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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母子民国文生存手札
　　作者: 寂寂如雪
　　本文文案：
　　大楚沐贵妃沐颜和儿子六皇子夺嫡失败，被新帝赐鸠酒白绫绝了性命。
　　再次醒来，她和儿子成了她前世看过的一本民国文中的炮灰母子。
　　对，前世。沐颜前世本是一所著名歌舞团的首席舞者，意外遭遇舞台事故后穿到大楚，成为大楚沐丞相的嫡幼女，之后被家族送入宫城成为皇妃。
　　如今，她又穿回了自己熟悉的年代。
　　于是，看到沐颜穿得花枝招展准备去仙乐门跳舞时，
　　只到沐颜膝盖高的六皇子：母妃，您贵为四妃之首，怎可屈尊为人献舞……（况且，这衣服露手露腿的，父皇……）
　　沐颜：我不去挣钱，咱们娘俩喝西北风啊
　　六皇子：我可以跟隔壁王小虎去卖报纸（委屈地对手手）
　　沐颜：儿子，不用你那么辛苦，我直接给你找个后爹就成
　　六皇子：啊？是能让我继承皇位的那种吗？
　　沐颜：儿子，大清都亡了啊，你还惦记着当皇帝呢
　　后来，找后爹的事到底是没成，因为孩子的亲爹找上门来了。
　　内容标签： 生子 幻想空间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沐颜 ┃ 配角： ┃ 其它：《心机小婊狈求生自救指南》《我靠颜控当上王朝皇后》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贵妃母子玩转民国文
　　立意：命运要靠自己改变
　　​


第1章 醒了
　　民国九年，苏州。
　　三月暮春，冬日的寒气还未彻底散去，连绵的春雨又给小镇平添了几分湿冷。
　　清晨时分，天色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扬扬洒洒地飘落在地面，风从巷道吹过去冷飕飕的，拉粪的老张裹了裹身上单薄的破袄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粪车沿着弄堂滚动的隆隆声由远及近传来，不知是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打着鸣，不一会儿，河道两边的人家起来开始梳洗烧饭、说话声、叫骂声、呼喝声渐渐喧嚷起来。
　　一片嘈杂声中，躺在床上的沐颜眼睛忽闪着用力睁了睁，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她挣扎着用力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一阵剧烈的头痛猝然倒了下去。
　　接着便是一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又一次奇迹般活了过来。
　　是的，沐颜已经不是第一次死而复生了，她原本是现代一所著名歌舞团的首席舞者，后来在一次演出中遭遇舞台事故身亡，再次睁开眼，就成了大楚沐丞相刚出生的嫡幼女。
　　而她上一世的记忆竟然还在。
　　按照她丰富的小说阅读经验，她第一次死而复生属于典型的胎穿，且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架空王朝大楚。
　　因为前世的记忆还在，不过是换了个幼儿的身体，所以沐颜没什么可挑剔的，好歹投胎投得不错，在生活条件困苦的古代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了。
　　沐颜上辈子父母早早就离婚了，两边都不乐意要她这个拖油瓶，她是被乡下的奶奶养大的。
　　沐奶奶年轻时候是军区文工团舞蹈队的，在她的影响下，沐颜从小就喜欢上了跳舞。
　　后来看她颇有天分，沐奶奶更是拿出积攒了大半生的积蓄供她去专业的舞蹈学校学习，直到沐颜大三的时候，沐奶奶因病去世，还给她留了一笔钱供她后面学习深造。
　　毕业后，沐颜成功进入一家有编制的歌舞团，还当上了首席舞者，虽说一路上小问题小麻烦源源不断，但基本还算顺风顺水，直到那场不知道是人为还是意外的舞台事故发生。
　　因为在意的奶奶已经不在了，所以沐颜对现代的生活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当然，就算她还有怀念的人或物，也无济于事了。
　　于是，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了在沐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生活，洗三时，沐丞相给她取名沐颜，这下好了，名字也和以前一模一样，这就让她更自在了。
　　不过虽说这一世她的投胎技术着实不错，可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在她四岁多不到五岁的时候，沐爹爹就因为卷入党争被皇上贬黜至边县，于是一大家子跟着在边塞生活了十来年。
　　直到皇帝病重，京城因诸皇子夺位而引发动乱，沐家才跟着当时驻守边境的越王郁自安以平叛的名义回到京城。
　　越王郁自安十六岁时便自请戍守大楚北部边境，在他驻守的十余年里，曾多次带兵打退外族侵略，手腕铁血，传言曾有屠城之举，他本人更是武力超群，英俊桀骜，靠卓越军功一跃成为大楚战神。
　　但因其远离大楚政治中心，在皇城里没有根基，虽有一部分兵权在手，皇室的其他皇子对他还是以提防拉拢为主，没几个人真正把他看进眼里，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被其他人视为粗野武夫的人，最终却踏着其他所有皇子的尸体登上大楚皇位，成为大楚新皇。
　　沐颜比这位新皇小了足足13岁，郁自安带着赐婚的王妃离京驻边时，她还是个小不点儿，两人根本没有交集，直到沐爹爹被贬，他们一家远赴边关，才和驻守在这里的越王有了交集。
　　不过这种交集多是男人间的，女眷间的来往并不频繁，因为越王妃秦氏到边关三月后，就以水土不服为由返回京城，路上还查出了身孕，不过这时回京的车队已经离京城不远了，于是秦氏一路走走停停，还是坚持回到了京城。
　　后来越王长子出生，越王妃更是以照顾子嗣为由留在京城，再也没来过边城，而越王府没有主母，自然不好由妾室出面做过多的交际，所以沐颜从小到大，见到越王的次数也就那么寥寥几回。
　　在她的印象里，越王是个不苟言笑，英俊桀骜的男人，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直到后来，他们一家人跟着越王回京，越王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高位，沐颜被国师府宣召入宫为妃，她平静的人生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楚除了皇室至高无上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神秘强大的所在，那就是国师府，沐颜对国师府了解不深，她只是听父母说起过，国师府自大楚开国就已经存在了，且只受历任皇帝驱使，地位尊崇，少与外界来往，寻常人更是轻易无法见到国师一面，连皇子也是如此。
　　国师府轻易不掺和外界事谊，但他们一旦介入某件事情，连皇帝的圣旨都无法迫使其改变态度，新帝登基之初的入宫秀女名单便是如此。
　　按常理来说，选秀应当由皇后主理，可国师府破天荒的插手让满朝文武大跌眼镜，据传需要入宫的秀女名单正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亲拟的，沐颜正是需要入宫的秀女之一。
　　沐家本没打算送女儿进宫的，沐夫人回到京城就帮小女儿相看起了亲事，不求她身居高位，只求她平安顺遂，毕竟宫里的环境，不是从小在边塞长大的沐颜玩得转的。
　　沐颜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她除了相貌眷秀艳丽之外，行事手段跟古代这些深谙宫斗宅斗的女人可差远了，这并不是说她不聪明，而是她身上或多或少还存留了些现代观念的烙印，旁人可以言谈之间动辄取人性命，她却做不到那么狠辣。
　　沐丞相的后院算是清净的了，所以沐颜重活一世长到十六七岁，仍然没学会多少古代后宅明争暗斗的伎俩，沐丞相夫妻也没因为女儿相貌出众就打算拿她搏一搏家里的前程。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国师大人会将自家女儿甄选进宫呢！
　　就这样，沐颜成了郁自安的后宫一员，可能是因为沐丞相的缘故，郁自安对她还不错，后来沐颜生了六皇子郁熙闻，被封为贵妃，皇后秦氏便将她们母子当成了眼中钉。
　　沐颜自觉郁自安对她们母子并没什么特殊的优待，可皇后不知怎么的就认定了沐颜生的六皇子威胁到了她儿子的皇位，所以处处针对沐颜母子。
　　当然，但凡诞下皇子的嫔妃都一样，只是沐颜母子受到的针对更加明显，后来，在一次针对儿子的投毒事件后，沐颜怒了，既然争与不争都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干脆就拼了，反正其他人上位，她们母子的下场总归不会太好，那为什么上位的不能是她儿子呢。
　　就这样，沐颜开始带着儿子频频在郁自安面前刷存在感，不到五岁的六皇子郁熙闻也隐约知道，母妃想让他当皇帝呢！
　　不过事有不遂，还没等沐颜在郁自安面前刷够足够的好感，郁自安就在国师府猝亡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那天，沐颜和往常一样，在昭仁宫和一群宫女做花露，突然间就接到了皇上暴毙的消息，接着，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皇后秦氏让人围了昭仁宫，她和儿子都被圈禁在内。
　　然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昭仁宫，那位神秘莫测的国师大人。
　　国师带着毒酒白绫，根本不容沐颜有片刻的犹豫挣扎，像是赶时间一样送沐颜母子上了路，在最后的记忆里，沐颜紧握着儿子幼嫩的小手，耳边隐约回荡着那位国师的声音：“娘娘，快来不及了，死亡不是……终点，找到……”
　　毒酒好像一点也不难喝，这是沐颜第二次死亡时的感受，她像是慢慢地慢慢地昏睡过去了。
　　等再一睁眼，就是这一次了。
　　那股猝然的头痛过后，沐颜意识清醒了一些，她又一次活过来了，在这具新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沐颜，今年22岁，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一个耳聋的哥哥相依为命，这两天哥哥沐苏城在缫丝厂做工没有回来，沐颜因为一场风寒高烧不退没了性命，醒过来后，这具身体就换了个人。
　　要说这沐颜也挺惨的，沐爸爸沐南筝是吴县当地望族沐家族长沐拓的大儿子，原配长子。他妈妈去世后沐拓新娶了继室陈爱芳，陈爱芳生了一子一女，沐西连和沐媛媛。
　　为了自己儿子能够独占沐家产业，陈爱芳设计沐南筝与有夫之妇有染，沐家在吴县算是名门望族，家里的嫡长子出了这样的丑事，沐家各位族老大怒，沐拓也厌恶极了这个不得他喜欢的长子，于是，沐南筝被身无分文地赶出了家门。
　　沐南筝也想过辩驳，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当时被诬陷的另一方已经投缳自尽，三来沐家只想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根本不愿意耗费人力物力大张旗鼓地详查，于是，他对沐家彻底失望，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沐家。
　　沐南筝后来在离沐家很远的镇子上开了家修表铺子糊口，没过两年，就跟沐颜的母亲向秀荣结了婚。
　　向秀荣是镇上一家茶水店老板向春发的女儿，向春发是镇上少有的知道沐南筝来历的人，他当时想着能跟沐家搭上关系，所以算计着把女儿嫁给了沐南筝，结果事不如人意，向家一点光没沾上反而受了沐南筝的连累，被沐家好一顿整饬。
　　眼见沾不上沐家的便宜，向春发便收了陈爱芳好大一笔钱，帮忙盯着自家女婿，务必把他牢牢圈在这个小镇上。
　　不过沐南筝命不好，沐颜不到六岁的时候他就因病去世了，向家重男轻女是惯了的，向秀荣性子懦弱，丈夫去世后不久她就被娘家人哄骗着改嫁了，只剩下八岁的沐苏城和小沐颜相依为命。
　　向秀荣还有个哥哥叫向宏，向宏娶妻王秀琴，生了两个儿子，向金斗，向银斗。沐南筝死后，沐家的钟表铺子被向家收走了。
　　向秀荣她妈陈翠枝劝女儿再嫁的时候，承诺自己会帮着照顾她的一双儿女，可实际上，沐家的油水搜刮完了，沐颜和哥哥便过上了吃不好穿不暖的长工生活，沐家兄妹从小到大不知挨了多少打，沐苏城的耳朵就是因为推了欺负妹妹的向银斗被打聋的。
　　稍大一些，因为沐颜长得好，向家人打上了她的主意，同乡里有去上海赚了大钱的，向家人看着眼红得不行，就瞒着在外做工的沐苏城，把沐颜送上了开往上海的黑船。
　　上海的那段记忆像是凭空缺失了一段，不知道在上海经历了什么，反正沐颜最后是大着肚子回来的。
　　沐颜被偷偷送走后，沐苏城便和向家彻底闹翻了，将舅舅家的两个儿子打了个半死之后，沐苏城独自一人前往上海寻找妹妹。
　　可是上海那么大，沐苏城一个什么也听不到的聋子，找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找了很久还是了无音讯后，他就又回苏州乡下了，不是不找了，而是担心妹妹回苏州了，幸运的是，就在他回苏州后不久，沐颜也大着肚子回来了。
　　沐颜刚回来时整个人精神状态很不好，沐苏城也不敢问妹妹发生了什么，只能沉默着好好照顾她的身体，镇上的人说闲话看热闹的不少，好好的大姑娘，出去一趟回来大着肚子，这到哪里都是谈资。
　　沐苏城怕影响妹妹的心情，于是很快张罗着离开了原本居住的镇子，两人搬到了一个更偏远的小镇，远离了原来认识的人，沐颜的情况好了很多。
　　但在生下孩子后，沐颜的情绪又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让哥哥把孩子抱走，她再也不要见到那个孩子，沐苏城心疼妹妹，没办法，只能把刚出生的孩子寄养在别处，等沐颜的状态好一些之后，沐苏城又去了寄养孩子的那户人家，结果人去楼空，那家人连带着孩子一起不见了。
　　那户寄养的人家是当时接生的稳婆推荐的，说是户老实人家，家里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小儿子刚出生，那家的婆娘奶水足，喂养孩子方便，于是沐苏城简单了解之后便把孩子寄养在了那里，一个月给人家三块钱。
　　可后来发生的事稳婆也没想到，那家人的儿子没满月就夭折了，女人也伤了身子说是不好再怀了，于是那家人带着寄养在家里的孩子跑了，因为那是个男孩。
　　沐颜的孩子失踪了，不过她对此表现得毫不关心，沐苏城倒是一直在暗地里打听着，可惜没什么结果，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四年，沐颜一直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直到一次风寒发烧，原本的沐颜没抗过去，醒来后，就是大楚沐贵妃沐颜了。
　　作者有话说：
　　拖了许久，终于开新文了，别的不立flag了，这本希望不断更，不烂尾，好好完结就好了，希望各位多多支持呦


第2章 猜想
　　沐颜掀开有些湿潮的被子，捶打了几下僵硬发麻的腿，她坐在床沿上看向四周，这是个狭小昏暗的屋子，窗户用发黄的旧报纸糊着，因为天色将明，外面透出的些许亮色让她得以看清整间屋子。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只有一张铺着薄褥子的床，床头垒着两层青砖，砖上面放着一个暗红掉漆的旧衣箱，箱子上面是一个巴掌大小中间有道裂纹的小镜子，还有一个竹编的针线盒，靠床的这边还放着一盏熄着的煤油灯。
　　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煤炉子，这是沐苏城自己跟着房东大爷学着做的，煤炉子旁边靠门的地方是用青砖垒成的灶面，十几层青砖搭成的台子上放着一张洗得很干净的木板，板子上放着个陶制的小油瓮和几双碗筷，灶台旁边还有个稍低一些的小台子，台子上放着两口瓮，一个是水瓮，另一个里面装着粮食袋子。
　　沐颜高烧刚退，整个人浑身发软，肚子更是饿地咕噜作响，她努力穿上鞋站起身来，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隔壁房东家两口子拌嘴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挪动着步子拉开栓销，把门后的几块砖挪开，沐颜终于打开了房门，外面朦朦的细雨还在下个不停，白墙黛瓦的屋檐下，水流沿着瓦片不断滴落在院里的青石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落，地方很偏，在整个街道的最里面，门口就是狭长的河道，但这里桥街相连，家家都是依河筑屋，洗衣做饭比较方便。
　　这座院子一个月的租金是两块钱，院子隔壁就住着房东夫妻和他家的小儿子，房东大爷姓刘，今年五十多岁了，这座院子原本是他们夫妻为大儿子准备的婚房，不幸的是，刘家的大儿子前些年被征兵征走了，这几年一次也没回来过，于是这座院子被沐苏城租下了。
　　这里的镇子规模不大，基本全是本地人，少有外乡人过来，也少有人会来这里租房生活，沐苏城会选择搬家到这里，租了刘家的房子，也是事先打听过，看重刘家人口简单，两口子为人实诚的缘故。
　　刘大爷家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一岁，为了多挣几个钱供小儿子去学堂，刘大爷到处给人拉煤灰，卖蜂窝煤，闲暇之余还做竹编拿到集市上去卖，而他老婆陈大娘也在家里接些工厂里浆洗的活儿补贴家用。
　　沐颜从上海回来后整个人的性子就变得瑟缩了不少，从小在向家长大，她原本胆子就不大，经历了那一番折腾后，整个人更是郁郁寡欢，沐苏城不放心她，便拜托房东陈大娘照看一下妹妹。
　　不过沐颜基本很少出门，每天在家里做做饭，糊糊纸盒，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沐苏城也不要求妹妹出去做活，只要沐颜能慢慢从过往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就心满意足了。
　　沐颜往常跟房东夫妻打交道的时候不多，她平时又基本上不怎么出门，所以才会在家风寒高烧也没人发现，不过眼下，沐颜却是推开大门往隔壁去了。
　　隔壁院子的大门开着，刘大爷正蹲在门口生煤炉，呛人的煤烟在雨幕中缓缓升腾着，给略带寒意的清晨多添了几分烟火气。
　　沐颜笑着主动打招呼：“大爷，生炉子呐。”
　　刘大爷抬起头微咳了两声：“是隔壁的小颜啊，今个可起得早，你哥没回来？怎么看着你脸色不大好？该不是病了吧？”
　　沐颜：“昨天起了烧，现在已经退下去了，不碍事，我哥明天才回来，对了，大爷，我家里的煤炉子灭了，您这炉火生好了，等会儿能不能帮我引块烧着的煤球？”
　　“那没问题，等会儿你直接拿火钳子来夹就成！”刘大爷爽朗一笑。
　　两人正说着话，陈大娘撑着伞牵着小儿子出来了。
　　“哟，是小颜啊，怎么脸色白煞煞的？”
　　沐颜又解释了一遍，接着问道：“大娘这是送顺子上学？今个儿天冷，可得穿厚实一些。”
　　陈大娘点头应道：“可不是嘛，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再吹一阵冷风，我看可不比北方寒气少，这不，我给顺子上面又套了一件夹袄。”
　　顺子个头不高，虽然十一岁了，可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他肤色微黑，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起来很有精神。
　　“叫人呐！你这孩子”，陈大娘轻推了下小儿子。
　　顺子赶紧看着沐颜大声道：“小颜姐姐！”
　　他往常很少见到这个隔壁的姐姐，两家虽然住得近，可他和沐家哥哥比较熟悉一些，和沐家姐姐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不过他早就知道这个姐姐长得很好看。
　　沐颜笑着摸了摸顺子的头：“这孩子可真听话，姐姐就不耽搁你上学了，赶紧去吧，路上湿滑，走路小心着些。”
　　说着她看向陈大娘：“大娘，您先送顺子去上学，我就不耽搁您了，等您回来咱们再说话，我平日里不怎么出门，以后说不准会经常上门叨扰您呢!”
　　陈大娘笑得很和善：“这才对嘛，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不能整天在屋子里不出来，多出来串串门，走一走，心情也能好一些嘛。”
　　沐颜点头应是，要了解这里，她以后免不了要和这些街坊邻居打交道，这里没人知道她和沐苏城的来历，搬来这里，是她生下孩子之后的事。
　　所以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以前的遭遇，以前不愿意和外人打交道，纯粹是沐颜心理上自我封闭，自我厌弃，现在这种情况，她要尽快熟悉这个环境才是。
　　在邻居家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天色已然大亮，天空虽然因为连日的阴雨还是灰蒙蒙的，但河道两岸的垂柳却给这白墙黛瓦间增了几分颜色。
　　院子里种着的小葱和油菜翠绿翠绿的，长得很是喜人，沐颜摘了几颗油菜淘洗干净，从瓮里舀出小半碗面粉和成面糊放在一旁备用，等一会儿生着了炉子，做碗热乎乎的拌汤喝了，正好暖和一下身子，去去寒气。
　　弄完这些，沐颜轻轻推开沐苏城的房门，这比她的那间屋子还要小一些，沐苏城所在的缫丝厂做工辛苦，三四天才能回家一次，为了方便沐颜取放东西，他的屋子一般是不上锁的。
　　这间屋子也很简陋，一张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破床，其中一个床脚断了一截，下面垫着半块砖头，床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褥子，看着比她那边单薄多了，再就是一个青石台面，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旁边是摞起来的竹编簸箕，这是沐苏城回家时趁着空闲时候做的，跟隔壁大爷一样，他也时常拿这些在集市上换几个铜板。
　　在沐颜的记忆里，沐苏城是个斯文眷秀的男人，他虽然耳朵听不见，可他相貌长得极好，身量也高，就算再苦再难，他也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沐颜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哥哥，因为她，哥哥快二十五岁了依然没有成婚。
　　不是没有人介绍，也不是没有人看中，毕竟沐家兄妹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可上门说亲的人都被沐苏城拒回去了，他好声好气地跟人赔礼道歉，说自己还不想成婚，其实沐颜知道，哥哥只是怕影响到她。
　　怕娶回来的女人会容不下她这个小姑子。
　　沐颜轻轻阖上房门，她轻叹了口气，接着端起一个小板凳坐到大门的廊檐下，静静地看着面前缓缓流淌的河水。
　　河道边停了几艘乌篷船，雨势慢慢变大，滴滴答答落在篷船的蓬顶上面，这样的雨天，仍然有不少人手摇着蓬船在河道里穿梭，街道那头此起彼伏的人声很是热闹，沐颜看着细密的雨滴坠落在轻轻起伏的河水中，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的心情也像这片河水一样起伏不定。
　　这个沐颜和她原本的长相有□□分相似，另外一两分，可能是长期的心情抑郁和营养不良造成的差别，毕竟一个是养尊处优的贵妃娘娘，一个是生活艰难的底层女性，气质难免迥异。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沐颜也有一个儿子，这点相似让她心里浮现出另一种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会不会她的儿子也过来了？
　　其实死亡对她来说没那么可怕，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唯一让她痛得撕心裂肺的，就是她儿子小小年纪，竟然要陪着她这个母亲一起去死，至今她还想不通国师为什么要取她们母子的性命，还有郁自安的暴毙，没有任何预兆，一个皇帝就那样死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后的人能那么快得到消息，是因为国师吗？可要说国师对她怀着恶意，那他最后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沐颜死前的记忆依然清晰，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国师对她说死亡不是终点，他是什么意思，早就知道她还会活过来吗？还有，国师让她找什么东西，这句话没听清，但也无所谓了，当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确定儿子有没有跟过来。
　　就算儿子没有跟过来，她也想找到原身的孩子，其实沐颜让哥哥送走孩子没几天就后悔了，她心情抑郁的一大半症结都在那个孩子身上，她不想见到那个孩子，可又止不住地想念他，尤其是听到别的孩子的吵闹哭喊声，她就会忍不住想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怀着这样纠结的心情，沐颜一直郁郁寡欢，可她也不愿给哥哥再添麻烦，于是一个人越来越消瘦憔悴，直到一场风寒彻底丧命。
　　沐颜既然承了原身的因果，那自然该满足原身的愿望，把孩子找回来，就当是为她的孩子积些福气。
　　而且，冥冥之中，沐颜始终觉得自己对当下的一些场景和记忆感到熟悉，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些事没想起来。
　　如今是民国九年，也就是1920年，这个时间段对她来说真的还挺陌生的，毕竟只在历史书上学过那么一两个章节，可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在另一个世界重活了一辈子，经历了两次死亡，该忘的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大学毕业后，沐颜就已经叫不出来大多数高中同学的名字了，这不是她记性不好，而是之后没有联系，对方从你的学习和生活里消失了，你潜意识觉得对方不重要了，慢慢地，这个人就从你的记忆里褪色了。
　　现在也是一样，沐颜在一个古代王朝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努力适应了那个封建框架里的生活，再让她对以前学过的历史记忆犹新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把这归结为可能是以前民国电视剧小说看多了，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没错，除了正儿八经的历史，沐颜对民国的印象基本都是由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构建的。
　　不过沐颜这个名字，这个跟她一样的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见过一样，努力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名堂，她便不再为难自己。
　　沐颜在门口坐了没一会儿，隔壁刘大爷就夹着一块烧得正旺的煤球过来了，帮着沐颜把火生起来，他便急着走了，说是今天还要给几家人送煤球，要赶时间。
　　用炉子烧了小半锅拌汤，简单吃过之后，沐颜就关上大门躺在床上休息了，没办法，这具身子太弱了，高烧刚退，吃完饭身体好不容易热乎了些，又开始冒汗了，沐颜想着家里没有几个钱了，再烧起来抗不过去还得买药，这又是一笔支出，于是赶紧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这世道，穷人连病都生不起的。
　　沐颜是个吃白饭的，家里的主要收入是沐苏城在缫丝厂的工钱，一个月只十三块钱，刨掉两块钱的房租，剩下十一块钱勉强够兄妹俩吃饭，当然，吃得多饱多好是不可能的，只是维持基本的生计而已，一年连做两身衣裳的钱都剩不下，家里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了，只有留着应急的五块钱藏在墙缝里。
　　这笔钱轻易是不能动的。
　　缫丝厂的工钱可不好挣，虽说厂里有不少从洋人那里买来的机器，可大多数的活计还是工人来做的。
　　厂里大多数工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先将蚕茧投入沸水盆中慢慢搅动,再从水中取出刷去杂质,抽出蚕丝，他们一天的工作时间往往超过十个小时,沸水溅出时经常会造成烫伤，手指也因为长年累月与盆中的沸水接触,而粗肿溃烂让人触目惊心，沐苏城的手就是这样。
　　他模样长得清隽，手指原本也修长白净，看着一副文人墨客的样子，可在缫丝厂做工的这两年，他的手渐渐变形肿胀，再也没了往日的样子。
　　沐颜每每看到哥哥肿胀的双手心里都难受得不行，她对小时候还有些模糊的记忆，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有个钟表铺子，哥哥也像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学堂念书，可好景不长，父亲死了，家里的铺子被向家收走了，哥哥也辍了学，早早地帮人做工，还因为她的缘故变成了聋子，被人嘲笑讥弄。
　　哥哥身上还有好几处伤疤，虽然他从没提起过，可沐颜知道，那是去上海找她的时候留下的，一个聋子，没有钱，听不到人说话，在车水马龙的上海要找自己妹妹，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
　　沐苏城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哥哥。
　　沐颜躺在床上，她想起了沐爹爹和娘亲，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虽然国师在她弥留之际跟她保证过，会确保沐家人的安全，可她能相信杀了自己的人吗？
　　沐颜想了很多很多，最终身体泛上来浓重的困意，她睡过去了。
　　她似乎陷入了另一场奇幻的梦境。
　　缫丝厂里，沐苏城按主管的吩咐推着车斗把缫好的蚕丝送到隔壁的棉纺厂里，棉纺厂里分了精纺、粗纺、弹花、拆包几个车间,他进去的时候，工人们正一包包地拆开原棉,扯松棉花,捡出杂质，整个车间都是飘扬着的棉絮，这些飞絮不停地钻进工人的鼻孔、耳朵、眼睛和嘴巴里，车间里时不时传来几阵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停过。
　　除了成年的男工女工，车间角落里还有一群八九岁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他们多是跟着家里的大人过来做工的，工钱很少，辛苦做上一天也不一定能吃顿饱饭，但还是没有一个孩子停下手来，穷苦人家的孩子，吃苦是从小锻炼出来的，只有吃得了苦，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人生在世，好好活着就已经挺艰难了。
　　沐苏城正推车穿过前面的厂房，突然后背被人猛拍了下，他转过身，对面是个长得人高体壮的汉子，这人是厂里的安保队长，姓郭，为人豪爽，有一身极好的功夫。
　　“小沐，来，这边，给送到四号车间！”
　　知道沐苏城耳朵听不见，郭队长凑到他眼前，用手比划了个四的手势。
　　沐苏城聋了这么多年，常年累月在外面讨生活已经锻炼出了读懂唇语的本事，但他还是向对方确认：“四号车间？”
　　郭队长点头：“没错！”
　　这小白脸，别看耳朵不好使，可话还是能说的，声音还挺好听，可惜了，怎么就是个聋子呢。
　　这张脸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忒能唬人了，前几天厂里的老板和合伙的洋人过来视察，正好碰见沐苏城送东西，当时老板还问他这小子是什么情况，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是缫丝厂里的工人。
　　换身衣服收拾一下，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也没人会怀疑的。
　　别看这小子是个聋的，这边两个厂里还没结婚的女工哪个不多看他两眼，就连那结了婚的妇人家，背地里拿他打趣的也是不少。
　　郭队长家里的妹妹就是其中一个，自从上次来厂里见过沐苏城一面后，郭妹妹就在家里磨着哥哥打听沐苏城，听说他耳朵听不见，还为他好一阵心伤呢。
　　“行了，你小子快去吧，那边急着用呢！”郭队长摆摆手，握着警棒往仓库那边去了。
　　最近老板朋友有一批高浓度的酒水在仓库里放着，说是过一阵再拉走，他得操着点心，虽说最近都是阴雨天气，可酒水毕竟是易燃物，别一不小心着火了可就惹麻烦了，厂子里的棉花是最容易着起来的。


第3章 书中人
　　这是一所建筑极为精美的歌舞剧院，顶上排列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炽光灯，灯光直对着舞台中央，四周是足以容纳两三千人的环形坐台，几乎座无虚席，显然，一场精彩绝伦的歌舞剧表演正在这里上演。
　　“沐颜！快！到你了，赶紧的，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可别出什么差错啊，你要是能把这场面撑下来，回头我就给你加工资，首席舞者的席位也给你留着！”
　　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男人扯着沐颜的胳膊，边催促边拉着她往前台跑。
　　化妆间里一阵嘈杂繁忙，挂着舞衣的架子摆得到处都是，人群挤挤攘攘的，急促的说话声奔走声回荡在沐颜耳际。
　　“刘经理也真是的，沐颜才来咱们这儿多久，就让她挑大梁担主舞了，云歌姐你资历可比她深多了，跳得也不比她差啊，怎么就显出她来了。”
　　“就是！秃子这是喜欢鲜嫩的小姑娘，看不上咱们这些老人了呗！”
　　“青青，好好说话啊，这什么话到你嘴里过一遍，怎么就变了味儿了，说得刘经理跟老鸨似的，就算他是老鸨，咱们可不是楼里的姑娘，你可别发癫啊，小心谁跟老刘告状，他那个小心眼的再开了你，这年头编制可不好考！”
　　沐颜脑子有些迷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明明刚才还在湿潮的木板床上躺着，现在却好像回到了从前在歌舞团的时候。
　　难道是梦境吗？所以别的人看不见她，她却能随意飘荡，听到看到所有人的动静。
　　以往那些模糊的记忆似乎渐渐清晰起来。
　　她刚刚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被刘经理催着上台，没错，她想起来了，那个秃顶的男人就是当年面试她进入歌舞团的经理。
　　而现在，聚在角落里化着浓妆，穿着舞衣的几个女孩她也能叫上名字了，团里的一级舞者方云歌，她的好姐妹青青，小敏，还有其他几个伴舞的女孩，她们正聚在一起为方云歌打抱不平。
　　缘由也很简单，沐颜回想了下，这应该是她进歌舞团的第四个月，刚过试用期，正好赶上团里有一次大型演出，原本需要上台演出的首席舞者娟姐出了车祸，刘经理临时决定让她上场担任主舞。
　　团里比她资历深的人不少，技巧方面可以和她匹敌的也不是没有，已经在团里工作三年多的方云歌就是其中一个，所以团里好些人为方云歌抱不平，觉得是沐颜背后做了手脚抢了方云歌的机会。
　　要不然她一个刚过了试用期的新人，凭什么把方云歌比下去，在这么大型的演出中担主。
　　其实她们想的也没错，这件事沐颜当年也有疑惑，她还专门去问了刘经理。
　　刘经理的回答是：“云歌技巧是有的，也知道上进，可她想的太杂了，杂念太多，情感就少了，这场演出需要充沛的情感爆发，我看过你们俩的训练，还是你更适合一些。”
　　沐颜觉得有点奇怪，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还能想起当年刘经理对她说的话。
　　后续的发展她一清二楚，因为这次演出，她被团里的这些老人孤立了挺久的，虽然面上总是过得去的，都是同事，不至于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但她们孤立的态度也很明显，吃饭、训练时基本没有人跟她结伴，说笑时虽不避讳她，但也从不给她加入她们的机会，更过分的，还有人私下传她和刘经理的谣言。
　　这种情况直到方云歌跳槽离职后才逐渐好起来。
　　当年沐颜虽然知道她们在背后讲究她，但毕竟没闹到明面上，也没人傻到在当事人面前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而现在，沐颜就在她们跟前，听着她们一句句围着她损来损去。
　　还别说，这是一种相当新奇的感受。
　　“欸？对了，沐颜是考进来的吗？她是哪个学校毕业来着？”一个女孩倚在桌边问其他人。
　　“央舞的吧，她们这一期全是考进来的，咱们团虽然没那么出名，但好歹有个正式编制，报的人不少，我记得是老刘面试的她，第一来着。”另一个女孩回答。
　　其他人叽叽喳喳绕着这个话题说远了。
　　方云歌嘴角微勾看着热闹，眼看她们说得越来越过火，她这才出声娇叱道：“好了，人家跳得不错的，你们也别把她说得那么一文不值，刘经理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快轮到你们上场了，赶紧再收拾收拾，我是第二幕，还能松快一会儿。”
　　又说笑了几句，大家便推推嚷嚷着散开了，只有青青和小敏还围在方云歌身边。
　　莫名地看了方云歌一眼，青青朝小敏驽了一下嘴，示意她将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包递过来。
　　小敏见状拿起包递给她。
　　青青从里面掏出一本书神神秘秘递给方云歌，然后贴近身子小声对她说道：“要不要看看，我从图书馆淘到的新书，挺有意思的。”
　　方云歌接过书一看，封面上赫然排列着七个花体的大字《半生欢喜半生恨》，她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爱看这些的，小敏喜欢这些，你给她看吧。”
　　小敏凑过来：“言情小说？民国的？我喜欢！好看吗青青？这种书你应该给我啊，云歌向来不爱看这些情情爱爱的。”
　　青青嘴角咧了咧，笑道：“哎呀，你不知道，这本书应该让云歌看看出出气，你等几天再说。”
　　小敏不明所以：“出气？出什么气？”
　　方云歌也等她解释。
　　青青凑近她俩：“上周陪我表弟去图书馆看到的，最近我不是迷上民国小说了嘛，正好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看到这本了，本来也就粗略翻了翻，没打算借出来的，谁知道这本书还挺对我胃口的，你们看，这是谁的名字”说着，她把书翻了几页，指着其中沐颜两个字给她们看。
　　“哈哈，没想到吧，真是凑了巧了，这本书的炮灰女配也叫沐颜呢，过得那叫一个惨哟，云歌，你真的不看吗，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两天心里不好受，别看为你说话的人不少，可看热闹的也挺多，看看吧，把里面的沐颜代入一下，算是解解气嘛”，青青表情略微浮夸道。
　　方云歌噗嗤一下笑了：“你都多大了，幼稚不幼稚啊。行了，我领你的情了，书给我吧，我有空翻翻。”
　　小敏也附和着：“还有我呢，云歌你看完给我啊，我也瞧瞧写了什么，看把青青乐的。”
　　三个人说说笑笑，完全不知道她们嘴里的沐颜就在旁边站着。
　　沐颜没把她们的嘲笑贬损听进耳里，后宫里明枪暗箭接触得多了，这种程度的她早就不放在眼里了，反倒是那本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半生欢喜半生恨》，她在嘴里喃喃念了一遍。
　　有些耳熟呢，对了！她想起来了！
　　担任主舞这件事过后不久，团里的女孩有一段时间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当时她们之间就相互传看着这样一本书，沐颜那时候觉得挺纳闷的，于是私下也找来这本书翻了翻。
　　时间太过久远，书的内容她几乎都已经忘了。
　　不过听到这几人的对话，她多少有点印象了，是的，这本书里有个境遇凄惨的女配跟她同名同姓，这就是当时团里女孩疯狂传阅这本书的缘由了，现实里不敢明着给她使绊子，只能借由书中角色发泄怨气。
　　过了一会儿，化妆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沐颜试着拿起这本书，只是试一试而已，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拿起来了。
　　她又试着碰了碰其他东西，空空的，什么也摸不到，看来她能接触到的物件只有这本书。
　　没有多想，沐颜拿着书到一个堆满衣服的角落翻了起来，她翻阅的速度很快，等她把整本书囫囵着看完，前台的表演还没结束。
　　原来如此，沐颜这才明白她当时醒来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她的第二次重生，竟然是在一本书中，没错，沐颜是一本书中的人物，就是手边这本《半生欢喜半生恨》。
　　这本书讲的是上海总商会会长林一雄的小女儿林婉黎和总长公子聂新元纠缠半生分分合合的爱情故事。
　　书中女主18岁留学英国，21岁回国，之后与男主聂新元相识相爱，两人门当户对，很快在众人的祝福期待下顺利完婚。
　　婚后生活虽然幸福快乐，但因女主迟迟没有怀孕，所以在家里的压力下，聂新元纳了三房姨太太，女主伤心失落，和男主闹了矛盾，在离开上海前往南京的路途中遭遇危险命悬一线，男主这才醒悟过来，明白对自己最重要的是女主，遂遣散了所有姨太太，最终两人重归于好，事业爱情双双得以圆满。
　　而沐颜这个角色在书中就是纯纯的炮灰女配了。
　　书里对她着墨不多，只是浅显的用于交代背景的几段话，就概括了她不幸悲惨的一生。
　　沐颜从小父亲离世，母亲改嫁，在舅舅家和哥哥相依为命长大，16岁那年被舅家交给同乡送到上海赚钱，那个同乡女人赚的压根不是正经钱，她早就在上海做起了贩卖人口的生意，尤其是长得漂亮的穷苦人家的女孩，沐颜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幸运的是，那次女人骗来的女孩里有个特别机灵的，在被女人卖掉之前就想法子带着好几个女孩逃了出来，沐颜也跟着她们一起，不过几人在逃离的路上走散了。
　　沐颜为了逃脱那些人的追捕，慌不择路被一辆疾驰的汽车撞倒在地，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了。当时撞倒她的是宋公馆大小姐的车子，宋小姐当即让人送她到医院，后来知道她没地方去，还主动让她到家里做帮佣。
　　就这样，沐颜成了宋家的一个小女仆，可安宁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就因为那姣好的容貌惹了祸事。
　　宋家大少爷看中了沐颜的好相貌，想纳她当房里人，宋大奶奶看她不顺眼，便想法子给她灌药送给了帮派里一个帮她跑腿的小混混。
　　宋大奶奶娘家爹是混帮派的，沐颜被送给那个小混混后的遭遇可想而知。
　　那天过后，沐颜万念俱灰，她在宋家是呆不下去了，于是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拿着积攒了几个月的银钱离开了宋家。
　　她没脸回家，于是在偏僻的弄堂里租了一间小房子住着，可还没做好将来的打算，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试着喝过几次堕胎药，不知道是药效不好还是这孩子生命力特别顽强，总之孩子一直平安长到了六七个月大，沐颜那段时间整日躲在房子里哭，后来她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了，想再见一见哥哥，便买船票回了苏州。
　　后面苏州发生的事沐颜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得一清二楚，倒是原身上海的那段经历，她现在才了解清楚，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的发展。
　　之后过了四五年，沐颜的哥哥沐苏城就因为一场大火丧生，骤然间，沐颜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不在了，她也存了死志。
　　可这时候，一帮人找到了她，说她哥哥的死另有缘由，这群人将她过往的经历查得一清二楚，极力煽动她报仇血恨，将那些造成她凄惨命运的推手一个个送进地狱。
　　把她父亲赶出家门的沐家，从小虐待哥哥和她的向家，那个想把她卖到妓馆的人贩子，宋家大奶奶，还有害死她儿子的那家人。
　　是的，她儿子也死了，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据那些人查到的消息，当年带走她儿子的夫妻后面又生了个男孩，她儿子生病了，那家人为了省钱，硬生生看着他病死了，也没舍得花钱给他治病。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沐颜再次出现在人前，便成了上海有名的交际花，后来更在有心人的安排下嫁入聂家成为聂新元的姨太太。
