宫人额外给太子妃到了参茶，皇后看着太子妃喝了，这才道：“行了，谢氏，你日后讲话也注意一些，有的没的提起来，不是故意叫人伤感吗？”
　　大谢氏笑笑，顺从地饮了花茶，道：“是，今个嘴快了。”
　　大谢氏直直呆到了戌时，夫人们都告退了，大谢氏同皇后太子妃用了膳食后才施施然地离去。
　　坤宁宫里一下就安静了，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抬下了残羹冷炙。
　　太子妃同温姝一齐告辞，两人相伴去了东宫。
　　皇后独自靠在椅子上，看着一旁的烛火出神，一旁的嬷嬷见状，小声叫宫里的宫人都下去了。
　　皇后过了许久才回神，低声道：“陛下还在养心殿？”
　　温嬷嬷点点头，道：“养心殿里的人遣人来了的，讲今个忙，就不往坤宁宫来了。”
　　皇后嗯了一声，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心想，忙，每日都忙……过了好久，她才突然笑道：“你说，陛下是不是也放弃太子了，他也觉着乘风好，就等着太子大限了？”
　　温嬷嬷惊道：“您如何咒起殿下来了！殿下如今不是好好的吗！他是陛下的独子，唯一一个男丁，陛下定不会这样想的！”
　　皇后扯着嘴角，平静道：“我哪里咒昭儿了，他是我的心头肉，我若是死了能叫他有个好身子，我现在就去死。”
　　温嬷嬷立刻跪在一旁，红着眼睛道：“娘娘，不要讲这样的话，您同殿下都要长命百岁的。”
　　皇后仰着头呼了口气，心里压抑的厉害，她道：“陛下许久不来见本宫了，太医的话你没听见吗？昭儿能到了如今，已经是意外了，日后随时都有可能……陛下待他不苛刻，本宫以往觉着是疼爱他，现下想来，真是这样吗？那谢乘风可是……”
　　皇后看着坤宁宫朴素到有些刺眼的吊顶，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她道：“太子妃一定要生个男孩，一定要。”
　　过了许久，皇后对着温嬷嬷道：“去给陛下送汤，叫他注意身子……再讲我不舒坦了，叫了太医也不见好……”
　　温嬷嬷点点头，叫小宫人去了，又有些犹豫道：“那这，太子妃的肚子，也瞒不了多久了啊……”
　　皇后沉吟一会，道：“现下就是这么个事，我的昭儿膝下无子，他谢乘风就是不能成亲……那些老臣本来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可若是有孕的消息传出去了，他们必然也要松口，觉着两边都要抓，要有两个保障，指不定还催着谢乘风成亲了。”
　　温嬷嬷有些恍惚道：“这亲事，竟是要拦不住了……”
　　皇后捏着手炉，道：“能成亲，但不能同赵侯的女儿成亲，他还真想同昭儿打擂台了？想都别想。”
　　温嬷嬷低着脑袋不敢讲话。
　　皇后突然又喃喃道：“陛下可不能偏向他……这样吧……”
　　皇后对温嬷嬷低语了几句.
　　夜里，陛下突然摆驾了坤宁宫，第二日清晨，宫门一开，谢琅玉就忽然被陛下急召入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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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走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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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飞快
　　明月指派了几个家丁赶回了明府报消息, 自个立刻就近去了衙门。
　　好在明正谦正当值，立马就叫了几队人出去找了，还嘱咐了城门的守卫队加强排查。
　　明月不好在外边久呆, 等了一会便也回了明府。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谢氏人差点没站稳，把人都派出去找了, 自个在院里等消息, 这一等就直直等到了夜里。
　　丫鬟们在屋檐边上挂起灯笼，明家的气氛低沉。快要过年了，本该是个高兴的时候，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一大家子原本都聚在谢氏的院子里, 没一会老夫人也得了消息，便都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了。
　　谢氏眼眶红肿，闭着眼睛靠在玫瑰椅上。几个妹妹挨着坐着，都不敢讲话，明月直挺挺地坐着，关注着外边的动静，几人中间烧着个炉子, 热乎乎的, 烧的屋里有一股焦灼的氛围。
　　老夫人盖着毯子，阖着眼睛靠在美人榻上。
　　屋里安静极了，没人讲话，丫鬟们走动几乎都不出声，老夫人动了动肩膀, 睁开眼睛道：“叫人传膳食吧。”
　　谢氏不应声, 只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她哪里还吃得下啊, 嘴里都发苦。
　　玉门关何其凶险，一年不晓得要死多少人，谢氏帮着三弟妹安置过县城里的遗孀，都是一去就再没有音信了。
　　明月见状，走到美人榻边小声道：“老夫人，你是不是饿了，我去叫膳食，舅母现下吃不下，您先吃一些……”
　　明月讲完，又去问两个妹妹吃不吃，两人都摇摇头，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一点胃口也没有。
　　明月只好作罢，便叫人传膳，想叫老夫人先吃了。
　　老夫人却一皱眉，直了直身子，对谢氏道：“明祁若是今个找不回来，你还要把自个饿死不成？你怎么这么糊涂，现下就该好吃好喝，你才有精力找他啊！”
　　谢氏眼眶一红，也直了直身子，强笑道：“您说的是，大家都吃一些吧。”
　　厨房很快提了桌席面来，明月扶着老夫人上了桌，几人围着坐了，好菜好饭，一桌人却都食不知味的。
　　吃了没几口，丫鬟开了窗子透气，冷风灌进来，外边的天都黑了，隐隐约约瞧见屋檐下的灯笼。
　　谢氏看了几眼，想着自个的孩子就隐在这黑夜里没了踪迹，不晓得他冷不冷，饿不饿……谢氏觉得自个的心肝都被人捏住了，一张口就要掉眼泪，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老夫人瞧了她两眼，没说什么，叫人去厨房熬了补精气的汤水去了。
　　谢氏缓了缓，才有力气看着明月，道：“月娘，他走时就穿了件单衣？身上可带盘缠了？”
　　谢氏已经问了不晓得多少遍了，明月小声道：“穿的秋日的衣裳，像是带了盘缠的。”
　　谢氏靠在椅子上，喃喃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办啊……”
　　吃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席面收走了，此时都要到戌时了，几人一点困意都没有。
　　大概戌时末尾的时候，明正谦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明正谦掀了门帘进来的时候，屋里几人都靠在小案上出神，还没反应过来，独谢氏一下就站起来了，伸着脖子急忙往他身后瞧，见他身后空空荡荡，又眼神希冀地望着他。
　　明正谦站在门前，闷着脑袋半天没动。
　　谢氏的心里一凉，红着眼睛道：“祁哥儿呢？你怎么就回来了？”
　　明正谦呼了口气，小心道：“白日里就找着了，我送了他一截路。”
　　谢氏一愣，“你送了他一截……你把他送到玉门关去了？”
　　谢氏后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明月偏了偏脑袋，觉得鼻头酸酸的。
　　明正谦默认了，他像是想讲什么，站在门边，低着头忍住了。
　　屋里静极了，老夫人看了这夫妻二人一眼，没讲话。
　　谢氏觉着自个已经没有理智了，她红着眼睛，看着明正谦，一字一句道：“赵侯的儿子，人家还是世子呢，这都断了腿，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把他送过去了，你做甚要害他！”
　　谢氏看着他，扑过去拍打明正谦的肩膀，边哭叫道：“你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你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你常年对他没个好脸色！你现下又要送他去死？”
　　明正谦闷着头叫她撕打，直到谢氏要没力气了，这才沉着声音道：“我不送他一截，我能做什么？再把他关起来吗！他早先就跑了一次，不过是我怕你伤神没告诉你！我那次拦着了，讲要把他关到科考，你看他做什么了？若不是遇着了月姐儿，他就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了，你连他去哪都不晓得！你这个孩子就没了！”
　　明正谦现下送他一程，起码晓得他人在哪。
　　明月一下想起先前，去乡下三舅舅家时，明正谦黑着脸，谢氏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讲，回了府上，半夜三更还在院子里停留，那时怕是就是为了明祁的事情伤神。
　　谢氏低着头哭，撑着一旁的小案站稳了，哭道：“若不是你讲他这不行那不行，他会跑吗！打小你就不喜欢他！一个不好就动手！你给过他好脸看吗！孩子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明正谦胸前起伏，脱了大氅甩到衣架上，闷声道：“他就是什么都不行，他读书他读不进去！这是事实！我没有替他打算吗？这条路子他走不通啊！他读书就是不行！他走不了这个路子！你要他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说！”
　　明正谦扬着声音，几个女郎都吓哭了，明月吸了吸鼻子，垂着脑袋不出声。
　　老夫人脸色暗沉，打量着二人不讲话。
　　谢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又不想在吓着人，连忙给自个擦了眼泪，背对着几个姑娘，道：“月娘，我们大人讲话，你带着几个妹妹下去。”
　　明月连连点头，就要拉着妹妹们走，老夫人淡淡道：“走什么，都在这听着，瞧瞧你们二人多大的年纪了，毫无长进，在这里吼来吼去……还该把满院子的人都叫来，一齐看看笑话才好！”
　　谢氏哭着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老夫人，我还要如何，我还能怎么办……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的孩子啊，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老夫人沉着脸，“这也是正谦的孩子，他的嫡长子，膝下就这么一个男丁，他不心疼？”
　　谢氏拿手盖住了眼睛，颓废地靠在小案上，像是一下老了好几岁。
　　夫妻二人都不讲话了，明月姐妹几人不知所措地坐在美人榻边。
　　明正谦在边上守着谢氏，见她神情灰败，叹了口气，坐到了谢氏身边，低声道：“他都这么大了，他想去，你没法子的，你越拦他越想去，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憋着不去才是叫人笑话呢。”
　　明正谦拍了拍谢氏的肩膀，谢氏沉默地垂着头，把眼泪擦干了，突然道：“回不来了呢？”
　　谢氏红着眼睛看着明正谦，“回不来了呢？”
　　明正谦张了张口，讲不出话来，眼眶也红了。
　　老夫人缓缓拍了两下桌子，“好了，谢氏，事已至此，你就不该讲这样的话……现下已经不能回头了，与其在这里互相指责，何不赶紧给他好好筹谋一番，找人照顾照顾，叫他好好学些保命的本事才是……且男孩长大了，就是要放出去历练一番，他如今这个模样……”
　　老夫人没讲重话，只语重心长道：“你看看他今个办的这事，吓着几个妹妹不说，极其不负责任，又没有担当，放他出去闯一闯，指不定就把他打磨的有模有样了……”
　　谢氏浑身发软，觉着劲都没了，强笑着点头。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摆在这了，谢氏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只是他这样走了，母亲的心永远悬在天上，寝食难安。
　　谢氏没忍住哭道：“我哪里坐得住啊，他伤着了，冻着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老夫人见她这样，恨铁不成钢道：“你平日里精明伶俐，一遇上孩子的事情，你就犯糊涂，先前明祁的婚事我就不说你了，你现下还没看清吗？这孩子都叫你养偏了！你现下，你就该放手，叫他出去碰碰壁，叫他真正地长大，否则日后迟早出大问题！”
　　谢氏含泪点点头，心想，她能照顾明祁一辈子，免他风吹雨打，叫他一辈子做个快乐的孩子，但她不能这么自私……明娇红着眼睛给她到了热茶，几个女郎都围着谢氏。
　　老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将近年关，他也不回来过年了？”
　　明正谦还看着谢氏，边低声道：“去了就不回来了，我找了人，把他编进了军里，我支了声的，明祁的生活该是没问题，现下已经上路了，只是如无特招，轻易不归家。”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也不是不担忧，好一会才道：“长大了，就该放手了。”
　　荣安堂里灯火通明到深夜，几个长辈围着炉子，细细地替明祁想了日后的事情，谢氏熬得眼睛都有血丝，恨不得替明祁扫平一切障碍，叫他一路无忧。
　　第二日，谢氏心里放不下，把明月叫过去讲话。
　　谢氏眼睛还是红肿的，精气神已经回来了，她也想明白了，现下就是要用尽所有的路子，只要能讲上话的，都要给明祁托个关系，保他平安归来，远在千里之外，谢氏也只能这样关照明祁，在京城的谢家自然也要联系。
　　谢氏笑道：“你要不要同乘风写信？我预备给他传信，叫他关照关照明祁，且带着你的一齐寄过去，也不打眼了。”
　　明月点点头，道：“我写好了再送过来。”
　　明月怕谢氏烦闷，陪了她许久，见她心情好了一些，也有心思想旁的了，不再整日担忧明祁，明正谦也请了半日假陪伴她，明月这才放心回了知春院。
　　夜里，洗漱过后上了榻，犹豫一会，有些忐忑地把那封寄给谢氏的信拨开了。
　　谢氏今个的话，像是许久没同谢家通信了，且那驿站的人收了信也不送到府上来，偏等她去了才给，能为了什么，多半就是不是寄给谢氏的吧。
　　明月小心地打开了信，见里边还有个信封，心下一松，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了，这信封上没写收信人的名，明月抿了抿唇，把信拆了，扫了一眼就放心了，这是谢琅玉的笔迹。
　　开头写着，展信佳，字好，不拘内容，光是看着就叫人舒服。这封信像是谢琅玉在路上写得，回了京城才寄过来。
　　信不长，明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讲了京城的事情，介绍了他家里的人，他家中有母亲，舅舅，还有个表妹叫谢望舒，其余的便是旁支了。谢琅玉还讲了要修院子，等她去了京城就带她去看。
　　谢琅玉写得很随意，像是想到什么就写了，写了京城比苏州冷多了，写他行事顺利，先前讲得话都不变，若是同旁人那听到了不一样的，那就都是假的。
　　最后写了，静候回音。
　　明月笑了笑，悄悄往外探了探头，外边的烛火都熄了，翡翠也去了隔壁的厢房。
　　明月披了件外裳，在梳妆台前挑灯写信。
　　明月有的没的写了许多，都是讲的开心的事情，还写了明祁，讲自己很担忧他，也写自己会等着谢琅玉，只相信他的话……最后独一件事情，明月犹豫许久，还是写了。
　　京城里形势复杂，明月又有个身份未知的生父，那人极有可能对明月的事情了如指掌，难保不会牵扯到谢琅玉或为两人的婚事带来变故。
　　明月写了自个的猜测，她觉着那人有可能是谢欢的养父，那个姓顾的首辅，不管真假，希望谢琅玉多注意。
　　等把信寄出去了，府上也平静了一段时日，女郎们跟着学管家，一齐窝在花厅里消磨时日。
　　明月还惦记着那封写着明家二姑娘的信，堵着明娇问。
　　明娇还怪不好意思的，讲这信是李君延写的，李君延像是确实有几分喜欢明娇，还想着同明娇继续姻缘。
　　明娇磕着瓜子道：“我娘还有些松动呢，我是不想的。”
　　李家二夫人如今也是常常在明府走动，时不时捎带些珍贵药材。
　　明娇又道：“我是不想嫁给李君延的，他都能利用自个的妹妹，虽说十分解气，但日后遇上事情了，他指不定把我也送到庄子上去了。”
　　明月也想起了上次在李府的官司，当时觉着不对劲，现下想来还是觉着奇怪，搓着手炉道：“原本觉着他是个聪明人，现下想来，像是步步错棋，自个的妹妹下了庄子，谁都会猜他是故意的。”
　　明娇道：“总之我是不愿意同他继续了，软硬不吃，已经把我搞烦了，找个机会，吓得他知难而退！”
　　明月好笑道：“你同大舅母讲清楚便是了，何苦这样折腾。”
　　明娇道：“我娘是疯了，我要吓的可不只是李君延一个人……李二夫人日日上门，你晓得我娘为何还怪亲热的吗？”
　　明月也抓了瓜子磕，道：“李二爷是二舅舅的顶头上司，自然要好好相处了，不然，就上次潜哥儿那事，早就不来往了。”
　　明娇道：“可不止这个，长姐，李家二房还有个真正的大公子呢。”
　　明月哎呀一声，都忘记这个人了，道：“舅母这可真是。”
　　明月好笑道：“舅母这是陷在李家不想出来了。”
　　明娇直撇嘴，道：“我可瞧不上呢。”
　　没几日就过年了，府上热闹了一阵子，日子就过得飞快了。
　　·
　　京城里，从昨个后半夜就飘起了雪，宫门一开，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谢琅玉进了宫，辰时末的时候，就到了乾清宫。
　　大殿的钱德全笑眯眯地打伞迎上来，宫人们都安静垂首侍立在一旁，还有洒扫的小黄门见了贵人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这钱德全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谢琅玉被接到宫里来教养的时候，这钱德全就已经跟在陛下身边十来年了，宫里宫外谁都给他个面子。
　　钱德全颠颠地给谢琅玉打伞，可惜个子矮了，打不上，只好笑道：“郎君，这下大雪也是不可马虎的，落到身上是要化成水的，那赵全福呢，怎么一点也不上心？”
　　谢琅玉手里还拿着上朝的笏板，随意地背在身后，微微弯了弯腰，叫钱德打上了伞，边道：“这几日冷，他腰疼，我叫他在府上歇着了……”
　　钱德全把伞支高了，边领着他往里边去，担忧道：“这样啊，唉，还是年纪大了，腰杆子倒是越来越软了……”
　　宫人默不作声地掀了帘子，谢琅玉带着肩上的雪进了内室，钱德全也不浆糊了。
　　乾清宫很大，陛下节俭也没什么摆件之类的，一眼望过去都觉着有些空旷了，边角站着宫人，这么大一个殿，里边就燃了一个炉子，不必外边热乎多少，垂下来的帘子都是素净的，谢琅玉微微垂着眼睛，跟着钱德全走了进去。
　　陛下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袍，端坐在御桌后边，他年轻时应该也是个英俊的郎君，五官深刻，个子也高，细看之下，同谢琅玉还有几分相似，不过现下头发花白，比皇后还显老，此刻正拧着眉看折子。许是久居高位，他坐在那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感觉，整个人严肃板正，气势骇人，眼神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谢琅玉动作自然地跪在地上，道：“陛下万岁。”
　　陛下抬眼瞥了谢琅玉一眼，道：“外头下雪了？”
　　谢琅玉点点头，没讲多的。
　　陛下却也没叫他起来，就看着手里的折子。
　　谢琅玉看着御桌上刻着福纹的边角，殿里安静了好一会，陛下才不冷不热道：“你晓得今个为何把你叫来吗？”
　　谢琅玉没讲话，但是直了直身子表示在听，陛下也不想听他的回话，他靠在椅子上，平静道：“时间过得真快，你如今二十三了，确实该操心婚嫁的事情了，皇后心善，昨日病了，还叫我替你操持，不管如何，你要感谢她。”
　　谢琅玉微笑道：“陛下，乘风晓得的。”
　　陛下嗯了一声，眼神停在人身上的时候像是带着刺一样，他打量着谢琅玉，眼神晦暗，道：“皇后讲赵家就不错，你像是也中意？自个看着办吧。”
　　谢琅玉拱了拱手，道：“谢陛下。”
　　陛下摆摆手，道：“你自己晓得就好，可别只在口上说说，心里想着别的……皇后这么多年，有对你不好过吗，你有不满意的地方？你是觉着……在礼部屈了你了？跑到皇后那里叫苦？”
　　陛下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屋里的宫人却都悄无声息地跪下来了。
　　谢琅玉早有预料，只垂头安静地听着，陛下也不需要他答话，揉着额心道：“你心里要有数，这些事情，该在心里理清楚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晓得自己的身份……总之，皇后给你讲好话了，要把你送到户部去，为你成家立业考虑，觉着礼部这个闲差屈了你了，觉着朕对你不好。”
　　谢琅玉眼神停留在御桌上，直了直身子，道：“乘风不敢。”
　　陛下表情平淡，垂着眼睛不看他，随意地翻弄手里的折子，像是想了些什么，最后只平静道：“婚事自己办吧，前方战事吃紧，皇后牵挂着，还要为了内务劳神，不要总是拿这些琐事来叫皇后烦心，她对你犹如半母，费心费力，你要知恩图报。”
　　谢琅玉跪了两刻钟，拿着折子出了乾清宫。殿外连忙来了个小太监，要跪着给谢琅玉揉膝盖，谢琅玉微微避了避，语气温和道：“没事，起来吧，做你自个的事去。”
　　小太监连忙道谢，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钱德全送谢琅玉出去，要把手里的伞给他。
　　谢琅玉笑了笑，看着外边的大雪，道：“多谢公公，就这一段路，没事的。”
　　钱德全坚持把伞给了谢琅玉，谢琅玉个子高，拿在手里，打起来能把两个人都罩住，他便没还回去。
　　钱德全替他抚了抚肩上的浮尘，笑着道：“郎君啊，陛下也是为了您好，这日子啊，还长着呢……”
　　谢琅玉居高临下地看着钱德全，过了一会才轻笑道：“公公，我晓得的，您安心吧。”
　　夜里，谢琅玉在书房理户部的账册，他在户部领了差事，却只是挂了个闲职，这原先是太子呆过的位处，里边十个有九个都是太子党，做什么都难。
　　吴清源在一旁帮着理，低声道：“咱们得找机会甩出去才好，这位子敏感，有了功劳是轮不到咱们的，出了事咱们也跑不了。”
　　谢琅玉喝了口茶提神，低头翻着账册，都是十二司十几年的老账，看也看不出什么，道：“皇后都带病给我求官了，事情已经找上来了，明个上朝的时候，那些老臣们有话说了。”
　　吴清源有些发愁，道：“说说倒也无妨，就怕这里边有坑等着咱们跳呢。”
　　谢琅玉已经想过了，现下垂着眼睛解释道：“户部眼前不会出问题的，他们看准的是我的婚事，皇后唱了白脸，怕是要逼显王来唱黑脸。”
　　“明个上朝看大戏，显王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同赵家结亲的。”
　　谢琅玉把手里的册子理好，翻了本新的，道：“赵家结不了，那就只能换个平常一些的人家了。”
　　吴清源心想，若是干脆不许结亲呢？突然又想起来，太子即将有子嗣了，再不许谢琅玉结亲，那就讲不过去了，宗亲与老臣们也不会答应，毕竟十几年都讲究个平衡。
　　太巧了，吴清源没忍住悄悄看了谢琅玉一眼。
　　谢琅玉察觉到了，靠在椅背上，把册子在桌上轻轻碰了碰，叫他回神，道：“累了？先下去歇着吧，不着急理完。”
　　吴清源拱手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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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提亲
　　京城里, 第二日早朝，谢琅玉拿着笏板，穿着朝服, 静立在百官之中。
　　卯时，陛下讲了几件朝廷里的事情，新的一年, 调整各地的税收, 去年有遭了灾的，要单独派人去查看情况，这样的琐事，也值得几波人权衡利弊, 争来争去，半天也下不了决定……税收的事情讲完了，朝堂上安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有个大臣站出来禀了玉门关的战报。
　　玉门关如今有三万大军，上个月同异族在关口大战惨胜，死伤过千人，大乾损失惨重。上个月, 陛下只要露面就没个好脸色, 现下又听人提起，不由皱眉。
　　这名大臣是邹太师的学生，如今的户部左侍郎何连。何连慷慨激昂地讲了前方的战报，又指出户部去年为玉门关开销银钱过了百万两，接着大声道：“陛下！臣恳请谢太师陈情！国库年年空虚！陛下同后宫皆不事奢靡, 一个玉门关吞了百万两白银！废钱事小！却屡战屡败！谢太师今个如何也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户部一个交代！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 朝堂上顿时议论开了, 不少人都悄悄看向谢琅玉。
　　玉门关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 如今的主帅是谢琅玉的舅舅谢知，也就是谢太师的学生，无可辩驳的谢氏党人。
　　谢知站在文官的最前方，穿着官服，衣摆上的仙鹤动都没动一下。陛下皱着眉不讲话，谢知也不主动站出来，身后的谢氏党人也稳稳地站着。
　　陛下坐在高堂上，看着底下议论纷纷，他的面容叫冕旒盖住了，看不清神色。
　　底下的朝臣还在吵，大致分成了两拨人，一边要撤了主帅追责，连带问责谢太师，这是显王的人。一边主张不撤，边关战事瞬息万变，轻易换不得主帅，出了岔子谁担责？这是太子的人。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谢氏一党的人几乎都保持了沉默，静观其变。
　　边关的战报十二月就传回了京城，太子同显王的人一直隐忍不发，今个像是攒着来了出大的，直指谢氏一党。
　　没一会，又有个人站出来，揭发谢琅玉在苏州有买卖名册，纵容亲眷行凶，包庇党人行贿之事。请陛下彻查。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谢琅玉抬头扫了一眼，讲话的这人是显王姻亲，太子老师周阁老的学生，身份敏感，往日里很少讲话的。
　　偏偏他这样的身份，讲起话来就十分有可信度了。
　　一旁的魏进举着笏板就要回话，谢琅玉微微抬手挡了一下，魏进连忙便不动了。
　　陛下还没表态，底下的人已经忍不住了，尤其是太子党人，像是要沿着一条线揪出更多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出来陈情。
　　太子妃的叔父温阁老，如今年过七十，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御阶下，举着笏板道：“臣有本启奏！臣怀疑谢氏有不臣之心！请陛下免去谢氏族人在朝中的职务！彻查此事！”
　　陛下看了看温阁老，又看了看谢知，道：“谢太师，你怎么看？”
　　谢知这才出列，他是个高挑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官服，面容清隽，神色肃穆，道：“还请温阁老仔细讲话。”
　　温阁老一甩袖袍，往边上走了两步，仿佛不屑与谢知为伍，扬声道：“臣有三点可表！一则，大笔军饷不知去向！谢太师有养兵蓄力的嫌疑！边关苦寒是一回事，但军饷……二则，借着盐务一事拉拢官员！行收贿赂！买卖……三则，借姻亲结党营私！在朝堂上公然拉拢……这般里应外合！其心可诛啊！”
　　谢知还没讲话，温阁老这三点罪名一出来，底下一人一张嘴吵成了一锅粥。
　　谢知面无表情，等这些人吵过一茬了，才举着笏板，缓缓道：“陛下，臣一身清白，干干净净的来，也能干干净净地走！阁老，您指责臣里应外合，臣实在担不得这样重的名声！”
　　皇帝没讲话，神色发沉，谢知接着便道：“军饷一事还请陛下彻查，此前先免去主帅职务，臣绝无二话，于里，于谢氏乘风，臣却不得不求情，请陛下三思，也请温阁老三思！臣独有谢琅玉这一个侄子，在查清苏州一案之前，还先请陛下革去他的职务！”
　　谢琅玉也上前跪下了，举着笏板道：“臣愿请锦衣卫彻查，还臣清白。”
　　陛下表情平静，并不讲话，谢知接着便道：“独一样，谢琅玉的婚事，臣可以再退，不与赵侯联姻，但还请陛下体恤臣，”
　　温阁老背着手，忽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谢知下一刻便转头看向他，大声喝道：“阁老！太子妃娘娘马上就要诞下皇孙！您又是何居心！瞒着满朝文武！瞒着天下百姓！是在防谁！”
　　这话一说，朝堂上静极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有人把谢家同太子一党的纷争摆到明面上来。
　　谢知接着掀了袍子重重地跪在地上，道：“陛下！臣绝无二心，臣一家也绝无僭越之心，只是家中独乘风一个男丁，婚假乃人之常情。此前不婚不娶，臣无话可说，只是如今殿下也要有了子息，且臣的年纪愈发大，家中若是依旧后继无人，臣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还请陛下开恩，请温阁老开恩！臣的父亲，臣父亲的父亲，一辈子为了大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也只得这一个血脉……”
　　这话讲得，仿佛他温阁老要与陛下并坐了一般，温阁老连忙也跪下了，奈何一句话也插不上，眼瞧着谢知一张感情牌打得满朝文武没了声音。
　　朝堂上这下是彻底没人讲话了，谢家满门都是阁老，上数几代，谁没受过谢氏太师的指导，这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同谢老爷子有过师生之谊，是真真正正的天下之师。如今为了太子，为难人家唯一的后人，也实在没这个脸。
　　朝堂上静了许久，陛下叫了起，表情里也看不出他偏向哪一派。
　　谢琅玉当日便被革职，在乾清宫前受了监管不力的十个板子，随后便被关在谢府，无诏不得出府半步。陛下同意谢琅玉婚娶，但是同赵侯家也是不可能了。
　　谢知自请辞去了身上的职务，待陛下还了清白才肯再披官袍。朝中开始紧锣密鼓地查起了盐务同玉门关的案子。这一战可以说没有赢家，起码明面上来讲，谢氏损失惨重。
　　谢琅玉回了谢府也没有清静，叫谢知传到了祠堂，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家法。
　　许是这一年受的伤实在太多了，谢琅玉这一遭下来，竟然大病一场，许久都不见好，京城里风声鹤唳，眼睛都看着谢府，府上大夫进进出出，没几日，宫里也来了御医，这样数月过去，隐隐有了谢琅玉命不久矣的传言。
　　·
　　过年的时候，明府好好热闹了一阵，日子迈进了正月，正月初六，明娇十六岁的生辰，当年小小一个人，现下也到了办及笄礼的时候了。
　　谢氏头一日请了道士到家里来作法，隔日又请了几个寺里的和尚来家里算日子。
　　几个小娘子私底下想，这怕就是吃百家饭，各路神仙都拜一拜，最后也不晓得有没有用。
　　几番谋算，明娇的及笄礼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日正月十一，这日子还在年关里，各府都闲着，谢氏操办着好好地大办了一场。
　　午时吃了膳食，谢氏同一群夫人在花厅里打牌，橘如许久不出门，现下风头过去了，无人议论先前的事情，橘如便也出来透透气。
　　明娇在园子里带着一群小娘子放爆竹，明月领着橘如在自个院子里嗑瓜子，远远都能听见园子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巨响，吓人得很。
　　橘如过完年，整个人圆润的许多，做妇人打扮，看着成熟又得体，她同明月挨着炉子坐着，两人高高兴兴地讲着私房话。
　　橘如抓了把瓜子，笑道：“你这龙凤被，从年头缝到年尾，现下又是新的一年了，还在缝，你也太慢了。”
　　明月叹了口气，把针线扯出来，道：“我也就白日里缝一下，夜里做这玩意多伤眼睛啊……不着急。”
　　橘如见她表情沉静，不由左右看看，见这屋里都是亲近的人，这才小声道：“京城里还没消息来啊？若是启程了，怎么也该传个消息。那谢郎君，如今也不晓得什么状况……”
　　明月抿了抿唇，“还是年前的消息，他像是叫陛下斥责了，被削了官职，还生了病，也不晓得是怎么状况……总之自那以后就没来信了。”
　　谢氏倒是寄了几封信，一律没有回音，府上都默契地不提起这事，心里都觉着怕是有些悬了。
　　明月一开始担心，后来慢慢就放平了心态，谢琅玉不传信来，就表示一切都好，有变动才要传信呢。
　　橘如也不提这些叫她心情不好的事情，只道：“你可试妆了？要找个好看的发髻盘了才是。”
　　明月心情也好了一些，笑道：“我还没梳过妇人头呢，前几日舅母一直帮我缝婚服，倒是不好意思提起来，这到底不是必要的，过了这几日再讲吧。”
　　橘如继续吃瓜子，感叹道：“你舅母还挺好的。”
　　这婚服素来都是母亲帮着绣的。
　　明月笑着点点头，道：“舅母对我很好。”
　　没一会，院子里来了个人，是明娇身边的小丫鬟，叫翡翠领着进了院子，战战兢兢地讲话，说是明娇玩爆竹，像是扎伤了脸。
　　明月心里一惊，立刻起身就要去看，边道：“叫大夫了吗？”
　　小丫鬟眼神飘移，讲话也含含糊糊的理不清楚。
　　明月等不及她回话，穿了披风，连忙带着橘如去了园子里。
　　园子里围了一圈下人，还有几个小娘子像是吓傻了，站着不讲话，地上一片燃过的爆竹。
　　明月心里担忧，随手叫了个下人问，“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连忙道：“二娘子受伤了，已经叫大夫人带走了。”
　　一旁也有小娘子在低声议论，说是伤了脸，好多血之类的。
　　明月本来是十分着急的，往院子里一瞧，慢慢觉着有些不对劲。
　　若是真伤了，谢氏早把这些小娘子迁到旁的位处去了，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以免聚众叫事情传得人人皆知了，哪里还会留着人在这议论。
　　明月又见先前传话的那个小丫鬟，表情也不着急，比她走得还慢，现下才到院子呢，心里便有数了。叫丫鬟们仔细招待小娘子们，引着吃些果子压压惊，接着把橘如送回了花厅，自个去了谢氏的院子。
　　院子里的人都不见慌乱，确实有人带着水盆巾子进出，还有个老大夫都慢悠悠地背着手来了。
　　明月进了院子，丫鬟们也不拦她，她就直直入了内室。
　　明娇正躺在榻上叫唤呢，谢氏黑着脸，坐在一旁的榻上数落她。
　　明月放了心，叫下人解了披风，笑着坐在了榻边，道：“这是做什么呢？搞这样大的阵仗，吓了我一跳。”
　　谢氏身上的大氅都没解，像是走得极了，歪歪扭扭的带着，脸上还有几分后怕，没好气道：“还不是这害人的东西。”
　　谢氏身旁的周妈妈连忙给明月解释了一下，原来是明娇方才故意演了出戏，讲自个脸炸了，叫丫鬟去给谢氏传话，那花厅里多少人啊，都听见了，谢氏一听，更是腿都软了，一路跑着回了院子，这才发现她一点事都没有。
　　只是现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谢氏不好自打脸，忍着气陪着演戏了。
　　明娇盖着被子道：“我这是试探试探，母亲你想同李家结亲，那李家人，若是心善的，也不会一下就把我丢开手，若是一下就丢开了，这亲结的还有什么意思？日后遇见了事情我就讨不了好的！且那李君延讲中意我，先前却为了妹妹总是给我没脸，我心里膈应着呢！我现下伤了脸，他若是还能选我，我才能勉强原谅他几分……”
　　谢氏狠狠地锤了她一下，道：“你若是真的脸都坏了，人家可以堂堂正正地不同你结亲！旁人也不会指摘！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在这给我找事！好好的一门亲事！”
　　这亲事哪里还做的下去！且明娇这几个月都别想议亲了，毕竟脸上伤了，是一时半会能好的吗？旁人家也得观望观望。
　　明娇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挨了谢氏好几下也不怕，她就是故意的，要考验考验李君延，且她日后可是要跟着长姐嫁到京城去的。
　　谢氏见她还笑，靠在床柱上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同你哥哥一样……同李家说亲，我是为我自己吗？那李家虽说前些日子出了这档子事情，但是人家底蕴深厚，人家上数三代，李家老太爷是配享太庙的人物！家风摆在那，日后若是对你不好，不提什么纳妾灭妻，若是苛责你了，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要把他们家埋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李君延不好，不还有个李杜衡吗，他母亲家里更是显赫，乘风先前都讲了，他人品好，对几个异母的弟妹都好，你嫁了他，他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会对你坏，你来这么一出，他们家难道还是傻子不成，晓得你是故意的……”
　　谢氏说着，还有些难过，她也是怕了，京城里如今一点消息都传不过来，若是又像当年一样，牵连到明家了，李家好歹能护明娇平安，毕竟像明正谦一样，为了同妻子的情谊，能陪着一齐共渡难关的，着实是少数……
　　谢琅玉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做个富贵闲人，成了举家升天，败则全家倒霉。这么多日都没消息，谢氏心里怕的很。
　　明娇听得眼睛也红了，“我就不能找个真心实意地喜欢我的吗？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若是因为这事情就放弃我了，我一点也不稀罕，我嫁给一个穷秀才都不嫁他！”
　　这个他也不晓得讲得是哪一个，明娇就是心里有气，不发出来闷得慌。
　　谢氏又气又急，没待多久，还得去前边招待宾客，明月便留下来陪着明娇。
　　这事一过，李家果真没了消息，李君延也再也没有给明娇写过信了，问候一声都不曾，倒是李二夫人来探望过几次，只是再也不提起婚事了。
　　明娇面上道：“我早就猜到了。”私下里也掉了两次眼泪，又等上一等，没几日却也看开了。
　　谢氏气得咬牙，也无心招待李家人，李二夫人也识相，慢慢地不再上门了。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二月里，那些厚实的小袄都收起来了，夫人女郎们也渐渐出来应酬，明月算了算日子，离三月底只有二十来天了。
　　京城里还没消息。
　　谢氏前两日还讲了，她寄给京城的信都没回音，不晓得是什么状况。
　　橘如倒是听了些风声，像是谢琅玉被削了官职，还在宫里挨板子了，生了病，真真假假的，也讲不清楚。
　　明月换上了单薄一些的小袄，她的龙凤被已经绣好了，这几日也不怎么出门，就整日窝在院子里看账本。
　　随着日子越过越快，几个姐妹最近都不敢在她面前咋呼了，老夫人背地里常常叹气，谢氏嘴上不讲什么，私下里又开始给明月相看表哥了。
　　当初赵侯夫人小产，没能跟着一齐回京城去，她的长子赵时枢也还在呢。
　　谢氏委婉地提了几句，明月没忍住笑，道：“舅母，您别这样了，我等他的。”
　　谢氏不好讲什么，心里倒是挺过意不去的，谢琅玉若是真不来了，谢氏都没脸见老夫人了。她心里也发愁，京城里到底是什么状况，寄去信也毫无回音，谢氏有了些不好的猜想，私下里往账上走了好多银两。
　　没几日，府上倒是多了桩喜事，稍稍冲淡了这股气氛。
　　明娇同李家大公子李杜衡定了亲事。
　　这事讲起来还真是峰回路转，当初明娇假装伤了脸，一连数月不出门，李君延自此没了音信，可没过几日，李杜衡倒是上门来了。
　　李杜衡是个气质冷淡的高大男人，带着礼，叫人领着进了花厅。
　　谢氏笑着招待他，他也不会讲什么漂亮话，谢氏问他他就答，问什么答什么，谢氏对他的印象倒是不错，可他一个郎君，这么来太奇怪了。
　　来了好几次，谢氏才隐隐约约搞明白，他是冲着明娇来的。
　　这么个把月过去了，李杜衡隔三日就来一次。明娇先开始不见他，后来带个面罩见人，明月同明淑就躲在屏风后边听墙角，听着明娇讲一些离经叛道的话，李杜衡听得倒是蛮认真的。明月同明淑能从后边能看见，谢氏生怕吓跑了李杜衡，都要把明娇腰上的肉掐掉了，两人看得直乐，躲在屏风后边偷笑。
　　再说明娇自个，她先前以为，这李杜衡是为了同李君延斗气才这样的，但是日子久了看下来，好像也不是的。
　　进了三月，门上厚实的帘子都换成了竹门帘子，京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明月表现的平静，照常同几个姐妹说笑，夜里却有一次没忍住悄悄掉了眼泪，很快就擦干了，没叫任何人发现。
　　明月相信谢琅玉，他讲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有时候也会害怕，明月就把谢琅玉留下来的两箱子物件打开，这么多房契地契，一辈子都花用不完的，明月告诉自己，就算是谢琅玉不来了，她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三月二十七，一只自京城来的船队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这一行人衣着打扮，同苏州很是不一样。船队有将近二十条大船，打头的一艘更是巨大，船上布着红布，贴着喜字，在岸边停下了便引得船夫们围着看，不晓得是哪一家来提亲的，这样大的阵仗。
　　苏州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船，渡口险些停不住，有机灵的去了衙门找人来搭手，得了一荷包赏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船上堆满了物件，都拿红布盖着。这行人有条不紊，卸了将近两个时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着一样接一样的奇珍异宝，一阵又一阵起哄的声音，直到中午日头出来了，才规整完一半的船只，整出一个车队来。
　　车上都规制着喜庆的红色，领头带着两只大雁，车头自渡口进了大街的时候，车尾都还没出发。这样财大气粗的提亲车队，引得一条街的百姓都来围观。
　　车前车后都撒喜钱，百姓们跟着捡，捡了还要四处奔走相告，越来越多人跟着瞧热闹了。
　　午时过半，已经过了用膳的时候，寻常人家这个时候也会开始待客了。这车队像是然算了时辰的，缓缓驶进了平和路。
　　打领头的马车上下来一个婆子，衣着干净得体，笑容可亲，比寻常人家的夫人还要体面气派，来者正是谢嬷嬷。
　　·
　　这日本来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明月早早就起身了，先去照顾了老夫人。
　　这几日换气候，老夫人身上不舒坦，早上早早就会醒，明月就去给她揉揉胳膊腿，叫她起身的时候舒服一些。
　　过后便规制自个的嫁妆，其实那么几个物件，早就盘算清楚了，明月就是闲不住，怕自个胡思乱想，于是忙完了自个的，再去两个妹妹院子里瞧。
　　谢嬷嬷上门的时候，明月整个人是懵的，刚从两个妹妹的院子里回来，正坐在抱厦里吃果子，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还是翡翠喜极而泣，不敢置信地问了好几遍，那个传话的也答了好几遍。
　　“京城来的！带了好多物件！来提亲来了！是找大姑娘的！现下叫姑娘快去呢！”
　　明月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呆坐了一会，忽然一下就站起来了，她紧紧地握着翡翠的手，问道：“他呢，谢琅玉呢？他来了吗？”
　　丫鬟犹豫着道不晓得。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谢家带来的聘礼塞满了整个园子，见了下人就发喜钱，府上像是叫油锅一样沸腾了起来。
　　明月迷迷糊糊地去了谢氏的院子里，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都来不及高兴。只见院里一扫前几月的低迷，人人脸上都是笑脸，谢氏不晓得是不是后来换的，穿了件桃红的小袄，笑得都年轻了好几岁。
　　然后是一个姓谢的嬷嬷，自称是大谢氏身边的人，谢嬷嬷表情和煦，拉着明月打量了半天，一旁是几个穿着黑袍子，笑眯眯的宫人。谢嬷嬷讲，这是宫里的小黄门，明日宣旨的。这婚事，还是陛下赐的呢。几人坐在抱厦里讲话讲到下午。
　　谢氏同谢嬷嬷快二十年没见了，两人还握着手哭了一场，边上的小黄门都尖着声音劝。
　　明月的表情一直都是带着笑的，脑子里其实是木的，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谢琅玉呢？谢嬷嬷一直不提，他是去前院了吗？怎么还不来看看她呀？
　　谢氏也惦记着呢，拉着谢嬷嬷的手，笑道：“乘风呢？怎么不见他人？”
　　明月抿着唇，也连忙看向谢嬷嬷。
　　谢嬷嬷手里端着杯热茶，她还细细地打量着明月，从中午到现在，像是看不厌似的，不住地看，现下听了谢氏的话，眼神在明府几人脸上打了转，接着笑容慈祥道：“也确实还有一事，姑娘，三爷他……”
　　谢嬷嬷后头一句话是看着明月讲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明月捏着帕子，笑着哎了一声，心里慢慢发沉。
　　谢嬷嬷在屋里几人脸上看了一圈，最后打量着明月的神情，边缓缓道：“三爷他……不好了，今年怕是咱们府上犯太岁了……三爷原本在苏州就受了伤，十二月的时候，被革职了，还挨了板子，过后又为了同姑娘的婚事，挨了老爷一顿家法，又有朝中的事情，日后怕还有牢狱之灾……正月里大病一场，现下还不见好……”
　　明月呆呆地啊了一声，慢慢红了眼睛，她看着谢嬷嬷，轻声道：“他怎么不好了？”
　　谢氏也愣住了，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谢嬷嬷，“怎么还没好啊，这都几个月了，这……”
　　谢嬷嬷还看着明月，慢慢道：“元气伤了，伤口一直不见好，这已经要三个月了，还站不起来……不然，他定是要来接姑娘的……老奴这次来，三爷也交代过了，一切看姑娘的，姑娘您如此品貌，在京城里也是少见的，姑娘若是愿意嫁，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也给三爷添添喜气……姑娘若是不愿意，三爷也不为难姑娘，陛下那三爷也好说，要您……”
　　明月仰了仰头，忍着眼泪不掉出来，外头还有下人们高兴地讲着吉祥话的声音，屋里还摆着贴着喜字的喜盒，明月却一时讲不出话来，满脑子都是谢琅玉不好了，他站不起来了。
　　这不是大喜的事情吗？谢琅玉不是要来接她吗？怎么一下就不好了……这三个月，他有多难受啊……
　　谢氏左右看看，明月还不讲话，出神地掉着眼泪，谢氏连忙便道：“嬷嬷，您仔细讲讲啊，这么劈头盖脸的，月丫头哪里反应的过来啊……”
　　谢嬷嬷也不催，只解释道：“谢老爷现下也不得好，为了玉门关的事情，已自个脱了官服，待命家中了。夫人也病了，府上难捱的很……”
　　谢氏听完了，都愣住了，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简直难以想象自个的兄长居然没了官职了，自己要强的姐姐会生病，一时瘫坐在抱厦里，好半天才道：“怎么一下就这样了？不是讲京城里一切都好吗？长兄长姐那么又能耐的人，怎么会这样……”
　　谢氏连连摆手，看着谢嬷嬷笑道：“嬷嬷，你这是来骗人呢，怎会如此啊……”
　　谢嬷嬷也笑了笑，道：“老奴骗人做甚，迎亲的队伍都到这了，苏州城怕是都要晓得谢家来府上提亲了，这亲事不成，不会害了姑娘的名声的，折的只是谢家的面子……老奴又何苦找不痛快，不过是提前讲明罢了。”
　　谢氏还想讲不相信呢，想起这些日子里京城来的消息，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心里直发虚。
　　谢嬷嬷看着明月，见她整个人都回不过神来，不由放了茶水，握着明月的手，语重心长道：“姑娘，三爷现下状况不好，日后起不起得来都不一定，府里府外都没个清静的，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去了，这状况确实不好，您就给一句话，您若是犯难不愿意，绝不勉强您，是应该的，没得还厚着脸皮求娶的，您若是愿意嫁……”
　　谢氏都有些想拦着了，这嫁过去了，明月才十来岁，这要如何应对，京城里可都是豺狼虎豹。且若是乘风不好了，明月要守寡吗……
　　谢氏心里乱糟糟的，就要去拉明月的手，叫她好好想想，明月却推开了。
　　明月看着谢嬷嬷，手在发颤，眼泪直掉，已泣不成声，哭道：“我愿意，我，我愿意的。”
　　谢嬷嬷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同一旁的小黄门对了个眼，又都笑了。
　　谢嬷嬷红着眼睛攥着明月的手，道：“姑娘，有你这句话，三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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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舍五入，今天日万了！明天看看能不能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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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婚（一）
　　三月底, 谢家的车队入了明家的门。
　　三月二十七，谢嬷嬷先带着一半的车队来了明家，算作探亲, 一应定亲的事情都安排在第二日。
　　白日里谢氏同谢嬷嬷叙旧好几个时辰，待到了夜里，一大家子都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吃宴。谢嬷嬷这趟舟车劳顿, 少不得好好招待一番。
　　这几日略微暖和一些, 谢氏把宴设在了院子里，四周的屋檐上都点了灯笼，下人们端着托盘，不远不近地站着, 瞧着也热闹。
　　外边正笑着讲话，屋里，老夫人红光满面，少见的穿了身鲜亮料子，这是明月陪着她选了好久的，李嬷嬷又给她盘了发，上头正正一套头面。
　　明月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见她打扮的这样齐整, 不由笑道：“老夫人，今个不过是家宴罢了，您这头面，吃了饭又要拆的，多费事啊。”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 难得的有了精神气, 道：“到底是见人, 可不能给你丢面了。”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嬷嬷在边上给老夫人盘发，明月就弯下身子，从后边抱住了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眯眯地反过手拍拍明月的背，道：“好孩子。”
　　老夫人好瘦，明月轻轻松松就把人圈住抱着了，脸颊贴在老夫人背上，半天都舍不得放。
　　快到戌时的时候一桌子人才聚起来。老夫人坐在首位，一边是明月，一边是谢嬷嬷，自个的儿子儿媳都往下坐了。
　　明月哪里好意思，笑着推脱，道：“我一个晚辈，倒是坐在上位了，不好不好。”
　　谢氏在一旁推了她一把，笑道：“坐吧，今个好日子，我们不坐都是可以的。”
　　红灯笼叫风吹得晃悠，满院的人都笑起来了，叫她坐了就是，明月红着脸坐下来了，另一边便是谢氏了。
　　丫鬟们慢慢上菜，规矩地守在边上，院子里热闹，几个小的都聚在一起讲话，谢氏也不拘着。
　　桌上都是苏州的名菜，老夫人同谢嬷嬷寒暄几句，便笑道：“嬷嬷这一趟来，来的辛苦，咱们苏州旁的不论，水土好，这吃食，咱们苏菜，不论硬菜软菜，点心果子，都自成一家，给嬷嬷尝个鲜，算作接风洗尘了。”
　　谢嬷嬷笑着摇摇头，并不逾矩，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奴光是瞧着府上的姑娘，就晓得这苏州的水土有多养人了。”
　　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
　　跟着来的小黄门另外起了一桌，现下也在园子里吃着呢，谢嬷嬷按理讲不该坐这样好的位子的，但她在谢府几十年，还得了主人家的姓，今个又做了提亲的先锋，坐在哪都是不为过的。
　　这船队一行大几百人，今个来了几乎一半，剩余的人都安排在外院吃席了。
　　谢嬷嬷看着明月，笑道：“早就听三爷讲了，苏州宝地，水土养人……老奴此行不虚，咱们大姑娘，这样的品貌，哎呀，三爷真是好眼光啊，这去了京城，不晓得多讨人喜欢……”
　　几个舅母都跟着笑，明月垂着眼睛，红着脸也跟着笑，又讲了好一会话，明月都笑着听着，直到明娇肚子叫的对面的明月都要听见了，这才开始动筷。
　　谢嬷嬷叫谢氏招呼着吃了道松鼠鳜鱼，笑道：“现下口舌养叼了，回了京城倒是不好搞了……”
　　谢氏连忙叫人给谢嬷嬷添菜，道：“这都不算事，回去的时候，尽可以带上两个厨子。”
　　谢嬷嬷一拍手，笑道：“那感情好，老奴还不好意思讲呢，这样，咱们姑娘去了京城，也能的一口苏州吃食……”
　　饭食吃到一半，众人差不多都酒足饭饱了，剩下的便是讲讲闲话，在桌上消磨时光了。
　　谢嬷嬷便提起明个上门来提亲的事情，放下筷子道：“明个啊，还得辛苦一日，早间媒人要带着陛下的圣旨来，宣了旨意，过后便是咱们府上的聘礼上门了……”
　　谢氏还捏着筷子，连连点头，转过头看着明月笑道：“哎呀，真好，陛下赐婚，这……日后白白地都要叫人高看一眼，真好……”
　　且不论日后如何，现下是真正地风光了。
　　谢嬷嬷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明月，道：“还愿姑娘不要觉着委屈了，这礼走得仓促，提亲小礼都在一日走了，还是京城里催的紧，不然也是要仔细地办的。”
　　这话明月不好接，只好垂着头做羞涩的样子，老夫人便答话了，笑道：“只要人有情，这礼都是虚的……”
　　这一席吃得皆大欢喜，直到戌时末才散宴。
　　谢氏连忙去安排这一行人的住宿问题，几个妹妹回了院子，明月就伺候老夫人梳洗了。
　　老夫人吃了些酒，洗漱了便仰着脑袋睡着了，明月好笑地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榻边叹气，本还想着同她讲讲话的。
　　·
　　谢氏的福安院里，谢嬷嬷被安置在西厢里住了。
　　谢氏同谢嬷嬷也算是老熟人了，当年谢氏还小的时候，谢嬷嬷是大谢氏的奶嬷嬷，也算是看着谢氏长大的，很有些情分在里边。
　　两人坐在美人榻上讲话，看着丫鬟在厢房里规制，谢嬷嬷端着杯热茶，看着谢氏，笑道：“老奴瞧着，二娘子这人家嫁的好，比大娘子强。婆婆眉眼开阔，是个豁达之人。姑爷大方好脾气，夫妻想必也和睦。娇姐儿人如其名，娇俏美丽，想来也是个可心的人……”
　　谢氏没忍住笑，捶着腰道：“我哪里比得过姐姐，不过是过些平常日子罢了，柴米油盐的。”
　　谢嬷嬷这话一讲，谢氏倒是觉着亲近许多，往前那些不满委屈，现下想想，都将近二十年没见了。
　　谢嬷嬷见她像是陷入了回忆，笑笑便捧着茶不讲话了。
　　谢氏一只手撑着腰，好久才会神，犹豫一会，道：“嬷嬷……乘风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京城里什么消息都传不过来，我写信回去，也鲜少收到回音。月姐儿到底是我教养大的，我少不得替她想想……”
　　谢氏这话讲得委婉，谢嬷嬷也听明白了。
　　谢嬷嬷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嘴里轻轻叹了口气，富态的脸上也带出两分疲态，道：“到时候了，这么多年，不管是怨气还是旁的，都憋不住了……今年，怕是要见真章。”
　　谢氏心里一惊，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看着谢嬷嬷低声道：“太子……不好了？”
　　谢嬷嬷摇摇头，又笑了起来，道：“太子向来不好，如今瞧着，身子越发不成器了，这都不算了……太子妃有孕了，旁人私下都讲……怕是要有皇太孙了。”
　　谢氏道：“这……”
　　乘风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如今太子有了孩子，这阵仗，就是又要把他当弃子了，哪有这样的。
　　谢氏心里直叹气，也不敢议论。
　　还是谢嬷嬷道：“当初，咱们荣王本就名正言顺的，若不是陛下……”
　　这话不好讲，谢嬷嬷住了嘴，谢氏到底惦记着侄子的身体，也连忙转了话头，道：“那乘风的伤……”
　　谢嬷嬷放下茶杯，起身要给自个铺了床，边笑道：“伤是真的，现下还养着呢，不然定要自个来了……家里的状况也确实不好，老奴也不是信口雌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姑娘京城里全家都没见过，大娘子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
　　谢氏也起身，帮着搭手，道：“嬷嬷别动手，叫丫鬟们来便是……这姑娘养在我屋里，品行是出不来错的，我还觉着乘风拐带了她呢……”
　　谢嬷嬷笑道：“老奴做惯了的，自个来便是……大娘子自然也是信夫人的，大娘子也是心善的人，您放心便是……”
　　谢嬷嬷倒是想起一个事来，笑道：“这大姑娘的生父，是不是姓顾？”
　　谢氏点点头，叹道：“叫顾淮，多的便不晓得了，后来咱们家还叫了人去找的，也是没找着，估摸着名字也不对，唉，山高路远，人家换了个名字，咱们也是不晓得的……”
　　谢嬷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着道：“无事，老奴随口问问罢了。”
　　谢氏摆摆手，“也没什么，指不定都去世了呢，老夫人该是晓得的比我多，但是她老人家身子不好了，这事提起来都伤筋动骨……您回京城了，也给月姐儿讲讲好话，她性子好……”
　　谢嬷嬷都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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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也没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多留，坐了一会便回了自个的院子。
　　洗漱过后，帐子里黑乎乎的，明月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模模糊糊看着帐子顶，觉着今个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明月想了今个来的谢家人，那些笑眯眯的小黄门，谢家旁支的几个族兄族妹……
　　明月又想起谢琅玉来，担心他的身子，担心他现下的状况。
　　明月呼了口气，悄悄起了身，点了盏灯，蹲在多宝格前数起了那两箱子物件。
　　不管日后如何，谢琅玉伤势如何，他是不是有牢狱之灾，谢家是不是要落败了……明月都要嫁，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嫁，就要好好地打算日后的日子。
　　明月一向乐观，原先就觉着自个无论在哪都能过好日子，现下还有了谢琅玉，不管他日后是什么状况，只要两个人一齐，不管遇上有什么，明月相信，那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槛。
　　明月又躺会榻上，在担忧和喜悦里翻来覆去过了一夜，第二日辰时还不到，就叫翡翠喊醒了。
　　外头的天还蒙蒙亮，秋雁端了温水来，明月穿着亵衣，坐在榻边擦了擦脸，整个人都清醒了。
　　翡翠开了箱笼，边翻找衣物边笑道：“媒人就要上门了，昨个大夫人就嘱咐了的，今个要穿好呢，这可是打京城来的，不能叫人小瞧了……”
　　明月笑道：“这么大阵仗啊。”
　　这几日渐渐能穿单衣了，就是夜里凉。翡翠想了想，找了件粉色的小袄，石榴裙，总之都喜庆的颜色。
　　换好了衣裳，明月推开窗子，一股凉气涌进来，就见外头莫名地叫人眼前一亮，看着心情都好，“外边怎么，觉着都亮堂了一些。”
　　翡翠把窗户支起来，笑道：“大夫人昨个拨了一批人，熬夜把府上全清扫了一遍，比过年的时候都体面呢。”
　　明月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明家对这次结亲的重视。
　　明月收拾好了，便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老夫人早早就醒了，正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叫李嬷嬷给她梳妆。
　　明月就坐在边上歪着头看，老夫人脸上带着笑，看着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一样，明月忍不住也跟着笑。
　　老夫人听见了，哼了一声，道：“怎么，我高兴还不行？”
　　明月摇摇头，歪着头笑道：“行，怎么不行，老夫人高兴，我也高兴。”
　　老夫人睁开眼睛，瞥她一眼，好笑道：“我是为了你高兴的，你是为了什么高兴的，我就不晓得了。”
　　明月红了脸，两只手撑在身后搅来搅去，脸上的笑就没有放下来过。
　　到了辰时末，三舅舅三舅母都回来了，三房人都齐了，几个舅母围着明月讲话，一家子坐在正厅里吵吵闹闹的。明月正好好几日没见潜哥儿，又叫几人讲得不好意思，便把潜哥儿抱到一边讲话了。
　　把小孩抱在怀里掂了两下，明月笑道：“胖娃娃，沉了好多。”
　　潜哥儿耷拉着胳膊，害羞地笑了笑。
　　到了巳时，媒人就上门了。
　　这个媒人旁人都尊称一声钱夫人，嫁得是京城钱家的大老爷，今年将将五十岁，儿女双全，孙儿都抱了两个，夫家官运亨通，夫妻美满和顺，老话讲，这是个全福之人。
　　钱夫人穿了件桃红大马褂，手上戴一对青玉镯，讲话爽利大方，进了明府嘴里就是夸赞的话。
　　正堂里坐满了人，小案桌子上摆了慢慢的喜糖点心，光是闻都能闻出一股甜味来，屋里的人现下都看着钱夫人，谢氏招呼她坐下，钱夫人推辞两下，便坐了。媒人头次上门，不上茶水，便端了些果子来吃。
　　钱夫人尝了两个，夸了好吃，又同几个长辈叙话，这般完了才笑着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明月脸上，笑道：“这可是明大姑娘？想来这幅姿容，我是没猜错的。”
　　明月连忙笑笑，还抱着潜哥儿呢，点头应了。钱夫人笑着讲了几句吉祥话，还从手上脱了个玉镯子给她。
　　明月连忙起身，把潜哥儿抱给了三舅母，自个走到钱夫人跟前，被钱夫人握了手，好好地打量了一番。
　　钱夫人笑着对着谢氏赞叹道：“我光来了一趟明府，见了这几个姑娘，便晓得苏州宝地名不虚传。”
　　“尤其是这个大娘子，哎呀，真可人，这去了京城，这小脸，怕是要看掉人的眼睛……”
　　明月垂着眼睛笑，剥了个橘子吃了，叫她夸的很不好意思。
　　族里旁支来了许多小孩，丫鬟们在外头发喜糖，这些小孩拿了，就跑进来瞧热闹，指着明月喊新娘子。
　　一屋人都笑了，谢氏拍着手道：“钱姐姐舟车劳顿，今个吃一席宴，为你接风洗尘才好。“
　　这话一说，一旁的小黄门便懂了意思，叫了人来，扫了正堂，宣起旨意来了。
　　屋里哗啦啦跪了一个院子，京城来的，苏州明家宗族里的，总共百来余人。明正谦带着谢氏跪在最前边，后边挨着年岁排下去，明月倒是也跪在了大舅舅大舅母身边。老夫人身子不好，便以站代跪了。
　　小黄门宣旨过后，还有个白发苍苍的族叔哭了起来，挑了吉时开了祠堂，炸了几炷香的爆竹，把圣旨供了进去了。
　　这才能开始吃宴，明家人热热闹闹地坐满了院子，跟着船队来的还有谢家几个旁支的郎君，都叫明正谦领着去前院吃席了，女眷面便留在后边招待人。
　　上午媒人才来，还在明家没走呢，中午的时候，谢嬷嬷便带着小礼来了。一个院子堆不下，干脆送到了园子里，摆的满满当当的，几个女郎都去瞧热闹了，族里的也去瞧新鲜，不当值的下人们也围着看，苏州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小礼。
　　谢嬷嬷还送了‘红绿书纸’来，谢氏回了‘回帖’，看了小礼，讲满意，这便算是过了文定。
　　这样折腾半日，一家子坐下来商量婚期。
　　谢嬷嬷端坐在玫瑰椅上，笑道：“四月有好日子，但是太赶了，姑娘一辈子的大事，仓促了不好，便定在五月如何？”
　　数来也不过两个月了，谢氏心里也有数，京城里怕是不好拖，太子妃如今有孕，乘风能早成家，不讲有没有子嗣，起码总比单着好，成了家的男人，也让人觉着成熟。
　　谢氏又看向老夫人，这到底还得老夫人点头，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老夫人喝着茶，见屋里的人都看着自己，不由笑道：“便定在五月，凉爽，好日子也多。”
　　谢氏心里一松，还怕老夫人不满意呢。
　　日子便这样定下来了，预备了四月初便启程，府上是彻底忙起来了。
　　只有三四日了，明月就要离开苏州了。
　　隔日里，明月便去了一趟赵府，同橘如好好告别。
　　橘如在抱厦里招待她，握着她的手笑，道：“我怕是喝不了你的喜酒，这几日便要启程了，我瞧不见，你也要好好的……真是好，好，咱们京城里见！”
　　明月笑着点头，应声道：“京城里再相逢！”
　　回了府上，处处都贴了喜字，随处可见喜糖喜钱，下人们像是过年了一般，各个笑容满面。
　　谢氏忙得脚不沾地，要预备明月的聘礼。同谢家结了亲，族里都出了不少嫁妆，多是在苏州的产业，日后打理也不方便，谢氏便四处奔走，置换成了京城的店铺庄子。
　　还要发请柬，一日便发出去了几百封。苏州一夜之间都晓得了，四月头，明家要嫁女儿了。当初那个孤女，如今争气了，要嫁到京城去了。
　　谢氏也几十年没回京城了，干脆想就着这个由头去京城瞧瞧，但是她一府主母，轻易走不开，估计要安排好府上才能动身，因此并不同明月一齐走，怕是要六月多才能到。
　　倒是明娇同明裕要搭着谢家的船一齐去京城，明娇是去舅家走亲戚，顺道陪着明月，明裕则是去读书，他已经拖延了数月了。
　　明月在府上到处转，心里一时惶惶，一时高兴，又想起谢琅玉如今身陷囫囵，犹豫一会，叫人去庄子上问询那些遗孀，有没有愿意跟着去京城的，最后定了十来个人。明月心里有个猜想，但是也不晓得有没有用，只是多一手准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所有人都忙起来了，明月反倒闲下来了。谢嬷嬷带了大婚的头冠来，漂亮华贵的叫人意不开眼。
　　明月夜里坐在榻上，屋里只燃一个蜡烛，她支着脑袋，能模糊瞧见对面红木衣架上的喜服，长长的裙摆，流畅的线条下绣着闪亮的金线，胸前点缀着珠宝。上边是华丽的头冠，镶嵌着数不清的宝石珍珠，前边一颗大东珠，在烛火的照耀下，有一种温润幽深的光泽，美的平和柔润，静静地吸引着人的目光。
　　明月呆呆地看着，想到了谢琅玉的眼睛，她闭了闭眼，白日里那股子惶惶的感觉，慢慢就消散了。
　　接下来几日夜里，两个妹妹都在明月的屋里睡觉，几人挤着讲闲话，戌时上床，每夜都能讲到午时往后走，时哭时笑的。
　　翡翠也不拘着她们，只是太晚了便过来提醒一声。
　　白日里便是试喜服，试妆容，谢嬷嬷打京城里带了人来，数十人，讲日后在京城里也会留在明月的院子里，打头的是一个叫云竹的，瞧着二十来岁，笑容可亲，喊明月姑娘。
　　云竹做事干净利落，十分懂得同人打交道，与明月院子里本来的两个丫鬟也相处的好，没一会，便自然地留在明月院子里伺候了，剩下的人都住不够，明月便换了住处，去了母亲的院子里住了。这里早早地修好了，宽敞得很。
　　这些京城来的人做事讲话都很有规矩，瞧着就是大家出来的。每日把明月脸上的脂粉洗了擦，擦了洗，喜服一日穿好几次，不停地修改尺寸。
　　终于到了离开的前一日，明月睡在老夫人的院子里。
　　时间太赶，这几日都忙坏了，现下外边安静极了。
　　屋里点了蜡烛，却还是昏暗的，老夫人洗漱了，就靠在榻上，笑着看着还在梳头的明月。
　　明月叫她看得不好意思，看着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自己，也抿着唇笑。
　　老夫人拍拍身旁，道：“快，来，最后一日陪着外祖母了。”
　　明月眼眶一红，放了梳子，脱了鞋上榻。
　　明月跪在榻边，把床帐放下来了，帐子里便昏暗起来。
　　明月盖上被子，靠在老夫人肩上，闭着眼睛在老夫人怀里蹭了蹭，轻声道：“外祖母，你身上有股香味。”
　　老夫人歪歪肩膀，笑道：“什么味？老人味。”
　　屋里就祖孙二人，明月哎呀一声，闭着眼睛道：“才不是呢，是香味，好闻的香味……我很小的时候就闻到了。”
　　那时候明月小小一个，睡在老夫人怀里，现在变成她搂着老夫人了。
　　老夫人笑了笑，道：“你明个就走了，今个我同你好好讲话。”
　　老夫人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个册子来，笑道：“你收好吧。”
　　明月脸一红，拿着册子也不瞧，丢到了床头去。
　　老夫人叫她把册子收好了，好笑道：“有什么怕羞的，夫妻和谐也少不得这个。”
　　明月嗯了一声，还是不好意思，就趴在老夫人怀里，闷着脑袋不讲话了。
　　老夫人觉着好笑，拍拍她的脑袋，道：“长大了，怎么一下就长这么大了……”
　　明月慢慢红了眼眶，埋在老夫人胸口，无声无息地哭湿了老夫人的衣裳。
　　老夫人感觉到了，低头哎呦一声，拿袖口给她擦了擦，笑道：“好脏的小孩呦，又哭个大花脸，丢不丢脸？”
　　明月吸了吸鼻子，起身趴到一旁的被子里，小声道：“不丢脸，在老夫人这才不丢脸呢。”
　　老夫人笑道：“不丢脸，我还没讲那我，你先前做的好，一口就答应下来愿意嫁。”
　　明月擦了擦眼泪，仰着头看她，道：“我还怕您怪我呢。”
　　老夫人撇了撇嘴，轻声道：“咱们挑的时候，要仔细挑，挑好了，你喜欢，也不能看着人家不好便放弃了……重要的不是他现下如何了，重要的是你们的感情，若是有感情，互相扶持，以你们二人的性子，什么状况都能把日子过好的。”
　　老夫人说着还一摆手，笑道：“你们日后的日子，我不担心的。”
　　“都是聪明人，又有感情，哪里会过不好呢？”
　　明月无声地笑了笑，仰着头贴着老夫人靠着。
　　老夫人垂着头看着她，笑道：“你好好记着，锦上添花易得，雪中送炭才难，以谢乘风的品行，教养，才学……外祖母一点也不担心你日后日子不好过，他不是个寻常人……”
　　“这一出也挺好的，你现下嫁过去了，那谢家人，全都要高看你一眼，他家中嫡支都没有旁人了，你是要做当家主母的……”
　　明月笑了笑，犹豫了一会，才笑道：“其实我心里有些害怕呢，去那么远的位处，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明月这些日子都没表现出来，现下终于是明白了先前橘如那样纠结的心态了，想着马上要去一个陌生的位处，同陌生的一家人相处，谁都不认得，处处都是生疏，她心里就难受。
　　明月眼眶慢慢红了，长长地呼了口气，自己想要平静下来。
　　仰头就见老夫人温柔地看着她，明月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老夫人也红了眼睛，还是笑着给她擦眼泪，搂着她，含泪笑道：“不怕啊，我们不怕，我们月姐儿啊，要扶摇直上，要诸事万安，要过得幸福安康，要过你想过的日子！要顺心顺意，你要过的好！”
　　明月眼前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爱怜地把她抱在怀里，闭着眼睛，捏着她的手脚，像是怎么都抱不够，忍了好一会，才哭道：“好孩子，我的儿啊，你要走了，我好舍不得你……日后见不着你了，我的佳姐儿，怎么就没见着今日，好好的啊，外祖母一辈子都在这，一辈子都给你撑腰，咱不怕啊！”
　　明月起身要给老夫人擦眼泪，老夫人搂着她怎么也不肯放手，哭着像明月小时候一样亲明月的额头，又紧紧地抱着她，讲你要好，你要平安幸福。明月也抱着老夫人，没一会也忍不住哭起来，“外祖母，你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我舍不得您……”
　　明月最后哭着睡在了老夫人怀里，这样一夜过去，两人都没睡好，那种惶惶的感觉倒是消散了许多。
　　第二日辰时，明月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回了自个的院子。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明月来回走着看了一圈，看得人心里也有些发虚，屋里用惯了的物件全部收拾装起来了，一些带不走的多宝格，柜子，梳妆台，箱笼，全都空了……等到明月行拜别礼的时候，便会装到船上去。
　　明月逛了一会，回了母亲的院子，京城来的人服侍着明月梳妆打扮，换上喜服。
　　明月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耳边听着传来时不时传来一阵响亮的爆竹声，还有人在热闹的笑闹，小孩为了喜糖大声拌嘴，女郎们在外边好奇地问来问去……客人们都来了。
　　没一会，明娇明淑两个姐妹就来了，哭着陪着明月梳妆。
　　明月原本缓和的情绪，没忍住也哭了起来，脸上的妆都哭掉了，云竹好笑地给明月擦脸，又上了一遍妆。
　　谢氏处理了外头的事情，也来陪着明月梳妆。
　　明月眼里含着泪水，看着自己凤冠霞帔的模样，看着镜子里亲人们红着眼睛笑的模样……钱夫人拿着梳子给明月通发，讲明月是她见过最美的新人，接着笑着说祝福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忧愁。”
　　明月闭上眼睛，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谢氏捂着嘴没哭出声。
　　“二梳梳到头，无病无烦忧。”
　　两个妹妹都起了身，哭着围着明月，晓得明月要走了。
　　“三梳梳到头，安康又多寿。”
　　屋里坐着陪客的舅母们都站起来了，红着眼睛看着明月。
　　“妆成——”
　　明月眼前被盖上红盖头，身旁是几个舅母低声嘱咐的声音，她被翡翠扶着站了起来。
　　翡翠扶着她，走出了知春院，路过了老夫人的荣安堂，路过了谢氏的福安院，也走过了笑闹了整个少女时光的园子，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走出了明府的垂花门。
　　喧闹声一下涌入耳朵，“看新娘子啦！”“新娘子出来啦！”屋檐下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有人在叫，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哭，明月深深地呼了口气，她带着盖头，只能看着自个的脚尖，她表情沉静，眼泪却是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翡翠扶着她进了正堂，明月什么也看不到，被指引着站在了高堂前。
　　正堂里安静起来，堂里站着坐着围了满满当当的人，都看着屋里的新娘。
　　谢氏穿着桃红福纹小袄，下身一条石榴裙，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脸上却是狼狈，眼睛哭得红肿，方才紧急打理过了，还是不太体面，现下哽咽道：“你那么小，来了我的院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教养你，小小的人，养到如今大了，漂亮知礼，孝敬长辈，友爱兄弟姊妹，你是再好不过的……怎么这样快，仿佛方才你还伏在我的腿上吃果子，嚷着舅母舅母的……时候不好，你大哥哥不在这了，不然叫他背你出门，真真正正是咱们大房的姑娘……”
　　明月抿着唇红着眼睛听着，透过盖头，朦朦胧胧地看着谢氏。这是承担了大部分母亲的责任，教养她长大的人。
　　谢氏双手交握搁在在腿上，忍住没有去握明月的手，哭道：“日后好好的，好好的啊，月娘，好孩子，放心地去吧……”
　　明正谦眼眶发红，坐在椅子上没动，只偏着脸道：“万分保重，同夫君举案齐眉，待长辈要孝顺体贴，待兄弟姊妹也要如家中友爱，你，日后，这儿还是你的家，是你的娘家。”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
　　老夫人坐在一边，身后垫着腰枕，叫人扶着才坐稳当了，眼眶红肿，闭着眼睛摆手道：“走吧，不要回头！好好的！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诸事万安啊，孩子，去吧……”
　　老夫人垂着头哭了起来。
　　明月抿着唇，忍着没去扶，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颤声道：“谢谢舅舅舅母养育之恩，谢谢外祖母教养我，明月铭记在心，日后规范己身，行事有格，不给舅舅舅母抹黑，不坠外祖母的声名。”
　　明月闭上眼睛，拱手长揖，跪下给舅舅舅母磕头，给母亲的牌位磕头，给老夫人磕头。磕了许久，直到一旁的云竹小声地提醒。
　　明裕接着把明月背起来，一步一步地踏出了正堂，小声道：“月姐儿，什么也不怕。”
　　明月含泪点点头，被他小心地背着。
　　一旁有小黄门拉的长长的声音，“新人拜别尊长，日后平安福长——”
　　两个妹妹都哭着叫长姐，一家子都跟着走。
　　明月叫明裕稳稳地背着，出了二门，出了大门。
　　她裹着襁褓来到明府，穿着嫁衣离开明府，离开了忧伤的也快乐明亮的少女时光，往另一段日子里走去。
　　鞭炮霹雳啪哒地炸在耳边，渐渐地，明月哭着，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五月中旬，船上颠簸月余，谢家的船队即将靠岸，谢家也将迎来这几十年头一件大喜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今天日万了~
　　到京城啦
　　感谢在2022-05-09 21:13:43~2022-05-10 21:4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个还没完全绝望的文 2个；言情重度愛好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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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大婚（二）
　　五月十一这一日, 明月不到辰时就被叫醒了，还有些犯困，翡翠便拿了个湿帕子, 给明月擦了擦脸，明月便清醒了，在榻上伸懒腰。
　　明月已经坐了一月半的大船了, 先前还会晕船, 整日都躺在榻上，路上停摆了好几次，看了好多大夫，配了药吃了才好一些。
　　这几日越来越热, 白日里亮的也早。
　　明月歪着脑袋往窗外瞧了瞧，现下天都才蒙蒙亮，估摸还不到辰时，明月没有拖拉地就坐起来了，船上晃悠着，明月习惯了一下，闻着床头的香囊, 打了个哈欠又坐着不动了。
　　谢家的船队远的见不着头尾, 明月现下在最大的一艘船上，里边的舱房比起地上的也不差什么，前后通畅，这会下人们进来把屋里的帘子打起来，窗户推开, 舱房里一下就亮堂了, 外头的风吹进来, 还带着股水汽。
　　丫鬟们依旧轻手轻脚地擦拭桌椅了, 翡翠把帐子打起来了，见明月还在发呆呢，不由催促道：“姑娘，可得快一些了。”
　　翡翠说得急，明月便穿了鞋，好笑道：“这天色，早着呢。”
　　翡翠不搭理她，先找了小袄给她穿了。白日里还有些忙，且离夜里还有好几个时辰，待收拾好了再换上喜服，免得碰脏乱了。
　　明月在镜子前穿小袄，她还有个把月就又要长一岁了，整个人像是张开了一般，个子高挑了许多，乌发雪肤，眉眼秀美，嘴唇有肉，泛着自然的红晕，笑起来叫人挪不开眼，谢家的那些族妹都不好意思同她讲话。
　　待明月把外裳穿了，外边的云竹这才推了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丫鬟。
　　云竹笑道：“姑娘，待会咱们上了岸，便直直去家里行礼了，您瞧瞧，有什么要放在身边的，现下点出来，剩下的奴婢给您收起来，过后随着您的物件一齐送进去。”
　　明月左右瞧了瞧，也不晓得留什么，便道：“这么早就开始收东西？”
　　谢嬷嬷也提着了食盒进来了，正好听到了，笑眯眯道：“可不早了，船上的东西现下都要规整好，姑娘家里陪着送嫁的人，现下不得安置到一艘船上吗？忙着便也要到时候了，这些零碎的事情，早早的做了才好……”
　　明月点点头，在窗户边往远处望了望，道：“瞧着这么近了，中午就能到了吧？”
　　远远地已经能瞧见京城的渡口了。
　　谢嬷嬷把食盒摆出来，一旁的翡翠连忙搭手，谢嬷嬷就空出手来，解释道：“可不能中午到，多不吉利，这都是算好了的，路上故意走慢的，等到现下三爷的身子好了才靠岸的，不差这一会，咱们就慢慢地开，船到岸边的时候正好是吉时，三爷就在那等着姑娘呢，把姑娘接回去了，拜堂的时候都是然算好的。”
　　谢琅玉的身子好不好，明月这一路上慢慢也觉出味来了，京城里的形势多半确实不好，谢琅玉怕是也真受了伤，下不来床，不过并不危急性命，谢嬷嬷当日该是故意夸大了讲的。
　　明月反应过来以后，先是重重地松了口气，京城里的形势都不管了，人没事就好，旁的都日后再论。也猜到这试探的主意怕是大谢氏授意的，谢嬷嬷也是听命行事。
　　明月想起谢琅玉就有些紧张了，这几个月养着，他该是好了的，明月呼了口气，坐着吃早膳了。
　　天气热了，明月虽然不苦夏，但是食欲也消退了许多，今个几道爽口的小菜，倒是多吃了些粥，明月笑道：“真好，原先还不想带厨子呢，谁知道我还没到京城，便想起苏州的味道了。”
　　屋里几人都笑了，叫她多吃一些，明月用了膳食，屋里的人轻手轻脚地都退出去了，便只留下明月打苏州带了的人，秋雁把桌上收拾了，明月便坐到梳妆台前，预备换装试最后一次了。
　　明月手心里都出汗了，脸上还是笑着的，道：“好快啊，刚开始上船的时候，我还觉着度日如年，又想快些来，又想慢一些来。”
　　翡翠给她顺着头发，笑道：“这都要两个月了，哪里快呀。”
　　明月犹豫一会，小声道：“我就是有些想苏州了，还没离开过这样久呢。”
　　想明家的人了，也想自己那个小小的院子。
　　翡翠感叹道：“奴婢也想，不过咱们得往前看，往前走才是，哪有往回去的道理？”
　　明月觉着有道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道：“梳起来吧。”
　　长长的乌发，像绸缎一样顺在手里，额发梳起，长发一点一点地盘成妇人的发式，带上小钗，插上步摇，佩上头冠。
　　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如画，乌发如云，真真是一个新人。
　　明月生得白，脸上也不用打粉，云竹进来给她上妆，描了眉毛，点了唇脂。
　　正好明娇来了，她在船上无人管束，先前明月还讲她两句，她也不怕，如今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起，醒了便拉着船上的小娘子们打牌，好几次输的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要叫明月悄悄接济，总之日子逍遥快活地很。
　　翡翠见头冠没出什么差错，便又取了下来，仔细收好了，明月觉着头上一轻，便转头看着明娇，好笑道：“你今个倒是起得早。”
　　明娇端了盘果子，要坐到明月的榻上吃，明月连忙道：“坐到椅子上去，吃得榻上都是点心渣。”
　　明娇便随意地找了个玫瑰椅坐着了，道：“日后都不会睡了，长姐你真讲究。”
　　“我琢磨着还有半日才到呢，咱们还差个人，长姐一齐来打牌吧。”
　　这讨人嫌的，还打上瘾了。明月心想，她们这一路上，为了顾着谢琅玉的身子，船走得慢，现下算算，舅母把府上打理好了，差不多也要赶上来了，且叫明娇再放纵两日，自然有人收拾她的。
　　明月还劝了劝，道：“你这几日轻狂，当心舅母来收拾你。”
　　明娇摆摆手，又去求翡翠，拉着人要一齐打牌去。
　　到了午时，岸边的码头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到了，几艘大船开始人员流动，明家来送嫁的，原先有调整到后边船上的，现下都挪到了头一艘船上，明月的嫁妆，谢家的聘礼，俱都顺着往下堆，以便一会上岸了不会手忙脚乱。
　　眼见要到了，仿佛都能瞧见岸边迎亲的队伍了，船上的下人们来来往往没一个闲着的，物件都搬了收拣起来，明月瞧着，心里渐渐焦灼起来了，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着，索性去了甲板上。
　　明娇使人支了帷幕，小案上摆了好几个冰盆，十分享受，边上伴着几个谢家旁支的族妹，见了明月俱都不好意思，口中唤着姐姐。
　　明月也不好意思，笑着应了。这些人她大概认了脸，都并不熟悉，倒是明娇同她们打得火热，整日腻歪在一齐。
　　明娇咋咋呼呼地叫她打牌，明月还真陪她打了一把，打得随意，叫水上的风吹着，心里却放松了许多。
　　到了申时，船上的人聚在一起吃膳，吃得也随意，明月也没胃口，心里像是叫一只小手拽住了，勉强吃了一些垫垫胃了。
　　用了膳，明月换了喜服，上了妆，大船在申时靠岸了。
　　明月盖着盖头，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个小桃子，紧张地捏着手指。
　　感受到大船重重地荡了几下，接着慢慢平稳了，岸边静了一会，忽地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响，不晓得点了多少，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了，接着一下嘈杂起来，明月什么都听不到，迷迷糊糊地被翡翠领着往外走。
　　感觉到出了舱房，外边的声音一下涌入耳朵里，像是有许多百姓都涌在岸边看了，叫着谢家有喜了之类的，没一会，有人站在高处撒喜钱喜糖，百姓们沸腾起来，笑着推着捡喜钱喜糖，明月一下就被这些铺天盖地地京城口音包围了。
　　明月挺直了脊背，脑袋一下也不偏，就怕叫人看到失礼，模糊地能透过眼前的红绸，看到岸边密密麻麻都是人。
　　明月在心里呼了好几口长气，紧张的差点走错脚。翡翠连忙扶着她，手心都出汗了，明月摸到了，悄悄笑了笑，倒是没那么紧张了。
　　到了船边，搭好了梯子，现下便由谢嬷嬷扶着明月另一边，把她扶上了岸，岸边已经被侍卫肃清了一片地方，长长的迎亲队伍就停在这。
　　明月刚站稳，便听见翡翠小声道：“姑娘，谢郎君来了！”
　　明月心里一颤，微微抬了抬头，前边是侍卫拦出一条大道，最前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骑着马，这马像是有些焦躁，很想离开这里，男人提了提缰绳，它就踢了踢腿，安分下来了。
　　明月的步子顿了顿，一直盯着他，就这么隔着盖头，明月都能认出他来，只是瞧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明月没能看多久，一旁就有人念起了述婚诗——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雁总备。
　　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明月听着，边被谢嬷嬷扶着上了花轿。
　　一旁有个穿袍子的小黄门，长得格外喜气，笑道：“新娘起轿喽——”
　　明月坐好了，轿子就叫人稳稳地抬起来了。
　　从渡口到西城谢府，嫁妆同谢氏的聘礼，长长地看不见头尾，一路都有百姓跟着围观捡喜糖，明月的耳朵就没清静过，走了快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垂在天边了，终于到了谢府。
　　谢府门户大开，来宾们围在门前等候，远远见花轿来了便开始躁动。
　　明月在轿子里踮了踮脚，手里的桃子都捏出水了，她赶紧松了手，手指蜷了蜷，也没位处擦，车帘已经叫人掀开了。
　　明月闭了闭眼睛，模模糊糊看到有人弯腰探进来了，低声道：“来。”
　　明月心里一动，把手递给他，谢琅玉牵住了她，握着她黏腻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一些，牵着她下了轿子。
　　小黄门扬声道：“新妇到——”
　　谢琅玉牵着她站稳了，便松开了明月的手，明月手里的桃子水也干了，接着又被钱夫人塞了段红绸，她另一只手还握着那个软塌塌的桃子，袖子就被一个‘出轿小娘’扯了扯，小女娃顶着画的红扑扑的小脸，大声道：“新娘同我走——”
　　明月笑了笑，跟着小女娃走了，另一边还牵着谢琅玉，两旁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人们说笑的声音，两人就这样一齐进了大门。
　　沿路都有人在说笑讲话，间或有些小童顽皮，大叫道：“新娘子来啦！”
　　明月走了约莫两刻钟，一路上都有人围着看，终于停住了，低头看着脚下的福纹地毯，隐约猜到这是来到了正堂。
　　正堂里华贵，摆件无一不精巧，屋梁上挂着红绸，紫檀桌椅摆了一整套，现下坐满了人，都笑着看着堂里站着的一对新人。
　　一个听着年纪很大的男子咳了一声，屋里就默契地安静下来。
　　明月猜这就是主婚人了，谢琅玉站在她身侧，明月能看着他垂在身边的手，罩着手臂的红色的衣摆，他方才就用这只手牵了自己，手心里估计还有桃子水。
　　明月东张西望像是被谢琅玉瞧见了，急着就听见了谢琅玉轻声道：“这是主婚人，叔伯父。”
　　明月轻轻地嗯了一声，忍不住笑了笑。
　　谢叔伯摸了把胡子，看着正堂里的两人，他站在主位旁，沉声道：“今逢佳日，新妇进门，乘风娶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
　　一旁的人都安静地听着，谢叔伯道：“见礼，奏乐！”
　　伴着外边的丝竹声，谢叔伯道：“一拜天地——”
　　明月牵着红绸，拜了。
　　谢叔伯又道：“二拜高堂——”
　　明月转了身，看到主位上隐隐约约做了个仪态端庄的妇人，一旁的位子是空的，搁了牌位。
　　拜了过后，谢叔伯道：“夫妻对拜——”
　　明月牵着红绸，同谢琅玉一齐弯了腰，能看见他漂亮修长的手指，正握着红绸的另一边。
　　一旁的小童连忙从臂上的小篮子里抓了桂圆红枣花生往外抛，边上的人都笑起来，看着瓜果掉在新人身上。
　　谢叔伯背着手道：“摆见公婆吧。”
　　二人又对着高堂一拜，云竹端了茶水，明月接了，便跪着给大谢氏敬茶，“请婆母喝茶。”
　　大谢氏笑着喝了，道：“快起，愿你们夫妻和睦，同舟共济，日后美满。”
　　谢叔伯也不再面色严肃，道：“点了龙凤烛，迎新人入房吧。”
　　前边连忙来了两个大丫鬟，折腾了许久，外边天色已经微微暗淡了，两个丫鬟举着龙凤烛，在两旁的笑闹声中将新人送入了洞房。
　　明月牵着红绸，感觉后边跟了一群人，走了许久仿佛还过了院子，后头有人讲很宽敞之类的话，这才到了婚房。
　　明月被钱夫人扶着坐在了喜床上，床上推着红枣桂圆之类的玩意，坐着不太舒服，眼前一片晕红，模糊地瞧着两边站满了人，高的矮的，挤满了屋子，都看着二人。
　　钱夫人穿着深色的福纹大袖衣，她算是全福之人，这事情也没少做，就是少看到新人两个都生得这样好的，女郎漂亮婀娜，郎君高大俊美，她瞧着也高兴，现下手里拿着一柄秤杆，笑道：“夫妻坐床，日后和和美美，请郎君挑盖头。”
　　边上传来一阵起哄声，都要瞧瞧这个打京城来的新娘子美不美。
　　谢琅玉接过了秤杆，明月透过红绸，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拿秤杆的一端，小心地挑起了眼前的红布。
　　明月垂着眼睛，眼前终于大亮，余光瞧着好多人围着站着，前边是谢琅玉大红的衣摆，有人在低声讲话，还有人笑道：“好漂亮的新娘子啊。”
　　周围的人围着讲吉祥话，不住地往明月脸上打量。
　　明月不敢抬眼，不晓得谢琅玉是什么表情，只能看着他拿着秤杆的手背在身后，好像正垂头看着他。
　　倒是没有闹洞房的，怕是都顾忌着谢琅玉大病初愈，提也没人提。
　　谢琅玉很快被人拉着去前边敬酒了，好些亲眷留在了屋里，陪着苏州来的新妇。
　　屋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明月，还有人小声讲话，明月不动声色地在屋里看了一圈，一动也不动，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这屋子像是新修缮过的，比明月原来的屋子大了两倍有余，渺茫地扫了一眼，家居摆件样样精贵，京城偏向大气华丽的风格，这修的也大气雅致，偏偏还容了些苏州的精致小巧。
　　明月现下坐在拔步床上，两旁的床帐都打起来了，系着漂亮的结，屋里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还有股好闻的香味。
　　明月身前围了一圈陌生的夫人女郎，都穿着京城流行的服饰，笑着打量她，间或同同伴低声讲两句话。
　　一个穿青色福纹广袖长袍，头戴玛瑙头面，瞧着三四十岁的女子坐的最近，她细细地看着明月的脸，笑道：“好俊的女郎啊，怪不得咱们乘风动了凡心。”
　　边上好几个妇人都附和起来，笑道：“这日后生得娃娃可不得了啊。”
　　明月握着手里的桃子，抿着唇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云竹小声提醒道：“这是赵家二房的夫人，夫人叫一声赵二嫂嫂。”
　　明月这才看着赵二嫂，笑道：“见过赵二嫂嫂。”
　　赵二嫂哎呦一声，夸张地笑了两声，道：“声音也好听，这一瞧就不是咱们京城里的人，同京城里这些糙养的女郎不一样啊……望舒啊，你讲是不是？”
　　赵二嫂这话一讲，屋里就没人讲话了，都瞧着坐在那个最边上的姑娘，她穿桃红金丝蜀锦大袖衣，下身石榴裙，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肤色并不白皙，坐在这群姑娘堆里倒是十分显眼，这便是谢家大房的嫡女谢望舒了。
　　见屋里的人都瞧过来，谢望舒淡淡地点头，道：“长嫂貌美，望舒比不得。”
　　明月捏着手里的桃子，摸不准这两人是什么状况，因此只抿着唇笑了笑，并不搭话。
　　赵二嫂见她不上套，摇了摇扇子，拿眼睛瞥瞥两人，边道：“哎呀，望舒，你这不冷不热的，比你嫂子高这么多，日后可别欺负你嫂子啊。”
　　明月看了谢望舒一眼，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比起孱弱的女郎，谢望舒显然是十分健康的，明月不由笑道：“赵二嫂嫂说笑了。”
　　丫鬟们进来点了烛火，谢望舒趁着这个机会，倒是多瞧明月一眼，靠在椅子上也不讲话。
　　赵二嫂叫了她两声，谢望舒打着扇子不理会，赵二嫂不由啧啧两声，对着明月道：“谢夫人啊，您日后可得瞧好家里这个小妹妹，整日里舞刀弄枪没个淑女模样，瞧这小脸摆的……可真有脾气啊。”
　　明月笑了笑，只道：“我年纪小，还得受人管教呢。”
　　赵二嫂见她不搭茬，只好转而讲起了旁的，一双精明的丹凤眼在这屋里打转，笑道：“这可废了不少银子吧，这院子多少年没人住了，乘风真是费心啊……”
　　屋里有人迎合两声，多是她一个人在讲，其余的人并不搭话，暗地里还在观摩权衡着这谢夫人的斤两，态度却是好的，脸上都带着笑，瞧着赵二嫂做了先锋，这谢夫人三言两语，一句也不上套，仿佛不是糊涂的人。
　　赵二嫂叫人端了喜糖瓜果来吃，明月握着手里的桃子，肚子本来该饿的，但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就看着旁人吃了。
　　赵二嫂笑道：“你们夫妻二人郎才女貌，要加把劲，早早叫娘娘抱上孙儿才是。”
　　这个娘娘讲得便是大谢氏，明月初来乍到，还没理清其中的关系，含糊着应了。
　　赵二嫂子又拉着明月认了人，屋里人多，明月最后也只记下了几个显眼的。
　　过了好久，外边开宴了，屋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了，明娇明祁都算是送嫁的，今个便是谢家的座上宾，轻易脱不开身，到了现下都没见着人影。
　　这些人走了，谢家还派了几个旁支来陪伴明月的，也叫明月劝走吃饭了。
　　待屋里只剩下自个人了，明月揉了揉脖子，脊背都软下来了。
　　翡翠连忙端了茶水来，小声道：“姑娘饿不饿？”
　　房里的门关着，这也不像苏州一扇小门，是个双开的黑木门，大得很，透过窗户，外边天黑了，隐隐约约瞧见燃着的灯笼。
　　这院子真大，前边吃宴，后边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明月皱了皱脸，道：“不饿，就是脚酸的慌，脖子要断了。”
　　翡翠拍了她一下，道：“不讲不吉利的话！奴婢给您揉揉便是，这头冠戴久了也确实沉……”
　　明月原本还有些紧张惶惶的，现下是累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想快些歇着。明月捏了捏手里的桃子，都要捏化了，黏黏糊糊的，叫秋雁嫌弃地拿走了。
　　翡翠给明月揉着肩膀，边道：“现下倒是不好拆了头发，显得没规矩了，初来乍到的，姑娘忍一忍，待姑爷回来了再拆。”
　　姑爷……明月仰着头，没忍住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道：“那就再等等吧。”
　　等到了戌时，云竹进来了，见明月累的靠在床头，连忙扶着明月坐到梳妆台前，笑道：“这个时辰了，三爷还没脱身，叫姑娘先歇息……不过瞧这时候，也该要回来了。”
　　明月一下又紧张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云竹把明月身上的钗环都卸了，明月觉着人都轻了几分，时不时地往屋外瞧。
　　云竹笑着给她梳头，麻利地把一应物件都拆下来了，感叹道：“三奶奶生的白，日后同三爷的孩子，必然长得俊。”
　　明月红了脸，抿着唇笑。
　　脱了衣服，屋里起了屏风，下人们在屏风后边规制沐浴的物件。
　　明月坐在梳妆台前，心里想，怪不得这屋子这样大，原来也能在里边沐浴。
　　下人们很快归置了浴桶，来来回回到了好几桶热水，云竹晓得三奶奶怕羞，这屋里的下人三奶奶都不太认得，便笑着退出去了，只留打小伺候的在屋里。
　　明月脱了亵衣，试探着进了浴桶，进去后便长长地呼了口气，泡了好一会。
　　洗漱过后，明月穿着亵衣，在屏风后边踌躇，扯着翡翠小声问道：“这个穿不穿？”
　　明月往常睡觉，亵衣里的肚兜都是要脱了的，若是现下就不穿了，隔着亵衣什么都能瞧见了，若是穿了，仿佛也不太好。
　　翡翠也不晓得，犹豫道：“还是穿着吧。”
　　明月便穿上了，上了拔步床，床上的瓜果早就清走了，现下是干爽的床榻，明月坐上去，仿佛就要陷到云里了，悄悄叹了一口长气。
　　云竹推了门进来，带着个端着木盆的小丫鬟，笑道：“三奶奶泡泡脚吧，今个走了一日，怕是乏的很。”
　　明月哎了一声，笑道：“你费心了。”
　　明月便坐在榻边泡起脚来，她现下也无事可做，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一会是这个，一会是那个，总之不得停歇。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屋里的下人，也在心里慢慢认脸。
　　她原先院子里不过七八个人，这个院子，光是今个在她面前露了脸的，便又二十来人了，还不算洒扫的，怕是有大几十人。
　　天都黑了，窗户外的大红灯笼叫风吹的晃悠，陌生的屋里贴着大红的喜字，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打理着箱笼，明月就靠在床头发呆。
　　没一会，明月泡脚的水都还是热的，外边传来一阵声音，明月竖起耳朵，是谢琅玉回来了。
　　明月立马直起腰，来不及擦脚，她便双手交握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脚不出声了。
　　外边有人讲话，像是谢琅玉在问什么，云竹答话了，谢琅玉便推门进来了。
　　屋里的丫鬟们悄无声息地便退了下去，把门也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明月看着自己的脚，抿了抿唇，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
　　屋里安静极了，谢琅玉慢慢站在了她面前，明月低着头，没忍住蜷了蜷脚趾，微微抬了抬眼。
　　谢琅玉长得高，扯了腰带，随手丢到了床尾，轻轻地呼了口气，接着低头看着明月，温声道：“吃了吗？”
　　明月闻到了很浓的酒气，抿着唇摇摇头。她光是心里慌都慌不过来了，哪里还有胃口吃膳呀。
　　谢琅玉看了她一会，在她面前伸手，明月轻轻把手放了上去，抬头看着他，抿着唇不讲话。
　　谢琅玉像是喝了很多酒，握着明月的手，脸上发红，那种浅淡的晕红，直直延伸到衣领里，他生得冷白，便很显眼，现下又穿着大红的喜服，腰带扯的丢了，该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偏偏皮囊生得好，看着也风流，一点不狼狈，叫人挪不开眼。
　　明月抬头看着他，谢琅玉的五官仿佛更深刻了一下，也瘦了一些。他的眼神很柔和，垂着眼睛看人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也垂着，明月原本还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一下也没有了，翘着唇角看着谢琅玉，眼神亮晶晶的。
　　谢琅玉也看着明月，跟着笑了笑，又牵着明月的手晃了晃，接着微微用了用力，明月就顺着这股力道，在木桶里站起来了，谢琅玉就松了她的手，轻轻托着她的手臂。
　　木桶地下高出好一截，明月也高了许多，谢琅玉握着她的手肘，看她一会，道：“长高了。”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下，低着头，在桶里踮了踮脚。
　　谢琅玉扶着她坐下了，又去门口叫了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坐回床边，靠在了床头，就这么歪着脑袋看着明月。
　　明月不看他，心想，他肯定有些醉了。明月垂着头，两只脚在盆里搓来搓去的。
　　谢琅玉安静地靠在床头，就着烛火，很仔细地端详着她。
　　明月慢慢红了脸，偏着脸不看他，小声道：“你快去洗漱呀。”
　　谢琅玉看着她通红的脸，笑了笑，道：“好。”
　　谢琅玉讲了好，还是过了一会才起身，没去屏风后边，而是走到桌子旁，拿起上边的小册子翻了一下。
　　明月看着他，踩了踩盆里的水，惊讶道：“你现下，还要处理公务？”
　　谢琅玉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笑道：“这是你的嫁妆单子，要收起来放好的。”
　　明月脸一红，含糊地应了一声。
　　谢琅玉放了册子，去了屏风后边洗漱了。
　　明月左右瞧瞧，连忙自个擦了脚，上了床，把谢琅玉的腰带叠起来，在手里拿了一会，便搁在了床头，自个坐在了床边，没忍住扣了扣手，过了一会，又躺在了被子里，也躺不住，便床头床尾地爬来爬去，最后还是坐在了床边，双手交握，紧张地听着屏风里的水声。
　　谢琅玉没一会就出来了，身上的酒气没有了，脸上的那股红晕消退了，穿着亵衣，带着水汽就坐在了明月身边。
　　屋里的龙凤烛是不是晃两下，两人现下都坐在了床边，明月心跳地极快，拿眼角偷偷看了看谢琅玉，他的两条腿随意地支着，单薄的亵衣下隐约能瞧见流畅的线条，看着修长又有力量，离明月的腿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谢琅玉垂了垂头，道：“路上辛苦吗？”
　　明月也看着自己的手，先是摇摇头，又怕谢琅玉看不见，便道：“不辛苦，她们把我照顾的很好。”
　　两人就都安静了，屋里只有蜡烛时不时炸了一下的声音。
　　明月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道：“你都洗好了呀？这么快……”
　　问出来就有些后悔了，明月扣了扣手心。
　　谢琅玉垂着头笑了一声，两手撑在身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嗯了一下。
　　过了好久，不晓得是谁动了一下，明月的膝盖就碰了谢琅玉的大腿，觉着那一块地方都好热，明月红着脸，没有移开。谢琅玉也没有。
　　这样贴了一会，明月轻轻靠在了谢琅玉肩上。谢琅玉侧过身子，微微俯身，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齐，明月垂着眼睛，能看着谢琅玉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明月的鼻尖，然后谢琅玉闭着眼睛，试探着亲了一下明月的唇角。
　　明月呼吸在打颤，没有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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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一会，谢琅玉拿了热帕子进来了，明月红着脸，假装自己睡着了，谢琅玉坐在床边，轻轻地拍她，小声地叫她的名字。
　　明月红着脸不睁眼，谢琅玉等了一会，便握着她的膝盖，自己用热帕子给她擦了擦，再给她盖上被子，接着就去屏风后面洗漱了。
　　谢琅玉带着水汽回了床上，把明月的亵衣捡起来。床上两床被子，明月方才已经把弄脏的那一床踢到地上了。
　　谢琅玉也安静地捡了起来，叠好，搁在床头的小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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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注一下，引用的：
　　述婚诗——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雁总备。
　　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作者是谁忘记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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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大婚（三）
　　外头安静极了, 明月抿着唇闭着眼睛，觉得全身发酸，还有些胀痛, 但是能忍。
　　明月闭了会眼睛，放缓了呼吸，感觉到谢琅玉在床边走动, 接着放下床帐, 轻轻在她身边躺下了。
　　耳边安静了，明月却睡不着，隐约感觉两人中间隔了些距离，她盖着被子, 慢慢翻了身，眯着眼睛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平躺着，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床上的帐子打下来，就着外边闪烁的龙凤烛，明月看着谢琅玉侧脸的轮廓，像是已经闭上眼睛了。
　　明月靠近一些, 慢慢趴在了他肩头。谢琅玉睁开眼睛, 侧着头看她，搂了搂她的腰，道：“饿不饿？”
　　明月摇摇头，懒懒地趴在谢琅玉的身上，谢琅玉动了动肩膀, 道：“睡不着？”
　　明月点点头, 身子累了, 心里却亢奋得很。她心里还有些没底, 这就成亲了？这样顺利地就成了？
　　谢琅玉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帐子里都看不清对方的面色，明月枕着谢琅玉的肩膀，他拍的力道很小，还不如说是抚摸，总之让明月很舒服，她轻声道：“你的伤好了吗？”
　　谢琅玉讲好了，温声道：“没那么严重。”
　　明月想起谢嬷嬷当初讲得那样吓人，多半是在试探她，也不去想了，只道：“伤在哪？”
　　谢琅玉安静一会，道：“背上。”
　　明月便伸手钻进他的衣裳，在他背后揉了一把。
　　谢琅玉笑了一声，在黑暗中轻轻抓住了明月的手，低声道：“做什么？”
　　明月小声道：“像是没留疤。”
　　明月在谢琅玉的肩膀上蹭了蹭，本来还想讲话的，也没讲出来。因为谢琅玉用鼻梁蹭了蹭她的脸颊，闭着眼睛，湿热的气息烘在她脸上，往下蹭了蹭，很轻地亲她。
　　脑子都有些空，明月下意识舔了一下唇，就被谢琅玉亲了亲，接着湿热地吮了一下，然后往里边舔她的上颚，一只手慢慢地抚着她的脊背。
　　明月的脑袋歪在他身上，脑袋发晕，不由自主地也舔着他的唇，仰着脑袋吮吸，湿热的气息交在一起，明月舌尖酥麻，身子打颤，人反倒慢慢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还是明月先醒过来的，浑身酸软，发现两个人搂成了一团，被子胡乱地盖着。谢琅玉的手还搭在她背上，眼睛闭着，估计是明月一直往谢琅玉身上挤，两个人睡在了拔步床的边上。
　　明月迷糊了半天，耳边是谢琅玉平缓的呼吸声，谢琅玉还没醒呢。两人额头靠得近，都睡在了枕头下边。
　　明月动了动肩膀，酸软的厉害，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谢琅玉垂着的睫毛，明月动作停住，看了好久，还是没忍住动了动身子。
　　这么躺了一夜，胳膊不是胳膊，腿也不是腿了。
　　明月还夹着谢琅玉的一条大腿，微微抬了抬，往上就碰到了，谢琅玉像是很困，只很轻地闷哼了一声，没睁开眼睛。明月连忙把腿收回来，谢琅玉就往外翻了半边身子，平躺在床上了，眼睛还是闭着的。
　　红色的帐子里朦朦胧胧的，只能瞧见外边大亮，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了，外边隐隐约约看见喜字，龙凤烛在小案上燃尽了，身下的床垫软的不可思议，身上还有酸痛……明月慢慢有了实感。
　　她成婚了，一下就成婚了。
　　明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在床上摸来摸去，又不想吵到谢琅玉，躺了一会，还是慢慢靠近了谢琅玉。
　　谢琅玉没醒，明月趴在谢琅玉的胸口看他，低头埋在他领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谢琅玉肤色冷白，睫毛长直，安静地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的时候，连带着明月都起伏。
　　明月伏在他胸口，摸了摸他小臂上漂亮的线条，然后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他，直到谢琅玉蹙着眉睁了一下眼睛。
　　明月笑了笑，小声道：“你醒了呀？”
　　谢琅玉像是很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明月趴在他胸口，又闭上了，嗓音有些哑，道：“没有。”
　　明月看着他，笑道：“那你怎么讲话的。”
　　谢琅玉往边上偏了偏头，闭着眼睛，笑着不讲话。
　　明月忍不住笑，看他这样心里也甜甜的，不由小声道：“你要怎么才会醒过来？”
　　谢琅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明月压着声音，像是打商量道：“我抱抱你，怎么样？”
　　谢琅玉笑了一声，扯了枕头压在脑袋底下，学着她小声道：“可以试试。”
　　明月便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两人贴的很紧，紧得谢琅玉仰着头笑了一下，下颚都绷出漂亮的线条，他睁开眼睛，轻轻推开明月，让两人不要贴的这么紧，笑道：“好，好了，我醒了。”
　　明月忍不住笑，又重重地抱了一下才松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本来还以为自个要害羞的，谁知道一点也没有，就想和他说说话。
　　明月歪在边上，浑身懒洋洋的，见谢琅玉躺着不讲话，便又凑过去压着他，道：“我早醒了，待会要去给你母亲敬茶呢，可不能晚起，多没规矩啊。”
　　两个人就这么贴在一齐，谢琅玉觉得她身上热得很，轻轻呼了口气，这下是彻底醒了，一只手推了推她的腰，一只手臂枕在脑袋下，看着明月笑道：“这么懂事啊。”
　　明月身上还拢着被子，要坐起来，谢琅玉按着她，自个先坐起来，把床头的亵衣拿给她了，然后靠在床头，把被子扯了搭在小腹上，看着她道：“穿上吧。”
　　明月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缩在被子里穿上了。
　　明月穿好了衣裳，倒是犯了懒，躺在谢琅玉的腿上打哈欠，两人就这么呆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谢琅玉靠在床头，轻轻抬了抬腿，问道：“起不起？”
　　明月被颠了一下，怏怏地坐起来了，道：“起吧。”
　　明月倒是不困，就是觉着身上乏的厉害。
　　谢琅玉道：“有没有不舒服？”
　　明月打着哈欠摇了摇头。
　　谢琅玉想了想，道：“中午回来再睡会吧。”
　　明月点点头，谢琅玉便扯了扯床头的铃铛，外边的门就叫人轻轻推开了。
　　没一会，床上的帘子叫赵全福挂起来了，他笑道：“才辰时呢，起这样早啊。”
　　明月还枕在谢琅玉的大腿上，本来不觉着羞的，屋里突然进了一群人，端着洗漱的物件进来安置，都是谢府的人，生面孔，穿着绿色的小袄，笑着道三爷三奶奶吉祥。
　　明月就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捂了捂脸，谢琅玉也拍拍她的脸，道：“起吧。”
　　明月软绵绵地就坐起来了，浑身上下就发酸，两条腿都不得劲，没力气。
　　看着丫鬟们把屋里的窗户打起来，外头的日头照进来了，屋里一下亮堂堂的，明月动了动肩膀，翡翠就给她穿小袄了。
　　明月打量着这个屋子，这比苏州的大多了，光是窗子就有八个，屋里分了好几层，十来个下人在里边也不显得挤人。屋里的喜字还没撤，小案上摆着烧完的龙凤烛，摆件雅致低调，家具是一整套的，看着特别顺眼。
　　今个是新婚头一日，屋里安静极了，明月同谢琅玉呆着的时候不觉着尴尬，现下人一多了，莫名就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并不表现在面上。
　　成婚了，这屋里日后要住两个人，夜里也是两个睡……总之什么都不一样了。
　　明月穿着衣裳，边看到赵全福也拿了衣裳给谢琅玉换，男人垂着脑袋立在床边扣腰带。穿着朱红色的广袖长袍，十分喜气的颜色，一般人穿了显得浮夸，但谢琅玉不会，他侧脸好看，肩膀宽直，比例很好……明月不好意思多看，便看着自个的衣裳。
　　翡翠今个拿的是件红色福纹小袄，下身一件同色的长裙，明月没怎么穿过这么亮的颜色，动了动脖子，还有些不适应。
　　翡翠今个穿得也是新衣裳，满脸喜气，小声笑道：“今个第一日，还得拜见长辈呢，穿亮堂些好。”
　　明月笑着点点头，去梳妆台前坐着了。
　　下人们已经把屋里屋外的窗子全打起来了，早间还有些风，吹得人很舒服，丫鬟们进进出出的摆膳食，香味也飘过来了，明月慢慢觉着饿了。
　　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带着点青黑，翡翠连忙拿粉压了压，倒是不太看得出来，明月悄悄偏了偏身子，从镜子里看谢琅玉。
　　谢琅玉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床上看着她梳妆，手里拿着本册子，只时不时翻看两眼，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明月心里一跳，连忙不看了。
　　这屋里多了好些生人，翡翠讲话都不大好意思大声，见边上无人，便低声关切道：“姑娘，昨个睡得好不？”
　　明月点点头，脸红红的，含糊道：“挺好的。”
　　没一会，云竹进来给明月上妆，翡翠就给明月盘发，额发都梳起来盘做妇人的发式，唇瓣涂红，不晓得是不是上了妆的缘故，瞧着眉眼间带出一股风情，一下成熟了许多。
　　翡翠看得高兴，笑道：“姑娘，这妇人打扮也好看。”
　　明月还没讲话呢，一旁的云竹拿着小钗笑道：“还叫姑娘？要叫三奶奶了。”
　　翡翠笑着点头，道：“是，我这张嘴，现下倒是不机灵了。”
　　几个丫鬟都笑起来，一人讲了两句促狭话，明月红着脸，叫人发了赏钱，院子里百十来人，各个都发到了，道：“饶了我吧。”
　　屋里笑闹一会，下人们倒是混熟了一些。
　　上了妆，下人们退出去大半，谢琅玉不晓得什么时候起了身，靠坐在一旁的小案上，安静地等着明月。
　　明月满头珠翠，带了一套宝石头面，照着镜子，犹豫道：“这边有些重了。”现下还好，过一会便觉着扯头发了。
　　谢琅玉看了看，试探着抽了支小钗出来，道：“好点了吗？”
　　明月红着脸点点头，谢琅玉就把小钗放进了她的钗盒里，道：“去吃点东西吧。”
　　两人坐在屋里吃早膳。桌上都是些爽口的小菜，碗筷都摆好了，明月拿了筷子，闻着香味，不由胃口大开。
　　这些日子在船上也没吃好，现下好不容易有胃口了。
　　赵全福给她添了碗粥，还拿了扇子打，笑道：“哎呀，真好，咱们三奶奶光是坐在这，老奴瞧着就舒坦……三爷也有人一起吃膳了。”
　　明月听人叫她三奶奶，不由自主便挺了挺腰。
　　谢琅玉给明月夹了藕片，好笑道：“你讲得这屋里像个鬼宅一样。”
　　赵全福呸了一下，连忙道：“真不吉利！”
　　屋里人都笑起来，正巧外边来人了，丫鬟笑罢，连忙掀了帘子，是紫竹抱着个胖娃娃进来了。
　　赵全福背着手，像是认识，奇道：“哎呦，小公子怎么还在府上啊？”
　　紫竹先给两个主子请了安，便笑道：“昨个手忙脚乱的，竟然没人送他，待族里的人来接的时候，院子里的门都锁了，索性便多留了一日。”
　　明月跟着看，见着小孩白白嫩嫩的，小嘴嫩红的一张，瞧着比潜哥儿还小一些，不由好奇道：“这是谁家的娃娃？”
　　紫竹道：“这是给三爷三奶奶压床的童子，陈叔伯的孙儿，叫正哥儿。”
　　正哥儿扭了两下身子，便自个下来走了，两条小短腿蹬蹬地在屋里跑了一圈，就呆呆地站在明月身边不动了，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明月。
　　下人笑着要去抱他，他不肯，谢琅玉就放了碗筷，随手扯了个有靠背的椅子来，把正哥儿抱到椅子上了。
　　正哥儿已经认得人了，虎头虎脑的，坐在谢琅玉同明月中间，看看明月，又看看谢琅玉，奶声奶气道：“这个姑娘我没见过。”
　　赵全福笑着拍他的小胖腿，笑道：“没大没小，这是你三嫂嫂。”
　　正哥儿便叫三嫂嫂了，明月连忙应了，叫丫鬟给他一个红封，正哥儿收下了，还规矩地讲谢谢嫂嫂。
　　小孩看着可爱，明月笑着多讲了几句，紫竹已经给正哥儿添了粥，三人便一齐吃膳了。
　　明月吃了一碗粥，胃里有东西了，便逗逗正哥儿，正哥儿年纪小，爱做大人的模样，叫明月逗得脸红红的。
　　明月边逗他，边偷偷看谢琅玉，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并不怎么吃，只拿着筷子应应景。
　　正哥儿还小，叫紫竹喂着饭，吃了两个水煎包就坐不住了，在屋里跑来跑去的，在小案上捡了个玉串，想拆了做珠子玩。
　　又捡了个九连环，怎么也拆不开。
　　赵全福也不会玩这个，谢琅玉便放了筷子，把椅子扯到一边，给他拆了。
　　正哥儿屋前屋后跑得满头大汗，活泼得很，明月想起羞哒哒不爱讲话的潜哥儿，叫人去厨房端甜汤来。
　　正哥儿跑累了，便坐在椅子上喝甜汤，小孩可精了，晓得谁给他叫的汤，他捧着甜汤，看了看明月，翘着小脚害羞道：“我今个还想睡这个屋，这个屋大，嫂嫂同我睡。”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了，赵全福扶着腰道：“跟奴才们讲可行不通，要跟你三哥哥讲。”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垂着头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九连环轻轻搁在桌上，道：“这不行……问你嫂嫂吧。”
　　明月红着脸，嘴里还含着包子，也不看谢琅玉，嘟囔道：“问你三哥哥。”
　　吃了膳，正哥儿高高兴兴地被送回去了。
　　现下也不过才辰时末，大谢氏都还没起，谢琅玉就带着明月在这院子里认认路。
　　早间日头也不大，但是京城里比苏州热太多了，明月还是有些不适应，觉着干的厉害，手里拿着团扇打，叫谢琅玉领着，在院子里张望。
　　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丫鬟们带着物件远远跟在后边。
　　这院子修的很美，景致好，假山水池排的特别有味道，屋檐处处挂着红灯笼，墙院上隔几步便贴一个喜字，一瞧就晓得主家办喜事了。池塘很多，明月想着谢琅玉还能钓鱼，也挺好的。
　　明月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出来的，这像是一个独立的府院，同苏州明家的宅子差不多大了。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明月好奇道：“那你母亲是住在旁的院子里吗？”
　　谢琅玉道：“就在隔壁，隔着的墙院上开了扇门，这边是西院，那边是东院，叫起来也方便。”
　　这院子处处都有下人，两人几乎是挨着走的，明月笑了笑，晓得定是谢琅玉怕她不自在，不由轻轻撞了撞谢琅玉的肩膀，歪着头看他。
　　谢琅玉任由她撞，道：“站好，小心摔跤。”
　　明月就笑，用团扇盖着脸，小声道：“我站不好。”
　　谢琅玉听得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明月，道：“那怎么办，路也走不了了，把你抱回去呀？”
　　明月脸一红，小声道：“背还可以，抱不行。”
　　谢琅玉笑了笑，就把明月背起来了。
　　明月趴在他肩上，捂着脸，耳朵红的像叫火烤了。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谢琅玉在山上也背过她，那时哪里会想到以后。
　　明月闷着头，不看后边的丫鬟们，直到谢琅玉背着她进了园子，明月趴在他背上，还是怕人看见了，多羞人，只小声道：“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谢琅玉捏了捏她的腿弯，道：“不放。”
　　明月忍不住笑，脸红红的趴在他背上，小声道：“行吧……我喜欢你背……”
　　话还没讲完，谢琅玉突然松了手，一只手往上按着明月的背，明月小声地啊了一声，从他背上滑下来了，被谢琅玉扯着没摔着，稳稳地站着了，两人挨挤着站在一齐，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谢琅玉温声道：“老先生。”
　　明月心里一跳，连忙站好，就见前边来了个穿着袍子的老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黄门，脸上都带着笑，眼神在两人间打转，笑眯眯道：“陛下叫奴才送礼来了，太后娘娘也要见三奶奶……老奴便直接来了西府……”
　　谢琅玉牵着明月的手，明月红着脸要缩，谢琅玉才放了，介绍道：“这是陛下身边的，姓钱。”
　　明月不晓得他们瞧没瞧见，心里忐忑尴尬不讲，面上自然笑着叫道：“钱公公。”
　　钱德全带着人走近，认了明月的脸，“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明月笑着同他讲了两句闲话，钱德全还要去隔壁，并不久留，笑眯眯地便走了。
　　明月捂着脸，原地转了个圈，心想，丢脸丢大了。
　　谢琅玉笑着要牵她，明月提着裙子，这会跑的比谁都快。
　　等到东府传了消息来，谢琅玉就带着明月去请安了。
　　大谢氏住的院子叫清静堂，比起谢琅玉院里的雅致，这屋里处处奢华，单是丫鬟下人们的穿戴气度，同外头的小门户的小姐也差不多了。
　　翡翠留在了院子里打理，明月到了清静堂才想起明娇同明裕，昨个还不晓得怎么安置的呢。
　　屋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主位没人坐，大谢氏坐在右手边第一个，另一边是个瘦削高大的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谢琅玉叫明月喊舅舅。
　　大谢氏穿了大红的大袖衣，下身一条百福石榴裙，头戴整整一套的玉石头面，华美高贵。
　　明月给大谢氏敬了茶，大谢氏笑着喝了，给了她一个玉镯子，明月便改口叫母亲。
　　接着被谢琅玉带着认人，边上的一众族里的亲戚二十来人，明月收年长的人的礼，给辈分低的发礼，折腾了好久才坐下。
　　谢琅玉的舅舅给了明月一个红封，他瞧着寡言少语，没坐一会自个便走了。
　　谢琅玉低声解释道：“今日舅舅还要当值。”
　　明月连忙点点头，谢琅玉便带着她坐下了。
　　大谢氏看了看两人，笑道：“你们望舒妹妹等急了，已经去宫里了，待会一齐回来。”
　　谢琅玉点点头，道：“老夫人那呢，方便去瞧吗？”
　　谢府的老夫人身子不好，昨个谢琅玉大婚，她都没能爬起来，今日院子里也没传消息出来。
　　大谢氏打打扇子，笑道：“老样子，过后再去吧，也不差这几日。”
　　谢琅玉应了。
　　大谢氏转而看向了明月，道：“今个头一日，待会打宫里回来了便好好歇着，府上的事情过后再同你交代吧。”
　　明月连忙笑着哎了一声，道：“谢谢母亲体恤。”
　　大谢氏笑了笑，道：“府里的事不少，你日后便晓得了。”
　　屋里吵吵闹闹的，还有小孩跑来跑去打闹，吵人的很。
　　钱德全背着手站在大谢氏身旁，两人笑着讲了几句话，钱德全便道：“看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进宫去？太后娘娘等着呢。”
　　屋里的人便识趣地都散了，二房几人便去宫里请安了。
　　明月同大谢氏坐一个车架，谢琅玉在外边骑马。大谢氏衣着华贵，脸上的表情也很和煦，明月悄悄打量她，同谢琅玉长得还是有些像的，许是因为先前的试探，明月莫名地不太敢跟她讲话。
　　车架出了谢府，走了好久才到大街上，外头闹哄哄的，明月也不认识路，过了大概有一个半时辰，进了宫，竟然也没下车架，直直便到了太后娘娘的慈福宫。
　　谢琅玉掀了帘子，把明月扶下来了，接着把大谢氏也扶下来。
　　钱德全一路护送过来，现下办完了差事，便回了乾清宫当值了。陛下召见，谢琅玉也要跟着一块去。
　　这皇宫看着高大巍峨，高高的红墙下是笑容一致的宫人，将近百十来人在宽大的宫道上来来往往，一点声音都没有。前边是太后的慈福宫，光是一个宫门就要几个人推着开，长长的宫道瞧不到底，每一块地砖都是一样大，看得人心里发怯。
　　几人站在宫门前，谢琅玉要把她们送到了再离开。
　　明月有些紧张地看着宫门，捏了捏手心，谢琅玉看她一眼，低声道：“我要先去见了陛下，然后再来这，想跟着我一起吗？”
　　见陛下？明月连忙摇了摇头，道：“我还是在这吧。”
　　谢琅玉牵了牵她的手，用了一下力才松开。
　　大谢氏像是没瞧见这两人的小动作，好脾气地等着。
　　慈福宫的宫门打开了，张嬷嬷迎了出来，见了来人便笑，仿佛并未认出明月，只道：“娘娘同夫人来了！快快来，里头等着呢。”
　　大谢氏带着明月进去了，谢琅玉便离开了。
　　慈福宫很大，几人进了主殿，屋里的装扮典雅贵气，多宝格直达屋顶，塞得满满当当，路过的宫人都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口唤夫人，再往里边走一段，这才能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
　　大谢氏带着儿媳，叫宫人领着过了屏风，便见里边坐满了人，打眼一看，不由得好笑。心想，这怕是鸿门宴来了。
　　里边正热闹，太后娘娘坐在主位上，太子妃身边陪着几个温家的妇人，正同清河郡主说笑，谢欢同谢望舒跟在边上，一旁还伴着几个夫人女郎逗乐。
　　见两人进来了，屋里的人都瞧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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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镯子
　　慈福殿里热闹, 加下宫人们，有三四十人，且今个天热, 难免有些发闷，但又没到使冰盆的时候，殿里便零散地隔了点碎冰, 边上还有几个婆子打扇。
　　明月跟着大谢氏往里走, 一进来就觉着凉快，鼻端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不由得挺了挺腰，守礼地半垂着头, 并不乱看。
　　宫人们把帘子打起来，大谢氏带着明月给太后请过安，便笑道：“叫娘娘久等了，这是家里的新妇，带来给娘娘认脸。”
　　明月听到一个很温和的声音，叫她抬头看看。
　　明月便笑着抬起头，这才看清殿里的状况, 装潢典雅, 处处讲究，宫人们规矩地站在一旁，边上似乎还有夫人女郎，俱都安静地望着这边，明月不敢多瞧, 只看着前边主位。
　　主位上坐着一个瞧着五六十岁的妇人, 头发花白, 简单地盘起, 首饰带的少，但是养养都是精品，穿着大红色的大马褂，底下一双绣花布鞋，瞧着慈祥可亲，同外边的寻常老夫人没什么不一样，但是她这样的年纪还腰背挺直，很有气质。一手搭在一旁的小案上，上边摆着冷盘，放着些时兴的瓜果，还有点心果子，很是丰盛。
　　身后站着两个嬷嬷，瞧着面冷，十分有气场。
　　明月面上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笑道：“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明月，见她长相好，不由温和道：“来，到哀家跟前来。”
　　明月就上前两步，叫太后娘娘握住了手，有宫人默不作声地端了秀凳，明月便坐在了太后膝旁。宫人们还轻手轻脚地上了茶水，明月轻轻点头示意。
　　太后眼睛像是不太好了，含笑着靠近打量明月，握着她的两只手捏了捏，感叹道：“好俊，真是俊，这一身皮肉，咱们京城养不出来。”
　　明月便做不好意思地垂头，边上传来妇人们附和的声音。明月动了动腿，这凳子上都镶了一层皮子，坐着很是舒服。
　　大谢氏坐在了一旁的玫瑰椅上，同几个面生的妇人坐在一齐，宫人给她端了热茶，她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笑道：“小地方来的，不过长得确实好，性子也乖巧，还是当不得你这样夸赞。”
　　太后松了明月的手，又打量她的身形，叫人给她端果子吃，接着对大谢氏道：“身条也好……咱们就等着好消息了。”
　　大谢氏听到这也没忍住笑了一下，道：“还早着呢，不急的，她人聪慧，还想着先帮我打理打理府上呢。”
　　不管心里对明月满不满意，在旁人面前，大谢氏是给足了明月体面的。边上的人听着，便觉着大谢氏很满意这个小地方来的儿媳妇了。
　　太后又同明月讲话，问了她苏州的水土，适不适应京城。
　　明月手里拿着果子，也不好意思吃，笑着一一答了。
　　两人讲了几句话，大谢氏便领着明月认边上坐着的妇人们。
　　这群夫人女郎们也正打量着明月，还时不时低声讲两句话，眼神颇为惊艳。
　　毫不夸张地讲，这明氏方才一进来，屋里都像是亮了几分，人白，瞧着冷沁沁的，偏偏看得人莫名就舒服。
　　离太后最近的是一个穿着银红色弹墨牡丹妆花缎大袖衣的女子，长相漂亮，瞧着很瘦，有些憔悴，约莫三十来岁，笑着看着明月，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不住地打量明月的面孔。
　　大谢氏介绍道：“这是清河郡主，你跟着叫一声娘娘吧。”
　　明月连忙便叫郡主娘娘，方才就发现清河郡主一直打量着她，现下晓得她姓甚名谁了，不由就也多瞧了她一眼。
　　清河郡主看着明月，摇摇扇子道：“那有这么生疏，跟着叫一声姑母吧。”
　　清河郡主本就身份贵重，是定北侯的长女，只是母亲早逝，家中长辈俱都留在了玉门关，五六岁的时候便被抱到宫里教养了，同太后十几年的情分，算是亲如母女，按着辈分来，确实能叫一声姑母。
　　但明月还是先看了大谢氏一眼，大谢氏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明月这才叫了一声，“见过姑母。”
　　清河郡主一直瞧着她，眼神复杂，从手腕上褪了一只镯子，道：“不值当的玩意，收着吧。”
　　太后没发觉，也笑道：“收着吧，该给的。”
　　认长辈确实要给礼，明月推辞两句便收下了。
　　清河郡主的对面坐的是个瞧着年轻一些妇人，眼睛很亮，脸颊圆润，打扮贵气，人也压得住，小腹凸起，时不时用手摸一摸，这便是太子妃了。
　　明月便也福身请安，太子妃好奇地打量她，并不多话便叫起了。
　　再边上的便是一些同辈的女郎了，谢欢只对着明月点了点头，是很明显的躲避的姿态，明月也不同她搭话。
　　谢望舒同谢欢挨着坐，对明月点点头，也没多的话讲，接着是太子妃的族妹温姝，态度和煦疏离。
　　还有一个瞧着十四五岁的女郎，头带珠冠，漂亮伶俐，对明月很热情，管她叫嫂嫂。这是陛下的女儿宝和公主，还有一旁的赵霜商笑眯眯的，两人一齐拉着明月讲话了。
　　认完一圈人，宫人在边上年轻一些的妇人里安了把椅子，明月便去那坐了，屋里又讲起先前在讲的话头。
　　太子妃笑道：“要到小满了，妾身琢磨着要不要办个宴，过后就热了，玩也不高兴……”
　　太后吃了口甜糕，道：“还是办，这还小半月呢，够准备了，过年以后皇帝就忙，宫里许久没热闹了，办个品茶宴，一齐吃茶看景，也是好的……”
　　宝和公主听得也向往，她憋在宫里，也只有宫宴的时候能玩闹一番了，便笑道：“一定要办，可别现下讲得好好的，到时候又不办了……”
　　殿里的妇人都附和起来，讲了城里如今流行什么宴。
　　清河郡主像是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明月一眼。
　　明月察觉到了，但是只做不知。她一边坐着赵霜商，一边坐着谢望舒，谢望舒同另一边的谢欢讲话，明月便同赵霜商和宝和公主讲话了。
　　宝和公主爱笑爱讲话，也没什么架子，两人很快熟识起来，宝和便问苏州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她讲话真诚，没有笑话明月是打苏州来的，明月对她印象很好。
　　明月讲了两个小吃，赵霜商便讲起苏州的园林，“京城虽繁华，但是这园林还是不及苏州，那景致，瞧过一次就不会忘了，宫里的园子倒是可以比一比。”
　　太子妃坐在前边听见了，用扇子盖着肚子，看着明月笑道：“那谢夫人日后若是想家了，倒是能常来宫里坐坐。”
　　明月点点头，“谢谢娘娘，娘娘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进宫陪伴娘娘。”
　　明月这样讲话，心里还有些不适应，管自己叫妾身，旁人管她叫谢夫人，听着很奇怪，但又有些高兴。
　　又看着太子妃的肚子，该有五六个月了。
　　上边的太后不晓得讲到了什么，突然想起来似的，对着清河郡主道：“清河，治成呢？又病了？这都多久没见着人了。”
　　清河郡主本来在发呆，一下回了神，摇着扇子笑道：“娘，他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晓得，都好几个月没上朝了，整日在书房里处理事情，哪有时间陪着我到处走啊……”
　　太后听了脸色不太好看，到底没说什么，只道：“要忙到什么样子，才会把妻子晾在一边？”
　　说完又见清河面色发白，是脂粉也盖不住的憔悴，心里不由发软，没再多讲，免得叫她在小辈面前抬不起头。
　　赵霜商又拉着明月讲苏州的事情，问起她的母亲来。
　　赵侯夫人上次元气大伤，将养了好几月，预备同谢氏一齐来京城，明月想了想，道：“估摸着没几日就要到了……”
　　赵霜商瞧着很高兴，小声道：“娇姐儿是不是也来了？过两日我能去你们府上玩不？”
　　明月笑道：“自然能，娇姐儿路上也跟我念着你呢。”
　　宝和公主叫赵霜商拉着讲了苏州的一些趣事，对明娇十分神往，也想去玩。
　　明月都笑着应了。
　　几个小辈讲话也无趣，见长辈们没有要散的意思，便要去找个旁的解闷。
　　谢欢同谢望舒挨着坐，两人的感情仿佛不错，低声讲了几句话，谢欢难得有个笑的模样，道：“望舒想去骑马，娘娘要不要去看？”
　　这个娘娘问的是太子妃，谢欢问的客气，并不觉着太子妃会一齐去，只是她是这几人里身份最高的，且太子妃如今双身子，谢欢也不想多打交道。
　　太子妃听了，摇了摇扇子，却仿佛有些意动了，道：“我先前最爱骑马了，现下倒是不能骑……看你们骑也是好的……”
　　太子妃又看向明月，很是关照的样子，道：“谢夫人一齐去？”
　　明月笑了笑，委婉道：“外边都出日头了，娘娘出去倒是要晒着了。”
　　明月心里并不喜欢太子夫妇，但是双身子去瞧骑马，若是出了意外，这屋里的人怕是都要遭殃。
　　太子妃还要讲话，一旁的清河郡主便道：“欢姐儿净是出些馊主意，娘娘如今能去凑这样的热闹吗？”
　　不等谢欢回话，清河郡主便对着太后道：“没分寸。”
　　谢欢便垂着头不讲话了。
　　太后也听着呢，见谢欢垂着头，便笑道：“女郎还小，她懂什么……不过确实不该去，在屋里玩玩也是可以的，叫宫人抬张桌子来，这么些人，一齐打牌也是好的……”
　　太子妃觉得闷得发慌，但是也晓得轻重，只好道：“那便打牌吧，解解闷也是好的……”
　　宫人们搬了张八仙桌来，大小正好合适，上了叶子牌，这玩意不拘人数，多了少了都能玩。
　　边上的长辈在讲玉门关的事情，前朝还在为这事吵，好几个月了也没定下怎么解决，上朝的时候后要一提起来，那些自诩清流的臣子们恨不得撸起袖子互扇耳瓜子，阵仗闹得太大，后院的人也略有耳闻。
　　清河郡主刻意提起夫君，道：“我听治成讲，像是异族联合起来了，麻烦不小呢。”
　　这异族其实是对边上一群异族的总称，大概好几个小国家，往年打来打去，大乾国力强盛，一般都是把这些小国压着打，现先他们突然联合起来，倒是有些麻烦了。
　　不过边关的事情离这些女人太远，讲了几句便丢开了，明月只注意到谢望舒听得挺认真的。
　　现下这桌上做了四个人，边讲闲话边打牌，明月坐在一旁看，没看几眼便被推上去打了。
　　打着牌，在太后的宫里消磨了有一个多的时辰，明月正襟危坐，该笑就笑，该沉默就沉默，也没赢牌。她晓得太后还有几个长辈一直都在打量她，很怕仪态不好，这样撑了许久，本来身子就发软，现下腰都麻了，好在没一会，谢琅玉来了。
　　外边像是起日头了，谢琅玉带着一身暑气，他先给几个长辈请了安，扯了个椅子，便坐到明月身旁了。
　　太后见两人坐的近，心里高兴，不由对着一旁的大谢氏笑道：“真好，一对璧人，这两人都长得好，日后的孩子不晓得要多好看。”
　　太后年纪大了，太子膝下又一直无子，见了新妇便想到娃娃，忍不住就要讲。
　　大谢氏摇了摇扇子，微笑道：“您想抱重孙了？现下还是催催太子妃，她这怕是不远了。”
　　太后便也看着太子妃笑，道：“好，都好，太子妃肚里的这个，依哀家看来，多半是个男娃娃，这肚子的模样像……明氏身条好，日后肯定也有的……”
　　男娃娃，大谢氏笑着打扇子，瞧着太子妃的肚子没讲话。太后娘娘向来是这样端水的，太子同谢琅玉，两边都丢不开手。