　　于是她成了男女主感情的磨刀石，时常暗地与女主打擂台，会装模作样又能屈能伸，让女主受了不少委屈，当然了，这样一个炮灰角色，结局自然不会太好，沐颜蹦跶得太欢了，后来被女主大哥派人枪杀身亡，男主那时忙着照顾受伤的女主，对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姨太太根本无暇顾及，所以她的死也没人深究。
　　就这样，她死得静默无声，没人追究，没人怀念。
　　整本书，沐颜这个角色像是凑字数一样，只是为了给男女主的美好爱情故事添上几分曲折和不易，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出了。
　　沐颜阖上书，整理了下思绪，虽然这本唧唧歪歪的脑残爱情小说看起来挺降智的，但又不得不庆幸，她看完了这本书，这本跟她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书。
　　男女主什么的跟她关系不大，当下最重要的是阻止沐苏城的死，书里他就是在民国九年暮春时节死于一场大火。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起火缘由是镇上棉纺厂存放的一批高度数酒水爆燃，厂里都是易燃物品，火势一旦变大根本救都救不过来，而且隔壁就是缫丝厂，两个厂子连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结果导致几十个工人被烧死在里面。
　　沐颜知道，一般的酒是可以燃烧的，白酒也叫烧酒，主要成分是乙醇和水。
　　高度白酒的度数一般在41度以上，大多数在55度以上，不超过65度，而度数超过50度的酒，其实都能燃烧起来。
　　这次火灾的根源就是这批白酒，得想法子阻止这次事故才行，想到这里，沐颜忽然像是摆脱了梦境的束缚，她醒过来了。
　　依然是在这间潮湿略带寒意的小屋子里，沐颜松了口气。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沐颜从箱子里取出一件略微厚实的灰蓝色薄袄套在身上，她得去一趟隔壁镇上，一是提醒沐苏城注意安全，毕竟他耳朵不好，别人示警喊一声就能听见，他却不行，如果真发生火灾了，他的境况比旁人危险得多。二是得想法子赚钱。
　　家里仅靠沐苏城一个人做工根本攒不下余钱，两人连饭都吃不好，每个月过得紧紧巴巴的，家里但凡遇上什么要紧的事儿，那就真是两眼一摸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了。
　　而且沐颜计划着最近去趟浙江，按家里仅有的五块钱存款，她可能连来回的车票钱都付不起。
　　按照那本书里说的，当年沐颜生下的孩子被那家人带到了浙江乡下的一个小村里，那个孩子是大约五岁的时候夭折的，也就是说，大概是沐苏城死后不到半年，那个孩子就病死了，所以沐颜得尽快攒够银钱把孩子找回来。
　　但这个年头赚钱可不像现代那么容易，沐颜仔细思量了下，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现代时学过的舞蹈，还有古代时娘亲找师傅教她的古琴，再就没别的了，文章不要求文笔的话凑合也算能写，可这种来钱太慢，且不说稿子能不能被选上，就算报社过稿了，稿费也不会太多。
　　其实她手上还有好几个美容养颜、做胭脂水粉的宫廷御方，如果能卖出一两个方子，说不定也能换来一大笔钱，可如今的化妆品厂子，方子就算卖出去了，人家也需要时间验证方子的效用，一来是太麻烦了，二来大材小用，糟蹋了，还不如等以后自己有钱了再作打算。
　　这样的话，理想状态是能找到一个富人家去做家庭老师，教授舞蹈和古琴，找不到的话，就只能到大舞场去碰碰机会了。
　　这年头跳舞是个时兴的事情，西洋舞会刚在国内流行起来，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基本上都把学会交际舞当成社交礼仪的一部分，正所谓“洋风吹开国人眼”，沐颜在上海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看到宋小姐和男伴一起去舞厅跳舞，宋家还有专门聘请的舞蹈老师。
　　这时候很多对外口岸城市都有营业性舞场，最著名的有上海的维也纳和大都会舞场，天津的圣安娜舞场、福禄林舞场，舞场聚集的地方一般是英、法、德、俄等国的租界以及城市里的娱乐繁华地段。
　　男女手相持，脸相依，步伐随乐声旋转跳跃，优雅持重，颇具美感，所以这种欧式做派的社交舞很受追捧西方潮流的摩登先生和时尚太太们的青睐。
　　舞场现在算是高档娱乐场所，舞场中的舞客也多为名媛、贵公子和外国人，所以沐颜才打算到舞场碰碰运气。
　　当然，这几年随着舞场的增加，以伴舞为业的舞女也变得越来越多，为了招揽顾客，很多大饭店也以开设舞场为噱头，上海的利顺德饭店、大华饭店里就都开了舞场。
　　据沐颜所知，这时候舞女的收入要远高于普通职员，在宋公馆的时候，她曾听宋家的女仆私下说起过，说是上海舞女的月薪不低于三百块，要知道大学教授的月薪也不过三四百块，而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十几块而已。
　　这中间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所以如果没有其他法子，不做驻场舞女，兼职到舞厅给人伴舞也是个来钱快的路子，一般高档的的舞厅会订立严格的陪舞制度，只有经过考核并颁发“伴舞证”的舞女才能进入舞池，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保障双方的利益与安全，所以相对小舞场，这里乌烟瘴气的事情并不常见，除非你是打着攀高枝的念头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提醒
　　沐颜锁好大门，兜里揣了一块钱，准备到河道口乘渡船到缫丝厂找沐苏城，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陈大娘在门口洗衣裳。
　　“小颜，有事出去啊？”
　　沐颜扣上铁锁，回头应道：“是啊大娘，有事去隔壁镇上找我哥说一下，您忙着，我到渡口坐船去。”
　　陈大娘：“哦，那你去，路上小心着点，渡口老张是个实在人，一趟只收三个铜板，他如果在的话，你可以坐他的船去。”
　　沐颜听完笑着谢道：“好嘞，大娘，劳您费心了，我这就过去。”
　　陈大娘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天色晚了小姑娘家的可不安全。”
　　沐颜应了一声便转头朝着街道那头走去，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就是一处停了好几艘手摇棚船的渡口了。
　　沐颜不知道谁是老张，就站在岸边石阶上喊了一声张叔，其中一个身材瘦小，但精气神十足的小老头转身应了一声。
　　“姑娘，坐船呐？”
　　沐颜脆声道：“是啊，到隔壁镇上。”
　　老张站直身子，将船驶着靠近石阶：“得，上船吧，这会儿没什么人，一趟收你三个铜板。”
　　于是她坐上了这艘摇摇晃晃的小渡船，老张行船的速度很快，虽然河道狭窄，时不时还有过往的船只在狭长的水道中拥挤着，但他一看就是个老把式，约莫只过了二十来分钟，船就驶进了隔壁镇上的渡口。
　　付钱下船之后，沐颜找岸边一位正做饭的大娘问了一下去缫丝厂的路。
　　“从这条街道拐进去，直走到第一个巷口右转就是了。”
　　按照大娘指的路走过去，到巷口右转之后视野骤然开阔，一路走来都是狭窄蜿蜒的河道和街巷，难得这里有一片面积这么大的地方。
　　沐颜看着眼前的龙溪缫丝厂，这就是哥哥沐苏城工作的地方了，厂区挺大的，十几座平房连在一起，后面高出前面建筑一截的应该就是仓库了。
　　厂区大门前立着一个拱形立柱，上面红色油漆写成的“龙溪缫丝厂”五个字看起来颇为气派，缫丝厂隔壁便是这次起火的源头棉纺厂了，据说两家厂子是一个老板，建筑式样看起来都差不多，棉纺厂面积似乎比缫丝厂还要大一些。
　　两个厂子门前都有看守的人，缫丝厂看门的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大爷，沐颜没有急着上前，马上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了，缫丝厂里没有食堂，厂里的工人为了省钱，大多都选择回家吃饭，家离得远的，在镇上卖饭的摊子上吃碗素面，买两个杂粮馒头垫垫就是一顿了。
　　沐苏城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所以沐颜在外面等就是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厂里的男工女工们满脸疲累地从大门里走出来，年纪大一些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些年轻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脸上是未经世事的天真和憧憬，繁重的劳动还没磨去他们对生活的热情。
　　沐颜不想惹人注目，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等着沐苏城。
　　他大约是最后一批出来的，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男人，不过他身量高，身板挺拔，又长着一张俊俏的脸蛋，所以在人群中很是亮眼，沐颜看到他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大声喊了声哥哥。
　　不知道是原主残存的感情，还是因为沐颜本身对沐苏城的认可，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她心里就涌上一股心疼酸胀的涩痛感，所以一声哥哥脱口而出。
　　沐苏城当然是听不见的，不过，还没等沐颜过来找他，他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结果就看到了自家妹妹正站在在厂区门口的大树旁看着他。
　　沐苏城一下子慌了，他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没顾上跟同行的两人打声招呼，他就大步跑到沐颜跟前，双手握住沐颜的肩膀急切到：“小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谁送你过来的？”
　　沐颜被哥哥的反应逗笑了，不过心里却酸酸涩涩的，哥哥永远是这样，不管她多大了，都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虽然以前是经历过不好的事情，可她二十多岁的人了，不至于连出趟门都跟天塌下来一样。
　　可就是这样事事以她为先的一个人，却在最好的年华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多让人心伤啊。
　　“哥，我没事，只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沐颜握住沐苏城的手，语速放慢安抚他道，她知道哥哥是读得懂唇语的。
　　沐苏城果然稍稍放松了些：“真的没出什么事？小颜，你没骗哥哥？”
　　沐颜笑着：“真的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在家里那么呆下去了，就想出来走走散散心，正好也过来看看你，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走，咱们吃饭去，我一直在外面等着你呢！”
　　沐苏城闻言一下子笑了，他真的非常好看，笑起来特别温柔眷秀，沐颜揽着他的手臂，也跟着笑了。
　　这相视一笑，像是以往那些苦难都迈过去了，沐苏城似乎也清楚，过了这么久，妹妹终于从那些不堪的过往里挣脱了，真好，这样真好。
　　沐家兄妹俩正沉浸在一股难言的氛围中，刚被沐苏城抛下的两个同伴这时也一脸懵然跟了过来。
　　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沐苏城往这边看了一眼，就疯了一样跑到这个女孩面前，他们认识沐苏城的日子不算短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
　　害怕出什么事，所以两人连忙跟了过来。
　　“苏城，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沐苏城摇摇头笑着解释：“没什么事，是我妹妹过来看我了”，说着，他把两个工友介绍给沐颜认识。
　　“左边的是王力，右边的是范永刚，我们是一个车间的。”
　　“这是我妹妹沐颜。”
　　沐颜听完连忙主动打招呼：“王大哥，范大哥你们好，之前在家里就听哥哥提起过你们，说你们平时帮了他不少忙，今天也是赶巧了，要不咱们一块儿吃个午饭？”
　　沐苏城惊喜于妹妹的变化，他站在一旁笑着不说话，一切自然而然都交给沐颜做主了。
　　两人没想到沐苏城的妹妹是这么个大美人，更没想到她说话这么客气有礼，于是连忙推辞摆手，王力憨厚一笑：“这说的哪里话，明明是苏城帮了我们不少忙，你们兄妹也太客气了，大家在一起做工，相互帮忙也是应该的嘛。”
　　范永刚附和着：“是啊，别那么客气，大家能聚在一起做工也算是缘分，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吧，我俩就不打扰你们了，家里都做好饭等着了。”
　　王力莫名地看了范永刚一眼，范家嫂子是做好饭等着了，可他家就他孤家寡人一个，可没有热饭热菜等着他，他还想着跟沐家兄妹一块儿吃一顿呢。
　　不过范永刚话说出来了，他也不好拆台，于是附和了两声就跟着走了。
　　转过身走了没多远，王力就给了范永刚一肘子：“老范，你这可就不厚道了，你顿顿回家有热菜热饭伺候着，我可连口热水热汤都没有，你刚才干嘛拦着不让我跟苏城他们一块去吃饭，真是的，这不成心添乱嘛！”
　　老范斜着眼瞅了王力一眼：“你也不看看自己刚才那个丢人的样子，眼睛都快粘到人家女娃身上下不来了，人家给面子叫你一声王哥，你还蹬鼻子上脸当真了？”
　　王力嘿嘿两声：“这不是刚看呆住了嘛，你说沐家人怎么长的，沐苏城平时就招厂里女工喜欢，咱确实得承认，人家长得好，谁知道他家还有个妹妹，长得比他还好看，你瞅瞅那小模样，真就一个字，美啊！”
　　老范嗤笑：“怎么，人家长得好跟你有关系？人家还能看上你？王力，我劝你可别做什么白日梦，踏实些，别挑长相，找个像你嫂子那样能跟你齐心过日子的就成！”
　　王力不服气地嘟囔两声：“怎么，还不许我想想了，沐家不也跟咱们一样是穷苦人家吗？”
　　老范停下步子：“真要听我给你掰扯掰扯？”
　　王力翻个白眼：“行了行了，我就那么一想，道理还是知道的，不用跟我说了，那样的姑娘，看不上咱的。”
　　老范点点头：“好歹还没昏了头，回头我让你嫂子帮着打听一下，看她娘家那边有没有适合的姑娘说给你，人家沐家姑娘，你就别惦记了，惦记也是白惦记，也别在沐苏城面前提人家妹妹，小心人家跟你翻脸，看出来了吧，沐苏城对这个妹妹，可是捧在手心里的，别得罪了他。”
　　王力垂头应道：“知道了，不得罪，沐苏城现在可是项工程师面前的大红人！你说他耳朵听不见，咋还那么能耐呢，就看了几回了人家修机器，他自己就能上手了，还真把车间那台坏了的缫丝机修好了，搞得项总工这两天总把他带在身边，我看那样子，像是要重点培养他呢！”
　　老范叹了口气：“人家脑子转得快，聪明啊，这是咱学不来的，好好处着关系，别生分了就行。”
　　这边两人讨论着沐苏城，那边沐家兄妹已经在路边找了个面摊坐下。
　　面摊的桌椅支在河岸边的垂柳下，摊位上只坐了他们两个人，老板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煮面下菜，沐苏城端来两碗面汤，一碗放在沐颜面前，一碗放在他那边。
　　“小颜，喝点汤，暖和一下。”
　　他今天脸上一直带着笑，看得出来真的很高兴，刚才一路走过来，碰到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睛就差跟着他转了，哥哥还真是个招蜂引蝶的体质呢，沐颜在心里默默吐槽。
　　看来食色性也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端起汤碗抿了一小口，沐颜看着沐苏城笑得明朗的样子，再看看他交叉放在桌上的双手，明显的肿胀泛红，关节那里像是被泡发了一样，可指尖的皮肤却粗糙又平滑，粗糙是因为经年累月缫丝抽茧，平滑是因为手指的指纹基本都被磨没了，一层层的旧皮溃烂，再长出新皮，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注意到妹妹的视线，沐苏城不着痕迹地摸摸头发，悄悄把手放了下去。
　　“小颜，吃不吃绿豆糕，哥哥等会儿给你买。”
　　沐颜忽地笑了，：“哥，你怎么还是拿我当小孩子一样，我都多大了。”
　　这话明显是在转移视线，不过沐颜没有戳破他，也没再盯着他的手瞧。
　　沐苏城看着妹妹笑，他也跟着笑，真的都有好久好久没有看到妹妹这么放松了，他心里像是放下了一个大包袱，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张扬了不少。
　　他也有兴致打趣她了：“多大都是我妹妹，小时候到哪儿都要跟着我，成天“锅锅，锅锅”地喊着，以前从学堂回来，老远就看见你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坐着等我”。
　　对沐苏城来说，小时候的日子是最幸福的，父亲，母亲都在身边，还有整日绕着他打转的妹妹，他每天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在家门口的妹妹亲两口。
　　后面的日子太苦了，所以这些放在记忆里的甜，就成了支撑他不能倒下的力量。
　　面对眼前这张俊朗的笑脸，沐颜无法想象他倒在火海的那一幕，于是不再斟酌着怎么开口，她清了清嗓子，往前凑近了一些，想让哥哥看清楚她接下来说的话。
　　“哥哥，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在家里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每次梦里都是你倒在火海里的场景，我就想啊，好好的怎么会着火呢，缫丝厂和棉纺厂里都是易燃的东西，应该对明火看管得很严才是，直到昨天，我跟陈大娘聊天的时候听她说起来，以前刘大爷年轻的时候爱喝酒，有一次，他喝醉了，不小心把酒壶打翻了，桌上的煤油灯也被他一袖子打下来了，刚好落在洒了酒的地面上，当时是夏天，可能是因为天气干燥的原因，很快就着起了火，差点儿把房子烧没了。”
　　说着，沐颜顿了一顿，神色认真地看着沐苏城：“哥哥，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我已经连着做这个梦好几天了，我梦见你们工厂里着了大火，死了好多人，哥哥，你答应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沐苏城被妹妹这番话说得愣住了，这就是小颜今天来找他的原因吗？厂里着火？
　　沐苏城想说这只是梦而已，大可不必这么较真，但看着妹妹执着盯着他的眼神，他轻叹了口气，摸摸妹妹的头发：“小颜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会很小心的，家里还有妹妹要照顾呢，我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沐苏城想到妹妹临走时殷切叮嘱他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小颜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努力走出来的。
　　“小沐，沐苏城！傻乐什么呢？老远就看见你笑得这么开心”，后面有人突然拍了沐苏城一把。
　　他回过头：“是郭队长啊，刚吃完饭？”
　　郭队长看着他：“哪啊？还没吃呢，刚去了老板那一趟，这不是老板朋友有一批酒放在后面仓库里嘛，把我叫去吩咐了几句。”
　　沐苏城突然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这未免也太巧了吧，小颜刚才说的是隔壁刘大爷因为喝酒差点烧了房子，现在郭队长告诉他厂里仓库还真放着一批酒，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些莫名的危机感。
　　于是他多嘴提了一句：“是白酒吗？那可得好好看着，仓库里有两个大型烘干机，本来空气就干燥，万一哪个不长眼的背地里抽个烟，或者不小心打碎酒坛子，那可就糟了。”
　　说着，他又向郭队长说了刘大爷喝酒差点把房子烧了的事儿，提醒道：“这事儿就怕万一，万一有那胆大的不按规矩来事儿，说不准就闯下大祸了，厂里防火的水缸这几天也该贮满水才好，防患于未然嘛。”


第5章 舞场
　　“人还没看好吗？要不就按江组长的想法来吧，说实话，她看中的那个王雅雅，其实条件算不错了，你要求也不能太高了，那妮子长相没得说，态度也积极，其他的，经过特训，只要不是个蠢材，多少不会太差的，你要是再耽搁下去误了事，上面怪罪下来，我可不会帮你担这个责任。”
　　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色绣花旗袍的秀美女子，她姿态慵懒地倚在办公桌前，指间燃着一根烟，抽了一口后神色凉凉地看着对面坐在沙发上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
　　男人扯了扯领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从口袋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他凑近女人，借由她唇间的那支烟引燃自己那根，接着在嘴里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这才缓声道：“王雅雅，姿色是不错，可太风尘气了些，野心就写在眼睛里，办事爱由着小性子，想靠她打进那些权贵圈子，做梦比较快。”
　　女人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不就喜欢那样妖娆娇俏，爱撒娇使小性子的吗？”
　　男人笑了笑：“陈副处长，要不说你不了解男人呢，王雅雅那种，拿捏个寻常男人是没问题的，可你让她接近的是寻常男人吗？上海舞国皇后的名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就那么确信王雅雅比得过那些交际名媛和电影明星？”
　　“不然呢？你有更合适的人选？”陈铃自然知道王雅雅不是最合适的，可现在不是时间来不及了吗，不让王雅雅顶上去，从哪儿找一个各方面都适合的人去参加舞国皇后选拔，上面交待的任务难不成就是她一个人的。
　　“哎呀，陈副处长，你怎么还是这副急性子呢，俗话不是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不是还有两个月时间吗？怎么就叫没时间了”，男人弹了弹烟灰，动作和语气都慢条斯理的。
　　“想叫咱们的人借由这次舞国皇后选拔打进上海名流的社交圈，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这事再难，也不能着急啊，凡事啊，一急，就容易出错，咱们这个位子上的人，一错，就容易没命，陈副处，要惜命呐。”
　　一根烟抽完，男人又坐回到沙发上，依然是慢慢悠悠的动作，可陈铃向来都不敢小瞧他。
　　林浪，特训班的首席教官，死在他手里的人不知凡几，别看他相貌平平，做事却极为狠辣，要是小看了他，那真是要去拜菩萨烧高香了。
　　陈铃：“那你准备怎么办？不要王雅雅，继续找合适的？”
　　林浪摇头：“不，你跟江组长继续训练王雅雅，再给她请个专业的礼仪老师和舞蹈老师，外文最好也给她补一补，我去趟苏州。”
　　陈铃：“去苏州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去苏州碰运气？”
　　林浪似笑非笑：“碰碰运气怎么了，说不准我运气旺呢，上海这边有名有姓的名花名伶后面基本都有靠山，我们选择的范围不大，最好还是找个没根基的，好把控一些。”
　　说着，林浪想起五六年前在苏州一个茶水馆碰见的女孩，是她的话，倒可以试试看。
　　这天清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天空彻底放晴，沐颜一大早就被外面的鸟叫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起身从床边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件蓝色素面的暗花旗袍换上。
　　这件旗袍还是以前宋公馆那位小姐可怜她没衣服换洗送给她的，这也是她唯一一件还算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将昨晚睡前编起来的头发抖散开，一头弯曲蓬松的卷发就这样出现了，家里没有化妆用的脂粉眉黛，沐颜就用一个柴火棍沾了些煤灰描了描眉，给脸上细细地涂上一层雪花膏，她找出一片红纸沾了些水在唇上抿了抿，让自己显得更有气色一些。
　　一切收拾好了，吃了两块沐苏城昨晚拿回来的绿豆糕，她裹了件薄袄，出门往渡口走去。
　　渡口老张叔已经在等着了。
　　昨天沐颜就跟他说好了今天要去趟苏州城，老张叔告诉她划船过去没有个大半天到不了，建议她坐船到庙街镇，然后在那边的县城坐火车，全程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于是沐颜今天起了个大早来坐船，这两天在附近几个镇子走了走，她才发现自己之前做的计划不太靠谱，这边小镇上的有钱人真的是凤毛麟角，稍微发达了的，基本都搬去省会城市定居或者去别的大城市了，家里的祖宅在这里的，也只有几个老仆负责看守打扫，想要在这些人家里当家庭教师，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她决定瞒着哥哥到苏州城找找机会，其实要赚钱，最好的选择是去南京或者上海，可这两个地方稍微有些远，她钱不够，一个人出门也不太安全，于是她把外出的第一站放在了离家最近的苏州。
　　从苏州火车站出来，沐颜找了辆人力车，问清楚苏州城里最大的舞场在哪里后，直接付钱让人拉她过去。
　　苏州城确实比乡下小镇热闹得多，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的，街边新凤祥银楼，成衣店，糕点店，西餐馆的旗帜悬在街边，中西混合的景象颇有种独特韵味。
　　街边还有不少临街开着的小吃摊子，炸糕、糍粑、馄饨、包子、糖葫芦……各式各样南方北方的特色小吃汇聚在一条街上，难怪这条街上人流如织。
　　路上还有拿着铁锨的马路工人正在拓修马路，沐颜甚至看到了这个时代街头特有的代写书信的摊子，这世道文盲多，普通人想养活一家子吃饱饭就已经是件难事了，哪还有余钱供孩子念书，所以穷苦人家经常需要请人代笔给远方的亲人写信，有需求就有买卖，所以就诞生了不少以此谋生的代写摊子。
　　过了两道桥，车子停在东吴饭店门口时还不到十一点，东吴饭店是整个苏州档次最高的饭店，这里来往居住的人自然也非富即贵。
　　饭店旁边就是为了招揽贵客开设的东吴大舞厅，不同于其他通俗舞场，因为东吴饭店的档次，东吴大舞厅走得也是高端路线，主要面向权贵开放，极尽奢华之事。
　　玻璃灯塔，花岗岩面，大理石阶，白玉栏杆，一看就让人目眩神迷，不过虽然装修得豪华奢靡，但这里也不是全然不让普通人进来的。只是进场需要支付昂贵的门票钱，再者这里的酒水餐费也是一般人消费不起的。
　　所以家里不是特别有钱的，一般不会在这里大手大脚。
　　东吴大舞厅的例行舞会分为两场，一场是下午四点到七点的茶舞，一个人门票一块钱，还有晚上七点到夜半通宵的餐舞，一个人门票一块半。
　　当然，这是对普通的顾客而言，像是帮饭店招揽生意的舞女，则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就可以在里面待上很久。
　　因为时下伴舞的报酬很高，很多家境贫困的女学生，公务员，甚至混得不好的演员也都跨行兼职来舞厅伴舞。虽然舞女的名声不太好听，可赚钱也是真赚钱，而且并不是所有舞场都乌烟瘴气的，高档一些的场所那些污糟事就少得多。
　　苏州的城市规模不算太大，所以本地少有声名鹊起，舞技高超的舞女出现，这也就导致了苏州各大舞场一直重金求聘优秀舞女。
　　东吴舞厅也不例外，其开设舞场的目的，原本只是帮隔壁的饭店引流，招揽顾客而已，基本是不盈利的，但为了保持其高雅的格调和超然的地位，它也一直在门口贴着重金求聘的广告。
　　沐颜看完门口贴着的求聘广告，整了整衣服推开门走进去，两边的服务生立刻迎上来。
　　“小姐，我们这儿四点才开始营业，您要不下午再来。”
　　沐颜转过头指着门上贴着的广告，说道：“你们这不是招舞女吗？我是来应聘的。”
　　服务生打量了下沐颜，她的穿着打扮像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真不像是来应聘舞小姐的，不过如今这世道，人不可貌相嘛，于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冲里面的人招呼了一声：“帮忙叫一下何经理，有人来应聘。”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服务生随即引着沐颜到一处环形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让她稍等片刻。
　　舞厅这会儿还没开始营业，只有两个服务生在打扫卫生。
　　沐颜等了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衬衫马甲的中年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双方简单的介绍认识之后，这位何经理便直入主题：“沐小姐，听说您要来我们舞厅应聘，冒昧问一下，您大概擅长哪些舞步呢？”
　　沐颜笑着回答：“慢三、快三、慢四、伦巴、华尔兹、探戈、桑巴、恰恰……基本所有的舞种我都会一些。”
　　何经理脸上一喜：“您没跟我开玩笑？您真的这些都会？”
　　沐颜眼睛看向舞池：“您大可一试，现成的音响设备不是摆在那里吗，随便放几首曲子，跳跳看就知道了。”
　　“那我冒昧给您搭个舞？”何经理站起来伸出手。
　　沐颜将手搭上去，两人移步到舞池，音乐渐渐响起来，直到四五首曲子之后，何经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这次这位何经理的态度明显热情多了，“沐小姐，您请坐，小王，去，沏杯咖啡端过来。”
　　“沐小姐的舞技刚刚我已经见识过了，我们这里是很欢迎您的，要不，咱们现在谈谈待遇问题，您先听听看，要是有不满意的，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沐颜点点头，那位何经理继续道：“我们这儿的陪舞，分全职和兼职两种，全职呢，一个月底薪30块，除了特殊情况，每天都得来上班，自己拉的客人赚的钱跟舞厅五五对分，客人消费的酒水也可以参与分成，至于客人给的小费，这就各凭本事了，舞厅不会拿这部分钱，在我们这儿做全职的比较多，一个月底薪加上其他的，基本上赚个两三百是没问题的。”
　　“兼职呢，灵活性大一些，但是没有底薪，同样赚的钱得跟舞厅五五分成，酒水也没分成，小费跟全职一样，各凭本事。工作时间上，看各人安排，不作强行限定。”
　　沐颜：“那兼职是当天结账吗？做一天结一天账？”
　　何经理愣了下：“是这样没错，您是打算做兼职？兼职挣得跟全职差的挺多的。”
　　沐颜回道：“我家里还有人要照顾，不是时时都有空的，还是做兼职吧。”
　　其实兼职全职无所谓，她可不是真的打算来这里陪舞的，说得直白点，这里终归是舞场，而且是民国时的舞场，运气好点，在这儿赚笔快钱就撤，运气不好的话，陷进泥潭也不是不可能。
　　她来这的主要目的，是找客户，最好是女客户，一般这种高档舞场，客人大多是自带舞伴的，这些名流千金，太太小姐，还有以此谋生的舞女，都可以成为她的潜在客户。
　　跟舞厅经理说好之后，沐颜便暂时离开了，等下午四点的时候再过来就是。
　　出去之后，她先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旅馆租了个小单间，这种旅馆标间环境还算可以，一天的住宿费七毛钱，沐颜交了钱拿了钥匙就上去了。
　　拿出刚才顺路在笔墨铺子买的一沓白纸，沐颜跟前台的女服务员借来剪刀，小心地把这些纸张裁成小小的方块。
　　然后在每张小纸片上写上“舞蹈速成班，包教包会，慢三、快三、慢四、伦巴、华尔兹、探戈、桑巴、恰恰，只有您不想学的，没有我教不会的。”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话：“价格实惠，欲报从速。”
　　这些是针对那些想进一步学习的舞女的，沐颜想着，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的话，她今天就能挣到第一笔钱。
　　这第一笔钱，她打算在这里办个舞蹈速成班，这几年舞厅的风靡让舞女这个群体越来越大。很多大城市，像是上海、天津，出现了很多舞蹈速成班，培养了一大批能够陪男人跳舞交际的女性。而苏州，她在附近打听了一下，好像还没有人办这个。
　　现在先试一试，如果这个路子行得通的话，她回去就说服哥哥辞掉缫丝厂的工作，让他给自己当舞伴。
　　虽然她自己男步女步都能跳，可总归不能同时跳男步和女步，教学嘛，给学员演示的时候最好还是有个舞伴比较方便。
　　至于哥哥不会跳舞的事情，没关系的，不会可以学嘛。
　　而且关于跳舞这个话题，她完全不用在他面前找任何借口，就说在上海的时候学的，保管这话一出口他就不会再往下问了。
　　如今就看今天下午和晚上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了，如果这个舞蹈速成班顺利开起来，赚钱肯定不会少的，沐颜在现代生活了那么多年，要说赚钱最快的，各种辅导班培训班绝对榜上有名，尤其是钢琴舞蹈一类的艺术科目，收费那叫一个贵。
　　如果这个班开不起来，沐颜还有别的备用计划。
　　舞场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也是她的目标客户，大班开不起来，想办法到这些有钱人家当私教也不错啊，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当下没什么比赚钱更重要。
　　家里仅剩的五块钱已经被她花得差不多了，再没钱进账，她可能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
　　在所有裁好的纸片上写好广告，沐颜把它们整理放好，把门窗关上，剪刀还给前台，出去之前顺便向前台问了一下附近哪里出租房子或者写字间。
　　“房子？您自己住吗？这附近还挺多的。”
　　沐颜：“不是自己住，是要办个学习班，所以希望能租个大点儿的院子，或者写字楼的单层也可以，主要是得空间大，活动得开。”
　　前台妹子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大些的院子，我们家就有啊，离这里就两条街，地方不算太偏，那个院子原来是我太爷爷那辈儿用来办私塾的，早些年私塾关了，那间院子就空着了，你要去看吗，正好换班的人待会就来了，你想看的话我就回趟家取钥匙。”
　　沐颜笑了，这可不就赶巧了，开门红啊这是，“行，去看看吧，合适的话我就不多跑了。”
　　那妹子也笑：“说实话，这附近出租的房子挺多的，可符合你要求的真没几个，写字楼有是有，但是位置都不太好，租金还贵，不划算的。”
　　沐颜：“写字楼租金很贵吗？一层楼大概多少钱啊？”
　　“差不多点的一个月租金怎么也得十几块，我家那房子吧，旧是旧了点，可便宜啊，等会儿你先跟我去看，要是看中了，我每个月只收你五块钱租金。”
　　沐颜点头，这租金确实不算贵，但具体的，还是要先看了房子再说。
　　所幸房子真像前台小妹说的那样合适，这栋老院子位置挺好的，不过分喧闹，也没有想象的偏僻，周边各种商店菜场离得都挺近，虽然里面很久没住人了，看着有些荒凉，可打扫干净应该还挺素雅的，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平常在家里洗衣做饭也没什么问题。
　　院子东侧是以前办私塾时盖的学堂，面积挺大，光照也好，看着敞亮，院子西侧是两间连着的卧房和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厨房，院子中间是一个堂屋，堂屋后面种着几丛青竹，沐颜从前到后转了转，心里挺满意的。
　　前台那位小妹姓张，叫张银花，长着可爱的一张包子脸，见沐颜对房子还算满意，她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这桩生意算是做成了。
　　沐颜：“这房子可以，就它了，我也懒得跑来跑去再找别的了，每个月租金是五块，对吧？要不要立租契？”
　　张银花摆摆手：“租契就不用了，咱们私下写个条子按个手印就行，订了租契还要给政府交税，白折腾不说，还要多花冤枉钱，不值当。”
　　沐颜：“那行吧！今天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明天吧，明天我让家里人把钱送过来，到时候你再把钥匙给我。”
　　张银花回道：“好，那我先回家跟我爹妈说一声，让他们过来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一清，卫生也打扫一下，赶明儿你搬进来就能省点事儿。”
　　沐颜自然笑着谢过她。
　　回旅馆的路上，沐颜在街边买了个卷饼垫了垫，回到房间，她把刚才写好的广告的那沓子纸片拿出来，给每张纸片最后都加上了一串地址“新水巷12号”。
　　做完这些，差不多三点了，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沐颜重新整理了下仪容，便出发往东吴大舞厅去了。
　　四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来舞厅的人并不多，沐颜在角落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才零零散散进来了三四个人，而且还都是男的。
　　整个舞厅除了舞池那里交映闪烁着彩色的光束，其他的休息区和酒水区都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唱片机里放着一首特别舒缓的乐曲，很明显，这里的热闹还没开始。
　　直到五点半快六点的时候，舞厅的人才慢慢多了起来，点餐的喝酒的，聊天的跳舞的，音乐的节奏变得跃动激昂起来，男男女女开始相携着往舞池里走去。
　　就这么一小会儿，沐颜起码已经被三四个人相邀去跳舞了，虽然她坐在角落，可她五官精致，气质柔媚倦美，放在哪里，都会不自觉吸引旁人的注意。
　　这几个人里她挑了两个上去跳了两场之后，过来找她的人就更多了。
　　不过沐颜借口累了要休息，婉拒了后面人的邀约，有几个人虽然面上有几分不快，可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不至于在这个场合里故意找茬。
　　入口处不断有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来，沐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女人七八成都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颈间挂着珠链，手上耳朵上也戴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脚上踩着高跟鞋，这些人不敢说百分百，可至少有□□成都是职业伴舞的舞女。
　　另外一部分女人，大多穿着西式的连衣裙，挎着手包，头发或者披散在肩上，或者烫成如今流行的法式宫廷卷，这些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多是跟着朋友和家里的父兄丈夫过来的。
　　沐颜不着痕迹地满场看了几圈，最终目光落在离她不远处一个穿着西式方领连衣裙的小姐身上。
　　这位小姐是跟着自己哥哥过来的，她可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眼睛虽然新奇地四处看来看去，可表情却看着怯生生的，明显还不太适应，她哥哥安抚了她几句就跟另一个女人去舞池跳舞了，留她一个人在座位上无所适从。
　　沐颜稍微等了一会儿，眼见着两三个男人向那个女孩邀约，女孩都摇头礼貌拒绝了。
　　沐颜打量的眼光还没收回来，女孩便看过来了，沐颜顺势对女孩微微一笑，女孩礼貌地颔首微笑回礼。
　　看来家教也不错。
　　沐颜不再犹豫，端着自己位子上的咖啡杯走过去主动在女孩身边坐下。
　　“你好,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怎么不下去跳一曲？”沐颜笑得温温柔柔，率先跟女孩搭话。
　　女孩有些羞涩回道：“我跳得不太好，才学了没多久，而且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跟陌生男人跳舞感觉怪怪的。”
　　“原来是这样啊”，沐颜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第一次跟男人跳舞的时候也感觉怪怪的，不过接触的社交场合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沐颜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两人慢慢聊起了各种话题，没过一会儿，女孩对沐颜稍微熟悉了一些，沐颜俏皮一笑，对她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跟不认识的男人一起跳舞，要不试试跟我跳一曲？我男步跳的也挺好的，好不容易来一趟舞厅，不下场跳一曲的话，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怎么，要不要试试？”
　　女孩还是有些犹豫：“可我跳得不好。”
　　沐颜劝道：“没关系的，我又不会笑话你，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我第一次在很多人面前跳舞的时候，比你还紧张呢，放轻松，咱们跳慢一点，我带着你。”
　　“来嘛，可爱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有没有荣幸请您跳一支舞呢？”沐颜做了个绅士弯腰邀请的动作，女孩终于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将手搭在她的掌心上。
　　于是，男男女女相依相偎的舞池里多了一对娇俏美丽的女孩子，个头稍高一点的沐颜跳男步，可爱娇小的女孩动作有些迟滞地跳着女步，两人一开始不是那么合拍，可一曲过后，便稍有默契了，女孩出错的频率少了，她脸上渐渐露出兴奋的表情来，沐颜配合着她的步伐，在舞池里进进退退，左旋右转。
　　渐渐地，舞池内外所有人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对特殊的舞伴，美丽的女孩本就让人赏心悦目，两个美丽的女孩相依在一起跳舞，更是将这种视觉享受翻了数倍。
　　休息区里，几个从上海过来游玩的富家少爷窝在一起推着牌九，他们个个姿态松散，旁边围着几个千娇百媚的舞小姐，桌上开着价格昂贵的洋酒，一副游戏人间的慵懒模样。
　　“来，给爷再倒杯酒，我还就不信了，今个还能一场都赢不了”，一个梳着油头，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松垮地靠着沙发背上，吩咐旁边的舞小姐给他倒酒。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杯子满上，男人有些不忿，抬起头叱道：“我说你是聋了吗？听不见爷说话？”
　　舞小姐回过神，连忙向他道歉，语气娇媚酥软：“哎呀，爷，您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看见美人走神了嘛！”说着，她抬手往舞池中间一指：“不信爷您自己看看，人家一个女孩子跳起男步来可一点也不比男人差呢。”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坐在一起的其他几人这时也抬头看向那边，只见舞池中间，两个娇美柔弱的女孩相依在一起翩翩起舞，这场景确实惹人注目。
　　几乎整个舞厅的目光都凝在舞池中央。
　　“目若青莲，星眸皓齿，怎一个美字了得，练江，快看，那女孩简直就是我的梦中女神。”
　　身子刚窝在角落沙发里的一个大男孩站起身推了推旁边的好友，神色激动地指着舞池中的沐颜。
　　林练江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被他使劲儿一推，目光不以为意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一看，他也被惊艳到了，从小到大，他和这小子难得审美这么一致。
　　接连跳了四五首曲子，沐颜拉着女孩出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乐意，显然是跳上瘾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有没有觉得放松一点？”沐颜问女孩。
　　女孩脸蛋红红的，声音很高兴：“嗯，感觉太棒了，怪不得大哥他们总爱来这里玩。”
　　沐颜笑笑不说话，你大哥的玩法肯定跟你不一样的，傻姑娘。
　　“对了，姐姐，我叫路美珍，今年17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沐颜，22岁。”
　　两人互换了姓名，女孩还追问沐颜家在哪里？想有空的时候来找她玩。
　　沐颜把租房子的地址告诉她，解释道：“我家不在这里，不过马上就要搬过来住了，你无聊的话可以随时过来玩。”
　　路美珍也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了沐颜，两人又热聊了一会儿，何经理就找过来了，说是找沐颜有事儿。
　　沐颜跟着他走到一处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何经理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看到沐颜刚才在舞池中的表现，他是来给沐颜做思想工作的。
　　“沐小姐，您真的不考虑做全职吗？我们可以给您开出一百块的底薪，分成大家也可以再商量，保证您的月薪不会低于五百块，要不，您再考虑一下？要是家里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帮您请个佣人照料着。”
　　条件给得这么丰厚，这是想把她捧成台柱子的意思了，沐颜心里暗想着，不过何经理说得再天花乱坠，她也不会答应的，她又没想着真的下海，这次过来，本就打算做的一揽子买卖。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说话还得留几分余地。
　　沐颜于是扬着笑脸：“何经理，您给的条件确实很有诚意，不过我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这样吧，您容我再考虑几天，过几天我再给您明确的答复。”
　　何经理当然只能答应。
　　沐颜又接着道：“何经理，我知道您是真心留我的，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我这里有个小小的建议，您要是觉得有用呢，就姑且一听，要是觉得没用呢，就不用理会，我就是这么一说，对不对的还请您多多包涵。”
　　何经理笑了笑：“您说就是了，说实话，我们经营这个舞厅，根本不赚钱的，就指着能给饭店的生意添点人气，其他的也没多大指望。”
　　可如今舞厅的生意不好做，客人流失带动着饭店那边的业绩也在下滑，还是聚拢不了人气的缘故。
　　沐颜：“说得就是聚拢人气的主意，何经理，舞场生意嘛，不管是通俗的还是高档的，最重要的是要热闹才行，要热闹，就得有刺激，什么东西刺激呢，最简单的就是battle,传统的说就是打架，斗争，当然，这不是说让人在舞厅里砸场子打架，而是让大家以舞蹈的形式斗一斗嘛，放点激昂的音乐，一群年轻人在场子里斗舞，让围观的客人帮他们分个你上我下的，这不挺有意思的，气氛也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经理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舞厅的气氛太舒缓了，就不会让人感到兴奋了，所以在双人交谊舞之后，完全可以专门开个单人舞场，大家都下去跳，想怎么跳怎么跳，至于那些跳得好的，一对一的比赛难道不会更能激发她们的求胜心嘛，旁观的人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舞场的氛围不就出来了。”
　　“您要是还想进一步增加人气，还可以给每个顾客发个投票的牌子，场上比舞，场外顾客投票，一人一票，让他们来选出优胜者，这不就增加他们的参与感了嘛，这样一来，还怕舞厅的生意不好吗？”
　　沐颜长篇大论的一段话把何经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很快，他就兴奋起来了，“对，沐小姐，您说得太对了，舞厅的气氛确实不够刺激热闹，如果按您说的那样，那过不了多久，客人就会争着抢着来我们舞厅了。”
　　沐颜知道何经理把话听进去了，于是顺水推舟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今天给您开个头，您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待会儿在前台跟大伙说明一下，如果没人肯上台的话，我给您撑场子，伦巴、恰恰，桑巴，多放些激烈的舞曲，气氛很快就嗨起来了。”
　　何经理略一思索，就同意了沐颜的提议，于是稍做准备，就向顾客告知了这一消息。
　　“这有点意思啊，单人舞场？是各跳各的吗？翠翠，你不是一直说你扭得比我好看吗？怎么样，一会儿敢不敢下去跟姐姐跳一场，让大伙儿看看到底是谁跳得好！”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斜了旁边的同伴一眼挑衅道。
　　“比就比，谁怕谁，”另一个女人毫不示弱。
　　除了这些本身就有些舞技在身的舞女之外，其他人打算先观望一下这个新玩法。
　　于是新的劲爆舞曲响起来，只有七八个胆子比较大的舞女走进舞池随着乐点摆动身子，沐颜也跟着走进舞池，她还拉着路美珍一起。
　　路美珍不太适应这种新奇的玩法，于是沐颜就绕着她，一边和她互动，一边随着音乐快速变换着舞步，从恰恰到伦巴，从探戈到斗牛。
　　慢慢地，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沐颜身上，她精妙绝伦的舞步和精致姣好的面容散发着一种致命的魅惑感和吸引力，场子越来越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舞动的人群中，沐颜功成身退，慢慢隐入人群中。
　　忙了这么久，铺垫工作总算是完成了。
　　沐颜在角落里稍作休息，随即便将提前准备好的广告小纸片拿出来，慢慢绕着全场给在场的舞女一人发一张，这些将来可都是她的潜在客户啊，有那不认识字的她还给人家解释了一两遍。
　　没错，她今晚的高调表现，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从精心挑选路美珍作为舞伴，她的计划就开始了。
　　舞厅这么大，跳舞的男女少说也有几十对，想在这些人中间脱颖而出，让别人注意到她，光靠长得好跳得好是远远不够的，还得要别出心裁。在旁人都是男女搭配的时候，她搞出了一对女女搭配，这为她赢得了全场的注目。
　　在场的舞女们肯定也注意到她了。可这还不够，要吸引这些人到她的舞蹈特训班去，她还得在这些人面前好好露一手，让她们看看她的实力，看她是否能够娴熟自然地掌握各个舞种。
　　于是她向何经理提出了斗舞的提议，并自己抛砖引玉秀了把舞技，引得全场赞叹不已。
　　而后续的单人舞场一旦按她的想法发展起来，那就是这些舞女争奇斗艳的新场所了，所以，为了比赢对手，舞女们私下肯定要苦练舞技，这时候，她贴心送上的小广告就发挥作用了。
　　舞女们需要在新开辟的单人舞场中秀出自己，压过对手，抢占风头，就必须技巧娴熟，舞步灵动，掌握的舞种和变化越多越好，这时候，她们需要什么呢，当然是需要能够帮助她们提升舞技的老师了。
　　所以沐颜的舞蹈特训班应运而生，而沐颜的实力，她们也亲眼见识过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恰逢其会，所以沐颜的小卡片刚送出去不久，就收到了十来个反馈。
　　“你怎么没说价钱啊？上一节课多少钱啊？”
　　“真的包教包会吗？我学得比较慢。”
　　“拉丁舞可以学吗？我想学拉丁舞。”
　　“报名怎么报，直接交钱就可以吗？”
　　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围在沐颜身边问来问去，沐颜耐心地一一给她们做了解答。
　　“所以舞种都可以教，一个舞种包教包会是30块钱，跟着上大课一节课是3块钱，想学的明天直接到我留的地址过来报名就行，报完名随时可以安排上课。”
　　“一对一的私教课比较贵一些，跟着上大课便宜一点，大家根据自己的经济条件选择上课方式，有不明白的，明天报名的时候我再跟你们详细解释，现在赶紧散了吧，让经理看见了不太好。”
　　终于把围着的女人都打发走，沐颜松了口气，她手里的小广告都发完了，就看明天去报名的有多少人了。
　　今天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大概晚上九点多，沐颜跟何经理打了声招呼，到他那里拿到了今天兼职的工资，便小心地猫着身子从舞厅后门走了。


第6章 报名
　　冷冽漆黑的夜晚，昏黄的路灯和天上清浅的月光勉强把街道照亮，走过东吴饭店那块繁华的街区，路上行人就很少了，一阵冷风吹来，周边只有自己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沐颜心里有些发毛，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这年头跟后世可不敢比，治安警察大多跟摆设一样，地界上的政府都换了一茬儿接一茬，还能指望底下办事的小喽啰有多尽职尽责。
　　直到看见不远处旅馆门口亮着的电灯，她才松了口气。
　　前台的人已经换了班，那个租给她房子的小姑娘张银花不在，接班的是一个男服务生，沐颜给对方看了自己的入住证明就回房去了。
　　倒是那个男服务生在后面打量了她好几眼。
　　回到房间，沐颜没急着洗漱，先把何经理给她的信封打开，里面是整整五十块钱。
　　不愧是管着大舞厅的经理，出手就是阔气。她今天靠陪舞赚到的充其量也就十块钱，因为大多数时间都是陪着那个叫路美珍的小姑娘跳舞的。
　　但何经理一出手就是五十块，可能是因为自己给他提的建议挺有用的，他想卖个顺水人情，怪不得人家混得好，这多会来事啊。
　　多拿了这么多钱，搁谁心里能不高兴啊，反正沐颜是笑得开心极了。
　　东吴大舞厅，何经理已经应付了好几拨客人了，这不，他陪着笑脸，又好声好气地跟一位公子哥儿解释：“沐小姐今天是第一次来我们舞厅，人家只是过来跳跳舞，咱也不能追着问人家住哪儿吧，您看，您这不是为难我嘛，要不等下次，下次沐小姐过来了，我一定帮您传个话儿，怎么样？”
　　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将这位公子哥儿送走，何经理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这位沐小姐可真是招人啊。
　　她才走了没多久，就有一拨一拨的客人来找他打听找人，今晚光是应付这些人，就把他累得够呛。
　　不过累归累，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瞧瞧今天这场面，这热闹，要是舞厅的生意天天都能像这样，那他梦里也能笑出声来。
　　陆陆续续喝了几杯酒，林练江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前几天连做了几场大手术，好不容易想休息几天，就被好友拉着说带他来苏州放松放松。
　　本来想着是过来逛逛园子，四处走走看看，谁知道那个不靠谱的刚下火车吃完饭就带他来了舞厅，早知道就不该相信谭宝俊的鬼话。
　　心里正后悔着，就有人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林练江睁开眼，果然谭宝俊正欠欠地朝着他笑，他有一瞬间真想给这小子两拳。
　　“你是不是脚痒了，要不要我给你切掉，我截肢手术做得不错的，看在朋友一场，就不收你钱了。”
　　谭宝俊笑着收回脚：“练江，林练江，林大医生，你说你多没劲儿呀，我好心带你出来放松，你大好时光却用来睡觉，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林练江没好气：“放松？带我来舞厅放松？”
　　谭宝俊：“哎呀林医生，你怎么在美国呆了三年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啊，不是说那些欧美国家最是开放吗？你怎么没受到一点儿陶冶啊？”
　　林练江凉凉看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谭宝俊毫不在意好友的冷眼，故意发问：“练江，你长这么大，不会还是个雏吧？”
　　林练江冷冷一声：“滚！”
　　哈哈大笑两声，谭宝俊凑过去赔笑：“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不过练江啊，既然来都来了，你真不去跳一曲吗？你看大家玩得多开心啊。”
　　林练江：“你真是整天没个正行，上海那么多舞厅，你哪个没去过，还没玩够？一下车就直奔舞场，可真有出息！”
　　谭宝俊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玩儿也是门学问，我家老头子把我安排到工务局，我这不得做做功课嘛，工务局那帮老外可比我会玩多了，我要在里面站稳脚跟，少不了跟着应酬交际，哪里像你林大医生，能在医院上班落个清净。再说山川风月，处处皆有不同，我在赏花看月之前赏赏美人，看看歌舞，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林练江嗤笑一声：“爱玩就爱玩，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谭宝俊被拆穿了也不恼：“还是你了解我，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出来玩，高兴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不过今天虽然挺开心的，可还是有些遗憾，本来还想找刚才那位跳舞的小姐一起跳支舞的，谁知道她已经走了。”
　　林练江看向他：“刚才在舞池跳了好久的那位？”
　　谭宝俊点头：“不过我刚刚去问经理了，经理说那位小姐姓沐，叫沐颜，以后说不得会经常过来的。”
　　林练江问：“她是这里的陪舞？”
　　谭宝俊摇头：“好像是，这我没细问，看着倒不太像，不过别看苏州是个小城市，可到底是江南，这美人儿长得可真是水灵，真真是哪里都长得合我的心意，那一回首一蹙眉，啧啧……”
　　林练江打断他：“行了，正经点儿，你家里不是正给你相看亲事呢，收收心吧！”
　　谭宝俊嘿嘿笑着看向林练江：“欸？练江，你以前可从不管我这些事的，怎么今个儿这么关心我？难不成，你也看中了刚才那美人？”
　　林练江站起身踢开他的腿：“起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不陪你玩了，你在这通宵吧，我回去睡了，接下来几天，最好还是你玩你的，我逛我的，咱俩还是别在一处的好。”
　　谭宝俊喝了口酒放下酒杯，也站起身：“算了，我也有些困了，跟你一起回吧”，说着，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跟在林练江后面往隔壁走。
　　两人在饭店大厅等电梯的时候，谭宝俊突然想起来什么，就问林练江：“欸？你们家婉黎在英国呆了有两三年了吧，怎么，还不打算回来吗？我妈前几天帮我寻摸媳妇的时候还说起她呢。”
　　林练江转头：“你可离我妹妹远一点，别想打她的注意啊！”
　　谭宝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跟你一样，我也是把她当妹妹看的，只是关心一下而已，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呆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吧。”
　　林练江：“这还有点样子，她上次来信的时候说是六月份毕业，打算到时候从利物浦做远洋游轮回来。”
　　“哦，那也快了，现在都三月份了”。
　　说着，两人坐上电梯，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依然是个大晴天，沐颜一大早起来跟张银花做了交接，拿到院落钥匙后，她就退房走了。
　　到卖锁的铺子重新买了把大铜锁，简单吃了两个包子，她就急急忙忙去了新租的院子。
　　虽然院子原本的锁子还好好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沐颜还是换上自己买的那把。
　　昨天来看的时候，院子里的杂草长得老高了，落叶枯枝也散落一地，今天一看就大不一样了，满院的杂草落叶被人清得干干净净，井檐上的青苔也不见了，屋里应该是扫洗过，桌上连一点儿灰印都没有。
　　这家人可真不错。
　　从东侧的堂屋搬了把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放在院门不远处，再拿来一把凳子，沐颜坐下歇了没一会儿，就有人上门了。
　　是两个相携而来的女孩，没怎么化妆，看着挺年轻的，先在院门那里探首往里看了一下，才迟疑着走进来。
　　沐颜立马站起来迎上去：“两位小姐是来报名的吗？”
　　“嗯，是的，昨晚是你给我们递的卡片吧？”
　　沐颜：“没错没错，是我，您两位稍等，我去拿两个板凳来，咱们坐着说。”说着她进屋里多拿了几个板凳出来，三人坐下说话。
　　沐颜：“昨天的场合说话不太方便，只大致跟你们介绍了我这里，那我现在跟你们具体说说？”
　　两人点头，于是沐颜接着说。
　　“我这里的教学是分期进行的，一期是15天，每天的上课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中间十二点到一点是午饭时间，你们也知道，舞厅一般四点就开门了，所以学归学，不能耽搁你们赚钱，学的内容包括基础热身，协调性训练，软度韧性训练，舞蹈基本功训练，舞步训练，动作组合，成品舞蹈这些，种类嘛，基本上涵盖了所有舞种，拉丁、爵士、华尔兹、伦巴还有常见的慢三慢四，快三快四。”
　　“费用是统一的，一期15天是30块钱，本来想着分成大课和小课的，但那样时间不好安排，所以就全都按照这样的标准上课收费，要是需要额外学习或者训练的，可以在教学时间之外再做安排，当然收费也是要相应增加的……”
　　沐颜详细向两人把规矩解释清楚了，没有过多犹豫，两个小姐姐各自交了30块钱。
　　登记好两人的信息，把写好的学费收条交给对方，送她们出门的时候，沐颜叮嘱道：“后天正式开课，来的时候可以穿个稍微宽松舒服点的衣服，那样好活动一些，要是家里有专门的舞蹈练功服也可以。”
　　看着两人走远，沐颜兴奋地在地上蹦了起来，才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入账60块钱了，而且这只是15天的学费，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办培训班都格外挣钱。
　　不过最重要的是舞女赚的多，所以舍得花，普通工人辛苦一个月才赚十来块钱，她们一个月能赚两三百，自然花起来大方了。
　　所以这客户定位不就做得非常准了。
　　接下来一上午，沐颜陆陆续续又接待了十几个人，只要来了的，基本都报了名，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她粗略算了一下，已经收了510块钱了，也就是说有17个人报了她第一期的培训班。
　　Amazing，这还只是半个月的收入而已，加上昨天赚到的50块，刨去房租，她手里差不多有555块左右，沐颜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靠在民国办舞蹈班发家致富。
　　在现代办个培训班光资质问题就卡死了很多人，还要应付各种部门的检查，在这里就简单多了，本就是兵荒马乱的年代，苏州今个儿在这一派的治下，明个儿可能就换了一帮长官，政府部门的人，好多都是混工资的，只要不冒头，谁管你干什么。
　　沐颜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手帕包起来，再把手帕斜塞进袜子里，也别嫌腌臜了，这么大笔钱，安全最重要。
　　打量了一下，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沐颜试着走了两步，感觉还行，就这样吧。
　　后天正式开班授课，沐颜准备今天回小镇，到缫丝厂劝哥哥辞掉工作。
　　缫丝厂的工作太辛苦了，沐苏城虽然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可房东陈大娘早年就在缫丝厂做工，前几天跟沐颜闲聊的时候，她就提到了一些。
　　说是厂里缫丝机的转动要靠手摇，厂里没有专门的水塔，缫丝用的热水和扬返间翻丝的温度控制，都要靠工人自己砌灶烧热水，剥绵、选茧、缫丝、扬返、整理、煮丝、打包……一个人经常当成好几个人用，在里面待得超过七八年，那双手基本就算是废了。
　　算起来，沐苏城已经在那儿做工有四年了，他那双手上的红肿几乎就没下去过。
　　不说这些，最让沐颜揪心的其实是原书里的棉纺厂大火，虽然她已经尽量提醒了哥哥，但始终还是为他悬着心，这次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辞职。
　　她了解哥哥的性子，哪怕心里有疑虑，他还是会听她的，他根本不会放心让她这个妹妹一个人住在苏州城的。
　　这几年，沐苏城心里一直很懊悔，他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妹妹，才导致她被骗去上海，遭遇了不好的事情，所以他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沐颜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在路口叫了辆人力车送她去火车站。
　　苏州火车站听说是1908年建成的，昨天她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事儿，也没心情四处打量，现在才发现这里正在修车站广场，好多苦力正拉着架子车填土。
　　沪宁铁路苏州段开通后，这边人流就变得越来越多，沐颜排队买了车票，等车的时候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里穿着讲究的先生小姐不多，更多的人穿着打了补丁的对襟褂子，下身是打着绑腿的深色裤子，脚上蹬着老布鞋，今天天气好，很多人都脱了上面套着的那层薄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
　　上车之后，沐颜找到自己的车厢，在流动餐车那儿买了份饭囫囵吃了，然后到站下车改乘渡船，赶在五点前到了沐苏城工作的缫丝厂门口。
　　这个点儿是工作时间，缫丝厂大约是五点半放工人出来吃晚饭，吃完晚饭有的人直接回家，有的人为了多挣两三块钱，选择回厂里做工到八点，沐苏城就是这一拨人。
　　他原本的工资是十一块钱，因为晚上多干两个小时，所以才能拿十三块钱。
　　缫丝厂不让外人随便进去，所以沐颜决定在门口等哥哥出来吃饭，她闲着没事儿，就往棉纺厂那边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隐约听见一个粗粝的男声在大声训斥着什么。
　　“你是不是找死啊，我有没有掰着耳朵告诉你不能抽烟，你小子看个仓库，这么轻省的活儿也做不来，是不是不想干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搬家
　　仓库里放了上百箱白酒，这几日又是难得的艳阳天，加上为了保持干燥，两台烘干机在不停地工作，这样的条件，但凡出现一点儿明火，就可能出大乱子。
　　郭田这两天本就提着胆，一天七八趟往仓库那里跑，跟看库房的工人更是耳提面命，说了不下十余遍，叮嘱他们上点儿心，千万不能见火，更不能在库房抽烟。
　　结果就有那不长眼的，趁着大家换班去休息的时候烟瘾犯了，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吸了几口，要不是郭田走得迟了些，还真逮不住这小子。
　　更让人后怕的是，这小子起身的时候没站稳，碰倒了堆在墙角的一箱酒，这箱酒晃悠着砸下来，正好他手上的烟还没熄，火星落到地上，就猛地燃了起来，还差点带着一整排酒歪倒，要不是郭田看见的及时，大祸就闯下了。
　　赶紧叫人把火灭了，郭田气得不行，将闯祸的那人拉出去好一顿训斥，沐颜刚好撞见这一幕。
　　“行了，你明天不用来了，这个月的工钱也别想了，还不够抵那箱酒的价钱，我得跟老板汇报去，要是老板好性子不追究了，那算你小子走运，要是这事在老板那过不去，你小子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闯祸的男人身材干瘦矮小，畏畏缩缩听完郭田的话后，他一下子慌了，扯着郭田的袖子苦着脸哀求：“郭队长，您大人大量，就饶我这一次吧，我该死，我不听话”说着，他使劲扇了自己几巴掌，“可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后面无非是些卖惨讨饶的话，沐颜懒得听，这世上谁家没几件糟心事，犯了错，把无辜的家人扯出来讨同情，最让人看不起。
　　况且原书里的缫丝厂大火，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罪魁祸首，想到哥哥沐苏城原本死于大火的命运，沐颜哪里能对眼前这幕升起半分同情。
　　郭田用力甩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让两个安保架着这人去收拾东西，之后就准备让他滚蛋了。
　　扯扯被拽歪了的领子和袖管，郭田打算去跟老板说一下情况，刚出门，就看见一个长得异常漂亮的女孩微探着身子朝里看，他火气还没散，语气有点冲：“干嘛呢？”
　　沐颜有点小尴尬，她刚刚走了下神，结果偷听偷看被人抓个正着。
　　“呃，我找人。”微微不着痕迹站直身子，沐颜礼貌地笑了一下开口。
　　“找谁？”
　　沐颜：“我哥哥，叫沐苏城。”
　　原来是沐苏城的妹妹，欸？没听说姓沐的小子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啊，郭田心里暗想着，脸上表情却柔和了些，要是没有沐苏城上次的提醒，他也不会一天七八次跑库房，更别说刚好逮住那抽烟的王八蛋。
　　“哦，找沐苏城啊，你是他妹妹？亲妹妹？他在隔壁厂子，你找他有事？着急的话我带你进去。”
　　沐颜解释：“嗯，我是他亲妹妹，家里有些事，得找他商量一下，您要是方便的话，我就跟您进去。”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找个人，几分钟的事儿，耽搁不了什么。
　　于是郭田带着小姑娘进去了，让她在车间外等着，他进去找人，没两分钟，沐苏城就跟在他后面急急忙忙出来了。
　　以为妹妹出了什么事，沐苏城手还湿漉漉的，脸上的灰印也没想起来擦就跑出来了，看到妹妹俏生生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才深深舒了口气。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妹妹沐颜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对她的感情如兄如父，几年前她大着肚子，精神崩溃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自那之后，他就把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唯恐她出点什么事。
　　郭田把人带出来，瞅了眼面对面站着的兄妹俩，嗯，这么一看，长得还真是挺像，你说人家的父母怎么就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儿子女儿，想到家里吃得肥壮，都快看不清五官的儿子，他默默叹了口气。
　　“行了，人给你带出来了，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我就先走了。”
　　沐颜连忙道谢。
　　等人走后，沐苏城立刻上前两步：“小颜，怎么这个时候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沐颜走近用手擦擦沐苏城脸上的灰印，摇头道：“哥哥，我没事，只是有件急事找你商量，所以就过来了。”
　　沐苏城：“什么事这么急？现在五点多了，等会儿天就黑了，你怎么回去？算了，还是我去请个假，等会儿我送你回去，明天再过来。”
　　说着就要去请假，沐颜赶紧拉住他：“哥，先不急着请假，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把沐苏城拉到靠墙跟的一处大树底下，左右看了下没人走动，便轻声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加工了下向他解释。
　　当然，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比如去舞厅这段，不过即便这样，沐苏城的脸色依然难看起来。
　　他仔细辨认着妹妹的嘴型，语气艰涩道：“所以，你已经在苏州租了房子？”
　　沐颜弱弱点头，一时不敢看他。
　　谁知道沐苏城没有出口责怪她，反而“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嘴里喃喃道：“是我的错，是哥哥的错，是我没本事，不怪小颜，要是我能……”
　　沐颜大吃一惊，赶忙拦住他的手，心疼又愧疚道：“哥哥，哪里能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没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主，你不要生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在我心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了，可你才大我两岁而已，我不想你再这么辛苦了。”
　　说着她上前一步，语气认真极了：“哥哥，我早就长大了，以前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可都这么久过去了，我已经放下了，想通了，哥哥，我知道你爱我，关心我，心疼我，可我是你的妹妹啊，我也同样爱你，担心你，心疼你，我们是兄妹，本应该彼此支撑，彼此温暖的，不能把所有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样你迟早会垮的，哥哥，我不能成为一个天天跟你伸手要钱的废物，我也想成为哥哥的依靠啊。”
　　沐苏城抬头，眼睛有些泛红，声音略有哽咽：“可我愿意养你一辈子，我想你永远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要遭遇任何不好的事情了。”
　　沐颜向他笑着，眼睛很亮：“所以哥哥要跟着我啊，我和哥哥才不要分开呢。”
　　沐苏城没应声，好一会儿，他才整理好情绪低声问了一句：“你的舞蹈是在上海学的？”
　　沐颜点头。
　　于是他不再多问。
　　沐颜担心哥哥又想到别处去，便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蹲下身子。
　　沐苏城不明所以，但还是矮下身子，只见妹妹蹲下来从袜边小心地拿出一沓子钱，粗略估计有好几百块，他连忙看向四周，还好没有人。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沐颜回道：“哥，这是我收的学费，有五百多块呢。”
　　沐苏城不可置信又有些担心：“开舞蹈班这么赚钱？有没有什么危险啊？”
　　沐颜笑了：“当然没有危险了，只是那些女孩赚得多，舍得在自己身上投资而已，这还只是半个月的收入。”
　　当下，跳舞是一项很烧钱的活动，舞女们虽然有很高的收入，但是她们的日常开销也非常之大。
　　姣好的容貌，娴熟的舞技，高超的手段，还有时髦的装扮，这一项项的，哪个不是用钱堆出来的，要让自己成为舞场中的亮点，她们得拿出足够的东西吸引舞客的眼球，就沐颜知道的，今天才报名的两个姑娘，走的时候还商量着要买进口的玻璃丝袜和丝绸旗袍，可见这些都是她们抢夺目光的利器。
　　沐苏城瞠目结舌：“半个月？半个月就赚这么多？”
　　沐颜就向他解释，她的舞蹈班15天算一期，一期学费每人30块，总共报名的人有将近20个。
　　沐苏城点头：“那我做什么？”
　　他原本就不打算跟妹妹分开，现在她一个人身上揣着这么多钱，他就更不可能让她一个人住在苏州了，所以势必得跟去的。
　　沐颜这下语气欢快了起来，她看着沐苏城笑：“哥哥给我当舞伴。”
　　“啊？我，我不会跳舞啊。”沐苏城呆住了。
　　沐颜：“不会可以学啊，我教哥哥就是，很好学的。”
　　沐苏城迟疑着：“要不，要不还是算了，我做不来的，我还是就近找份工，方便照顾你就行。”
　　沐颜堵住他的话：“哥哥难道要我另外找个男人，和别的男人跳舞？”
　　那肯定不行的，沐苏城没辙了，只得怏怏答应。
　　沐颜见状赶紧安慰他：“哥哥放心，不会让你一开始就上场的，你先跟我学几天再说。”
　　所以没必要那么抗拒。
　　“还有，哥哥，我想把当年那个孩子找回来。”
　　沐苏城一下子愣住了，他小心打量着妹妹的神色，见她脸上没有丝毫勉强，这才开口道：“小颜，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想把那个孩子找回来？”
　　不怪他小心翼翼的，实在是妹妹生下孩子时的状态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生怕提起有关孩子的事情刺激到她。
　　不过他近几年一直没放弃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毕竟是他亲外甥，只是这些一直瞒着沐颜。
　　沐颜：“哥哥，我已经想通了，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的不幸也不是那个孩子带给我的，我不能把所有的怨气发泄给一个孩子，他刚生下来时才那么小，我就狠心逼你把他送走，是我的错，现在，是时候改正当年那个错误了，我已经在苏州雇了私家侦探寻找孩子的下落，有消息的话，他们会及时告诉我的。”
　　雇佣私家侦探的话当然是假的，只是找个由头而已，原书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她儿子在浙江，沐颜打算第一期舞蹈班结束就去那儿把儿子接回来，不过这不能跟沐苏城直说，要不然怎么解释她知道孩子的下落。
　　沐苏城听完很高兴，一方面他终于觉得妹妹当真对过去释怀了，所以才能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个孩子，另一方面则是他自己的心愿了，他一直想把外甥找回来的，但之前没钱，又担心刺激到沐颜，所以事情几乎没什么进展。”
　　这下他们有钱了，妹妹也想通了，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所有事情都摊开说明白了，沐苏城便按照沐颜的要求进去找管事辞工。
　　管事听了他要辞工的消息，还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沐苏城在这里干了四五年了，是个挺不错的人，交待的活儿也完成的很好，管事对他印象挺好。
　　沐苏城向他解释：“没什么困难，只是家里有些事，以后就不在附近住了，所以……”
　　“所以在这做工不方便了，行了，我懂。”管事接话，拍了下沐苏城的肩膀，利落带他去办了手续。
　　缫丝厂虽然辛苦，可却一直不缺人手，附近村镇的人想挣这笔辛苦钱的比比皆是，所以厂里不太在意有人辞工。
　　事实上也很少有人辞工，这年月找个做工的地方不容易。
　　沐颜在外面等了十来分钟，沐苏城便出来了。
　　他还跟车间几个相熟的工友告了别。
　　她迎上去：“哥哥，办完了？”
　　沐苏城点头，神情罕见的有点轻松，又有些莫名的不知所措，直到沐颜上来挽住他的胳膊，他才对她笑了：“走吧，去吃饭，吃完饭我们就回家，天色不早了，渡船一会儿该散了。”
　　因为现在不差钱了，沐颜便带着哥哥去了厂子附近一家特色的炒菜馆，这里门头挺大，一般只有家里殷实的或是厂里的小领导才隔三差五来这儿吃饭。
　　两人要了一盘莴笋炒肉，一盘素炒鲜菇，一盘炒藕片，再要了两份米饭，后来沐苏城又加了两碗米饭，这么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吃得这么饱这么好，往常吃饭只混个肚子不饿，要说餐餐吃饱那是不可能的，有肉有菜更是奢望。
　　他的工钱仅够兄妹两人勉强填饱肚子，偶尔给妹妹买些糕点就花得差不多了，根本剩不下什么。
　　沐颜这两天虽然赚了钱，可心里一直装着事，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她没什么心情，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现在终于可以好好跟哥哥吃顿饭。
　　吃完饭，兄妹俩坐渡船回家，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小镇上没有路灯和电灯，家家户户都是烧煤油和蜡烛的，借着昏黄的月光和路边人家零散透出的火光，两人终于到家了。
　　沐颜拿出钥匙开门，开了门，沐苏城拿着火钳去隔壁换煤球生炉子，还跟房东夫妻说了他们明天一早要搬走的事情。
　　听完沐苏城的话，房东刘大爷跟自家婆娘对视一眼，连忙追问道：“怎么之前也没听你们说起过，搬到哪里去？不回来了吗？”
　　沐苏城：“临时做的决定，比较急，我们是搬去苏州，那里有些事要处理，以后有时间了会回来看看的。”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了，房东夫妻神色有些失落，镇子上人不多，沐颜兄妹走了，他们的房子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租不出去了，一个月两块钱呢，以后就没了。
　　可夫妻俩到底心善，只失落了一瞬就打起精神嘱咐沐苏城到苏州要好好生活，闲了可以回来坐坐。
　　沐苏城自然一一应下。
　　第二天，兄妹俩告别房东夫妻，背着两个大包袱一步步离开了小镇。
　　这几年，他们置办的家当本就不多，所有行李打包起来两个大包袱就够了，把不方便拿的粮食按市价便宜折给了房东，屋里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早上十点多，沐苏城跟着妹妹在苏州火车站下车，他有好些年没来过苏州了，原先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常跟着父亲到苏州的钟表行进些零件，父亲去世后，他唯一来这里的一次就是从这儿坐火车到上海找妹妹。
　　一晃又好几年过去了，这里变化还是挺大的。
　　租的院子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路程，电车好半天都等不来，沐颜便叫了两辆人力车拉他们过去。
　　“欸？练江，你看，那是不是昨天舞厅里那个女孩？”谭宝俊在吉普车后座上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推推旁边人的肩膀，指着让他看街边跑着的黄包车，林练江顺着看过去的时候，两辆车正好交错而过。
　　他微微向后转头，那辆车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回过头，谭宝俊正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怎么了？”
　　莫名奇妙的。
　　谭宝俊仔细盯了盯他，忽然道：“练江，你该不会真看上那女孩了吧，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还真转过身看了人家好久，往日里见了上海滩那些名媛小姐，你可从没这样过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念头
　　林练江是上海总商会会长林一雄的二儿子，林家虽称不上富可敌国，可在整个上海滩乃至华东地区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从前朝时就声名赫赫了，其数代积累的财富在如今当家人的运作下，更是令人侧目。
　　林练江的妈妈邵丽琴家里开着典当行，是上海老字号的古玩世家，他哥哥林澄海前几年娶了税务局局长的女儿，如今已经是税务局外务办的主任了，他妹妹林婉黎也是上海出了名的名媛小姐，前几年去了英国留学。
　　这样的家庭里，林练江本人自然也是极其优秀的，从小就品学兼优不说，还在美国拿到了医学博士的学位，回国没多久就成了上海名流圈子里热门的女婿人选。
　　他今年24岁，回来后林夫人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可没听说有什么下文，平时似乎也不太去风月场所和其他人厮混，这样一个人，眼光肯定是很高的，毕竟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戏子明星他都见识过不少，只是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另眼相看过。
　　如今来了趟苏州，进了次舞场，林练江虽没什么出格的表现，可谭宝俊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两人时常混在一起，最是了解他了，哪能看不出来他那点儿隐晦的小心思。
　　只不过林练江这人内敛惯了，即便对那位沐小姐有了些许好感，估摸着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毕竟人家还不认识他呢。
　　果然，谭宝俊嘴贱地开了几句玩笑，林练江就踢了他一脚示意他住嘴。
　　两人计划着今天要去附近出名的园子逛逛，因为是头次来，所以还约了几个当地豪族的公子哥一起，这些公子哥儿倒颇有闲情逸致，还带了几个打扮长相出众的小姐陪同。
　　林练江见状眉头微皱，他到这里是图清净来放松的，不想逛个园子还要应付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
　　谭宝俊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办好，可他也不知道这几个没分寸的到哪儿都要带着女人，冲林练江讨饶地笑了下，他索性开口对众人道：“练江还要去西园寺那边帮他母亲求平安符，就不跟咱们一块了，找个司机送送他，咱们玩咱们的。”
　　与其叫林二公子冷着脸跟一群人逛园子，还不如让他自己一个人随便走走呢。
　　于是两拨人就这么分了道，林练江对这种安排还算满意，虽然和谭宝俊关系好，可他有时候太聒噪了些，更别说还跟着一帮不熟悉的人。
　　应酬倒也应酬得来，只是他在上海的应酬够多了，不想出来散心还被束缚着。
　　既然刚才谭宝俊说他要去西园寺，林练江就真让司机拉他去了西园寺。
　　西园寺里香客和游人来来不绝，一群法师正在开坛传戒，林练江在人群中驻足看了一会儿就继续往里走，他一身笔挺合身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很有种儒雅绅士的味道，吸引了不少年轻小姐偷偷看他。
　　沐媛媛就是其中一个，她今天跟着妈妈和嫂子来寺里上香，本来侄儿沐柯宇要送她们过来，可临了接了个电话跟几个朋友出去了，说是招待两位从上海来的朋友。
　　去年沐媛媛跟着父亲去过一次上海，觉得那里比苏州繁华有趣多了，跟着那里的朋友参加了几场舞会和聚餐后，她便撺掇着家里在上海置办些产业，说想到复旦公学去读书。
　　在苏州，沐家算得上书香世家了，虽说这几年没落了，可到底还有些底蕴，沐媛媛也一直以身份自傲，直到去了上海，她才算长了番见识，她家这样的，在上海那些名流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可越是这样，越让她对那里心生向往，连母亲之前给她相看的未婚夫，她也看不上眼了。
　　所以今天侄儿出门的时候，她本想跟着一起去，既然是从上海来的朋友，又能让苏州的公子哥们作陪，那必然出身不凡，她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能攀上其中一位，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事与愿违，侄儿沐柯宇说他们带了几个苏州名妓一起陪玩，那种场合，沐媛媛一个大家小姐出现不太适合。
　　于是她只能怏怏跟着母亲来寺庙礼佛，本来心情不怎么样，可谁想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如此俊秀体面的男子，且看他的穿着气质，就知道这人家境肯定不差。
　　“媛媛，走了！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陈爱芳参拜完起身推了推愣在一边的女儿。
　　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啊，就一群人围着香炉上香而已，这有什么好看的。
　　沐媛媛回过神，连忙道：“妈，没什么，就是走了下神，您拜完了？”
　　陈爱芳点头：“走吧，去旁边殿里找你嫂子。”
　　沐媛媛于是扶着母亲走出去，顺便往四周看了看，刚才看到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想出去找找，看能不能偶遇认识一下，便假借要上厕所的名头跟母亲分开。
　　“跑慢点儿，当心摔着!”