　　大谢氏过了一会才道：“这屋里有些凉了，给太子妃盖个毯子才好……”
　　太后一听，有些紧张，连忙指使宫人道：“是，快，给搭一个。”
　　太子妃其实一点也不冷，还是搭着了，太后见她安顿好了，忽然想起来了，又像是找补一般，道：“……给乘风的新妇也搭一个，确实是冷了……”
　　不讲还好，给有孕的孙媳妇搭个毯子，合该的，谁也挑不出错来，可这么一讲，还当着一屋子人精的面，倒是微妙起来，挑担子前后顾的意思太明显了，倒像是先前只想起了太子妃，忘记了乘风的新妇一般。
　　就算没这个意思，也架不住屋里的人瞎想。
　　太后讲完，自己也觉着不妥，连忙瞧了谢琅玉一眼，摇着扇子不讲话了，在心里直叹气，不该又找补的，本来没事，这样倒是尴尬起来……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平日里总是哪边不好就忍不住偏哪边，旁人心里早就有不满了……
　　好在宫人机灵，又拿了好几个小毯子来，太子妃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没讲话，瞧着宫人给屋里的女眷一人给了一条。
　　大谢氏拿扇子挡了脸，忍着没撇嘴，心里很是不得劲。
　　殿里的人瞧瞧太子妃，又瞧瞧大谢氏，再瞧瞧明月，还有的连谢琅玉也瞧一瞧，都不讲话了，有股暗流涌动的味道。
　　宫人们挨着给毯子，本来就不冷，倒是累赘了，只是太后给的，不冷都要盖在身上。
　　到了明月身边，明月还没伸手，谢琅玉就动作自然地接了毯子，对着太后娘娘微笑道：“谢谢娘娘。”
　　太后顿时笑了笑，看着谢琅玉温和道：“外头热了吧？看你头上的汗，方才就想叫人给你擦擦的。”
　　谢琅玉道：“出日头了，其实不热，娘娘一会用了膳可以出去走走。”
　　太后笑着点头，这才能放下心，跟边上的人讲话了。
　　谢琅玉面上瞧不出什么，捏了捏毯子，还有点厚，便问明月，道：“冷不冷？”
　　明月本就不冷，方才那股气氛她也看懂了，便抓着牌道：“一点也不冷。”
　　谢琅玉便把毯子折了两下，随手搭在自己膝上了。
　　桌上还是四个人打牌，明月看着手里的牌，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她头一回在旁人面前同谢琅玉这样自然的亲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两人是夫妻了。
　　明月方才本来叫太后弄得有些难受，很心疼谢琅玉，后知后觉地又有些害羞，她现下已经能够代表谢琅玉了，他们二人在旁人看来，是一体的。
　　明月原本觉着累的，现下也不累了，举着牌给谢琅玉看，想要转移转移他的注意力，小声道：“你会打牌吗？”
　　这屋里也就谢琅玉一个郎君，他就坐在明月身边，两条腿支在一旁，看着很自然。
　　谢琅玉往她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搭在她椅子的扶手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牌，没把话讲满，只道：“会一点。”
　　明月觉着他该是什么都会的，笑道：“那给你打。”
　　谢琅玉看着她，道：“不想玩了吗？”
　　桌上的几人出了一转牌，要到明月出了，便都看过来，见新人亲近，左右看看，不管真心实意，都促狭地笑起来。
　　明月叫她们笑的不好意思了，端正地坐了，边道：“还好吧。”边也出了一张牌。
　　也不是不想玩了，就是这都是不认识的人，明月打得也拘谨，有些无趣。
　　明月兴致缺缺，谢琅玉便拿了她的牌，打得很随意，明月看了一会，也瞧不出他会不会打。
　　没一会明月就有些坐不住了，想去更衣，但在宫中这样，又都不熟识，未免有些不体面，便忍着了。
　　谢琅玉见她抿着唇，就问她怎么了，明月还带着笑，摇摇头，觉着还能忍一下。
　　谢琅玉就继续打牌了，他出了一张不大不小的，一旁的宝和公主皱着脸，道：“哎呀，乘风哥哥，你怎么老是比我的大？”
　　大吃小，宝和输惨了。
　　谢琅玉笑了笑，手里还有两张牌，给宝和看了一眼，然后道：“你出吧。”
　　宝和看了牌，高兴地出了一张比谢琅玉两张都大的，把他的牌吃掉了，终于赢了一个小回合。
　　明月看得好笑，这一局最后还是太子妃赢了，宝和输的最多，怏怏地下了桌，换了赵霜商上来。太子妃像是也不想打了，把位子让给谢欢，自个便扶着肚子要去更衣。
　　眼见太子妃走了，明月在桌子底下踮了踮脚，也有些想去。
　　谢琅玉瞧出来了，把手里的牌背面朝上放在桌上，轻声道：“要去吗？”
　　明月不好意思离他太近，端坐着，有些犹豫地并了一下腿，怪不好意思的。
　　谢琅玉就抚了一下她的脊背，起身对着太后道：“娘娘，我带她出去走走。”
　　太后正同清河郡主讲话呢，闻言便笑着点点头，道：“去吧去吧，这殿里还有个小亭子，还能坐坐。”
　　谢琅玉带着明月起身，把椅子拖开了，对着宝和道：“坐这玩吧。”
　　宝和喜滋滋地坐了，谢琅玉便领着明月出去了。
　　这宫殿很大，分主殿和好几个侧殿，侧殿小一些，都比外边的院子还大，稍不注意便要迷路。
　　谢琅玉带着明月去了个侧殿，明月叫宫人领着进去更了衣，谢琅玉在外边等着，明月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结果浑身都轻了一下，也不在意了。
　　谢琅玉像是不急着回去，真带着明月在偏殿里散步，明月见边上就只有些小宫人，见了二人便行礼，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那殿里坐着，几个主子打牌，明月要应付，还得装作不晓得顶上几个长辈时不时打量的目光。
　　谢琅玉看得好笑，道：“不喜欢待在里面吗？”
　　两人沿着偏殿的长廊走，明月想了想，摇了摇头，道：“现下有些不适应，日后都认识了便会好一些。”
　　这样的社交场所里，明月一向是不怯场的，不过是里边的人身份高了一些，且明月还有些不适应自个的身份，旁人打量揣度她，她也在听着殿里的人讲话，在心里掂量旁人的性子脾气。
　　明月想起了清河郡主不住地打量自己，小声道：“那顾首辅，常常不露面吗？”
　　谢琅玉同她并肩走，道：“身体不好，也不怎么上朝，不过很有学识，做事很厉害，陛下很倚重他。”
　　明月心里有数了，那种猜测从六分变成了八分，一时又想起了谢琅玉的差事，不由问道：“陛下叫你做什么呀？”
　　明月方才就惦记着了。
　　谢琅玉领着她过了门槛，进了另一处偏殿了，道：“上职的问题。”
　　不等明月继续问，谢琅玉便继续道：“可能要给我官复原职，前边什么也没查出来。”
　　明月晓得旁人指认他的罪名里，有一项是收贿，但是明月觉着谢琅玉不是这样的人，这种手段太过低级，见查不出来便更觉着是应当的。
　　明月还蛮好奇的，边走边甩了甩袖子，打着谢琅玉的手，道：“那你官复原职了……就要去上职了？每日都去吗？有没有休假呢？”
　　谢琅玉一一答了，明月也好奇他每日里做些什么，谢琅玉讲了大概，明月想，总比修园子好。
　　明月又问起太子同太子妃的事情，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道：“我不晓得如何同她相处，她瞧着还蛮爽朗的。”
　　明月日后出去，代表着谢琅玉的脸面，同太子妃亲了疏了都不好。
　　谢琅玉抓着她的袖子，想了一会才道：“你想怎么相处都可以。”
　　明月还甩着袖子，连带着谢琅玉的手臂一齐晃，道：“这可是太子妃呀……怕影响你，给你惹麻烦怎么办？”
　　不管日后怎么讲，如今的太子妃，意味着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谢琅玉笑道：“不会的。”
　　见明月还有些不明白，谢琅玉挑了个例子给她解释了，道：“那些大臣们不喜欢太子同我对着来，也不喜欢我不敬太子，但是矛盾在这里，大大小小的摩擦就没少过，没有谁吃过大亏……他们觉着这样就很好。”
　　两边都丢不开手，也不想东风压到西风，过了就要扶一扶这一个。
　　谢琅玉很小的时候就看明白了。
　　明月也有些明白了，笑道：“我是你的妻子，我同太子妃的地位，其实是差不多的，身份差不多，自然也能随意相处了……不怕得罪她。”
　　谢琅玉点了点头，微笑道：“这么聪明。”
　　明月笑着哼了一声，慢悠悠地在偏殿里逛，景致挺好的，典雅贵气，园子里还有个亭子。
　　两人在外边转悠了快有两刻钟，明月不想回去，谢琅玉也不提，只有宫人来找，讲里边要用膳了，这才回去。
　　这一席吃了得有一个时辰，明月没怎么动筷子，都听人讲话去了，她初来乍到，把这些人搞清楚才是首要的，且这都是京城的吃食，明月不太吃得惯。
　　过了午时才吃完，临走时，太后私下给了明月一个玉镯子，对明月笑道：“好孩子，旁的人都没有，就给你了。”
　　明月还是收着了，心想这一趟收了有五六个镯子了。
　　拜谢过后，这才得以出了慈福宫，就见大谢氏已经先行离开了，只留了车架，明月便同谢琅玉一齐回去了。
　　到了府上，也不过才申时，明月累的浑身发软，叫翡翠伺候着卸了钗环，便拉着谢琅玉上了床，要一齐睡个午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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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捉虫~清河郡主身份确实写错了，已经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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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闲暇
　　屋里已经打扫过了, 床上的被子枕头全换了，明月想起小案上的脏被子，探头看了看, 也被收走了。
　　屋里的帘子都卷起来，日头照进来亮堂堂的，几个丫鬟在安置摆件, 翡翠拿着巾子擦桌子, 见她这样，不由问道：“夫人找什么？”
　　明月左右看了看，被子确实被收走了，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便含糊道：“没事，想睡个午觉了。”
　　翡翠便把屋里的下人都打发出去，把床上的帘子也打下来，明月脱了衣裳便上去了，觉着浑身发酸。
　　谢琅玉去书房了，没一会就回来了，也被明月拉到床上。
　　两人都脱了外裳, 靠在一个枕头上, 明月靠在谢琅玉肩膀上，一觉睡到了申时末。
　　明月醒来的时候，床上睡得乱糟糟的，被子都堆在了里边，两人挤在床边睡了。
　　谢琅玉像是拍了拍她的脸, 好像笑了一会, 又问她起不起来, 明月迷迷糊糊地摇头, 再醒来的时候，谢琅玉已经不在屋里了，她身上搭了被子，外边只有翡翠同云竹一齐规制她的嫁妆，两人凑在一齐低声讲话。
　　明月打了个哈欠，还是觉着浑身发软，没什么精神，还是昨个睡太晚了。
　　明月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还能闻到谢琅玉身上的香味，她躺了有半柱香的功夫，这才坐起来。
　　翡翠已经出去了，云竹本来看着账册，注意到她坐起来了，连忙放了账册，过来把床帐打起来了。
　　明月缓了一会，整个人已经清醒了。
　　云竹拿了衣裳，明月穿了鞋袜，再穿衣裳，坐在床边，觉着身上舒服许多了，不由问道：“三爷呢？”
　　云竹把被子叠起来，笑道：“三爷比三奶奶早起半个时辰，好像是明个就要上职了，叫奴婢给夫人讲，户部有事情要处理呢，晚上会早些回来的。”
　　明月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云竹边给她盘发，边道：“方才三奶奶娘家的妹妹来了几趟，奴婢见您还睡着呢，就拦了，现下要不要打发人去请？”
　　明月一下睁开眼睛，道：“哎呀，我把娇姐儿忘记了。”
　　明月正要叫人去问的时候，翡翠进来了，连忙道：“早就遣人去安置了，好吃好喝待着，就在咱们西府呢。”
　　明月这才松了口气，垂着头给自己锤了锤肩膀，好笑道：“这几日太忙了……去叫她吧，先前在宫里还记着，一回来就睡了……”
　　“还有二哥哥，也是安置在西府了吗？”
　　云竹道：“都安置好了，夫人都关照了的，方才三爷出门的时候，把明公子也带上了，现下也不在府上。”
　　明月梳好了头发，就脱了鞋靠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看账本，边问道：“那家里来送嫁的人呢？”
　　翡翠在看一个花瓶，不晓得摆在哪，明月指了一边的小案，她便摆了，边道：“都安置好了，西府大，都宿在了西府，现下已经在准备礼了。”
　　远嫁多有不便，到了三日回门的时候，家里的送嫁的人会带着礼出发回娘家。
　　翡翠接着道：“还有赵夫人，也打听清楚住处了，昨个还来喝了姑娘的喜酒，不过人太多，并未得空来同姑娘讲话。”
　　赵夫人自然便是橘如了，明月笑道：“等过了这几日，我再去她府上探望。”女郎嫁人，头几日该是在家认长辈，展现贤惠的，一般都不会出门交际。明月虽然没有到处展示自个的意思，但是也不惹眼这几日便跑出去。
　　明娇很快就来了，穿着个京城流行的桃红大袖衣，下身一件石榴裙，脸上还抹了胭脂，瞧着神气得不得了。
　　明月瞧着好笑，把账册关了，叫她坐着，道：“急这么一会？看你头上的汗……”
　　云竹拿了秀凳，明娇不坐，非常挤到美人榻上来坐，边道：“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是久，等得我心里直痒痒。”
　　明月只好往里边躺，给她挪了个位子出来了，捡了一旁的帕子给她擦汗，笑道：“你这模样，容光焕发的，难为你还记得我了。”
　　明娇撇着嘴，小脸晒得通红，道：“不晓得是谁忘了谁呢。”
　　明月把帕子丢到一旁，边给她打扇，边含糊道：“我一直想着你呢，太忙了，不然早叫你来玩了。”
　　明娇到底好哄，两句话就喜笑颜开的，满屋子转悠起来了，稀罕道：“这屋子好大好漂亮啊。”
　　明娇倒是没往屏风后边的内室去，只在外间转悠了一下。
　　这屋子明月也才住了一日，窗户上的喜字都没撕下来呢。确实大，明月刚进来的时候也觉着新奇，同苏州小巧精致的房屋很不一样。
　　屋里的摆件都漂亮精致，下人们还在摆，都是贵重物件，明娇要酸死了，搓着手道：“京城真好，你们家真体面，我也想嫁到京城来。”
　　明月听得直笑，道：“这你要同李杜衡好好商量了。”
　　明娇像是很坚定了，道：“他本来就要来京城的，早些来吧，我都不想回去了。”
　　明娇这几日着实是乐不思蜀，谢府的人把她当娇客供着，族里的姐妹一个比一个可心，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打牌打到手里一文钱都没有，总之是美滋滋。
　　明月把账册捡起来看，她新嫁进来，事情多着呢。这西府同东府中间到底隔了一道门，这边的事情就全是明月处理了。
　　明月边看边道：“嫁吧，挺好的，咱们还能一块玩。”
　　明月想着也高兴起来，道：“大舅舅不是讲了，今年有望调到京城来吗？若是真来了，咱们一大家也能到一块。”
　　就是不晓得老夫人愿不愿意来，路途还是太远了。
　　两姐妹便就着这个话头畅想起来，连哪里的院子都想好了。
　　二人闲话着，云竹见明月现下并无紧要事情做，便笑着道：“三奶奶现下要不要把院里的人规整一番？叫出来认认脸？”
　　明月点点头，道：“今个早上就该认的。”
　　如今院里，大丫鬟便有四个了，明月带来的翡翠，秋雁，还有谢家送来的云竹，紫竹，这都是不必认的，都是熟面孔了。
　　还有的便是一些小丫鬟，大多都是谢府出来的，这院里就有二十来个小丫鬟，平日里洒扫伺候，云竹把她们都叫来，明月大致地认了脸，发了赏钱，讲了几句话，便叫她们继续做事了。
　　也没废两刻钟，明月把账册拿起来看，粗略的翻看了一遍，对上院里的人数，心里也有数了。这西府其实开了也不到一个月，账目清明简单，就是院子多，日后仔细认了便是。
　　明娇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眼馋的很，道：“这府这么大，也太气派了，长姐，你什么时候办个宴，叫我也热闹热闹。”
　　明月叫她坐，好笑道：“族里那么多妹妹，不够你热闹的啊？”
　　明娇就是闲不住，爱凑热闹，喜欢显白，她在这京城里也没个手帕交能去串串门，心里痒着呢。
　　明娇坐着么，唉声叹气道：“真热呀。”
　　“因为你到处乱跑，这个天气，离热还远着呢，心静自然凉……”，明月又道：“你有没有去拜见舅舅姨母？东府的老夫人，你外祖母的身子不好，你有没有去瞧？”
　　明娇道：“外祖母没见着，我早就去了，她身子不好，整日都睡觉，没法子见我。”
　　明娇也不傻，来了旁人家里，明月是来嫁人的，她是来做客的，自然要拜会主家。
　　明月见她实在没劲，想了想，道：“办宴倒是不好，起码得过个几日，我如今为人新妇，不好过招眼……对了，你同你舅舅的女儿熟识吗？处的如何？”
　　明月嫁到谢家来了，自然是想要和谐相处的，但是谢望舒颇有几分不冷不热的，明月不想上赶着讨好她，但也得把她的脾性摸清楚。
　　翡翠端了瓜果来招待明娇，明娇边吃边道：“我听说她每日辰时不到就起来，你猜她起来做甚？”
　　明月也坐到桌子前，捡了个切好的甜瓜吃，问道：“她做什么？练武啊？”
　　明娇连连点头，道：“你晓得啊，听说她会武功，一拳能打死人！”
　　明娇觉着自个已经很猛了，并不敢招惹这样的‘烈女子’，因此同谢望舒相处的一般，话都没讲过两句。
　　明月道：“我猜出来的，她皮肤不白，人也生得高，走路的姿势也很英气。”
　　现下京城里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府，明月不在意谢望舒，就是怕有心人挑拨，万一这谢望舒是个沉不住气的，起来挑事怎么办？明月不怕事，就怕旁人看了谢琅玉的笑话。
　　两姐妹吃了果子，翡翠继续在屋里安置摆件，二人跟着凑了会热闹，便在西府里胡乱逛起来，认认院子。明月也是现下才发现，她同谢琅玉住的是西府的主院，最大最精致，就叫知春院。
　　这样混到了晚上吃家宴，谢琅玉同舅舅谢知还没回来，大谢氏，谢望舒，还有明家几个兄妹，先在谢氏的清静堂摆了一桌。
　　京城的天黑的晚，一家人坐在一齐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末了，外边的天色也只是微微暗淡而已。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家里的两个男人便下了职都回来了，这一张八仙桌才堪堪坐满，远不如明府热闹。
　　下人们穿着青色的小袄，仪态都很好，讲话做事也十分知礼，不看这屋里华丽的装潢，光看这些人的行事作风便晓得谢家底蕴深厚。
　　明月安静地看着，她这几日深有体会，屋里的云竹等人，原先刚才她院里的时候，翡翠同秋雁都很不适应，两人的防备心都很重的，却同云竹没几日就打好了关系，云竹更是知情知趣。
　　谢琅玉同谢知一齐回的府，谢知先进来，谢琅玉落后一步。
　　下人们连忙上前伺候端茶倒水，捡了热帕子来擦手，谢知坐在了谢望舒同谢氏之间，谢琅玉便坐到了明月身边，另一边就是谢望舒。
　　谢琅玉穿着绯红的官袍，同屋里几人打了招呼，高大英俊地叫人挪不开眼。这是明月第一次看他穿官服，想着他在户部做事时候的样子，没忍住笑，看着他扯了扯领口，便小声道：“饿了吗？”
　　谢琅玉笑了笑，也往她这边偏了偏头，道：“你饿了吗？”
　　明月点点头，两人耳语的这一阵功夫，屋里已经开始上菜了。
　　大鱼大肉地摆了一桌子，大谢氏还叫人做了几个苏州菜，瞧着色香味俱全。
　　大谢氏难得露出个笑，看着桌上的几人道：“府上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
　　谢府这一支只有谢知，大谢氏，谢氏三兄妹。谢知的妻子不在府上，大谢氏孤身一人，谢氏远嫁，老夫人身子不好……外人只瞧见谢府泼天的富贵，不晓得这府上满打满算，平日里至多能凑四个人用膳，十分地冷清。
　　一桌子热菜，烘得大谢氏眼眶有些红，她垂着眼睛，喝了口茶掩饰了。
　　明月正坐在她对面，装作没瞧见，只对着一旁的丫鬟道：“要不要给老夫人添两个菜去？她来不了，远远地凑个热闹也好。”
　　这两句话的功夫，大谢氏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笑道：“去吧，拣两个清淡的菜，就闻闻味道也行。”
　　下人们便去收拾食盒，明月见明裕没来，不由戳戳谢琅玉搭在扶手上的手臂，道：“二表哥呢？”
　　谢琅玉歪着头听了，道：“他去顾首辅家中拜访了，估计要留宿。”
　　明月听见顾首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开宴了，大谢氏对着明月明娇笑道：“这几个苏州菜，还是厨子新学的，你们尝尝对不对胃口。”
　　明娇从来没来过京城，大谢氏又不是个好亲近的，且她心里还老惦记着在苏州谢氏扯着她的耳朵叮嘱，叫她到了谢家千万不要丢丑，因此表现的十分腼腆，只捡着面前的两碗菜吃。
　　大谢氏瞧着她还蛮喜欢的，笑着叫丫鬟给她添菜。
　　谢知话很少，面色冷肃，对着几个姑娘倒是缓和脸色，温和道：“两个姑娘都多吃一些，把这当自个的家。”
　　谢知又对着谢望舒道：“娇姐儿同月姐儿初来乍到，你要尽地主之谊，带着……”
　　谢知话还没讲完，谢望舒就放了筷子，像是有些不耐烦，语气却是平静的，道：“晓得了。”
　　谢知看她这样，便没讲话了，谢望舒这才又拿了筷子吃膳。
　　明月看着，没插话，她也饿了，肚子里都在叫唤了，她面前摆了一道樱桃肉，瞧着像模像样的，味道却怪，明月也不好意思夹远处的菜，只勉强吃了两口。
　　谢琅玉见她吃着白饭，小声道：“没有喜欢吃的吗？”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也小声道：“夹不够。”
　　谢琅玉问她想吃什么。明月犹豫压着声音道：“算了，我不好意思夹。”
　　这桌上还有长辈，明月几乎都没怎么讲过话，不想惹眼。
　　谢琅玉笑了笑，道：“我夹。”
　　明月脸一红，捏着碗小声道：“……那好吧。”
　　桌上没什么人讲话，俱都安静地吃自个的，大谢氏看着几个孩子，又对着明月笑道：“过几日你大舅母就要来了，估摸要住一段时日的，你也别拘着，带着娇姐儿想去哪玩都行，叫望舒领着你们……”
　　明月连忙放下筷子嗯嗯两声，笑道：“我晓得的，母亲放心。”
　　谢望舒吃着菜，她看了明月明娇一眼，过了一会才放下筷子道：“我这几日要去练武，没时间出去逛……”
　　大谢氏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一个姑娘，整日舞刀弄枪……”
　　明月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了谢望舒一眼，也没讲话。
　　大谢氏也不为难谢望舒，又问谢琅玉，道：“你明个便上职了，这几日有假吗？带着你的新妇表妹出去逛逛。”
　　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在屋里点蜡烛，明月透过窗子，看到外边一点一点地挂起了灯笼。
　　谢琅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讲话。明月现下也能跟着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他这身官袍，腰间的腰带束得紧，明月看着他的腰线，就能想起他腰间肌肉绷起来时漂亮的线条。
　　明月转头吃自己的饭去了，听谢琅玉讲没有假，明个便要赶着上任了。
　　烛火照得大谢氏脸色淡淡的，道：“还真是……成婚了，连婚假都不能修，先前那样晾着好几个月……”
　　明月又看向谢琅玉，他手里拿着筷子，安静地听大谢氏讲话，见明月看他，就对她笑了笑。
　　谢知喝了口酒，他的声音沙沙的，道：“行了，不争这样的一时之气……”
　　屋里几个晚辈都不好讲话了，大谢氏勉强笑了笑，对着明月道：“委屈你了。”
　　明月连忙摇头，笑道：“没有的事……这个甜汤瞧着好喝，给两个妹妹都盛一点吧。”
　　明娇想来是跟着明月走的，连忙道：“我方才就想喝了，舅母你也喝。”
　　大谢氏笑了笑，“这里头的莲子都是专门熬汤的……”
　　话一讲起来，众人又都有意搭话，屋里便慢慢热闹起来。
　　吃到快戌时才散了宴，外边的天都黑透了，谢知把谢琅玉叫到前院去了，几个姑娘留在大谢氏院子里讲话。
　　大谢氏叫人沏了花茶，端了新鲜的瓜果，在屋里坐着，三个姑娘都围着她。
　　大谢氏主要是同明月讲，她端着杯热茶，笑道：“府上事情多，你慢慢打理，过几日带你出去认认人。”
　　明月笑着点点头，道：“我晓得的，母亲费心了。”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闲话，明月靠着椅子，悄悄直了直腰，原本睡了个午觉好一些的，现下又觉着发酸了。
　　大谢氏讲起太子妃，脸上平静，只道：“她双身子的人，平日里好好相处，你注意其中的分寸便行了……”
　　明月懂她的意思，太子妃这一胎，朝里宫里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呢，这就是个金疙瘩，明月不敢靠近的。
　　夜里直直到了戌时，明月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知春院，谢琅玉在她后边回来的。
　　明月热得很，脱了外裳，脱了小袄，衣着单薄地坐在床边看账本，她现下是身上累，精神好的很，睡是睡不着的，犹豫着要不要丫鬟去叫点宵夜来吃。
　　她早间喝了点粥，中午没吃好，下午也没怎么吃，现下饿的胃里都打结。
　　谢琅玉回来的时候，赵全福跟着他，手里拿着几个荷叶，凑到明月跟前笑道：“看院子里的湖上，荷叶都长出来了，哎呀，真要入夏了……”
　　两个荷叶翠绿翠绿的，赵全福给了明月一个，明月丢了账册，就坐在榻边当伞一样举起来，手里刺刺麻麻的，便笑道：“好扎手啊。”
　　谢琅玉手里拿着几个册子，坐在窗边的座椅上，看着一老一少拿着荷叶耍宝，好笑道：“你方才没怎么吃，想吃宵夜吗？”
　　明月捧着荷叶点点头，她一个人有些懒得吃，但是同谢琅玉一齐吃就有意思了。
　　赵全福把荷叶找了个花瓶插了，看着竟然也有模有样的，搁到了床头的小案上，边道：“给姑娘整个蛋羹吧，吃了好克化，姑娘才来京城，夜里吃腻歪了，容易不舒坦。”
　　下人们往屋里安置洗漱的物件，谢琅玉就着烛火看册子，闻言抽空看了明月一眼，道：“吃蛋羹可以吗？”
　　明月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昨个睡得太晚，白日里睡再久都补不回来。谢琅玉这才叫赵全福去弄蛋羹。
　　赵全福去厨房了，屋里的窗户帘子都叫丫鬟们打下来了，明月便去屏风后边洗漱。
　　在苏州的时候，那个知春院巴掌大的地方，泡澡又废水费力，明月很少泡澡，且屋里弄了水就要发潮。在这却可以日日泡，边上就有个小厨房，实在是方便，明月泡在水里，浑身发软，靠在木桶边缘直叹气。
　　翡翠瞧着好笑，又瞧着她身上起了好多印子，也不好意思多瞧，便专心地给她捏肩膀。
　　没一会紫竹提了食盒回来了，见屏风后头明月还在沐浴，便笑道：“正好，还烫着呢，凉一会再吃。”
　　谢琅玉道：“就摆在这吧。”
　　紫竹把蛋羹摆在小案上，收了桌上明月看的几本账册，便也退出去了。
　　谢琅玉靠在椅子上，把手里的户部去年的开支册子看完了，眼睛有些泛酸，谢琅玉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户部是个很棘手的地方，负责的财政方面十分敏感，且里边鱼龙混杂，不止有太子的人，还有显王的人，顾治成也有尾巴落在这，肯定也有陛下的心腹。
　　这种部门，往年做出来的帐根本不能细看，全是糊涂账，今年为了玉门关百万军饷吵架，就是一年接一年兜不住了，要推一个人出来抗。
　　谢琅玉把账册合上，心里大概有计划了。
　　小案上摆了一碗肉沫蛋羹，还有几个易克化的小菜，都直冒热气。谢琅玉把册子整理好，放在了多宝格旁的书架上，便摸了摸碗边，烫得拿不住手。
　　谢琅玉拿着勺子轻轻翻弄了两下，等蛋羹凉的差不多了，明月这才出来。
　　出来了就躺倒床上去了，明月精神挺好的，就是觉着累，闻着这边的香味，挣扎着又要起来。
　　谢琅玉便端着蛋羹坐到床边，等着明月也坐好了，就把蛋羹递给她。
　　明月端着蛋羹，看着谢琅玉还是一身朝服，很稀罕他这个样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谢琅玉见明月吃上了，便起身把腰带前的玉扣解开，搭在了床头的小案上，边上就是插着荷叶的花瓶。
　　谢琅玉觉着好笑，把花瓶往里边推了一点，免得掉下来砸到人。
　　明月吃着蛋羹，觉着胃里都暖到了，跟着看那荷叶就也笑了，好奇道：“咱们院里还有种了荷叶的池子吗？我今日像是没瞧见。”
　　谢琅玉坐在她身边，抬手摸了一下她还湿着的鬓角，道：“在边上，有点偏。”
　　明月挨着他坐，吃了口蛋羹，隐隐瞧见门前还有下人走动的影子，不由小声笑道：“是可以钓鱼的吗？”
　　谢琅玉点点头，道：“里边还有船，下次带你去看看。”
　　明月吃着香软的蛋羹，点了点头，道：“你不吃吗？”
　　谢琅玉一只手撑在身后，看着明月的眼神很温和，道：“我不吃，我看着你吃。”
　　明月咬了一下勺子，舀了一勺蛋羹，细细地赶了很多肉沫，举着就要喂给谢琅玉。
　　谢琅玉不饿，见她很期盼的样子，还是张嘴吃了。
　　明月还要喂，谢琅玉摇摇头，起身把小案上的小菜也端过来了。
　　谢琅玉陪了一会，便也去洗漱，出来的时候明月已经躺着了。
　　下人们都退出去了，谢琅玉把床帐打下来，躺在了明月身边。
　　明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挨着谢琅玉身上又觉着有些热，小声道：“我瞧了账册上好多铺子庄子的，我是不是要找个时候去瞧瞧？”
　　谢琅玉翻了个身，对着明月侧躺着，道：“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明月摇了摇头，笑道：“我带着娇姐儿去，她贪玩呢。”
　　谢琅玉笑了笑，没讲话。
　　明月靠他靠近一点，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小声道：“为什么他们都叫你三爷？你上边还有兄长吗？”
　　谢琅玉懒懒地嗯了一声，道：“按族里的排的，旁支还有两个年纪大一些的兄长。”
　　明月怎么躺着都觉着不舒服，最后翻到谢琅玉怀里，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琅玉闭着眼睛，一点睡意也被蹭跑了，在黑暗中捏着她脸颊，把她往上抱了抱，小声道：“干什么？”
　　明月含糊道：“有点吃多了。”
　　谢琅玉拍拍她的大腿，道：“给你揉揉好不好？”
　　明月便翻了个身，背对着谢琅玉，整个人可以窝在他的怀里。谢琅玉从后边搂着她，她身上真是跟着火炉一样，一只手从她腰下穿过去，隔着亵衣，轻轻地抚她的小腹。
　　力道很轻，明月觉着痒，笑着要躲开，“你故意挠我痒痒呢。”
　　谢琅玉笑了一下，按着她的小腹，不动了，道：“那怎么办，起来消食吗？”
　　明月转手要去挠他的腰，只在他小腹上按了一下，谢琅玉便抓着她的手了，一手圈着她的腰，接着摸着她薄软的小腹，按了按确认了一下，像是根本没吃东西，他又按了一下，笑道：“骗子。”
　　谢琅玉就这样抱着明月翻了个身。
　　……
　　这样过了几日，清河郡主递了请柬上门来，天气越发热了，请京城里一众夫人来消暑。
　　明月也穿上了单衣，屋里摆了四五个冰盆，还有几个丫鬟站着打扇。
　　明月夏日少有这么舒服的，也不觉着夏日难熬了，看着清河郡主的请柬，便问起一旁的明娇，“你去不去？”
　　明娇要憋坏了，自然是连连点头。
　　明月心里还有旁的打算，仔细地想了想，又问起有哪些人，那日朝中休不休沐。
　　云竹出去打听了，便道：“太子妃像是也要去，朝里是放假的。”
　　明月在府里呆了有七八日了，也想出去透透气，外加还没怎么逛过京城呢，便答应了，道：“还得问问三爷，不晓得他得不得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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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京城的人物差不都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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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牵扯
　　现下辰时才过不久, 明月叫云竹把帖子收起来，在小案上捡了甜瓜吃，边道：“母亲那里呢, 收到帖子了吗？”
　　云竹要派人去问，明月又摆摆手，道：“算了, 等会去用膳的时候再问吧, 这么热，免得人跑一趟了。”
　　明娇磕着瓜子，搬了个绣凳坐在明月腿边，一个人扯着九连环, 道：“长姐，我想做新衣裳了。”
　　明月把甜瓜放下，拿了湿帕子擦手，道：“你那私房钱呢？都输完了？”
　　明娇磕着瓜子，作势还要给明月捶腿，含糊道：“母亲就要来了，李杜衡也要来了, 我怎么着也要体面点。”
　　明月拿一旁的扇子打了她一下, 避开了，好笑道：“吃了赶紧擦手……真是个败家子！”
　　明娇确实是花光了身上的银子，她是不好意思找大谢氏的，前几日大谢氏着人来给她裁衣，她客气得很, 只随意做了两件小袄。
　　明月想了想, 自个也要做新衣裳了, 总不能还是婚前那几套穿着, 也不符合京城的流行。
　　云竹在一旁往花瓶里换水，笑道：“三爷好几个店铺都是卖衣裳的，夫人若是想做了，现下就可以找人上门来。”
　　明月想了想，觉着确实要做了，便叫人去传了。
　　明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道：“谢谢表嫂嫂，”
　　明月好笑又好气，道：“你赶紧收收性子，今个若不是我着人去叫你，你又要睡到午时，你姨妈着人去叫你，还得三催四清，多不好啊。”
　　明娇连连点头。
　　云竹索性讲起了铺子的事情，道：“其中有三家旺铺，都开在长顺街上。”
　　明月靠在美人榻上，背后还垫了个枕头，摇着扇子笑道：“还不晓得京城的大街是什么模样呢？”
　　云竹道：“就是繁华一些，很多海外的舶来品，新奇玩意。”
　　明娇很向往，嗑着瓜子道：“唉，整日这么关着……我想出去瞧瞧，没几日就是小满了，街上该是很热闹的。”
　　云竹笑道：“那感情好啊，夫人也可以出去走动走动，京城地大，就是稀奇玩意多。”
　　衣裳铺子的人很快就来了，谢家的铺子多，光是卖衣裳绣鞋的就有□□家铺子，多数开在长顺街。
　　明月看账本已经看成了习惯，也叫他们带着账本一齐来了。
　　打头的是个瞧着三十来岁的妇人，自称张氏，长相普通，但是气质很好，进来便给两个主子请安，后边跟着一溜绣娘，带着布尺布料。
　　张氏的打扮就很俏丽，一件长长的大袖衣，腰间缠着长长的系带，衬得她柔美又利落，合该是个很有眼光的妇人。
　　明月笑着叫她起来，又叫丫鬟给她搬小凳坐奉了茶水瓜果，问道：“铺子里忙不忙？可没耽误你的事吧？若是忙起来打发个小绣娘来便是。”
　　张氏捧着茶水，觉着这屋里华美又凉快，也不敢多瞧，只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哪里哪里，一点不耽误，一听是三奶奶要制衣，铺子里再忙，妾身也麻溜地就要来。”
　　明月笑着同她讲了两句话，也不为难她，翻了她的账册，一时看不出什么，但是进账确实颇丰，也先放下，叫拿衣服样子来瞧了。
　　谢家铺子里的人，应该都是老人，算是大谢氏的旧仆，明月问了这张氏的娘家还有夫家，她出身是谢家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谢府，嫁了府上的张管事，如今自个也算是个管事娘子，算是十分体面的。
　　明月又问了家中旁的铺子，道：“我看好几个金店，里边的管事也都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吗？”
　　张氏有问必答，端着云竹给的果子吃，笑道：“奴婢认得两个，该都是的。”
　　明月点点头，都记下了。
　　张氏拿了十来本册子来，堆在一起有半个花瓶高了，明娇翻了册子，翻一个喜欢一个，明月也觉着好看，京城流行的都是华丽张扬的款式，同苏州很不一样，两个女孩凑在一齐商量了半天，选了好几个样子。
　　明月突然想到什么，叫来翡翠，道：“去把舒姐儿也叫来，入夏了，多制两件新衣裳。”
　　没得带着自个娘家人做衣裳，忘了家里的妹妹的。
　　翡翠连忙打着伞便去了，明娇拿着册子道：“她指定不会来的，我们前几日同舅母用膳的时候，她一次也不来，瞧着好孤僻，像是不喜欢同人往来。”
　　明月道：“人家不来是人家的事情，咱们得去请，这样的话你可不能同外人讲，你们是一家人，讲这样的话，人家要笑的。”
　　明娇挑花了眼，连连点点头，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
　　结果叫明娇讲错了，谢望舒来了。
　　她穿了件灰色的大袖衣，底下一件同色的长裙，头发上光溜溜的，很不讲究。
　　明月有些惊讶，面上并不显露，连忙笑着让人搬了秀凳，道：“来得好快，快给舒姐儿倒茶水。”
　　谢望舒端正地坐在秀凳上，接了云竹的茶水，抿了一口才道：“谢谢嫂嫂。”
　　明月笑笑，道：“这几日天热了，院子里起冰了吗？”
　　谢琅玉摇摇头，像是不怎么爱笑，道：“我不怕热，也不喜欢用冰，谢嫂嫂关心。”
　　明月点点头，一时也不晓得同她讲什么，明娇在一旁挤了挤眼睛，明月只当没瞧见，叫人把册子给舒姐儿了，笑道：“过几日郡主娘娘要办宴，咱们都做几件新衣裳穿。”
　　谢望舒翻着册子，看了几页便兴致缺缺，都是些漂亮繁复的样子。
　　明月同明娇看着一本册子上，全是画的宝石玛瑙之类的，明月好奇道：“这个也是镶在衣服上的吗？”
　　张氏笑着点点头，道：“咱们京城里流行这个风格，多是镶在领口，顺着一下下来，多漂亮啊。”
　　明月想起大谢氏来，她精致妥帖，是连袖口都带着金线的人。
　　没一会，绣娘们去屏风后边给几个姑娘量身，明月选了几个大袖衣的样子，挑了几个亮色，
　　紫竹在厨房端了冰饮来，见明月拿了块鹅黄的料子比划，不由笑道：“这颜色好，哎呀，衬得夫人特白。”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道：“就奉承我吧。”
　　明月又问起张氏道：“大约多久能做好？”
　　张氏道：“三日便可以好。”
　　这么快，明月放了心，又见谢望舒一件都没挑出来，不由看了看紫竹。
　　紫竹给几人到了冰饮，笑道：“大姑娘爱动弹，这些衣裳倒是拘束了。”
　　明月打着扇子，同明娇对视了一眼，变笑道：“苏州还有骑装，不晓得京城有没有，漂亮妥帖，穿着骑马都没问题，舒姐儿个子高挑，穿起来肯定漂亮。”
　　紫竹像是才想起来，连忙找了纸笔，画了个样式，给谢望舒看，边道：“还是夫人周到，大姑娘瞧了喜不喜欢。”
　　谢望舒看了，心里有些不好意思，犹豫道：“挺好的，怕是不适合我。”
　　这就是喜欢的意思了。
　　明月道：“你身条好，长得也好看，穿什么衣裳都适合的。”
　　明娇一向是明月的话搭子，连忙笑道：“我长姐的眼光向来是好的，她讲你合适你便合适。”
　　几人这样一言一语，谢望舒也不好意思拒绝了，有些局促地喝了口茶，明月便问张氏，“这样子做的出来吗？”
　　张氏瞧了，道：“奴婢能打包票，能做出来。”
　　谢望舒坐在一旁听着，多看了明月一眼，明娇再同她讲话，她时不时也应两句，不再那样冷清不讲话了。
　　明月不特意招待她，等到了要用午膳的时候，还是叫了她。
　　谢望舒犹豫一会，像是受了恩惠不好拒绝一般，便一齐去了。
　　大谢氏正在院子里逗小孩玩，头上都是汗，见几人一齐来了，还有些惊讶，看着明月笑道：“热不热，进屋吧。”
　　院里的谢嬷嬷笑着给几人打帘，引着进了屋里。屋里摆着好几个冰盆，明月打了打扇子，身上的热气就给赶走了。
　　大谢氏陪着的那个小孩也蹬蹬蹬地跑进来，见明月坐下了，就停在她身边，仰着脑袋奶声奶气道：“这是三嫂嫂。”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谢嬷嬷笑道：“好机灵的嘴，还认得你三嫂嫂。”
　　正哥儿跑得脑袋上都是汗，明月笑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道：“前几日留在西院睡了的，这才认得我。”
　　丫鬟们往屋里摆膳，几人围着八仙桌坐了，大谢氏又去内室洗漱了一番，整洁妥帖了才出来用膳。
　　谢知一年忙到头，谢琅玉是这几日格外忙，基本早出晚归，明月早晨起来的时候他人就不在了，大谢氏这院里冷清，明月便每日中午都带着明娇来用膳。
　　大谢氏拿热帕子擦手，对着明月笑道：“听说你接了清河郡主的帖子，她喜欢办宴，倒是可以去热闹热闹，到时带着你见见人。”
　　明月晓得这就是她也去的意思了，把正哥儿抱起来放在一旁的玫瑰椅上，道：“还得母亲带着我呢。”
　　几人吃起饭食来，明月已经习惯了同大谢氏吃膳，这桌上也摆了几个味道正的苏州小菜，丫鬟们眼神有机灵，明月眼睛一扫便晓得要添菜了。
　　大谢氏边喝汤，边讲些闲话，道：“过几日，族里的人要来要账，你到时跟着我一齐。”
　　明月应了，大谢氏又看着谢望舒，笑道：“舒姐儿也来，日后管家看账，女子都是要学的。”
　　谢望舒瞧着很抵触，不晓得想到什么，还是同意了。
　　吃了膳，几人坐着讲闲话，谢望舒像是受不了，马不停蹄地就走了。
　　屋里的帘子打下来，丫鬟打着伞追着她跑了，大谢氏看得直发愁，道：“舒姐儿日后要如何是好，总不能同那些刀枪过一辈子吧，这些庶务一点也不沾……”
　　明月不由想起了谢欢，当初谢氏要教她，她也是百般敷衍，兴许京城的女郎都是不爱庶务的。
　　明月安慰道：“不是什么难的东西，日后再学也来的及。”
　　大谢氏打着扇子叹气道：“就是愁她日后的婚事，原本同赵家有亲事的，前几个月里也黄了，不晓得拿她怎么办了。”
　　大谢氏说来也只是谢望舒的姑母，不好多管。
　　明月捡了给橘子，慢慢剥了，给正哥儿吃，边问道：“那她母亲……”
　　明月晓得她母亲是青云真人，就是不晓得为何要远去苏州入道，女儿也不管。
　　大谢氏含糊道：“她去了苏州，许多年不回来了……造孽，苦的是孩子……望舒性子这么怪，父母不上心……”
　　正哥儿困了，叫丫鬟抱到一旁哄睡去了。
　　明娇喝着甜汤，好奇小声道：“姨妈，那舅舅怎么不续弦呢，也能照顾照顾望舒姐姐。”
　　大谢氏叫她的话讲得笑起来了，道：“你当续弦那么好啊？人家进了门，不得要个自个的孩子……你舅舅也无心这些事情……”
　　大谢氏看了看正哥儿，见他要睡着了，压了压声音，道：“族里也有这么个小娃娃，家中父母都不在了，日后瞧瞧如何……便养在你舅舅的院子里了。”
　　正哥儿已经在美人榻上睡着了，睡得小脸酡红，瞧着很乖，丫鬟给他盖了小毯子。
　　明月打了打扇子，也小声道：“望舒其实挺实诚的。”
　　谢望舒看着不太喜欢她，但是该有的礼也没少，方才做了衣裳，对着她也很难再冷脸。
　　大谢氏叹了口气，不再讲这个了，看着明月道：“是你有耐心，又招人喜欢，她自然要亲近你。”
　　·
　　过了几日便到了五月二十，是个好天气。
　　两人昨夜睡得晚，明月到了辰时根本醒不过来，两人直直睡到了辰时过半，还是谢琅玉先醒的。
　　今个衙门里放假，谢琅玉有空陪着明月去赴宴，过后还能一齐出去逛逛。
　　明月洗漱了，整个人就精神了，坐在床边看着丫鬟们把屋里的窗子全推开了，外边已经有日头了，不由道：“今个估摸热得很。”
　　紫竹把箱笼里一些没怎么拿出来晒的物件清理出来，笑道：“现下就热了，到了中午，不动都要出一身汗。”
　　明月穿着鞋，感叹道：“京城比苏州热得早。”
　　等明月梳妆完了，翡翠便把新制的衣裳都拿出来，挂在紫檀衣架上，问道：“姑娘穿哪件？”
　　明月围着转了一圈，又去问谢琅玉，道：“你觉得哪件好看？”
　　谢琅玉坐在窗户边的太师椅上，他早就打理好了，穿了件青色的广袖长袍，腰上配着白玉，简单又好看，他从一旁的书架上随意抽了本游记看，闻言就把书放下了。
　　谢琅玉看了一下，只看出了颜色不太一样，道：“那件粉色的，你不怎么穿这个颜色。”
　　这是件粉色的绣金大袖衣，领口绣着金线，袖口镶着小珍珠，很俗气的组合，但这料子的颜色好看，搭配在一起，这衣裳瞧着就十分雅致贵气。
　　明月也觉着好看，还是故意道：“你都没仔细瞧。”
　　谢琅玉笑了笑，扯了个椅子到镜子边坐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月，道：“那就快点，都换给我看看。”
　　明月还真去换了，两人折腾了好一会，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粉色的。
　　两人收拾好了，又吃了早膳，便去东院给大谢氏请安。明娇同谢望舒早到了，陪大谢氏吃着早膳，两人等了一会，一家人便出门了。
　　女眷们坐在车架里，谢琅玉在外面骑马，谢望舒穿得是前几日新坐好的骑装，湖蓝色的，英气又漂亮。就是没个姑娘的样子，叫大谢氏看得直皱眉。
　　大谢氏穿着大红的彩绣牡丹蜀锦大袖衣，下身一件同色长裙，绣鞋头上镶了两颗大珍珠，贵气招眼，明月先前看她整日穿一些艳丽的颜色，还以为她是因为谢琅玉大婚，这才穿着喜庆，这样看来，其实她就是喜欢这样贵气明艳的打扮，大谢氏也压得住。
　　大谢氏把谢望舒上下瞧了瞧，简直没眼看，脸上还是笑着的，摇着扇子道：“你这么一身，还挺板正的。”
　　谢望舒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捡了车上的果子吃，笑道：“谢谢姑母，我也觉着好看。”
　　谢望舒讲完，还时不时掀起帘子往外看，试探道：“我也想出去骑马。”
　　车架方才驶出谢府所在的崇正街，进了大街，外边百姓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明月也跟着从窗户里往外瞧，人来人往的，这条街就比苏州的大街要宽敞一倍，足以见到京城的繁华一角。
　　大谢氏只当没听到的，摇了摇扇子，道：“快放下来，一点冷气全放跑了……你哪有姑娘的样子，旁人家的小娘子都秀气漂亮的……”
　　谢望舒无法，只好放下了。她个子高挑，五官英气，身材窈窕，明月觉着，其实谢望舒生得很漂亮，一种少见的野性的美。
　　大谢氏很快转了话头，道：“这条街上好多铺子，治安也好，等吃了宴，你们倒是能来逛逛。”
　　明月点头应了。
　　路上有些堵，车架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到了顾府。
　　顾府门户大开，广迎宾客，明月从窗户里看着门口硕大的写着顾府的牌匾，在心里呼了口气。
　　门前已经大排长队了，他们来的有些晚了，但是并未等，叫人领着自侧门先行进去了。
　　马车直直驶到了垂花门前，车架停了，谢琅玉也下了马，就见明娇迫不及待，连忙就往下跑。
　　谢琅玉有些好笑，往边上让了让，明娇都不要凳子，直接蹦下来了。
　　然后是谢氏，叫谢琅玉扶着下了车架，接着是谢望舒明月。
　　日头大，丫鬟们连忙打了伞罩着自家主子。
　　紫竹给明月打伞，谢琅玉站在日头下，引得一旁的小丫鬟不住地偷看。
　　有个慈眉善目的嬷嬷已经在这候着呢，嬷嬷姓孙，孙嬷嬷先给几个主子行了礼，引着几人往屋里去，边笑道：“娘娘在屋里等着了，听到夫人进府了，连忙叫奴婢来迎了。”
　　几人跟着孙嬷嬷往里边走，顾府的院子十分华丽，一步一景，打理地很精致，大谢氏感叹道：“真热闹，这院子一年比一年好看。”
　　明月进了长廊，丫鬟们便收了伞，明月便同谢琅玉一齐走了，看着这院子里往来的妇人，有的见了大谢氏便笑着打招呼，有的还要停下了寒暄两句，都是生面孔。
　　明月瞧的出来，大谢氏很受欢迎，入了这样的社交场合，大谢氏简直容光焕发，如鱼得水。
　　几人进了内院，入了花厅，迎面一股冷气同笑闹的声音，叫明月悄悄松了口气。
　　只见屋里角落里塞了五六个冰盆，早已坐满了人，夫人女郎们在说笑，见有人进来便看过来。
　　清河郡主坐在了主位，边上是太子妃同族妹，正笑着讲话，见了几人，清河郡主便止了话头，道：“来的好巧，正说到你呢，这样慢。”
　　大谢氏摇了摇扇子，讲是路上堵了，接着带着几个小的请了安。
　　谢琅玉问候过后，便要去外边男宾的位处，对着明月低声道：“有事情就叫人来找我。”
　　明月点点头。
　　谢琅玉坐在这群女人堆里，四面八方都有目光往这边望，看着这对新人，谢琅玉自然地冲清河郡主点头示意了一下，笑道：“乘风先退下了，去前边拜见顾大人。”
　　清河郡主打着扇子，道：“去吧去吧，前边像是在下棋，好多人呢。”
　　谢琅玉要走，却叫一旁的镇北候夫人叫住了，她瞧着四十来岁，衣着整洁贵气，笑道：“急什么，快，乘风留下来讲讲话，差这一会吗？”
　　谢琅玉笑了笑，这样一来，也不好再起身了。
　　镇北候夫人摇着扇子对着大谢氏道：“你们家乘风养得真好，如今也成家了，这就是新妇吧……”
　　镇北候夫人便讲，边看着明月不住地打扇子，道：“哎呀，真漂亮，你们这一家，真是凑到一起了……”
　　明月只好做害羞状垂了垂头，听着大谢氏道：“漂亮都是其次，性子也好，同我处得来。”
　　屋里几个夫人都笑了，赵二嫂也在这，坐在温姝边上，闻言便道：“这苏州虽说是个小地方啊，但是咱们谢夫人钟灵毓秀，瞧不出是打小地方出来的。”
　　明月一时都听不出来这赵二嫂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不等明月讲话，一旁的大谢氏便淡淡道：“地方小，但是人杰地灵，不比赵夫人，虽打京城里出来，也没沾到几分龙气。”
　　赵二嫂被她一噎，总不能讲自己沾了龙气吧，那叫什么话，摇着扇子不讲话了。屋里安静一会，又起了个旁的话头，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镇北候夫人瞧瞧大谢氏，又瞧瞧赵二嫂，笑着打了打扇子，没搭理赵二嫂，对着大谢氏笑道：“乘风真给你争气，我们家李澍，现在都还是小孩样，整日混在军里不归家，如今要及冠了，婚事还没着落，急死我了……”
　　大谢氏笑道：“成婚急不得，要仔细着挑……”
　　理是这个理，但是还是着急，镇北候夫人边想边看着谢琅玉，越看越喜欢，不由道：“乘风啊，你多多关照李澍，他这个样子，整日没个正形，问起来只说不想不想，愁死人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问道自己头上了便笑道：“他比我小好几岁，已经在军营里有了一番建树，至于旁的，过两年就明白了。不会比谁差。”
　　镇北候夫人一下更喜欢他了，哎了两声，笑道：“放过你们这对新人，不拉着你了，去吧，你们男人在一起才有话讲……”
　　谢琅玉笑笑，对着明月低声道：“想跟我走吗？”
　　明月有点心动，但是迟早要面临这些人，还不如先搞明白了，便摇摇头，谢琅玉这才离开。
　　走了以后，屋里又热闹了一阵，讲京里哪家小姐没有成婚，哪家公子定了亲事，还有当场就像做媒的。
　　没讲一会，明月，太子妃，还有太子妃的族妹，外带一个宝和公主，几人凑了一桌牌九，就搁在花厅的侧厅里。
　　这桌牌是郡主牵的，明月不好拒绝，笑着坐了。
　　明娇同赵霜商黏糊在了一起，两人挨着明月坐，叽叽喳喳得别提多吵耳朵了。
　　大谢氏同几个夫人在主厅讲话，还有许多妇人在侧厅看牌，谢望舒已经瞧不见人了，明月在屋里扫了一圈，还是叫一个小丫鬟出去照看了。
　　赵二嫂坐在一边看牌，见状便笑道：“这舒姐儿是不是不听话，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吧？”
　　明月手里捏着牌，心里有些烦她了，面上还是笑道：“没有的事，望舒很懂事的。”
　　赵二嫂瞥了一眼正厅的大谢氏，又做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道：“还是你心好，不同她计较啊。”
　　明月脸一冷，不讲话了。赵二嫂讨了没趣，讪讪地走了，另找了几个夫人讲话。
　　赵霜商等她走了，在一旁小声道：“望舒姐姐，原本同我那族兄是有婚约的，年前像是散了，婶婶便不喜她了。”
　　明月也小声问道：“她是你家中的人？”
　　赵霜商连忙摆手，“早就是远亲了，照辈分来，比我们长一辈，嫂嫂也能叫她婶婶呢。”
　　怪不得，同大谢氏不和都摆在明面上了，原来是为了儿女的婚事打官司了。
　　明月又听见赵霜商喊自己嫂嫂，心里怪好笑的，先前听见她叫谢琅玉乘风哥哥，当时是没想到，她如今要叫自个一声嫂嫂。
　　明月笑道：“谢谢霜商，我晓得了。”
　　桌上打了几转，温姝怕太子妃不舒坦，叫人这侧厅的冰盆撤了。一撤走，屋里几乎是一瞬便热起来了。
　　太子妃叹了口气，看着几个丫鬟把冰盆搬走了，便道：“才撤走本宫就觉着热了，这都什么天气了……”
　　温姝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对着屋里坐着的妇人女郎们道：“娘娘不好受寒，叫诸位受热了。”
　　众人都表示理解，只道不热不热，还倒劝起太子妃来，双身子了，月份大了，确实要注意。
　　太子妃的肚子如今已经很大了，没几个月就要生产，明月都不敢多看，只见她头上慢慢生了汗，边上两个宫人给她打扇。
　　这屋里又没个窗户通风，明月也都出汗了，心想，双身子的人该是比旁人更怕热一些的。
　　打牌也没个彩头，打得没什么意思，桌上还换了好几波人，明月今个是新面孔，又招眼，没找着机会下来，桌上人人都要同她讲两句话。
　　明月笑着应付着，很容易便能看出来京城里同苏州不同的地方。
　　苏州的夫人交往多是看喜好，看自家夫君在哪个衙门里，夫君走得近的，夫人们也熟识一些，再就是姻亲关系，小圈子没有那样严重。
　　京城则不一样，明月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能瞧出几波人了。这屋里坐着的，能同大谢氏讲话，又不断同她搭话，吹捧她的，多是同谢家交好的。一直对明月打量，言语间并无亲热的意思，讲话也试探居多的，且都坐在太子妃身边的，便是太子派系。
　　也许还有旁的人，明月就瞧不出来了。
　　牌打了快一个时辰，屋里最快同明月亲近起来的，是白家的大儿媳刘氏，也是谢望舒舅家的人。
　　刘氏脾气爽朗，长相端庄，穿一身绿色的大袖衣，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看牌，时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是个很飒爽的妇人，明月也很喜欢她的性子。
　　牌打到后边，温姝喝了口茶，擦了擦额上的汗，突然笑道：“这样打没趣，也没个彩头。”
　　明月把牌收起来洗，没急着搭话，屋里倒是有人来了兴趣，俱都附和起来。
　　刘氏凑趣，笑道：“我最近新得了个红玉手镯，纯色的，倒是个稀罕物件。”
　　几个夫人都道确实稀奇，纷纷也讲自己家中有什么彩头，主厅里的长辈们听了，也来了兴趣，叫人撤了主厅和侧厅的屏风。
　　清河郡主打着扇子笑道：“都有什么好物件，现下可不许藏私，叫我们都见见世面。”
　　这话讲完，太子妃身边一个穿紫色大马褂的妇人便笑了笑，看着刘氏缓缓道：“我家中有套红玉头面，一整套，算起来有九件，纯色的，不晓得算不算好物件。”
　　这话讲的，刘氏听了心里膈应，方才她才提了自个有个红玉手镯的，刘氏脸上还是带着笑，道：“自然是好东西，还一整套就更稀奇了，我倒是不好意思献丑了，夫人别藏私，快拿出来，咱们今个给它找个好主人吧。”
　　这话一讲，屋里人不管真假，俱都笑起来。
　　明月也没忍住笑，轻轻咳嗽两下压住了。
　　屋里多是谢氏一派同太子派系的人，有个这么个话头，屋里慢慢就有股火药味了。大谢氏同清河郡主隔岸观火，并不插手。
　　这个有一整套红玉收拾的妇人是邹太师的孙媳王氏，王氏捏着帕子，热得满脸是汗，还要讲话，叫温姝拦住了。
　　温姝笑道：“娘娘是这屋里最尊的，哪里能叫旁人出彩头。”
　　太子妃一直安静，觉着屋里闷热得要喘不过气了，气都是浓稠的，抽神也笑道：“是，合该本宫出的……”
　　这样讲了，也没什么好争的了，自然要归太子妃出了。
　　太子妃像是想了想，边擦汗边道：“什么稀罕物件你们都见过了……本宫倒是有个送子玉观音，是年前打禅山寺请来的，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讨个吉祥意思吧……”
　　太子妃叫人去拿了，明月不想掺和，笑着就要起身，叫清河郡主拦住了，道：“可别走，你才新婚，这个物件最和你，最是要留下来的。”
　　明月推脱不得，又见大谢氏朝她打眼色，只好坐下了。
　　一趟牌打下来，明月打得不走心，旁人像是以为太子妃给明月示威，俱都让牌，要让她接了这彩头，打了几转，这玉观音到底是到了明月的手里。
　　不过小臂长，净美温润，浑身像是散发着柔光一般，不论旁的，确实是个好物件。
　　太子妃笑着喝水，道：“我先前一直没消息，后来去请了这观音回来，不过数月便得了喜讯，不过就是每月都要送去禅山寺受一日香火供奉，是个麻烦玩意……”
　　明月把玉观音小心放好，叫云竹妥善收好，笑道：“谢娘娘舍爱，倒是我夺人所好了……”
　　太子妃终于受不了了，像是完成了任务，边往凉快的主厅去，边道：“哪里的事情，收着便是。”
　　侧厅里的妇人们纷纷热得跟着换了位处，明月也没再多坐，讲要去逛逛院子，找了个顾府的小丫鬟，便出去了。
　　那屋里闷热，讲话都带着刀锋，待得实在不爽利，明月出来便松了口气，笑着问小丫鬟道：“可晓得我夫君去哪了？”
　　小丫鬟想了想，道：“该是在前院，同老爷下棋呢。”
　　明月擦了擦汗，像是随口道：“是顾首辅吗？那我倒不好去了，本来还想同夫君商量过后去街上的事……”
　　小丫鬟连忙道：“能去的，也没几个外人，夫人倒是能去凑凑热闹。”
　　明月便一笑，叫翡翠给了小丫鬟赏钱，边道：“那辛苦你走一趟带我去了。”
　　小丫鬟收了赏钱，喜笑颜开地便带路了。
　　顾宅很大，修的精致又漂亮，来往的下人长相衣着都体面，翡翠打着伞，明月也热得出了汗，走一会歇一会，走了有将近两刻钟，这才到了外院。
　　远远见了院子里的人，明月叫了停，对小丫鬟笑道：“谢谢你，快去娘娘院子里伺候吧，我已经认得路了。”
　　小丫鬟也不多想，笑着便走了。
　　院子里有许多人，明月看到了谢琅玉，他坐在人群中间，靠在椅背上，看着院里两人下棋，时不时同一旁的人讲话。
　　明月多看了谢琅玉几眼，又看了一圈，往中间下棋的那两个人脸上瞧，一眼便定在了左侧穿灰色长袍的病弱男子身上。
　　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这是个极为俊美的病弱男人。
　　经过了时光的打磨，儒雅贵气，气质张扬，坐在人群里几乎在发光，一眼能让女人挪不开眼。
　　他看着三四十岁，没什么老态，肩背挺直清瘦，没一会，他站起来了，像是下赢了，边上有人笑着恭维，讲了什么好听的话，他摆了摆手，大声笑了笑，风流又肆意。
　　明月看着他的脸，他生得也很白，在一种同龄的中年人里，俊美张扬地过了头，又有一股久居高位大权在握带来的从容平和。
　　明月没进去，心里已经有数了，她扇了扇扇子，看着这个人的脸，晓得这个顾首辅，多半就是她的父亲。
　　翡翠也跟着看，原本还没什么，结果越看心里越是不平静，本来瞧着其实没那样像，但是一联系在一齐，便越看越像了。
　　明月心里有些烦，又有些难过。她又看了眼谢琅玉。谢琅玉正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顾治成，他年轻英俊，个子比顾治成还高一些，肤色偏冷白，是这院里唯一一个同顾治成站在一起，还依旧招眼的男人。
　　谢琅玉敏感地察觉到了外边有人，没急着往外看，一旁的吴清源小声在他耳边道：“像是夫人来了。”
　　谢琅玉轻轻点了点头，拨了拨桌上的茶杯，看着眼前还在讲话的顾治成。
　　他已经有数月不露面了，现下却讲起了那日在朝上何连对谢知的状罪，显然，他虽然人不在朝堂上，却依旧对着朝堂的动向一清二楚。
　　顾治成手里拿着个扇子，敲了敲小案，笑起来眼角带着细纹，这并不损他的风度，反而带着股奇特的魅力，他缓缓道：“何连这个人，太激进了，走不远的。”
　　一旁有下官附和，“这人疯狗一样，除了邹太师，他谁都咬……”
　　谢琅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笑笑，无意发表意见，在院子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谈朝廷命官，也只有顾治成做的出来，他的作风一向如此。
　　谢琅玉并不打算同顾治成有过多的牵扯，没一会就找借口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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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凫水
　　明月站在院子外头的一丛竹林下, 看着院子里讲话的几个人，扇子要摇的飞起来了，心里有一股气在冒, 她站在日头下，却整个人都有些冷了。
　　明佳早逝，死后的墓穴现在都不能迁回明家, 埋在一个风光很好的山坡上, 但是风光再怎么好，这是个野坟。
　　明月打小就被人笑，什么笑话都见识过，什么眼神都受过, 因为她没爹又没娘。
　　顾治成却活得风光。
　　明月压了压情绪，就见谢琅玉出来了。
　　谢琅玉把翡翠的伞拿起来给明月撑了，见明月额上都是汗，脸色不好看，不由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明月给他也扇了两下风，人都有些怏了, 还是笑着道：“没事, 就是来瞧瞧你。”
　　谢琅玉看了她一会，想起了院子里的顾治成，很简单地就把两人联系在一起了，但是谢琅玉并没有讲什么，只抚了一下她潮湿的鬓角, 道：“热不热？”
　　明月点点头, 院子里边已经有人往外看了, 明月现下同谢琅玉讲了两句话, 心情忽然就好了许多，好奇道：“里头做什么呢？是不是叫你了？”
　　谢琅玉只看了一眼，便道：“应该不是，没事的，走吧，送你回花厅。”
　　明月仰头看着他，踮了踮脚，笑道：“多热呀，我自己回去吧。”
　　谢琅玉扶着她的肩膀，觉着她浑身都在冒热气了，温声道：“走吧，我想送你。”
　　两人就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明月看着这院子通透，漂亮阔气，仆从如云，心里慢慢平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谢琅玉见她都有些咬牙切齿了，腮帮子都要鼓出来了，不由扶了扶她的肩膀，道：“你在想什么？”
　　明月回过神来，打着扇子道：“我…在想太子妃，这么热的天，她身边的人都不让她用冰，多热呀，她还是双身子呢。”
　　谢琅玉心里好笑，还是配合她转了话头，道：“太医们都住在东宫了，不会有事情的。”
　　太子妃的身子，宫里盯得紧。
　　明月点点头，又道：“你这几日衙门里都在忙什么呀，今日出来一日，没事吧？”
　　明月脸颊热得发红，日头晒得青石板都发烫，走得烫脚，几人上了长廊，明月这才松了口气。
　　廊上没人，谢琅玉扯了一下她的后衣领，都汗湿了，他就把手贴在她汗津津的后颈上，道：“你热成笨蛋了吗，要看，不知道找个阴凉的地方看？”
　　明月耸了耸肩膀，没忍住笑了一下，道：“你的手好冷，好舒服啊。”
　　谢琅玉好笑，收了手，道：“户部的帐有问题，估计要彻查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明月贴着他走，时不时牵牵他的袖摆，道：“那是要你负责吗？”
　　谢琅玉道：“应该不是，这种出功绩的事情，按理说不会轮到我。”
　　倒是有可能重点查他。
　　不用谢琅玉讲，明月也想到了，不由道：“怎么这样啊……是哪里差了钱吗？”
　　明月对户部的事情一窍不通，但是她就觉着谢琅玉会给她解释明白。
　　谢琅玉想了想，果然解释道：“嗯，就像是账上本来应该有一百万两，但是只有一万两了，查了税收，支出……所有的帐都清清楚楚，但是钱没了。”
　　其中关窍繁多，谢琅玉讲了重点好明白的。
　　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仰着头道：“那是谁偷偷挪用了……”
　　谢琅玉点点头，道：“很有可能。”
　　两人边走路边讲话，谢琅玉把明月送到了花厅里，干脆也留下来了，到了吃席的时候，这才去了前厅。
　　谢琅玉走后，翡翠给明月打扇，看着屋里的下人摆膳，边在她耳边小声道：“姑娘为什么不告诉三爷呢？”
　　明月如今嫁了这么好的夫家，谢琅玉又爱重，也不怕那个姓顾的。
　　明月靠在椅背上，听着边上夫人女郎们讲话的声音，想起谢琅玉，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他应该晓得了，就算是不晓得，我今个来这一趟，他也要晓得了……他又不傻，我才是笨蛋……”
　　明月又叹了口气，看着主位上面带笑容的清河郡主，小声道：“这难道是什么特别体面的事情吗？”
　　明月是个非婚生子，人人都知道，但是都不会提起，明月也不想提起。
　　但是明月也不会一直瞒着，她只是自己还得缓一缓。
　　明月很感谢谢琅玉今个没有追着问她。
　　吃了宴，不过才申时，大谢氏同旁的夫人喝茶去了，谢琅玉带着明月和几个妹妹去街上玩。
　　现下还有日头，几人坐在车架上商量去哪。谢琅玉在下边同魏进讲话，边上还有几个郎君，明月认得魏进，那是谢琅玉的好友，边上几个就是生面孔了，明月靠在车壁上，在车帘缝里看着他们。
　　魏进讲了什么，几人都笑起来了，明月听到了谢琅玉很轻的笑声。
　　谢琅玉过了一会才上了车架，坐在了明月身边。
　　明娇一心一意地想逛街，现下正问起京城里哪条街是最繁华的。
　　紫竹笑道：“人最多，最热闹的该是长顺街，铺子也多，要瞧新奇玩意呢，就要去安顺街，路上不晓得多少小摊，许多舶来品……”
　　现下这日头，还逛大街，明月打着扇子，对明娇道：“先给你讲好，我不同你去的，多热呀……找个茶楼喝茶乘凉才好。”
　　明娇拉着赵霜商，笑眯眯道：“霜商去，咱们商量好了的。”
　　紫竹道：“有赵娘子招呼，奴婢都不必废口舌了。”
　　明月看看这甜甜蜜蜜的两人，又看看一旁干坐着的谢望舒，笑道：“望舒呢，望舒是跟着她们玩去，还是跟着我们去喝茶？”
　　谢望舒犹豫一会，心里想着还不如回府算了，对上明月红扑扑的脸，莫名地讲不出来，道：“我…跟着娇表姐吧。”
　　这样商量好了，几人又为了在哪下车的事情纠结起来，一个要从街头下，一个要到另一头下，觉着逛起来方便，这车上就一个冰盆，都要化了，明月热得直打扇子，叹气道：“再不想好，天都要黑了。”
　　谢琅玉看明月有气无力的，拿了她的扇子给她打扇，边笑道：“这样吧，先把我们送到茶楼里去，我们把车架留给你们，你们坐着车逛吧。”
　　明娇这才点头，乐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明月靠在车壁上，看着谢琅玉给她打扇，抿唇笑着不讲话。
　　车架在城里最大的三品楼前停下，谢琅玉先下去了，又扶着明月下来，日头照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茶楼里连忙来了个小伙计接待，点头哈腰地把人往楼里请，几人没急着走，翡翠给明月打了伞，明月这才舒坦一些，看着车架里的几个小姑娘。
　　谢琅玉也热，脖颈泛着很浅的红，他敲了敲车厢，明娇就打里边探出头来，谢琅玉指了指后边的侍卫，温声道：“认清楚脸，叫他们跟着你们，不要随意乱跑，行吗？”
　　明娇点点头，急不可耐道：“行！”
　　谢琅玉笑笑，带着明月进了茶楼。
　　小伙计跟着打门口的帘子，一进来就是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摆了几张黄梨木大长桌，桌子间隔着屏风，外边的人瞧不到里边，里边的人也瞧不到外边，中间坐了个说书先生，打着醒木，正在讲吕洞宾。
　　说书先生穿着灰色长袍，清了清嗓子，一拍手里的醒木，慢悠悠道：“俗传啊，那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号纯阳子，原先，那也是个读书人，可惜两考两不中……”
　　那说书先生的调子拉的又长又慢，明月觉着好笑，摇着扇子站着听了一会。
　　谢琅玉轻轻推推她的肩膀，几人这才往楼上去了，小伙计开了间雅间，把人往里边请。
　　这雅间还挺大的，装扮的雅致有格调，有个窗户对着正街，边上是一个书架，摆着满满当当的书，屋里一张红木八仙桌，边上隔了屏风，里边竟然是一张床榻。
　　还怪齐备的，明月往里边看，又出来坐在了桌前。
　　这屋里的冰盆很足，明月浑身都舒畅了，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下人们去门外守着了，谢琅玉坐到明月身边，屋里的冷气扑到身上，谢琅玉扯了扯领口，对着明月道：“要吃点什么吗？”
　　赵全福叫人往屋里多制两个冰盆，边道：“这楼里有个凉粥，是甜口呢。”
　　屋里的活计听了，已经机灵地去叫菜了，赵全福讲完，又跟着出去添了几个菜。
　　明月靠在椅子上，凉快得浑身都犯懒，她一只手搭在谢琅玉身上，道：“我这几日，吃了就觉着困，还是夏日来了。”
　　谢琅玉在这屋里的书架上捡了一本讲茶的书翻了起来，闻言把书合上了，看着明月道：“我给你看看？”
　　明月歪着头看他，道：“怎么看，你是大夫吗？”
　　谢琅玉手肘抵在扶手上，看着她笑了笑，抬手按了按她的肚子，力道其实不重，明月还是没忍住缩了一下，觉得痒，还有点疼，小声笑道：“你做什么呀？按得还有点疼呢。”
　　谢琅玉收回了手，看着她道：“有可能是脾虚，晚上睡晚了……回去让大夫给你瞧瞧。”
　　明月连脾在哪都不晓得，靠在谢琅玉肩上又开始犯困了。
　　赵全福很快回来了，他多点了点心，摆了大半桌。
　　香味扑鼻，这茶楼的点心也做的很好，漂亮又好入口，明月的困意暂时压下去了，坐着喝起凉粥来，边道：“这可不是甜粥，这是咸粥了，里边还有肉呢。”
　　赵全福笑眯眯的，道：“奴才到觉着是甜粥了，里边还有银耳呢，您也吃个糕点，别光喝这个……”
　　明月什么都能吃上两口，她不挑食，笑着都尝了尝。
　　谢琅玉不饿，靠在椅子上看书，时不时看看明月，觉得她的口味还蛮杂的。
　　明月喝了粥，吃了几块糕点，嘴里甜的都腻歪了，赵全福见她不吃了，便把物件都清出去了。
　　明月吃完了就犯困，不由道：“我去后边躺会吧。”
　　明月自打来了京城，也养出了午间小憩的习惯，现下不睡还觉着没什么精神了。
　　谢琅玉便起身把书放回书架，道：“这被子都不知道干不干净，我叫人来接，回去睡吧，好不好？”
　　明月摇了摇扇子，也起了身，道：“现在就回去啊……你好不容易才得空，我还想夜里出去逛逛呢。”
　　明月叹了口气，从后边抱住了谢琅玉，整个人伏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脊背不动了。
　　谢琅玉有些好笑，道：“那怎么办？我抱着你睡啊？”
　　明月一笑，闭着眼睛小声道：“那好吧。”
　　两人就在窗边的小榻上躺了会，谢琅玉一条腿屈起来，脊背靠在后边的隔断上，明月就脱了鞋袜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好在这屋里搁了好几个冰盆，明月不觉着热。
　　谢琅玉这样搂着明月，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微微低头下巴就能抵到她的额头，觉着自己像是抱了个火炉。
　　明月心里有事情，见了顾治成以后就觉着烦，忍不住就想和谢琅玉讲讲话，贴在他胸口小声道：“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谢琅玉一只手拿着书，扶在明月腰间的手抬起来，轻轻捏着她的嘴，道：“想睡觉了，两刻钟，快点，睡不着就不管你了。”
　　明月哎呀一声，嘟囔道：“你猜……”
　　谢琅玉笑了笑，轻声道：“一，二……”
　　明月紧紧地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忽然一下都没了，没一会，竟然真睡着了。
　　明月是叫外边吵嚷的声音闹醒的，像是过去了好久，日头下去了，大街上也热闹起来了，明月枕在谢琅玉的胸口，觉着腰有点酸，直了直身子，腰间的手就紧了紧。
　　明月仰头看，谢琅玉闭着眼睛，明月抬抬头，看着他漂亮的下颌线条，没忍住就亲了他的脸颊一下，谢琅玉一下就睁开眼睛了。
　　两人在榻上窝了会，明月起身，跪坐在小榻上，推开了窗子，看着底下的人群，来来往往，热闹极了，卖什么的都有。
　　明月看了一会，饶有兴趣道：“那有卖糖葫芦的，京城也有糖葫芦啊。”
　　赵全福在一旁拿了湿帕子给两人擦擦脸，边笑道：“姑娘吃不吃，这玩意偶尔吃吃还是可以的。”
　　明月今个就是奔着出来玩的，拿帕子擦了脸，点点头道：“吃，今天吃够本。”
　　很快有小丫鬟下去买了几根糖葫芦上来，明月坐在小榻边，边吃边问道：“娇姐儿她们那怎么样？”
　　这糖葫芦蛮甜的，明月咬了一会含在嘴里。
　　明明是赵全福先问的吃不吃，见明月吃上了，那红艳艳的山楂看着嘴里都泛酸，赵全福倒是又担忧上了，背着手道：“哎呀，这不会坏牙吧。”
　　明月含糊道：“坏不坏牙我都吃上了。”
　　赵全福又感叹两句，哪家的公子坏了牙，门牙上有个豁洞之类的，讲完才出去问了明娇几人的状况。
　　明月把山楂核吐在帕子里，也不太想吃了，这么丢着又不太好，不由问道：“你吃不吃？”
　　谢琅玉靠在隔断上，一条腿屈起，正看着手里的茶记，闻言便笑道：“你吃吧。”
　　明月举着糖葫芦，嘴里含着碎糖，忍不住皱眉，甜的都有些腻歪了，她道：“我小时候，大舅舅下职的时候，有个卖糖葫芦的，就正好会打衙门前走过，那时候他都收摊了，只多一两个，我看着娇姐儿吃，吃得那么香，我还以为特别好吃呢，偷偷流口水，后来也吃到了，觉着也就那样吧……”
　　谢琅玉安静地听着，把书合上了，把她手里举着的糖葫芦拿着，温和道：“不好吃就别吃了。”
　　明月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难受，脸上还是笑着的，道：“你尝尝，真的太甜了。”
　　明月讲完，向前靠在了谢琅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谢琅玉把书放在小案上，糖葫芦搁在瓷碟上，把明月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明月的视线和他齐平了，就红着眼睛笑着看着他，谢琅玉闭上了眼睛，用鼻梁蹭了蹭她的脸颊，明月吸了吸鼻子，也闭上了眼睛，两人湿热的气息烘在一起…
　　……
　　明月口里还有些糖渣，谢琅玉微微仰头靠在隔断上，把嘴里的糖渣咬碎了，忍不住皱了一下眉，道：“太甜了，你怎么吃下去的？”
　　明月靠在他肩膀上，见他唇瓣湿润，有些不好意思，心里那股情绪却无影无踪了。
　　明月只是被他抱着，却像是被一条温暖的小河围住了，感到安心又柔软，她忍不住小声道：“我是不是没有坏牙？”
　　谢琅玉偏着头笑了笑，糖化在了嘴里，他看着窗外，一只手扶在明月腰上，轻声道：“你的牙齿生得很整齐。”
　　赵全福很快就回来了，明娇几人现下已经转到酒楼去了，预备吃晚膳了。
　　明月便没管了，同谢琅玉去街上逛了一圈，玩到了将近戌时才叫人来接。
　　车架到了二门，明月同谢琅玉下来走，谢琅玉就带着明月去了那个有荷叶的大湖。
　　这湖特别大，远远地看着对岸都有些朦胧。
　　下人们提着灯笼站在岸边，照亮了湖边的一片地方，明月站在青石板上，看着湖里荷叶连成了片，不由道：“咱们弄个小船，在船上钓鱼怎么样？府上有小船吗？”
　　谢琅玉抓着她的袖子，道：“可以啊，做个新船吧。”
　　明月蹲下来看，湖里隐约有小鱼成片出现，湖水很清澈，道：“原先就有船吗？我瞧着东府也是有个大湖，没瞧见船。”
　　谢琅玉感到湖边的轻风吹在身上，看着荷叶一片一片地跟着风倒，湖边非常凉快，他道：“东府也有船，我父亲生前用过的，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用。”
　　明月没想到这个，荣王当年用过的船，现在却到了谢府，应该是大谢氏很珍贵的物件，明月连忙道：“不必不必，咱们还是等新船吧。”
　　谢琅玉笑道：“没事的，我母亲也不在乎，当年他们合离的时候闹得很难看，母亲把府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
　　原来是这样，明月没多问，还是摆手，觉着新船好一些，只仰着头问道：“新船什么时候能做好？”
　　谢琅玉手里还提着她的扇子，也蹲下来了，给她扇了扇风，道：“明日就能好，做这个是很快的。”
　　明月歪着头看他，道：“这么快，那咱们明天就来游湖好不好？”
　　谢琅玉点头，看着她道：“没有蚊子咬你吗？”
　　明月讲没有，她蹲在地上，把谢琅玉手里的扇子拿过来，两只手拿着谢琅玉打扇，笑道：“是不是有蚊子咬你？我给你打扇。”
　　谢琅玉抓着她的袖子，道：“别这样，小心掉下去了。”
　　明月的脸叫灯笼照得柔柔的，眼神亮晶晶的看着谢琅玉，道：“我不怕，那你就来救我了呀。”
　　谢琅玉也看着她，轻轻抿了抿唇，笑道：“不太好，我也不会凫水，我们可能会淹死。”
　　明月啊了一声，两个胳膊抱在一起，把脸埋在胳膊里，看着自己的脚尖，接着道：“我两个表哥都会凫水呢。”
　　谢琅玉就看着湖面笑，道：“这么厉害啊？”
　　明月莫名脸红，也转过去看着湖面，小声道：“嗯……也还好吧，还是乘风哥哥厉害一点。”
　　两个人都不讲话了，湖面上的风吹着两人的袖摆，吹得人的心都飘起来。明月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情跟着风飞扬起来，心想，有谢琅玉陪着她，那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
　　第二日，明月去了橘如家中。
　　橘如家就在长顺街旁的长顺胡同里，家里人少，但也整治了一个四进的大院子，橘如来了几个月了，府上打理的井井有条。
　　明月从赵府正门进的，橘如在垂花门迎她，穿了宽松轻薄的小袄，人瞧着圆润了许多，脸色很好，两人一见面就都笑了。
　　明月笑完，又看着橘如微凸的小腹，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围着橘如绕了一圈，握着橘如的手惊喜道：“你怀孕了！”
　　橘如红着脸，又忍不住满脸笑意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雷雷~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抱歉称呼写错了~其实是知道的，但是写的时候没反应过来，拉了个表格贴在墙上了，时不时看看加深印象！后面应该不会错了~
　　感谢在2022-05-15 21:48:36~2022-05-16 21:2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言情重度愛好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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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生气
　　橘如领着明月去了自个的院子, 院子里还种了几棵海棠树，打理的雅致整洁，丫鬟们挑了帘子, 屋里的冷气就扑出来。
　　橘如牵着明月在窗边的小案旁坐下，明月随意扫了眼屋子，见体面周到, 便不住地打量她, 惊喜道：“怪不得你这近来不出门，你，你瞒得真紧啊！”
　　橘如有些不好意思地抚了抚小腹，丫鬟往她身后塞了个腰枕, 她便笑道：“这样重要的事情，我不想写信给你讲，不然你定然着急来瞧我，反倒坏了你的事，不如等你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自然要来探望我的……这不就晓得了。”
　　明月忍不住细细地打量橘如，觉着她同以往很不一样了, 橘如装扮简单, 往日里爱涂抹脂粉，现下脸上干干净净，头发简单盘起，只佩一支小钗，看着清爽怡人。
　　明月突然想起了什么, 连忙叫翡翠同一个小丫鬟抬了个箱子来, 道：“这真是巧了, 我前几日得了几匹云锦, 这料子少见，可舒服了，分了一半给你，本来想叫你做亵衣的，正好给你的娃娃做衣裳了……我回去了，再把那剩下的也送来，你可用的上了……”
　　橘如也不推辞，丫鬟打开箱子，她便同明月一齐看，这云锦料子软，素有寸锦寸金的说法，向来有价无市，橘如前几日也想寻几匹给小孩做衣裳，寻到现在都没消息，没承想，叫明月送来了。
　　橘如摸了摸料子，觉着自个像是在摸花一样，不由笑道：“谢谢谢谢，我替这个娃娃谢谢你，我们就不同你客气了……”
　　讲得两人都笑起来，对着乐了好一会，屋里有些冷了，丫鬟们把边上的窗子打开，两人便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讲起闲话来。
　　丫鬟们端了凉过的瓜果上来，橘如吃了个甜瓜，道：“你也吃，看你那满头的汗，你是最不耐热的……”
　　明月也尝了一个，甜甜的，但是吃着像是拿冰镇过的，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又见橘如吃了好几个，不由道：“你能用这个吗？可别凉了肚子。哎呀，这屋里也凉，这能行吗？”
　　橘如喝了口茶，打着扇子笑道：“哪有这样严重，大夫都讲了是可以用一些的，且双身子的人本就比常人耐不住热，这样的天气，还不让用冰，这哪行啊……”
　　明月放心了，又想起太子妃来，小声道：“她身旁的人却不是这番做派，昨个一齐吃宴的时候，那么热，屋里都不准用冰，太子妃流的汗都能把侧厅淹了，不晓得在宫里是什么状况……”
　　橘如不敢议论东宫，只好含糊道：“宫里的太医想必比我们外边的大夫在行，咱们不好操娘娘的心……”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明月探过身去，摸了摸橘如的肚子，热热的，不是软，也不是硬，很神奇的感觉，明月歪着头看，感叹道：“真大，你们动作是真快，这几个月了？”
　　橘如眼角眉梢都是笑，抚了抚肚子道：“快五个月了，我来京城的时候，在船上一直不得劲……他找了大夫来，这才晓得的。”
　　明月靠在小案上吃了个甜瓜，笑道：“真好，也不晓得是男是女，总之日后要认我做干娘。”
　　橘如给她打了打扇，故作高兴道：“那感情好，有个这么贵气的干娘，日后不愁了……”
　　两人都笑起来，橘如摇着扇子感叹道：“我那日去吃你的喜宴，真是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可算是成婚了，你的婚后生活怎么样？”
　　明月红着脸，靠回椅子上去，道：“怎么样，好的样。”
　　橘如问起她当初问的话，小声促狭道：“好在哪里？好在什么地方？”
　　明月就低着头笑，扇子要扇飞了，脸红红的，有些害羞了，“反正就是什么都好。”
　　橘如笑着看着她，见她一副小女儿情态，不由道：“看来是你的夫君好，我该搬个镜子来，你自己瞧瞧你的模样，我一看便晓得了。”
　　明月那扇子挡着脸，眨着眼睛道：“什么模样？”
　　橘如靠在靠背上看她，边笑道：“高兴的模样，嗯……又有点幸福，这很好。”
　　明月笑了好半天，并不否认，看着窗外叫日头晒得金灿灿的海棠树，还有小鸟顶着日头在枝头蹦跳，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道：“这才多久啊，一转眼的功夫，我们竟然都做了妇人了，你更快，你要做母亲了。”
　　橘如给明月倒了杯茶水，扶着肚子道：“这可不叫快，等你有了孩子，你每日醒来的时候摸摸肚子，那时候日子才叫快呢。”
　　明月看看外头阳光灿烂，又看看歪着头看着她笑的橘如，感叹道：“这日子真好……先前哪里能想到，我们会一齐嫁到京城来？若是能这样每日都高高兴兴的，时不时聚在一齐喝喝茶，突然觉着一辈子也不长……”
　　两人窝在屋里讲了许久的话，明月磕着瓜子，道：“那你这差不多九月份，挺好的，这个日子好，不冷又不热，坐月子也不难熬，他还未出世，就已经是个懂事的娃娃了。”
　　橘如听得好笑，又有几分憧憬，看着明月道：“你也要抓紧啊，如今这局势，你若是有个孩子，你们一家都更放心一些……”
　　明月想到太子妃，把手里的瓜子壳慢慢剥掉，叹了口气道：“哪有这样容易，顺其自然吧……”
　　明月接着道：“你大夫稳婆找好了吗？还有月嫂，早些找好，这个要细细地选……”
　　橘如点点头，讲已经在找了。
　　几人闲话一会，明月便屏退了屋里的下人，小声地讲了顾治成的事情。
　　橘如惊呆了，扶着肚子，下意识往明月这边靠了靠，小声道：“你确认吗？”
　　明月连忙叫她坐好，给她讲了先前在苏州的种种，还有昨日的事情，“我一个妇人，那小丫鬟毫不犹豫地就带我去了前院，且院里那么多人，瞧着我往外院去了，没一个人问一句的，就这么看着我出了垂花门，若不是郡主娘娘授意，我能这么顺利地去吗？我估摸着她也不敢确认，试探我晓不晓得呢。”
　　橘如又惊又怕，一时不晓得该讲什么，好半天道：“这，你可千万别同旁人讲。”
　　明月晓得分寸，这事现下不能讲，如今谢家势大，没人会扒着她的身世不放，不会去细查，只以为她父母双亡，可若是暴露出来了，顾治成身份敏感，明月的身份也敏感，怕是要带起不晓得多少连锁反应。
　　明月道：“我不会讲的，我就是心里过不去，我宁愿他是死了，总比这样膈应人好……”
　　橘如替明月感到心酸，靠在椅子上喃喃道：“这顾治成可是闻名天下的顾首辅，如今还不到四十，实打实的权臣，不晓得多么风光……”
　　却叫自己唯一的女儿寄人篱下十几年，做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
　　明月不想惹橘如伤心，连忙转了话头道：“你母亲原先不是京城人氏吗？你对这顾治成有没有了解？”
　　府上人多眼杂，盯着谢府的人又太多了，明月顾忌着这些，不好找人出去查探，免得打草惊蛇。
　　橘如想了想，摸着肚子道：“似乎是个行事作风十分激进的人，十分受陛下信赖，很少上朝……”
　　这也是明月打听出来的，多的就不好查探了，橘如也不晓得，明月倒也不失望。
　　橘如道：“我外祖父该是晓得一些的，我改日替你上门问问去。”
　　中午两人一齐吃膳，就摆在内室里，两人围着小案吃，还像做女儿的时候。
　　明月喝着酒酿丸子，笑道：“真舒服，你夫君呢？现下在忙什么？”
　　橘如喝着粥，笑道：“托你夫君的福，他现下做了昭武校尉，你改日出城玩，指不定能在城墙上瞧见他。”
　　明月一时还真想起一个要出城的事，连忙道：“我新嫁进来，该办宴的，你这么一讲，我倒是觉着能去城外庄子里办了，也有趣一些。”
　　橘如点点头，捧着粥碗叹道：“京城太热了，庄子上指不定凉快一些。”
　　明月看着橘如的肚子，“你这能不能去啊，我还有些担心呢，还是办在府里算了，等你生了娃娃，咱们带着娃娃出城玩去。”
　　橘如却是想去的，笑道：“怎么不能去，你办宴我一定要去，且我这几日总往我外祖家跑，还陪着我外祖母去了好几趟庄子上，双身子的人，有时候就是要多动才是……”
　　“咱们先前在苏州的时候，多么舒服啊，呼朋引伴的，在这京城里，难得认识人，我都有些憋坏了……”
　　橘如这样讲了，明月自然要答应。
　　吃了膳食，两人又讲了许久的闲话，明月直到申时才舍得离开。
　　回了府上，就在二门到院子里这一段路，明月热得头上都出了汗，进了屋才好一些。
　　现下做什么都比在苏州方便，屋里起了好几个冰盆，明月出了汗就换了衣裳，不用担心穿不够，现下过半个时辰换一件都是够穿的。
　　明月换了件粉色小袄，手臂是缝的软烟罗，能隐约瞧出里边白皙修长的手臂，明月换上了就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确实凉快。
　　翡翠把她换下来的衣裳收起来，边道：“奴婢昨个跟着夫人吃宴的时候，早都看到了，那些夫人都有这么穿的呢。”
　　明月笑道：“人家这层纱，只有胳膊肘下边有，本来就能穿出来，我这个，这都到肩上了。”
　　翡翠笑道：“咱也只在屋里穿一穿，你只论是不是凉快？”
　　真的凉快，明月摇了摇扇子，觉着身上都轻了几分，起来在梳妆台前照照镜子，也还挺好看的。
　　明月道：“张氏有些本事，咱府里的姑娘一人做几件，就在自个院子里穿穿。”
　　翡翠记下了，把梳妆台上收了一下，拿起一根蝴蝶玉钗，笑道：“戴这个？”
　　这是昨个明娇在外边逛的时候买的，屋里几个长辈都买了，明月点点头，道：“她心里还是知事的。”
　　翡翠给明月戴上了，明月扶了扶发髻，问道：“舅母估摸还有多久到？”
　　翡翠想了想，道：“还得有个十来日吧，也不着急。”
　　明月没再问，坐在窗前看起了西府的账册，她头一回做大妇，上头虽然还有个大谢氏，但是西府自打她来了，就全权交给她了，这几日府上用冰厉害，明月把帐理明白了，突然问起翡翠，“这账简简单单的，花用了什么，收用了多少，为什么会有乱账，还找不到是谁做的呢？”
　　翡翠在一旁理她的箱笼，闻言笑了笑，道：“可能是中间有人贪墨了，拿一些名头支走了，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原先在苏州的时候，大夫人就发卖了一批这样的刁奴，奴婢现下还记着呢。”
　　明月没再问了，把账册收了练字起来。现下还早，离谢琅玉下职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明月记挂着夜里游湖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的。
　　到了酉时，东府突然有人来了，讲大谢氏找明月有事。
　　明月只好换了身能见人的衣裳，撑着伞去了东院，东院的下人直直把明月领到了花厅，明月便晓得这是有客人上门了。
　　这一路走得急，热得脸上都要冒起，翡翠把伞收了，明月拦住了要把帘子打起来的丫鬟，边给自个擦了擦汗整理仪态，边听着里边的动静。
　　里边有人在讲话，明月听了一会，晓得了来的是个妇人，听声音不太年轻，讲话有些局促，大谢氏的态度也不太热络。
　　明月等身上的暑气散的差不多了，这才叫丫鬟掀了帘子，进了厅里。
　　厅里大谢氏正坐在主位上，脸色淡淡的，右边的下首坐了个穿半旧的石青色小袄的妇人，她瞧着四十来岁，却又股老态龙钟的味道，脸上带着尴尬的笑，也正瞧着明月。屋里的下人也不讲话，俱都安静地陪侍在一旁。
　　明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给两人请安。
　　大谢氏叫她起来坐，边笑道：“外边太热了吧，这个日子，真是折腾你一趟了。”
　　屋里推着冰盆，很凉快，明月笑着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道：“没有的事，这么近，没几步路就到了。”
　　看丫鬟给明月添了茶，那个妇人一直搓着手不讲话，大谢氏这才给二人介绍，先对着明月道：“这是族里的，你叫一声表舅母便是了。”
　　这算是比较远的旁支了，明月朝她点头笑笑，叫了声表舅母。
　　这人娘家姓马，平日里旁人也叫她马氏，马氏搓着手笑道：“我认得这个夫人，是乘风的新妇吧，长得真漂亮，江南净出美人了……前几日才喝了你们的喜酒呢。”
　　明月像是不好意思一样垂了垂头。
　　大谢氏的表情不辨喜怒，待马氏恭维完了才道：“如今乘风娶了新妇，家里的一应大小事务，我全都交给她了，你再把你府上的事情讲一讲……现下是由新妇做主了。”
　　马氏有些局促，两只手握在一齐，看了明月好几眼，才鼓起勇气道：“这，倒是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家中有个金银作坊，就是前几年，夫人您批给咱们家的，这作坊里有个小伙计，做了假账，贪了几百两银子，现下才发现，一下便，便周转不过来了……”
　　明月注意到大谢氏的表情变得有些嘲讽，很快就收敛了，又见马氏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人，心里一下便有数了，这是来要钱的。
　　明月就是不晓得大谢氏的态度，这是给还是不给？
　　明月不好讲话，大谢氏不想讲话，屋里便安静起来，过了好一会，马氏尴尬地头都要埋到桌上去了，明月只好道：“……现下还有这样的刁奴，表舅母你可不能心软，先把这人送去官府才好。”
　　马氏连忙道：“送了送了……就是……”
　　屋里又安静了，明月左右瞧瞧，一旁的谢嬷嬷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并不为所动，明月心里明白，这马氏怕是不是头一次上门了。
　　明月想了想，笑道：“这样吧，表舅母，你这金银作坊现下是做不下去了？不如咱们府上派个得力的去，先给您整治整治，这金银是不会亏本的买卖，如今经营不下去了，定是因为那作坊里偷奸耍滑的不少，待整治了，自然就好了。”
　　马氏缩着手，含糊着也不肯应，只不住地喝茶。
　　这是赖着不肯走了，这番作态，丢人丢到了新妇眼前了，大谢氏心里无语，喝了口茶，扯出个笑脸来，道：“也苦了你们一家了，三天两头地遭难，一会去门房支些银两，也不必记账了，你府上几个姑娘，也做几身新衣裳吧……”
　　马氏一听，连连点头，脸上也有笑容了，也不久留，得了这句话，马不停蹄地便走了。
　　大谢氏看得直打扇子，对着明月解释道：“叫你看笑话了，她家中不事生产，一年到头混日子，全靠族里接济度日……”
　　大谢氏也不想管，但是她家中姑娘儿子好几个，不管还真就要饿死了，本以为叫了新妇来，她一个长辈，如何都要收敛一些，谁晓得还是这番作态。
　　明月摇摇头，好奇道：“就这么过日子，咱们管得了一时，也不能管他们一家一辈子啊。”
　　大谢氏这么精明的人，不会不晓得这个道理。
　　大谢氏叹了口气，道：“若是我再年轻几岁，也腾出手来好好掰掰他们这毛病，年纪大了，懒得管了……且这里头还有一桩巧宗，更是不好不管他们一家，那个清河郡主的养女，欢姐儿，原先便是她们家的长女……”
　　有了这一层关系，轻不得重不得的。
　　还有这样的关系，明月想起谢欢光鲜亮丽的模样，而马氏身上的小袄都穿皱了，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应该三四十岁的年纪，瞧着老了不止十来岁，还要靠到谢府打秋风度日。
　　明月面上还是如常，只是笑道：“日后若是还找上来，便叫她直接来找我了，免得母亲费神了。”
　　大谢氏也是这个意思，她年纪上来了，已经预备把府上的事情一点一点都交给明月了。
　　到了酉时末，去赵府的明娇才回来，她一回来，便直直去了谢望舒的院子，把人也拉到了大谢氏的院子，几个女眷便围着一起吃膳了。
　　大谢氏瞧着很高兴，道：“舒姐儿原先就喜欢一个人闷着，如果不去叫她，她能十天半个月不出院子……往前那欢姐儿还常常来陪陪她，现下倒是也不来了。”
　　明月想到自个如今在谢府，谢欢对她该是避之不及的。
　　几人围着吃膳，屋里已经点了灯了，虽只有几人，但吃得也热闹，明月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她想着谢欢的家人，又想着顾治成，吃了一半才收了心，想起小船做没做好，今个还要去湖上玩的……外头忽然有个小丫鬟掀了门帘，讲宫里来人了。
　　大谢氏连忙叫人进来，来的是东宫的人，讲是昨个太子妃的彩头，那玉观音极为特殊，还需要人照顾，现下便送来了。
　　明月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一个嬷嬷领头，叫小黄门抬了许多香火一样的物件进来。
　　最后是两个妙龄女子，穿着浅色的广袖小袄，面容艳丽，讲话娇俏，年轻又妙曼。
　　那个打头的嬷嬷笑道：“这玉观音啊，是在寺里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每日要两个命格合适的女子上香点火，这才有效，本来在宫里都养出情分来了，但是娘娘念着夫人，虽不舍，却也还是叫人送来了。”
　　嬷嬷讲着便叫两人上前来，边道：“这是念秋，这是念画，俱都仔细□□过了。”
　　念秋念画上前行礼，笑容得体，举止仪态都端庄板正，跟着叫夫人。
　　大谢氏挑了挑眉毛，没讲话，脸色淡淡地瞧着这个嬷嬷，这是在给明月示威，给他们谢府示威呢。
　　新妇嫁进来一个月都没有，就给人这样的气受……大谢氏把筷子搁了，也不搭理这个嬷嬷。
　　明月笑了笑，已经没胃口了，只缓缓道：“娘娘真是有心了。”
　　嬷嬷笑眯眯地摆摆手，也不久留，把人送到了便走了。
　　两个姑娘也不好在这杵着碍主子的眼，谢嬷嬷把人领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一下安静了，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把帘子打下来了。
　　屋里气氛安静，明月心里有些生气，还没讲话，一旁的明娇嘴都要撇到天上去了，像是小声，却叫屋里人人都听见了，道：“真是欺负人，这才成婚几日？她自个怎么不给她自个的夫君安排？”
　　明月便不讲话了，晓得明娇这是怕大谢氏叫她顺水推舟收下了，替她出头呢，明月看着屋里昏黄的灯火，一下倒是不太生气了。
　　大谢氏哪里听不出明娇的意思，心里觉着好笑，她也是很看不上这些手段，但是想着明月年纪小，免不了不舒坦，处理不好，大谢氏便笑道：“两个漂亮丫头，何苦非要往郎君房里塞，留在我屋里伺候吧，就缺这样漂亮又可心的。”
　　谢嬷嬷也回来了，拿着公筷，给明月夹了藕片，笑道：“两个小丫鬟摆在眼前，夫人日后是瞧不见我这个老人了。”
　　大谢氏听得直笑，叫人把两人安置在自个院子里。
　　明月晓得大谢氏的好意，把藕片吃了，笑道：“谢谢母亲，没事的，就搁在我们西府吧，我置个小佛堂，把她们安置了便是。”
　　明月这样讲，大谢氏沉吟一会，便不多管了，只道：“你心里有数便是。”
　　明娇在一旁跟着打机锋，道：“那娘娘心里也太没数了。”
　　大谢氏看着两个未嫁的女郎，心想，这种恶心人的事情，太子妃那样的脑子怕是想不出来，嘴上只道：“在外边可不许这么讲……你们也别叫这些手段带偏了，日后若是有人给你们的夫君送这个，挑拨你们的关系，只管往婆母屋里送，婆母糊涂不收，就往娘家送，看那人要不要脸……一个妇人，插手旁人的房中事，这传出去，人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大谢氏这话讲给两个妹妹听的，也是讲给明月听的，明月也懂大谢氏的意思，她自然不会为了这回事就同谢琅玉置气，便提了旁的来缓和气氛，“过两日，我挑个城外的庄子办宴吧，还请母亲给我写名帖才是……”
　　·
　　夜里，明月换了身衣裳，没去洗漱，等着谢琅玉回来了两人去游湖。
　　在桌子前坐着绣了会帕子，明月想了想，还是去洗漱了，收拾好，靠在床上等他了。
　　作者有话说：
　　甜文，男女主1v1坠入爱河，都是彼此绝对的唯一，不会有小妾的情节或者是任何类似小妾的情节，这两个姑娘后面也基本不会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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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欺负
　　明月叫下人们都出去了, 把屋里的灯灭了，只留床头一盏。在床上躺了有两刻钟，谢琅玉还没回来, 明月便起身把床帐打下来，睡下了。
　　没一会，门外传来云竹的声音, 压得有些低, 道：“夫人，您睡了吗？”
　　明月扬声应了一声，边坐起来边道：“怎么？三爷回来了？”
　　云竹连忙道：“三爷还未归呢，身边的人来递话了, 今个忙，怕是要回来的晚，叫姑娘自个先睡了。”
　　明月应了一声，又躺回去了，也睡不着，心想，早该下职了, 已经过了有两个时辰了, 还不回来，这是在忙些什么呢。
　　明月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外传来人轻声讲话的声音，明月一下醒了神, 躺着翻身打了个哈欠, 透过床帐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被赵全福推开了, 往里边探了一眼, 轻声道：“像是睡了。”
　　谢琅玉在同旁人讲话，闻言便把声音压得很低，明月隐约听到他讲，“锦衣卫查案……太子配合……”
　　这样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外边的人影散了，谢琅玉这才进来。屋子里昏暗，他还穿着官服，随手解了腰间的玉佩，轻轻搁在多宝格上，接着慢慢走到床边，挑开了床帐。
　　明月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装睡。
　　谢琅玉坐在了床边，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看着明月的不停发颤的睫毛，心里好笑，忍着没出声。
　　明月屏住呼吸没动，隐约听见谢琅玉坐在了自己身边，像是在看她，接着半天没动静。
　　明月忍了好一会，心想，他在干什么呢，鼻子突然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明月一怔，他很快就松开了。
　　明月一下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谢琅玉的眼睛，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明月。
　　明月莫名脸红，小声控诉道：“你捏我。”
　　谢琅玉笑了笑，道：“我没有，你做噩梦了？”
　　明月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腰，道：“你就有。”
　　谢琅玉刚要讲话，明月便忽然坐起来，在谢琅玉脖子跟前闻了闻，皱着脸道：“你去做什么了？”
　　一股酒味。
　　谢琅玉偏了偏身子，不熏到她，道：“宫里派人来户部查账了，我守到现在，和几个同僚吃了膳，就回来晚了。”
　　明月皱着鼻子，也抬手捏了一下谢琅玉的鼻梁，道：“你喝酒了，好重的味道。”
　　谢琅玉任由她捏着，道：“很难闻吗？”
　　明月摇摇头，松手又躺下了，笑道：“你晓得吗？橘如有孕了。”
　　烛光照得谢琅玉脸颊微红，红到了脖颈，眼神却是清明的，只是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扯了个枕头靠在床尾，看着明月，边道：“我不知道，你今日去玩的高兴吗？”
　　明月支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着谢琅玉，“本来是高兴的……走路走多了，脚好酸。”
　　谢琅玉看她一会，就抬手在被子底下抓了一下她的脚，轻声道：“泡一泡会不会好一点？”
　　明月觉着痒痒，笑着往里边翻身，伸着懒腰道：“那就泡泡吧。”
　　云竹很快就叫人打了热水进来，明月坐在榻边泡脚，吃着谢琅玉带回来的小点心，谢琅玉解了腰带，丢在小案上，去里间洗漱了。
　　明月泡了一会，觉着身上都热了，嘴里的小果子甜甜的，心情都好起来。
　　云竹边往盆里加热水，边笑道：“姑娘的脚生得好看，不大不小，就是这脚背上，还有点疤呢。”
　　明月也笑了笑，她其实脚不酸，就是心里有点烦，这么泡一下，好像就好很多了，含着果子道：“这疤是有一次我在山上掉下来了……”
　　明月简略地讲了讲，云竹听得十分入神，唏嘘道：“姑娘的福气就要来了呢，先把这辈子的霉运走光，日后就都是好运气了……咱们老家的说法，脚上长痣的人，是有福气的人，现下看来不假……”
　　明月想起秋雁，嘴里的果子也甜甜的，道：“哄我吧，我喜欢听这样的话。”
　　云竹一笑，心里也松了口气，明月性子好，想得开，人豁达，今个这事她没放在心上，不管福气不福气，这种性子的人日后怎么着也能把日子过好。云竹也不怕她为了这个同三爷伤了情分了。
　　明月两只脚互相搓了搓，看着屏风后边谢琅玉的影子，又转回来吃果子。
　　谢琅玉很快出来了，身上的酒气被一种淡淡的香味取代了，脸上的红也褪下了，他在书架上随意找了本游记，接着坐在床边，翻了两页不太感兴趣，还是耐着性子看，等明月泡脚。
　　院子里已经渐渐有蝉声了，一阵一阵的，屋里很安静，气氛却很好，明月顺势便靠在谢琅玉身上了，道：“你晓不晓得，今个宫里送了两个人来，我安置到偏僻院子里去了……”
　　谢琅玉还真不知道，听了便把书合上了，想了想，看着明月道：“因为这个不高兴吗？对不起。”
　　明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靠在谢琅玉的肩膀上，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不为这个不高兴，我……我就是担心你。”
　　明月莫名不好意思，声音讲的小，谢琅玉还是听见了，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安静地看了一会明月，轻轻抿了抿唇，没讲话，闭着眼睛，忽然低头在明月的脸上亲了一下。
　　明月一愣，手里的果子差点掉到洗脚盆里了，连忙塞到了嘴里，两条腿并在一起，脸红的像是上了胭脂。
　　东宫的人对明月不尊敬，做这样挑衅人的事情，那在前朝对谢琅玉也尊敬不到哪去，他越来越忙，户部的事情还在眼前，明月就越来越担心他。
　　明月还有些感伤，东宫这些手段简直超乎了她的想象，起码在苏州的时候，没想过堂堂太子妃，会给一个臣妇的房里塞人。
　　谢琅玉还闭着眼睛，搂着明月，用鼻梁在明月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明月脸红红地坐着，任由他蹭。
　　谢琅玉松了手，像是欺负人一样，高高的个子，偏要把头靠在明月的肩膀上，压得明月不住地偏身，好不容易才稳住。
　　明月整个人打了个突，莫名地害羞，连着吃了好几个果子，这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谢琅玉靠在她肩头，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昏黄的烛光照得谢琅玉的脸颊白得像美玉一样，明月就这样看了他好一会。
　　明月觉着谢琅玉像是很累了，眉宇间都是疲惫，她犹豫一会，又伸手，轻轻搭在谢琅玉肩上，拍了两下。
　　谢琅玉闭着眼睛，埋在她的脖颈间，叫她拍的轻轻笑了一声。
　　明月脸一红，把他推开了。
　　谢琅玉便起身坐好，双手撑在身后，看了明月好一会，接着起身给她拧了帕子，把她手里装糕点的匣子拿了，让她擦脚。
　　谢琅玉看着她擦了左脚擦右脚，轻轻捏了一下她小腿肚，道：“你不用担心我，那两个人你随意处置，明日安置出去也行。”
　　明月点点头，不好意思看他，又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太讨厌了。”
　　谢琅玉端着她的糕点，学着她，也小声道：“是啊，真讨厌。”
　　明月踩了踩地毯，没忍住笑着打了他一下，快快地爬到床上躺着去了。
　　下人们进来收拾了，很快又出去，把床帐外的灯也灭了，谢琅玉掀开床帐，里边的烛光就露出来，谢琅玉上床躺在明月身边，明月就贴过来靠在他怀里。
　　谢琅玉搂住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脊背，接着低头挨着她的脸颊，两人的脸颊贴在一齐，他轻声道：“对不起，明日就给你出气。”
　　明月闭着眼睛，觉着浑身都热，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明月起得早，谢琅玉还没去上职，现下日头还没出来，外边还比屋里凉快，两人就在抱厦里用早膳。
　　京城的院子里是没有抱厦的，谢府也独西府的院子里有抱厦，下人们还蛮新奇，现下就在安置抱厦的帘子。
　　明月吃了个蛋饺，看着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换，给谢琅玉也夹了一个，边道：“今个要上朝吗？还是直接去衙门？”
　　谢琅玉穿着官服，俊美又挺拔，他把蛋饺吃了，道：“去上职，衙门里还在查账，查了一整夜了。”
　　明月擦了擦嘴，好奇道：“这样查，能查出来吗？”
　　不到最后一刻陛下拍板，谁不能说查不查的出来，谢琅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应该是可以的，但是也有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管查不查的出来，重要的是结果，这笔账要落到谁的头上，真相其实没那么重要。
　　明月听懂了，也不提了，低头喝着酒酿丸子，语气自然道：“我先前听人讲了，那顾首辅如今都要四十了吧，膝下还无儿无女，他族中也不催促吗？”
　　就像明家三舅舅，几年无子，族里很快就劝他们抱养了潜哥儿，再者谢知，如今也是从族里挑了正哥儿养着。且以顾治成的身份地位，旁人合该比他还要焦心才是，怎么让他膝下空到现下，独一个养女，还连姓都不改。
　　谢琅玉知道这些问题她肯定憋了很久了，便放下筷子，快速而简单地道：“他挂靠在京城顾家，实际上算不上京城人氏，祖籍应该是苏州的。”
　　还有更详细的，谢琅玉已经安排人去探查了。
　　明月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咬着丸子，没怎么吃就吞下去了，笃定道：“感觉不对劲。”
　　顾治成在朝中根深蒂固，深得陛下信任，从不掺和太子的事情，算得上是保皇党，谢琅玉先前无意同他接触，这人毫无底线道德，作风狠绝不留余地，在朝中名声很差。
　　对谢琅玉来说，这比他手里握着的权势重要的多。
　　谢琅玉没急着讲，看着她吃米酒里的丸子，轻声道：“先别喝了，你吃东西想事情，呛到怎么办？”
　　明月便很专心地喝了口米酒，把喉咙里的丸子咽下去了。
　　谢琅玉看得一笑，道：“我会找人去查的。”
　　说完，谢琅玉看着明月，语气变得温和，道：“不要冲动，我们一起解决，可以吗？”
　　明月嗯嗯两声，把酒酿丸子放下了，边给自己夹菜边道：“我不冲动，我听三爷的指挥。”
　　谢琅玉笑了笑，道：“昨天没有游船，我今日早点回来，带三奶奶去玩好不好？”
　　明月吃了藕片，也不看谢琅玉，只笑道：“听三爷的。”
　　谢琅玉用完了，就靠在椅子上等着明月，等明月慢悠悠地吃完了，他穿上外裳，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明月摇着扇子，在抱厦里坐着看了会话本，便找了庄子的地契来看，预备寻一个合适的位处，过两日便可以办宴。
　　到了辰时末，谢望舒院子里的丫鬟来了，讲谢望舒要出府。
　　明月摇着扇子，道：“舒姐儿同母亲讲过了吗？”
　　小丫鬟答道：“讲过了，夫人已经准过了，姑娘叫我再来同您报备。”
　　还蛮知礼的，明月自然不会拦着不叫她出门，点头便应了，还道：“她日后要出门，同母亲讲了便行了，不必在我这再报一遍。”
　　没一会明娇便来了，姐妹二人看话本吃果子消磨了一上午的时光，到了午时便去了大谢氏的院子。
　　三人一齐用膳，边吃边讲闲话，明月便讲起了要如何选庄子，她把手里的调羹放下，有些发愁，“原先觉着庄子上好，现下想来，天太热了，庄子上院子又少，到时候连乘凉的地方都没有……这个天气，骑马打球就更热了。”
　　大谢氏慢悠悠地喝汤，闻言笑了笑，道：“那就不去庄子上呗，就在府里办，等天气凉了再去庄子上，又不急。”
　　明月心想也只能这样了，心里还觉着有些可惜，橘如还想出城去玩呢。
　　大谢氏见状，便又笑道：“你们若是想出城去玩，再过个把月，陛下会去行宫避暑，那宫里还有温泉池子呢。”
　　这话讲得两人都感兴趣，明娇追着大谢氏问起来。
　　明月看得好笑，听大谢氏讲往年去避暑的事情，逐渐也听得兴致勃勃的，三人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罢休。
　　·
　　东宫里，内殿热的厉害，太子妃靠在美人榻上摇着手里的扇子，身后几个汗如雨下的宫人，都围着太子妃打扇。
　　殿里十来扇窗子，全都打开了，门前的帘子也卷起来，外头的热浪往屋里涌，扇子打出来的风都是热风，太子妃还是热，胸口闷闷的，脸色是一种嫣红过后的煞白，嘴唇发白干枯。
　　太子妃闭着眼睛呼了口气，想叫宫人们把门关上，可若是关上了，屋里又闷涨，更不好收。
　　太子妃摸了摸肚子，努力让自个平心静气，没一会又把下人们全赶出去了，觉着他们在屋里站着都碍眼。
　　殿中央是几个满头大汗的小黄门，吊着嗓子演皮影戏，太子妃以往最爱看的，现下看得面无表情，只觉着热得人都要干了。
　　温姝在一旁喝茶，本就不怎么怕热，现下身上也是干净清爽，见太子妃这番狼狈的模样，不由道：“娘娘，咱们不如去西山避暑，山上多凉快啊。”
　　太子妃怏怏的，看着窗外道：“我都这个月份了，没几个月就要生了，还出门……现下户部里正在查账呢，殿下已经够烦心了，这事情还不晓得要怎么过去呢，我还给他添麻烦？”
　　温姝也起身坐在美人榻边，拿着扇子给太子妃打扇，边道：“娘娘体质虚寒，用不得冰，不然抬几个冰盆来就好了……”
　　太子妃本来耐不住，想叫冰盆的，温姝这么一讲，她也讲不出口了，孩子重要。
　　几把扇子围着太子妃扇风，再怎么扇也是热风，太子妃越发觉着喘不过气，身上的衣服都要湿透了，她这些日子就盼着天快些黑，殿里能凉下来，白日里睁开眼睛就想掉眼泪，觉着太难熬了。
　　一个嬷嬷很快便回来了，见这屋里比外头还热，太子妃脸色煞白，顿时心疼起来，她正是昨日去谢府送人的嬷嬷，姓李，也是太子妃的奶嬷嬷，在东宫里很有几分脸面。
　　李嬷嬷提了个篮子，里边装了碗冰镇荔枝，直冒冷气，光是看着就叫人浑身都舒坦了。
　　李嬷嬷把荔枝端出来搁在小案上，柔声劝道：“娘娘，太医都讲了，咱们少吃一些是没问题的，您又不肯用冰，这么热，不讲您受不受得了，肚里的小皇孙都受不了啊。”
　　李嬷嬷边讲，边给她擦擦汗，太子妃不耐地挥了挥扇子，身上黏黏腻腻的，这屋里闷涨地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一日熬一日，她突然一下坐起来了，没忍住道：“本宫不想用冰吗！自从前几年滑胎，本宫身子就不好了！这一胎有多重要啊！坐的也不稳，本宫体质又不好！你们还围着本宫讲这个讲那个的！本宫想这样吗？本宫不难受吗！能怎么办！你讲怎么办！”
　　太子妃没忍住哽咽起来，靠在椅背上直喘气，嘴唇都泛白起皮了，李嬷嬷赶紧给她擦眼泪，殿里安静极了，几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后打扇的宫人不敢停，屋里只剩下太子妃哽咽的声音。
　　李嬷嬷直抹眼泪，哭道：“娘娘别这样，奴婢的心肝都要跟着娘娘拧碎了，太医讲了能用冰的，又不是整日都用，现下正午了，能热死人的，您用用罢！”
　　温姝也连忙过来给太子妃顺气，边道：“娘娘用吧，一点冰罢了，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出事……”
　　太子妃脑子都要炸掉了，听了这话，更不肯了，又熬了半日过去，便见红了，东宫一下就乱了，李嬷嬷连忙差人去叫了太子。
　　太子为了户部的事情周旋，几日没回宫了，听了消息便放下手里的事情。
　　太医才走，东宫里战战兢兢的，这事情压着没报到皇后那里去，不然怕是这皇宫今个都要灯火通明。
　　宫里热得都有怪味了，郑昭叫人搬了冰车来，又把太医叫来问了情况，接着在东宫里守了一会，好不容易等太子妃醒了，便把宫里的人提来审问了。
　　李嬷嬷跪在地上，宫里现下凉快极了，她却满头大汗，哭道：“娘娘她不听劝，咱们叫她用冰，她不肯，奴婢拗不过她……”
　　哭哭啼啼的郑昭心里烦的很，更不耐烦听她讲这些了，只沉声道：“太医怎么讲的？”
　　李嬷嬷哽咽道：“讲没什么大事，但是也不能这样受暑气了，日后要……”
　　郑昭握着太子妃的手，叫了停，道：“我是问你太医先前是怎么讲的。”
　　李嬷嬷愣了愣，瞧瞧太子，又瞧瞧太子妃，犹豫道道：“太医，太医先前讲，娘娘身子不好，体寒气虚，要调养，要少用冰，要……”
　　郑昭道：“行了。”
　　郑昭又看向太子妃，道：“你听明白了吗？你能用冰，没听明白就叫她再讲一遍。”
　　太子妃浑身无力，这宫里凉快舒服地她都舍不得动，她护着肚子，心里还紧张。
　　郑昭不等她讲话，便道：“别动，这冰车都来了个把时辰了，你是不是好好的？”
　　太子妃紧张地摸了摸肚子，刚要辩驳两句，郑昭便道：“叫你用你就用，这孩子要是连这点冰都受不住，迟早跟孤一样，出生就是来害人……”
　　这话一讲，殿里一下就安静了，太子妃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默默地望着郑昭。
　　郑昭见她心疼起自己，已经忘记了用冰的事情，在心里叹了口气，摆手叫殿里的人都出去了。
　　郑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他看了太子妃一会，忽然道：“你这么多年没长进，孤是活不了多久了……你日后可怎么办啊？”
　　太子妃瞪他一眼，流着泪道：“你要长命百岁的！”
　　这话讲得跟笑话一样。
　　郑昭同太子妃青梅竹马长大，也困惑过温家怎么教养出这么一个不善心计的姑娘。郑昭的母亲便是温家出身，如今的太后娘娘也是温家出身，温家的女人出了名的不缺手段。
　　郑昭好一会才回神，俯身摸了摸太子妃的额头，柔声道：“昨个谢府的事情，是谁唆使你的？”
　　太子妃还犟着不愿意讲，郑昭便冷冷道：“户部多忙啊，这事情还不晓得怎么办，你还要给我添麻烦？”
　　太子妃的气势一下便弱了，捂着肚子小声道：“不是唆使我，我自个想的……他们若是有孩子了怎么办，自然不能叫他们这般融洽下去。”
　　太子妃那模样，还觉着自个很有道理。郑昭好气又好笑，心想，她怎么又蠢又憨，还自有一套道理。
　　郑昭到底没讲出来，只道：“是姝姐儿讲的？她也叫你不要用冰？”
　　太子妃一下就坐起来了，心里有些发虚，道：“她也是为了我好，她还劝我用呢，你可别怪她……我母亲走的早，父亲又续娶，姝姐儿在那继母手下哪有好日子过，我就这么一个嫡亲妹妹……”
　　太子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连忙便扯了温姝可怜的身世来。
　　郑昭装作没听出她求情的意思，只道：“我有什么好怪她的，礼部今日一道折子上到了父皇的桌上，要给我纳侧妃，钦天监的人算了八字，跟你一个由头，算的命格，觉着姝姐儿就很好，旺我。”
　　太子妃一下眼睛都瞪大了，死死地瞪着郑昭，咬牙道：“谁递的！钦天监的谁！”
　　其实根本没这事，不过是谢琅玉要为自己的新妇出头，拿户部的事情压人……郑昭清了清嗓子，道：“你管这么多干嘛，孤当然不肯了。”
　　太子妃这才脸色好看一些，狐疑地看着郑昭，捂着肚子道：“不行，绝对不行。”
　　郑昭早就不想温姝这么个祸害呆在太子妃身边了，只道：“谢乘风心里不舒服，差点给给我两剑，陛下哪里，他的心思谁也不晓得……我不纳，这事还真就过不去了，除非……”
　　夜里，小黄门突然急促地敲了侧殿的门，宫女们把温姝叫出来，温姝穿好了衣裳，还有些懵，几乎被人拖着出了殿，接着被压着跪在东宫中庭里，一个嬷嬷过来行刑，扇了温姝足足十个巴掌。
　　那嬷嬷人高马大，巴掌扇得下了狠手，声音响得整个中庭都听得见，一巴掌能把温姝打得人都发抖。往常还有守夜的宫人，现下都悄悄地隐退了，不见贵人丢丑的模样。
　　扇完过后，温姝的脸已经木了，只能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嘴角涨裂开的血，又被扇到脸上去了。
　　那嬷嬷面无表情，打完了便慢悠悠道：“温娘子好生修养两日，等养得差不多了，便回去温府，无事不要再来了……咱们太子妃心善，把姑娘你算是养在了东宫里，打小到大，没少给您费心思吧，您使这样下作歹毒的手段，叫旁人如何想娘娘？总之，不管您是废银子，废心思，您且记住，定要求了谢夫人的原谅，务必要叫夫人同咱们娘娘重归于好。”
　　温姝表情平静，脸肿胀的简直变了个样子，她抖着手擦了擦自个撕裂的唇角，只道：“是娘娘叫人来打的吗？”
　　嬷嬷道：“娘娘心软，是殿下叫人来的。”
　　那嬷嬷讲完便带着人走了，都是生面孔，想来是太子在外边的人，现下也留守在东宫照顾太子妃了。
　　中庭里只剩下跪在中庭的温姝，还有身旁跟着的老嬷嬷。
　　温姝的脸颊红肿的有些滑稽，脑袋还有些发昏，表情嘲讽道：“我什么证据都没留，凭她温如一张嘴，就都是我的错了，就能这样羞辱我……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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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太子和太子妃的剧情有点多，铺垫了一下，后面应该没啥具体的描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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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小舟
　　下午的时候, 明月在院子里到处转悠，这院子很大，里边摆了两个大缸, 里边种着荷叶，其余的位处便铺上了青石板，现下天气热, 下人们一日泼三次水, 免得石板集热。
　　明月顶着日头在院里转悠，几个丫鬟都在抱厦里绣帕子，云竹撇了撇针，好奇道：“夫人, 多热啊，您瞧什么呢？”
　　明月已经摇着扇子走到了西厢跟前，这一片都是空着的，她背着手道：“我想在这院子里种树……能乘凉，在底下搬个凉床，还能坐着玩双陆打牌。”
　　云竹想了想，笑道：“城里也有许多人在院子里种树的, 夫人想种什么样子的？”
　　明月擦了擦头上的汗, 热得有些受不了了，便也坐到抱厦里了，里边搁了冰盆，明月喝了好几口茶，边道：“能种什么树？京城这么干, 有些树怕是不能活吧。”
　　云竹笑道：“能种的多着呢, 海棠, 玉桂, 石榴，柿子……”
　　紫竹在一旁纳鞋底，附和道：“三爷倒是有一批这样的巧匠，当年皇家园林都修过，夫人现下叫来问问，不过几日便能种上了。”
　　正讲着，明娇午睡醒了，打厢房里出来，叉着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都是红印，想来睡得很舒服。
　　明月看得好笑，叫她来一齐坐了，给她把衣服上乱糟糟的系带都捋清楚了，叹道：“好吃懒睡，你养养占全了。”
　　明娇吃了几个果子，不搭理明月，搓着手便道：“种石榴树吧，这玩意好吃着呢。”
　　几个丫鬟都笑，紫竹道：“可不止好吃呢，这倒是棵吉祥树。”
　　翡翠也反应过来了，跟着笑道：“对，种石榴树，多子多福！吃不吃倒是不紧要了。”
　　明月听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叫明娇吃果子，别在这引人促狭她了。
　　明月也找人去二门问了，谢琅玉确实养了一批修园子的人，一听是三奶奶想种树，连忙便要派人来过问。
　　没等一会，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走得满头大汗，明月连忙把他请到抱厦里来坐了。
　　老伯也不推辞，日头太大，在院子里站着遭罪，笑眯眯地便进来了。
　　明月叫小丫鬟给老伯奉茶，边打着扇子笑道：“老伯，您先前是跟着三爷修过院子的吗？”
　　老伯姓秦，并不随意乱看，只躬着身子点点头，笑道：“这京城里上至皇城，下至行宫，不晓得三爷如何，老奴是每一块砖都摸过，旁人家里的院里，指不定还没老奴清楚呢……”
　　秦老伯讲话跟说书一样，逗得几个女孩都笑起来，明月打着扇子跟着笑，边道：“那您今个来可就是大材小用了，咱们就想在这院子里种棵树，你瞧瞧种什么好一些，我没整治过这个，怕有讲究，无知冒犯了倒是不好了。”
　　秦老伯这才抬头打量这个院子，瞧了两眼便笑道：“什么树都种得，这院子格局好，风水好，不冲，不冲的。”
　　几人又讲了会话，请秦老伯吃了茶，定下了种棵石榴树，再种棵海棠树，又讲了如何养护，秦老伯并不久留，忙着去选树了。
　　明娇吃着冰碗，边期待道：“那是马上就能有石榴吃了吗？”
　　明月也捡了帕子来绣，笑道：“你真是魔怔了，石榴怎么着也得八九月吧，现下才几月？”
　　明娇这才作罢，点了好几个果子点心，小丫鬟们来来去去跑了好几套才把她喂饱。
　　明娇睡了一觉像是饿了好几日，吃好了便挨着明月躺下了，舒服的很。
　　明月揪了一下她的脸，道：“喝点茶，小心等会积食了，夜里肚子要难受的。”
　　明娇坐起来乖乖饮茶，边神神秘秘道：“长姐，你晓得舒姐儿今个去了哪吗？”
　　明月没注意，也没叫人去探问她的行踪，这毕竟是人家小姑娘的私事，现下见明娇挑眉弄眼的，心中也明了了，笑道：“去找谢欢了？”
　　明娇磨着牙点点头，告状一样道：“那可是个妖女，舒姐儿整日同她混在一起，能讨得了好吗？日后别也成了妖女……还整日给长姐甩脸子看，指不定就是那谢欢教的。”
　　明娇听了，拿针的尾巴扎了明娇的大腿一下，把明娇吓得够呛，还以为她拿针扎她呢，差点就要求饶了，察觉到是针尾巴才松了口气，讪讪地住了嘴，也不敢再讲了。
　　明月好气又好笑，“妖女？那是你嫡亲的表妹！她要是妖女，叫旁人晓得了，我是不怕的，你这辈子别指望成家出嫁了……胡言乱语的，真想打你。”
　　几个丫鬟都偷笑，明娇丧眉耷眼的，连声道是是是。
　　翡翠也跟着笑，又连忙道：“奴婢瞧着舒姐儿整日都是那样一张脸，有人天生就没什么表情，哪里有独给咱们夫人脸色瞧，传出去倒是不好听了。”
　　明娇搓着手，心想，哪里没有，谢望舒瞧着明月的时候，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面上有礼，实则亲近不足。
　　明月作为当事人，感受自然要比明娇还要深刻，她往常没表现出来，现下也只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管人了，不说管旁人，你管得住你自个吗？那都是别人的事情，我最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了，你还上赶着要管……”
　　明月讲得比较委婉，她不管谢望舒同谢欢是什么关系，她是不会放过谢欢的。明月很耐得住性子，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她不会做什么的。
　　明娇不讲话了，靠在柱子上唉声叹气的，没一会又讲无聊，道：“还不如舒姐儿回来呢，我还有个人逗一逗，长姐你不晓得，舒姐儿屋里还有刀剑呢，整整一个架子……”
　　明月无奈道：“你现下又稀罕她了……你整日这样闲，我这样打眼瞧着你，像是圆润了许多……你同李杜衡的婚事还没定下来？淑姐儿那边都要留不住了。”
　　明淑同赵崇山定下婚约有两年了，赵崇山如今二十一，明淑今年及笄，两人都到了嫁娶的年纪，奈何上头还有个明娇没出嫁，下边的妹妹不好先走。
　　明娇一提这个也有些急，她也怕耽误了淑姐儿的婚事，下意识小声道：“我先前来的时候，我娘讲了，如今要运作，年后，指不定就把我爹调到京城来了，李杜衡八月便要下场秋闱了，若是顺利，年后便也来殿试，那时我再出嫁，不就方便许多吗？”
　　明月闻言，细细地想了，明淑的生辰在五月底，及笄礼估摸着要八九月办，这样算起来，倒是也来得及。明月也希望大舅舅能调到京城来，到时候往来都方便一些，还能时不时在一齐热闹，多好啊。
　　明月又想起了老夫人，不由道：“你这才都呆了快有一个月了，有没有给家里的老夫人写信？”
　　明月来京城的第一日便写了信寄了，估摸着时候，怕是要还要几日才能收到回信。
　　明娇讲写了，道：“我写了一封总的，全家都慰问到了。”
　　明月绣了会帕子，明娇就赖着她，好在抱厦里有冰盆，这么巴在她身上也不热，明月推了她好几下，叫她挠了痒痒，两人在抱厦里推来搡去的，差点滚下去了，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没一会又凑着看话本，一齐吃了半天的小食，到了下午用膳的时候都不饿，拖到了天色发黑的时候才用膳。
　　姐妹二人坐在抱厦里吃，还在讲方才的话本，几个丫鬟在边上点香笼打蚊子，谢望舒便回来了。
　　明月叫人给谢望舒拿了个软垫，笑道：“现下才回来，吃膳了吗？”
　　谢望舒穿了一身灰色的袍子，颇有些不伦不类，她像是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犹豫一会，坐下了，道：“吃了。”
　　谢望舒时不时看明月一眼，明月只当瞧不出她有话要讲一样，叫人给她上茶水打扇，便继续吃膳食了。
　　明娇就扯着谢望舒讲些有的没的，自个倒是觉着热闹，高高兴兴的。
　　谢望舒坐了一会，她本来就不善言辞，明月不搭腔，她就讲不出话来，沉默了许久，还是告辞离去了。
　　明月看着丫鬟给她打帘子，若有所思，去了谢欢那，回来便来找她了，是为了什么呢？
　　明月看着明娇，突然想到，清河郡主同东宫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上次清河郡主办宴的时候，太子妃便去了，谢欢从头到尾没在明月面前露过脸，瞧不出她同太子妃有什么关系，但是明月记得自己瞧见谢欢同温姝坐在一齐过。
　　明月停了筷子，想了会，觉得有些好笑，若昨日的幺蛾子，真是打谢欢这出来的，那真是一环套一环，现下又把谢望舒拉下来。
　　明月又想到了顾治成，这和他有关系吗？
　　明月很快便不想了，专心地吃自个的膳。
　　夜里，明月叫人把明娇送回了她的院子，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
　　谢琅玉身边的人来传话，他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便能回府上了。
　　明月便先行去了湖边，下人们已经在这收拾了，湖边停着一艘小船，明月瞧了会，觉着这该是一艘小舟，最多上两个人了，再多便要觉着颤颤巍巍的。
　　下人们围着一旁的柏树挂灯笼，把湖边都照亮了，紫竹在一旁规制小案，摆香笼，见了明月便笑道：“还没收拾好呢，蚊虫都不晓得熏没熏走，夫人且先坐着休息。”
　　明月坐不住，湖边的风吹着，倒是不觉着热，明月便提了灯笼，围着湖边打转起来。
　　这湖太大了，明月走了一会都走不到一半，便又回去了，蹲在湖边看小船。
　　船是新做的，叫一根绳子牵在湖边，明月好奇道：“不牵绳子会飘走吗？”
　　云竹笑道：“当然要飘走，还得往湖心飘……”
　　小丫鬟正在船头绑灯笼，那船晃晃悠悠的，边上还有几个小丫鬟扶着，明月瞧着不放心，等她们绑好一个了，都下了船，这才道：“绑一个就好了，都上来吧，可别摔了。”
　　小丫鬟们连忙便都上来了，帮着去规制香笼，点了熏香围着湖边熏。
　　云竹给明月搬了个小凳坐了，明月见这么大的阵仗，心想，还好没同大谢氏住一个院子，不然日后这样的事情多了，明月自个都不好意思。
　　明月吹着风，还是习惯性地给自己打扇，边对着一旁规制桌子的紫竹道：“稳婆的事情，你找着合适的人了吗？”
　　紫竹道：“还找着呢，现下找了两个，都是城里有名的，奴婢想着多找几个，到时候不慌乱，多个人也多个法子。”
　　明月点点头，笑道：“辛苦你了，这样大热天还跟着费心，回头要叫橘如好好谢谢你才是……”
　　紫竹哎了一声，道：“那感情好，赏钱奴婢是不嫌多的。”
　　谢琅玉到了戌时才回来，户部明日就要递折子上表了，牵扯太广，难免多方博弈，谢琅玉也有意拖延进度，掰扯了这么多日，还是有点用的，显王终于按捺不住，也掺和进来了。
　　明月摇着扇子坐在湖边等他，谢琅玉还穿着白日的官服，抓着她的手捏了捏，笑道：“我回来晚了，热不热？”
　　明月笑着摇摇头，给谢琅玉打扇子，道：“这风吹得可舒服了，你用膳了吗？”
　　谢琅玉没用，但是也没什么胃口，牵着明月站起来，道：“吃过了，你用了吗？”
　　两人边讲话，边牵着手往湖边去，下人们便退在湖边守着。
　　谢琅玉先上了船，便转过身来扶明月，明月不看脚下，一鼓作气上了船。
　　船叫她一脚蹬的荡了一下，吓得明月抓住了谢琅玉的袖子。
　　谢琅玉稳稳地扶着她，等她坐下了，这才把船尾的绳子解了，都不用打桨，小舟就慢慢飘起来。
　　这小舟里边就两个垫子，什么都没有，在舟头挂了个灯笼，还有几个驱蚊的香囊，下边便是一个固定住的小案，上边搁着几个点心盒子，还有个木桶。
　　坐在这种小舟上的感觉很奇特，像是跟着在晃悠一样，又小，给人一种很容易翻下去的错觉，明月抱着膝盖，紧紧地挨着谢琅玉，像个小孩子一样靠着他。也不是害怕，就是想这么靠着他，觉着高兴。
　　谢琅玉没忍住笑了一下，一只手用力地搂了一下明月的肩膀，又松开，往上摸了摸她的脸颊。
　　明月就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好一会才坐好。
　　船边挂着鱼竿，明月拿了递给谢琅玉一根，好奇地在边上探头探脑，道：“这湖里有没有鱼呀？”
　　湖水很清澈，但是灯笼没那么亮，现下也看不到什么。
　　谢琅玉叫她坐好，垂着眼睛穿线，道：“应该是有的，一月份的时候撒过鱼苗……你不要碰这个。”
　　明月便缩回了去拿鱼饵的手，巴在谢琅玉的肩头，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看着他仔细地穿鱼饵，道：“这是什么做的？”
　　谢琅玉任由她巴着，手上捏的也都是腥味，他道：“蚯蚓，嗯，可能还有点白面……很脏，你别弄。”
　　明月就扒拉着他一只手臂，探着头看。
　　谢琅玉两只手都脏了，怕弄到明月身上了，就往边上另一边侧了侧身子，轻声道：“很脏的。”
　　明月就跪坐在他身后，趴在他肩头看，就是要看着他。
　　谢琅玉笑了笑，作势要把手往后伸，摸她的脸。明月晓得他不会挨自己的，莫名还是啊了一声，又打住了，连忙坐起来了，红着脸锤了一下谢琅玉的肩膀，现下船已经走远了一些，她还是怕岸上的人听见了。
　　“好痛啊。”谢琅玉收回手，继续穿饵，笑道：“对不起，不弄你了。”
　　明月哼了一声，就继续趴在他肩膀上，看了一会鱼饵觉着无趣，便看着被灯笼照亮的，平静的湖面。
　　湖上很凉快，小舟慢慢向湖中的荷叶群里漂去，那边没点灯笼，瞧着黑乎乎的，只有小舟上一盏灯笼，明月就这么吹着晚风，一点也不害怕，觉着舒服极了，就又伏在谢琅玉肩上，贴着他的脸，看着他穿饵。
　　谢琅玉很有耐心，把勾上都穿满了，修长漂亮的手指捏着这些脏兮兮的东西，明月还是觉着好看，手背上黛青色的血管都好看。
　　谢琅玉就这么半背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偏头想要讲话，两人贴得这么近，谢琅玉一偏头，湿热的呼吸就交缠在一齐，唇瓣贴上了明月湿润的唇角，谢琅玉回过头去，没忍住笑了笑。
　　明月还贴着他，脸颊蹭他的脸颊，蹭的谢琅玉歪了歪头，她自己也在笑，还道：“你笑什么？”
　　谢琅玉往前俯了俯身，又坐好，继续穿着鱼饵，边道：“我高兴啊，高兴能这么背着你。”
　　明月脸一红，两条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也高兴。”
　　谢琅玉笑了笑，道：“是吗？”
　　明月有些害羞，谢琅玉侧头看着她，就又亲亲她。
　　明月觉着怎么亲都亲不够，抱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背小声道：“想乘风哥哥把我背起来。”
　　谢琅玉换了根杆子穿，用手背拨了一下她垂在自己胸前的手，道：“在船上，我不敢背你，把你摔下去怎么办。”
　　明月就笑，小声道：“你会永远都愿意背着我吗？等过了几十年，那时候我都老了。”
　　谢琅玉故意叹了口气，道：“那我也老了，可能背不动你了。”
　　谢琅玉把鱼竿都穿好了，拿了一旁的帕子擦手，那股腥味擦不掉，就在湖里沾了水擦，这才擦干净。
　　谢琅玉擦了手，把帕子洗了，拧干放在小案上，明月还伏在他背上，他拍拍明月的屁股，道：“来，坐好了。”
　　小舟已经到了荷叶边上，慢慢往里边去，有些荷叶长得高大，明月这么坐着，觉着四周慢慢变得昏暗，只有小舟头的一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芒，荷叶像是帷幕一样，两人只能看见对方，岸上的一切都瞧不见了。
　　明月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荷叶，这么近这么新鲜，她新奇极了，忍不住伸手去摘，叫荷叶的根茎扎了手，也不疼，麻麻的。
　　谢琅玉就在一旁看着她，等她玩够了才道：“这边上有荷花，要吗？”
　　明月嗯嗯两声，谢琅玉就伸手摘了朵荷花，明月拿在手里，觉着手心也刺刺的，但是不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忍不住多捏了几下。
　　这船也不要人划，船桨都挂在边上没动过，自己就往荷叶深处飘去，慢慢撞到了一片绵密的荷叶，还回弹了一下，便不动了。
　　四周都是荷叶，像是把人包围了一样，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岸上的灯火。
　　谢琅玉把两人的鱼竿顺好，搭在船边钓鱼。
　　明月靠着他，也把鱼饵丢进去了，懒洋洋道：“我想在院子里种树，今个已经同秦老伯商量了，种一颗海棠树，再种一颗石榴树，好不好？”
　　湖边传来蝉鸣声，还有青蛙的叫声，世上像是只有两个人了，谢琅玉道：“挺好的，什么时候种？”
　　明月道：“快一点吧，我总觉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橘如家就种了海棠树呢。”
　　谢琅玉自然没有意见，道：“那件事情有些眉目了。”
　　他的人查到了一点关于顾治成的事情，谢琅玉慢慢想着要怎么讲，过了一会才道：“你知道顾治成原来的名字吗？”
　　明月一愣，坐直了身子，想了想道：“单名一个淮字……是吗？”
　　这还是明月小时候在老夫人的碧纱橱里睡着了才晓得的，当时老夫人请人上门给明佳做法事，法事做完，又把屋里的丫鬟们都支出去，悄悄问那道士有没有什么能咒人的法子，其间许多咒骂略过不表，便讲了那人的姓名。
　　明月那时候很小，莫名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平常也不想起，直到前些日子确认了顾治成同她有不一般的联系，但是顾治成名字里没有淮这个字，她心里还有些疑惑，现下谢琅玉这样一讲，她有些恍然大悟了，顾治成改过名。
　　谢琅玉见她反应过来了，便道：“三十五年前，那还是宣德帝在位的时候，那年春闱，出了一起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涉及官员三百余人，全都连带五族一齐贬斥了，主家全部赐死，旁支男丁发配边疆，女子充入教坊司……”
　　天子一怒，其中有多么血腥，一些当年的武臣提起来都觉着腿软，谢琅玉没细讲。
　　明月有些疑惑，不晓得这同顾治成有什么关系，谢琅玉接着便道：“人多了，就容易出乱子，有人就会浑水摸鱼。”
　　明月一下想起了苏州抄家的时候，那些人都死守着不肯开门，生怕子孙就此被断了科举的路，那当年那样大的乱子，自然也有人想找一条路子给自家后辈求生。
　　明月明白了，顾治成，他是罪臣之后，兴许连顾这个姓都是假的。
　　谢琅玉看了明月一眼，见她一脸若有所思，便不讲了。
　　这事情越查越深，顾治成的身份不一般，谢琅玉现下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当年舞弊案里逃出来的人，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晓得内情，不过依谢琅玉的想法，觉得陛下多半是知道的。陛下多疑，眼里揉不得沙子，顾治成在他身边呆了十几年，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陛下不会不给自己留个刀鞘的。
　　明月慢慢理清楚了，觉着挺荒谬的，道：“是不是还没找着证据？”
　　谢琅玉嗯了一声，“八九不离十吧。”
　　明月也不问了，现下还没有掌握能全权制衡顾治成的东西，做什么都是打草惊蛇。
　　两人讲起了旁的闲话，明月靠在谢琅玉肩上，在这湖心呆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明月俯身拨了拨凉凉的湖水，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她小声道：“是不是我们讲话的声音太大了？”
　　谢琅玉把帕子给她擦手，道：“可能是吧。”
　　两人也都不在意，湖面上的风静静地吹着，鱼饵都没动一下，谢琅玉就把鱼竿卡在了船头，把垫子搁在小案上，在船里躺下了。
　　明月坐在他边上，没一会也把鱼竿搁了，跟着谢琅玉躺下。这船不大，两人挨着躺着，就没有旁的位处了，谢琅玉屈起一条腿，明月就觉着宽敞一些。
　　明月歪了歪脑袋，谢琅玉会意地伸出胳膊搂住她，她就枕在了谢琅玉的手臂上，周围都是连绵的荷叶，只有船头的灯笼照亮了头顶的一片地方，两人躺在船上，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明月就看着天空，星星一个一个的，还有一个弯弯的小月亮，发着朦胧柔和的光。
　　风吹得人好舒服，小舟被水波推得晃晃悠悠的，耳边是岸上的蝉鸣声，明月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拿着荷花，搭在船边拨弄荷叶，边小声道：“三爷为什么喜欢钓鱼？”
　　谢琅玉看着天上，一只手被明月枕着，边轻轻地用手指卷着明月的头发，道：“我父亲很喜欢钓鱼……我以前是心里烦的时候就来钓，后来烦心的事情太多了……”
　　谢琅玉越是长大，就越是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他站在这个位置，太多人指望着他过活了。
　　明月有些心疼，她闭着眼睛闻着谢琅玉身上的味道，还有湖面上荷叶的清香，道：“我也有烦心事，我以前也有烦心事……我心里有事情的时候，就喜欢剥橘子。”
　　橘子便宜，一年到头都有，而且也好吃，剥起来不突兀。
　　谢琅玉很早就发现了，明月有时候剥了就搁着，自己也不吃，不知道讲什么的时候剥，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也剥，旁人往往就会被转移注意力，她是个很聪明的女郎。
　　谢琅玉边想着，搂着她肩膀的手用了一下力，然后又松开，他轻声道：“我以后都给你剥，好不好？”
　　明月笑了笑，侧着身子靠在谢琅玉胸口，听着谢琅玉平缓的心跳声，她闭上了眼睛，拿荷花轻轻抚了一下谢琅玉的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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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月
　　第二日一大早, 明月难得起了早，忽然有了兴致，要给谢琅玉穿官服。
　　丫鬟们在底下开窗打帘子, 屋里一点一点亮堂起来，谢琅玉就穿着亵衣靠在床头，见明月先自个洗漱了, 然后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 穿好了衣裳，这才来打理谢琅玉。
　　谢琅玉心里好笑，起身立在明月身前，看着明月对着几件朝服比划了一下, 从里到外地给他穿了起来。
　　朝服里边有暗扣，谢琅玉往常都是自己扣，明月非要给他扣，仰头看着他的脸，边伸到衣服里扣上了。
　　明月的手抽了一半，停在了他小腹上，小声道：“我的手热不热乎？”
　　谢琅玉没忍住笑, 往前一步, 让她靠在了墙上，要把她手抽出来了，边轻声道：“我都要迟了。”
　　明月也笑，不肯把手伸出来，直到叫谢琅玉抵在墙上了, 这才正经给他穿起来。
　　从里到外, 最后给他扣腰带, 手掌宽的腰带, 明月把它扣得紧紧的，束出谢琅玉劲瘦的腰线，衬得他身高腿长，好看的不像话。
　　明月看着笑，顺势就抱住了，仰着头伏在他胸口，弯着唇道：“今个能回来吃晚膳吗？”
　　谢琅玉搂着她，两人腻歪好一会，“应该不行，今个要上朝，事情有点多，等忙完了这一阵，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明月点点头，她也知道谢琅玉这几日忙，边讲话边送谢琅玉出了院子，瞧着外院的人来接他了，这才回去。
　　现下还早，日头没出来，院子里舒服的很，明月也不用冰盆，就坐在抱厦里写册子。
　　过几日要办宴，这事情由明月一手操办，代表的却是谢府的脸面，明月大体上把的住，但是难免有拿不准的地方。
　　现下还只是写帖子，梳理梳理要请哪几户人家。
　　云竹在一旁整理以往大谢氏写的请柬，明月便对着写，顺便理一理京城中的关系，云竹就在一边提醒有哪些人情往来是有变动的，这样写了一沓帖子，最后写到显王家的时候，明月有些犹豫了。
　　明月来京城也快一个月了，对于显王的流言也听了很多。
　　显王如今四十来岁，正属年轻力壮的时候，因着太子身子不好，他在朝中的地位也颇为微妙。
　　如今陛下膝下只有郑昭一子，郑昭又体弱，荣王早就去世了，独子谢琅玉连姓都改了，且陛下也日暮西山……年轻且多子的显王毫无疑问也是朝臣眼中的一个热门的立储人选，虽挨着太子还有气，不至于摆到明面上来，但是俱都心照不宣，许多人甚至觉着显王的赢面更大一些。
　　对于显王的家眷，明月也听了许多版本的传闻，有真也有假，就是在几次宴上都没见过，不晓得他府中到底是什么状况。
　　明月想了想，见现下已经辰时了，大谢氏要起了，便去了大谢氏的院子。
　　大谢氏才刚刚起来，正在梳妆台前打理妆容，屋里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身边都是伺候惯了的人，明月坐在一旁，并不胡乱插手，谢嬷嬷给她奉了花茶，明月便捧着笑道：“母亲生得年轻，体态也年轻。”
　　明月没有讲奉承话，大谢氏确实瞧着很年轻，碎发发髻间还是难免生了几根华发，但是身姿依旧窈窕，大谢氏自己按了按头发，听了好听的话虽高兴，却还是叹道：“我已是昨日的花了，现下是你们开的时候。”
　　大谢氏打扮好了，婆媳二人便在正堂一齐吃膳，现下有些热了，还不至于用冰，便有两个小丫鬟打扇。
　　大谢氏喝着滋补的汤药，见明月唇红齿白的，叫人瞧着心情就好，不由道：“乘风已经走了？”
　　明月给她夹菜，笑道：“早走了，不然也是要来陪母亲的，讲是今个要上朝，为了户部的事情……夜里都不回来吃饭了。”
　　大谢氏吹了吹汤，道：“也是，户部情况复杂，今个朝上怕是要闹起来……总之这几日忙过了便好了，过不了几日，咱们都要去西山避暑，那时候就能安逸几日了……”
　　明月道：“咱们府上几个妹妹都能去吗？到时候苏州估摸还有个淑妹妹要来，舅母也要来了，正好撞在一齐了，不能去那就不好安置了。”
　　大谢氏点头，笑道：“自然能去，有的是地方住呢，那山上的院子极大……”
　　大谢氏正讲着去年避暑时的趣事，门帘就叫个小丫鬟打起来了，讲大娘子来了。
　　大谢氏心里惊讶，面上笑道：“今个约好了来给我请安的吗？”又对小丫鬟道：“快叫她进来。”
　　小丫鬟出去传话，一会帘子掀起，谢望舒很快便进来了，她头上简单的挽了个发髻，穿着灰色的大绣衣，整个人瞧着有些老成，明明只有十来岁，穿得像三十来岁的。大谢氏看得难受，忍着没说教，只道：“来坐吧，吃了没？”
　　下人拖了椅子，谢望舒在屋里看了一圈，见了明月便坐下了，道：“没吃，陪姑母嫂嫂用一些。”
　　大谢氏笑着点点头，只道：“难得这么早见着你。”
　　丫鬟给盛了温热的粥，桌上都是爽口的小菜，谢望舒端着碗吃，时不时看看明月，也无心同大谢氏讲话，瞧着很踌躇的模样。
　　明月晓得她有话讲，多半是同谢欢有关系的，她只当瞧不见，还给望舒夹了道自个跟前的小菜，柔声道：“吃吧。”
　　谢望舒哎了一声，叫明月笑着看了一会，便不太好意思看她了，嘴里的话更讲不出来了。
　　明月有些好笑，也没同她讲话了，对着大谢氏道：“我想起来了，我方才写帖子的时候，见先前几次办宴，基本都没请显王妃，这次倒是不晓得要不要请了，我还没见过那位娘娘呢。”
　　大谢氏喝了口汤，听了便沉吟道：“显王强势，他手下有部队，就在京城边上呢，是个麻烦事……”
　　大谢氏讲到这便打住，讲起了显王的后院，“他府上太乱了，先前一个原配去世了，现下的显王妃也有十来年了，身子不好，院里还有两个侧妃，孩子也多……请吧，在咱们府上，也生不了乱子。”
　　明月点点头，笑道：“母亲到时候可得帮帮我，我真怕弄不好。”
　　大谢氏听得忍不住笑，心里又慰贴，自然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边道：“那赵夫人，是什么时辰来？”
　　橘如今日要来谢府小聚，明月早就报给大谢氏了，道：“估摸着还有个把时辰吧，她双身子，行动也不方便，若是有失礼……”
　　大谢氏笑了笑，边看明月边叹道：“我自然不会责怪，她怪有福气的，比你早半年成婚，孩子都有了，她身子如何……那太医估摸着也要到了，给你也号号脉，他号过的脉，特别是喜脉，就没错过，他讲有那就是绝对有了……本来府上隔几日就要请脉的，那大夫如今请辞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
　　橘如月份大了，明月本来不想叫她走动的，就是为了这个太医，这才辛苦她来一趟，不由笑道：“谢谢母亲体谅，橘如身子好着呢，就是头一次，她母亲也不在身边，难免多找几个大夫瞧瞧，也安安心……这太医难得来一次，正好舒姐儿也在，再把娇姐儿也叫来，咱们都瞧瞧太医，我还被瞧过太医呢……”
　　大谢氏点点头，好笑道：“越整越热闹了。”
　　谢嬷嬷现下就要去叫明娇，明月怕明娇懒床，放了碗筷，把翡翠也指派去了，务必把她叫醒带来。
　　几人继续吃膳，没一会，明娇就丧眉耷眼地来了，明月看得好笑，连忙叫她来坐。
　　屋里一下就热闹了，小辈们围着，大谢氏心里高兴，叫下人去厨房端点心端果子，新鲜瓜果都摆了好几盘。
　　明娇这才振奋起来，边吃边讲话，嘴皮子比谁都利索。
　　大谢氏同明月讲闲话，讲起橘如的外祖姓张，不由道：“姓张……是那个张家吗？出过首辅的？”
　　明月点点头，道：“张首辅就是橘如的外祖父。”
　　大谢氏还蛮唏嘘的，道：“我好小的时候，那张家也是显赫过的。”
　　两人又讲了一会，屋里开始摆冰盆了，明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便要去接橘如。
　　现下日头烈，翡翠打了伞，明月便在垂花门前等着，没一会橘如便来了。
　　钟橘如今个穿了件淡色的绣花大袖衣，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面色红润，人圆润了许多，好几个丫鬟小心地扶她下马车。
　　明月不敢搭手，便搓着手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道：“可小心些。”
　　橘如慢慢下来了，见她这样笑了好半天。
　　明月也笑，道：“真怕你摔了，这车架该做两个凳子才是。”
　　两人握住手往里走，橘如打量着这东府的院子，看着路边成荫的大树，闻着院子里的花香，还有边上流水的小池子，不由笑道：“真好，你家这府上，真跟仙宫一样，特别漂亮。”
　　明月同她青石板路上，两人都走得慢，边道：“讲得像是头一次来，上次成婚的时候没见过不成？”
　　橘如嗔道：“你真不好伺候，夸你你还嫌夸得不好。”
　　橘如边讲话，一只手小心地扶着腰，明月便忍不住看她的肚子，感叹道：“感觉大了许多，他长得真快，你月份越发大了，这几日有没有不爽利？”
　　钟橘如摸着肚子，现下倒是要讲旁的，只道：“都挺好的，待会见了大夫再讲……上次那事情，我问了我外祖父，算是有些眉目了，我先同你讲了……”
　　两人在树荫下立住了，明月左右瞧瞧，这路上的下人们都离得远，这才小声道：“你外祖父认得顾治成？”
　　钟橘如好笑，“只认得顾首辅，这事情复杂，当年有一桩科考舞弊案，牵连甚广，你该听闻过的，我外祖父正好是那年的主考官，因监管不力，断了前途……”
　　这段钟橘如没细讲，只道：“那年死了不晓得多少人，宣德帝震怒，其中不少世家都折了，门庭凋零不说，还受后人唾骂，当年姓肖的，姓陈的……就那几户，现下提起来，那些读书人都唾弃，真正是遗臭万年……但是朝廷体系大，其中难免利益交错，便有那搏命的，将自家小娃娃改名换姓送到民间去，以期日后光复宗族……”
　　光复宗族，顾治成会不会根本就没改姓呢……明月一下握住钟橘如的手，不由道：“其中有姓顾的人家吗？”
　　橘如想了想，道：“该是有的，我外祖父讲，当年的事情不仅仅是科举舞弊，其中还牵扯了革新旧法，有两拨人在较劲，那些受刑的人家里，还有的本就无罪，搅进去了便出不来了，有些浑水摸鱼的……”
　　外边太热了，两人又讲了几句，明月没细问，先带着橘如去了清静堂。
　　两人到了清静堂，帘子一掀便觉着冷气铺面，往里边一看，那太医也来了，还穿着太医院的衣裳，身旁一个药箱，坐在绣花凳上同大谢氏讲话。
　　明月领着橘如进去了，大谢氏一见两人便笑道：“这便是橘如了？好秀气的姑娘”
　　钟橘如忍不住笑，福身给大谢氏请安，她仪态极好，长相秀丽，微微俯身的动作也好看，边道：“叨扰夫人了。”
　　大谢氏见她估摸都五六个月了，只受了她半礼，还从手上褪了个水头极好的镯子下来，笑道：“哪里叨扰，把这当自个家，高兴便好。”
　　谢嬷嬷早就备了玫瑰椅，背后再置一个软枕，明月便扶着橘如坐下了，自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大谢氏道：“你双身子，怕给你吃不好，只弄了些易克华的点心，快尝尝。”
　　橘如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点头吃了糕点，口道谢谢娘娘。
　　大谢氏又笑着问了橘如许多问题，橘如都答了，她性子娴雅，是很讨长辈喜欢的，大谢氏自然也不会为难她，问过便心里有数了，引着太医叫两人见礼。
　　这太医姓夏，满头白发，老态龙钟，微微躬着身子，瞧着很和气，也给二人拱手。
　　大谢氏道：“这个是我的儿媳，边上的是赵夫人，有劳太医等会一齐瞧瞧了。”
　　方才已经商量好了，夏太医先给明娇诊脉，现下正在药箱里拿东西呢，闻言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娘娘客气了。”
　　明月同橘如在一旁讲话，介绍着她同谢望舒认识了，见这太医叫大谢氏娘娘，便晓得这该是谢家的亲信，值得信赖的。
　　明娇吃饱喝足了，也好奇这太医同旁的大夫有什么不一样的，坐在小案一侧，把手搁在软枕上由着太医把脉。
　　把脉要一会，边上几人就低声说笑起来，明娇坐了一会，只有一个手能动，慢慢便坐不住了，苦着脸道：“能不能在这支个桌，陪我搓搓牌也好啊。”
　　明月听得好笑，偏偏大谢氏疼她，还真给她支了个桌子，就是几人都不想打牌，明娇求不动明月，便去求谢望舒，谢望舒原本一脸冷淡，叫她求的不好意思了，见明月也笑着看着她，只好坐上去了，再加上大谢氏，又把连连摆手的谢嬷嬷扯上去，倒是也能玩。
　　一桌牌一起来，屋里一下就热闹了，丫鬟婆子们围着打扇，都边看边笑。
　　明月同橘如坐在边上看牌，边看牌边嗑瓜子，见夏太医仰着头闭着眼睛给明娇号脉，胡须翘着，像是一点都不受影响，心里觉着好笑，拉着一旁的橘如讲话。
　　没一会外院有人来，讲是院子里种的树选好了，下午便能种了，先同明月讲一声，看今个种还是明个种。
　　屋里正打牌呢，明娇还抽神插嘴道：“种，今个种吧！”
　　明月想了想，也道：“就今个种吧，下午我回去瞧着。”
　　那人回去复命了，太医也诊完了明娇，笑道：“健康的很，就是血气太满了，容易上火，荤腥可以少吃一些。”
　　现下便换上了谢望舒，诊了一刻钟，夏太医便道：“身强体壮，不比一些男儿差呢。”
　　大谢氏歪在椅子上打扇，闻言叹道：“她每日都练武，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也不算一点用处没有。”
　　只剩两人，明月摇着扇子道：“先给橘如诊吧，不然总惦记着。”
　　橘如便坐到小案对面了，橘如不打牌，丫鬟们又把桌子移到边上去了，很是折腾。
　　诊过脉，橘如的胎相很好，没什么不妥的，夏太医又问她平日里吃什么药，橘如也叫人把方子带着了，现下就拿给夏太医瞧，夏太医瞧了便道很合适。
　　橘如放了心，摇着扇子笑道：“有劳了您了，您讲了，我心里都安定一些。”
　　夏太医笑着直摆手。
　　大谢氏在一旁瞧着，道：“一切都好便好，日后好好养着，年前抱新娃娃了。”
　　屋里人都笑起来，大谢氏也笑，又叫明月也去请脉。
　　到了明月这，叫夏太医号了许久，夏太医似乎有些拿不准，过了一刻钟，便问明月成婚多久了。
　　明月不晓得他为什么问，仔细算了算日子，现下已经在六月了，便紧张道：“快有一个月了吧，有什么不妥吗？”
　　夏太医仰着头，又诊了好一会，惹得屋里的人都瞧过来，大谢氏没忍住握紧了扇子，手里的牌也不打了。
　　原本没想过的，夏太医这么一来，大谢氏这心里忍不住就期待起来，不住地瞧着明月的腰身，这才一个月……
　　明月也有些摸不准了，难不成真的……但是谢琅玉前几日还叫了大夫的，那大夫诊治过后只讲她脾虚，还开了方子，没讲旁的啊。
　　夏太医过了好久才收了手，屋里不知不觉已经安静了，几人都望着他，明月有些紧张，扇子也不摇了。
　　夏太医犹豫一会，脸上的皮都皱到一起了，摸着胡子道：“才一个月啊，这……夫人有些体虚，尤其是肾虚，日后要好好养，吃药都是次要的，可以弄些阿胶吃吃……主要的是要早睡养神，保持心情畅快，最好也少劳累……”
　　明月脸一红，没忍住啊了一声，又摇起扇子来了，道：“这样啊。”
　　明月最先是有些失望，很快又担心起自个的身子来，先前是脾虚，现下又是肾虚，上次也没诊治出来她肾虚啊。
　　大谢氏也问明月的身子，她倒不至于失望，本来的期望也不大，毕竟这才成婚头一个月呢，号脉一般都号不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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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性子
　　夏太医又摸着胡子, 讲了几个肾虚的症状，“是不是多梦，盗汗, 精力不足……”
　　明月摇着扇子，原本没有的症状，现下越听越觉着自己都有, 不禁连连点头, 多问了几句。
　　夏太医便又留了一会，交代了要如何调养，却没写药方子，只道不用吃药, 叫明月平日里注意饮食。
　　明月认真地听着，连同着两个妹妹平日里该吃什么水果好，都一一记下了，预备日后吩咐厨房调整膳食。
　　夏太医最后给大谢氏把了脉，大谢氏身体还不错，最后还给了大谢氏几个美容养颜的方子。
　　就着几句话的功夫，谢嬷嬷便往夏太医的药箱里丢了个荷包, 瞧着轻飘飘的, 估摸着是银票。
　　大谢氏摇着扇子笑道：“我母亲还在院子里躺着呢，还是老样子，也请您一并去瞧瞧。”
　　夏太医并不推拒，拱拱手便退下，叫小丫鬟领着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一屋人便接着打牌, 明月同橘如磕着瓜子围着看。
　　大谢氏平日里对这牌九之类的可有可无, 并不觉着好玩, 在外边为了交际凑趣打一打, 其实也没什么兴趣，现下却笑个不停，同几个小辈玩得高兴。
　　家里以往都冷冷清清的，谢知整日闷在书房，大谢氏同谢望舒大眼瞪小眼，谢望舒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还要预防着她讲话气人，哪有这样热热闹闹凑一桌打牌的事情啊。
　　大谢氏高兴，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输了几局牌也不恼，打自个箱笼里抓了一把金瓜子，打牌的不打牌的，都分了一拢。
　　明娇喜滋滋地把瓜子收在荷包里了，嘴甜的不像话，听得明月拿扇子挡脸忍笑，身上都起疙瘩。
　　屋里的丫鬟嬷嬷也跟着笑，俱都得了赏钱，大谢氏倒是很受用，见明娇这样就稀罕，边摸牌边笑道：“你二哥哥预备今年科举？”
　　明娇虽不操心，但是家里兄长科举的大事还是放在了心上的，便道：“是今年就准备下场了，他现下就住在老师家中，等闲不回来的。”
　　明月在一旁听着，同橘如对了个眼神，明裕的老师就是顾治成。
　　大谢氏也晓得，当时就觉着惊奇的，现下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道：“你二□□后指不定有大出息呢，顾首辅为人……总之他的学生就没有等闲之辈，有些大家之后就往他门下挤呢……”
　　明月打着扇子笑道：“二表哥会读书，他也刻苦……”
　　大谢氏点点头，看着牌道：“等到了节气，还是要给顾府送些礼，咱们不能失了礼数……你大舅母估计也快到了，过两日还得收拾院子……”
　　几人讲起了苏州来的船，估摸着还有十来日便要到京城了，明娇提起自个的兄长来，叹气道：“我长兄原本也是要参加今年的科考的，到时候我娘来了，见二哥哥这么争气，定要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
　　大谢氏哎了一声，嗔怪道：“你长兄现下在玉门关，也出息得很，你舅舅可没少叫人关照他，祁哥儿现下都当上副尉了，日后也不比你二兄差的……这人又不是独有科举的一个路子，如今玉门关战事吃紧，武官日后也吃香的……”
　　比起明裕，大谢氏自然是偏爱自个的侄儿一些。
　　边上听着的几个姑娘都惊讶得很，明月笑道：“长兄都当上副尉了！我们一点都不晓得。”
　　大谢氏摸了张牌，哼笑一声，“这都将近半年了，他连个副尉都当不上？”
　　明祁争气一些，明月心里也高兴，又有些担心他受伤，这副尉怕是来的也不容易，又想起明裕整日苦读，已经许久没归家了，年前还在一齐玩，一转眼，两个兄长都各有事情了。
　　明月难免有些感叹，不管是读书还是打仗，为了光耀门楣，都是不容易的。
　　几人打牌打到午时吃膳，大谢氏要小憩，明月便领着橘如和几个妹妹去了自个院子。
　　院里的树已经运过来了，现下日头正烈，几人坐在抱厦里，丫鬟们挪了冰盆来，抱厦的帘子打起来一卷，便吃着果子看着院子里的人如何种树。
　　橘如坐得不方便，单独捡了小凳来坐，翡翠在厨房领了易克华的点心，叫橘如挑拣着吃。
　　明月正对着院子里坐，橘如挨在右手边，两个妹妹便挨在了左手边。
　　明娇磕着瓜子，看着院子里的人挖坑，好奇道：“这坑要挖多久啊？我都困了。”
　　底下一个洒水的嬷嬷闻言笑道：“现下太热了，估摸要下午才种上呢，姑娘有的等了。”
　　日头越来越大了，下人们也避开这个时候下去休息，明娇撑不住了，要午睡。
　　明月同橘如讲着话，见她往自个身上黏糊，不由好笑道：“你整日就是睡了，回自个院子里去睡。”
　　明娇不愿意，叫道：“我还要看种树呢，我就要睡在这抱厦里边。”
　　这么热的天，回去一趟也难熬，明月叫她缠得没办法了，叫丫鬟们在屋里找了毯子出来，明娇就在抱厦里睡下了。
　　没了话痨一样的明娇，谢望舒便局促起来，她莫名又不想走，半推半就地就和明娇一齐睡了。紫竹和云竹便给两人打扇，两人躺着还要笑闹两句，叫明月拿了两条帕子系了眼睛，这才消停，没一会便睡着了。
　　明月同橘如一齐绣帕子，边小声讲话，见两人睡得脸颊酡红四仰八叉，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明月屋里坐了。
　　明月领着橘如在屋里打了个转，橘如慢悠悠地晃着，撑着腰笑道：“真气派，满京城看来，就你们家特别一些，屋里这么大，外边还整一个抱厦。”
　　京城里是少修抱厦的。
　　明月扶着橘如坐在了窗前的小案边，边道：“你这话讲的，好像你把全京城的院子都瞧过一遍了似的。”
　　橘如小心地坐下了，打量着屋子笑道：“你知道我没瞧过？不过你家中的摆件也讲究，陈郡谢家真是名不虚传。”
　　不讲旁的，屋里脸衣架都是一套紫檀的，大气又低调。
　　两人凑着讲了闲话，橘如便从腰间解了个福纹荷包，小声笑道：“这里边是我刚来京城的时候，去禅山寺求的，你带在身边吧……我觉着是很有用的。”
　　明月同她凑到一齐，把荷包拆了看，里边是个小玉石榴，这浅红柔软的颜色，且水头很好，想来没个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明月连忙道：“这个贵重了，我不好收，你来我家哪里还用带礼啊……你自个拿着，你现下双身子，合该先保佑你吧。”
　　橘如瞧她还没明白，不由好笑，拿扇子压着半张脸，小声道：“我有了，便不用保佑了。”
　　明月一下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有些脸红，小声道：“这，橘如你真是……这都是假的……”
　　橘如见她这番作态，忍不住笑，凑近了小声道：“你同我还客气，收着吧，还得你们夫妻也好，不然，单是佛祖发力，那也是不够的……”
　　明月半推半就的，心里想着那有那么玄乎，难不成还真有佛祖保佑？没一会，还是捂着脸收下了，一抬头就见橘如笑着看她，明月也忍不住笑，两人乐了半天，凑在一齐讲私房话，差点忘了时候，等到外头两个姑娘醒了，吵嚷起来，这才出去。
　　院里的下人们休息好了，现下也开始种树，这两颗树都是打城外的园子来的，都不是小树，那棵石榴树，种树的老伯讲了，若是今年照顾的好，都能结果了。
　　院子里忙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的，几个姑娘也围着看稀奇，到了下午申时才种好，两棵树同屋子差不多高，种在东西厢房的窗前，也正在主屋的窗前。
　　树种好了，院子里的地砖又压紧实一些，明娇带着带着谢望舒，身后还跟着一群丫鬟们，屋前屋后的打转，觉着种的还不错，枝繁叶茂的，院子里仿佛一下就阴凉起来了。
　　明月站在树荫底下，闻着树木的清香味，忍不住绕着走了几圈，心里也高兴，给下人们都发了赏钱。
　　明月也跟着到屋里瞧，梳妆台旁就有扇窗子，翡翠把窗子推开，就能瞧见海棠树，树上都结了花苞了，软软的垂着。
　　明月伏在窗口，忍不住就笑了笑，苏州的院子太小了，且因着老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她以前就想过，日后住的院子里一定要种树。
　　橘如打着扇子，靠在明月边上的窗口，笑道：“真是自个的家自个做主，哪有人家在院子里种两种树的，得亏你这院子大，倒是有几分野趣……”
　　明月撑着下巴笑，眼里都亮晶晶的。
　　橘如瞧她高兴，从另一扇窗户里探着头看她，笑道：“不就种两棵树吗，瞧把你高兴的……”
　　院里的海棠树，叫日头照得像是在发光一般，明娇正扯着谢望舒在树下同几个丫鬟打闹，笑声像是被人掐着喉咙笑出来的，喝喝喝的，跟个野人一样，明月听得忍不住笑，心想，这可不一样，这是在家里种树呢。
　　橘如也跟着笑，生怕叫明娇听到了，小声道：“你妹妹真是比男孩还男孩。”
　　院子里闹到下午吃膳的时候才消停，在西厢里搬了张桌子出来，几人就在海棠树下用膳，倒是也有趣。
　　天色见黑，两个妹妹推推搡搡地走了，橘如也要归家了，明月还有些舍不得，把她送到了垂花门，两人又讲了好一会话才分开。
　　院子里终于能清静一会了，明月靠在小榻上，时不时看看院子里海棠树，边在心里琢磨着，等谢氏一行人来了如何安置，谢氏定是要住在东院的，到时候明淑可以住到西院来，也自在一些，就是不晓得二舅母有没有来，来了也安排在东院，几个长辈也有话讲……
　　没一会天就黑了，明月洗漱过后，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
　　紫竹同翡翠清理库房，找到好几套头面，都是上号的宝石料子，还有鹅蛋大小的鸦青宝石，漂亮极了。
　　紫竹笑道：“这才一个库房呢，还有这珍珠点缀的头冠，以往都是命妇才得以用，因此做的少，咱们库房里却有七八件，都是当年王爷传下来的，现下放开了规制，变成人人都戴得，夫人选了喜欢的，带出去没有人不艳羡的。”
　　这珍珠头冠是真的好看，紫竹小心地举起来，有些重，珠子润泽，头冠精致，叫烛光照得光彩熠熠。
　　明月也觉着好漂亮，把书合了，和几人一齐看起来。这个好看，那个好看，试着戴戴，留了好几套。
　　这样闹到了亥时，谢琅玉还没回来，明月摇着扇子，对头冠也没兴趣了，只时不时看看窗外。
　　过了戌时，赵全福回来传话了，讲今个谢琅玉得留在户部了。
　　明月披了外裳，边上的丫鬟轻手轻脚地剪蜡烛，明月有些担心，又见赵全福满头大汗的，连忙叫人给赵全福搬了凳子坐，给他上茶水打扇，道：“您别急着讲，外边太热了，先喝茶吧。”
　　赵全福喝了杯凉茶，擦擦头上的汗，这才缓过神来，笑道：“三爷是没事的，现下要抓人，户部得有人守着，三爷便不好回来了。”
　　没事便好，明月放了心，摇着扇子好奇道：“抓人？是查出来了吗？”
　　赵全福道：“现下还不好讲呢，这会抓的人也不一定最后就能定罪，没抓的也不一定是清白人，不过姑娘放心就是，对咱们府上是没什么影响的……”
　　和谢琅玉没关系，那就是显王和肃成太子了，明月喝了口茶，叹道：“这事什么时候能彻底结束啊？”
　　谢琅玉整日早出晚归，就差住在户部了，身边的人也跟着受累。
　　赵全福也叹口气，道：“户部出了事，本就不该户部的人查，那是锦衣卫，是刑部的事情，但如今这形势，显王都插手了，就是个烂摊子，不守着还不行，人抓了，过后朝上还有得吵呢，估摸得掰扯好一阵……”
　　明月摇着扇子，道：“真是麻烦事多，您也注意身子，这样热的天气，生病了怎么办，特别不容易好的。”
　　赵全福笑眯眯地点点头，明月又问他吃膳没有，见他用过了，便叫他赶紧休息去，自个也睡了。
　　第二日一早，明月便听闻温家出事了，温阁老被罢职了。
　　温阁老是什么人物，他如今快七十了，身上还担着个太师的虚职，门生可以讲遍布朝野，女儿是太后，孙女是皇后，重孙女是太子妃，还是太子的外家，这捧烂摊子，想来想去，推来推去，没承想第一个被开火的，是温阁老。
　　上朝的时候没到辰时，待过了辰时，各家的夫人女郎都起了，这消息便一下席卷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明月一起来，也听闻了这个消息，还有些懵，奇道：“温阁老，他都那么大年纪了，陛下……怎么也会留两分颜面吧。”
　　当庭革职，温阁老过后都没脸复职了，他这么大的年纪，不论自个有没有骨气，还得顾着温家的颜面，顾着背后的学生，但凡在乎脸面，他都不可能复职了。
　　明月坐在榻边，穿衣裳的速度都快了一些，边问道：“朝上现在什么状况啊？”
　　晓得她担心，紫竹便急急地出去问了，没一会便回来了，道：“正吵着呢，掰扯到现在都没散。”
　　明月穿好衣裳，盘好头发，便连忙去了大谢氏的院子。
　　大谢氏也起身了，都预备要吃早饭了，见明月急急忙忙地来了，便叫她坐下一齐用膳。
　　大谢氏也刚得了消息，见明月这会来了，便晓得她着急，等丫鬟们摆膳退下过后，便主动提起来，“乘风有没有给你讲过？”
　　明月摇摇头，捏着手里的帕子，道：“只讲了这几日有些忙，旁的没提。”
　　大谢氏便放心了，摇着扇子笑道：“那就是没事，他能应付，若是有事，他兴许不会告诉我，但决计不会瞒着你的。”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大谢氏这么一讲，心里就踏实许多，不由道：“我也觉着该是没事的，不然他也要叫人回来传话，就是有些担心，他一夜都没回来，虽叫人传了话，心里还是虚，便想来找母亲讲讲话。”
　　就是关心则乱，要找人确认确认。
　　大谢氏笑了笑，道：“没事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现下这事情，朝堂吵得不可开交的，比起往年来，其实都不算大事……当年多少人觉着乘风起不来了，如今不照样好生生地站在这……”
　　明月忍不住跟着点点头，脸上也多了笑意，喝了口藕汤，道：“谢谢母亲，我听了心里好受多了。”
　　大谢氏摆摆手，笑着叫明月多吃一些，还是叫人出去打探了，虽说不担心，但也不能蒙着耳朵。
　　两人吃了没一会，便有消息传回来了。是门房处的李大家的来回话了，讲朝上现下还没散。
　　先是显王上了折子直指温阁老，列了八个罪证，其中有他培植党系的书信往来凭证，还连带着户部贪污的事情。
　　这折子上的很不留情面，有些掀了别人遮羞布的意味。这么些年来，皇后都姓温，天下几乎默认了国母就是温家人。温党势大，朝中除了个走偏路子的顾治成，还有身份敏感的谢琅玉，几乎没有敌手。上至朝中六部，甚至边关战事，处处都有温党的影子。更可怕的是，他是外戚，同太子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皇帝像是并不在意，也好像有意叫太子发展，几次对温党轻拿轻放，越发壮大了他的气势，。
　　‘外戚专权’这四个字，多少人压在心里不敢讲在嘴上。
　　当今陛下城府深沉，这些朝臣摸不透他到底在不在意，但外戚专权就是事实，拿东西盖着了，装作你不知我不知，倒是还好，一旦挑到明面上来了，人家都觉着你要僭越了，温党怎么也得拿出个态度来。
　　温阁老几乎是立刻瞥了一眼天子的脸色，却一点也摸不透天子的想法，当下便自请摘了乌纱，温阁老人都老的矮了一些，红着眼睛陈情，自请乞骸骨，讲完便长跪不起。
　　这一跪，朝上一下声势浩荡地跪了一片温阁老的学生。就在这个时候，温党的心里都不觉着这是什么大事，以往也有人拿温党在朝中排除异己的事情陈情，不照样还是过去了，皇帝终究偏着自个的亲儿子的，就不会对温党下重手，毕竟边上还有谢琅玉同显王站着呢。
　　这些年太子没少惹事，温阁老也没少乞骸骨，他年纪大，辈分大，学生多，温党根系深厚，皇帝以往都是耐着性子任由他这番作态，过后还得温声安抚，今个却一言不发，慢慢地，就叫朝上的人察觉出了些不一样的氛围来。
　　显王的人自然也精，乘胜追击不依不饶，太子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温阁老的学生满口的欺人太甚，清者自清，两拨人几乎要打起来。
　　虽吵得脸红脖子粗，但是没人想过温阁老最后会被革职。毕竟他身后站着大乾的国母，皇帝的母亲，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还代表着太子的脸面。
　　但是陛下就允了，冷冷地叫温阁老好好调养身子，当堂便收了他的乌纱帽，那时，朝堂上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朝堂上反应多激烈明月几乎能想象到了，喝了口汤，不由道：“怪不得消息传得这样快。”
　　这不单是温阁老的事情了，是温党要向天子要个说法，是太子在要说法了。
　　这事像是同谢琅玉没什么关系，但是显王同太子能这么打起来，谢党估计没少起作用。
　　明月暂且不想了，只捧着碗问道：“那这还要多久才能下朝啊？三爷昨个估摸就熬的晚……”
　　李大家的连忙便去打探了，等吃完了也没听到下朝的消息。
　　·
　　朝堂上朝到了巳时，温党有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官员，被天子毫不客气地摘了官帽，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天子默不作声这么多年，众人就也都忘了，这个默不作声的三皇子是如何上位的了。
　　下了朝，谢琅玉同太子被一齐召到了御书房。
　　太子先进去了，陛下今个发了火，宫里都噤若寒蝉，往常会把谢琅玉就引到偏殿里等着，现下却不敢，钱德全也只在门口同谢琅玉讲话。
　　天气热，这日头正在头顶，廊下也没冰车，热得慌，钱德全殷勤地给谢琅玉打扇，边道：“陛下这两日心情不好，等会讲话怕是不好听。”
　　谢琅玉听了没讲话，只笑道：“公公给我杯茶水吧。”
　　钱德全连忙便去偏方端了茶水来，谢琅玉接了，他还要给谢琅玉打扇，谢琅玉便温和道：“我喝茶，不热，公公自己打吧。”
　　钱德全一大把年纪了，谢琅玉自然不能叫他打扇，钱德全便也笑眯眯地收了扇子，给自个打了，边同谢琅玉话家常，识相地不再提起天子，只道：“上回见了夫人，哎呦，真是秀雅的人，要快些抱上小主子才好……”
　　谢琅玉热得脖子发红，瞧着却还是清清爽爽的，他笑了笑，正要讲话，内殿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两人立刻止声，一齐往殿里看去。
　　殿里，边上有宫人摇着冰车，现下已经停了手，含着腰，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了。
　　太子正跪在书桌前，衣摆湿了，边上一滩碎裂的瓷块。
　　皇帝面无表情，看着手里的册子，这是显王的人呈上来的，里边都是太子的人在户部活动的记录，没一会，皇帝把册子丢到了桌上，他的表情平和，对着太子也没有粗声粗气，只是轻飘飘道：“罢了……你真不中用。”
　　郑昭垂着头，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皇帝安静一会，把册子丢下去。郑昭避也不避，册子的角就把郑昭的脸打出一道红痕，然后掉在了衣摆上。
　　皇帝靠在椅子上，语气很平静，“回去吧。”
　　郑昭没讲话，行了礼，拿着册子便走了。
　　没一会，谢琅玉便进来了，他跪下行礼，等陛下叫起了，他便动作自然地起来了。
　　殿里没人讲话，大的有些空旷，边上摇冰车的小太监，几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谢琅玉也安静地立着。
　　皇帝看着手里的书，过了好久才淡淡道：“此次户部的事情，显王同太子闹得这么难看，你怎么看啊？”
　　谢琅玉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有任何的情绪，便收回眼神，只道：“王爷同殿下都是为国为民，臣不敢妄议。”
　　皇帝没讲话，谁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这才突然道：“东宫欺负你家新妇了？”
　　他讲话的时候，忽然抬了眼睛，眼神冷肃又沉凝，几乎有实感地像箭一样地打在人身上，就这么看着谢琅玉，盯着他的表情。
　　谢琅玉像是想了想，才道：“是有这么回事。”
　　·
　　宫里的消息隔一会就要传一阵过来，今个京城里怕是有许多人家的女眷都吃不下饭了。
　　常说前朝连着后宫，其实也连着京城这些高门大宅的后院，若是自家的爷们在朝堂有脸争气，家中的妻女姊妹在圈里便俱都风光。若是想今个的温党一般，被皇帝在脸上扇了两下，元气大伤，连带着女眷也好一段时间都是矮人一头的。
　　明月倒是不担心这个，就想着谢琅玉什么时候回来，她在院子里散了会步，便没那么心焦，也能静下心来练字，直到接近午时，谢琅玉这才回来。
　　谢琅玉还穿着昨个的朝服，一身暑气，神情放松，问明月用膳了没有。
　　赵全福给谢琅玉脱了外裳，边叫下人置办洗漱的物件，外头太热了，这衣裳也要赶紧换了，在户部都闷了一整日了。
　　明月给谢琅玉倒茶水，见他脸色挺好的，这才放心，不住地看着他，围着他打转，只道：“还没有呢，你饿不饿呀，怎么现下才回来？快去洗漱，换身常服，咱们就能用膳了。”
　　明月边讲还要靠过来，叫谢琅玉制止了，他语气很温和，道：“很脏的，都是灰，你别挨了。”
　　明月这才收手，支着下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琅玉叫她看得偏过头去，忍不住弯了弯唇，道：“我去洗漱，等我一会好不好？”
　　明月自然是点头。
　　屏风后边很快便规制好了，谢琅玉在里边洗漱，没一会便出来了，换了身常服，挺拔又清爽。
　　明月早把小案上的纸笔收起来了，坐在小榻上巴巴地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还在穿外裳，看着明月这样便笑了笑，道：“怎么了？饿了吗？”
　　明月摇摇头，凑到谢琅玉身边给他打扇，闻着他身上又是香香的，边道：“我想事情呢，朝里怎么一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点预警都没有。
　　丫鬟们已经在摆膳了，谢琅玉把腰带束上，看着明月道：“陛下早就厌烦了温行止，这次可能是受不了了，还有显王在里边煽风点火，革职也正常。”
　　说是温阁老自行乞骸骨，明眼人便晓得是革职。
　　谢琅玉扯了椅子，明月会意，边坐下边问道：“我真是看不懂了，这陛下，他到底向着谁啊……”
　　向着太子？把太子最大的倚仗温阁老都逼得乞骸骨了。偏着谢琅玉，那就更没有了，总不至于偏着显王吧。
　　谢琅玉见她冥思苦想，像是想琢磨透天子的想法，给她夹了菜，好笑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得也是，明月也不纠结了，专心同谢琅玉用膳，给他夹了个丸子，有些心疼道：“你是不是早膳都没有吃呀？”
　　谢琅玉讲用过了的，看着窗外的树木，道：“你把院子里的树都种起来了，真厉害。”
　　现下透过窗子就能看见外边的海棠树，枝繁叶茂的，已经有几分活气了，明月点点头，叫他这样讲又有些不好意思，端着碗笑道：“好不好看，昨个晚膳都是在树下用的呢。”
　　谢琅玉自然讲好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月轻声道：“种的又快又好。”
　　这话讲得，好像是明月拿着锄头一点一点种出来的，明月听得都有些害羞，说她只是选了树，踩了位置罢了。
　　饭后，丫鬟们收拾桌子，把屋里的帘子打下来，以为主子们要午睡的，两人却到外边去了。
　　现下明明还热得很，谢琅玉却牵着明月的手，带着她在树荫下慢慢走了一圈，说位置也选的好，明月听得直笑，两人牵着手晃悠，日头这么晃眼睛，竟然也不觉着热。
　　·
　　过了几日，到了六月中旬，明月便办宴了。
　　这日男人们都要上朝，近来朝上为了温阁老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几派之间火药味愈发浓重，掰扯了这么久都掰扯不明白，几家混战在一齐，轻易不掺和的顾治成也回了朝堂，带着人搅浑水，皇帝借机发作了好多人，朝臣们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那坐在高堂上，寡言少语的皇帝，怕是早就算好了，行事之前半点风声不走，行事以后绝不更改。这十几年的安稳日子，养得朝里几派忘了当年这个不起眼的三皇子是如何上位的了。
　　虽然如此，众人默契地不再提起温阁老，又为了户部的事继续撕起来。
　　朝廷里颇有些心照不宣，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折了太子的面子，谢琅玉这边就该受点挫折了，就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等谢琅玉用过早膳，带着人去上朝了，明月便忙碌起来。
　　今个瞧着天好，宴主要还是在设在了东府，明月便带着人去了大谢氏的院子，打理起来也方便一些。
　　碍于朝堂上的事情，今个的宴会估摸着不会平静，明月看着宾客名单，就有些头疼，显王妃，太子妃，连带着温家人，凑到一起还不晓得要怎么样。
　　两个妹妹也都起来了，早早便到了清静堂，晓得明月第一次在京城办宴，意义不一般，都想着来搭把手。
　　明月哪里需要她们搭手，先前在苏州也是办过宴的，就是注意一些京城的风俗，也没什么特别的，先前倒是有些紧张，到了今日却平静的很。
　　明月今个穿了件鹅黄的大袖衣，腰间的线条收紧，袖摆点缀着细小的珍珠，这都是绣房里仔细挑拣出来的，都是小珍珠，就是谢府也是找了好几日才找了这么多差不多大小的，在日光下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头上戴了套珍珠头面，明月肤色白，乌发如云，一张面皮又是极好，鼻梁高挺，唇瓣浅红有肉，安静地坐着的时候，一颗柔润的珍珠垂在脸颊边，几乎分不清是珍珠在发光，还是人在发光。
　　明娇打小看着她，现下都觉着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心里直跳，谁不喜欢亲近长得好看的人呢，她不由自主地就挨着明月，抬头看看她，一下觉着人都凉快许多呢。
　　明月要忙的事情其实早就忙完了，大谢氏现下去老夫人的院子里了，过一会才来，明月就是有些紧张，便闲不住，拿了菜单在看，见明娇穿了件桃红的大袖衣，底下一件石榴裙，巴巴地靠在自个身上，笑道：“穿得这么漂亮，还起得这么早，你转性了呀。”
　　明娇莫名羞哒哒的，扭捏着答非所问道：“长姐，你今个真好看。”
　　明月还以为她眼馋自己这一套珍珠头面，她今个拿出来带的时候，自己都被惊艳了，好的首饰，真是越放越有味道，明月捏捏她的脸，笑道：“这一套头面上还有两个小钗呢，也是坠着珠子的，过后给你们瞧瞧，若是喜欢，便拆了给你们，日后咱们能一齐带了。”
　　明月后半截话是对着谢望舒讲的，讲的时候便笑着望着她，又多问了一句，“吃膳了吗？过来坐吧。”
　　谢望舒叫她看得不好意思，站了一会，有些踌躇着坐在她另一边了，两人的袖摆都能挨着，谢望舒垂着头就能看见明月白皙的手腕，边道：“还没吃。”
　　谢望舒刚要讲，自己不吃也可以的，明月已经对着谢嬷嬷道：“那嬷嬷赶紧去叫一桌，马上客人就要来了，再不吃，得拖到中午了。”
　　谢望舒的话便吞到肚子里了。
　　没一会谢嬷嬷便叫了席面来了，明娇明明已经吃过了，现下搓搓手，又和谢望舒一齐吃了一顿。
　　过了小半个时辰，府上渐渐就热闹起来，大谢氏也回了清静堂，现下来的都是一些同谢府亲近的人家，刘氏就是头几个来的，明月笑着同她招呼，也没注意谢望舒叫一个小丫鬟叫走了。
　　·
　　谢欢已经许久没来谢府了，先前明月没嫁过来的时候，她还常常借着同谢望舒的关系来同大谢氏讲讲话，大谢氏对她态度平平，谢欢也并不在意，她要的只是一个能在顾府同谢府之间左右逢源的形象罢了。
　　大半年没来了，这府上变了好多，先前明月大婚的时候，谢欢推了喜宴，现下走在谢府的园子里，一下都觉着有些陌生了，想来是为了迎娶新妇，全都修整过了。
　　谢欢看了看园子，心里的感情十分复杂，一边想着若是理智一些，便不该同明月作对，但是心里又有些叫人难以言喻的酸涩，忍不住掐着手心想，真的有人命就这么好吗？
　　正出神呢，就见谢望舒来了，谢欢的脸上下意识就挂出笑容来。
　　谢望舒见谢欢在这园子里站着，身边独一个老嬷嬷跟着，还有些奇怪，领着丫鬟顺着鹅卵石道走来。
　　谢望舒向来直言直语，避开了谢欢伸过来的手，道：“这么热，别挨着人了……你在这做什么？外头多热呀。”
　　谢欢本能地就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果不其然，谢望舒见了，立刻便追问起来。
　　谢欢像是有些犹豫，却耐不住谢望舒问，便还是讲了，道：“我去了，怕惹你嫂嫂不高兴。”
　　对于谢欢在苏州的事情，谢望舒晓得的不多，只要一问起来，谢欢就是一副伤心懊恼的模样，碍于她以往受了委屈也这样，谢望舒便不追问，现下想了想，像是安慰一般道：“没事的，我嫂嫂性格其实很好，你若是以往冒犯了她，她可能没放下心上，早就把你忘记了。”
　　谢欢一下哑了声音，忍不住掐了掐手心，有些莫名地看着谢望舒，见谢望舒也正看着她，不由轻声道：“是这样吗？”
　　谢望舒便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不是吗？”
　　谢欢一时没讲话，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找回笑容，道：“我因着苏州的事情，确实同你嫂嫂有误会，为着这个，我母亲日日训我，你也晓得，我不是她亲生的，寄人篱下难免还是隔阂，且……你嫂嫂不太喜欢我，她如今又成了谢夫人，我有些不敢往她跟前凑。”
　　谢欢往日里多高雅傲气的一个人，这样讲起话来很难不叫人心疼。
　　往常谢欢这样讲，谢望舒早就感同身受替她出头了。
　　因为她也是个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孩子。
　　谢望舒现下却犹豫一会，道：“莫不是你冒犯我嫂嫂了？我觉着她不是这样的人。”
　　谢欢一愣，几乎是有些惊疑地看了谢望舒一眼，心里突然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她很快便垂着眼睛，调整了表情，像是强撑起笑脸一般道：“我身边也没有母亲教养我，郡主也把我放在心上，以往同旁人处也没这样的感觉……罢了，我性子直笨不会拐弯，想来是我的问题了。”
　　她以往这样讲，谢望舒早来安慰她了。
　　谢望舒这会听了却点点头，认真道：“那你确实要想想自身的问题了，我嫂嫂性子很好的。”
　　谢欢抿了抿唇，飞快地转头瞧着一边的花圃，深深地呼了口气，掐着自个的手心。
　　心想，这谢望舒是中蛊了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朝堂部分写得太详细了，就删了很多，所以晚了一点，不好意思久等了呀~
　　感谢在2022-05-20 21:43:55~2022-05-21 22:39: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言情重度愛好、一个还没完全绝望的文、赢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赢姒 10瓶；阿玥a、Kuku 5瓶；Winn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匕首
　　园子里安静一会, 谢欢唇角绷紧，一直不讲话。
　　谢望舒等了一会，有些站不住了, 她喜欢练武，也比旁的女郎强壮许多，但是这不表示她就喜欢在院子里晒日头。
　　见谢欢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望舒犹豫一会, 不由道：“咱们进去吧。”
　　谢欢扇了扇扇子，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道：“我不进去了，我就在外边转悠一会吧, 你家的园子变化好大啊。”
　　谢望舒点点头，道：“这些花可别摘，打苏州来的，京城干热，长好很不容易的。”
　　谢欢看了一眼，抿了一下唇，笑着点点头, 接着像是有些踌躇, 轻声道：“姝姐儿的事情……”
　　谢望舒前几日就是发愁这个，她觉着不好讲，现下便也道：“我觉着不太好，兄长才新婚，送那两个人来, 实在太不合适了。”
　　身旁的小丫鬟俱都垂着头, 谢欢也看着花圃叹口气, 道：“姝姐儿也没法子, 太子妃不舒坦，姝姐儿哪里有好日子过，出了错处便也都是她了的。”
　　谢望舒也想过这个问题，自觉已经想出了不错的解决办法，现下便陈恳道：“姝姐儿不能再这样了，她本就受继母苛责，现下连嫡亲的姐姐都利用她，日后要如何过日子？照我看来，该叫太子妃娘娘来道歉，姝姐儿不能总是这样委屈自个。”
　　谢欢一时没讲话，谢望舒见她额上都生汗了，也有些心疼她，便道：“你们肯定不好意思讲，我却是不怕的，就是太子妃没理，我一会进去便同嫂嫂讲明白，这样也不会怪到姝姐儿头上了，她也不必再忧心。”
　　谢欢像是觉着热了，手里的扇子摇的飞快，闻言便连忙道：“还是罢了，这……我会和她讲的，还是叫她自个处理吧。”
　　谢望舒很赞同，道：“就应该这样。”
　　·
　　正堂里正热闹着，大谢氏坐在主位，明月坐在她左边下首，都笑着同边上的夫人们讲话。
　　有的妇人带了女郎来，都来明月面前见礼，过后才领到外边玩去。
　　明月今个打扮的好看，一双眼睛冷沁沁的，偏偏带着笑，看着人的时候，叫人都不敢大声讲话，怎样都觉着冒犯。一群小女郎，有第一次见她的，都不好意思讲话，害羞地叫她谢夫人。
　　明月边打着扇子，都笑着应了，边叫人把姑娘们领到偏厅去玩，心里还有些感叹，明明大不了几岁，偏偏好像一下成长辈了。
　　丫鬟们上了茶水瓜果，屋里便吃茶讲话，偏厅里玩起投壶来，明月隐约能听着明娇咋呼的声音。
　　见时间差不多了，明月便去二门接了橘如来。橘如今个穿得宽松，打扮也简单，因她大着肚子，总是受一些礼待的，一进门便被人追着关怀了，倒是不在乎她简单的打扮。
　　清河郡主来的算是早的，她看着橘如，在她肚子上看了两圈，苍白的脸上带出个笑来，道：“有五个月了吧？”
　　橘如扶着肚子，要起身回话，清河郡主连忙道：“你坐着讲话吧，没事的。”
　　橘如便笑着点点头，柔声道：“已经足五个月了。”
　　明月叫人上了温热牛乳来给橘如喝，不叫她碰那些凉茶，很怕喝了不好。
　　清河郡主原本看着橘如，又看着明月，没一会便垂着头打扇，不怎么讲话了。
　　明月刚同橘如讲了两句话，太子妃便带着人到了，她衣着光鲜，肚子很大，一个人走，身后有两个人虚扶着，屋里的人都起身请安。
　　太子妃在屋里扫了一眼，落在明月的身上的眼神并不友善，但是也没发作什么。
　　明月察觉到了，摇着扇子笑了笑，只当没瞧见的。
　　前几日陛下点了谢琅玉彻查户部的案子，被查的人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子妃的长辈温阁老，其次就是显王。
　　太子妃拣了个位子坐下了，身后的宫人轻手轻脚地打扇起来，屋里热切一阵，显王妃又到了。
　　两人都被迎着坐在靠前的位子，明月笑着同这个陌生的妇人打了招呼，显王妃远比太子妃内敛，脸上的表情很和善。
　　明月同她讲了两句话，显王妃便同大谢氏几人问候起来，明月于是悄悄地打量她。
　　如今的显王妃是显王的继室，年纪应该不算大的，但是脸色苍白，身体消瘦，衣着简单，眼神表情也很平静，少有波动，同人打招呼的时候会带上两分笑，多时都是自个坐着不讲话的，旁人问起来才答话，气质很冷清。
　　下人们在后边轻手轻脚地上茶水，现下是长辈们讲话，明月矮了一辈，也不好离开，就同橘如小声讲讲话，边在一旁陪侍着。
　　屋里和气没一会，太子妃先开腔了，她倒是没冲着明月，只转头看着显王妃笑道：“我好久不见叔母出来，怎么没见周侧妃娘娘？家中这样忙吗？这样的好日子还得留在家里打理家务，未免太辛苦了。”
　　温阁老因为显王一张折子被革职，温家几乎同显王府撕破脸了，往日里还有些面子情的，现下是见面便呛声。
　　显王的后院乌烟瘴气，先帝在时就批评过他，他收敛一些，先帝过世以后，他立刻把显王府的后院住满了，这些年来没少闹笑话。
　　显王妃摇着扇子，她看也不看太子妃，只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并不生气，缓缓道：“比不得娘娘膝下空闲，能过清静日子。”
　　明月扇扇子的手都快了一些，心想若不是请柬发早了，温阁老这事情一出，就不该把这两人凑到一齐的，若是吵起来了，倒是看谢家的笑话了。
　　太子妃今个穿得艳丽，现下脸色比上回见好了许多，身旁已经见不到温姝的人影了，独一个穿紫衣的妇人陪着，像是温家的哪个夫人。明月见她在后边悄悄扯了扯太子妃的衣摆。
　　太子妃理也不理，冷冷地看了一眼显王妃，道：“谢谢叔母关怀。”
　　显王妃笑笑，温和道：“本宫是长辈，应该的，娘娘客气了。”
　　明月抿了抿唇，正要讲话，大谢氏便微不可查地朝她使了个眼色，明月立刻住了口。
　　大谢氏瞧着厅里几人一眼，便摇着扇子笑道：“今个是妾身家里的宴，你们倒是互相客气起来了，又不少你们的吃食……”
　　一旁的刘氏立刻会意，捧着个冰碗，笑道：“妾身方才就想讲了呢，这冰碗瞧着好稀奇，往常都没见过。”
　　大谢氏道：“这是打苏州来的，味道还不错，你们也都尝尝。”
　　众人自然都给大谢氏面子，笑着吃起冰碗来，京城里也有这种吃食，不过多是碎冰，这冰碗倒是新鲜，往里边加了些旁的，吃起来倒是有趣。
　　大谢氏很自然地道：“这是乘风媳妇那边来的，是不是新鲜玩意？”
　　大谢氏都这样讲了，不新鲜也要新鲜了，便都笑着讲谢夫人有心了。
　　没一会，屋里人越来越多，赵二婶要组桌子打牌，边笑道：“我家郎君要走小定了，我占了喜气，今个怕是要赢钱啊。”
　　赵二婶身边还跟着个小女郎，长得白皙秀气，有些害羞地垂着头，叫赵二婶紧紧地捏着手，二人瞧着亲热极了。
　　屋里的人便都看向大谢氏，大谢氏好像没听到，自顾自地喝茶。屋里人见状，便没几个人搭理赵二婶了。
　　橘如有些看不懂了，明月便小声在她耳边解释，“这赵二婶的儿子，先前同我们家舒姐儿像是定亲了的，最后没成。”
　　橘如也小声道：“那个姓谢的舒姐儿？”
　　明月点点头，边看着赵二婶边压着声音道：“不好搭理她，搭理了就是给她脸面了。”
　　橘如打了打扇，有种开了眼的感觉，边道：“这太不体面了……他们又是男方，本来该大方一些的，现下倒是小家子气了。”
　　时人对女子总是更为苛刻的，退了亲事，两家都当做没这件事情才好，现下还到女方家里抖威风了，也太没涵养了。
　　明月这几日也打听出一些东西来，旁人不好讲，倒是能讲给橘如听，“她家中是赵侯一系的，丈夫是户部尚书，且还同橘如的母亲有些亲缘关系，先前想来是多番考虑了才定下的婚事。”
　　以谢家的名望，家中的女儿除了皇家，已经没有高嫁的余地了，不如挑选一个门户低一些的，在夫家也有底气，不怕挨欺负，谁晓得这赵家人都不清白。
　　橘如摇着扇子，捡了个果子吃了，道：“户部尚书，如今户部不是正不太平吗，她现下还出来嘚瑟？”
　　明月道：“许是觉着扬眉吐气了，忍不住了吧。”
　　屋里人都不搭理，赵氏慢慢也褪了笑容，道：“舒姐儿呢？这些怎么姑娘都不着急啊，别看现下年纪小，日后大起来了，有的后悔的。”
　　这话一讲，清河郡主的脸一下便冷了，屋里人都不讲话了，方才还有人缓和气氛说笑的，现下都没了。
　　赵二婶叫人嫌弃成这样，脸色不好看，便也不讲话了。
　　橘如小声叹道：“好没分寸，郡主娘娘听了这话也不舒坦吧。”
　　郡主膝下教养了谢欢，及笄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明月今个是主家，边招呼着下人把偏厅规制好，想打牌的妇人自可去，边道：“我婆婆怕是忍不得她了，过两日她就笑不出来了。”
　　赵二婶以往在厅里还有人讲话，不过是看着她夫君是户部尚书，且还同谢家有姻亲关系，可如今户部风声鹤唳，这尚书做不做得下去还不一定呢，还在谢家嘚瑟，未免有些憨傻了。
　　若不是怕别人背地里议论，大谢氏都不想给赵二婶发请柬的，她若是个明白人，早就想好托词不来了，偏偏来了，还想在这唱大戏。
　　大谢氏还真忍不得了，投鼠忌器，从前就是怕赵家人胡乱攀扯，谢望舒本就有个怪异的名声，赵家人明里暗里找茬，倒是也忍住了，谁承想还越发得寸进尺了。
　　等到中午吃了宴，大谢氏原本还想一齐打打牌乐呵乐呵的，现下心里也发愁谢望舒的婚事，觉着没意思了，众人俱都识趣，留着搓了两把牌，纷纷散了。
　　清河郡主也没久坐，上了回家的车架，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谢欢坐在边上给郡主打扇。
　　车里摆着冰盆，难免还有些闷热，清河郡主有些烦躁地摆了一下手，道：“你自个扇吧。”
　　谢欢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给自己打扇了，只给清河郡主到了杯茶水。
　　车架走过了东府，行在西府的墙院外边，清河郡主挑了窗帘看着，看了一会，突然同谢欢道：“你父亲心里怕是还念着……”
　　谢欢低着头摇扇子，眼神闪了闪，抬起头来时还是笑道：“到底是亲生的……不太一样。”
　　顾治成膝下无子，这是清河郡主的痛处，她抿了抿唇，重重地呼了口气，像是在同谢欢讲，又像是在同自己讲，“他不是在意这个的人……我叫他别认，他不就没认吗……”
　　谢欢像是很赞同，附和了两句，并不多讲。
　　车架里安静一会，没人讲话了，那句‘到底是亲生的’，却在清河郡主心里晃来晃去，叫她人都恍惚了。
　　车架回了顾府，顾治成像往常一样不在院子里，清河郡主在屋里走了一圈，便坐下来弹琴，她弹得心不在焉。
　　一旁的嬷嬷瞧出来了，便同谢欢使了个颜色，谢欢本来在一旁看书，被她这样瞥了一眼，心里觉得疲惫，面上还是连忙问起来了，道：“母亲怎么了？”
　　清河心里难受，她直了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琴弦，看着谢欢道：“若是我同顾郎的孩子还在……多好啊。”
　　谢欢把书合上，随口安慰道：“您好好养身子，日后还会有的。”
　　清河郡主想起了在谢府见到了赵家夫人还有太子妃，那都是青春靓丽的女郎，怀着孩子……清河郡主很快觉着疲惫起来，喝了安神的汤药，好半天才得以入睡。
　　嬷嬷把帐子放下来了，见谢欢在一旁守着，便笑道：“女郎回自个院子去吧，过后会传召您的。”
　　谢欢点点头，便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河郡主睡到了下午，起来时日头已经下去了，屋里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嬷嬷和丫鬟们收拾家件。
　　清河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以前其实也有几分漂亮的，虽然不算起眼，比不得那些天生丽质的女郎，但她身份高贵，这是旁人比不上的，她想要的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
　　清河郡主偏了偏脑袋，见鬓边有了白发，她赶紧拔了，穿上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头，再抹上胭脂，收拾了小半个时辰才好，叫来嬷嬷问道：“顾郎还是在书房吗？”
　　嬷嬷点点头，道：“老爷太忙了，不然早来陪着娘娘了。”
　　清河笑了笑，道：“您别安慰我了，他就是没事也想不起我来的，他本就不在意后院的事情。”
　　嬷嬷便不好讲话了，清河笑道：“总比对旁人上心好吧。”
　　等到了饭点，清河郡主忍着多看了会账册，这才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书房里顾治成正倚在窗边在看书，见她来了便笑了笑，懒洋洋地靠在小榻上，见她手里还提着食盒，便道：“你顾着自己就好了，还辛苦跑一趟了。”
　　清河郡主看着他，这么多年了，她一见到他，依旧有一种小女儿的羞涩，连忙摸了摸头上的小钗，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只笑道：“我来陪陪你，怕你忘记吃膳了。”
　　顾治成便把书合上，和清河郡主在窗边的小案上用膳。
　　清河郡主悄悄地打量着他，见他专心吃膳，踌躇了好久，才轻声试探道：“顾郎，要不，咱们还是把欢姐儿改姓，认在名下吧。”
　　顾治成没讲话，他继续吃了两口菜，这才抬眼看着清河郡主。
　　顾治成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可像是不会老一般，身上那股风流俊雅的味道越发浓郁，他眉眼生得深刻又精致，五官漂亮却不女气，抬眼间眼皮收拢在一起，轻而易举地便能让女人移不开眼。单论相貌，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顾治成像是有些好奇，他打量着清河郡主的脸色，缓缓道：“你怎么又提起来了，这孩子品德不行，年前的事情你都忘记了？”
　　顾治成道：“她为了弄钱，差点害了旁的夫人女郎。”
　　清河郡主猜不透他的想法，这么多年，她也没摸透过，顾治成这么一讲，她就不好再提了，只道：“你膝下无子，我，要不把那个孩子……”
　　顾治成给清河郡主夹了菜，笑道：“你不想就不要提了，日后去宗族里过继也行，不重要……这个欢姐儿本就是陪你打发时间的，她觉着不满意送走便是，她不是死了爹娘，主要还是哄你高兴。”
　　听他这样讲，看着他一双眼睛望着自己，清河郡主脸上一热，心里便真的高兴起来，慢慢把菜吃了。
　　清河郡主还要再讲话，顾治成边上的下人已经笑着给二人倒了茶水，讲这是今年年初上的新茶。
　　顾治成便没什么表情地喝起茶来，垂着眼睛叫人看不清表情，清河郡主看着他，没讲出来的话，一下也讲不出来了。
　　·
　　府上的宴散了，大谢氏烦得不得了，卸了钗环便去休息了，明月带着两个妹妹回了自个的院子，到了夜里，谢琅玉同谢知一齐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凑足了人，便在清静堂摆了膳食。
　　丫鬟们给姑娘们打扇，大谢氏边吃膳，好不容易逮着了谢知的人，自然要同谢知讲谢望舒的婚事。
　　外头的蝉声一阵一阵的，大谢氏表情不好看，道：“这赵家人，真把自个当回事了，忍让她两回，便觉着怕她了。”
　　大谢氏难免又把当初的旧账翻出来讲。
　　明月吃着膳，边跟着听，这才晓得原先为何会取消亲事。是那赵氏的儿子不满意谢望舒，赵二婶却巴不得攀上谢家，谢望舒求大谢氏去讲开的。
　　这样听来，谢望舒还挺有主见的。
　　大谢氏心里不满，谢知听了自然也不悦，他整日埋在书房里，朝堂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了，且对于女儿的事情还有些发怯，现下看了谢望舒一眼，谢望舒却瞧也不瞧他，谢知在心里叹口气，握着筷子道：“我过后会处理，望舒的婚事，我……我不好做主。”
　　这么一讲，桌上就安静了，都想到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探望谢望舒的青云真人了。
　　桌上的人不由都看向谢望舒，谢望舒垂着头，吃着自个面前的一盘菜，她额前的发垂下来，叫人瞧不清表情。
　　大谢氏喝了口甜汤，心想，长辈造孽，苦的是孩子。
　　明月抿了抿唇，给谢望舒夹了个丸子，谢望舒没抬头，闷声吃了。
　　大谢氏叹了口气，讲起旁的来，“乘风，这户部的事情要如何是好？我前个进宫里，太后娘娘讲还差百万两呢。”
　　这几日朝堂上还没平息，边关又传战事来，又败了，虽未丢关卡，但也免不了一顿斥责，又把矛盾丢到了户部。
　　前方打仗，要军饷，要粮食……就是要钱。
　　前日上朝的时候，底下人还在为了温阁老的事情打架，温党自然不能让贪污受贿的名头落到温阁老的头上来，那样一来，不讲温阁老的学生要受到多大的冲击，连带着太子都要没脸，便只能一股脑地往显王头上推。
　　可显王也不是善茬，两拨人打了好几日的嘴仗，为了谁来负责查案吵得不可开交。
　　重要的，不是查这笔银子去了哪，而是不能叫这个罪名落到自个头上。
　　温党主张如今的刑部侍郎王启硕，此人是太子门下的人，不过三十来岁就官位二品，是个不可多得的少年才俊。显王则主张启用何进，他为人刚直，向来看不惯温党张扬的做派。
　　太子党便怒骂显王居心不良，提前串通人，显王这边则喷温党野心极大，要拉着太子毁坏太子的声名。
　　这么吵了几日，皇帝都冷眼瞧着，两拨人慢慢就觉着这事情多半要落到顾治成的手里，皇帝怕是不信任他们，要叫自个的人查，顾治成明面上就是个纯正的保皇党，除了陛下谁的面子也不给。
　　一时之间，顾府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了，可就在这关头，皇帝忽然任命了谢琅玉彻查户部贪污的案子，还调了刑部的左侍郎给他做副手。
　　这道旨意一下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讶的，微妙的……各式各样的目光都朝谢琅玉看来，谢琅玉起先也没想到，面上却不动声色，领旨叩了谢。
　　这事确实难办，明摆着就是要在太子党同显王间打出个高低来，无论如何也不该由谢琅玉来主事的，这么一出，简直让人想不明白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百万两两边都能掏出来，但是谁掏？这个遗臭万年的罪名给谁担？保不准最后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呢。
　　大谢氏听了风声，免不得问几句。
　　谢琅玉还没讲话，谢知就放了筷子，显然也想着这件事，道：“先查吧，到时候，再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谢琅玉解释道：“不是一两日能定下来的，估计会拖很久。”
　　这事谢琅玉势必要得罪人，这符合皇帝以往打一棒子顺便给个枣的作风。
　　谢琅玉不是得罪太子，就是得罪显王，虽然现下的形势讲得罪有些好笑，几人天生就站在了对立面，但确实是会转移双方的火力。
　　原本太子党同显王打得不可开交，互相唾骂状告的折子上了都有几百封了，现下一下都熄了火，一齐对着谢琅玉虎视眈眈了。
　　谢知沉吟一会，喝了口酒，对着谢琅玉道：“过后来书房，咱们细谈吧。”
　　明月看着两人脸色都不轻松，晓得这事情难办，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膳，并不插话。
　　院子里的蝉一阵一阵地叫，丫鬟们进来换蜡烛，大谢氏没什么胃口了，摇着扇子叫谢知少喝一些，“喝酒伤身，平日里在外边喝也就罢了，在家还喝……”
　　桌上时不时讲几句，最后只有几个小辈吃得高兴了。
　　夜里，谢琅玉先陪着明月回了西园，接着自己便去了东园谢知的书房，到了戌时末才回来。
　　明月还没睡，点了蜡烛，在小案旁边看账本边等着谢琅玉。
　　谢琅玉回来了，见她看得认真，便也坐在小案旁陪着她。他有些累了，也不打扰明月，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想事情。
　　屋里昏暗，丫鬟们都早已退出去了，明月在烛光旁看了会账本，时不时看看谢琅玉，觉着谢琅玉靠着都要睡着了。
　　明月把账本收起来，支着下巴看着他，戳戳他的肩膀，道：“去洗漱呀。”
　　谢琅玉这才起身去洗漱，明月脱了外赏，躺在床上等着他，谢琅玉带着一身水汽上了床。
　　谢琅玉有心事，便不太睡得着，静静地看着绣着牡丹的帐子顶。
　　明月侧躺着看着他，晓得他是在想户部的事情，打着扇子道：“是不是很难搞？要不……咱们钓鱼去？”
　　谢琅玉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拿了明月手里的扇子给她打扇，明月便凑近一些靠在他肩头，听他道：“是有一点难办，但是没事，会解决的。”
　　谢琅玉这样讲，明月就很信服，她打了个哈欠，叫谢琅玉打扇打得很舒服，一只手下意识地在他小腹上摩挲，边道：“会不会有危险啊？”
　　显王的作风不好，手下不干净，这还是白日里听太子妃身边的人讲的，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谢琅玉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地用拇指在她掌心刮蹭了两下，道：“没几日就要去西山避暑，到时候可能不会太平。”
　　明月觉着手心发痒，忍不住抓住了谢琅玉的手，她有些担心谢琅玉，又觉着先前大谢氏讲的很有道理，谢琅玉这么多年的风雨都过来了，担心倒是给他添负担了。
　　明月没讲话，谢琅玉还以为她害怕了，他便也侧过身子，把明月搂在怀里，道：“你也不会有事的……再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吧，你怎么不是这里虛，就是那里虛？”
　　谢琅玉边讲，边按了按她的小腹，像是要看看她还有哪里不好的。明月叫他按的脸一红，小声道：“我好着呢。”
　　……
　　……
　　第二日，谢琅玉早上离开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
　　明月睡晚了，就困倦的很，有些回不过神来，不像谢琅玉那么神清气爽，只能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打哈欠，就看着谢琅玉穿好衣裳，束好腰带，然后动作自然地从多宝格上抽出一把匕首来，随意地插在了小腿边的绑带上。
　　明月看得愣愣的，先是惊讶这多宝格上居然还有匕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你带这个做什么呀？”
　　外头已经有丫鬟在轻轻地叩门了，谢琅玉没开门，先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叠了放在床头，边对她笑了笑，安抚道：“别担心，我只是带着。”
　　明月看着他，胡乱点点头，隐约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谢琅玉出门以后，明月收拾好了，便在抱厦里练字，心不在焉地想着谢琅玉，不晓得他今个能不能早点下职，上职还带着匕首……
　　练了一会字，就又去选了明淑及笄礼的礼，不晓得她什么时候办，选首饰好一些，一年四季都合时宜。
　　明月正拿着两只小钗看呢，翡翠同云竹围着看，云竹笑道：“奴婢觉着那个玛瑙的好看一些，瞧着多敞亮啊……”
　　明月也觉着玛瑙的好看，又觉着这个绿宝石的也漂亮，苦恼道：“这个也好看，那还有个珍珠的呢……”
　　几人说说笑笑，围着挑拣了好一会，门帘就叫一个小丫鬟掀起来了，讲苏州的人到了 。
　　大谢氏得了消息，已经叫人去衙门叫谢知谢琅玉了，叫明月快收拾收拾，一家人即刻就要去码头接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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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招待
　　小丫鬟传完话便走了, 云竹几人就把屋里拆开的首饰盒都收起来，明月赶紧去换衣裳，接着梳妆打扮了。
　　明月边穿着衣裳, 边问道：“怎么这么快，不是还要几日的吗？”
　　翡翠给她系腰带，道：“水上的事情, 讲不准的, 早些来也好。”
　　明月赶着忙，穿了件淡色的素绸小袄，袖摆缝着牡丹，很素雅又显气质的版型, 紫竹很快给明月盘好发，便开始收拾屋里的物件。
　　用了不过两刻钟，明月便上了垂花门前的车架。
　　大谢氏穿了件桃红的小袄，脸上带着笑，打着扇子道：“估摸着午时能回来，我已经叫厨房备膳了，咱们回来了一大家子, 好好一齐吃一席。”
　　明月瞧的出她很高兴, 擦了擦额上走出来的汗，不由也点点头，笑道：“到时候就热闹了。”
　　又等了一会，两个妹妹也来了，身后的车队成了形, 便慢慢地驶出了东府。
　　车架上了大街, 各式各样叫卖的声音一下涌入耳朵。大谢氏不住地打扇子, 嘴里讲着闲话, 又对着明娇感叹道：“你母亲多少年没回来了，都要，二十一年？记不清了都……”
　　明娇搓着手，跟着附和两句，她许久没见谢氏了，心里也想的很呢。
　　一旁的谢嬷嬷笑道：“二姑娘当年出嫁时还哭哭啼啼的，老夫人跟着都哭碎了心肝，现下女儿都这般大了，儿女双全……”
　　大谢氏也不由讲起当年在闺阁时候的事情，明月也想明家人了，同两个妹妹听着谢氏儿时的趣事，跟着笑了半天。
　　叫大谢氏这样讲来，当年谢氏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姑娘，全然没有如今精明干练的模样。
　　·
　　宫里，已经散了朝，文武百官打金銮殿的门前散开了。
　　谢琅玉同魏进一齐出来，他低声讲了几句话，魏进连连点头，他便同谢知一齐走了。
　　魏进独自出了内宫，骑着马，在宫门前遇见了镇北候家的长子李澍。魏进牵了牵缰绳，心想，来得正好。
　　李澍穿着盔甲，正带着一队人在长道上巡逻，见了魏进便拱手，笑道：“魏兄，朝里散了？”
　　魏进提了提缰绳，翻身下马，会敬一下，便牵着缰绳朗声道：“散了，你这才上职？倒是舒坦啊。”
　　李澍呸了一声，苦着脸道：“上了个把时辰了都，你们百官入殿的时候，咱们这都瞧的见呢。”
　　魏进摆摆手，锤了锤左胳膊，像是有些难受，接着问起了太医院的事情，“胡太医到了吗？昨个落枕了，给我难受的。”
　　李澍想了想，道：“胡太医没来，江太医倒是来了，可以去瞧瞧。”
　　魏进像是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那还是算了，我还是等胡太医上职吧，他有些能耐在身上的。”
　　李澍也不多们，两人讲几句闲话，笑了半天，约好李澍下职了一齐喝酒。
　　谢琅玉回了衙门，没歇一会就忙起来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魏进也来了。
　　谢琅玉在写状子，眼神专注，听了动静抽空看他一眼，笑道：“挺快的。”
　　衙门简陋，屋里也没什么摆设，连个冰盆都没有，魏进热得满头大汗，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一旁的小厮连忙给魏进上茶水，魏进畅饮一杯，边拿衣摆扇风边喘着气道：“骑马回来的……江太医今个又来了，这个月已经来了十来次了。”
　　皇帝的对皇宫的把控已经到了严苛的地步，想往宫里插个探子比登天都难，这些年隐约也可以觉出皇帝身子不太好了，但是太医院里十来位太医，出入都要严格排班，去了那个宫里待了多长时间全都登记造册不可外传，外边摸不准到底是哪个太医管着皇帝的脉案。
　　这样试探了太医院里的排班，谢琅玉锁定了三个最有可能的，但是也不能确定，里边变数太大了。
　　谢琅玉像是不觉着热，认真地把状子写完了，折好了放在边上，看着魏进道：“还得再详细一点，接着查吧。还有显王的人一直跟着我们……溜了好几日了，今日就去抓，拿着我的腰牌，先不要管上面的。”
　　魏进领命便去了，觉着外边都比屋里凉快一些，谢琅玉专注地写起信来。一旁的吴清源边给自个扇风边整理户部支出的册子，这些册子数量大且账目繁琐，很难从里边找出什么来。
　　屋里很快来了几个户部的属官，讲谢琅玉昨日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叫谢琅玉查阅。
　　户部虽有十三司，但能管事的只有三个人，户部尚书，户部左右侍郎，现下都拿了十三司的账册来对。谢琅玉领了皇命，便暂时地有了统领户部的权利，起码明面上这些人都要听他的。
　　听着这几人又来了，边上的吴清源不由皱了皱眉，看着书桌后的谢琅玉。谢琅玉没讲话，静静地把笔放下了。
　　其实这账这半个月已经对了不下三次了，叫他们交上来的东西来看，每个司都没问题，这户部就不差钱，三个人也都笑眯眯的，问起什么都推来推去的打太极，这边没问题，那边都是算好的……但是钱对不上是实打实的。
　　谢琅玉看了帐没说什么，只是驳回去了两次，现下便又对一次，屋里又闷热，谢琅玉不怎么讲话，那三人把账册汇总了，算的满头大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照这个账本来看，户部真是个清水衙门，人人都干净的不得了。
　　谢琅玉看着册子，静静地听着，等三人讲完了，他还在翻着册子。
　　户部尚书见状，同两个部下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俱都老神在在地拱着手。这账本上下都对过，找谁来都是一个口径，他谢琅玉就不可能在户部瞧见真账本。
　　谢琅玉没讲话，他把册子合上，其实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前边已经驳了两次了，结果一个个好像都不会看脸色，还这么糊弄，他也没指望这群人会交真账本，但是不代表每次都能交一样的。
　　谢琅玉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在三人间看了看，过了一会，他看着站在中间的赵尚书，眼神定在他身上，道：“这是你们三个一齐做的？”
　　赵尚书笑笑，拱着手讲话，态度十分恭敬，打着官腔，“大人，您不晓得，这账咱们户部都清清白白的，绝对没错，算了多少次了，肯定是……”
　　他一边讲，谢琅玉就笑着看着他，明明表情很温和，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赵尚书慢慢地，莫名有些讲不出话来了，声音一开始小，后边的渐渐也没了，屋里也就安静了，赵尚书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子边缘，他在三人间看了一圈，像是沉吟了一会，缓缓道：“这样吧……这本是你做的？”
　　谢琅玉随手点了一本，问赵尚书。
　　赵尚书一愣，心想，这不都是一齐做的帐吗？户部就没有单独做账的习惯，刚要讲话，谢琅玉就笑笑，接着道：“做的太烂了，以后这种集帐的事情你就别插手了，让他来吧。”
　　没等赵尚书反应过来，谢琅玉在两个侍郎里随意点了个人，也不管他是谁，温和道：“慢慢做吧，不着急。”
　　被指的正是左侍郎，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掩饰，心里一下就惴惴起来，原本好几个人，算的上是户部上下达成了共识--这账不能漏，漏了户部上下都要追责，没插手也得有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还得得罪太子同显王。
　　他们预备先把谢琅玉糊弄了，这么多人，到底法不责众，谢琅玉也不能为这点小事在朝上伸冤吧。这样大家都好交差，就把难题抛给谢琅玉，得罪了太子或是显王，都是他的事了。
　　可现在单独指了他一个人，做不好岂不是算在他一个头上了，他敢敷衍谢琅玉，是因为有个赵尚书顶着，又觉着法不责众，现下心里一下就有些发怯了。可是真交真的，他也讨不了好……
　　谢琅玉等几人心思都转了一圈，静静地看着几人的脸色一变再变，互相打着颜色，心里觉着有些好笑，但是没笑出来，只温声道：“都别愣着了，去做事吧。”
　　被一个小辈当着面讲做的不好，赵尚书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心想，真是叫人捧惯了，不晓得在旁人的屋檐下要学会低头……两个侍郎也忙不迭地跟着走了。
　　待瞧不见人影了，一旁的吴清源把桌上的册子都收起来，疑惑道：“户部利益交错，若是交了真账本出来，整个户部都要吃挂落，咱们不是不在这费心力吗？何苦又得罪赵尚书一场。”
　　谢琅玉笑了一下，翻着书道：“他太烦人了……而且我们不在这费心思，可以让别人废。”
　　吴清源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道：“也是，咱们查旁的，叫他们在户部打架吧……”
　　今个这么一出，估摸都以为谢琅玉要同户部死磕了，难免要掺和一把。
　　吴清源却还有些疑惑，道：“这赵致春，下官记得，他不是赵侯的人吗？”
　　谢琅玉把书合上，解释道：“他家已经预备同显王结亲了，他的……”
　　外边突然有个侍卫来叩门，谢琅玉止住话头，叫了声进，侍卫便进来答话，讲谢家人来递话，像是苏州的亲眷来了，叫谢琅玉现下去码头呢。
　　谢琅玉把书放下，让侍卫先出去了，他起身把剑佩上，犹豫一下，还是解下了，轻轻放在了书案边，边对吴清源道：“宫里太医的事情，你上点心，必要的时候，不吝啬用点特殊手段。”
　　吴清源点点头，低声讲了几句话。
　　谢琅玉都应了，道：“我不在这，你也别待在这了，找个凉快地方去吧。”
　　吴清源擦擦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
　　码头边正是热闹的时候，此刻有两艘货船到了码头，船夫正趁着日头不大，热火朝天地往下搬货。这两艘船很大，百十来人围着一艘船卸货，来来往往的场面很壮观。
　　明娇不敢掀开窗帘，便趴在车壁上，对着窗帘缝缝往外看，听着四周各种吆喝讲话的声音，觉着十分震撼。
　　谢家洋洋洒洒来了个车队，停在码头不远处，后边几个空车架，还来了大几十个家丁侍卫，都是等会帮着明家卸货的。
　　明月打着扇子，心里期待，不住地叫来下人问话，“来了没有？都小半个时辰了。”
　　下人答还没有，但是已经能瞧见明家的大船了。
　　明月有些激动，就笑着点点头，打着扇子，看着明娇叹道：“哎呀，终于来了个能管你的，真好。”
　　大谢氏也笑，难得有些坐不住的模样，道：“不晓得你舅母如今是什么模样。”
　　几人正讲话，车厢就叫人敲响了，明月心里一动，掀了窗帘，就见谢琅玉骑着马，正低头往车里看，见了明月便笑道：“前边已经到了，想下来看吗？”
　　明月自然点点头，车里几个女眷连忙带起了帷帽，一个接一个地下了马车。
　　嬷嬷很快打着伞围上来，将自家主子同百姓们的视线隔绝开了，谢琅玉也下了马，他接了紫竹的伞，手虚搭在明月肩上，一群人便往渡口走去。
　　明月透过帷帽能瞧着一艘大船在渡口停了，几条长长的木板在岸边搭起来，上边很快下来几个嬷嬷，接着就是穿着红色小袄的谢氏。
　　那身影太熟悉，明月一下就认出来了，没忍住拍拍谢琅玉，高兴道：“快瞧！舅母！”
　　两拨人间隔得还远，只能隐约瞧见对方的身形，明娇也立刻认出了谢氏，大声叫道：“母亲！！”
　　这嗓子高的，大谢氏好笑道：“瞧见你了，还叫，惹旁人看笑话了。”
　　边上人来人往，几乎是人挤着人，叫下人们围着勉强空出位子来，现下边上来往的人都好奇地往里边瞧。
　　那边的谢氏果然也望了过来，隔得太远，明月瞧不见她的表情，只见谢知已经上了船，慢慢把谢氏扶下来了，后边还跟着好几个人。
　　等到一行人会和了，谢知也不骑马了，谢知同大谢氏还有谢氏坐在一辆车架上，二十几年没见的兄妹，现下有的是话要讲。
　　剩下的人便一齐上了大车架，谢琅玉骑着马守在外边，明淑来了，二房的二舅母也来了，还带来了潜哥儿，车架里坐的满满当当的。
　　明月早就想潜哥儿了，把他抱在怀里拍了两下，觉着沉了好多，还是那个唇红齿白的模样，抱起来小小的一团。
　　明潜还认得她，害羞地靠在她怀里，小声叫她长姐。将近半年过去了，明月仔细地瞧着他，明潜其实长高了，也长胖了许多，明月都有些抱不住了，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拿了糕点给他吃，叫一旁的嬷嬷抱住了。
　　车架缓缓驶离嘈杂的码头，现下要热起来了，明月打扇，边笑着同吴氏道：“老夫人在家里还好吧？我前些日子写了信，现下还没收到回音。”
　　吴氏擦擦汗，变笑道：“好着呢……你大舅舅不是要升官了吗，估摸着要到京城来了，老夫人一听，她多想你啊，自然也是要来的，你大舅舅便跟她讲，这水路可不好走，叫她好吃好喝，先把身子养好才是。老夫人一听，便当圣旨一样做起来……”
　　明月听着忍不住笑，心里一酸又突然红了眼眶，她低着头，拿帕子遮掩过去了，好一会才又笑道：“潜哥儿都来了，三舅母怎么没来啊？”
　　二舅母吴氏笑眯眯地，不住地打量着明月，道：“她县里可忙了，玉门关状况不好，又多了批要安置的人……”
　　这话头有些沉重，吴氏连忙撇过去了，看着明月笑道：“哎呦我的天爷啊，不讲那些了……我们月娘如今真是大变样，太漂亮了，你走在外边，我都不敢认了。”
　　明月今个打扮的素雅秀美，她本就生得好看，这样穿就显得气质格外出尘，还有一股以往没有的韵味，脖颈细白，脊背挺直，面色红润，一瞧就过得极好。
　　明月都不好意思了，道：“您就夸我吧，倒是也讲讲你们这一路，路上太平吗？”
　　明娇早就同明淑黏糊起来了，在边上的时候整日嫌，远香近臭，许久未见，竟然也惺惺相惜起来，姐姐妹妹叫的腻歪。
　　明月见了，好笑道：“给你两个淑妹妹都介绍一下呀，只顾你自个讲了。”
　　明娇这才想起来边上的谢望舒，连忙也拉着她讲话了。
　　吴氏打着扇子，便讲起这一路上走得如何辛苦，又擦了擦汗，道：“这京城，旁的不讲，是真热呀，苏州可没这么热。”
　　现下都要午时了，明月也觉着热，给几个妹妹打扇，边道：“到府上就好了，屋里有冰盆，膳都备好了，母亲早就准备起来，把院子什么的都整理好了，就等你们来了。”
　　车架行到了繁盛的长顺街，外边百姓叫卖的声音，还有各式各样嘈杂的声音，一下冲到耳朵里，引得吴氏掀开窗帘往外瞧了一眼，惊道：“那有一个，天爷啊，这有十层高吧，这能上去吗？”
　　明月也跟着看，笑道：“六层，能上去的，等舅母修整好了，咱们一齐逛逛去……”
　　吴氏自然应声，见外边的大街都比苏州宽敞好几倍，忍不住连连感叹起来。
　　明月陪着她讲话，倒是也能打发时间。
　　街上热闹起来了，车队不好走，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谢府。
　　几人下了车架，不急着安置，俱都往大谢氏的清静堂里去。
　　屋里换了张红木大圆桌，一大家子坐的满满当当的。
　　谢知坐在主位，大谢氏同谢氏分别坐在他身侧，边上的便按辈分排下来。潜哥儿也能独自坐着吃膳了，到底是年纪小，身旁便有个嬷嬷陪侍着。
　　明月左手边是谢琅玉，右边便是明娇。
　　桌上开始摆膳，明月就见大谢氏同谢氏眼睛都红肿，连谢知也红着眼睛，想来是在车架上讲过话了，已经伤心过一场了。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摆碗筷，谢氏坐着，慢慢在这屋里看了一圈，眼睛又红了，强笑道：“长姐的院子，我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这边上的柜子可没这么高。”
　　大谢氏眼睛里也含着泪，跟着瞧，道：“换了，早年修整过一次的，你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空着没人住，就母亲以往身子好的时候，时不时去瞧瞧……”
　　谢氏听了又忍不住擦起眼泪来，哭道：“现下该去瞧瞧母亲的，吃饭都起不来吗？”
　　孩子走了这么多年，最惦记的就是母亲。
　　大谢氏眼睛里含着泪，还笑了一声，道：“老了，已经不比当年了……”
　　屋里的气氛都低沉起来了，几个小的都要跟着抹眼泪。
　　明月抿了抿唇，在桌子底下牵住了谢琅玉的手，谢琅玉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有些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谢知也红着眼睛，到底是长兄，清了清嗓子，道：“行了，先吃，吃了再去瞧母亲，她现下都没起，你去了是吵她了。”
　　谢氏连忙便擦了擦眼泪，笑道：“是，咱们先吃膳，明明是个好日子，叫我这样一弄，都没喜气了……”
　　一家人便吃起膳来，桌上一半京城菜，一半苏州菜，谢氏喉头哽咽，还笑道：“我都忘了这个味了。”
　　一桌饭吃得人人都红了眼眶，几乎都没吃好。饭后，谢知带着两个妹妹去看老夫人，余下的人便去安置了。
　　老夫人身子不好，估摸能醒个把时辰就不错了，现下见见儿女，怕是要哭得止不住，小辈们识趣的都不去打扰。
　　明月擦了擦眼眶，眼睛有些红肿，还是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给明家人安排院子住，又边叫人去了顾府找明裕。
　　府里现下就有些忙了，因着要到六月末了，没几日便要去安山避暑，府上这几日本来要收拾物件的，结果明家人也在这个档口来了。
　　不过明月早有准备，倒是并不慌乱，预备今个一日就把明家人的事情安置妥当，明日便开始收拾避暑的物件，是来得及的。
　　谢琅玉在府上陪了她一会，衙门里有人来叫，便又去上职了。
　　明月把明淑明潜这些小辈安置在了西院，同明娇谢望舒住得近，平日里也能解解闷，长辈们便都安置在了东院，往来也方便。
　　等到把院子认清了，吴氏也不急着收拾小院，反而来明月的院子里坐着讲话了。
　　几个妹妹都在院子里的树下打闹，晒得满头大汗都不肯进屋，明月忙着打理院里的事情，时不时透过窗户瞧一眼，更多的时候忙自个的，每个院都要分配几个府上的家生子，厨房里也要打招呼，府上多了几口人，吃膳也要精细……
　　吴氏独自在屋里打转，很守礼的不往里间去，笑道：“咱们月娘真是熬出头了，全家人里，最出息的就是你了。”
　　明月边写着各院的用度，边好笑道：“您就奉承我吧。”
　　云竹端了新鲜的瓜果来，笑着叫吴氏享用。
　　吴氏便坐在明月身边的小案上，笑眯眯道：“你难道嫁的不好？这屋里处处都是奇珍异宝，府里仆从如云，难道不是好日子？”
　　当年谁想的到，出身最不好的明月，嫁的最好，如今家里都能受她夫家的照顾，沾她的光。
　　明月笑着附和地点头，她倒不是觉着这就是好，只是想到了谢琅玉，便觉着确实很好。
　　吴氏脸上的笑都掩不住，道：“真好，你过得好，咱们全家都放心。”
　　明月抿着唇笑，听了这个，眼眶微微发红，她捏了捏手里的笔，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们放心吧，我这处处都好。”
　　吴氏也有些伤感，好在她素来心大，见外边还在热闹，明娇大呼小叫的，明淑蒙了眼睛满院子摸，明潜跟着几个姐姐屁股后边打转，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跑得脸颊红红的，出了一头的汗。
　　吴氏压了压声音，道：“这舒姐儿，瞧着真不一般啊。”
　　谢望舒今个许是因着明家人要来了，很懂事地穿了件平常的小袄，没穿那些灰扑扑的颜色，只是她个子高，脸上又常常没有表情，瞧着便不好惹，有些凶，同一般的闺阁女儿很不一样。
　　明月停了笔，往外瞧了一眼，笑道：“她身体好，性子也不错。”
　　吴氏左右瞧瞧，忽然小声道：“她母亲，是不是先前来府上传过道的青云真人……她像是也来京城了，路上还同咱们家一齐走了一段，快到的时候便散了……”
　　明月哪里晓得这个，连忙放了笔，道：“可瞧见她往哪去了？”
　　吴氏摇摇头，她其实也没这么关注，就是觉着好奇，便讲来听听。
　　明月想了想，还是没去探究，吴氏都晓得了，那谢氏也必然晓得了，这是长辈们的事情了。
　　把该吩咐的都吩咐了，交代的都交代了，天色都见黑了，吴氏没事可做，出去院子外边逛了，原本夜里还要一齐吃膳的，奈何明家人都累了，谢氏几乎哭了整日，已经撑不住了。
　　明月带着几个妹妹用了膳食，又带着明娇去谢氏的院子里陪了一会。
　　谢氏已经靠在床头了，明娇脱了鞋袜，上床粘着谢氏了。
　　丫鬟们连忙又搬个秀凳来，明月坐了，瞧着下人们轻手轻脚地规制屋里的摆设。
　　谢氏眼眶红肿，精神气瞧着还不错，同明娇讲了会话，便握着明月的手，把她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一副妇人打扮，心里欣慰又感伤，还是笑道：“好孩子，果真是好好的，这几个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现下总算是放心了。”
　　养在跟前的姑娘，打小养到大的，府里一下没这个人了，谢氏的心总是浮着，放不下，想到日后明娇也要嫁出去，还不晓得是什么光景，心里更是难捱。
　　谢氏瞧瞧在床上打滚的明娇，叹道：“你们大了，便要一个一个地离开我……”
　　明月听了这话也难受，还是笑道：“哪里是离开啊，您什么时候想见了都能见着的。”
　　谢氏便也笑，道：“是，是这个理……你走了以后，明娇也不在，小辈们独淑姐儿潜哥儿，也热闹不起来，真是冷清了好一段时日，不过一切都好，没生什么变故。”
　　一旁的丫鬟倒了两杯热茶来，明月把茶捏着手里，点点头，笑道：“母亲院子里的树怎么样？我心里还惦记着呢。”
　　谢氏道：“好着呢，命大，下人照顾的又精细，我走时它已郁郁葱葱。”
　　明月忽然鼻头发酸，轻轻地点点头，沉声道：“好，活着就好。”
　　就像是明佳永远地活在闺阁里，无忧无虑的。
　　谢氏擦了擦眼睛，连忙讲了明家要在京城安家的事宜，不再提这个了。
　　迁居到京城是个麻烦事，耗时长，人力物力都耗费大。好在明正谦的调令估计要到过年前后才会下来，还有半年的时间，足够去找宅子，安户籍，把这些零散的事情都先处理完。
　　谢氏一件一件地讲，明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心里想着，到时候瞧瞧老夫人的身体，若是能把老夫人也接过来，那就更好了。
　　两人这么讲了会闲话，边上的明娇人已经迷糊了，今个跑了一整日，估摸也累了。
　　谢氏又是嫌弃又是爱怜地揪了她一把，明娇嘟囔着翻了个身，马上便睡熟了。
　　屋里的丫鬟们都安安静静的，轻手轻脚地点着蜡烛，谢氏看着明月，低声道：“这个把了，你的月例……”
　　明月抿着唇笑了笑，没想过她会提这个，微微垂着头，小声道：“本来就不准……我这些日子都有些犯困，也容易疲惫，但是前两日才瞧了大夫的，只是身子有些虚。”
　　谢氏有些失望，但是也不强求，只道：“那你要好好进补，女儿家的事情，处处都要注意，要仔细……你房里的事情，你同乘风好不好？”
　　明月没有母亲，这些话除了谢氏，如今也没旁的人能问了。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挺好的，我们……”
　　谢氏直了直身子，小声道：“你就讲是不是睡在一个被窝里？”
　　明月脸都红透了，含糊了两句，还是点了点头。
　　谢氏便笑起来，感叹道：“那就好，好，夫妻的感情是最重要的，我今个见他在你身旁的模样……我就觉着你们该是很好的……你同乘风，不论旁的，两人的脾气，性子，都好，不管什么状况，都不担心你们的日子。”
　　谢氏又靠在床头，屋里的烛光时不时闪烁一下，昏暗的暖光覆在人的脸上，柔和了两人的面孔，明月细细地看着谢氏，这才发现谢氏也隐隐有了白发，她也渐渐老了。
　　谢氏锤了锤肩膀，感叹道：“你没有母亲……总是比旁人艰难一些的，但是不怕，我不多讲，你总是咱们家的姑娘，你心里晓得便好……”
　　明月一听这个就有些受不了，她偏着头，眨眨眼睛忍住了眼泪，又点了点头，道：“舅母，我晓得的。”
　　两人聊到了戌时，屋里下人剪了好几回蜡烛了，外边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一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了，低声道：“三夫人，三爷来接您了。”
　　现下晚了，谢琅玉不便进来，便在院子外边等着。
　　明月一听，就有些坐不住了，眼神都变得亮晶晶的。
　　谢氏不由笑了笑，表情很柔和，道：“去吧，太晚了。”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点点头，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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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宝剑
　　第二日明月直直睡到了辰时末, 醒来的时候外边早已天光大亮，明月在床上坐着犯了会迷糊，人好半天才清醒。
　　丫鬟们帐子打起来, 明月叫光照得眯了眯眼睛，打着哈欠道：“三爷走了？”
　　紫竹正在床头的花瓶里插了新鲜的花，闻言笑道：“早走了, 叫奴婢们不要叫夫人, 夫人就睡到现在了。”
　　明月点点头，在床边坐着发呆，睡醒了都觉着浑身发软，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好半天才起身穿衣梳洗，洗了脸才精神起来。
　　丫鬟们去提膳了，明月便坐在窗边的小案旁，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入夏以后，院里下人们排班的时间都要换了，还有个别院里要添人，这事情零碎, 虽然不用明月亲自来, 都是底下的管事娘子做的，但她还是得过目一番。
　　明月边看，边想着谢琅玉先前同她讲的话，这次去安山避暑估计不太平。
　　明月想不出是哪种不太平，难不成还能打起来？
　　没一会紫竹提着食盒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串跟屁虫。
　　府里的三个姑娘已经混熟了, 进了院子, 同明月请了安, 搓着手就在抱厦里坐下了，翡翠笑着端了瓜果点心来，她们嗑着瓜子讲闲话，吵吵嚷嚷的，倒是比在自个院里还自在。
　　明月看得好笑，也看不下去了，便也去抱厦里坐着，紫竹正好提了膳来，便拿了小案出来，把早膳也摆在了抱厦里了。
　　明月坐在软垫上，捧着温热的肉粥，喝了一口，觉着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这香味一传出来，桌上还伴着四五个小菜，把明娇馋的要死，眼巴巴地瞧着明月，讲等明月用完了要捡点相应吃。
　　明月叫她看得吃不下去了，好笑道：“你院里没有吃食吗？”
　　明娇连忙便诉起苦来，她这几日上火，小厨房里只能提一些素菜来，早间吃饭的时候淡的嘴里干巴巴的，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边上的明淑听得直笑，差点叫瓜子皮呛住了。
　　明月倒是没想过这一茬，上次夏太医来瞧了，她跟着太医的指示，每个院里的膳食都不一样，明娇上火了，屋里自然要吃下火的，奈何府上没大夫，明月也忘记去厨房交代一声，明娇就一直上火到现下了，整日里吃些清汤寡水。
　　明月连忙叫紫竹再去提个食盒来，边柔声道：“哎呀，我给忘了，是该再找个大夫来，母亲也讲了要找，你没饿着吧？”
　　明娇往日里也没少来着蹭吃蹭喝，饿倒是没饿着，就是欠的慌，便道：“我现下就想吃些腻歪的。”
　　明月便叫他们提一些大荤来，还有些担心，“那你到底好了没有呢？万一还上火怎么办？”
　　明娇连连摇头，道：“我现下什么火都没有了，心里清静得那叫一个厉害。”
　　明月好笑，怕她饿了叫她先喝汤，桌上的点心几个姑娘你一口我一口的，干脆都围起来一齐吃了。
　　明月边喝粥，边想着这大夫一时也不好找，难不成去城里的医馆找？又有些疑问，“府里独一个大夫吗？合该养了好几个的。”
　　明府都养了两个大夫，更何况是谢府。
　　一旁的云竹解释道：“本来府上先前是有三个大夫的，有两个现下都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老夫人身子不好，平日里便好看顾一些，原本还有个日常诊脉问药的，前些日子请辞回了老家，府里便少大夫了。”
　　明月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瞧着账上还走大夫的帐了呢。”
　　找大夫这事也急不得，与其急急忙忙找个没水平的，不如精挑细选个合适的，明月想了想，道：“给刘夫人写个帖子，她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想来是认得几个大夫的。”
　　这还是大谢氏同明月讲的，平日里不出去赴宴，但是日常还是要来往，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感情就这么联系起来了。
　　用完了早膳，东院就来叫人了，讲大谢氏同谢氏，还有吴氏在打牌，叫几个姑娘都去热闹热闹。
　　明月自然应下，还想顺便商量商量去安山避暑的事情呢，简单收拾一下，丫鬟们打着伞便簇拥着主子们出门了。
　　清静堂里现下就堆起了冰盆，屋里正热闹，明月还以为会有几个族里的夫人过来作陪，但是并没有，都是家里的人。
　　明月不打牌，捡了个玫瑰椅，坐在一旁嗑瓜子，明娇同明淑是老手了，排队在边上等着，谢望舒就坐在明月身旁看，屋里乱的很，丫鬟们都跟着讲话笑闹，桌上有人赢了边上的都得赏钱。
　　明月在屋里瞧了一圈，没见着潜哥儿，不由问起他来。
　　大谢氏边打牌边抽空笑道：“正哥儿来了，两个哥儿一齐去园子里玩了，边上有奶嬷嬷跟着呢。”
　　明月这才放心，同谢望舒讲起闲话来。
　　桌上几人一边打牌一边讲起儿女，明月在边上听着，也晓得为什么不叫旁支的来陪着热闹了，这是在讲屋里几个女孩的婚事呢。
　　谢氏面上发愁，语气却是欢喜的，她道：“我们家这个留不住了，再留下去，崇山都要上门来了。”
　　娇姐儿的婚事这几日便要定下来了。
　　吴氏听得直笑，搓着牌道：“我还舍不得呢，娇姐儿慢慢来，我们淑姐儿也慢慢来，都不急。”
　　两人又讲了几句，谢氏便看了谢望舒一眼，对着大谢氏道：“舒姐儿呢，长姐，你也上心啊，这都要过及笄了吧。”
　　话头讲到了谢望舒头上了，谢望舒正准备垂着头做个羞涩样子来，一抬头，见明娇明淑一个比一个乐呵，全然不见羞涩，自个莫名也坦然起来。
　　大谢氏叹口气，同谢氏对视了一眼，还是温声道：“我不好做主，再看吧，咱们家的姑娘都是不愁嫁的。”
　　谢氏又问起京城里空闲的宅院来，她闲不住，想早些安置好，且既然都能搬到京城来了，谢氏就有些想在京城嫁娇姐儿，那李杜衡过不了几个月便也要来京城来，小夫妻也定居在京城多好，这样她方便照看，平日里也有个盼头。
　　这样讲了一上午的话，又商量好了去安山的事宜，明月回知春院打理物件，各个院子都没收整明白呢，总有些拿不准的地方要来请示明月。
　　这样过去几日，很快到了去安山的日子，明月进来难得地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自然醒的，是叫翡翠喊醒的，她现下像是越来越起不来了，每日都睡到辰时末，今个猛地辰时便叫她了，她在床上迷糊好久，直到晓得必须要起来了，这才一鼓作气下了床。
　　院子里头已经开始搬东西了，明月抓紧收拾起自个来，便又去旁的院子里搭把手。
　　这次出行，府上除了起不来的老夫人，全都要去，最后收整好了，光是车架就拉了十来个，更不谈装行李的马车，车队拖得长长的。
　　谢琅玉很早就起来走了，他早间还得去衙门。
　　明月上了后边的车架，没往前边大谢氏的马车上去，她一会还想补个觉，不想凑热闹。
　　马车上安顿好了，明月便探出窗往外看，现下车队还在规整，停在了东府外的胡同里，还没规整完，车队就几乎有一条街长了，谢琅玉正骑着马，从队伍后面慢慢到明月的马车边来了。
　　明月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谢琅玉今个穿得骑装，腰间配着剑，骑在马上，叫日头照着，挺拔英俊地叫人挪不开眼。
　　谢琅玉微微垂着头，他看了会明月，道：“吃早膳了吗？”
　　明月摇摇头，伸了一只手出来，边道：“太热了，不想吃。”
　　谢琅玉就轻轻抓住了她的手，笑道：“不想吃？那饿肚子怎么办？”
　　去安山估摸要走三个时辰，未时都不一定到的了，且路上很少休息。
　　明月真没什么胃口，摇着他的手，叹道：“我一点都不饿，我觉着我能忍到安山上去。”
　　可是到了安山也不一定立刻就能吃上膳食，谢琅玉另一只手扯了扯缰绳，道：“我不想让你饿着……捡几个你喜欢吃的菜，现下叫厨房去做，装在食盒里，如果路上想吃了再热，好不好？”
　　明月觉着还不错，她左右转转脑袋，看着前后的队伍都要整理好了，不由道：“算了，像是要走了，来不及了。”
　　谢琅玉摸了一把她头上的汗，道：“没事，来得及的。”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犹豫半天还是点点头，她趴在车窗上，笑着看着谢琅玉，抓着他的一根手指晃着，小声道：“你什么时候到马车上来？”
　　谢琅玉想了想，也小声道：“出了城，好不好？出了城就来陪你。”
　　明月笑着点点头，谢琅玉给她把窗帘打下来，很快离开了。
　　车队又过了大概两刻钟才启程，本来几个妹妹都上了每月的车架，奈何前边大谢氏的车架上，几个舅母又打起牌来了，像是还有旁人家的夫人，热闹到后边都听得见动静，几个妹妹很快按捺不住，搓着手不住地往外看，明家两个姑娘都爱凑热闹，谢望舒本来一个闷葫芦，也被两人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车里一下安静了，明月不想凑热闹，总觉着这个天气，人多了便会热，便歪在马车上，给自个打着扇子，随意地翻着话本解闷。
　　这还是个禁本，有个十分花俏的名儿，总之明月不太好意思念上口，是打明娇那来的，看着还蛮有意思的。若是明月婚前见了，定看得面红耳赤，还要合上书，再教育明娇一顿。现下其实也觉着不好意思，但是一边不好意思一边还能笑着看下去。
　　车架慢慢慢了下来，男人们在一起调度起来，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是举家出行，若是碰到一起了真是前后为难，便商量了哪家先行，哪家后行，又免不了谦让一番，等商量好了，已经过了许久了。
　　等到谢家的车架走上大街的时候，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围满了瞧热闹的百姓，车架便走得很慢，边上突然有个小丫鬟提着篮子跳上来了，接着明娇也跳上来了。
　　车架现下还在走呢，明月吓了一跳，一下坐起来了，一旁的云竹连忙拉住二人，生怕两人摔下去了。
　　明月看得心惊胆战的，见明娇生龙活虎的模样，真是好气又好笑，拿一旁的扇子打了她好几下，后怕道：“你这么能耐，若是摔下去了，就走着去安山吧。”
　　明娇笑嘻嘻的，凑到明月身旁坐了，边道：“我心里有数着呢，前边有葡萄吃，我娘叫我送来的，问你吃不吃呢，要吃还有呢。”
　　明月便把书合上了，见一旁的小丫鬟还提着个篮子，里头正是冰镇过的葡萄，她没什么胃口，还是叫丫鬟放下了，对着明娇道：“你日后可别这样上车架，摔倒了有你哭的，叫车夫赶到边上，停稳了再上……”
　　明月还要讲，明娇连忙打荷包里摸出个白玉扣来，瞧着水头很不错，她把白玉扣给了明月，边骄傲道：“这样子，好料子吧？这是打显王妃那赢来的呢，送长姐吧……”
　　这白玉扣瞧着是个好货色，明月系在明娇的腰间了，还给她理了理腰带，边道：“是个漂亮玩意，同你今个的衣裳也相称，你自个带着吧……还有旁人一齐打牌啊？”
　　明娇叫她一夸便不晓得东南西北了，摸着腰美滋滋道：“可多人了，那么大一个车架，现下满满当当的，对了……长姐，你晓得吗，此次出行，太子殿下都没露面呢，前边都在讲呢，好像是因着户部的问题，叫陛下关禁闭了。”
　　成年的皇子关禁闭，明月惊讶道：“真的吗？”
　　明娇叉着腰，道：“那还能有假的不成？我亲耳听见的，前边都传开了……太子妃娘娘的仪仗就在前边，偏偏瞧不见殿下的人，这不是不能来是为什么？我听闻，连皇后娘娘都来了，他有什么理由不来……”
　　明月见她口水都要讲出来了，连忙拿起扇子扇，边道：“是是是，我信，我信的……”
　　明娇送了葡萄，讲得口干舌燥了才走，没过半个时辰，就又要来送一筐橘子，云竹远远见了她，好笑道：“二姑娘又要来了。”
　　明月把书合上，连忙便叫车架暂停了，等明娇蹭上来了，明月赶紧给她擦了擦汗，边笑道：“好了，你玩你的吧，这样跑了跑去的，你又不耐烦打伞，晒了多少日头啊，衣裳都要汗湿了……我就是休息一会，你不必时时来瞧我。”
　　明娇怪不好意思的，这才罢休了，明月叫云竹打着伞送她回去了。
　　明月想着太子的事情，看话本都有些心不在焉，马车还是走得很慢，外边慢慢有百姓嘈杂的声音，还有侍卫骑着马踢踢踏踏的声音，明月在车架上晃悠着，慢慢就觉着有些犯困了。
　　云竹在边上给她打扇，见她这样，不由小声道：“夫人，奴婢把小案收了，铺上毯子，您眯一会？”
　　今个是起得有些早，犯困也不奇怪，就是路太长，这么撑一路也不舒坦。
　　明月不想折腾，其实也没那么困，就是身上犯懒，她靠在车壁上看话本，边道：“没事，你倒点凉茶我喝吧。”
　　明月喝了茶，确实精神了许多，慢慢也看话本看入神了。
　　车队到了城门口，同皇帝的仪仗汇在一齐，各家的车队慢慢调整前后，弄了大概有半个时辰，谢琅玉上了马车。
　　外头的日头火辣辣的，谢琅玉额上都出了汗，他把佩剑解了丢在角落，这才坐在了明月身边。
　　明月连忙把话本收了，拿了帕子给他擦汗，边道：“多热呀……前边都处理好了？”
　　谢琅玉点点头，让明月擦了两下，便自己拿了帕子擦了。
　　明月见他脸颊都晒红了，有些心疼地给他打扇，云竹在一旁倒茶水。
　　没一会，赵全福提了个食盒，拧了个湿帕子也上来，要给谢琅玉擦脸，谢琅玉偏了一下脑袋，自己擦了。
　　赵全福在一旁，把食盒搁下了，也热得出汗，叹道：“这么热，去安山待一个月又回来了，何苦折腾啊。”
　　明月连忙也叫人给他倒茶水，边道：“折腾倒是不怕，还望行宫里有些玩头才好……”
　　明月讲着，倒是想起个事情来，思索道：“太子妃如今都有……快七个月了吧，这路上又辛苦，她跟着来做什么呀？”
　　赵全福喝着茶，这才觉着浑身舒坦了，小声笑道：“怕是不想回来了，要在安山诞子呢。”
　　明月凑着耳朵听，一下就明白了，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京城里人多眼杂，后宫也不见得干净，如今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到时候旁人都回京了，她留在安山待产，反倒是最安全的了。
　　等车队开始行驶的时候，已经午时了，谢琅玉靠在车壁上看游记，下人们都下去了，去了后边的车架上，车上现下只有夫妻二人，外边渐渐也没人人烟，倒是难得清静。
　　谢琅玉看书也并不认真，像是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明月靠在他肩上看，没一会，谢琅玉把书合上了，道：“你饿不饿？”
　　谢琅玉不提，明月还不觉着，他这么一讲，还真有些饿了。
　　谢琅玉就把边上的食盒打开，拖了小案过来，把里边的东西都摆出来了。
　　还都是热的，明月便坐在谢琅玉对面，闻着香味，慢慢便有胃口了。
　　明月吃了个藕片，一下觉着人都有力气了。
　　谢琅玉看着她，道：“好吃吗？”
　　明月点点头，道：“你现下饿不饿？你都忙了一上午了，咱们一齐吃吧。”
　　谢琅玉摇摇头，倾身去拿她身后的扇子，道：“我不饿，就想看着你吃。”
　　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道：“那好吧，那我只能多吃一点了。”
　　桌上都是明月爱吃的菜，她越吃越觉着饿，后边都捧着碗吃起来了。
　　谢琅玉给她打扇，时不时给她夹个菜，道：“吃不完的话也不要吃了，本来就有点多。”
　　明月点头，速度也慢起来了。她埋头想要夹住一个四喜丸子，筷子滑溜溜的，夹起来了又掉在盘子里，谢琅玉给她夹了，在马车上吃这个容易噎着，他用筷子夹成了两半。
　　等明月用完了，谢琅玉把食盒收起来，抵着车壁搁在角落里，这样不容易滑出来。明月则把他放在边上的剑拿出来了，瞧瞧他，再好奇地瞧瞧剑。
　　这剑很长，而且非常重，明月试了一下，两个胳膊抱着才能让它起来。剑柄上坠着玉珠，箭鞘做的精致，像是常常被人拭擦，上边还镶着宝石，冰冷又华美。
　　谢琅玉手里还提着明月的扇子，并不拦着明月，只是关注着她的动作，道：“小心伤手，这把剑很锋利。”
　　明月把它抱起来，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许是因为这是谢琅玉的剑，外表又漂亮，明月有些好奇里边是什么模样。
　　明月看看谢琅玉，试探着拔了一下，边道：“我要瞧瞧它里边是什么模样啦……”
　　谢琅玉笑了一下，想了想，道：“你看吧……就是兵器的样子，不好看。”
　　明月笑道：“不好看我就少看一下。”，她便试着想要把剑□□，握着剑柄，用了好大的力气都拔不动。
　　谢琅玉两肘抵在膝上，安静地看着明月拔剑，见她拔不出来，手里的扇子对着她的脸扇了两下，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了，笑道：“你要握住剑鞘和剑柄，前后都用力，但这样是打不开的。”
　　明月拔的脸都红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道：“你把剑鞘拉住好不好？我再试试。”
　　谢琅玉犹豫一会，顺从地握住了剑鞘。
　　明月呼了口气，双手握住剑柄，身子微微后仰，用力一扯——马车里突兀一道刺眼的白光，雪白的剑身唰地露了一半，剑身中间极厚，边缘极薄，薄得让人觉着森冷，冒着凌冽的寒光。
　　明月只看了一眼，大白日里，突然觉着身上发冷，下意识别过了眼睛，手一下就松了剑柄，脊背隐隐发寒。
　　谢琅玉抬了一下剑鞘，剑便归鞘，发出一声冷冽的脆响。
　　谢琅玉很快地把剑收起来，丢到一边去，接着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脸颊，看着她的脸色道：“吓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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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好饿
　　明月看着这把剑, 都觉着喘不过气来，抿着唇摇了摇头，道：“怪沉的。”
　　谢琅玉捏了一下她的后脖颈, 明月就直起身靠在他怀里。
　　谢琅玉搂着明月，随手扯了个腰垫丢在剑上，把剑身压住了大半, 解释道：“这是我父亲的剑, 有些年头了。”
　　明月往他身上贴了贴，心想，这玩意多半见过血，不然不会看的人心里发毛, 她小声道：“其实还挺好看的？”
　　谢琅玉见她确实有些吓到了，便道：“他当年上过战场……我第一次见这把剑的时候还被吓到了，怎么也不肯拿。”
　　明月不由仰着头看他，好奇道：“真的吗？那你后来怎么又愿意拿了呢？”
　　谢琅玉想了想，道：“我当时小，还挺听话的。”
　　明月没忍住笑，那股子胆寒的感觉倒是消散了许多。
　　谢琅玉也笑了一下, 看着她道：“下次不会把它带上来了。”
　　明月摇摇头, 道：“还是不要了，带上来吧，我不看它就好了。”
　　谢琅玉便摸了摸她的脸，把她抱起来了。
　　现下车队已经行上了官道，外头少有人烟, 只时不时路过两个驿站, 清静得很。
　　马车上没人, 明月便靠在谢琅玉的肩头。谢琅玉靠在车壁上, 翻着一旁的箱笼。
　　箱笼在小案旁，手臂长短，里边都是些零碎物件，搁着等主子取用，谢琅玉翻捡了两下，翻到了那本话本。
　　明月本来懒懒地靠在他，见着话本翻出来了，心里一惊，好在谢琅玉就像是不晓得这是本什么书，轻轻搁在了一边，接着翻了本游记出来了。
　　明月松了口气，抱着他的手臂，莫名偷笑了一下。
　　谢琅玉翻了翻游记，看她一眼，好笑道：“你热不热？”
　　明月摇摇头，“还是京城里热，出了城都觉着好一些了。”
　　且马车上还搁着冰盆，明月现下一点也不热，倒是觉着困了，耷拉着眼皮跟着他一齐看游记。
　　这游记也没意思，明月跟着看了会，“这是哪啊？”
　　谢琅玉安静一会，看着她道：“陈庙，在桂州青山。”
　　明月呀了一声，有些惊讶道：“你连这个都晓得？”她只是随口问问。
　　谢琅玉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到了开头，好笑道：“再给你看一遍。”
　　明月看了一眼，脸一红，这游记开头就写了在哪了。
　　明月笑了一声，巴在他肩膀上认真看起来，没一会，不由摸了摸头上的珠钗，又动了动脖子，道：“怪不舒服的，好坠脑袋呀。”
　　谢琅玉便把书半合上，看着她道：“那给你拆了？”
　　明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点头，很担心地嘱咐道：“可别给我拆坏了，叫人见了要讲闲话的。”
　　谢琅玉笑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脑袋，先试着拆了几个小钗，见没有散，便轻轻把最重的那支也取下来了。
　　明月动了动脖子，觉着舒坦多了。
　　谢琅玉又翻开游记看，明月现下没有珠钗坠脑袋了，立马看得昏昏欲睡，没一会就睡得浑身发软往谢琅玉身上贴。
　　谢琅玉有些好笑，他扶着明月的肩膀，把游记放下来，小案轻轻推到一边，接着把明月抱起来，安置在了毯子上。
　　赵全福正好掀了帘子，见谢琅玉给她搭了毯子，不由道：“睡了啊？”
　　谢琅玉点点头，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接着提了剑，掀了帘子出去了。
　　谢琅玉示意马车停下了，边对赵全福道：“让她睡吧，别叫她，还有好长的路，醒着也无聊。”
　　马车慢慢驶出队伍，谢琅玉下了车，叫后边的丫鬟上去守着，低声嘱咐道：“把车上的小案和食盒都撤了，容易撞伤人。”
　　紫竹连连点头，轻手轻脚地上去把东西都搬下来了。
　　赵全福看着谢琅玉上了马，连忙道：“前边正热闹呢，显王妃，皇后娘娘，太子妃……那都在太后娘娘的车架里边，还叫人来叫了几次夫人，老奴都给推了。”
　　谢琅玉提了提缰绳，把剑佩上了，笑道：“……也真是坐的下。”
　　赵全福跟着笑，小声道：“可不是挤得慌，恨不得要打起来了。”
　　谢琅玉笑着没讲话，日头晒得他脸颊慢慢发红，过了会，他道：“我去前边归队，您在这守着她吧。”
　　赵全福擦了擦头上的汗，叫日头晒得直眯眼睛，不由道：“怎么，姑娘不舒坦啊？”
　　谢琅玉道：“应该是有一点……她现下睡了，到了安山再让大夫瞧瞧。”
　　·
　　前边太后的仪仗里，直到申时车架停下修整的时候才散场。
　　皇后带着人回了自己的銮驾，心里叫显王妃怄得要死，面上还撑着笑。
　　因为清河郡主也上了她的銮驾。
　　谢欢扶着太子妃坐好，便独自坐在边上斟茶，皇后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同清河郡主笑道：“现下才到这，都亥时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到山上呢。”
　　清河笑了笑，她透过掀起来的窗帘看了看外边的山林，道：“治成讲了，最迟不过戌时，不会耽误娘娘办宴的。”
　　顾治成今个便负责车队行进的安全问题，时不时走走停停也是他在前边排查。
　　皇后打着扇子，喝了杯凉茶，彻底静了心，笑道：“等到了安山，什么宴不能办，不急于这一时。”
　　清河郡主便也客气了两声。
　　皇后正想同清河多讲两句话，脸上的笑还挂着呢，銮驾外边就来了个小丫鬟，讲显王妃在寻清河郡主，叫她去打牌呢。
　　透过车帘外的软烟罗，隐约可见显王府规制的青色小袄，皇后忍着没发火。
　　清河郡主听了，便冲皇后伏了伏身，语气里带着歉意，道：“先前答应了王妃娘娘的，只得向娘娘请辞了，还望莫要怪罪。”
　　皇后勉强笑了笑，道：“去吧去吧，你们好好玩，本宫也想歇息歇息了。”
　　谢欢看着皇后的脸色，眼神闪了闪，安静地扶着清河郡主下了车架。
　　等人一走，皇后的脸色立刻就淡了下来，她摇了摇扇子，叫自己平心静气。
　　如今陛下最信任倚重的就是顾治成，出行都是他打头，实打实的心腹臣子。
　　皇后原先是不想叫顾治成站队的，但是如今形势越发严峻，现下谢琅玉仿佛同显王达成了共识，要先一致对外，针对太子了。
　　温家前些日子为了户部的事情，可以算的上是伤筋动骨了，现下不得不找一个能给太子撑撑腰杆的人物。
　　顾治成这个人，邪门的很，皇帝的疑心有多重，皇后自己最清楚，顾治成能得了皇帝的信任，这人必然十分宫于心计，且他原先谁也不偏，像是无意参与夺位，这样也好拉拢。
　　可显王也不是傻子，自然也跟着要拉拢顾治成。
　　一旁的太子妃扶着肚子，靠在车壁上，嘴里愁道：“这事情真不好搞，显王妃那张嘴，本宫怎么也讲不过，可别叫郡主真偏向她去了……”
　　郑昭现下是腹背受敌，前边显王在朝上寸步不让，后边有谢琅玉在户部插刀，皇后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来，对着太子妃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嘴里讲什么呢，显王妃是你叫的吗？你该叫人家叔母，没得叫人捡了错处……你也别操心了，只要肚里的孩子好好的，咱们就是稳的。”
　　皇后讲这话，安慰太子妃，也安慰自个。
　　可太子妃是不可能不操心的，她虽笨却心事多，不由看着皇后道：“姑母，且先不提显王，单指那谢乘风，如今已是如日中天了，先前苏州的事情，多少朝臣都偏着他啊，等那苏州来的女郎也有了子息，咱们殿下要……”
　　皇后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她不爱听，一听心口就直跳，没好气道：“行了，哪有那么容易就有了……还有，你不要整日到处乱跑，你是生怕旁人不晓得你肚里有孩子吗？那些宴会茶会，日后通通别去了。”
　　在京城的时候有太子护着，太子妃虽行事莽撞，皇后也不好讲，现下终于分开了，她倒是有时间来教教这个儿媳。
　　太子妃悄悄撇嘴，面上还是乖乖应了。
　　等太子妃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下去以后，皇后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若是谢琅玉真有了子息，不会的，起码现下是不会的，哪有那么快呢？
　　皇后觉着自己走在悬崖边了，进不得，退不得，若是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要如何，到底要如何，如何才能保住太子岌岌可危的未来，保住东宫的荣华与日后，保住温家上下几百口的性命……
　　皇后靠在车闭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压住了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她召来一旁的嬷嬷，低声道：“陛下有问起本宫吗？”
　　嬷嬷犹豫着摇摇头，道：“没听前边有来传召的。”
　　皇后像是早就猜到了，她木着脸，突然喃喃道：“若是早几年，显王妃挤兑本宫，他早就来本宫这了，这后边的事情，他哪一件不晓得，心里清楚的很，以前爱重本宫，有心思哄哄本宫，现下厌烦了，本宫见他一面都难……你说，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嬷嬷连忙跪下了，伏着身子道：“娘娘宽心，陛下是庶务繁忙，哪里不爱重您呢？这满后宫，也没几个嫔妃，又独殿下一个子嗣，若是不爱重您，又怎会如此呢？”
　　皇后心里发酸，仰着头小声道：“他怕是后悔了……”
　　这话嬷嬷没听见，还低声安慰着皇后。
　　皇后给自个擦了擦眼泪，很快就平静下来，她看着那个嬷嬷，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道：“你找人继续盯着，陛下近来身子不好了，咱们总得晓得是哪个太医照顾他……”
　　嬷嬷无声地点点头，皇后看着她，又想起谢琅玉同显王来，她捏了捏自己的护甲，道：“按原来的计划来吧。”
　　如今太子成了谢琅玉同显王的眼中钉，皇后只能想想法子，叫两人先斗起来了。
　　·
　　明月这一觉直直睡到了申时末，醒来时浑身发软，整个人都有些恍神，慢慢发觉自个已经躺在张小榻上了，她伸了伸腰，有些发懵的坐起来了。
　　这是间很宽敞的屋子，采光透风都好，前后通畅，装潢简单素雅，熟悉的丫鬟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屋子，明月的箱笼都理了一半了。
　　一旁的赵全福正往花瓶里插花呢，见明月醒了便连忙凑过来，笑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呦。”
　　明月没忍住也笑了一下，可能是刚睡饱，现下觉着神清气爽的，不由笑道：“这都到了啊？哎呀，我怎么都在这了呀……”
　　明月左右看看，屋里都要规制好了，天色都暗淡了，她这是睡了多久啊。
　　赵全福点点头，道：“您这一觉睡得是真沉，三爷方才打马车上把您抱下来的，您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抱下来的？明月捂了一下脸，“唉！”
　　赵全福看得直笑，背着手道：“旁人都忙着呢，没人瞧的。”
　　明月可不好意思了，正好紫竹拧了个热帕子来，她连忙故作擦脸，把这话头揭过去了，问赵全福道：“那三爷现下去哪了？”
　　赵全福答道：“前边还有事呢，这周边巡逻的问题，还有院子住得散了，有些人家得往中间来，估摸还得忙一阵……”
　　明月点点头，觉着一扫先前的疲惫，浑身都是劲，她摸了摸肚子，觉着饿的慌，起来穿衣，见是屋里到处都在收拾，不由边系着腰带边道：“厨房规整出来了吗？”
　　赵全福把花瓶搁在小案上，明月瞧着是杜鹃花，伸手摸了一下，还挺新鲜的，赵全福笑道：“还没呢，今个不急着收厨房，夜里要去陛下的殿里吃宴呢。”
　　明月只好点点头，赵全福又帮着收拾屋里，还边道：“待会夜里，要叫大夫来给姑娘诊脉，别不是害了病，怎么一下就这么爱睡觉了……”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心想，可能是她身子虚了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中暑了，便道：“瞧瞧也好，这几日总觉着急躁，怕是也有些上火。”
　　明月讲完赶紧起了身，穿了身旧衣裳，帮着一齐规制院子。
　　中途紫竹带了许多点心来，还热乎着呢，讲是谢琅玉叫送来的，明月瞧了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现下闻着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很想吃些有汤水的，倒是不好麻烦人。
　　这不吃也浪费，便送到几个妹妹房里解解馋了
　　这么收拾一会，就到了酉时末了，明月见屋里及时收拾妥当了，松了口气，屋里的下人们便空出手去收拾厨房，前边也传来了要去吃宴的消息。
　　明月收拾好了物件，便换了身衣裳，把头发重新梳好，打扮的体面了才出门去。
　　山上的空气都是新鲜的，明月出了院子，走在山路上，风吹出来都是冰凉的，叫人很舒服，天色蒙蒙黑，远处还有萤火虫的光点，明月忍不住笑了笑，呼了口气道：“哎呀，这天气真好，多舒服啊。”
　　赵全福跟着她走，边笑道：“这山上白日里也凉快，山脚下还有温泉池子呢，到时候玩得您都舍不得回去。”
　　明月打着扇子笑道：“那倒不至于，还是咱们家里最好。”
　　这山路都是专门修整过的，边上的两旁树木的枝丫都剪得整整齐齐，路上隔几步路便有红灯笼挂着。
　　几人现下往山上走，没走几步路便又见着一个大院子，远远都听见热闹的声音了。
　　赵全福笑道：“就咱们三爷单独整了个小院，怕一齐住太吵了，叫您夜里睡不好觉，白日里又犯困，剩下的夫人，还有二姑奶奶，明家二夫人，带着几个女郎都住在这个大院里……”
　　明月深以为然，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丫鬟推了院门，里边正乱着呢。丫鬟们在屋里进进出出地收拾，院子里摆了张大圆桌，桌上搁着几个点心盒子，大谢氏同谢氏，还有吴氏正坐在桌前讲话，边上就是明娇领着小的打闹。
　　大谢氏头一个瞧见了明月，连忙招手，“快过来坐，今个一整日没露面了。”
　　小丫鬟机灵地拖开椅子，明月坐在了谢氏身旁，笑道：“今个睡了一整日，倒是耽误事了。”
　　大谢氏摇着扇子笑道：“哪有耽误事情，还是年轻好，睡得住觉，现下叫我白日里多睡一会，睡都睡不住。”
　　吴氏连连赞同，又附在大谢氏耳边讲了两句私房话，两个年过中年的妇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明月瞧着，也忍不住笑，心想，真是怪了，大谢氏这么个人物，有些有品级的妇人巴结她，她都不爱打理，竟然同吴氏这么合拍，现下嘴角都要挂到眼角了。
　　边上的谢氏倒是多问了几句，明月讲没事，便也不多提了，几人嗑着瓜子，乐呵着讲话。
　　直直坐到亥时了，山上才有人来传话，讲要去吃宴。
　　这山上在山腰建了一大片宅院，没有多么奢华，但是都还算精致，最顶上的便是行宫，十几个大殿，修的最仔细，被宅院围在中间，平日里都有专人养护，很是华美。
　　一行人去了皇后的清凉殿，宫人们早已把这收拾好了，这宴不在殿里，反而在庭院里吃，一溜摆下来十来张桌子，每家人都叫宫人们领到了相应的位置去了。
　　谢家人便坐在十分靠前的位置，谢知坐在里边的最边上，同陛下的御桌间只隔了显王，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宗族老爷。
　　明月坐在吴氏的下首，本来她是要坐在大谢氏身边的，但是边上的小黄门讲，这席面并不算正式，一家人怎么做都行。明月便坐在最边上了，三个还没成婚的女郎，都坐在了大谢氏后边的桌案上。
　　潜哥儿年纪小，怕他御前失仪反而不美，便留在院子里了。
　　明月坐了好一会，桌案慢慢就满了，对面便是太子妃，再往下边去，过了几个不认识的官老爷及家眷，就能瞧见清河郡主一行人，明月收回目光，便没有看了。
　　殿里是人们低声讲话的声音，宫人们安静地在庭院里驱蚊点灯，山上凉快，都没置冰盆，庭院里都凉快极了，还有不晓得从哪里传来的蝉鸣声，很是怡人。
　　明月时不时同一旁的吴氏讲讲话，边注意着大殿门口，谢琅玉是在快要开始前一刻钟才来的，坐在了明月的下首。
　　明月左右瞧瞧，拿扇子挡着嘴，身子微微向他身边偏，小声道：“怎么这么晚呀？”
　　谢琅玉额上还有汗，笑道：“跟着在山上走了一圈，你饿了吗？”
　　明月点点头，一只手摸了摸小腹，有些害羞道：“我现下可是太有胃口了。”
　　谢琅玉没忍住笑了一下，正要讲话，上边就有小黄门唱礼，皇帝同皇后来了。
　　明月立刻正襟危坐，谢琅玉便不讲了，等到帝后二人走到庭院里，桌后百十来人一齐起身，福身行礼，齐声道：“陛下、娘娘万福金安。”
　　庭院里接着安静极了，大臣家眷们都躬身垂头，直到上边传了一个男声，叫了平身，院里的人又一齐谢恩坐下，没有一个人讲话了。
　　带上下人们，都有百十来人了，庭院里却安静地像是一个人也没有一般。
　　上边安静一会，明月不太敢看，莫名连气都不敢呼，便盯着眼前的红木长桌，听着皇帝讲了几句场面话，很快便叫开宴了。
　　宫人们微微躬着身子，端着红木托盘穿梭在长桌之间，明月面上的长桌上很快摆了六道硬菜，三道小菜，伴一道汤羹，取十全十美的意味。
　　香味传到鼻子里，明月还不好意思动筷子，稍稍抬眼，就见对面也没人动筷，直到上边的皇后笑道：“今个来得晚，只得了这一桌简餐，诸位便也简单用吧。”
　　底下人自然纷纷笑道不会，待帝后伸过筷子，底下的人才动起来。
　　明月也拿了筷子，先看看谢琅玉，道：“我吃啦。”
　　谢琅玉笑着点点头，明月便夹了个蒜茸榨菜蒸桂鱼，吃在嘴里，忍不住皱了一下脸，勉强咽下去了。
　　一股腥味，明月一下就倒了胃口，喝了口茶压了压，再瞧旁的菜，只觉得反胃，多瞧几眼，都下不了筷子，倒是不饿了。
　　谢琅玉看着她，低声道：“不好吃吗？”
　　明月摇摇头，犹豫一会，道：“我想喝汤了，是不是藕汤呀？”
　　“是藕汤。”汤就在谢琅玉手边，他看了一眼，拿勺子给明月盛了一碗，边道：“小心，有点烫手。”
　　明月便不拿手碰，闻着这个味道，终于觉着好一些了，慢吞吞地喝起汤来，心想，自己怕是有些中暑了，这才没了胃口。
　　谢琅玉倒了杯米酒，问明月喝不喝，明月就着他的杯子尝了一口，摇了摇头，皱着脸道：“好像有股腥味。”
　　“腥味？”谢琅玉便喝了剩下的了，也不晓得尝没尝出来。
　　明月边喝着汤，边瞧着院里的人，现下庭院里不少人都在讲话，时不时还有人同皇后讲两句话，许是因为陛下在的原因，气氛仿佛十分和谐，丝毫不见往日里私下宴会时的夹枪带棒了。
　　边上的吴氏也同谢氏讲话，并无不适，明月往后瞧了一眼，见几个妹妹也乖乖吃膳，一个比一个有规矩，丝毫不见往日里的跳脱，脑袋都少抬，这才放了心，还挺欣慰的。
　　明月悄悄观望了好久，耐不住心里好奇，稍稍抬头，打量端坐高台上的帝后二人一眼。
　　明月只见过皇后数次，印象中是个慈和温婉，气质高贵的妇人，现下也确实如此，穿着素色的宫装，笑容得体有疏离，身后是几个静默的嬷嬷。
　　边上的便是皇帝，明月不敢多看，隐约见着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但是仿佛有些瘦，穿着棕色的长袍，袍子都轻飘飘的，脸色冷肃，没什么笑意，有股讲不清的气势，叫人不敢多瞧。
　　明月坐了会，觉着帝后二人虽时不时讲讲话，但是仿佛并不融洽，具体是哪里不融洽，也瞧不出来。
　　皇后吃着膳食，还时不时往底下瞧一眼，明月跟着瞧过去，就见见对面的清河郡主被几个温家的夫人围着，笑着在讲什么话。
　　明月先开始还不明白，多瞧了几眼，接着瞥了一眼正同人喝酒讲话的顾治成，忽然反应过来了。
　　太子想要叫中立的顾治成站队了。
　　明月觉着不好，不由拍了拍谢琅玉的腿，低声道：“你瞧那边……你瞧那顾治成……他若是……若是帮着太子？或是显王？那要如何是好”
　　谢琅玉放下筷子，抬眼看了对面一眼，也低声道：“多半不会的……帮了也没事。”
　　皇帝年纪越大，疑心越重，顾治成肯定有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极有可能就是几十年前科举舞弊案的内幕，他不会轻易站队的。
　　谢琅玉这么讲，明月就安心了许多，小声道：“我是不想去同他打交道的。”
　　瞧一眼就足够闹心了。
　　谢琅玉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明月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谢琅玉给她夹了藕片，道：“用点饭吧，夜里没有吃的，饿了怎么办？”
　　明月只好捡着藕片，勉勉强强吃了半碗稀粥。
　　谢琅玉见她实在没有胃口，也不强迫她吃了。
　　这边夫妻和乐，对面的清河郡主尽收眼底，她边同温家夫人讲话，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
　　顾治成喝着酒，白皙的脸上带出晕红，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时不时笑一声，很是不拘小节，惹得一些言官不住地往这边瞧。
　　如今也独有他一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浪形骸。
　　顾治成并没有看对面的明月，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清河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是不安，她喝了口酒，把所有的思绪隐藏起来，又笑着同温夫人讲话了，只是时不时地，像是忍不住一般瞧着对面的明月。
　　谢欢坐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焦躁不安。
　　这场宴席直到亥时末才散，明月喝了一肚子汤水，同谢琅玉顺着山路慢悠悠地走。
　　大谢氏早带着一大家子回去了，院里虽说住的开，但是这么多人，洗漱都要好好安排，因此并不耽误时间。
　　这座山上平日里都有专人打理，不远处还有一个果园，山间的小路十分平整，有的难走的地方，都用青石板垫了。
　　两人慢慢走在小路上，听着林子里的蝉鸣声，山上的气候凉，现下就觉着很舒适，两人走了两刻钟才回院子里。
　　明月坐在床上，丫鬟们早已把床榻铺好了，她坐在软乎乎的被子上，简直是立刻就想睡觉了。
　　谢琅玉解了腰带，见她睡眼朦胧，不由道：“你这是怎么了……再等等，马上大夫就来了，叫他给你瞧瞧好不好？”
　　明月半闭着眼睛，很想答应，但是人都软了，干脆倒在床上，道：“我忍不得了，我现下就想休息了。”
　　明月摸索着便脱了外裳，滚上了床，紫竹去外边打热水了，回来的时候，明月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谢琅玉有些无奈，坐在床边，拍拍她的肩膀，见她睡得脸颊酡红，十分香甜的模样，也不忍心叫醒她了。只好拿热毛巾给她擦了脸颊手脚，盖上被子，对着紫竹轻声道：“叫大夫别来了，明日早间来请脉吧。”
　　紫竹连忙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谢琅玉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上了床，他摸了摸明月的额头，没有发热。
　　山上凉，谢琅玉给她按了按被子，便也躺下了。
　　谢琅玉上床之前，把屋里的灯都灭了，屋里黑的见不着人影，他听着明月平缓的呼吸声，看着模糊的帐子顶想事情，估摸着过了午时才睡着的。
　　明月白日里睡久了，醒来的时候帐子里一片漆黑，外边安静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估摸是后半夜了。
　　明月本来闭着眼睛还想再睡一会的，但是肚子慢慢叫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觉着胃都饿疼了，饿的她心里直发慌，莫名喘不过气来。
　　明月这下睡不着了，她坐起来，帐子里黑漆漆的，瞧不出什么时辰了，她按了按肚子，饿的好难受，什么都想不到了，就像吃点什么。
　　谢琅玉平躺在外侧，呼吸平缓。
　　明月坐在他身边，心里很纠结，犹豫了好久，她先是跪坐着，踌躇一会，又蹲起来，摸索半天，找准了位置，轻轻戳了戳谢琅玉的胸口。
　　谢琅玉一下就睁开了眼睛，下意思往身侧看去，隐隐约约见明月没有躺着了，反而蹲在他身边。
　　谢琅玉便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像是在缓神，过了一会，他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明月犹豫了一会，又跪坐在他身侧，看着谢琅玉在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轮廓，她小声道：“不晓得……我好想吃东西呀。”
　　谢琅玉把手放下来，他还闭着眼睛，像是还没醒神，声音有些疲倦，道：“嗯……想吃什么呢？”
　　明月探着头，帐子里太黑了，她靠他靠的很近，想看看他有没有睁开眼睛，边道：“……不知道。”
　　谢琅玉闭着眼睛，他先是嗯了一下，过了一会，感觉到明月湿热的呼吸都要打在脸上了，他又没忍住偏着头笑了一声，避开了，接着睁开眼睛，看着明月模糊的轮廓，重复道：“不知道呀。”
　　明月点点头，摸索着牵着他的手，道：“厨房都没收整好呢，我想吃热的……是不是很麻烦？”
　　明月想忍着的，但是肚里像是有个空洞洞的东西，她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心里还莫名的难受。
　　明月吸了一下鼻子，小声叫了一声，“表哥。”
　　现下都不晓得什么时辰，屋里黑得只能瞧见彼此的模糊的轮廓。