　　陈爱芳在后面看着女儿急匆匆跑开的背影，总觉着她今天怪怪的，她生下媛媛那年已经四十岁了，当时大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女儿跟孙子年纪差不多，因为是老来得女，家里又只有她一个女孩儿，所以娇惯得有些过了，至今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模样。
　　哪像是她当年，已经凭着肚子在沐家登堂入室了。
　　后来更是想法子把沐拓原配生的小崽子赶了出去，要不然哪有她们母子几个的好日子过。
　　不过沐媛媛可不是陈爱芳想象中那个纯良没心计的女儿，这不，她已经满寺院跑着去找自己看上的金龟婿了。
　　不过西园寺很大，进入园口拱门，第一进是金刚殿，也就是她刚才看见对方的地方，往里走，沐媛媛通过香老桥到了大雄宝殿，依然不见人影，往左右找，旁边的罗汉堂和观音殿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想找一个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可她就是差了那么点儿运气，当她出现在不远处的放生池时，林练江莫名进了自己以前从不会进的姻缘殿，殿里大多是来求个好姻缘的女孩子，少有男人会进来，突然进来个男子，还是个极为俊秀挺拔的男子，好几个姑娘脸都红了起来，眼神也闪躲着看向他。
　　林练江几乎是一踏进来就后悔了，这里全是年轻的姑娘，就他一个人呆愣愣站在后面，可进都进来了，他便硬着头皮排在后面等着，匆匆在佛像前的垫子上跪地祈福磕头。
　　等从殿里出来，他终于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想的。
　　于是也不再闲逛，林练江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外走，因为心里乱糟糟的，无意间还和旁边路过的香客撞在一起。
　　他急忙回神跟对方道歉。
　　林浪看了眼正冲他道歉的年轻男子，眼睛微眯，这不是林一雄林会长家的公子嘛，他也在苏州？
　　“没事，今天人多了些，寺庙嘛，向来都是人挤人的。”
　　林浪笑得温和，看起来很是儒雅知理。废话，虽然同是林姓，可林练江的林，是巨富林家的林，虽然林公子不认识他，可说不得他们今后还会碰面的，提前留个好印象，指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呢。
　　林浪是今天才到的苏州，线人跟他约好见面的地方就是这人流繁密的西园寺，在一处大殿参拜完后，对方借着擦肩而过的空隙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林浪不着痕迹收好，看也没看对方一眼便离开了。
　　不成想出来的时候在这碰上了林家公子，也算有缘了。
　　在他有意交好之下，两人聊得还算愉快，出了寺院在附近饭馆吃了午饭后才各自分开。
　　另一边，沐颜和哥哥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两人又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些日常用的锅碗瓢盆，还在弹棉花的铺子里买了新的被褥和床单被套，这里买菜也方便，前面一条巷子就是菜贩子用竹片搭起的棚屋，里面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应有尽有，这是人口稠密的地方自然生出的小市场。
　　东西采买了一大堆，兄妹俩打水将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铺上新买的床单被褥，时间还早，沐颜便带着哥哥去外面吃饭。
　　两人在馆子里各吃了一碗牛肉面，沐颜向店家打听了下东吴大学的地址，出来后便打算和哥哥去那里转转。
　　沐苏城小时候是上过学堂的，只是上了没几年，他父亲就去世了，后来家里的财产都被外家占了去，自然不可能供着他继续上学，可他本人是极聪明的，基本常用的字词都能认得，不过也仅限于识字而已，再多的就没了。
　　沐颜自己是上过大学的，虽然不在这里，所以她对大学没有执念，可沐苏城不一样，沐颜知道自家哥哥一直都遗憾没能继续在学校读书，还在向家的时候，哥哥就十分羡慕向家那两个小子，他们虽然成绩很差，却仍旧天天能去学堂上学。
　　从来到苏州，她心里就有一个念头，她想让哥哥也去上学，虽说他今年快25岁了，可学习嘛，什么时候都不晚的，只要找人帮他补习上一年半载的，就有机会考上大学。
　　这时候国内的所有高校基本都是自主招生的，学校自己命题，自己组织考试，拥有绝对的招生自主权，换句话说，即便自己考不进去，也有很多门道可以走一走的。
　　甚至很多大学都开办了预科班和先修班，在预科班里读书的学生，有一半以上可以免试在自己学校读大学。
　　而且比起现代动辄十几页的高考试卷，民国时期的考卷多半短小精悍，有的甚至只有几道题，尤其是国文。
　　比较难的是数学，这时候，代数几何被当作西学，很多高校甚至会用英文出数学题，还有外语这一科，对于没有基础的学生来说，也是比较难的。眼下私立教育繁荣，各种教会学校、外商学校除了文史科目，基本是全外语考题，当然，也有不考外语的学校，只是比较少罢了。
　　所以要考大学，除了国文以外，需要下功夫的更多是数学和外语，历史，地理，哲学，物理这些都是选考的科目，要看你报的是文科还是理科。
　　东吴大学？沐苏城听到妹妹的话时有些神色莫辩，他还是小时候跟父亲来苏州的时候路过过那里，那时候学校还没改名，是叫东吴大学堂，当时父亲摸着他的头鼓励他，说将来让他努力考到这所学校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对学校都抱着一种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态度，因为家里没那个条件，有些事情想得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还不如不想不听不看。
　　沐苏城转过身，看向妹妹：“去学校做什么？明天舞蹈班不是要开始了吗？不用回去做些准备？”
　　沐颜挽着哥哥的手臂，眼神恳切：“没什么可准备的，明天直接上课就行，现在我们有钱了，哥哥难道不想去大学看看吗？其实现在上学也不晚的。”
　　沐苏城愣了下，接着笑着摇头：“我都这么大了。”
　　沐颜反驳道：“哥哥哪里就年纪大了，还不到二十五岁呢，好些穷人家的孩子念书晚，二十八九岁考大学的都大有人在。”
　　沐苏城笑妹妹想得太简单了，“可你哥哥就能认识几个字儿，考大学可不是说起来那么简单的，听说要考的东西不少呢。”
　　沐颜：“这我知道啊，所以我们找一位家庭教师就好，我打听过了，雇一个家庭教师一个月也就十来个大洋，咱们现在有钱了，完全不用担心的。”
　　沐苏城还是拒绝：“我还要给你帮忙的，小颜你要是想去念书，倒可以试试的，哥哥就算了吧。”
　　沐颜猛地摇头：“我才不想念书呢，我看见书就要头疼的，还是哥哥你去，我们家不能两个都是文盲吧，爸爸要是还在的话，一定会让你继续上学的，以前是咱们家没那个条件，可是现在我们能赚钱了，为什么不能试试呢？哥哥说要给我帮忙，可我的舞蹈班下午三点就结束了，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做别的事啊。”
　　看哥哥的表情已经有些松动，沐颜再接再厉道：“而且哥哥，你难道没什么想要实现的梦想吗？以前家里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没钱也没时间，可现在这些都有了，我们也不用为生计奔波了，你是时候想想自己将来想要干什么了，我总不能让你一直给我伴舞的。”
　　听完妹妹的话，沐苏城倒真的想了想，自己想干什么，不去考虑谋生赚钱，他有什么理想吗？
　　好像没有很确切的答案，从原来的世界走出来之后，他其实一直有些迷茫的，妹妹突然间赚到那么一大笔钱，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会干什么。
　　小时候看着父亲修理钟表，他那时候想当一个修表师傅，后来的生活很辛苦，他只希望自己和妹妹能过得好一点，其他的就不敢想了。
　　倒是在缫丝厂的时候，他看见厂里的工程师修理机器，几次下来，他靠着自己看会的那些也能上手了，或许，机械修理，他在这方面是有些兴趣的。
　　沐颜见哥哥不说话，以为他对钱财方面还有顾虑，便开口道：“哥哥该不是舍不得花钱吧？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啊，而且我们以后还会再赚，还是你跟我见外了，不想花我赚的钱？可是哥哥，我以前在家里呆了那么久，吃喝都是靠你养的，我也没说跟你见外啊，我们可是亲兄妹啊，我赚的每一分钱里，都有哥哥的付出的。”
　　沐苏城回过神，笑着轻摸沐颜的脑袋：“想到哪里去了小丫头，我还一句话没说呢，你就把话说完了，不是要去东吴大学吗？走，去看看吧。”
　　沐颜高兴起来：“哥哥你答应了！”
　　她就说嘛，沐苏城根本不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而且兄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就不分彼此了，哪会为了钱财纠结良久。
　　在她看来，哥哥沐苏城的性子有些像去世的父亲沐南筝，都一样温和，也一样坚韧，温和的是气质，坚韧的是内心。
　　他一直很能吃苦，也几乎从不抱怨生活，只是默默地，很努力地想好好生活。
　　其实沐苏城心里还有一重考虑，趁着现在有机会，多学些东西总是没错的，如果他真的考上大学，那即便妹妹的舞蹈班开不下去了，他总能找份比以前好的工作养活她，舞蹈班赚钱跟玩儿似的，他总感觉不踏实。
　　兄妹俩说好了，便在附近搭了电车去东吴大学。
　　东吴大学是基督教监理会1900年在苏州创办的，当时号称是国内第一所西制大学，也是一所典型的教会学校，初期校内只有文理，医学和神学三科，后来神学学科被撤除，变成文理法三个学院，每个学院下设具体课目，招收的学生也是来自五湖四海。
　　沐苏城想考这里的话，最好还是找校内的师生来为他补习，要是后面能进东吴大学的预科班就更好了，这样有一半的几率可以免试入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开班
　　昏黄的灯光下，何量端着一杯威士忌，倚在吧台前让人把门口迎客的服务生找了过来。
　　“昨天沐小姐还是没来？”
　　服务生摇头：“确实没来，这几天都是我和小李在前面招待的，沐小姐似乎就来了咱们舞厅一次，在那之后，就没来过了。”
　　何量其实心里清楚，那位沐小姐确实没再来过他们舞厅，又问一遍，不过是不死心罢了，冲服务生摆摆手，他转身面向吧台狠灌了口酒，心里暗自后悔，还是失策了。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条件再给得大方点儿，想法子让她留下来做全职的，现在这样，昙花一现后就玩消失，偏偏他还没有对方的住址，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人。
　　这几天舞厅的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舞池里争奇斗艳的舞女越来越多，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捧场玩乐的权贵公子也络绎不绝，可何量还是惦记着沐颜，他对这位聪明美丽的沐小姐寄予了厚望，若是她能在舞厅常驻，那他们东吴大舞厅就有可能做成苏州舞场的头号招牌，就像上海的仙乐门和大都会一样。
　　可那位沐小姐不知怎么的，出现了一天后就再也没来过。
　　那天有幸看过沐小姐跳舞的人，后面几天几乎天天过来守着，跟他打听了也不止一次两次，可他有什么办法，要是有消息，他能藏着不说吗？
　　沐颜可不知道舞厅的何经理还惦记着她，这几天她正忙着给学员们上课呢。
　　“来，注意曲子的节拍，它的重音在第一拍，后两拍是弱音，节奏是‘强，弱，弱’，第一小节的重音在左脚，第二小节的重音换到右脚，以后重音都是在左右脚轮换，很好，继续……”
　　今天是舞蹈班开课的第八天，沐颜依旧像往常一样给来上课的学员们做训练，前几天的基础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各种舞步的练习，为此，她还花了三十多块大洋买了台留声机和几张唱片。
　　为了让学员们更好地矫正姿态，她在院子东侧的教室里装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加上新置办的地毯，拉伸的架子，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东西，本来简陋的教室看着越来越有了样子。
　　总之一切还算顺利，只是原本打算让哥哥给她当舞伴的想法到底没能成行，因为学了好几天，他还是笨手笨脚学不会，她的脚都要叫他踩肿了。
　　反正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在其他事上都利利索索的沐苏城，在跳舞这件事上真的像差了根弦一样。
　　最重要的是，沐颜当时没考虑周全，沐苏城耳朵听不见，他平时只能根据别人的嘴型看对方说话，所以即使他学会了基本的舞步，可他听不见音乐，把握不住节奏的快慢，这也是不行的。
　　于是她只能放弃了让哥哥帮忙的想法，沐苏城也松了口气，让他干些体力活儿或是别的事情，他是没问题的，可跳舞这回事，他是真应付不来。
　　上课的事情不用他帮忙，沐苏城就帮着妹妹干些杂活儿，早上出门去菜市场买个菜啊，打个水烧个饭啊，洗洗衣服啊，打扫打扫卫生啊，这些寻常的家务活，他是一手包揽了的。
　　因为家里上课的都是女孩儿，沐苏城为了避讳，一般不太在院子里晃悠，等三点上完课了之后，他才出来活动，早上除了买菜做饭，他一般都是呆在屋子里看书的。
　　但即便是这样，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还是挺招蜂引蝶的，沐颜有两个学员一到休息时间就总爱往他身边凑，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事，后来知道他耳朵听不见，才慢慢消停了，不过进进出出总是爱多看他两眼。
　　沐苏城不想给妹妹惹麻烦，到后面都是能避则避，她们一群女孩儿上课的时候，他就关了房门专心看书。
　　他的家庭教师已经找好了，倒不是他和妹妹去东吴大学参观的时候找的，而是一个来这里上课的舞女介绍的，叫童志浩，说是她的老乡，在东吴大学念大学三年级，成绩挺优秀的，不过家里条件不怎么好，所以想额外找份兼职养活自己。
　　沐颜当时看了童志浩的学生证，还当场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最后觉得水平还行，就把人留下了，给他算一个月15块钱，凡是他没课的时候就过来给沐苏城上课，一个月不能少于20节课。
　　童志浩个子一般，大概一米七左右，看起来倒蛮书生气的，常常穿一身长袍，戴着圆框眼镜，待人说话都很和气，讲课条理很清楚，知道沐苏城耳朵不好，他每次讲解都注意着能让对方看见他的嘴唇，数学题他会把解题过程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走的时候，还会给沐苏城留适量的作业。
　　沐颜闲的时候旁听了一节外语课，发现小婷介绍来的人还真有两把刷子，虽然没留过学，可发音还挺地道的，小婷就是介绍童志浩过来的那个舞女。
　　虽然已经好久没接触外语了，但好歹以前上课考试学了那么多年，沐颜对一些单词的基本发音还是有印象的。
　　所以她真的挺佩服童志浩的，据说他和小婷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他们那里穷，一个县都很难出一两个大学生，不知道童志浩是怎么考出来的。
　　现在上大学可不便宜，不说小学、初中高中的花费，单是大学，报名费就要三四个大洋，学生中学毕业后要想读大学，可以直接去想就读的大学报名，报完名了，给你一张志愿表，填上姓名，年龄，籍贯，学历，通讯地址和想报的院系专业，然后再给一张体检表，体检通过才能拿到准考证。
　　然后考出好成绩过了口试之后才算正式通过，其中但凡哪个环节卡住了，那报名费是不会退还的。
　　而为了增加考上大学的几率，一个考生基本上会同时报考好几所大学，因为所有大学都是自主招生，自主命题的，所以考试的时间也不一样，可这样一来，就得交好几份报名费，不光报名费，还有到各地参加考试的旅费，比如今天才结束了南京的考试，晚上就坐火车到上海参加另一所学校的考试，花在车票和旅馆上的钱也不是小数目了。
　　如果幸运考上了某所大学，还要缴纳高昂的学费，便宜的一学年五六十块大洋，贵点儿的二三百也是有的，可无论是便宜点的公立大学还是贵点儿的私立大学，平常人家的孩子都是上不起的，就像沐颜兄妹俩之前，一年的总收入大概在150块左右，可日常花销就占去绝大部分，平常再看个病，做个衣裳就不剩什么了。
　　这就是寻常人家的日子，哪里供得起一个学生，能活着就不错了。
　　当然，要是考师范，还能好一些，很多师范院校会免费给学生提供食宿的，而教会学校和医科大学收费相对就贵了，东吴大学就是所教会学校，一年学费大概能有个一百多，这相当于一个家庭一年不吃不喝的所有积蓄了。
　　所以沐颜还挺纳闷的，童志浩既然家境不好，为什么干脆不去上个师范学校，而是选择进入收费昂贵的东吴大学呢。
　　不过后来她倒是看出了些端倪，虽然小婷说她和童志浩只是老乡，可沐颜发现，两人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老乡那么简单。
　　童志浩看不出对小婷有什么特别的，可小婷看向童志浩的眼神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上课中间休息的时候，沐颜坐在小婷身边，故意诈了她几句，她开始还掩饰着不肯说，后来看瞒不下去了才说了实话。
　　原来两人是男女朋友啊，沐颜这才知道那股违和感在哪了，“那你干嘛瞒着啊，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小婷脸色有些凝滞，但还是笑着说：“我是舞女啊，志浩他一个前途大好的大学生，跟我扯在一起，人家怎么看他啊。”
　　沐颜：“他也是这样想的？”
　　小婷解释：“他说以后会娶我的，等我再攒些钱，他也毕业了，我们就一起回乡下去，他到县里找个体面的工作，我在家给他洗衣做饭……”
　　这好像有些不对。
　　小婷还想说什么，沐颜打断她：“那你怎么会想着当舞女的，他也同意你干这行？你难道不怕他家人会对你有什么看法吗？”
　　小婷苦笑，似乎也想找人倾诉：“我这也是迫不得已的，童家和我家在一个村子，我家的状况好一些，童家四个孩子，前面三个女儿，只志浩一个儿子，童家伯伯从小就看重志浩，咬着牙供他念书，童家三个姐姐出嫁后也帮衬着，志浩很争气，念得一直很好，他也很用功，可小学中学还好，要想上大学，便是童家一家人累死也凑不齐学费的。”
　　“志浩很沮丧，他一直想考东吴大学来着，后来凑了报名费和路费专程过来考试，也成功考上了，可就因为交不上学费，一切都白费了……”
　　后面的话沐颜不用听了，又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她接上小婷的话：“于是你就下海了，舞女赚的多，他的学费有着落了，所以才安安生生上到大三。”
　　所以童志浩这几年都是靠小婷做舞女养着的，他的学费生活费也都是小婷的辛苦钱。
　　小婷连忙为他解释：“志浩也想去找工作的，可他当时才刚上大学，时间少，又没什么经验，没有主家肯要他，也就今年，他才找到了一两份兼职。”
　　沐颜呵呵：“那他没说让你别去跳舞了？”
　　舞场说的再花哨，也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虽说当舞女赚的多，可动作间免不了被人占便宜的，要是碰上不要脸的，那就更倒霉了。这样的环境，但凡真心喜欢一个人，都不会让她继续呆下去吧。
　　上课接触了这几天，沐颜发现小婷虽然在舞场干了几年，可她想法还是挺单纯的。
　　小婷：“等他毕业我就不跳了。”
　　看来童志浩到底是没有阻止小婷继续去舞场。
　　虽然只有几天的相处，可沐颜看得出来，童志浩确实是个上进、聪明、为人处世很得体的人，这样一个人，很容易给人留下好感。
　　沐颜要是观察得不仔细，也看不出来小婷和他之间的关系，童志浩本人对小婷没有提过一句，好似两人就只是关系寻常的老乡而已，这样一个人，对自己女朋友的处境表现得毫不在乎，他怎么可能会按照小婷设想的，毕业后回到小县城，娶她为妻过平凡的日子。
　　这样的人，很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往上爬，才是真的。
　　沐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她前后两世活了这么多年，还真碰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男的拿女的当踏板，有用的时候敷衍你哄着你，一旦他用不上你了，那就对不起了。
　　不可否认，童志浩作为一个家庭教师来说，是极其合格的，和他相处也很愉快，可抛开这些，对于他这个人的人品，沐颜是有疑虑的。
　　所以她交浅言深地提醒了小婷几句，但愿她听得进去吧。
　　下午三点，课程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学员，沐颜推门进屋去找正在看书的哥哥。
　　沐苏城这几天一边看书，一边琢磨沐颜帮他弄来的一些学校去年的考题，其中有些看着还真不好下手，尤其他这种只识了字没读过几本书的。
　　“清季曾、李诸人提倡西学，设江南制造局、翻译科学书籍甚我，其中不乏精深之作，何以对于当时社会影响甚微？试言其故。”
　　这是其中一所大学的作文题，沐苏城看了又看，他皱着眉，连沐颜进来都没察觉到。
　　沐颜走近：“哥，怎么这副表情啊，是不是很难？要不歇会儿吧，去院里晒晒太阳，你都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说着她随手拿起写满字的纸张，上面是湖北一所大学的国文入学试题，总共就两道题，第一道写着：“韩非子谓：‘成势可以禁暴，德后不可以止乱。’其说谛否？试各就所见，而论列之。”
　　再往下看，是第二题：“文以意为主，以气为将帅，以词句为卫兵说。”
　　天啊，这是考语文？沐颜心里暗暗吐槽，这虽然题量少，可一点儿也不比后世十几页的卷子好答啊。
　　怪不得哥哥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哥，出去晒晒太阳，回来再看书吧，脑子也要放松放松，一味绷着可不行的。”
　　沐苏城叹口气，放下手里的课本，拿把椅子跟妹妹坐在院子里，他难得向沐颜感慨：“这要考上大学还真不容易”。
　　沐颜暗自点头，可不是嘛，就算到了一百年后，考大学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物理化学哪个都得涉猎一些的。
　　不过看哥哥心情有些低落，沐颜便决定说点高兴的，今天已经是开课的第八天了，再过七天，这期的课程一结束，她就可以去浙江把儿子找回来了。
　　于是她转身面向沐苏城，推了他一把，示意他看向自己：“哥，我之前不是找了侦探社的人帮忙打听孩子的下落嘛，现在有消息了，说是那家人祖籍应该是在浙江湖州那边，更具体的还要再探听几天，不过相信很快会有后续消息的，到时候哥哥陪我一起去找孩子好不好？”
　　沐苏城听完惊喜地坐直身子：“好，太好了，到时候哥哥陪你一起去，把孩子接回来，我们三个在一起好好的。”
　　沐颜笑着点头，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是她的熙闻，不过不管是不是，她都要把那个孩子好好养大的。
　　这边沐颜惦记着接回孩子，殊不知她的宝贝儿子快把另一家人闹翻了。
　　而即将回上海的谭宝俊和林练江再一次来到了东吴大舞厅。
　　他们已经连着几天过来了，起初是谭宝俊想帮着好友再见沐颜一面，起码让两人认识一下，向来会指责他胡闹的林练江这次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
　　可偏不凑巧，他们天天过来，天天落空，一次也没见到那位沐颜小姐，找这里的经理打听，经理苦着脸说他也不知道，眼看着明天就要回上海了，今天是他们最后一次来这里碰运气。
　　可从下午坐到晚上，仍然一无所获，谭宝俊也很无奈，难道这两人当真没有缘分。
　　眼看着快到午夜了，谭宝俊推推微阖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林练江：“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再过来，我找个人给你在这边打听着。”
　　林练江努力睁睁眼睛，醒醒神，站起身拿起外套：“算了，走吧，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坐车呢。”
　　谭宝俊拿不定他是什么想法，便追上去道：“其实吧，练江你也没必要把一个萍水相逢，只见了一面的女人看得太重，是吧，且不说人家还不认识你呢，就算你们俩真认识了，也互相喜欢，就她那身份，顶多抬进你们家做个姨娘就顶天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本文下章入v，感谢大家支持，作者接下来还有接档文《惊！反派从漫画里跑出来了》和《妖妃她亡国后飞升了》，感兴趣的宝宝们希望先收藏一下，这里给大家鞠躬了。
　　接档文：《惊！反派从漫画里跑出来了》
　　宋星恬被推进丧尸堆的前一刻，才知道自己是丧尸漫画《 末世生存危机》里的女反派。
　　漫画里，她是男主虚伪心机的前女友，接近他只为他豪门继承人的身份，末世爆发后，因为男主没有异能，她便毫不犹豫抛弃了他。
　　后来，男主在女主的陪伴下成为生存基地负责人，她又后悔了，于是上蹿下跳，费尽心机为难女主，直到被女主姚湘仪推进丧尸堆里，被丧尸分食，她才知道了世界的真相。
　　原来，她生活的世界只是一本漫画。
　　原来，女主姚湘仪是穿越进漫画的穿书人，她来自现实世界。穿书只是为了夺取书里角色的气运，以供自己在现实世界修炼。
　　而她，宋星恬，就是被夺走气运的倒霉蛋。
　　知道这一切，她怀着无比愤恨的心情死去。再睁开眼，她已经来到了姚湘仪所说的现实世界。
　　重活一回，宋星恬决定先下手为强。
　　凡是女主喜欢的就全部抢走，得不到就果断毁掉，只要能达成目的，她就在所不惜。
　　你们死总比我死好，这是她的生存信条。
　　而且，有些人既然注定要死，那为她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路惟远：我知道她心狠手辣，满口谎言，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从来只在乎自己。
　　可不管我怎么厌恶她，讨厌她，想杀了她，还是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爱她。
　　接档文：《妖妃她亡国后飞升了》
　　成功将昭国江山作没之后，窈窈成了人们口中的祸国妖妃。
　　她偷窃国运，妄图长生，害得皇帝身死，最后被愤怒的国师和方士围攻而亡。
　　提起她，人们都叱骂，那是个狡诈善变，心狠手辣的恶毒女人。
　　她魅惑王上，她满口谎言，她不择手段……
　　临死前，有人问她是否后悔。
　　对此，窈窈轻笑：后悔什么？后悔祸国媚君，窥伺仙途，甚至不惜手刃亲夫吗？
　　不，她不后悔。
　　她只是有点遗憾，遗憾为什么没有再谨慎一点，高明一点，果断一点。
　　若再有下一世，她一定要更伪善，更心机，装得更好一点。
　　做个心机恶女，也没什么不好。
　　人皇之子晋从御下界历劫，本是天生帝皇命的他却亡国了，因为一个女人亡国了。
　　后来，他重新遇到那个女人，看着她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求他救命的时候，
　　他捏住她的下巴，终究选择了原谅：
　　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就不再计较我用来思念你的那一千年，我会忘记，我曾经有多爱你，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第10章 六皇子
　　“来碗茶！”
　　一声响亮的吆喝后, 向家茶水店的小二弓着背，提着茶壶从后堂走出来，嘴上大声应了一声“好嘞！”
　　他穿着半旧的短打和褐色的麻布裤子, 肩上搭着条干布巾，殷勤地笑着，拿了茶碗放在新进来的客人面前，动作不慌不忙地注水倒茶。
　　“客官，这杯粗茶您先漱漱口。”
　　这里是苏州辖下一个小镇, 镇上只有这一间茶馆, 馆子里生意还算不错，茶客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说笑, 他们大多数穿着长衫，少有几个人穿着短衫和裤子, 每个人桌前摆着一个大茶碗，腾腾冒着热气。
　　这会儿正是清晨时分，好些人刚起床就来了茶馆过早，有那不讲究的，茶水端上来先拿两指蘸着水, 抹抹自己的眼角，然后使劲儿睁睁眼睛, 好似刚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然后沿着碗边，吹去滚茶上面的浮沫和茶梗, 略抿两下, 拿出烟枪和烟袋，美美地抽上几口, 这才跟旁边的人说起闲话。
　　林浪来得不算早, 他进茶馆的时候, 几乎每个桌子上都坐了人，没多做讲究，找了个角落在一个壮实的汉子旁边坐下，他主动跟人打了招呼。
　　“老哥，起得早啊。”
　　那汉子抽着卷起来的叶烟，一看就是质量不怎么样的国产烟，在升腾的烟雾中看向林浪，声音粗粝憨厚：“不早了，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走了。”
　　汉子是附近工厂里的搬运工，家就在镇上，因为上工时间早，所以每天都来茶馆过早，这里的茶馆凌晨四五点就开门了，后厨烧的是旧式的老虎灶，灶板上打着好几孔灶眼，很多茶客早上会带着昨晚准备好的吃食，借这里的老虎灶热一下，再泡上一碗茶，热腾腾的一顿早饭就下肚了。
　　这家茶馆的老板向春发去年得病死了，现在管着生意的是他家的大儿子向宏和大儿媳王秀琴，别看这家人风评不怎么样，可做生意却很有一套，本来向家茶馆的生意已经不怎么好了，可自从向宏接手茶馆后，就吩咐伙计凌晨开店，还免费给茶客热饭热汤，待客的态度也比从前周到许多，就这样，馆子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林浪：“我就说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原来是换了老板，听老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前几年我到苏州寻亲的时候还来这里喝过茶呢，我恍惚记得，那时候茶馆里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好像是老板的外孙女来着，怎么，她现在嫁人了吗？”
　　汉子哈哈一笑，猛拍了林浪一下：“你这个后生，我说怎么跟我提起这个，原来是惦记起了漂亮姑娘，不过啊，你可是白惦记喽。”
　　林浪：“大哥，这是怎么说？她嫁人了？”
　　汉子摇头叹了一声：“这咱也不知道，不过这姑娘是个可怜的，她爹没了之后娘就改嫁了，后来兄妹俩被向家老夫妻接到了向家，她爹留下的钱财和铺子也被向家收走了，听说在向家过得不咋好，长大了还被黑心的向老头和老太弄到了上海去赚钱，不知道经了什么事儿，回来的时候肚子老大了，后来这姑娘她哥把向家好一顿打砸，带着妹妹搬走了，也不知搬去了哪里。”
　　原来是这样，那个姑娘被外家送到上海，结果大着肚子回来，那肯定是在上海经了不好的事儿，她那副长相他是见过的，很招人，而且又没什么背景和靠山，遭遇可想而知了。
　　不过这样正好，就怕她遭遇不够悲惨呢，他选人的标准，就是心里得有恨和向上爬的野心，如果生活过得平平顺顺，很高兴很幸福，那样的人怎么会来主动掺和他们这摊事儿呢。
　　只有遭遇过生活的苦难，心里有痛恨有憎恶，又处境堪忧无法摆脱困境的人，这样的人才好洗脑和掌控。
　　接下来的事就是找到这个叫沐颜的姑娘了。
　　林浪连着在茶馆呆了两三个小时，跟好几个人搭过话，从这些人口中套出了不少消息，不过没什么有用的。
　　眼看在茶馆打听不出什么了，他便不再浪费时间，回去后他找人私下搜寻沐颜的下落，三教九流各种消息汇总在一起，很快，他找到了沐家兄妹当时租住的院子，还去了沐苏城工作过的缫丝厂，可到底来迟一步，隔壁的房东说他们已经搬去了苏州。
　　林浪只得返回苏州继续寻找线索，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上海那边还在催着他回去，说是警务司和市政厅爆发了冲突，他们的人手折损了好几个，得再安插几个眼线进去。
　　于是把找人的事情委托给苏州的线人，嘱咐他全力办好这件事，林浪很快就回了上海。
　　其实按照原本的发展，沐颜一直因为过去的遭遇心灰意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后来又遭逢哥哥离世，唯一的儿子也死了，在极度悲痛愤懑之下，林浪找到她，骗她说沐苏城的死另有隐情，以查清真相和复仇为由招揽了她，把她培养成名扬整个上海的交际花，为他们组织效力，直到最后凄惨死去。
　　这是她原本的命运。
　　可这次不一样，沐苏城没有早早死在火灾里，沐颜也不像原来沉浸在对自己的厌弃中，他们兄妹在林浪找来之前就搬到了苏州，这无疑给林浪的计划增添了很多阻力。
　　即使找到了沐颜，他也不能轻易地说服她，哄骗她，煽动她，除非来强的，或者在背后亲自制造一些悲惨和不幸。
　　林浪作为特训营的主教官，手段和心计是不缺的，营里所有人不见得都是自愿进来的，可要是被他看上了，哪怕背后使些手段，他也有法子让人乖乖听话。
　　苏州，傍晚，晚霞染红了天际，橙红色的光晕落在波光麟麟的水面上，进入四月，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好些做工回家的人们简单梳洗之后，端着饭碗坐在门前靠河的柳树底下，边吃饭边说话，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间。
　　沐家租住的这条巷子大多住着些老人，本来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们天天进出沐家院子，这些老人还以为新搬来的这户人家做什么不正经的生意呢。
　　后来接触了才知道这里办了一个舞蹈班，沐颜跟人家说她是舞蹈专业毕业的，为了谋生办了个舞蹈班，这里也没人怀疑她，毕竟她确实天天在院子里教一群女的跳舞。
　　加上沐家兄妹挺会做人，平时见了面总会问候一声爷爷奶奶，大伯大娘，闲了还陪着老人家话话家常，串串门子，所以才搬来半个来月，就已经和街坊们混熟了。
　　早上去买菜的大爷大娘还会在院门口招呼沐苏城一起去。
　　今天是舞蹈班第一期的最后一天，晚饭后，沐颜和哥哥一人拿了把小藤椅，两人坐在一群大爷大娘中间，听他们扯闲话。
　　什么今个儿一斗的米价涨了几毛钱，肉价降了几分钱，谁家的姑娘定了人家，谁家的小子一个月能挣多少工钱，说的全是些家长里短，沐颜纯粹喜欢听热闹，沐苏城听不见别人说话，他也懒得费劲去看他们的嘴型，索性靠在椅背上看看夕阳和晚霞，顺带想想明天去浙江的事情。
　　是的，根据妹妹的说辞，她找的侦探已经打听清楚了孩子的下落，说是在浙江湖州吉安县下的一个村子里，当年带走孩子的那户人家祖籍就在那里。
　　那户人家姓梁，男人叫梁二柱，和婆娘生了三个闺女，回到老家的时候带着一个男孩，夫妻俩告诉村里人说那是他们的儿子，可沐苏城知道，梁家生的那个男孩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
　　那个带回去的男孩肯定是他的小外甥，不过听说那户人家前段时间又生下了个男孩，后头生下的这个应该才是梁家夫妻的亲生儿子。
　　既然梁家夫妻已经生下了一个男孩，沐苏城就有些担心自己外甥的处境了，不是他把人想的太坏，而是能偷走别家孩子的人，本身人品就不怎么样，而且亲生的和非亲生的，到底不会一样。
　　沐颜也是这个想法，于是毫不犹豫地，兄妹俩准备买明天的车票，一大早就坐火车去浙江。
　　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和证件，还专门去办了通行证，跨省出行的话，在码头车站这样的地方查得还是比较严的，沐苏城和沐颜当初去上海，都是坐的黑船，两人当时的身份证明都在向家。
　　沐苏城初到上海的时候，没钱没身份，又是个聋子，他当时为了找妹妹，就用从乡下带来的芦席和毛竹搭了个窝棚，再学着棚户区的其他人捡个美孚石油的油桶，把油桶剪开放到窝棚顶，这就算是个住处了，这种窝棚区夜里看就是个坟地，晚上里面似乎还闪着零星几丝鬼火，旁边经常能看到苏州河上的浮尸。
　　所以这次去浙江，是兄妹俩正儿八经第一次正常地出远门。
　　赚到钱之后，沐颜给自己和哥哥里里外外置办了好几身体面的衣服，先敬罗裳后敬人，这是自古的道理，出门在外更是如此。
　　“是沐小姐吧？”突然一个男声从后面传来，给沐颜吓了一跳，她正听大娘们讲一个妖狼的故事，大娘边讲边学着声儿，说到狼穿上人皮，伪装成那家的女主人吃了一家四口的事儿，故事氛围烘托得挺到位，她也听进去了，突地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一声。