　　谢琅玉抓着她的手，把另一条手臂压在脑袋下，声音还有些困倦，他道：“没关系，表哥不怕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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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喜脉
　　外头安静极了, 连蝉鸣声都没有。
　　谢琅玉还有点困，呼吸很平缓，压着声音道：“快想, 要吃什么？”
　　明月盘着腿，觉得肚子都瘪下去了，她心里一跳一跳地慌, 不由抹黑靠在了谢琅玉的胸口, 道：“不晓得，我真的好饿呀，这会什么都能吃。”
　　谢琅玉摸了一下明月的脑袋，哑着声音道：“这么饿啊。”
　　明月点点头, 小声道：“我的心跳都特别快。”
　　明月还想让谢琅玉摸一下，谢琅玉却往下摸了摸她的小腹，轻轻按了按，道：“好可怜。”
　　“起来给你弄东西吃，好不好？”
　　明月嗯嗯两声，谢琅玉便叫她坐好了，自己起身下了床, 把帐子打起来了。
　　明月眯着眼睛, 透着窗户外的月光，看着谢琅玉模糊的轮廓，他像是看得清一样，立在床边把外裳穿了，接着把明月梳妆台上的蜡烛点燃了。
　　屋里一下亮起了光, 照亮了谢琅玉周身, 明月闭了一下眼睛, 听到外边时不时传来一声小鸟的叫声。
　　谢琅玉拿着蜡烛走到床边, 轻声道：“把衣裳穿上，山上凉。”
　　明月也觉出冷了，在床边找了一圈，怕他久等了，动作有些急促。
　　谢琅玉把蜡烛拿到床边，让她看得更清楚，边道：“不着急。”
　　明月这才放缓了一些动作，一个脚一个脚的穿袜子，边看着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知了的叫声，不由小声道：“现下什么时辰呀？”
　　谢琅玉看了眼天色，把她的鞋放在床边，道：“可能丑时左右吧。”
　　还这么早，明月吸了口气，把鞋穿上了，却不站起来，只担心道：“要去把老先生叫起来吗，这院里就睡着他了。”
　　这院子小，住不开，主屋住了明月同谢琅玉，独一个偏房能住人，便住了赵全福，旁的人全都去大谢氏那个大院子里住了，现下若是去叫门，必然要开锁，满院子人都要吵醒了。
　　谢琅玉点点头，道：“你去叫他，没事的，我去厨房看看。”
　　明月到底是饿了，踌躇一会便点点头，她现下简直饿的烧心，只想一口吃食了。
　　谢琅玉用蜡烛在桌上点燃一盏灯，把灯递给明月，温和道：“这么黑，怕不怕？”
　　明月接着了，捧着灯摇摇头，这院子不大，出了门，边上就睡得是赵全福，她道：“不怕，我都不怕黑的。”
　　其实有时候也怕，但是现下这个状况是一点也不怕的。
　　谢琅玉笑了一下，道：“那你小心不要摔倒。”
　　明月点点头，一只手护着灯，往西厢房里去了。
　　穿过庭院，厢房里黑漆漆的，明月歪着脑袋瞧了几眼，又试着敲了敲门，小声叫道：“先生，老先生。”
　　里边一点反应也没有，怕是睡熟了，独有外边巡逻的队伍整齐的脚步声。
　　明月贴了一只耳朵在门上，仔细地听着里边的动静，好一会才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阵浅浅的鼾声。
　　明月又敲了一下，心想，若是再不醒，她便不叫了。睡得这么好，都不忍心叫他了。
　　明月方才敲罢，里边却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下地了，明月连忙道：“老先生，是我。”
　　里边没一会点了灯，赵全福睡眼朦胧，动作却很麻利地开门出来了，打着哈欠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三爷呢？”
　　明月很不好意思，院里人都醒了，她还捧着灯靠近赵全福，小声道：“老先生，我太饿了，要劳烦您整治一些吃食。”
　　赵全福听得直笑，打屋里提了个灯笼，用明月的灯点燃了，边道：“哎呀，这个时辰了都，老奴还以为是屋里进大虫了……”
　　两人一齐往厨房里去了，赵全福走得慢，把灯笼往脚下压，叫明月千万注意脚下，“太黑了，摔一跤可不是好玩的。”
　　明月便慢慢地走，旁边黑漆漆的地方她看也不看，只有些惊讶道：“这屋里还会进大虫吗？万一咬人一口……那多不安全啊。”
　　明月光是想想就觉着浑身不舒坦了。
　　赵全福笑道：“这么提一嘴罢了，往常是有的，后来这屋子边上都撒了药的，大虫见了都躲着跑……”
　　明月这才放心，也有了点住在山上的实感了，不然总觉着还在府上呢。
　　院子里的厨房挺干净的，是白日里丫鬟们抽空收拾了的，就是不大，独一个灶台。
　　赵全福领着明月到了厨房，见谢琅玉也在厨房，正看着灶台呢。
　　明月捧着灯给他照亮，边道：“你看什么呢？”
　　谢琅玉在灶台上轻轻按了按，道：“没什么，看看有没有收拾干净。”
　　赵全福拢着衣服，打着哈欠在厨房里打了个转，道：“干净着呢，白日里都收拣过的。”
　　谢琅玉这才放心，明月搓着手，把灯搁在了灶台，看着厨房里干干净净的，就一个篮子，边上几个鸡蛋，几颗小菜，明月瞧着是不认识的，赵全福围着看来看去的，像是也有些犯难，琢磨着能做什么。
　　谢琅玉在厨房里看了一圈，道：“您给她做个面条吧，这里没什么东西。”
　　又问明月，“可以吗？”
　　明月连忙点头，道：“什么都行，吃上一口热乎的就好了。”
　　赵全福搓着手翻了一下篮子，里边有面粉，青菜，还有几袋零散的物件，便道：“哎呦，这还真只能做面条了，清汤面，什么都没有啊……”
　　灶台口置着几个小板凳，边上零散几根柴火，谢琅玉把小板凳拖出来了，拿帕子擦了擦，放在了门口，对明月道：“坐在边上吧。”
　　明月乖乖坐了，眼巴巴地看着赵全福，人饿的怏怏的，道：“老先生，我现下什么都能吃。”
　　赵全福道：“可怜见的，姑娘饿着了。”
　　赵全福讲着，便把面粉拿出来了，一刻没耽误，便要和面起来，道：“老奴手脚快呢，您等等啊，马上就能用上热乎的……”
　　明月连连点头，把灶台边的一根蜡烛一盏灯，全挪到了案板旁，给赵全福照亮，边道：“不着急，我能吃着就好了。”
　　赵全福做起面条来了，谢琅玉便在柜子里拿出了一副碗筷，在一旁的缸里舀水洗了，静静地放在一旁。
　　明月不会做面条，她只会炸果子，私下自个连火都升不起来，乖乖地坐在边上瞧着。
　　赵全福边往碗里打鸡蛋，脸上的皱纹叫灯光照得昏黄，他边笑道：“老奴好多年没做膳了，还是三爷小的时候呢，在宫里头，那时候还是自个做膳方便……”
　　明月回头看，谢琅玉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着，察觉到她看过来，便也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谢琅玉也弯弯唇，就道：“有没有蚊子咬你？”
　　明月摸了摸手背，是听见有蚊子嗡嗡的声音了，现下正围着蜡烛打转呢，倒是没咬她，赵全福闻言便道：“这得找个扇子打一打，姑娘皮薄，老奴这样的老肉，蚊子都不惜的咬……”
　　谢琅玉便去屋里拿了明月的扇子来，也拖了个凳子坐在明月身边，时不时给她打个扇。
　　过了一会，赵全福还在揉面，瞧着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谢琅玉便用扇子拍拍明月的腿，道：“你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做好了叫你？”
　　明月摇摇头，两只手夹在大腿和小腹之间，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声道：“我已经要饿的化掉了。”
　　谢琅玉笑了一下，轻轻把她鬓角的碎发顺到耳后。
　　灶台里的火已经升起来了，赵全福还要洗锅，无暇兼顾，谢琅玉就时不时往里边丢根柴火，他的面容被火光烘的微红，睫毛又长又直，明月忍不住把小板凳拖到谢琅玉身边，同他大腿贴着大腿，这样挨着坐了。
　　灶台口热乎乎的，明月靠在谢琅玉的胳膊上，看着霹雳哗啦的火花，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赵全福把面又揉了一遍，发愁怎么赶开呢，谢琅玉便道：“先给她煎个蛋吧，她饿了。”
　　赵全福把面在案上搁着的，边道：“行，先吃几个蛋饼垫垫，肚里有货了，人就踏实了……”
　　明月的脸也被烤红了，胃里已经饿到没什么感觉了，瞧见赵全福往锅里丢了两块肥肉，肥肉在锅里很快出了油，还有滋滋的声音，溢出一股肉香味来，明月舔了舔嘴唇，把脸埋在谢琅玉的胳膊上不讲话了。
　　油开了，赵全福便往里边打了个蛋，没一会，鸡蛋被煎得膨胀开，变成了金黄色，那股焦香味几乎就扑到脸上了，明月咽了咽口水，听见自个的肚子在叫了。
　　明月不由坐好了，不再贴着谢琅玉了。
　　赵全福往里边又撒了盐，锅里沽滋沽滋地响，也没加旁的，香味就直往脸上铺，就要出锅了，赵全福边笑道：“这手艺还在……多香啊。”
　　赵全福把焦酥的鸡蛋往盘子里装，明月坐在小凳上呆呆地看着，鼻子突然被人捏了一下。
　　明月哎了一声，回神了，那只手很快松开了，指尖沾着血。
　　接着嘴唇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痒痒的，嘴里很快尝到一股腥味，明月一下反应过来，她流鼻血了。
　　谢琅玉已经拿了帕子，轻轻用帕子给她捏住了，道：“低头，我给你拍拍。”
　　明月连忙低了头，几乎伏在了谢琅玉的腿上，谢琅玉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颈，又捏了一下，没怎么用力气。
　　赵全福把鸡蛋装了，见状便哎呦一声，道：“上火了，这肯定是上火了，这明个得补补……”
　　赵全福洗了手，见谢琅玉那个力道，连忙道：“这样不成，老奴来，当年宝和公主也这么一遭，老奴拍了两下就好了……”
　　谢琅玉只好放手，明月趴在谢琅玉腿上，赵全福就在明月后颈重重拍了两下。
　　可响的两下，明月先是觉着好笑，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很快觉着火辣辣的痛，痛得她笑不出来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声道：“好了好了，老先生我好了。”
　　赵全福道：“还得来两下呢，不然一会还流……”
　　明月的后颈都发红了，谢琅玉没忍住，抬手挡了一下，道：“算了，我给她捏着吧，您别拍她了。”
　　赵全福只得收了手，继续煎鸡蛋，“是不是山上的气候，府里还好好的呢……”
　　锅里滋滋地响，明月觉着自个后颈皮都没了，谢琅玉给她揉了好一会，她好半天才缓过来。
　　见她好些了，谢琅玉便扶着她坐起来了。
　　明月还在流鼻血，谢琅玉用帕子给她擦，怎么也擦不干净，谢琅玉帕子都脏完了，明月还在流，谢琅玉把帕子丢在一边，蹲在她跟前，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用手抹了一把，轻声道：“天呐。”
　　明月莫名脸一红，很想抬头，被谢琅玉制止了，他道：“没事的，给你捏一会就好了。”
　　明月要自己捏，谢琅玉也不强求，出去舀了水，洗了帕子，蹲在边上给明月擦脸颊。
　　等到明月不流了，那帕子已经不能看了，一盘子鸡蛋也好了。
　　赵全福许是觉着补血，连着炸了好几个，鸡蛋煎成了边缘微焦，中间黄澄澄的，谢琅玉拿了筷子，接过盘子，把一双筷子递给明月，道：“就在这吃吧。”
　　明月吸了吸鼻子，觉着还有股血腥味，但是很快就被汹涌的食欲压下去了。
　　谢琅玉把盘子端着，明月用筷子夹碎了，再夹起来，轻轻吹了一口，她很饿了，还是看着谢琅玉道：“你要不要吃？”
　　谢琅玉摇摇头，明月又问赵全福，赵全福自然也摇头，明月这才自个吃了。
　　很香，但是明月都没这么嚼就咽下去了，只觉得直直地香到了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手脚一下就有了力气，心里也不发慌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把鸡蛋咽了下去，莫名其妙地眼睛都红了。
　　谢琅玉端着盘子，一直手上还有微微发干的血渍，大腿被明月的膝盖抵着，他抬手擦了一下明月的眼睛，道：“你不会是生病了吧，有点吓到我了。”
　　明月把蛋咽下去，吸着鼻子道：“才没有呢。”
　　明月一口气吃了三个煎蛋，胃里渐渐饱胀，吃完以后，立刻就觉着困意铺天盖地，眼睛都睁不开，抱着膝盖打瞌睡。
　　谢琅玉见她这样，把盘子放了，对着赵全福道：“我先把她抱进去。”
　　赵全福连忙点点头，要搭把手，被谢琅玉轻声制止了，他把明月抱起来，道：“这儿还是继续做，怕她等会又醒了。”
　　赵全福本也准备继续做的，这会就专心去看顾锅里了。
　　谢琅玉把明月安置在床上，又在小案上留了盏灯，此刻天边已经见亮了，也差不多到了谢琅玉要起身的时候，他给明月按了按被子，就在边上守着她。
　　过了有半个时辰，赵全福把面条端进来了，见明月睡得沉，不由小声道：“三爷，姑娘可别是害病了，怪吓人的。”
　　谢琅玉已经穿好衣裳了，靠在床头假寐，闻言就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脸颊，明月睡得小脸发红，怎么也叫不醒，谢琅玉摸摸她的额头，又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的小腹，没有坚持叫她了，只小声道：“等会早点叫大夫来。”
　　赵全福连连点头，又道：“老奴一会便叫人先把厨房整出来，怕姑娘醒了又饿了……”
　　谢琅玉应了，他也差不多要走了，便起身佩了剑，边低声道：“你在这守着她，有事情就去前边叫我。”
　　明月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沉甸甸的，脑子有些发胀，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翻了个身，竟然又觉着饿了。
　　床上的帐子打下来了，隐隐约约可以瞧见外边有人在走动，还有低声讲话的声音，明月动都懒得动，身上懒洋洋的很舒服，肚子都饿的叫了，也不想起来。
　　这么躺了得有一刻钟，明月觉着精神了许多，这才起身掀了帘子。
　　外头亮堂堂的，明月都眯了眯眼睛。
　　赵全福正在一边擦桌子呢，见她醒了，连忙道：“哎呀姑娘，您真是睡得久，这都要巳时了。”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才辰时末呢，这么晚了……”
　　明月说着，连忙穿了鞋，起身要穿衣。外间的紫竹很快进来了，给明月在箱笼里收拾衣裳，边道：“厨房也整好了，姑娘现下吃不吃膳？”
　　明月自然点头，屋里的帘子都打起来了，窗外的日头照进来，屋里又凉快，明月觉着很舒适。
　　赵全福在边上换花瓶里的花，明月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老先生，您做的蛋饼真好吃，我像是都梦见了。”
　　赵全福听得忍不住笑，道：“日后再给您做，可别瞧它模样简单，里边可少不了功夫呢。”
　　明月跟着笑，还觉着后颈隐隐作痛，不由揉了揉，道：“三爷呢？”
　　赵全福笑道：“您睡下三爷就走了，这都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明月有些后悔昨个把他叫起来了，心想怎么饿到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惦记着吃了。
　　明月边想，边在梳妆台前坐下了，紫竹边给她梳发，很快盘好的头发，琢磨着给她戴哪一套头面。
　　明月也跟着看，又锤了锤肩膀，觉得酸的厉害，边道：“母亲那有没有叫我呀？该去请安的……这几日都懈怠了。”
　　紫竹如实道：“辰时来了一趟的，院子里有人来拜访，叫您去见人，奴婢都给推了，好叫您好好歇一会，定是前几日整行礼整累了。”
　　赵全福把花瓶整好，便去边上的院子里叫大夫了。
　　明月盘好了头发，不再披头散发，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便道：“带那套珍珠头面吧，今个日头也好，那套衬这个衣裳。”
　　明月穿了件浅色的素绸小袄，确实适合带珍珠头面。
　　紫竹比着看了，也觉着好看。
　　装扮完了，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偏着头左右照了照，一旁的紫竹跟着看，不由笑道：“夫人真漂亮。”
　　明月生得白，乌黑的头发盘起来，衣领很浅，露出白细的脖颈，脊背挺直，仪态极佳，瞧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明月笑道：“夸吧夸吧，我这几日就喜欢听奉承话。”
　　明月今个也不想看账本了，坐在窗边玩九连环，边问道：“橘如还没来吧？”
　　紫竹点点头，道：“估摸着下午申时到。”
　　出城避暑规矩繁多，分了好几日走，免得一齐堵住了，倒是都不方便。身份地位高一些的，自然来的早。
　　明月没玩一会，翡翠就提了膳食来了，摆出来一桌子，都是明月爱吃的。只是没什么辣菜，翡翠边解释道：“姑娘昨个都见血了，还是少吃些上火的，咱们过了这几日再用旁的。”
　　明月自然点点头，拿热帕子擦了手，道：“这样就挺好的了，我这几日不晓得为什么，胃口特别好……”
　　翡翠给她盛粥，笑道：“这是好事，胃口好的人身子就好。”
　　明月看着一桌子的菜，心想自个昨个那么一出，怕是把一屋子的人都惊着了，这个早膳就摆了九碗菜，不由道：“去问问明娇她们，若是没吃膳便都叫来吧，这太多了，我肯定用不完的。”
　　翡翠便去了上边的院子，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个姑娘就来了。
　　明娇一点也不客气，在桌上捡了个甜瓜吃，边道：“我早就来过了，那时你还在睡觉呢。”
　　明月给了她一个湿帕子，叫她先擦擦手，边道：“山上气候舒服，就多睡了会。”
　　明娇点点头，同她闲话几句，便暴露了真实目的，搓着手道：“长姐你快吃膳，吃了咱们出去逛逛去，这山可真大，我早间出去走了一圈，衣裳都走湿了，我听人讲了，还有温泉池子呢……我娘不许我去，非得叫你带着才行……”
　　明月端着粥喝，听笑了，道：“舅母讲得对……可我等会还得请平安脉呢，没那么快能出去，你们也吃……潜哥儿呢？”
　　明淑已经吃上了，咬着个春卷含糊道：“在我娘那呢。”
　　明月笑了笑，对着明娇道：“他可比你乖多了，不吵着要出去玩。”
　　明娇听得直撇嘴，明月又好奇道：“几个舅母在打牌吗？”
　　谢望舒点点头，她矜持许多，讲自个用了早膳的，只端着茶喝，道：“都在我姑母的房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大谢氏这几日高高兴兴的，牌九的技艺都增进了许多。
　　几人吃着膳食，赵全福已经带着大夫守在边上了，明月不想叫他多等，吃得快了一些。
　　明月很快用完了膳，便去坐在窗边，赵全福把厢房里的大夫带上来了。
　　这是个眼生的大夫，老神在在地给明月把脉。
　　明月身边围了一圈人，明娇还絮叨着要出去瞧温泉池子，明淑同谢望舒在翻花绳，紫竹同翡翠在边上拿掸子打灰，边时不时瞧瞧这边。
　　明娇还在念叨，温泉池子温泉池子……跟念经似的，明月好气又好笑，被把着脉，又怕扰了大夫，便小声道：“我肯定带你去的，你现在再急，也得等大夫先看完诊啊。”
　　明娇这才消停，巴巴地望着大夫了。
　　老大夫时不时皱皱眉，他一皱眉，明月心里就一紧，怕的很，难不成真的生病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收了手，嘶了一声，没讲话了。
　　明月有些紧张，也不敢打扰他，下意识打了打扇子。
　　赵全福倒是吓了一跳，连忙道：“大夫，可别是害病了？”
　　屋里的人都瞧过来了，明娇往明月身上靠了靠。
　　老大夫连忙摆了摆手，道：“未曾，未曾……倒像是喜脉了。”
　　这话一讲，屋里人都愣住了。
　　明月最先反应过来，心跳一下特别快，手里的扇子下意识地扇起来了，道：“喜脉？这……您再诊一遍吧，再诊一遍……”
　　一旁的赵全福弯着腰，不住地看着明月，边附和道：“喜脉啊，喜脉……是的，老大夫，您再给姑娘瞧瞧。”
　　屋里的人简直是同时围上来了，眼神灼灼地望着大夫。
　　老大夫吓了一跳，见紫竹往他药箱里丢了个荷包，立马又笑了，摸着胡子道：“老夫没什么旁的本事，脉象是甚少有错处的，只是月份太小，想来还不到两月，因而不敢轻易论断，但是八九不离十，再过数月，贵府就要添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要写到谢琅玉知道的，结果没写到，明天争取日个万~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感谢在2022-05-25 21:47:54~2022-05-26 21:4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个还没完全绝望的文、言情重度愛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557438 220瓶；小别扭、安得促席、有一棵西瓜树、递解出境、16264972、isabella 10瓶；黄油苍蝇。 3瓶；迩一糁 2瓶；Winnie、666、北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好事
　　老大夫话音一落, 屋里静极了。
　　明月重重地呼了口气，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帕子，, 明月莫名地想到了那株远在苏州的，高大的，生机勃勃的香樟树, 又想到了还有半个月就是自己的生辰了, 甚至想起苏州的老夫人……
　　明月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想起了谢琅玉，他怎么想呢？一种难言的情绪把明月包围了，她眼眶发酸, 特别想见到他。
　　一旁突然一声啜泣让明月回了神，边上赵全福正拿手背擦眼泪，不住地讲好，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紫竹给他递了帕子，也跟着红了眼眶。
　　明月愣了一下，连忙道：“您哭什么呀，不是好事吗？”
　　赵全福拿帕子按着眼角, 哑着声音道：“老奴就是高兴呢, 姑娘顺顺利利的，咱们三爷都做父亲了，多好啊，家里要热闹了……”
　　早年宫里压着不许谈婚事，哪里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赵全福袖子都哭湿了, 忙道：“老奴现下就去前边找三爷去, 叫他赶紧回来。”
　　明月打了打扇子, 道：“可别去叫他, 现下都不一定是的，且他上职呢，倒是耽误他当差了，等他回来了也是要晓得的。”
　　赵全福哪里站的住，现下已经不哭了，只笑道：“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三爷也要回来的，本就嘱咐了老奴的。”
　　明月拦不住，只得叫他去了，心想，若是诊错了该如何是好啊。
　　屋里先是安静一会，接着就七嘴八舌地讲起话来，明娇还挺激动的，大声道：“我要做姨妈了！太有意思了吧！”
　　明月没忍住那扇子打了她一下，好笑道：“你真是会讲话啊。”
　　丫鬟们都高兴，一旁的紫竹连忙去屋里拿了赏钱，给老大夫一个厚厚的红封，红着眼睛笑道：“大喜事，真是天大的喜事……夫人，奴婢得赶紧去前边院里，大夫人得多高兴啊……先去叫太医，来给夫人再瞧瞧……”
　　紫竹把掸子放下了，讲话都胡言乱语的，急匆匆地就走了。
　　明月少见一向稳重的紫竹这幅模样，都不好拦她，只道：“先去叫太医，别叫母亲空欢喜一场。”
　　翡翠简直六神无主，在屋里不住地打转，时不时瞧瞧明月，好半天才想起来边上还有个老大夫呢，连忙把人攥起来了，道：“老先生啊，要注意些什么您赶紧写个条子……是不是还得煮鸡蛋呐，奴婢煮鸡蛋去……”
　　三个妹妹都靠过来，围着明月讲话，明月一点实感都没有，晓得老大夫若不是有把握，定是不会这么讲的，但是心里还是不踏实，她摸了摸肚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娇也不咋呼着要去山脚瞧温泉池子了，跟着摸明月的肚子，结果平平的，还没她的鼓呢，不由道：“真的有吗？”
　　一旁向来少话的谢望舒连忙瞪了她一眼，道：“一定是真的！这些老大夫向来不讲没把握的话，就算是不确定，也只会讲没有，这般明确地讲了喜脉，那就定是真的。”
　　明月也晓得这个道理，但是心里还有些发慌，跟着明娇道：“哎呀，应该先去叫太医的……把人都叫来了，可别空欢喜一场。”
　　明月这么讲，忍不住坐着踮了踮脚，心里很紧张。
　　明娇还想伸到明月衣裳里边摸，叫明淑打了手，小声道：“你乱摸什么！”
　　明娇讪讪地收了手，在一旁捡了甜瓜吃了。
　　明月摇着扇子，不自觉地算起日子来，五月初……这么快？会不会是诊错了？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呢，心里难耐极了，心想，这夏太医来的也太慢了，她该一齐跟着去才是。
　　明月喝了口茶，苦了一嘴，忽然又反应过来，是不是不能喝茶了，连忙又放下了。
　　这样不过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门帘就叫人掀开了，大谢氏几人来了。
　　大谢氏穿了身深红色的福纹大袖小袄，头上带着珊瑚珠头面，面上覆着脂粉，打扮的雍容华贵，身后跟了十来个仆从，十分正式，像是正招待着人，听了消息便匆匆来了。
　　明月连忙起了身，带上几个妹妹都去八仙桌上坐，这有空了主位出来，给几个长辈坐了，屋里一下就挤满了人。
　　边上的丫鬟倒了茶水，大谢氏没管，连忙握着明月的手，不住地捏，边看着她道：“这，真是……”
　　明月不等她讲话，连忙便道：“母亲，还不一定呢，先叫夏太医来瞧了再论，我真怕是诊错了……”
　　这么多长辈，别叫人空欢喜一场。
　　大谢氏跟着点头，脸色希冀又强行压下去，倒是显得有些扭曲了，听明月这么讲，连忙便道：“没事，没有也没事，你们这么年轻，不急，不急的……”
　　大谢氏话是这么讲，还是紧紧地攥着明月的手不放，眼睛都红了，时不时地瞧瞧窗外。
　　谢氏坐在一旁，不住地打量明月，心里高兴，若是真有了，这下真是在谢家站稳脚跟了，又怕是诊错了，到叫旁人怪罪了。见大谢氏这样紧绷，谢氏不由道：“姐姐，你给月姐儿都捏疼了，先吃茶，太医定是一会就到了……”
　　谢氏觉着八九不离十，京城的大夫，特别是同内宅打交道的，一个比一个精，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这么讲。
　　大谢氏一下回神，连忙松开了，笑着叹了口气，道：“我真是六神无主了。”
　　谢氏还算镇定，看着明月细细地问起她的起居来，大谢氏就在边上跟着听。
　　明月紧张的手都发颤，冥思苦想地都答了，最后还是翡翠来细细地讲了。
　　谢氏拿扇子拍了拍明月的肩膀，道：“没事的，诊错了也没事，你们都身子康健，这是迟早的事情……”
　　一旁的大谢氏也早反应过来了，笑道：“是我吓着你了，本就是随缘的事情，日子还长久着呢……”
　　明月点点头，边上的人不紧张，自己也没那么紧张了。
　　屋里的人等得焦心，若是真的有了，那这个孩子来的也太及时了。
　　不管旁人在想什么，明月悄悄摸了摸肚子，心里隐隐也有了一种预感，只是在太医来之前不敢细想，仿佛想了就会变成假的一样。
　　明月便不想了，叫丫鬟们去上些瓜果茶水来，屋里人干坐着也不像话。
　　大谢氏手里捧着杯热茶，望着窗外发呆，谢氏则攥着手里的佛珠念念有词，明娇几人不敢讲话，吴氏反倒成了最轻松的，还能同明月说笑讲闲话，明月便觉着时间也不难熬了。
　　像是等了许久，其实夏太医很快就被紫竹领来了，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大谢氏起身让了个位子，对夏太医笑道：“劳烦您了。”
　　夏太医把药箱放下了，连忙摆手，道：“娘娘多礼了，您坐，哪能这样……”
　　一旁的紫竹连忙多搬了个椅子来了，大谢氏这才坐了，便直直地望着二人诊脉。
　　明月把手腕搁在软垫上，心里沉甸甸的，又非常非常地期待，无意识地望着夏太医。
　　屋里静静的，这会也没人讲话了，都瞧着夏太医诊脉。
　　这样过了有两刻钟，夏太医摸了摸胡子，笃定道：“喜脉。”
　　大谢氏一下像是家里有人中举了，唰地站了起来红了眼眶。
　　明月像是被一个大大的惊喜砸中了，她先是回不过神来，忽然一下就脑袋特别清醒，家里要多一个人了，同她有着最亲密的联系，叫她母亲。
　　明月很早以前就期待过婚后生活，她非常想要一个自己的家，现下就无比真切地意识到了，她真的有了自个的家了。
　　明月会在这个家里做母亲，谢琅玉做父亲，他们还会养育一个孩子。
　　大谢氏靠在椅子上，红着眼睛捂着嘴，颤声道：“快二十年了，乘风都有孩子了，我对得起王爷……我对得起他了。”
　　谢氏也红了眼睛，连忙去握住了大谢氏的手，低声安慰起来。
　　屋里几个妹妹都不敢吭声，挨着坐着，独谢望舒红了眼眶，带着两个妹妹都伤心起来。
　　谢氏扶着大谢氏，给她顺气，低声安慰道：“姐夫都晓得的，咱们要往前看，姐姐你都要做祖母了，日后可真热闹了……”
　　谢嬷嬷在一旁抹眼泪，心疼地给大谢氏顺气。
　　明月见屋里人都要哭了，自己倒是不难受了，连忙叫紫竹去烧热茶来，边安慰道：“母亲，这是喜事，您这样哭起来倒是伤身子了。”
　　谢嬷嬷连忙道：“是，是的，夫人快莫哭了，王爷在天有灵，他都瞧在眼里呢，他晓得的，他都晓得的。”
　　大谢氏哽咽着点点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道：“我对的起他了。”
　　大谢氏这样少见的乱了方寸，明月不知其中纠葛，见她哭得伤心，慢慢也红了眼眶，不好再劝了。
　　大谢氏过了许久才平复了心情，她眼睛红肿，握着明月的手，同夏太医道：“要不要吃安胎的方子？脉象稳妥吗？先前不是还有些虚吗……”
　　夏太医收拾着药箱，笑道：“夫人身子好，也确实虚，并不冲突……可以进补，但是不能补过，得慢点来，不然要上火，现下就有些上火了，许多物件最好少吃了……”
　　大谢氏点点头，挨个都记住了，叹道：“真好啊，咱们好好养着，回去了便要准备起来，衣裳都要先制新的……”
　　明月都答应了，想叫大谢氏放心一些。
　　一旁的谢氏道：“月娘还有几日就要过生辰了吧？”
　　明月点点头，道：“还有十来日呢。”
　　夏太医写了进补身子的方子，又一张一张地写了食谱，很尽心力。
　　待他写完了，谢嬷嬷连忙在他药箱里塞了个红封，瞧着很薄，该是银票，夏太医也不推拒，笑着收了。
　　大谢氏牵着明月的手，笑着叫她起来看看。
　　明月便站起来，在大谢氏跟前转了一圈。
　　边上的明娇还奇怪呢，小声道：“我就讲吧，一点也瞧不出来呢。”
　　吴氏拿着扇子笑道：“我猜是个郎君，两个月还不显肚子，就是长得慢，生个郎君好啊……”
　　谢氏在一旁嗔怪道：“女郎不好吗？淑姐儿日后莫搭理你娘了。”
　　屋里几人都笑了，大谢氏也跟着笑，瞧着像是不伤心了。
　　大谢氏笑着看着明月，讲了许多孕期要注意的事情，屋里好几个生育过的妇人，都讲起自个当初有孕的时候是什么症状，倒是也热闹。
　　大谢氏又问起谢琅玉来，“有没有差人去告诉一声？现下也该来了吧。”
　　明月点头，莫名还有些紧张，道：“估摸要到了，去了好一会了。”
　　·
　　山腰宫殿多，皇帝辟了一间宫殿给文官们用，采光也不错，聚在一起也方便。且这几日又不上朝，官员们也并不繁忙，到底是出来避暑的，每日来忙个个把时辰，几乎就无事了。
　　乾坤殿的偏殿里，谢琅玉已经守了几个时辰了，在京城的时候不好动手，到了安山反而没那么受限，能做许多事情。
　　户部的事情谢琅玉基本不太管了，都是交给下边的人做。
　　现下越查越明显，户部少的银子里，起码有一半是太子支走了。查到这个地步了，皇帝还不叫停，那就表示还不满意，谢琅玉只能叫人继续查下去。
　　谢琅玉知道不是他没查清楚，只是这个结果不是皇帝想要的。
　　谢琅玉在桌案上批条子，殿里的窗户开着，他批了有十来张，抬头看了眼天色，大概也才辰时。
　　谢琅玉把笔放下，仰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没一会，吴清源进来了。
　　这殿里好几个大书架，现下塞得满满当当的，吴清源轻手轻脚地进来，抱了一大捧册子，按照边上的编号挨个摆上去了。
　　吴清源的动作很快，摆完以后便轻声叫道：“大人，抓到人了。”
　　谢琅玉瞬时便睁开了眼睛，像是没睡着一样，眼神很清明，低声道：“在山上抓到的？”
　　吴清源点点头，道：“也是巧了，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帮厨，下官每人的名户都查了，便把他揪出来了。”
　　谢琅玉揉了揉眉心，道：“夜长梦多，你现下就去把人审了……院子里有人来吗？”
　　吴清源看了他一眼，讲没有。
　　谢琅玉点点头，像是想了一会，道：“搞清楚当年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到的苏州，还有顾治成原本的祖籍，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旁的就别管了。”
　　吴清源都应了，犹豫道：“这人咱们怎么处置？”
　　审完了是解决了，还是另有用处。
　　谢琅玉道：“审完了再把他送回去，人家送来的，难不成还长留？”
　　吴清源反应过来了，立刻道：“下官懂了。”
　　这人他们已经找了快个把月了，偏偏突然出现在眼皮子底下，着实太突然了。
　　谢琅玉继续批户部的条子，如今朝里宫里都往户部施压，显王更是恨不得派个常驻在户部，生怕谢琅玉给太子徇私，户部每日上朝都要被批，压力很大，底下难免生怨气，没少起冲突，现下到了山上来了，倒是好了许多，谢琅玉也清静了一些。
　　谢琅玉批了没一会的条子，魏进就找到殿里来了。
　　今个的天打辰时过后就不晴朗了，反倒有些闷热，好在山上总是比下边凉快一些，倒也受的住，魏进满山跑了一遍，也只出了些薄汗罢了。
　　魏进也不耽误，见谢琅玉正忙着，便直接道：“下边方才闹了一场，太子的人同显王的人打起来了……”
　　谢琅玉见他着急，讲话也颠三倒四的，便放了笔，仔细地听着。
　　魏进讲到一半，又低声道：“我带着人去拦，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有个官员瞧不见人了……”
　　谢琅玉闻言，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报上去了吗？”
　　魏进摇头。
　　谢琅玉立刻便道：“先别报，把山路都封了。”
　　魏进连忙点头，带着谢琅玉去了事发的位处。
　　原本是户部几个官员在一齐下棋的，边上还有侍卫巡逻，该是怎么着都不会出事的。
　　谢琅玉大致了解了情况，心里也有数了，不由有些厌烦，对着魏进的语气还很温和，道：“你先私下再找一个时辰，找不到再报上去吧，多半该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魏进方才是太急了没反应过来，现下也回过神了，脸色不太好看，道：“我晓得了，过后就报上去。”
　　避暑月余，山上的安全很重要，皇帝指派了三个人负责，带的是城外军营的人，三人轮班带队，今个就是魏进值班。
　　这个失踪的官员身份也很巧，正好是太子的属官，在前几日的朝上为了户部的事情骂过谢知。
　　魏进又同谢家走得近……这手段低劣，但是不得不说非常有效。
　　魏进有些惭愧，道：“是我不警惕，惹乱子了。”
　　这几个月着实没遇见事，谢家仿佛时来运转顺风顺水，魏进也跟着松了神经。
　　谢琅玉没有讲什么，只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事今个应该不会爆出来，你仔细找找，能找到就最好，找不到也没事。”
　　如果不是为了谢家，魏进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现下已经午时了，两人带着人已经把下边查了一圈了，现下又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山路上沿路还有人挑着担子卖货的，见谢琅玉多看了一眼，魏进解释道：“都是些老百姓，离山上还很远，就没赶走，且山上确实少物件，有时候顺便来弄点急缺的，都心照不宣了……”
　　边上有卖炒栗子的，是个衣着干净的老妇人，味道很香，但是席天幕地的，也没那东西挡一挡，就边上篮子里搁得像是生的，还拿东西盖着了。谢琅玉犹豫一会，叫人去买了一袋子生的。
　　魏进见了，好奇道：“这生的壳都没剪呢，带回去还得厨房的人再处理……”
　　谢琅玉笑了笑，道：“没事。”
　　下人很快买了一袋回来，谢琅玉没让他拿，自己提在了手里，仔细地把封口的系带卷好了。
　　魏进在一旁讲起酒楼里的事情，先是哪个酒楼的栗子鸡做的好吃，接着发散到哪个楼里的说书先生厉害。
　　谢琅玉一路看过去，没瞧见什么新奇玩意，他时不时笑笑应魏进一声，心里却想着这里有什么能安慰安慰他的女孩。
　　谢琅玉是在山腰遇见赵全福的，他也正准备回去了。
　　·
　　屋里的人已经磕起瓜子了，吴氏拉着人组了桌牌，大谢氏难得没有心情掺和，坐在一旁同明月话家常。
　　大谢氏搓着手里的瓜子壳，表情是掩盖不住的高兴，道：“等乘风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席面，还得去告诉他舅舅……夜里，给王爷烧点纸钱去。”
　　大谢氏又道：“给你母亲也烧一点，家里添丁的大事，叫她也高兴高兴。”
　　明月点点头，时不时摸一摸肚子，还有点不敢相信，道：“那还得给苏州老夫人也写个信……”
　　坐了没一会，有人来传话，讲皇后娘娘在殿里设了午宴，叫各家夫人去吃宴。
　　这宴在山上还会办好几次，大谢氏本不准备去，见明月像是有些疲惫了，便带着屋里的人都走了。
　　明月有孕了，大谢氏要忙许多事情，库房里的补品什么的就要好好清理一批出来，现下正好去安排安排。
　　屋里一下安静了，明月还有些不适应，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把茶杯物件收拾下去，明月下意识揉了揉腰，其实也不酸的，一旁的翡翠连忙要给她揉。
　　明月连忙道：“不酸，我就是下意识揉了一下，怪别扭的。”
　　明月还不太适应肚里有个孩子了。
　　翡翠这才罢休，道：“夫人要不要躺着？你这几日都欠觉，不如先歇一会，三爷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呢。”
　　边上的紫竹已经把床帐打下来了，明月便点点头，嘱咐道：“橘如估摸着就要来了，到时候去搭把手，或者把我叫起来算了，我去给她收拾箱笼去。”
　　翡翠自然应了，明月脱了鞋袜外裳，躺上床的时候还在想谢琅玉什么时候回来，几乎是下一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再醒来的时候，是明月有觉着有人在捏她的鼻子，力道很轻，明月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帐子里有些昏暗，瞧的不太清楚。
　　谢琅玉抬手拨了拨她睡乱的发丝，轻声道：“把你吵醒了？”
　　明月嗯了一声，闭着眼睛把脸颊埋在被子里，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看他。
　　谢琅玉坐在床边，轻轻拨了拨她的鼻子，道：“不流血了。”
　　明月小声笑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困倦，道：“早就不流了，就是上火了。”
　　谢琅玉安静一会，一只手探进被子里，轻轻拢上了明月的小腹。
　　明月觉着痒，但是没躲开，人也一下就醒神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琅玉，小声道：“我好高兴。”
　　谢琅玉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小声道：“我也高兴……困不困，起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明月便很快地爬起来，抱住了谢琅玉的脖颈，谢琅玉搂住她的腰，扶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闭着眼睛静静地靠着她。
　　明月亲亲他的脸颊，也把脸埋在谢琅玉的肩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这么抱了一会，谢琅玉微微抬头，用鼻梁蹭了蹭她的脸颊的软肉，贴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好像在做梦。”
　　明月想了想，道：“我也觉着像做梦一样，如果真的是梦，咱们都不要醒了。”
　　谢琅玉笑了笑，很怜爱地抱着她，闭着眼睛亲了亲她的额头，没讲话。
　　谢琅玉也讲不出自己现下是什么心情，就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渗出一种奇妙的情绪渗透了他整个人。
　　他现下只想抱着明月，短暂地什么也不要管了，一切都同他没关系了，什么也别来烦他。
　　谢琅玉缓了好一会才道：“饿了吗？”
　　明月闭着眼睛点点头，这才想起来问问什么时辰了。
　　谢琅玉扶着她的腰，讲已经未时了。
　　明月还舍不得松开，趴在谢琅玉的肩膀上，小声道：“你今个还上不上职？”
　　谢琅玉索性抱着她靠在了床头，看着绣着花纹的帐子，道：“不想上了……想带着你去。”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声，靠在他肩上道：“好像不太好……我太显眼了，会被别人讲闲话的……”
　　谢琅玉低头看着她，轻声道：“这样啊……可我去哪都想带着你，怎么办啊？”
　　明月歪着脑袋看他，脸红红的，道：“那我现下多抱抱你？”
　　谢琅玉笑了一下，道：“那快点，抱紧一点。”
　　明月就听话地紧紧地抱着他，脸颊埋在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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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栗子
　　明月紧紧地抱着谢琅玉, 感受着他平缓的心跳，这样抱了很久，直到外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明月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小声道：“肯定是老先生，他今个可高兴了。”
　　谢琅玉就轻轻拍拍她的腰，道：“那要不要起来？”
　　明月点点头, 又抱了一会, 才慢慢爬到床边坐着了。
　　谢琅玉起身把帐子打起来，没急着去开门，坐回床边拍拍她的腿，道：“把衣裳穿起来。”
　　明月便穿了外裳, 把鞋也穿了，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赵全福这才进来了，丫鬟们也跟着进来收拾了。
　　明月从镜子里瞧见了，还偷偷笑了笑，真是赵全福，又忍不住去看谢琅玉。
　　谢琅玉坐在床边, 把她搁在床上的扇子捡起来了, 对她笑了笑。
　　明月又见赵全福还带了个妇人，转头一瞧，还是个生面孔，正要问呢，赵全福就笑眯眯道：“这是打山下来的, 在城里有些名声, 三爷吩咐的, 加急把人请来了……给姑娘调养身子, 什么都看顾看顾，出入也方便。”
　　明月有些惊讶，道：“这才两个月不到呢，哪里就用得着大夫守着了。”
　　这个妇人瞧着三十来岁，收拾的干净妥帖，人也机灵，见了明月便笑道：“见过夫人。”
　　赵全福在边上哎了一声，道：“可不能这么讲，一点也轻忽不得的。”
　　明月也只好点点头，对着妇人柔声道：“你姓什么？”
　　夫人道姓苏，明月便唤她一声苏嬷嬷。
　　赵全福把苏嬷嬷带来给明月认认脸，几人讲了几句话，便带着她下去安置了。
　　谢琅玉把扇子放在梳妆台上，便去了书架前。
　　带来的一箱书册什么都有，虽都规制上去了，但是并未细分。
　　谢琅玉随意翻了几本，还看到了明月私下看的话本，封皮是蓝色的，他看了明月一眼，翻了两页。
　　这书外头写了个很正经的名字，里边就是白色的书页，字体印刷得很小，名字非常香艳，谢琅玉看了几页，便放回了书架，没有再动。
　　谢琅玉拿了她练的字帖看，翻了两张就没有了，后边都是空白的，应该是翻都没翻开过。谢琅玉笑了笑，没讲什么，把边角理平了，又放回去。
　　明月倒是没注意，她照了照镜子，便拿起扇子来，下意识就扇了两下，一瞧窗外，天色乌蒙蒙的。
　　明月打了个哈欠，神清气爽道：“怎么变天了呀？”
　　紫竹来给她梳发，笑道：“六月的天，娃娃的脸，想变就变了，早间还晴空万里的。”
　　明月觉着这天还挺舒服的，就是担心上山的人不好上来，不由道：“白日里可别下了，山下还有人要上来呢，多不方便啊……”
　　屋里有小丫鬟在擦桌椅，翡翠提了膳食，已经在八仙桌上摆开了，闻言便道：“这天色，白日里多半下不下来，只是夜里怕是要下大雨，屋里要加床被子。”
　　明月点点头，心想各个院里都带了多的被褥的。紫竹给她梳好了发，问道：“夫人还戴不戴头面，戴的话，奴婢就盘起来了。”
　　明月一会还要去看看橘如呢，自然是要带的。
　　紫竹便给她盘发，明月就透过镜子看谢琅玉。
　　谢琅玉正站在书架前，像是在找书，他个子高，顶上的书都能轻轻松松的拿到。
　　没过一会，丫鬟们把帘子都打起来，窗户推开透气，屋里一下亮堂堂的，桌上的饭食都摆好了。
　　明月闻到了香味，肚子都要叫起来了，等紫竹把头发盘好，便开始带头面了。
　　明月觉着自己近来真是越来越容易饿了，不由揉了揉肚子，紫竹停了手，笑道：“姑娘饿了，要不先吃了再戴？”头面不好带，估摸得一炷香的功夫呢。
　　明月摇摇扇子，道：“先戴吧，免得一会又坐过来。”
　　紫竹便继续带了，翡翠在一旁擦着花瓶，忽然想起什么，不由道：“才想起来，厨房里还煮着鸡蛋呢。”
　　翡翠边讲着，边去了趟厨房，提了个篮子回来，笑道：“奴婢煮了许多鸡蛋，现下都没处发，真是糊涂了，都忘了姑娘的肚子还没三个月呢，倒是浪费了……”
　　不到三个月，便不好到处讲，免得惊了小孩。
　　明月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见这个篮子瞧着沉甸甸的，不由道：“没事，留几个咱们院里吃，母亲她们院里也能吃许多，别往外边讲就好了。”
　　翡翠便留了几个鸡蛋出来，又连忙提着篮子往大院去了。
　　谢琅玉把书架上的书都大致整理了一下，见明月一头的头面，才戴了几支，便道：“是不是饿了？剥个鸡蛋给你吃，好不好？”
　　明月嗯嗯两声，谢琅玉把书放下，见自己平常看的游记之类的都已经挪到最上边了，就扯了椅子坐着，拿热帕子擦了手，捡了个鸡蛋剥。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剥蛋也剥的很认真，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明月就从镜子里看他，忍不住笑紫竹快一点。
　　谢琅玉听见了，就道：“不着急。”
　　明月便也不催了，等她吃完一个鸡蛋，头面也戴好了，便坐在桌前正经用膳起来，现下都未时了，谢琅玉还要去上职，守着她吃了膳才走。
　　谢琅玉才走，明月还在喝甜汤，屋里就来了许多人。
　　大谢氏带着两个舅母，还有三个妹妹，身后还带了许多物件，两个乌木箱子抬到厢房里去了，人一多，屋里就吵嚷起来了。
　　大谢氏其实早就想来了，先叫人来瞧了，讲三爷还在院里，就忍着没来，留点时间给夫妻相处，等谢琅玉走了，便立刻来了。
　　大谢氏坐在主位上，看着明月还在喝甜汤，便笑道：“前边像是又生事了，乘风才走吧？”
　　明月点点头，叫下人再去厨房提甜汤，一屋子人都喝上了。
　　大谢氏端着甜汤，状态瞧着比白日里好了许多，笑道：“我方才回院子里啊，就想着要找稳婆，找大夫，怎么都坐不安稳……”
　　谢氏在一旁喝茶，她不爱这甜口，闻言便道：“对，还有屋里的下人们，都要叫去训训话，有些年纪小的，不晓得忌讳，反倒办错事了……”
　　大谢氏笑着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且双身子的人容易饿，你们院里的厨房，一整日都不要停火了，灶台上可以熬一些汤水，一饿了，热锅热灶的，想吃什么都来的及……”
　　明月自然跟着连连点头，笑道：“我有些上火，汤汤水水倒是不好喝，都送到你们院子里去……给三爷也送……”
　　吴氏在一旁笑道：“这感情好啊，咱们都爱喝汤，在山上也不愁汤水了。”
　　谢嬷嬷还拿了方子，连忙便叫人去煮了，笑道：“这是方才夏太医留的方子，清火的，正好熬了喝去……”
　　明娇在一旁嗑瓜子，闻言连忙道：“那给我也来一碗吧，我前些日子也上火呢。”
　　谢嬷嬷自然没有不应的，笑着叫多熬一碗。
　　明娇还怪高兴的，等着喝药了。
　　大谢氏见明月把甜汤喝得差不多了，便道：“我已遣人回家中上报了，还有乘风的舅舅，他不好来看你，送了许多物件，现下都堆在我院子里……”
　　几人都围着八仙桌坐着，明月连忙道：“舅舅太客气了，我不好收了。”
　　大谢氏笑道：“这才哪跟哪，你这两个舅母都是要送的……等日后过了三个月，报到宫里去了，都得送，这可是你们头一个孩子……一会夜里吃膳的时候，屋里的下人都要发赏钱，沾沾喜气……”
　　一旁的谢氏也笑着附和，“收着吧，舅母回去也得给你备礼呢。”
　　明月这才点点头，心里还很不好意思。
　　大谢氏带了好几个箱笼来，都是补品，还有许多轻薄的料子，明月瞧着里边好几匹云锦，各样的花色都有。
　　大谢氏探头瞧了一眼，指了几匹好料子，道：“日后月份大了，也得做新衣裳，腰间就得松快，这几匹料子做里衣，穿着舒服……”
　　这话一讲，不等明月答话，几个生育过的妇人三言两语地讲起来当初有孕时是如何的，明月打着扇子，听得也很入神。
　　讲了没一会，屋里便起了桌牌，三个大人，加一个明娇，几人搓起牌来。
　　桌上讲着闲话，明月就靠在椅子上看打牌，同明淑逗逗乐，没一会，紫竹就端汤药来了。
　　巴掌大的碗，有股草木香，多闻几下，初闻还不觉着，接着就是苦味了。
　　吴氏啧了一下，边摸牌边道：“这药日日都得喝？”
　　紫竹想了想，答道：“夏太医讲喝个三五日，估摸还要瞧瞧疗效。”
　　明月摇了摇扇子，真是捏着鼻子喝下去的，喝下去就想吐出来。紫竹连忙给了个蜜饯，明月把蜜饯含在口里，这才压住了，直直脸都皱在一起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嘴里还直泛苦。
　　明月连忙又喝了口温水，觉着脑袋都有些苦晕了，一口气喝了一整杯茶。
　　这要着实苦，明月又吃了个蜜饯，这才觉着人舒坦一些。
　　大谢氏叹了一句，“良药苦口，日后好了便好。”
　　明月点点头，靠在椅子上，人都怏了。
　　明娇见明月这样，气都短半截，虚着声音道：“我不喝了，倒了吧，我早好了。”
　　谢氏摸着牌，剜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自个要的，现下不喝就夜里热了给你喝，我亲自喂你。”
　　明娇战战兢兢地喝了，喝得面如菜色，手脚发麻，拿牌都恍惚，还要强颜欢笑。
　　明月拿扇子挡着嘴，同明淑靠在一齐，忍着没笑出声来。
　　没一会，外边有人来传话，讲赵家的车架上山了。
　　明月往外边瞧了一眼，天色还是雾蒙蒙的，不由对着大谢氏道：“母亲，现下瞧着天色还好，我去赵家院子里瞧瞧去……”
　　谢氏倒是有些担心，摸着牌道：“这一路都是山路，可别磕着碰着了……”
　　明娇立刻插嘴，道：“我同长姐一齐去吧，我也能照顾照顾她。”
　　谢氏哼了一声，道：“你这个泥菩萨，先顾好你自个吧。”
　　明娇在京城几月，明月管不住她，她简直见风就长，搞得浑身上下一毛钱没有不讲，骨头都轻飘飘的，谢氏正收拾她呢，自然不会放她出去逍遥。
　　大谢氏摆摆手，笑道：“总不能门也不出了吧，本来就该走走的，去吧……”
　　话是这么讲，大谢氏还是叫明月多带了几个人，照顾的周到些。
　　紫竹提了个篮子，装了几个鸡蛋，还有些点心，怕明月路上饿了。下人们瞧着天色，带了雨伞油衣，以防一会下雨。
　　明月出了院子，左右瞧瞧，边上都是大树，清幽又自在，不由深深地呼了口气，觉着这个天在山上真是太舒服了，不冷又不热的，还没有日头。
　　明月甩了甩手里的扇子，叫人领路，走得也小心。
　　其实这山路一路平坦，修的很规整，两旁都是树林，明月一路听着山林里的鸟叫声，一路往山下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橘如家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修整的差不多了，不大不小，下人们进进出出的收拾，见了明月便进去通传了。
　　赵锐正不在，他也是军营的人，昨日便来了安山，现下已经去值班了。
　　明月摇着扇子进了院子，橘如正在屋里整理箱笼呢，方才已经有小丫鬟来报了，这会头也没抬，瞧着丫鬟打理衣裳，边笑道：“晓得你今个要来的，我头一日来，你指定要来瞧我。”
　　明月也忍不住笑，被丫鬟领着在边上坐着了，左右瞧瞧，干干净净的，不由打着扇子道：“你这屋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呀，这么快……”
　　橘如如今已经六个月了，肚子大了一圈，衣着也宽松便利，面色红润，脸颊都圆了一些，看着很有福气，闻言便笑道：“官人来的早，便替我收整了，我今个来捡相应了。”
　　丫鬟正好端了茶水来，明月便捧着手里了。
　　屋里还有两个箱笼没收拾，明月也坐不住，起来帮着搭了把手，把衣裳都整到柜子里了。
　　橘如一只手撑着腰，靠在桌子边上，看着明月笑道：“几日不见，觉着你有些不一样了，仿佛更漂亮了……”
　　明月好笑，把搁在桌上的扇子捡起来，道：“你满打满算也只半个月没见我，就讲好听话哄我吧。”
　　橘如嗔道：“夸你你还不爱听了，且我讲得都是实话。”
　　明月不搭她这话茬，只拿扇子拍拍她的肩，催促道：“咱们出去走走，外边风景极好，我还有话同你讲呢。”
　　明月这几日睡得浑身骨头都软了，就想在外边走走。这山上风景又好，慢悠悠地逛几圈，小风吹着，多舒服啊。
　　橘如也想同明月讲话，不由笑着点点头，把箱笼收拾了，旁的便交给下人，同明月一齐出了门。
　　两人上了山路，听着林子里时不时一声鸟叫声。
　　橘如也呼了口气，笑道：“这天气可真舒服啊，光是走走就觉着心情好。”
　　明月也笑，道：“没骗你吧？”
　　橘如笑着点点头，道：“明个再来，咱们提些糕点，坐在林子里吃去。”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截，明月见橘如不住地扶腰，便有些后悔了，道：“找个位处坐着吧，是我思虑不周了，还叫你一直走了。”
　　橘如摆摆手，道：“没事，月份大了是这样的，且大夫讲了，我前几个月就是坐多了，要走呢。”
　　明月扶着她走，惊讶道：“还真得多走走啊？这样的讲究也有……”
　　橘如摇了摇扇子，转头瞧瞧明月，拿扇子挡着嘴，忽然止了步，道：“天呐，我猜出来了……月姐儿你是不是有喜了……这么急匆匆地把我拉出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橘如放下扇子，连忙道：“你快些老实交代了！”
　　明月倒是拿扇子挡挡脸，往边上退了一步，忍不住笑，还怪不好意思的，小声道：“你怎么一下就猜中了……”
　　橘如上前握着明月的手，有些激动道：“可真好啊，这不论旁的，这才几月，一下就在夫家站稳了脚跟了……”
　　谢家门第太高，橘如总是免不了担心。
　　明月扶着她，怕她不看路摔倒了，笑道：“还没满三个月呢，不好在外边讲，你晓得就好，不要讲给旁人听了。”
　　橘如自然点点头，高兴的不得了，哎呀了一声，围着明月转了一圈，仔细地瞧她的腰身，又羡慕道：“你这个时候好，若是出世，便是来年开春了，不冷也不热，坐月子也舒服……胎相稳不稳？有吃药吗？”
　　明月从早上到现下，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现下扶了扶自己的腰身，左右转转给橘如瞧了瞧，一一答了她的话，笑道：“我心里杂七杂八想得可多了，都想着要给他取名字了，就是不晓得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两人讲起这个就没完没了了，顺着山路走，橘如还兴奋着，道：“真好，你也得感觉找找稳婆了，靠谱的真实难寻……也可等我这边先松快了，我晓得哪个称心，便再引荐到你家去……”
　　明月笑着点点头，道：“还得做衣裳呢，我婆婆给了我几匹料子，我瞧着能做小孩的衣裳，明日择了合适的分给你……”
　　橘如不同她客气，过了好半天，忍不住握着明月的手，红着眼睛道：“我真是高兴，月姐儿你是有福气的，你不比旁人差在哪，我早就讲了，你日后的日子不会差的……”
　　橘如这样，明月心里也难受，忍着没上脸，连忙安慰她，好半天两人才缓和。
　　橘如脸上也有了笑容，不由摸摸她的肚子，道：“还这么小呢，他日后也是有福气的，托身了一个这么好的母亲……”
　　明月都听笑了，两人一边讲一边往竹林里走，穿过一条两旁都是竹子的小路，过了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明月脸上还带着笑，正要讲话呢，忽然住了嘴，同一个人对上了眼神。
　　这是竹林里的一片空地，应该是少有人来的，也不大，明月虽很快止了声音，但是奈何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婆子，压不住的一阵脚步声，叫里边的两人都看过来了。
　　橘如也见了里边的人，很是惊讶地停住了脚步，同明月对了个眼神。
　　前边的两人还是明月的熟人，谢欢同赵侯长子赵时枢。
　　两人仿佛刚刚大吵一架，谢欢脸色涨红，看着情绪很激动，现下眼神紧紧地盯着明月，只站了一会，扭头就走。
　　这一片都没人，孤男寡女的，没什么也有什么了。
　　赵时枢颇为斯文的一个人，现下黑着脸，见明月带着这么多人，也颇为尴尬地拱了拱手。
　　没一会，谢欢走的方向来了个下人，推着赵时枢离开了。
　　两人走了，橘如拿扇子捂了捂嘴，心里又惊又疑，正要讲话，明月悄悄朝她摇了摇头，橘如便不讲了。
　　谢欢做事谨慎，这边上可能还有她的人，讲什么都不好。
　　待顺着竹林走下去了，前后都空旷，橘如这才低声道：“这么多人，她好大的胆子啊。”
　　明月摇了摇扇子，道：“估摸边上是有人守着的，不晓得为什么没守住，谢欢不会做这么容易叫人抓了把柄的事情。”
　　明月还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叫她撞见了，不然这么大一座安山，偏偏叫她撞见了。
　　橘如还有些好奇，撑着腰道：“那个郎君是谁家的？像是……不良于行？”
　　明月点点头，低声道：“是赵侯家的长子，他同谢欢，我先前就有些猜到了……”
　　橘如左右瞧瞧，道：“你预备如何，装作没瞧见吗？”
　　明月笑了笑，道：“我什么都不做，她心里怕是油锅里煎炸一样，生怕我露出去了……至于旁的，到不着急，顾家那还没弄明白呢……”
　　明月想了想，又道：“也不好，有些怕她狗急跳墙……”
　　明月预备回去同谢琅玉讲讲，要不要先发制人，她现下双身子，一点意外都不想受。
　　两人在山上逛了小半个时辰，其间还遇见了旁家的夫人，俱都互相问安，眼见天色越来越差，天边仿佛要下雨了，橘如催着明月回去。
　　明月还想再逛逛呢，不由道：“下雨了就在你家避一避，还带了油衣的呢。”
　　橘如好笑道：“快回去吧，你如今也要注意，一会下了雨，山路湿滑，我也跟着提心吊胆的，不如趁还没下，赶紧回去，明个再来吧……这些日子我看了好多书，明个咱们一齐采蘑菇去，下了雨，山上少不了长些山珍出来，特别新鲜，而且大补又不上火……”
　　明月来了兴趣，听了她讲上火，又想起方才喝得一碗药，嘴里都泛起苦来，还是道：“明个用了膳便来找你，怕是要跟着几个尾巴，你别嫌弃才好……”
　　明月今个就是高兴，特别想在外边多走走，觉着舒坦，回去也没事。
　　橘如听得直笑，道：“许久未见娇姐儿了，我还怪想她的……”
　　明月同橘如回了橘如的院子，又拖拖拉拉讲了一会，便回了自家的院子。
　　才进屋子，外头仿佛静止了一下，然后猛地下起来暴雨，天地仿佛一刹那便模糊了，轰隆隆的雨声冲在耳朵里。
　　这雨来的又急又猛，屋里一下便凉快了，外边的水汽往屋里直溅，丫鬟们连忙去关窗子。
　　赵全福正在屋里守着呢，见明月回来了，便笑道：“哎呀，真好，回来就下雨了，还怕您在外边淋到了呢。”
　　明月笑道：“我身边跟着许多人呢，也带了油衣，淋不到的。”
　　明月坐在窗边，把边上的窗子推开了，外边是倾泻的暴雨，天地间仿佛只有雨声了，还有一股泥土的清香味。
　　明月这才反应过来，屋里的人都走了，她这几日总有些神思不属的，感觉反应都慢了一些，不由道：“母亲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赵全福给她倒水，笑道：“早走了，叫姑娘夜里去大院里吃席，到时候要热闹热闹。”
　　明月点点头，又看着窗外的大雨道：“三爷可怎么回来啊？”
　　赵全福也跟着瞧，道：“已叫人去送伞了，倒是厨房有一袋栗子，像是三爷拿回来的，叫煮着吃呢……”
　　明月方才喝得那个药简直苦到心里去了，现下一听有栗子吃，连忙笑道：“煮吧，我挺想吃的……”
　　·
　　大谢氏带着人回了大院里，在院里坐着聊了会，几个小的出去玩了，大人们聚了一会便散了。
　　大谢氏躺下歇息了一会，没一会外边下了大雨，吵得人睡不着觉，她便起来看书。
　　谢嬷嬷在厨房写了菜单子来，笑道：“这些菜，您瞧瞧怎么样，怕有的相克，老奴瞧不出来，夫人最是眼利的……”
　　大谢氏便拿着看了，心里也高兴，道：“挺好的，她月份还不稳，吃食格外注意一些……”
　　大谢氏把手里的菜单子放下，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沉默一会，道：“还有，你叫人去禅山寺捐些香火钱……包个整的，捐十万两……再去殿里烧些纸钱，也算给王爷报个信了，山上这么大的雨，夜里怕是不好给他烧……”
　　谢嬷嬷点点头，道：“奴婢这便使人去……”
　　大谢氏叹了口气，道：“今个真是高兴，我年纪大了，这么多年，少有安宁的日子，生怕当年选错了，叫王爷失望……”
　　谢嬷嬷连忙道：“您千万别这样讲，哪里会错了，没有对错的……王爷当年为了夫人同三爷，命都不要了，哪里是叫您这样自哀自怨的，自然是希望您好好的……如今这日子，三爷好好的，都娶妻生子了，难道不好吗？”
　　大谢氏一听就忍不住，眼里含着泪，捂着脸道：“好啊……就是独我一个人了。”
　　谢嬷嬷不好看她失态，连忙作势去箱笼里捡了玉如意给她敲背，到底也忍不住跟着哭，还强忍着，安慰道：“日后只会越来越好，您不想抱孙儿吗？”
　　大谢氏擦了擦眼泪，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道：“自然是想的，当年哪里想到会有如今这一日，总觉着过了今日就没有明日了，夜里都不敢睡觉，真是峰回路转，风水轮流转，睡不着的人要换了……”
　　大谢氏这样想想，心里更舒服了，又对着谢嬷嬷道：“你带着人回京城去打点，把稳婆，医女，都找起来，也不用瞒着人，他们把咱们院子盯得跟什么似的，乘风长大了，咱们现下也不怕了……”
　　谢嬷嬷连连点头，边给她捶背，边道：“奴婢寻思着，那位不是也要生了吗？还真是巧了，这前后差不了一年……”
　　大谢氏闭着眼睛，也懂她的意思，好半天才道：“不好讲，人心是最难琢磨的，这些朝臣也是墙头草，长兄心里都是有数的……”
　　谢嬷嬷放了心，专心给大谢氏敲背，大谢氏摆摆手，道：“你搁着吧，我自个来。”
　　大谢氏又写了许久的字，不见雨停，现下才酉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昏暗了，风吹得窗户吱吱地响，一时都有些冷了。
　　厨房里来人讲菜已经备好了，大谢氏看着天色，外边渐渐传来了轰隆的雷声，雨水像是要把天下破了一般，粗暴地浇在地上。
　　大谢氏又等了会，天色都黑了，雨也没停，厢房里的明娇已经悄摸跑来探头探脑好几回了。
　　大谢氏好笑道：“找两个稳健的婆子下去传话，叫月姐儿别来了，这雨下的太大，路上又滑，叫她在自己厨房里吃一些，也别等着乘风了，前边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忙完呢……”
　　这样吩咐一番，大院里便也开宴了。
　　·
　　明月在窗边看了几个时辰的账本，大院里的人来传话的时候，她正好看完一本，连忙便应了，道：“叫母亲不要担心，我会照看好自己的。”
　　下人领命，连忙打了伞便要走，见她急匆匆的，明月没忍住叫了一声，道：“山上路滑，叫紫竹给你点个灯，慢些走吧。”
　　紫竹连忙便给这个嬷嬷点了个灯笼，嬷嬷连连道谢，便也慢慢的走了。
　　紫竹顺便把屋里的蜡烛剪了剪，边问道：“一下冷了这么多，奴婢去给夫人拿件衣裳披着？”
　　明月点点头，也是觉着有些冷了，披了衣裳，瞧着外边的天色发愁，“三爷怎么还不回来呀，这天都黑了，路该不好走了。”
　　正讲着呢，赵全福推开门进来了，还穿着油衣呢，一身的水汽，在外边抖了抖，没往这边来，笑道：“姑娘，厨房里煮了两个栗子，哎呀，那味道不好，吃在嘴里淡的很。”
　　明月见他满身的水，不由道：“您怎么弄得身上都是水，快把这衣裳脱了，多冷啊。”
　　赵全福还往门口站了站，摆手道：“哎呦，可别，马上得出去呢……老奴想了，搁点糖进去一块煮，吃起来甜滋滋的，多好啊。”
　　明月连忙点头，道：“煮，就这么煮，您去知会一声就来歇着吧，淋着雨多冷啊。”
　　赵全福应声，打着伞又走了。
　　明月跟着去门口瞧，瞧着他知会了一声就回来了，这才放心，嘱咐道：“生病了可不好。”
　　赵全福笑眯眯地脱了油衣，里边的衣裳倒是没湿，笑道：“老奴身子好着呢。”
　　紫竹给赵全福到了杯热茶，明月看着他喝了，便道：“这样想可不好，身子好是身子好，难不成还要去淋雨试试？”
　　赵全福连连点头，脸上的笑都没停过，捧着茶杯很是受用的模样。
　　明月也忍不住笑，笑了两声又发愁，道：“三爷一会也得淋湿了，得叫厨房先烧好热水才成。”
　　明月吩咐了一番，便坐在窗边，边等谢琅玉，边给老夫人写信。
　　上次给老夫人写了信，现下都没收到回信，但是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指不定都已经在谢府了。
　　明月认真地写了京城的事情，讲了自己有孕了，叫老夫人给明佳上香，又问她身子好不好，苏州如何了……
　　明月写了一页，就有些想老夫人了，轻轻抿了抿唇，呼了口气，接着写起来。
　　写完封好了便交给紫竹，静坐一会，又看起账本来。
　　这几日堆了几个账本，明月都还没看呢。
　　厨房里来催了一次，想叫明月先吃膳，明月白日里那碗药现下还犯恶心，一点也不想用，都不觉着饿，反而精力充沛，连着看了好本账本。
　　谢琅玉是戌时才回来的，门帘被小丫鬟掀开，外边黑漆漆的，一股冷风就吹进来，明月跟前的蜡烛都晃了晃，忍不住抬头看去。
　　谢琅玉收了伞，不巧他今个穿了件白色的广袖长袍，肩上都是湿的，水迹很明显，衣摆都带着泥水，脸颊也沾了些水，正同外边的人讲话。
　　讲了几句话，谢琅玉把伞搁在外边，一个人进来了。
　　明月忍不住靠近他，叫他拦住了，温声道：“身上都是水，你别挨了。”
　　明月点点头，见他袖摆都是湿哒哒的，很怕他生病。
　　一旁的赵全福则连忙把人往屋里推，催道：“三爷快去换衣裳，湿了穿着可不好。”
　　谢琅玉应了声，看了明月一眼，道：“用膳了吗？”
　　明月摇摇头，也催促道：“你快去换衣裳，都湿了，等你洗漱了咱们一块吃。”
　　谢琅玉点点头，解了腰带，往里屋去了。
　　紫竹便立刻去厨房传膳，下人们打着伞，提着食盒，一会就把桌上规制好了。
　　明月时不时往屏风后边瞧一瞧，看账也心不在焉了，好在谢琅玉很快便出来了，换了身便服，脸颊都是水汽蒸出来的薄红，鬓角还带着水汽，瞧着挺好的。
　　谢琅玉坐到桌子边，见明月还坐在窗前，便把身边的椅子拉开，道：“来吃饭吧，你一下午什么都没吃吗？”
　　明月把账册合上，坐到他身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摸着还是温热的就放心一些，道：“未时吃得膳，还喝了碗药，其实现下都还不饿呢。”
　　谢琅玉抓着她的手，边把桌上几个她喜欢吃的菜都挪到了她面前，道：“不饿呀？”
　　明月摸了摸肚子，道：“也不是不饿，就是没什么胃口，表哥你吃。”
　　谢琅玉就捏了捏她的手指，另一只手用调羹拨了蛋羹散热，边道：“那陪表哥吃一点，好不好？”
　　明月见他轻轻地用调羹拨着蛋羹，拨的很小心，香油都流到里边，热气都冒出来，闻着也有些香了，不由道：“好吧。”
　　谢琅玉就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又用了点力气握了一下，接着继续拨蛋羹，没急着给她。
　　谢琅玉把蛋羹拨的凉的差不多了，才放在桌上，道：“今天还有流鼻血吗？”
　　明月讲没有，吃了一勺蛋羹，胃里暖洋洋的，道：“下午喝了碗药，嘴里苦到现在。”
　　明月边讲，忍不住皱了皱脸，已经想起那股味道了。
　　谢琅玉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这样，就啊了一声，轻声笑道：“这么苦啊？”
　　明月没忍住点点头，道：“一会还得喝一碗呢，想想就觉着苦了……你快吃膳……”
　　谢琅玉见她吃蛋羹很有食欲，又给她剥了个鸡蛋，这才自己吃起来。
　　明月吃着蛋羹，看着他脸颊上的晕红已经褪去了，鬓角的水汽也淡了，一身便服也好看的不得了，忍不住歪着脑袋，在他身上轻轻靠一下，然后很快又移开，只用膝盖歪着抵住他的大腿。
　　谢琅玉就笑了笑，偏头看看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膝盖，道：“好吃吗？”
　　明月觉着膝盖发热，抿着唇笑，又点点头。
　　她觉着不是蛋羹好吃，是同谢琅玉在一起，忍不住就有胃口了。
　　明月吃完了蛋羹，就一手吃鸡蛋，一手拿着筷子，给谢琅玉夹菜。
　　明月夹得高兴，她夹什么谢琅玉都吃，还时不时喂她吃两口。这么来回，明月不知不觉也填饱了肚子。
　　吃完了膳，紫竹就端了药进来，那股味道，明月一闻就苦了脸，胃里直犯恶心。
　　丫鬟们已经把桌上清理干净了，谢琅玉用调羹搅了一下，这药直冒热气，过了好一会才凉一些。
　　赵全福拿了明月的扇子，在边上扇，面色叫蜡烛照得昏黄，边笑道：“这药咱们多喝两日，明个再熬个补汤喝，昨个流了那么多血呢，不晓得多久才能养回来……”
　　明月看着这碗药，谢琅玉搅得很认真，不由强笑道：“那我多喝几日，好好养着。”
　　赵全福连连点头，道：“是该这样。”
　　谢琅玉闻着也觉着苦，他看了明月一眼，语气很温和，“差不多了，再搅就冷了。”
　　明月吞了口口水，闭着眼睛就要一口全灌了。
　　谢琅玉安静地看着，见她喝得直皱脸，好不容易才喝了大半碗，眼眶都泛红了，赵全福还催道：“还有一口呢，姑娘一鼓作气。”
　　谢琅玉忍着没讲什么，见明月喝完了，很快地喂了她一个蜜饯，叫赵全福把碗收走了。
　　明月觉着胃里都泛酸，从嘴里直直苦到了心里，赵全福把碗收起来，见她难受，哎呦了一声，连忙道：“这还有栗子呢，拿糖裹着煮的，可甜了。”
　　赵全福把食盒底下的小匣子拿出来，里边都是开了口的栗子，煮的黄黄的，一股甜甜的香味就传出来了。
　　谢琅玉看得好笑，道：“本来吃糖就上火，你还拿糖给她煮。”
　　赵全福把手在背后背着，讪讪道：“这药确实苦，就吃几个，不碍事，不碍事，甜甜嘴嘛，太苦了……”
　　赵全福边讲边把碗收了，连忙送到厨房去了，不在这里继续熏明月。
　　明月嘴里发苦，忍不住看看谢琅玉，小声道：“那我吃一个吧，吃一个甜甜嘴就好了。”
　　谢琅玉挺服气的，看着她没讲话，过了一会，到底还是给她剥了一个，喂到她嘴里了，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吃。
　　明月吃得急，还咬了一下他的指尖，托着脸皱眉道：“这栗子是苦的。”
　　谢琅玉看了看壳子，应该是有一半煮到糖水了，一半没有。
　　谢琅玉就又剥了一个，给明月咬了一口，见明月吃了，便道：“甜吗？”
　　明月摇摇头，谢琅玉就把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确实没什么味道。
　　明月咽下去，就看谢琅玉垂着眼睛嚼了几下，就也咽下去了。
　　谢琅玉又在盒子里挑了一个黄澄澄的，一看就煮的甜滋滋的，剥了给明月吃。
　　明月只咬了一半，就摇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琅玉，道：“有点苦呢。”
　　谢琅玉看她一会，没忍住笑了一下，道：“苦的啊？”
　　明月嗯嗯地点了两下头。
　　谢琅玉就把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嘴里一股冰糖味，有点腻歪，甜的他靠在椅子上垂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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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山珍
　　糖放太多了, 已经吃不出栗子的味道了，就是冰糖味。
　　谢琅玉喝了口茶，嘴里都还是甜文, 他把手里的壳子放在盒子里，好笑道：“你的舌头苦坏了吧。”
　　明月脸一红，道：“只是方才没反应过来罢了, 现下已经吃出来是甜的了。”
　　谢琅玉笑笑没讲话, 把盒子盖上了，轻声道：“别吃了好不好？又流鼻血怎么办？”
　　明月点点头，她吃着也觉着有些腻歪，怪不得人家都是炒栗子, 煮的确实吃不上嘴。
　　谢琅玉便把盒子放在桌上，用指尖抬了抬明月的下巴，道：“这么听话啊。”
　　明月被他挠了一下，就这么抬着头看他，觉着下巴酥酥的，忍不住用膝盖轻轻地撞他的腿。
　　谢琅玉表情温和，微微弯了弯唇。
　　明月察觉到谢琅玉方才有点不高兴, 不由看着他, 犹豫着道：“你生气了吗？”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我没有生气。”
　　明月看着他，还是道：“你方才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谢琅玉道：“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明月摇摇头，想了想，道：“我以后不吃栗子了。”
　　谢琅玉有些好笑, 道：“不是不让你吃栗子, 你上火了, 我上职都会一直想着你是不是又流鼻血了。”
　　这样明月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小声道：“那好之前我都不会吃糖了，每天都喝药，很快就会好的，你不要担心我了。”
　　谢琅玉看着她，语气柔和了许多，道：“药是不是很苦？”
　　明月点点头，她侧坐在椅子上的，便用一侧肩膀靠着椅背，脑袋也歪着靠上去，道：“其实以前也上过火，但是很少流鼻血，也没吃药，过两日就自个好了。”
　　谢琅玉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这样啊……明日如果不流了，就不喝了，好不好？”
　　明月点点头，脸上忍不住带出点笑来。
　　谢琅玉也笑了笑，就拍了拍她的膝盖，道：“去洗漱吧。”
　　明月便去洗漱，换了干净的亵衣便上了床，丫鬟们收拾了屋里，把门带上，便都下去了。
　　外边暴雨倾泄，谢琅玉把屋里的窗子都关上，还是听得见外边传来的霹雳啪哒的雨声。
　　风声夹杂着雨水吹打在窗子上时会有呜呜的回声，梳妆台边的窗户外，有一株芭蕉，被雨水浇打出沉闷舒缓的声音。
　　外边实在是算不上安静，但是当明月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外边的雨水打在屋檐上，就觉着很祥和，非常的舒适，睡意一下就涌上来了。
　　谢琅玉上了床，明月盖着被子躺在里边，谢琅玉便把帐子打下来，熄了床头的蜡烛，明月就把被子掀起来，让谢琅玉躺在她身边。
　　夜里还有些冷，床上都加了床被子，明月往谢琅玉身上靠了靠，谢琅玉就伸了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明月便枕着他的胳膊，觉着浑身都热乎。
　　帐子里黑漆漆的，明月看着谢琅玉像是已经闭上眼睛了，伸手捏着他的一根手指，小声道：“睡这么早啊？”
　　谢琅玉歪了歪脑袋，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莫名笑了笑，抓住她的手，道：“不然呢？”
　　明月打了个哈欠，压着声音道：“我困了，但是不想睡。”
　　白日里没少睡，睡多了反而昏昏沉沉的。
　　明月又道：“我以前就很喜欢雨天，夜里睡觉的时候很舒服，到了早上都不想起来。”
　　谢琅玉轻轻地捏着她的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帐子顶上，语气有点漫不经心的，“睡懒觉呀。”
　　明月点点头，道：“也不是，我很少睡懒觉的……先前是这样的……”
　　明月用脚蹭了一下谢琅玉的小腿，道：“突然想起来了，我还有个事情想和你讲呢。”
　　谢琅玉嗯了一声，看着她道：“你讲。”
　　明月讲了白日里遇见谢欢的事情，皱着眉道：“我觉着她不是个大方的人，现下叫我撞见了这事，她怕是心里煎熬，要想尽办法叫我闭嘴才好……偏偏有个顾治成，我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谢琅玉安静一会，像是想了想才道：“顾治成的事情应该有点眉目了，明日看看什么情况，实在不行，叫郡主把谢欢带回去教养吧。”
　　明月有些惊讶，一下都想要坐起来，边道：“郡主会无缘无故就把她带回家吗？”
　　谢琅玉搂着她肩膀的手用了点力气，好笑道：“别起来了……郡主也得听太后的话。”
　　明月坐不起来，只好动了动身子，侧着枕在他胳膊上，好奇道：“太后娘娘喜欢你吗？”
　　明月想问的其实是太后是偏向谢琅玉还是太子，她没见过太后几次，只觉着是个很慈祥有气质的老妇人，见谁都是好脾气。
　　谢琅玉的手搭在她腰上，笑了笑道：“她谁都很喜欢。”
　　明月听懂了，太子她喜欢，谢琅玉她也喜欢，对着两边都是笑脸，两边都不站边。
　　明月伏在他肩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模糊的侧脸，好像已经闭上的眼睛，明月摸索着摸了摸他的喉结，很快就被谢琅玉抓住了手。
　　明月小声道：“表哥，我有点困了，但是睡不着。”
　　谢琅玉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那怎么办？表哥哄你睡呀？”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了，正要讲话呢，谢琅玉的手很快地顺着她的亵衣领口滑进去，温热略带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胛，然后忽然从肩胛顺到脊背下边。
　　明月打了个颤，又觉着痒痒，在床上滚了一下，像是被挠了痒痒肉一样，止不住地笑。
　　谢琅玉把手收回来，也轻轻地笑了笑。
　　…
　　明月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头还在下雨，明月神清气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外边的芭蕉。
　　现下下的小雨，气候湿凉，实在是舒服。
　　明月今个穿了件鹅黄色的广袖小袄，衣裳前边是素净的绣花，往下一看，袖口却坠着一圈大小差不多的玉石，好在料子挺括，不会一直坠着，低调又贵气。
　　谢琅玉今个不上职，虽然也得去户部坐镇，但是并不着急，现下正在窗边看书。
　　谢琅玉早就收拾好了，因着要出门，穿了件深色的广袖长袍，明月打眼一瞧觉着是黑色，可又比黑色淡一些，他皮肤白，个子又高，肩膀宽阔，穿一身黑色，垂头看书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叫人都不敢多看他。
　　明月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给谢琅玉做过衣裳呢，小时候总是见大舅母给大舅舅做衣裳，明月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明月打扮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等到弄好了，谢琅玉的书都翻了一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道：“好了呀？”
　　明月忍不住笑，还有点不好意思，道：“ 好了，你下次别等着我了，先吃就是了。”
　　谢琅玉道：“没事，我想陪着你。”
　　明月接了紫竹的热帕子，还是没忍住，对着谢琅玉偏了偏脸，道：“好看吗？”
　　谢琅玉笑了一下，认真地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又道：“很漂亮。”
　　明月有点害羞了，拿扇了挡了挡脸，小声道：“那用膳吧。”
　　明月这几日的饮食都很清淡，桌上见不着大鱼大肉，独一道荤菜，还是她爱吃的四喜丸子。
　　谢琅玉跟着吃素，两人都吃得清心寡欲的。
　　用完了膳，外头的雨也停了，明月坐在窗边看账本，谢琅玉就坐在她边上看书。
　　明月看了会账本，基本把这几日堆着的都看完了，又见谢琅玉还没走，就想起已经许久没练字了，忍不住拿出来写。
　　字帖很多，明月挑了几张出来对着写，刚开始还时不时看看谢琅玉，后来就专心写了。
　　谢琅玉翻着书，看了她一眼，写得是一篇游记，字数还挺多的。
　　谢琅玉想起昨日翻到她写过的字帖，怪不得边角都是皱的，明月写字的姿势不对，袖子把宣纸边上都压皱了。
　　谢琅玉握着她的手肘调整了一下，明月别别扭扭地写了一会，就又歪了，还问道：“现下是不是好一点？”
　　谢琅玉就起身和她坐到一张椅子上，扶着她的手写了几个字，道：“你写得很好了，就是姿势有点不对……手肘不要收着……”
　　明月的后背贴着他的肩膀，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又看着他的手，好像是第一次发现他的手指这么修长漂亮，写得字也好看。
　　谢琅玉带着她写了半页，就松开了手，静静地看着她写了一会，道：“真厉害，很标准了。”
　　明月脸一红，姿势就更标准了。明月没写一会，屋里就热闹起来了。
　　大谢氏带着人来瞧她了，又带了许多补品药材，屋里吵起来，明月也写不下去了，把字帖收了，同明娇几人讲闲话起来。
　　大谢氏坐在玫瑰椅上喝茶，同谢琅玉道：“前边来人传话了，讲户部一个官员失踪了，怎么回事啊？是你的人吗？”
　　谢琅玉合上书听着，等她讲完了才道：“是户部的人，像是太子的人，我昨日已经报给舅舅了，没事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大谢氏觉着晦气，道：“好在这数月都不上朝，不然又得吵……”
　　谢琅玉给她倒了杯茶，安慰了几句，大谢氏喝了心里才舒坦一些，问起明月昨个夜里睡得好不好。
　　明月讲睡得很舒服，又听谢氏在发愁，京城里合适的宅子不好找。
　　大谢氏道：“已经叫人出去问了，七月若是还找不到，那就真没有了，怕是得等……”
　　皇城地下，地贵是一回事，有些人加宁可空着也不会轻易卖掉。
　　谢家倒是有几个合适的宅子，大谢氏又提起来，道：“若是实在找不到，你在我那拿了地契，我难不成还上门取讨嫌？”
　　谢氏笑着摇摇扇子，道：“我嫁妆还有不少呢，且正谦对我耳提面命的，若是收了家里的宅子，他怕是不高兴了。”
　　若是以往，谢氏指不定就收了，现下明月方才嫁进去，明家就收谢家的宅子，大谢氏不在意，旁人都要讲闲话的。谢氏觉着平日里帮不帮得上忙是一回事，怎么着也不能拖了月姐儿的后腿。
　　见大谢氏还要讲话，谢氏又道：“李家人过不了几日也要来京城了，到时候还要帮着搭把手，我七月过后怕是要忙到过年了……”
　　李家大老爷要升官了，举家都要搬迁到京城来，到时候明娇也能在京城出嫁，谢氏还挺高兴的。嘴里嫌麻烦，语气却止不住地上扬。
　　大谢氏便连忙问起谢琅玉来，“这任命什么时候能下来啊？你姨夫何时才能入京？”
　　官员调动考核的事归吏部管，谢琅玉就没去过吏部，还是微笑道：“应该是年末，每个地方情况都不一样，我一会去问问吧。”
　　明月静静地听着，心里也高兴，见明娇还摸她的肚子，不由好笑道：“你别摸我的肚子了，你要嫁人了你晓不晓得呀？”
　　明娇缩了手，一点也不怕羞，还挺高兴的，道：“嫁吧，这么多年，这家我也待腻歪了。”
　　明月拍了她一下，道：“真是口无遮拦。”
　　谢氏都笑不出来了，狠狠地瞪了明娇一眼。
　　明月心里觉着好笑，连忙叫人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吃，好悬堵住了明娇的嘴。
　　一屋人坐了小半个时辰，谢琅玉便被前边的人叫走了。
　　屋里的女眷们开始打牌，明娇差人去大院拿了个骁壶来，带着几个小娘子玩投壶了。
　　明月玩什么都容易上手，她以前少玩投壶，现下随意投两下就能中，玩了一会，明月赢了太多次了，就不准拿箭，到边上坐着成了裁判了。
　　明娇投的衣裳都汗湿了，在屋里换了件明月的小袄，苦着脸投，怎么都投不过谢望舒。
　　明月看得好笑，道：“你就是瞎投，准心都找不着，跟着乐呵。”
　　屋里闹到了午时，挤着八仙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席。
　　明月在屋里睡午觉，旁的人便都回了大院睡觉，到了未时末，明娇便带着人挤到院子里来了。
　　明月睡了午觉，简直神清气爽，屋里闹腾，她还能安安静静地看书，没一会橘如便叫人来喊了。
　　明娇自然想跟着，明月早就料到了，叫人多带了几套雨具，身后跟了十来个婆子，这才出门。
　　外头水汽重，地上却没什么积水，都排下去了，又是阴天，出来玩很舒服。
　　明月带着几个妹妹很快同橘如会和了，一齐往林子里去。
　　说是采些蘑菇，但是林子里小路穿行，人来人往的也没见着什么山珍，一行人只当在林子里散心了。
　　明月同橘如慢慢走在后边，前边是几个打闹的女郎，明娇拍了谢望舒一下就要跑，被谢望舒一把抓回来了，疼得嗷嗷直叫。
　　橘如摇着扇子，好笑道：“你家里的妹妹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明月也笑，道：“这样好啊，日后出去了轻易不叫人欺负。”
　　橘如跟着点头，笑道：“明年就能都嫁出去了吧？现下觉着远，过不了几日，都要做母亲了……”
　　明月想想也觉着唏嘘，摇着扇子道：“娇姐儿嫁到皇城来，不晓得淑姐儿如何，李家是要搬过来了……”
　　橘如叹了口气，道：“真好，我兄嫂现下还在苏州县城里熬着呢，日后还不晓得如何。”
　　明月扶着她上台阶，边安慰道：“我先前问过我舅母，熬过这几年便好了，到时候运作到京城来，你也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在一齐。”
　　橘如想起这个心情也好转一些，笑道：“不怕是不晓得，我先前听人讲了，李家大夫人生了个儿子，母子均安……”
　　明月挺好奇的，道：“我还真不晓得呢……她怕是也要到京城来了……”
　　两人讲了几句闲话，明月便小声道：“你有没有给你家官人做过衣裳？”
　　橘如一愣，下意识也压了压声音，笑道：“你要做衣裳啊？”
　　明月忍不住笑，道：“不一定做呢，我像你打听打听。”
　　橘如边讲，几人边沿着小路往山上去，很快便叫一个嬷嬷追上来了。
　　嬷嬷穿着深色的小袄，先问了安，便笑道：“是谢夫人吧？清河郡主同显王妃在前边喝茶，叫夫人去凑凑热闹呢。”
　　明月打着扇子笑了笑，道：“好啊，您带路，不嫌弃我们叨扰就好了。”
　　嬷嬷自然道不会，笑着在前边领路，明月拉着橘如没走，叫后边的嬷嬷往前去探了路，见确实是清河郡主的人，这才跟了上去。
　　几个妹妹也不闹腾了，俱都乖巧地跟着去了。
　　橘如小声道：“我也去？合适吗？”
　　明月低声道：“没事，估摸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那嬷嬷都见了你的脸了，不去倒是不像话了。”
　　嬷嬷领着人，很快见着一个小亭子，里边坐着清河郡主，显王妃，宝和公主，还有几个作陪的妇人。
　　明月带着人问过安，几个夫人便笑着起身让座，叫明月和橘如一齐坐下了，几个妹妹便同宝和公主挤到一块坐。
　　刘氏也在这，同明月讲话的语气很亲热，笑道：“这山上就一个好处，出来闲逛总能撞在一齐。”
　　明月笑了笑，也同她寒暄两句。
　　这边的清河郡主打量了明月一会，又看向橘如，语气温和道：“还差几个月吧。”
　　橘如没想到清河郡主会同她讲话，连忙点了点头，笑道：“谢娘娘关怀，还差两月。”
　　清河郡主面色还是像往常那般苍白，人也瘦，瞧着没什么精神，点点头便不再过问了。
　　一旁的显王妃倒是笑了笑，眯着眼睛道：“这肚子尖尖的，像是个男孩。”
　　橘如笑笑，像是不好意思一般垂着头不讲话了。
　　显王妃顿时觉着无趣，她生了一双丹凤眼，衣着素淡，瞧着冷冷清清的，讲起话来却带着刺，现下又看着明月道：“听闻太子妃近日都在太后娘娘的殿里侍奉，本宫去了几次，谢三不见人影，谢夫人倒是也乐得清闲。”
　　明月到不晓得这个，心里不喜她这样讲谢琅玉，面上还是笑道：“比不得娘娘事多，我家里清闲，事少，我也是个清闲人。”
　　显王府出了名的乱，几个清闲讲下来，显王妃似笑非笑地看了明月一眼，道：“夫人好大的气性，我不过提点你一二罢了，你夫君如今在朝里风头无两，怕是要惹了太子妃的眼了……”
　　显王妃有资本在这拿太子妃开涮，旁的夫人却不敢接话，俱都停了嘴，瞧着明月。
　　明月能讲却不想讲，只笑了笑，便任由这个话头冷着，有机灵的妇人提显王妃解围，接着讲起了旁的话头。
　　明月面无表情，也不讲话了，她有些生气了，显王妃一肚子弯弯道道，明月很不想同她打交道了，且她同这里的夫人们，独刘氏熟稔一些，也讲不了什么体己话。
　　显王妃脸上还挂着笑，脸色却是淡淡的。
　　夫人们又讲起过几日天气好了，郎君们要出去打猎的事情。
　　清河郡主兴致缺缺的，她眼下都有些青黑，时不时瞧瞧明月，明月只当没瞧见的。
　　没一会，宝和公主要带了明娇几人去殿里玩，明月笑着嘱咐道：“那注意脚下，可别摔跤了。”
　　又叫了几个嬷嬷跟着，这才放心几人离开。
　　天色渐晚，显王妃要拉着几个夫人打牌，还特意点了明月的名字。
　　明月不想留在外边，一会什么时候走都不一定，态度很坚定的婉拒了，不等显王妃讲话，便带着橘如离开了。
　　显王妃笑了笑，摇着扇子道：“瞧，好像我们要吃人似的。”
　　边上的妇人俱都讪讪地笑了笑，互相对个眼神，并不讲话。
　　清河郡主摇了摇扇子，倒是有些失神，她坐了一会，突然也起身告辞了。
　　显王妃拦不住，没一会也觉着无趣，带着人离开了。
　　清河带着人顺着山路往上边走，同一旁的嬷嬷道：“她同顾郎生得多像啊……她们是不是都晓得了，晓得她是顾郎的女儿……”
　　嬷嬷连忙道：“您瞎想什么呢？哪里像了？没有的事……”
　　清河的唇角紧紧的绷着，轻声道：“我的女儿若是活下来了，比她小不了几岁……”
　　嬷嬷不好接话，干脆也不讲话了。
　　·
　　明月同橘如拐到一条小路上去了，这才开始讲话。
　　橘如唏嘘道：“我坐在那真是不自在。”
　　明月摇摇扇子，道：“都是玩不到一齐的人，日后遇见了，打个招呼便是。”
　　两人顺着林子的边缘走，时不时遇上巡逻的侍卫，倒是没有再遇见女眷，走深了，便能瞧见新冒出来的山珍。
　　明月蹲下来，拔了几根蘑菇，橘如在一旁扶着腰，靠坐在一个木椅上，见了便笑道：“这可是吃不得的，你得找那些颜色素净的。”
　　明月只好又丢了，在林子里寻了一圈，一个帕子就拢住了，好笑道：“都给你吃吧，我没这个福气了。”
　　橘如听得直笑，两人便也打道回府了。明月先把橘如送回去了，便带着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现下飘起了一点细雨，紫竹给明月撑着伞，笑道：“现下指不定遇见三爷呢。”
　　明月笑了笑，道：“这么晚了，他估摸着都已经到院子里了。”
　　明月走了有半柱香的功夫，还真在路上遇见了谢琅玉。
　　谢琅玉自个撑着伞，带着人往下走，明月往他伞下去，他就把伞抬了抬，扶着她的肩膀，道：“ 慢一点，地上滑。”
　　天色微黑，等明月站好了，谢琅玉给她打着伞，前边是下人提着灯笼领路，两人一齐往山上去。
　　赵全福穿着油衣，在一旁笑道：“还以为要走到山下去呢，在这就遇见姑娘了。”
　　明月也跟着笑，道：“我还以为是三爷下职回来，正好遇见了呢。”
　　前边有台阶要上，谢琅玉抬手搂住了明月的肩膀，叫她看路，边道：“吃晚膳了吗？”
　　明月摇摇头，道：“在橘如家坐了许久，再吃膳就太晚了。”
　　且没一会赵锐正就要下职回去了，明月再待就不合适了。
　　赵全福背着手，笑道：“猜到姑娘没吃，咱们院子早早地熬上汤了，哎呦，啧，那叫一个鲜啊……”
　　明月听得肚子都要叫了。
　　谢琅玉像是察觉了，道：“饿不饿？”
　　明月今个跑了半天，确实有些饿了，又听赵全福这么讲，不由点点头，笑道：“在山上到处转悠，本来要摘蘑菇的，什么都没找着……”
　　谢琅玉笑了笑，道：“这么倒霉啊？”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叹了口气道：“没有办法呀，我们找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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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刺客
　　雨水慢慢变大, 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谢琅玉稳稳地撑着伞，一手扶着明月的肩膀, 脚下滑了几下以后，明月几乎是靠着他走，看着雨水顺着伞面滚落在地上。
　　赵全福听明月找不到山珍, 不由背着手笑道：“这也是有讲究的, 山珍也是个稀奇玩意，旁的山上可能多，安山上是没有的，山上人太多了, 有点什么都给采走了，姑娘要摘，得后半夜就去呢。”
　　明月听得连忙摇头，道：“不至于不至于，就是摘个新鲜，真要后半夜去，那也太晚了……”
　　很快到了小院, 雨这时才开始下大, 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翡翠在门口等着，几人进来了，她连忙接伞安置油衣，笑道：“正好，这会眼瞧着要下大了。”
　　明月身上干干净净的, 进屋换了干净的鞋袜, 跟着点头, 道：“这天气多变的很, 在外边的时候都没怎么下雨……”
　　谢琅玉换了件外裳，等两人打理好，便正好吃膳了。屋里的丫鬟们早就然算好了时候，桌上的膳食都是热乎的。
　　两人用热帕子擦了手，明月还惦记着明娇几人，吃了两口便使人去问，边道：“多半还在外头玩呢。”
　　果然没一会就有人回来传话，讲三人还在宝和公主殿中，不晓得要玩到什么时候。
　　明月好气又好笑，道：“这可不行太晚了，像什么话呀，得回来了。”
　　谢琅玉看了看时辰，就叫人去接，明月这才专心地吃起膳食来。
　　桌上的菜好歹见了几碗荤腥，但是不见辛辣的，都是清淡口味的。
　　明月端着碗，给谢琅玉夹菜，夹的他碗里满满的。
　　谢琅玉有些好笑，见她还要夹，便给她夹了个四喜丸子，道：“你自己吃。”
　　明月这才罢手，顾着自己的碗了。
　　赵全福看着两人吃膳，笑道：“姑娘像个小孩，吃膳还端着碗呢。”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下，怪不好意思的，在外边不许端着碗吃，她一向也是不端的，以往在苏州的时候也没这个坏毛病，到了京城，在自个屋里的时候，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喜欢端碗了。
　　谢琅玉给她夹了藕片，他已经吃好了，一只手臂搭在明月的椅背上，笑了笑，道：“她年纪还小。”
　　明月原本想要放下来的，索性便继续端着碗吃了。
　　赵全福给两人盛了汤，笑道：“合着老母鸡煮的，鸡肉炖的烂烂的，山珍又鲜，别提多好喝了……”
　　鸡汤是黄色的，瞧着却一点都不油腻，鸡肉炖的酥烂，兼着一些山货，闻着是真的鲜。
　　明月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喜欢吃这样的 ，老先生你也喝去。”
　　赵全福背着手，在一旁捡了个凳子坐了，道：“老奴早喝了，肚里都转了一圈了。”
　　明月又叫谢琅玉喝，谢琅玉很捧场，跟着喝了一碗。
　　明月喝了鸡汤，觉着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胃口也喝出来了，还能再吃一点，紫竹给她添了饭，她吃了还没两口呢，屋里的帘子就被人掀起来了，一股冷风吹进来，明月跟着往外边瞧。
　　是门口还没下职的嬷嬷，讲皇帝召见谢琅玉。
　　谢琅玉还没讲话，明月就放了筷子，惊讶道：“这么晚……现下就要去啊？”
　　这都要亥时了，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
　　谢琅玉没讲什么，先对嬷嬷点点头，叫她下去了，这才对着明月道：“可能是户部的事情，有个官员失踪了，陛下召见我去问问。”
　　明月这才放心一些，不由看着谢琅玉道：“那你去吧，路上又不好走，怕是要好一会才能到……”
　　谢琅玉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吃饱了吗？”
　　明月没吃饱，谢琅玉走了她也没什么心思吃了，但是怕耽误他出门，便拿热帕子擦手，边道：“吃饱了，你快去吧，路上要小心看路，还在下雨呢。”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见她碗里还剩了大半，便道：“没事的，没吃好就再吃一点，你吃完了我再走，不着急。”
　　见谢琅玉是真不急，明月也想同他多待一会，便又吃了小半碗，吃完便去后边洗漱了。
　　谢琅玉穿了件披风，带上剑，这才出了门。
　　外头黑漆漆的，现下还在下雨，路上的灯笼也都撤了，远远瞧着影影绰绰的。
　　赵全福不放心还要跟着上山去，谢琅玉叫他留下来，轻声道：“有事就去山上叫我，院里没人……留个人陪着她，再拿着我的腰牌去前边找一队人在外边守着。”
　　院子外头该是有嬷嬷守着的，但这院子里住不开，谢琅玉不在的时候，通畅都是从大院里直接挑一队人，守一整夜的岗。
　　赵全福连连点头，把谢琅玉送出了院子，见外边的雨越下越大，还想把谢琅玉往上送一截。
　　谢琅玉撑着伞，语气温和地制止了，道：“回去吧，就几步路，天气不好，一会上山要注意脚下。”
　　赵全福这才作罢，连声应了，只目送谢琅玉同守在门外的部下们踏入了雨夜中，远远地瞧不见人影了，这才打了伞又往大院去调人了。
　　雨水从山顶往下流，路上的青石台阶都有些打滑，谢琅玉一步一步地走得很稳。
　　边上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低声讲着那个失踪官员前一个月在衙门里的动向，谢琅玉静静地听着，男子分神讲话，脚下一个打滑，差点迎面摔下去，叫一旁的人扶住了。
　　谢琅玉停住了，等他站稳了才继续走，道：“到了再讲吧，注意看路。”
　　男子叫钟持，尴尬地点了点头，不再讲了。
　　等到了一片平缓的小路，皇帝的两仪殿已经能瞧见灯火了。吴清源穿着油衣，手里拿着一叠纸，同谢琅玉讲起了顾治成的事情。
　　谢琅玉干脆停住了脚步，等到差不多了解了大概，没讲什么，直接带着人进了殿里。
　　钱德全正靠在殿外的大柱子上歇息呢，他身旁还陪着几个小太监，管他叫干爹，他脸上带着笑，都应声，经由边上的小太监提醒，才瞧见了谢琅玉，连忙笑着迎上来了，道：“里头正忙着呢，怕是要等一会了。”
　　谢琅玉笑了笑，收了伞交给小太监，又给自己拍了一下肩上的水汽，道：“公公怎么在门口站着，不去偏殿歇歇。”
　　钱德全叹了口气，笑道：“奴才得守着啊，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下午的膳都没吃呢，殿里吵得不可开交，奴才得见缝插针，寻个时机进去劝劝陛下才好。”
　　谢琅玉看了他一眼，没接旁的话，只笑道：“公公辛苦了。”
　　钱德全一笑，也不提了，只道：“不辛苦，哪里辛苦，三爷倒是能去偏殿里歇一歇，喝口热茶也是好的。”
　　谢琅玉没去，同钱德全一齐守在殿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闲话。
　　钱德全揣着手看着外头，唏嘘道：“越下越大了，狩猎怕是要推迟了……六月的雨不好断啊，下一个月就有意思了。”
　　谢琅玉跟着看了一眼天色，天边黑沉沉的，像是破了个口子一样往下倒水，他没讲话。
　　雨夜寂静无声，冷风直直地往人身上吹，谢琅玉静静地等了有两刻钟，里边才传来动静，叫谢琅玉进去。
　　殿里比外边温暖一些，两仪殿素来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前后通畅，空间很大，谢琅玉进去的时候，屋里正在吵，站了十来位官员，谢琅玉大致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他没出声，只给皇帝拱手行了礼。
　　皇帝摆摆手叫了起，便又看着先前讲话的那个臣子，谢琅玉同左右的人示意一番，入列静静地听了会。
　　谢知也在殿里，待到旁人又吵起来的时候，他低声同谢琅玉讲了两句话，谢琅玉点点头，大致明白了。
　　从去年年初开始，玉门关连连吃败仗，百万军饷流水一样送往前线，连个响声都听不见，边关战死的名册一月比一月厚，这个月的战报下午传到了皇帝的案头，联合着前月户部的事情，像个引子一样勾起了党派之间的混战，且玉门关还失了一道重要的关卡。
　　方才讲话的那个文官讲完过后，殿里静了一会，就听见顾治成笑道：“照微臣看，这事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这么吵下去是没结果的，边关的那个主将办事不力，撤了便是……”
　　身后一个官员立马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不可，陈将军带兵十年，前线的状况除了他，没有旁人了解……”
　　顾治成身后立刻上来一个言官，洋洋洒洒地讲了陈肃如今的状况，年纪大了，状态严重下滑……
　　谢琅玉听了许久，就是两拨人在吵架，顾治成主张撤了陈肃，要新派主将远赴玉门关。
　　陈肃是谢家的人，谢知自然不愿意，且前线虽吃了败仗，但是陈肃带兵十几年，独今年状况不好，叫他们以这样的名头撤了职，岂不是将陈肃十几年的功绩都抹去了。为了大乾戎马一生，若是得了这样一个下场，陈肃怕是要寒心。
　　显王则在中间和稀泥，他隐隐有自个派人去接任玉门关将领的意思，但是他手下没有出名的将领，皇帝大概率不会同意。
　　几帮人都想安插自己的人去玉门关，趁机收了陈肃带了十几年的戍边大军。
　　大乾如今其实算得上兵强马壮，但是兵力分的很散，不谈散在各地侯爵的兵力，统共十万是有的，具体一点可能有十三万。而玉门关增增涨涨这么多年，边关的将士维持在六万左右，而离京城最近的军队，便是显王的军队，有整整两万人。
　　显王自己带兵打仗说不定还有人同意，但是他舍不得京城里这么大好的形势，也怕皇帝借机收了他的兵，自然不肯亲自去边关。
　　谢琅玉听了一会便想旁的了，这一屋人是吵不出什么结果来的。
　　最后果然没办法统一，皇帝是惯常地冷冷地看着，双方决定各退一步，要派一个新的副将过去。
　　派谁的人？两拨人都不肯让，太子的人倒是神隐了，少有出来讲话的。
　　大殿里对峙起来，好半天都没人讲话。
　　谢氏一党寸步不让，显王脸色已经有些不耐了，他突然回头，瞥了一眼谢琅玉。
　　谢琅玉冲他笑笑，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皇帝脸色淡淡，谢琅玉看着，觉着他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皇帝一直不讲话，他看着桌上的册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臣子们吵来吵去，各式各样的意见被提起，到了最后，太子的人不讲话，温党倒是死灰复燃，几个派系在一齐打架，到了最后，大殿里是大臣们激动到脸红脖子粗，几乎咆哮的声音。
　　皇帝静静地看着，各党为了此事吵得险些撕破了脸，眼神交流间也暗潮汹涌，人人都坚定立场，一时间隐隐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大殿里吵到了半夜，钱德全一直找不着机会进来劝皇帝用膳，还是几个老臣撑不住了，这才散场。
　　告别了几个同僚，谢琅玉同谢知往山下去，现下已经过了子时了，下人们点着灯笼，眼前还是一片黑，几乎照不亮多少地方。
　　谢知年纪大了，眼下熬的青黑，腿都有些发软，谢琅玉便扶着他走路。
　　谢知叹气道：“这事多半要落到顾治成的手里，他手下也没有将领，怕是要趁机培植党系……他这人，还真是邪门的很……”
　　谢知不等他回话，又遗憾道：“魏进还是太年轻了，不然推他一把，什么事都解决了。”
　　显王留下的人都老了，这种时候能搭手的人很少。
　　谢琅玉道：“魏进年轻，但是稳重，也许可以试试。”
　　谢知想了好一会，心里不停地斟酌，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决定的，他也不着急。
　　谢知想事情，脚下就是一滑，叫谢琅玉扯着胳膊扶住了，谢知有些尴尬，道：“还是老了。”
　　谢琅玉笑了笑，道：“没有的事。”
　　谢知沉默一会，没应声，身后的下人们也静静地跟着，他看着山边影影绰绰的树林的影子，道：“……你舒妹妹的婚事，要辛苦你妻子同她探探口风了，看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谢知自打同青云分开了，这么些年来，同谢望舒讲过的话都屈指可数，谢望舒见了他就低头，两父女不晓得有多少年没有正经地打量对方了，更不提叫谢望舒同他讲婚事了。
　　谢琅玉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尴尬，只道：“舒姐儿年纪还小，母亲也在替她相看……”
　　谢知点点头，正要讲话，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谢知几乎是立刻停了脚步。
　　谢琅玉反应很快，他松了伞，确定谢知站稳了，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
　　明月洗漱过后便坐在梳妆台前泡脚，翡翠坐在一旁绣帕子，边笑道：“今个走了这么久，现下不泡脚，明个就有罪受了。”
　　明月觉着泡泡脚也挺舒服的，边翻着账本边道：“不太累，没怎么走动呢……一会你就睡在榻上，这边上太冷了。”
　　床边也有丫鬟睡的小榻，但是太小了，睡着也不舒服，窗边的榻倒是大许多。
　　这院子小，两侧厢房一间搁了东西，另一侧睡了赵全福，好在翡翠独今日要守夜，倒也不难熬。
　　赵全福出去了好一会才回来，讲是打大谢氏那拨了一队侍卫来了，现下正守在院子外边。
　　明月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不由合了账册，有些担心道：“三爷今个不回来了？”
　　赵全福在边上剪蜡烛，笑道：“回来也晚了，估摸有些忙，不回来也是会叫人来传话的，叫人守着安心一些。”
　　明月便不再问了，泡好了脚，坐在床上捡了个话本看。
　　赵全福守了她一会，便打着哈欠去厢房里歇着了。
　　翡翠把屋里的蜡烛都灭了，坐在脚踏边绣帕子，见明月看的不放手，不由笑道：“夜里看书可伤眼睛了，如今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一伤就伤着两双了。”
　　明月倒是听话，把书收了，靠在枕头上笑道：“他的眼睛也能叫我伤着不成？”
　　翡翠还绣帕子呢，道：“那可不一定了，这里头讲究多着呢，夫人的眼睛漂亮，这娃娃的指定也漂亮，看坏了可不好。”
　　明月笑了笑，揪着一旁的流苏，小声道：“漂不漂亮不重要，他长什么样子我都会对他好的。”
　　翡翠听得笑，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奴婢瞧了厢房里的那些料子，今个收拾了好久，许多适合给小孩做衣裳的，明个便拿出来，奴婢先做着，到时候多洗几遍再收起来，小主子的衣裳总是不嫌多的。”
　　明月打了个哈欠，看着她绣牡丹花，道：“都不晓得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可别出来对不上号，都白做了。”
　　翡翠撇了针，好笑道：“小孩的衣裳，哪里分得出男女，头几岁的时候混着穿都行呢。”
　　明月一想也是的，她翻了个身躺好，又想起谢琅玉来。
　　翡翠给孩子做，她就给谢琅玉做，还得找个时候给他量尺寸呢。
　　两人又闲话几句，翡翠就催她睡觉，轻手轻脚地把屋里的蜡烛灭了，独在床边留了一盏，自个去榻上睡了。
　　明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一个人了，还挺不习惯的，好一会才睡着。
　　夜里，风夹杂着雨不停地拍打着窗户，明月莫名惊醒了一次。
　　明月睡的满头大汗，醒来脑袋昏沉，明明已经醒了，可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心里不晓得为什么特别地慌，还有些喘不过气来，很着急地想醒来，急促地长长地呼吸了好几下才能睁眼。
　　眼前一片黑，现下像是很晚了，外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打芭蕉的声音，明月喘了会气，翻了个身，侧对着空荡荡的外侧，谢琅玉还没回来。
　　翡翠听见了动静，迷糊着叫了明月一声，明月连忙应了一声，摸了摸头上，一头的冷汗。
　　明月咽了口口水，压下心里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觉着像是做噩梦了，怪吓人的。
　　明月躺了一会，慢慢叫自己平心静气，便又睡过去了。
　　耳边忽然一声巨响，明月颤了一下身子，又惊醒了，这一下她很快便睁开了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跳快极了，耳边像是被响声震得蒙住了，什么都听不见，好一会才慢慢恢复，接着反应过来了，耳边那声巨响，是猛烈又急促的敲门声。
　　明月脑子昏沉，满头大汗，人还有些恍惚，愣愣地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敲门声，敲得又重又狠，还带着几分焦躁，仿佛敲在明月的耳边，一声一声的巨响，直直地敲在明月的心头，叫她心跳越来越快，下意识地开始大口呼气。
　　翡翠忽然掀了帘子，推了推明月，慌道：“夫人，夫人，夫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翡翠这一推，让那阵敲门声一下就离得极远了，明月这才回过神来，她一下坐起来了，眼前都有些发黑，哑着嗓子道：“睡迷着了，外边，外边是谁在敲门……”
　　明月睡得本来就不踏实，这一阵是把她人吓住了。
　　翡翠连灯都不敢点，握着明月的手小声道：“奴婢不晓得，敲了好一会了。”
　　明月吞了吞口水，抿着唇望着门口。
　　有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外边，默不作声地敲门，敲的又重又急，一下比一下狠，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叫人胆寒，门缝有时都被那人重重地敲开了，又弹回去，让人心惊肉跳。
　　明月缓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背后一片湿冷。
　　这么冷的雨夜，她睡出了一身汗。
　　外头那人还在敲，像是已经察觉到了里边的人醒了，敲的更急了，一声接一声，急促地打在人的心口，就是不吭声。
　　明月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在床边捡了件外裳披上了，小声道：“敲了多久了？”
　　翡翠紧紧地握着明月的手，声音都在发颤，也压着声音道：“有一会了，外边该有巡逻的人的，夫人别怕，一会就来了。”
　　明月看了看门口，压下了心里那种莫名发慌的感觉，安慰道：“我不怕，你也别怕……老先生睡前还叫了一队侍卫来的，这人，这人怕就是咱们家的侍卫。”
　　不然敲了这么久，早该有人进来管了，明月喃喃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所以来叫门……”
　　明月虽然这么想，可是黑漆漆的房里，那人只沉默地重重地敲着门，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实在太奇怪了，哪个侍卫会这么直直地进来敲主母的门，还敲的这么粗暴……
　　明月抱着膝盖缩在脚踏上，侧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紧张地扣着手。
　　那人敲了好半天，突然重重地锤了一下门，门栓都震了一下，明月掐着掌心，吓了一跳，一声惊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见门还好好的，这才放下心，人都有些虚脱了。
　　这一下以后，敲门声突然停了，翡翠紧紧地抱着明月，明月听见外边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有人在道：“你作甚！故意吓人不成！”
　　明月听见了，突然扬声叫了一句，“老先生！”
　　是赵全福出来了！
　　明月方才脑子乱糟糟的，这才反应过来院子里还有人呢！
　　明月拍拍翡翠的手，急急地下了床，穿上鞋站在了门边，看着黑漆漆的门外，没急着开门，又叫了一声，“是老先生吗？”
　　外边传来赵全福的声音，他扬声道：“没事，姑娘，是前边有点事情，您莫出来了，老奴跟着走一趟……没事的。”
　　明月确认了是赵全福，一下就推开了门，红着眼睛道：“您去哪？是不是出事了，三爷还没回来……”
　　外边下着雨，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全福，正拢着衣服，想来是急急忙忙出的厢房，边上还站着个穿着油衣的侍卫，不等赵全福讲话就沉声道：“三爷受伤了，有个小黄门方才通传的。”
　　赵全福立刻低声道：“赵征武你做什么？叫你不要多嘴的！”
　　明月吸了吸鼻子，心跳的特别快，愣了好一会才盯着赵征武道：“是怎么了……严重吗？”
　　赵征武生得人高马大，不顾赵全福阻拦，粗着嗓子道：“山上有刺客，三爷受了伤，像是后背划了一道，现下人还没醒，被送到山上的空殿里去了，太医都去了，现下便叫人下来知会了，怕是要赶紧去瞧瞧……”
　　明月腿一软，脑袋忽然有些晕，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她摸索着扶住了门框，虚着声音问道：“怎么一下这样了，是怎么了……我去换衣裳，我去瞧瞧他……”
　　明月扶着门框，软着腿往屋里去，要去换衣裳。
　　赵全福急的在廊下打转了，本想先遮掩过去不愿意吓到明月的。他狠狠地瞪了赵征武一眼，低声道：“你且等着！”
　　赵征武眼神闪了闪，没讲话，很快就退出院子了。
　　外头还在下雨，谢琅玉不晓得是什么状况，赵全福急的直锤手，牙齿都要咬碎了，恨不得跑到山上去瞧他，原地打转一会，还是打起精神撑出一副笑脸，进了屋里。
　　翡翠点了蜡烛，屋里亮堂许多，明月穿了件外裳，正坐在床边收拾，竟然真是要出门的模样。
　　赵全福一下就红了眼睛，背着手急的原地打转，对明月道：“姑娘，你不能去啊，奴才已经差了侍卫去了……你如今双身子，这山路又不好走，还在下雨……您别去，老奴去，老奴瞧瞧去，肯定没事的，三爷福大命大……”
　　明月哑着声音，脸色发白，倒是没哭，她方才就没睡好，太阳穴现下一跳一跳地疼，还给自己穿衣裳，只能断断续续道：“您留着，您年纪大了……我不走远，我去大院，去找母亲……”
　　深夜还来报，除了是有可能熬不过去了，没有旁的可能了，明月光是想想，脑子就要炸掉了。
　　明月强笑道：“我不去山上，山上太远了，我去找母亲，她肯定也得了消息了……”
　　赵全福没忍住掉了眼泪，道：“您别去，老奴心里害怕啊！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您得等着啊，若是三爷……您顾惜自个的身子，咱们等等吧，指不定马上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明月好像没听见似的，坐在床边穿袜子，她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讲，抿着唇系着袜子上的带子，可她的手有些发颤，怎么也系不好，她扯了两下，停住了动作，突然低头捂住了脸，大声哭道：“若是坏消息呢……我等不住了，怎么办啊……怎么回事啊……我不要这样，我不想这样……”
　　明月只穿上了一只鞋，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无助地哭了好一会。
　　赵全福跟着哭，扯了一旁的凳子坐着，脸上的皱褶仿佛更深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还要柔声劝明月。
　　赵全福年纪这么大了，这么大喜大悲的折腾，身子都要受不住。
　　明月这样想着，最后还是掐着手心冷静下来了，反倒安慰赵全福，她用手盖着眼睛，哑着嗓子道：“我们这样……你们去母亲的院子里，走大路，叫人来接我……咱们一齐商量……”
　　明月最后还是忍不住，捂着脸闷声哭，小声哽咽道：“我想快一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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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疲倦
　　夜里仿佛是一场阵雨, 时大时小，现下就越下越大，坐在屋里都能听见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明月用胳膊挡着眼睛, 伏在膝盖上，小声道：“我不想他出事……我想他好好的……”
　　赵全福红着眼睛在边上打转，柔声道：“姑娘, 别慌, 没事的，啊，没事的，老奴现下就去探听, 老奴跑着去，快快地回来……”
　　明月捂着脸，好一会才直起腰来，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给自己穿鞋袜，眼泪止不住地掉，边道：“不要跑着去, 要慢慢去, 不要摔倒……老先生，你在院子外边叫两个人，叫他们同你一齐去。”
　　赵全福点点头，还拍了拍胸脯，道：“姑娘等着, 老奴一会就回来了, 您只等一炷香, 肯定没事的……”
　　明月摇了摇头, 哽咽道：“不好，您要看路，不能着急……”
　　赵全福连连点头，拿袖子按眼角，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赵全福几步便到了门口，伞都没打，他要带着人走。
　　这一行侍卫二十人，赵全福不要旁人，怎么着都要拉着赵征武走，不放心他留在这，又讲一些刺激人的话。现下不好处置他，过后有他好果子吃的。
　　赵征武冷冷地盯着赵全福，赵全福呸了他一声，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尖着嗓子道：“怎么，老身还指使不动你了？”
　　赵征武本不愿走，两人僵持了好一会，赵征武低声同一旁的手下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院子里，赵全福带着人走了，屋里便安静极了，明月吸了吸鼻子，坐在床边发呆。
　　门还没关，外边的风夹着雨往里边吹，明月打了个寒颤，这才回了神。
　　翡翠把屋里的蜡烛都点起来了，给明月找了油衣，拿了雨伞，就焦灼的在门口打转。
　　明月把鞋袜穿好了，看着黑漆漆的窗外，隐约可见细密的雨水，远处黑漆漆一片的山林。
　　明月突然有些后悔了，不该叫赵全福去的，他年纪大了，腿脚没有年轻人灵敏，还不如就只叫门口的侍卫去。
　　明月蹲坐在床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翡翠六神无主，想去门口瞧瞧，明月低声叫住了她，道：“莫走动了，等母亲来之前，莫要出屋子。”
　　翡翠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去把门关了。
　　翡翠刚关上门，外头的侍卫便进来了，站在门前敲门，大声道：“夫人，何不叫我等送您上山去，现下雨势渐长，赵全福怕是难以立刻回来，这样等着岂不是心焦。”
　　明月不出声，翡翠大着胆子迎了一句，“你是谁？”
　　外边安静一会，道：“下官是巡逻队里的。”
　　明月看了一眼门口，哑着嗓子道：“不必了，你退下吧。”
　　那人踌躇一会，咬牙道：“夫人，三爷现下状况不好，您若是……”
　　明月突然大声道：“叫你退下！”
　　屋外的人影像是看了会关起来的木门，犹豫好半晌才离开了。
　　明月抿了抿唇，吼了这一声，她人都有些发软，叫翡翠把门栓插上了。
　　明月浑身没力气，揉了揉额头，心里各种各样杂乱的想法，想到不好的，立刻便去想旁的，生怕成了真的，好半晌才想起来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翡翠见她面色煞白，心里害怕的很，不住地顺她的背，搓着手同她闲话，道：“后半夜了，这天色，怕是丑时末了……”
　　明月勉强应声，逐渐又坐不住了，她不仅仅开始担心谢琅玉，又开始担心赵全福来。
　　明月心里煎熬，身心俱疲，倒在床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她太难受了，有些无助地把脸藏在被子里，觉得害怕极了。
　　明月觉着自己等了好久，各式各样的猜想萦绕在心头，让她心里像是爬满了蚂蚁一样。
　　赵全福回来的其实很快，身上湿透了，带着谢嬷嬷还有许多婆子一齐来的。
　　明月听见他的声音的时候，眼眶一热，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忙坐起来了。
　　赵全福带着人进来了，明月见他安然无恙，叫他赶紧去换衣裳。
　　谢嬷嬷带了一大批人来的，她坐在脚榻边，摸了摸明月的手，脸色很不好看，对赵全福也没有好态度，低声道：“夫人本就才坐胎，合该好好养着的，万事都不该惊扰，现下却夜半被人惊醒，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谁担得起责任！”
　　赵全福连连应声，一句多的都不讲，明月撑起一个笑，道：“不怪老先生，且叫他去换衣裳吧。”
　　谢嬷嬷也无意责怪赵全福，她方才已经晓得了其中内情，心里已把那赵征武碎尸万段了好几遍，只是现下不好处置，压下不表罢了。
　　等赵全福去换衣裳了，谢嬷嬷紧紧地握着明月的手，见她脸色不好，柔声道：“夫人，您听老奴一句，现下山上状况不明，您不能上去……大夫人已然上山了，山上早已戒严，山脚的兵全调到上边来了，山上多少人啊，若是有个好歹，您磕碰着了，老奴也不活了……”
　　明月笑了笑，但是不太笑得出来，轻声道：“好，我不急着去，我就想晓得三爷现下如何了，您给我讲讲，山上到底是什么状况，我心里实在是难熬……”
　　大谢氏是子时的时候得的消息，离现下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时辰了，大谢氏当时立刻便带着人深夜上了山，现下都未归，也没消息传回来，只是底下的侍卫全部调到山上去了，估摸着事情是闹得很大。
　　谢嬷嬷给明月披了件外裳，握着她的手道：“三爷受伤了，伤的……怕是不轻，现下状况不明，您一定得撑下去，您还得给三爷守着家呢……”
　　明月勉强点了点头，喉头哽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低头擦了擦眼泪，忍着没哭出来。
　　谢嬷嬷想服侍她躺下歇息，明月摇摇头，语气带着哭腔道：“他，他是不是不大好啊，我还是有些想去看他……我心里太难受了……”
　　谢嬷嬷也红了眼睛，轻声道：“咱们谁也不晓得，现下若是上山，山里还有人埋伏着，那要如何是好？”
　　谢嬷嬷好不容易把明月劝服了，要服侍她歇息，明月摇摇头，抱着膝盖哭道：“我睡不着的，且让我坐着吧。”
　　谢嬷嬷只得同意，她带了许多下人来，现下连忙去厨房熬汤，有的把屋里的灯都点起来，熏上了安神的香料。
　　屋里的人多起来，明月给自己擦了眼泪，安静地看着，心里却还是安定不下来，她这样坐了一会，忽然叫翡翠把装料子的箱笼都收拾出来。
　　翡翠带着两个小丫鬟，连忙便去了，抬了三个檀木大箱子来。
　　明月搬了个小凳，拿热帕子擦了手，一件料子一件料子地瞧过去，她摸了摸一件绯红的福纹云锦料子，拿出来展开看，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想用这个给三爷做衣裳。”
　　翡翠忍着没掉眼泪，也搬了小凳坐在她身旁，轻声道：“这料子颜色重了，三爷平日里像是穿得素雅……”
　　明月笑了笑，眼皮红红的，道：“他不爱穿，这样的衣裳少，但是穿着好看。”
　　明月把这匹料子挑出来，又看着其他的箱笼，选了好几匹，就着蜡烛看纹理。
　　谢嬷嬷在一旁，瞧的也难受，她安慰明月，也安慰自己，道：“没事的，夫人，咱们三爷福大命大，往年还有凶险的时候，三爷就没有过不去的槛，没有办不成的事，他顶着家中的门户，决计不会有事的，不着急，啊……”
　　明月低着头，好半晌才小声道：“可是这太难捱了。”
　　谢嬷嬷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呼了口气。
　　自打谢琅玉从苏州回来了，谢家过了一段安稳日子，都忘了先前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今个这一下，真是一记响钟敲在心头。
　　没一会，谢氏带着明娇几人来了。大谢氏方才走的时候没惊动人，谢氏还是方才赵全福来叫门的时候才晓得的，急忙便起了身。
　　谢嬷嬷早就打理好了，即刻便来陪伴明月，她们因着收拾，这才来的慢了一些。
　　屋里人多了，围坐在一齐，却少有人讲话。
　　明月选好了料子，就坐在床边发呆。外边有队伍调派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往山上去，隔一会就有一阵，一直都没停。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明月倍感煎熬。她轻轻地扣着手心，全心全意地想着谢琅玉，希望他平安无事。
　　明娇几人不敢讲话，都白着小脸坐在脚榻边，心里惶恐的很。
　　谢氏心里没着落，看着天色，非常急躁，很怕谢琅玉真的出事了，谢家又回到当初那个时候。
　　谢氏在窗边打转，转头见明月脸色煞白，按捺住心里的焦躁，柔声道：“月姐儿你放心，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乘风早已今非昔比，哪这样容易便出事。”
　　明月已经听了许多安慰了，现下也能笑着点点头，再多的话也讲不出来了。
　　谢氏见她神思不属，在心里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山上现下已经封了路了，什么消息都传不过来，独独真是有事了，这是拦不住的，马上就能传过来……”
　　明月眼眶一红，很听不得这样的话，她抿了抿唇，呼吸都有些疲累。
　　明月就这样枯坐许久，直到天边际白，天色阴沉沉的，还在下着小雨，厨房里的人熬了汤，端到主屋给主子们暖暖身子。
　　明月捧着碗藕汤，一口都喝不下去，胃里仿佛装满了又硬又凉的石头，再填不下旁的了。
　　外边的动静到了白日里就越发的大，有零碎的脚步声在外边响起，又渐渐远去，明月的心一直提着，有人来就心跳加快，耳膜都一鼓一鼓地响，眼睛肿的发疼。
　　谢氏叫人裹了草药来给明月敷眼睛，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在门口打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坐在门口，手里不住地转珠子，低声念叨着什么，明月多看了一眼，像是自打苏州山上出事了，谢氏总是常年带着佛珠。
　　明月原本不信这些的，可现下却觉着，若是真有用，谢琅玉能平安无事，她也愿意一年到头都带着佛珠，对佛祖虔诚尊敬。
　　谢嬷嬷在外边盘问守夜的侍卫，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屋里的明月，明月其实听得差不多了，她没心思收拾，还是装作没听到。
　　屋里的榻上躺了几个小娘子，是明娇几人熬不住了，缩在一齐睡了，丫鬟们轻手轻脚地盖了被子，俱都静静地不讲话。
　　明月端着汤，艰难地喝了一口，眼泪却滴到汤里，她闻着藕汤的香味，轻声吸了吸鼻子。
　　这几个时辰实在难熬，明月甚至有一瞬间特别后悔自己夜里被敲醒了，若是没醒，一觉睡到午时，谢琅玉兴许已经回来了。
　　又觉得不好，因为她真的很想很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他。
　　谢氏几次劝明月去歇息，明月也想歇息，但是眼睛一闭上，就生怕错过了什么，急不可耐地就要睁开。
　　等到了辰时，院子外边传来脚步声，明月已经失望了许多次了，还是下意识抬了抬脑袋，用力地按了按手里的白瓷小碗。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明月抿住唇，打头的是大谢氏，明月一下就站起来了。
　　大谢氏衣着整洁，头上的头面也十分体面，可是眼下青黑，面色苍白，状态瞧着很差。边上跟着丫鬟打着伞。
　　谢氏也瞧见了，连忙起身迎了几步，大谢氏摆摆手，叫她止步，自己往屋里来了，她面色不好看，但是精神气还不错。
　　明月站在屋里看着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慢慢走到门口。
　　丫鬟给大谢氏打伞，都跟不上她的脚步，大谢氏步子走得又急又快，几步就上了长廊，她没讲多的，只对着道：“月姐儿，收拾物件，这几日怕是要去山上照顾乘风。”
　　明月点点头，一下眼泪都要出来了，扶着门框缓了半天。
　　谢琅玉现下没事，比起心里那些可怕的想法，这真是个好消息。
　　翡翠也心里一松，连忙带着人收拾物件了。
　　明月没有心思管这些，见大谢氏同谢氏在八仙桌前坐下了，连忙跟着坐了。
　　大谢氏几乎是一夜未睡，现下喝了口凉茶提神，见屋里开始收拾物件，还有几个小娘子睡觉，低声道：“山上封到现下，一能出人，晓得明月也得了消息，我立刻便来接人了……昨个实在凶险，两仪殿里议事到子时，长兄同乘风一齐走，遇上了刺客，一行像是有十几人，乘风伤了后背……”
　　大谢氏顿了顿，手都有些发颤，哑着声音道：“不大好，口子深，划得也长，我守到现下……好歹是命还在。”
　　大谢氏边这样讲，边红了眼睛。她昨个守了一夜，熬了一夜，乘风夜里发热，她不敢离开，也吓得不敢闭眼睛，几次不好，差点就要叫人去山下接明月了，好在熬过去了，现下想起来都心惊肉跳。
　　大谢氏来的匆匆，也着急赶紧上山去守着，见明月在一旁揉了揉额心，脸色浮肿，瞧着很狼狈，人都有些恍惚，语气慢慢变得狠辣，看着明月道：“此事本不预备叫你晓得的，如今哪里敢那这样的事情惊扰你……过后那些走漏消息的，一个也饶不了……”
　　这一环套一环，大谢氏哪里还看不出来是有人针对谢家下狠手了，昨日若是明月耐不住要上山去，最少也得摔一跤。
　　大谢氏脸色很不好看，不住地搓手，低声道：“不晓得是谁的人，天子周边，这样猖狂……”
　　晓得谢琅玉现下没有生命危险，谢氏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差点掉眼泪了。
　　明月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见屋里很快收拾好了，明月一刻也不耽误，立刻就要往山上去了。
　　大谢氏看她的眼神很温和，道：“山上许多人，你且梳洗一番，乘风现下已经睡着了，不急这一会。”
　　明月连忙哎了一声，她都忘了自己还未洗漱，狼狈的很。
　　等到洗漱完了，已经是辰时末了，明月打起精神，盘了发，带了一整套头面，脸上还打了脂粉，好歹能见人了。
　　三个妹妹还睡成了一团，谢氏留下来看院子，大谢氏带着明月一行人便上路了。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明月被两个嬷嬷护着，身旁有个丫鬟打伞，身后坠着一行下人，她踩着青石台阶，心里着急，脚步却走得很稳，慢慢地往山上去。她现下若是摔跤，真是平添负担了。
　　大谢氏照顾她，走得也很慢，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旁边是清脆的树林，两人边走边低声讲话。
　　大谢氏的面上是掩盖不了的疲惫，她昨日守着谢琅玉，不晓得哭湿了多少帕子，怕的手脚发颤，现下面对年轻的明月，又得扛起婆母的胆子，她想了想，轻声道：“乘风不容易，这么多人，都指望着他，他压力大，许多事情都不能做……好在娶了你，也有了些清闲时光……”
　　大谢氏勉强笑了笑，侧头看着明月，道：“昨个吓到你了，乘风惦记你，叫咱们别往山下传消息，若不是那赵征武……”
　　明月含着泪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讲。
　　大谢氏又看着自己被雨水浸湿的裙摆，拍了拍明月的肩膀，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如今朝里的形势不好，今个这事一出，咱们家咽不下这口气，今年怕是没有几日安生日子能过了，你……”
　　谢琅玉在离两仪殿不过五里的地方遇刺了，皇帝昨个怒急攻心，在两仪殿里吐了血，这就是今个山上如此异动的缘故。
　　皇帝明摆着身子不好了，几方人暗自忍耐这么多年，如今都按捺不住了。且太子妃的肚子也到了见分晓的时候，怕是等不到过年，这场拉锯十几年的暗战就要分出胜负了。
　　谢琅玉处在旋涡中心，而明月是他的妻子。
　　明月静静地听着，明白了大谢氏的意思，她看着脚下的路，两人一步一步地沿着湿润的台阶往上走，山上雾蒙蒙的，明月的心像是叫一碗温水泡住了，难受的有些发胀，她认真道：“我能嫁给三爷，心里是十分欢喜的，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想同他一齐……”
　　大谢氏怕她因谢琅玉如今危机四伏的状况而感到退却，明月一点也不会，她只是心疼谢琅玉，想想就觉得胸口发涩，也怕拖了谢琅玉的后腿。
　　大谢氏别过头去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道：“好，这样好，今年不好过，咱们就一家人一齐，一齐把今年过了……往后都是风和日丽的……”
　　小雨打在油纸伞上，这一路上去，得走小半个时辰，大谢氏同明月讲起谢琅玉父亲的事情。
　　大谢氏提起这个，语气和缓又平静，“当年我们谢家，可比如今还显赫，我父亲是先皇的老师，不走家里的路子，是探花出生，极得那群文臣喜爱，他辈分又高，门生遍布朝野……如今的顾治成，放在他那个时候都是不够看的，太生嫩了……我长兄也不行，只得了我父亲半分神采，父亲当年甚至有个谢师的称号，咱们谢家，当真是风光无两……”
　　“什么温家啊，顾家啊，给我们家提鞋都不配，特别是温家，靠女人起家的裙带门户，当年哪里轮得着他们这样嚣张，如今整日在朝堂上同长兄呛声，早忘了当初腆着脸的时候了……”
　　明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大谢氏一声。
　　大谢氏笑道：“那年我十六，方才及笄，荣王还年长我几岁，他那时已经二十一了，我是十八有的乘风，荣王走时……没有三十岁……”
　　大谢氏讲到这就停了，顿了顿才继续讲下去。
　　两人现下已经走完两条山道了，明月的鞋子都被下到地上的雨水浸湿了，听着大谢氏轻声道：“乘风这么多年，他有时候也不想往前走，都是咱们推着他走，不走不行……当年先皇是属意荣王的，如今的陛下虽占了嫡长，却并不得圣意……他足足长了王爷十岁，但是先皇就是中意王爷……”
　　皇帝不疼长子疼幺儿，长子年长，羽翼丰厚，自然不满，且谢氏当年风光太甚，大谢氏不讲当初的细节，明月自己也能想许多。
　　大谢氏笑了笑，看着远处的山林，道：“他叫我先回家，我是不愿意的……没办法啊，还是回来了……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明月抿着唇，像是不经意一般别过了脑袋。
　　两人接下来都只讲一些闲话，大谢氏对太子同显王都极其嫌恶，她心里觉着昨个刺杀谢琅玉的不是太子便是显王，提起来都要作呕了。
　　大谢氏低声道：“这次真算是撕破脸皮了……”
　　一行人到承辉殿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殿里正热闹着，太后坐在主殿的主位上，身旁陪着一群妇人。
　　明月急着想去内殿守着谢琅玉，却不得不先去给太后见礼。
　　太后衣着朴素，身边还陪着太子妃，现下握了明月的手，见她的眼睛微微红肿，不由道：“好孩子，瞧这眼睛……吓坏了吧，乘风现下好着呢……”
　　明月强笑着点了点头，想要脱身，却被太后指着坐在了边上，要陪着讲话，大谢氏自个找了个椅子坐了。
　　屋里人的眼神隐晦地在明月同大谢氏身上打转，气氛很是微妙，这屋里真是什么人都有，皇后同太子妃都来了，明月甚至瞧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温姝，显王妃也来了，连清河郡主都来了，把殿里坐的满满当当的。
　　气氛微妙，太后却仿佛没察觉，端着茶杯叹气道：“山上的守卫都是吃白饭的，就是平日里待他们太仁慈了，一个个都懒差事了……”
　　这话像是在讲宫里的守卫，太后的眼神却是瞧着皇后的，显然心里也清楚，多半是太子的人做的。
　　皇后的脸色也不好看，捏着帕子，勉强笑了笑，当做没听见的。
　　殿里有人附和几句，明月无心讲话，靠在椅背上出神。
　　太后眼神淡淡的，好半天才道：“哀家现下去瞧瞧皇帝，他昨个为了这事气到了，后宫里也没个体贴人，现下怕是心里不舒坦……”
　　皇帝吐血的事情，太后等人瞒得死死的，对外只讲累了歇在了两仪殿
　　太后又低声安慰了明月几句，带着人便要走，见皇后还坐着不动，不由瞥她一眼，冷冷道：“皇后不走？”
　　皇后被当面这样下脸面，像是气短一样，一声都不吭，跟着太后走了，太子妃倒是留下来了。
　　两人的下人多，一走，屋里一下就清静了一半。
　　清河郡主同显王妃挨着坐着，谢欢陪侍后边，脑袋垂得低低的。
　　太子妃像是想讲话，身后的温姝也蠢蠢欲动。
　　明月一句话也不想听，直接起身讲了告辞。
　　显王妃见状，眯了眯眼睛，摇着扇子笑了笑，还想把明月留下来，叫大谢氏拦住了，明月顾不上换鞋袜，很快去了内殿。
　　温姝低声同太子妃讲了几句话，太子妃拍拍她的肩膀，也小声道：“没事的，等她出来了再讲，不急这一会。”
　　太子妃为太子这样伤神过不晓得多少次，倒是晓得明月现下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殿里的布局同家里不太一样，殿里很大，最里边是一张拔步床，床上的帐子绣着福纹，现下打下来了，一旁守着两个小宫人，殿里的装潢典雅贵气，还有一股好闻的熏香。