　　她转过身，因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所以来人的面孔有些模糊，站起身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东吴大舞厅的何经理。
　　沐颜暗叫一声不好，这人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哥哥还在这里呢。
　　好在沐苏城仰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渐暗下来的天空，没注意到沐颜这边的动静。
　　沐颜暗自庆幸，随即客气地请何经理去家里坐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何经理自然没有意见。
　　这位沐小姐倒是过得挺自在的，见了他也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看来早就想过他会找过来了。
　　也是他笨，没注意到最近舞女们的变化，只觉得她们更爱出风头更上进了，却没想到这些舞女私下还专门报了培训班。要不是他今天巡场的时候听见两个舞女的对话，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沐小姐竟是如此的有生意头脑。
　　她大概从来舞厅的第一天就计划好了要开个舞蹈班吧，说来舞场兼职那纯粹是骗人的，不过看舞场好拉人罢了，再联系她给舞场提的建议，桩桩件件都指向了她的舞蹈班，一步步地，想得还挺缜密，关键是还真叫她做成了。
　　亏他还惦记着想叫人家驻场呢，人家可看不上他给的几百块钱。
　　何量来之前跟舞女们打听了一下，发现沐颜舞蹈班半个月赚的钱比他的工资都要高出一半，这说明人家心里压根儿就没想着下海做舞女，所以他这次来也没打算兴师问罪，没必要，不过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毕竟这事是沐颜做的不地道。
　　沐颜进屋先点燃了油灯，又从暖壶里倒水给何量沏了杯茶，随后在他对面坐下，先开口道：“何经理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也知道我办了个舞蹈培训班吧。”
　　何量点头：“沐小姐这可就不够意思了，何某人当初是真心实意想留下沐小姐您的，哪成想您却摆了我一道，我还自作多情想着沐小姐迟迟不来舞厅，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哪里会想到沐小姐只打算和我做一次性的买卖。”
　　沐颜心里呵呵两声，都是千年的狐狸了，玩什么聊斋啊，说一千道一万，不过都是从利益出发，想靠她给舞厅增收打响招牌罢了，这种事上打人情牌就显得不太聪明了。
　　她可不认为自己欠了对方人情，她提的那几个建议，这些天可帮舞厅赚了不少钱呢。再者她也没坏了规矩啊，舞厅兼职本就是随个人意愿和时间的，她去了一次，不想去第二次，这不是很正常吗？哪里就值得找上门兴师问罪呢？
　　况且她做的又不是舞场的竞品生意，从她这儿受训的舞女，赚的钱可还有舞厅的一半儿呢。
　　不过心里这样想，真说出来就撕破脸了。
　　于是沐颜客气解释：“那真是辜负何经理的美意了，我本来真的是打算在舞厅上班的，可那天跳完舞，有人来问我能不能教教她，我后来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或许更喜欢教人跳舞的感觉，所以就办了这个班，可不是故意爽您的约。”
　　何量也呵呵了，他分明听人说是沐颜给她们发了小广告，她们才找过来的，不过同样的，不好撕破脸，彼此将就一下，当不知道算了。
　　“哦，那就很遗憾了，本来还想着能和沐小姐一起共事呢。”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随即何量说明来意，他这次过来没想着把沐颜弄回舞厅去，强扭的瓜不甜，人家自己有门道赚钱，他没必要上赶着得罪人。
　　在舞厅工作这么多年，他有自己的处事原则，何量一般不会得罪漂亮女人，尤其是聪明的漂亮女人，因为这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攀上高枝儿，再把得罪她的人踩进地缝。
　　沐颜绝对是这样的女人，不聪明的话，就不会想到这样的捞钱法子。
　　所以他一直很客气：“我来是想找沐小姐合作的，我出人，您帮我训练，20个舞女，五套不同的舞蹈动作，您自己设计，只要够热辣就好，我想用她们来热场子，以前舞厅的格调定的太高，现在看来，还是大众化的劲歌热舞更受欢迎，想想看，一群妩媚热辣的舞女一起登场，肯定会引爆全场的，当然，前提是她们的舞蹈动作得新颖好看才行，所以我找到了您。”
　　沐颜记得，在三十年代的时候，国内的舞厅舞场这些娱乐场所，才慢慢发展到顶峰，像后世有名的百乐门，就是三几年才建成出现的，而二十年代，也就是现在，国人刚刚接纳了交际舞这个概念，舞厅大多是内敛舒缓的双人舞蹈，大家只是为了追随潮流赶时髦而已，大多还没玩出多少花样来，所以何经理这个想法，当下倒是十分揽客的法子。
　　怪不得会找到自己，不过这是个双赢的事情，为什么不答应呢。
　　于是沐颜的第二期舞蹈班就被东吴舞厅的人包场了，何经理这次长了个心眼，他送来学习的人，都是提前签了契约的，免得刚训练出来，人就跑到别处去了。
　　两人价钱也谈好了，20个人一口价，500块钱，排练五个舞蹈，因为这次送来的人基础都不错，所以相对会好教一些，主要是设计动作和熟悉动作，最后排练成型。
　　人商量好五天后送过来，正好在这期间沐颜把孩子接回来，之后就可以好好赚钱了，最好能换些黄金，乱世嘛，谁知道什么时候哪里就打起来了。
　　苏州也不是一直安全的，沐颜对民国的历史只知道个大概，更别说这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一本小说，作者笔下的人物和事件，更多的是虚拟的，只是和真实的历史在大方向上一致罢了。也可以把这看成是个平行世界，对原先世界的认知有时候并不会帮到她多少，反而可能会误导她。
　　送走何量不久，沐苏城拿着椅子回来了，他原先还不知道家里来了人，还是旁边的大娘告诉他，沐颜和一个男人走了。
　　“小颜，家里来人了？”
　　沐颜解释：“嗯，有个舞厅的经理找过来了，说要送一批人过来训练，咱们从湖州回来就可以开二期的班了，学费也谈好了，20个人500块钱。”
　　沐苏城闻言笑了，原来是来生意了，真挺好的，钱当然是赚的越多越好，以后他们还要养个孩子，花费少不了的。
　　次日清晨，沐颜和哥哥收拾妥当，带着一个藤编的行李箱就出发了。
　　两人在街口不远的地方吃了碗馄饨，接着买了些糕点小吃带着，叫了两辆黄包车，直接让人把他们拉到苏州火车站。
　　虽然是大清早，可火车站排队等着买票的人还真不少，车站的售票窗口比较低，一个木头窗户，下面有一个小孔，挺像一堵墙上凿了个洞。售票口外围着一道木栅栏，栅栏外就是排队买票的旅客，大家都盯着窗户上那个小洞，洞开了，就说明到售票时间了。
　　车站是不预售车票的，车票只在开车前两小时内发售，所以人们都争相往前挤，先头排着队，后面就乱成一团。
　　不过排着长队的是三等车的售票窗口，头等车和二等车有另外的售票口，这些窗口排队的人很少，因为这时候铁路上实行的是“一二四制”价率，也就是说，二等车车票是三等车的两倍，头等车车票是三等车的四倍，所以大多数人出行都会选择相对较便宜的三等车。
　　三等车没有候车室、没有卧铺，也不能进餐车，车厢一般挨着火车头，震动很厉害，火车煤灰也飘得很多，乘客多半会弄得灰头土脸的，二等车和头等车就要好多了。
　　沐颜和哥哥在二等车的售票口买了两张车票，几乎没怎么排队等车，只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火车就进站了，两人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
　　不过让沐颜没想到的是，乘务员嘴里叫卖的都是偏西式的饭菜，比如三文鱼、牛排、猪排、咖喱鸡饭，包括酒水饮料，也是威士忌、白兰地一类的，这可真是学洋人学了个彻底。
　　经过一天一夜的火车，第二天中午，沐颜和哥哥终于在湖州的吉安火车站下车。
　　吉安县长泉村，六皇子郁熙闻坐在村口槐树下的大石头上，小小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来这里好几天了，父皇和母妃到底在哪里啊。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母妃的昭仁宫，喝了国师大人送来的一杯酒后，他好像就睡着了，再一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父皇母妃都不见了，他的头发也被人剪短了，还有一对奇怪的夫妻说是他的爹娘，哼，别以为他不知道爹娘的意思，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胆大包天冒充他的父皇母妃。
　　于是我们六皇子直接怒斥一句：“好大的狗胆，你们长成这样，哪里生得出本宫这样漂亮可爱的孩子。”
　　没错，六皇子殿下觉得自己是天下一等一可爱漂亮的小孩，因为他母妃对他亲亲抱抱的时候，总爱夸说“哎呦，我儿子怎么这么好看啊，瞧瞧这白嫩嫩的小脸蛋儿，睫毛怎么这么长啊，小嘴嘟嘟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我怎么生出了这么可爱的小孩啊……”
　　就这么常年累月的夸着，导致我们六皇子自信心爆棚了，不论走到哪里，都昂首挺胸的，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他一个四岁多的小不点儿，整天神里神气的，也是觉得好笑，遂也经常夸他，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几乎是可爱到人见人爱的。
　　父皇也很喜欢他，常常把他抱在怀里，还跟他玩举高高。
　　所有人都宠着捧着，这孩子说话做事有时候就极为大胆了。
　　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把梁家夫妻震得不轻，什么父皇母妃的，这孩子该不会撞邪了吧。
　　六皇子不像沐颜一样，有原身的记忆，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发觉自己一睁眼就到了陌生的地方，周边还是陌生的人。
　　“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是不是你们把我绑出宫的，我要叫父皇砍了你们的脑袋，识相的，赶紧把我送回去！”
　　六皇子有点害怕，于是声嘶力竭地吓唬对方，可梁家夫妻越发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儿，还是梁家的二女儿提醒了一句：“弟弟该不会和村东头的黄娘子学了唱戏吧？”
　　长泉村东头有一户独居的寡妇，姓黄，以前是戏园子里的，后来男人和孩子都死了，于是疯疯癫癫的，时不时总爱在人前唱上几句。
　　梁家二姐怀疑弟弟出去玩，在外头跟着黄娘子学了几句。
　　梁二柱听完松口气，媳妇上个月才给他生了小儿子，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至于这个不是亲生的大儿子，他暂且没心力管，要不是怕小儿子还站不住，他都想把大儿子送出去。
　　毕竟家里的条件不富裕，有了亲生的儿子，自然想把一切都给自己的亲生子，所以他没多追究大儿子的异状，只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再说他一天到晚都在外做力工，基本不在家里，而他媳妇，整日忙着照顾小儿子，也无暇顾及神神叨叨，举止怪异的大儿子。
　　于是，吃饭的时候，六皇子看着端上来的杂粮窝窝头和稀粥咸菜，那小脾气就上来了，好啊，这些个乱臣贼子，拐了他还不给他好好吃饭，拿这样的饭菜糊弄他，他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打算找到父皇后让父皇狠狠收拾他们。
　　他已经不再大喊大叫着想吓住对方了，因为对方根本不吃他这套，吼了几声没人搭理他后，我们六皇子很识趣地不吼了，吼多了嗓子还疼呢。
　　他原本吃不下这样的饭菜，可饿了两顿后，再吃饭的时候就愿意伸筷子了。
　　那位自称是他二姐的女孩给他打水洗脸的时候，他惊恐地发现，原来长长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剪成了短发，他气急了，一把打翻了水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谁？是谁剪了本宫的头发？”
　　梁二姐有点生气，可这个弟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对他好歹有点耐性，于是没好气道：“你发什么疯，头发不一直是这么长吗？”
　　六皇子抬眸，小小的脸上一副你怎么睁眼说瞎话的表情，看得人恼火极了。
　　梁二姐索性端起盆子出去了，六皇子还在屋里想着是哪个该死的剪了他的头发。
　　梁家的大女儿已经嫁了人，二女儿今年13岁，小女儿7岁，大儿子，也就是六皇子，才刚刚满4岁，原本他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唯一的男孩，可自从梁家的小儿子出生，他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
　　原本他每天都能吃一个鸡蛋的，现在基本只能混个水饱，可能是看出了大人态度的变化，家里7岁的小姐姐还趁人不注意在他身上拧了几把，六皇子自然毫不示弱地还了回去，手脚并用地在对方身上又捶又打。
　　不过这都是小事，让他最在意的，是这家人把他叫拴子，什么拴子，他明明叫做郁熙闻，才不是什么梁拴子。
　　而且这家人丝毫没有将他送回父皇母妃身边的打算，一连几天，这家的父母眼看着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哼，就这样，还敢骗他说自己是他们的儿子呢。
　　六皇子试着一个人逃走，可还没跑到村口，就被人捉腰抱了回来，那人还跟梁家父母叮嘱：“可看好了孩子，别让他乱跑，刚才要不是我看着，小家伙就跑出村子了，最近镇上和县上可有好几个小孩找不见了。”
　　那人说完就走了，留下六皇子一个人被梁家刚生了孩子的女人踢了一脚，还骂了他一句：“小崽子再给我添麻烦，小心我卖了你！”
　　六皇子气不过，又打不过对方，于是晚上偷偷在她的拌汤里洒了一小把土，哼，死女人，等他找回父皇母妃了再跟她算账。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梁家父母越发放养着他，六皇子于是迈着小短腿满村地晃悠，他已经明白，仅靠自己，是不大可能离开这里的，而且就算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外面的路要怎么走。
　　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让人送他回皇宫，虽然他没有钱，可父皇母妃有啊，到时候把车费付给送他回来的人就行，可他一说起皇宫，却把别人逗笑了。
　　“你这小孩儿挺有意思的，还皇宫呢？什么你家在皇宫？哈哈哈，皇帝都没了，你还惦记着皇宫呢，你说的皇宫在北平，离这可远了，得坐火车去的。”
　　什么叫皇帝没了？难道父皇不在了吗？那母妃呢？
　　“宫里现在哪儿还有娘娘啊，小孩儿，你该不会听谁给你讲的故事吧，故事是故事，可不能当真的。”
　　后知后觉的，六皇子终于发觉这里有些不大对劲儿了，这里的男人都是短头发的，穿的衣服和他以前见过的也不相同，他们说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皇宫里也没住人，他有些慌，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父皇母妃，于是一天天在外面疯跑，想知道多些外面的消息。
　　可知道的越多，他就越心慌，这里不是大楚，这里的人根本没有听过大楚，他们说现在是民国九年，可在他的记忆里，过年跟着父皇朝礼时，礼官明明说的是大楚乾元六年。
　　他还是个小孩子，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即便心里再慌，也没办法做更多的事了。
　　连着几天情绪不好，六皇子有点小忧郁，尤其是在他发现梁家人背着他吃独食时，他的小心眼子一下子出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饱了，那个所谓的娘亲总是说家里粮食不多了，要换些细粮留着给弟弟以后吃，所以让他吃少点，可他已经吃的够少了，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崽子那么丑，凭什么要饿着他给那个小崽子换粮吃。
　　可能因为他是小孩子，所以梁家夫妻说话一般不怎么避讳他，那天他们确实也没注意到他在墙角的面瓮后面窝着，他记得当时那个梁二柱说了一句：“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把那孩子抱回来，当时给你看诊的大夫也真是的，明明还能生的，非说你不能生，家里多张嘴吃饭，咱们家本来就不富裕。”
　　那个女人也回了一句：“要不我们把他送回他亲妈那里？”
　　男人低喝：“你疯了，孩子是我们偷偷抱走的，现在送回去，万一人家叫警察来抓咱们呢？”
　　虽然好些话他没听得太明白，可基本意思六皇子是知道的，这就是说他真的不是梁家夫妻的孩子呗，他果然猜得没错。
　　后面梁家夫妻给他吃的越来越少，他索性把梁家的粮食分了好几次，偷出来倒进隔壁奶奶家的大面罐子里了。
　　隔壁的奶奶每次见了他都要摸摸他的头，问他吃没吃饭，知道他没吃饱还会给他吃饼子，所以六皇子偷渡粮食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梁家人发现粮食不见了，自然是很生气，可生气过了还是没找到粮食，最后只能骂骂咧咧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他每天吃完饭都会去隔壁奶奶家接受投喂，吃完饭一起到村头的大槐树下坐一会儿，吹吹风晒晒太阳。
　　这天也是一样，他一双带着肉窝的小手背在脑后，头发半长不短，堪堪刚到耳际，小脸蛋白白嫩嫩的，小小的身子斜斜靠坐在石头边上，整个人快要躺下一样，明明是个三头身的可爱小孩儿，偏偏表现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不过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虽然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可他真的好想父皇和母妃啊，于是小人儿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
　　旁边纳鞋垫的阿婆看着好笑，便故意问他：“栓子，你小孩子家叹什么气啊？”
　　六皇子心情有点小沮丧：“我有点难过，又觉得有点委屈，想偷偷哭一场。”
　　阿婆笑得脸上的纹路皱起来，这孩子说话可真有意思。
　　“为什么难过想哭啊？谁欺负你了吗？”
　　六皇子摇摇头，虽然梁家呆着不怎么愉快，可梁家人惹他不高兴了，他就会悄摸地报复回去，也没人会怀疑到他一个小孩子身上，他只是突然很想很想父皇母妃。
　　他甚至怀疑，父皇母妃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还是他们已经忘了自己这个可爱聪明的儿子了。
　　想到这里，那股子伤心一下就压不住了，六皇子说哭就哭，哇的一声，他哭得好委屈好难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边哭边喊着：“我想我娘，我想我爹，我好可怜啊，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啦……”
　　于是沐颜顺着别人的指路来到长泉村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树底下哭成小可怜的儿子了。
　　果真是她儿子没错，跟原来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这说哭就哭的小性子也一点儿没变。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相见
　　六皇子哭得泪眼朦胧的, 小手还时不时给自己抹抹眼睛，手背上弄得湿湿黏黏的也不管，就一心一意哭, 心里觉得自己老委屈了。
　　他长得这么可爱，这么漂亮，怎么成了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呢，父皇母妃到底在哪里呢？怎么还不来找他啊？
　　他堂堂大楚六皇子，现在天天吃不好睡不好, 还要挨人白眼, 受人厌弃，这是他能过的日子吗？越想越伤心, 于是他的哭声也越来越响亮。
　　最后简直是扯着嗓子嚎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小孩家里是不是有人去世了。
　　阿婆听他扯着小嫩嗓使劲嚎, 心疼得不行，连忙拍拍他的背，轻声安慰他，可我们六皇子不是听人劝的孩子啊，他是属于那种你越心疼我, 我就越委屈，越来劲的孩子。
　　直到哭声把自己呛住了, 他才咳了几声停下来，说自己口干了, 要喝点水, 缓一缓再接着哭。
　　阿婆简直哭笑不得，这孩子简直了, 哪有人喝口水歇一会儿再继续哭的。
　　六皇子不以为然, 他心里的委屈还没哭完呢, 现在先歇一歇，哭累了，口干了，一会儿再续上。
　　还别说，这孩子真的说到做到的，喝了水歇了会儿，那哭声就又响起来了。
　　不过这次他刚扯起嗓子，还没酝酿好情绪，就被眼前出现的人惊掉了下巴。
　　这不是在做梦吧，他竟然把母妃哭出来了，六皇子揉揉眼睛，确信是自家美美的母妃没错，于是在心里暗暗夸了一下自己可真能耐，早知道就多哭几回了。
　　“母妃！”
　　他大喊着高兴扑过去，脸上被眼泪冲的一道道的灰印儿还挂着，穿着一个黑色的小破褂子，下面的裤子有点长，是梁家姐姐穿小了的，整个人像个小乞丐一样扑进沐颜怀里。
　　“嘟嘟！”
　　沐颜蹲下身子紧紧抱住扑到她怀里的儿子，小家伙可怜兮兮的，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这副惨惨的样子瞬间把她的母爱激发出来了。
　　你说这孩子可真不容易啊，才四岁多一点儿，不怎么懂事的年纪，就跟他倒霉的娘亲一起被毒死了，然后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醒来，父母都不在身边，以前千娇万宠的宝贝儿，哭得这么惨，还不知道受了什么欺负。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的，沐颜抱着怀里小小软软的儿子，那股心疼的劲儿全泛上来了，就觉得自己儿子真是个小可怜。
　　于是眼泪也刷刷地往下掉，娘俩抱在一起痛哭起来，看得旁边的阿婆一愣一愣的，这是个什么情况啊。
　　幸好沐苏城没在，要不他也得懵圈了。
　　母子俩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六皇子还用脏兮兮的小手给沐颜擦擦眼泪，打了个哭嗝，努力平息着继续哭的冲动，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母妃，你可算找来了。”
　　沐颜摸摸儿子乱糟糟的头发，拿出手帕帮他擦擦脸，顺道给他擤了鼻涕，看看他比以前瘦了不少的身板，也是叹了一句：“嘟嘟，你瘦了，看看脸蛋都不嘟了。”
　　六皇子小名嘟嘟，他生下就是个小胖子，脸蛋肥嘟嘟的，皇子的大名后宫嫔妃是没法干涉的，于是沐颜便给他取了嘟嘟的小名。
　　六皇子也没辜负母妃的这份好意，一直长到四岁，依然是肥嘟嘟的小胖子，不过他五官长得好，毕竟父母都是出了名的相貌出众，他继承了两人的好基因，即便是个胖子，也是个玉树临风，惹人喜欢的小胖子。
　　儿子长到四岁，这次见面，沐颜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瘦下来的样子，脸小了一圈，五官显得更精致了，不过她还是更怀念儿子以前肥嘟嘟的样子。
　　六皇子也有些遗憾自己的肉肉不见了很多，他从没觉得自己胖，也没觉得自己胖了不好看，反正一直很自信，觉得自己之前的身形是最好看的，现在有些瘦了。
　　看两人终于停下了哭声，旁边的阿婆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嘴了：“你是？”
　　沐颜看过去，清清嗓子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婆婆，第一次见到儿子有点激动，让您看笑话了。”
　　阿婆有点不相信：“儿子？你是他妈妈？栓子不是梁二柱家的孩子吗？他一直在这里长大的。”
　　言下之意就是沐颜在说谎了，毕竟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一直在村子里生活，就没去过外面，哪里就突然冒出来个妈妈。
　　沐颜还没解释，六皇子就大声反驳：“我才不是梁家的孩子，这就是我妈妈！”
　　他还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只是刚听母妃说了，猜出来大概和娘亲的意思差不多。
　　他的娘亲当然是母妃了，他可是从母妃肚子里生出来的，和梁家那个女人没有半点关系。
　　阿婆闻言心里有些拿捏不住了，她想着中间是不是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啊，不然栓子这孩子应该不会认一个陌生女人做妈妈的，虽然这孩子有时候说话挺宝气的，可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儿。
　　这时候沐颜开口了，“您说的梁二柱一家，其实是人贩子，四年多前，我刚刚生下孩子不久，因为一些原因不能亲自喂养，就给了钱把孩子寄养在他家，他家当时还有个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孩，梁家的女人奶水足，考虑到这个，我才花钱把儿子放到他家，可谁能想到，没过多久，他们家自己生的男孩儿夭折了，就带着我儿子逃跑了，我一直找到现在，才找到这儿来。”
　　原来是这样，阿婆大概听明白了，可再仔细一想，不对啊，按她的说法，是才找过来的，可要真是才找来的，那是怎么一眼认出栓子就是她亲生孩子的，还有栓子，难道以前见过他亲生母亲？要不怎么一见面就扑上去了。
　　对此，沐颜早就想好了说辞，“前段时间我找的私家侦探找到这儿了，拍了孩子的照片带回去给我了，还给了孩子我的照片。”
　　所以栓子老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梁家的孩子了？怪不得梁家夫妻生了小儿子后对栓子就没有以前好了，阿婆暗想着，原来是亲生儿子生出来了，偷了人家的儿子就没那么重要了。
　　真没看出来啊，瞧着老实巴交的夫妻俩，竟然干出这种事来。
　　六皇子晃悠着母妃的手，表情再也不是原先那般苦大仇深了，他虽然听不懂母妃在说什么，什么照片侦探的，可他心里美滋滋的，也不插话了，就一个人傻乐。
　　小家伙很懂事了，他知道规矩的，父皇母妃做事的时候他是不能打扰的，这是管事嬷嬷早就教过的。
　　母妃现在的样子跟处理宫务的时候差不多，等母妃说完了，他要好好跟母妃告一状的，哼，绑架皇子，这可是大罪。
　　阿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疑虑，于是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啊，直接把孩子带走吗？”
　　沐颜摇头：“我哥哥跟我一起来的，这事儿要去一趟警署报案的，不论警察那里怎么处理梁家，孩子我都是要带走的，听说他们家又生了个男孩，想来也不稀罕我儿子了。”
　　“舅舅？”六皇子抬头看向沐颜，他舅舅也来了？
　　“嗯，妈妈的哥哥。”
　　不过可不是丞相府那个舅舅了，沐颜知道，儿子现在肯定想歪了，待会儿见沐苏城之前，还得叮嘱一下让他不要说漏嘴了。
　　沐颜来长泉村之前，和哥哥在县里的旅馆定了房子，两人稍作休息，便分开行动了，沐苏城去这里的警署报案，沐颜则来长泉村找孩子。
　　沐苏城本来想先陪沐颜来村里找孩子，可被沐颜找理由拒绝了，她当时不能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嘟嘟，万一真是她儿子，那两人相认的场景肯定会引起哥哥的疑心。
　　想想看，从来没见过的母子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孩子还扑上来喊母妃，这场景实在够奇怪的了。
　　村口阿婆对六皇子喊母妃不感到奇怪，是因为这几日总听他说些奇怪的称呼，以为他是跟人学唱戏上瘾了，再加上沐颜编的那套说辞，自己脑补了些内情，于是没有深究。
　　可刚刚那些所谓侦探、照片的说辞糊弄一下不知情的外人还可以，对沐苏城就不管用了，所以在带嘟嘟见沐苏城之前，沐颜得先跟孩子说一下她们母子所处的现状，换言之，两人对一些事情，得有统一的口径。
　　在称呼上，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大清都亡了，平日老把父皇母妃挂在嘴边，人家还当你惦记着要□□呢。
　　那位阿婆走了之后，沐颜就带儿子回县里了，她并不准备去梁家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呢，偷走人家孩子，等着警署见面吧。
　　路上，六皇子叽叽喳喳地，显然是高兴极了，他那张小嘴嘚吧嘚吧一直问个不停，显然这段时间的遭遇把孩子搞懵了。
　　除此之外，还不忘眉飞色舞地跟沐颜告状，讲梁家人怎么怎么骂他啦，对他不好啦，不给他吃饱饭啦……
　　整个儿一小告状精。
　　“对了母妃，父皇呢？他怎么没来？”
　　沐颜沉默一瞬，心想你父皇应该是死了吧，之前不是暴毙了吗，不然她们母子也不至于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人下了毒手。
　　可这真不好跟孩子直说，嘟嘟跟郁自安父子关系挺好的，满朝上下都知道皇上宠爱六皇子，嘟嘟也很喜欢他父皇。
　　“你父皇没跟母妃在一起，可能是走散了，母妃不是跟你说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你父皇以后会找过来的。”
　　先这样说吧，等孩子再大一些，不用解释，他也知道事情的缘由了。
　　“那我们还住皇宫吗？”
　　那当然是住不了啊，再说此皇宫非彼皇宫，两个根本是两码事儿。
　　“那我还能当皇帝吗？”
　　儿子，大清都亡了，咱就别想当皇帝那码事儿了，以前想让你当皇帝，是因为逼不得已，你要是不坐到那个位子上，那咱们娘俩就等着被人清算吧，可现在咱都死过一次了，还做什么皇帝，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看大楚的皇帝个个都是短命鬼吗？
　　郁自安那么能耐，大楚战神，还不是早早去见阎王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死的。
　　“可我想当皇帝。”六皇子小小的脸上一派认真。
　　三头身的小孩儿说他想当皇帝，这场景其实挺好笑的，可沐颜却没笑，她觉得儿子好像是说真的，他是真的想当皇帝。
　　她就问了，“为什么呀？”
　　六皇子萌萌哒歪头：“父皇就是皇帝啊，父皇说了，我以后也要当个好皇帝的。”
　　沐颜一惊：“你父皇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说让你当个好皇帝？”
　　六皇子点头：“骑马的时候说的。”
　　沐颜想继续追问，可六皇子却叹口气：“总归现在不能当皇帝了呗。”
　　确实，就算郁自安当初有让嘟嘟继位的打算，现在也没用了，那何必问那么多呢。
　　“舅舅在哪里？他跟着母妃一起来的吗？外公外婆呢？”六皇子又问。
　　这个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沐颜斟酌着，跟他说了，这个舅舅不是以前丞相府那个，不过这也是妈妈的亲哥哥，外公外婆都没来，只有他们一家来了这个新世界。
　　六皇子没太听明白，总归舅舅不是以前那个了，但新的这个还是亲舅舅，那就不用多想了，只当又多了个舅舅就行。
　　好一会儿，六皇子总算把该问的都问完了，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以后大概不能做个无忧无虑的皇子了，皇宫不能住了，父皇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能向人宣扬他皇子的身份了，这可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他以后就是个可怜的平民了。
　　“母妃也不能叫了吗？那我怎么叫，叫娘亲吗？”六皇子小忧郁的眼神看向沐颜。
　　沐颜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叫妈妈吧，这里的妈妈就是娘亲的意思。”
　　六皇子又问：“那父亲呢？是叫爸爸吗？我听村里的孩子叫过的。”
　　沐颜点头。
　　“那我们不是皇家的人了，还能惩罚梁家的人吗？”六皇子是个很记仇的孩子呢。
　　沐颜：“现在我们是没办法处罚别人的，可这里有警署，就跟以前的官府一样，他们会管这个事情的。”
　　六皇子这才高兴起来，他虽然对母妃说的话没有完全听懂，可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前几天心里惦记着父皇母妃，他一个小孩儿，也走不远，所以活动范围就村子那么大。
　　现在好了，跟着母妃一路走过来，发现这里还挺有趣的，两人这是走到镇上了。
　　六皇子这几天本来就没吃饱，在梁家，他生平第一次有了饿肚子的经历，所以走到街边炸春卷的摊子前，他脚步就坠在了原地。
　　这是饿了，要吃点儿东西再走。
　　于是沐颜给儿子买了几个春卷。六皇子坐在渡船上，看着两岸倒退的街道和树影，只觉得格外新奇，这种体验是在宫里没有的，他手里拿着春卷吃得喷香，心里想着，就算在宫外，他还是能茁壮长大的。
　　湖州和苏州一样，都是江南地区，所以气候条件和环境大差不差，一般出行坐船的居多。
　　到了县里，沐颜先带着儿子去成衣铺子买了两身衣服，好回去给他洗了澡换上。
　　旅馆里，沐苏城已经从警署报案回来了。
　　这里的警署下设总务，司法，行政，督查四个部门，一般的治安和犯罪案件归总务处的巡警管，这时候的警察，地位其实很低，常常受人歧视，平常充当着上面政府欺压百姓的工具，但对待达官贵人，他们就是另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了。
　　所以为了好办事，沐苏城进警署的时候，穿戴得格外体面，在苏州铺子定制的笔挺西装，清亮的白色衬衫，领带扣针，袖扣、皮带，加上擦得锃亮的皮鞋，这一整套下来，看起来就是一副非富即贵的样子。
　　别觉得麻烦，这个年代，穿一套体面的衣服，会给人带来很多好处的，就像一位作家说的那样，如果你穿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不会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的检查你的入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正门。
　　仅是一套衣服，就能给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事实证明，体面的穿着确实给沐苏城办事带来了便利，他一进警署大门，就被人请去会客室喝茶，还有专门的书记员为他记录案件，接待的警员也表现得十分重视。
　　“沐先生，您说的案子我们了解了，是长泉村的梁二柱一家，当年未经允许，带走了令妹的孩子，我们会尽快逮捕梁二柱，并进行审讯的，如果查明您的陈述属实的话，他绝对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当然再好不过了。
　　从警局出来，沐苏城简单吃了顿饭就回了旅馆，不知道妹妹去村里见到孩子了吗？他有点紧张，于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未曾谋面的外甥，他会长得像谁呢，都说外甥像舅，他长得会像自己吗？
　　焦虑了没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处置
　　正常的舅甥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沐苏城不知道，不过他预想中两人见面的场景，应该是客气生疏的, 小心翼翼的。
　　想想看，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疏忽被外人抱走几年，刚被亲人找回来，他的态度应该是戒备、小心、试探的, 心里说不准还有些许怨恨, 这才是正常的。
　　所以沐苏城还在想着该怎么和这个孩子相处，才能让他放下戒心, 让他有安全感，可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一打开房门，还没看清外甥长什么模样，就被人扑到怀里了。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只挑眉问了一句：“我舅舅？”也没等人回答，就直接张开手臂扑了过去。
　　沐苏城赶紧伸手抱住他, 整个人显得有点懵。
　　万万没想到这孩子是个这样的性子，怎么一点儿不认生呢。
　　认什么生啊, 在六皇子心里，舅舅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给他当牛做马的, 累了抱他，饿了喂他, 玩的时候陪他, 平常要夸他宠他, 就跟以前丞相府的舅舅一样。
　　他一个小胖子，以前就爱逮着自己舅舅一个文人欺负，每次去玩都赖在人家身上，也不看看自己有多重。
　　现在换了一个舅舅，还是之前的那套做法，见了面，先抱着吧。
　　撅着小屁股，脑袋搭在人家肩上，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沐颜拿着给儿子新买的衣服走进屋，看着自家哥哥怀里抱着孩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噗嗤一声笑了。
　　没办法，这小子就是这样的性子。
　　“哥，嘟嘟性子比较活泼，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你了，他知道你是他舅舅。”
　　这叫活泼吗？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生人，就算是舅舅，也不该这么自来熟吧。
　　“这孩子叫嘟嘟？”倒是挺可爱的。
　　沐颜点头：“他大名叫熙闻，熙熙攘攘的熙，闻名天下的闻。”
　　沐苏城点头，也不问名字怎么来的，是刚起的还是以前那家人起的，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孩子回来了就好。
　　所以是叫沐熙闻了，这名字不错，挺好听的。
　　这就有点小误会了，六皇子知道自己是姓郁的，叫郁熙闻，可沐苏城不知道啊，孩子找回来了，自然而然该跟着妹妹姓沐才对，这就有了偏差了，一个认为自己姓郁，一个认为外甥姓沐，所以两人后来跟外人说起名字的时候，才恍然发现怎么对方把姓氏搞错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沐苏城这会儿还沉浸在找回外甥的喜悦中，他刚要仔细问问妹妹，是怎么找到孩子把他带回来的，就被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打断了。
　　六皇子扬起头，很理所当然的：“舅舅，快给我洗澡，洗完澡我要换衣服睡觉。”
　　妈妈给他说过舅舅耳朵听不见，所以说话要让舅舅看到他的嘴型，他记住了的。
　　“啊？”沐苏城这刚上任的新手舅舅有点反应不过来。
　　六皇子却想的很清楚，给他洗澡是个累人的活儿，所以妈妈还是歇着吧，让舅舅来！
　　他指指妈妈放在床上的新衣服，表示自己洗完澡要换新衣服的。
　　以前养尊处优，都是一大群太监嬷嬷围着伺候他洗澡的，他每天舒舒服服躺在浴盆里，浑身上下被洗得香喷喷的，可在梁家的那几天，真是太煎熬了，他一次澡都没洗过，身上都快馊掉了，觉得自己真和路边的小乞丐一样脏兮兮了。
　　所以回到妈妈身边，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指挥人给他洗澡。
　　“快点儿啊舅舅，别磨蹭了。”
　　沐苏城后知后觉的，被自家外甥催着进浴室，也不用他帮着给脱衣服，人家自己就给自己扒了个精光。
　　他们租的旅馆算是比较高档的，每个房间都配有浴室。
　　等喷头里流出热水的时候，六皇子惊呆了，这东西好神奇哦，扭一下就有热水喷出来，可比以前嬷嬷们给他洗澡时不时地加热水方便多了。
　　沐苏城给外甥把头发淋湿，打上洗头膏慢慢揉搓，他这会儿才有空暇仔细打量自己外甥，瘦瘦白白的小身板就不用说了，以后得多给孩子吃肉。
　　不过这小脸蛋儿可真会长啊，大大的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红红的嘴巴，简直无一处不可爱，长得跟他还有几分相似，都说外甥像舅，这话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六皇子洗澡也不太安生，沐苏城给他洗头，他玩着手里的泡泡，时不时在舅舅脸上抹几道子，白白软软的肚子使劲吸进来凸出去，自娱自乐很有一套了。
　　眼见着沐苏城因为给他洗澡全身都湿了，他就劝舅舅一起洗。
　　想着等会儿也不出门了，一路坐火车赶路风尘仆仆的，确实该洗一洗，沐苏城就真的脱衣服和外甥一起洗澡了。
　　反正他浑身都湿了，给眼前这个小祖宗收拾完还是要洗澡的，还不如省点事儿，和他一起洗，洗完还能换身衣服松散一下。
　　眼见舅舅把衣服脱下来了，六皇子往下瞥了瞥自己的小条儿，再看看舅舅的，心里有点小嫉妒，猛不丁脱口而出：“舅舅，你那里和我父皇一样大！”
　　话说出口的一瞬，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巴，差点儿忘了，母妃说不能提起父皇的。
　　还好还好，舅舅听不见声音的。
　　浴室里雾气挺大，沐苏城知道外甥刚刚说话了，可他没看清，以为孩子哪里不舒服，便弯下腰又问了一遍：“嘟嘟，你刚才说什么了？”
　　六皇子眼睛咕噜噜转了转，摇头道：“我说舅舅长得高，长得大。”
　　沐苏城笑了，戳戳外甥的小脸蛋，“你以后好好吃饭，也能长得高高壮壮的。”
　　六皇子矜持地点点头，嗯，我是要好好吃饭的，不然长不大的。
　　劳心劳力给外甥从上到下洗得干干净净，沐苏城心里最后一点陌生感也没了，没办法，都坦诚相见了，加上这孩子自来熟的性子，哪还有什么距离感啊。
　　他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家外甥太招人喜欢了，舅甥俩完全不需要培养感情，一见面就很合得来，孩子对他那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其实很多时候，人与人相处，大家不要都端着，客气来客气去，觉得我不要轻易给别人添麻烦，自己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这样关系反而生疏了，有时候直接开口麻烦别人一下，来往交流多了，人和人之间反而没有距离感了，关系也更亲近了。
　　你表现得越客气，越拘束，人家反而越会觉得你端着架子，生份见外，还看不起人。
　　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六皇子闹着让沐苏城抱他去妈妈的房间，沐颜也刚洗了澡换了睡衣，沐苏城就坐在床边跟她说起报案的情况。
　　“明天大概要去警署看一下审讯的情况，咱们带的稳婆和当年街坊的证词也交给他们了，这是可以查证的，就看梁家人明天会不会嘴硬不认了，不过不认也无所谓，证据是铁板定钉的，不认账结果只会更严重。”
　　沐颜点点头：“顺利的话咱们后天就可以回去了。”
　　沐苏城又问起沐颜去村里接嘟嘟的情况，沐颜挑拣着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来龙去脉大致讲清楚。
　　“嘟嘟，梁家人有没有欺负你啊，有没有打你或者骂你啊？”沐苏城知道梁家不久前刚生出了小男娃，还没来的时候就成日担心外甥受了虐待。
　　六皇子本来正捏着舅舅的耳朵玩，听到问话，他陡然来了精神，于是坐到沐苏城大腿上吧啦吧啦开始告状，把自己说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小可怜儿，反正全世界就他受的委屈最大了。
　　沐颜无语地转向一旁，有完没完了，一件事翻来覆去说个没完，要不是她看过原著，还真以为这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梁家的小儿子才刚满月，梁家两口子担心小儿子养不住，所以这段时间对偷来的大儿子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以前没有亲生儿子的时候，但好歹还算过得去。
　　这孩子真正受委屈，应该是梁家小儿子半岁之后，梁家夫妻觉得自己儿子站住了，就开始嫌弃大儿子花他家的钱，吃他家的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后来大儿子得了病，嫌浪费钱，硬是拖着没看，最后把孩子拖死了。
　　这家人的确不是东西，可问题是现在梁家小儿子才满月，嘟嘟说的他受的委屈里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
　　这孩子，有一指甲盖的委屈，恨不得给你比划出一片天来，就是这么娇气夸张。
　　就这还想当皇帝呢，历史上哪个皇帝受了委屈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就他亲老子，当年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登上皇位的。
　　低头，忍耐，拼命，克制……这些能上位的品质自家儿子一个都没有。
　　沐颜刚开始见到儿子还觉得他挺可爱的，可过了这么小半天，就有点烦他了，一直是这样，有时候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天下最惹人喜爱的孩子了，有时候又觉得小崽子好烦人啊。
　　大概每个当妈的都有这样的感受，稀罕的时候恨不得亲亲抱抱举高高，想把孩子揉进怀里，烦他的时候，那也是真的烦。
　　不过这样的感受不能轻易表露在外，不然六皇子分分钟哭给你看。
　　沐颜对儿子诉委屈麻木了，沐苏城倒是一脸心疼的样子，是真的心疼，就觉得自己外甥吃了很多苦，流落在外，被人欺负，多可怜哪。
　　眼见着有人心疼，六皇子来劲儿了，说得更夸张了，舅甥俩跟唱戏听戏的一样，一个表演，一个捧场，沐颜无语，索性把他们赶回隔壁，有这功夫，还不如让她安生睡会儿觉呢。
　　第二天上午刚吃完饭，警署的人就找到旅馆来请沐苏城，他昨天临走的时候给警员留下了暂住的地址。
　　梁二柱被抓了，他还在干活的时候，突然过来几个巡警，二话不说就问他是不是梁二柱，之后就不由分说把他抓了。
　　在一处做工的人们以为他犯了大事儿，都离得远远的，有那热心的，还去他家里给报了个信儿。
　　他媳妇本来也要被抓走的，可是考虑到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才刚出生不久，就让了一步，只抓了他一个人。
　　等他坐在警署审讯室冰凉的椅子上时，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梁二柱，四年前，你们夫妻是不是在苏州偷偷抱走了一家人的孩子，就是你家里之前养着的大儿子，叫栓子的那个。”
　　梁二柱心里一凉，原来是这件事，他战战栗栗开口，一副被冤枉的样子，“这怎么可能呢，栓子是我婆娘生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啊，是谁？哪个杀千刀的给我泼脏水，警官，您可要查查清楚啊，小人真没偷人家的孩子，栓子是我们梁家的孩子啊。”
　　审讯的警员呵呵两声：“还嘴硬呢？人家亲妈亲舅都找上门来了。”
　　梁二柱狡辩：“肯定是冒充的，我们栓子舅家已经没人了。”
　　警员耸耸肩，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看着挺老实一个人，花花肠子还挺多。
　　“别觉得死不认账就能赖过去，咱们呢，也不冤枉你，看看吧，这是你们夫妻之前住在苏州时街坊邻居的证词，画了押的，还有当年接生的稳婆，主家的证据，都在这里了，我说你们家可真够缺德的，自家孩子夭折了，竟然把人家寄养的孩子抱走跑了，还挺能耐！”
　　梁二柱手微微发颤，接过那沓证词，他不识字，翻了翻，确实每张都画了押，看着确实证据确凿，可他不能认啊，认了就出不去了。
　　于是还想狡辩：“当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说，那时确实有一户人家来寄养孩子，我家当时刚出生的孩子跟那个孩子差不多大，可那个孩子在我家养了几天，就得了急病死了，没救过来，我们害怕主家追究，于是抱着自家孩子回了祖籍，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应该和主家道歉说清楚的，可当时心里害怕，怕人家找我们麻烦，所以没熬住就跑了。”
　　他抬头，表现得有些内疚：“所以栓子确实是我家的孩子，我的亲儿子，不是偷别人的，这事搞错了。”
　　警员听了他的说辞，噗嗤一声笑了，很讽刺，怎么就和来报案的沐先生预测的一样呢。
　　当时沐先生就说了，梁家人不会承认他们偷了孩子，如果拿出证据，他们可能会颠倒黑白，说当年夭折的是沐家的孩子，而他们带走的，是自己的孩子。
　　当时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夭折的事说不清楚的，就算有街坊邻居作证，他们依然能找到脱罪的借口，说当年怕被人报复才撒谎的。
　　现在果然如此，梁二柱狡辩起来还挺像回事的，不过遗憾的是，早就被人料准了。
　　警员挑眉看他一眼：“你不知道现在医院查血型和抗原就能断定人与人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吗？人家孩子妈妈可是做足了准备来的，早就猜到你不会认罪了，所以说了，你要是不承认，那可以啊，大家去医院化验一下，就跟古代的滴血认亲一样，不过这个更准确，检测的费用人家包了。”
　　现在亲子鉴定当然还没出现，这只是沐颜用来诈人的话，提前交待给了警员，梁二柱一个乡下人，活了半辈子都没去过一次医院，他哪里知道医院还能查出来是不是亲生孩子呢，所以一下子沉默了。
　　警员继续添油加醋：“据说好些富人家都会去医院查这个的，准确率很高的，你可要想好了，万一真的查出来孩子不是你的，那你这就罪加一等了，除了原先的偷孩子的罪名，还得加上妨碍公务，欺骗警署，这量刑可就重多了。”
　　梁二柱犹豫半天，终究垮下肩膀：“嗯，孩子不是我的，当年我儿子夭折后，大夫说我家婆娘伤了身子，怀不上孩子了，所以就商量着把寄养的那家孩子带走了，想着能为我家留个香火，将来老了也有个儿子照应。”
　　于是这案子就结了，梁二柱认罪了，判了十七年，他老婆是从犯，判了十年，他家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没有儿子的远房亲戚抱养了，这也算报应了，他抱走别人的孩子，别人抱走他的。
　　梁家的两个女儿有嫁出去的老大照应着，肯定是没有以前爹妈在的时候生活得舒服了，可这没办法，谁让她家的大人缺德呢。
　　沐颜想到她家小孩儿原本的命运，心里就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因为有了亲生的儿子，所以就任由抱来的孩子活生生病死，这样恶毒的人家，活该遭报应才对。
　　沐苏城一个人到警署结了案子，沐颜从头到尾没进去，她牵着儿子的手在外面等他，一家子准备去饭馆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六皇子那小脸子笑得可高兴了，他觉得自己大仇得报，欺负他的坏人被抓走了，一会儿还能去吃好吃的，生活多美好啊。
　　值得多笑一笑的。
　　可这笑脸看见迎面气冲冲走来的几个人时就顿住了，是梁家的几个姐姐。
　　梁家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家里顶梁柱的父亲被警察抓走，紧接着母亲也要入狱，梁家几个孩子一下子慌了，后来找人带他们来县城打听后，才知道问题出现在栓子身上。
　　梁家大姐年长一些，嫁人也早，她一早就知道栓子不是她家亲生的孩子，所以对这个弟弟很一般了。
　　梁家二姐年纪小一些，记事晚，平时又大大咧咧的，她是真不知道弟弟不是她家的孩子，梁家小妹就更不知道了，才七岁而已，她只是跟这个弟弟不对付，觉得爹娘偏心，好吃的都给弟弟吃，不给她，所以两人结下了梁子。
　　所以这会儿，双方面对面站着，梁家大姐和小三都一脸愤恨地看向六皇子，梁家二姐表情则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自己父亲不该偷走人家的孩子，觉得对不住栓子，一方面又为自家人叫屈，觉得自家人把栓子养得挺好，怎么还养出仇怨来了，就不能息事宁人，放他们一马吗？栓子这不是长得好好的嘛。
　　心里又怨恨栓子，觉得是不是有了有钱的亲妈就忘恩负义，不要他们了。
　　沐颜今天的穿着打扮一看就和寻常人家不一样的，淡绿色的蕾丝旗袍，乳白色的手套，金缕高跟鞋，乌黑的长卷发，还化了清新的淡妆，整个人站在哪里，好看得仿佛在发光一样，梁家姐妹还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人。
　　所以尽管对六皇子很是愤恨，但看着沐颜的打扮气质，她们莫名地没敢出口不逊，只是在离母子俩不远的地方恶狠狠盯着她们。
　　梁家二姐看着对面举手投足优雅美丽的女人，心想原来那就是栓子的亲生母亲，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原来栓子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那跟着她们家确实是受苦了。
　　那个女人对栓子很好，看得出来很喜欢自己儿子，一会儿摸摸脑袋，一会儿微蹲下来跟他说说话，看着很温柔的样子，栓子也很依赖那个女人，拉着对方的手臂晃来晃去不说，还淘气地在女人的鞋上抠来抠去，一点儿也不见生分。
　　其实她误会了，沐颜微蹲下来听完儿子的话，恨不得把他扔在大马路上。
　　这小子说什么呢，他说他害怕，说担心梁家的女儿们打他，闹着要她抱，开什么玩笑，没看梁家那几个女孩儿站得离她们老远，人都没过来，他怕什么怕，再说等人真冲过来了，还有她这个当妈的冲在前面呢。
　　这小子纯粹是犯懒了，所以要人抱，可也不看看你家老母亲今天穿的什么衣服，这一身优雅好看的旗袍，抱个孩子还能看吗？
　　于是沐颜听完当作没听见，又站起身了，等你舅舅出来吧，他力气大，让他抱你吧。
　　你妈我穿着高跟鞋还脚疼呢，我都没人抱呢。
　　对于对面几个女孩恶狠狠的眼神，沐颜无动于衷，罪魁祸首又不是她们母子，把怨恨转移到她们身上有什么用呢，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要怪就怪你们那重男轻女的爹妈吧。
　　已经有了三个女儿了，好好养大就好了，这世上享女儿福的人多了，培养好了，谁说女子不如男呢，偏偏非要一个儿子，好像没了儿子就没命一样，自己儿子死了偷也要偷一个儿子出来，都不是你们家的血脉，何必呢，还要委屈自己的女儿。
　　真是搞不懂这些人图什么。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沐颜就看过一则新闻，说是有一家人生了三个女儿，嫌自己家没儿子，就通过亲戚拐来了一个男孩，从此以后，把男孩当成宝一样，供他上学，给买东西订牛奶，捧着宠着，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比不上，后来人家亲生的爹妈找来了，这下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必呢？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自己亲生的女儿比不过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怎么想的呢？一个男孩就那么重要，宁愿犯法也得有一个？
　　所以有些人真不值得同情，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拐人家孩子的时候难道会没想过孩子的父母吗？不知道丢了孩子的家庭会生不如死吗？这些他们当然知道，只不过板子打在别人身上，疼的不是自己罢了。
　　在警署外等了没几分钟，沐苏城就出来了。
　　六皇子见状立刻扑过去，他站得有些累，想找人抱着，可妈妈不肯抱他，那就只能找舅舅了。
　　沐苏城很配合地抱起外甥，三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留下原地的梁家三姐妹面面相觑，她们还不知道案子的判决结果。
　　“死小孩，没良心的杂种！”梁小妹恶毒地咒骂道。
　　梁二姐连忙捂住她的嘴，“你疯了是不是，人家收拾我们像捏死只蚂蚁一样！”
　　爹妈已经这样了，还不收着性子，还这样口无遮拦，这样下去，以后说不准要闯大祸的。
　　其实除了愤恨之外，梁小妹心里更多的是嫉妒，嫉妒从小和她不对付的栓子竟然有那样好的家世，他的妈妈看起来那么高贵，后面出来的男人也是一样，一身体面的西装，还一点没架子地抱着栓子，看着很疼爱他，为什么抱错的不是她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麻烦
　　夜幕初临, 东吴大舞厅外灯火通明，十字街口来往的车辆行人络绎不绝，周成让司机在街边停车, 自己戴好礼帽，在门童的躬身招呼下走进舞厅。
　　随意在一处角落落座，他拿出一根烟用火机点燃，把桌面另一头的烟灰缸拉过来，弹了弹烟灰, 从桌面的玻璃下抽出酒单菜单, 点了一份牛排和两杯清酒。
　　简单吃完，侍应生把东西撤下去没一会儿, 就有一个舞小姐摇曳着身子，风情万种地走过来。
　　周成个子一般, 长相也普通，整个人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他穿戴时兴，花钱也大方，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低调内敛的气质, 看起来很吸引人。
　　“先生，一个人？”
　　来人是个长相娇俏的女人, 看着年龄不大，个子稍矮一些, 眉间有一颗小痣, 别有一番风情。
　　周成笑笑，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不羁的样子, “来见见世面。”
　　女人娇媚一笑：“先生说笑了, 您这样子，哪像是来见世面的。”
　　分明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才对。
　　周成也不反驳，下巴微微一点，示意她坐下聊聊。
　　女人坐下，倾着身子，曲线看着很完美，“来了舞厅，您不准备下场跳一曲吗？”
　　女人有个洋气的名字，叫艾米丽。
　　“抱歉，我真不会跳舞，这样吧，我请小姐您喝一杯，算是赔罪。”周成假作歉疚。
　　他不是真的来这里跳舞的，对方捧着他也只是想从他兜里掏钱而已。
　　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说的就是这样了，不过不得不说，有时候这种氛围还挺让人享受的。
　　舞场嘛，他来的次数很多了，当年在特训班训练的时候，总教官专门带他们班几个人在舞场泡了好几天，直到他们举手投足真的像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了，这门课才算结束。
　　所以有些人看他像是肥羊一样，其实都是假象，他没多少钱的，不过装的好罢了。
　　对舞场的套路，他很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不要相信舞女们的花言巧语，色字头上一把刀，这里的舞女邀人跳舞，一方面是觉得这个人是个有钱的，想勾搭一下，另一方面，就是纯粹想赚外快了，陪一场舞就有一笔钱，当然，能让客人心甘情愿点些昂贵的中外名酒和饮料也很好，有额外提成的。
　　周成想打探消息，所以得拿出些好处，于是点了两瓶高档洋酒，趁着对方喝得微醺时开口。
　　“听说这里有位叫沐颜的小姐很有名气？”
　　他前几天受到教官林浪的指派，来找一个叫沐颜的女孩，教官临走前说人在苏州，他这两天刚好收到一些消息，说她在东吴大舞厅挺有名的，所以就过来看一下。
　　艾米丽倚着沙发，微微摇晃杯中的酒水，“沐小姐就来了这里一天，可惦记她的男人还真是不少呢，连周先生您也一样，逃不过美人的魅力。”
　　她也是舞蹈班的一员，不过报名时就答应过不能随便跟别人泄露沐小姐的事情，所以就想随意把眼前的男人应付过去。
　　不过这次她却失算了，对面坐着的，可是特训班出来的优秀学员，刑讯审问都不在话下，更别说搞定一个爱财的舞女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忠诚是因为背叛的价码不够大。
　　这句话很有道理，所以在看到周成拿出来的一沓钱之后，艾米丽不假思索，立刻改变了态度，将有关沐颜的事统统说了出来。
　　本来就不存在从属关系，其实也就谈不上背叛了。
　　于是周成很快知道了这位沐小姐的情况，现在开着一家舞蹈班，家里有个耳聋的哥哥，又新找回了个失散的儿子，听起来好像并不适合做他们这行。
　　毕竟人家现在舞蹈班做的不错，收入也还可以，家人都在身边，没必要担这个风险。
　　可按照教官的意思，是想让这位沐小姐为他们所用，去参加这一次上海舞国皇后的竞选，甚至叮嘱必要时候可以用些特殊手段。
　　这就是很看重这位沐小姐了，所以由不得他不上心。
　　第二天，周成一身长衫出现在新水巷巷口，往前经过几户人家，隐约有悠扬的舞曲声从一家院子传出，应该就是这里了，他站在院门前，轻轻推开掩着的大门。
　　院子东侧的屋门关着，应该是上课的教室，能听到明显的说话声和音乐声，院子正中只有个坐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小孩儿，看见人进来，淡淡地瞥一眼就看着天空发呆，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周成走上前，笑得很和善了，“请问这里是沐颜小姐的舞蹈班吗？”
　　嘟嘟微低下眼睛，睁眼说瞎话：“不是的，你走错了。”
　　“啊？”
　　周成愣了一下，走错了？不会吧，就是这里啊，没看里面正上课呢，新水巷12号，是这个地方呀！
　　于是他问眼前的小孩，“那里面是干什么的？不是正上课呢？”
　　嘟嘟小脸子拉着不说话，觉得这人真烦，都说了不是，怎么还问，不该直接出去吗？他父皇还没找见呢，就来了一个男人找他妈，还有没有规矩了，娘娘是你能随便见的吗？
　　其实是小孩儿今早心情不好，在堤岸边玩水差点掉下去被沐颜收拾了一顿，正好周成撞枪口上了，所以就对上这孩子一副噎死人的嘴脸。
　　见小孩儿不说话，周成换了一种问法：“你是沐小姐的孩子？我听说沐小姐有个很可爱的孩子，应该是你吧？”
　　嘟嘟这下总算正眼瞧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虽然有点烦，但眼光还是不错的，他的可爱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于是傲娇地点点头：“是的，我是沐小姐的儿子，你找沐小姐有什么事吗？她正在上课，不是很方便见你，我可以转达的。”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的，跟之前吊着脸子胡说八道简直两幅面孔。
　　也不叫妈妈，一口一个沐小姐，还怪有趣的。
　　“事情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要不我在这等等，等你妈妈休息的时候可以谈一谈。”
　　周成也一本正经的，把对面的小孩当成大人一样对话，不过这倒是很合嘟嘟的心意，觉得这人很尊重自己，于是点点头，意思是你爱等就等吧，我还要晒晒太阳的，就不招待你了。
　　从院子角落搬过来一把椅子，周成就坐在嘟嘟旁边了，他来之前想着万一事情不成，是不是可以拿沐小姐的孩子做做手脚呢，可现在见了这孩子，又觉得这法子有点阴损，所以心里有点纠结，就希望沐小姐能识趣一点，最好不要牵连到孩子身上。
　　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音乐声终于停了，大家要休息一下，喝点水，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了。
　　沐颜则是出来看看儿子有没有乖乖听话。
　　“沐小姐，有人找你！”嘟嘟的声音幼嫩响亮。
　　沐颜很想给这孩子再揍几下了，不就是早上说了他几句嘛，这就连妈妈都不叫了，直接就是沐小姐。
　　周成看到沐颜的一瞬间，就知道为什么自家教官想用眼前这个女人了。
　　非常罕见的漂亮，气质也很特别，给人一种既媚人又清纯的复杂感觉，而且没有那种浮夸腻人的艳俗，完全是上流社会那些人钟情的模样。
　　这样的人，确实很适合去参加舞国皇后的竞选，而且几乎可以断定，只要她参加，绝对会一炮而红，成为上海滩家喻户晓的人物。
　　“沐小姐，鄙人姓周，冒昧来访，是想和您谈笔交易。”
　　沐颜把新来的客人带进堂屋，以为跟前头找来的何经理一样，是让她帮着训练舞女的，估摸着也是哪家舞场的管事。
　　可没成想这位客人说的事情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电影明星？上海？”
　　周成语气认真：“是的，沐小姐，以您这样的相貌身段，加上我们华联电影公司的打造，假以时日，您一定会成为名扬整个上海滩的电影明星。”
　　沐颜在心里捋了捋，按这人刚递过来的名片，他是华联电影公司的制片部主任，这次来找她，是因为前段时间在舞厅见过她跳舞，觉得她是个好苗子，想把她带去上海培养，打造出一个星光闪耀的电影明星。
　　这不就想当于后世的星探了吗？
　　沐颜去过上海，知道虽然当下时局动荡，可国内的电影行业已经开始起步发展了，甚至最初一批电影明星就是在这个时候涌现的。
　　聚光灯的诱惑，人群的焦点和中心，这对很多女孩来说是无法抗拒的，成为电影明星更是很多女孩的梦想，可这些人里并不包括沐颜。
　　她要是想出名，前世早就进娱乐圈了，可她知道，这个圈子虽然看着光鲜亮丽，可背后其实有很多逼不得已和心酸无奈，在100年后是如此，在100年前的今天，依然是如此。
　　如今上海出名的电影明星，后面哪个没有保驾护航的大佬，不是跟帮派老大暧昧着，就是像交际花一样陪着高官名流出入各种场合，这年头，有名有姓的女人，若是背景不够硬实，那就是活生生的悲剧了。
　　现在世道乱着，律法就是一纸空文，有权有势的人掌握着话语权，她要是真的信了眼前这位周先生画的大饼，最后多半会成为哪位权贵的金丝雀也说不定。
　　于是她果断拒绝了这位周先生的提议。
　　周成有些讶异，为了骗沐颜进入组织，他根本没提舞国皇后那一茬，因为那名头一听就跟风月场有关，她可能会一口回绝，甚至会产生戒心。
　　而换了电影明星这个说法就好很多了，当下这是个有些新奇，又被很多女孩憧憬的行业，到时候只要沐颜答应了，他就有办法把人送去参加舞国皇后竞选。
　　他以为沐颜至少要考虑一下的，毕竟光鲜亮丽的大明星，难道不值得期待吗？
　　可谁想她丝毫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为什么？”
　　难道真的这么无欲无求吗？
　　沐颜笑笑：“我是个俗人，就想过平静安生的日子，对当电影明星没什么兴趣，只怕要辜负您的看重了。”
　　周成又劝了几句，眼见着没什么商讨的余地，于是只能悻悻作罢。
　　看来是得用些非常规的手段了，周成走的时候看了眼院子里玩石子的小孩儿，心里有些不忍。
　　不过没办法，事情总是要做的。
　　送走周成后，沐颜在屋里喝了杯茶，脑子静下来却越想越不对劲儿，总觉得周成这个名字很耳熟，华联电影公司制片部主任，周成，周成。
　　沐颜反复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仔细回想着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莫名地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终于，她想起来了，是那本《半生欢喜半生恨》的原著，里面跟已经成为交际花的沐颜接头的那个人就叫周成，沐颜还拍过华联电影公司承制的两部片子。
　　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想想原著中沐颜的遭遇，几乎沐苏城一出事，就有人找到她煽动她报仇，这说明确实有一拨人背地里盯上她许久了，之前没有出现，可能是因为沐苏城没有死，她提早一步搬走了，所以她觉得自己避开了原本的生活轨迹，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那群人已经找来了。
　　电影明星？说得好听罢了，应该还是想像书中说的那样，把她捧成名扬上海的交际花，以便为他们所用，原先的沐颜为他们卖命那么久，传递了不知多少消息，最后还不是曝尸荒野。
　　想到这里，沐颜有些慌，这些组织要是看中了哪个人，是会不择手段的，有时候甚至会不惜用对方的亲人做威胁，好让人听话，自己就这样把人拒绝了，万一他们对哥哥或是嘟嘟出手的话，那就麻烦了。
　　看来得尽早计划了，或者趁着他们还没动手前直接搬去上海，毕竟她对那里更熟一点，硬碰硬是不行的，这些人后面的组织就是个庞然大物，贸然对上，吃亏的肯定不是人家。
　　沐颜在苏州着急计划着，却浑然不知，上海也有一拨过来寻找她们母子的人马，领头的还是她的老熟人，或许嘟嘟见到他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缘由
　　上海, 沪西。
　　这里是城市犯罪和帮派斗争的沃土，走私，赌博, 暗杀，贩卖烟土，各种非法活动和暴力犯罪层出不穷。
　　上世纪中叶时，这里还是河汊交织、田陌纵横的村落。到了本世纪初，随着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越界筑路扩张, 洋人、买办争相在道路两旁争购土地, 营造私园、住宅，开设店铺、工厂, 这里也变成了华洋混处，东西交汇的繁华地带。
　　外滩间英国商人铺设的有轨电车将城市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不过原本就斗争激烈的帮派如今依然发展得如火如荼, 尤其是在政府宣扬的人民有集会和结社自由的口号下，有些帮派日益变得“合法化”，帮派大佬成了上海滩极具势力，等闲富贵人家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而在上海生根的大小帮派不下百个。
　　郁自安醒来的时候，就是上海大帮派巨龙帮的一个小混混, 名字和长相跟他以前别无二致。
　　这个小混混从小父母双亡，在叔叔家长到七八岁被赶出来, 后来和几个要饭的叫花子一起沿途乞讨到了上海，在上海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了, 从小坑蒙拐骗, 长大后就跟着几个熟人混了帮派。
　　不过这人脑子不行，除了一张脸看起来着实出色之外, 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所以混了好几年, 依然是巨龙帮一个最底层的小瘪三, 因为那张俊脸，偶尔帮大小姐，也就是宋家的大少奶奶跑个腿儿。
　　这人能力不行，性子倒是挺张扬的，于是遭了祸就不奇怪了，今年三月，他在一场和别的帮派的冲突中被人砍了好几刀，当时重伤濒死，其实是已经死了的，不过醒来的是另一个郁自安，大楚皇帝郁自安。
　　郁自安原为大楚五皇子，他母妃柔妃生他时难产，在他五岁时因病去世，之后，皇帝并没有给他再找养母，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在宫廷中长大。
　　一个年幼失母的皇子，在父皇不够重视的情况下是很难得到好的照顾的，所以他从小学会的不是皇子的尊贵气派，而是怎样更好的活着，在别人的欺负和嘲笑中更好地活着。
　　从小没人看顾的孩子总会习惯性地为自己多想一点，多做一些筹划，于是，在皇室几位年长的皇子为争夺皇位斗得乱成一团时，他向上自请驻守大楚北部边境。
　　那里环境苦寒，常年受外族劫掠，其实并不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对一个皇子来说。
　　可郁自安知道，这是他最好的路，最适合他的路。
　　那年他已经16岁了，再过两年，如果还留在皇城，势必会被卷进争位的斗争中，别的皇子后宫有母妃，宫外有外家，势力从文臣到武将，而他背后什么都没有，空有一个皇子头衔而已。
　　难道他不想争一把，不想当皇帝吗？
　　不，他想的。
　　大家都是皇子，凭什么我不可以呢，天生的身份给了他们无穷的野心。
　　不过郁自安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留在皇城，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卷入无穷的争斗中，而去往边境，天高地广，则大有可为。
　　于是，他自我放逐，离开中央的权利中心，到边境寻求政治和军事资本，驻边期间，他身先士卒，多次打退外族侵略，手腕铁血，军纪严明，后来果然，北部的兵权一步步落到了他的手中。
　　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实在太恰当不过了，在京城几位皇兄皇弟内耗的时候，他在边境招兵买马，收揽谋士，因为远离政治中心，所以即便他军权在手，京城那几位依然没有把他看进眼里，毕竟大楚的军方势力可不止一处。
　　后来，他找准时机，在先皇病危之时带着大军回京。彼时，皇室的其他皇子在内耗争斗下皆损失惨重，只有他，大军在握，打着平叛的名义进入皇城，顺利成为下一任皇帝。