　　明月无暇看这些，她把手里的扇子搁在一边的柜子上，小声示意两个宫人先出去，自己慢慢走到了床边。
　　明月掀了帘子，蹲在床边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伏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偏着脑袋睡着了，帐子里有一股药味。
　　谢琅玉一半的脸颊埋在枕头里，瞧着很苍白，越发显得鼻梁的线条好看，长直的睫毛垂在脸上，明明在睡觉了，眉眼间却有一股挡不住的疲惫，明月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明月晓得他伤在背上了，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了一会，只小心地挨了一下他的腰侧。
　　谢琅玉像是睡得很熟了，伏在枕头上，呼吸很平缓，一点反应也没有。
　　明月怕碰疼了他，便收回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安静地看了他许久，脚都蹲的有些发麻了，才小声地叫了一句，“表哥。”
　　谢琅玉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慢慢睁了睁眼睛，像是还没睡醒，就这么偏着头，一半的脸颊都埋在被子里，有些疲倦地看着她。
　　明月对上他的眼神，眼眶一热，突然感到难过。
　　明月小声哭着闭上了眼睛，肩膀靠在床边，有些无助地把额头贴在了谢琅玉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夺嫡正式拉开序幕！
　　感谢在2022-05-30 21:46:52~2022-05-31 22:5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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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无聊
　　明月闭着眼睛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闻到他身上那股香味，这才觉着放了心，但又难受极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琅玉觉着脸上湿哒哒的，都是明月的眼泪蹭上来了，他安静一会, 抬手抹了一下明月的脸颊, 扶着她的后脑勺，鼻梁抵着她的脸颊蹭了蹭，又松开手，抚着她的脸颊道：“陪我躺会好不好？”
　　明月吸了吸鼻子, 坐在床边脱了鞋，很小心地侧躺在谢琅玉的身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两人靠得很近，谢琅玉的神情难掩疲惫，现下却不想睡觉了，专注地看着明月，给她擦了一下眼泪, 好半晌才道：“用膳了吗？”
　　明月摇摇头, 眼睛贴着他的手掌擦了一下眼泪，小声道：“我吃不下，但是又觉着不能不吃，喝了汤的。”
　　谢琅玉笑了一下，很快又敛去了, 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 抚了抚她的脖颈, 最后停在她的后颈处, 轻轻地用力捏了捏，温声道：“安排的很好。”
　　明月很想笑一笑，但是不大笑得出来，不由靠近一些，也枕在了枕头上，两人湿热的呼吸都打在一齐。
　　明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脖颈上，明月觉着那一块皮肤都有些发烫了，明月小声道：“我好怕你出事了，特别害怕。“
　　谢琅玉往下抚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顺，讲对不起，也小声道：“别怕，我好好的……本来想等好一些再告诉你的。”
　　明月听着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由摇了摇头，吸着鼻子道：“他们讲你出事了，我夜里都睡不着……等了好久好久才能来看你。”
　　谢琅玉的眼神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轻声道：“是这样啊……谁告诉你的，太坏了。”
　　明月红着眼睛笑了笑，道：“现下不想提……”
　　谢琅玉又讲了一遍对不起，道：“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害怕，不管怎么样，你会好好的。”
　　明月道：“我不怕了，我见着你就不害怕了。”
　　谢琅玉弯了弯唇，道：“想不想睡觉？陪我睡一会吧。”
　　明月摸了摸他的脸颊，道：“外边还有人呢。”
　　谢琅玉抓住她的手，他不太熬得住了，已经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真烦，不管了。”
　　明月笑了一下，心情好了许多，见他神色倦怠，也不讲话了，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谢琅玉像是累极了，很快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明月的心放下来了，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疲惫，她看了谢琅玉好一会，心才彻底地安定下来，晓得他真的好好的。
　　明月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在床边，给谢琅玉按了按被子，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心想，以后她宁愿直面匪徒，也不愿意像昨夜那样煎熬着等消息了。
　　明月理了理衣裳，整个人仿佛都轻了许多，也有余力处理旁的事情了。
　　明月先叫下人们小心一些把箱笼都搬进来，谢琅玉的衣物都打理出来，便不急着做旁的了，也没去正殿招待客人。
　　明月只小声召来门口的宫人，轻声问道：“殿里有大夫吗？有没有三爷现下状况怎么样？”
　　宫人答道：“请了夏太医胡太医在偏殿，早几个时辰开了方子，讲先好好喝药，仔细修养……旁的话倒是没留……”
　　明月点点头，对宫人笑了笑，道：“那辛苦你们仔细些守着了。”
　　宫人连忙道不会，明月叫翡翠给了赏钱，这才放心出去。
　　主殿里还热闹着，大谢氏脸色淡淡的，显然也有些疲于应对了。
　　明月想起在明家的时候，明家人多，三个兄弟，子嗣也丰，招待客人的时候一家人能坐一半桌子。谢家人太少了，独大谢氏一个大妇，若是谢知的妻子在，大谢氏现下想必也能缓口气。
　　明月在门口看了一会，屋里坐了这么多人，比起疲惫的大谢氏，各个光鲜亮丽，容光焕发，笑着聚在大殿里，没有几个是真心为了谢琅玉来的。
　　明月坐到大谢氏身旁，好歹帮衬两句，自个热茶还没喝上一口呢，显王妃瞧了她两眼，就笑道：“真是小夫妻，一刻也离不得啊。”
　　明月听得很不舒坦，谢琅玉受了这么重的伤，在显王妃的口中仿佛是玩笑一样的事情。
　　明月冷着脸不搭理她，就这几个照面的功夫，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人不可貌相，显王妃生得一副清高无尘的模样，嘴巴却着实讨嫌。
　　这与赵二婶不会讲话不一样，显王妃显然是个极会讲话的人，于是讲起不中听的话时就格外讨嫌。
　　明月不讲话，大谢氏摇了摇扇子，笑道：“才新婚嘛，不比娘娘同王爷伉俪情深，这么多年了，府里越过越热闹。”
　　显王的后院确实是热闹，殿里是人人都晓得的，不过并不敢看显王妃此刻的脸色。
　　显王妃挑了一下眉毛，笑笑不讲话了，倒是也不觉着难堪。
　　清河郡主到了帮腔讲了两句，殿里便默契地讲旁的话了。
　　明月静静地看着，心想，难不成顾治成已经同显王妃搭上伙了……明月暂且不想这个，低声问起大谢氏，“不晓得舅舅现下如何了。”
　　大谢氏摇着扇子小声道：“他倒是没受伤，崴着脚了，现下已经去前边查探了。”
　　外头的侍卫几乎过半刻钟便巡逻一次，山上已经戒严了，出入都十分严格。
　　明月犹豫一会，小声道：“橘如一家倒是在山脚……”
　　大谢氏晓得她要讲什么，只道：“没事的，这事一出，山上的守卫多了三倍，山上山下的路全封了，她待在院子里比在上边还要安全一些。”
　　明月点点头，道：“这也就好……还有山下的老先生，一会要派人去递个信，他心里怕是惦记着呢。”
　　大谢氏想起赵全福年纪也大了，不由叹口气，点了点头。
　　屋里的人还在讲话，讲来讲去总是那么几个话头，明月听着，觉着怪不得劲的。这里坐着的，没几个是真正关心谢琅玉的，都想着要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为了日后筹谋。
　　明月在殿里扫了一圈，太子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时不时用手扶着，明月不晓得她现下为什么要来，身子这么重了，路又滑，还时不时欲言又止地看着明月，像是想讲话。
　　明月没心思对付她，只当没瞧见的。
　　这样过了好一会，大谢氏要端茶送客了，太子妃都没憋出话来。
　　太子妃怪尴尬的，她本就是个直爽的性子，头一次没讲出来，过后就不好讲了，不由对着一旁的温姝低声道：“真是……你怎么今日非要来这一趟，谢琅玉伤成那样了，本宫哪好意思开口啊……”
　　太子妃方才得知谢琅玉受伤的时候，心里还怪高兴的，但是温姝讲了，非要今个来同明月道歉，太子妃虽不怎么聪明，却也觉着这不是个好时机，话头卡在嘴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温姝像是十分低落，道：“姐姐不讲也没事，只是我以往总觉着难堪，今日难得鼓起了气，没事……日后总还有机会的。”
　　太子妃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太小了，本宫一会回去便叫府上的人解了你的禁闭，总归在山上，也没人看着守着，只是现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若是讲了，谢乘风的新妇扑上来给本宫一巴掌都是有可能的……”
　　太子病重太多次了，太子妃这样以己待人地笑了笑，觉着若是有人在太子病危的时候冲她讲这些事，她一个巴掌都打不住。
　　太子妃直了直腰杆，心里到底是高兴的。
　　殿里的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都走了，大谢氏疲惫的不得了，要去偏殿休息养神，边嘱咐明月道：“你也先去休息，咱们得养足精神，夜里陛下恐会召见，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你昨个没歇好，一会休息好了，叫太医先给你把把脉。”
　　明月点点头，她也觉着疲惫，但是比起昨日的担惊受怕，现下的疲惫都是轻松的，且年纪小，到底还是有精神。
　　大谢氏年纪大了，熬不住了，叫人给明月弄点膳食吃，自己先去歇着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下的很小，打在殿外的海棠树上，明月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闻着山里清新的草木气息，长长地呼了口气。
　　宫人们做了三菜一汤，明月喝着粥，慢慢觉着胃里暖洋洋的，她一边喝，一边瞧着外边被雨水打湿的院子。
　　青石板被冲洗的干干净净，院子里两口大缸，缸里的荷叶被打得颤巍巍的。
　　明月看着高兴，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完，进殿里去守着谢琅玉了。
　　明月以往没在殿里久待过，觉着这里边太大了，好在摆件多，这才不显得空旷。
　　殿里的窗子都关下来了，前后两座大小屏风，弄得屋里暗得很。
　　谢琅玉还在睡觉，明月轻手轻脚地开了最外边的一扇窗子透透气，屋里稍微亮堂一些了，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热。
　　翡翠低声道：“夫人，您睡下吗？”
　　谢琅玉脸颊苍白，睡得很累的样子。
　　明月小声道：“倒是不好睡在这，压着他了……你拿两床被子出来，也去偏殿歇着。”
　　翡翠也跟着熬了半夜，现下眼睛里都泛起血丝了。
　　这拔步床很大，但是明月觉着自己睡着了很容易胡乱动弹，还是去了美人榻上睡。
　　明月盖上被子，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一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末了，谢氏把下边安顿好了，便带着几个女孩上了山，现下正在主殿里吵闹。
　　昨个跟着担惊受怕了许久，今个晓得谢琅玉无事，又都活泼起来，在殿里新奇地看来看去。
　　明月在榻上躺了好一会，听着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觉着浑身犯懒，好半天才坐起来。
　　明月下了榻，殿里还很昏暗，她先去瞧了瞧谢琅玉，把帐子打起来，他还在睡，就是脸颊对着床里边了，呼吸平缓。
　　明月静静地守了一会，便去了主殿。
　　大谢氏早已休息一会了，现下换了身衣裳，脸上虽依旧疲惫，但是状态好了许多，又是贵气的谢家大夫人了。谢氏则满脸笑容，带着许多艾叶来，讲一会要煮了在殿里熏一熏，去去晦气。
　　现下已经午时过半了，早过了平日里吃膳的时候，方才屋里的人也只一齐吃了顿简餐。
　　明月打了个哈欠，站在大殿门前往外看，现下于雨停了，没一会谢知也回来了，大殿里摆满了瓜果点心，谢知喝了口热茶，正在讲前边的事情，明月也端了杯热水，也坐在边上一齐听了。
　　谢知眼下青黑，平日里板直的脊背都弯了，昨个他身上虽没见血，脚却崴了，又在两仪殿里留到现下，等皇帝去休息了，他才得以回来，方才吃上口热乎饭。
　　谢知在前边直直守到现下，不为旁的，就怕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偷龙换凤。
　　昨个遇袭的时候，十来个刺客，除了一两个跑掉的，基本上都抓着了，今个在临时辟出来的殿里审到现下。
　　谢知怕有人直接了结了这几人的性命，还排了人守着。
　　几个妹妹在翻花绳，时不时笑闹两声，明月看得也轻松，叫宫人们端了瓜子来给她们吃。
　　大谢氏坐在玫瑰椅上，面色凝重，看着自个的袖摆好一会，这才低声道：“一定不是匪徒，若是这几个刺客招认自个是匪徒，那就是撒谎……这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入了山，这山上山下，哪里没人守着？妇孺们整日在山上四处闲逛，谁家不晓得山上全是守卫……若是匪徒，怎么也轮不到乘风出事，决计不会是无名无姓的匪徒……”
　　谢知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就怕有人往山匪上引，他低声道：“我会仔细着审的……陛下瞧着不太好。”
　　大谢氏眼神闪了闪，抬头看了谢知一眼，一时没讲话，她昨个听了一耳朵，现下消息就瞒得死死的，什么后续也不晓得了。
　　谢氏面不改色，叫了宫人领着几个女郎出去玩去，倒是没叫明月一齐出去，殿里一下就安静了。
　　明月喝了口热水，大概晓得现下是什么状况了，那些刺客的嘴很严，现下还未审出消息来，而如今山上守卫森严，极有可能是来避暑之前就安排在山上了。
　　谁会这么针对谢琅玉呢，除了那两人也没有旁人了。
　　大谢氏像是更怀疑太子一些，提起方才太子妃过来了，摇着扇子道：“她月份这么大了，还往外跑，皇后也不拦着。”
　　谢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半天没讲话，他在大殿里待了一会，很快便去休息了，殿里只剩下大谢氏姐妹还有明月。
　　谢氏叫人去煮艾叶，没问方才没讲完的话头，只问道：“乘风要在这住多久啊？”
　　大谢氏也把方才的话头放过不讲，心里也没底，只道：“小半月要住吧……一会夏太医就来了，到时再问问他。”
　　谢氏笑了笑，叹道：“没事就好，多养养都不是问题……”
　　大谢氏其实心里挺着急的，谢琅玉受伤了，太子同显王可还好好的，如今形势又紧张……
　　不过现下想这些也无用，大谢氏摆摆手道：“只要他平安就好，旁的都再论吧。”
　　昨个实在是不平静，现下大谢氏都觉着心有余悸，并没有讲多久的话，便又去歇着了。
　　没一会夏太医来了，明月连忙带着人进了内殿。
　　夏太医背着药箱，身旁跟着两个小黄门。
　　谢琅玉还睡着，明月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夏太医便把谢琅玉的衣摆掀起来，露出从肩上缠下来的绷带，缠得很严实，束着背后流畅的肌理，露出来的皮肤都少，大致可以瞧出伤口是从左边肩头到了右边肩胛骨下边，很长的口子。
　　明月看得屏住了呼吸，抿着唇不讲话。
　　夏太医见谢琅玉没发热，绷带下没有渗血出来，便把衣裳盖好了，低声道：“白日里喝过药了，夜里亥时再服一帖，不发热就无事，好生养着，下官隔日便来换药。”
　　明月连忙点头，把被子给他盖回去，这么折腾两下，谢琅玉一点反应也没有，明月也小声道：“药方是不是已经给过厨房了？”
　　夏太医点点头，又道：“夫人不必心焦，您现下也要顾及好自个的身子，三爷年轻，好生养着，身子好起来是迟早的事。”
　　明月自然晓得这个道理，同夏太医去了外间，坐在窗边叫太医诊脉。
　　夏太医诊了一炷香的功夫，点了几个汤药叫明月喝，讲没事，“急火攻心，近来要心平气和，切忌大喜大悲，仔细养胎。”
　　明月都仔细记下了，又问了谢琅玉要忌口的，接着道：“我母亲同舅母夜里都没歇息，您再留个安神的方子吧。”
　　夏太医自然留了，“三爷今个怕是用不下东西，喝点汤倒是可以，不喝也无事，现下不好动弹，怕是要过几日才好一些。”
　　明月都记下了，夏太医这才带着两个小黄门回去了。
　　明月昨夜都未洗漱，嘱咐了厨房里的人，现下才有心情打理自个，这殿里后边有沐浴的位处，明月沐浴了，换了衣裳，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明月又去屋里瞧了一次，谢琅玉还睡着，她怕吵人，去外间了。
　　大谢氏又睡了个回笼觉，这才把精神养好了，现下正坐在主位上，敲打起这大殿里的下人来。
　　恩威并施一番，作势要把这殿里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谢知像是只休息了个把时辰，马不停蹄地去了两仪殿，现下都未回来。
　　明月坐在大谢氏身旁陪着，大谢氏训完话以后，便同明月讲起了前边的情况，她小声道：“你舅舅方才传了消息来，前边又在吵架，那几个刺客指认了一个光禄寺卿钱巍，那钱巍如今四十来岁，是温阁老的学生……”
　　这样一来，倒是真像是太子的人做的了。
　　明月摸不清里边的套路，见大谢氏仿佛又变了态度，有些疑惑一般，便只听着没讲话。
　　殿里的宫人都站的很远，大谢氏剥了个橘子吃，边低声道：“这么容易就招认了，未免太过简单……”
　　往大了讲，这群人甚至有刺杀皇帝的嫌疑，这么轻易便指认了太子，太子怕是要狠狠地吃个挂落，往小了讲，刺杀朝廷命官，且谢琅玉还身份敏感，也不是那么容易揭过去的。后边还有谢家站着，太子轻易过不了这个茬。
　　若真是太子的人，他这一招未免太过冲动了，人也没选好……
　　大谢氏静静地望着窗外的细雨，手里捏着橘子皮，半晌才道：“乘风今个受了这个伤，必须得讨回来。”
　　昨个出了这么一回事，一大家子的生活都乱了，吃膳都不是以往的时辰，吴氏甚至现下还在山下守着潜哥儿，到了下午酉时，谢知也回来了，一大家子这才能坐在一齐用膳。
　　宫人们搬了一张八仙桌到正殿里来，在屋里早早点了灯笼，帘子一并打起来。
　　明月惦记着谢琅玉，用过膳以后，家里人聚在大殿里喝汤，明月则提着食盒去里边瞧谢琅玉。
　　偏殿里静极了，谢琅玉还睡着呢，许是因为难受，姿势都没怎么变动，只有眉心微微拧着。
　　明月多看了他几眼，便把绣着福纹的床帐打起来了，窗户外边还在下小雨，下的不大，但是又不见停，殿里也有些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里点起了蜡烛，翡翠搬了个秀凳到床边，又同两个小丫鬟抬了个小案来，把食盒摆出来。
　　明月坐在绣凳上抱着膝盖，谢琅玉还闭着眼睛，这点动静没能把他吵醒，他半边脸颊都伏在了枕头里，脸色还是苍白没有血色。
　　明月抿了抿唇，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琅玉皱了皱眉，像个孩子一样往枕头里埋了埋脸颊，没醒。
　　明月就轻轻地拍他的脸颊，就拍了两下，谢琅玉就很疲惫地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着明月。
　　明月小声道：“表哥，你得吃膳了。”
　　谢琅玉闭上眼睛嗯了一声，他疼得没什么力气讲话，稍微动一下就扯到伤口，好一会才道：“什么时辰了。”
　　明月道：“已经戌时了，天都要黑了，你睡了一整日。”
　　明月一讲完，就见谢琅玉轻轻呼了口气，动了动肩膀，很快又停住了，他看着明月，像是很仔细地端详了她一会，低声道：“我不想吃，你吃了吗？”
　　明月晓得他肯定疼，上次她的脚上划了那么一道口子，比起他身上的小多了，明月都疼得偷偷掉眼泪，更何况他身上这么长的口子。
　　明月端起汤，用勺子慢慢地搅，柔声道：“我吃过了，你喝一点汤好不好，可鲜了，不吃膳你就好的慢了。”
　　最近不能吃发物，许多东西都不能用，这是厨房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明月用勺子舀起来，还吹了一下。
　　谢琅玉半边脸都埋在被子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明月用一只手护着，就要这样喂他。
　　可谢琅玉这样伏在床上，明月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好。
　　谢琅玉看她这样，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道：“谢谢你，但我现在不太方便起来。”
　　明月脸一红，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小声道：“我怕你饿了呀。”
　　谢琅玉讲不饿，问明月有没有带书来，他脸颊苍白，侧着脸伏在枕头上，显得鼻梁越发高挺，眼神停在明月身上，疲惫又温和，轻声道：“好无聊呀，念书给我听吧，好不好？”
　　·
　　大殿里，大谢氏抓着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偏殿里没人进出，不由叹道：“乘风现下怕是什么也吃不下去，明个弄点艾叶，在屋里也熏一熏吧……”
　　谢氏觉着冷，现下还披了件外裳，闻言便道：“熏，山下的屋里都熏，咱们大院都熏一熏，前几日还讲今年转运了，一下来这么……”
　　谢氏没讲完，大殿外守门的宫人就讲清凉殿来人了，谢氏一些止了话头。
　　大谢氏心里觉着奇怪，叫人进来讲话。
　　守门的宫人很快便领着个小黄门进来了。
　　这小黄门一进来就在门槛处跪下了，尖着声音道：“娘娘！太子妃娘娘突然不好了！清凉殿现下叫人来传唤您了！”
　　大谢氏心里一惊，一下就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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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衣裳
　　那小黄门晓得的也不多, 只讲太子妃现下在清凉殿中，状况怕是不好，太医们都去了。
　　大谢氏攥着手里的扇子, 心里有些恼怒，先前谢琅玉才受伤，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讲那些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总之现下是谢琅玉受了伤，不是他郑昭，结果突然来这么一出，谁晓得这太子妃出事是真还是假, 难不成还要倒打一耙？
　　大谢氏真不想去掺这趟浑水，奈何今个若是不去，日后难免要传出闲话来。
　　过了好半天，大谢氏板着脸道：“你且先回去复命，我们稍后便来。”
　　小黄门还要催，大谢氏冷冷道：“我们也不是大夫，现下屋里躺着个动弹不得的伤患, 我做母亲的, 难不成陪陪郎君都不行？”
　　小黄门自然连忙道行，踌躇好久，还是离去了。
　　待小黄门走了，大谢氏立刻叫院里的人去前边递消息，等着谢知回话, 又派了人去寻夏太医探问情况。
　　这一去还不晓得是什么鸿门宴, 哪些妖魔鬼怪等着她, 大谢氏自然不能打无准备的仗。不怕他们胡乱攀扯, 就怕借着太子妃的身子，要把谢琅玉遇刺的事情含糊过去。
　　大谢氏心里想事情，一旁的女孩们听了一耳朵，都不敢胡闹了，谢氏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白日里才见过的太子妃，现下就不好了，甭管好坏，心里总归有些发慌，看着丫鬟们把屋里的蜡烛都点起来了，这才发现外边的天都黑了。
　　谢氏便把几个女孩赶去了偏殿，叹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是富贵的位处，事就越多……”
　　大谢氏喝了口凉茶静心，憋着没讲话。
　　谢氏并不多问，又坐在门前，望着门外的细雨，转起佛珠来。
　　内殿里，明月把床头的箱笼打开了，搬了个小凳坐在边上，在里边翻找一会，拿了一本比较薄的出来，问道：“天山游记……这个可以吗？”
　　明月不等谢琅玉回答，自个先翻了两页，见全是一些‘清幽静雅’之类的词汇，并不有趣，便又轻轻地放回去了，捡了一本略厚一些的，道：“这个是……错斩李洲……哎呀，这个不好，太晦气了。”
　　明月在箱笼里翻来覆去，还瞧见了自个看得话本，连忙偷偷瞧了谢琅玉一眼，压在最下边了，翻了半天，都是些游记，很是枯燥，她只好又拿回了天山游记，试着念了两句，怪别扭的。
　　谢琅玉伏在枕头上，大多数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早间喝的药药效过了，谢琅玉疼得没什么力气讲话，也睡不着。
　　明月看了他一眼，晓得他很疼，自个念书，他多半也听不进去，下意识放柔了声音，道：“你想不想睡觉？”
　　明月觉着睡着了也能忘记疼了，就是白日里睡了那么久，现下怕是睡不着。
　　谢琅玉拧着眉呼了口气，轻声道：“你陪我讲讲话吧。”
　　明月见他这样很心疼，又没有别的法子，她轻手轻脚地把书合上放回箱笼，又把绣凳扯到床头，用胳膊抱着膝盖，下巴压在胳膊上，小声道：“我想给你做衣裳，等你好了穿，都是很好看的款式，你喜欢穿广袖长袍，我瞧着京城也流行这样样子……”
　　明月讲好话，却并没有吹捧，谢琅玉不光脸长得好，身条也优越，个子高，肩颈的线条又好看。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把脸颊埋在胳膊里，只拿眼睛望着他，压着声音道：“许多人穿，独你穿得最好看。”
　　谢琅玉看着没什么精神，还是轻轻笑了一下，道：“谢谢你……你还会做衣裳啊。”
　　明月点点头，给他讲小时候的事情，道：“我小时候其实不爱读书，大舅母给咱们几个姐妹请过一位女夫子，那夫子脾气软，十分好欺负……谁都不怕她，书都读的不好，娇姐儿坐不住，整日靠着我指天骂地的，我虽能坐上半天，但其实一直走神，走着又觉着不好，银子都浪费了，这才能专注听一会……”
　　“比起读书，做衣裳都算是有趣了，学起来都有劲一些……”
　　明月会做衣裳，但是很少做，基本没自个动过手。谢氏觉着几个女郎什么都该会一些，但是日后却不能事事都自个上手，若真这样了，在夫家身段都要低了，因此明月晓得如何制衣，却并未真正地做过。
　　谢琅玉像是趴的有点累了，用一只手臂枕在了脸颊下，就这么动了两下，他的脸都白了许多，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只偏着脸颊看着明月，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明月抿了抿唇，都不敢碰他，想不到有什么能让谢琅玉好受一点的，小声道：“是不是很疼，会留疤吗？”
　　谢琅玉道：“还好……应该不会的。”
　　明月点点头，看着他道：“有的人会留疤，有的人不会留，你上次伤在了腰侧，我瞧过，也没留疤……我好像会留疤，留的很浅，其实我身上本来一点印子都没有的，就一个痣长在了脚上，后来脚上还留了个疤，长了这么久，慢慢也消了……”
　　明月看着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了笑，但就是想同他讲，托着脸颊小声道：“脚背上长痣的人有福气……她们都这么讲的，我就长了一个痣，偏偏就长在脚上了呢，我觉着我身上的伤都好的特别快……”
　　明月这样笑，谢琅玉伏在枕上偏头看着，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道：“这么会长呀。”
　　明月有点高兴，托着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道：“让它长在你的脚上吧，我不要长痣了……让你的伤快点好起来。”
　　明知道不可能，但是这样讲讲，仿佛就真的有用一样。
　　谢琅玉把头偏到另一边，笑了好一会，才道：“不太好，还是长在你身上吧。”
　　谢琅玉半边脸颊埋在手背上，背后疼得有些发麻，谢琅玉尽量忽视这种感觉，就着烛火静静地看着明月，两人都能看见对方鼻梁被烛火投下的阴影。
　　谢琅玉很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眉眼，突然也小声道：“其实你背上也长了一颗痣。”
　　明月下意识往后背上摸了一下，有些惊讶道：“真的吗？”
　　明月洗澡的时候，翡翠递过巾子，讲她身上干净极了呢。
　　谢琅玉看着她道：“很小……”
　　明月摩挲了一下，也没发觉哪里有一颗痣，很疑惑地看着他，都要去照镜子了。
　　“算了……”谢琅玉见她这样，伏在手臂里笑了笑，轻声道：“骗你的。”
　　明月就轻轻地哼了一声。
　　没过一会，隐约听见外边有动静，明月起身去门口往外瞧了一眼，还以为是几个妹妹在闹，没有出去瞧。
　　谢琅玉一直垂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听了这阵动静，等明月回来了，他忽然道：“一会太子那里可能要出事……你别怕。”
　　明月点了点头，道：“我不怕的。”
　　明月还以为是太子那边不会认罪，一会要闹起来呢。
　　明月看着他，还想讲话，外边就有人喊们了，明月连忙应了一声，是大谢氏。
　　大谢氏听了应声，便要推门进来了，谢琅玉闭着眼睛扯了扯被子，疼得他蹙了蹙眉，没讲话。明月给大谢氏搬了个秀凳，以为她来瞧瞧谢琅玉了。
　　大谢氏也没客气，摇着扇子坐下了，见屋里没有脸生的宫人，直接便道：“清凉殿方才来人了，讲太子妃不好了，月姐儿，你一会同我一齐去一趟。”
　　明月心里一惊，先是看了谢琅玉一眼，又转去看大谢氏。
　　太子出事，指的是太子妃吗？
　　大谢氏心里有些不耐烦，这一出虽然来的太快了，但着实有效，谢琅玉昨个遇刺的事情，不管是不是太子，总之现下有人证的口供，这一次，他郑昭少说也得脱一层皮下来。
　　可偏偏这个关口，太子妃出事了，出事之前还来过殿里，无事也惹上一身臊。
　　大谢氏摇着扇子，低声道：“太子妃的事还不晓得是真是假，就怕她捧着肚子当令箭，扯着嗓子叫两声，这盆脏水便要往咱们头上倒，这事情又掰扯不清楚……”
　　至于太子妃真的出事的可能性，实在是小，若不是叫人害了，东宫拿供国宝的样子供着太子妃这肚子，这还能出事，东宫就不是东宫了。
　　谢琅玉把脸埋在胳膊里，道：“您去就是，没做过的事情，怕什么？”
　　明月见状，动作自然地给谢琅玉扯了扯被子，把他的肩膀都盖住了。
　　大谢氏没注意小夫妻的动作，点点头，又对明月道：“你换身衣裳，咱们一块去吧。”
　　这种场合虽恶心人，但跟着去见见世面，等明月做了大妇，遇着什么事情都不慌了。
　　明月不晓得这种场合自个跟着去好不好，下意识先瞧了一眼谢琅玉，心里有些踌躇。
　　谢琅玉见她犹犹豫豫的，温声道：“你想去吗？想去就去。”
　　大谢氏摇了摇扇子，看看明月，倒是没讲话。
　　明月犹豫一会，心想，倒不好叫大谢氏一个人去，便道：“我还是同母亲一齐去吧，也有个照应。”
　　大谢氏像是料到了，笑道：“你去换衣裳吧，一会怕是要废些口舌功夫了。”
　　待明月进了屏风后边，大谢氏看着谢琅玉，笑道：“她都十七八岁了，已经不是稚子了，日后遇上事了，还能给她时间回头问问你不成。”
　　谢琅玉笑了一下，道：“问我做什么呢，她很聪明的。”
　　大谢氏也不想插手了，到底是心疼儿子，小声道：“好没好一些，我昨个真是吓死了。”
　　谢琅玉语气温和，他道：“母亲，您放心吧，我没事的。”
　　明月很快收拾好了，翡翠还要给她带头面，明月想了想，还是只带了钗环，道：“一会怕是不好脱身，不必去惹眼了。”
　　翡翠也觉着有道理，明月再穿好鞋袜，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出来的时候大谢氏还问谢琅玉的伤势，谢琅玉讲话的声音低低的。明月有些怕他无聊，觉着他睡了这么久了兴许也睡不好觉了，不由有些后悔，又想留下来陪着他。
　　大谢氏已经急着要走了，明月只得多瞧了他几眼，这才跟着大谢氏出去了。
　　时间紧，两人没歇着，直直往清凉殿去了。现下天都黑了，下人们打着伞提着灯笼在前边走，明月扶着大谢氏的手，边给她打着伞，两人走在中间，后边还缀了一串婆子，
　　前边出去探问的下人们现下都回来了，打着伞跟在边上讲话。一行人都脚步匆匆，雨水溅得衣摆都湿掉了。
　　太子妃是真的不好了，下午酉时就肚子不舒坦，随行了十二个太医，一半都去了清凉殿，太子妃方才还是见红了。
　　大谢氏的脸色凝重了一些，她是真没想到太子妃真出事了。
　　明月听得心里一惊，心想，白日里还好好的呢，怎么一下就见红了。但是情况紧急，没有她插嘴的时候。
　　待到了清凉殿的门口，明月都喘起气了，额上都起了汗，这么远，还有好长一段山路，大谢氏一路没讲话，后边几乎是拖着明月在走，现下握着明月的手腕，低声道：“一会进去了你就自个先找个位处把自个安置了，能坐这就坐着，不要出声。”
　　大谢氏把明月带来，自然是要教儿媳妇为人处世，但也无意拉着明月直面这些。
　　明月连连点头，又被急匆匆地拉着入了殿，下人们训练有素，几乎是明月一个恍神的时间，全都瞧不见人了。
　　·
　　显王同显王妃住在崇德殿中，离清凉殿隔了十来座宫殿，很是有些远的。
　　显王现下也得了清凉殿的消息，太后召见显王妃的时候，两人正讲着太子妃这一出是真是假。
　　显王比荣王年长五岁，比皇帝小五岁，如今正好五十，许是精于武艺，他瞧着年轻精瘦，身材高壮，很有干劲的模样。
　　显王倒是不着急，歪在椅子上饮酒，对显王妃道：“你讲的都属实？”
　　显王妃在一旁吃葡萄，不由哼笑一声，道：“不然呢，我讲瞎话糊弄你？那谢乘风现下着实事伤的下不了地，你是没瞧见他的新妇，吓得脸都白了……都这样了，那大谢氏见了太子能不咬牙？谢家怕是要同太子撕起来……”
　　显王的脸上瞧不见喜怒，转着酒杯，好半晌才道：“脸都白了就把你笑成这样，还没到你笑的时候呢……”
　　显王妃瞥了他一眼，道：“本宫不比王爷，整日能见着各式的笑脸，本宫除了自个笑一笑，这殿里还有谁能给本宫一个好脸色？”
　　显王有些不耐烦，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显王过了好一会才道：“你确定谢琅玉是真受伤了，他这人……装起来你是一点都瞧不出来的，别坏了事……”
　　显王妃不懂他为何要这样谨慎，道：“这还能有假？那可是你的人……太医进去换绷带的时候，那端出来的雪水也做不得假吧……倒是太子妃，蠢妇一个，怕不是以为是太子动的手，托着肚子急着给太子找补呢，我可是没动手的……”
　　显王妃用扇子挡着脸，斜斜地瞥着显王。
　　显王却想着皇帝的身体，若有所思道：“你一会去问问你父亲，陛下今个白日里是不是真吐血了？”
　　这两年皇帝身体不好，其实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瞧出来了，就是瞒得太严实了，皇帝到底是身体微恙，还是病得要归西了，这两种对显王来讲显然意义差别太大了。
　　显王的语气不好，显王妃脸色也不太好看了，抿着唇没讲话。
　　两人拖拉着不肯去，没一会，前边就有探子来报，讲太子妃是真的不好了，清凉殿见红了。
　　显王妃有些不敢相信，掐着掌心道：“这谢琅玉……谢家疯了吧！”
　　谢家若是聪明些，现下合该在朝臣面前卖个惨，向皇帝施压，严惩太子才是，怎么朝太子妃下手了！
　　显王眼神一闪，不搭理她，立刻招来一个谋士，问道：“咱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那人点点头，显王这才露出一个笑来，道：“那谢琅玉的伤估计也是真的了……这两人先打起来才好。”
　　显王讲完，也没等显王妃，自个一个就掀了门帘背着手先去了。
　　显王妃去穿了件外裳的功夫，显王便不见了，心里闷气，又听下人报有个姬妾闹着要见显王，显王妃不耐道：“灌点药！不管用就送她去见阎王！”
　　安山上其实有两座清凉殿，一座是皇后的前清凉殿，一座是太后住的后清凉殿。太后信佛，住的也清幽，自打上了安山便少出门，整日理香拜佛。
　　太子妃原先是在皇后的殿里住着的，奈何皇后整日拘束她，她悄悄给太子写了信，隔日便搬到太后的殿里去了。
　　皇后本来还气闷，一想，能同太后亲近一些也是好事，便默认了，叫她自个做主去。
　　太子妃本就是个大咧性子，太后又万事不操心，这样一来，索性什么都自个做主了，悄摸把温姝也接来了。
　　太子妃小时候常年在宫里，是伴着太子长大的，同家中的父亲生疏，母亲又走的早，独留下一个幼妹，后来父亲又娶了继母，温姝时常受委屈，长姐如母，太子妃对温姝是真的处处周到，上次谢府的事情，温姝压着不肯去道歉，太子妃虽为难，却也纵容了。
　　温姝这次能来，也是讲要给明月道歉，可来了山上还没几日，道歉还没有，太子妃自个就先倒下了。
　　明月同大谢氏入清凉殿的时候，显王同显王妃已经在了，大殿里坐满人了，气氛凝重到叫人有些窒息。
　　皇后面色苍白，坐在玫瑰椅上不讲话，太后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转佛珠，边上连清河郡主都来了，殿里就没一个人是笑脸。
　　明月同大谢氏一齐请了安，自个找了个位子坐了，边上正是宝和公主。
　　明月还有些惊讶，宝和年纪这么小，怎么也在这守着。
　　宝和公主瞧明月倒是很亲近，小声道：“方才有人进进出出的，盆里的水都红了，可吓人了……”
　　明月听着吓人，问起她怎么在这。
　　宝和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母亲叫我来的。”
　　明月顿时了然，她虽然才来京城两月，但是皇帝不专后宫也是听说过的，宝和公主的生母家世平凡，于公主少有助益，日后想要一门好亲事，自然得亲近东宫。
　　明月没再问这个了，两人也没讲几句话，殿里安静极了。
　　是显王先打破了沉默，他端着茶杯，歪在椅子上，道：“母后，您把咱们都叫过来，也得先讲讲是为了什么，不然这一屋子人都枯坐下去？”
　　为着什么难道心里不清楚吗？太后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勉强扯了个笑脸，道：“太子妃不好了，夜里方才睡下便腹痛，太医诊了，讲是吃了……现下咱们都守着吧。”
　　显王不是太后亲生的，生母当年也并不显赫，太后对他难有好脸色。
　　现下就是等着太子妃的肚子，若是好了，兴许就这么散了，若不是不好了，瞧皇后那副模样，现下撕了人都是有可能的。
　　哪有这样的道理，人是怎么出事的还不一定呢，就先把自个觉着有嫌疑的人叫来等着，全天下也少有这个道理，但太后在这，倒是没人发牢骚。
　　明月无心去管堂上的纷争，她看着宫人门在殿里进出，盆里的血水有时会洒在地毯上，隐约可以听见里边传来女人痛苦凄厉的哭叫声，那么的痛苦，那么的惶惶，喊着太子的名字。
　　明月又看着显王妃弯弯的唇瓣，一点也不觉着高兴，抿着唇，把手交叠在小腹前，端端正正地坐着了。
　　大谢氏面无表情，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里边的声音越哭越小，最后是皇后坐不住了，疾步入了内殿。
　　太子妃发髻散乱，汗湿了黏在脸上，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双手抓着床顶垂下来的帷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有女医满头大汗地看诊。
　　皇后看得腿一软，一旁的嬷嬷连忙提了椅子过来，皇后歪坐着了。
　　太子妃叫的嗓子都坏掉了，讲话的声音粗的像是叫人撒了把沙子，她已经不觉着疼了，只有害怕，想哭却哭不出来，哑着嗓子努力大声道：“母后，你们救救这个孩子，救救殿下啊，怎么办啊……没了孩子，殿下怎么办啊……这样不行的啊，不行的啊……”
　　皇后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医女给太子妃灌了药，太子妃很快便意识朦胧，挣扎着哭叫道：“殿下！”
　　明月坐在外间，听着这个声音，忍不住按住了小腹，重重地呼了口气。
　　这一行人在外间枯坐了一个时辰，太子妃好转了，到底是保住了孩子。
　　皇后经了这么一遭，像是彻底同人撕破脸了，要找出是谁害了太子妃，她起先指认大谢氏，大谢氏嘲讽她几句，她又同显王妃互相指责，接着就互相吼叫起来，最后连带着大谢氏都搅和进去，几人险些仪态尽失，全无白日里优雅贵气的模样。
　　太医诊断的结果是太子妃吃了不好的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却讲不出来，只知道性凉，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大谢氏反倒要状告太子谋害谢琅玉，殿里一人一句搞得一团糟。
　　最后是太后受不了了，先散了伙，叫几人明日去两仪殿前叫陛下做主，几人这才罢休。
　　明月将近子时才回了殿里，累的很，谢琅玉竟然还没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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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来信
　　殿里还燃着灯, 但只点了床边，屋里便也昏暗，外边的雨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丫鬟们在屏风后边规置洗漱的物件。
　　明月的鞋袜都有些湿了，脚上凉凉的，正准备换鞋袜, 就见谢琅玉还没睡, 下意识小声道：“你还醒着呢。”
　　谢琅玉伏在枕头上，像是有点犯困了，垂着眼睛翻书，见她进来了, 就把书合上了，侧脸贴在枕上，看着明月道：“嗯，累不累？先去洗漱吧，很晚了。”
　　明月边点头边脱了鞋袜，接着坐在床边同他讲话，道：“里头都还没弄好呢……你晓得吗？太子妃真出事了, 特别下人, 我方才在外边坐着，其实也没瞧见什么……但是看着都觉着害怕，到底是谁害了她啊……”
　　明月现下想起来都觉着毛骨悚然，轻轻搓了搓手，太子妃平日里顶顶体面的一个人, 方才躺在榻上, 母子二人的性命就由旁人拿捏了。
　　谢琅玉看着她, 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道：“吓着了？”
　　明月摇摇头，趴在床头小声道：“我就是觉着我娘真好，我要是能瞧瞧她就好了……我以后会是一个好娘吗……”
　　明月连明佳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但是她晓得，明佳一定很爱她。
　　谢琅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明月看得出他有点犯困了，他道：“你要自己先好好的，然后再讲旁的吧。”
　　明月嗯嗯两声，突然想起来什么，道：“母亲也好。”
　　谢琅玉笑了一下，闭着眼睛道：“去洗漱吧，你一会出来我就睡着了。”
　　明月解着腰带，道：“你喝药了吗？”
　　谢琅玉还闭着眼睛，懒懒地嗯了一声，道：“喝了，跟迷药一样。”
　　这汤和迷药也没什么区别了，喝了以后连身后的疼痛都能忽略。
　　明月忍不住笑，道：“那你快睡觉吧，给你把灯熄了。”
　　明月吹了床头的蜡烛，在床边坐了一会，谢琅玉仿佛就真的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在脸上，瞧着有些疲惫，唇瓣也有了点血色。
　　明月看了一会便去洗漱了，出来时都要过了子时了，殿里黑漆漆的，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谢琅玉像是已经睡着了，现下被吵醒，有些困倦地叫了她一声，明月小声应了一下，便轻手轻脚地去小榻上睡了。
　　第二日辰时不到明月就醒了，下榻洗漱穿衣，坐在梳妆台前打扮好了，谢琅玉还睡着。
　　外边传来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紫竹把梳妆台旁的窗子推开了，笑道：“还下着雨呢，这都下了几日了，还不停。”
　　雨下的也不大，就是不停歇，这么连着几日，殿里都要发潮了。
　　明月昨个睡得好，心情便不错，这几日也没那么惦记着睡觉了，收拾好后，瞧瞧时辰，便去主殿同大谢氏几人吃膳。
　　昨个太后讲这事要去两仪殿叫陛下做主，但是真到了今日，大谢氏倒是不好去，只能叫谢知去，这事便也从妇人们的口舌之争变成了朝堂上的能拿出来吵来吵去的大事了。
　　太子妃怀有皇孙，也确实算得上是大事。
　　谢知膳食都没吃，天没亮就去了两仪殿，都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却还没消息传回来。
　　大殿里朝向好，大门开着，门帘子都打起来，屋里就凉快又清爽。
　　丫鬟们在殿里擦洗，桌上摆膳，一桌人热闹地坐在一起，明月还有些担心，端着碗道：“舅舅不是伤了脚吗，这种伤也要好生养着才是。”
　　谢望舒一直安安静静的，现下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大谢氏气色好了许多，翘着手指拨着碗里的甜汤，叹道：“哪有时间养，现下前边怕是吵得不可开交。”
　　那几个刺客指认了太子的人，这消息还没盘热乎呢，偏偏太子妃又在这个关头出事了。大谢氏太晓得那些个老臣思想有多迂腐了，总觉着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不管遇着什么事，他的脸面大过天，就怕这次也跟从前一样，想着先安抚东宫，过后再讲，时间久了，就又成了一笔烂账。
　　大谢氏从前兴许还忍了，现下是怎么也忍不了，这么多年了，如今谁也不怕谁了，都盼着能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出来。
　　那些刺客兴许是太子的人，兴许不是，但是，这事太子吃亏也好，显王吃亏也摆了，总之谢家不能吃亏。
　　明月喝了口粥，也不好多问了。
　　一桌人吃完膳，今个的精神都好了许多，便坐在大殿里打牌，找了几个亲近的嬷嬷凑伙打牌。
　　大谢氏心里事情多，打起牌来倒是能放松放松。
　　丫鬟们端了瓜果点心进来，叫几个小娘子吃喝解闷。
　　明娇几人也想打牌，谢氏却不许，觉着打多了不好，道：“尤其是你娇姐儿，我先前问了你的嬷嬷，我的天爷啊，来京城的一路上，你打了一路的牌，整日憨吃酣睡，你姨妈家的几个族妹，都被你带坏了……”
　　屋里人听得都笑起来，明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见明娇在一旁悻悻地搓手，谢氏还训她，“日后你嫁到李家去了，真怕人家来给我退回来……”
　　大谢氏本也跟着笑，听了这话连忙道：“讲这话倒是不吉利了，娇姐儿性子这么好，讨人喜欢都来不及呢……李家人何时到京城？讲了有一段日子了……”
　　谢氏也觉着不吉利，不过是一时口快，很快便不讲了，道：“快了，估摸着七月中就能来，也是桩麻烦事，我们家自个的宅子还没找好呢，还得给他家搭把手……”
　　明娇在边上撇嘴，悄摸顺着门沿走了，边上的丫鬟们都捂着嘴偷笑。
　　见明娇领着两个妹妹出去玩了，谢氏这才显出了两分愁苦来，摸着牌道：“我这个弟媳可真是发愁，整日就是打牌……就这一两日的功夫，在下边觉着无聊了，又拉了好几个京城妇人，在院子里搓开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旁人打牌是解闷，当个玩意，吴氏则不一样，整日除了吃膳睡觉，脑子里就这点事了。
　　怪不得一早上就拿娇姐儿作伐子，大谢氏好笑道：“打个牌还把你烦着了，她若是想管家了，你又要烦了……”
　　这倒也是，谢氏这么想想，竟然也能平心静气了。
　　大谢氏倒是觉着这吴氏是个妙人，笑道：“她性子倒是活泛，同什么人都能讲到一齐去……”
　　两人讲起闲话来，明月原本懒得陪着明娇出去撒野，便陪着看牌，后来也无趣，就去内殿里看看谢琅玉，他喝了药，睡得沉，明月不舍得吵醒他，醒了就太难受了，便掀了被子瞧瞧他的绷带，见没有渗血，便拿了料子去外边做衣裳。
　　这么几日过去了，天气时晴时阴，这一桩遇刺的事情才出了结果。
　　这日早晨，一大家子在一齐吃早膳，几个小的一人一句话就搞得桌上热热闹闹的，吃了个把时辰才跑出去撒欢。
　　几个大人则坐起来讲起前边的事情来，明月陪坐在一边，边捡着糕点吃，边听着几人讲话。
　　谢知这几日没休息好，气色很差，神情却是轻松的，捧着杯茶讲话。
　　这一次甭管是谁派的刺客，这笔账都推在太子的头上了，皇帝震怒，其中有多少是为了谢琅玉受伤，有多少是觉着太子年长，他的安危受到了威胁，就只有他自个晓得了。
　　总之前边今个已经下了旨，户部，兵部，礼部许多人被撤走，不少人下了大狱，皇帝派了宫里的人去搜家，其中八成都是温党的人，这道旨意一下去，朝中怕是要引起震荡，人人自危警醒。
　　温党原先还想着叫温阁老重回朝中，如今怕是要成为人人追打避之不及的落水狗。
　　谢知讲起这个还有些唏嘘，他能看出这里边的官司，到底是谁伤了谢琅玉已经不重要了，皇帝就是想拔出根深蒂固的温党，这个显赫了几十年的温氏外戚。
　　谢知想到这，沉了沉嗓音，道：“乘风这事，太子犯案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如今旨意下来了，旁的就押后再讲。”
　　该报仇的自然要报仇，不是太子，那就是旁人了。
　　明月猜到了，悄悄抿了抿唇，并不讲话。
　　至于太子妃的事情，东宫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太子妃受了大罪，皇后还被陛下斥责照顾太子妃不周，很是沉寂了几日。太子一派受了重创，这段时日简直是夹起尾巴做人，后来皇后撑着笑脸再办宴，大谢氏再也不出席，基本的脸面都不给。
　　这样看来，太子同谢琅玉仿佛真的水火不容，彻底闹翻了，朝中两党人见了都分寸不让，对个眼神都是火药味。
　　大谢氏点点头，道：“现下还是先叫乘风把伤养好。”
　　大谢氏不晓得谢琅玉是什么打算，他遇刺的事情，凶手到底是谁他心里估计门清，但是谢琅玉任由事态发展，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仿佛觉着凶手就是太子了。
　　大谢氏当时着急上火，撕了东宫的心都有，但是事后冷静下来，这事诸多疑点，实在难以给太子定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显王多半也掺和了一脚。
　　大谢氏只做自个该做的，只当谢琅玉是借机趁热打铁，筹谋一举扳倒太子，谢琅玉仿佛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待他身体稍好一些，偏殿里就人来人往起来，谢党对温党的排挤在这段时间里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朝里的人极会看局势，各个开始站队，若不是长期以来根深蒂固，温党怕是在朝上毫无立足之地了。
　　有些机灵的已经瞧出风向了，皇帝是要收拾外戚了，朝中不缺聪明人，乘着这股大风青云直上的也有不少。
　　三党活跃了一段时日，太子党同谢党如今已是水火不容，显王一派隔岸观火，像是还在观摩，总之都暂且沉寂起来，只等着一个挑起火花的时机。
　　太子妃被害的事情在外边看来，倒是成了一桩疑案，明月不晓得为什么，对这个很好奇，去问过大谢氏，大谢氏没直言，只讲怀疑是显王的人干的，此举颇有在谢党与温党间拱火的意思，手段虽低劣，但是极为管用，起码两方现下是难以维持以往的表面平静了。
　　谢党虽大获全胜，但是总有磨损，显王打得怕是黄雀在后的主意。
　　但是这些到底是猜测，有些手段使出来，很难像话本中一样还能找到人证物证指认，多半是心照不宣，却难以追根溯源。
　　明月这些日子跟着四处奔波，大谢氏许多事情都并不避讳她，有心教导她做个能直面风雨的大家主母。
　　明月晓得她都是倾囊相授，便也学的认真，倒是也晓得了许多内情。
　　这次的事情里，显王不显山不露水，却多半就是那个搅浑水的人，现下把自个藏得干干净净的，等着谢党与太子党打得两败俱伤，以谋后事。
　　而显王妃还来探望过谢琅玉几次，明月晓得内情以后，对她难有好感，避了好几次。
　　大谢氏自个见了几次，并不强求明月，她忍着没对显王妃发难，不仅是因为他们手脚处理的太干净，叫人抓不到把柄，还忌惮着显王那两万人的大军，如今就雄踞在晏城，离京城不过一日的脚程。
　　大谢氏想了想，都讲给明月听了。
　　“如今大乾在玉门关的形势不好，朝中其实有了要把显王军队指派到玉门关的意思，但是他这人不好相与，也不是个软柿子，他的态度也很明确，他的军队可以去，那玉门关的将领就要换成他的人。
　　这自然不能行，且不讲咱们家答不答应，那陈肃在玉门关十几年，那几万大军有个别名叫陈家军，换主将，那算怎么回事？”
　　大谢氏喝了口茶，接着道：“陛下也忌惮显王的军队，倒不是人数多，而是太近了……且按理讲藩王是不该这么多兵力的，按照大乾的惯例，成年的藩王是有封地的，不到年节，无诏不得归京，多少藩王一辈子老死在了封地上……”
　　明月仔细听着，也觉着不对劲，不能无诏归京，但显王偏偏就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还有要再待下去的意思。
　　大谢氏瞧出她的疑惑，也不卖关子，道：“这便牵扯出当年的旧事来……当年先皇还未去世，底下的几个儿子都娶妻生子，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都坐不住了……先皇他治下极严，且当年玉门关的战事并不吃紧，大乾那时由里到外一片祥和，国强马壮，老百姓们路不拾遗，那日子是真的好……”
　　大谢氏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有些嘲讽地笑了笑，道：“如今的陛下当年虽占了嫡长，奈何先皇更属意嫡幼子，也就是乘风的父亲荣王，最先就将长子同二子封王，长子封了陈王，二子封了显王，小儿子留在了身边……虽封地富庶兵强马壮，却离京城十万八千里……”
　　明月也看出来了，皇帝偏疼幼子，打发长子次子的意思很明显。
　　大谢氏语气嫌恶，“当年的陈王有大抱负，他一声不吭的，还真去了封地，显王见他走了，也待不下去，他本就不受先皇喜爱，也跟着走了，京城里和乐了几年……后来先皇病危，陈王在京城的探子递了消息，他带着三万大军，悄无声息地无诏归京了……他走了其实心里还是不甘心的，私下养了亲兵，那时先皇已经没有力气管他了……显王是后来回来的……先皇是气死的，最后还是陈王赢了……”
　　大谢氏讲到这顿了顿，表情倒是很平静。
　　明月安静地给她到了杯热茶，就这么陪着她，心里也清楚了显王如今有恃无恐的原因。
　　陈王登基做了如今的陛下，显王却再也没有回过封地了，因为手里还有一把尚方宝剑，你陈王上位上的也不干净，当年头一个无诏归京的就是你，现下又叫别人走，岂不就是承认当年自个是抢来的皇位，并非天命所归。
　　明月有些发愣，也许显王先前也没有过大的野心，奈何皇帝只有一子，这一子还体弱多病，一脸的早夭像。
　　明月早年在苏州，养在深闺里，几乎从未听过这些事情，现下听了，心里不由冒出一个猜想来，陛下现下几番对着外戚，下一个，莫不是要对显王的军队下手了，再下一个呢？
　　大谢氏见她出神，拍拍她的手，道：“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了，咱们都朝前看。”
　　明月点点头，见她心情不错，自己也舒服许多。不管如何，现下安山表面上是平静了。
　　谢琅玉身上的伤好得快，但是到底是重伤，那么长一条口子，半个月想养好是不可能的，现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倒是比刚受伤是好了许多。
　　这几日连着阴雨连绵，明月只觉得庆幸，若是还像在山下那么热，谢琅玉身上的伤也不好长，到时候也是难受。
　　六月中的时候，明月早起在偏殿里练字，今个天气不好，外头有飘起了雨，明月把窗子半掩着。
　　谢家人暂宿的大殿叫清辉殿，殿里两个偏殿，谢琅玉就在另一座偏殿里处理事情，明月在这边做自个的事情，没写一会，便收到了老夫人的来信，有些惊喜地坐到窗前看了起来。
　　老夫人给她写了好几页的信纸，讲了苏州的铺子收成不错，明月太不晓得收拣了，明月屋里还有她以往用惯的小案，小廊上的坐垫都没收走，梳妆台里还有好几根小钗……老夫人全都收起来了，讲她自个哪里都好，家里的小辈都不在了，她便整日礼佛，倒也得以打发时候，叫明月不要惦记她，在婆家要好好的。
　　老夫人还寄了两万两的银票来，讲是明月今年的生辰礼。叫明月在婆家千万不要苛责自个，伴着许多苏州的山货特产，叫她分给几个妹妹同婆家人。
　　明月把信看了好几遍，就叫人挑了特产来看了，心里怪难受的。
　　老夫人是派了个小船队来，这才慢了许多，叫明月苦等多日，带的也都是在苏州吃惯了东西。有大闸蟹，茶叶，乡下庄子养得橘子，好几匹上好的料子……
　　明月蹲在箱笼旁边，那大闸蟹照护的精心，这一路过来，竟然还活着，在篓子里爬来爬去地吐泡泡。
　　明月挨个瞧过去，不由问起跟着来的家仆，“老夫人身子怎么样了？”
　　那嬷嬷穿着鸦青小袄，梳着苏州的发式，嬷嬷笑道：“回夫人的话，好，老夫人哪里都好，就是想夫人了，叫夫人定要照顾好自个，不用惦记她老人家。”
　　明月红着眼睛点点头，没讲旁的，一个人蹲了好一会，便把这些特产分出去了，螃蟹一只也没留，她吃不了，谢琅玉也吃不了。
　　明月又把料子都拿出来整好，叫她不想，还是免不了想，很怕她一个人过得不好。
　　翡翠在一旁安慰，帮着整理料子，道：“最迟今年年底，一大家子都能在京里团聚了。”
　　明月点点头，抱着膝盖道：“我再给她回个信吧，她在府上连个逗乐解闷的人都没有，定是整日盼着我给她写信呢。”
　　不管信里讲得多么好，府上一个小辈都没了，老夫人该多寂寞啊。
　　明月想了想，没把银票还回去，只回了一套头面，很衬老夫人的年纪，讲自个什么都好，银子也够用，叫老夫人一定注意身子。这信到了的时候，老夫人估摸着也要过生辰了，还得备礼送回去。
　　明月边写着，边觉着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呀，仿佛老夫人才过寿，因着潜哥儿母亲的缘故，老夫人过得还不高兴，她夜里去旧院子闲逛，长廊上被风吹得摆起来的红灯笼……那些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现下她都嫁人了。
　　写了信，叫人送下山去，明月把这几人安顿好，又看起账本来。
　　几个妹妹最近同宝和公主打得火热，方才还叫她一齐去宝和的殿中打牌去，明月懒得凑热闹，叫人去厨房里蒸螃蟹，一会几人回来了正好可以吃上。
　　大谢氏这几日忙得很，快到要下山的日子了，她着人找大夫，相看稳婆，桩桩件件都是精细活，她觉着明月年纪小，这种事情虽小，但是到时候要生了就晓得严重了，必然是要精挑细选的。
　　大谢氏选人的时候，明月便陪着一齐认人，忙旁的时候，明月便替她处理一些杂事，倒是也给她减了些麻烦。
　　等送信的人回来了，明月看了时辰，才辰时末，不晓得谢琅玉现下忙不忙，先叫人去问了，这才去偏殿里瞧他。
　　谢琅玉这几日能下地以后，忙的几乎没有空闲，明月有时担心他的伤势，这个时候肯定还是很疼的，他却仿佛很好。明月脚上那点伤，都是养了一个多月才敢讲好了，谢琅玉就像是不怕疼似的，过了头两日，那些止疼的药都不喝了。
　　明月自己倒是喝起安胎药来，一日一碗，倒是也不苦嘴，就是每日都提醒她，肚里有个小孩了，不想以往那样跳脱，吃什么之前都得想想，倒是没有旁的不舒坦的。
　　明月去的时候，谢琅玉正坐在案前看书，脊背挺直，手肘搁在案上，穿了件绯色的广袖长袍，衬得他脸颊光洁白皙，清瘦又俊美。
　　他这半个月确实瘦了许多，明月发现，谢琅玉应该是个很注重距离感的人，尤其是外人，比如对待下属的时候，就算是在病中，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也温和可靠，衣着整洁，并不露出弱势的模样。
　　现下屋里没人了，谢琅玉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听了声音边抽空看了明月一眼，扯了旁边的椅子到身边，道：“过来坐。”
　　明月手里还拿着盒茶叶，坐在谢琅玉身边，把手里的茶叶搁在案上，道：“我方才收了老夫人的信，她给我寄了许多东西呢……你身上舒坦吗？背后痛不痛？”
　　谢琅玉辰时不到就起了，直直坐到现在，他这几日是真的忙。
　　谢琅玉合上书，看她一眼，又拿起案上的茶叶，打开盒子看了看，边温声道：“没事……你想她了？”
　　明月把支着下巴，道：“有一点，不晓得她什么时候能到京城来……”
　　谢琅玉不爱喝茶，他把茶叶合上，轻轻放在案上，对明月道：“很快的，姨夫这次升职很顺利。”
　　谢琅玉已经同她讲过了，明月想起这个就高兴许多 ，不由看着他道：“等下山了，还得帮着舅母出去找宅子呢。”
　　谢琅玉想了想，道：“最近京城应该有许多卖宅子的，可以交给下人去办。”
　　明月道：“我挺想出去瞧瞧的，瞧个老夫人喜欢的……亲眼瞧中一个宅子，住起来那真是处处都顺心……我也想出去走走。”
　　明月这样讲，谢琅玉就笑了笑，道：“你高兴就好。”
　　明月抿着唇笑了笑，道：“你不忙了吗？现下还同我闲话了。”
　　谢琅玉扯了扯领口，他身上有伤，怎么坐其实都不舒服，他像是想了一会，才道：“不忙……有个事要同你讲，顾治成的来路差不多弄清楚了。”
　　明月下意识扶住了谢琅玉的手臂，道：“真的吗？”
　　这一下扯到了谢琅玉的伤口，他轻轻嘶了一声，明月立刻就放了手，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道：“对不住，是不是很疼？”
　　谢琅玉用手肘撑着扶手，直了直腰，笑道：“没事……你想听吗？”
　　这事谢琅玉前几日就差不多弄清楚了，这几日去求证了，方才得了消息，且他有个猜想，整理了一下思绪便预备告诉明月了。
　　明月自然点头，手里捏着那个茶叶盒子转来转去的。
　　谢琅玉道：“找到了当初案子里经手的旧人，那人指认了顾治成，顾治成出身周氏，是当年在流放前逃出来的，原名周淮，周家当年门户显赫，有世家之称，祖上当年是同元祖打天下的……顾治成的父亲是当年的礼部侍郎周骋滙……”
　　谢琅玉在这停了一下，解释道：“礼部侍郎负责组织科考，算是负责人。”
　　见明月点点头，谢琅玉这才又道：“当年一案，周骋滙的罪名是滥用职务，泄题敛财，培植党系，赐死了，此事带连九族，五服以内，男女老少，皆入奴籍，判了流放。”
　　入了奴籍，子子孙孙不得科考，周家就算是完了，还要被记在史书上叫后人诟病。
　　明月皱了皱眉，心里乱糟糟的，一下想起明佳，一下想起当年在苏州的日子……不由道：“他的身世这样，就没一个查出来吗？这么多年了……”
　　顾治成当年还走得科考路子，一甲进士啊，这都没人怀疑了他的来路吗？
　　谢琅玉看着她道：“陛下多疑，顾治成如今能得重用，可能就是握着顾治成的把柄。”
　　皇帝的疑心病亲近些的臣子都晓得，早年还好，现下越发严重，平日里请脉的太医都套几个身份，连自个唯一的儿子都不相信。
　　明月歪在椅子上，有些出神，道：“那皇帝岂不是还要保他……想想就够烦了，他若是站队显王或是太子，岂不是要给咱们惹麻烦……”
　　叫顾治成站到这边来，明月觉着自己也难以接受，她看着谢琅玉，小声道：“你想要顾治成站到你这边来吗？”
　　现下形势复杂，几方暗潮汹涌，谢琅玉又处在旋涡的中心。
　　谢琅玉一只手肘在扶手上调整了一下，支撑着身体，如实道：“我不在乎这个。”
　　谢琅玉不是个喜欢找盟友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做事极端又激进的盟友，顾治成对他来讲没有价值，且他对顾治成这个人持否定的态度。以前谢琅玉觉着天下什么人都有，顾治成也不归他管，他是无所谓的。
　　但是现下顾治成同明月有关系，这件事就不能这么处理了。
　　明月想了想，认真道：“我不喜欢他。”
　　明月甚至觉着自己是恨他的，明月想起明佳不到二十就去世了，她无父无母地长大，老夫人无数次在深夜嚎啕大哭……
　　谢琅玉轻轻抚了一下明月的脸颊，她这才回神，下意识呼了口气。
　　谢琅玉看着她道：“他会付出代价的，看你怎么想……就这几日，他多半会想见见你。”
　　明月不晓得自己要怎么想，她早已过了渴望父爱的时候，现下无论做什么，明佳都已经去世了，明月觉着顾治成是不可原谅的。
　　明月呆呆地望着窗外，神情有些落寞，好半天才道：“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
　　谢琅玉静静地看着她，闻言便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都陪着你。”
　　当日下午，过了酉时，明月正在大谢氏边上吃果子，大谢氏带着她看往年庄子上的进项，忽然有个小丫鬟进了门，覆在她耳边讲了几句话。
　　明月一下没了胃口，顾治成真的要见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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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不会原谅顾治成的
　　ps：赵征武已经处理了，但是明月的视角她还不知道，所以今天没写，后续会提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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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难办
　　大谢氏还在看庄子上的收支问题, 谢家家大业大，光是在京城近郊便有十来个庄子，每年的账册若是堆积到年底收整, 那便是个大工程了，因此大谢氏每月都看，这样轻松许多。
　　大谢氏正看着一个近郊的温泉庄子, 见里边多了一行人, 问道：“这庄子上养得一群绣娘，是你打苏州带来的？”
　　明月回过神，探头看了一眼，道：“哎呀是的, 都忘了，都是打苏州带来的，她们也学了手艺的，我问过府上的嬷嬷，便安置在庄子里织布去了。”
　　这些就是先前庄子上那些妇孺们，明月当时整嫁妆的时候，怕少了人用, 问了有谁愿意来京城, 有一半人都愿意，明月便一齐带来了。如今虽未用上，但是也养在了府上，并不少她们的饭吃。
　　大谢氏也不介意多养几个人，只道：“记得登名造册。”
　　明月自然应声, 见大谢氏还在看册子, 刚想找个由头离开, 大谢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合上册子看着明月，道：“你是六月份过生吧……”
　　明月哎了一声，道：“是，六月底呢，还有一段时候呢。”
　　大谢氏捏着册子，道：“到时候怕是都回府上了，头一年来京城，倒是要好好过过……预备出去吃酒楼？还是咱们就在家里摆几桌热闹热闹。”
　　明月这几日太忙了，都没想过还得过生辰呢，不由道：“倒是没想过，要看三爷养得怎么样了，要不咱们就在家里吃，正好一大家子热闹。”
　　大谢氏饮了口茶，道：“还是你们夫妻商量吧……”
　　大谢氏正讲着，门帘叫人掀了，是外边的紫竹来了，先给两个主子请了安，接着笑道：“扰了两位主子了，就是苏州来的料子对不上帐，奴婢来请夫人回去瞧瞧去。”
　　大谢氏方才也收了特产，闻言也不多问，只摆摆手，道：“去吧，怕是路上箱笼没整好，这才对不上号了。”
　　明月自然应声，就同紫竹一齐走了。
　　等两人出了偏殿，大谢氏捡了榻上的玉如意敲背，心里觉着有些好笑，对一旁的谢嬷嬷道：“这哪里是箱笼没收好，是有人在叫她吧。”
　　谢嬷嬷笑了笑，把案上的册子收拢起来，边笑道：“这才好呢，不然那肚里的娃娃是凭空长出来的……”
　　大谢氏看着手里的账册，没忍住笑了一声，敲着玉如意道：“那也是。”
　　紫竹带着明月回了偏殿，明月自然也晓得她是进来解围的，明月跟着她进了屋，就见谢琅玉在屋里等着。
　　明月没忍住，待紫竹带着几个丫鬟下去了，直接道：“他要见我？现下吗？”
　　谢琅玉靠在窗边看信纸，见她进来了，便把手里的信纸放下轻轻折了一下放在梳妆台上，道：“方才传来的消息，你想去吗？”
　　想去吗？明月抿了抿唇，站着不动了，她不晓得自己到底该不该去。
　　去了有什么用呢，这么多年了，该长大的长大的，该埋在地里的埋在地里了，该伤心的伤心了，该飞黄腾达的也已飞黄腾达了……
　　有什么用呢？
　　明月心里还有些发慌，她不晓得顾治成为什么要见自己，有什么话好讲的呢？难不成还要讲自己有什么苦衷，讲自己有多么的不得已吗？
　　谢琅玉把梳妆台前的椅子扯开了，道：“不要站着，过来坐。”
　　明月跟着坐过去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忽然回了神，看着一旁靠在窗沿的谢琅玉，道：“你也坐，你不要一直站着。”
　　谢琅玉在桌子旁拖了一把椅子来，坐到她身边。
　　明月有些坐不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秀美的眉眼，道：“我从来没见过我娘，我长得应该很像她吧？”
　　谢琅玉也看着镜子里，见明月一直在镜子里看着他，他只好认真地端详了一下明月的脸颊，想了想才道：“可能吧，你长得有点像你外祖母。”
　　明月抿着唇笑了一下，像老夫人也好，她重重地呼了口气，挺直的脊背都弯了，喃喃道：“我去见他做什么呢，没有意义呀……可是，我又好想晓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
　　顾治成与明佳无媒苟合，明知道明佳有了孩子，却头也不回地去了京城，明佳死了他都没回来看过一眼，让自己的女儿寄人篱下，自己成家立业，显赫富贵。
　　谢琅玉让她一个人想了有一刻钟，见她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惶惶地有些可怜了，抵了一下她的肩膀，便道：“去吧，不然你总想着……等晚上用完膳，好不好？”
　　明月犹豫来犹豫去的，谢琅玉这么一讲，她顺势就应下来了，她心里确实是想见顾治成一面的。
　　明月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了。
　　明月就坐到了他身边，眨了眨眼睛，喃喃道：“他是我父亲……可我一句话都没同他讲过。”
　　谢琅玉看着镜子里的她，“你想和他讲话吗？”
　　明月想了想，道：“其实也不想，今个把事情了了，如非必要，日后再不想见他。”
　　明月过了渴望父爱的年纪了，对顾治成本人的兴趣，远远小于对十几年前真相的兴趣。
　　谢琅玉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别想了，一会都要吃膳了。”
　　过了酉时，谢琅玉还在偏殿里同人议事，谢知还未回来，一家女眷便一齐吃膳。
　　大谢氏在桌上提起明月过生辰的事情，端着碗笑道：“这天气热了，也不好出去走动，到时候都月底了，若是回了府上，咱们就在院里一齐热闹热闹，摆上几桌才好。”
　　明月方才忘了同谢琅玉商量，现下也没有吃膳的胃口，就笑着听着。
　　谢氏应了一声，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的光景，道：“日子过得真快，去年的及笄礼也是这两日办的呢……”
　　也是府里这几日走了霉运，大谢氏正好借这个事情冲冲喜气，现下就想着要定菜单子了。
　　这样商量了几句，直到吃完了膳都还在讲，明月随意扯了个由头，先出来去了偏殿了。
　　谢琅玉穿了披风，靠在窗户边上看着外边的小雨，他背上的伤基本没怎么长好，站一会就疼，听见明月进来的动静，便朝她看过来。
　　明月在箱笼里找帷帽，见他像是还想陪着自己一齐去，连忙道：“你不要去了，身上的伤都没养好呢。”
　　走动起来扯到了，受罪的还是他自己。
　　谢琅玉一手撑在窗台上，道：“你一个人去吗？”
　　明月点点头，边把帷帽拿着带上了，道：“也不能一个人去，我得带着点人……你还没吃膳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顾治成要害她呢。
　　谢琅玉讲不饿，一会吃。
　　明月点点头，边打量他几眼，这些日确实是瘦了许多。
　　明月把帷帽带好了，看着窗外的细雨呼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反而很平静了，她有预感，以往困惑了她十几年的事情，今夜她都会得到解答。
　　见面的位处里清辉殿不远，就在大殿前边的亭子里，因为山上的地形缘故，这个亭子要拐几个弯，倒是隐蔽。
　　明月不要谢琅玉陪着，谢琅玉还是把她送到了亭子里，自个带着人去边上的竹林里等着了。
　　赵全福陪着明月去的，现下天色暗沉，下着小雨，赵全福给明月打着伞，扶着她走路，明月慢慢走在青石板上，听着油纸伞面上一点一点被拍打的声音，远远就瞧见了那座亭子。
　　亭子边上守着人，外边的帘子都打下来了，里边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明月在外边踌躇了一会，她看着亭子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心里有一种酸胀的情绪，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自个，有一部分是因为明佳。
　　明月不是个爱回想的人，这几日却总是想到从前。明月早慧，当年明家在苏州是有一断很不好过的日子，几个姊妹都不记得，明月却记得很清楚。
　　那时谢氏的娘家出事了，紧接着明佳未婚先孕诞下一个父不详的孩子，对当时的明家来讲，算得上是巨大的打击，明家受了许多流言蜚语，好几年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但是暗处的余痛一直笼罩在明家的头上，明佳不到二十岁就走了，老夫人老年丧女，明家兄弟失了姊妹，明月无父无母……明佳成了家中若无缘由，绝不会提起的人物。
　　明月最开始也不晓得自己是没有父亲母亲的，是想要了，然后问人要了，要不到，于是晓得了。
　　明月捏着手心，呼了口气，忽然大步地往亭子里去。
　　赵全福连忙收了伞，上前去给明月打帘子。
　　明月动作不停，探着头进去了。
　　亭子里边已经收拾过了，边上点着香炉，桌上摆着茶具，里边正坐着一个人，穿着宝蓝的长袍，坐着光看背影也能瞧出身材高大，正喝着茶。
　　顾治成是背对着明月，现下听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来啦。”
　　明月抿着唇，把帷帽摘下来了，仔细地看着这个男人。
　　顾治成没带旁人在亭子里，他身材消瘦，面颊白皙，优雅英俊，坐姿很随意，身上有一股气定神闲的从容，让人忍不住就觉着在他低一个头。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但是依旧很显眼。
　　顾治成见她一直站着，微微抬抬手，道：“坐吧。”
　　明月坐在了顾治成的对侧，也不晓得该讲什么，她心中防备，觉着顾治成找上她，必然有旁的缘由。
　　顾治成喝了口茶，笑道：“你现下也不能喝茶吧。”
　　明月没应声，心想，他怕是晓得了自己有孕的事情。明月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诧异。
　　明月不讲话，顾治成也不在意，只细细地打量着明月，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并不显老态，反而有一种岁月雕琢的魅力，他仿佛在明月的脸上寻找什么，最后道：“你同我长得像一些，不太像你母亲。”
　　明月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讲了她同顾治成的第一句话，语气里带着质问，道：“顾大人怕是敲错了，难不成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顾治成并不为她这样的语气生气，很宽容地笑了笑，道：“我当然记得了。”
　　顾治成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了，就好像当初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丢下明佳一样，好像明佳还活着一样。
　　明月忍着没讲些不好听的话，却已经没有同他打太极的雅兴了，道：“您今个叫我来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只瞧瞧我长什么样子吧?”
　　顾治成仿佛没有察觉到她冷淡的语气，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笑道：“急什么，你肯来，应该是想晓得当年你母亲的事情吧。”
　　明月抿着唇扇着扇子，忍着没失态，眼眶却隐隐泛红，她直直地看着顾治成，就像是在瞪他一样。
　　这让顾治成想起了当年的旧人，也是倔得很，他弯了弯唇，道：“别着急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明月垂着头，嗓音有些发哑，道：“您讲吧，当年我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骗了她吗？”
　　明月是明佳受骗以后生下来的吗？为什么要同顾治成无名无姓地在一起，为什么生了她又要那么快地离开，顾治成为什么要这样丢下她们母女……
　　明月以为自己一点也不渴望父爱，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脸颊涨红，喉头酸涩，低头挡住泛红的眼眶。
　　明月为自己难过，为当年寄人篱下的自己难过，为无父无母照看独自长大的自己难过，而最让她伤心的是，这些事情都无法挽回了，无论她多么努力，她无父无母，这么多年也长大了，明佳埋进了土里，也再也出不来了。
　　顾治成安静一会，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失态，他没有讲当年他同明佳的事情，反而讲起了先皇在时的科举舞弊案。
　　那离明月实在是太远了，这桩案子也早已随着先皇去世被掩埋在了洪流中，顾治成却记得很清楚。
　　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帘子外边隐约的山景，道：“我当时才五六岁的样子，那年我刚开蒙，我家中满门大儒，替我开蒙的是我的叔父，也是太师，是几个皇子的老师，我算是如今陛下的同门……我的曾祖父是同元祖一齐打天下的人物，曾获封一字并肩王……我家在京城城边有一座占了一条街的大宅子，从我的院子里走出来，要走两个时辰才能到正门，那时的周家繁荣鼎盛，家中嫡系几十人，我有三个嫡亲的兄姐，十几个堂兄弟姊妹，陛下仰仗我父兄在朝中行事，朝臣受我周家的恩惠，周家广结善缘，富甲天下，只要开门，宾客广来如云，人人以有一张拜帖为荣……”
　　顾治成看了明月一眼，见她垂着头不言不语，也并不在意，接着道：“我父亲当年三十岁，任礼部侍郎一职，他年少有为，是家里最看好的郎君……”
　　“后来出了科举舞弊案，讲他为了五十万两银子给考生透题，因为这件事情，周家被人背刺，皇帝也要卸磨杀驴，周家一夜之间就分崩离析，家中几百口人，全部刺字，贬入奴籍，判了流放……我爱美的大姐姐，脸上刻了那么大一个字，那日夜里就悬梁自尽了，我的母亲用香囊捂住我的口鼻，最后却也松了手，只自己一个人走了……”
　　顾治成看着明月，平静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选择可言的，骗不骗，只有明佳自己知道。”
　　明月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道：“你爱过我母亲吗？”
　　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值得明佳断送了自己的一生吗？
　　顾治成很坦诚，道：“现下讲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年我同清河成婚以后，想过把她接到京城来，她不愿意。”
　　明月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要让我母亲做妾吗？”
　　顾治成摇了摇头，看着明月的眼神很平和，道：“我去京城前，同你母亲写过婚书的。”
　　明月难以接受这个回答，顾治成去京城之前，是准备娶明佳的吗？
　　可是最后也没有娶，他娶了别人啊……无媒无聘的婚书，有什么用呢？谁认呢？接过去以后怎么办呢？明佳就凭这一纸婚书骗骗自己吗？
　　明月甚至觉得荒唐，有些好笑道：“郡主晓得吗？晓得你同她成婚之前还给旁的女人写过婚书，还想同旁人成亲，她能忍？”
　　顾治成的语气很平静，道：“她知道的。”
　　顾治成顿了顿，又道：“她要嫁人，我需要她家中的权势，就这么简单。”
　　于是明佳便成了牺牲品。明月红着眼睛看着顾治成，心想，这真是个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或许喜欢明佳，但他更爱自己的事业，心中最重要的或许是光复周家，或许是他的前程，为了这些他连他自己都不在乎，更何况是明佳。
　　这么多年，他就没有一刻后悔过吗？
　　明月别过脸去，捏住了拳头，冷冷道：“你找我做什么？”
　　顾治成看着她，仿佛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没有讲，只道：“我想同你丈夫合作，把他送上位，到时候你认祖归宗……这是个双赢的局面。”
　　明月没想过他来找自己是为了站队，站队……明月仰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来，她捏着扇子沉默一会，忽然抬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顾治成，哽咽道：“我母亲死了，她死了很多年了，很多年都躺在孤山上，连，连家都回不了啊……你，你就没有一刻后悔过吗？”
　　明佳走的时候才十八岁，最好的年华，老夫人每每想起都心口发沉，十几年都无法释怀，想起来就是肝肠寸断。明月没有母亲，孤零零地长大，她在明府热热闹闹，可她晓得自己是个没有家的孩子。她不哭也不闹，照顾弟弟妹妹，是家里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只是有时候夜深了，明月站在长廊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她会觉着自己无处可去。
　　多少无法言语的伤痛，无法释怀的委屈，明月还是没忍住哭道：“你一刻都没有后悔过吗？”
　　顾治成沉默一会，点了点头，他看着明月道：“孩子，我没有办法骗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为了往前走，有些东西你舍不得，但是也得舍得，你得学会运用规则……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明月给自己擦了眼泪，她不想听了，她提着裙摆，腰背挺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琅玉撑着伞在拐角处等明月，见她红着眼睛出来了，抬手搂了一下她的肩膀，明月强撑着笑，摇了摇头。
　　谢琅玉回头远远地望了亭子里一眼，顾治成站在亭子里，遥遥地对他示意了一下。
　　谢琅玉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半搂着明月回到了大殿里了。
　　明月一路都垂着头，不想让人瞧见自己为了这个事情哭，一进屋，屋里的下人们识趣，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明月这才扑在被子里，哭得被角都湿了，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谢琅玉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静静地陪着她。
　　明月心里想着明佳，想着老夫人，想着苏州自个长大的院子……她不该因为这个人掉眼泪的，太不值得了。
　　谢琅玉轻轻地抚着明月的背，让明月觉着好舒服，又好让她难受，若是以往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绝不会这样哭，她一定是最快坚强起来的那一个，可是谢琅玉的掌心是温热的，贴在明月的脊背上时，就让她忍不住哽咽。
　　明月这样哭了很久，情绪发泄出来了，她也慢慢平静下来了。
　　明月的鞋都湿了，谢琅玉俯身握着她一只脚踝，给她脱了鞋袜。
　　明月泪眼朦胧地翻了个身，眼睛都肿了。
　　谢琅玉脱了这一边，就又给她脱另一边，把鞋摆在床脚，拍拍她的屁股，道：“翻到里边去，小心掉下来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干脆坐起来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谢琅玉。
　　屋里点了一圈蜡烛，人的脸都是温润昏黄的。
　　见明月不哭了，谢琅玉扯了被子盖着她的脚，用肩膀靠在床头，看着她轻声道：“还难过吗？”
　　明月摇摇头，伏在谢琅玉的腿上，小声道：“我的难过只有一点。”
　　更多的是替明佳难过，这个人害了她一辈子，却一点都不后悔，一刻都没有过良心不安。他走在康庄大道上，如今过得好好的，比谁都快活。
　　明月心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风水轮流转，顾治成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谢琅玉道：“会的。”
　　明月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讲出来了，谢琅玉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眼睛，叫了人去弄点草药来敷眼睛，又用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低头看着她，道：“都肿了。”
　　明月揉了揉眼睛，叫谢琅玉抓住了手，他道：“别揉了，一会擦点药。”
　　明月点点头，道：“是不是很难办？”
　　顾治成如今权势滔天，又是皇帝的心腹。
　　谢琅玉想了想，道：“是事情就能办，看怎么弄吧。”
　　只看上不上心，不然再简单的事情也办不好。
　　明月发了会呆，见外边天色已经黑了，便想聊一些高兴的事情缓缓心情，不由侧着头看着谢琅玉，“我月底就要过生辰了，那时候咱们能回京城吗？”
　　谢琅玉屈了屈腿，看着她道：“应该可以，想出去玩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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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圆满
　　明月也不晓得自己想不想出去玩, 她现下心里乱糟糟的，自己缓了一会，很快便又打起精神来, 道：“到时候再讲吧，我怕你伤还没好。”
　　谢琅玉也不晓得那时候他的伤好没好，并不能承诺一定会好, 因此只捏了捏她的手指。
　　赵全福很快用篮子提了几个小香囊来了, 把小案拖到床头，篮子搁上去，见明月眼睛肿了，背着手道：“可怜见的……明个要丢丑喽, 这可不行，得敷着……”
　　谢琅玉已经在篮子里拣了个香囊出来，对明月道：“闭眼睛，小心烫。”
　　明月赶紧就闭上了，谢琅玉就把湿热的香囊轻轻按在了明月的眼皮上，道：“烫吗？”
　　赵全福道：“可不兴觉着烫，凉了就没用了。”
　　谢琅玉只虚虚的按着, 道：“凉也没事, 别再烫着了。”
　　有时候摸着不热，挨着些细肉就烫人了。
　　明月感受了一下，道：“不烫不烫。”还挺舒服的。
　　谢琅玉便加了点力气，看着明月的表情。
　　赵全福就笑着在边上的小凳上坐了，叹道：“姑娘这个月是走霉运了, 犯太岁来了, 要去拜拜神仙才好……”
　　明月闭着眼睛, 心想, 若真是运气不好，这霉运怕是她出生就开始走了，嘴上还是道：“咱们有时间就去拜拜。”
　　她也许久没有给明佳上过香了。
　　赵全福便琢磨着要在府里做法事，发愁定在哪个日子，想了好半天，紫竹拎着食盒进来了。
　　把食盒里的吃食都摆出来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全福连忙去点了蜡烛，叫屋里亮堂一些。
　　明月伤心了这一场，便不在沉溺其中，她心里放下了一件压了十几年的事情，整个人都有些发虚，一下也饿了，同谢琅玉一齐又吃了一顿。
　　明月吃着藕片，觉着胃里充实了，整个人的情绪都平缓许多，心想可能是因为怀孕了，心里一下高兴一下不高兴的，有时候都忍不住。明月这个月掉得眼泪，要比先前十几年都多了。
　　谢琅玉没什么胃口，早早就停了筷子，只时不时给明月夹个菜，看着她吃。
　　明月吃了小半碗的饭，谢琅玉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搁在她手跟前。
　　明月拿着调羹，只绞了一下就皱眉，道：“这味道真冲。”
　　谢琅玉道：“不想喝吗？换个别的汤？”
　　明月想着厨房还在大殿后头，一去一来得一刻钟了，不由抿了抿唇，道：“也不是不想喝，就是觉着油味太重了。”
　　谢琅玉把碗端过来，用勺子把上边的油一点一点撇了。
　　明月吃完饭，又喝了一口，还是觉着有股腥味，以往挺爱喝的，现下挨一下都觉着反胃。
　　明月抿着唇，想一口气喝了算了，谢琅玉拦了一下，道：“不想喝就不要喝，放着吧。”
　　赵全福连忙道：“太医讲了要日日喝汤的……怕是起反应了，有时候是这样……咱换个藕汤喝吧，就是昨个才喝过了……”
　　明月方才那一下熏的，一点胃口都没了，抚了抚胸口，隐约还有些反胃，她忍住了，道：“觉着腻歪……明个再吃吧。”
　　赵全福给明月倒了茶水，还要再劝，谢琅玉道：“没事，她不想喝就算了，喝了也难受，明日叫厨房多做几个。”
　　赵全福只好作罢，惦记着明个叫厨房做几个鲜一些的汤。
　　到了夜里，两人洗漱了，明月又去漱了好几遍口，可觉着嘴里那股鸡汤的腥味还是不散，脱了鞋袜上了床，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会，觉着这帐子里都有股鸡汤味，弄得她好难受，心里闷闷胀胀的。
　　明月呼了口气，拧着眉不讲话，谢琅玉虚靠在床头翻书，他还在想顾治成的事情。
　　顾治成如今在朝野中算得上是一枝独秀，他这人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很讨皇帝喜欢的，因为他‘家世清白’，值得信赖，这也是他十几年来顺风顺水的原因之一。且他才学过人，做事周到，皇帝用得顺手，大多数情况都会保他的。
　　谢琅玉有一下没一下地想，往边上看了一眼，见明月还坐着，不由合上书道：“是不是吵到你了？”
　　明月摇摇头，干脆倒在了被子里，闻着被子上的香味，道：“睡觉吧，我等着你呢。”
　　谢琅玉把书放在身后的床案上，灭了灯，对着里侧侧着身子躺下了。
　　因着谢琅玉的伤势，两人这几日都是分着被子盖的，免得扯着伤口了。
　　明月盖好了被子，有些怏怏地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她实在睡不着，觉着鼻端都是那股腥味，不由小声道：“有股腥味，好腻歪呀。”
　　谢琅玉睁开眼睛看着她，明月枕到谢琅玉的枕头上来，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这才觉着好了一些，边道：“都在我嘴里呢，喝了好多茶了。”
　　谢琅玉其实什么也没闻道，还是道：“那怎么办？要吃点什么吗？”
　　明月苦着脸，摇了摇头，道：“没有胃口，胃里都要打结了。”
　　谢琅玉只好凑在她唇瓣前嗅了一下，热乎乎的，只有她脸上擦的香露的味道。
　　明月小声道：“是不是有味道？”
　　谢琅玉什么也没闻到，用鼻梁在她脸上蹭了蹭，两人湿热的呼吸就打在一齐，谢琅玉舔了一下她的下唇，低声道：“没有吧……好点了吗。”
　　谢琅玉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腰，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蹭了蹭她的唇角。唇上湿热的触感叫明月忍不住打了个颤，明月下意识也舔了一下唇，谢琅玉闭着眼睛，一手捧着她的脸颊，含着轻轻地吮了一下，这一下就让明月的脸上热胀起来…
　　明月后来觉着舒服，整个人懒洋洋的，腥不腥的早就忘记了，抵在谢琅玉的肩头，很快便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原本预备打猎的也取消了，山上的雨没个准数，时晴时停，基本不停歇。
　　且谢琅玉山上遇刺的事情虽说是推在了太子头上，但是到底是不是皇帝心里最清楚，他怕是也不想在山上住了，山上巡逻的守卫几乎隔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见着。且山上隐隐传出流言来，皇帝的身体像是不好了，虽没人在明面上讲，私底下却越传越猛烈。皇后又遭了责备，闭门不出，因此这次避暑远远没有以往热闹。
　　但各家夫人闲不住，私下出来聚一聚的倒也不少。
　　谢琅玉今日天还没亮就起了，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了，明月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听见谢琅玉轻声道：“睡吧，还很早。”
　　明月便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明月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床上只她一个人了。两人本来分着被子睡的，最后也搅和在一起，床上只剩一个被子了，明月把自个圈在被子里，在床上躺了一会才起身。
　　现下已经过了吃早膳的时候了，往常在苏州的时候，明月少有错过早膳的，因着过了用膳的时辰再去，便要自个花用银两了，现下倒是松快，想何时吃都可以。
　　明月洗漱过后，搬了个秀凳坐在殿里，紫竹把小案搬过来，摆上膳食，在边上守着她。
　　明月喝着汤，瞧着外边的天色是难得的好，真是一下就放晴了。
　　明月想起谢琅玉走得那样早，不由道：“三爷走时吃膳了吗？”
　　紫竹在一旁做绣活，笑道：“没用，讲了若是夫人问起来，他在办事的位处用。”
　　那个户部官员失踪的案子还没了结，谢琅玉有的忙呢。
　　正讲着，大谢氏便带着人来了。她这几日又恢复了以往的神采，衣着华丽，排场极大。
　　明月连忙要起身，她这样在小案上用膳，倒是不太体面。
　　大谢氏拦着她，下人们搬了秀凳过来，大谢氏笑道：“你用你的，现下才起身，可耽误吃膳了。”
　　明月捧着碗笑道：“我这几日睡少了，今个一下补回来了。”
　　大谢氏道：“你双身子，多睡睡也没事，一会还是得出去走动走动，你几个妹妹久等你不醒，已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紫竹应了一声，道：“好大一个风筝呢，可神气了，好多小娘子围着瞧呢。”
　　好不容易放晴，明月能想象出面颊撒欢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又见紫竹手里绣的是小孩的鞋子，叹气道：“他都还没影呢，你们就都给他做起衣裳来了。”
　　紫竹笑道：“夫人还吃小主子的醋了？夫人的衣裳，百十来个绣娘忙活呢。”
　　明月喝着汤，笑道：“我才没有，我还得给三爷做衣裳呢。”
　　大谢氏见她只喝汤，亲自拿了公筷，把底下的藕片给她夹了几个，道：“还是得吃点硬东西，垫肚一些……”
　　明月听话地都吃了，大谢氏见她胃口还不错的样子，不由道：“昨个你院里的人讲你闻着鸡汤便不爽利，叫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要起反应了，那吃也吃不下，日后可不好受了……”
　　明月现下倒是挺有胃口的，大谢氏也放心了，摇着扇子道：“今个天热，一会在院子里起冰，等到了午时，屋里该坐不住人了。”
　　明月自然应声，两人便讲起闲话来。
　　这屋里都是自个人，大谢氏还是压了压声音，道：“太子妃院里今个有个好事呢。”
　　大谢氏的语气算不上好，明月还以为太子妃又出事了，心里都是一紧。
　　大谢氏见她这样，好笑道：“她好着呢……不晓得是谁给她出的主意，找了个嬷嬷，讲是能辩男女，说她肚里一定是个男孩……皇后一下就抖擞了，叫人放消息出来……”
　　太子党最近屡遭打击，也确实需要喝完补药起起精神了，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明月莫名觉着那句‘能辩男女’听着耳熟极了，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大谢氏在这并未待多久，她前边事情许多，见明月好好的，便放心了。
　　明月用完膳，屋里渐渐热起来了，紫竹就同两个小丫鬟把殿里的软塌搬到了殿门口，挪了个屏风挡着，笑道：“这有穿堂风，夫人在这小憩，连冰块都用不上呢。”
　　外头的日头都起来了，明月吃饱了就犯困，靠在了软塌上，真有习习的风打林子里吹出来，不由道：“真舒坦呀。”
　　紫竹笑了笑，道：“今个的天气确实舒坦，比前几日那雾蒙蒙的爽快多了。”
　　明月找了本话本，翻了两页，觉着无趣，便叫人去问了底下的绣娘，要谢琅玉的尺寸。
　　绣娘没等回来，把赵全福等回来了，他提着个冰盒，笑道：“外头热起来了，厨房里做了冰食，哎呀，老奴一路跑过来的，就怕化了……”
　　明月赶紧叫丫鬟给他倒了凉茶，嗔道：“这么大的日头，您日后可别在日头下疾跑，要中暑的。”
　　赵全福额上都是汗，笑眯眯地把冰盒打开，道：“是是是，不过走得快一些……哎呀，三爷讲了，咱们过两日还是搬回底下的院子去，不然就在这殿里也设个小厨房，姑娘吃东西多费劲啊，昨个连碗称心的汤也没喝上……”
　　明月道：“哪里用那么麻烦，我方才吃起来胃口也可好了……”殿里是没有小厨房，同一大家子用后边的厨房，只是不单独给她开小灶了。
　　明月帮着摆出来了，是几个冰碗，还冒着冷气，这么热的天，她也有些想吃了，她叫赵全福先自个吃，边道：“我还不晓得能不能吃呢……”
　　赵全福扯了个板凳坐在边上，连忙道：“哪里不能吃，能吃，太医都讲能吃的……”
　　明月就是想起先前太子妃连冰都不肯用，自己这才两个月呢，冰都吃起来了。
　　紫竹也在边上，把针撇了，道：“夫人用吧，无事的，少食一些是能行的。”
　　明月也觉着热，便端着碗喝了一口，叹道：“真好啊。”
　　赵全福笑道：“老奴是晓得三爷尺寸的，姑娘还得先把料子定了，这料子不一样，讲究可就大了。”
　　明月点头，叫人去把先前选的几匹料子拿出来瞧瞧。
　　下人很快抬了个小箱笼来，明月坐在榻边吃冰碗，看着紫竹把里边的料子拿起来瞧。
　　明月叹道：“三爷瘦了许多，这天气热起来，身上的口子要遭罪了……”
　　天气一热，身上的伤就不容易好，谢琅玉嘴上没提，其实人是看着消瘦了。
　　赵全福道：“人没事就好，这早晚要养回来的……”
　　明月也跟着点头，道：“那个绯色的料子，是不是太亮了？”
　　赵全福跟着瞧，道：“亮倒是不亮，好水灵的颜色，脂粉气重了，姑娘自个留着才好……做那个朱色的，那个又暗，料子也透气。”
　　明月又瞧中了一匹素白色的，道：“这个也好，多仙气啊……”
　　赵全福倒是嫌弃，道：“三爷素色的衣裳太多了，整日就是那几个颜色穿来穿去……姑娘也是，要做几个活泼的颜色，这料子多漂亮啊……”
　　赵全福又拣了几匹鹅黄桃粉的颜色出来，叫明月做衣裳。
　　明月捧着冰碗，道：“现下做了，过两个月指不定还穿的上，明年也不时兴了，多浪费啊……”
　　紫竹在一旁笑，道：“本穿一两次就不穿了，图个漂亮。”
　　明月都挑花眼了，最后也只给谢琅玉定了那个朱红的料子，自个倒是做了好几件。
　　这匹朱色的料子很快叫绣娘裁了型出来，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又送回来了，这下一屋子人都开始做绣活了。
　　紫竹同赵全福给那个小娃娃做寝衣，明月就给谢琅玉做衣裳。
　　丫鬟们搬个小案在软塌边上，过后便在后边给明月打扇，不用冰倒是也舒坦。
　　赵全福的绣活不必紫竹差，笑道：“这衣裳做出来了，得洗了晒，晒了洗，这也好几遍才能叫小主子上身呢。”
　　明月拿着针，给衣裳封袖口，边道：“小孩太嫩生了。”
　　明月做着衣裳，就想起谢琅玉有一个箱笼的腰封，这一件衣裳，要配哪一个白玉扣呢？
　　屋里边做绣活，边讲着闲话，没一会，外头的丫鬟进来通传，讲是橘如来了。
　　明月连忙放了料子，道：“快叫她进来，竟然是她先来瞧我了。”
　　橘如很快便带着个小丫鬟进来了，她今个穿了件桃红色的轻薄小袄，额上生了细汗，肚子已经很大了，一手护着，一手撑着腰，微微探着头往里走。
　　明月穿了鞋，同屋里的丫鬟一起上前扶了她几步，把人扶着坐下了，边道：“天呐，你还走这样远来，快坐。”
　　橘如笑着坐下了，她发髻简单，人圆润了许多，穿着清爽，却也有股母性温润的气质，笑道：“没事，我家官人把我送来的，前个山上出事了，你虽递了消息来，我心里却放不下，还是得来瞧瞧。”
　　明月同她一齐坐着，给她打了打扇，又拿帕子给她擦头上的细汗，道：“你家官人不请进来喝杯茶水吗？外头多热呀。”
　　橘如摇摇头，道：“他见我进来便走了，还得上职了，现下都午时了。”
　　明月叫人去倒些温水来，边道：“他这差事也苦，这么大的日头还得去外头打转。”
　　橘如摇了摇扇子，小声道：“也不过这几日罢了，也是为了你家夫君的事，山上都戒严呢，回了城里便好了……他无事吧？”
　　明月摇摇头，把榻上料子叠起来，道：“现下就是身上的伤要养，旁的都无事，这便够了。”
　　橘如便略过这一茬不讲了，她在这软榻上坐一会，很快就觉着凉快了，不由打量了一圈这大殿，笑道：“好贵气，前后也大，不晓得皇宫里是不是这个模样。”
　　明月笑道：“我虽去过，却也不敢乱瞧，不过是个住处罢了。”
　　橘如也跟着笑，摇着扇子道：“见过了才不当回事呢，可这么好的日头，你就在屋里睡着了？”
　　明月身上犯懒，什么都不想做，橘如这么讲，她也觉着整日躺着不好了，见外边亮堂堂的都有些刺眼了，便道：“也是，待我梳洗一番，咱们一齐出去走走吧。”
　　明月穿了鞋袜坐在梳妆台前，橘如还特意叫人扯了个椅子，坐在明月身边瞧。
　　紫竹给明月把头发都盘起来了，橘如还叫她戴头面，道：“难得出去走走，收拾漂亮一些去。”
　　明月最后穿了件桃粉色的小袄，脖子细长，肩颈线又漂亮，再加上一张实实在在的好面皮，白皙的肌肤叫日头一照，几乎要发光了。
　　橘如拍了拍手，道：“就这样了，带着你出去我可有面了。”
　　明月忍不住笑，下人们收拾出门要用的物件，丫鬟打了伞，两人便出门了。
　　外头的日头大，但是山上林子多，两人随意选了条林间小道，树影婆娑间日头时有时无地打在身上，林间有穿堂风掠过，很是舒服。
　　明月扶着橘如走路，提起了顾治成的事情，低声道：“心里怪不得劲的。”
　　橘如叫自己边上撑伞的丫鬟到后边去了，压着声音道：“你可要想好，这样的人，日后来往起来还得防备着……”
　　橘如并不赞同明月同这人牵扯上。
　　明月点了点头，道：“我晓得的，我就是为我母亲不值，他真不是个好人……我宁愿没有这个父亲。”
　　橘如看她难受，不由撑着腰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你现下过得好了，日后还要过得更好，有他后悔的时候。”
　　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我就是没弄明白我到底想怎么着……虽日后必要叫他付出代价，但这是为了我娘，于我自己，我恨不得没有这个人。”
　　明月不可能晓得了缘由还佯装无事，顾治成必须付出代价。
　　可明月又很清楚，不管她日后怎么报复回来，她也没有办法做一个父母双全，高高兴兴什么都不用管，只管长大的女郎。
　　时间无法重来，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经历是无法改变的，那些酸楚与委屈明月都已经咽下去了，明佳也已长眠地下，难见天日。
　　橘如没法子安慰她，只握着她的手道：“你现下觉着好吗？你现下的日子快活吗？何必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
　　明月看着两旁的树荫笑了一下，道：“其实我想明白了，我总觉着都怪他，恨他害了我母亲，恨他让我成了个不明不白的人，恨他让我先前过得辛苦……这些东西就这样过去了吗？这可都是我十几年一日一日过来的呀，我心里接受不了……但其实我这么多年，我也有许多幸福快乐的时候，更不提现下，我哪里都好，我的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有他没他，我都会过好的，何必因着他的不好，叫我自己整日不高兴。”
　　“再想想日后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心里就更通畅了……”
　　橘如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我白安慰你了，你心里都是明白的。”
　　明月笑了一下，她看着头顶树木横生的枝丫，呼了口气道：“不讲这个了，咱们讲点高兴的吧，你肚里这个，这都要七个月了，你家中都安排好了吗？”
　　橘如摸摸肚子，两人又顺着长道走起来，道：“安排好了，等我把他生下来了，一切都打理好了，你也不远了，我到时还能来照应你。”
　　往日在抱厦里一齐吃果子的两个女郎，现下都要做母亲了，明月摇着扇子，心里觉着不太真实，道：“虽然还远着，但是心里怪紧张的。”
　　两人边讲边往外头去，走出这一片树林，前边就是块空地，拢在树荫下，倒是也凉快。
　　这空地上正热闹，明娇几人就在这踢毽子，一旁还挂着几个大风筝，有几个别家的女郎陪着玩，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见明月同橘如来了，明娇先同两人打招呼，其余的女郎便过来问安。
　　明娇满身热气，道：“这么热的天，长姐你可别热着了，赶紧回去才是。”
　　明月好笑，道：“我又不像你这样跑动，凉快着呢。”
　　明娇一想，倒也是的，还要叫人在边上撑个华盖起来，叫明月拦住了，道：“你玩你的就是，别管我，我热了，自个就走了。”
　　明娇这才又拉着人踢毽子去了，还有几个小娘子围着明月，不好意思离开，明月笑道：“你们玩你们的，不必管我们了。”
　　几个小娘子这才散去。
　　明月在这看了一圈，倒是没瞧见谢望舒，不由叫了明娇过来问了。
　　明娇玩得气喘吁吁的，叉着腰道：“不晓得啊，方才还在这呢。”
　　明月给了她帕子叫她擦汗，又叫人去找人，边道：“你是最大的，倒是不顾着两个妹妹。”
　　明娇搓着手，腆着脸道：“言重了，言重了，你的丫鬟带果子了吗？”
　　明月好气又好笑，催着人去找谢望舒，边叹道：“还真带了，你脏成这样，先洗个手去。”
　　橘如拿扇子盖着脸，忍着没笑出声来。
　　·
　　清凉殿里，太后带着抹额，脸色苍白地靠在软榻上。
　　清河郡主眼眶红肿，拿着玉如意给太后敲腿。
　　太后颇为恨铁不成钢，看着清河道：“你真是，你就为了这个，有什么好哭的……你怕什么呀？”
　　清河忍不住又掉眼泪，哽咽道：“他昨个去见谢夫人了，我心里哪里安定得下来啊……他人前人后，一点也不避讳我，我……”
　　太后直叹气，苦口婆心道：“你怕什么？不管当年如何，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你都是他八抬大轿，正经过门的妻子！你把腰背挺起来！如何这样不争气！”
　　“叫哀家讲，你该主动去提，要叫那谢夫人认祖归宗，那姓顾的膝下空虚这么多年，必然还要高看你一眼呢……你这么哭哭啼啼，生怕他把人领回来了，你怕什么？领回来了还得叫你一声母亲呢！”
　　清河受不了，她哭道：“顾郎本就……这叫那人的女儿过了明路，日后日日在他眼前打转，我，我的日子哪里还过得下去啊……”
　　太后心神俱疲，道：“那谢夫人是个灵秀人物，你早就该好好地……罢了，哀家又有什么法子？你就该去请人，去规规矩矩把人认回来，待人家好一些，顾治成如今可就着一个孩子，讲不好听一些，他日后再折腾一个孩子出来，你心里就舒坦了吗？”
　　清河泪如雨下，伏在太后的腿上哭道：“可是，可是，那人不一样啊，他……”
　　清河讲不下去了，虽然理智告诉她应该如此，可她一点也不想把那个女人的孩子领回去，日日在顾治成面前提醒他。
　　清河哭道：“娘娘，您想想法子，她要是回来了，我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我光是想想，心里就难受得喘不过气了……”
　　太后任由她哭了许久，叹道：“你从前就任性，当年执意要嫁，哀家没法子，疼宠你那么多年，舍不得你不圆满，叫你风光大嫁了，那时就告诉过你，你迟早要后悔的……”
　　清河哭着摇头，道：“我，我不后悔，不后悔嫁他，我就是……”
　　太后给她擦了擦眼泪，自小养在身边的孩子，到底还是心疼的，有些疲惫道：“你迟早得后悔的，你若是还有心想过好，你且听我的，把谢夫人接回去认祖归宗，她现下早已出嫁了，碍着你什么了？什么也碍不着……你又何苦非要针对她？”
　　清河心中酸涩，如何也讲不出口，愣愣地坐在脚榻上，心想，不能让顾治成认了明月，以往避之不及，如今又怎么能放一个活生生的人来时刻提醒顾治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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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白蜜
　　女郎们围着踢毽子, 丫鬟婆子们跟着围了一堆，笑声这把一片的鸟都吓飞了。
　　明月同橘如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瞧着，她们现下成婚, 已算是长辈，同这些女郎玩不到一齐去了。
　　明月等着人去找谢望舒，这样站了一会, 便叫下人去搬了桌椅来, 边对着橘如道：“你还是坐着吧，站久了也不好。”
　　橘如摇着扇子笑道：“我就站着，每日在屋里也憋闷，好不容易今个日头好了, 能出来解闷了，多活动活动才是好，你也是，可不能整日懒躺着……”
　　明月点头应了，觉着这树荫下都有些憋闷，不由抬头看了看，在树影婆娑间瞧见了刺眼的日头, 她摇着扇子叹道：“还是苏州气候好, 虽说雨水多，夏日却也不会这样憋闷……”
　　京城干燥，夏日里多是闷热，在苏州那样温和的位处待久了，确实难以适应京城。
　　橘如正要答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没见着人就听她道：“苏州水土养美人, 京城这气候, 日头火辣辣的，养出来的，就都是我这样的粗人。”
　　这一嗓子，那边几个女郎都瞧过来了，明月也回头看去，就见几个穿着骑装的夫人，正牵着马打林子里出来了，有的身上还背着弓箭，很是飒爽。
　　明月认得打头的这个，摇着扇子笑道：“陈姐姐，出来骑马了？”
　　这人是魏进的妻子，娘家姓陈，年长明月五六岁的模样，样貌明艳，身材高挑，瞧着很爽朗。
　　明月打完招呼，又介绍了橘如给她们认识，待一行人论资排辈见完礼，都已经围在一块了。
　　魏夫人今个是同几个交好的友人出来透气了，京城里的女郎大多善骑射，往年狩猎的时候，女将也不可小觑，不比那些男儿差在哪，今年狩猎取消了，皇后也不办宴，女眷们闲着无事，便一齐出来骑马消磨时光了。
　　魏夫人牵着马走到两人近前，打量着橘如，见她脸颊圆润，肚子鼓起来，瞧着月份很大了，不由惊奇道：“天爷啊，这要到日子了吧。”
　　橘如冲魏夫人福了福身，笑道：“夫人眼利，还有两月，确实快了。”
　　魏夫人便叹了口气，道：“还想叫你们一齐骑马去呢，现下倒是不便利了，得好生坐着呢。”
　　下人们正好搬了椅子来了，魏夫人叫人栓了马去，一行人在这阴凉处坐下了，丫鬟们上茶水上果子，边上的女郎们又过来见礼，折腾了好一会。
　　明月摇着扇子，同橘如一齐喝温水，看着远处的女郎们踢毽子。
　　明月前几次出去赴宴，大多是同大谢氏一齐，同长辈们讲话，这些年轻夫人们只认得个脸，现下忽然坐在一齐，倒是没话讲了。
　　一行人这么坐着，都是机灵人，吃着茶看着对面的女郎们热闹，时不时一齐笑两句，倒是也不尴尬。
　　橘如稍稍靠近明月，低声道：“都看着咱们呢。”
　　明月也察觉到了，摇着扇子点点头，笑着不讲话。
　　她们打苏州来的，本就同这些夫人不相识，她们自然好奇。
　　好在这几个夫人只稍作休息，便要继续去林子里骑马了，魏夫人走前还同明月道：“过后回了京城，咱们这些人倒是能聚一聚，整日闷在屋里，平日连个牌搭子都凑不起来了，有什么乐趣？”
　　明月自然应声，笑着看着几人牵着马往平坦的位处去了。
　　魏夫人带着几个友人去了林子里，待明月几人瞧不见身影了，几个夫人都讲起话来。
　　一个年轻的夫人牵着马笑道：“哎呀，怪不得……我原先就听闻江南出美人，那谢夫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边上有夫人低声道：“不然如何打那小地方，不声不响地就嫁到谢家来了……”
　　从苏州小地方的孤女，一跃成了谢家的长媳，这群夫人里，也只有魏夫人能同明月寒暄招呼了。
　　一行人往林子里走，魏夫人笑道：“我瞧她该是个好相与的……也是你们不争气，那谢郎在京城二十几年，你们一个个够不住……人家才处了几个月？现下已是谢夫人了……真是好看，往那一坐，真是蓬荜生辉，我若是个男子，我也情愿日日见到她。”
　　魏夫人讲话素来荤素不忌，身后几个夫人都笑起来。
　　明月这里等那几个夫人走了才觉着自在一些，不然总觉着有人瞧着自己，摇着扇子笑道：“怪不自在的。”
　　橘如本想应话，忽然一拍手，笑道：“真是突然想起来了，过几日你不是要过生辰了吗？咱们怕是要下山去了，你家中是如何打算的？”
　　按理讲这个日子还要在山上的，可是这次遇刺的事情还悬在头上，皇帝在山上待不下去了，底下的人自然不会反对，六月底估摸便要回了。
　　明月前几个月才摆了场叫整个京城都热闹了一阵的婚宴，日子靠得太近了，生辰宴怕是不宜大办。
　　明月道：“也不晓得呢，估摸着一家子一齐吃个席面，也就热闹热闹，这几日着实没讨到什么好的，冲冲喜气。”
　　橘如道：“这样也好，只我前几日听闻了个戏班子，能演皮影戏呢，戏目也多……”
　　明月对这个不太有兴趣，还是道：“再瞧吧，还是看我母亲的。”
　　橘如并不多讲，晓得她有乘算，便歪在椅子上同明月讲旁的闲话了。
　　过了好一会，紫竹才领着谢望舒回来了。
　　谢望舒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裳都沾着泥巴，丫鬟正那湿帕子擦，这模样叫明月吓了一跳，赶紧叫她过来坐了，道：“这是怎么了？”
　　谢望舒眼眶泛红，挨着明月坐了，心里怪不好意思的，讲没事，只道：“嫂嫂不必管我，这天这样热，你可不好在这久坐了。”
　　明月讲不热，多问了几句，谢望舒便红着脸扭捏起来，讲要回院子了。
　　明月不好再问她，叫嬷嬷送她回去了，便问起紫竹来。
　　紫竹的脸色也不好看，道：“方才像是遇见赵夫人了，讲了两句话，女郎心里不痛快，骑马摔着了。”
　　橘如惊呼一声，道：“打马上摔下来了？”
　　明月也是一惊，道：“身上没事吧？”
　　明月同橘如几乎是一齐往回瞧去，只见谢望舒健步如飞，几个丫鬟都跟不上，才瞧了两眼，已是没了人影了。
　　紫竹连忙道：“没事，大娘子身板硬朗得很。”
　　明月这才松了口气，摇了好几下扇子，也有些生气了，道：“这赵夫人，真是的，先前同她结了亲事，倒是还结出仇来了，都什么账目的事了，还摆起架子训人……她讲什么了？”
　　紫竹去得晚，只听了个二手的，也不晓得具体的。
　　明月手里的扇子摇的飞快，第一反应就是又是哪波人，拿谢望舒作伐子，要对付谢家来了。
　　可不管怎么样，拿女郎的名声不当回事，这赵夫人真是邪了门了。
　　紫竹道：“倒是不好讲什么，一会回去了大夫人要做主的。”
　　毕竟结过亲事，这事不好处理。
　　明月也晓得，只道：“那时边上还有没有人？可别叫旁人听了去。”
　　这事女郎最是吃亏了。
　　紫竹去时已经吵完了，并不晓得当时的状况，她同明月讲了几句，便赶着回去清辉殿了，这事要尽早处理才是。
　　见明月还担心，橘如给明月摇了摇扇子，边抚着自个的肚子，道：“应该无事的，你别多想了。”
　　上次谢琅玉受伤，明月心里就警醒许多，就怕旁人又奔着他来了。
　　明月叹了口气，道：“我晓得的，就是烦得很……怎么就不能别生事了，这些人真是，上赶着讨嫌。”
　　橘如笑了笑，道：“等过了今年，你就是什么都好了的，再没有烦心的人敢支棱到你面前来的。”
　　明月靠在椅子上，吹着外头的风，叹道：“我只盼着平平安安，多的不想了。”
　　两人在这坐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预备去林子下边去看花，翡翠笑道：“奴婢方才绕着路，那花全开了，花花绿绿的。”
　　明月同橘如要跟着去，却叫明娇拦住了，明娇脸上热出两个红巴巴来，要明月看她放风筝。
　　明月只好又坐了一会，看着明娇在前边引着风筝放，身后的小娘子们跟了一串，再往后就是跌跌撞撞举着风筝的婆子们。
　　这一群人来来回回，把这地上的灰都打起来了。
　　明月耐着性子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那风筝都要疯了，就没有离过地，明娇开始同自个生气。
　　明月看得好笑，悄悄同橘如互相搀扶着打后边溜走了。
　　两人走到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把那群人甩在了身后，橘如忍不住笑，扶着腰边走边道：“真是年纪小，就这个都能乐一天。”
　　明月笑着摇扇子，道：“你小瞧她了，她没这个风筝，自个一个人都能乐。”
　　两人边讲话，边顺着台阶往下边去，隐隐听见前边有讲话的声音，是正往上边来，两人默契地住了嘴，身后的丫鬟们也轻了脚步，一行人安静地往下去。
　　明月才走了几步台阶，就听出下边那是哪两个人了。
　　橘如也听出来了，道：“咱们还走不？”
　　来的正是赵二婶同谢欢。
　　明月心想，谢欢怎么又在这了，不由道：“怎么哪哪都有她？”
　　明月带着橘如站着不动了，摇着扇子看着两人走上来。
　　赵夫人同谢欢还没发现上边有人，现下仿佛十分亲热的模样，两人握着手往山上来了。赵夫人讲话讲得面红耳赤的，瞧着很激动的模样，谢欢听得认真，一派温柔贤淑的模样，时不时还附和两句。
　　明月便轻轻地咳了一声，摇着扇子，笑着看着二人。
　　底下两人抬头一瞧，都愣住了。谢欢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叫后边的丫鬟扶住了，紧接着便立刻垂着头不讲话了。赵夫人倒是哼了一声，好整以暇地回望过来，并不开口讲话，像是等着晚辈先给她这个长辈讲话一般。
　　几人安静一会，还是橘如先看着明月，笑道：“月姐儿，这便是那个同你家女郎拌了嘴的赵夫人？”
　　明月摇着扇子笑，配合道：“是啊，赵夫人，真是巧了，这么大一座山，在这都能遇见您。”
　　橘如像是有些惊讶，道：“我以为是你家女郎的友人，两个小娘子拌嘴呢，原来是个婆婆啊。”
　　赵夫人脸一黑，拢着袖子便要上前来讲话。
　　明月微微侧身挡在橘如面前，并不搭理赵夫人，反而对着一旁一直垂着头的谢欢道：“你愣住做什么？赵夫人都站不稳当了，你就在边上瞧着吗？”
　　明月以往瞧不见她还好，现下正好遇上了，这赵夫人方才还同谢望舒起了争执，谢欢出现得这么巧，明月不怀疑她都不行。
　　赵夫人还懵了一下，这谢夫人同谢欢讲话，怎么跟使唤婢子一样。关键是这谢欢停了一会，还真上前扶住了赵夫人，不叫她往上边去了。
　　明月便拉着橘如打两人边上走过去了，边摇着扇子道：“这山这样大，总遇见不想遇见的，这几日真是走霉运了……”
　　橘如笑着附和两句，赵夫人气得要跟过来理论，叫谢欢紧紧地拉住了，只能瞧着二人走远。
　　见明月两人带着下人见不着人影了，赵夫人气笑了，道：“这小娼妇……”
　　语罢，赵夫人又看着谢欢，气势汹汹道：“你方才扯我做甚！”
　　这赵夫人，晓得的晓得她是官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她是哪来的泼妇呢，谢欢心里不屑，面上却眼眶发红，道：“我这样的身份，也只得听她的。”
　　赵夫人心里直道晦气，挺不以为意的，道：“咱们手里有那谢大娘子的把柄，还怕谁？”
　　这一处正好在树荫下，谢欢垂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道：“我同望舒到底是这么多年的交情……”
　　赵夫人扯着人继续往上走，哼笑一声，道：“这种人，走近了都要带坏了……若不是她走得快，非得叫她好看不可……”
　　明月拉着橘如，只往下走了几步便不走了，橘如疑惑道：“你停着做什么？咱们不去瞧花了？”
　　明月拿扇子挡着脸，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我可就带着这几个人，方才那样放话了，可不敢在外边溜达了……那赵夫人讲话做事都不过脑子，一会再带着人回来了，咱们有几条腿跑？”
　　橘如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还真是……”
　　明月便拉着橘如，跟着上边的两人往殿里去了。
　　现下已经要申时了，橘如都乏了，赶着回去小憩。明月并不困，在殿里坐着做衣裳，边叫翡翠去主殿里问问，谢望舒那事是怎么回事。
　　屋里许多物件都搬出去晒着了，一下空了许多，外边的日头斜着照进来，丫鬟们把帘子打下来了，明月没用冰，只一个小丫鬟打扇，倒也觉得凉快。
　　翡翠问消息还没回来，赵全福倒是满头大汗地打山下跑来了，一进屋，身上都要冒热气了。
　　明月见他这样，连忙叫他坐了，给他打扇，边道：“您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赵全福手里捧了个小瓷罐，擦了擦汗，缓了会气才笑道：“不是跑得急，是这日头太大了，给晒得……”
　　赵全福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黄门，怀里抱着两个陶罐，瞧着可重了，都累的脸色涨红，又不敢放下来。
　　明月赶紧叫他们放下，叫人去把冰车用起来，见几人都汗流浃背的，不由好笑道：“这是什么？跑得这么急？这罐子是会跑吗？”
　　两个小黄门瞧着明月，都不好意思，拢着手不讲话。
　　赵全福缓过气来了，把手里的陶罐搁在桌上了，笑眯眯道：“是白蜜，哎呦，可香可甜了……”
　　明月啊了一声，赵全福把罐子打开，她便也闻到甜味了，不由坐在赵全福边上去，惊讶道：“哪里来的，这样多？”
　　这玩意稀少，又补身子，明月以往就吃过几回，还是过年的时候，倒不是吃不起，只是有价无市，一年也收不了多少，平日里没必要吃，便只过年甜甜嘴。
　　明月光是闻着这个味道，嘴里就泛口水了，看着赵全福把那小瓷罐打开了，打袖子里掏出个布袋来，里边是一把勺子，叫明月拿着，笑道：“三爷今个在底下审人，边上有皇庄养蜂，便使人去买了，索性都要了。”
　　谢琅玉现下买了，宫里的供奉便少了，这话赵全福没讲，只道：“拿这个兑水喝，可比那白水喝着有滋有味，还不上火呢。”
　　这个小瓷罐巴掌大，里边的蜜都是乌色的，带着股桃香味，明月吃了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笑道：“好甜啊。”
　　赵全福见她说甜，背着手笑，道：“那可不，那养蜂人，管这叫桃子蜜，同白蜜又不一样了，也只这一罐，里头还有桃肉呢。”
　　明月还真吃到了，嘴里一股桃肉甜软的味道，拿了个杯子，到了给赵全福吃。
　　赵全福起先还推拒，最后也只吃了一口，给明月打着扇，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出来了。
　　见明月吃得喜欢，赵全福叫人把剩下的两个陶罐搬到厨房里去了。
　　明月扯了凳子坐在门前吃，赵全福在边上讲闲话，没一会，翡翠也回来了，讲大谢氏带着人去了赵家的院子。
　　明月一愣，捧着小瓷罐道：“走了多久了？这边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呢。”
　　翡翠擦了擦汗，道：“早走了，奴婢方才是在殿里问先前到底是怎么了。”
　　见她热了，明月连忙叫她喝茶润润嗓子，翡翠喝了杯凉茶，这便道：“方才大娘子是在林子里遇着了赵夫人，那赵夫人边上还陪着几个妇人，还有她那未过门的新妇，几人都不好相与，把大娘子拦住了，几句话讲不到一起去，赵夫人便起了火，训了大娘子几句，大娘子并不搭理她，她便什么疯话都讲出来了，还讲咱们大娘子作风不正，大娘子气炸了，骑着马跑了，这才摔了一跤……”
　　明月都听呆了，道：“这赵二婶同咱们家有什么仇怨啊？”
　　怪不得大谢氏要带着人去赵家，大庭广众之下，讲一个女郎作风不好，若是不上门打砸一番，日后还不晓得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家里几个没出嫁的姑娘，各个都要受影响。
　　不等翡翠答话，明月生生气笑了，道：“不就是同她家做过亲事吗？这么一来竟然像是卖给他们家了，整日找麻烦来了……什么仇什么怨啊……”
　　翡翠也不晓得其中缘由，明月也吃不下桃子蜜了，叫翡翠收起来了，摇了摇扇子道：“大娘子呢？现下人可还好？”
　　翡翠道：“奴婢方才也拐去瞧了，好着呢，正在前庭耍剑呢……”
　　明月叹道：“该把她也带上的，给那赵夫人来两下，看她日后敢不敢乱讲话。”
　　明月晓得自个现下双身子，不好去这样的场合，避免冲撞，可心里就是惦记着，便叫人去门前守着，若是回来了，即刻便来叫她。
　　等到天色都见黑了，赵全福出去一趟，很快又回来，叫明月先用膳，道：“大老爷去了赵家，三爷方才也去了，叫姑娘先用膳，别等着了，怕是要弄晚了……”
　　明月心想这事真是闹大了，家里的男人们都去了，不由道：“那赵家现下如何了？”
　　赵全福撇了撇嘴，道：“热闹着呢？大夫人带着人围了她家的院子，不许进也不许出……那赵夫人哭天抢地的，大夫人不许她进去，一定要她道歉，她不肯，还要上来撕打人，她儿子都拉不住……”
　　明月摇着扇子道：“活该！”
　　赵全福讲了便叫明月用膳，边道：“您先吃着，那边估摸着够呛呢，那赵夫人不肯服软，还嚷嚷着要见这个娘娘见那个娘娘的，怕是要弄到夜里了……真是耽误咱们三爷休息了……”
　　外边都黑了，明月觉着自个都能听见那边热闹的动静了，她心里好奇，到底还是没出门，只道：“也好……我先吃着，等他们回来再看吧。”
　　白日里的冰车已经化成水了，赵全福叫人送了新的冰来，把膳食摆在窗边的小案上了。
　　明月吃着饭，赵全福在边上点了蜡烛，又给她打扇，边笑道：“今个做了三个汤呢，老奴闻着都鲜，拣着一个喝都行……”
　　明月打开瞧了瞧，光是看着都没胃口，觉着反胃，不由道：“我吃饭，一会喝个粥，现下真是一点荤腥都不想沾。”
　　这都是明月以往爱喝的，赵全福哎呦了一声，把藕汤拿出来凉着，边道：“这怎么行，喝这个，里边的肉啊老奴都给姑娘挑出来。”
　　赵全福讲完，把扇子搁了，拿着公筷，挑拣里边几乎煮化了的鸡肉。
　　明月光是看着就苦了脸，又见赵全福挑的辛苦，也不好推拒，等他挑完，忍着恶心灌了一小半。
　　最后实在喝不下了，觉着胃里的都在往上涌。
　　赵全福见她实在不想喝，也不劝了，只发愁道：“这可怎么是好，明个叫厨房再换着做，您身子虚着呢，头几个月就是要吃好，太医又不开药方子，只得喝汤了……”
　　明月连忙喝了口蜂蜜水，把嘴里的油腥味压了压，道：“我现下闻着这个味道就恶心。”
　　明月按了按胸口，这下是真的想吐了。
　　赵全福连给她顺背，明月蹙着眉，缓了好一会，到底是没有吐出来，只怏怏地靠在椅子上。
　　赵全福把汤食都撤下去了，给明月打扇，便发愁道：“瞧着病恹恹了都，早晓得便不喝了。”
　　明月靠了一会，突然就很想吃桃子蜜了，赵全福自然没有不应的。
　　屋里点了蜡烛，明月便靠在窗边一勺一勺地吃桃子蜜，赵全福给她把帘子都打下来了，便又去了山下，没一会，便同谢琅玉一齐回来了。
　　谢琅玉还没用膳，赵全福连忙带着人去厨房提膳了，很快回来，开始在案上摆了。
　　谢琅玉今个去审人了，穿了件深蓝色的广袖长袍，衬得他个子高，肤色极白，束起来的腰劲瘦有力。
　　明月捧着碗，看着谢琅玉带着一身暑气坐到了自己身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他身上还有一股烟火味道，明月贴着他嗅了嗅，不由好奇道：“底下怎么了？”
　　谢琅玉背后还有伤，靠着椅背也没靠太实，又叫她明月别靠自己太近，道：“我身上脏……下边闹起来了，母亲连夜叫人要把赵家人送走。”
　　明月捧着碗，“天呐，这，赵家丢大脸了……”
　　出来避暑，本是皇恩浩荡，结果半路给送回去了。
　　明月还挺高兴的，探着头看谢琅玉，边道：“现下便走了吗？多少人看到他们家的笑话了？过后宫里会不会怪罪呀？”
　　小案上已经布好膳食了，谢琅玉没急着吃，正拿热帕子擦手，明月没等他回答，自己便边搅着勺子边笑道：“真好，真是活该……”
　　谢琅玉笑了笑，把帕子翻了个面，擦了一下她的嘴角，问道：“这么义愤填膺，你用膳了吗？”
　　明月也抬手擦了擦嘴，点点头，捧着小瓷碗道：“方才吃好了，现下只是吃点旁的。”
　　谢琅玉看着她吃得香甜，也闻到那股白蜜的味道，并没有讲什么，只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后颈。
　　谢琅玉拿着筷子吃膳，明月歪着坐，肩膀贴着他的肩膀。谢琅玉觉着自己身上挺脏的，但是也没叫她起来。
　　明月低头吃了口桃子蜜，嘴里甜滋滋的，见谢琅玉正好吃完个藕片，不由笑道：“这个真好吃，你吃一口……”
　　明月挖了一勺，上边能瞧见嫩粉色的桃肉，谢琅玉偏了偏头避开了，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道：“你吃，我不想吃。”
　　明月坚持要喂他一口，道：“只吃一口。”
　　谢琅玉只好让她喂着吃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咽下去以后，好久嘴里都还是这个甜味。
　　谢琅玉偏着头看着明月，就见明月又给自己也喂了一口，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笑道：“甜吧？”
　　谢琅玉点了点头，忍不住抬手搂了一下她的肩膀，便又去吃饭了。
　　明月坐在边上陪着他，谢琅玉吃着膳，时不时看她一眼。
　　等谢琅玉把膳吃完了，放了筷子，丫鬟们把碗筷收了，在里边置办洗漱的物件，两人便靠在一齐讲闲话。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小憩，一手搭在明月的身后。明月靠在他的肩头，一碗桃子蜜吃到现在还没吃完，吃得屋里都是这个味道。
　　明月闻着觉着舒服，把碗搁在小案上，懒洋洋地靠在谢琅玉的肩上，觉着他身上也都是这个味道，忍不住在他脖子上蹭着嗅了嗅，已经没有那股烟火味了。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避了一下，抬手捏了捏明月的后颈，忍不住笑道：“……别这样。”
　　明月也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谢琅玉偏头看她一眼，就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捏，捏的明月打了个哆嗦，红着脸靠在他胸口不蹭了，谢琅玉在她脊背上抚了抚，又往下拍了拍她的腰，道：“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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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胡话
　　洗漱过后, 丫鬟们收拾了物件下去了，屋里点了灯，明月还是把帐子打起来, 床上瞧着便亮了许多。
　　谢琅玉穿着干净的亵衣靠在床头，垂着眼睛，手里拿着本游记翻看。
　　明月脱了鞋袜, 拿了团扇, 同他靠在一齐看。
　　今个天热了，屋里堆了两个冰车，明月不觉着热，可手脚还是热乎的, 贴在谢琅玉身上，像是个小火炉一样。
　　谢琅玉看她一眼，就把靠着她的一条腿屈起来，册子就搁在腿上，翻看的速度也慢下来，两人便能一齐看了。
　　外边是一阵一阵的蝉鸣声，时不时还有几声夜鸟的叫声, 山上的环境非常清幽寂静, 只能隐隐听到外边有人巡逻的声音。
　　这册子里是个游记合集，其实也就十来页，明月摇着扇子，谢琅玉虽翻的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也翻完了。
　　明月往日里靠着谢琅玉看一会便觉着困了, 今个倒是精神的很, 看了还意犹未尽, 直起身子道：“我先前有一本没看完的, 讲得是个……好像叫飞天塔，一共有九十九层呢……”
　　谢琅玉把这本册子合上了，就从她身上翻过去，在书架前翻找起来了，拿了本书翻了几页，边道：“通天塔？”
　　也不过才九层。
　　明月摇着扇子，应了一声，道：“是这个名，方才是觉着有些怪呢……”
　　谢琅玉就带着这本书回了床上，叫明月睡到里边去，自个靠在外边了，随意翻了两页，忽然打里边掉出两张字帖来。
　　谢琅玉看了明月一眼，把这两张字帖展开的时候，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等瞧清楚上边写得什么的时候，就觉着不好意思了。
　　明月很少练字，先前在苏州的时候，还能骗骗自己是太忙了，且那时心里压着婚事，也没心情练。可等成了婚，明月有了大把的闲暇时光，日子过得舒服许多，前些日子几乎日日睡到辰时末，醒来瞧瞧账册，少有不高兴的事情，闲的没事做了，就看账册打发时间，再不济就去陪着大谢氏几人看牌了，硬是没想起来练字。
　　写得认得清楚，但是也只是认得清楚了，一个提手旁，写得软趴趴的，叫人想给它扯明白。
　　谢琅玉看得笑了一声，很快又止住了，他把两张薄薄的纸折起来，又夹回了书里，看着明月道：“这都好几个月了，就写了两排字，你不喜欢写吗？”
　　谢琅玉先前就翻到过这张字帖，那时写了个开头，现下也不过多了一排。
　　明月脸都有些红了，不由跪坐起来，也不靠着谢琅玉了，摇着扇子道：“山上忙……我喜欢练字的……”
　　明月讲到最后，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倒是有些失落了。
　　还是小时候底子没打好，写得不好看，瞧着也没心情练，人家都是越写越好，便越写越有干劲……
　　明月的字打小便不好，老夫人当年是不赞成明月念书的，她自个只日积月累识得几个字，可账本也看得极溜，且她觉着明佳当年就是念了许多书，这才想的多，又叫那酸人勾上了，后来……老夫人私心里觉着读多了不好，虽不阻拦，却也并不管教，哪里会细细地照顾她练字呢。那时谢氏照看明祁明娇开蒙，也是没有闲心顾及明月的。
　　那个教书的女先生有没什么耐心，见明月无人照看，便讲她没有天赋，也并不怎么管她，自个就省了事，明月听了，见自个写得确实不好，便也不练了。
　　明月叹了口气，道：“我可能打小就没这个天赋……”
　　谢琅玉把书放在膝盖上，靠在床头看着她，见她心情忽然不好了，语气温和道：“字写了就是叫人看的，有谁不认得你的字吗？”
　　明月摇摇头，这还是没有的，她写得很清楚的。
　　谢琅玉就笑，道：“不练都写得这么好了，那谁讲你没天赋的……太没眼光了吧。”
　　明月下意识跟着点了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看着谢琅玉小声道：“我明日就练……以后日日都练。”
　　谢琅玉就笑了笑，道：“还看书吗？”
　　明月摇摇头，道：“睡吧睡吧。”
　　谢琅玉就下了床，把书放回了书架，桌上的蜡烛都熄了，只在床头留了一盏，这才上了床。
　　明月侧躺着看着他，道：“我方才忽然想起了顾治成的事情，心里老惦记着，咱们到底要拿他怎么办……”
　　谢琅玉晓得她没这么容易睡的，正好这几日就在忙这件事情，他想了想才道：“他现下既然找上来了，抓点他的把柄很容易，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他不在乎……”
　　顾治成这人就是因为在乎的少，所以才会行事随意激进，因为不会管有什么后果，他都付得起，只要得到想要的，什么代价都可以付。
　　明月换了个姿势，看着帐子顶，想了好一会才忽然道：“他在乎周家……他上次的口风，像是觉着周家是冤枉的，他现下都还只能顶着旁人的姓氏呢……”
　　明月边讲，边拿脚蹭了蹭谢琅玉的小腿。
　　谢琅玉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心里大概有想法了，伸手捏住了她的膝盖，边道：“他都这样了，也不怪别人把当年的周家再拉出来了，先叫他以为光复有望，有了在乎的，他就有痛处了。”
　　明月听出他的意思了，其实她先前也这样想过，想到能看到顾治成狼狈痛苦，她就觉着好，只是不晓得要如何做才好，两人又讲了几句闲话，没一会明月就靠在谢琅玉的怀里了，谢琅玉时不时抚一抚她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明月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
　　第二日早间起来就闷热，现下还不到辰时，屋里的冰车都化完了，帐子里闷涨得很，明月热得脸颊微红，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还不肯醒。
　　谢琅玉早就醒了，也没吵她，他把帐子打起来，穿好了衣裳，在床边扣腰带，见她睡得不安稳，脖子上都要见汗了，便一边膝盖跪在床沿，一手撑在床上，这样俯身拍了拍她的脸颊，轻声道：“热吗？”
　　明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觉着外边刺眼，还往里边翻了个身。
　　谢琅玉笑了笑，把她的衣摆掀起来，露出白皙光滑的脊背，一只手顺着衣摆伸进去，在她温热的后背抚了一下，摸了一手的汗。谢琅玉接着往上，便碰到了系带，犹豫一下还是给她解了，里边的小衣便散了，也没给她抽出来。
　　明月隐约觉着胸前松快许多，脸颊埋在被子里便不动了。
　　谢琅玉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叫人来在屋里加了冰，又把帐子打下来了，这才去了前边上职。
　　明月辰时起的，身边的被窝都凉了，被子被她扯在了怀里抱着，整个人睡得懒洋洋的。
　　明月在床上躺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待躺舒服了，很快便起来了。
　　今个又是阴天，倒是没下雨，但是闷热极了，明月觉着身上汗津津的，坐在床边换了衣裳，外边的亵衣，里边睡散了的肚兜，全都换了。
　　明月穿了件素色的大袖衣，把头发梳好盘起来，洗漱过后，便去了主殿用早膳。
　　等桌上女眷们人齐来，便一齐动筷来。谢望舒倒是没来，明月准备叫个小丫鬟去叫一叫，给大谢氏拦住了，道：“她昨个累了，今个便多睡睡休息一会了。”
　　明月点点头，并不多问，方才梳妆的时候听了紫竹讲了，大谢氏昨个夜里将近午时才回来，现下眼底都还有些青黑，人瞧着倒是挺精神的。
　　明月端着甜汤喝，明娇还在念念叨昨个放风筝的事情，苦着脸道：“那些女郎仿佛都没放过风筝，净扯我后腿了。”
　　明月听得忍不住笑，道：“你带着人家玩，自己倒是生起气来了，一会叫几个手巧的嬷嬷给你放就是了……”
　　明娇还没答话，边上的谢氏就问起昨个的事来了，几个晚辈便不讲话，听着长辈的了。
　　谢氏道：“昨个我听了消息，倒是不好去瞧，到了亥时你也没回来，只好先睡下了……”
　　大谢氏喝着茶，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火，边叫屋里布菜的丫鬟们都出去了，边应声道：“快午时才回来的……那赵家的，我早就有她不过了，先前嘴上胡咧咧，为了两家的体面，且忍耐了，现下她像是自觉搭上了显王府，一下抖擞起来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讲……”
　　“昨个讲了那样的话，不讲我了，就是旁人听了也要给她个耳光叫她清醒清醒的……我带着人，将她举家都赶到山下去了，搭上了显王，到底不是显王，还在这摆起了天大的威风……”
　　大谢氏讲起来就是气，昨个赵夫人那么一嚷嚷，多少人听了去，谢望舒本就亲事艰难，这样一来，甭管真假，旁的有意的都得先消停了。
　　大谢氏尤嫌不够，搁了杯子，道：“且等着，日后这京城宴上，有咱家的人，就不许见着他们赵家的人！”
　　谢氏到底不是京城人氏，昨个不好去，在屋里等到亥时才睡下的，并不晓得那赵家到底如何了，现下听得云里雾里的，见大谢氏发了这样大的火，也不敢问，只好叫了边上的丫鬟来问。
　　丫鬟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讲了几句话，谢氏的脸色便也不好看了。
　　明月听了一耳朵，心里一惊，也没心情吃膳了。
　　那赵夫人竟然讲谢望舒清白不在了。
　　这嘴上真是一点德也不积，讲这种损阴德的话。
　　明月本来以为她讲粗话骂人了，心里还怪不舒坦的，现下忽然觉着把他们一家赶下山去都不行了。
　　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啊，旁人一句无意的话，都能叫一个女郎婚事受阻，出门低头走，更何况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一字一句地讲出来了，不管真假，谢望舒都讨不了好，旁人提起她来就要想起那日的事情，怪不得今个没出来吃膳呢。
　　谢望舒失了清白，明月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谢望舒的性子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哪里还会偏偏叫那赵夫人晓得了。
　　屋里的人显然都是这样认为的，谢氏把筷子放了，道：“她是疯了吧，瞧着四十来岁，人怕是都糊涂了，该扭送到衙门里去，下大牢才好！”
　　屋里静极了，几个小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讲话。
　　现下较之前朝开放许多，但女子的名声到底不比男子，不论家世如何，名声坏了，那亲事就要平白矮几寸，且要带累家中的姐妹。往日里就算是两家有仇怨，也决计不会轻易拿旁人家中的女儿作伐子，这事要结大仇的。
　　明月心里有些担心谢望舒，也放了筷子，看着大谢氏，心想这事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谢氏也吃不进东西，靠在椅背上道：“一会我去太后娘娘宫里坐坐，这几日就叫望舒不要出门了，且在院子里玩玩吧……”
　　大谢氏讲完，又看着明月，道：“你若是有空闲的，带着几个妹妹去瞧瞧她……”
　　大谢氏没讲多的 ，明月也明白她的意思，连忙便点头了，道：“我晓得的，母亲放心吧。”
　　大谢氏又叹口气，不由打量她的腰身两眼，低声道：“太子妃找了人瞧了肚子，那妇人像是有些奇巧本事，先前辨认了几个足月的妇人，讲男便是男，讲女便是女，没一个是错的，昨日讲了太子妃肚里是个男孩，娘娘高兴的，把太子妃留着夜宿了……不然我昨日就要去找她的，太子妃在那，倒是不好去打搅……”
　　大谢氏做事谨慎，现下已经少与太子妃碰面了。
　　明月听着，忽然脑子里一闪而过什么，人就靠在椅子上了。
　　明月突然想起了先前在苏州时，明娇曾请过一个妇人回来的，那人也是有些稀奇本事，当时无意瞧了谢欢一眼，讲了什么来着？
　　明月捏了捏手指，又想起昨日碰见谢欢同赵夫人在一起，心想，真是邪了门了……这可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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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久等了！这两天太忙了，今天下午才忙完，明天就正常更新了~
　　感谢在2022-06-06 21:35:58~2022-06-08 21:5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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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算账
　　外头的下人在晒物件, 虽轻手轻脚却也有些零碎声音。
　　明月叫自个心里的猜想惊了一下，连忙垂着头喝了口甜汤。
　　大谢氏还在讲太子妃，她干脆靠在了椅背上, 摇着扇子道：“她月份都这么大了，人家来的急的，这两日都能生下来了……”
　　现下从朝野到各家后院, 就没有不盯着太子妃肚子的, 大谢氏自然也关注，但她没讲多的，甭管这一肚子里是龙是凤，谢家都早早坐好的应对的准备, 大谢氏现下心里只愁着谢望舒的事情，叹气道：“得先把望舒这事了了……”
　　虽把赵家人赶下山去了，那话到底是讲出来了，还得想法子，叫那赵夫人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才好。
　　大谢氏当年同荣王分开的时候，那是她一辈子最低谷的时候，就是那个时候, 都没人正面敢冲着谢家来, 且还是这种害了谢家女郎名声的话，更何况谢家早已今非昔比。大谢氏心想，这赵夫人莫不是太拎不清，就是疯了。
　　疯了就疯了，还害了她家的孩子！
　　大谢氏忍不住捏了捏扇子, 心里憋屈极了。
　　谢氏见她面色不好, 连忙应和了一声, 想了想并不讲谢望舒, 只讲太子妃的事情，“太子妃这肚子，都有七个月了，将近八个月了，也是这几个月的事了……”
　　大谢氏点了点头，心思不在这上边，她此刻虽恨不得把赵夫人剥了皮抽了筋去，但现下更要紧的是谢望舒，大谢氏拿她是没法子的，不由叹道：“我真不晓得拿她怎么办了，就昨个的事情，若不是紫竹回来同我讲了，我怕是现下都不晓得，那得传到多少人的耳朵里去……”
　　大谢氏讲起这个，心里还有些受伤，觉着谢望舒不亲她。
　　谢望舒的母亲青云真人是早早就走了的，她倒是落得一身轻，谢望舒却是大谢氏拉扯大的，打小养在膝下，比谢琅玉在她身边的时间要长的多，大谢氏尽心尽力，谢望舒却仿佛越长大越同她疏远了。
　　谢氏不好安慰，只能道：“这孩子心思闷，她不同你讲，也是怕给你招麻烦了。”
　　大谢氏叹了口气，还是笑了一下，轻声道：“她就是怪得很，确实是个好孩子。”
　　明月静静地听着，心里也不晓得是什么感觉。
　　除了几个小的，桌上几人都没什么吃膳的心思，因而过了两刻钟的功夫便撤了席面了。
　　过不了两日便要回京城去了，大谢氏闲不住，闲起来就想着谢望舒的事情，于是今个便开始收拾物件了，一面转移转悠精力，也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谢氏晓得她心情不好，便陪着一齐收拾，两人也能讲讲闲话。
　　两个长辈在院子里忙活起来，明月本来要带着两个妹妹打下手的，叫她们拦回来了，便在屋里一齐翻花绳。
　　这样玩了有小半个时辰，明月见大谢氏少有笑脸，又想着谢望舒应该也起身了，犹豫一会，便带着两个妹妹去偏殿找她了。
　　去时谢望舒正在殿里吃早膳，殿里的帘子全打起来了，里外通通透透的，墙上上还挂着几把□□同大刀。方才应该在庭里耍过剑了，谢望舒瞧着面色红润，气色不错，像是并未受到赵夫人的影响。
　　丫鬟边传了话，边领着明月几人进了殿里，谢望舒正吃着膳，身边也没人打扇，见几人来了，还有些惊讶的模样，连忙要放了筷子起来。
　　明月拦住了，摇着扇子笑道：“我们就是来凑凑热闹，往常少来你这玩了。”
　　屋里的丫鬟们倒是机灵，连忙搬了椅子，几个主子便坐下了，又奉了茶水，这才不至于干坐着。
　　三人也无事可做，于是就这么瞧着谢望舒，谢望舒也有些不好意思，觉着吃不下去，但明月笑着叫她继续吃，谢望舒莫名听她的话，便继续吃了。
　　明娇是不觉着尴尬的，瞧着墙上挂着的刀枪眼馋得很，搓着手里的杯子，不住地冲明月笑。
　　明月心里好笑，捧着茶杯道：“这刀枪无眼的，你伤着了如何是好？且是你舒妹妹的，你冲她笑去。”
　　谢望舒倒是不在意，叫明娇随意取用，边握着筷子道：“都是没开刃的，怎么玩都行。”
　　明娇眉毛一跳，脸上是挡也挡不住的喜意。
　　明月便不拦着，瞧着明娇蹭到墙边去，叫丫鬟拿刀剑耍着玩了。明娇也不会，举着个□□便满屋打起转来了。
　　明淑倒是乖乖坐着，自个提了个小荷包，现下打荷包里拿糖吃，还同谢望舒讲话。
　　明月在屋里扫了一圈，没多瞧，只是觉着有些闷热了，她摇着手里的扇子，果然见这屋里连个冰车都没有。再瞧谢望舒，她像是并不怕热，身上一点汗都没有，连个打扇的小丫鬟也没有。
　　明娇同明淑倒是也觉着热了，嚷嚷着叫丫鬟去推了冰车来。
　　谢望舒屋里还有个老嬷嬷，方才在屋里拿掸子扫桌椅，见明月几人来了，连忙去厨房里提点心去了，现下也回来了，笑着招呼几人吃，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边道：“都是热乎的，哎呀，咱们屋里真是难得热闹，日后总来找咱们姑娘一齐乐才好……”
　　明月笑着应声，道：“以后日日都来，嬷嬷不嫌咱们烦就好了。”讲完，便也应景地吃了快甜糕。
　　嬷嬷笑着直摆手，道：“哪里会嫌弃夫人，巴不得呢……不止老奴，咱们姑娘性子别扭，面冷心热，瞧着主子们来了，心里也高兴着呢……”
　　这嬷嬷会讲话，明月也笑着同她闲话，边瞧着几个姑娘挨着坐着，明娇时不时闹闹谢望舒，她也不恼，这么一瞧，突然觉着谢望舒同明娇明淑处得还挺不错的。
　　等谢望舒吃完了膳，几人就在殿门前讲闲话了，老嬷嬷拖了小案来，一人分了个小碗，便围着小案嗑起瓜子了。
　　明月心里想着要怎么同谢望舒提起昨个的事情来。
　　谢望舒现下瞧着挺好的，若是本就不在意还好，但是都打马上掉下去了，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呢。好不容易舒服一些了，明月又提起来了，岂不是惹她伤心了。
　　明月晓得大谢氏是想叫自个来开解开解谢望舒，明月方才细细一想，这谢望舒也是个奇人，她打小长在谢府，居然同谢家的谁都不亲近，现下最讲得上话的倒是后来认识的明家姐妹。
　　明月也不晓得她这样一个生闷不寻常的性子，以往是如何同谢欢亲近起来的。
　　明月摇了摇扇子，心想还是得问问，若是憋在心里，倒是更不好了，见那老嬷嬷打屋里洒扫去了，便道：“舒姐儿，你昨个掉下马来，屋里可有请大夫来瞧瞧？”
　　谢望舒正剥着瓜子壳，闻言便瞧了明月一眼，连忙道：“挺好的，我其实也没摔着……”
　　谢望舒身手不错，且只是惊了一下马，传来传去倒是邪乎了。
　　明娇最机灵，眼神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就晓得明月要同谢望舒讲私密话了，便拉着一脸不情愿的明淑去庭院里耍□□了。
　　待两个妹妹走远了一些，明月也能问一些旁的话了，不由侧头瞧着谢望舒。
　　谢望舒正剥着瓜子，也察觉到她要问话了，不由搓起了手里的瓜子壳，有些紧张起来，不晓得她要问什么。
　　谢望舒这样，明月也有些不自在，她叫左右的丫鬟都去廊下守着，这才笑道：“也没旁的事情……就是今个吃早膳的时候，你姑母就讲起你，心里记挂，怕你不好……她又忙着收整物件，便叫我来瞧瞧你了。”
　　大谢氏心里惦记着，偏偏又同谢望舒没有话讲，两人见着了也是大眼瞪小眼。
　　谢望舒像是挺不好意思的，她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是我给姑母惹麻烦了，我晓得她都是为我好，我好着呢，也没伤着，挺好的……”
　　明月笑了笑，看着庭院里比划的明家姐妹，笑笑闹闹的可吵人了，她边道：“可不能这样想，一笔写不出两个谢来，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且你又没做错事，你是有理的，家里人都晓得的。”
　　明月想了想，又道：“但你昨个没告诉你姑母，这倒是不太好，你昨个一回来就该告诉她的，她那样疼你，也不会怪你……不然咱们谁都不晓得，旁人私下里便会乱讲闲话，到叫你平白受非议了，你姑母也跟着难受……你若是讲了，你姑母自会去解决，她昨个听人讲了这个事，气得夜里连夜把赵家人赶下山去了，生怕坏了你的名声，这样一来，旁人自然觉得这是两家不和，故意拿你作伐子，也不好讲闲话了……”
　　还得觉着是赵家没底线，同她家往来都要小心几分，大谢氏也是废了许多心力。
　　明月的语气很柔和，细细地同她讲明白，这叫谢望舒安静了好一会，她打小身边就是大谢氏那样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女子，不会有人这样同她讲话，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明月，忽然像是鼓起了勇气一样，轻声道：“我不想嫁人……”
　　明月先是一愣，飞快地看了谢望舒一眼，又忽然转过弯来了，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谢望舒打小生在京城这个人精堆里，又是谢家的女儿，哪里会连这点官司都看不清楚？明月想起谢琅玉讲的，人有了在乎的才会有痛处，谢望舒不在乎婚嫁，甚至不想嫁人，所以不会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兴许还觉着省事了。
　　明月忍不住摇了摇扇子，不晓得该怎么办，心想，这叫大谢氏晓得了，家中怕是要不安宁了。又想，为什么？谢望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叫赵夫人欺负了吗？
　　谢望舒见她这样，以为她热着了，连忙叫人再去推了个冰车来，她讲了那样一句，整个人像是坦然了许多，边道：“我也是想过的，我家中已经没有嫡系的姐妹了，两个表姐都订了婚事，也碍不着谁。”
　　谢望舒像是晓得明月是替谁来问话的，对着大谢氏讲不出来的话，对着明月仿佛好讲许多，她看着院子里的两姐妹，边道：“日后家中怕是就我一个人了，我也不想嫁出去……”
　　庭院里有丫鬟提着水桶在院里洒水，明娇同明淑就推推挤挤地在后边踩湿了青石板玩。
　　明月远远地瞧着，一时没讲话，也不晓得该讲什么，她作为谢望舒的嫂嫂，本来该劝她的，毕竟哪有女子不出嫁的？但是她莫名讲不出口，先前明祁出事毁婚约的时候，明月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她想拿着明佳留给她的嫁妆，就像青云真人一样，也在道院里求个真人的称号，找个僻静的位处梳了发，关起门来高高兴兴地过一辈子。
　　明月现下想来，觉着那些想法实在幼稚，其中有太多现实的因素没有考虑到了。男子过了岁数不成婚，都要遭受非议，更何况是女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但是明月现下也不想打击谢望舒，她在心里措辞许久，柔声道：“你想不想我告诉你姑母？不想我就当没听见，不会同旁人讲一个字的。”
　　谢望舒安静了好久，她往明月瞧不到的那一边偏了偏脸，小声道：“我不敢同她讲。”
　　谢望舒差点坏了名声，大谢氏着急上火成这样，若是晓得她有终身不嫁的想法，还不晓得要如何呢。
　　明月假装没发现她微红的眼眶，也瞧向了另一边，轻声道：“我找个时候同她提一提……你是为何不想嫁人？能同我讲一讲吗？”
　　谢望舒垂着头，像是想了好久，语气平静道：“我长这么大，就见过我娘一次。”
　　明月听得一愣，忍不住鼻子一酸，她最听不得这个的，明月抿了抿唇，忽然觉着热的慌，摇着扇子没讲话。
　　谢望舒偏着脸，悄悄擦了擦眼泪，颤着手捏瓜子壳，语气平常道：“我打小她就不在我身边……可能是因为我长相不秀美，性子也不讨喜吧……我小时候，就欢姐儿愿意同我讲话……我就想一个人，我不在乎名声，日后也梳了头发，做个真人去。”
　　明月缓了好一会，给她倒了杯茶水，脸上还是撑起一个笑来，轻声道：“你太小了，先不论能不能做真人，就算是想做个潇潇洒洒的真人，也不能拿自个的名声做跳板呀，若是日后后悔了，哪里来得及挽回？你心里想是一回事，总得给自个留一条后路。”
　　明月不好看她，想了好一会才又温声道：“你母亲……我先前在苏州遇见过她……”
　　谢望舒一下就看过来了，又很快看向了旁的位处，只捏紧的袖摆，显得很倔强。
　　明月道：“那时三爷也在，她叫三爷好好照顾你。”
　　谢望舒呼了一口气，觉得喉头哽咽，哑着声音道：“她若是真的担心我，为何不来瞧瞧我？”
　　谢望舒的眼里泛着水光，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喘着气道：“我没同她讲过几句话……她不喜欢我，不想教养我，为什么又要生我呢？”
　　明月红着眼睛答不出话来，她不了解青云真人同谢知的往事，不晓得为何她这十几年一次都不来看看谢望舒，不能劝她体谅父母，也不该这么劝她。
　　明月只是想起了自己，明月握着手心，轻轻抵住了鼻子。她曾经也有过差不多的想法，为什么世上这么多人，独她无父无母，她的运气怎么这么不好，为什么就她一个人没有家，但是她天生就晓得做人要叫自己高兴，这种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事情，她慢慢也释怀了，努力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对于事情的一切开端顾治成，明月一开始如鲠在喉，慢慢也觉得他不值一提了。顾治成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是明月不应该为了他这样的人，叫自己整日不高兴。
　　顾治成会有他应得的恶果，明月却要过自己的日子了。
　　谢望舒也应该要这样，不管父辈如何，不能叫他们影响了日后，谢望舒也要过自己的日子。成婚不成婚，不该受谢知同青云真人的影响，该叫她看清自己的想法。
　　明月又看了谢望舒一眼，她不是谢望舒，没有经历过她的事情，没有法子劝她什么，这种事情，只能自个想明白。
　　谢望舒咬着牙憋着眼泪。
　　明月最后把扇子放在膝上，别过脸去并不看谢望舒失态的样子，只慢慢地拍了拍谢望舒的背，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搂着她，一句话也不讲。
　　谢望舒一直偏着头，眼眶红着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好半天才缓和过来。心想，她的母亲从来没有靠她这样近过，也从来没有抱过她。
　　过了好久，明娇带着明淑回来了，谢望舒也调整好了情绪，面上瞧着一点异样也没有，明娇二人也只当什么也不晓得，几人又说笑起来。
　　明月整理好了情绪，只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还问起了谢欢的事情，道：“你在不在乎自个的名声是一回事，但是也不能随意叫旁人祸害了……我那日瞧见谢欢同赵夫人在一齐，你晓不晓得这回事？”
　　谢望舒平静道：“她本就会做人一些，友人有许多，那些妇人也喜欢她。”
　　谢望舒讲起这个像是觉着平常，并不惊讶。
　　明娇却突然哼了一声，搓着瓜子壳子，轻声道：“她是我见过最坏的人。”
　　谢望舒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反驳。
　　明月早上是怀疑，方才同谢望舒讲话后，是真的确定了那个想法，她看谢望舒还有些发懵，不由道：“你若是不相信，自己瞧瞧便晓得了。”
　　明月已经想好了，她要开始同谢欢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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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失守
　　谢望舒还以为谢欢是同明家姐妹有误会, 在谢望舒面前，谢欢也确实是个善解人意，命运多舛的女郎, 还同她有着差不离的遭遇，两人在父母亲缘上都没有福分，难免有些惺惺相惜。
　　虽是这样想, 谢望舒心里却也莫名也有了些奇怪的感觉, 可她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母亲不在身边，还在外头做了真人，外边的人看笑话, 传什么的都有，谢望舒敏感又有些孤僻，独谢欢一个玩伴。这么多年的感情，谢望舒不想去怀疑她。
　　谢望舒把手里的瓜子壳拨到碗里，边道：“欢姐儿小的时候过得辛苦，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抱养到顾家去了，她的父母却不省心, 总是上门去讨要钱财, 叫她脸面十分不好看，也是她大一些了才好……她的养父养母，同她也没那样亲近……现下都没叫她改姓，她过得也艰难……”
　　明月还没讲话，明娇却冷哼一声, 想起了谢欢去苏州的时候, 道：“你这样讲的……好似她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都是假的一般, 出门在外, 做派怕是比公主都气派，做了这么久郡主娘娘的女儿，过得是比旁人尊贵的日子，受的是她本不该受的福气……她自个若是觉着不满意，却偏偏又消受了这份富贵，还整日喊着自己命不好，专想着坑害旁人……”
　　谢望舒便不讲话了，她骨子虽极为执着，却并不会同人争辩，心里甚至隐隐觉着很有道理，想来想去也觉着不对劲。
　　明娇又讲了在苏州的事情，谢望舒听了，心里也有些动摇，但是并未表现出来。
　　明月见她这样，也并不多讲，她对谢望舒道：“你同她如何我是管不着的，正常相处便是了，你倒是想想你姑母，一会还是跟着我们一齐同她用午膳去，她见着你了，心里都要松一些。”
　　谢望舒自然点头，道：“我本也准备去的。”
　　一行人在庭院里坐到了午时，明月便带着几个妹妹去正殿里吃膳。
　　大谢氏见谢望舒现下来了，两人虽讲不上话，心里却也放心许多，便不再提起昨个的事情。今个天热，大谢氏又叫厨房上了冰碗，一屋人热热闹闹吃着也舒服。
　　明月不怎么吃，捧在手里就觉着凉快，听着大谢氏讲箱笼都收整好了，再过两日便能回城里去。
　　“城里这几日正热着呢……本来该过到七月的……”
　　屋里人正讲着明月的生辰要如何过，要不要请个戏班子来唱戏，外边就有谢知跟前的下人来了。
　　谢知同谢琅玉往常都是在上职的位处吃膳的，午间向来不会回来，且现下正正午时，这个时候到显得怪了。
　　大谢氏这几日连着遭了事，一见有人慌慌张张的心里就不舒坦，放了筷子，喝了口茶压神。
　　明月见她不爽利的模样，连忙叫那人进来了，边道：“你这样着急做什么？可是前边有什么吩咐？”
　　这下人现下缓了气，踌躇一会便凑到大谢氏耳边讲了两句话。
　　大谢氏摇着扇子，先是松了口气，又拧起了眉毛。那下人传了话，很快便走了。
　　大谢氏瞧着不欲多讲，几个小的便不问，只静静地吃自个的膳食去。
　　待吃完膳，大谢氏把三个女郎赶到偏殿玩耍去，下人们也支出去，屋里只留了明月同谢氏讲话，大谢氏三言两语讲完，明月这才晓得前边确实是出事了，皇帝病了。
　　大谢氏神色复杂，靠在椅背上道：“他早年的时候就瞧着病恹恹的，只比郑昭强一些罢了，不怪当年父皇瞧不上他。”
　　这讲的屋里人都不好搭话，大谢氏也不需要她们搭话，接着又道：“你们只当不晓得便好，就是怕你们出去别叫旁人勾着讲了不好的话，心里警醒着些……不过这事宫里该瞒得紧紧的，除了咱们家，少有旁人晓得。”
　　大谢氏这样的身份，在京城屹立数十年，她在政治上的敏锐度一点也不差，尤其是把前朝同后院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比一些男子都强。
　　“几个姑娘倒是无事，就怕你们碰上那些个人精，捡了话头挑事，倒是不好办了。”
　　明月同谢氏自然应声，心里都提了提神。
　　大谢氏很快把这个话头略过去了，同谢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闲话来。她心里还发愁谢望舒的婚事，同谢氏讲起京城里有些名声的郎君来。
　　明月心里想着谢望舒的事情要怎么同大谢氏讲，总之现下不是个好时机，还得看日后。
　　几人又讲起了谢琅玉的伤势，讲谢琅玉该吃些什么补一补的。
　　明月摇着扇子在边上仔细听着，又记起了皇帝生病的事情，心想，真是太巧了，如今太子式微，谢琅玉受伤，结果皇帝又突然病了。
　　·
　　皇帝今日午时召了胡太医，这本不是个稀奇事，皇帝龙体贵重，平常三日请一脉，等到换季的时候，天热天冷的时候，日日请脉都是有的。
　　请个脉而已，并不值得人注意。
　　但在有心人的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太医院里几十个太医，平常诊脉都是轮班来的，除了几个出名一些的，比如擅长妇科的夏太医，会调养身子的杨太医，旁的都不太引人注意，只晓得太医院里有这么几个人罢了。
　　但是今个叫去的这个胡太医，一下就叫好几拨有心人警觉起来了。这胡太医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听闻也没什么过人的本事，家中也不是什么世家名门，不过是太医院里熬资历的，辈分大一些罢了。
　　但时间久了，也有人摸出门道来着，越是不显山露水，人家本事还就越大了，因而陛下只要召见了，底下就总也几个位处要不太平一阵。
　　显王殿中，显王本在一姬妾屋中午憩，听了这个消息便急急推开妾室，直直去了书房。
　　闷热的天气，显王的谋士们已经先一步来了，屋里围着书桌站了好几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有一股沉凝又亢奋的氛围。
　　等显王到了，几人快速地讲了前边的消息，便等着显王指示了。
　　如今皇帝的身子是一年瞧着不如一年了，但太医院里把消息瞒得死紧，皇帝也还没糊涂呢，旁人就是有什么异心，也不敢妄动。
　　如今忽然传他病了，显王心里虽然高兴，却也并未失了理智，问道：“陛下到底是什么病还不一定……这胡太医的消息，是真的吗？”
　　一个穿着鼠灰色长袍的男子连忙回话，道：“属实，谢家盯了这人好几月了，且按照往年的情形来看，确实是他负责陛下的脉案，都对上号了……今个这排班也不对，不该胡太医上职的。”
　　不该他上职的时候，他偏偏去了。若非情况紧急，哪里会这样呢？
　　显王显然也想到了其中关窍，不过他年纪越大，就越是谨慎，底下的人都兴奋起来，他却强行压住了，沉吟一会，道：“先不急，且再瞧瞧，太子如今还好好的，那谢琅玉也不是个善茬……皇帝的病是真是假，严不严重，还不一定呢……”
　　显王话是这样讲，心里却也有些着急起来。若是不严重，哪里又会忽然召见胡太医呢？皇帝若是真病了，那这真就是一个决不能错过的好时机。
　　显王清楚自己在朝臣眼中不是首选，皇帝不管如何，现下是还坐在龙椅上，且太子身子虽不好，却也活了这么多年，行事虽乖张，偏偏人家会投胎，名正言顺的，按理来讲，这位子同显王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但是世事无常，世上总是意外多，如今太子被贬斥，太子党同谢党掰腕子受了重创，谢琅玉也受了伤，偏偏皇帝也病了……显王忍不住捏了捏拳头。
　　·
　　清辉殿里中午热闹一阵，没一会就又安静起来，明月同大谢氏讲了会话，便回了偏殿里看账本，长辈们同几个妹妹也去小憩了。
　　今个闷热得很，明月靠坐在窗边的榻上，总觉着气都喘不好，胸口闷闷的，还以为是天太热了，不住地打扇子。
　　紫竹以为明月又上火了，给她凉了蜂蜜水，“下午给您多备几个小菜，下下火才好……”
　　明月一口一口地喝了水，还是觉着不好，抚着胸口叹气道：“做个藕片吃吧……真热啊，山上就这样热，都不想回城里去了。”
　　紫竹也捡了扇子给她打，边笑道：“那咱们留一留也是可以的，住到夫人觉着凉快了再走，不过那时都要八九月了，还能瞧瞧山上的桃花林呢。”
　　明月也跟着笑，道：“那还是算了，心里也有些想家里了，热些就热些吧。”
　　屋里的冰车冒着凉气，是才添的冰，紫竹把冰车往窗边推了推，见明月还是不舒坦，便出去准备再叫人推个冰车来。
　　待紫竹走了，翡翠拿着掸子扫着桌子，把屋里的帘子都打下来挡日头，边道：“姑娘怕是里头的衣裳小了，要做新的了……小了便束着难受，这才觉着不舒坦。”
　　明月呼了口气，挺了挺腰，还真觉着有一点了，道：“我早间起来的时候，热得小衣带子都扯了……”
　　翡翠道：“那确实是小了，还是得叫绣娘来量量尺寸，这么热的天，宽裕些总是好的。”
　　明月自然没意见，她又看了会账本，也看不进去，便拿了字帖出来练了。
　　翡翠给她把账本收起来了，没一会紫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人抬了两个冰车，屋里一下又凉快许多。
　　紫竹给明月打扇，边笑道：“方才还在路上遇见了欢姐儿，像是去瞧舒姐儿了。”
　　紫竹只讲自己瞧到的，旁的并不多讲。
　　明月正专心写着字，闻言笑了笑，道：“且叫她去瞧吧。”
　　心里有鬼的人，怕是要吓着了。
　　谢欢本是不想来的。
　　她向来懂得趋利避害，本能和先前同明月结怨的事情，叫她在外都避着明月走，哪里又会主动上门来呢？
　　可是昨个谢望舒出事，她又同赵夫人在一齐，还正好叫明月撞见了……
　　谢欢从来不会觉着旁人糊涂，她把所有人都当聪明人看，心里自然挠心。
　　若是明月怀疑到她身上，甚至更深一下，猜到了那件事情……后果谢欢不敢想下去。
　　谢欢是挑了个屋里人都在午睡的时候来的，本来要去给大谢氏请安见礼的，叫谢嬷嬷拦住了，讲大谢氏在午睡，谢欢便顺势直接去了谢望舒的殿中。
　　谢望舒正在殿里看账本，老嬷嬷在边上给她绣帕子。
　　老嬷嬷把早间拖到殿前的椅子都拖回去了，瞧着殿里空落落的都有些不适应了，又见谢望舒孤零零一个人，不由笑道：“姑娘啊，这苏州的水土可真是养人，这明家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
　　谢望舒点头，翻着账本道：“明家的姐姐们都漂亮。”
　　老嬷嬷放了帕子给她打扇，边嗔怪道：“姑娘也是个俏姑娘……您就该同这些个鲜活的姑娘来往，整日闷在屋里，生气都没了……”
　　谢望舒见她这样激动，正要讲话，外边的小丫鬟就讲谢欢来了，老嬷嬷立刻摆摆手，提着小凳坐到边上去了。
　　谢欢进来时见这殿里独谢望舒，并无旁人，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还怕你睡了呢。”
　　有丫鬟搬了凳子来，再奉上茶水，谢欢便坐在谢望舒身旁了。
　　谢望舒合上账册，心里莫名觉着奇怪，道：“这天太热了，你怎么现下来了？”
　　打到山上来了，谢欢几乎就没有来过谢家。
　　谢欢还带着两盒糕点，摆在小案上了，先叫谢望舒吃点心。
　　谢望舒也不着急，跟着吃了几口。
　　谢欢直了直腰背，她今个穿得素雅，笑容又温和优雅，还是她以往矜持有度的模样。
　　谢欢先瞧了一眼谢望舒的脸色，便柔声道：“也不是旁的，昨个赵家夫人出言不逊，我听了这消息，心里正着急呢，又正巧遇见她了，便劝了她讲了两句，她当时还同我讲过后绝不会再讲这样的话了，我实在是生气，这人着实太不晓得好歹，什么浑话都糊里糊涂瞎讲一气，真没教养……”
　　谢望舒连忙道：“你不必这样，倒是为了我得罪旁人了。”
　　谢欢最后像是强笑了一下，摇着扇子道：“我是不在乎的，就是正巧就同你嫂子撞见了……你也晓得……我先前就同她有过不高兴……怕她误会了……”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屋里热，谢欢头上都出来汗，叫她自个轻轻擦掉了。
　　谢望舒沉默一会，心里忽然就觉着不太对，因而没有答她的话，反而有些犹疑道：“……先前在苏州的事情，真不是你做的吗？”
　　谢欢心里一惊，面上却红了眼眶，捏着扇子扭头不去瞧她了，道：“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是偏要把我往坏里想了？”
　　谢欢这幅作态，谢望舒以往怜惜她，现下心里忽然觉着别扭起来，明明在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讲这样的托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她一个字也不漏……过了好半天，谢望舒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只道：“我嫂嫂确实提了你同赵夫人的事情，但是并未多提，她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谢望舒这样讲，谢欢却高兴不起来，心里直发沉，她根本不信明月什么都不晓得，明月不是那种木脑子的人……她宁愿明月真晓得一些旁枝末节的东西，便会对谢望舒讲，怀疑是她谢欢在里边捣鬼。
　　这起码说明了明月还不晓得其他的事。
　　可明月一点也不提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猜不到吗？就算猜不到，也该觉着这事同她有关系，为何同谢望舒提也不提呢？
　　但明月若是晓得了那件事情，还这样埋在心里，面对谢望舒都不讲出来，她想干什么？
　　明月是要报复她吗？
　　这个想法像是当头一击，让谢欢整个人都醒了神，心跳忽然变快，脸色却慢慢冷凝起来，握着扇子的手背都崩得发白。
　　·
　　明月在屋里一口气写了两张大字，等到紫竹来讲谢欢离开了的时候，她也把字帖收起来了。
　　明月把字帖夹在书里，边道：“她心里怕是要跟煎在油锅里一样了。”
　　翡翠有些不明所以，收拾着屋里的被褥，边好笑道：“您这话讲得，您是捏着她把柄了？”
　　明月一笑，把书放好，摇着扇子道：“本来还没有的，她自个送上门来了。”
　　谢欢本就不是个豁达性子，这些日子怕是整日都要担心明月朝她出手，可她又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这样日夜煎熬，谢欢的尾巴迟早要兜不住，自个抖落出来。
　　且明月心里还有旁的打算，倒是不好现下便同翡翠讲了，便撤了旁的话头。
　　明月搬了椅子坐在窗边，看账本看到了下午酉时，便叫人去厨房提膳去，还有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谢琅玉就要回来了。
　　明月边嘱咐道：“今个太热了，正菜少上一些，多几个我同三爷爱吃的小菜便好。”
　　丫鬟连连应声，去了后边的大厨房了，可她的膳食还没提回来，明月就先得了个消息，这叫寂静的山上一下就沸腾了，贵人们几乎连夜就想下山了。
　　明月都是一惊，膳食来了都没心情摆，等了好一会谢琅玉才回来。
　　玉门关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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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箱笼
　　现下已经戌时了, 外边的天都黑了，赵全福打着灯笼先进来，谢琅玉随后带着一身暑气进了殿里。
　　明月连忙叫人端了凉茶来, 同谢琅玉一齐坐到了窗边的八仙桌旁。
　　谢琅玉扯了扯领口，他脖子都热得发红，见食盒都没打开, 明月还等着他的模样, 便道：“下次我回来晚了，你就先吃，不要等着。”
　　明月点点头，见紫竹把食盒摆出来了, 赵全福去打了水来洗手，明月忍不住就问起玉门关的事情来。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这才觉着放松一些，他今日也是被这事绊住了手脚，想了想才道：“讲是丢了一座小城，死伤过半。”
　　玉门关听着像是一道关卡，其实地势复杂, 前后好几座城围着, 关卡不论大小，十几道是有的，这么多年，边上的异族不断，时不时在关边抢掠些钱粮去, 但是极少有这样的情况, 竟然叫这些异族占了一座城。
　　大乾地广, 这一座小城在疆土上只占了小小的一块地方, 但是这背后的意义几乎叫所有人都紧了紧神。
　　明月一下都没胃口了，道：“这可怎么办？那城还能拿回来吗？”
　　“且先前还讲玉门关的消息是一月一报，这个月不是前几日才报了一次吗？”
　　谢琅玉拿热帕子擦了手，等她的问题问完了才道：“情况严重了，也会一月多报……这事估计明日陛下会召人去殿里议事，京里可能要派人去前线了。”
　　先前玉门关几次败仗，朝上就吵着要送人去前线，吵了这么久都没定论，现下是不定都不行了。
　　谢琅玉方才就是在忙这个，现下形势复杂，一点超出掌握之外的变化都会引起一系列没有必要的连锁反应。
　　明月心里闷闷的，叹了口气道：“怎么忽然这样了，太突然了……”
　　谢琅玉给她盛了碗甜汤，叫她喝，边道：“没事的，前线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隔了这么远，说不定现下都已经打回来了。”
　　玉门关离京城太远了，玉门关吃这样大的败仗，这在□□时候是常有的事情，同异族有输有赢，你打我我打你的，但近些年大乾太平太久了，猛地来这么一下，确实有些吓人。
　　丫鬟们在屋里点起灯来，外头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明月捧着甜汤，喝得没滋没味的，蹙着眉道：“不打仗才好呢，就算打回去了，一样也有人要受伤。”
　　苏州庄子里那么多妇孺，那么的小孩兴许都没见过自个的父亲，无人照拂教养，吃上一口热膳都难，那么多老人失了自己的孩子，老无所依。
　　谢琅玉没什么胃口，就看着她喝甜汤，又听她这样讲，见她神色也有些恹恹的，便她鬓边的发丝顺到耳后，轻声道：“害怕了？”
　　明月点点头，捧着碗看着谢琅玉，小声道：“虽然远着呢，但是心里总是怯怯的。”
　　且明月总觉着，这种一瞧就不是好事的事情，十有八九就要落在谢家头上了。
　　谢琅玉道：“别怕，别的说不好，但是肯定会叫你好好的。”
　　明月向来听他的话，心里安定许多，又想起那些遭了难的百姓，还有在前线没有消息的明祁，心想，还是要前线平静才好，不然百姓总是受苦，战士总是受伤。
　　明月不太想吃膳，谢琅玉在桌子下轻轻抵了一下她的膝盖，边道：“先吃膳吧，不吃你夜里要饿的。”
　　明月只好夹了小菜来吃，吃了两口倒也有些胃口了，又讲起白日里谢望舒的事情来，她没讲谢望舒不想嫁人的事情，小姑娘都面皮薄，这样的私事明月不好讲出去，只问了她母亲的事情，道：“望舒的母亲，就是那个青云真人，我先前还听我二舅母提起过，讲也到京城来了……怎么也不来瞧瞧望舒？”
　　谢琅玉吃了口菜，把筷子放下了，想了想才道：“舅母已经许多年没来过谢家了……舅舅舅母从前的时候就不和睦，后来先是分居，再往后舅母便搬到苏州去了。”
　　青云真人有将近十年没有来过谢家了，谢琅玉见她的次数很少，若不是他记性好，长什么样子都要忘记了。
　　谢琅玉见明月好奇，接着道：“舅母家中姓罗，祖籍是江南人氏。”
　　罗家早年也是书香门第，家中虽算不得名门世家，在江南也有些名气的，青云真人有个叔叔不事功名，却极会做生意，罗家到了他手里没几年就有个皇商的名头，再到青云真人这一辈，家中净是出些喜爱经商的人物，就没什么出息的人读书了。
　　谢琅玉往椅背上靠了靠，道：“为什么不来看望舒？可能是咱们到山上来了，现下来往也不方便。”
　　谢琅玉讲得很委婉，一个母亲不想来看孩子，其中的原因外人讲不明白的。
　　谢琅玉沉吟一会，又道：“你要是真想知道，明日就去问问母亲。”
　　明月也明白这个意思，便道：“也是，我便去问问，正好明日要一齐收拾箱笼呢。”
　　·
　　玉门关失守的消息一下便席卷了整个山头，不少人家都连夜收拾起行礼来了。
　　皇后的大殿里，本来该要下职的胡太医现下却还留在殿里给皇后诊脉。
　　胡太医长相平平，年纪已经挺大了，腰背都微微弯着，给皇后请了脉，写了药方，拱拱手便告辞了。
　　等胡太医慢吞吞的身影出了殿门，皇后脸上还带着笑，眼里温和的情绪却霎时消失了。
　　一旁的温嬷嬷见状，不由道：“这胡太医，真是嘴巴紧。”
　　方才恩威并施，他愣是装糊涂，一个字都不往外吐，磨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问出来。
　　皇后笑了笑，理了理自己的袖摆，道：“他是陛下的人，怎么会轻易就叫本宫晓得了。”
　　怕是防得越发紧了。
　　温嬷嬷一下便不讲话了，只敢瞧着皇后。
　　皇后并不在意，她看了眼天色，忽然喃喃道：“自打上次当众下了本宫的面子，他已经许久没来瞧本宫了。”
　　温嬷嬷见天都黑了，小心翼翼地上前给皇后捏肩膀，轻声道：“陛下忙，娘娘明个去瞧瞧陛下也是可以的，指不定现下正惦记着娘娘呢。”
　　皇后没讲话，只露出了一个像是凄凉又像是嘲讽的笑，道：“他怕是不想瞧见本宫，见了就烦，见什么呢？现下怕是真病了……连我都瞒着。”
　　自打温阁老被下了职，原本就微妙的帝后关系彻底陷入了僵局，皇后已经许久没有同皇帝一齐用膳了。现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情，皇后没法子不产生危机感。
　　皇后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外头的知了开始叫唤了，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道：“他为何要瞒着我？本宫不是他的妻子吗？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像是从来没看懂他一样……”
　　皇后并不需要温嬷嬷搭话，平静道：“他是该瞒着本宫，陛下是嫌本宫碍眼，嫌本宫的娘家碍眼，嫌太子碍眼了。”
　　皇帝防着人，皇后从前就晓得他疑心重，但也是这么多年才想明白的，他最防的就是自己这个枕边人，自己身后的外戚温家。
　　温嬷嬷听得心里一惊，连忙道：“娘娘何必这样多想……都这个时辰了，咱们不若去瞧瞧太子妃娘娘，再一齐吃个膳？太子妃娘娘肚里的小皇孙都要想娘娘了……”
　　皇后没应声，像是没听到温嬷嬷的话，过了一会才叫人进来摆膳，她的语气变得平和笃定，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陛下现下防着咱们，打压咱们……太子的精神气都要没了，再等下去，陛下怕是把皇位都要传给别人了。”
　　皇帝不想给，不顾念多年的夫妻情分，防贼似的防着她，皇后就只能自个去拿了。
　　·
　　第二日辰时不到，皇帝便开始急诏亲近的大臣，谢家的男人们都去了，女人们则在殿中开始收拾箱笼。
　　原本还要待上几日的，现下是彻底待不下去了，玉门关虽远，但是人人心里都紧着线，等到皇后的殿里传了话了，山上便立刻收拾起来。
　　谢家的物件虽多，但先前便收整了许多，现下不到午时便规整好了，只等玉门关的事情吵下来，便能下山回城去了。
　　今个的天瞧着阴沉，几人闲下来便坐在庭院里等消息，谢氏担心前线的明祁，昨个夜里都没睡好，瞧着没什么精神，手里的佛珠攥的紧紧的。
　　大谢氏面色淡淡的，叹气道：“这玉门关真是失得巧啊。”
　　现下太子状况不好，谢琅玉有伤在身，皇帝又病了，玉门关再一出事，大乾竟然有一种风雨飘摇的意味了。
　　明月摇着扇子，时不时瞧瞧殿门，边道：“前边怎么这样慢？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吧。”
　　大谢氏心里有数，道：“怕是有的等，吃些果子去去闲吧，别总瞧着了。”
　　明月只好拿了几个果子吃，谢氏呆着也觉着难熬，心里总想着明祁。
　　明月见她脸色憔悴，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叫丫鬟拿了双陆来，哄着打了两把，几人这才有心情打发时间。
　　三个妹妹倒是坐不住，跑去庭院里踢毽子，明月看着她们笑闹，心情也不那样焦急了，倒是想起了青云真人的事情来。
　　明月摇了摇扇子，见谢望舒几人隔得也远，便问起了大谢氏，“母亲，我先前听二舅母讲了，青云真人也到京城来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大谢氏早就晓得了，倒是有些惊讶明月会提起这个来，想了想才道：“她……这事倒是不好讲了。”
　　明月虽好奇，但是见大谢氏像是难讲的样子，连忙便道：“我只是听了一耳朵，随口问问，不好讲便不讲了。”
　　大谢氏摸着双陆牌，道：“倒不是不能讲……你现下还是得叫她一声舅母，这事讲起来也是长辈们造的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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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海棠
　　青云真人同明家人是前后脚来的京城, 住在了当年罗家的宅子里，大谢氏不晓得谢知清不清楚，她反正是第一时间就收了消息。
　　大谢氏边打双陆, 边瞧了一眼望舒，接着低声道：“我还遣人去帮着安置了，她也没讲此次到了京城要呆多久。”
　　谢氏手里攥着佛珠, 不由道：“那怎么不来瞧瞧望舒？”
　　这么多年了, 自个的亲女儿，就一点也不想？
　　丫鬟都去边上了，明月就自个给两个长辈倒了茶水，也望着大谢氏。
　　大谢氏叹了口气, 道：“糊涂账，来信都少……”
　　谢氏都听愣了，她当年还小，并不晓得青云同谢府的关系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不由道：“她这是……已经同我长兄合离了？”
　　大谢氏摆摆手，先瞧了一眼明月，这才道：“他们两个的事情, 我也不好多问, 族里也是没听过合离的消息的……”
　　谢氏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算是真的合离了，这么多年，自个的女儿也不来瞧瞧吗？
　　大谢氏同明月讲起了当年的原委，“那是我父亲还在的时候, 我们家真是如日中天, 想同我家结亲的人能把家里的门槛踏破……但兄长一开始定下的那个女孩家中很是一般, 是父亲早年在江南求学的时候, 同他们罗家有了旧，对我父亲有恩，罗家原先有两个女儿的，我父亲回京城以后就给兄长同罗家那个大一些的女郎定了亲事，每年年节往来都不缺，那姑娘同族人住在京城里，我母亲常带在身边教导，与兄长青梅竹马一齐长大的……”
　　罗家当年虽也是最鼎盛的时候，但比起谢家差的就太远了，罗家大娘子有了这门亲事，整个罗家都跟着水涨船高，这才能把生意越做越大。
　　大谢氏叹了口气，摸着手里的双陆牌道：“后来那个姑娘成亲前回家探亲，去时好好的，偏偏在江南发了急症，本来是讲从京城请个好大夫去瞧瞧的，可咱们家才收了信，兄长还特意在宫里求了太医，可估摸那太医还没上船呢，那姑娘就走了……”
　　当时罗家已式微，家中虽巨富，朝中却没有站得住脚的人，全靠着同谢家的姻亲关系疏通，那罗家大娘子一去世，罗家的天都塌了一半。
　　早年定婚事的时候罗家看着还有些书香门第的体面，这么些年来早混成了不入流的商贾人家，富而不贵，而谢家那时，家中的长女已经同先皇最疼爱的儿子荣王定亲了。
　　大谢氏想到这些，心里也觉着唏嘘，并不拿到口上来讲，只道：“罗家还是想同谢家结亲……青云本是家中幼女，想来也是打小定了亲事的，兄长也不愿意……奈何中间几经曲折，她还是嫁到咱们家来了……青云性子刚强，兄长也不是温言好语的人，她同长兄处不好，一月能有一半的日子关着院门，谁也不让进，等有了望舒，不到两年，我还以为他们好起来了，她突然默不作声地去了江南……”
　　大谢氏提起这个，心里还有些不好受，道：“我同她还算是好交情，也是她上了船才晓得她走了的，兄长比我还晚晓得，本来要去找她的，家中又出了事情，这么一拖，他也不提了……”
　　谢氏那时已经出嫁了，同青云真人相处了拢共没几个月，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倒不晓得中间有这样的故事，不由道：“倒是可怜望舒了……”
　　旁的不讲，若是不情愿，何苦生下一个孩子来遭罪。
　　大谢氏懂她的意思，却也不想苛责青云，捧着茶杯道：“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当年她若是不嫁，罗家哪里愿意，我兄长若是不娶，也是要被架在火上烤的，两人都不情不愿的，若是那个罗家姐姐还活着就好了……我现下还记得她，温柔贤淑，是个极好的人……青云也不是坏人，她姐姐若是好好的，她也能在江南过自在日子，她就是同兄长过不到一齐去……”
　　当年青云回了江南，在罗家也待不下去，这才又去了山上做真人的。
　　明月不好妄议长辈，心里却觉着难受，中间几多无力，最无辜的是谢望舒。
　　大谢氏话头一转，又提起了谢望舒的婚事，道：“这就是长辈们造的孽，现下这些女郎，哪个不是定下之前先相看相看？起码那心里得先有个数，起码得是情愿的……两个人都不情愿，自个苦，还要带着孩子来苦……望舒现下这个状况，就因着青云这个做派，望舒的婚事都得矮一截，不然我当年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给她定了赵家的亲事，真是提起这个就晦气……”
　　大谢氏是谢望舒的姑母，做起这些事情来肯定是不如母亲有底气的，这亲事不好，大谢氏也怕旁人讲闲话。
　　明月连忙道：“望舒可不这样想，她定晓得您当初都是用了心的。”
　　大谢氏笑了笑，也不晓得明月为何要问这个，想着许是谢望舒想晓得，不由想劝两句，“青云是个拧巴人……”
　　话讲到嘴边，还是心疼自己带大的孩子，便不再讲劝解的话了，只道：“等过两日，咱们在京城安顿好了，就带着你们去她府上拜访……”
　　明月自然点头，犹豫一下又道：“母亲还是先问问望舒，她想去咱们才去呢。”
　　大谢氏不以为意，笑道：“哪个孩子不想娘？她肯定是想去的。”
　　明月也只好跟着点点头，转去庭院里瞧了一眼，边道：“您还是先问问吧……”
　　大谢氏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又同谢氏讲起了明祁，“他这一次，若是真好好的，怎么着也得往上升一升，等玉门关的事了了，调回京城来也是可以的。”
　　谢氏苦笑一声，道：“我都想好了，只愿他平平安安的，旁的都不想了……”
　　什么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之类的，谢氏现下是不敢想了。
　　大谢氏便也不再提了，问起李家的事情来。
　　谢氏提起这个才高兴一些，她心里也不在双陆上，只随意地打，边道：“他们家这个月就能到，婚事估摸要到年底了。”
　　大谢氏笑道：“你现下就得收整娇姐儿的嫁妆了，不可再叫她这样跳脱了……”
　　谢氏自然点头，道：“待此次回去，咱们家找好了宅子，我要下功夫来□□她的。”
　　明月往庭院里瞧了一眼，明娇满院乱窜，一点危机感也没有，明月瞧着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想起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家里的长辈都有添妆，现下到了妹妹们出嫁，明月也成了长辈了，也要想着该添点什么了。
　　一行人直直等到了未时，山上虽然散了，但是也没商量出具体的章程来。
　　倒是接了几个帖子，都是那些善于交际的夫人，现下这个状况，也不忘回了京城办宴会联络感情。
　　大谢氏把几张帖子都看了，不怎么上心，道：“去不去都可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
　　明月也拿着帖子瞧，不晓得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这个魏夫人，她同清河郡主的关系怎么样呀？”
　　大谢氏想了一下才道：“是魏进的妻子啊……清河郡主多半会去的，因着长辈是有些交情的。”
　　京城里这样的交情有许多，谁同谁都会有一些交情，但到了关键时刻，这种交情的算法就会默契地换成另一种了。
　　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那我还是去一趟……正好这魏夫人性子挺爽朗的。”
　　明月边讲还边叫人去拿了张新帖子来，特意写了张回帖，叫人送去魏家的院子了。
　　大谢氏见她这样，不由道：“你这是要叫旁人都晓得你同魏夫人关系好了。”
　　少有人会当天就写回帖的，甚至不写也是很寻常的事情，这张帖子一些，山上的人都要晓得明月要去赴魏家的宴了。
　　明月心想，她其实是在钓鱼，不过是愿者上钩罢了，嘴上还是笑道：“我在京城倒是没几个好友，同这些夫人在一齐讲讲话也是好的。”
　　谢氏倒是挺赞同的，道：“就是要多几个好友，整日闷在院子里也是不好的。”
　　今个天阴，谢知同谢琅玉回来的时候也没见日头，谢知的衣裳却都汗湿了，瞧着很累的模样。
　　下人们赶紧给二人搬了椅子，一大家子就坐在庭院里讲话了。
　　丫鬟们又倒了茶水端了瓜果来，女郎们就坐在边上听着。
　　明月方才晓得了谢知同青云真人的事情，现下不由就多看了谢知几眼。
　　谢知正拿帕子擦汗，他瞧着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身材高大瘦削，擦过汗便疲惫地微微弯了弯腰，面容英俊却又显得很肃正，惯常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道：“这次谈的不顺利，也先搁置了……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咱们就回京城去，到了京城，怕是要到半夜。”
　　方才在殿里的细节不便在这讲，大谢氏也明白，只道：“都收拾好了，等陛下的仪仗先行，咱们便能跟着走。”
　　听这意思，是午膳也不吃了，明月忍不住就去看谢琅玉，想起他早膳都还没吃呢。
　　谢琅玉正坐在谢知身边，正好在明月的斜对面，微微偏着头听谢知讲话，两人中间只隔了大谢氏。
　　谢琅玉听得很专注，明月忍不住在桌下用脚背轻轻挨了一下他的膝盖。
　　谢琅玉还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是个很放松的姿势，正仔细地听着谢知的话，仿佛很专注，却又像是提前预知了明月的动作一样，只随意地伸了一下手臂，就轻轻地抓住了明月的脚踝。
　　谢知正好问起谢琅玉户部的安排，明月吓了一跳，忍不住抽了一下腿，却没抽回来，脚踝上温热的触感让人难以忽视。
　　谢琅玉没看明月，但是像是笑了一下，很快又敛住了，他在椅背上靠了靠，表情显得很温和，道：“都安排好了，估计再有两三天就能传上去了。”直到把话讲完，桌子底下握着明月脚踝的手用了一下力，然后才松了手。
　　明月赶紧把脚抽回来，谢琅玉其实没用太大力，明月都不觉着疼，却有一种很不好意思的感觉，也不再想着要叫他吃膳了。
　　一家子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乎即刻便上了回城的车队，谢琅玉同谢知到现下都没吃上一口热膳，也没人顾得上了。
　　半山腰的贵人们先行，接着是皇帝的仪仗，在然后便是另一半人，一行人上了大路，路上赶得急，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明月同几个妹妹坐在一辆马车上，回城气氛压抑，马车上都无人说笑，现下天色暗淡，几人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很快便生了睡意，等车队入了京城的时候，车上早就睡倒了一片。
　　到了京城已经是亥时了，又在城门前堵了有小半个时辰，外头不安静，姑娘们也醒了，这么颠了一路，都有气无力地靠在一齐，看着外头天色都黑了，还觉着怪新奇的。
　　车架停了没一会，大谢氏也上了这座马车。
　　明娇本就坐不住，现下打着哈欠，问大谢氏，“怎生在这堵住了？”
　　城门那样高大，几个车队排着进都可以。
　　大谢氏好笑道：“当是你家中的大门？半夜开城门，自古就没有方便的。”
　　明月同明娇靠在一齐，也觉着浑身上下都难受，路上是一刻也没停歇，叫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大谢氏现下就是怕明月不好受，问起她的状况来，“你若是不舒坦，咱们就给你置个马车，慢慢走便是。”
　　这就要同大部队分开了。
　　明月还没到不能忍的地步，连忙道：“无事的，没几个时辰就要到了。”
　　大谢氏也不强求，她方才同谢知商量了白日里的事情，现下便捡着能讲的讲给几个小辈听了。
　　“今个陛下在殿里发了好大的火，连着斥责了数人，现下也只讲了，要先运粮草军需去玉门关，现下朝中难以调度出多余的兵力来，怕是要磨几日了……”
　　几个女孩睡眼朦胧，也不太听得懂前边的事情，大谢氏并不强求，又同明月交代几句，便回了自个的马车去了。
　　明月倒是多想了一些，现下京城里抽不出兵力来，倒是显王有两万兵就在隔壁，皇帝若是想调兵，首选就是这两万兵，但这到底是显王的人……再就是往北边去一些的几万驻兵，那倒是听皇帝的话，但是把这些人撤走了，京城附近就都是显王的兵了……
　　明月想不出法子，索性也不想了，见城门通了，城门连着都是火把，把门前进出的车队都照亮了，瞧着很是壮观，同几个妹妹靠在一齐看了好久，等到谢家的车架进了城，几人又睡了一会，亥时末，车队才进了谢家的大门。
　　府上虽得了信，现下已灯火通明地，厨房还备了席面，预备接风洗尘，但一行人舟车劳顿，也没心思吃膳，俱都回院子里休息了。
　　明月虽累，还是撑着洗漱了，想着等一等谢琅玉。
　　谢琅玉同谢知去了书房，叫人传话，让明月不要等他，明月靠在床上迷糊着，听了这话转头就睡了。
　　今个真是舟车劳顿，在马车上缩了好几个时辰，浑身都是僵硬的，明月躺在床上，一觉睡得人都要化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谢琅玉正在门外同人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屋里黑漆漆的一片，但明月因着白日睡了几个时辰，迷迷糊糊醒了便觉着精神，且她一整日就没怎么同谢琅玉讲话，干脆也不睡了，坐在床边缓神。
　　明月看了眼帐子外边，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门外下人提着的灯笼发出光亮来，能瞧出几个人的身形，也不晓得什么时辰了。
　　这时睡在榻上的紫竹也醒了，还不晓得明月也起来了，怕吵着她了，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外的谢琅玉像是讲完话了，外边跟着的人就都散了，谢琅玉便进了屋，在衣架旁解衣裳。
　　明月拢了衣裳，把帐子打起来了，便坐在床边看着他，边打了个哈欠。
　　谢琅玉见明月醒了，边解腰带，边轻声道：“吵到你了？”
　　明月摇了摇头，把床边的鞋穿了，道：“什么时辰了呀？”
　　谢琅玉把腰带放在了案上，道：“子时过了，你饿吗？”
　　明月本不觉着饿，他这样一问，就真有些饿了，不由摸了摸肚子，又瞧了一圈屋里，这么几日没回来，看着都觉着亲切。
　　谢琅玉走到床边来，明月仰着头就要趴在他身上，谢琅玉笑了一下，一只手托着她的脸，轻声道：“身上脏了。”
　　谢琅玉瞧着也有些疲惫，明月就不趴了，干脆仰着脸看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谢琅玉就不托着她的脸，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道：“还想睡觉吗？陪我一起用膳吧。”
　　明月点点头，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睡了一觉，现下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牵着他的一只手晃了一下，仰着脸道：“你是不是一整日都没吃啊？”
　　谢琅玉低头看着她，任由她晃，笑道：“是呀……陪我一起吃一点，好不好？”
　　明月就嗯嗯地点了点头。
　　赵全福已经把里边都收拾好了，现下便去提食盒了，谢琅玉就叫明月坐好，松了她的手，把床头的外裳递给她，道：“我先去洗漱，有点凉。”
　　明月点点头，谢琅玉便去了屏风后边，明月把外裳穿好了，起身坐到了窗边的小案旁，竟然还觉着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困，靠在椅背上玩九连环。
　　今个城里凉快，屋里连冰都没用，紫竹同赵全福很快便回来了，把屋里的灯都点起来。
　　紫竹把床头的团扇给明月拿过来了，边笑道：“姑娘去院子里瞧瞧，院里的海棠花都开了呢。”
　　明月摇着扇子，不由往窗外瞧了一眼，有些惊喜道：“真的吗？”
　　赵全福把食盒摆出来了，笑道：“开的可漂亮了……外头黑漆漆的，老奴点个灯去，这才瞧的好呢。”
　　赵全福讲着便出去点灯了，明月也忍不住跟着出去瞧。
　　外头比屋里还凉快，已经有下人轻手轻脚地围着屋檐点灯了，慢慢把黑沉的院子照亮，明月就瞧见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树冠仿佛长大了许多，树上坠着一簇一簇的粉花，拥在一齐挤挤攘攘的，像是一片火烧云落在了院子里，叫暖黄的烛光照得格外好看。
　　明月看着就觉着高兴，一整天的闷涨的心情都舒缓了，又忍不住抬头看，头上是一望无垠的夜空，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
　　夜色安静又柔和，只有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声，明月围着海棠树走了好几圈，还有些花瓣落在地上了，明月看了好半天，一个人这样高兴了一会，忍不住就进了屋，很想叫谢琅玉一齐来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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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转筋
　　谢琅玉已经洗漱好了, 在屏风后边穿衣裳。
　　明月摇着扇子，探了个头出去，见屋里昏暗得很, 便进去在小案上点了蜡烛。
　　谢琅玉把衣裳带子系上，拢了一下她的肩膀，道：“走吧。”
　　明月只好又把蜡烛熄了, 牵着谢琅玉去了外边, 边道：“海棠花都开了，我本以为今年不会开了呢，真好看。”
　　先前种树的时候，那秦老伯讲了海棠都是四五月开, 京城里开得本来就迟一些，若是养不好，今年不开也是有可能的。
　　谢琅玉应了一声，同她来到院子里。院里的八仙桌已经布好了，边上还放了熏蚊虫的香炉，院子里点了一圈的灯笼，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谢琅玉好笑道：“你今夜不睡了呀？”
　　明月现下是真的精神, 同他挨着坐在桌子前了，温热的大腿贴着大腿，膝盖挨着膝盖，莫名就觉着舒服，明月边笑道：“睡还是要睡的, 只是这么吃上一席, 我夜里睡得都要香一些。”
　　谢琅玉觉得好笑, 轻轻握了一下她的膝盖。桌上已经布好了菜, 谢琅玉拿了筷子给明月夹了半个丸子，看着她吃了，谢琅玉像是不太饿一样，靠在椅背上道：“你冷不冷啊？”
　　院子里很凉快，屋檐的灯笼都被风吹得轻轻地晃悠。
　　明月摇了摇头，握着筷子笑道：“不冷……就是突然好想吃藕片啊。”
　　明月爱吃这个，这段时候在山上日日吃，厨房今个就没上。
　　赵全福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连忙就提着灯笼去厨房了。
　　在家里吃膳就方便多了，小厨房就在隔壁院子里，灶里整日都是温热的，赵全福很快便去知会了一声。
　　看着谢琅玉吃了口青菜，明月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了，边好奇道：“那边的石榴树怎么不开花？”
　　谢琅玉跟着看了一眼，道：“可能过两日会开吧，其实已经起苞了。”
　　本来都是四五月份就要开的，现下算是开得晚了。
　　明月道：“能开花都不错了，还以为要养几年呢。”
　　赵全福很快端了藕片来，笑道：“这玩意凉，姑娘还是吃两口就好了。”
　　明月就想着那一两口，吃到嘴里便也不馋了，又给谢琅玉夹，谢琅玉都吃了，明月忍不住就多吃了几口，很快就吃好了，放下筷子，一口一口地喝甜汤。
　　谢琅玉把盘子里剩下的半个丸子吃了，也放下筷子，看着她道：“吃好了？”
　　明月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吃得饱，院子里温和的风一吹，明月又有些昏昏欲睡了，谢琅玉顺了一下她的鬓角，就叫人把东西收走了。
　　院子里起着小风，谢琅玉就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边上的海棠树。
　　院子里只有时不时一阵蝉鸣声，明月吹着夜风，歪着头靠在谢琅玉肩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这样躺了有一会，谢琅玉拍拍她的膝盖，道：“进去吧，这风还是有点凉的。”
　　明月也困了，两人便回屋里就寝了。
　　明月的困意来得很快，漱了口以后，倒头就睡了。
　　谢琅玉上床的时候，她已经卷着被子人事不省了，胳膊腿都露在外边。谢琅玉扯了扯她卷着的被子，没忍心把她吵醒，两人就盖着一条被子睡了。
　　帐子里昏暗，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琅玉已经睡着了，他有意识的时候，怀里的人突然翻了个身，滚到里边去了，接着哼了两声，慢慢要坐起来。
　　谢琅玉睁开眼睛，偏着头看着她，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声音还有些哑，道：“怎么了？”
　　明月抱着自己的腿，背对着谢琅玉，整个人像是非常难受地蜷缩在一起，好半天才颤声道：“腿好痛啊……转筋了……”
　　帐子里黑漆漆的，谢琅玉立刻清醒了一点，就坐起来了，从后边抱着她，低着头往她的腿上瞧，脸颊不由贴着她的脸颊，明月喘的大气都打在他的脸上，谢琅玉抚着她的脊背，只模模糊糊瞧着一个腿的轮廓，手就顺着她的胯骨往下顺，从大腿揉捏到小腿，边道：“是哪？这吗？还是这？”
　　明月痛到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窝在谢琅玉的怀里，不住地点头，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疼得头上出了虚汗。
　　两人紧紧地靠在一齐，谢琅玉从后边抱着她，眼睛垂着，像是还有些没睡醒，一只手却力道适中地捏着她的小腿，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手大，几乎能包住明月的小腿肉，就这么一下一下地往上揉，揉一遍了再顺两下，边轻声哄道：“没事的，马上就不疼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人还有些迷糊，还想自己揉，也只有气无力地抓着谢琅玉的手背，忍不住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气都喘不好了，带着哭腔道：“都是你先前捏我，给我捏坏了……哎呀好疼啊！”
　　谢琅玉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是没出声，他紧紧地抱着明月，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她的小腿，边道：“都怪我，把你捏坏了，对不起。”
　　明月呼吸急促，整个人就想团在一起，谢琅玉彻底清醒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明月的裤子，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从脚踝往上揉搓她的小腿，直直揉到腿窝。
　　微微带着薄茧的手心揉捏着小腿肉，捏的明月的小腿都要发热了，这么揉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明月还是不见好，疼得背后都汗湿了，谢琅玉就有点紧张了。
　　明月拧着眉，像是肚子疼一样扭来扭去的，小腿崩得紧紧的。
　　谢琅玉下床披了外裳，要叫人去找大夫了，明月突然嘶了一声，满头是汗地摊在床上，有些发懵地喃喃道：“好像好了。”
　　谢琅玉便把帐子里的灯点了，坐在床边，捏着她的脚踝看她的小腿。连着一片红晕，都是他刚才揉出来的。
　　谢琅玉把她脚踝松开，看着她道：“真的好了？”
　　明月现下还觉着有余痛，眼角都泛着泪花，看着很可怜，还有点狼狈，犹豫道：“我自己有感觉，真好了，就是还有点疼……”
　　明月疼过那一阵，人有些发懵，还晓得害羞，迷迷糊糊伸着手，到处摸自己裤子，动一下腿就觉着疼，忍不住嘶嘶嘶的。
　　谢琅玉按着她的肩膀叫她躺下了，扯了被子给她盖上了，从被子下边伸了手，轻轻给她揉小腿，低声道：“不知道丢哪了…就这么睡吧，揉一下就舒服了，没事的。”
　　被他不轻不重地在小腿上摩挲两下，掌心的薄茧磨蹭着细嫩的皮肤，确实舒服了许多，明月强撑着眼皮，道：“你也快来睡。”
　　谢琅玉也放松了许多，嗯了一声，被子里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捏腿，见明月几乎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抬手擦了一把她脸上的汗，见她睡的很熟了，这才上了床。
　　第二日一大早，明月热得睡不住了起来时，谢琅玉早就去上朝了。
　　明月洗漱过后，换上了清凉一些的衣裳，把头发都盘起来，屋里推了两个冰车，这才觉着好一些了。
　　明月在屋里转了一圈，觉着心情都好一些，家还是自己的好。
　　现下正好吃早膳，明月坐在门前端着碗喝甜汤，看着外头的日头，她的小腿肚现下还觉着疼呢，像是上次爬山以后走了太多路一样，又酸又涨，不由问起翡翠道：“三爷什么时辰走的呀？”
　　翡翠拿着掸子在屋里打扫，笑道：“天还没亮就走了，叫奴婢不要叫您呢。”
　　明月喝了口蜂蜜水，有些心疼谢琅玉了，蹙着眉道：“去那么早啊……”
　　明月都不太有胃口了，昨日夜里还折腾了那么久，这样一算，谢琅玉夜里拢共都没睡几个时辰。
　　明月吃着膳，边低声道：“怎么就得去这么早啊。”
　　翡翠给她添水，边道：“奴婢听前边的人讲了，还是为着玉门关的事情，指不定这段时日过了便好了……”
　　明月心想要不要同谢琅玉分开睡，她今个要是再转筋，岂不是又要吵到他，嘴上道：“但愿如此吧。”
　　翡翠道：“闲下来便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闲下来，自打成婚以后，谢琅玉就没有一日能闲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两人就聊聊天一齐小憩一下都少。
　　明月呼了口气，道：“好几日没看账本了，一会都拿来瞧瞧吧。”
　　谢琅玉在外奔波，明月便打理好府上了。
　　这几日的账本也没什么新鲜的，明月现下一月要看十来家铺子的账册，这还只是大谢氏交给她的一部分，其中还得管着铺子的买卖开新。
　　家中的大妇其实是十分繁忙的，不仅仅是管着府上一亩三分地，家中的产业也要管，有些能耐的妇人，比起外头一些做生意的男人也是不差的。
　　明月边看着账册，边问道：“有没有着人去橘如家瞧瞧？昨个兵荒马乱的，若是没安置好也得搭把手。”
　　翡翠自然已派人去了，橘如道一切都好，过两日便来府上拜访。
　　明月这才安心看账本，没一会一个小丫鬟来传话，讲是江南的李家来了，谢氏已经带着明娇去码头了。
　　明月惊道：“这样快？真是巧了……怪不得明娇今个没来我院子里吵人呢。”
　　早一日谢氏都不能去接船了。
　　明月只好把账册放了，想起李家有几个晚辈，便叫人去库房拿了合适的见面礼，边道：“一会怕是要来咱们家见礼的……”
　　明月找好了礼，看了看时辰，觉着还早，也不着急，把谢琅玉的衣裳找出来做了。
　　到了巳时末的时候，赵全福领着夏太医来了。
　　明月没想到今个还有太医上门，连忙叫夏太医坐下了，屋里的丫鬟便去倒水上果子，给满头大汗的夏太医打扇子。
　　赵全福给夏太医拎着箱子，轻手轻脚地搁在桌上了，笑道：“三爷讲了，姑娘夜里睡不着，腿上转筋呢……得找太医来瞧瞧，老奴忙不迭地便把夏太医请来了……”
　　夏太医还没讲话，明月把衣裳收起来了，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先生，我以往也转筋，我外祖母讲，这是在长个子呢……没事的……”
　　赵全福哎了一声，道：“话可不能这样讲啊，请个脉总不是坏事的。”
　　明月只好应了，由着夏太医诊脉了。
　　等夏太医开了个药方子喝，又讲明月身子好，并无大碍，转筋可能是孕期的正常现象，赵全福这才放心，笑眯眯地送夏太医出门了。
　　这前后还没半个时辰，快的很。
　　等到了午时，明月还以为李家人要上门来吃膳的，结果也没来，东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月叫人去问了，得知谢氏已经回来了，李家人却并未来拜访。
　　明月猜出这其中许是有了不愉快，迟早要晓得的，现下便不去问，免得叫谢氏心烦，自己在小院里吃午膳了。
　　赵全福现下也不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外头的日头大得很，明月就总想着谢琅玉，时不时就瞧瞧屋里，那件衣裳正挂在檀木衣架上，做了一大半了，再有几日功夫就能做好了。
　　紫竹见她神思不属的，边给她打扇边笑道：“夫人不如去给三爷送膳吃去，这样一个人吃，倒也没趣味。”
　　明月怪惊讶的，拿着筷子道：“还能去衙门里送膳？不太好吧？”
　　紫竹道：“不用往衙门里送，在边上找个酒楼，一齐吃了膳，三爷自去上他的职去，夫人是在外头玩也好，再回来也好……不过路上难免要费时了。”
　　明月真有些心动，笑着吃了口藕片，道：“再看吧，可别耽误三爷当差了。”
　　紫竹笑道：“三爷定是愿意的。”
　　明月还真仔细想了想，若是真要去，明个就能去。
　　等吃了午膳，明月小憩了一会，就来了几个绣娘，给明月量身，里里外外预备做新衣了。明月挑了几个样子，她这几个月做的衣裳，比以往几年都多。
　　没一会东院的谢嬷嬷顶着日头便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嬷嬷，抬了好几个篮子。
　　明月正好换了衣裳，摇着扇子叫谢嬷嬷赶紧进来喝茶。
　　谢嬷嬷并不进来坐，只给自个擦了擦汗，叫人把篮子抬进来瞧，边笑道：“这是底下庄子送来的西瓜，还有南边运来的荔枝，先紧着夫人的院子送来了……”
　　明月见了圆滚滚的西瓜，红彤彤的荔枝，都是洗净了的，忍不住笑，道：“长辈们先吃才好呢。”
　　谢嬷嬷嗔怪道：“夫人孝顺，肚里有个小主子，怎么着也得先紧着夫人，大夫人哪里也是不缺的。”
　　谢嬷嬷又笑道：“前边正打牌呢，夫人不好整日憋在院里，一齐瞧瞧去？”
　　明月自然没有不应的，且她正好有事想找谢氏，收拾一番，叫人把瓜果送到小厨房去，拿冰镇一镇，下午回来便能吃了。
　　紫竹打着伞，她便同谢嬷嬷一齐去东院了。
　　这一路走过去，日头晒得人恹恹的，明月瞧着院里的景致，倒是能打起几分精神来。山上虽凉快，但还是自个家里好，什么都顺眼。
　　几人路上也不闲话，很快便到了大谢氏的院子。
　　屋里的帘子都打下来了，里边隐隐约约有股凉意，还有许多丫鬟嬷嬷在里边凑趣的声音。
　　明月习惯在帘子外头先整理整理，也听里边正讲着话，像是在讲李家的事情。
　　明月没有多站，脸上的暑气消了，便叫人进去传话，自个也摇着扇子进去了。
　　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角落里堆着两个冰车，谢氏吴氏，还有三个妹妹都在，几个长辈正在打牌，三个妹妹在边上翻花绳。
　　大谢氏见明月进来了就连忙叫她坐，还问起她一路过来热不热，明月笑着摇头，道：“也不远，撑着伞呢。”
　　下人上了温水，又有个小丫鬟来打扇，屋里便继续讲话了。
　　明月坐在大谢氏身旁给她看牌，时不时吃口果子，谢氏在一旁看着她，主动便道：“我方才去接了李家人，李大夫人还问起你呢。”
　　明月听她自个提起来了，这才跟着往下搭话，笑道：“那怎么不一块来府上坐坐？”
　　李大夫人该也是想来见见潜哥儿的，且李家都同明家定亲了，亲家去接船，竟然都不上门来拜访。
　　谢氏脸色不太好看，明月又看了一眼明娇，明娇倒是乐呵着呢。
　　不等谢氏讲话，吴氏便摸着牌道：“人家排场大着呢……那李二夫人也来了，讲不了两句话便甩了脸子，讲要先安定下来，过后再来拜访……”
　　这是因着李亭元的事情，还记仇呢。
　　这李二夫人本就不是李杜衡的生身母亲，中间还夹杂着李亭元，自然就不在乎李杜衡能不能同明家打好关系了，且明娇原先定下的还是她自个的儿子李君延，她兴许巴不得两家这亲事结的不愉快呢。
　　谢氏冷笑一声，道：“先前想巴着娇姐儿同李家大郎一齐的时候，日日到府上来，多贤惠温婉的一个妇人？同李家儿郎定了亲事，她即刻便变脸了，故意给我找不痛快……”
　　李家二夫人也是书香世家出身，李家不仅在江南，在京城也算的上有几分名头，李二夫人自然是个精明能耐的妇人，往常在圈里也是口碑极佳，对着谢氏这样不留情面，自个的脸面也不在乎，那就是李亭元现下着实过得不好了。
　　明月想得到的，谢氏自然也想得到，不由道：“李大夫人到是想来瞧瞧潜哥儿，叫那李二夫人一搅和，也没好意思提起来了……”
　　明月给谢氏打了打扇子，安慰道：“您不同她这样的人计较，把娇姐儿的亲事办好才是，那李家大郎君怎么讲，看他的态度才是……”
　　明月方才没来的时候，谢氏还同大谢氏讲了这亲事的由来，大谢氏觉着就不该再嫁到李家去，且不说前后两人是兄弟，就是因着那李亭元的事情，两家本来就有隔阂了。
　　谢氏现下也后悔了，只是当时见那李杜衡一表人才，李家也蒸蒸日上，李杜衡的母族又富贵，她自然是想明娇能嫁好一些的，也打着日后单独分府出来住的主意。
　　现下一看，若是成亲了，还真得分出来过，这么一个刻薄继婆婆，谢氏想想就觉着怄气。
　　谢氏叹道：“还没瞧见他的人呢，都这样去接人了，还叫人上赶着给了个没脸，还能留在那？”
　　那李二夫人当头甩了脸子，谢氏怎么着也不能带着女儿继续留在那了，因此人都没见着，即刻便回府了，倒是积了一肚子火。
　　明月心里也有些生气，这李二夫人真是自个不痛快，便要拉着所有人都不痛快了。
　　见谢氏脸色一直不好看，晓得她才是最怄气的哪一个，明月给她倒茶打扇，又转头去叫明娇，道：“你倒是高兴了，过来给你母亲打打扇讲讲话。”
　　明娇现下是极会瞧眼色的，忙不迭地便过来打扇了。
　　谢氏看她几眼，心里是又急又难受，还有些惶恐。
　　她是苦了心地想给明娇找个好亲事，就怕她嫁的不好，生怕自个挑错了，叫明娇日后过得不舒心，她真是死也不能瞑目了，可这李二夫人突然一变脸，谢氏想想眼泪都要急出来了，现下强忍住了，心里还是难受，千挑万选选了个李家，谁承想那李二夫人竟然是个前后不一的人物，先前给李杜衡定亲的时候装作什么都好，现下亲事定了，连面子情都不肯做，摆明了要做恶婆婆，真嫁过去了，日后还不晓得什么样子呢。
　　当时李二夫人若是就讲了不赞同，谢氏再中意李杜衡都不可能结这个亲事，现下想来，这李二夫人就是故意的，打量着要给李亭元出气呢。
　　明娇冲谢氏讨好地笑了笑，谢氏也勉强给了个笑脸，摸着手里的牌出神，心想，当时真是叫李家的富贵冲昏了头了。
　　明月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便讲了旁的事情，把这个话头带过去了。
　　明月问起了赵侯夫人的事情。
　　谢氏果然转移了注意，想了想才道：“她前些日子便回京城了，难为你还记得她。”
　　谢氏先前还想着把明月同赵侯长子撮合到一齐呢，现下想起来，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心里又转到明娇身上去了，一下觉着赵侯长子也比那李杜衡好了，起码赵侯夫人明事理。
　　明月摇着扇子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先前在山上，赵侯夫人护着我们……我想着要不要送些礼，上门去瞧瞧她呢。”
　　赵侯夫人是在苏州流产的，那时小月子还没坐完，自然不好上门去，明月想去当面拜访也是讲得通的。
　　明月突然提起这个，谢氏没觉出异样，一旁的大谢氏倒是多瞧了明月一眼。
　　谢氏想了想，还以为大谢氏好奇，便同大谢氏讲了当年在苏州的事情，大谢氏立刻便配合道：“自然要去，还得备厚礼。”
　　大谢氏又提起了显王府，道：“赵侯往常谁也不站，这次想不站都不行了……且顾相怕是要站到显王那边去，他们家的儿女私下里都定亲事了呢。”
　　明月摇了摇扇子，像是好奇一般道：“是欢姐儿吗？”
　　大谢氏点头，语气有些嘲讽道：“显王妃也是下血本了……”
　　谢欢一个姓都没改的姑娘，不明不白的，她的婚事，其实比起一下小门小户的姑娘都难，显王妃为了拉拢顾相，也巴巴地往家里娶。
　　明月像是并没放在心上，又提起去赵侯府上送礼的事情，“叫我身边的翡翠带着人去，她那时也在，倒是能同赵侯夫人讲上两句话。”
　　大谢氏看了她一眼，虽猜不到她到底要做什么，但并不拆台，很是配合，笑道：“现下想去都是可以的，这个时辰是很合适的。”
　　明月自然应声，她觉着越早去越好，当下就叫人拿了纸笔来，还给赵侯夫人写了信慰问，叫翡翠现下便带着人送到赵侯府上去了。
　　谢氏人都没劲，心里还惦记着同李家的事情。明月晓得她不高兴，同明娇陪着她讲些有的没的，谢氏好久才见笑脸。
　　到了下午用晚膳的前一个时辰，李杜衡来了。
　　谢氏冷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准许李杜衡来进门来了。
　　·
　　翡翠带着物件去了赵侯府上，待了有小半个时辰，本来放下就能走的，但是赵侯夫人态度和煦，明月也嘱咐过能待久一些便待久一些，翡翠这才留了这样久。
　　回到府里，直直便去找明月复命了。
　　顾府里，谢欢找了人盯着谢家的动静。她昨日彻夜未眠，想了许多可怕的后果，也慢慢做了决定，那件事情决不能叫旁人晓得了。
　　谢欢告诉自己，她忍耐筹谋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见过多少轻视的目光，她不就是为了给自个挣一个好前程吗？她没有任何错。
　　现下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谢欢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当得知明月的亲信去赵府待了一个多时辰时，谢欢坐在冰车旁，她出了一身冷汗。
　　明月绝对是晓得她的事情了。
　　谢欢强行冷静下来，也晓得不能再拖了，这件事情要立刻解决，她要让所有知情的人都闭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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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赔礼
　　李杜衡是带着赔礼上门的, 态度倒是十分诚恳。
　　谢氏心里有气，自然要摆出态度来，现下并不想搭理他。
　　谢氏不搭理, 旁人倒是不能吧李杜衡晾着，因而屋里上茶水的上茶水，上果子的上果子, 下人都是一张笑脸。
　　屋里还是寻常那样热闹, 除了谢氏，待李杜衡都十分和善，但李杜衡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现下见谢氏黑脸, 明娇也跟着不瞧他，他虽跟着搭话，但瞧着紧张了许多。
　　明月摇着扇子，看着谢氏的脸色，又去瞧李杜衡。李杜衡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袍，头上都是汗，脊背挺直, 时不时瞧一瞧谢氏同明娇, 想讲话也找不到搭话的时候，虽然谢氏落他的脸面，但他瞧着也并不生气，局促紧张倒是多一些。
　　大谢氏也暗地里观察，见差不多了, 便笑道：“这么讲, 你是李家的大郎？你父亲的嫡长子？”
　　李杜衡连忙点点头, 又快速地瞧了一眼明娇, 道：“我是家中这一辈的长子……今个的事情实在是晚辈不对，现下便带了薄礼来，还请伯母原谅。”
　　李杜衡还是没能忍住，今个这事他先前是万万没想到的，李二夫人下船之前，提及明家都是好言好语，做足了好继母的模样，下船一个变脸，不说李杜衡，李二老爷都吓了一跳。
　　且李杜衡先前都是教养在外家，他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再娶的时候，他才总角年纪，那时也已经搬去了外家，同李家本就没什么情分，与这李二夫人是半分母子情谊也没有的。
　　李二老爷倒还好，李杜衡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到底是为着筹谋了一番的。李二夫人许是因着这个，原先对着李杜衡面上也是过得去的，后来李亭元出事，李杜衡又同明娇定了亲事，她也未曾表现出不满，今个忽然这么一下，李杜衡这才一点防备都没有。
　　方才在家中李二老爷还同李二夫人吵了一架，闹得十分不体面，李二老爷讲是没脸上门赔罪，其中有多少是那继母的意思，不用旁人讲李杜衡也晓得，总之李杜衡得了消息以后，第一时间便赶来了。
　　谢氏却并不领他的情，直直别过头去，冷笑了一声。
　　李杜衡教养极好，受了冷脸也不生气，还讲都是自家的错。
　　屋里的人如今都瞧着这新姑爷，见他虽生了一张不和善的脸，但是脾气还是不错的，印象都好了几分。
　　虽还未成婚，但府里的姑娘定了亲事的未来姑爷，头一次上门，甭管是为了什么，也不好叫他只受冷脸。
　　大谢氏出来打圆场，摇着扇子笑道：“你别怪你伯母，她心里不舒坦，现下等着你表态呢，你那母亲，该是你的继母吧……今个叫人受了委屈，你心里可要明白啊……她无声无息地便过去了，现下也不见人影，你伯母心里却是不好受……”
　　李杜衡自然晓得，只是他与继母拢共没讲过两句话，李二夫人又故意拿捏他，梗着不肯来，还拉着李二老爷也不许来，他一时也没法子，不然也是要带着一齐来道歉的，现下只得道：“晚辈心里都明白，也早同外家商量过了，婚后便分出来住，母亲身边还有二弟孝敬，我们只顾好自个便好。”
　　李杜衡本就不太想明娇同李君延还住一个屋檐下，今个出了这回事，他就更不想了。
　　谢氏现下是心有余悸，她想起先前李亭元方才出事的时候，李二夫人还三番五次地上门来，讲要继续同明家做亲事，那时指不定就预备日后要苛待明娇了，谢氏又不傻，现下这状况，李二夫人就是想把明娇捏在手里，借机把李亭元打庄子里放出来。
　　谢氏越想越气，心里更是后怕。
　　李杜衡见谢氏不讲话，只好又起身，给谢氏倒了杯茶水，要给她敬茶，边道：“晚辈已经同外家商量好了，外被虽祖籍在苏州，但此次科考却是在应城，并不用回到原籍去，现下就想着在京城里找个宅子，过几日便搬出来，算是分府单过了……来年也好办喜事，并不同父亲母亲一道处着。”
　　李杜衡给了台阶下，姿态也摆的低，最关键的是他的态度，听着都已经预备分府出来住了，谢氏也不由舒了舒心，觉着也能给他个好脸了。
　　这做亲事也是们学问，此次事情明家伤了颜面，若是不讨回来，日后在李家跟前都要低一头，姑娘嫁过去了都要叫人拿这事说事，必然不能轻描淡写地过去，得叫着未来姑爷吃些恶果子才好。
　　可这冷脸也不能叫明娇给，日后是要嫁到他们家去的，自然只能叫谢氏来了。
　　谢氏点点头，算是受了他的歉，但并不接他的茶水，只道：“你们家这事，我也不想多讲了，先前的事情我们家也是不亏心的……这日后总归是你们自个的日子，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受些委屈都无妨，但我的女儿，在家中金尊玉贵地养大的，你母亲这样的态度，你叫我如何放心让她去你家？咱们家也不是什么不入流的人家，并不缺一门会体贴人的亲事……”
　　李杜衡一路赶来的，本就出了一身的汗，现下在这冰车堆着的屋里本好了一些的，现下额上又一下挂起了细汗，举着茶杯苦笑道：“您讲的是，都是我们家不对，我父亲本也想来一趟的，也叫我拦住了，过几日要亲自登门拜访的，日后必不会叫明娇妹妹受委屈的，还请伯母不要讲这样的话了……”
　　谢氏见他这个态度，心中满意，也觉着差不多了，并不想多为难他了，又道：“你空口白牙，我哪里放心？只是娇姐儿先前替你讲好话，我心疼女儿，今个便也把这事过去了，只是你我都知，这是一记警钟，你要记得你现下讲的话……”
　　谢氏边讲着，边扫了明娇一眼，明娇端着茶，连忙讨好地冲她笑了笑。
　　明月看得好气又好笑，明娇平日里机灵，这种时候怎么就不上道了，不由拿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明娇。
　　明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谢氏打扇，边道：“母亲，就这般吧，我瞧着李家郎君也不是有意的……”
　　谢氏这才满意道：“我听你的，也不想再讲什么了……也要旁人承你的情才好……”
　　李杜衡不敢看明娇，连忙便躬着身子道：“谢谢明娇姑娘……”
　　李杜衡瞧着人高马大的，再有多的，嘴里憋着就讲不出来了，倒是慢慢把脸涨红了。
　　明月在边上瞧着，这便笑道：“舅母喝了他的茶才好，不然老叫人心里忐忑，一会都吃不好膳了。”
　　谢氏这便喝了，李杜衡也松了口气，发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叫下人扶着坐回座位上了。
　　大谢氏又笑道：“坐吧坐吧，咱们正好给你商量商量，你那宅子安在何处才好呢。”
　　几个妇人真就围着商量起来了，还笑眯眯地问李杜衡的意见。
　　这么一番白脸黑脸唱下来，李杜衡一边觉着这谢家真是名不虚传，一边心里到底是有些愧疚，他向来冷脸，现下望着明娇的眼神都柔了三分，叫明娇怪不自在的。
　　几个长辈又讲了京城里哪有宅子，李杜衡都仔细听了。
　　明月最晓得谢氏在想什么，这便对谢氏笑道：“正好舅母也要瞧宅子，也是巧了，找个相近的位处倒是舒服。”
　　谢氏方才晓得李杜衡要出来自立门户，心中就意动，这两家的宅子若是找到了一齐，那明娇岂不就还在她眼皮子底下，只是这话不好由她来讲。
　　明月实在是个贴心人，谢氏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看着李杜衡意味不明道：“不强求，京城的好宅子可难找了。”
　　一行人围着宅子讨论了小半个时辰，厅里的氛围就融洽了起来，有说有笑地要吃席了。
　　待这一席面吃完，把未来姑爷送走了，一屋子人这才能讲下私房话。
　　方才一番唱作俱佳，大谢氏倒是挺喜欢李杜衡这个年轻后生的，笑道：“不是个没心肝的人……他在应城考试，日后若是科举有名，家中估摸着要把他留在京城的，生得也不错，主要是个子高……”
　　谢氏现下心情好了许多，笑道：“我当初瞧了不晓得多少郎君，他若不是因着头上有个继母，怕是还轮不到娇姐儿呢。”
　　还真就是这个继母，现下出来挑事了。
　　大谢氏摇着扇子道：“这继母确实是个厉害人物，日后若是不分府出来住，府里定然要乌烟瘴气的。”
　　李二夫人这招数算不上多么高明，但是只一条不在乎脸面，就足够叫人烦心了。
　　谢氏也是这样想的，是打定了主意要叫李杜衡分府出来了，几人又讲了几句闲话，外边天色见黑，也都散了。
　　明月还怕明娇今个心里不好受，便把明娇拉着一道走了，丫鬟们提着灯在前边走，两人就挽着手在后边慢悠悠地逛。
　　这一路上都挂着灯笼，院子里的夜景也漂亮。
　　明娇消息是最灵通的，早早便晓得了明月院子里的海棠树开花了，现下稀罕道：“长姐，我明个去你院子里瞧海棠花，咱们在树下打牌吧。”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明月道：“海棠花不稀奇，这院子里都有呢，我现下稀奇你自个心里有没有数。”
　　明娇这个性子，明月还怕她在李家吃亏了。
　　明娇晓得她讲得什么，语气还挺得意的，道：“你们是怕那李杜衡的继母对我不好，我可不怕，若是过得不爽利了，我就回自个家去，我娘定会哭哭啼啼地骂我，但我更不怕这个，她难不成还把我赶出去？赶出去我也赖着……”
　　明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拿扇子拍了她一下，又觉着莫名的有道理，明娇是明家大房唯一一个女儿，若是真受了委屈，谢氏怕是拼了命也要给女儿讨个公道回来。
　　明月一时觉着自个方才是白担心了，走到了岔路口，明娇还黏黏糊糊地想去她院子里呢，明月连忙把人打发走了，自个回了知春院。
　　·
　　谢欢这边得了消息，便叫人去探问主院的清河郡主，得知郡主还在小憩，她心中虽着急，也只得按捺住了。
　　难耐地等到了酉时，主院才有人来叫她。
　　谢欢立刻收拾好了物件，急急地便去了，一路走得背后都汗湿了，等到了屋里，小丫鬟打了帘子，谢欢一下又冷静了，站在门前缓了一会。
　　清河郡主正在屋里拨琴，抽空瞥了谢欢一眼，见她满头大汗，不由拧了拧眉，不悦道：“你怎么回事？搞成这个狼狈样子？”
　　谢欢立刻直了直腰背，又拿帕子擦了擦汗，这才恢复了以往优雅高傲的模样，撑起笑脸道：“路上太热了，走得快了一些。”
　　清河郡主见她这幅模样，心里有些嫌弃，到底没讲什么，但也没叫她同自己一齐坐，反而叫人额外搬了椅子给她坐了，两人离得远远的。
　　谢欢脸上还是带着笑，像是并不在意。
　　清河郡主见她脸上没什么汗了，这才道：“你方才使人来做什么？你父亲一会就要回来了，这几日朝里那么忙，他为了玉门关的事情早出晚归，你不要在外边惹事……”
　　玉门关的事情迫在眉睫，顾治成身居高位，不管他有意无意，总会陷在里边。
　　谢欢想着怎么开口，边要抬手给清河郡主斟茶，叫清河摆手拒绝了，一旁的嬷嬷来倒了，谢欢这才收了手，有些尴尬地捏了捏帕子。
　　等到清河郡主喝了口茶，谢欢呼了口气，像是有些为难一样，等到清河郡主要忍不住的时候，这才道：“母亲，我倒不是为了旁的，就是心里有些慌……先前，在苏州的时候，那次在山上……赵侯夫人也在场，她当时还讲了，觉着明月生得眼熟……我今个便听人讲，那明月仿佛同赵侯夫人来往密切，我怕她们筹谋着……”
　　谢欢没把话讲完，但是清河本就敏感，一下便猜到了。
　　听谢欢提起这个，清河郡主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没好气道：“这又怎么样？只要顾郎不认她，她就算是告诉天下人，又有什么法子？更何况不过是赵侯夫人……赵侯夫人还能按着顾郎认了那谢夫人不成？”
　　清河郡主话是这样讲，但是心里也有些疑虑，忍不住看了外边一眼。现下还早，不是顾治成回来的时辰。
　　谢欢像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的脸色，语气柔和道：“父亲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若是谢家拉拢了赵侯，日后真的……那明月不就成了皇后……这父亲不想认，怕是也不得不认啊……”
　　清河郡主的眼神闪了闪，她给自个锤了锤腰，看着小案上的琴，呼了口气道：“不会的，顾郎已经答应了你同显王长子的亲事，他会扶持显王，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那谢琅玉就没有往上的机会……”
　　清河郡主身后的嬷嬷连忙来给她锤腰，边道：“弹了一下午了，可不得腰酸背疼……”
　　谢欢抿了抿唇，只当没听到的，过了一会才又笑道：“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又觉着不对劲，父亲如今身居要职，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他若是要扶谁，怎么会为了我，去扶持显王，而不扶持自个的亲生女儿呢……”
　　谢欢有像是有些落寞，道：“我本就不受父亲喜爱，我自己倒是没事，就是担心母亲您不高兴……。”
　　清河郡主听得心里一突，整个人一下空落落的，又忍不住这样想……是啊，为什么不扶持自个的亲生骨肉呢？
　　清河其实不想弄得那么复杂，她就想同顾治成好好的，先前那个女人的一切她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不到她跟前来提醒她，她其实可以装作没有发生过的。
　　清河慢慢白了脸，她想起了先前那个孩子，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她同顾治成就有自己的骨血……何至于这样……
　　谢欢见她脸色发白，不动声色地用扇子挡住了脸颊。
　　清河沉默许久才缓和过来，突然看了谢欢一眼，道：“上次的事你就没办好，讲了不要她来京城，她不仅来了，还来得风风光光的……你也只是嘴皮子利落，整日就想着这些了……”
　　清河也不是傻子，瞧出谢欢几分小心思。
　　谢欢摇了摇扇子，便也红着眼睛道：“母亲，我是你的女儿，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纵然我心里有自个的想法，但到底是为着您，您讲这话也太叫人伤心了……”
　　清河晓得她的性子，只当她是因着先前同明月闹了不愉快才这般针对，到底是在跟前养大的，她也不想为了旁人苛责，沉默一会，幽幽道：“他若是想站在谢家……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谢欢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像是不经意间道：“若是没这个人就好了……母亲也不必这样烦心……”
　　清河一愣，忍不住抠了抠琴弦，好半天没讲话。身后的嬷嬷见状，想要劝话，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望着谢欢的眼神锋利许多。
　　谢欢又提起了温姝，吸着鼻子道：“现下连太子妃都要避其锋芒，姝姐儿都挨了罚，我们也不算什么了……”
　　清河郡主下意识道：“她同太子妃也有不和？”
　　问完就觉着问了句废话，太子同谢琅玉天生立场就不和，太子妃同明月又能交好到哪里？
　　谢欢直了直腰，道：“姝姐儿就是因着她，这么些日子都出不来门呢……”
　　清河慢慢走了神，一下想到顾治成暧昧不明的态度，一下又想到明月同他生得相似的眉眼，半天也想不出个章程来。
　　谢欢看在眼里，并不催促，她不能直直地同明月对上，她现下要先解决旁的能解决的，尤其是那个没搞清楚状况，到处嘴贱给她惹麻烦的赵夫人。
　　·
　　明月回到知春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头来往的下人都没了，院子里比白日安静许多，地上落的都是海棠花，叫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扫走了，
　　明月围着海棠树打转，看着一朵朵软绵的花朵挤在枝头，不由摇着扇子道：“这树是真好看，地上掉得花瓣能不扫走吗？”
　　紫竹在边上瞧着，怕明月绊着脚了，便叫人在院子里点灯，闻言便笑道：“能啊，夫人想留着便留着，本就是沃土的。”
　　明月点点头，她以往不觉着自个喜欢养花，现下瞧着这一株枝繁叶茂，开的热热闹闹的海棠树，就忍不住高兴，仰着脑袋眼神亮晶晶道：“等来年春天了，咱们再往这院子里种些花草，一开花，多漂亮啊……”
　　明月想起了在苏州的知春院，那地方巴掌大，也没有位处可以给她这样折腾的。
　　紫竹自然没有不应的，边叫人打屋里搬了桌椅出来，边道：“种，夫人想种什么都可以，就是怕养了蚊虫，日日都要在院子里熏香才好。”
　　现下外头虽然热，但是院子里有穿堂风，在院子里坐着倒也舒服，明月转悠了一会，就坐在椅子上喝蜂蜜水，边等着谢琅玉归家。
　　紫竹则叫人把白日里冰镇的西瓜同荔枝理好了端上来，明月吃了两个荔枝，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看着海棠树，又叫紫竹一齐吃，边道：“这个好甜啊，比去年吃得要甜一些。”
　　明月吃得手上黏糊糊的，翡翠便打屋里拧了个热帕子出来给她擦手。
　　紫竹意思意思用了一个，便捡了扇子给明月打，边笑道：“去年吃得是冻在冷库里的，不新鲜，今年这都是不过半月的……夫人若真喜欢这树，眼瞧着就要过生辰了，何不叫三爷修个假，白日里画上一幅画，留着怎么瞧都好，挂在床头也是可以的。”
　　院子里挂起了灯笼，瞧着亮堂许多，明月喝了口蜂蜜水，有些惊讶道：“三爷还会画画呀？”
　　紫竹边给她打扇边笑道：“三爷字写得好，画画得更好呢。”
　　明月还真不晓得，她不由看着像一片火烧云一样的海棠树，树枝都被沉甸甸的花朵压得微微垂下来，画树呀……明月突然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道：“还得先问问他，他这几日可忙了呢。”
　　谢琅玉是戌时回来的，明月嘱咐了门房，三爷一回来就递消息来，因此谢琅玉一进院子，就见庭院里挂着一圈灯笼，八仙桌摆在了海棠树旁，膳都摆开了，明月正坐在桌前等他，手里还拿着本账本翻，听了动静便朝他瞧过来。
　　赵全福手里提着灯笼，见屋里这幅模样，不由笑道：“姑娘等久了吧，你自个吃了没有？”
　　明月连忙点头，忍不住露笑，叫几人快进来，又叫谢琅玉过来吃膳。
　　谢琅玉一身的暑气，走近轻轻抚了一下明月的后脑勺，就先进了屋把外裳换了，这才出来，把明月身边的椅子扯开坐下了。
　　明月也把账本收了起来，拿着扇子给他打扇，边道：“这么热的天，还叫你们这么忙，这都要亥时了。”
　　谢琅玉见她脸颊也发红，就道：“我不热，给你自己扇。”
　　明月坚持要给他打扇，谢琅玉就拿着湿帕子擦了一下她的脸，又给自己擦手，边道：“没事，你给自己扇。”
　　这院子没有昨个夜里凉快，丫鬟们方才在青石板上洒了水的，勉强算是不热。
　　明月只好收了扇子，给自个扇了两下，见谢琅玉眉眼间难掩疲惫，很心疼他这么早出晚归的，连忙道：“你吃膳，我早吃过了，下午同母亲她们一齐吃的……明个咱就不在院子里用了，方才都没觉着热……”
　　赵全福闻言，连忙便去厨房要冰碗去了。
　　谢琅玉脖颈热得发红，他松了松衣领，拿着筷子吃了口小菜，咽下去了便看着明月，道：“你喝药了吗？”
　　白日里太医开了药方子的，明月早喝了，现下就拿着帕子擦了擦谢琅玉微红的脖颈，擦得他的喉结滑了两下，笑着偏了一下下巴，这才道：“喝了，喝了都有一个时辰了。”
　　赵全福拿了冰碗来，明月捧着就觉着凉快，便看着谢琅玉吃膳，没看一会又拿了筷子给谢琅玉夹菜，边道：“你们今个朝上弄得怎么样啊？”
　　谢琅玉中午没吃膳，胃里都没感觉了，他把口里的东西咽下去了，这才道：“没商量出什么正经的，吵来吵去，拨了几个年轻的将领，方才估计已经出城了……”
　　明月心里一直念着这事，不由道：“那玉门关……该没事了吧……”
　　谢琅玉想了想，看着她道：“不好说……”
　　有事没事的概念也不一样，且战场上的事情就没有说得准的，更不提这其中还有一件特别难办的事情。
　　如果派兵去支援，从明面上讲，只能派皇帝手下在应城的驻兵，可显王亲兵还在边上虎视眈眈，那几万驻兵一动身，京城对显王来讲犹如囊中取物，这是皇帝无法容忍的，可若是派显王去，那很难保证玉门关会发生什么了。
　　明月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手背撑着脸颊，边给谢琅玉打扇，边有些惆怅道：“但愿一切都好，快快别打仗了。”
　　赵全福在一旁背着手，跟着叹道：“劳民伤财啊……”
　　赵全福又讲起了今个在朝堂上，几个一大把年纪的官员，还为了这个扯皮，差点打起来。
　　赵全福讲得好笑，明月听得也好笑，两人对着乐，便也不纠结这个事情了。
　　院子里渐渐凉快起来，谢琅玉又问她吃不吃丸子，明月不饿，但是跟着吃两口还是可以的。
　　谢琅玉就喂她半个丸子，偏着脸看她吃，见她吃完了，道：“还吃不吃？”
　　明月摇摇头，道：“表哥吃。”谢琅玉笑了笑，就把剩下的半个夹了吃了。
　　等吃完了膳，明月靠在谢琅玉肩上，两人靠在椅背上看着边上的海棠树。
　　明月打了个哈欠，就有些犯困了，懒懒地靠着谢琅玉。
　　谢琅玉仰着头闭目养神，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好一会才直了直背，捏了捏明月的手指，道：“去洗漱吧。”
　　明月先去洗漱，谢琅玉去书房待了一会，很快就也收拾好了，明月问了时辰，现下正好亥时，她就坐在梳妆台前擦香露。
　　谢琅玉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里的游记。
　　屋里有冰车，比外头凉快多了，明月擦好了香露，就耷拉着鞋，一路小跑上了床。
　　谢琅玉躺在外边，明月要打他身上爬过去，谢琅玉合了书，撑着手臂坐起来了一些，抓了一下她的手臂，明月没爬过去，就分着双腿坐在谢琅玉大腿上了。
　　谢琅玉屈起一条腿，明月就往下滑地贴着他，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谢琅玉扶着她的腰，明月觉着痒，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琅玉也弯了弯唇，他闭着眼睛，用鼻梁蹭了一下她的脸颊，接着就亲她的唇角，一手抚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一只脚踝，顺着往上，连带着把宽松的裤腿推了上去，堆在腿弯处。
　　谢琅玉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一路抚到了腿弯，又回到脚踝再往上走，就这样揉搓着明月的小腿肉，明月觉着痒，还有一种讲不出的酥麻的感觉，叫她急促地呼了口气……谢琅玉舔了一下她的下唇，又轻轻吮咬了一下，两人湿热的气息打在一起，他低声道：“还疼不疼？”
　　明月觉着热，听着自己像是嗯了一声，谢琅玉就继续给她揉着小腿，一手扶在她腰间，顺着往上抚她的脊背，又亲她……含着她的舌尖吮了一下……
　　明月整个人打了个颤，两只手勾在谢琅玉肩上，仰着头喘着气含糊道：“好了……不疼了。”
　　谢琅玉抚了一下明月的脸颊，就不给她揉小腿了，温热的手掌顺着宽松的裤腿，从腿弯往上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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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付账
　　第二日辰时不到谢琅玉就起来了。
　　屋里的冰车都化了, 帐子里开始变得闷热，明月伏在被子里睡得正香，虽没穿什么, 身上也热出些薄汗来。
　　昨日还讲了今个要早些起来的，谢琅玉穿好了衣裳，把帐子打起来, 一边膝盖抵在床沿, 一手撑在床边，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明月的脸颊。
　　明月睡得脸颊酡红，迷迷糊糊地就把脑袋转到一边去了，睡得很沉。
　　谢琅玉看她一会, 就不太忍心叫她了，给她盖了被子，先把屋子里收拾了一下，这才开了门，洗漱上职去。
　　明月今个其实也起得早，但起来时谢琅玉已经不在了。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打扫，又把帘子都打起来, 今个天气好, 日头打窗子外边照进来，早间还不热，明月坐在梳妆台前擦香露，就能听见外头有小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特别热闹。
　　翡翠还想叫人去赶, 道：“叫了一上午了, 怕是晓得那石榴树要开花结果了, 都守着呢。”
　　明月觉着好笑, 道：“哪有这么早就守着的，这石榴树今年还不一定结果，一会日头大了，自然便走了。”
　　今个家里的女眷都要出门，是为着明家安置的事情，带着一家子住在谢府总是不便利的，且过不了几月，明正谦便也要迁到京城来了，在此之前，自然是要把一切都准备好。
　　谢氏先前就已经派人瞧了几个宅子，又选了几日，今个就挨个上门查看。还有一个也是为着李家的事情，想快些把宅子定下来，日后李杜衡同明娇能顺顺利利地搬出来，不受那恶婆婆的气。
　　到底是要出门见人，紫竹给明月把头发都盘起来，带了一套珍珠头面，换上素色的对襟大袖衣，下身一件浅色长裙，袖摆绣着福纹，低调又贵气。
　　明月生得白，个子高挑，肩颈的线条好看，脖颈细细白白的，嘴唇红润有肉，眼睛冷沁沁的，笑起来却叫人如沐春风，一串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珍珠垂在白软的耳侧，日头一照，都分不清是珍珠在发光还是人在发光。
　　明月还涂了点口脂，她眉毛生得好，颜色对比起来，越发衬得肤白如雪，紫竹很稀罕，边给她打扇边笑道：“今个正好去逛逛钗楼，夫人再添几套首饰才好……日后的小主子不晓得要多好看呢。”
　　明月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道：“万一是个郎君呢？”
　　明月接着便想起谢琅玉来，忍不住又笑道：“郎君不好长得太漂亮，若是女孩就漂亮一些。”
　　但若是个男孩，生成谢琅玉那样好看又不女气的郎君也是可以的。
　　翡翠提了膳食回来，明月便坐在门前吃膳，边道：“倒是能去逛逛胭脂水粉，钗环已经是够多了。”
　　紫竹给她到了蜂蜜水，道：“那京城里这些玩意花样可多了，有个满春楼，许多夫人都爱去……今个这时辰，一会去酒楼吃膳，还能叫上三爷呢。”
　　明月也有这个打算，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一会安顿好了，再差人去叫他。”
　　明月吃了没两口膳，明娇就来了，明月也不惊讶，叫人多添了一副碗筷，明娇便挨着她坐了。
　　明娇今个起了个大早，门口开门的门房都没她起得早。今个长辈们去瞧宅子，明月带着几个妹妹虽说是陪着去的，但是也陪不了多久，就是找个由头能出去透透气，把明娇期待的不得了，就惦记着在外头吃膳了。
　　见明月还在吃膳，明娇催促两声，自个只吃了两口便在外间打起转来，又去海棠树下溜圈，见这花开的又大又多，稀罕得很，叉着腰道：“这花都不招蝴蝶呢，倒是可惜了，我好会逮蝴蝶的。”
　　明娇屋里屋外地走了好几圈，像是一刻也坐不住了，搓着手道：“长姐，你可快一些，一会就要热起来了，现下吃饱了，一会可吃不下酒楼的膳了。”
　　明月好气又好笑，也不想听她围着自个嗡嗡地闹，捧着碗道：“你还有两个妹妹呢，且先把人都叫上，光催我一人是没用的……”
　　等一行人全都收拾好了，已经巳时了，明娇这个院子催一下，那个院子跑一下，东院西院窜来窜去，差点没急上火，总算是都收拾妥当了。
　　到了巳时末，一家子便上了车架，打侧门出了府。
　　京城街道多，谢家这一块叫长正街，地贵人贵，多是有些底蕴的名门世家，少有卖宅院的，仔细算来，已有许多年没听见有人卖宅院了，就算有一家随着郎君迁到别处去的，也叫这宅院空着，平日里留着亲信细心保养，是决计不会卖的。
　　而谢氏瞧中的两个宅子，在在长庆街，离长正街隔了两条街道，也算是达官贵人的住处，邻居都是有名有姓的，卖宅院也挑剔买家，单单有钱的人家是不会卖的。
　　一家人坐了好几辆马车，几个长辈要忙的事情多了去了，明月先是带着几个妹妹跟着一齐看了宅子，见几个长辈不需要搭手，这才带着妹妹们出去逛了。
　　今个天热，街上依旧热闹，外边车水马龙，马车上堆着冰车，明月摇着扇子，叫车夫把车赶到长顺街去了。
　　明娇同明淑早早就商量好了，这一日的功夫要如何消磨。
　　二人先是早间都未吃早膳，等到了位处，已是饥肠辘辘，带了帷帽，便急不可耐地奔向酒楼。
　　明月连忙叫住了人，又叫府上的侍卫嬷嬷把两个姑娘守好，又叮嘱了几声，这才放了人走。
　　谢望舒不想跟着两人去吃膳，便同明月去逛谢家的铺面，再挑拣些女儿家的物件了。
　　明月在铺子里认门面，再时不时查查账，路过绣楼，还给谢望舒做了几身衣裳，又给几个妹妹都买了钗，便带着谢望舒逛胭脂铺子了。
　　京里最大的胭脂铺子叫满春楼，整整三层楼，主卖胭脂水粉，也卖一些钗环衣裳，物件做得好，生意便好，因此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明月带着谢望舒进了楼里，便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来陪着，几人说笑几句便上了二楼。
　　谢望舒兴致缺缺，但是也紧紧地跟着明月，叫做什么便做什么。
　　明月同那妇人讲话，转头见谢望舒对这些都没兴趣的模样，不由道：“你若是觉着无趣，便送你去找娇姐儿了，她们怕是有的是乐子。”
　　明娇念叨一上午了，要去戏楼里看戏呢，现下怕是都到了。
　　谢望舒摇摇头，扶着明月上台阶，边道：“我还是陪着嫂嫂。”
　　明月并不强求她，等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厢房里，坐在窗边的小案旁了，楼里的人晓得明月的门户了，这边上的厢房便都清空不用了，安置明月带来的下人，紧接着又来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招待明月，此人姓周，样貌秀丽，很不显年岁，明月便叫一声周掌柜的。
　　屋里堆着冰车，摆件精致，是很讨夫人女郎喜爱的装潢，还送了茶水瓜果来，明月倒是没吃，用了自家带的。
　　下人端着托盘，胭脂水粉的花样确实很多。
　　周掌柜拿了最新制的胭脂给明月挑，搬了小凳坐在边上，笑着瞧了明月一眼，并不敢多瞧，便道：“早就听闻夫人是苏州人，妾身年轻的时候，同夫君一道去过苏州，那里水土养人，漂亮的小娘子数不胜数，那时觉着开眼了，只是今个见了夫人，才晓得还是待少了，真正的世面今个才见到呢。”
　　这周掌柜是真会讲话，明月叫她夸得不好意思，连忙道：“您别折煞我了，讲得我都用不上你家的水粉了，自个就够脸红的了。”
　　周掌柜见她生得好，讲话也温和有礼，心里忍不住就亲近几分，笑道：“妾身讲得可不是奉承话……且谢夫人您生得好，叫妾身看来，这些水粉也着实是配不上人，不过有时点缀把玩一下也能消磨消磨时光的……这颜色水灵，您生得白，涂着定然好看。”
　　周掌柜挑了个盒子小巧的胭脂出来。
　　不管胭脂水粉做的如何，都装在小盒子里，上边镶着珍珠宝石，光是瞧着就漂亮，明月选了好几个，都多拿了几份。
　　明月拿了个口脂要给谢望舒涂，边道：“这个颜色也不深，你试试看。”
　　明月把盒子打开，在她腮边比划，谢望舒叫她弄得面红，连忙把身子往后仰，边道不用不用，缩着手脚道：“嫂嫂用，嫂嫂多买几个用……”
　　明月忍不住笑，也不强迫她，还是把口脂塞给她，笑道：“你生得明艳，不用这个也是可以的，只拿着玩，不涂也做个玩意。”
　　谢望舒少用这个，难免觉着不好意思，旁人若是送她，她决计不会要，但明月这么笑着塞给她，她便讲不出推拒的话了。
　　明月又同周掌柜瞧着旁的，没一会外间突然吵起来了，一阵推搡的动静以后，突然传来赵夫人的声音。
　　周掌柜吓了一跳，生怕惊扰了明月，连忙叫人去瞧了。
　　外边的动静不小，屋里几个嬷嬷都靠在明月同谢望舒的身边了，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来传消息来，那人伏在周掌柜耳边耳语几句，周掌柜便皱眉，又有些讪讪地对明月笑了笑。
　　明月好奇道：“您尽说无妨。”
　　周掌柜把手里的托盘搁下了，便赔着笑脸道：“是那赵夫人，非要用夫人隔壁的厢房……”
　　周掌柜为难的厉害，这厢房确实是给贵客用的，但明月身份不一般，方才来楼里便带了二十来人，明月自个用了一间厢房，下人受了嘱咐的，并不会离明月很远，便去找了周掌柜，也付了银钱，叫把自家夫人两边的厢房都空出来，免得叫人惊扰了明月，周掌柜自然没有不应的。
　　且还有大谢氏先前放的话，讲了有谢家人的位处，就不想瞧见赵夫人，这话一下来，无关的人听个热闹，牵涉其中的便觉着难办了。
　　今个就是如此，谢家那个神仙一样的夫人来了满春楼，周掌柜一得了消息便丢了手里的事来招待，没承想赵夫人也来了，像是奔着谢夫人来的，就是要用谢夫人边上的厢房，领她去旁的位处还不愿意。
　　楼里的人不晓得如何是好，做生意的，总不能真将客人拒之门外，便想着把人引到三楼去。
　　赵夫人答应的好好的，一到了二楼便自个拐过来了，好悬叫谢家的下人拦住了。现下还在门前不肯走呢，隔了一扇们，能听见赵夫人吊着嗓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谢夫人真是排场大啊，虽说是打苏州那些小地方来的，奈何如今进了个金窝窝，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连带着身旁的人也鸡犬升天，几个下人，到还要单独用个厢房，比旁人家的精贵了……”
　　明月气笑了，摇着扇子道：“都不许搭理她，搭理了她又要攀扯上来，叫人直接把她赶到别处去。”
　　过不了几日明月就能把这事解决了，现下并不想在赵夫人身上废心神，这人不太聪明，先前同谢望舒解除婚约就是叫人利用了，瞧这样子，是现下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明月没给冷脸，周掌柜心里却惴惴的，连忙道：“哪里敢劳烦夫人的人，妾身现下就去将赵夫人安置了，不扰夫人的雅兴……”
　　明月摆了一下扇子，心里还是觉着不舒坦，不由道：“赶到大街上去，现下在这拿言语羞辱旁人，就要有自个被羞辱的准备。”
　　这……把一个朝廷命妇赶到大街上去……
　　周掌柜人还懵着不敢叫人去呢，紫竹便扬声道：“外头的人都愣着做什么？把这不晓得哪来的不懂规矩的妇人赶到外边大街上去！”
　　外边像是不止有有赵夫人，还跟着几个她交好的夫人，本讲着话呢，一下都不言语了，赵夫人更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觉着心中火烧火燎，立刻扬着嗓子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不是心虚？怕我揭了老底了？叫那舒姐儿出来讲话！且看她有没有脸！”
　　谢家人闻风而动，已然把赵夫人制住了。
　　外头是推搡的声音，明月听了这话只觉着赵夫人不长脑子，心想，当初谢欢做那事时多半是叫赵夫人撞上了，这才如此信誓旦旦，却不晓得自个连主角都搞错了，还在这以为拿捏了旁人。
　　谢望舒倒是不在意，只怕明月气到了，在屋里左右瞧瞧，便拎了个绣凳起来，还掂了两下，就要开门发作了。
　　明月吓了一跳，连忙扯了她一把，叫紫竹按住她了，道：“可别，不兴为了这样的人，到坏了自个的名声了。”
　　赵夫人身旁就跟了个小丫鬟，家中的下人都在楼上等着，挺着腰就是不肯走，谢家的下人虽把她制住了，倒是一时不好动粗，赵夫人不肯走，明月便扬声道：“赵夫人，先前敬你年纪大，这才忍让一番，你若是再这样纠缠下去，就不止是把你赶到街上去了。”
　　外间的赵夫人却颇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叉着腿站着，道：“你若是敢把赶出去，我可保不住我嘴里会不会讲出舒姐儿的老底……”
　　赵夫人很是有些自持身份，且这些日子家中郎君同显王家的亲事谈的热络，自觉比以往更为尊贵，还觉着自个拿捏着谢望舒的把柄，谢望舒是断然不敢对她不敬的。
　　边上已经有夫人瞧着不对了，悄悄绕远了一些，外头还有来逛楼的姑娘夫人围着看热闹，这边上比街上都有人气了。
　　明月心想，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道：“瞧着赵夫人是不清醒了，我做晚辈的，见不得长辈在外边受苦……只好辛苦一些，叫人把赵夫人送回府上去了。”
　　明月话音一落，下人闻风而动，立刻便有粗使嬷嬷捆了赵夫人的手，拖着人便往下楼下去了，把一个体面的妇人在地上拖行起来。
　　赵夫人嗓音尖利，还有几分不可置信，蹬着腿道：“你反了天了你！你等着！且等着吧你！”
　　这一路送回去，楼里的姑娘妇人纷纷避让，瞧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拿扇子挡着脸偷笑，赵夫人还喊打喊杀的，她在山上本就闹了个笑话，现下又被一个晚辈制成这样，真真是颜面扫地，寻常人怕是要羞得十年不敢出门。
　　赵夫人还骂了些不好的话，又叫婆子捂了嘴，速速拖了出去，这才得以消停。
　　屋外的夫人们一下便散了，有几个是方才来瞧热闹的，还有几个是同赵夫人一齐来的，围着笑了半天。
　　叫旁人瞧了热闹，虽从头至尾没开过门，紫竹还是气得不轻，道：“这赵家夫人，怎么净是做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堵着门叫骂，京城除了她，怕是没有旁的人家能这样不要脸面的……”
　　明月也生气，但到底还是平静的，赵夫人今个这般作态，谢欢怕是忍不得她了，倒是推了明月的计划一把，这事估计还能比预期更早地处理掉。
　　明月也没什么心情看胭脂了，端着茶在窗边看着底下的人流，见赵夫人一出了楼便立刻乖顺了，要把脸藏起来，就怕叫街上的百姓瞧见了，偏偏叫婆子硬生生把脸露出来了，明月瞧的无语，没瞧一会，突然愣了一下。
　　底下来了一辆马车，打满春楼里接走了一个带着帷帽，身材瘦小的女郎，明月透过她头上的帷帽，隐隐约约能瞧见那女郎嘴角的伤疤。
　　明月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放了茶杯。
　　在满春楼里待了有个把时辰，大谢氏几人也看好了宅子，一家人便去酒楼吃了席面，还着人去衙门里给谢琅玉递话。
　　明月把这一路上买的钗环胭脂水粉，都分给几个妹妹，几个长辈也凑趣拿了胭脂玩。
　　一家人便在一个大厢房里将其鲜花来，酒楼的伙计很是殷勤，并不催着点菜，一屋人久等不来谢琅玉，便先开席面了，明娇早间在这吃了一席，现下仿佛肚里清空了一般，吃得比谁都多。
　　明月还怕她积食，叫人去上了酸梅汤来。
　　大谢氏到是不稀罕这一桌席面，只方才点菜时留了神，上的都是明月能用的，她也听闻了赵夫人闹起来的事情，现下倒是不太生气，这么几次下来，大谢氏也发觉了不对劲，靠在椅子上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她像是一口咬住了舒姐儿，仿佛真有什么把柄似的……先前那婚事退的我就是一肚子火，她怕不是叫精怪迷了眼睛，有些疯癫了吧……”
　　一旁的谢嬷嬷给大谢氏打扇，闻言便道：“这赵夫人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暴烈性子，她家中的郎君们都怕她，倒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若是旁人在避暑的时候被人打山上赶下来了，怕是要被关在家中避上几个月的风头，也免不了一顿斥责，有些家风严苛的，那女子怕是要受一顿排头，偏偏瞧赵夫人这模样，怕是反过来还在府中斥责了丈夫儿女。
　　明月倒是有些饿了，专心吃着膳，觉着这酒楼的味道也不错，她心里晓得赵夫人估摸是真撞见了什么阴私景象，不过多半认错了人，兴许其中还有人故意误导，便以为是谢望舒了，只是明月虽晓得，现下倒是不好讲出来。
　　谢欢现下估摸也听了消息，心里一定跟揣了个火炉一样，生怕自己气不过，同赵夫人撕扯起来，把她谢欢扯萝卜带泥，想要隐瞒的事情一连带出来了。
　　这样虽简单直接，明月也能做到，谢欢少不得跌个大跟头，别讲显王家的郎君了，她日后能不能抬头做人都不一定，兴许京城悄无声息便没了这个人。
　　但明月却不想这样就把事情了了……太便宜谢欢了。
　　席上很快讲起了旁的话头，谈及方才瞧的两座宅子，各有各的好处，一处小一些，住明家一大家子勉强能住下，但是远不及苏州宽裕，那主家开了十万两银子，明家也付得起，但谢氏总是想找个再好一些的。
　　这便是另一处了，比先前那个大了一半，原先是个大儒的住所，院中景致好，园子也修的漂亮，价格一下就翻番了。
　　谢氏叹道：“天子脚下，名不虚传啊。”
　　谢氏若是要买下这个大一些的，旁的位处便周转不开了，今年先是嫁了个姑娘，明正谦在官场上也免不了活动，还得备着另外两个姑娘的嫁妆，明裕科考也废银子，待搬到京城来了，安家也是一笔花销……
　　大谢氏倒是能出这个钱，却也不好开口。
　　没一会没等到谢琅玉，到是等到了赵全福。
　　赵全福进了门，还叫人加了菜，笑眯眯道：“三爷现下太忙了，抽不出空闲来，只叫夫人们先吃，又指使老奴来付账来了。”
　　大谢氏早料到了，只道：“这几日衙门太忙了，兄长夜里都宿在衙门里。”
　　明月虽失望，却还是一笑，道：“三爷什么帐都付？”
　　赵全福背着手，笑道：“三爷只告诉老奴，都听三奶奶的，那自然是三奶奶想买什么就都能付了。”
　　屋里人听得都笑起来。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也抿唇笑了一下，握着筷子道：“那我便替三爷做主，今个的开销都算是三爷的帐了。”
　　谢氏本也跟着笑，一下便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净说胡话了，可不兴这样的……”
　　这是要给明家买宅子的意思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明月身边的人在赵全福耳边耳语几句，赵全福便晓得原委了，笑眯眯道：“能付，三奶奶想付就能付。”
　　大谢氏端着茶杯，也对谢氏笑道：“乘风有钱，就叫他在新妇面前摆摆阔吧。”
　　谢氏连连摆了两下手，直道不行不行，到底是没讲通，这事便先搁置了。
　　待一家子回了谢府，也不过才申时，明月在大谢氏屋里多留了一会，待旁人都走了才同她讲起私房话来，道：“明个魏夫人家中办宴，母亲不如同我一道去？”
　　大谢氏免不了就要多问几句，道：“……你是要给舒姐儿出头了？”
　　明月这几日部署不断，大谢氏都瞧在眼里，也只能想到这一点上去了。
　　明月摇着扇子，实话实说道：“也算是为了舒姐儿的事情，等明个宴席散了，我保证，日后绝不会有人再讲舒姐儿的坏话了。”
　　赵夫人今个丢了大丑，又嚷嚷着要叫谢家好看，心中必定恼火极了，明个大谢氏若是去赴宴，赵夫人自觉捏着谢望舒的把柄，多半是要来找回场子的。
　　大谢氏看了明月一眼，摇着扇子道：“……也好……你得多带几个人，尤其是亲近的丫鬟，不要离身。”
　　明月晓得她是答应了，连忙便道：“谢谢母亲，我晓得的。”
　　明月并不准备以身试险，她身份敏感，首要的便是把自个摘得干干净净，等着恶人自跌泥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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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马上要过生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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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池子
　　夜里, 大谢氏带着明娇先去了吴氏的院子里，吴氏这几日连着打牌，顺带着照顾潜哥儿, 倒是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院里点了灯，现下时辰已经晚了，外头安静得很, 只听得几声蝉鸣声, 几人边围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磕着瓜子讲闲话。
　　潜哥儿现下也犯困了，歪在美人榻上打瞌睡，吴氏边给他打扇, 边也问起那宅子的事情，“嫂子，你同长兄先搬到京城来，倒时老夫人多半是要跟着来的，三房不晓得，咱们二房也是想来的……娇姐儿出嫁，屋子小了, 难免叫那李二夫人看轻……且祁哥儿年岁也不小了, 日后有了娃娃，院子小了不成的……”
　　几句话下来，谢氏愁得很，搓着手里的瓜子壳道：“……当年出来的时候多容易，谁承想, 想回来到成了件难事了。”
　　吴氏道：“天子脚下, 能耐人太多了……”
　　明娇揣着手坐在小凳上听长辈讲话, 她想得倒是直接, “长姐不是讲了，要给咱们付账吗？还是娘你自个不要呢。”
　　谢氏正为着这个不舒坦呢，不由瞪着她道：“你怎么一点数都没有？那是你乘风表哥的银钱，你长姐嫁过来才几日？这样急不可待地帮衬咱们，叫旁人怎么看她？”
　　明娇挨她一顿说，其实便弱了，觉着谢氏强词夺理，小声哼哼道：“这不是娘你的娘家吗……又扯到长姐身上去了……”
　　明月今个讲要付账，那明显就是代替谢家讲话，给家里嫁出去的姑奶奶付钱……
　　明娇不理解自个，谢氏心里闷气，呼了口气不讲话，别过脸去不瞧明娇了，昏黄的烛光照在她面上，眼眶慢慢泛起了红。
　　吴氏一瞧，连忙打圆场，边起身给潜哥儿盖了个小毯，边对明娇道：“你怎么同你母亲讲话，没大没小的，她也是为了你长姐好，哪里不晓得你长姐是一片好心……你不懂大人的事情，不要乱插嘴。”
　　明娇见谢氏这样，心里已是怯怯的，连忙给她奉了杯茶水，又殷勤地打起扇来。
　　谢氏到底握了茶杯，却并不喝，心里难受得很，她自然不是因着明月才不肯的，她心里有根刺，是打十几年前就埋在心口了。
　　当年谢氏怄气，埋怨母亲，埋怨姐姐，那样狠心把自个远嫁到苏州去了，她一赌气就十几年不回来，同家中十几年不讲话，如今一回来就伸手要钱，成什么样子……谢氏伸不出这个手，想想就脸蛋臊得慌。
　　谢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看着时不时闪烁的烛火，握着茶杯道：“要是你同你兄长能争气一些，我哪里要费这个心思……”
　　明娇心里怪不得劲的，又心疼谢氏为了银钱这样费心，只默默给她打扇了。
　　吴氏倒是看得开，摇着扇子道：“嫂子先拿着，到时在苏州多少门面铺子，你们到了京城来，少不得置换一些银钱，那时月姐儿肚里的娃娃也要出来了，你们包个厚礼，送了是一样的。”
　　蜡烛炸了了灯花出来，大谢氏摆了摆手，道：“这怎么行，这是咱们家的底子，这些铺面日后少不得几个姑娘的陪嫁……就为了个宅子，全都卖了？不至于……”
　　吴氏倒是瞧出她两分心结来了，不由道：“嫡亲的姐妹，且这也是嫂子的娘家，又不是不还，咱们账上划去几个孩子嫁娶的事情，本就还剩大几万两银子，族里也是要出的，库房里难道没有余银？也不要月姐儿全付了，搭把手便好，待周转过来了，再换回去也是一样的。”
　　这样一讲，谢氏倒是有些动摇了，还是犹豫道：“那手里没有余银了，心里总发慌……”
　　明娇道：“我的嫁妆少一些，省出来的也给娘买宅子，我及笄礼的时候，收了不少物件呢。”
　　谢氏心里到底是慰贴，靠在椅背上道：“不要你的银钱，你争气一些，给我一万两黄金都不换……”
　　这么一想，谢氏忽然释然许多，揉了揉眉心道：“罢了，不过舍舍面皮的事情……怎么着也得叫你风光大嫁，那小宅子到底是不体面……”
　　明娇抿了抿唇，不讲话了。
　　吴氏看得开，笑道：“我嫁妆也不少，一齐凑凑……这当初谁能想到？咱们家如今，还得靠月姐儿救济了。”
　　谢氏叹了口气，道：“咱们不给她拖后腿就好了……”
　　谢氏喝了口茶，心情闷涨，话是这么说，舍舍脸皮的事情……谢氏光是想想，就觉着难以张口，还不如白日里一咬牙就应下了呢。
　　正讲着，院子外头就有人轻轻敲了敲院门。
　　屋里几人对视一眼，话也停了，吴氏叫丫鬟出去应门。
　　穿着半臂小袄的丫鬟出去了，帘子一掀起来，外头黑漆漆一片，丫鬟很快领着个年纪有些大的嬷嬷进来了。
　　嬷嬷提着灯笼，走路颤颤巍巍的，头发花白，规规整整地盘在一齐，身上的衣裳朴素又整洁，笑起来慈眉善目的，脸上的皱纹都堆起来了。
　　嬷嬷提着个篮子，丫鬟把她身后的帘子打下来了，她就眯着眼睛在屋里瞧了一圈，弯着腰对谢氏笑道：“芳姐儿在这呢？”
　　屋里的人都不认得这个老嬷嬷，谢氏却一见她就是一愣，连忙道：“南嬷嬷，您怎么来了。”
　　谢氏起身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又叫人奉茶水。
　　南嬷嬷年纪大了，坐下都得撑着腰背，谢氏手上的动作耐心，嘴里却埋怨道：“您真是，不在屋里照顾母亲，倒是出来闲逛了，这黑灯瞎火了，摔了就好了？”
　　南嬷嬷笑着摆摆手，并不搭话，又朝明娇招手，看看明娇，又悄悄谢氏，笑眯眯道：“这是娇姐儿吧……哎呦，这真是同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南嬷嬷眼睛都老的发花了，还瞧人呢，谢氏心中感触，好笑道：“您这个眼睛，瞧不瞧清楚还不一定呢。”
　　谢氏又给屋里几人介绍了身份，便不再谈起方才的话题，只围着南嬷嬷讲话了。
　　南嬷嬷都要六十了，瘦的皮包骨一般，但精神瞧着还不错，讲老夫人方才睡下，睡前吃了什么什么之类的……下人上了热茶，她也只握在手里，另一手还提着篮子，怎么也不放下。
　　谢氏同吴氏道：“这是我母亲身边的嬷嬷，当年把我带大的。”
　　很是有些情分的，谢氏头一日回京城，还拉着南嬷嬷哭了一场。
　　吴氏也同南嬷嬷问了好，摇着扇子笑道：“嬷嬷提的什么？宝贝一样抓在手里？”
　　南嬷嬷像是才想起来，也不叫丫鬟搭手，只把篮子给了谢氏，自个揣着手笑道：“记性不好了，方才就是在想，这来这，这是做什么的啊？”
　　明娇忍不住笑了一下，觉着这南嬷嬷挺有意思的。
　　谢氏瞧的心里发酸，把篮子好好提着了，到底是年纪大了，瞧着精神不错，其实记性已经不好了……
　　南嬷嬷抓着明娇的手，眯着眼睛瞧她的模样，笑道：“是真像，跟咱们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眼睛，这眉毛……”
　　谢氏叹了口气，笑道：“这都要二十年了，亏您还记得呢……”
　　屋里的烛光燃到头了，丫鬟轻手轻脚地剪了芯，一下便亮了许多，南嬷嬷哎了一声，直摆手，道：“记得，哪能不记得，脑袋后头还扎个辫呢……”
　　几人又围着讲了几句闲话，南嬷嬷忽然便起身要走了，谢氏连忙扶她，边道：“这篮子里是什么？您还特意拿来一趟。”
　　南嬷嬷走得急，丫鬟快快跟着把帘子掀开，外头黑漆漆的一片，远远瞧见园子里灯笼发出暖黄的光，南嬷嬷在门口提了自个的灯笼，边往黑漆漆的夜路上走，边道：“老夫人叫老奴送来的，是果子，炸的酥酥的，给芳姐儿做零嘴了……”
　　谢氏好笑，心里莫名难过，叫人送南嬷嬷一截，边强笑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多少年没人叫我一声姐儿了……”
　　南嬷嬷不晓得听没听见，揣着手，颤颤巍巍地走了。
　　谢氏远远地看着她，直到瞧不见人影了才回了屋里，明娇是最馋零嘴的，掀了篮子上的纱布，里头真是酥黄的果子，捏在手里还烫手呢。
　　谢氏嫌弃道：“也不擦个手……”
　　谢氏自个也吃了一个，眼睛忍不住就发酸，喉头也堵堵的。许是今个心情不好，难免有些触景生情。
　　谢氏缓了缓，叫吴氏也吃，边哑着嗓子道：“我还在闺阁里做姑娘的时候，我母亲教我同姐姐做厨房里的事情，南嬷嬷给咱们打下手，就教了一道炸果子……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只会一道炸果子……”
　　明娇吃了两个就没兴趣了，倒是打果子下边摸到个硬邦邦的物件，把裹着果子的纱布掀了，底下便是个信封。
　　明娇哎唷一声，道：“这还有信呢。”
　　几人都一愣，吴氏瞧了瞧谢氏，又瞧瞧明娇扯出来的信封，捏着果子不讲话了。
　　谢氏心里有种奇妙的预感，她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去了，便把信封拿来瞧。
　　明娇察觉到屋里的氛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缩着手不讲话了，有些紧张地望着谢氏。
　　谢氏慢慢把信封打开，只就着烛光往里边瞧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红了眼睛。
　　里边是一张地契，还折了一张信纸。
　　谢氏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唇瓣，颤着手把里边的信纸抽出来了。
　　是老夫人的笔迹，打头便是，爱女怀芳，慈母亲笔。
　　谢氏的眼泪滴在信纸上，她抬手擦了，重重地呼了口气。
　　吴氏吓了一跳，连忙安慰，道：“这不是好事吗，嫂子哭什么啊……快，娇姐儿，可别干坐着……”
　　明娇没见过谢氏这幅模样，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手足无措给她打扇。
　　谢氏一声不吭，看着老夫人写得信，短短几行字，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地掉。
　　明娇靠着她，莫名也跟着哭起来，抿着嘴巴倔强着不肯出声，谢氏就搂着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娘俩靠在一齐哭，看得人心里发酸，吴氏劝不过来，只在边上看着，叹了口气道：“这不管什么年岁，还是有娘疼好啊。”
　　·
　　知春院里，明月已经洗漱了，换了轻薄的衣裳，边打扇边同谢琅玉讲话。
　　屋里堆着冰车，倒是也凉快，案上点着蜡烛，屋里便亮堂堂的。
　　谢琅玉把腰带解了，明月便接来，挂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边道：“老夫人现下不晓得睡没睡呢。”
　　谢琅玉扯着领口，把外裳脱了，道：“老夫人白日里睡，夜里醒的多。”
　　明月把腰带放好了，打箱笼里找了谢琅玉明日要穿的朝服来，理了理便往檀木衣架上挂，正要讲话，赵全福便回来了。