　　不过有些事，等他真正登上皇位后才从国师口中知晓。
　　大楚皇室自立国以来，每一任皇帝都寿数不长，郁自安原本没把这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太过操劳导致的，但国师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国师说，大楚皇室是被人施了诅咒，导致皇室所有人很难活过50，而且随着代际遗传，死亡年龄正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皇室成员大都性格张扬，喜好医药，追求长生炼丹，先皇就是因为执政后期炼丹问道寻求长生，才使得皇室诸位皇子同室操戈，政局混乱。
　　国师府其实也是郁氏子孙，他们是大楚皇室开国时的另一支脉，由于祖上特殊的诅咒导致后代均受此影响，所以大楚皇室为了维护统治，找到解决办法，便分为明暗两支，一支为国师府，一支为大楚皇室，除了每任皇帝，其他人均不知他们的身份。
　　国师府此后数代精研佛学玄学，遍走四方只为解决郁家的诅咒问题，以免郁家灭种，这代国师也是如此，他也是郁家支脉仅存的一人了，很早就算到破解点在郁自安这一代。
　　破解之法便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延续郁家血脉，因为这里的郁家人，迟早都要死光的。
　　先皇登基后，也知晓了这个秘密，所以后来一直配合国师行动。
　　郁自安当时也很疑惑，在他的印象里，父皇算得上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可他为什么迟迟不立太子，还放任几个儿子互相争斗，甚至在他病重之际自相残杀。
　　而他回来时，先皇已经驾崩，据说先皇生前最后那段时日频频拜访国师府，所以，郁自安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神秘莫测的国师大人。
　　国师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了，可他的实际年龄其实只有四十多岁。
　　而且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
　　他问的直接了当：“听说父皇除了皇宫，最爱来的就是这个地方，国师大人，我父皇真的是为了追求长生才暴毙的吗？”
　　当然不是，国师告诉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郁氏的诅咒，以及数代人艰难的寻求生路。
　　郁自安听完似信非信，他向来是不太相信这些超越自然的力量，更别说一个莫测诡秘的诅咒，可事实是，皇族早亡的人的确越来越多。
　　临走之前，他问了一句：“我呢？我还能活多久？”
　　国师遍布皱纹的脸上似乎有片刻的放松，说道：“对您来说，死亡并不是终点”。
　　郁自安没有多问。
　　登基之初，国师府帮着他梳理先皇留下的旧人，收拾其他几位皇子留下的烂摊子，分寸把握得很好，也不揽权，对朝政指手画脚。
　　唯一做得出格的一件事便是插手了秀女选拔。
　　沐丞相的嫡幼女沐颜也被选进了宫。
　　郁自安看到秀女名单的时候心里五味陈杂，沐颜，沐颜，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早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的名字。
　　沐家早年因党争被人陷害，后被先帝贬黜至边关，那里正好是他驻守的地方，所以彼此间来往频繁，沐丞相后来更是成了他麾下的谋臣，他和沐颜见过无数次，因为他比她大了13岁，所以一直是以一个长辈的视角来看待她的。
　　直到她慢慢长大，成了一个大姑娘的模样。
　　他似乎对她的感情不像是原来那样单纯，不过他没有生出别的念头，毕竟他的王府里还有妃妾，让她进来，会委屈了她，就像往常一样，远远看着她就好，看她在家人的宠爱下活得张扬自在就好。
　　后来，沐家跟着他一起回京，他也在登基后第一时间将沐丞相官复原职。
　　沐颜已经到了适婚年龄，沐夫人在帮她相看亲事，他没有插手，只是嘱咐身边的人将那些男子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有无通房小妾，有无不良习好，家里人好不好相处，家世才华怎样，人品如何，长相是否入目……
　　他知道那丫头喜欢长的俊俏的，她有好几次看着他的脸发呆，被他发现了还吐吐舌头，夸他长得好看。
　　她不知道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其实是最不值得提起的一点了。
　　不过他知道她对自己别无情愫，但凡长得好看的，她都会多看人家两眼，纯粹是喜欢长得俊的。
　　他想着，等沐夫人为她挑好了夫婿，他会默默叫人护着她的，甚至连册封她为郡主的旨意都已经拟好了。
　　可谁知，国师府递上来的秀女名单里，她赫然在列。
　　国师府向来不插手朝政杂物，可一出手，几乎是无可更改的，他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犹豫了，不可否认，他初看到这张名单的时候，心里是极其震惊的，可震惊过后，就是一股难言的惊喜和期待。
　　期待什么不言而喻，后宫中的妃嫔依然是王府时候纳的，在对沐颜动了心思后，他没有再去过任何一个人的房中，王府里也再没有孩子出生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可是没办法，有些事真的不由自己掌控的，他原以为自己此生不会有过于浓烈的情感，可事实告诉他，不是的，只是他遇见那个人太晚了。
　　晚得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一个皇帝，竟然也会自卑，其实是有点可笑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生感情匮乏，就连对前面几个亲生的孩子，也没有多少上心，对皇后，嫔妃，更是这样。
　　只除了她，不过终究对她的爱胜过了私心，于是，他在下旨前去了一趟国师府，要求国师将沐颜的名字划掉。
　　他很确定，她不会喜欢深宫生活的。
　　而他从小在后宫中跌跌撞撞长大，最是明白有些女人，尤其是深宫中的女人，温柔和善的外表下，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国师拒绝了他。
　　说沐家小姐是因他而生的，她是他的转机，她的第二次生命是因为他才有的。
　　“十六年前，国师府推衍到了一次七星交汇之机，当时我耗费了极大的心力，才让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在这里复活，现在，她也该将这场机缘还回来了。”
　　其实国师在拟定名单之前，在东山的佛寺见过沐颜一面，当时很诡秘地，他在她的意识里看到了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那时，他就意识到，她是那个十六年前死而复生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死去，在这个世界复生。
　　她是整个郁氏的转机，郁自安离开这里的契机，就在她身上。
　　即便她不进宫，一旦郁自安死去，她也不会活得太久。
　　所以沐颜最后终究还是进宫了。
　　他得尝所愿，几乎为她废置整个后宫，可她有点迟钝，甚至一开始进宫时表现得小心翼翼，后来在他的保护和不着痕迹的放纵下，才慢慢像从前那样自在。
　　后来，她生下了六皇子，他最宠爱的孩子，和对之前那几个孩子不同，他对这个孩子，竟是有了一种从前从未产生的感情，这孩子性子其实很像她，长得也像她，成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几乎是在他的怀里长大的。
　　这孩子胆子也大，不过几岁，就敢在他面前说自己想当皇帝，当时这话一出口，旁边伺候的御前大监立即惊慌失色跪了下来，可他却没有一点儿不高兴和被冒犯的感觉。
　　不过很快地，他就频频开始头晕，于是他去了一趟国师府，国师说他可能只有一年半载的寿数了。
　　他担心发生意外，于是在她身边派了好几个暗卫暗中保护她们母子，加上明面上的一些人，足够护她周全了。
　　可他却没想到，一切都毁在了国师手上，那天他照往常一样去国师府针灸抑制头痛，施针之后却被国师暗算，说是时机已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后来他在恍惚之际，听到国师向他道歉，说知道他对贵妃下不去手，所以帮他一程，六皇子也会和他们团聚的。
　　可能是知道他对家族诅咒的说法半信半疑，国师对他并不放心，担心他错过算好的时机，所以国师骗他还能活一年半载，其实当时，他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在另一副身躯里醒来。
　　长相名字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不少，只有23岁。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暗卫首领许安山和御前大监常平也跟了过来。
　　他们和他一样，依然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年轻了不少，甚至常平残缺的身体也变好了。
　　因为长相和以前一样，他们很快就找了过来，三人原本就是一起混帮派的酒肉兄弟，所以彼此很是熟悉，就是他们将重伤的他送到医院的。
　　他们比他早醒一会儿。
　　于是，郁自安再次醒来，就是在宏恩医院的病房里了。
　　在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后，他成了一个叫郁自安的小混混。
　　许安山和常平也有关于这个年代的记忆，所以他们三个很快熟悉了这个陌生的时代，原来千年之后的世界是这样子的。
　　电灯电话，汽车电车，在养病的同时，他疯狂地吸收着新的知识。与此同时，他记起原身四年前在帮派大小姐的示意下，欺负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也叫沐颜，和他的贵妃长得一模一样。
　　很快，他意识到一种可能，会不会她也过来了这个世界？于是让许安山亲自去查，务必要查到沐颜如今的住处和现状。
　　先是从宋家开始查，后来查到她来自苏州，于是，他让许安山带着人亲自去了苏州。
　　他的伤势还没痊愈，但是托重伤的福，原本的巨龙帮不愿意帮他付庞大的医药费，所以将他赶出了帮派，许安山和常平也想法子退了出来。
　　为了方便追查沐颜的下落，积累财富和聚拢人手，他新成立了一个楚兴帮，短短的一个多月，他已经意识到了，在上海，混帮派是建立和抢夺势力的最快途径和最佳方法。
　　这座城市有着难以比拟的复杂性，这里聚集着整个国家的各种矛盾，上一个王朝的腐朽统治，导致这里的洋人有了法外治权，公共租界、法租界、英租界、华界、沪西的□□势力，资本家和工人、外地移民和本地人、烟赌娼各种犯罪……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帮会中不少人是因战乱、灾祸出现的难民，还有因漕运阻断、水手失业形成的游民，这里的帮会体系正在越来越周密地形成，势力也分化得越来越明显，帮派队伍同样在无序壮大，换而言之，以帮派起家，这里是发家致富最好最快的地方。
　　许安山去打探过，这里的一些帮会首领，曾经在别处犯下过弥天大罪，可在上海，却被人奉作贵宾，有些发了大财的贩私党魁也隐入租界，人模人样地四方交际。
　　所以，一个小小的，还不怎么起眼的小帮派楚兴帮悄悄建立了起来。
　　帮派初建，郁自安在租来的房子里养伤，常平暂且管理帮内的事物，他在大楚做了那么多年大监，手段魄力自不必说，即便让他去当一方大员，他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而许安山，已经循着探来的消息去了苏州。
　　“皇上，唉，不对，五爷”，常平抽了一下自己嘴巴，怎么又叫错了，不过叫了这么多年的皇上，几夕之间改过来，他确实还不太习惯。
　　郁自安放下手中的书，没有抬头：“怎么了？”
　　常平：“已经照您的吩咐，查出来了巨龙帮私下贩卖烟土的证据，他们的码头上，今晚就有一批货到港口，是堂口的刘四爷去接货，您看，我们要不要暗自通知警务局的人。”
　　郁自安：“不必了，他们的烟土生意做得这么大，我不相信警务局那边的人一点儿没得到风声，多半是上面有人跟着沆瀣一气，通知那边反而打草惊蛇，这样，你今晚带着人，去码头用石灰把东西处理了，动作干净点儿，不要留下把柄，不能让这批烟土流入上海。”
　　常平点头：“好，您说的我知道，咱们这小帮派刚起步，犯不着现在就跟那些大帮派对上，不过，皇，呃，五爷，这些人可真是国之蠹虫，真真可恨，那样害人的玩意儿，为了赚钱，就任着它们流入各地，上面政府也不说好好整治，这玩意儿吸得多了，国人的身子都该毁了。”
　　连他一个太监，不，现在已经不是太监了，都觉得这些人活该千刀万剐了，这不是祸害国民的精神嘛，会慢慢毁掉国家根基的。
　　郁自安冷笑，谁说不是呢，他是做过皇帝的人，却想不通一个王朝腐朽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被那些不开化的洋人持着坚船利炮打进来，还签了那么多不平等条约，简直丧权辱国！
　　他最近一直在了解这里的历史，这里从未有过大楚，可和他原本的世界一样，无论从古至今国家怎样分裂融合，都是这一片土地内部的事，现今被洋人大咧咧打到家里，社会上以洋为贵，崇洋为风，却是他从未想过的。
　　大楚也有腐败的官僚，贪婪的商人，可大楚向来重农抑商，不像这里的买办富商，胆子这么大，有时候为了利益连国家民族都可以出卖，当官的更是如此，今天这一派的上去了，明天又来了另一派，政令管理乱作一团。
　　“别指望警务局了，也别指望上面会下狠手整治，上海的税收你知道大头在哪里吗？就是烟土妓馆赌场，这是他们来钱的主要路子，还指望他们自己能断了自己的财路吗？”
　　“对了，许安山是昨晚出发的吧？现在是不是也该到了。”
　　常平暗笑，看来皇上真是时时惦记着贵妃娘娘呢，他在这位皇上身边呆了十几年，最是了解他的心思了。
　　要说他冷情，那是真冷情，要说他动了真情，那也是来真的。
　　他还记得，当时贵妃娘娘生产时，皇上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娘娘在屋里生产，皇上面色苍白地在祠堂祈祷，还被娘娘误会她生产时皇上不在，是因为不看重她的缘故。
　　哪里是不看重呢，明明是放在心尖上了。
　　“是的，五爷，许安山应是到苏州了，想来很快就能找到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见血
　　深更半夜, 天上的星子闪烁着微光，巷口的房舍院落漆黑一片，静极了, 隐约只能听见河道里缓缓的流水声，还有风吹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三个身着暗色衣服的身影贴着墙根，脚步轻悄地靠近一所宅院，停在院子侧面的围墙边上，其中两人半蹲着弯腰, 一人借力一跃, 猛然落在院墙上，没一会儿, 三个人渐次落在院内，几乎没发出什么动静。
　　“老大, 哪间屋子？全都放烟吗？”一人悄声问道。
　　“蠢货！听说沐家是兄妹俩，那肯定是分住两间屋子，自然两间屋子都放！”另一人也压低了声音。
　　在他的示意下，另外两人悄然靠近院里的两间屋子，在门缝中塞进一个极细的短管, 接着，管中冒出了一股白色的烟雾, 约莫只过了几分钟，烟雾在房间内扩散开, 两人用尖刀的顶端一点点地在门缝中挪移着, 终于顶开了插门的木头门栓。
　　“老大，门开了, 只把那个孩子抱出来吗？那个女的, 长得可是……”
　　一等一的好相貌！
　　这人白天盯梢的时候, 就发现这家的女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水灵，现在月黑风高，四下又没有外人，难免有些心思蠢蠢欲动。
　　被唤作老大的那人暴怒，一巴掌拍在那人脑袋上：“你小子脑子被屎糊了！想女人了就去窑子里呆两天，别什么香的臭的都想沾两把，不要命了？这次找来的主家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你赶着找死，可别拉着我做垫背！”
　　那人是个能屈能伸的，悻悻抽了自己两下，连声道：“是我不好，您别生气，我这就去把孩子抱出来。”
　　和他一起的另一个人一路比较沉默，放了烟后，因为不知道孩子在哪间屋子睡着，两人便各自进了一间屋子。
　　想着屋里的人如今应该已经陷入昏睡，两人便拿出火机，燃了火照明，可走近了一看，床上空荡荡的，哪来的什么人！
　　“老大，没人！”
　　“我这里也没人，看来两间屋子都是空的！”
　　那位老大立刻进去察看，果然，床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铺盖被褥倒好好放着，屋里的一应摆设看着也齐全，唯独人不见了。
　　“会不会跑了？”一人问道。
　　“不会吧，行李都没收拾，你看这房里，什么都没带走呢，会不会去走亲戚了？”
　　老大转过身，问两个手下：“你们下午盯梢的时候，没看到他们有什么反常吗？”
　　“没有吧，那位沐小姐去买了些糕点，然后去了趟旅社找一个女的说了会儿话就回来了，对了，那个女的是这个院子的房主，沐小姐还向她交了接下来两个月的房租，她哥哥倒是带着孩子一直没出门。”一人答。
　　老大转过身：“你确定？”
　　那人犹豫一下：“确定。”
　　其实是有些不确定的，因为临近傍晚的时候，沐家院子里冲出来十来个小孩，大大小小的，跑到巷口的时候连撞了他好几下，有几个还围着着他给他道歉，那会儿，他有几分钟的分神。
　　不过，当时远远看着沐家门口似乎没什么动静，或许是当时天黑了，他看错了？
　　不，沐家门口确实没人出来，只有那一帮孩子。
　　老大思索着，想着会不会人真的跑了，可他们应该没泄露风声啊，没道理沐家兄妹会提前得到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指使下一步动作，门外又传来了隐约的响动，三人对视一眼，想着会不会是人回来了，于是立即在房间角落藏了起来。
　　“小心点！别扰了人。”一个低沉的男声吩咐道。
　　有几人轻声应和。
　　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糟了，他们刚刚忘了把门关起来。
　　进来的许安山也察觉到了不对，深更半夜，房门却是开着的，而且，他察觉到屋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人的呼吸声，很轻微，是三个男人，就在角落。
　　拜良好的夜视能力所赐，他一眼就看清了床铺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是谁？出来！”他低喝一声，几柄小刀向着角落掷去。
　　噗嗤，是小刀扎进皮肉的声音，几人哀叫着从角落围攻过来。
　　可许安山是什么身手，他是大楚的暗卫首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制服了几人，另一个房间的人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
　　“许爷？”几人看着许安山，在他的示意下将被制服的三人绑了起来。
　　许安山蹲下身子，神色冷峻，“这院子的主人呢？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三个贼人矢口否认，说不知道院子里的人去哪儿了，还说他们只是附近的小毛贼，知道沐家办舞蹈班赚了钱，所以过来偷些钱财，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就没人，真的，这位爷，您大人大量，饶小的们一回吧。”
　　许安山没说话，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刀，猛地一下，小刀插进了其中一人的大腿上，惨叫声蓦然响起。
　　“还不说实话？下一把刀子可就插在你眼睛上了。”
　　那人痛得哀哀直叫，喘着粗气，一时说不上话来。
　　许安山看向他的旁边，那位被叫做老大的人对上他冷冽的眼神，不由得往后一缩，继而颤颤巍巍开口：“有人找上我们，让我们把沐家小姐的孩子绑走……”
　　老大一五一十将事情交代清楚，不敢不说，他知道这人真的会下狠手的，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见过不少血。
　　“所以人呢？你们真没见到？”
　　“真没有，不敢骗您，爷！”那人很诚恳的语气。
　　许安山直起身子，这人没有说谎，所以还有另一拨人盯上娘娘了，还有孩子，这人说到孩子，难不成六皇子也过来了。
　　放在以前，他一个大内暗卫首领，是绝不会相信这些鬼神之事的，可真当他和常平跟着陛下来到这里，他就明白，有些事真的不能用常理去揣测，这样想来，连跟在陛下身边的他都来了这个世界，那皇上爱重的贵妃和六皇子也来了就不足为奇了。
　　“处理掉，尸体扔街上！”他向手下吩咐道。
　　“许爷，不再问问背后指使的人吗？”
　　许安山：“不必费劲了，他们也不知道幕后之人，还是杀了了事，他们一死，背后的人自然会察觉到端倪，聪明的话，他们就该知道有些人的主意不能打，手伸得越长，被剁掉的就越快！”
　　那几人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人一下刺穿胸口，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们的尸体被扔在大街上，暗淡的月光下，看着惨白惨白的。
　　许安山让其他人先走，他把这所院子从前到后转了一遍，想找些别的线索，果然，在后院的竹林那里，他看到了靠在后墙上的一架梯子。
　　梯子？他爬上梯子，站在墙檐上向外看去，后墙外是另一条窄窄的街道。
　　所以会不会是娘娘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了准备跑了？
　　在心里思索着这个可能性，他从院墙上翻下去，在这条街道上来回走了两三遍，打算明天再来这里找找线索。
　　第二天，一声尖叫拉开了繁闹一天的序幕。
　　第三天，
　　早上拉粪车的收粪人走过街道时，发现了街道正中躺着的三具尸体，围观的人群凑上来被吓了一跳，警局的巡警也很快赶了过来。
　　“是东边几条街上的小混混，不知道怎么跑到城西了，还被人捅死在大马路上，血流了一地呢，早上有人拉了水车过来冲了好一会儿，才把地上的血冲干净。”
　　这是一个警局小巡警的说法，至于谁干的，警局的一帮窝囊废是查不出来的。
　　苏州城另一边，周成也得到消息，说昨晚派去沐家的三个人都死了，尸体明晃晃摆在大马路上，沐家几人也不见人影。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动手之前，沐颜的来历身份被他们查得一清二楚，就一个长得好看些的女子罢了，家世一般，她的本家苏州沐家他们也查过了，确信两方没有往来，背后也没什么势力，就一个普通人而已。
　　所以是谁对他们派去的人下了毒手呢？虽说这次他为了不走漏风声，没有用自己手下的人，而是找了几个身手还可以的小流氓，但他们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杀了。
　　难道是他们没调查清楚，沐颜背后其实还有其他人护着？
　　想到这里，周成立刻向上海拨了电话。
　　几息等待后，电话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他的教官林浪的声音。
　　“周成？什么事？”
　　“林教官，我们昨天派去沐家的人全被杀了，尸体被扔在大街上，沐家的人也都消失不见，我想向您确认一下，沐颜背后确实没有别的势力吗？”
　　当时沐颜的调查是林浪经手的，周成主要负责执行，但以林浪的本事，不至于查一个小姑娘的背景都查不清楚。
　　如果当初查到沐颜背后有人，林浪是不会把她当作目标的，他想找的，是无依靠好掌控的人，而不是牵扯着其他势力的麻烦。
　　所以他确信自己没有漏掉什么消息，不过这件事确实诡异。
　　“那就先别动她了，也别大动作找人，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把尾巴扫干净，别让人顺藤摸瓜查到你那里。”
　　挂了电话，林浪吩咐人重新调查沐颜，他自己则去了陈铃那里，看来最后派上用场的还是之前看好的王雅雅。
　　时间回到前一天下午，沐颜在送走来访的周成之后，几番思索，终于下定决心当晚就离开苏州。
　　因为她下午送学员出去的时候，已经在附近看到了陌生面孔，就在巷口那边，其实对方表现得不很明显，可沐颜心里存了事儿，所以对周遭格外警惕，自然发现了些许违和之处。
　　以前看电视剧，总是有主角在逃命之际，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要不废话连篇抒发感情，要么收拾行李犹豫不决，那时候沐颜就总吐槽这些剧情，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这么慢慢吞吞的，一直到最后出事就一了百了了。
　　所以如今轮到她碰上这种相似的剧情，不知道对方何时会动手的情况下，那就最好尽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不要犹豫，不要寄托对方行动迟缓，或是想着对方会手下留情，做好逃命的准备，并立即付诸行动，这样，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于是她到街上买了一些糕点，又去了趟旅社，跟房东小姐付了两个月房租，造成她还要继续住在这里的假象。
　　她隐约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但并不十分确定，所以只能未雨绸缪，提前做些防范。
　　回家后，没有瞒着哥哥，她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哥哥当即赞成她的决定，两人决定趁着傍晚的时候，翻后墙从另一条街上直接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趟车票，无论是去往哪里的，到中途转车直接到上海。
　　嘟嘟在一旁听着，从妈妈和舅舅的话里，他隐约知道有坏人找过来了。
　　这孩子不知道害怕，还有点小兴奋，上次从湖州回来的时候坐过一次火车，之后就惦记着还想坐火车，这次可等到机会了。
　　看着妈妈和舅舅商量事情，他挪着小短腿凑上去，冲沐颜讨好地笑笑：“妈妈，还有我呢，我做什么呀？咱们坐火车去上海吗？上海是哪里呀？”
　　沐颜想了想，还真有这孩子要做的事情，“妈妈买了些糕点，上次你不是抱怨着那些哥哥姐姐嫌你小，不带你玩吗？这样，你多找些哥哥姐姐还有别的小朋友到咱们家来，就说家里买了糕点，要请他们尝尝……然后你趁乱跑到后街那条窄巷子里，妈妈和舅舅在那儿等你。”
　　“听明白了吗？”
　　嘟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傲娇地瞥她一眼，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事都听不懂。
　　于是这孩子蹬蹬蹬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家里就来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这里的孩子，家庭条件都很一般，每天勉强把肚子混饱就了不得了，所以一提起吃，大家都很积极。
　　嘟嘟小大人似的给这些孩子每人分一块糕点，还拿吃的勾着人家，要人家陪他玩游戏。
　　“什么游戏啊？”一个大孩子不愿意陪他玩过家家的小孩子游戏。
　　嘟嘟扬眉，兴奋道：“皇帝和大臣的游戏，我来当皇帝，你当我的大太监。”
　　那孩子的手蠢蠢欲动，想揍这小崽子几下，什么玩意儿，就算他没上过学，可也知道太监这词不怎么好。
　　“怎么我就是太监了，我来当大将军还差不多。”
　　嘟嘟无所谓，只要让他当皇帝就行，随意指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说：“那你来当我的大太监吧。”
　　“那你就是大将军了，你是宫女，你是嬷嬷，你是丞相……”
　　沐颜看着外面儿子一脸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翻个白眼，怎么就跟皇上杠上了呢，执念就这么重，玩个游戏都要当皇上？
　　外面十几个孩子闹成一团，嘟嘟玩归玩，可没忘了正事，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他带着一帮孩子走出院子，围在一起指着巷口处一个男人，说那是犯上作乱的大奸臣，要他们拿下他。
　　当然不是真拿下，只是意思意思过去撞那人几下，做个样子，如果是一个两个孩子可能还不敢，毕竟那是一个成年人，可这里有一堆孩子，还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所以一群人疯疯张张跑了过去。
　　趁着这个机会，嘟嘟把大门拉上，剩下的糕点放在门边，自己一个人偷偷在人群中跑去后墙那边的巷子里。
　　沐颜和沐苏城，还有两辆黄包车在那里等着。
　　把儿子抱上车，沐颜立马让车夫拉他们去火车站，黄包车夫是她下午出门时找好的，让他们按时来后巷接人。
　　一家人就这么急急忙忙到了苏州火车站，最近的一趟车是去太仓的，于是买了头等车的三张车票，三人几乎没等几分钟就上了车。
　　上车后沐颜和沐苏城才松了口气，只有嘟嘟，一脸兴奋地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头等车的座椅是鹅绒铺的，坐上去软绵绵的，嘟嘟一小只整个陷了进去，只觉得舒服极了，他上次跟妈妈从湖州过来坐的是二等车，比这里条件要差一点。
　　地上还铺了红色的地毯，整个车厢一眼望去没几个人，除了沐颜一家三口，前面座位上坐着一个黑发的年轻男人，旁边不远处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整个车厢，就他们六个人。
　　“妈妈，黄毛怪。”嘟嘟推推沐颜的胳膊，朝她指指前面的两个外国人，看似小声地说道。
　　其实他的声音真的一点也不小，尤其是在车厢安静的环境下。
　　因为前面那个黑发的男人转过来看了她们一眼，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显然是听到了嘟嘟刚才的嘀咕。
　　那两个外国人许是中文不太好，仍旧挨在一起说话，没往这里看一眼。
　　沐颜尴尬地冲黑发男人笑笑，赶忙捂住了儿子的嘴。
　　那男人倒是在转过身的一瞬间眼前一亮，他这一路游历南方，还未见过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只一眼，就好感遍生。
　　可再一想，就有些遗憾了，因为刚刚那个男孩叫她妈妈，所以，她是已经成家了的，旁边那个长相俊俏的男人就是她丈夫吗？果然郎才女貌，看着极为般配，还有那个孩子，长得也很是喜人。
　　压下心底的遗憾和懊丧，他拿出几块巧克力出来，准备吃点甜的缓缓心情。
　　“舅舅，要尿尿。”嘟嘟刚才上车喝了一杯水，这会儿想上厕所了。
　　头等车上有独立的化妆室和卫生间，沐苏城认命地抱起外甥，去帮他解决生理问题。
　　等从卫生间出来，路过那个男人的时候，嘟嘟停下步子，站在人家面前，沐苏城拉了拉他，没拉动。
　　“叔叔，你吃的什么呀？看起来不是很好吃呢。”
　　男人被他说的一愣，好笑地看向眼前的孩子：“我吃的巧克力，味道其实还可以。”
　　看了看孩子的爸爸，果然脸上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沐苏城快服了这孩子了，脸皮怎么那么厚呢，想吃人家的东西，就站在人家面前说是不是东西不好吃呢，家里也没缺过这小子什么，难道是以前在梁家养成的习惯？
　　于是蹲下身子，想跟他讲讲道理，“舅舅跟你说……”
　　舅舅？那男子反应过来，原来不是爸爸，是舅舅。那他爸爸在哪里呢？不在了吗？
　　心里胡思乱想着，男人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他拿出两块巧克力，放在孩子面前：“你觉得不好吃吗？不如你尝尝吧，说不定会喜欢呢。”
　　嘟嘟毫不客气抓在手里，目的达到了，脸上笑成一朵花，嘴上变得很客气：“谢谢叔叔了，这个黑黑的，看起来不是很新鲜，主要是害怕您觉得这不好吃，还是我帮您解决一点比较好。”
　　这孩子，直接说自己馋嘴了就好，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笑死人了。
　　沐苏城拿外甥没办法，只好谢过男人。
　　座位上，沐颜双眼看向窗外，恨不得不认识嘟嘟，不是很想搭理他，谁想到这孩子还挺孝顺，剥开一块巧克力就往她嘴里塞，“妈妈，来尝一下，看着就很好吃。”
　　你刚才不是跟人家说看起来不好吃吗？这死孩子，没看人家都笑了。
　　那男人可能是觉得这孩子很有趣，于是笑着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孩子很可爱。”男人笑着。
　　沐颜和沐苏城能说什么呢，只能尴尬地笑笑。
　　几人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男人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于是他率先介绍自己：“我叫栖川林，日本人。”
　　“小姐和先生怎么称呼？”
　　沐颜原本还对男人有几分好感，觉得这人挺和善的，还游历了那么多地方，可一听他是日本人，立刻神色淡了下去。
　　虽说如今日本人还没在国内有太多过分的举措，甚至现今的很多人，因为留学过日本，对日本人的印象还算不错，可沐颜知道后面的历史啊，她现在甚至觉得对方刚刚说的游历南方的经历，是为之后的侵略做准备。
　　可能是她多想了，不过后来日本军部的确有很多人甚至比国人自己，都要熟悉他们国家的历史文化，难说这不是另一种狼子野心。
　　这位栖川先生也很敏锐，察觉到沐颜神色有了变化，虽不知缘由，他还是很快回了自己的座位。
　　沐颜告诉他的名字是假的，她说自己叫王小花，哥哥叫王大华。
　　后来这位日本人下车前还问他们要了通讯地址，说交个朋友，方便日后联系。
　　沐颜为了不惹麻烦，同样给了他一个假地址。
　　中间换乘了一次，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后，火车终于在上海站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安家
　　上海果然不愧于自己“远东巴黎”的称号, 光火车站就比苏州气派多了，人群熙熙攘攘的，走动起来真称得上是摩肩接踵了。
　　这里是沪宁、淞沪和沪杭甬铁路的交汇处, 所以站里每天三教九流人群密集，南来的北往的，商贩走卒、公子名媛、外来洋人在这里时时可以见到。
　　沐家一家三口跟着密集的人流往站外走，当时离开苏州时走的匆忙，为了不引人注目, 沐颜只把行李打包了一个小包袱, 里面装着重要的财物，其他的东西什么也没带。
　　她背着那个小包袱, 沐苏城则把嘟嘟架在脖子上，没办法, 站里人太多了，嘟嘟人小腿短，害怕别人没注意踩到他。
　　时不时在自家舅舅脖子上挪动着小屁股，嘟嘟觉得这个视野简直棒极了，原谅他这个小土包子, 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会儿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 整个人兴奋得不行不行的。
　　好不容易挤出了站，外面是叮儿啷当运行着的电车和满大街乱窜的小汽车黄包车, 因为这里临近租界, 所以显得格外热闹。
　　做生意的小摊小贩也特别多，一来这里是火车站, 人流密集, 二来这里临着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分界线, 有钱人多，所以生意很值得做一做。
　　在街口的地方有个卖牛肉面的，那味道老香老香了，嘟嘟走到那里的时候很自然地指挥舅舅坐下，他饿了，要吃碗面再走。
　　沐颜和沐苏城正好也感觉肚子空空的，于是三人在面摊坐下，打算填饱了肚子再做打算。
　　火车餐车上卖的都是洋人的玩意儿，沐颜吃不太惯，嘟嘟和沐苏城也是典型的本国胃，所以都只是凑合着吃了一点。
　　“老板，牛肉面多少钱一碗？”
　　“诚惠两毛钱一碗，客官，您要几碗呐？”
　　老板颈间搭着布巾，时不时擦擦脸上的汗，已经五月份了，上海的人们受不住热，大多已经换上了单衣短打，面摊老板整天围在炉灶旁边，更是热得发慌，汗不停地往外冒。
　　为了不埋汰客人，可不得及时把汗擦了，免得弄到面里。
　　沐颜：“两碗牛肉面，再给我拿一个小碗。”
　　这个摊子给的面分量挺足，沐苏城一个人吃一碗就饱了，沐颜和嘟嘟分了一碗，因为实在是饿了，加上牛肉面的味道确实不错，这顿饭三人吃得都很满意。
　　吃完饭，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下来。
　　因为附近就是租界，出租房子的人家不少，所以沐颜没往远了跑，打算就在附近找个房子住下来。
　　而且就上海来说，租界里大概是最安全的，要是能在租界租到房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她显然设想得太好了。