　　赵全福放了灯笼，把屋里的帘子打下来了，笑道：“老夫人正好吃膳呢，一听这事，膳也不吃了，现下估摸都送去了。”
　　明月不由点头，道：“这便好，解了舅母的燃眉之急。”
　　方才谢琅玉回来，明月便讲了白日里付账的事情，那时谢氏不愿意，明月只以为她是不肯欠人情，并未多想，还是谢琅玉讲了这样不太好，她脑子一转，便也觉出不好来。
　　那时本轮不到明月张口的，谢家不缺这一个宅子的钱，是明月见大谢氏想张口，但是莫名不好意思张口，这才打了头阵。
　　明月叫赵全福喝口凉茶去去热，边道：“是我不对，想的太简单了……”
　　那屋里都是自家人，明月瞧出了大谢氏想给谢氏付账，却不好意思张口，却没想过她为何不好意思。
　　而谢氏也是想收的，却又不好意思收。
　　其实从头到尾，这事就不该由明月一个晚辈来，大谢氏也是不合适的，找个长辈才是最合适的。
　　明月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边，心里有些不得劲，晓得自己当时叫谢氏为难了。
　　谢琅玉要去洗漱了，叫明月把腿盖上，见她有些闷闷不乐，便道：“没事的，老夫人给的，姨母会收下的。”
　　明月仰头看着他，“那一猜就晓得是后来找补，找了老夫人救场呢……我那时怎么就不知道找老夫人呢。”
　　谢琅玉笑了笑，看着她道：“姨母都知道你为她救场了，哪里会怪你……你现在也知道了。”
　　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道：“谢谢三爷……我舅舅舅母人很好，现下拿了地契，日后宽裕了，定会还回来的。”
　　谢琅玉不在意这个，只笑了一下，道：“这个归三奶奶管。”
　　夜深了，谢琅玉去洗漱，明月一觉到天明，谢琅玉早去上朝了，明月收拾收拾，两个妹妹也凑热闹，到最后只有谢氏同吴氏留在了家里，一行人坐了个车队，便去魏府赴宴了。
　　魏府今个热闹，明月带着几个妹妹，先是同大谢氏一齐，向魏家老夫人见了安，大谢氏留着同魏老夫人讲话，明月便带着妹妹去了花厅，自个与几个夫人们坐在一齐，几个妹妹去找了相熟的手帕交，各自有各自的乐子。
　　橘如今个也来了，明月见她还有些惊讶，挨着她坐了，道：“你怎么来了，你都这么大月份了，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橘如摇了摇扇子，笑道：“你先别急眼，你都来了，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橘如又压了压声音，低声道：“你弄这样大的阵仗，我可不得来搭把手。”
　　明月刚要讲话，就叫魏夫人叫住了。
　　这花厅不大，装潢倒是精巧，丫鬟们俱都平头正脸，垂头垂手地站在边上，屋里堆着冰车，坐了十来个夫人也只见热闹不见热气。
　　魏夫人穿了身桃红福纹小袄，下身一条石榴裙，艳丽端庄，笑着打趣道：“谢夫人今个一来，我这屋里都亮了。”
　　这花厅里坐的都是魏夫人交好的，魏夫人出身好，嫁的也好，为人处世是一把好手，在京城友人众多，哪家都买她的脸面。
　　屋里几个夫人都磕着瓜子跟着笑，不住地打量明月，这都是三十来岁的妇人，瞧着明月这样的新妇便觉着生嫩，偏她样貌又招眼，都也忍不住撩拨两句。
　　不待明月讲话，一个穿紫色小袄的妇人便笑道：“那是自然，你这屋里没有雨水，哪里能同人家新婚燕尔的新妇比，可不得把你这屋子照得亮堂起来。”
　　魏夫人的夫君魏进，前几日领了旨去玉门关了。
　　屋里一阵哄笑，边上的嬷嬷有听懂的都忍不住笑，明月后知后觉地面红，一时竟然讲不出话来。
　　明月这么些年，少遇见这样的状况的，脸热的不得了，心想，这些妇人讲话真是大胆。
　　魏夫人摇着扇子，笑道：“那可不仅得是新婚燕尔，还得人有本事呢……”
　　这么几句来回，屋里人瞧明月倒是亲近许多，低声讲起私房话来。
　　明月没同这群年轻夫人们处过，不晓得她们私下底是这个模样，她脸上的红一路就没褪下来过，只有挨说的份。
　　待几人熟络了，魏夫人便趁着东风笑道：“你家上次办宴，咱们一个桌都没坐过，那院子一个角都没瞧完，你得把我们周到地安排一次才是。”
　　明月自然应声，晓得她是要给自个引荐打关系，笑道：“过几日，我做东，请各位姐姐到家里来吃席。”
　　屋里这样闲话一会，便拉了张桌子打起牌九来，丫鬟们来来往往地上茶水瓜果，这屋里的妇人们，最短的也成婚七八年了，就没几个省油的灯，讲话听在耳朵里就觉着耳朵烧的慌。
　　橘如都不好意思了，她还大着个肚子呢，叫人拉着讲了不少育儿经，少不得叫人调笑几句。
　　明月在边上瞧着，慢慢也练就出了一张厚脸皮来，翡翠没一会便附在她耳边，轻声讲了两句话。
　　明月笑着点点头，心里一下定了神。
　　因着先前山上的事情，明月现下单是出行，身旁就跟着二十来个人，多是谢琅玉身边的人，确保明月不管去哪，身边最少都有两个人，人虽多了，但明月还是用自个带来的顺手一些。
　　方才翡翠便给她传了消息，赵侯夫人带着长子来了。
　　明月摇了摇扇子，瞧了门外一眼，只要赵侯夫人来了，今个这事便稳了一半了。
　　没一会，眼见要到午时了，翡翠又递了消息来，清河郡主带着谢欢也来了。
　　魏夫人也收了前边的话，便带着屋里的妇人们去老夫人的院里一齐请安。
　　院子里热闹得很，老夫人笑着坐在主位上，左边上第一个便是大谢氏，对着的便是清河郡主同显王妃，正凑在一齐讲话，再往下就是几个眼熟的妇人。
　　屋里人多，声音多，闹哄哄的。明月被引着见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像是极喜欢她，握着她的手问了许多话，放了手还要同旁人讲明月貌美兰心，瞧着模样，恨不得是自家的女儿了。
　　明月随后被丫鬟引着，坐了个绣凳，正好坐在老夫人身边。明月也觉出味来，这魏家，怕是实打实的谢党。
　　屋里的人讲起闲话来，明月脸上带着笑，注意到边上的清河郡主一直望着自己，她摇着扇子同老夫人说笑，只当没瞧见的。
　　屋里闹了一会，外头突然一阵喧闹，明月直了直腰背，一下紧了神，心想，来了。
　　魏老夫人不晓得外头出了什么事，皱着眉叫身边的嬷嬷去瞧了。
　　嬷嬷没一会就回来了，像是有些无奈般道：“是那赵夫人，要进来同主子们一块热闹呢。”
　　屋里一静，一下都瞧着大谢氏了。
　　还有人瞧明月的，昨个赵夫人如牲畜一般被人打满春楼里拖了出去，这屋里不少人都晓得。
　　显王妃忍不住撩拨道：“这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何不趁这个机会讲明白了才好……”
　　众人又忍不住瞧大谢氏，这赵夫人是赶走，还是真叫人进来，就等着大谢氏发话呢。
　　大谢氏先是瞧了明月一眼，又瞥了显王妃一下，这才摇着扇子笑道：“做宴，没有开门拒客的道理。”
　　那嬷嬷拍手一笑，便去叫人进来了。
　　屋里的人都醒了醒神，相熟的对个笑脸，都晓得现下有热闹看了。
　　赵夫人叫人引进来了，见大谢氏这样轻易便放她进来，心中格外得意，下巴仰的比谁都高，心想，大谢氏到底是露怯了，现下朝她示弱呢！
　　众人都瞧赵夫人的热闹，明月则在厅里扫了一眼，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又同翡翠对了个眼神。
　　谢欢不在，赵侯长子也不在。
　　翡翠不用她讲话，悄悄便退出去了。
　　赵夫人一进屋里，忍不住在屋里扫了一圈，见这里头都是熟人，清河郡主同显王妃也在，不由眼前一亮，上前便道：“郡主娘娘，王妃娘娘，今个正是巧了，二位也在这，妾身正好有个事情，想叫大家伙评评理呢！”
　　屋里无人应声，她们瞧赵夫人，多是抱着瞧笑话的心态，也晓得她这几日总是嚷嚷着谢家大娘子的事情。
　　先前赵家同谢家定亲的时候，赵夫人自觉捡了个大便宜，她这人没什么脑子，讲话做事向来直来直去，为了这个亲事，嘚瑟了得有好几月，后来解了婚约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现下她讲谢家大娘子有作风问题，其实真正信的人没几个，都觉着她这是断了亲事，心里不爽利，非要拿人家女郎出出气才好。虽并不赞同，但是瞧个热闹也是可以的。
　　大谢氏忍着没给她个白眼，摇着扇子不讲话。
　　魏老夫人脸色不好看，见显王妃同清河郡主没讲什么，这才忍着没把她赶出去，她魏家办宴，赵夫人强行来了都无事，非要借她的宴会升堂，未免也太过喧宾夺主了。
　　清河郡主勉强笑了笑，其实也不太想搭理赵夫人。显王妃摇着扇子，倒是兴致勃勃的模样。
　　赵夫人只觉着自个同清河郡主，同显王妃都是一路的，她儿子如今要同显王的女儿定亲事了，清河郡主家的谢欢也要同显王家的儿子定亲了，几家就该是一边的呀，合该帮着她才是。
　　赵夫人忍不住就瞥了大谢氏一眼。
　　魏老夫人见不得赵夫人这样张狂的模样，不由道：“有事你就讲事，不要在这神神叨叨的。”
　　魏老夫人到底是辈分高，赵夫人不敢冲她，又见谢望舒不在这屋里，这才扬着声音道：“妾身今个在这，拿妾身的诰命担保！谢家大娘子婚前失贞！同人苟且！有辱门风！还想着在京城哄骗一门亲事！”
　　这话一讲，屋里便静极了，大谢氏黑着脸，直直地望着赵夫人。
　　明月皱了一下眉，直了直腰，刚要讲话，边上的魏夫人便笑了一声，叫屋里的人又都望过去。
　　魏夫人摇着扇子，歪坐在椅子上，见旁人都看自己，不由摊摊手，笑道：“我就是奇怪了，赵夫人这讲得，仿佛是你亲眼瞧见了，那你倒是讲出个一二三来，讲仔细一些，叫我们都听听看，是不是真事……”
　　魏夫人故意压着嗓子，屋里有人偷笑，魏老夫人瞪她一眼，到底没讲话。
　　还是方才那个紫衣裳的妇人搭话，“赵夫人这样能耐，指不定钻进人被窝里瞧见的……”
　　屋里又是一阵笑，赵夫人脸皮涨红，一瞪眼，也瞧不见是谁在笑。
　　屋里安静下来，大谢氏倒是冷笑了一声。明月摇了摇扇子，方才要讲的话也不用讲了。
　　旁人仿佛都在瞧笑话，弄得赵夫人心口一堵，扬声道：“妾身还真有证据呢！”
　　清河郡主无意搅和到这样的事情里来，只觉着晦气又低了身份，心中嫌弃，面上也带出几分来，可她瞥了明月一眼，却还是搭了赵夫人的话，意味深长道：“你若是有证据，不要拖拉，讲出来便是。”
　　大谢氏直了直腰，冷笑道：“赵夫人，您若是讲不出来，别怪我今个不给你留情面了。”
　　赵夫人一点也不露怯，一字一句道：“因为是我亲眼瞧见的！”
　　这话讲得……不等旁人再笑，赵夫人扬着嗓子，铿锵有力道：“她穿了件桃红小衣！同那赵侯长子席天幕地！妾身亲眼所见！”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也无人发笑了，这话一讲出来，指名道姓的，赵夫人是要担责任的。
　　赵侯夫人脸色发青，反应极快地拍了一下桌子便站起来了，吼道：“好你个疯妇，净是在这胡言乱语！我儿堂堂正正，为了大乾出征玉门，如今双腿有疾，是为国献的热血！是圣上夸奖过的青年才俊！谢家大娘子为人正直，教养极佳，同我家大郎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你这是打量着我家要落没了，故意来欺负人了！”
　　赵侯夫人不等旁人反应过来，立刻便叫了两个嬷嬷，堵了赵夫人的嘴，把人拖到外边去了。
　　这一串动作下来，快到赵夫人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扭着胳膊堵了嘴，拖出去了。
　　赵侯夫人像是气急了，脸色发白，满头的虚汗。
　　方才赵夫人讲的话，屋里人几乎没有人信的，那赵侯长子如今都是个废人了，哪里还有本事同旁人‘席天幕地’啊，只是觉着背后怕是有人推动，要挑拨赵侯家同谢家的关系，当时并不敢搭话，现下不由都安慰起赵侯夫人来。
　　赵时枢确确实实是在战场上断了腿，这样的人叫人高看几分。
　　明月在一旁瞧着，并不上前搭话，她心里明镜一样，赵侯夫人绝对晓得谢欢同赵侯长子有苟且。
　　先前在苏州的事情，赵侯夫人捏着鼻子原谅了谢欢，怕是就是为了赵时枢，现下又急急地出来把这事盖下去，也只能是为了赵时枢。
　　赵时枢断了腿，旁人提起虽都称赞他为国献躯，但事实就是他在京城同等人家里几乎找不到一面体面的亲事，没有人家愿意把女郎嫁给一个残废的郎君，若是同谢欢的事情再爆出来，赵时枢的名声也没了，基本不可能在京城里成家了。
　　屋里安静一会，赵侯夫人白着脸摆手，旁人都识趣，不再提起这个，接着说笑起来，仿佛方才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一般，只是到底不如方才热闹了。
　　正好到了午时，便在厅里开席，摆了好几桌，吃了没一会，就有个小丫鬟急急地跑进来了，大声道：“赵夫人叫谢姑娘推到水池子里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都震惊，而接下来的事情简直叫一众夫人惊掉了下巴。
　　屋里人本都以为这‘谢姑娘’指的是谢望舒，连着几番被人辱没名声，过激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是能理解的。
　　尤其是大谢氏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旁人一见，更觉着是了。
　　魏老夫人倒是反应最快的，放了筷子便道：“赵夫人有没有事？她家里可带了下人来？都……先安置在一齐……”
　　这是防着赵家人去报官，预备先把事情整明白了。
　　大谢氏冲魏老夫人点了点头，便要去瞧瞧什么状况。
　　若是谢望舒真把赵夫人推到池子里了，还在这么多夫人面前爆出来了，谢望舒不仅仅是名声坏了，这就是杀人未遂啊，要叫京兆尹审问的啊。
　　京城这么多年，私底下有恩怨，但是从未这样大张旗鼓地闹到明面上来过。
　　大谢氏要走，清河郡主却突然出了声，她在屋里扫了一圈，笑道：“别是有什么误会，且先听听这小丫鬟怎么讲，谢夫人这样着急，倒是心虚一般。”
　　不等大谢氏讲话，小丫鬟急的脸都红了，跪在门前，大声道：“奴婢端了茶水，往园子里过去，就见那谢姑娘同赵夫人在池子边讲话，像是讲得不高兴了，一把便把赵夫人推到池子里了，不止奴婢一人瞧见呢！”
　　谢家大娘子在魏府行凶，显王妃捏着手，心跳一下变得特别快，这真是送上门来的把柄……这屋里人虽都是魏家亲近的人，但其中难免有些有异心的，心思不由也活络起来，这事若是报到朝上去……谢家女郎在院子里行凶杀人，甭管缘由，这个名头都足够惹眼了。
　　清河郡主一听这话，立刻便道：“其中怕是有误会，嬷嬷，你立刻遣人去京兆尹。”
　　大谢氏冷着脸，正要讲话，明月就轻轻扯了扯她的袖摆，大谢氏呼了口气，到底是忍住了。
　　清河郡主本还有些犹疑，见她这番作态，心里倒是笃定几分，手心都出了汗。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园子里，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却只见池边一片水痕，并不见人影，便有个丫鬟来传话，讲二人都呛了水，送到客厢里去了。
　　人群便又转道，又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去了客厢，有的夫人累的满头大汗，还坚持要跟着。
　　到了厢房，这厢房里也确实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夫人，面色发白，满脸惊惶，正在床上哀嚎。
　　一个却不是谢望舒，面色白到发青，抱着膝盖在床上打冷战，竟然是谢欢！
　　清河郡主心口一紧，整个人都呆了一下，立刻便要遣人去追人，把那去京兆尹报案的人追回来！话还没讲出来，突然想起，这都过去要两炷香的功夫了！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清河郡主的心跳慢慢变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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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发泄
　　屋里乱成了一团, 丫鬟嬷嬷打着热水进进出出的，生怕两个主子在这个地界挨了病气。
　　妇人女郎们围着低声议论，现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并不妨碍她们想要瞧热闹。
　　京城地方不大，贵人却不少，以往也有人积怨的, 明面上暗地里, 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但是闹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个。
　　且这事情眼瞧着不简单，现下是谢家同显王家都沾了关系了。
　　赵夫人同谢欢一人躺了间厢房，赵夫人这边尖着嗓子哭叫个不停, 像是受了惊了，其实光打雷不下雨，有夫人同她讲话，她立刻便有精神了，她力气又大，推推搡搡的，没有丫鬟敢上前给她换衣裳。
　　边上的谢欢也狼狈极了, 那池子里的水到底是凉的, 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在那水里浸了一下，身上湿透了不说，面色都是煞白的，裹着被子坐在床边, 还时不时打个颤, 一句话也不讲。
　　谢欢现下脑袋一胀一胀地痛, 旁人讲话的声音像是响在耳边, 看东西都重影了，整个人有些发软，神志勉强清醒，晓得自个病了。
　　谢欢到底是警惕，旁人问她什么，她虽气都要呼不过来了，却也守口如瓶一言不发，只一个人缩着打颤。
　　直到见了清河郡主，这才做出要讲话的样子，可瞧了清河郡主难看的脸色，她脑袋发晕，却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谢欢不由回想起方才的事情来。
　　谢欢方才是叫人引到这园子里来的，那人自称是赵夫人身旁的丫鬟，讲赵夫人找她有事相商，谢欢为人谨慎，见这丫鬟确实穿得同府上旁的丫鬟不一样，跟到了院子里，又见赵夫人着实等着，这才进了院子，谁承想一进去便叫人捂了嘴推下去了，同赵夫人还没讲上话。
　　谢欢本以为自个是叫人算计要丢丑了，她心中虽恼恨，却也想着日后找不回来了，可现下见清河郡主脸色铁青，谢欢心跳加快，晓得怕是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了。
　　谢欢紧紧地捏着被子，心里着急起来，她现下什么也不晓得，边上的夫人女郎们还边拿异样的眼神瞧她，边低声议论，谢欢最是受不了旁人异样的目光的，胸口慢慢就压了火，脑袋越发痛了，身上时冷时热的，身旁偏偏也没个人来关心，谢欢叫自己平心静气，不可再发火丢丑了，却忍不住就看向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冷冷地瞧着她，一言不发，谢欢心里一咯噔，火气一下就熄了，慢慢发起慌来。
　　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掉到池子里了吗？难不成晓得她是被人推下去的了，可是她也是受害的啊，为什么都要拿这样的眼神看她……
　　有丫鬟拿了合身的衣裳来了，便要给谢欢更衣，一行人就不便矗在这了。
　　谢欢面色发白，头发都还是湿的，眼眶发红，瞧着惶惶无依，那清河郡主虽是她养母，却问也不问她一句，叫人加件衣裳的话都不讲……谢欢往日里向来是贤淑温雅的模样，今个这事也无人觉着她真推了赵夫人，只觉着中间有误会，旁人瞧着她这幅模样，难免觉着可怜。
　　不待有夫人关照她，明月便道：“欢姐儿怕是受凉了，叫大夫熬碗安神的汤药来喝吧……”
　　边上便有人连连点头，附和起来。
　　大谢氏瞧着这乱糟糟的一团，心下却一松，扫了边上的清河郡主一眼，又瞧瞧落汤鸡似的谢欢，并不讲话。
　　这屋里进进出出的，还有丫鬟叫了大夫来，谢欢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叫人瞧了不好，魏老夫人便叫人把门关了，一群人迁到了隔壁院子里去。
　　现下的情况就有意思了，魏家的宴会是办不成了，魏老夫人坐在高堂上，并不催促女眷们去前厅继续吃席，她本就亲近谢家，现下也没有替清河郡主几人打圆场的意思。
　　屋里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屋子人，几个身份贵重的坐下了，橘如因着身子重，便也得了个座位，同明月挨在一齐。
　　屋里一时没人讲话，唯有小丫鬟轻手轻脚地往屋里搬椅子矮凳的动静。
　　大谢氏坐在魏老夫人下首，摇了摇扇子，先开了腔，笑道：“我家那几个女郎，现下还不晓得去哪了，还劳烦府上的人去找找才是。”
　　大谢氏现下就只怕清河郡主狗急跳墙，拿捏了自家姑娘了。
　　魏老夫人立刻会意，道：“这便叫人去找了。”
　　清河郡主像是热得慌，不住地摇扇子，闻言笑了一声，道：“我家欢姐儿往常都是贤淑的性子，向来不会往那湖边去，今个怕是同赵夫人撞到了一齐，这才不小心掉了水，今个倒不是个好时候，不若都……”
　　方才还火急火燎地找了京兆尹的人，现下扯到自家身上便觉着今个日子不好了？
　　大谢氏心中嘲讽，面上笑道：“娘娘不必着急，您方才派人派的快，想来京兆尹的人已在路上了，今个这事，欢姐儿还叫人讲成大庭广众之下行凶，您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怎么能讲您受这样大的委屈……您府上的人若是慢了，也不必怕，我已经叫谢府的人快马加鞭了，即刻便能给欢姐儿一个清白。”
　　清河脸上的笑一僵，晓得自己在半路拦的人怕是也无用了。
　　屋里暗潮汹涌，夫人们都低声讲话起来。
　　明月摇着扇子，直了直腰背，又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悄悄瞧了一旁的翡翠一眼。
　　翡翠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明月就端正坐着了。
　　清河郡主到底不甘心，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并不想今个在这宴上丢个大脸，她定定地望了一会大谢氏，忍不住要在讲话，大谢氏却并不惧她，只堵着道：“娘娘，您若是这一会也等不得，倒是也行，只得先把欢姐儿押在这，待解了姐儿的清白，周周道道地给您送回去……”
　　清河郡主气得胸口发闷，一旁的显王妃喝了口茶，笑眯眯道：“谢夫人，你这话讲得，仿佛欢姐儿真行了凶，叫你当场拿住了一般，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有这样的能耐？欢姐儿是咱们眼皮子底下养大的，那么个小娃娃养到如今，你今个这一出，仿佛同她有旧怨似的，未免太过苛刻了……传出去了，欢姐儿还要不要做人了……且欢姐儿还是谢夫人您家里出去的呢，您何不高抬贵手，可怜可怜欢姐儿，她受了寒气，方才都打颤了，该要回府好好将养才是……”
　　大谢氏还没讲话，一旁的魏夫人就摇着扇子笑道：“这可不好讲，俗话讲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且欢姐儿同王妃您亲近，同咱们有感情，赵夫人又何尝不是？咱们不都是同赵夫人一齐长大的吗？平日里整日在一起吃席，方才她来前厅讲话的时候，王妃娘娘您瞧着可乐呵了……赵夫人如今也躺在榻上呢……您怎么就不亲近赵夫人了？为何就不可怜可怜赵夫人受了这般无妄之灾了？您合该也发发善心，给赵夫人伸冤才是……”
　　屋里有人笑，明月忍着没笑出声。
　　这一屋都是长辈，明月把大谢氏拉来，就是因着这位处她讲不上话，若是大谢氏不在，清河郡主强行把人带走都是有可能的。
　　显王妃一噎，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也不讲话了。
　　一屋人只得这么等着京兆尹来人，显王妃叫人怼了两句，虽心头不爽利，却也并不担心，此次叫了京兆尹，谢欢至多名声受损，她一个闺阁女子，哪里又会同行凶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呢。但是这样一来，同她的婚事倒是要搁置了，她本就家世差，还有个行凶的名声，甭管真假，也太拿不出手了……
　　显王妃打屋里扫了一眼，眼神就定在了明月身上，心想，莫不是女人间的恩怨，叫人陷害了……
　　显王妃老神在在，清河郡主就没她那样轻松了，谢欢几斤几两，清河不说知根知底，可也是见过她做蠢事的。旁人都以为这是大谢氏为了同她争口气，故意拖着谢欢，要给清河郡主好看，只有清河郡主自个心里惴惴的，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这难不成真是冲着谢欢来的……
　　谢欢这蠢货，难不成真同赵夫人有怨，在这宴上动手了……
　　清河郡主心烦意乱，手里的扇子摇的都要飞起来了，还是强行定了定神。没事的，死咬着不承认，谁还能强按着签字画押不成？
　　旁人都去瞧清河郡主，其中不乏瞧笑话的，明月却去瞧赵侯夫人。
　　赵侯夫人的面上还带着虚汗，低声指使人出去了，那人进出几趟，仿佛都一无所获，赵侯夫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明月晓得赵侯夫人是叫人去找赵时枢了，赵侯夫人心虚，极怕赵时枢同谢欢的事情被扯出来了，她现下恨不得带着儿子快快离开这个是非地。
　　她独赵时枢这一个儿子，赵时枢伤了腿之前，是叫她撑着腰杆的骄傲，是她的体面，赵时枢伤了腿，赵侯夫人心肝也跟着碎了一截，暗地里不晓得哭湿了多少条帕子，却也要强忍着伤痛，做出无谓的模样，压着一切给他筹谋。
　　赵时枢人已经废了一半了，只得找一门好亲事，撑着他去接赵侯的爵位……可若是名声坏了，他本就伤了腿……
　　赵时枢怎么也找不着人，赵侯夫人脑袋都有些发晕了，手指把掌心都掐出了血。她终究是没忍住，狠狠地瞥了一眼边上的厢房。
　　若不是谢欢……
　　明月其实也没把赵时枢藏起来，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方才去园子，又来了这客厢，前后便有两炷香的功夫，此次办宴少有男宾，唯有魏老爷在前院同几个晚辈下棋。
　　赵时枢本也该去前院的，明月赌的就是他不会去，他会去找谢欢。
　　不去前院，这后院各家的下人又多，叫人去传句话，赵时枢自然就也跟着这群妇人往这来了，且他腿脚不好，难免要绕路，绕多远就不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能做主的了。
　　丫鬟们端了茶水瓜果来，屋里的气氛沉凝，谢家的几个姑娘也找回来了，还跟着几个旁家的小娘子，都乖巧地坐在自家长辈身后。
　　像是没过多久，京兆尹便来人了。
　　来着姓钱，人称一声钱主簿。
　　钱主簿今年将近四十岁了，他这在衙门里算年纪大的了，旁人有他这个年纪，官位少说也要比他高上一品。
　　他当年也是二甲进士出身，奈何为人没什么大抱负，同窗的都升官的升官，外调的外调，有的青云直上几经沉浮，有的兢兢业业也没个体面差事，钱主簿却在衙门里实打实地呆了将近二十年。
　　他不揽事，有棘手的案子便休假，也不争功劳，旁人升官他乐呵呵地瞧个热闹，每五年上边的看情面挪一挪他的位置，这么多年倒也舒服。
　　今个魏府的人来报案的时候，钱主簿本来没觉着不对的，笑眯眯地便受了案，他若是晓得是牵扯到谢家同顾家，指定老早就偷摸跑了，那衙门里也不止他一个坐班的，人家见了这事情，瞧见的是功劳，钱主簿瞧见的唯有麻烦，这么多案子，最难办的就是这些大户人家后院的事了！
　　现下一进这屋里，满屋的脂粉气，钱主簿便苦着一张脸，同一众夫人们拱手问安。
　　屋里已经大变样了，左边多了扇大屏风，未婚的女郎们便坐到这边来了，明月因着身份高，便在外边有个好座位，再同橘如挨着。
　　魏老夫人同钱主簿客气几句，叫人搬了张太师椅来，便讲起了这府上的事情来了。
　　钱主簿听了，理了一会，心里就直叫不好，这样的事情是最难办的。
　　这些丫鬟嬷嬷的，最难取证了，人家都有主子的，自然是主子叫讲什么就讲什么，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且这落到水里的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寻常身份，又有个行凶的名头在里边……这么多夫人目光灼灼地望着钱主簿，钱主簿脑门都出了汗了，更是不敢随意敷衍。
　　钱主簿沉吟一会，道：“下官带了几个手下的，且先出去审审那几个丫鬟……至于谢女郎，赵夫人，现下便在这厅里问话了，如何？”
　　钱主簿心里清楚，问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的，问出来了才是有鬼了，提到衙门里倒是有可能敲出几句真话来。
　　钱主簿无意给自个惹麻烦，如今唯有先行‘拖’字一决了。
　　这就是内宅办案又一不便了，这些人俱都身份贵重，不像旁的还能扔到大牢里喊打喊杀的，还追着要个结果，钱主簿就算是真有结果也不敢随意给啊。
　　魏老夫人自然点头，便叫人去传话了。
　　屋里的人都醒神，兴致勃勃地围着瞧了，方才来吃宴的，谁能想到这宴席吃到最后，还审起案子来了，俱都好奇极了，倒是没人觉着是真行凶了，也不觉着最后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大谢氏同清河郡主别面子罢了，她们瞧热闹也瞧的高兴，至多是谢欢名声受损，同她们也无关系。
　　没一会，谢欢同赵夫人就被人带上来了，两人都已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盘起来，勉强能见人了。
　　两人被扶着坐在屋里的软椅上了，赵夫人还好，瞧着比边上的嬷嬷都精神，谢欢却面色发白，整个人软在椅子上，瞧着人都有些不清醒了。
　　钱主簿一见，心知难办，先简单问了几句话，谢欢心里惴惴的，她眼皮子沉极了，偏偏又喝了碗安神的汤，觉着脑袋都转不动了，旁人讲话她听着都有回声，心跳声一声一声地仿佛敲在耳膜上，钱主簿每问一句，她都要想许久，眼睛都发了红，谨慎地答了，“我是叫人引到那池子边的，有人同我讲了……赵夫人找我有事，我自然得去……一走到那湖边，像是脚滑了，我现下心里怕的很，什么也不晓得了……”
　　谢欢讲着，还红了眼睛，在湖里泡了水，脸颊苍白，不住地喘气，眼皮想要睁开却仿佛耷拉在眼睛上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着实是个受惊的深闺女儿模样，叫几个夫人都起了慈悲心，心想这乌龙一场，谢欢倒是成了谢家出气的筏子了。
　　钱主簿点点头，并未讲话，便又去问了赵夫人。
　　赵夫人素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方才忍着，见到自个讲话了，立刻大声嚷道：“我可没叫人叫你！是你着人来叫我的！害我掉了水，竟然还反推到我身上了！”
　　赵夫人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瞪着谢欢，见她一副进气比出气少的模样，心想莫不是在这博可怜，不由道：“我可没瞧见是谁，总之是叫人推了一下，指不定真就是你推了我，现下要陷害我呢！”
　　这几句话一讲，谢欢脑袋一炸一炸地痛，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一下连吐血的心都有了，在心里骂了赵夫人好几句蠢货。
　　这事情眼瞧着就不对劲了，她方才那样讲，赵夫人若是顺着她的话讲下去，只当是二人在湖边讲话，两人都失足落水了，遮掩过去便好了。其中纠葛，她们二人不讲，谁会去追究！
　　赵夫人在这几句话一讲，倒像是二人互相指证了！难不成还真想在京兆尹留个名字！
　　谢欢虽想对赵夫人动手，但她又不是傻子，还自己上手！
　　不管谢欢心中如何作想，赵夫人是越想越觉着谢欢要害她，指不定是要推她，自个也脚下一滑，掉下来了！
　　两人各自一套说辞，这便僵持不下了，钱主簿便讲，等着那个小丫鬟的证词。
　　那小丫鬟年纪也不大，叫钱主簿一问，人也糊涂了，一时道像是赵夫人推了谢娘子，叫赵夫人一瞪眼，立马又改口，像是谢欢推了赵夫人。
　　屋里的人看足了热闹，谢欢气得脑袋发晕，方才那碗安神汤叫她上一刻还在想着讲话，说出去的话却只有自己听见，眼皮子也耷拉下来，下一刻又猛然回神，直直地坐起来，脑袋痛得要炸开一样，又要忍着旁人指指点点的眼神……谢欢脸色发黑，忍不住捏紧了手心，叫自己保持清醒，不管这事情最后怎么解决，赵夫人这样痴缠两句，她的名声都坏了！
　　谢欢眼瞧着人仿佛都要不好了，末了还是清河郡主忍不住了，摇着扇子道：“既然掰扯不清楚，此事便先搁置，我家女郎身子弱，还得回去喝两碗姜汤，若是生了病……”
　　这话也是，若是生了病，倒是晦气了。
　　钱主簿也连连点头，愿意和稀泥便好，他也轻松。
　　大谢氏出了口气恶气，心里也舒坦许多，并不咬着不放，正预备松口，一旁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叫屋里的人都瞧过去了。
　　清河郡主眼神不耐，手里的扇子也不扇了，就瞪着讲话的人。
　　出声的正是橘如，见屋里人都瞧着自己，便做出一副害怕不该言的模样，一下叫人们都好奇起来。
　　魏老夫人见她身子重，语气也柔和许多，道：“钟夫人，这是怎么了？”
　　有机灵的丫鬟给橘如上了热茶，橘如像是要讲话，犹豫着又不讲了，叫人跟着着急，魏老夫人忍不住又要问，明月便道：“橘如胆小，她不敢讲……”
　　边上的人都着急，大谢氏也有些忍不住了，问明月道：“你讲便是，这是如何了？她可是身子不爽利？”
　　清河郡主瞧着她，手里的扇子一停，眼皮子突然一跳。
　　明月像是有些犹疑，道：“方才吃宴的时候，橘如的丫鬟出去给她取热水，正好，便撞见了……欢姐儿给一个丫鬟塞银子呢……定是她瞧错了……”
　　这话不明不白的，叫屋里的人都忍不住去瞧谢欢，难不成，还真是谢欢要害赵夫人，买通了丫鬟，把赵夫人引到池子里去的？
　　谢欢本就昏昏沉沉的，听了自个的名字都有回声，明月讲完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是在讲自个，又觉着人们都在瞧自己，心口一重，忍不住道：“你胡说！我方才根本就没去院子！”
　　谢欢以为自个很大声，其实自个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嗓音沙哑，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橘如却像是叫她这幅凶狠的模样吓到了，捂了捂胸口，明月仿佛也害怕，连忙便摇了摇扇子，道：“是瞧错了，瞧错了……”
　　大谢氏却抓住了这个话柄，看着谢欢道：“你不在园子里，在屋里也没见你，你上天了不成？”
　　谢欢看着自个的手都是重影的，心跳声大的她耳朵都有些发晕，她一下觉着热，一下觉着冷，愣愣地看着地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全身是汗，大谢氏讲得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
　　清河郡主见她这番模样，连忙叫了丫鬟给她喂茶水喝，又裹了件厚衣裳。
　　明月像是不经意间道：“许是真脚滑，两人一齐滑下去了……”
　　这屋里多是谢党，立刻心领神会，仿佛窃窃私语，一句一句却都响在谢欢耳边。
　　“那真是太巧了，叫谢夫人撞见了贿赂丫鬟……”
　　其实明月的几句话，哪里能就指认了谢欢了，这些夫人也不过讲了几句似而非是的话，听在谢欢耳朵里便全变了个模样。
　　“这人也太恶毒了……”
　　“随意便要草芥人命……”
　　谢欢有些恍惚地抬头，想要瞧清那个讲话的人的脸，心想，敢讲这样的话，决计不能叫她讲到外边去……仿佛有许多人讲话，谢欢却只瞧见了明月的脸，边上的人都是模糊的。
　　谢欢沉沉地呼了口气，捏住了手心，想要瞧清旁人的脸，却怎么也瞧不清楚。
　　谢欢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这些人绝对会出去乱讲的，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名声……
　　谢欢的心跳声忽然一下变得特别大，旁人的话一句一句敲得她脑袋发晕。
　　“瞧不出来啊，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谢欢愣愣地望着明月，明月垂着头，像是低声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在谢欢耳边，谢欢心想，不对，一切都不对了，她忽然直起了身子，对着明月大声吼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你把我丢到池子里去的！”
　　屋里一静，边上又有人在讲谢欢胡乱攀扯人了，谢欢其实没听清旁人在讲什么，但她觉着一定是的，她们都不信她！
　　明月也笑了笑，道：“欢姐儿讲胡话，我丢你做什么？”
　　这一声像是凑到谢欢耳边讲的，谢欢的眼里一下爆出几根红血丝，屋里的景致都有些摇晃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瞧不见，耳边只有明月平静到有些嘲讽的声音，还有自己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声，像是要打胸口里跳出来了，谢欢觉着自己喘不过气来了，她就拼命地大口呼吸，隐约有人在同她讲话，讲她骗人，讲她们都不信她，讲她的名声没了，她的亲事完了……不行，不能这样，她要过得比谁都好，要比谁都高贵……谢欢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她像是浸在了水里，呼吸不过来了，隐约听见自己大声到有些尖利的声音。
　　“因为我差点杀了你！”
　　谢欢霎时感到一种发泄的快感，一下软倒在椅子上，脑袋晕的她整个人都恍惚了。
　　屋里安静地仿佛没有人了。
　　所有的人都不讲话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临时被抓去开会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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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今天准备写到过生日的！明天日万！
　　感谢在2022-06-16 21:38:04~2022-06-17 23:0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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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响亮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谢欢感到一阵脱力，觉得头晕恶心地想吐，都没意识到方才讲了什么话, 整个人都有些发飘，她眼眶热胀，眼前一片模糊, 好半天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明月看着她笑了笑, 神情温柔和煦，甚至是友善的，但是谢欢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后知后觉的, 耳边仿佛有一声巨响，一下就清醒了。
　　她方才讲了什么！
　　边上安静了许久，慢慢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种猎奇的，探究的，震惊又嫌恶的眼神，叫谢欢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打下寄人篱下, 最讨厌的就是旁人异样的眼神，整个人都开始打颤，伴随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谢欢脑袋昏沉，偏偏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后背全都汗湿了, 意识又极为清醒, 身体亢奋到心跳声大的吵耳朵, 她强忍着想吐的欲望, 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保持清醒。
　　没事的，没事的，还能挽回，她只是生病了，她只是不小心讲胡话而已。
　　谢欢这样安慰自己，手却开始发颤。
　　屋里明明只有低声讲话的声音，但是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谢欢方才一声大吼炸开了，原先还有人觉着无趣的，俱都精神起来了，相熟的人对个眼神，都是同样的震惊与探究—这激怒之下，讲得怕都是心里话……那这谢欢就不是做了谢家同顾家打架的筏子，是她谢欢自个摊上事了。
　　方才几个可怜谢欢的妇人，现下不由觉着身上有些凉。
　　旁人的目光不住地往大谢氏同明月身上瞧，大谢氏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一副八风不动早有预料的模样，心中的惊骇却并不比旁人少，她忍着没去瞧明月。
　　清河郡主背后生了一片冷汗，她看着谢欢面色发白，仿佛神志不清的模样，本该心疼她生病的，可还是忍不住狠了她一眼，心里恼火极了，心想，若是她自个的孩子还在，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欢自个做了蠢事，为什么不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还失心疯了一般讲出来！
　　清河郡主又想到了自个，顾治成本就对谢欢不喜，现下这事情若是爆出去了，清河郡主忍不住捏住了袖摆……顾郎若是怀疑这事是她指使的，那要如何是好……
　　清河郡主几乎是瞬息之间就下了决定，本就只是一句胡话，这事决不能认。
　　谢欢现下仿佛发起了热，清河叫了大夫来给她诊脉，想着借由重病将她先带走，谁知大夫号了脉，讲她没发热，只是安神汤饮多了，人有些不舒坦。
　　屋里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清河郡主到底不敢直接包庇。
　　事情僵持在这，明月端坐着不讲话，屋里就没人肯做头一个出声的。
　　钱主簿额上的汗都滴到手背上了，他心思急转，心想这事真是越搞越大发，他也是倒大霉了，一抬头，正对上了大谢氏暗含催促的眼神，只得咬牙厉声道：“谢家娘子，你方才讲的话可属实？”
　　这话问的，仿佛谢欢讲不属实，便不是她讲的一般。
　　这钱主簿也实在是不愿意掺和到这事情里来，只想着先把眼前这一会含糊过去，过后自会挪交给旁的能人查去，他不想沾染麻烦，更不想贪这个功绩。
　　钱主簿的声音十分严厉，谢欢像是突然醒了神，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她掐着手心，疯狂地呼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慌，没事的，不过是一句胡话罢了。
　　谢欢觉着自个浑身都不舒坦，脑袋里什么都想不动，东西都到嗓子眼了，脑袋晕得她想这么吐出来算了。
　　谢欢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模样看着实在凄惨，身上出汗到脸上浮着一层水光，若不是大夫讲她没事，这屋里早有人瞧不下去了。
　　谢欢眼前发黑，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讲了小一炷香的功夫，喘着气，磕磕绊绊又生怕讲错了话，“我生病了……我方才……有些糊涂，我讲得都是胡话。”
　　谁家娘子讲胡话会讲这样的话……谢欢这摆明了就是有鬼，屋里一时没人搭腔，有人就忍不住去瞧明月。
　　要说这谢家三夫人，虽嫁来京城才几月，但也是个叫诸家夫人都如雷贯耳的人物。
　　谢三夫人貌美，这屋里就没人能在这方面讲她不好的，有头一回见她真容的，呆了好一会，这个抛开不讲，那同屋里旁的夫人格格不入的家世才是最先叫人议论的。
　　家世低微，且实在算不上是个体面的出身，偏偏人家有本事，嫁的好啊，从苏州那么个小地方，一跃而上成了谢家的主母，日后指不定还有大造化呢，要比这屋里所有人都尊贵。
　　现下虽无人敢把明月的身世拿到明面上来讲，但私下是没少议论的，这谢夫人真是命好，有点东西，前几个月那谢乘风成婚的时候，宴席排场轰动京城，背后可不少女郎哭湿了帕子。
　　明月此刻端着茶杯，像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旁人热切地等着她再讲出两句话来，最好是同那谢欢辩一辩，她却安安静静地端坐着，并不讲话，多看她几眼便冲你笑一笑，倒是叫看她的人莫名不好意思了，她还是一副只待大谢氏做主的模样。
　　众人一时觉着也是，明月瞧着就是一个品性温和的深闺妇人，至多比旁人貌美一些，她能晓得什么呢？难不成是这谢欢先前暗地里谋害过她，她还不晓得呢。不然她若是晓得了，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坐着，不踩她谢欢一脚？
　　谣言就是这样传起来的，明明同谢欢谁也没认，可这事在诸位夫人心中一转，已经同发生过没有区别了。
　　清河郡主跟着点头，摇着扇子道：“欢姐儿病了，有些人现下套她的话，不晓得打得是什么主意，她脑子是糊涂的，能讲出什么好坏来不成？”
　　那也得谢欢有话叫人套啊，屋里的人都不傻，人家设计套话是一回事，你自个兜不住，你确实做了亏心事，还能倒怪旁人不成？
　　魏夫人便嗤笑一声，摇着扇子不讲话。
　　这事情已经变味了，若是方才人人都是当笑话看的，现下就不一样了，这谢欢讲得若是真的，她先前真的险些杀过人，那她今个是不是也是因为同赵夫人有怨，这便行凶了？今个若是含糊过去，日后旁的夫人女郎不小心得罪她了，是不是也要找个没人的池子便推下去了？
　　众人一想只觉着背后发凉，都不肯搭清河郡主的腔。
　　赵夫人本同谢欢并排一人一张软椅，她方才还躺在软椅上哼哼着自个这里不舒坦，那里不舒坦，嚷嚷着要治谢欢的罪呢，现下忽然也后怕了，整个人一下就精神抖擞了，唰地站起来，把边上伺候的小丫鬟吓得一愣一愣的。
　　赵夫人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步子不停，直直坐到夫人堆里去了，这才觉着安定一些。
　　“我就说了！你这女郎小小年纪，还真是心思歹毒，莫不是原先同我有了口角，这便要行凶伤我的性命来了！”
　　夫人们拥着赵夫人，都问起她方才在池子边的事情来。
　　屋里一下闹哄哄起来，钱主簿拿了个小册子写字，现下便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问，“小娘子，您现下讲得每一句话下官都要记录在案的，您真是口误？”
　　谢欢方才只讲了那一句，查都没处查，她现下瞧着也确实不太清明的模样，钱主簿往边上瞧了一眼，也并不敢去问那谢夫人。
　　谢欢脑袋疼得要炸了，现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疯狂地想着破局的办法，她晓得，这事情一定不能丢到她头上来，她若是沾染了行凶的名声，别提什么显王之子了，她这辈子都完了。
　　谢欢伏低做小这么多年，忍了多少心酸，怎么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人踢出来呢！她就该过风风光光高人一等的日子！谁也不能拦着她！
　　若是一败涂地了……谢欢想起便觉着浑身发冷，她偷偷地看清河郡主，只能瞧见她紧绷的唇角，她又去看显王妃，显王妃倒是对她笑了笑，态度瞧着十分地和善疏离。
　　清河郡主摇着扇子，勉强给她应和了一声，便别过脸去，她不想多讲，怕人也想到她身上来了。
　　谢欢忽然觉着茫然，眼眶都红了，现下连个给她搭腔的人都没有……谢欢又觉着自个是真的病了，她眼前发黑，身上时冷时热的，浑身的汗出了一遍又一遍，现下只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住地点头，世界都旋转起来，含糊道：“我生病了，我讲胡话，我什么都不晓得。”
　　屋里没人帮谢欢讲话，谢欢瘫在软椅上，便只有她含含糊糊，有些哽咽的嗓音。
　　明月像是瞧不下去了，叫人给谢欢倒参汤喝，边摇着扇子柔声道：“钱大人，欢姐儿素来与人为善，这屋里的人是都晓得的，遇上哪家她不是笑脸相迎？她待我也是有礼有数，从不曾给过坏脸瞧，想来我们之间并无恩怨……这其中怕是有误会，欢姐儿现下这模样瞧着这么吓人，怕是真病得厉害了，方才这才讲了胡话了，现下还是先紧着今个的事情，咱们这么些人，不讲身份贵重与否，这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明目张胆地要谋害当朝命妇同贵女，这事情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日后谁家还敢办宴？哪家的女郎还敢随意出门？”
　　明月讲得话句句在理，但是谢欢无辜，这屋里除了她自个怕是没人信，但都极给面子地点头，心里想得什么也只有自个晓得。
　　旁人都应声，这叫谢欢忽然找回了一点安全感，谢欢又瞧了清河郡主一眼，已经瞧不着她的正脸了，谢欢喉头哽咽，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清河突然转个脑袋，她整个人都打颤，因为清河郡主那时失了孩子，心情不好，有时候忽然就会大哭起来，在屋里发疯摔打，绝食吼叫，丫鬟下人们都围着清河郡主安慰，屋里乱的不成样子，谢欢就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看着，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来，谢欢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生身母亲，一个落魄局促的女人，又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接着心中又有些悲哀，这种状况下，竟然还要明月的话来解围了。
　　谢欢眼眶发热，不住地点头，叫自己讲话不要颠三倒四的，轻声道：“是，是的，我同谢夫人毫无恩怨，是我讲了胡话……”
　　大谢氏一下有些瞧不明白了，但是也没多问，只盯着清河郡主同显王妃。
　　清河郡主也松了口气，心想，明月是十分识相的，谢欢那一句话根本算不上证据，只是背后的含义叫人震惊罢了，明月自个都否认了，旁人再怎么想，那也只是想想罢了，都算不得真。
　　清河郡主心中已经感到了厌烦，对谢欢更是迁怒，不由沉声道：“谢夫人讲的是，快快将此事了了罢。”
　　钱主簿也不住地瞧着明月，心中觉着奇怪，但他也并不多管闲事，这些人都能自个和稀泥，他自然不会强行求个清白了，便道：“赵夫人讲，是你把她推到池子里去的，还有丫鬟瞧见了你给府中的下人塞银子，可有此事？”
　　参汤到了谢欢手里，她手指冰冷，滚烫的碗沿她握在手里，却一点也不觉着烫，只拿在手里不喝，脑袋疼到到要炸开了也要极力想着如何保全自身。
　　谢欢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不禁看了明月一眼，她就是病得再厉害，也晓得这事同明月定有关系，不过就是不知她方才为何替自个讲话了。
　　谢欢呼了口气，她额上都是汗，嘴唇却干到开裂出血，眼里的红血丝瞧着极为吓人，她看着钱主簿，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口中却镇定道：“我病了，现下身子也觉着不爽利，方才脑子都是糊的，就是看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本，这才讲了胡话，我同谢夫人无冤无仇……”
　　谢欢心虚，钱主簿问池子的事情，她偏要把方才的事情解释的清清楚楚，就是讲给屋里的妇人们听得。
　　谢欢不敢喝手里的参汤，浑身一冷一热地都要打颤了，意识慢慢有混沌下来，她喝了口热水，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道：“我没有推赵夫人，也没有贿赂旁家的下人，我是叫人推到水池子里的，一定是……”
　　是谢夫人叫人来推我的。
　　是明月来报复我了。
　　谢欢突然一顿，原本有些昏沉的意识，一下又清醒了，她后半截话讲不出来了，猛地看向明月。
　　明月正垂着眼睛喝茶，仿佛并未察觉她的目光。
　　谢欢只觉着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在耳边，叫她整个人都要些恍惚了，从头到尾，从头到尾，明月一直在算计她！
　　既然方才讲了同明月毫无恩怨，那她掉到池子里的事情，自然就同明月没有半分关系了！否则岂不是自打耳光！
　　谢欢咬着牙，口里慢慢都有了血腥味，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早该斩草除根。
　　不等谢欢讲话，一旁的赵夫人就嚷嚷道：“讲不出来了吧！好一个歹毒的丫头，若不是来害我，你往这水池子里跑什么！”
　　谢欢无力地摇头，她都没力气大声讲话，苍白地解释道：“没有，我推您做什么呢……我同您也无冤无仇，对，我同您无冤无仇的。”
　　谢欢眼睛红得吓人，她现下是哪里哪里都不对，仿佛坏了脑子，想什么都慢半拍，心里又急又怒，脑袋都要炸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哀求地望向清河郡主，清河郡主却并不瞧她。
　　清河并不晓得她同赵时枢的事情，自然不觉着要帮腔，以为谢欢在这事情里清清白白的。
　　奈何谢欢还真有把柄在赵夫人手中。
　　这事二人各执一词，钱主簿只得找了丫鬟来，问起二人到池子前都在哪。
　　赵夫人清清白白的，丝毫不惧，她先是叫人扭送出了内院，又因着谢欢叫人来请她，这才得以进了园子。
　　至于谢欢，她歪在椅子上，讲不出自个方才在哪。
　　钱主簿问了屋里几个女郎，都讲没见着谢欢。
　　谢欢只得最后一口咬定，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赏景，她的贴身丫鬟能作证。
　　这扯来扯去便也是笔糊涂账了，钱主簿又找了橘如的丫鬟来问，丫鬟又信誓旦旦地讲，她瞧见谢欢在园子外头给丫鬟塞银子了。
　　谢欢咬死不认，讲自己根本不在那条小路上。
　　事情扯来扯去，就又绕回了原点，谢欢方才到底去哪了？
　　清河郡主也不晓得谢欢同赵时枢的事情，忍不住就道：“这院子统共就这么大，你一个人坐了这么久也得碰上个丫鬟吧？这你都不晓得？”
　　是啊，魏府就这么大，女眷只得在内院走动，除非刻意安排了，总是要遇见人的，不然二人掉在水里，那能这样快就被人救起来。
　　谢欢脑袋疼到麻木，慢慢开始发昏，原先还恶心想吐，现下只觉着胸闷气短了，咬死了自个一个人待着的。
　　屋里僵持下来，今个这一席宴真是吃足了，谁能想到自个出来赴宴，还能撞到这样的事情，但是扯了这么久，什么结果也扯不出来，众人也觉着倦了，有人相信赵夫人，有人相信谢欢，都讲不服对方，隐隐也有了退意，只觉着这二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不想再掺和了。
　　清河郡主瞧出来了，连忙便抓了时机，道：“改日再审便是，欢姐儿现下病成这样，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的。”
　　大谢氏一挑眉毛，并不放过这个机会，这事再闹一闹，顾家同显王家联姻的事情多半就能吹了，不由道：“娘娘能保证，这事欢姐儿清清白白，日后也不会害到咱们身上，自然能讲姐儿带走。”
　　旁人还没讲话，赵夫人一听，立马便心里不舒服，她虽自认为同清河郡主是一边的，但总归是两码事，她是不能吃亏的，不由道：“这么叫娘娘带走了，日后对好了口供，推两个丫鬟出来顶事，我便白白受苦了？合该压到牢里审问清楚了才是……”
　　还压到牢里问清楚……钱主簿只有苦笑的份，旁的犯人，自然是要收押，关键是这谢娘子身份不一般啊，若是实打实地有证据还好说，关键是现下都是有嫌疑，真给关了，对一个女郎的声誉来讲，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那清河郡主改明再告个状，钱主簿收拾收拾包袱便预备回家了。
　　屋里人都不讲话，清河郡主气得脸色发青，在心里骂赵夫人是蠢货，若是真叫谢欢下了狱，谢欢的未来算是完了，她赵夫人一家难道就讨得了好吗？
　　屋里正僵持着，外间突然来了个人，把帘子一掀，推着个郎君进来了，这么猛的一下，屋里人都一愣，那坐在轮椅上的郎君也一愣，左右一瞧，明智地选择了不讲话了。
　　谢欢见了来人，浑身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一下响了一记警钟，强撑着精神给他打了个眼色。
　　赵时枢有些发懵，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又见她这幅狼狈的模样，更是摸不着头脑。
　　屋里的人却都忍不住瞧这赵侯长子，方才赵夫人还讲了他同那谢望舒，‘席天幕地’呢。
　　赵时枢显然并不晓得这回事，被人看得莫名，连忙给屋中夫人们问安。
　　女眷们都瞧热闹似的瞧他，态度十分和煦。
　　赵侯夫人面色发白，捏着帕子道：“你来做什么，去前院同你魏伯伯下棋去，这都是女眷，怎么这么不知事。”
　　赵时枢是接了谢欢的口信来的？现下听下人讲了这屋里的事情，又见谢欢那般凄惨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就多瞧了几眼，也狠不下心走了，拱着手道：“这其中定是有误会……”
　　赵侯夫人不住地给他使眼色，掌心都掐出了血。
　　赵时枢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想不明白都给他使什么眼神，嘴里还讲着。
　　赵侯夫人见他还讲，屋里有脑子灵活的，现下已经反应过来了，看笑话一样看着他，赵侯夫人晓得完了，一下就红了眼眶，忍不住带着哭腔哽咽对着自个的孩子道：“你住口！还讲什么……”
　　赵时枢一愣，到底是心疼母亲，可也不忍心谢欢这般担了害人的名声，犹豫道：“我倒是能给谢娘子作证，方才在园子外头遇见了，边上都是跟着下人的……”
　　谢欢也忍不住想讲话，但是现下越讲越错，她生生忍住了。
　　赵时枢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他现下废人一个，就算承认了方才同谢欢在一起也没事，赵侯夫人为何这么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赵时枢正想着，一旁便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扑到谢欢身前，抬起膀子利落地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把谢欢从椅子上打到地上。
　　这一记耳光实在是石破天惊，又响又乱，把屋里一众人都打呆了，赵时枢愣了，连明月都愣了，不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赵夫人便又甩谢欢一巴掌，把人都打懵了，半天起不来，她尖着嗓子道：“好一对奸夫□□！你个小贱人！竟敢整日糊弄我！”
　　清河郡主见势不对，忽然福至心灵，心里一跳，谢欢，谢欢才是那个同赵时枢搞到一齐的人！她涨红了脸，难以描述心中是何敢想，只听见自个立刻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当心我告到娘娘跟前，叫她也赏你巴掌吃！还不快来人堵她的嘴！”
　　赵夫人简直想喝谢欢的血，吃谢欢的肉，她从前瞧见的，那个同赵时枢苟且的人，从来就不是谢望舒，是谢欢！
　　怪不得她对此事这样热衷，先前她同谢望舒吵骂的时候，险些就忍不住讲出去了，谢欢还劝她做人留一线，不要外传，不然她何至于忍了这么久，原以为是姊妹情深，现下看来，她就是条吃人不眨眼的毒蛇！
　　赵夫人心口滴血，她先前就是以为那人是谢望舒，这才同谢家解除了婚约！
　　赵夫人忍不住又要打她，叫人拦住了，她便大声叫道：“前年年尾！她当日穿了件红色小衣！同这赵时枢光天化日之下苟且！她那白花花的大腿上！还有个胎记呢！”
　　这事一嚷嚷出来，清河郡主就心知完了！整个人软了一下。
　　赵夫人先前敢那么嚷嚷，自然就是有证据的，世上女郎多，正巧在那大腿边长了胎记的可不多！
　　清河郡主的脸色忽然灰败，一下便失了力气，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同显王家联姻的事情是彻底坏了，谢欢日后要如何是好啊……顾郎，就要去同谢家联手了吗？
　　显王妃一瞧清河郡主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欢真就是婚前同人苟且了！现下还想骗婚呢！
　　显王妃一下跟吃了个苍蝇似的，恶心的厉害。
　　谢欢被打的脑袋充血，嘴角挂着血，脸颊很快便肿胀起来，整个人都木了，旁人的窃窃私语响在她耳边，现下杀人的动机都有了，她是为了灭口，前后便都说得通了。
　　赵夫人撞见了谢欢的秘密，谢欢不仅陷害给自个的密友，还怀恨在心，找了机会便要杀人灭口，自己却也失足落水……
　　这一件件事情，一环扣一环的，谢欢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直直地看着边上的明月。
　　大谢氏同魏老夫人一齐施压，即刻便把谢欢收监待审了，顾家同显王一家难堪收场。
　　今个这宴会一散，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京城都沸腾了数日，京城天子脚下，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了，案子还没审理出来，不论真假，谢欢欲杀人灭口，同人苟且的话本都编出来了，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传至大街小巷，情节跌宕起伏，那赵侯长子还是个颇有名气的将领，后来赵侯夫人还当街鸣鼓，状告谢欢当年在苏州□□的事情，一下将这案子推到了高潮，从朝堂到大街小巷，人人都能讲上两句。那说书的先生也紧赶慢赶把这故事加进去，这本子一下便在京城里火热起来，赵夫人在里边倒是成了个正派角色，戏词里扇了那谢欢好几个耳光，到了后来都有戏班子来演了。
　　皇帝越来越少上朝，明眼人都晓得，他身子不行了，只要一上朝，朝堂上便也为了此事吵得不可开交，谢欢现下还收押在牢中，苏州地远，难以取证，迟迟不定如何处置，有人讲要严惩，有人讲这女郎身世可怜，应小惩大诫。
　　吵来吵去的，俱都逼着顾相出来表态，实则是想看他如今到底站在哪一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顾治成已经无法独善其身了。
　　坊间隐隐有传言，太子数次拜访顾相，也有讲谢琅玉在楼里设宴宴请顾治成的，流言鱼龙混杂，讲什么的都有，总之俱都死死地盯着顾府，就等着这府中下一个动作了，他到底是站队太子，还是扶持谢琅玉？
　　顾府已经闭门谢客数日，清河郡主长久地不出门，那赵夫人倒是身子健朗，整日出门，花蝴蝶一般地穿梭在各家的宴会上，提起顾家便叉腰直骂，把当日她是如何识破谢欢计谋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的，倒是成了宴会上的红人，十分受追捧。
　　日子一转眼，天越来越热，街上白日里少有人出门了，在家中躲凉，京城都仿佛安静了许多，旁人俱都等着顾治成站队，是站太子还是站谢琅玉，又等着晓得那谢欢到底如何处置……谢家却关起门，自顾地要热闹起来。
　　因为明月要过生辰了。
　　这是明月在京城的头一个生辰，大谢氏讲一家人热闹热闹便好，谢琅玉却想大办，写了许多张帖子。
　　大谢氏虽觉着太过招摇，可到底没拦着，想着来个喜事冲一冲晦气，那厚厚的一沓请帖便俱都发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继续努力更新码字的~
　　日万失败orz~
　　感谢在2022-06-17 23:02:54~2022-06-18 22:1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言情重度愛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渡君_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句号和逗号 30瓶；言情重度愛好、不吃香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责任
　　谢欢的事情告了一段落, 明月整个人都松懈许多，得以把给谢琅玉做的衣裳继续做起来。
　　谢琅玉这几日着实很忙，打那日早晨出了门, 便一直住在衙门里，明月想着什么时候去给他送一次午膳，到底没有实施。
　　天越来越热了, 明月身上的衣裳越穿越清凉, 同几个妹妹一齐，又做了京城时兴的款式。
　　赵全福几人则做了许多小孩的衣裳，都浆洗了好多遍，这才收到箱子里放着, 等着几个月后再拿出来晒日头。
　　京城这几日难得消停，明月同几个妹妹整日窝在院子里，时不时看看账本，管管府上采买的事情，倒是也惬意。
　　转眼之间，明月便要过生辰了，在这之前, 倒是有一席散伙宴要吃。
　　明裕来了京城数月, 现下就要跟着明家的船队回祖籍苏州备考，以谋几月后的秋闱。
　　府上早几日便预备起来，空了几个院子出来住，又叫厨房备好了膳食。明裕已经打老师家中回来了，还有几个祖籍同样是苏州, 却来京城求学的学子, 家境多是一般, 平日里在书院读书, 出门在外不容易，现下能帮一把便帮一把，于是都住到谢家来了，以便日后同明裕一道回去苏州，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这日夜里，明个明裕便要走了，一大家子便在园子的花厅里吃席，明裕的同窗学子则在自个院中吃膳。
　　厅里摆了张大大的红木八仙桌，角落里堆着冰车，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传膳，几人便坐在桌前讲闲话，瞧着也热闹。
　　女郎们围着吃瓜果，还悄悄喝花酒，几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厅外是一阵一阵的蝉声，屋里的人就边吃边讲话了。
　　席间难免要提起谢欢一事，这事在京城实在是火热，谁家遇见人了都能讲上两句，还提起了显王府，讲那显王虽然没插手谢欢一事，但是他家中郎君同谢欢议亲的事情也没兜住，流传到了民间，那些话本子跟着这个几经修改，显王府气于流言蜚语，最近便也闭门谢客了。
　　席间几个夫人都哗然，又深以为然，讲起流言蜚语有多伤人。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他挨着明月坐的，一只手肘搁在明月的扶手上，听见吴氏讲显王因着这个要将自个儿子送到京兆尹去，审问审问清白。
　　谢琅玉捏了捏手里的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明月闻声看向他，不由道：“怎么了？”
　　谢琅玉这几日忙得住在衙门里，今个还是头一回归家，先前户部官员失踪一案，到了如今也没个结果，那官员想来是凶多吉少，且不外乎是太子同显王掰腕子掰出来的炮灰，但是这事情还没结案，谢琅玉做做样子也得继续查，私下里却忙旁的事情，因而比往常还忙碌。
　　谢琅玉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觉得很有意思。”
　　一件事情传得人多了，就什么版本都有了，真真假假地混在一起。
　　明月也觉着太夸张了，显王那样一个人物，能因着旁人讲了他两句便闭门谢客吗？比起女郎都不如了。
　　边上都是人，明月拿扇子挡了挡嘴，忍不住问，“显王真是因为这个，这才气得不出门？”
　　显王能在京城赖这么多年，别的不提，不要脸是一定的，基本不会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谢琅玉一条手臂搭在明月的椅背上，想了想才解释道：“可能有一部分的原因，说不准……也可能是因为玉门关的事情。”
　　京城前些日子派了一批年轻的将领押送粮草去了玉门关，事情虽暂时了了，但朝中依然有不满的声音。
　　显王按照以往祖制，早该带着人回自个的封地了，偏偏赖了这么些年，奈何当今圣上当年就是这么上位的，他们无话可说，偏偏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刻，玉门关缺兵缺粮，显王又装聋作哑起来，不怪那些言官找了这个错处，立刻便把他骂的抬不起头来。
　　且皇帝已经连着几日没有上朝了，胡太医往来宫中的频率越发频繁，有时候还故意掩人耳目拿了旁的太医的名牌，叫不少有心人都看在眼里。显王向来关注龙体的安康，这下怕是想关起门来闷声发大财。
　　席上已经开始吃膳了，明月也听懂了，她拿着筷子吃了口小菜，不由道：“应该就是的……”
　　明月还要讲话，大谢氏倒是提起了太子妃来，她拿着筷子道：“太子妃怕是要从山上回来了，外边不太平，宫里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行宫里……”
　　谢知也晓得这个事情，同大谢氏讲起前朝一些动态来。
　　太子在宫中安分了数月，现下又开始小动作不断，他身子不好，每年盛夏和寒冬的时候都要大病一场，今年也不意外，太医直接住在了东宫，因着这个宫中对他一些僭越之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并不想妨碍他的心情，只盼着他好好将养身体，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太子妃离生产不远了，宫里宫外都紧紧地盯着。
　　若是真出了个男孩，讲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太子真有不好了，那温家也有个盼头，温党寂寥了数月，一旦有个皇太孙，死灰复燃就在即刻之间。
　　谢知不由看向谢琅玉，他们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话题不好讲深了，大谢氏这才关注起今个的主人公来，笑着同吴氏道：“今年不该叫裕哥儿来的，这一去一来，耽误了多少功夫啊。”
　　当时是要送明月的嫁，叫旁人来也不放心，吴氏倒是没讲这个，只提了旁的，笑道：“还不是为着京城的老师，人家指点一二，就够他埋头苦读一月了，没事的。”
　　明裕就是个苦读书的人，他可能没那样喜欢读书，但讲了要好好读书便心无杂念，心里有着自个的然算，就是这一整年都飘在船上，吴氏也不怕他把书读坏了。
　　读书这事，本来就是个你情我愿的。
　　明月吃着膳，不由多瞧了明裕一眼。
　　明裕的老师就是顾治成，如今正水深火热呢，教养出这么一个继女，外边传什么的都有。
　　明裕虽打顾府出来的，瞧着倒是很淡定，一副并未受影响的模样。
　　大谢氏也起了兴趣，好奇的紧，免不了便要问问顾府的状况，明裕向来尊敬长辈，捡着能讲的讲了。
　　顾府现下闭门谢客，明裕虽借住在顾府，但他住在外院，也难得碰到主家的人，想了想才道：“老师平日里也不怎么管我们，都是一月捡了一日来给我们讲题，只晓得府上现下处处戒严，下人们隔三差五便要敲打，进出都很难。”
　　大谢氏颇为感叹，喝了口汤道：“还闭门谢客了，怎么着也得在外边活动活动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谢欢还压在牢里，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家中甭管是为了什么，都得先把人救出来，这么关着，损得是顾家的声名。
　　但是叫明裕这么一讲，顾府却仿佛是没这个意思，同旁人一齐等着这案子的结果，颇有几分叫谢欢自生自灭的味道。
　　清河郡主倒是在宫中往返几次，听闻还同太后娘娘起了争执，最后也不了了之。
　　大谢氏也并不多问，倒是谢知多问了明裕几个学业上的问题，明裕都答了，明月是听不太懂的，但是隐隐也觉着谢知是十分满意的，破天荒地夸了几句。
　　吴氏喜不自胜，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谢氏在边上瞧着，倒是颇为惆怅，道：“祁哥儿若是不走，今年便也要考试了……”
　　大谢氏摇着扇子，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祁哥儿现下在玉门关不也是好好的吗？”
　　话是这样讲，谢氏作为母亲，却总是提着心，轻易放不下来，但谢氏也不欲将场面弄得伤感，连忙讲起了别的，笑道：“裕哥儿这么一去，再见就是转年了。”
　　谢氏已经预备今年带着佳姐儿留下在京城过年了，转年年初，明正谦便会带着老夫人从苏州过来，一家人就在京城团聚。
　　几人边吃席边讲话，又问了明裕的行李收的如何，这宴便也散了。
　　明月明个过生日，明裕早间便要带着人走，现下便给了生辰礼，是一方很好的砚台。
　　明月收了礼，便同谢琅玉往知春院里去了。
　　吴氏带着明裕去了自家住的院子，路上月明星稀，一路伴着蝉鸣声，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边，母子二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长廊上的红灯笼慢悠悠地晃着，吴氏摇着扇子，望着前方，叹道：“一晃时间就过去了，我都到京城来了。”
　　明裕比她走得快半步，以为她是想回苏州了，便道：“那母亲明日同我一齐回去？”
　　吴氏一噎，心想，怎么脑子好像不会转弯一样，道：“我就是感叹两句，还得过个把月再回呢。”
　　明裕便不讲话了，吴氏跟这个闷葫芦也讲不到一块去，不由又叹了口气，忍不住道：“你老师家中出了这档子事情，对你日后不会有影响吧？”
　　明裕直接道：“有什么影响？”
　　吴氏安静一会，发愁道：“我原先还以为，你老师想叫你做女婿呢，不然那么多学生，怎么偏偏挑了你在府里照顾……”
　　吴氏一直压着没给明裕谈婚事，就是以为他的老师会提拔一把，谢欢在苏州出了那档子事后，她心里那把火一下也熄了，那时又挺想把明月留在二房的，生得好，又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奈何又来了个谢乘风，搞到现在，明裕连个亲事都没说上，家中妹妹都指着他了。
　　顾治成选他坐入室学生，明裕自己也觉着奇怪，他虽读书认真，但绝对算不上绝顶聪明的那一挂，以顾治成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找个处处顺心的学生实在太容易了。
　　但明裕也不在乎，俗话讲无欲则刚，他只想着读书科举，顾治成愿意做他一日老师，便做一日，不愿意了，他也并不强求，功夫还是多在自身。
　　母子二人一路讲着闲话，便也回去了。
　　·
　　谢琅玉这边，方才陪着明月出了院子，没走几步路，便就又被谢氏身边的人叫回去了。
　　谢琅玉叫赵全福送明月回院子里，自己则去了大谢氏的屋里。
　　明月以为是为了商量朝堂上的事情，给谢琅玉留了提灯的下人，自个便同赵全福回去了。
　　屋里点着灯，小丫鬟给谢琅玉到了茶水，把屋里的帘子打下来，便安安静静地守着了。
　　大谢氏坐在主位上，喝了口香茶，瞥了谢琅玉一眼，道：“你的新妇真是有能耐。”
　　前个魏老夫人家的事情，先前真是一点风声都没露，若不是先前露了端倪，大谢氏怕是都瞧不出来。
　　谢琅玉这几日连着不在家，大谢氏也不忍心讲那新妇，现下只得对着谢琅玉讲了。
　　谢琅玉其实一早就晓得了，他人不在府上，但是明月身边几乎都是他的人。
　　谢琅玉给大谢氏倒了杯茶，笑道：“她其实很有分寸的，我回去同她讲，她日后便也晓得做事要有商有量。”
　　护着不让人讲了还……大谢氏好笑，一摆手，道：“你就找补吧。”
　　大谢氏本就觉着明月的出身不好，但是既然已经嫁进来了，大谢氏自然也是尽心尽力地教养她，平日里也不会显露出来，更不允许旁人瞧不起她，且心里对这女郎也是有几分怜惜的，就是觉着这事该同她商量商量的，“到底是同我不亲近，若是那堂上一个不对，岂不是前功尽弃？”
　　谢琅玉安静地听着，一手搭在膝上，安抚道：“她出身不好，性格就是这样，不喜欢麻烦别人，且谢欢到底是养在京城里的，她也怕您偏向旁人了。”
　　谢琅玉不晓得旁人怎么想的，猜不猜得到明月的想法，但是他觉得明月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如果没有谢望舒被诬陷这个事情，明月是决计不会把大谢氏请到宴上去的，定会另想法子自个的事情自个解决。
　　就是因为有谢望舒在其中受委屈了，大谢氏又疼爱谢望舒，明月这才想着把大谢氏请到宴上去，为的也不是她，为的是谢望舒，是去给谢望舒做主的。若单是为了明月自个，为了她自个的委屈，她是不好意思劳烦大谢氏的，明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大谢氏听他这么讲，也有些回过味来了，心想，明月到底是父母不在身边，不是打蜜罐里长大的……她若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就算不为了谢望舒，大谢氏自然也是要帮她讨回公道的，这么不敢张口……
　　丫鬟轻手轻脚地剪蜡烛，烛光一晃，大谢氏就叹了口气，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一下也散了，忍不住又找补道：“那这个生日宴为什么非要大办？”
　　也不是不能办，大谢氏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就是太招眼了，如今这个形势，何必呢？
　　谢琅玉看了大谢氏一眼，知道大谢氏现下就是嘴硬心软，还是解释道：“……她年纪还小，又是头一回来京城，我把她一个人，带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来，能让她高兴便高兴了……热闹热闹没事的。”
　　大谢氏摇了摇扇子，撑着额头好笑道：“年纪小……你真是……”
　　都成婚了，做了一家主母了，还年纪小。
　　谢琅玉也笑了一下，他是真这么觉得的。
　　从小到大，谢琅玉得到最多的是责任，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你要负责任’。他处在这个位置，扮演的这个角色，让很多人的希冀和未来都系在他身上，谢琅玉必须要成功，必须要运筹帷幄，必须要有担当，必须有规划一切的能力，要带着这些人走出一条生路来。
　　但谢琅玉并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出色，这样地叫人信服，他其实也有不情愿的时候，但是他生来就扮演了这个角色，便要承担起这些责任，他每一件都做到了。
　　谢琅玉儿时时常往返在宫廷与谢家，不断被人捧起又被打落，谢琅玉在起起落落中也成了如今滴水不漏的模样。
　　这些经历让谢琅玉对于属于自己的事物有着强烈的责任感，他压力很大，他得给所有人一个好的结果。因此在每一次做下选择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负担着什么，因而极度的谨慎，但做了选择就绝不会后悔。谢琅玉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或是被人推着，或是为了些旁的缘由，承担了很多责任。
　　但明月是他想要主动承担的，她很特殊，不能说是责任，谢琅玉觉得说责任太过沉重了，因为他为此感到的大多都是快乐。
　　谢琅玉有着远超外表的成熟，他的内心也远不如他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容易接近，可当他看着明月时，明月稚嫩而依赖他，谢琅玉有时就很难不去又主动地承担起一个不属于他的、类似于长者的角色，他本就又比明月大几岁，很难不去想安排包容她的一切。
　　谢琅玉提起明月时，他的态度松弛，且并不掩饰，大谢氏看在眼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整个人晃了一下神。
　　谢琅玉如今是温和有礼，运筹帷幄的谢乘风，仿佛什么都不能把他打到，万事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会揣摩人心，能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表现出来的永远是想要别人看见的，只要他愿意，收买人心好像只在抬手之间，那些下属都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大谢氏却透过这个华丽的躯壳，看到了他那些从不对人言说的压力，忽然又想起了他小的时候。
　　他那时七八岁，那时还不像现在这样滴水不漏，做起不喜欢的事情就皱眉，头一回被宫里的人送回来的时候，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声不吭，后来又坚定地讲了再也不会回去了，可没过几日，宫里人又要把他接回去，大谢氏暗地里也觉得折辱，恨得咬牙切齿哭湿了几条帕子。
　　谢知让他去，他不肯去，慢慢就红着眼睛，但依旧坚持。
　　大谢氏硬下心肠要他去，僵持许久，没有吵闹，他到底也就去了。
　　大谢氏当年哭过一场，现下想起来依旧心口一颤，忍不住就去看谢琅玉，当年那个才到她腰间的小孩，现下已经比她高许多了，轮廓是成年男人硬朗好看的线条，姿态随意地坐在烛光边，他无意是年轻英俊极讨人喜欢的，他长成了比大谢氏想象中还要好的模样。
　　可是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软弱的神情就再也没有在谢琅玉的脸上出现过了，他温和的外表下，是一种对着除了明月以外的所有外人静默无声的强势。
　　大谢氏从没有一刻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谢琅玉一直把那些压力与责任都承担的很好。
　　大谢氏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两人并无争吵，交谈和煦自然，大谢氏却难过到无法呼吸，她沉默了一会，烛火照出她有些发红的眼眶，她揉了揉眉心，用手背挡住了眼睛，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琅玉轻轻推了推她的茶杯，他守礼地不去看大谢氏，温声安慰道：“母亲，没事的。”
　　大谢氏强笑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低头掩饰自个失态的模样，边颤声道：“我不对你们指手画脚了……你喜欢她，你们好好的就行……”
　　大谢氏心里有再多的不甘，这下也俱都消散了，只有心口发酸，难受地想要落泪。
　　·
　　生辰宴这日，大谢氏起得比谁都早，指使着下人把府上里里外外洒扫了一遍，厨房的菜单子几番检查，早几日进了府的戏班子也在园子里搭起台子来，咿咿呀呀地唱着，瞧着喜庆得很。
　　府上人人都是一张笑脸，打辰时开始便发了一波赏钱，人人都得新衣，下人们欢声笑语，在园子里挂鞭炮，府上辰时还没到便热闹起来。
　　明月的生辰便这样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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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生辰
　　外头弄得热闹, 明月早早就叫人给吵醒了，床上舒坦，明月本还想着翻身再睡一会的, 可外头的明娇带着妹妹们在院子里踢毽子，笑声嘎嘎嘎的，吵得人恨不得把耳朵丢出去才好。
　　明月的耳朵丢不出去, 只得起身, 昏昏沉沉地坐起来了。
　　外间的人瞧了动静，便打起床帐，明月人都还没睡醒，就笑眯眯地一人一句吉祥话。
　　明月人还迷迷糊糊呢, 叫人把脑袋都哄晕了，抱着腿就忍不住笑，怪不好意思的，连忙叫翡翠满院子发赏钱，这才堵了嘴。
　　明月少起这么早了，现下便有些发懵，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瞧着人心情莫名就好, 不由问道：“三爷呢？”
　　一圈喜钱发下去，见明月还没醒神，屋里人都笑了，翡翠把窗子开了一扇，屋里便亮堂堂的, 紫竹拧了个热帕子给明月擦脸, 边笑道：“去衙门了, 讲是您晓得的。”
　　明月擦了擦脸, 脸颊埋在湿帕子里，闷了好一会，这才清醒一些，仰头笑道：“是同我讲了，哎呀……我人都睡糊涂了。”
　　紫竹忍不住笑，接了她的热帕子，道：“这可不能糊涂，三爷是给姑娘置办生辰礼了，忘记了岂不是太亏了。”
　　谢琅玉可没讲过这个，明月就忍不住看着紫竹，这下是真的完全清醒了，嘴角就弯起来，边穿鞋，边眼神亮晶晶地道：“真的吗？”
　　紫竹把另一边床帐也打起来，笑道：“那是自然，夫人今个过生辰，咱们全都是夫人的人了，自然要给夫人通风报信……”
　　明月呆坐了一会，心里好期待，心想，还不如不告诉她呢，这下真是恨不得谢琅玉立马就回来了。
　　下人们把屋里屋外的帘子全打起来，昨个已经洒扫过了，今个又再来一遍，屋里的摆件都换新，下人们穿得都是新衣裳，比过年也差不了什么了。
　　今个是个好天气，明月洗漱过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便坐在梳妆台前打扮。
　　谢琅玉今日衙门里还有事情，天还没亮就走了，一会再回来吃席。
　　外头的几个妹妹在踢毽子，日头打窗子外边照进来，明月就发愁今个穿什么。
　　今个过生辰，总是特殊一些的，紫竹叫人把先前新制的衣裳拿出来，笑道：“穿个红色，喜庆颜色。”
　　明月试了好几套，翡翠围着她解衣裳，穿衣裳，两人都折腾的满头大汗，一大早便将屋里堆了冰车。
　　明月最后穿了件绯红的小袄，下身石榴裙，头发都挽起来，玉石头面坠了一脑袋，这颜色她少穿，再涂上胭脂，明艳照人，皮肤白，便跟个玉人一样，气质拒人，偏偏笑容又可亲，叫人忍不住一望再望。
　　明月在屋里吃早膳，隐约听见外头已经热闹了，几个妹妹在外边的海棠树下推推搡搡嘀嘀咕咕，闹得满头大汗。
　　待明月吃了早膳，谢府外就开始布施善粥，时辰虽还早，但亲近一些的人家俱都上门来了。
　　明月今个是个大闲人，她是寿星，什么麻烦事都丢不到她身上来，带着妹妹们在大谢氏的院子里见了亲戚，大谢氏今日待她十分可亲，一直握着她的手讲话，一屋子人聚着玩笑一会，明月收了许多礼，对着的人人都是笑脸。
　　明月还收到了顾治成的礼，她也没看是什么物件，叫人先收下去了，等橘如到了，她便领着橘如去偏房讲闲话。
　　府上来了许多小娘子，明娇已是乐不思蜀，早把明月忘记了，明月万幸能偷了闲，这个吵人的不来闹她了。
　　待明月一走，屋里的人便起了牌桌，热闹地搓起牌来。
　　外边的戏台子早已搭好，现下便开始唱了，那旦角拖得长长的唱腔传到院子里来，叫好几个爱听戏的妇人跟着去了。
　　这阵仗着实大，温家也来了个妇人，忍不住就同边上的友人道：“他家这个媳妇，是把谢家一家的热灶都烧起来了啊。”
　　谢家这几年低调，唯高调了两回，一回是娶新妇，一回便是给新妇过生了。一个散生日，过得跟八十大寿一样，这才什么时辰，外头的善粥都布起来了。
　　席间免不了眼热的，独这温夫人的话叫魏夫人听见了。
　　魏夫人今个穿了件桃红的小袄，端的是艳丽非凡，摸着牌笑道：“您这是同人不同命，你家里想烧都没灶呢。”
　　温夫人一噎，到底不敢招惹魏夫人这样嘴上没门的，憋着不讲话了。
　　明月二人在偏房里坐了，屋里的丫鬟上了蜂蜜水，把冰车推近一些，又端了瓜果茶点来，笑着讲吉祥话。
　　明月早间听着还觉着怪不好意思的，但一路听到现下，听了都不面红了，只快快摆手，叫翡翠给赏钱了。
　　待那小丫鬟欢天喜地地走了，明月这才露出几分害羞的模样，靠在椅子上同橘如笑了半天。
　　橘如叹道：“过得真热闹，我就喜欢凑热闹。”
　　橘如现下月份越来越大，约莫在下月底便要生产了，明月歪着脑袋瞧她的肚子，道：“本不叫你来，你偏要来，我瞧着都提心吊胆的，热闹什么时候凑不得。”
　　橘如笑着摸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味道，笑道：“越是靠近日子，越是不能躺着，我是不喜欢整日关在屋子里的，关的心情都郁闷……等你月份大了，可不好偷懒，里边讲究多着呢，你多走走，孩子的胎位……”
　　橘如现下脑子里有一本育儿经，恨不得一股脑都倒给明月，明月听得也专注，倒是学了许多讲究。
　　两人讲了半日有的没的，外间越来越热闹，听着好几个夫人都到了。
　　橘如一拍手，想起个事情来，边叫边上的丫鬟把带来的小匣子送来，边笑道：“我前个去了一趟妙感山，在那求了个签，讲得可灵验了，你改日也去瞧瞧……这是打佛祖跟前供过的，便算是你的生辰礼了。”
　　小匣子里装了个玉观音，不过巴掌大小，瞧着很是温润，带着股香火的味道。
　　橘如很是迷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物件，这玉观音的品相好，定是她认真挑过的，明月拿着翻来覆去的看，连忙道了谢。
　　橘如就拿扇子打她的手，边好笑道：“是叫你供着的，我还没走呢，你就冒犯起来了……”
　　明月也觉着好笑，她是领情的，小心翼翼地放着了，叫人妥善收好，边道：“我改日也去拜拜，妙感山，听着还挺耳熟的……”边讲着，边又叫人把先前就备好的物件拿出来，都是好料子做的小娃娃的衣裳，已经洗晒过了，明月分了许多给橘如，还有前几日出去买的胭脂，堆了个小匣子。
　　两人凑在一齐挨个试胭脂，手背都涂满了，讲闲话讲了半个时辰了，到底是在旁人家中做客，橘如很怕失礼了，喝着水道：“你就这么在这陪着我，不出去招待客人？”
　　明月摇着扇子，看了外间一眼，忍不住笑，小声同橘如道：“我婆母不晓得是怎么了，今个对着我嘘寒问暖，比以往亲近许多，生怕我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恨不得路都替我走了……我现下在屋里多待一会，她替我招待客人，心里想来要舒服许多的。”
　　明月是最会看人脸色的，大谢氏现下对她的态度比以往小心许多，明月想起先前大谢氏留谢琅玉讲话的事情，就猜到谢琅玉肯定是同大谢氏讲过什么了，叫大谢氏看自己仿佛看个可怜稚子一般，时不时还很愧疚的模样。明月是无意叫大谢氏内疚有负担的，现下在屋里不出去，大谢氏自觉替她担待许多，心里也不会总是觉着亏欠她一般了。
　　橘如这才放心，想了想，又问起了谢望舒来，“先前那事闹得这样大，你家舒姐儿现下是不是还没定亲事？”
　　谢望舒自打谢欢出事以后，先是郁郁寡欢了数日，现下像是看开了什么，更加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在自个院子里穿个短打，大早上的跑起来射箭，天都没亮呢，一箭射到院子外头去，把外边赶着上朝的谢知吓个够呛。
　　明月想起来就觉着好笑，但没讲这个，只道：“我也愁着呢，还是给看她自个怎么想，看我婆母有没有打算……”
　　谢望舒这事不好整，她不想成婚的事情，明月现下都没找着时机告诉大谢氏，这一告诉了，谢望舒多半没现下的舒服日子过了。
　　橘如笑了笑，小声道：“她年纪小，再有个一年半载，也就知事了……我倒是能给介绍个人，我夫君的同僚……你多半听闻过，镇北候家的嫡子，二十来岁，相貌堂堂，虽是个武生，但如今已是御前的人了……这家世，同你家舒姐儿也是相配的吧？”
　　明月仔细记下了，歪着头看着橘如，促狭道：“你才这个年纪，就已经坐起媒婆了呀……我说了不算，得她自个看……”
　　橘如摇着扇子笑，道：“指不定我真牵成了线呢，你先把媒人钱备好吧……”
　　两人又讲了会闲话，到底没待多久，便去了厅里，厅里现下正热闹，摆了两桌牌，夫人们围着讲话打牌，人人都握着把瓜子。
　　明月陪着大谢氏看牌，就见外间急急来了个小丫鬟，在大谢氏耳边讲了几句什么。
　　明月隐隐听到了青云真人的名讳，不由看着大谢氏。
　　大谢氏本来摸着牌呢，忽然就一笑，便丢了牌，叫了边上的吴氏来替她了，自个就拉着明月出了屋子。
　　明月忍不住好奇，跟着她去了厢房里，下人把门一关，不等明月问起来，大谢氏就忍不住拍着手笑道：“哎呀，月姐儿，今个真是沾了你的好了……你舅母回来了！”
　　大谢氏喜上眉梢，高兴得不得了，边道：“已去叫人接她了，一会就能见着人了！”
　　明月先是心想，她两个舅母都在府上呢，又见大谢氏喜不自胜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是青云真人回来了。
　　大谢氏摇着扇子，又催着下人去唤谢望舒，边往窗边坐了，笑着叹道：“我先前给她写了帖子，本以为她不会来的，心里还怪不得劲呢……正好舒姐儿这几日郁郁寡欢的，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叫她母亲来劝劝她，那肯定比什么都管用。”
　　谢望舒现下是大谢氏心头的一块心病，简直不晓得拿她如何是好。
　　明月听得心里一跳，跟着大谢氏坐了，不由委婉道：“舒姐儿怕是不情愿呢。”
　　大谢氏叹口气，脸上还是带着笑的，看着明月道：“这么多年不见，虽嘴上讲不愿意，但心里肯定是想的，一会见着了，心里便什么气都没了。”
　　大谢氏不是不晓得谢望舒抵触，若不是没法子了，她也不想叫谢望舒不高兴的。大谢氏是个聪明人，谢望舒的有些想法，大谢氏其实隐隐能猜到，但她总觉着是能挽回的。
　　大谢氏浑身的干劲，明月不好再劝，讲去外间喝茶，叫小丫鬟悄悄也去找谢望舒了，起码先提个醒。
　　明月等了一会，心里还觉着惴惴的，直到一刻钟的功夫过去了，两人谁都没来，只等来了个传话的小丫鬟，这才晓得自个白担心了一场。
　　青云真人只来府上送了礼，前后都没露面，甚至没等到丫鬟寻到谢望舒，她已经离开了。
　　大谢氏本来还叫人去衙门里叫了谢知的，笑着讲了以往许多趣事，待得了这个消息，一下精神气都没了，靠在椅背上，脸上难免露出几抹郁色来。
　　明月不晓得如何安慰她，只得陪着坐了许久，给她打打扇子。
　　屋里安静了许久，大谢氏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不再露出那种伤感的样子了，她这么大的年纪，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起起落落的，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总有不体面不圆满的位处，她倒是能释然，就是心疼谢望舒。
　　明月今个过生辰，大谢氏只发了会愣，便带着明月继续去了厅里陪客，伤感的事情推到一边去，上了牌桌，脸上便又是笑脸了。
　　明月本来还担心大谢氏心里难过，一直陪着她，见她是真高兴，这才放了心。
　　明月又叫人去找了那个小丫鬟，晓得她还没找着谢望舒，不由松了口气，青云真人来了一趟，却并不见她，这件事情谢望舒没有必要晓得。
　　等到快要吃席的时候，谢琅玉便回来了。那时明月正在屋里陪着几个长辈打牌，大谢氏同几个夫人去听戏了，这几个长辈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讲起话来很是挠人，明月一直带着笑，很有耐心，自己并不争着赢，只给边上的喂牌，屋里的人都打得高兴，原先叫她谢夫人，现下都叫她明妹妹了。
　　谢琅玉挑了帘子进屋，外头的热气涌进来，屋里有眼尖的瞧见他了，登时便笑道：“三奶奶的官人来了。”
　　屋里的人就都瞧过来，明月听得忍不住笑，又不好意思，脸颊都有些发红，并不往后看。
　　谢琅玉也笑了一下，他同屋里的长辈们问安，便扯了椅子，坐到明月身边去。
　　这屋里都是成婚的妇人，讲话比那些小姑娘放纵多了，明月是今个的寿星，又同谢琅玉挨在一齐，两人都是一张好相貌，难免要给调侃几句。
　　谢琅玉不应声，明月却是受不了，十分招架不住，打了两把便急急地同谢琅玉走了。
　　谢琅玉给她掀了帘子，明月火烧屁股一样地出来了，帘子打下去，都还能听到后边那群妇人们暧昧的笑声。
　　待两人都出了屋子，走到长廊里边了，明月这才转头看谢琅玉。谢琅玉一脸好笑，其实也有点受不了，先前没发现这群妇人讲话这么出格的。
　　明月看见他的表情，就忍不住也笑了，两人就不再往人堆里凑了。
　　明月一直惦记着自个的生辰礼，但谢琅玉一点口风也不露，明月只得按捺住。
　　等到了开席之前，便要在园子里点鞭炮。
　　京城的习俗便是这样，寿星宴上点爆竹，一岁一岁积福。
　　园子里早早就预备好了，赵全福提了一串长鞭炮，边上的山石后边也挂着鞭炮，许多人都跑来瞧热闹了。
　　下人们点了外边的，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吓了明月一跳，还有宾客们的笑声，冲的明月直想捂住耳朵。
　　放了一阵以后，整个府上都响遍了，园子里也热闹起来，夫人们已经散了牌桌，围在园子里等着开席，女郎们也丢了毽子，推推搡搡地跟着瞧热闹。
　　现下园子里日头大，夫人们都叫丫鬟打着伞，院子里瞧着便是伞面挤来挤去。
　　紫竹也给明月撑着伞，明月还是热得脸颊都是汗，谢琅玉在边上守着，赵全福笑眯眯地给明月递了个火折子，边道：“姑娘把鞭炮点了，长了一岁，这年头年尾，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明月听得忍不住笑，道：“好，咱们都和美。”
　　讲着便拿了火折子，赵全福提着鞭炮，那引线就在边上，周围的人都瞧着，等着寿星点了爆竹，便要开席了。
　　明月本觉着是个很简单的事，她热得脸上是汗，忽然看了谢琅玉一眼，觉着这引线也太短了，点了就要炸气来，莫名就有些伸不出手。
　　赵全福不由催促道：“姑娘点就是了，这上边有杆子呢，老奴一下就拿到边上去了。”
　　明月点点头，苏州是没这个习俗的，她没点过，往常也只看明娇爱玩这个，边上的人都瞧着呢，明月犹豫着伸手要点，呼吸都重了许多。
　　谢琅玉见状，就轻轻抵了一下她的手肘，低声道：“没事的，点吧。”
　　赵全福是很守旧的，觉着不点不吉利，生怕明月吃亏了，便道：“姑娘，点就是，这好兆头呢，您一年，带着小主子，都顺顺当当的。”
　　边上的人吵吵嚷嚷的，明月呼吸都快了一些，伸着手就要一闭眼点了算了，眼皮耷拉下来，额上都生汗了。
　　周围围了许多人，谢琅玉在边上看着，本忍着没讲话，现下见明月这样，便从后边抓着她的肩膀，不叫她点了，温声道：“算了，她怕这个。”
　　最后是谢琅玉给明月点了，他从明月身后点，明月被他虚拢在怀里，手搭着他的手臂，也算是沾到了。
　　谢琅玉点了，明月便连忙要伸手去捂耳朵，还没捂着呢，鞭炮就噼里啪啦响起来，像是炸在了耳边，轰隆隆的响，明月捂着耳朵之前，还听到身后有谢琅玉的笑声，接着被他扶着肩膀往后搂了搂。
　　等到这一串鞭炮点完，园子外头像是收了信号，连着点了一片，响了一整条长正街，直直传到大街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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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不带
　　谢府的鞭炮声响彻云霄, 京城的另一边，顾府上却一片沉寂，下人们俱都垂头低手, 谨言慎行。
　　过去了才短短几日，清河郡主茶饭不思，人都清瘦了许多, 现下就在屋里弹琴, 弹得曲不成调，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没一会就红了眼睛。
　　外边的下人回来了，清河郡主便也得了消息, 心里简直像盖了一块湿帕子，闷得要透不过起来了，哑着嗓子道：“顾郎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一点也不顾及我了……去谢家送礼，半点不避着我，就不怕我晓得了伤心？”
　　一旁的老嬷嬷陪着她，边给她打扇, 听了这话就忍不住叹道：“您何苦啊, 早晚要认回来的，您要先把心态放宽一些，到时候做都要做出一副慈母的模样来，否则，只会将老爷越推越远……”
　　想起明月或许要名正言顺地做了顾治成的女儿, 清河郡主心中的苦闷简直难以言喻, 她面色淡淡, 嗓音却是哽咽的, “我的孩子……过不了几月，也要，过生辰了，你猜他记不记得？”
　　嬷嬷不好搭话，只在心里直叹气，对清河郡主是恨铁不成钢。
　　清河郡主又想起了谢欢，到底是在跟前教养这么多年的，“他连欢姐儿都不肯搭救……只一心想着那个月姐儿了，怕是早把咱们的孩子忘记了……”
　　老嬷嬷到底是忍不住，把其中道理掰碎了讲给清河郡主听，顾治成明摆着想认明月，清河郡主同他对着干，只会伤了夫妻情分，倒不如先摆一张笑脸认着，旁的都日后再讲。
　　清河郡主又哪里不明白呢，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恨不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糊涂鬼，可她的孩子死了，那个女人的孩子就要登堂入室了，她就是心里太明白了，这才难受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清河郡主的院子里折腾了一中午，前院也该是晓得动静的，但无声无息的，顾治成都没打发个人来问一问。
　　·
　　这鞭炮响了许久，明月被谢琅玉虚搂着，觉着响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仿佛炸在人身上一般，叫人的耳朵轰隆隆的。
　　待爆竹点完了，一众人带着暑气迁到凉快的厅里吃席面，明月是寿星，同长辈们一齐坐了主桌，谢琅玉就在边上陪着她。
　　今个是真热闹，明月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过，席上有人吃膳，更多的是同边上的人闲话，嘴都不够用了。
　　上次这么热闹，那是明月成婚的时候，她虽是新妇，也是主家，偏偏早早进了屋子，不晓得外间是这样的。
　　桌上坐了许多长辈，都是谢家族里的，明月见过一两次，她虽记性好，也不太认得这些人的辈分了。
　　今个瞧着都高兴，众人吃了几圈，打主位一族老边上的叔奶奶开始，老人家引经据典，讲了好长一段贺寿词，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字里行间都是对晚辈的爱护，这来人家矮矮小小一个，那声音却不小，一高一低的，厅里许多人便不讲话，只听这个叔奶奶致辞了，待叔奶奶讲完了满意地坐下，起码也有半柱香的功夫。
　　这叔奶奶讲完了，边上一个姨奶奶也不甘示弱，吊着嗓子念了一段，还有几个小娃娃鼓掌呢，不晓得怎么搞的，就一个接一个的，明明吃着宴呢，忽然就成了给明月念贺寿词了，那些老妇人们一个比一个脑袋抬得高，边念边目光灼灼地望着明月，恨不得明月当场评个状元榜眼出来。
　　明月端着温水，听得脸颊发红，人家一讲完她还得夸人道谢，前后还不能夸一样的，夸一样的，听了要置气的。明月少有怯场的时候，偏偏今个真是一个大场面接一个大场面，她都有些受不住，等长辈讲完了，便要敬茶谢人。
　　这么多人，明月至多只认得一半，谢琅玉就靠在椅背上，低声告诉她叫人。
　　明月这样认了一溜，席上突然多了个扎着小辫的男孩来，瞧着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同潜哥儿差不多的岁数，跑到斜边上一个穿绿色小袄的老妇人跟前了。
　　那老夫人明月方才叫过一次，晓得该叫她叔祖母。
　　叔祖母拿了果子逗小孩玩，席上的人就都瞧过去，那叔祖母就笑道：“庄哥儿也讲两句吉祥话，这小孩的嘴是最灵的。”
　　庄哥儿养得机灵可爱，一对乌溜溜的眸子像两颗小葡萄，扑闪扑闪地望着明月，把脸贴在叔祖母的身上，有些害羞地道：“三奶奶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溜地背下来，想来是叫人教了许久的，明月就笑，觉着他讨人喜欢，要夹果子给他吃，边上的谢琅玉就低声讲了一句，“叫舅舅。”
　　明月一愣，还以为听错了，夹了果子，还是笑道：“谢谢庄哥儿。”
　　庄哥儿羞哒哒地吃了果子，就来抱着明月的手臂了。
　　桌上就有人笑，一个姨妈道：“咱们三奶奶抬了辈，庄哥儿瞧着是很情愿的。”
　　边上的丫鬟都笑起来了，明月一下便反应过来了，合该真叫这小娃娃一声舅舅。
　　那叔祖母摇着扇子，嗔道：“乘风，你家新妇可不行啊，你这小话递的，我都听见了，怎么独把她漏了。”
　　隔壁桌几个年轻女郎都支着耳朵听，边往这边瞧边窃窃私语，笑声都不遮掩一下的。
　　明月红着脸，还是笑着喂了庄哥儿吃果子，隐约听见边上的谢琅玉也在笑，他过了一会才道：“我下次大点声。”
　　长辈们又笑，叔祖母无奈地一摊手，又摆手不讲话了。
　　明月还把这小舅舅抱起来为了两口吃食，边上有小孩过来推推搡搡，庄哥儿就哒哒哒地跟着一个小郎君跑远了，丫鬟们跟在后边追，一会就没影。
　　明月怕小孩这样跑着撞着人摔着了，叫嬷嬷把他们领到院子的宽敞地方玩去，再瞧到席上来，就发现席上的氛围同方才不太一样了。
　　叔祖母头发几乎全白，衣着素雅整洁，年纪这样大了，仪态气质比一些年轻女郎都好，讲话也慢条斯理的，等旁人都笑完了，她这才放了筷子，语气柔和道：“庄哥儿都这般大了，再过两年，定亲都定得了……那偏支偏房里头，不讲枝枝都硕果累累，可百年以后，却也是有人供养的……我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可我瞧着大郎你呀，我这心里啊，怎么也松快不起来。”
　　叔祖母边讲，边有些忧愁地望着谢知。
　　边上几桌还在热闹，这桌上却渐渐安静了，叔祖母辈分大，在族中很是有些威严的，现下虽还带着笑意，旁人却不敢跟着笑闹了。
　　谢知一脸惭愧，又不好敷衍叔祖母，放了筷子，便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大谢氏也一下听就懂了，心里直泛苦，瞧了一眼边上的谢知，见他面色沉郁，只得自个出头，强笑道：“叔母，长兄如今衙门里繁忙，望舒也年纪大了，他哪里顾得过来啊……且，不是，还有正哥儿吗？”
　　今个正哥儿也来了，大谢氏正想叫人去把他抱来。叔祖母却摆摆手，看着谢知笑道：“别拿这样的话来搪塞老身了，我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嫂子就更不必讲了，如今清醒的时候少，但我只要一见着她啊，她提起大郎君的婚事就要落眼泪，后悔当年娶了那家的女儿……她一把老骨头了，难受也只得自个流泪，不好讲话，我瞧见了却不能装作没瞧见……今个，你就在这，给叔母一句准话，也给你母亲一句准话，你这大房，你日后就打算过继了？不娶继室，不给嫡支留个后了？”
　　谢知的事情族里早就不满了，先前是有个更紧要的谢琅玉在前边，这下谢琅玉成婚了，谢知就更招眼了。
　　世家名门，家中嫡支独一个女郎，家长常年叫一个外嫁的姑奶奶帮着打理，讲出去旁人都是要笑话的。
　　谢知叫她一连串的话压得张不开嘴，他在衙门里是说一不二朝廷命官，旁人同他讲话都要再三掂量，可在这就叫人问的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一张肃正的脸摆惯了，现下想讲两句软话都讲不出来。
　　大谢氏在边上瞧着，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兄长。
　　方才青云回来了，她连忙叫人去衙门里给谢知递话，谢知是马不停蹄地就回来了，结果连个衣摆都没见着的。
　　大谢氏再要讲话，叔祖母如何又瞧不出来，就别着脸，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若是真这么打算的，我也不讨嫌了，早早就把正哥儿过继过来，这么没名没分的，我替哥儿难受。”
　　边上便又年轻媳妇去给叔祖母顺背了。
　　大谢氏心中也愧疚，连忙道：“晓得的，晓得的，本想着等他过了六岁生辰，拜别了生身父母，再留在府上的……”
　　叔祖母脸色并不好看，还是对谢知道：“就是把正哥儿认了，也并不妨碍你谢知再娶一个妻子，你自个好好想想吧。”
　　今个是新妇的好日子，叔祖母有些过分的话是没讲出来的。谢家如今瞧着显赫，家中却君不君臣不臣的，大谢氏一个外嫁女，成了娘家的管家娘子，谢琅玉的身份又敏感，家中嫡□□族谱上独一个女郎的名字……叔祖母都不想细想，越想就越气。
　　叔祖母不讲，旁人也是能意会的，谢知面带愧色，冲叔祖母拱拱手，心中也起了波澜，这事明面上到底是过去了。
　　明月在边上瞧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又想起怪不得方才庄哥儿突然现了身，感情是拿来讨伐谢知的由头。
　　这一茬一过去，席上很快便又热闹起来了，众人吃吃喝喝，都有眼色，讲得都是高兴的事情了。
　　府上直直闹到了下午，客人们都走了，明月还同大谢氏送客呢，待把最后一拨人送走了，府上一下就空了，比起方才，真真是安静了许多。
　　妹妹们闹了一整日，现下灰头土脸的，赖在大谢氏的院子里吃冰碗。谢知早早便去了衙门，家里的族老们也都散了。
　　大谢氏忽然就奇怪起来，问起左右的丫鬟，道：“乘风呢？”
　　也没听人讲他出去了。
　　丫鬟都摇头表示不知，明月跟着瞧，还以为他先回西院了，并未在意。
　　等把前边都安置好了，明月同大谢氏几人坐在院子里吃茶，现下又没到吃晚膳的时候，只得讲讲闲话消磨时光了。
　　大谢氏难免要提起谢知来，只是这里到底小辈多，谢望舒也在这呢，她也没多讲。
　　没一会，赵全福便来叫了明月，讲是院子里有个丫鬟碰碎了一个白玉花口瓶，是三奶奶喜欢的样子，叫回去瞧呢。
　　明月摇着扇子道：“这么热的天，难为你为这个跑一趟，赶紧歇着去，多大的阵仗，叫那小丫鬟也下职歇着去，别白白把人吓着了，再换一个花瓶便好了。”
　　谢氏在边上听着，便笑道：“再发笔赏钱，也算是岁岁平安了。”
　　赵全福跟着笑，背着手道：“姑娘还是跟着老奴回去瞧瞧，这再换一个，也得挑个可心的啊。”
　　明月见他这样坚持，心中忽然有了预感，笑道：“我去瞧瞧吧，什么样子我都是喜欢的。”
　　待明月走了，吴氏摇着扇子叹道：“牌也打不起来了，一会吃了膳，咱们一齐乐呵乐呵才好，今个寿星怕是火气好呢，我都预备着撒钱出去了……”
　　大谢氏听了就笑，道：“干脆现下就开始打吧，你若是要等谢三奶奶来，你是多半是等不到了……”
　　还花瓶碎了……只顾着讨新妇欢喜，由头都懒得找个好一点的。
　　·
　　现下虽是下午了，还是有些日头，园子里也热，丫鬟在边上撑着伞，没走一会便觉着脸热。
　　明月也不傻，一路上就不住地瞧着赵全福，像是脚下的路长在了赵全福的脸上似的。
　　赵全福也瞅她，两人瞧了一会就对着笑。
　　赵全福笑道：“姑娘，您一会就晓得了，莫瞧老奴了，可别摔着了，看脚下才是……”
　　明月摇着扇子笑，边道：“我今个早间起来的时候，紫竹就讲，今个我过生辰，你们合该都向着我才是，就您偏着三爷去了……”
　　赵全福直笑，道：“可不兴这么讲，老奴这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一路便乐回了知春院。
　　院子门口停了车架，明月一瞧，心里就一跳，心想，难不成是要带她出去玩？
　　连忙进了屋，谢琅玉就坐在窗边翻游记呢，明月忍不住就道：“是咱们要出门吗？”
　　谢琅玉把游记合了，看着她道：“想去吗？去就收拾衣裳。”
　　明月自然是很想的，登时就忍不住笑。谢琅玉这几日都忙成什么样子了，明月见他都少，眼睛一下就亮晶晶的，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在箱笼跟前打转，又要收拾账本带着瞧，香露也得收着，漂亮的头面也得带一套。
　　屋里的人一下就多起来了，进进出出的收拾。
　　谢琅玉抹了一把她额上的汗，又陪着她清理衣裳，见她恨不得一下就弄好，就道：“不着急，慢慢来。”
　　明月就是怕耽误时辰，他这样讲了，便慢慢收拾起来，明月心情好，衣裳清了好几套，谢琅玉把她的腰带提在手里，叫人给她拿鞋子，看她跟着翡翠满屋打转。
　　明月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来，等把香露装好了，就靠在谢琅玉身边，拿扇子挡着嘴，小声道：“咱们不带母亲她们吗？就自个出去玩？”
　　谢琅玉偏头看她一会，笑道：“你想带啊……你是笨蛋吗？”
　　明月脸一红，也靠在他肩膀上笑，拿扇子打他的手，把自个的腰带全拿走了。
　　明月什么都带了，又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想起今个在外边待了一整日了，一会还不晓得要去做什么呢，很想换件衣裳。
　　明月悄悄看了谢琅玉，见他叫人在给她装鞋，便去了屏风后边，她选了套新置的鹅黄色的小袄，这个颜色特别衬她的肤色，把外裳脱了，小袄在身上比划一下，明月瞧了瞧，莫名害羞，觉着不大满意，就小声地叫翡翠。
　　等翡翠丢了手里的事情来了，明月小声叫她把自己新制的小衣拿来，她要里里外外地都换一套新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的~
　　ps明月不会认顾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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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消磨
　　下人们收拾了一个箱笼出来, 窗户外边的日头就斜斜地挂在天边。
　　明月连团扇都换了一把新的，蹲在箱笼旁边打了两下，忽然又有些忧愁, 道：“那你衙门里怎么办？这几日不是正忙着吗？”
　　明月方才早就想到了，生怕提醒他了，到底是又怕真耽误他的事了。
　　谢琅玉看着她塞得满满的箱笼, 给她合上了, 跟着道：“是啊，行李都收拾好了，怎么办啊。”
　　明月仰头看着他，晓得他肯定都处理好了, 有点害羞地笑了笑，托着脸小声道：“你没法子了，我今个过生辰，你不能去办别的。”
　　谢琅玉就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道：“听寿星的。”
　　车架打西院侧门出去的时候，天边的云彩是艳丽的橘色，车架缓缓驶入热闹的大街, 两人现下都没烦心事, 并不觉着吵耳朵，靠在一齐讲讲话，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了地方的时候，明月靠在谢琅玉肩上，还觉着意犹未尽呢。
　　下人把帘子打起来, 谢琅玉先下去了, 再转过来接明月。
　　明月抓着他的手, 只踩了一下小凳, 不等谢琅玉叫她慢一点，她已经跳下来了。
　　不等谢琅玉讲话，她就快快地道：“这么一点高，我都不怕，不会摔着的。”
　　谢琅玉觉得好笑，道：“你只吓唬我了。”
　　明月就笑，往边上看了一圈，觉着整个人都是轻快的。
　　自打同谢琅玉成了婚，他一日比一日忙，近来更是夸张，睡在衙门都是常有的事，就算是回来也是深夜，明月早间起来的时候，身旁的被窝都是凉的，两人连面都见不上，能这么出来一趟，家里的一切都抛到脑后去了，明月哪里能不高兴。
　　明月又偏着脑袋看谢琅玉，心想，谢琅玉该也是高兴的，他一直都是笑着的。
　　下人们开始卸箱笼，现下天已经黑了，下人打着灯笼在前边引路，谢琅玉就牵着明月的手往里边走。
　　明月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位处来。
　　这是一座墙院修的很高，远远地延伸出去，都瞧不到尽头的宅子，可要是讲这是个宅子，明月这么一瞧，觉着未免又太大了一些。
　　甚至没有左邻右舍，因为这墙院是沿着山脚建的，几乎把半个山脚都包起来了，明月看了一会，慢慢反应过来了，这怕是个别院呢。
　　院里早早就有下人在打理了，都带着笑脸，把墙院上都挂上红灯笼，院子里照得如同白日，见了二人便口唤三爷三奶奶。
　　明月一直带着笑，叫谢琅玉牵着手，两人穿过好几条长廊，瞧这院子里的景致却是很不一般，特别精致秀气，三步一水池，同京城大刀阔斧的风格截然不同。
　　明月连着瞧了小池子，扇子都要打得飞起来了。
　　这院里都是江南的园林样呢。
　　原本是谢琅玉牵着明月走，明月瞧的高兴，慢慢就成了明月牵着谢琅玉走，长廊外是一阵一阵的蝉鸣声，这山里又凉快，两人沿着长长的两条灯笼照亮的路往前走。
　　明月都不看路了，谢琅玉稍稍用了点力气抓她的手，不叫她走得要飞起来一样，道：“走这么急，你认得路吗？”
　　明月这才跟着他走，把两人的手牵着甩，边笑道：“好漂亮啊。”
　　边上丫鬟里有个领头的，闻言便笑道：“是三爷打理的院子，咱们得幸照料着，现下能讨了三奶奶一句好，奴婢们都体面几分了。”
　　这丫鬟会讲话，明月同她说笑两句，也很有趣味，心想，谢琅玉身边就没有呆板木楞的人。
　　走了得有一刻钟的功夫，过了好几个院子，这才进了主院。
　　赵全福早就带着下人进来打理了，屋子都快正好了，独有谢琅玉有闲情，方才还带着明月满院溜了一圈。
　　山里蚊虫多，屋里熏着香，外头还修了抱厦，院子里有个葡萄藤架，架子下边摆着凉椅，屋里边的摆件都有模有样的，明月屋里屋外的瞧，丫鬟打着灯笼跟着她，真跟回了江南似的。
　　谢琅玉把明月送到了，自己便去安排外边守夜的人，他带着明月外宿，虽带了许多亲兵，还要自己过过眼。
　　赵全福嘱咐人去备膳，明月就在屋里打转，里边的帘子都很稀奇地瞧来瞧去，要帮着赵全福搭把手，叫赵全福跺跺脚赶到边上去了，边嗔怪道：“姑娘可别碍事。”
　　明月只得摆摆手，乖乖在边上坐着了，屋里置了瓜果，她吃了两个冰镇荔枝，谢琅玉便回来了。
　　外头的膳食也做好了，赵全福把屋里的帘子都打起来，山里是真凉快，连冰都不要，湿湿润润的舒服，赶着两人去洗漱，收拾收拾，便要吃膳了，“今个还得吃长寿面呢，再一会得夜里了……”
　　谢琅玉把腿上的匕首抽出来，随手搁在了小案上，就问明月是先洗漱还是先吃膳。
　　明月现下还不饿，便讲先去洗漱了。
　　两人不仅仅是没带大谢氏，没带家里的几个妹妹，连紫竹翡翠几个丫鬟都没带，虽自在清闲了，却也有许多不便的。
　　赵全福现下只给打了热水，并不放心明月一人洗漱，谢琅玉就扯了把椅子到屏风后边，守着明月了。
　　明月自个把头发盘起来，往浴桶边上一站，见谢琅玉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都伸不开，一边膝盖都抵在了浴桶上，明月衣带子都没解呢，莫名就忍不住笑。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隔着浴桶上边的热气看着她，好笑道：“再磨蹭一会，就洗冷水澡。”
　　明月这才解了衣带，屋里叫蜡烛照得亮堂堂的，她有点害羞，还小声道：“你不许看我。”
　　谢琅玉没讲话，明月就只当他答应了。
　　明月脱了外裳，觉得凉飕飕的，谢琅玉明明没有看她，她就抱着手臂一个人笑个不停，好像有人挠她痒痒一样。
　　谢琅玉忍了一会，也跟着笑，道：“你别这样，我挨你了吗？”
　　明月笑了好一会，穿着小衣，缩着手脚跨进了浴桶，一进去就蹲下去了，溅出来的水都打在谢琅玉的膝盖上。
　　像是怕谢琅玉看她，明月很快就前胸肩膀贴在浴桶边，伸出一只手搭在边上，红着脸看着他。
　　两人虽是夫妻，但是也没这么瞧过。
　　谢琅玉膝上都是热的，又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就道：“烫不烫？”
　　明月摇摇头，她露在浴桶外边的皮肤都是白生生的，脸颊则泛着健康的红润，像是泡的舒服了，就闭着眼睛仰了仰脑袋，脖颈又细又长，叫热水烫出晕红，呼气都是热烘烘的。
　　谢琅玉视线从她微红的眼皮，慢慢往下，看到她泛着水光的，柔软温热的肩头，谢琅玉很快便移开了眼神，明月呼了口气，指使谢琅玉给她的浴桶里滴香露。
　　谢琅玉就在边上的小案上拿了香露，抵在桶边滴了两下。
　　一股很浅淡的花香在房间里散开，明月把脸颊贴在浴桶边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就笑着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并不看她，只在屋里看了一圈，手肘撑在扶手上，道：“这是我修的第一个院子……当年修的时候，它还是座行宫……你以后在家中无聊了，就能来透透气。”
　　这个别院对谢琅玉来讲，意义很特殊。
　　谢琅玉修过很多院子，当年京城大雨，皇宫外边的城墙下脱了皮，这他都修过。
　　当然不会叫他亲自动手，但是名头确实不好听，谢琅玉身份又特殊，少不了叫人背后非议。谢家那时韬光养晦，谢琅玉方才被推至朝堂前，朝廷里的，家里的，还有外边的，事情太多了，谢琅玉就很少回家，多住在私宅里，钓鱼一整夜都是常有的事情。
　　修这个院子的时候，谢琅玉年纪不大，虽也经过事情，但并没有现在的从容，他那时候还是个很有意气的少年，很多想法都很天真。
　　当时谢党隐隐在朝中造势，要把谢琅玉推到台前来，想叫他入朝，谢家看中了吏部，这个位处进可攻退可守，不僭越，也有点向上的意思，谢家压抑了十几年，以此谨慎地试探着天子的态度。
　　皇帝那时身体很好，仿佛能再好一百年，对此事有一种不表露出来的嫌恶，但接着还真给了谢琅玉差事。
　　他把谢琅玉排到了礼部。
　　礼部的人把这座废弃了十几年的老旧行宫讲得天花乱坠，仿佛谢琅玉担了个十分重的担子，不把这座连最低等的小太监都不会来的破败位处修好，大乾就要因此灭国一样。
　　这事叫谢党明白了一个道理，起码在当下，皇帝并不想给谢家体面。
　　谢琅玉从不耐反感到心平气和，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他做事向来很认真，心里想什么是一回事，这行宫他修的很漂亮。
　　结果最后连个来验收的人都没有。
　　谢琅玉忘记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后来他叫人去买这座山，出了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数字，吏部竟然也卖了。
　　当时许多不平，谢家的气氛就没有一日是轻松的，谢琅玉这些事情也没同旁人讲过，他从来不把烦心的事情带给身边的人，这样的事情他遇到过很多，通常独自消化，他也从一个锐气的少年，变成了如今从容平和的青年。
　　明月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就笑了一下，道：“行宫还能变成你的私宅吗？当心那些官差来抓你。”
　　谢琅玉看着她，故意压了压声音，道：“是啊，现在是你的了……你以后小心一点。”
　　明月又笑，很快就又伸出一只胳膊，她抬手，湿热的指尖还带着水汽，就这么轻轻地抓着谢琅玉的手，仰头望着他，低声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你修宅子了，如果一定要修，我就同你一齐修。”
　　谢琅玉没讲当时是怎么修的，但明月晓得他修的一定不高兴，谢琅玉没讲，但明月就是感觉得到。明月心想，若是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就一齐去修，两个人总会比一个人开心。
　　谢琅玉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了，抚她沾满水汽的脸颊，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叫谢琅玉去修宅子了，但他还是捏了捏明月的鼻子，道：“我记住了。”
　　明月在水下抱住自己的膝盖，被他捏得莫名不好意思，故意道：“我衣裳都湿了，要换的。”
　　谢琅玉就起身去给她找，其实这别院里也有许多丫鬟，并不缺乏体贴周到的人物，但是谢琅玉的界限感很重，并不喜欢有他不了解不熟悉的人围着明月打转。
　　明月的箱笼就搁在多宝格旁，谢琅玉拿了干净的亵衣亵裤，小衣就夹在亵衣里边。
　　明月泡的差不多了，就叫谢琅玉给她擦背。
　　明月还穿着小衣，背对着谢琅玉趴在浴桶边，脊背白瘦匀称，小衣湿哒哒地黏在背上，谢琅玉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给她解了，很快地擦了几下背，就叫明月起来了，自己去了外间。
　　谢琅玉一走，明月这才打水里起来，她擦了身上，呼了口气，把这件款式新潮的小衣穿上了。
　　还好带了，虽湿了一件，也有的换。
　　明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出来的，鞋都耷拉湿了，脸颊跑得发红，快快地跑到床上去。
　　谢琅玉也准备去洗漱，明月没有干净的鞋子穿，只好又去给她找鞋。
　　明月把小袄穿上了，跪坐在边道：“我要穿湖蓝色的绣花绣鞋。”
　　现下出来玩，明月享受这样闲暇的时候，同谢琅玉懒懒地消磨时光，她穿了个粉蓝色的小袄，就要讲究地搭配一双漂亮的绣鞋。
　　谢琅玉屈膝蹲在箱笼边，在箱子里扫了一眼，明月带了□□双鞋，有一半都是蓝色的，都做的很精致，他提了一双起来，道：“这双？”
　　明月摇摇头，她鬓角的头发都是湿的，伸着脖子望了一眼，道：“这是宝蓝色的。”
　　谢琅玉又挑了一双颜色浅一些的，道：“这个？”
　　明月抿着唇笑，就是摇头。
　　这就是湖蓝色，谢琅玉笑了笑没讲话，又挑了一双上边绣着珠子的。
　　明月还是摇头。
　　谢琅玉就叹了口气，他起身把腰带解了，丢在边上的小案上，边笑道：“那就没办法了，我们明月今天没有鞋穿了。”
　　明月也笑，见谢琅玉真要进去洗漱了，忍不住又道：“就这个，就这个好了，勉强穿一穿了。”
　　谢琅玉这才把鞋提过去，坐在床边看她穿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终于到暑假了，不用开会了，我要捡起以前日万的风采！
　　本来是要写到贴贴的，但是明天换榜，虽然是很素的贴贴，但保险起见，明天再发呀~
　　小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提前准备准备~
　　感谢在2022-06-21 21:40:51~2022-06-22 21:2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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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慢慢
　　谢琅玉带着明月出了城, 前边车架才上了官路，京城里许多人家就得了消息。
　　宫里也正盯着外边的动静，消息传到皇后的耳朵里的时候, 已经是夜里了，外边的天都黑了，宫门都即将要落锁了。
　　殿里燃着蜡烛, 皇后在梳妆台前梳发, 她也不要宫人伺候，自个就一点一点地梳，遇到了白头发就拔，没一会就拔了好几根, 这样梳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皇后才道：“这苏州小娘子倒是本事大，太子妃过生辰都没她这么大排场的。”
　　皇后放了梳子，边上的嬷嬷就拿了香露来给她擦手，边笑道：“太子妃娘娘懂事一些，自然不会这么招摇，没什么好比较的。”
　　皇后哼笑一声, 到底没讲什么, 只抹了香露擦脸，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怎么细心养着这身皮肉，衰老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眼角起了细纹, 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
　　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那时应该笑容多一些, 也比现下漂亮许多，总之不会是如今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她自己看着心里都烦。
　　皇后一时没讲话，过了好一会才道：“陛下今个还宿在乾清宫？”
　　嬷嬷早叫人去瞧过了，乾清宫的宫人倒是客客气气的，但就是见不着皇帝的人。
　　这样一算来，自打从行宫里回来了，皇帝除了上朝，寸步不离乾清宫，后宫是一次也没来过的。
　　嬷嬷犹豫一会，低声道：“倒是叫了周才人，讲是弹琴解闷去了。”
　　皇后没讲话，她动作不停地把香露擦完了，她静坐一会，忽然呼了口气，低声道：“乾清宫里……都打探清楚了吗？”
　　嬷嬷心头一突，连忙点了点头，想起这件事情，她心里就怵得慌，脊背都弯下来了。
　　皇后心中也沉闷，眼神却是坚定的，她嘱咐道：“叫人机灵点，一次不要搁太多……慢慢下……”
　　嬷嬷抖着手点头，皇后很快就不提这事了，倒是问起太子妃来，边道：“她性子急躁，一个人在山上待着，我心里怪不得劲的，眼瞧着就这个把月的功夫了，平平安安才好呢。”
　　·
　　这别院夜里很是有些凉快，四周都是一阵一阵的蝉鸣声，山间湿润的凉风吹到院子里来，赵全福便叫人把膳食摆在了外边的院子里。
　　这院子极大，里边种着树，明月瞧了瞧，想不出是什么品种，想完又觉着好笑，都是叫谢琅玉带的，看树都追究起人家的姓名了。
　　院子里挂了一圈灯笼，暖黄的光洒在中庭，明月就在院子里打转，瞧瞧葡萄架子，拿扇子拨了一下，各个圆润饱满，都能闻到葡萄的香味了。
　　赵全福把叫人把桌椅都置好了，见她瞧那葡萄架子，便笑道：“现下摘了，老奴拿去洗一洗，当下就能吃。”
　　明月倒不是馋这一口葡萄吃，就是没见过长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觉着新鲜，连忙便摇头了，边道：“我留着肚子，一会吃膳呢。”
　　明月虽这样讲，赵全福却还是摘了葡萄，叫人去洗了，笑眯眯道：“吃了葡萄，以后小娃娃的眼睛就亮，就有神。”
　　明月觉着好笑，橘如也有这些讲究，听着怪有意思的，又见赵全福信誓旦旦的，连忙便道：“行，吃了膳再吃。”
　　赵全福也找了扇子，便给明月打扇了，边叫明月坐着，道：“厨房采买的山板栗，炒的甜滋滋的。”
　　明月还没吃呢，光听着嘴里就泛甜了，自个便剥了吃，赵全福也受用几个。
　　谢琅玉出来的很快，他换了身衣裳，一身清爽地坐在明月身边。
　　丫鬟们在院子里置了香炉，蚊虫便少一些了，丫鬟把食盒里的膳食摆出来。
　　明月其实不怎么饿，她最近饮食都混乱，有时候一整日吃得停不下来，有时候不是丫鬟提醒，她都不觉着饿。也瞧了大夫的，讲都是正常的，想吃便吃，现下算是养身子呢。
　　赵全福还去厨房端了煎蛋来，黄澄澄的直冒香气，煎得焦酥焦酥的。
　　明月哎呀一声，笑道：“好香呀！这么多吃的，您还偏废这劲……”
　　赵全福脸上的褶子都皱起来了，跟着笑眯眯道：“姑娘今个过生辰，那自然是什么都爱吃的都得吃上。”
　　这一桌子，有一大半都是明月爱吃的菜，两个味道差不多，不过样子不一样的荤菜，今个都上到一个桌子上来了。
　　这么一来，明月不饿这下都有几分胃口了，笑着看着赵全福，“我一高兴，不吃都饱了。”
　　明月高兴，赵全福比她还高兴呢，笑道：“姑娘要是这就觉着有胃口，咱们日后日日都这么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谢琅玉把筷子给了明月，明月这才住了嘴，搁了扇子，拿了筷子吃膳了，边道：“这里离京城也不远，怎么一下就能比京城凉快那么多啊？”
　　明月边问，边吃赵全福做的煎蛋，焦香的鸡蛋咬在嘴里，还有股醋香味，明月现下觉着这个味道好，连着吃了一整个。又叫赵全福一齐吃。
　　赵全福笑道：“老奴吃得早，年纪大了还是……”
　　山间还有小鸟‘布谷布谷——’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谢琅玉吃了口小菜，他不太饿，见明月吃得喷香，自己靠在椅背上，道：“这里都是山，遮日头。”
　　赵全福也觉着也位处舒服，便笑道：“姑娘以后办宴，这倒是个好位处，修的又大又漂亮，多长面子啊。”
　　明月听得忍不住笑，吃了煎蛋，这才正经吃起膳食来。
　　桌上还有藕汤，上边的油脂撇的干干净净的，只有汤里那股肉香味，明月现下闻着也不觉着倒胃口了，一边喝汤一边吃膳，夜风又吹着，这么乘凉，比在屋里用冰都舒服。
　　今个是个好天，头顶的星星挨挨挤挤的，明月抬头瞧了一眼，又去瞧边上的大树，竹竿笔挺笔挺的，不由好奇道：“表哥，这是什么树？”
　　明月往常总见到的，现下名字在嘴边了，却叫不出来。
　　谢琅玉跟着看，道：“桂树吧，再过几个月就能开花了。”
　　明月伸着胳膊夹菜，谢琅玉就把桌上的四喜丸子端到了明月的碗跟前。
　　明月越吃越有胃口，边上的赵全福越瞧越开心，边给她打蚊子，边笑道：“小主子日后定是个知事懂礼的性子，旁的妇人，那早就闹开了，吐得坐都坐不起来，是什么也吃不下去，肚子越来越大，人是越来越清减了……姑娘好，还是有福气……”
　　明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笑道：“我确实胃口挺好的，不喜欢吃这个了，旁的也能下口……不过我以往就比较能吃……”
　　不管遇上什么事了，少有吃不下膳的时候。
　　赵全福背着手，笑眯眯道：“这才好呢，这葡萄姑娘一会也多吃两串，大夫人当年就爱吃葡萄，姑娘瞧三爷，不是老奴讲大话，这满京城，再找不出一个比三爷更俊的郎君来。”
　　谢琅玉正吃着膳，听了就想笑，但是忍住了。
　　明月也笑，还笑出声来，故意探着头来看谢琅玉，看他光洁的脸颊，像是想瞧瞧他长什么模样，叫谢琅玉捏着鼻子推回去了。
　　明月把肚子吃了半饱，院子的蝉声也叫的懒懒的，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会闲话，没一会，厨房便上了长寿面来。
　　一碗煮的白软的面条，也没放旁的调料，小小的一碗，谢琅玉给她拨着凉了一下，就靠着椅背上，笑着看着她吃。
　　明月叫他看得不好意思，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面条不多，明月一点一点地吃，一下也没断到碗里。
　　谢琅玉偏着头一直看着她，等她吃完咽下去了才笑道：“怎么这么会吃啊。”
　　明月听得忍不住笑，拿扇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臂，
　　赵全福一直瞅着，见她顺溜地吃完了，就松了口气，道：“好，吉利得很呢。”
　　吃完了膳，两人在院子里歇了一会，便沿着院子外边的青石板路往外逛。现下亥时都不到，谢琅玉就带着明月在别院里认认路，给她消消食。
　　下人们提着灯笼在前边照路，明月就同谢琅玉牵着手在这林荫道里穿行。林子里围着蝉鸣声，时不时要有鸟叫声，鼻端都是清新的土木气息，很是凉快。
　　明月甩着谢琅玉的手，她吃饱了膳，就觉着犯困，打着哈欠道：“我们院子里能支个葡萄架子吗？”
　　谢琅玉抓着她的手，两人都走得很慢，道：“你想支？你想支就能支。”
　　明月仰头瞧着夜空，天空铺满了星星，最边上坠着白晃晃的月亮，她笑道：“支个葡萄架子，以后我就在那架子底下睡觉，也不怕日头了。”
　　谢琅玉听了就笑，道：“葡萄要掉你一身的。”
　　明月想了也觉得有道理，又道：“那再支个花墙，窗子外边都空了一块呢。”
　　明月很喜欢打理院子，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平日里瞧着就高兴，“以后，这个小孩出来了，叫他住在哪呢？”
　　明月对肚子里有个小孩总是会忘记，许是因为月份还小，没什么实感，方才赵全福提起来，她就一直想到现下，连他日后的住处都操心起来了。
　　谢琅玉想了一下，道：“那么多院子，住哪都可以。”
　　西院就住他们两个人，一大片院落都是空的。
　　明月就忍不住想许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日后好不好管教，她要是管不住，谢琅玉又管不管得住？长相要像谁？性子是如何？
　　林子里还有萤火虫，在林荫道两旁的山林里穿行，明月边想着，边瞧这些萤火虫，慢慢又开始瞧这些树木。
　　谢琅玉牵着明月又走了一截路，灯笼慢慢把边上的林子照亮，明月越走越慢，忽然仰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琅玉，有些惊喜道：“好多……好多香樟树啊。”
　　这边上竟然是两片香樟树林。
　　谢琅玉见明月仿佛现下才反应过来，有些好笑，道：“你方才进来的时候……”
　　谢琅玉顿了顿，不讲话了，因为明月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手臂交合缠着他的腰，把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耳朵仿佛听着他的心跳声，明月闭着眼睛，脸颊微红，用一种很柔软的声音轻声道：“谢谢表哥，我特别喜欢。”
　　谢琅玉伸手摸她的脸颊，又下意识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怜爱。
　　林子里只有蝉鸣声，头顶的月亮把两人照出一个浅淡的影子。
　　明月没忍住笑了一下，谢琅玉就也笑，然后抚了抚她的脊背，闭上眼睛，垂头安静地抱住了她。
　　·
　　第二日早点过了辰时，京城叫一则消息惊醒了，玉门关再丢两城，伤亡几乎过半。
　　这是大乾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谢琅玉同一众大臣被急诏入宫，玉门关的形势前所未有地严峻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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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嫡开始了~
　　预估错误，今天还是很忙，贴贴没写出来orz
　　番外能写的有灵感的就尽量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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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山路
　　玉门关是大乾的命脉, 大乾这么多年来，朝中风风雨雨，有人起来有人倒下, 皇位上的人都来来往往，但唯有玉门关屹立不倒，静默无声地守着大乾的山河。
　　上月传来战败, 可以讲震惊朝野, 那时就已堆积了许多不满，朝中各党都有各党的打算，前月派去玉门关的队伍里道道就不少，都等着在此次的玉门关战役中提拔自己的人, 没有人觉着玉门关真的会出事，毕竟这么多年都好好的。
　　谁承想，这朝廷的支援还没到，几个党派也还没打出个一二来，噩耗先传来了。
　　连失数城，伤亡惨重。
　　大乾不仅仅是颜面扫地，更有了一种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 以及浓重的不安感。
　　以往都没事的, 怎么一下就这样严重了呢？
　　破了玉门关，闯过随州，接下来一路便可畅通无阻，如囊中取物般直取京城，这叫京城这些人哪里还坐得住。
　　谢府里, 大谢氏早早就得了消息, 那时辰时还不到, 外边天都是黑的, 大谢氏匆忙起了身，下人提了灯，急急便去了谢知的书房。
　　谢知夜里只睡了几个时辰，现下眼下都是青黑的，方才同几个幕僚议过事，现下叫丫鬟端了浓茶来，在书房多点了几盏灯，兄妹二人便在书桌前坐下来了。
　　下人们把帘子打下来，院子里的灯笼都还亮着，下人们来往都轻手轻脚的。
　　这么一大早的，天还黑着，洒扫的下人都还没上职，这么干坐着甚至是有些冷的。
　　大谢氏端着热茶，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道：“长兄，这前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叔父他……”
　　大谢氏口中的陈叔父便是玉门关如今的主将陈肃，陈肃是谢老先生父亲的学生，比大谢氏几兄妹的辈分还要高一辈。
　　现下陈肃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朝中许多人都只拿他当个会打仗的武夫看，都忘记了他当年也是科举二榜出身的进士，文采是当年的圣上亲夸过的好，当年还差点入了内阁。
　　荣王就是陈肃的学生，当年荣王出事，陈肃这才带着荣王的亲兵去了玉门关。
　　谢知把桌上几本册子合上落在一齐，沉吟一会才道：“我方才也同他们商量了，陈将军该是有打算的……年初的时候他就写了信，讲今年不会再往京城递消息……他不递消息，玉门关的战报倒是一封接一封地传……”
　　谢知并不慌张，陈肃怕是早就下起了一局大棋。
　　大谢氏喝着茶压神，问起宫里有没有消息。
　　谢知提起这个就心烦，道：“陛下现下该也晓得了，玉门关无小事，原先压着没发兵，现下怕是不得不发，问题就是在这……一会上了朝，估摸着有得要吵。”
　　发谁的兵？从哪发？
　　大乾的兵力虽充足，平日里瞧着国强马壮，但真要调起兵来，还不一定能调出来。谢知冷眼瞧着，皇帝不会调应城的兵，应城的兵调了，显王怕是马上就坐不住了，可若是不动隔壁应城的兵力，便要调随州的兵，随州的兵调了，诸王进京易如反掌。
　　大乾倒是还有个飞旗营，早先还是皇帝的鹰犬，后来温党势大，慢慢就叫温党把控着，平日里低调得很，皇帝前些日子才革了温阁老的职务，如今怕是也难以指使。
　　大谢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有些嘲讽似的笑了笑，道：“当年他自个就是这么来的京城，如今倒是怕了。”
　　大谢氏话这么讲，心里却并不觉着痛快，怔怔地看着桌上飘忽的烛火，轻声道：“过得真快……一下都这么多年了……”
　　二人的面庞都被烛火照得昏黄，谢知晓得她难受，只拍了拍她的胳膊，没讲多的。
　　烛火烧了一半，谢知又道：“先前传消息来，陛下震怒，那时情况前所未有，也太突然，陛下并未深究其中缘由，今个这一遭……陛下怕是还得琢磨琢磨真假……就算是指了兵，派哪个将领去，也是个问题……”
　　这人的身份一要压得住，二还得忠于陛下，三于打仗行军之上，还得有些真才实学。
　　大谢氏这么想着，心里忽地一惊，坐直了身子，道：“他，他不会叫乘风去吧？”
　　战场上刀剑无眼，自打明祁上了战场，谢氏便佛珠不离手，整日斋戒，可想而知心中是多么地惶惶。
　　大谢氏平日里还能安慰谢氏两句，若是乘风也去了，大谢氏光是想想都觉着喘不过气来，这是把自个的心肝搁到外边走了，光是担惊受怕就有的够了。
　　谢知看着大谢氏皱眉，道：“这事若是真的，大丈夫义不容辞……且陛下不会许乘风去的。”
　　大谢氏先是心里一紧，接着又松了松，也恍然，喃喃道：“是为了陈叔父……”
　　陈肃当年年纪轻轻便官居二品，虽出身寒门，但人却极聪明，且谢家也提拔他，他后来受当时陛下赏识，去教导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也就是荣王。
　　陈肃教导荣王的时候，荣王才十来岁，师生二人感情极好，陈肃父亲早亡，并无兄弟，也未有妻室，视谢老太爷为父兄，待荣王又如父如兄，大谢氏同荣王的亲事，还是陈肃做的媒人。
　　中间有这样一遭关系，皇帝自然不能叫谢琅玉去玉门关，这一去，天高皇帝远，玉门关兴许就易主了。
　　丫鬟把窗子打开透气，烛火叫夜风吹得恍起来，大谢氏又下意识同谢知对视一眼。
　　皇帝疑心病极重，旁的都先不提，怕是很难不会怀疑玉门关此事是谢家同陈肃勾结，为的就是将谢琅玉名正言顺地送到玉门关去。
　　皇帝定会出手阻止。
　　·
　　明月觉着自己好像刚闭上眼睛就叫人喊醒了，一睁开眼睛，就见谢琅玉一条腿跪在床边，正俯身轻轻地拍她的脸颊。
　　谢琅玉衣着整齐，神情清明，仿佛是寻常的早间起来一般。
　　明月困得厉害，强撑着睁开了眼睛，隐隐约约见外边还是一片漆黑。
　　赵全福在边上把床帐打起来了，见明月醒不过来，笑道：“三爷还不让老奴叫呢，姑娘都不醒，睡太实了。”
　　明月就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没睡好，脑袋还有点发昏，就听见谢琅玉低声道：“太晚了，不要直接叫她，别把她惊到了。”
　　赵全福一下也想起了先前雨夜叫门的事情，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不再讲话了。
　　明月坐着眯了会眼睛，瞧见现下屋里的帐子已经打起来了，屋里燃着蜡烛，丫鬟们正忙着收东西，外边的黑漆漆的一片，夜风吹进来，还有些冷。
　　明月抱了抱手臂，谢琅玉在边上给了她一个热帕子，明月接过来，就把脸埋在里边了，埋了好一会，这下是真醒了神，把帕子搁了，边穿鞋边道：“怎么了？咱们……这就急着回去了？”
　　谢琅玉已经把她的衣裳找出来了，搁在了床边，明月连忙便穿起来。
　　谢琅玉则在多宝格里抽了把剑出来，他已经打理好了，穿着一身深色的广袖长袍，低着头把剑往腰上扣，边看了一眼明月，道：“玉门关出事了，一会要上朝，我们现下就回去，你在车上继续睡，好不好？”
　　谢琅玉不放心叫明月一个人在这，玉门关出事，消息还不晓得真假，若是真的，势必要派个主将去，这主将的人选又太敏感，难免有人会浑水摸鱼。
　　明月连忙点头，边系着腰带，边看着他扣剑，忍不住就瞧了一眼那多宝格，先前也没发现谢琅玉在那搁了把剑啊。
　　屋里点着蜡烛，明月没坐一会，脑袋还有点发懵，但也跟着收拾起来，丫鬟们手脚麻利，没一会就把箱笼整理出来了。厨房做了点心，赵全福一道提到车架上去了。
　　现下只是把人收整好了，明月昨个在这住了一夜，许多东西都没收拣起来，都是平日里用惯了的，明月本来要叫赵全福一道走，赵全福偏要留下来给她收物件，讲晚半个时辰再走，明月拗不过他，只得允了。
　　时间紧，下人们却都很稳妥，训练有素，车队不紧不慢地上了路。
　　现下天都还是黑的，谢琅玉还在外边同人交代什么，明月急急忙忙的，头发都没盘起来，醒来再到上车架，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谢琅玉没一会就上来了，明月打窗户往外看，车前还挂着灯笼，照亮了前边一小块地方，山里的蝉还一阵子一阵地叫，四周寂静无声，独有夜风吹着山林，前后左右都瞧不见光亮，好在都是官路，夜路也好走。
　　马车开始上路了，车里点了灯，谢琅玉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册子，情况像是很紧急，谢琅玉看得很快。
　　明月就靠在车壁上酝酿睡意，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不由踮了踮脚，忍不住笑了一下，方才急急忙忙的，袜子都没穿好，只耷拉了一半。
　　明月就把鞋子脱了，搭着二郎腿，翘着脚系了袜子上的带子。
　　谢琅玉看完了战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事情，明月就靠在他肩头打哈欠。
　　谢琅玉捏了捏手里的册子，其实现在不该回京城的，但是留在别院里更不好。
　　那地方太大了，藏个把人不是问题，且今日若是不回去，京城极有可能明日就会戒严。
　　明月一直打哈欠，谢琅玉就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盒，温声道：“睡不着啊……饿吗？”
　　明月摇摇头，她就是有点担心玉门关的事情，靠着谢琅玉道：“不饿，玉门关怎么总是出状况……”
　　进来像是总在出事一样。
　　谢琅玉看了一眼她的鞋，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解释道：“年中了，异族比大乾热很多，缺水缺粮，这一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每年这个时候，边关的事情都不少。”
　　谢琅玉语气平和，这样一讲，仿佛并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明月心中便稍稍安定一些。
　　明月虽不饿，但是也没有睡意，就想这么陪陪谢琅玉，便把自个把食盒拿来，两人一齐吃点心，车架家平缓地行驶在路上，明月便讲一些轻松的事，摇着扇子道：“我先前听人讲了，三爷你还会画画呢……”
　　谢琅玉不饿，他夜里也睡得晚，现下虽然很清醒，但是不太有胃口，就给明月拿着点心盒子，他偏头看着明月，边道：“你想学画画啊？”
　　两人的膝盖靠在一齐，明月忍不住笑，道：“你故意的，我问你呢，你偏要扯到我身上来。”
　　谢琅玉弯了弯唇，边把盒子换了一边拿，道：“我已经很久没画了。”
　　明月便心疼起他最近太忙了，怕是休息的时间都不太有，一下又想起了旁的，不由看着自己的肚子，道：“三爷以后空闲了，想画便画……他以后若是个男孩，就同三爷学读书作画，若是个女孩呢，就同我学算账管家……也不行，还是都得学……”
　　明月靠在谢琅玉的肩上，道：“跟着三爷读书，跟着我学管家……”
　　谢琅玉搂着她的肩膀，闭着眼睛靠在车闭上，听得笑了起来，道：“送到学堂去吧，我自己都不想读。”
　　明月拿扇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偏着脑袋看着他笑道：“你日后想教还不一定叫你教呢……母亲先前可提过这个，到时候要请了老师到府上来教呢。”
　　明月还笑着讲话，谢琅玉忽然睁开眼睛，松松搂着她肩膀的手也用了力，另一只手里的糕点盒子也轻轻地放在了小案上。
　　明月一愣，莫名地跟着安静下来，反应很迅速地住了口。
　　车架的速度不晓得什么时候，慢慢缓下来了，车架停了。
　　车队就停在黑暗寂静的山路上，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山林，独有车门前的灯笼静静地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方寸之地。
　　谢家的护卫队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剑，□□的大马打着响鼻，躁动地要走，叫人提住了缰绳，没人讲话，只是同前边隐在黑暗中的人对峙了起来。
　　这山路上安静极了，明月小口小口地呼吸，她想起了先前在山上遇见的匪人，整个人血都冷了，手脚僵直起来，她强忍着没发颤，生怕碍着谢琅玉了。
　　实在是太安静了，明月眨也不眨地睁着眼睛，惊惧地看着车帘，仿佛帘子外边会突然闯进来一个怪物一样。
　　外边静到了极点，这样好一会，忽然传来了刀枪碰撞的声音，这一下就仿佛一声闷雷炸在了耳边。
　　明月一惊，寒毛直竖，几乎是下一瞬就被谢琅玉按着脊背圈在了怀里，脸颊也撞进了他胸口。
　　眼前陷入黑暗之前，明月看到的是谢琅玉望着前方的，专注而又有些发冷的眼神，还有他自腰间抽出的，冰冷的，雪白的刀光，随着顺滑的刀剑出鞘的声音，亮的几乎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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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警告
　　明月被谢琅玉抱在怀里, 外边除了刀枪相撞的声音，安静地仿佛没人一般，明月什么也看不见, 心跳地极快，只能紧紧地抱着谢琅玉的腰，把脸实实地压在他胸口。
　　安静停着的车身猛地一晃, 明月一僵, 呼吸都停住了，感到谢琅玉圈住她脊背的手突然一紧，明月几乎是有所预感一般猛然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下一瞬，耳边就有利器刺入□□的沉闷的噗嗤声, 那声音简直叫人毛骨悚然，随着长剑的抽出，明月觉着后颈一热，她颤抖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人的血。
　　强忍着没出声，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可还是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后颈的热血仿佛要顺着脖颈缓缓往下流。
　　谢琅玉半边脸都被溅了血, 他把那个被他一剑穿胸，现下半软在车架上人一脚踹了下去。
　　外边暂时没人上来，谢琅玉低头看了一眼，明月像是要自己整个人都塞到谢琅玉怀中一般，又见她脖颈上血糊糊一片, 就伸手抹了一把, 擦不干, 就再用手背抹了一下。
　　谢琅玉圈着明月的脊背, 定定地望着车帘外边。
　　外边的动静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平复了下来，前后之间，谢琅玉甚至都没有下马车。
　　有个侍卫来敲了敲车厢，低声道：“二十个人，没有活口。”
　　谢琅玉点了点头，道：“整兵，继续走吧。”
　　车队没一会便继续在夜色中行驶起来，若不是留下了一个善后的小队，全然瞧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谢琅玉把沾着血的剑直接插回了剑鞘，现下没时间打理这个，又用袖子擦明月的后颈，又抚了抚明月的脊背，摸着她的脸温声道：“没事了，别害怕。”
　　明月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听他这样讲了才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彤彤的，呼吸都变得很急促。
　　谢琅玉半边脸颊上都溅得是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明月吸了吸鼻子，两人之间就是挥之不散的血腥气，不由也抓着袖子给谢琅玉擦脸，擦了两下，眼泪就差点要掉下来，她不想叫谢琅玉瞧见，就低着头紧紧地抱住了他，埋在了他怀里，压住了喉咙里的哽咽声，怎么讲也不肯抬起头。
　　谢琅玉干脆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这下明月再怎么低头也遮不住了，两人的视线变得齐平。
　　谢琅玉看着明月发红的眼睛，用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擦了擦明月有些湿润的眼角，低头看她的眼睛，安慰道：“没事的，这都是陛下的人，他现下不会对我们动真格的，不要怕，最近应该会很不太平。”
　　来的太快，动静平息的也太快了，谢琅玉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出来是谁了。
　　一是这个时辰实在是太早，玉门关虽出事，但消息还没传开，除了几个有心人，晓得的人不会太多。
　　二是知道的，且有能力深夜派人的，大致就是太子一党，显王一党，以及皇帝了。
　　可找人在京城外边刺杀谢琅玉，这显然不太现实。
　　路上每隔大致两刻钟的车程便会有馆驿，且谢琅玉出行身边不会少人，尤其是带着明月的时候，就算他们现下赶路匆忙，外边也跟着一整队亲兵，队列人数过百，除非能派超过一千以上的队列来不计代价只为取谢琅玉的性命，速战速决不给叫援兵的机会，这还有可能把谢琅玉留在这山路上。
　　但在京城，天子脚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样一来动静也太大了。
　　这队人深夜来袭，不是为了取谢琅玉的性命，那就是为了警告他，或者是伤他……谢琅玉知道皇帝不想他去玉门关。
　　明月点点头，好半天都缓不过来，她虽害怕这些夜色里穿行的刺客，可更怕的是谢琅玉受伤。
　　明月心中思绪复杂，还努力撑出一个笑脸来，仰着头道：“别院里呢，老先生那里不会有事吧……”
　　谢琅玉抱着她，道：“不会的，你放心。”
　　明月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贴在谢琅玉胸口，两人身上都带着血腥味，她在这血腥气中，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一次是警告，是试探，是居高临下地恐吓……皇帝甚至不需要一个理由，就能这样拿着刀玩似地试探人，谢琅玉很显然已经不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了……那下一次呢，是不是就会不计代价地真刀实枪地取人性命？谢琅玉若是一时不小心，真的被人伤着了……谁能在这样头上悬一把刀的境况下好好过日子呢？
　　明月只要一想到谢琅玉已经这样过了二十几年了，就感到难以言喻的心酸与窒息，她难受得讲不出话来。
　　谢琅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把她抱在怀里，闭着眼睛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谢琅玉没睡好，声音还有些哑，他轻声道：“我保证，一切都会好好的，我会一直在……不要害怕。”
　　明月吸了吸鼻子，含着泪嗯了一声。
　　接下来马车便一路畅通无阻，到城门的时候正好到开了门。
　　马车一路驶回谢府，谢琅玉把明月送回了知春院，离早朝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谢琅玉衣裳都没换，只擦了身上的血渍，立刻就带着人去了谢知的书房议事。
　　明月身上都是血腥气，把屋里几个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便叫厨房烧水，明月全身上下都洗遍了，又换了干净衣裳，用了许多香露擦在脖颈上，直到屋里香的腻人了，这才觉着那股子血腥味被压住了。
　　明月又叫紫竹把那把袖箭拿出来，紧紧地扣在了手腕上。
　　明月摸着手上的袖箭，靠在窗边的玫瑰椅上喝了好几杯温水，努力叫自己不去想脖颈上那一刹那温热的感觉，她定了定神，心想，现下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皇帝身子不好，玉门关又出了事情……
　　明月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要谢琅玉分心担心她，她没给谢琅玉什么助力，就更不想拖他的后腿。
　　明月呼了口气，先安抚几个丫鬟，笑道：“没事的，三爷带的人多，我都没反应过来，这事就了了。”
　　紫竹倒是还好，见二人都没伤着，现下直叫厨房去熬了安神汤。
　　翡翠心里怕的很，明月多安慰她几句，这才勉强叫她宽心，也在屋里待不住了，去了院子里，商量着叫外院多派人来守院子。
　　外边的日头慢慢起来了，院子里的下人也出来洒扫，院里叫日出盖上了一层细腻的薄纱，明月一手握着袖箭，边怔怔地望着日出。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个时辰起过身了。
　　明月看了一会，院子里漂亮静谧，海棠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明月瞧着瞧着，心情忽然平静了许多，她不想心里一直惦记着谢琅玉，便叫紫竹找了账本来瞧。
　　紫竹搬了账本搁在案上，劝道：“夫人何不去睡一会，现下才堪堪辰时呢。”
　　明月摇了摇头，笑道：“我现下也不困了，就坐在这窗户边上，你给我盘头发吧。”
　　紫竹打量她的脸色，见她的神情是真的轻松了许多，这才宽心，叫人端了安神汤来给她喝。
　　日头慢慢升起来，大谢氏没一会就来了，还带着大夫来给明月诊脉。
　　大谢氏也是方才得了消息，晓得明月同谢琅玉在路上遇到刺客了，生怕明月受了惊，即刻便赶来了。
　　丫鬟们搬了椅子到窗边来，明月给大谢氏问安，又把桌上摊着的账本合上了。
　　大谢氏打量着屋里，俱都井井有条的，又见她并不慌乱，倒是放心许多，便叫大夫诊脉了。
　　丫鬟们给老大夫搬了凳子，明月同他问好几句，便伸了腕子给他诊。
　　大谢氏打着扇子，眼下青黑，看着明月道：“没事的，你心里不要老想着，对身子不好，乘风只要在京城这个地界，就没人敢动他……以往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乘风就没出过事，今年还是格外平静的一年，一年也没出几回事……”
　　这样的事情大谢氏经历过许多，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这已经是老黄历了，大谢氏早就看透了……特别是现下太子身子不好，皇帝的身体也坏了，朝里那群老臣也耐不住，生怕谢琅玉也出事了。
　　明月听她这么讲，又是心疼又是心安，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她一时都笑不出来了。
　　丫鬟上了茶水，大谢氏端着慢慢喝了两口，又叫丫鬟把屋里的窗子都打起来透气。
　　明月见大谢氏神情也疲惫，不由道：“母亲你也别操心太多，要休息好，把自己的身子照料好，咱们都好好的……”
　　大谢氏笑了笑，把茶杯搁在桌上，摇着扇子叹道：“我操心操惯了的，眼下这么要紧的时刻，我也休息不住……”
　　盼了这么多年，压抑了这么多年，眼瞧着就要见分晓了，大谢氏哪里坐得住。
　　大谢氏心里还有些话没讲出来的，斗了这么多年，是龙是虫就要现行了，就怕有些人瞧着形势不好，不择手段地要剑走偏锋。
　　玉门关如今又连连失守，难保有些人狗急跳墙，要把谢琅玉派去，各番手段上来，叫这玉门关成为谢琅玉一生的劫难。
　　大谢氏攥着手里的帕子，定定地望着桌上的茶杯……就等着朝里的消息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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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字数，已经不好意思讲话了orz，因为提前一天回家，今天几乎一天都在路上了，明天争取多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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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主将
　　京城里今个一上朝, 乾清宫中被玉门关的事情震得一片哗然，这早朝打天没亮起就硬生生开到了午时，现下都还没散朝。
　　皇帝近来上朝少, 身子瞧着虚，就是上了也上不了多久，今个难得开到这个时候, 叫宫里宫外都等得格外地心焦。
　　有人焦急地等消息, 自然也有人刺挠地使着小心思。
　　东宫近来倒是极为太平，太子妃现下远离纷争，还居住在别院里，自打上次她见了红, 她身边的人几乎都被问责了。
　　温姝的惩罚尤为严重，被人打了板子，扭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关着去了，整日吃素礼佛替太子妃祈福，左右两个老嬷嬷看着她，每日不念满一篇经，便要叫她没有膳食吃。
　　那架势, 是要叫温姝在庄子上关到老死。
　　太子妃疼爱妹妹, 自然是要替温姝求情，她也有些瞧不明白，自个见了红，她想到了谁身上都没想过温姝，这可是同她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妹妹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疯了才会对她下手。
　　太子妃叫人去将温姝送回来, 但她讲的话不管用, 那些下人都给她软钉子吃，只好日日写信回京，皇后懒得搭理她，太子倒是有事没事就逗逗她，太子妃只得朝他使劲，一日能往来三四封信。
　　太子妃把十几年的好话都写上了，想着好歹把温姝先放出来，在别院里陪陪她，她整日呆着也觉着寂寞无聊之类的，这些话在给太子的信里翻来覆去的写了有八百遍了。
　　太子妃是这么打算的，温姝此次被问责，八成是同那谢欢有联系，太子妃是不觉着温姝能对自己有坏心的，且再怎么着也不能叫一个女郎在庄子上白白蹉跎了最好的年华啊。
　　太子远在京城，对她倒也十分上心，素来有求必应，她给温姝求情，太子吊着不回应，这么求了几日，太子就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真叫人把温姝接回来了，太子妃窃喜，还没等高兴几日，只隔了一日，太子又叫人把证据丢到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先是不可置信，久久讲不出话来，缓过来了心头便怄得要吐血，到底是有些感情，她讲不出重话来，只是很想叫太子再把温姝送回庄子上去，温姝整日在她眼前这么晃悠，没几日太子妃就要怄出病来了。
　　太子妃更为频繁地往宫里递信，太子一封接一封倒是都看了，只是装聋作哑起来，整日回信写些有的没的，就是不把温姝送走，这么几日下来，温姝又整日在眼前晃悠，太子妃生生怄上火了。
　　太子妃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自认为自个待温姝是极好的，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宫里教养了，同家中的父亲母亲其实没有多么亲近，母亲后来早早又走了，太子妃算是皇后教养大的，皇后同她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太子身子不好少去读书，她多是同太子混在一齐，到了年纪长一些，她一及笄便嫁给了太子，这时候也懂事了，便格外怜惜幼年失母的温姝，家中那几个继母生得，太子妃因着温姝，连个眼神都不会给。
　　晓得温姝要害她，太子妃有种错乱感，又是心寒又是难以置信，夜里有时都难受地睡不着觉，整夜地想着自己到底哪里对温姝不好了。
　　温姝还有意无意地在她眼前打转，行宫里的人竟然也不拦着，太子妃先是上火，慢慢地，就下了火，不再像方才知道的时候那么难过了。
　　经此一事，太子妃倒是消沉了许多，人也稳重了几分，皇后派来的老嬷嬷守着她，见她这幅模样，颇为省心，写了信往宫里去夸她，觉着太子妃像是真长进了。
　　皇后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见了信便颇为欣慰，嘱咐她好生将养着，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太子妃心里怪没劲的，现下整日就写信去刺太子，叫他把温姝赶紧搞走，随便关到哪去吧，反正她现下不想再见了。
　　这日一早，太子妃收了太子的信，还给她装糊涂呢，倒是讲了玉门关失守的消息，太子妃心里惴惴的，她倒不是为了旁的，现下局势不明，就怕这个消息对太子不利。
　　到了要吃早膳的时候，老嬷嬷叫太医跟着备膳，太子妃用的心不在焉的，吃过膳了，老太医就勤勤恳恳地诊脉。
　　每日这么一遭弄完以后，太子妃是要去里屋小憩的，她现下肚子越发大了，整日就想吃睡，稍微动弹一下都觉着累。
　　可今个到底是没休息成，因为温姝来找她了。
　　温姝这几日虽时不时在太子妃面前过个眼，但是身边总守着人，同太子妃讲不上话，她也不想同太子妃讲话。
　　现下突然吵着要见太子妃，太子妃犹豫一会，还是见了。
　　那老嬷嬷虽不拦着，却叫人守在殿里，并不许姐妹二人单独相处。
　　温姝也晓得自己事情败露了，在太子妃面前却并不露出愧色，见这屋里还有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了。
　　温姝话一讲，太子妃整个人都往后退了退贴在了椅背上，面上没显露什么，心中简直咋舌，望着温姝的眼神变得像是在瞧一个陌生人。
　　温姝竟然想给谢夫人下毒。
　　温姝现下同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模样很是不一样，短短几日，她硬生生瘦了许多，脸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神色倒是很平静，她看着太子妃道：“姐姐一定不晓得吧……她怀孕了，现下消息还没传出来，月份也不大，打了也没事，况且，若是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了，太子那……”
　　太子妃一个激灵，看着温姝讲起打胎时平静的眼神，忽然就觉着毛骨悚然。
　　她怎么就放了这么一个精怪在自个身边这么多年？
　　太子妃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腰背紧紧地贴在椅背上，摇了摇头，道：“大可不必，这种事情……”
　　太子妃自认为不是个好人，但是对着一个大肚女人，她是真下不了手。
　　太子妃想起自个上次见了红，连着数夜都后怕，夜里不敢睡觉，生怕真出了什么事，若是真有事，那掉的不是孩子，是揣在她肚皮里好几个月的心肝。
　　温姝并不惊讶她这幅模样，心中还有些不屑，优柔寡断，迟早会成为旁人的垫脚石。
　　温姝压了压声音，道：“姐姐，您现下心慈手软，日后，谢夫人也会对您心慈手软吗？您怎么能这样自私，不去想想太子殿下？这孩子若是平安落地了，太子就算是顺利登位，这也是第二个谢乘风……”
　　太子妃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她咽了咽口水，想起了太子，又看着温姝尖锐到几乎刺目的眼神，不由道：“你就是这么想的，这才对我下手的？”
　　温姝一怔，快速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声道：“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我也不是求你，不过是合作罢了……”
　　太子妃闭了闭眼睛，颤声道：“不干，我是不干的……我得给肚里的孩子积德……我不干……这种事情我不干……太子殿下也不会叫我干，我同你是不一样的……”
　　温姝攥着手心，是真没想到太子妃还有不受自己糊弄的一天，不由厉声道：“娘娘，您现下不干，日后……”
　　没等温姝讲完，边上就有下人来拿帕子堵了她的嘴，硬生生把温姝拖出去了。
　　老嬷嬷冷笑一声，叫人出去收拾收拾她，边往京里递消息，她方才瞧着，这温姝，怕是投了显王名下去了。
　　老嬷嬷又温言安慰起太子妃来，好半天才叫人心情平复。
　　过后又递了信去问问太子，温姝的狐狸尾巴已然藏不住了，又给太子妃长了教训，已经毫无价值，何不送走算了。
　　·
　　谢府里，大谢氏在明月的院子里等消息，没一会，谢氏便也来了，几人就闲话着打发时间。
　　家里几个女郎都还不晓事，几个长辈也并不想叫她们晓得，因而还直直睡到现下，没跟着来等。
　　几人干坐着也坐不下去，大谢氏就讲起了赵夫人的事情，自打上次把谢欢送到大牢里了，明月就没再关注中间另一个当事人了，饶有兴趣地听起来。
　　大谢氏想起就觉着无语又好笑，道：“这赵夫人，她真是个奇才啊，她家里的人也管不住她，我就奇怪了，她官人在家也是叫她这样管着的吗？先前逮着咱们家的舒姐儿折腾，现下就去找顾家的不痛快，叫了人，整日在顾府外边那条街上痛骂，围观者超百人……”
　　倒也不是痛骂，顾府在长知街上，前后都无邻舍，赵夫人带着个戏班子，日日堵在长知街的街尾唱大戏。
　　唱的不是旁的，就是那主人公有个名儿叫环姐儿，戏里打苏州演到京城，就差指名道姓了，偏偏又没有指名道姓，整日咿咿呀呀，自觉是唱善戏，又不要银钱，长正街一度叫百姓堵了路，到了午时热起来了，戏班子还白发甜汤咧，自然就更得民心了。
　　明月同谢氏听得都笑起来。
　　赵夫人独独在这样的事情上是机灵的，她不往长知街的街头去，因着顾大人是要打那上朝的，她虽横，却也不敢当着顾治成横，独在后街唱，后街正对着后院呢。
　　这已经唱了好几日了，赶也赶不走，报官也无用，人家做善事呢，这大热天的，给老百姓找找乐子，白拉个戏班子日夜唱不停，还白发甜汤，你平白叫人滚蛋，别怪人路过你门前就吐两口口水。
　　清河郡主气得肝火都烧起来了，去宫里找了好几回太后娘娘，两人像是没谈拢，太后现下接了她的帖子都回避。
　　清河郡主现下已经不出门了，脸皮掉在了地上，不得有个十天半个月地捡回来啊。
　　大谢氏提起来就笑个不停，边嗑瓜子边摇着扇子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原先还预备去娘娘跟前告这疯妇一状，真是万幸没告，且等她折腾两日，解解气再说……”
　　清河郡主身份贵重，能这样恶心恶心她，大谢氏一辈子都少见这样的场面。
　　明月没想到这赵夫人还真是个彻彻底底的‘赤忱人’，管你什么身份，叫我不爽了，我要叫你全家都不爽，先前的谢望舒，现下的清河郡主，讲她没脑子吧，她还晓得避着顾治成，讲她有脑子吧，又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明月笑过了，又道：“等清河郡主缓过来了，她这招也没用了，倒是叫郡主记恨她了……”
　　京城里这几日是看足了清河的笑话，过不了几日，等清河郡主回过神来，指不定就要看赵夫人的笑话了。
　　到底不是自家的事情，几人只过过嘴，并不放在心上。
　　谢氏搓着瓜子壳，讲起了先前买的宅子，道：“那边府上打理的都差不多了，本来就是官家宅子，检查了没有违制的物件，又先遣了家仆去安置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先把一些箱笼安置过去了……”
　　现下已至年中，离年尾还有段时候，够谢氏把府上乔迁的事宜打理地妥妥当当的，因此并不着急，就是明娇的婚事约莫明年年初便要办下来，许多物件都在苏州没带回来，现下也只得催着了。
　　大谢氏叹道：“也不着急，在府上住着，一齐还能解解闷。”
　　谢氏也是这个意思，又连忙道：“隔得也近，日后也是能上门串门的……”
　　明月摇着扇子笑道：“等舅母家中规制好了，要请咱们吃乔迁喜宴的。”
　　谢氏自然连连点头，几人呆着讲了会话，眼瞅着到了午时，朝廷里还没消息传出来，俱都没什么胃口，回了自个院子去了。
　　大谢氏心里还惦记着谢琅玉，颇有几分食不下咽的意思，只草草吃了几口膳，便喝了安神汤，闭目养神去了。
　　明月则老老实实地吃了膳，她心里也沉甸甸的，但是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不能不顾着。
　　明月吃了膳，就继续看起账本，奈何眼见过了午时了，朝里还不散会，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明月的心静不下来，大谢氏能猜到的事情，明月自然也能，大谢氏怕她担心因此并不讲出来，明月心领神会，也做出一副不晓得的模样来。
　　谢琅玉一直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如今的形势看来，谢琅玉是很有可能会去玉门关的，玉门关如今遇险，谢琅玉也需要兵力。
　　明月看着手里的账本，深深地呼了口气，看不下去……明月干脆把账本收起来了，又叫紫竹把昨个收的生辰礼都拿来，也能分散分散精力。
　　谢府昨个收了极多的礼，只要上门了来的，那就必然不会空着手来，明月昨个明面上收的物件就已经堆了一个库房了。
　　物件太多了，明月只瞧了册子，厚厚的写了好几本，紫竹笑道：“还有些没过帐的，虽说是添头，却也都是贵重物件，奴婢都收到夫人的私库里去了……”
　　京城里都是人精，喜欢琢磨人的喜好，现下都与明月不相熟，自然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打量着她小门小户孤女出身，指不定就爱财呢，因此有许多奢靡贵重的物件。
　　明月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心，道：“这能收吗？特别是现下，多关键的时候啊，咱们别给三爷惹麻烦了。”
　　紫竹给明月打扇，边笑道：“夫人可不好这么想，您若是不收，他们才要多想，便更要卯足了紧讨您的欢喜，还不晓得要折腾出什么事情来，收了才好，他们安了心，咱们也省事……只收这一次，日后再给拒绝了，且他们送了这一遭，那是一点也不亏的，把三奶奶哄高兴了，三爷露露手指头，他们要得不晓得多少好处……”
　　谢府不缺银钱，旁人却是要借此试探试探。也不是什么人的礼都收的，能送到明月眼前的，背后的关系都是清白的。
　　且这礼送的越多，表示现下的形势就越好，不然旁人避之不及，更甭谈送礼了。
　　明月想通了关窍，便也放心了，道：“那咱们院子里今个都发赏钱，夜里也叫一桌热闹热闹。”
　　紫竹笑眯眯地便应了。
　　明月不再看这些册子，只叫紫竹把几个亲近人的礼拿来了。
　　明月犹豫一会，先看了顾治成的礼，若是瞧的不高兴了，一会再瞧瞧旁人的，心里还能爽利几分。
　　顾治成送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红木匣子，瞧着有些年头了。
　　这么小，能装下什么呢？
　　明月摸着匣子上的花纹，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
　　明月把匣子打开，只见里边用红布包着一块白玉，水头很好，触之温润，明月忍不住摩挲了几下，就拿起来细看，只见右下角写着‘佳期如梦’四个字。
　　明月呼了口气，把玉佩攥在手里，接着往匣子里瞧，下边还有几封信，明月挨个拆来看了。
　　信一打开，心口就是一颤，这是明佳的字迹。
　　这是当年明佳写给顾治成的信，她在信里叫顾治成为淮郎。
　　明月把几封信连着看的，仿佛看到了当年年少的明佳，这像是顾治成出了远门，明佳在安山上养胎，给顾治成写的信，问他何时归来。
　　明月瞧着信封上的时间，算了算，那时顾治成该是去京城赶考了。
　　下一封信的时间就是两个月以后了，顾治成像是已经回信了，明佳读了他的信，已经被哄得高兴了一些，信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快乐，里边还有一封婚书，写着顾治成同明佳的名字，伴着这枚佳期如梦的白玉佩，再寄回京城去。
　　顾治成像是讲了自己要科举有名，名正言顺地娶明佳过门，明佳在回信中写道，叫他注意身子，二人早已交换了婚书，她并不在乎功名，把婚书与信物送去陪着顾治成科考。
　　明月红着眼睛把信放下，想起了先前找到的那枚墨玉佩，这样就能联系起来讲通了。
　　明月缓了缓情绪，再往后翻，顾治成在京城娶了郡主，明佳立刻同他恩断义绝，便是一地鸡毛了。
　　明月摇了摇扇子，不晓得顾治成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自己，是想叫她心软吗？明月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但这都是明佳的物件，她也不想退回去。
　　紫竹在一旁安静地守着，明月静静地擦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角，瓮声瓮气道：“叫人再推个冰车来，屋里太热了……”
　　紫竹会意，立刻便出去了，过了好一会，等到觉着明月心里该舒服许多了，这才叫人带着冰车进来了。
　　明月的脸上果然已经带着笑了，只是眼皮微微发红，道：“指使人回一份礼去吧，不用避着人。”
　　这场大戏，顾治成别想轻而易举地散场。
　　明月叫人把信件都好好地保管起来，便瞧起旁人的来。
　　大谢氏送了一套红玉头面，整整的一套，漂亮得不得了，明月瞧着都忍不住笑。
　　紫竹就讲夫人没有衣裳搭，又叫绣房里去做新衣了。
　　两个舅母送的都是实诚玩意，实打实的同心锁，金银都是硬家伙。
　　明月把手里几个一式的同心锁挨个看，细细地瞧着式样，垂着眼睛笑了笑，低声道：“大舅母还得安置新府呢，现下送这样贵重的礼……手里不晓得宽不宽裕……”
　　明月头一次过生辰，谢氏算是娘家人，如何也不能叫明月没有脸面的。
　　明月没再讲什么，叫紫竹把同心锁仔细收起来了。
　　还有就是几个妹妹的礼，明娇送了一对蝴蝶簪，上边的蝴蝶翅膀还会颤，她这几日打牌输的兜比脸干净，能掏出这两根簪子来，也是难为她了。
　　明月有些好笑，在头上试了试，紫竹捧了镜子来照，连声道好看。明月有些不好意思，也收起来了，改日穿身合适的衣裳再戴。
　　明淑送的是字帖，现下难寻到的名家，该是托了明裕去寻的，佩上明裕送的砚台，两人该是商量过的。
　　明月翻看两页，心想，等京城里的事情安定下来，日后闲暇的时候多了，她也有时间练字了，定然不能叫这字帖和砚台白费。
　　还有就是望舒的礼，打一个黑檀木的盒子装着，明月打开一看，里边装着把半个小臂长的匕首。
　　紫竹在边上瞧着，奇道：“怎么往夫人身边送这样的利器……”
　　明月把匕首拿出来，匕首拿在手里比手掌略长，小巧轻盈，刀鞘上镶着绿宝石，手柄上坠着珍珠链子，实在是个漂亮的物件，瞧着不像是伤人的，像是个把玩的玩意儿。
　　明月轻轻用力就把刀□□了，顺滑的不可思议，轻薄的刀口冒着寒光，明月还没讲话，一旁的紫竹惊呼一声，道：“这大姑娘真是的，还送一把开刃的……”
　　明月倒是笑了笑，道：“没事，送的很合我的心意，我拿着小心把玩，不会伤着的。”
　　最近这形势，明月真想把这匕首放在枕头底下睡。
　　这么一个一个瞧下来，明月的脸上也见了笑，她叫人把礼都收好，闭着眼睛在美人榻上小憩。
　　日后打窗外晒进来，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屋里堆着冰车，这样躺着倒是也不觉着热。
　　大谢氏怕明月担心，叫了嬷嬷来瞧瞧明月，见明月吃好睡好，倒是惊奇。
　　明月方才瞧礼的时候，慢慢的，已经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了，如果情况到了，谢琅玉非去玉门关不可，她就好好的。
　　她照顾好大谢氏，照顾好谢家人，照顾好谢府，照顾好京城中的一切……不叫谢琅玉在那样危险的地方还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她。
　　·
　　朝堂上，众人早已精疲力尽，小黄门一个冰车接一个冰车地往屋里推，偏偏人太多了，待久了这殿里气都喘不通了，众人俱都满头大汗，手里的笏板都捏的汗津津的，吵得嗓子都直冒烟，差点就动手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臣子。
　　底下的人互不相让，谁也不想叫旁人占便宜。
　　朝服又厚又重，温冀远热得脸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福身拱着手道：“陛下，微臣反对由张大人带兵，张大人如今年事已高，精力有限，依微臣看来，该派年轻将领才是，飞旗营周志勇……”
　　温冀远的话没有讲完的机会，边上的显王便一步出列，他朝服都汗的湿透了，笑道：“论年轻，那乘风也是年轻的，且同陈将军还有情分在……这是在座哪个年轻将领都比不过的吧，岂不是更为合适？”
　　谢知闻言便直直出列，眼神锐利地瞥了显王一眼，拱手道：“臣以为不可，其一，谢琅玉一介文臣，于带兵打仗一窍不通，岂能将此等国之大事交于他？其二，谢琅玉年纪太轻，难以服众……”
　　“其三，什么交情？还请显王殿下您一字一句讲清白一些！谢琅玉同陈将军有何交情？显王殿下您三言两语其心可诛啊！”
　　这连珠炮弹一串话下来，朝堂上一下又炸起来了，几党人吵吵嚷嚷挤在一起，还有的热上头了，拿那手里的笏板蹦起来敲人的，堂堂乾清宫，比那菜市场也只是多了几个小黄门，真真是斯文扫地。
　　谢知远远瞥了显王一眼，冷哼一声，他并不会拦着自家的儿郎去玉门关历练，但是如今的形势显然不是历练这么回事。
　　温家今个在乾清宫里嚷得最大声，就是想叫自家人去，打的是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如今外戚势大，皇帝已经掌控不住了，连飞旗营这个皇帝的亲兵营，都被温家牢牢地把在了手里，若真是叫温家人去了，等到了玉门关，抵御外敌不一定，招兵买马自立门户倒是有可能。
　　显王则想叫谢琅玉去，他的心思更好猜，皇帝现下的脸色就青白青白地坐在龙椅上呢，病恹恹地眼瞧着命不久矣，朝堂上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数了。
　　因而这年中定亲事的都特别多，就想着趁皇帝还在……免得日后耽误了家中的孩子。
　　显王就是想把谢琅玉支出京城，远赴玉门关，那不是一时半会能回来的，皇帝再出个什么事，龙椅就摆在那呢，显王就少了个大大的敌手。
　　谢家也不傻，自然也不想叫谢琅玉去的。
　　皇帝靠坐在龙椅上，满脸虚汗，呼吸都是沉重的，仿佛十分费力气一般，就这么喘着气，冷眼瞧着底下的人吵来吵去，眼见温家人同显王都要打起来了，皇帝忽然一拍龙椅，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都给朕停下！你们一个个都打得什么主意，别以为朕不晓得！朕还在此喘着气！还站着着呢！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皇帝这般吼完，立刻便身子发软脸色发灰地倒入了龙椅中，边上的小黄门颤着手上去给他抚胸拍背。
　　殿中一下静极了，众臣皆跪下，拱手长声道：“臣等不敢——！请陛下恕罪——！”
　　皇帝到底是还活着。
　　众人低垂眉眼的瞬间，太子遥遥瞥了一眼谢家的方向。
　　谢知无意间抬头，瞧个正着，心里愕地一跳，心想，温家虽又上蹿下跳起来，可这太子党倒是忽然安分极了。
　　·
　　明月在家中等到了未时末，等得都有些草木皆兵了，宫中终于散朝，可明月没等到谢琅玉，先等到了一个消息。
　　此次北上玉门关的主将定下了，正是谢家三郎谢琅玉。
　　明月坐在美人榻上，一时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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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保证
　　明月低头看了会账本, 心跳的特别快。
　　紫竹连忙去倒了温水，给明月抚背。
　　明月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瞧着窗户外头烈日炎炎, 蝉声连着一片，忽然觉着屋里太安静了，把杯子搁了便起了身, 道：“咱们去母亲院子里, 现下怕是也得了消息了。”
　　紫竹自然应声，并不废话，叫人快快地收拾了物件，便出了门。
　　一路走过去, 明月表情平和，其实步子走得又快又急，心中像是塞了一团乱糟糟的线头，又慌张又有一种大石头果真掉下来的感觉，一时也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即使早预料到了，但是谢琅玉真的要去玉门关了，明月心里酸酸涨涨的。
　　等到了大谢氏的院子里, 明月不管心情如何, 在外边的长廊上擦了汗，平复平复心情，面上还是带着笑，叫丫鬟掀了帘子，便进去了。
　　谢琅玉要上战场了, 明月面上冷静, 其实方寸大乱, 而大谢氏是谢琅玉的母亲, 甭管旁的，谢琅玉要去那刀光剑影里走一遭，她怕是比明月还要难受。
　　内室里堆着冰车，大谢氏正靠坐在美人榻上，低头翻看着册子，神情还算镇静，边上有小丫鬟坐着小凳捶腿，谢嬷嬷见明月来了，连忙叫人搬了椅子，明月便坐在大谢氏的榻前了。
　　大谢氏瞧着明月坐下了，也叫丫鬟扶着坐起了身子，方才靠坐在阴影里没瞧见，现下有光照到脸上了便能看见了，大谢氏脸色有些发白，精神瞧着倒是还好，笑着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丫鬟给明月奉了水，又拿了帕子擦汗，明月喝了一口，见大谢氏还是平常模样，以为她经历过大风大浪，这样的事情也能独自消化，踌躇着正要讲话呢，大谢氏倒是先开口了，她把册子丢到了一边的小案上，看着明月笑道：“难为你这么热的天跑一趟了，一会咱们一家子聚着吃席……乘风…乘风怕是明日就要走了……”
　　大谢氏讲到后边，语气低沉了许多，脸上的笑也没了。
　　明月心里一惊，脸上虽还笑着，却也讲不出话来了，脑子里像是有一声闷雷震了一下，叫她有些发懵。
　　怎么会这样快，今个才出了消息，怎么明日就要走了。
　　大谢氏低头扇了扇扇子，突然把扇子丢了，握着明月的手，明月霎时醒神，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的话讲出来了。
　　大谢氏垂着脸，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了，轻声道：“事情太急了，玉门关无小事，轻忽不得，自然要速速地去……其实也好，我都想好了，这一去一来，若是顺利，再回来，也得十月了吧，早去早回吧，免得心里总惦记着……一会再去祠堂上个香……倒不好去见老夫人，叫她担心了……”
　　明月胡乱地点了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也用力地握了握大谢氏的手，有些慌道：“不晓得走得这样急，一会去收拾物件，来不来得及啊……我方才就该收拾的，忘记了……”
　　方才就是心里还庆幸呢，总觉着万一就不用去了呢？
　　大谢氏摆了摆手，道：“已经叫人去收了，那位处也没甚好待的，荒山野地，怕是什么都缺，吃穿尤其要备好……最迟年底就能回来了……”
　　大谢氏像是在安慰明月，也是安慰自己，肯定是能回来的，不过时间长短而已。
　　明月的手摇着扇子，自然跟着点头，现下也唯有这样想才能叫人心里平静舒服一些。
　　大谢氏不由拍了拍明月的手背，眼神柔和道：“还是苦了你了，等过了这一遭，咱们诸事胜意，什么磕绊都不会有了……”
　　明月听得红了眼睛，重重地跟着点头，边道：“我不觉着苦，三爷原先也讲过，国难当前，匹夫有责，为了大乾……”
　　明月讲到后边声音都含糊起来，她看着大谢氏，笑了一下，喉头却哽咽到讲不出话来。
　　明月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垂下了头，眼眶又酸又涨，紧紧地握着大谢氏的手，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不想叫大谢氏还要费神担心自己。
　　可她就是舍不得，这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大谢氏拍着她的背，红着眼睛看着窗户外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收拾自己的心情。
　　过了好久，二人再讲起旁的话来，把这一茬盖过去了。
　　大谢氏把方才合上的册子再打开了，同明月商量起来要带什么物件，玉门关气候极端，骤冷骤热的，冷热衣裳都要收拾，两人整理了没多久，谢氏也得了消息，便连忙带着几个妹妹来了，丫鬟们就端了小食盒来，几个妹妹都晓得事情严重，并不闹人，乖乖坐着吃点心了。
　　这样待了没一会，谢知谢琅玉二人就回来了。
　　外头实在是太热了，两人身上都带着热气，一进屋里，明月就伸手去握了握那绯红色的袖摆，都晒烫了。
　　谢琅玉任由她摸着，他晒得脸颊微红，却并不显得狼狈，扯了她身边的椅子坐下了，明月就在桌子底下牵住他的手。
　　谢琅玉随她握着，还在同谢知讲话，表情平静地用力回握了一下。
　　温热的掌心抵着她的掌心，明月心里突然就松快许多。
　　丫鬟们赶紧上了凉茶，往屋里又加了冰，好一会才叫两人解了热。
　　现下人多，明月并不急着同谢琅玉讲话，只安静地看着几个长辈议事。
　　大谢氏手里还抓着把瓜子，搓来搓去的也没胃口吃，忍不住又道：“什么时候走啊，真明日便走？”
　　心里已经晓得了这并非儿戏，轻易改不得的，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
　　谢知看了大谢氏一眼，也明白她心里担心，便道：“明日就走，事态严重，要先去随州调兵。”
　　实在是玉门关催的厉害，陈肃叫人递回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严重，瞧着简直寝食难安，哪里还敢拖延。
　　大谢氏于是不再问了，只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谢知也想不出安慰的话来，屋里沉闷了一会，他只得道：“此次一去，少说也得半年，宫里现下这个形势，我也是不想乘风离开京城的。”
　　今个早朝时，皇帝像是突然发了狠，一锤定音定了谢琅玉，太子与显王有人反对的，当场便被下了大狱，这下满朝都噤声了。
　　谢知面上从容领命，心里却是震惊的。
　　一出乾清宫，谢知没急着拉谢琅玉走，两人放缓了步子，谢知便同他商量起这件事情来。
　　谢琅玉仿佛并不惊讶，像是还猜到了几分。
　　比起太子的人或是显王的人，谢琅玉反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皇帝前半生任由外戚势大，现下就不得不面临一个尴尬的境地，太子如今有温家保驾护航，飞旗营也被人牢牢地攥在手里，显王的两万大兵也是实打实的，皇帝在他们门前，倒是显得势弱了。
　　唯有谢琅玉，若是去了玉门关，陈肃已经十几年没回京城了，当年的情分，又能剩多少呢。
　　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
　　特别是温党今个那副死灰复燃的模样，皇帝原本不想叫谢琅玉去的，也不得不叫他去。
　　皇帝不是不想选个忠于自己的纯臣，但这就又回到了最初，皇帝如今境况尴尬，这纯臣压不住其他几党的人，今个选出来了，可能明个就能出意外了。
　　谢琅玉这样讲，谢知心里也颇以为然，觉着有理，就更觉着棘手了。
　　谢琅玉这下去了玉门关，京城里有个什么，他消息不灵通不讲，就算是晓得了也鞭长莫及啊。
　　除非把这事解决了再走，可这也不是现下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谢知现下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同大谢氏讲话都心不在焉的。
　　谢琅玉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长辈们讲话，大谢氏问起他来，讲带什么人去，明个走那条路，谢琅玉都一一答了。
　　一家人讲了话，现下还没到吃膳的时辰，却也摆了一桌席，叫上了朝的两人垫垫肚子，明月虽坐在桌上，却也没什么胃口，只拿筷子沾了沾嘴，陪着两人吃膳。
　　大谢氏提起要带许多物件，“到了九十月，那多冷啊，光是衣裳就要收拾几个箱笼出来……”
　　谢知摆着手都拒绝了，道：“大男人，吃穿管好便行，旁的都不需费心的……”
　　大谢氏勉强跟着点头，心里却不赞同，还是想给谢琅玉妥善地收拾出来，到时候不用了搁置便是，就怕到了那地方，缺起来还没法子了。
　　这么吃了一席，桌上没几个人有笑脸的，吃了席面，便坐在一齐讲起玉门关的事情来。
　　有些事情讲深了几个姑娘听了不好，便都赶出去玩了。
　　丫鬟把屋里的窗子都打下来，也不挤在里边伺候了，屋里就更凉快一些。
　　大谢氏心情沉郁，却还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容很勉强。
　　谢琅玉给她倒了杯茶水，温声道：“母亲，是乘风不孝。”
　　大谢氏强笑了一下，红着眼睛看着谢琅玉道：“哪里能怪你了……去就去吧，我拦你你也是要去的，就是……你也没打过仗啊，儿戏一般将你派去了……”
　　谢琅玉是会武，但是行军打仗这样的事情，那隔行如隔山，谢琅玉到底是个书生，打赢打输都不敢去想了，保住命才是真的。
　　谢知心里也有这样的隐忧，谢琅玉的太年轻了，这样坐主将空降到玉门关，即使有陈肃搭手，谁会服他？
　　谢知叹了口气，低声道：“乘风不得不去，皇帝怕是要剪了外戚的翅膀……”
　　谢知悄悄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道：“温家根深蒂固，早年间瞧不出来，皇帝如今身子弱了，温家做事……太强势了……”
　　今个在朝会上便是这般，温家与显王针锋相对，连连提了飞旗营好几个年轻的将领，对着皇帝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
　　你不选飞旗营的人，你就是只能选显王和谢琅玉的人，看你选谁？你敢不选吗？
　　皇帝许是憎恶这种理直气壮的强势的。
　　其中的原因深究起来怎么想都是有道理的，现下的事实就是这事落到了谢琅玉身上了。
　　谢知还有个觉着奇怪的位处，靠着椅背道：“太子瞧着……他私底下该是同温家通过气的的，今个温党又被发落好几人，他也没出来求情。”
　　谢知在朝上见了太子那一眼，当时就觉着奇怪。
　　谢知喝了口茶，眉心紧紧地拧着，道：“我总觉着，太子仿佛有意叫温党挑事……他也没好处啊……”
　　先前谢琅玉的事情，温阁老跳得最高，结果那么大的年纪被革职了，后边好几次都是温家人顶在前头。
　　温家是太子的外家，人们很自然地就会把温党与太子党看做一派人，这是人之常情。
　　谢琅玉没讲出来，只是很自然地转了个话头。
　　屋里很快便散了，谢琅玉这次出行，不仅仅是衣食住行有物件要收拾，衙门里的事情，还有谢家的事情，要交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吃了膳就同谢知去了书房。
　　大谢氏则带着明月在院子里收拾物件，下人们忙进忙出的，在门前置了两把玫瑰椅，二人便坐在门前对册子。
　　这么忙到日头都下山了，天黑了，大谢氏又马不停蹄地带着明月去了祠堂布置，祭拜先人，奉上贡品，下人们俱都谨言慎行。
　　没一会谢知谢氏谢琅玉谢望舒就都来了，换了素色的衣裳，按照辈分，挨个在祠堂里上香。
　　大谢氏同明月先上过了，便在外间瞧着。
　　院子里灯火通明，院子外边的地界确实一片漆黑，院里的人俱都垂头垂手，明月也跟着大谢氏望着祠堂里边，目光怔怔的。
　　祠堂里燃着数不清的蜡烛，乌色的牌位上是深色的朱砂，下人们打扫照顾的精心，泛着温润油滑的光泽，自上而下排的满满当当，祠堂里无人讲话，明月只能看到谢琅玉的背影。
　　明月又转头看着大谢氏，大谢氏的目光已经不像方才得知这个消息时那样难受了，她的眼眶发红，眼神平而直，又有一丝坚定，她是很信任谢琅玉的，觉着他什么都能做好，什么都能办到。
　　这么拜完以后，谢琅玉这才得了一段空闲，他带着明月回了知春院。
　　知春院里什么都收拾好了，也到了明月吃膳的时候，明月便坐在窗边的小案吃膳，谢琅玉也不饿，就坐在边上陪着她，时不时给她夹个菜。
　　明月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是食不下咽，便放了筷子，只看着谢琅玉。
　　谢琅玉问了她几遍，确定她是真的不吃了，这才叫人收了东西，看着她道：“困吗？”
　　现下已经要亥时了，到了她往日睡觉的时辰了。
　　明月摇了摇头，她心里像是叫一张湿帕子裹住了，沉闷地难以呼吸，只呆呆地看着谢琅玉，仿佛日后没得看了一般。
　　谢琅玉的眼神变得很柔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是害怕吗？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把你舅母一家留在府上陪陪你，到了年底我就回来了，好不好？”
　　两人中间隔了个小案，明月就这么望着他，被他轻轻地抚弄着脸颊，眼睛慢慢红了，她讲不出话来，鼻子红红的，哽咽道：“嗯，好，我等你，等你回来，你不要着急，慢慢来，不要受伤，要照顾好自己，多久我都等你……”
　　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谢琅玉就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叫烛光投下阴影，他的眼神沉缓而平和，眼睛慢慢也有些红了。
　　他抿了抿唇，抓着着明月的手，笑着叫明月也坐到他的椅子上来。
　　明月就和他挤着坐着，谢琅玉从后边搂着她，垂着头，下巴就磕在她的肩膀上，谢琅玉闭上了眼睛，两人温热的脸颊贴在一齐，他笑着哑声道：“对不起，等我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不由仰了仰头，谢琅玉就闭着眼睛，用鼻梁蹭了蹭她的脖颈。
　　·
　　谢家今个不太平，皇宫里也不太平。
　　胡太医今夜又入宫了，还是卡着关宫门的点进来的，皇后的人一直守着，得了消息便连忙报到中宫去了。
　　皇后把宫中的下人都支出去了，她今个因着谢琅玉要去玉门关的事情，夜里膳也没吃，心里颇为不爽利。
　　谢琅玉去玉门关，虽能短暂地将他支开，但是若是日后玉门关那几万大军叫谢琅玉捏在手里了，皇后在宫里怎么折腾那都无用了。
　　皇后想不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心里直发冷，先是怪温家态度太过咄咄逼人，又怪皇帝这是宁愿给谢琅玉铺路，也不愿意把这个好给了太子，给了温家。
　　在今年之前，皇帝都不是这样的，仿佛年纪上来了，皇后这个枕边人就成了他最忌惮的人，他心中属意的人也换成了谢琅玉一般。
　　皇后已经不仅仅是坐不住了，她能忍受皇帝冷待她，但是不能忍受皇帝冷待了太子，把皇位拱手送人。
　　等晓得了胡太医进了宫，皇后心中那点犹豫和纠结慢慢也压下去了。
　　皇后在烛光下写了封信，叫人送到温家去了。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皇后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心想，是皇帝先不仁的。
　　·
　　第二日清晨，明月早早就醒了，她几乎一直压着一根神经，夜里惊醒了好几回，生怕谢琅玉无声无息地就走了。
　　明月虽醒了，却也没惊动谢琅玉，两人睡了一夜，都挤到床里边了，被子乱成一团，搂抱在一起，谢琅玉垂下的睫毛，光洁的脸颊，微微泛红的唇瓣，温热的呼吸，就在她眼前。
　　明月看了一会，心想，太快了，好多话都还没讲呢。
　　很快就有人来叫门，下人们到屋里来收拾东西。
　　明月只草草披了件外裳，跟着忙前忙后的，给谢琅玉系腰带，又看着他穿上衣裳，佩上剑，最后整装待发地站到她面前。
　　谢琅玉还是明月头一回见他时的那副模样，生得很好，个子又高，手长脚长的，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明月望着谢琅玉，谢琅玉也低头看着她，忽然托了一下她的下巴，垂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他道：“我昨日讲得事情，你时不时想一想，忘记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写信……赵全福留下来照顾你……不要去送我了，去睡一觉吧……我保证，年底之前一定回来……”
　　谢琅玉叫不去，明月就不去，她站在院子外边，看着谢琅玉带着人慢慢走远，快要到拐角的时候，又回头来看她，像是笑了一下，抬手叫她回去，明月步子走得慢，却也一步一步回去了。
　　直到看见明月进了院子，谢琅玉摸着腰侧的剑，又静静地看了一会知春院，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月一进院子，就把屋里的下人都支出去了，一个人哭了一场。
　　哭过以后便又做了寻常的模样，吃了膳食，看起账本，听着外边的动静慢慢消停。
　　明月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心情却慢慢平复，事情已经这样了，许多东西都无法强求，明月记住谢琅玉交代过的话，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好一切自己能做好的。
　　谢琅玉一走就是半月，京城里也仿佛消停了半月，少有人出门宴会行乐的。
　　谢府虽还是同往常一般，但到底也是不同了，大谢氏叫谢氏带着，在院子里修了个小祠堂，姐妹二人整日吃斋念佛，人都平和了几分，大笔大笔的银子往山上的寺庙里丢，庙里许多佛像都换了金身。
　　天气越来越热，明月的胃口慢慢回来了，也刻意多吃一些，免得身边的人担心。
　　白日里就去大谢氏的屋里陪着她，带着几个妹妹跟着逗乐，有时就同谢氏去打理明家的院子，帮着规制下人，闲暇的时候，明月怕自己胡思乱想，就会给谢琅玉写信。
　　明月的肚子一点也不显怀，大谢氏都有些发愁，觉着明月是不是太瘦了，膳食吃少了，这小娃娃怎么都不长个子，那手比划一下，才这么大呢。
　　明月自己倒是觉着腰身圆润的几分，只是旁人瞧不出来罢了，且月份还浅呢，赵全福也讲了，这兴许是个厚积薄发的孩子。
　　明月叫了胡老伯来，在院子里扎了花墙，今年能不能开花还不一定，倒是把明娇几人稀奇坏了，日日背着手来瞧。
　　皇宫里，皇帝已经免朝半月了，朝中上下原本都紧着神，半个月风和日丽的过去了，皇帝也没追着问责谁，众人好不容易松了松神经，太子又忽然重病了。
　　皇后连夜将太子妃召回了京城，那股松散的气氛还没凝固便被这股风吹散了。
　　显王如今是极为得意的，谢琅玉去了玉门关，太子重病，皇帝眼瞧着也不行了。
　　温家同显王的摩擦越来越大，已经毫不遮掩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叫京城里人人风声鹤唳，避之不及。
　　到了八月，原本沉寂了许久的宫中突然有了动静，皇后要办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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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底牌
　　皇后用的是为太子妃祈福的名头, 算算日子，太子妃月底便要生产了，这本该宫中聚一聚, 奈何太子最近身子也不好，皇后索性大办一场，叫各家命妇携家中女郎一齐赴宴。
　　最近京城气氛低迷, 到底还是受了玉门关的影响, 米价飞涨，百姓难以安心，虽不至于人心惶惶，但也确实不如往日热闹了。
　　皇后来这么一出, 讲是冲冲晦气，倒也讲的过去，没人敢在明面上讲不好的。
　　但到底时局敏感，许多人都在观望。如今显王势大，若是去亲近了皇后，叫人记恨在心里，倒是不大好了, 但皇后终究是皇后, 不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不管如何，太子如今到底还是活着呢。
　　离皇后办宴还有好几日，明月没有过多的关注，因着府上有另一件燃眉之急的事情必须要解决了。
　　谢望舒今年十月就要满十六了, 正在十月中旬, 算是个好日子, 不冷不热, 很适合办及笄礼。
　　大谢氏按捺了这么多日，早憋不住了，私下同许多命妇往来，她又想给谢望舒说亲了。
　　谁家的孩子谁发愁，女郎最好的年纪就是这几年，谢望舒如今的亲事本就不好说，她的性子并不是那种命妇们喜欢的，且先前还定过一次亲事，其中纠葛各家都晓得了，但名声终究还是受损，这是没处说理的。
　　谢琅玉如今又离开了京城，谢家近来低调了许多，一些高门大户虽同谢家依旧亲密，但态度也并不明朗。
　　倒不是捧高踩低，实在是人之常情，眼瞧着这场大戏就要唱到尾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站队。
　　大谢氏心里着急上火，她不是不晓得道理，就是谢望舒这孩子太怪了，若是个寻常的姑娘，等一等也就等一等了，年底也才堪堪及笄，有的是好亲事等着。
　　可大谢氏到底是教养了谢望舒这么多年，她这么瞧着，总觉着谢望舒像是，大谢氏不晓得怎么讲，也闷在心里没同旁人讲过，总觉着谢望舒仿佛要出家做尼姑一般。
　　明月虽不晓得大谢氏心中纠结，可见她整日相看，心里也晓得大谢氏打算给谢望舒定下了，就犹豫着要不要讲了谢望舒的事情。
　　这事情里，明月觉着自己算是个外人。这样传话到底是不好，那正经的两人都对不上话，难不成以后讲起这个话头了，二人就摆摆手，都叫明月传话了，那多别扭啊。
　　明月想了想，最后还是去找了谢望舒，商量了一下，还是叫谢望舒去找大谢氏了，明月倒是能陪着一齐去。
　　这日一大早，明月还没起身，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就见床帐还没打起来，隐约见外头的丫鬟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户，日头打窗户外头照了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了床帐上，明月睡得懒洋洋的，下意识就翻了个身，瞧见了边上的枕头。
　　空落落的，明月的心里忽然也空落落的。
　　谢琅玉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明月原先还不适应，夜里吃膳的时候总下意识等他，床头还有他的腰带，静静地搁在那，丫鬟要收走，明月也拦住了，就放在那，好像谢琅玉会在某个夜晚，如同寻常下职一般，忽然就回来了，再把腰带随手搁在案上，二人寻常模样地在窗前的小案上吃膳，谢琅玉这时总是疲惫，胃口不太好，会给她夹菜吃。
　　可实际上床上空荡荡的，被窝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体温，明月闭上了眼睛，又翻了个身，裹着被子翻进了谢琅玉的枕头里，这么怔怔地躺了一会，重重地呼了口气，就翻身坐起来了。
　　再怎么不适应，也要好好地适应。
　　丫鬟见她醒了，就把床帐掀开，明月洗漱过后，紫竹便出去提膳。
　　明月神清气爽地靠在窗边看账本，现下一大早，日头虽好，瞧着晃眼睛，照在身上却并不热，账本也照得亮堂堂的，叫人觉着暖洋洋的很舒服。
　　赵全福在边上给明月里账本呢，见她拢在日头底下，不由笑眯眯道：“这日头虽不辣，到底是日头，姑娘可别晒伤了……”
　　明月忍不住笑，抬着扇子挡了挡，还是坐在这，边叹道：“哪有这样容易晒伤，三爷在外头也晒日头呢……”
　　这么热的天，谢琅玉想躲怕是都没处躲。
　　赵全福哎呦一声，嗔道：“三爷晒了，那就是为着姑娘不晒啊，还比起来了……”
　　明月听得抿唇笑，摇了摇扇子，还真换了个没有日头的位处坐了，边道：“那我好好躲着日头，躲个够本。”
　　明月看了会账本，屋里有人推了冰进来，过了一会，紫竹带着谢望舒一齐来了。
　　谢望舒其实早就来了，她本就起得早，更何况今个要去同大谢氏摊牌，她心里有事情，起得就更早了。来时明月还没醒，她来了也不好意思叫门，在院子外头站了有小半个时辰，还是紫竹出去提膳时瞧见了她，连忙叫她进来了。
　　明月见了她也不惊讶，把账本给了赵全福，叫她来身边坐下了，丫鬟端了茶水，明月边叫她喝边笑道：“来的这样早，吃膳了吗？”
　　谢望舒捧着茶杯，犹豫着摇摇头，边上的紫竹已经把膳食摆开了，明月笑了笑，就叫她一齐吃。
　　谢望舒心里忐忑得很，几次望着明月欲言又止，想着这事要不就算了。
　　谢望舒对大谢氏的感情很复杂，她打小就晓得自己有娘又没娘，是大谢氏照顾她，教养她，但是许多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性子古怪自己也晓得，并不是个讨喜的女郎，同谁都不亲近，小时候还好，她年纪越发大，大谢氏就越发不晓得如何同她相处，谢望舒其实也爱一个人待着，久而久之，两人间也没什么话可以讲的。
　　但这不代表谢望舒不在乎大谢氏，她很难讲清楚自己对大谢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总觉着像母亲，却又不像，这是她心里没法子同旁人讲的别扭的位处。
　　谢望舒很早就晓得自己不想成婚，但到底是为什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明月见她心情低落，拍了拍她的肩膀，并不多讲旁的。明月有时候觉着谢望舒同自己有些像，但是像并不能代表什么，许多事情都是要自己想清楚的。
　　等到用了早膳，明月没有耽误，也没有给谢望舒犹犹豫豫的时间，直直带着她去了大谢氏的院子里。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紫竹在边上给明月打伞，身后是带着一应物件的丫鬟们。
　　一行人走得不算快，但叫谢望舒看来真是太快了，她不知道要如何同大谢氏讲，可也晓得一定要讲了，等到大谢氏废了许多心血为她找了亲家，她那时才讲不想嫁，那也太没良心了。
　　明月手里拿着扇子，瞧了边上的谢望舒一眼，见她脸色都有些泛白了，想了想，笑道：“我原先的时候，有一次，同你差不多……去年吧，巧了，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天气，你可不许同旁人讲……我当时同舅母家中的表哥有婚事，就是府上这个谢舅母，她有个大儿子，你都没见过，总之闹得不开心了，我也想把这事了了，可踌躇着没去，总觉着这也为难，那也为难，舅母是真真切切地教养了我十几年，我自己仿佛也没想明白……”
　　明月没全讲，只挑了一部分讲，还有些地方讲得也含糊，当初的事情，明月当时发愁得厉害，现下回头去看，其实有许多比当时更好的处理，但是明月也不后悔。
　　谢望舒在边上听着，不由看着明月，心想，自己也是这般，她心里也是犹豫来犹豫去的……可是也不一样。
　　明月讲着停下了脚步，拿帕子给谢望舒擦了擦汗，看着她的脸色，道：“后来我自己不讲，这事情也还是搁到眼前来了，还连累了苏州的老夫人，叫她一大把年纪了，还跟着伤心了一场……当时觉着怎么闹得这么大，弄得这样难堪，恨不得把这些眼泪都流回去才好，后来也过去了……我也好好的……”
　　谢望舒闷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呼了口气，她不晓得今个一讲了，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又转头，有些怔怔地望着明月。
　　明月见她这样，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就带着她接着走，边柔声道：“当时觉着是天大的事情，也过去了，事后也就那样吧……我讲这个，倒不是为了旁的……”
　　明月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日头，又看看谢望舒的表情，接着道：“日子要过下去，总是要讲的，你现下不讲，直直忍到成婚的时候吗？这可不好，你姑妈待你好，想你好好的，这才挖空心思给你寻亲事，你弄得不高兴，委屈自己过得压抑，就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你觉着没有娘，我也没有娘，你心里有许多难受的，我当年都想过，但是咱两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就得你自己想明白……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心里可能有许多不高兴的，恨不得叫那个让你不高兴的人也不高兴……你就更要把日子过好了，婚事可是你的头等大事，你下半辈子都搭在上边了，你若是真心实意地不想成亲，那是一回事……不要为了一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来耽误自己……”
　　明月就怕谢望舒是为了同青云真人置气。
　　谢望舒听着，心里有些迷茫了，觉着日头好辣眼睛，不住地眯着，叫眼眶热热涨涨的。
　　明月悄悄看了谢望舒一眼，又低着头道：“其实成不成婚，都好，都挺好……只要等你以后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你不觉着后悔……你不想成婚，我不晓得你姑母对这事是怎么想的，但她肯定是希望你好的……她不会强求为难你的……”
　　谢望舒垂着头，明月瞧不清她的表情，好半天才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月暗暗松了口气，就也不再讲话了，她想起了自己，她如今做了谢夫人，从苏州那么小的一个位处，嫁到了京城来，许多人都觉着她是个有福气的人，过上了这样好的日子。
　　但明月仔细地想了想，觉着不是的，其中或许也有些运气。
　　明月只是很努力地过自己的日子，有些东西生来就没有，她也伤心，也难过，但是也清楚终究没有法子改变，她不可能永远地沉浸在自己有多么的委屈多么的心酸中。
　　明月没有法子让明佳死而复生，没有法子叫自己做一个父母双全的孩子，没有法子把过去受的委屈全都抹去……她就努力地，抓住自己还拥有的，把日子过得更好。
　　明月有时候想，如果没有遇到谢琅玉，她过上另一种人生，她不会像现下这样，晓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心里会遗憾，会空落落，但她也会努力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果有一点钱，也许会像谢望舒想的这样，不要嫁人，留在老夫人身边，那时的她应该也是快乐的，也觉着日子是好的。
　　两人没走一会，前边就到了大谢氏的院子，谢望舒不住地呼气，紧张地不想看人。
　　明月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温声道：“去吧，我在外边等着，你们讲完了我再进去。”
　　谢望舒踌躇着，到底被下人带进去了，明月摇着扇子，想起了先前在苏州的时候，眯着眼睛瞧了瞧日头，笑着呼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
　　那日谢望舒如何同大谢氏谈的，明月不晓得细节，只知大谢氏搂着谢望舒哭了一场，后来不想见人，缓了好几日，在佛堂里整日拜各路神仙，不住地往谢知的书房里跑，也不晓得在商量些什么，倒是不给谢望舒相看郎君了。
　　这样过了好几日，大谢氏私下同她讲了这事，觉着谢望舒怕是从小就受了青云真人的影响，讲着讲着心情就不好，觉着青云自己快活了，害了孩子，当初又何必生下来呢。
　　谢望舒若是真的一辈子也不嫁了，日后还不晓得要受多少非议。
　　明月不好评价，陪着大谢氏宽宽心倒是可以的，便整日带着几个妹妹去她那小坐。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转眼就到了皇后办宴的那日。
　　这次办宴，明月总觉着怪怪的，其实不大想去，可不去又不行。
　　先前讲得是为了太子夫妇祈福，到了现下，外头的人都在议论，皇帝怕是也要算进去了。
　　自打谢琅玉带着人离开了，皇帝就再也没有上过朝了，宫里讲得是天气热了，皇帝苦夏，只在宫里办公。
　　但是人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怕是不好了。
　　谢知这几日连衙门也不去了，整日埋在书房里，下属进进出出的，有时能熬一整夜，就商量着这个事情。
　　大谢氏心里也明白，便犹豫着要不要去，这个关头，大谢氏是一点麻烦也不想惹了，她同谢知商量过后，并不打算去了。
　　奈何提前一日，皇后专门下了懿旨，讲明了是给皇帝太子连着太子妃办宴冲晦气，不去就是明摆着作对了。皇后还专门叫小黄门上了门，给谢家下了单独的懿旨，仿佛是昭显恩泽，讲了谢家夫人定是不能少席的。
　　大谢氏心里烦，觉着皇后正事不做，却总是弄这些花头，她尤其不想明月去，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是肠子都要悔青的。
　　到了这日，明月还是去了。到底是宫宴，衣裳都得穿好。
　　明月没什么心思打扮，心里也一直想着事情，按照时候算，谢琅玉这时应该已经到了随州了。
　　明月没心思打扮，紫竹料理的好，她穿了身浅紫色的宫装，素雅又低调，这个颜色意外地很衬肤色，戴了一套玉石头面，便算妥当了。
　　明月照了照镜子，笑道：“这衣裳好看，我没穿过宫装呢。”
　　紫竹笑眯眯道：“夫人个子高，身条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的。”
　　现下刚过辰时，明月自个打理好了，便去大谢氏的院子里。
　　去宫中赴宴比寻常人家要麻烦许多，虽说午时前到都是可以的，但是到底是皇家，自然不能踩着点去，但也没必要去早了，谢家这样的身份，不早不晚才是最合适的。
　　明月去大谢氏院子的时候，大谢氏也正收拾，等了两刻钟的功夫，一家人便整整齐齐了，上了车架。
　　今个也没分车架坐，大谢氏，谢氏，连带着几个妹妹，都坐了一个车架，好在这车架宽敞，不然真是上车一个样，挤下来就是另一个样了。
　　车架虽大，但人确实挤得多，车里置了冰车，依旧有些热，丫鬟们便不停地打扇。
　　大谢氏心里烦，自个也摇着扇子，对明月道：“一会吃了午膳，你带着几个妹妹先回来，直接走便是，我来同娘娘讲。”
　　明月连忙点头，又给她倒水，捏着扇子迟疑道：“母亲，要不咱们都别去了？”
　　大谢氏皱着眉打扇，迟疑道：“……不行，旨都下了，咱们不去，外头不晓得又要传什么话呢。”
　　大谢氏也想过要不别去了，同皇后也不过几分面子情。
　　可皇后这会是算准了谢家的命脉，原先谢琅玉同太子间水火不容，外边就没少传一些叫大谢氏上火的话，尤其是那群老臣，仿佛谢琅玉不同太子兄友弟恭，不尊着敬着，就是诅咒太子早死一般，且甭管是谁的错，最后一定都是谢琅玉的错，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现下都讲了是给皇帝太子祈福，谢家人不去，这算什么。那些老臣的嘴可不会饶人，有些闷葫芦往那历书上一记，谢琅玉又平白挨个黑名头。
　　在某些方面来讲，谢琅玉的名声也是极为重要的。
　　且不论这些，懿旨也不得不遵。
　　大谢氏叹了口气，心烦意乱道：“你们吃了席便走，她还能拦着不成？”
　　谢知在前边骑马，此次前朝许多官员也接了帖子，同家眷一齐出席，大谢氏便叫人给他支了声，一会在宫门前留人，家中晚辈都吃了席便走。
　　外头过了一会才有人来回话，讲好。
　　大谢氏叹了口气，自嘲道：“……多半是我杞人忧天了。”
　　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细细一想，皇后还能把所有人锁在宫里不成？她难不成还敢逼宫？
　　不要命了啊？显王可是还有两万大军呢。
　　大谢氏定了定神，道：“多半是最近显王太抖擞了，娘娘要摆摆威风呢，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命妇，俱都接了拜帖……她就算是要做什么，也不至于召这么多的人……”
　　明月听着外边百姓叫卖的声音，心里却并不乐观，真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没法子了。
　　车队到了宫门，许多人家都下了马车，步行入宫，谢家人却可直入内宫。
　　到了皇后的两仪殿中时，殿里已经有许多人了，宫人在角落中堆着冰车，屋里的摆件漂亮又贵气，小案上置着瓜果点心，夫人女郎们衣着华丽，仪态文雅，簇拥着主位的皇后说笑。
　　明月左右瞧了一圈，屋里大多都是熟面孔。
　　大谢氏带着家中人给皇后问安，客气地寒暄两句，一家人便叫宫人领着找了地方坐了。
　　此次入宫非同寻常，明月低声叮嘱几个妹妹，无事便不要四处乱走，身边更是不可少人。
　　几人都晓得事情严重，连连点头，乖巧地跟着明月坐着。
　　明月也不四处乱瞧，只瞧着皇后同几个命妇讲话，下意识打量起她来。
　　皇后衣着体面，头发规规整整地盘起来，顶上的凤冠瞧着威严无比，她脸上带着笑，神情却显得疲惫，眼下还带着青黑。
　　皇后以往也有失意的时候 ，但是少有这样连疲态都遮不住了的模样，就仿佛是……懒得遮掩了一般。
　　明月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得心里一惊，慢慢有了不好的预感，手心里都开始冒汗了，她定了定神，目光开始隐晦地在人群中游走，找了好一会，找着了清河郡主，找着了显王妃，连赵夫人都找着了……那个最想找到的人却不见人影。
　　明月直了直身子，忽然浑身发冷，有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
　　太子妃怕是不在月底，而是现下就要生产了。
　　皇后这是要掀开底牌，放手一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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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收尾了，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都可以提一下呀~有灵感的提前构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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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出宫
　　殿里都是人, 宫人们在案上置着瓜果点心，屋里凉快得很，许多夫人围着笑着讲闲话, 并无人发现异常，有要出去的意思。
　　倒是也有人奇怪太子妃去哪了，问起皇后来
　　主位上皇后正笑着同清河郡主讲话, 神态是很放松的, 闻言便道：“她月份大了，现下躺着呢……”
　　明月听着，越发不信，兴许是直觉, 她觉着太子妃多半是生产了，或许是正在产子。
　　明月挨个瞧过去，一边的大谢氏正在同边上的人讲话，明月攥着手里的帕子，抿了抿唇，等她闲下来的空隙，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大谢氏听得一愣, 拍了拍明月的手背, 示意她先坐好，又笑着同边上的妇人讲了两句，接着就自然地止了话头，自个就眯着眼睛在这屋里看起来了。
　　太子妃的确不在，这样的场合, 太子妃本就不该缺席的, 且这屋里的宫人实在太多了, 几乎两把椅子就守了个宫人, 明月来得少不晓得，大谢氏来了这么多次中宫，少见这宫里这么多宫人伺候的。
　　大谢氏也不是糊涂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寻常时候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偏偏最近时局敏感，大谢氏稍作联想，背后一下就生了冷汗。
　　宫里自打太子妃有孕的事情传出来以后，对这些消息向来是毫不遮掩的，这也算是太子党的一记补药，巴不得挂在嘴边呢，这几日却忽然提的少了，反而讲起太子妃不好来了。
　　这满打满算也八个月了，有些夫人胎动的早，现下生产也是说得过去的。
　　大谢氏不动声色地直了直身子，低声叫来谢嬷嬷，嘱咐了几句，谢嬷嬷脸色一遍，很快又遮掩过去，只做寻常样子出去了。
　　明月看在眼里，晓得大谢氏也怀疑了，心里惴惴的，没有心思同旁人讲话了，瞧着很是沉默，一旁来了几个打招呼的妇人，还是大谢氏轻轻推了明月一下，明月才打起精神，应付起这些夫人来。
　　皇后左右分别坐的是显王妃同清河郡主，明月忍不住就打量起显王妃来。
　　明月很奇怪皇后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她现下一旦有什么异动，显王的人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京城来，难不成，是想拿这一宫女眷做人质？
　　若是太子妃现下真是在生产，太子又重病，皇帝的身子也不好了，皇后难不成是，是想逼宫？
　　明月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一边觉着怎么可能，一边又觉着毛骨悚然。
　　也许皇后真的是这样打算的。
　　明月脸上还是带着笑，心里却焦急，等着谢嬷嬷的消息来，谢嬷嬷还没回来呢，殿里倒是先生了一件事。
　　也不是旁的，是魏夫人同清河郡主吵起来了。
　　两人的动静不大，但明月现下颇有几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意思，那边声音一高起来，明月就吓了一跳，听人讲是清河郡主同魏夫人起了争执，这才缓过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近来憔悴了许多，一是为着谢欢的事情，朝中拉锯数日，顾治成没有替她运作的意思，谢欢挨了黥刑，被流放至玉门关。
　　先不讲谢欢这辈子算是完了，清河郡主觉着自个的脸就像是叫人撕下来丢到地上踩了，比起谢欢被流放，她更难过的是顾治成不给她脸面，明晓得谢欢是她亲近的养女，他连个面子情都不做。
　　以顾治成的声名地位，他但凡求个情，谢欢都不至于是今日的下场。
　　其二便是顾治成同谢家逐渐走近了，顾治成没有遮掩的意思，清河郡主看在眼里，只觉着心口有一把邪火在烧。
　　今个清河郡主本不愿来，那赵夫人在外边养得那些戏班子，最近也成了清河郡主的一块心病。
　　赵夫人这些粗俗手段，对旁人可能无用，笑一笑便也过去了，私下讲个和，不至于在外边吵吵闹闹丢了这个久的脸面。
　　偏偏清河郡主这么一个面子比天高的人，赵夫人这么一番连打带唱的，还不如去把她的祖坟通了，她心里都好受一点。
　　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若不是皇后下了旨，清河郡主最近又同太后闹得不愉快，她是不会来走这个面子情的。
　　清河郡主免不了想起当初风光的时候，皇后的面子她懒得给就懒得给，到底是今时不如往日。
　　今个同魏夫人争执起来，清河郡主是颇有几分拿她当筏子出气的意思，柿子挑软的捏，魏夫人正好又撞上门来了。
　　魏夫人跟招了一身虱子似的，一手撑着额头，似笑非笑道：“娘娘，您讲话要讲证据的，妾身一向本分，从来没对娘娘不敬过……”
　　魏夫人娘家也是显赫门第，平日里或许对清河郡主要礼让三分，今个自个占理，还真不必怕她。
　　魏夫人方才同边上的夫人讲闲话，两人讲的都是京城里的事情，自然要讲京城最近的红人，那赵夫人了。
　　赵夫人最近在圈里可算是风头无两，虽说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也确实招人眼球，谁家聚在一齐讲话都要提她一嘴的。
　　清河郡主现下是新仇加旧恨，她还记恨着那日在魏家的宴上，魏夫人明里暗里地刺过她几次呢，现下又总觉着旁人是拿赵夫人暗讽自己，嘴上便也不饶人起来。
　　且清河郡主现下只想立威，何不打打魏夫人这个出头鸟，叫自己找回往日的风光来，哪里管魏夫人是不是真的在讥讽自己，只道：“魏夫人不想吃宴，尽可以回你的府上去，不必在这碍旁人的眼。”
　　魏夫人好气又好笑，她长这么大，还没人同她这么不客气的讲话呢，清河郡主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魏夫人瞥了一眼清河郡主，压着火气没出声。
　　皇后还在那坐着呢，清河郡主倒是把自个当主家了。
　　屋里一下静极了，不住地在几人间打量，等着皇后做主了。
　　皇后笑着摇扇子，讲众人的神色收于眼底，就道：“我新得了一尊玉观音，搁偏殿里搁着呢，魏夫人不若去瞧瞧……”
　　众人一时都惊讶，更无人讲话了。
　　皇后今个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拉起偏架来了，也没听闻清河郡主同皇后有甚私交啊？
　　清河郡主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拿眼角瞧了一眼魏夫人。
　　魏夫人脸色就不好看了，她既能在这殿里坐着，身份比起清河郡主也差不离，这样被人呛声，她合该拂袖离席才是，偏偏皇后现下拉偏架，她好好的正殿不待，只得被人领到偏殿去了。
　　魏夫人算是谢家的人，大谢氏往日里定然是要出来维护一二的，现下却也没心思了。
　　明月在边上瞧着，越瞧越觉着皇后不对劲，魏夫人叫人请出了主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便走了，明月就悄悄地叫紫竹去追人。
　　皇后明摆着就是有问题了，何不叫魏夫人就此机会离开宫中。
　　紫竹连忙便去了，这时谢嬷嬷也回来了，伏在大谢氏耳旁讲了两句话。
　　大谢氏的脸色一下就凝重了，手里的扇子摇的要飞起来。
　　明月瞧着，心凉了一半。
　　大谢氏低声嘱咐，也招了明月同几个妹妹来听着。
　　原来谢嬷嬷方才出去走了一圈，宫里的人手跟手脚跟脚的，态度倒是和善，就是除了主殿与一侧偏殿，旁的位置都不准去了，外边时不时有莫名吵嚷的声音，谢嬷嬷问起来，宫人就扯些旁的搪塞过去。
　　眼瞧着临近午时，接了帖子的夫人们几乎都到了，谢嬷嬷被人跟着去不了旁的位处，只得回来，方才进来的时候，瞧着外边的侍卫都走了，大白日的，两仪殿的殿门都要关上了。
　　大谢氏本还同一旁两个夫人讲话，这下也讲不下去了，案下的手不住地揉搓，脸上的表情很是紧绷。
　　大谢氏沉默了一会，就低声同明月道：“皇后怕是要以下犯上！你带着几个妹妹，讲去更衣，立刻离开！”
　　现下一家子都走显然是不可能的，不如先把几个小辈送出去。
　　皇后办宴，不仅仅是办在了两仪殿，还是办在了长青宫中，那里多是朝廷命官，现下也来的差不多了。
　　大谢氏不住地在心里念阿弥陀佛，但愿谢知无事。
　　明月连忙点头，心里慌得厉害，掐着手心强作镇定。
　　谢氏同几个妹妹面色发白，死死地垂着头，生怕叫人看出一二来。
　　明月心里越是紧张，面上就越是平静，只是手都在发抖，屋里欢声笑语的，气氛十分和睦，皇后笑意盈盈，瞧不出半点异样来，靠在主位上同人讲话。
　　明月现下瞥她一眼，背后就生出一股寒意来。
　　明月又悄悄地看向殿外，外头有宫人守着，现下夫人女郎们都入席了，贸然起身太过显眼，更何况连带着几个妹妹，且皇后决计是不准人出去的。
　　明月定了定神，目光在桌上转来转去的，忽然抬手去取桌上的点心，胳膊肘像是无意间轻轻地蹭了一旁的明娇一把。
　　明娇猝不及防，被她那看似轻轻，实则重重地一下给带的往前扑，伸出双手就要扶着身子，猛地便撞到了身前的小案。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小案迎面翻了过去，上边的瓜果点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几个小娘子身上也都污了。
　　这动静不小，屋里的人都不讲话瞧过来了，一旁连忙有宫人来了，给几人擦拭裙摆。
　　大谢氏摇着扇子，像是吓了一跳，对着明月道：“怎么搞成这样，在娘娘面前失仪，家中学的规矩都忘了？还不下去打理一二……”
　　明月心跳极快，面上却还笑着连忙点头，一脸歉意地道：“是媳妇愚笨了。”
　　皇后在上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并不阻拦，只道：“去吧，叫人周到地照顾，找几身合适的衣裳……”
　　大谢氏笑了笑，语气自然道：“到底是年纪小了，见不得大场面……”
　　边上立刻有夫人安慰起来，夸赞起明月素来是有礼有度的，难得犯些小错误罢了。
　　大谢氏又笑着同旁人讲闲话了，明月在一旁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却一点也不迟缓，带着几个妹妹就出去了。
　　几个宫人领着她们去了偏殿，殿中燃着熏香，装潢摆件同主殿差不离，明月现下却没有心思欣赏，慢吞吞地换了衣裳，并不回主殿，反而带着几个妹妹在偏殿中坐下了，笑道：“方才不是魏夫人来过了吗？怎么不见人？”
　　殿中守了七八个宫人，打头的那一个道：“魏夫人身子不爽利，去偏殿请脉去了。”
　　正讲着呢，魏夫人便回来了，脸色很是难看。
　　方才明月叫紫竹提点她一句，魏夫人打武将世家出身，于这些事上本就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就领会了明月的意思。
　　魏夫人也是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人物，立刻便想先出宫了，方才就试着讲自个身子不爽利，要先回府上去，往常早就周全地送出去了，今个那些宫人言语虽柔和，动作却十分强势地将她拦住了。
　　魏夫人心中正懊恼，一进殿中，见了明月几人，眼睛一转，忽然一挥袖子，对着身后这群宫人道：“都滚出去，我不回去了，见不得你们这些腌臜货色，碍我的眼睛！”
　　几个宫人对视一眼，犹豫一会，俱都退下了。
　　待宫里清静了，魏夫人只留了自个的贴身丫鬟，连忙往明月身旁坐了，明月手里飞快地摇着扇子，不等她讲话，便低声道：“外边的殿门还没关，咱们现下若是能绕开这群宫人，便也得以出去了。”
　　明月边讲，边给几个妹妹到了茶水，几个妹妹脸色都发白，围着明月坐着。
　　紫竹自觉去了门前守着，免得旁人忽然进来了。
　　明月摸了摸袖子里的袖箭，心跳的特别快。这宫中这么多宫人，想要出去，起码得先绕过两仪殿的人，外边还不晓得是什么光景呢。
　　明月在想的问题，魏夫人自然也想着，边想就边忍不住瞧着明月。
　　皇后今个若真是要做些什么，第一个开刀的便是谢家人，魏家又是谢党人……魏夫人现下额上都生了汗，向来明艳的面容都有些灰败的意思，想了想才嗓子干涩道：“我方才借着身子不爽利，在殿门前绕了几圈，外边两个守门的都没有，怕是乱了，可这殿里人实在多……咱们两拨人，现下怕是只能走一波了……”
　　魏夫人讲完，心中不住地权衡，好半天，忽然抬头看向明月，眼神里像是有一团火，她语气坚定，低声道：“谢夫人，你同谢三爷，日后可要念着我们夫妻的好，承我们今日这个情……”
　　魏夫人这么讲，明月瞬时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就要伸手要去抓魏夫人，魏夫人却已然起了身，扯着自个的丫鬟，直直地冲着外边去了，殿门便狠狠地被她推开。
　　“劳什子郡主娘娘！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给你脸了！”
　　外边紧接着是一串宫人惊呼的声音，像是要拉人，却也拉不住，嚷着魏夫人打人了，摔摔打打地入了正殿，动静闹得极大。
　　明月的脸颊几乎是瞬时就热胀起来了，眼睛发酸，脑子里有一刻是发懵的，然后几乎是下一刻就猛地清醒了，她像是吼了一声，道：“走！”
　　明月腿脚发软，步子却走得又急又快，殿中的人都被魏夫人招惹进了大殿里，里边一串都是摔打的声音，还有妇人的尖叫声，紫竹在最后边殿着，一行人几乎是沿着高耸的围墙出了两仪殿。
　　明月出了殿门，一时有些恍惚，她原本以为殿门前会守着人，谁承想外边已然乱成一团了。
　　地上散着各式的食盒物件，侍卫们俱都不见人影，有宫人在一起撕扯，小黄门们飞快地在宫道上穿行，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嚷着乾清宫不好了。殿外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是隔壁的殿中有小宫人把血水泼到了殿门前。
　　这番兵荒马乱的模样，明月瞧的遍体生寒，嘴唇都发白，脑子里乱的要爆炸了一般。这可是京城！这可是皇宫！是天子居所！
　　这，这是有人要造反了！
　　明月本是想出来寻谢知搬救兵的，现下谢知如何还不一定呢！
　　明月几乎想回去带着大谢氏同谢氏几人一齐出来了，皇后逼宫，谢家人留在宫中，能有什么好下场！
　　紫竹打后边出来，一眼就瞧出她在想什么，立刻挟着明月，厉声道：“夫人，大夫人心里都明白的，咱们先保一个是一个！宫中绝计不可久留！”
　　紫竹边讲着，边按了按明月的小腹。
　　明月的心跳声大的自己都要听见了，忍不住捂了捂肚子，只胡乱地点头，接着就被紫竹带着在宫里穿行。
　　几个妹妹的脸白得不能再白了，磕磕绊绊地跟着。
　　明月不晓得自己走了多久，宫中已然乱的不能再乱了，到了这外边，侍卫便多了起来，提刀砍人的都有，穿得明明是统一的大内侍卫的服侍，偏偏全无秩序，小宫人小黄门撕打的撕打，还有人背着行窃来的物件想要偷偷出宫去。
　　一个侍卫骑着马，追着一个小黄门，那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叫那侍卫自背后直直一刀，深可见骨。
　　那小黄门挨了刀还走了两步，一点血都没留，就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了，仿佛能见到他背后被刨开的血肉里一点亮白的骨茬，接着猩红的血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几人吓得面色发白，贴着墙埋着头走，明月想吐，捏着拳头忍住了，鼻端却总有一股血腥味萦绕着。
　　明月觉着走了有半个时辰，一路提心吊胆，撞见了许多人，都忙着自个的事情，这才到了宫门前。
　　明月几人在拐角处，踌躇着不晓得该如何出去，明月的脸红得不正常，脸颊上都是汗，紧紧地盯着宫门前，虚着声音道：“一会出去了，你把几个妹妹带回去，我去找人，三爷同我讲过的，去搬救兵，把里边的人救出来……”
　　明月觉着嗓子干的发涩，咳了咳才接着对紫竹道：“你把妹妹们送回去了，再，再去城门……找一个叫赵锐正的将军，那是橘如的夫君，赶紧去知会一声，城里要生乱了……”
　　紫竹却不肯，低声道：“夫人，一会在府上派个人去搬救兵，咱们俱都回府去，独有府上才是最安全的……别大夫人几人没救出来，您倒是先伤着碰着了……”
　　明月虽觉着有道理，跟着点头，心里却怕下人不够分量，她擦着头上的汗，边道：“对，我糊涂了，叫人去搬救兵，到时我多带几个人，怕人家不信咱们，我怕是得亲自出面……现下还是得先出去……”
　　这宫门前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明月不住地干呕，也不敢发出声音来，不住地打量着宫门前。
　　里头乱的很，宫门外倒是好好的，巡逻的侍卫按班倒，现下正守在门前，长刀挂在腰间，光是瞧着就够吓人了。
　　有许多宫人，现下浑水摸鱼想要出去，那群侍卫只拦一次，再来一次便是迎面一刀，只有几个小宫人跑得快的，趁那群侍卫去驱赶旁人，跑出了逃命的架势，那群侍卫见跑得远，也懒得追。
　　若是往常，直直便能出去，现下却不好讲了……明月也拿不准这是正常值班的侍卫，还是哪家的人，踌躇着不敢上前去。
　　拿身上的首饰买通？明月第一个就否认了。
　　若是正常值班的侍卫，里头乱成这样，肯定是要来制止的，而不是在这做门神，且这些侍卫也不会收明月的银钱。
　　若不是正常值班的侍卫，是太子或是显王的人……现下这么乱，一个谢夫人可比什么首饰都值钱。
　　眼瞧着时间慢慢过去了，日头直直地照在身上，明月攥着手心，心乱如麻，晒得满脸通红，发髻都湿了，背后的汗都要把小袄浸透了。
　　怎么办，怎么办，拖一会救兵就慢一会，大谢氏几人还在里边呢！
　　三个妹妹都狼狈，谢望舒急的都想硬闯了，叫紫竹拉住了，明娇同明淑靠在一齐，两人的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惶惶，发髻都散乱了，嘴唇晒得干裂开来，一句话也不敢讲。
　　明月瞧的难受，重重地呼了口气，心想，要不去找个大殿，搜罗几套小宫人的衣裳，换上了偷偷溜出去……
　　正想着，后边忽然来了个小宫人，直直攥着了明月的手，就把人拉着往宫门前去。
　　一旁的紫竹连忙过来低声呵斥，作势挡着，明月吓了一跳，也下意识就抽手，那宫人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低声叫了一声，“明月妹妹。”
　　明月愣了一下，这声音太耳熟了，她这才有心思打量这个小宫人的样貌。
　　小宫人冲她笑了笑，从身后拿了几个帷帽来，明月瞧着她，不住地打量，眼睛忽然就红了，连忙把帷帽带上了，也叫跟着的几人都带上了。
　　这小宫人并不多话，领着几人，敲了宫门，
　　这群侍卫确实不是平常当值的人，现下守着宫门，不准进出，又要擅闯的，都是一刀了解，绝不废话。
　　明月心中还有些惴惴的，那小宫人在门前的角落同一个领头的小将领言语两句，便顺利地把明月等人送出来了，边上的侍卫也只当不知。
　　几人贴着宫门外墙走了一截，还有些不可置信，这样轻而易举地便出来了。
　　小宫人直直把几人带出了很远，这才停了脚步。
　　明月一下就掀了帷帽，看着身旁的小宫人，红着眼睛道：“周家姐姐！”
　　那小宫人生了一张鹅蛋脸，丹凤眼，皮肤白皙，望着明月笑道：“明家妹妹。”
　　明月擦了擦额上的汗，红着眼睛笑了。
　　此人正是当年苏州时，明家隔壁被抄家的周家的女儿周菁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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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正文完
　　日头辣得烤人, 明月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狼狈了，她红着眼睛平复情绪，好半天才把气给喘通畅了。
　　周菁茹这么如天将神兵一般出现, 明月先是高兴，又后知后觉，一把握住了周菁茹的手, 手心里汗津津的也顾不上了, 语气急促道：“周家姐姐，你这么把咱们送出来，宫里怕是讨不了好，跟着咱一齐走吧, 回咱府上去……”
　　周箐茹笑了笑，这空隙间，一旁明家两个女郎连忙都打招呼，紫竹则去寻谢家的车架去了，周菁茹瞧着几人惨白的脸蛋，并未多讲什么，只摇了摇头, 也抓着明月的手, 低声道：“我无事的……方才放我们出来的，那个小将军，是我未成亲的夫婿……还望妹妹日后不要开罪他。”
　　明月自然点头，连忙道：“不会不会，此番是救命之恩, 金银谢之都难以回报……日后咱们谢家就是落败了, 也绝不攀扯出你们来……”
　　周菁茹这才松了口气, 她也是冒着风险来搭救了明月。
　　明月晒得嗓子发干, 眼睛也不太睁得开，咽了咽口水，又低声道：“这守着大门的，不是宫中的人吗？”
　　周菁茹摇了摇头，边警惕地瞧着四周的动静，边道：“午时一过，门前悄无声息地便换了人……那小将军就是飞旗营的人……”
　　宫外也不太平，不断地有穿着盔甲的军队在大街上穿行，打皇宫为起点，向外敲打这些高门大户的大门。
　　动静闹得大，周菁茹忍不住用力握了握明月的手，看着她道：“你们快些走，今个宫里要出大事了……陛下已经许久起不来了，太子妃娘娘早间便发作了……我晓得的也不多，那小将军先前同我讲了，他们今个来，就是为了守显王的人……”
　　这意思，显王今个也会掺和一脚了，明月鬓角的头发都汗湿了，不住地点头，也催着周菁茹回去。
　　周菁茹出来已经许久了，不宜久留，先催着明月几人走。
　　紫竹方才去找了谢家的车架，明月带着几个妹妹上了马车，还掀了帘子看周菁茹，边冲她摆手，道：“谢谢你，周家姐姐！今日若能周全……”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周菁茹也摆了摆手，笑道：“本就是我报恩了，不贪图你，只愿你此番平安……”讲完便提着裙子，快快地跑进宫门中了。
　　谢家的马车一路走得极快，一路上都是军队喊打喊杀的，车夫把车架前的令牌扯了，这才得以避开灾祸。
　　等到了府上，谢府早已戒严，明月先把几个妹妹安置了，立刻就要点人出门去。
　　明月打宫里出来，这一路真是把体面都踩在脚下了，头发散乱的厉害，钗环都掉了几支，衣裳也汗湿了，在屋里快快地收拾了一番，换了衣裳盘了头发，好歹能见人了。
　　明月手里不住地摇着扇子，把屋里几个大丫鬟，都召来了，边道：“得去找镇北候的长孙，像是，像是叫李什么……三爷教过我的……”
　　明月越着急便越想不起来，还是边上的赵全福连忙提醒了一声，道：“叫，是不是李澍啊！”
　　明月连连点头，边叫人去备车，那模样竟然是打算自个在那兵荒马乱的路上再走一截了。
　　赵全福出了满脸的虚汗，苦着脸道：“姑娘，老奴去吧，你这么在外边跑，外边乱着呢，您一个女流，多招眼啊，老奴真是心惊胆战，这府上也怕生乱，没个主事的……您得留下来坐镇啊……”
　　明月手里的扇子都要摇飞了，点了点头，道：“是的，是，我这么出去，太招眼了，那您拿着三爷的名帖去……”
　　赵全福收拾一番，立刻便带着人出去了。
　　明月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浑身虚软地叫人扶坐在了椅子上，现下犹如困兽一般，只得呆在此处等消息了。
　　外头都是飞旗营的人在作乱，府中派了人出去打探，讲那伙带着刀的人，一路见了府门边敲打，不开门便翻墙，往院子里射火箭，逼得人家开了门，便进去烧伤抢掠一番，且专挑谢党与显王一党的人家，眼瞧着就要到谢家的宅院来了。
　　这就是有人浑水摸鱼，明月本就心烦意乱，听了这起子小人作乱，心里忽然就起了火，冷声道：“咱们府上又不是没人了！不怕他们！”
　　明月点了人，把几个门锁上守住了，东府西府的下人都叫来耳提面命，全府都紧张起来。
　　明月边叫人仔细地守着，便派了几个机灵的出去打探消息。
　　几个妹妹在院中修整一番，俱都不敢一人呆着，跑到明月的院子里来了。
　　院里的下人熬了安神汤，把院子的门窗都封起来了，屋里变得昏暗，明明是正午，小丫鬟却好点了蜡烛，明月闭着眼睛捧着安神汤，手指都在发颤，面色惨白。
　　大谢氏几人还在宫中，外头是那群借机泄愤的飞旗营，这都不是明月能左右的。
　　她现下能做的，唯有安顿好府上，照顾好幼妹。
　　外头慢慢传来打砸的声音，不晓得是不是那群飞旗营的人。
　　明淑害怕地掉眼泪，明娇此刻倒是有了大姐姐的风范，自个也吓得发抖，倒是捂着她的耳朵安慰她。
　　谢望舒没坐一会，她去老夫人的院子里陪着老夫人了。
　　明月不住地搓着手，这么坐了一会，也坐不住了，哑着嗓音道：“不行不行，这么待着不行，一会若是有人闯进来了……”
　　明月说着，瞧了眼两个妹妹，掌心攥得生疼，打起精神道：“你们别待在主院了，都去找舒姐儿去，老夫人的院子最偏了，快去！”
　　两人都不愿意走，叫明月哑着嗓子吼了两声，都瘪着嘴哭了起来，哭也不敢哭出声来。
　　翡翠在一旁红着眼睛，劝道：“夫人，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倒是吓着了……”
　　明月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睛看着封起来的窗户，抿着唇不讲话了。
　　这样静静地等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打前院来了个小丫鬟叫门，讲外头来了个车队，要接大姑娘出城去。
　　明月一愣，道：“……是青云真人？来接舒姐儿了？”
　　小丫鬟连连应声，道：“确实是个真人，讲城里乱起来了，要接了大姑娘出去避避难呢。”
　　明月抿了抿唇，道：“去吧，去老夫人院子里找舒姐儿去，叫她跟着她母亲先走……”
　　能走一个就走一个吧，明月是如何也脱不得身的，宫里的，府上的，明月丢不开手。
　　明月又转身看着两个妹妹，还没张口讲话呢，明娇就带着哭腔道：“长姐……我哪也不想去……”
　　明月眼睛一酸，险些跟着掉了眼泪，也不再讲话了。心想，待着吧，呆在眼前吧，现下也是无处可去了。
　　那小丫鬟没一会就又来了，讲谢望舒不愿意走。
　　门窗都封着，屋里就极为闷涨，冰都快化完了，明月热得满脸细汗，又气又急，好半天才道：“再去劝劝，非要留在这担惊受怕？能走一个就走一个！闹什么呢！”
　　那小丫鬟还没走呢，外边很快猛地传来了一声巨响，轰隆一声砸在人的心口上，叫明月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明月攥着扇子，觉着喉头干涩得讲不出话来，这声音她只听过一次，却在数次梦魇中重演过。
　　这是外头的人用重物强行破门的声音。
　　明淑憋不住了，闭着眼睛张嘴哭了起来，明月也喉头哽咽，眼睛发红，努力镇静地一手一个妹妹，紧紧地搂着二人，虚着嗓子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救兵马上就要到了……咱们一定没事的……”
　　念到后边，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下人的尖叫声，丫鬟们都躲到内室来了，年纪小的都悄悄哭起来，明月忍了又忍，晓得自己是不能崩溃的，只紧紧地咬着唇。
　　这么响了得有半柱香的功夫，带着人在府上四处巡逻的紫竹也回来了，在后院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
　　若是真叫人闯进来了，只有先逃了。
　　明月的嘴唇苍白干裂，就不住地抿唇，心中祈祷先来的是救兵。
　　也许真的是幸运，李澍来的很快。
　　现下街上也乱起来了，他带着人，先同飞旗营的人交涉一番，把谢家围着保护起来了。
　　几个妹妹抱在一起哭了一场，晓得是虚惊，浑身都是虚汗，软在美人榻上动弹不得，屋里还有几个丫鬟喜极而泣。
　　明月还没缓口气，觉着嗓子干的厉害，想要喝口温水，那个去外边打探消息的下人便回来了，讲宫中有消息传来，皇后闭了宫门，斩杀了一个冒头的命妇。
　　明月听了这个消息，心口都是一窒，水也喝不下了，呆坐在椅子上，是谁？杀了谁？
　　杀了谁，这是谁也不晓得的，屋里的人俱都噤若寒蝉。
　　明月咽了咽口水，心中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她从来没有这样六神无主过，忽然起了身，道：“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宫里的人必须救出来……”
　　甭管皇后此战是胜是败，她大概率不会放过谢氏姐妹，是胜，这么多年的恩怨，明争暗斗，那大谢氏是少不了一顿排头吃。是败，皇后免不得狗急跳墙拉几个垫背的。
　　大谢氏几人留在宫中，几乎没有活路可言。
　　赵全福一路是飞奔着去的，衣裳都汗湿透了，他哪里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不住地劝道：“没法子了，姑娘您这样……那宫门都关了啊！咱们进不去的！”
　　明月咳嗽了一下，摆着手并不搭话，扯了赵全福出去了，叫人请了李澍来。
　　李澍现下在院子里调兵，并不到里屋里来，调了兵也只能守在院子里。
　　李澍能用的人不多，但护着谢府也是绰绰有余的，现下闻声便来了。
　　明月白着脸，并不多寒暄，强笑道：“妾身还没谢过小李将军，不知宫中现下如何了，显王如何了？”
　　李澍瞧着很年轻，穿着一身盔甲，很守礼地不瞧明月，拱着手道：“小生正好收了消息，城外也乱起来了，显王已经在调兵了。”
　　宫中这么乱，显王不趁机偷宫简直对不起他这么多年的部署。
　　明月点点头，她也猜到了几分，还是忍不住道：“小将军，妾身有一不情之请……妾身的婆母舅母，至交好友，如今都在皇后娘娘的两仪殿中关着，若是不出来，日后怕是也出不来了……还请您能借谢府几个人……这都是谢府的事情，本不该劳烦您的，叫他们换上谢府的衣裳，过后也绝不扯带您……”
　　李澍连忙拱手福身，不大好意思瞧她，垂头连连道：“夫人太客气了，乘风兄与小生亲如兄弟，乘风之难，就是小生之难，自然是能搭救则搭救……只是，小生方才晓得，这宫门已经关了……等闲是入不得的……”
　　寻常人家过了门禁，想开门都得废一番功夫，更何况是皇宫。
　　明月笑了笑，眼睛一下就红了，轻声道：“这样啊……这……”
　　明月又撑着同李澍客气几句，转身步子急促地进了屋，一进屋就忽然捂住了脸，往窗前一坐，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全福差点就跟着哭了，叫人去润了蜂蜜水，端着叫明月喝两口。
　　明月哪里喝得下去啊，她心里太难受了，今个这一串接一串的，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明月都有些受不了了。
　　赵全福劝了好一会，明月才捧着茶杯喝了两口，嘴里的甜味生生发了苦，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赵全福红着眼睛道：“姑娘，大夫人叫您出来了，定是希望您好好照顾自个的，您瞧瞧，这眼睛都要哭坏了，肚里还有小主子呢……”
　　明月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早晓得就不去了，一家子好歹在一齐……”
　　她的眼睛哭坏了……大谢氏几人命都要丢了。
　　明月哭了好一会，两个妹妹都吓着了，等发泄完这一遭，又掐着手心，努力镇静下了，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渍，拉着赵全福道：“老先生，您在宫中可有相熟的人，把咱们偷偷领进去也好啊，我方才出来的时候，都注意了的，那宫里几乎都没有守卫了，只要能进去，咱们就能把母亲几人接出来……再耽误一会，等显王的人来了，就不一定了！”
　　赵全福脑袋都要想破了，只恨自个没个□□才好，直跺脚，“倒是有相熟的，这会去哪找人……”
　　人家在宫里，总不能在那宫门前吆喝一嗓子吧。
　　赵全福又跟着抹眼泪，道：“老奴真是没法子了，当年修宫的时候，着实是有不少……”
　　明月擦了把眼泪，忽然摆了一下手，赵全福一下便止了声。
　　明月吸了吸鼻子，呆坐着喃喃道：“是啊，当年三爷修过宫的，去，去！去叫秦老伯来！”
　　明月最后几乎是嚷嚷出来了。
　　秦老伯当年可是修过皇宫！补过外墙的！
　　明月头一回觉着自己是个幸运的人，秦老伯还真晓得一条旁人都不晓得的暗道，能正正地入到御花园去。
　　明月一刻也不耽误，连忙请李澍点兵，带上帷帽，一行人险之又险，入了内宫，直奔两仪殿。
　　宫中还没侍卫进来，现下就是小黄门同小宫人闹成一团。
　　赵全福当年也是在宫中待过的，见状直跺脚，恨恨道：“这群小蹄子，无人管束便是这幅模样了！”
　　现下分不出精力来，赵全福一路咳嗽，倒是吓住了不少宫人。
　　一行人侍卫开道，顺顺当当地到了两仪殿。
　　明月本来还想着，若是皇后不放人，殿中怕是要对峙一阵，谁承想，皇后现下已经不在两仪殿了，殿中只有宫人守着，那群夫人俱都被赶到偏殿关起来了。
　　李澍带着这几十个侍卫，自然是顺顺利利地入了殿。
　　明月直到见到大谢氏几人好好地，心里这才松了气，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殿里一团糟，大谢氏同谢氏挨在一起，两人衣裳整齐，只是脸色惨白，屋里还有股血腥味。
　　屋里许多夫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发髻散乱都算是好的，同早间光鲜亮丽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俱都受了惊，见明月带着兵进来了，差点哭出来。
　　“皇后娘娘这是犯下大错了！”
　　“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要把咱们关在此处恐吓一番！”
　　“往日里对娘娘是何等的温和恭顺！待妾身出去了，这温家不来往也罢了！”
　　殿里吵嚷的厉害，明月还绷着根神经，喘着气在人群里找着魏夫人，只是左右都没瞧见人，心里就是一惊，手都发麻了。
　　这群侍卫很快就把殿中的宫人都制服了，夫人们俱都围上来打探外边的情况。
　　明月很快同大谢氏几人交换了消息，大谢氏脸色煞白，直埋怨，眼睛都红了，哽咽道：“这一路上，若是有个什么差错，我也白活了！”
　　明月的眼睛肿着，直摇头，道：“我哪里安的了心啊，家里几个妹妹，若不是我拦着，早早就要跟着来了……”
　　明月吸了吸鼻子，又急着问道：“方才就是魏夫人给我们打掩护，她，我听闻殿中杀了个妇人，我……”
　　大谢氏哪里不懂她的意思，连忙道：“不不不，不是的，是赵夫人……”
　　明月一时不晓得该不该松口气了，只是提着心缓声道：“那魏夫人呢？”
　　大谢氏压了压声音，手都还有些发抖，强行忍住了，道：“方才皇后发了威，清河郡主投了她，当下便把赵夫人斩杀了……就在这殿中……后来听闻乾清宫出事了，皇后匆匆叫人绑了显王妃，立刻便赶去了，清河郡主尤不解气，把魏夫人一路带着了……”
　　赵夫人就是在这殿中被斩杀的，手段粗暴，血流了一地，哀嚎声凄厉到刺耳，不少体面贵气的妇人吓破了胆，瞧清河郡主如瞧罗刹，哪里还敢给魏夫人求情。
　　大谢氏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我方才塞了钗环，叫一个小丫鬟跟着，说是去了十二监……”
　　十二监里有专门处罚宫人的位处，不说魏夫人一个身娇体弱的女流，就是那些将军侍卫进去一遭，也难有命出来。
　　明月手心生生出了冷汗，叫人带了边上一个瞧着像是大宫女的姑姑，冷声道：“现下就去十二监将魏夫人领回来，先前的一笔勾销，不然过后一律按以下犯上处置……那里只认宫中的人，你是殿里的掌事姑姑，可别讲你没法子。”
　　这姑姑讪笑一声，含糊道：“是郡主娘娘的意思，奴婢也确实是没法子的……魏夫人行事张狂，皇后娘娘也是首肯了的，您着实是为难奴婢了……”
　　边上有瞧不过眼的妇人，暗骂了一声刁奴。
　　明月咬了咬牙，看着这个姑姑，一字一句道：“魏夫人再如何轻狂，也是朝廷命妇，也轮不到十二监折辱！魏夫人的夫君，魏进将军，如今正在玉门关保家卫国，我不管魏夫人如何张狂了，她的夫君在前线为大乾抛头颅洒热血！你们在这欺负他的夫人！且看他回来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声音一嚷完，屋里的夫人们俱都安静了，想想方才没敢搭救，俱都红了眼睛。外头守着的侍卫也听着了，瞧着这屋里宫女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旁人安静了，这姑姑倒摆起脸色来了，她是宫里的人，现下都没瞧清楚状况呢，觉着除了自家娘娘是没人敢动自个的。
　　这才僵持一会，外边的李澍使人进来，默不作声地将这姑姑拖出去了。
　　屋里的宫人都吓破了胆子，立马便有一个瞧着颇为体面的主动请缨，连忙带着侍卫去了十二监。
　　李澍本来是要带着这群妇人再绕出去的，宫中毕竟不安全，外头打砸的声音忽然都止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有消息传回来，显王带人将皇宫围起来了！
　　显王在京城不远处的两万大军，现下来了至少一半，这阵势，皇宫里现下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
　　屋里的许多女郎都躲在母亲怀中哭了起来，一股消沉惶恐的气氛在屋里蔓延开来。
　　短短几个时辰间，什么都乱套了。
　　大谢氏瞧着还算镇定，安抚了几个相熟的，便坐在一齐想起对策来。
　　这一屋人，最危险的就是谢家人了。
　　明月还等着魏夫人那边的消息，心里跟长了一窝蚂蚁似的，又忍不住埋怨自己，跑进跑出的，谁也没救出去，还把李澍带累进来了。
　　谢氏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安慰她，道：“你又没做错什么，只该怪那些起了乱心的乱臣贼子！且带了这么些人来，总好过一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到时好歹有个照应。”
　　明月勉强被安慰住了，就不住地捏着手里的扇子。
　　谢琅玉当初有跟她讲过，他早有安排的……
　　谢氏不住地转着手里的佛珠，嘴里低声念叨着佛经。
　　明月定了定神，心想，她要相信谢琅玉，谢琅玉保证过的。
　　明月现下就是不相信，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这样心里还能好过一些。
　　没一会李澍便找上了明月，低声几句，便悄悄离开了。
　　明月则想起了太子妃，太子妃现下该是刚刚生产，如何也跑不远的，若是能把人找着了，也多了个仪仗。
　　只是这人现下到底在哪呢？
　　明月正想着，偏殿外边忽然来了个小宫人，一来便扑通一声跪在门前了，大声哭道：“谢夫人！求您救救太子妃娘娘！娘娘不好了！求您去叫个太医来！求您了！”
　　明月一怔，外边的侍卫便要把这宫人拖走，明月踌躇一会，把人叫住了，自己也到了门前，打量着她道：“什么情况……你仔细讲讲……”
　　那宫人哭得喘不上气来了，“娘娘难产了，现下就在偏殿里呢！殿中的药不够了，那太医也热晕过去了，娘娘流了好多血！谢夫人您大慈大悲，救救娘娘吧！”
　　皇后果真把太子妃安在偏殿生产了，只是没想到明月会杀个回马枪，倒是把太子妃落在她手里了。
　　屋里静极了，妇人生产，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那小宫人的哭嚎声又极为凄厉，几个夫人都面露不忍，可方才皇后还把她们恐吓关押在殿中，且，且太子妃这一胎，谢家人怕是不愿意她生下来。
　　不生下来，皇后的腿都要断一半。
　　屋里的人有意无意的，不由都望向大谢氏。
　　那侍卫想先把这小宫女拖到外间去，小宫女死死地扒住门槛，哽咽着不住地给屋里的人磕头，脑袋没一会就磕得鲜血直流，那侍卫渐渐也松了手，不再拉扯她了。
　　大谢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最后还是对明月摆了摆手。
　　大谢氏硬不下心肠不救，也不想叫自个的口救了太子的人。
　　明月会意，连忙点头，清了清嗓子，对那侍卫道：“去，领着去吧。”
　　小宫女悲泣一声，给明月磕了一个响得震耳朵的脑袋，拖着发软的身子，踉踉跄跄地便去了。
　　明月这么瞧着，莫名也红了眼睛，她不晓得该不该救太子妃，或许太子妃母子就这样死去，能为谢家省很多麻烦，但是若是不救，叫两条命这样生生耗死，明月做不了这样的事情。
　　明月忘了一眼大谢氏，见她一脸晦气，晓得她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定了定神，便安慰起她来，“这下小皇孙都在咱们手中了，咱们的命可保住了……”
　　大谢氏心想也独这么个好处了，勉强点了点头。
　　屋里的人哭了一会，便抱在一齐养精神了，等待着一个不晓得会是如何的未来，明月扯了椅子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窗外。
　　明月相信谢琅玉，既然他讲了没事，讲了有安排，那就一定没事，一定有安排。
　　明月叫自己不要慌，现下一家子都好好的，日后也会好好的。
　　·
　　皇宫里，皇后正带着人同皇帝对峙。
　　皇帝短短数月，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人瞧着都佝偻了几分，一直在咳嗽，脸颊涨成了紫红色，现下正靠在乾清宫的御桌后。
　　钱德全陪侍在他身侧，不住地给他顺气，瞧着也苍老了许多，手都在发颤。
　　屋里站着一队侍卫，乾清宫中的人都被割了喉。
　　皇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透过窗子，瞧着外边的太子，语气平静道：“陛下，您就写了吧，何苦这么挣扎一番，你我到底夫妻一场……总归叫你体面些走……”
　　屋里的血腥气浓到冲鼻，皇帝咳得肺都要呛出来了，一旁的钱德全连忙要给他倒水，叫皇帝一摆手推开了，他死死地盯着皇后，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笑来，“乱臣贼子，乱臣贼子！皇后你忍不住了，你还给朕下药，朕早料到了有今日……朕不会写的，就是把朕杀了，你们也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皇帝忽然又笑起来，边咳嗽边道：“朕早就猜到你要来这么一出，哈哈哈，温家完了！温家完了！皇后你还是沉不住气啊！你来这么一出，朕等得多辛苦啊！温家谋逆！温家完了！日后史书工笔！温家谋逆！”
　　皇后像是咬了咬牙，脸上的皮肉紧紧地绷住了，当做自己没听见方才的话，“陛下不写，怕是不晓得显王现下已经在宫外等着了吧……你不写，臣妾即刻开门，这皇位拱手让人罢了……”
　　皇后忽然又看着皇帝笑了笑，像是年轻时的模样，柔声道：“这皇位，日后总归是太子的，早一些晚一些，又何妨呢，这可是大乾的太子啊！太子妃现下就在生小皇孙呢，陛下，这可是您的血脉啊，您唯一的皇孙啊……”
　　皇帝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气喘得像个破风箱一般，过了半晌，他也笑了，他的身子早已油灯枯尽，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皇后，这么多年了，你没什么长进，太子身子不行，指不定走得比朕还早，为了江山，为了社稷，朕不可能叫他登位，皇孙又如何，接着叫温家扶持幼主，以下犯上？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温家不可能再这样了，温家不会再出下一个皇后了……你太鲁莽，你叫人利用了，你这么一遭，自己送温家上路了，把把柄送到旁人手里了，是你自己断了太子的生路……”
　　皇帝又咳嗽两声，忽然看着皇后，恍惚道：“你还是变了，你老了，心里也变了……”
　　皇后原本还能保持平和，现下忽然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流着泪狠声道：“是你变了！至亲至疏夫妻！至亲至疏夫妻！你变心！你想整治温家！你要杀我的娘家人！你要把昭儿的皇位给那个谢琅玉！给那个竖子！你变了！是你变了！”
　　皇后慢慢起身，含着泪咬牙切齿，用一种极为厌恶的目光瞪着皇帝，一字一句道：“我没变，是你变了，你防着我！这一切，都是我该得的！我才是赢家！我要做太后！我要温家荣耀一辈子！你不晓得吧！我叫温家人把应城的兵调来了！我要打显王一个措手不及！你必死无疑你！”
　　皇帝见她还没反应过来，不由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瘫在座椅上高声笑道：“报应啊！报应啊！皇弟！是你给我的报应啊！”
　　温家打应城调兵，叫飞旗营上街烧伤抢掠以来，就注定了温家的死局。
　　不管是谁登位，温家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屋里的帝后二人还在僵持，太子穿着盔甲守在外边，他已经好几月未在人前露面了，若是叫明月现下来瞧他一眼，必定认不出这是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的。
　　短短数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陷了下去，仿佛一个骷髅架子立在这。
　　皇后此番破釜沉舟，最紧要的一个缘由，其实不是太子妃要生产了，而是太子要不行了。
　　太子早年就有太医讲了，他能活到二十岁就不错了，为了皇后，为了太子妃，生生撑到了三十多岁，他有一具躯壳，内里的底子已经耗空了。
　　年纪还算年轻，却有着数也数不清的病痛。
　　太子面无表情，瘦到脸颊上的皮肉都贴在骨头上，发出一种叫人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边上的侍卫都不敢瞧他。
　　太子身旁，一遍又一遍地有人来传消息。
　　太子瞧了眼天色，语气微讽道：“有三个时辰了吧，叫她不要吃药，不听……赶这么着急做什么……”
　　边上的内侍不敢搭话，缩着手脚道：“娘娘疼得厉害……还有那谢家夫人，带着人将两仪殿料理了……”
　　太子愣了一下，意味不明道：“谢乘风真是生来克我的啊……”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乾清宫中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妇扯着喉咙哭喊着争吵，同这世间无数的平凡的夫妇没什么不同，指责对方，贬低对方，怨恨对方，怒骂对方……
　　没过多久，一个小内侍又打探了消息来，他眼睛红肿，是一路哭着来的，低声啜泣道：“殿下！小主子是个，是个女郎！不是小皇孙！”
　　太子怔了一下，还算镇静地抬手抽出了腰间的剑，轻声道：“太子妃如何？还真是天要亡我啊……”
　　得了消息，边上连忙有下人出去禀报了皇后，那小内侍边抹眼泪边道：“娘娘安好，只是叫人谢家人管束了。”
　　太子看着手中的剑，他已经虚弱到不太能抬起来了，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道：“知道了，你去伺候着吧……在谢家还挺安全的。”
　　外边不住地有人来传消息，原本早该半个时辰前就到的应城军队，现下都没有人影。温家的人带着飞旗营的人同显王打杀起来，现下还不晓得是什么状况。
　　前方捷报频频，传来的消息里忽然多了应城军队的名字。
　　接着就是本该远在边疆的陈肃将军，现下领着人，打起了清君侧的名头，讲是有歹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他千里迢迢来助君主，正撞上了宫变，要将太子同显王一网打尽。
　　太子安静一会，叹了口气，握着剑道：“到底是我棋差一着。”
　　玉门关的战报是真的，陈肃传回来的也一直都是真消息，陈肃确实是老了，这是带着随州的人回来了。
　　太子想了一会，皇后就跌跌撞撞地出来了，见太子拿着剑，一下便扑到太子的怀中，双手颤抖着，“孩子，我的儿！我的儿啊！咱们，咱们……”
　　太子扶着她，打断了她还没讲出口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的下颚线绷紧，远远看着宫门，表情显出两分强硬来，道：“混淆皇室血脉是大罪，母亲不要想了……”
　　皇后哭嚎道：“再生！你做了皇帝！再生啊！”
　　太子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城外，道：“谢乘风可真是算漏无疑，你还没发现吗，陈肃早就回京城了……就算是个皇孙，我走了……你们也斗不过谢乘风……日后都老老实实的吧，该伏低做小便伏低做小，太子妃已然长了教训，您日后多看顾她吧。”
　　这仿佛交代遗言一般，叫皇后的脑子一下就炸了，她有些愣愣地望着城外，怎么会这样，陈肃，陈肃怎么会回来！
　　皇后刚要大叫，嗓子里像是突然堵住了，是啊，她忘记了，她已经谋反了，陈肃有的是理由打进来。
　　皇后这才明白了方才皇帝的意思，所有人都盯着她！这就是个骗局！所有人都等着她上套！
　　皇后软倒在地上，猛地发出一声刺骨的哭嚎声。
　　太子讲完便带上了头盔，推开皇后，翻身上了马，他扯了扯缰绳，头也不回，只忽然轻声道：“母亲，温家的事情是孤干的，甭管日后是谁上位，温家都太逾矩了……孤是大乾的太子，孤要替大乾铺路……”
　　太子不等皇后回过神来，提着缰绳，大马飞快地远去，穿梭在百军之中。
　　太子越骑越快，倒是感到了一丝解脱，他同谢琅玉有过心照不宣的约定，不伤府中家眷。
　　太子信谢乘风的人品，太子妃母女会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
　　太子也知道自己见不到明日的日头了，他要为大乾做最后一些事情，比如杀了显王，叫下一任君主清清白白的登位，比如灭了温家，揪出这在大乾盘踞了百年的外戚大势……
　　郑昭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独独对大乾却是肝脑涂地。
　　郑昭在城门前遇见了谢琅玉，竟然也不惊讶。
　　谢琅玉也骑在马上，他浑身都是血，头盔上都浸着血色，把显王的人一路杀了进来，现下这些浓稠的鲜血就顺着盔甲往下流，谢琅玉的目光平而直地注视着郑昭。
　　两人在马上遥遥对望了一瞬，互相点了点头，下一瞬便错身各自离去了。
　　谢琅玉停在了城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太子带着人，直直去了显王营地，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仰头看了眼日后，被照得眯了眯眼睛。
　　一边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将军，正是陈肃。
　　陈肃上前锤了一下谢琅玉的肩膀，见状大笑了一声，道：“乘风，可不许心慈手软……你爹当年，老子连个全尸都没见的。”
　　谢琅玉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血，睫毛上的血都凝固了，鼻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他赶了好几夜的路，从随州一路到京城来。
　　现下大局已定，谢琅玉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不由偏着头问陈肃，“叔爷，夜晚子时离开是吧？”
　　玉门关的险情是真的，但是伤亡打了许多折扣，现下也正危急，他们还得赶着去玉门关支援。
　　陈肃皱了一下眉，目光犹疑道：“是……你不修整了？皇帝顶多半瘫，他儿子兄弟都死定了，你可不用急着去继位……”
　　谢琅玉一手撑在马背上，垂着头闭着眼睛，轻轻呼了口气，缓缓道：“也不是……晚辈想回家看看。”
　　谢琅玉讲完，没等陈肃讲话，自己就笑了一下，偏着脸道：“……您别这么看着我，只是说说而已。”
　　军队已经在这扎营了，谢琅玉翻身下了马，走到一个树荫下靠坐着，打盔甲里取了张写了一半的信纸出来。
　　谢琅玉很狼狈，手背上凝固着鲜血，脸颊上还有几道伤口，身上都是血污，他坐着草地，撑起一条腿，背靠在树上，把信纸搁在膝盖上。
　　日头把信纸照得雪白明亮，谢琅玉好不容易找了支笔来，抿着唇想写些什么。
　　不晓得想到什么，谢琅玉看着信纸，写了几行，断断续续写了大半，过了一会，谢琅玉自己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只疲惫地靠在树上。
　　明月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收到这封信。
　　谢琅玉很快把信纸折起来放在了胸口，军队已经吃完饭了，谢琅玉短暂地闲暇过后，再次投入了紧张的战事中。
　　·
　　瑞德二十一年，玉门关频传战乱，十月初已失数城，十月中援军抵达，永城一战耗时两月，大乾大获全胜，士气高昂，乘胜追击，追回数城，再扬国威。
　　异族连连败退，交还城池，签订协约，数年不敢再犯。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鞠躬！感谢陪伴，以后也会加油加油码字更新的~


正文完结就是在这了，谢琅玉夺嫡成功，知道有小天使一直想看，觉得进度太慢了，所以尽量加快了节奏，但是有些地方确实得写，后面就是后续了，然后还有几个番外，小天使们一定看着标题，感兴趣的再看呀~
　　番外的话，婚后养小孩的日常、谢琅玉如果做了太子南下遇到明月（是这个意思吗，不是的话就不写啦~）、副cp（这个看大家的意愿，记得有小天使提过，但是找不到发在哪章了）、谢琅玉视角，大概就是这几个，
　　ps：男小三那个首先政策就不允许了（小小声
　　如果还有想看的可以提呀（可能有先前太忙漏看了小天使的评论，如果还想看的话辛苦再发一遍呀），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明月万安了，小天使们也万安。
　　感谢陪伴~
　　ps：还有预收的事情，好像完结都要挂一个，但是预收的文案还没想好，估计会先开《金玉良缘》，因为比较有灵感。
　　先婚后爱，cp是撒娇精X很吃撒娇精这套的正人君子
　　再次感谢陪伴~这本书写得真的非常幸福~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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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