　　租界好是好，可这里的宅子都是整套出租的，一个月租金至少两百块，根本没有说出租单个房间的。
　　沐颜身上总共的家当也不过八百来块，这个档位的租金，她是实在租不起的。
　　所以只能把目光放在租界外面了，距离租界一条街的地方也有房子出租，不过，这里的租金比里面便宜不了多少，虽然不是租界，可这里毕竟地段好，交通购物都很方便，所以同样价位不低。
　　不过好的一点是，这里的房子是拆分出租的，沐颜找到的是一个四层的小楼，房东是个打扮得很体面的老太太，说话温声细语的。
　　“我这里还有三个空房间，二楼有个十平米的小间，一个月是八块钱，三楼有个近四十平的套房，两间卧室，还能做饭洗澡，有单独的煤气，贵一些，一个月要三十块钱，再就是四楼的小套间了，二十平，十五块钱，你看你们能接受这个价钱吗？可以的话，我就带你们去看看房。”
　　沐颜和哥哥对视一眼，这个价钱差不多了，他们前面问了几家，大概也是这个价钱，不过这里的地段更好一些，房子也看着更干净一些。
　　“先看看房子吧，房子可以的话我们就租了。”
　　于是房东老太太进屋拿了钥匙出来，带着他们把三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看完三个房子，还是三楼的房间更合沐颜心意，地方大就不说了，还有个单独的淋浴和厕所，两个卧室，她和哥哥正好一人一个，房子光线也好，好几扇窗户呢，不是顶楼，夏天不会特别热，也不是底层，不会发潮，看着很合适。
　　“就三楼了，一个月租金是三十块吗？那我们现在交了租金就可以搬进来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交十块钱押金，然后交了这个月房租就可以搬进去了，不过自来水，巡捕捐还有电灯费这些是另外的，大家所有租户均摊，一家大概三块钱左右。”
　　这间屋子略贵一些，上个租客走后已经两个月没有租出去了，现在看着这间房子有望租出去，那一个月就能多三十块钱收入，所以老太太很高兴了。
　　沐颜咂舌，不愧是上海，这租金可真够贵的，苏州那么大一间院子一个月租金才五块钱，这里只是一栋楼里的一间房，一个月下来就要将近三十五块钱。
　　现在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租了房子真真是给房东打工了，这点倒和后世没什么差别。
　　不过房子该租还是得租的。
　　交了押金和这个月的租金，双方签了一个租契，这房子就算租下来了，他们一家三口也算是在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有了立脚之地。
　　拿了钥匙上了三楼，沐颜打开房门，嘟嘟早就累得在沐苏城怀里睡熟了，把小家伙放在卧室的床上，两兄妹打水将屋子整个清扫了一遍。
　　两间卧室差不多大，一人一间，里面放着床和简单的衣柜，小客厅里放了一张方桌，方桌边围着四个椅子，够一家子吃饭了。客厅外面有个两三平的小阳台，可以用来晾晒衣服，还有可以做饭的小厨房和用来洗澡的浴室，这样一看，虽然房租小贵了点，但这间房子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房间虽然已经打扫得干净整洁了，可里面光秃秃的，什么家当也没有，连基本的床铺被褥都得重新买，那些杀千刀的人，害得他们之前在苏州置办的东西一件都没能带走。
　　现在好了，又得重新花费一笔钱。
　　嘟嘟睡着，家里得留个人，沐颜便一个人去了街上置办东西，不得不说，住在这里的好处着实不少，起码的购物需求就很容易满足。
　　这条街对面就是租界，他们住在沿街商铺后面的一条街道上，出来就是一连串的烟纸店、大饼店、火腿店、杂货店、煤球店、裁缝店、成衣店、饭馆和布店，周边还有诊所、小学、中学、学校和银行，买东西什么的再方便不过了。
　　沐颜在弹棉花的店里买了两床被褥和床单被套，付了定金让人直接送到家里去，之后又去了粮店、杂货店、煤球店各个店里置办必要的生活用品，因为离得近，都让人直接送去了家里，等所有东西都置办好了回去，已经快到傍晚了。
　　嘟嘟已经睡醒了，见沐颜回来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出去怎么不叫上我，我也会买东西的。”
　　沐颜抬腿拖着他走，心想那会儿你睡得跟小猪似的，叫醒了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起来，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要不要试试看。”
　　嘟嘟闻言立马跳起来，心里美滋滋的，他可喜欢新衣服了，这孩子很臭美，因为知道自己长得好，所以格外喜欢打扮自己，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就很喜欢做衣服，只他一个人的衣服，就比宫里那些千娇百媚的娘娘们还多，他爹还喜欢惯着，总吩咐尚衣局给他置办新衣服。
　　到了这里，想天天做新衣是不可能的，没那个条件，所以嘟嘟格外爱惜自己的每一身衣服，这次来上海，他们三个只各自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其他的全在苏州，所以，他老早就想再买新的了。
　　沐颜给嘟嘟买的是一件蓝色的小长袖和卡其色的背带裤，顺道还给他搭了个小鸭舌帽，一身衣服换下来看着很新潮很可爱，嘟嘟自己也很满意，绕着屋里的小镜子看来看去，吃饭的时候都不肯换下来。
　　晚饭是沐苏城做的，简单地炒了两个菜烧了粥，吃完饭外面楼道开始喧哗起来，走廊里的电灯也亮了起来，大概是外头做工的邻居回来了。
　　他们这层除了自家还有两户人家，听房东说，一家是在附近摆摊卖吃食，家里有两个孩子，日子还算过得去，另一家男人在报社工作，女人在西餐馆做服务员，两人还没孩子，但没孩子花费小，日子反而过得很不错。
　　回来的大概是那家卖吃食的邻居，因为说话声中夹杂着孩子嫩嫩的嗓音，一阵动静后，走廊里飘进来炒菜的刺啦声，还有孩子的玩闹声。
　　嘟嘟闲着无聊想去外面看热闹，沐颜便也跟着去和隔壁的邻居打个招呼。
　　隔壁的邻居大姐姓马，她家那口子姓王，两人在火车站街口那边卖酥茶和卷饼，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离这儿不远的初中上学，小儿子六岁，叫王小虎，看着比嘟嘟高不了多少。
　　沐颜跟对方拉着家常，嘟嘟和王小虎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马大姐知道沐颜是今天新搬进来的，猜想着她能租得起隔壁的屋子，家里想来是不差钱的，不像自己家里，看着一个月能赚几十块钱，可房租加上大儿子的学费，还有一家子吃喝拉撒，实在剩不下几块钱，眼看着小儿子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家里还得省吃俭用给他攒些钱备着上学。
　　当人父母的，总想给自家孩子最好的，所以宁愿自己吃苦受累，风里来雨里去，也得叫孩子去上学，将来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不过虽然辛苦，但马大姐的两个儿子都是极懂事的，大儿子学习刻苦，回来也帮着父母做些家务，小儿子就更让人心疼了。
　　六岁的小孩子，平时就在父母摆摊的那条街上当小报童，向路上过往的行人叫卖报纸。
　　说起这个，王小虎小朋友还把自己平时背着的小报箱拿出来给嘟嘟看，报箱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重量很轻，看着小小的，但是也装得下几十份报纸。
　　嘟嘟看着很新奇了，于是让王小虎把报箱弄到自己身上，背着神气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卖报纸好玩吗？很赚钱吗？”他问。
　　王小虎摇头，其实卖报赚不来几个钱的，勉强够自己买个包子糖葫芦吃吃。
　　不过虽然不怎么赚钱，嘟嘟听着还是觉得很好玩，于是晚上在舅舅和妈妈商量着今后赚钱的生计时，他突然插话：“妈妈，我也去赚钱，我跟着王小虎去卖报纸。”
　　沐颜咂舌，等你赚到钱一家子岂不是要去喝西北风，还说得自己要养家了很伟大的样子。
　　不过第二天，沐颜去附近裁缝店定做衣服的时候，嘟嘟到底是磨着对他心软的舅舅给他弄来了一个跟王小虎差不多的小报箱，比王小虎那个还要小一点，但看着很精致很像样子，嘟嘟喜欢得不得了。
　　他是真的打算跟着隔壁王小虎去卖报纸的，沐颜不搭理他，他就指着沐苏城一个人祸害，让舅舅给他进了三十多份报纸，还在一大早磨着舅舅要出门，跟王小虎两个人一起在火车站那条大街上叫卖着。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报纸嘞。”
　　王小虎在前面叫喊一声，嘟嘟背着报箱在后面学一句，扯着小嗓子喊得可卖劲儿了，一个没有人家大腿高的小孩子，穿个背带裤带个小帽子，沿街时不时喊一声，真的很可爱了。
　　别说他这卖报生意做得还挺红火的，大概是很少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叫卖报纸，还真有不少人停下来向他问价。
　　“小孩儿，你这报纸多少钱一份啊？”
　　嘟嘟比着指头：“一毛钱一份，很便宜了，您要不要来一份呢？”
　　那人笑着给他一毛钱。
　　“你这么小就出来养家啊？看着很辛苦啊？”
　　嘟嘟点头：“嗯，男人嘛，应该的，生活很辛苦的。”
　　那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这么小的小不点儿，还一口一个男人呢。
　　递给小孩儿一颗糖果，男人顺着他的话附和：“那你真的不容易，多赚点钱，吃个糖甜甜嘴吧。”
　　嘟嘟速度很快地把糖果抓进手心，还猫着身子往舅舅那边看一眼，见他没发现，于是微微侧向一边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还叹口气：“唉，舅舅和妈妈不让吃糖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他吃糖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还很聪明地把糖纸塞进裤兜。
　　怕他吃坏牙齿，沐颜和沐苏城基本上不给他吃糖的，可四五岁的孩子，本来就爱吃甜食，所以嘟嘟只能偷偷的了。
　　那人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小孩儿，你明天还在这儿卖报吗？”
　　嘟嘟很认真回答：“来的，说了我要养家的。”
　　沐苏城就看着自己外甥沿着这条街道走来走去叫卖着，好不容易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嘟嘟的报纸终于卖完了，可小孩儿也累得不轻，毕竟背着一个小箱子，还来回一直走着，很耗体力的。
　　嘟嘟脚有点疼，冲着沐苏城张开手要抱，头一次觉得赚钱很不容易，不仅累得慌，还饿得不行。
　　于是舅甥俩又在路边的摊位上吃了两碗米粉，所以一早上赚的钱刨去成本，连饭钱都没赚回来。
　　回去的路上，沐苏城问嘟嘟明天还来吗？嘟嘟拉着脸子，心里觉得累，可小孩儿很要面子，觉得只来了一天就不干了有点丢人，他说好了要帮家里赚钱的。
　　于是不说话，还四处看看装着没听见舅舅的问话，刚好迎面走来两个穿僧衣的和尚，旁边还有个光头烫着戒疤的小和尚。
　　和尚手上拿着钵盂，小和尚手里拿着小钵盂，嘟嘟看着他们沿街走过来，没说几句话就有人往他们的钵盂里放钱，有的还给他们打包了吃的。
　　他没见过这个，于是问舅舅这是干什么的。
　　“这是寺庙里的和尚，下山来化缘的。”
　　“什么叫化缘？”嘟嘟又问。
　　沐苏城：“佛教知道吧，苏州不是有很多佛寺和和尚嘛，当时带你去看过的，这些和尚信的是佛教，佛教认为，能布施给他们的人，就是跟佛门有缘，所以寺里很多和尚时不时就会下山乞食广结善缘，这就是化缘了。”
　　嘟嘟没太听懂，但有一件事却是明白了的，那就是这些钱和东西都是白来的，于是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心里有了个主意。
　　“舅舅，我也想要个小和尚的衣服，看着就很好玩，还有他身上带的那串珠子，也挺有意思，给我也做一套吧，啊，舅舅……”
　　说着就在沐苏城怀里扭捏起来，连声喊着舅舅撒娇，沐苏城熬不住外甥这个样子，不是他溺爱孩子，实在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还是丢了那么久才找回来的，难免就娇惯了些。
　　他兜里还有些钱，于是带着嘟嘟到裁缝店里现场做了一身儿，这种衣服多好做啊，就小小几块布拼在一起，做成个和尚穿的练功服，之后又到杂货店里买了相似的一串珠子，看着很有些样子。
　　回去后沐颜还想着哥哥太惯着嘟嘟了，这小子一出接一出的，整日没个消停。
　　可等嘟嘟换上那套新做的和尚服后，她就被萌化了，这是谁家可爱的小秃驴啊。
　　怎么那么招人稀罕呢。
　　于是把大儿子在怀里揉来抱去好几下，喜欢得不行了。
　　沐苏城本想着第二天嘟嘟不会再去卖报纸了，结果出乎预料，一大早仍然被自己外甥拉起来去街上了，他心里还纳闷呢，昨天不是没进新的报纸，这是去卖什么呀。
　　嘟嘟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就是昨天新做的和尚服，胸前还戴着那串珠子，沐苏城以为他要出去显摆一下新衣服，结果不是的，人家依然背着自己的小报箱，报箱里都没有报纸，不知道他做个什么鬼。
　　到了地方，王小虎已经在叫卖了，还过来跟小伙伴嘟嘟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去另一边了。
　　沐苏城蹲在不远处，嘟嘟卖东西是不让他跟的很紧的，所以他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外甥，看他到底能卖个什么花出来。
　　不过他还是错估了自家外甥的底线了，嘟嘟干了什么呢。
　　人家小身子慢悠悠坐在街边的台阶上，从报箱里拿出一个在家吃饭用的小碗，就那么大喇喇摆在面前，很明显是学着昨天的和尚化缘来了。
　　别说这一身还挺像，活脱脱刚从寺里出来的小和尚，再剃个光头点个戒疤就更像了。
　　沐苏城无语了，赶紧过去想拉他起来。
　　嘟嘟坠着小屁股往后沉，不乐意起来，小嘴巴嘟起来：“舅舅你干什么呀，我要赚钱的，你别耽误我。”
　　什么叫你要赚钱的，你是打算在大街上乞讨的，前面还放一个碗，还不如去做乞丐算了。
　　沐苏城：“你不是卖报纸赚钱吗？不卖了？”
　　嘟嘟摇头：“卖报纸有点累，我身体不好，还是做个轻松点的，那些和尚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给钱，这样不是更好吗？”
　　还你身体不好，怎么那么会说啊，你一天能吃四五顿饭，吃得饱睡的香，这还能身体不好，真是服了。
　　沐苏城拽他：“你起来，家里不用你赚钱的，舅舅和你妈就可以了，要不，舅舅去给你买糖吃。”
　　嘟嘟撇撇嘴：“说了我要养家赚钱的，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的”。
　　死活把孩子拉不起来，沐苏城一使劲他就瘪嘴，意思是再拉他他就要哭了，没法子，沐苏城只能退到离他不远的地方。
　　这孩子和尚扮得挺像，因为真的有人过来给他的小碗里放了几个铜板，还问他是哪家寺里的小和尚。
　　嘟嘟装得一本正经，双手合十，可能是昨天从那几个路过的和尚那里学来的一套，嫩嫩的谢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大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幼稚园
　　“号外, 号外，上海舞国皇后报名今天结束，半个月后将举办首场比赛！”
　　“来看看嘞, 帮派大佬卢先生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街道上叫卖报纸的声音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隐约传了过来，眼看着外面雨越下越大，沐颜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进屋里，把窗户关紧，不过房子到底有些年头了, 窗户边缘的木槽已经有些翻起, 不时还有雨丝飘落进来。
　　今天上海罕见地刮起了大风，青天白日还不时响起几声惊雷, 没过一会儿，外面的小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隔壁王家因为恶劣的天气出不了摊, 王小虎也没去卖报纸，只有王家大儿子冒着大雨去了学校。
　　沐家这边也是一样，前几天沐颜和沐苏城陆陆续续置办了好些东西，家里现在什么都有，粮食也买了好几袋子, 昨天下午还从门口叫卖的摊贩那里割了块豆腐。
　　如今下着大雨，一家人不用出门了, 索性在家里包饺子吃，算是庆祝在这里暂且安家。
　　屋里有些暗, 沐颜把电灯打开, 一下子就明晃晃了，原本的电灯瓦数低, 开着屋子里虽然有光, 但到底昏黄昏黄的, 沐颜索性在杂货店买了个瓦数大的，这下一下子亮堂了，也不伤眼睛。
　　“哥，你去把韭菜和黄瓜洗一下，我来和面。”
　　沐苏城在屋里没应声，他正在哄嘟嘟睡觉，耳朵又听不见，哪里知道沐颜在喊他。
　　见里面没动静，沐颜才反应过来哥哥听不见，可能是因为沐苏城唇语很熟练，不妨碍交流，所以她最近总是容易忘了哥哥其实听不见，话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沐苏城小心翼翼地拿开嘟嘟拽着他衣领的小手，悄悄地走出去，这孩子刚睡着，要是吵醒了他免不了要闹的。
　　“睡着了？”沐颜从厨房探出头来。
　　沐苏城：“睡着了，哭累了，你下次不要再笑话他了，这两天嘟嘟也很辛苦的。”
　　沐颜不可思议看他一眼：“什么呀哥，我又没说什么？谁让他昨晚尿床的，喊他也喊不醒，睡前还喝了那么多水，我就嘀咕两句罢了，还有，他这两天辛苦什么呀，辛苦的在街上乞讨吗？”
　　沐颜一开始还不知道大儿子干了什么好事，还是隔壁的马大姐跟她说，嘟嘟年纪小可还挺会赚钱的，她都想让自家王小虎学着一起了。
　　后来一问，才知道这小子这几天哪里去卖报纸了，分明是去当小乞丐小秃驴去了。
　　就这样，哥哥还瞒着她。不过这小子确实是赚到钱了，人家就在面前放个碗，还真就有人给钱，也算是小孩儿的本事了。
　　沐苏城想起昨晚外甥尿床的事也是一笑，嘟嘟白天看着比较黏他，其实是看他好说话，所以有时候撒娇耍赖，但沐颜就没有那么惯着他，这小孩知道看人脸色，觉得跟舅舅在一起比较自在舒服罢了。
　　不过晚上他是一定要和自己亲妈睡觉的，沐颜也是一样，晚上睡觉怀里抱个肉呼呼的小团子，身上还奶香奶香的，别提多喜欢了。
　　当然，前提是这孩子不尿床，所以昨晚嘟嘟一尿床，沐颜半夜就给抱到沐苏城那边去了，早上醒来，直接告诉嘟嘟以后让他和舅舅睡。
　　嘟嘟那面子上就过不去了，本来尿床就想赖过去，非说是不小心倒了水上去，不是他干的，沐颜这一说，他就委屈了，觉得妈妈嫌弃他，还哼哼唧唧掉金豆豆了，一早上情绪都不太好，刚刚有些困，沐苏城好不容易才把人哄睡。
　　“你可别再提他尿床的事了，小孩子哪有不尿床的，嘟嘟已经很乖了，也就是昨晚水喝得太多了，以后睡前给他少喝些水就好了。”
　　沐苏城真的很疼这个外甥了，对嘟嘟特别耐心细致，沐颜作为小胖子的妈妈，都自觉做不到自己哥哥这样。
　　于是只能讪讪应道：“哎呀我以后不说他了，我知道的，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嘛，这不是他想吃饺子了，正好现在做好，等他醒了就可以吃了。”
　　沐颜心里也有点抱歉，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那么说儿子的，这小子很爱面子她是知道的，可有时候就想逗他一下，把人惹哭了她又有点后悔，觉得儿子是个小可怜。
　　而且他爹又不在身边，孩子最信任喜欢的就是她了，嘟嘟出去赚钱一方面是觉得好玩，一方面是真的觉得她辛苦，有天晚上睡觉还嘟囔着说“妈妈养我很辛苦的”。
　　这孩子天生的乐天派，以前在宫里衣食无忧，所有人宠着，可现在，孩子自己也明白跟以前是不一样的，妈妈要努力赚钱，衣服也不能想做就做，跟周边的人接触多了，这孩子才发现，原来生活是这样的。
　　就像王小虎的父母一样，为了小家庭每天忙碌奔波，吃的穿的都很一般，嘟嘟来这里这么些天，以前真的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小皇子，现在接触了平常人的生活，其实是接地气了的，起码觉得妈妈舅舅赚钱养他是不容易的。
　　以前他哪里有赚钱的概念，想要什么就有人争先恐后送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沐颜觉得自己儿子其实真的很棒了，就算以前在宫里，那么多人捧着，也没把人惯坏，起码不像其他皇室子弟一样凶横张扬，也没有动辄打杀下人，充其量傲娇了点，但其实是很惹人喜爱的。
　　到了这里，嘟嘟也能适应这种没有特权的生活，粗茶淡饭照样吃的很香。
　　所以就是这样，沐颜觉得有了孩子是不是都是这样，一阵儿一阵的，生气的时候觉得孩子简直是来折磨人的，那股子劲儿过了之后，又对孩子觉得很抱歉，越想越觉得自己孩子乖巧可怜，心里的内疚倏忽就涌了上来。
　　“嘟嘟喜欢吃黄瓜鸡蛋馅的，哥，你再泡些木耳和虾皮，一会儿搅到馅里面。”
　　沐苏城应下，把菜洗干净又在案板上剁碎，他们包两种馅儿的，一种韭菜大肉，一种黄瓜鸡蛋，肉是昨天在市场买的，没吃完，担心再放就坏了，所以今天正好拿来包饺子。
　　沐颜把面和好，醒了一会儿就开始揉面擀皮儿，沐苏城拌好了饺子馅，端到外面的方桌上和妹妹一起包饺子。
　　兄妹俩从小在向家长大，家务活是干惯了的，做饭自然也不在话下，沐苏城炒菜烙饼真的挺有一套的。
　　不过他一个南方人，最喜欢的却是北方的饺子，向家祖上是北方人，向秀荣爷爷那辈儿才迁来了南方，所以家里的节日总还按着北方的习俗来，小时候父亲没了，兄妹俩在向家，人家一家子过节总包饺子吃，白面大肉的，沐苏城和妹妹能混上几个馒头就算是好的了，所以就好像有一种执念，觉得饺子是最好吃的。
　　窗外雨哗啦啦下个不停，天色整个灰暗下来，树枝被大风吹得左右支绌摇摆，屋里却是一副安宁温暖的景象。
　　兄妹俩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起接下来的打算。
　　沐苏城原本在苏州打算考东吴大学的，可现在离开那里来了上海，这计划就得变一变了。
　　“哥，要不你考复旦公学吧，咱们重新找个家庭教师，学了一半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沐苏城看一眼妹妹：“钱还够么？要不就算了吧，雨停了我出去找个活儿干。”
　　他们来上海的这几天忙着置办家当，一分钱没进账不说，还花出去了好大一笔，沐苏城过过苦日子，很有些居安思危的意识，总想着赶快赚钱不要坐吃山空才好。
　　沐颜捏好一个漂亮的饺子，放在篦子上，不赞成他的说法，“哥，你就别操心这个了，赚钱的事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暂时用不到你，你还是安心准备考试吧，复旦可能比东吴还要难考一点。”
　　沐苏城：“先不说考大学的事？你有什么赚钱的想法，继续开舞蹈班吗？”
　　沐颜摇头，当然不是这样了。
　　舞蹈班在苏州开得起来，是因为苏州没有这方面的生意，她几乎是独一份的，可上海不一样，上海大大小小的舞厅舞场不下百个，教人跳舞的舞蹈班早就开了一地，加上这里时常有外国的芭蕾舞团过来演出，甚至还有专门的舞蹈学校，在这儿办舞蹈班，市场其实已经饱和了，看不到什么前景。
　　沐苏城好奇：“那你准备干什么？”
　　沐颜一笑：“我准备弄个形象设计室。”
　　“那是什么？”沐苏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就是帮着客人做美容、化妆、服装设计这些东西，从整体风格上为顾客打造最适合个人的外在形象。”
　　沐苏城有些一头雾水，问：“就是帮人穿衣打扮？”
　　沐颜：“通俗一点也可以这么说吧。”
　　她以前在上海呆过，还是在大户人家做过帮佣，所以知道一些上流社会的习惯，这时候的富家太太小姐理发化妆，都是专门叫了梳头婆□□的，基本上很少去理发店，理发店如今的烫头剪头工具还很不完善。
　　西方的烫发染发大约是三十年代才传过来开始风靡的，现在大家还相对保守一点，除了个别新潮的，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女士，一般人家都是在家里打理妆发的，而概念新潮的形象设计，大概是到本世纪八十年代才出现的，所以现在她办一个形象设计室，这一块的市场还没人开发出来。
　　甚至可以说大有赚头。
　　沐苏城虽然不知道这里面能做什么生意，不过基于对妹妹的信任，他还是挺放心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要租房子吗？”
　　沐颜：“嗯，租一个小房子就可以，不用太大，不过要好好装修才行，这门生意其实是针对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的，要是装修的档次不够，可能要影响生意的。”
　　然后等房子装修好了，还要在这里的报社登几天广告宣传一下，上海人只要生活得不错的，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订报纸，尤其是那些有钱人。
　　没办法，世道太乱，普通人获取外界消息的唯一渠道就是报社。报纸上的各种广告也是五花八门，租房的招聘的，卖化妆品卖车的，几乎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能在广告中找到踪迹。
　　现在的广告也不像后世基本上没人看，时人是很相信报纸上那一套的，对于报纸广告上的宣传也大多很是笃信，所以如今打广告的效果，确实是比后世强了太多的。
　　沐颜想好了，为了好招揽生意，她甚至可以找个模特好生打扮拍一张照片附在广告上，以作宣传之用。
　　沐苏城：“那你准备在哪儿租房子？”
　　沐颜：“附近就可以，旁边就是公共租界，法租界也离这儿不远，富贵人家挺多的，生意口碑做出去了，后面就好办了。”
　　沐苏城不再多问，听得出来，妹妹确实很有自己的想法，事情也安排得头头是道，不用他再多操心。
　　“哥哥，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沐颜：“等雨停了，咱们去趟医院吧。”
　　沐苏城看着妹妹，“去医院做什么？你不舒服？”
　　沐颜摇头：“哥，我们去给你看耳朵，虽然你能看到我说话，可毕竟不方便的，就像现在这样，得一直抬着头看我的嘴型，要是去上学的话，老师讲课不一定能一直正面着你的。”
　　沐苏城好一会儿没说话，“看不好的，我之前去过苏州的医院，医生说看不好的。”
　　沐颜可不这么想，苏州的几家医院她是打听了的，不过里面没有特别擅长耳科的大夫，而且医院的水准也远不如上海，不说别的，上海的几家教会医院就很有名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万一有希望可以治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几乎没用沐颜多劝，沐苏城就答应跟她去医院看看，虽然聋了十几年，他已经习惯了无声的世界，可若能恢复听力，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于是第二天，沐颜把儿子托给房东照看一下，她带着哥哥去了位于法租界的华盛国际医院，这家医院中医西医都很有一套，好几个科室还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
　　做了基本的检查后，医生就给出了结论。
　　“不是药物引起的神经性耳聋，看耳膜破损的样子，是受过外力撞击形成的，这种状况，是有恢复的可能的，不过来得太晚了，耽搁得太久，要是刚受伤就看，早就治好了，现在过去了十几年，不好治啊，不过你们也别灰心，虽然不好治，但还是有治愈的可能的，关键得找到一个擅长做耳部手术的医生。”
　　沐颜追问：“您这里做不了手术吗？”
　　医生回答：“我这里手术做是能做，可在耳朵上做手术是个精细活儿，我们医院的设备不太好用，怕耽搁了你哥哥。要不你去宏恩医院看看，他们那里过几天有一次专家会诊，还有几台从国外进口回来的耳镜，能派上很大的用场。”
　　“当然，如果你们的经济条件允许的话，最好是去美国做这个手术，他们那里的手术条件非常成熟，国内的话，不管在哪个医院手术，风险都要更大一些。”
　　走出医院，沐颜心情不好不坏，好消息是，哥哥的耳朵是有可能治好的，坏消息是国内治疗的风险有点大，医生和设备条件都不好找到合适的，可如果去美国做手术的话，成功率是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
　　去美国，其实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她能赚到足够多的钱，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赚钱，赚多多的钱。
　　沐苏城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虽然很艰难，但耳朵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治好的，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回去的路上，沐颜专门拉着沐苏城去租界里的几处幼稚园看一看，嘟嘟快五岁了，该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以后她要做生意，沐苏城要学习，不能总把嘟嘟放在家里，孩子最好还是跟同龄人在一起比较好。
　　租界外的幼稚园就不用考虑了，收费虽然低一些，可到底鱼龙混杂的，不太安全，而租界内的几家幼稚园，因为收的孩子大多非富即贵，所以那里的老师大多都很用心，教育环境也好得多。
　　去了几家幼稚园简单了解了一下，沐颜对民国的幼稚园有了大概的认识，这里不像后世称作幼儿园，而是把蒙学儿童接受教育的地方统称幼稚园，幼稚园的园长负责管理幼稚园中一切事务，幼稚园的教师，大多来自中小学和师范毕业生，还有一部分社会知识分子，基本都受过幼稚师范的专业训练。
　　别看世道乱，可租界到底聚集着大多数有钱人家，所以里面的幼稚园看着也很像样，在园里教师的介绍下，沐颜才知道幼稚园的课程五花八门，包含了音乐、故事、儿歌、游戏、社会和自然各种内容。在各个维度对孩子进行多方面训练，不仅注意开发孩子的智力、体力、德行、美感，而且注意了这群小人儿的社会化培养，这样看来，倒和后世倡导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外，在教育方法上，幼稚园也很值得称道，教师们会运用团体、分组和个别的方式为孩子们组织各种活动，为了调动孩子们上学的兴趣，还采买了许多儿童玩具，大鼓、小汽车、坦克车、小卡车、玩具枪、积木、口琴、小厨具、洋娃娃、皮球、足球……各种玩具堆在一起，简直像座小山一样。
　　沐颜肯定，她家宝贝大儿子肯定会喜欢来上学的。
　　看了好几处，最终两人选定了法租界的一家幼稚园，里面的老师说话让人很舒服，人看着也挺温和，环境三餐综合下来性价比算是最高的，园子里还有两个外教，档次不算低，不过价格也很美丽就是了。
　　这里离沐颜住的地方大概半个小时路程，等嘟嘟上学了，沐苏城可以每天早晚接送他。
　　跟学校签了入学协议，嘟嘟被安排在后天上学，正好可以回去给孩子做做思想工作，这家伙以前到了开蒙的年纪是耍赖躲过去的。
　　按规矩，皇子满三岁就要去御书房开蒙，当时嘟嘟还小，沐颜心疼孩子，不想让他太早去上学，古代的开蒙可不像现在的幼儿园这么轻松，还能玩玩闹闹，那里的夫子哪一个不是当世大儒，胡子都一大把了，为人也颇为古板，嘟嘟开始还好奇，后来偷偷溜进去一回，就再也不想去上课了。
　　郁自安当时也惯着他，不去就不去吧，他后来亲自给嘟嘟开蒙，让朝野上下惊掉了下巴，这也是当时皇后看沐颜母子不顺眼的一个原因。
　　不过嘟嘟是个惯会撒娇耍赖的，郁自安教了他一整年，其实什么名堂都没教出来，孩子不听话，他也舍不得下手罚，往往是沐颜来扮黑脸的。
　　不过现在的幼稚园，不会一开始就教什么锦绣文章，更多是在玩闹中培养孩子的好习惯，想来嘟嘟会接受的。
　　看好了幼稚园，沐颜和哥哥转身离开，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法租界和幼稚园隔了几家院子的一处西式住宅里，新搬来了一户人家。
　　派许安山去苏州一趟，结果晚了一步，没找到老婆孩子，郁自安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正好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帮派惹到了他身上，于是那些人就倒了霉，不仅以前占的地盘没有了，不少人连命都没了，就连帮派老大在法租界的大宅子，也被郁自安收归己有。
　　以后这里就是郁自安的住处了，也是楚兴帮上层议事的地方。
　　“欸？那边怎么有个幼稚园，这以后不会很吵吧？”指挥着工人把东西搬进院子，常平往四周一看，这才发现和他们这儿隔了几家的地方开着一家幼稚园，想到主子这几天心情不好，受不了吵闹，他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和别家置换一下住处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父皇
　　法租界, 卢家。
　　卢大虎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雪茄慢慢抽着，刘四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向他汇报这几日的帮派事务。
　　听着刘四的汇报，卢大虎穿着唐装, 眼眸微阖，面上没什么表情。
　　刘四见状心里有些忐忑，这几天比较倒霉，连着好几件事都不太顺，料着虎爷心里不会很痛快。
　　好一会儿, 卢大虎睁开眼睛, 目光凛冽精干：“前几天码头那批被毁掉的烟土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刘四微微低头：“虎爷，对方动作很干净, 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后来烟土连着石灰水流进江里, 有人还在码头上放了把火，沪西特别警察总署那边也知道了，您知道的，那边和警务局的何局长闹得不愉快，连带着看我们也不顺眼, 这次正好抓着咱们把柄了，所以在里面横插了一杠子, 我们有不少人被抓了进去，即便现场有存留的线索, 他们也不会交给我们的。”
　　卢大虎点头：“那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码头的到货时间明明推后了一天，货仓也只说到了一批酒水, 那些人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烟土？”
　　刘四：“这个倒查出来了, 是堂口一个管事喝了酒不小心透出去的, 人已经处理了，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卢大虎笑了一下，看向刘四：“小四呀，这样的事再来上几次，我们巨龙帮就不用在上海混了，别看我卢大虎现在混得还算不错，可底下多的是想拉我下去的人，混帮派嘛，做事要干脆利落，手段要狠，下手要准，失手是允许的，可接二连三的失手，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不是不行了，我是不是可以踩着你上去了，所以，注意点，不要露出颓势，那样所有人都等着你死，然后好瓜分你。”
　　刘四郑重点头，这次是他的责任，才让帮里损失了一大笔，其他几个堂口的堂主已经对他有意见了，再有一次，不用虎爷处置，底下那些人就会生吞活剥了他。
　　“虎爷，除了烟土的事，还有两件事要跟您汇报一下。”
　　下人端上来一杯沏好的茶，卢大虎小抿一口，道：“什么事？”
　　“就是这几天，和咱们交好的几个小帮派接连被灭，地盘也被人占了，我让手下去查了查，是新冒出的一个帮派，叫楚兴帮的人干的。这个帮派听说成立才不过月余，不过动静却不小。”
　　卢大虎问：“哪几个帮派被灭了？”
　　刘四：“海天帮，竹门帮，秀水帮还有您过寿时送了一座纯金佛像的林湾帮。”
　　卢大虎皱起眉头：“都被灭了？我记得林湾帮这两年发展得不错，他们那个老大也很会来事，帮里人手也不少，怎么回事？这几个帮派都是你说的那个楚兴帮灭的？”
　　刘四应道：“没错，虎爷，上海大小帮派这两年虽然摩擦不断，可成立短短一个月，就吞了好几家地盘的这种大动作，还是很少见的。”
　　卢大虎站起来，心神有些不定：“查出来这是哪条道上冒出来的了吗？”
　　“帮派老大是个人称郁五爷的人，可咱们的人没见过这位，他们对外的话事人是个叫常平的年轻人，二十来岁，平常出手的是个叫许安山的人，听说身手极好，一身武艺出神入化，道上之前完全没有这些人的消息，我让人往奉天那边查，也没查到什么。”
　　卢大虎来回踱步，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在上海的帮派势力已经划分清楚的今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帮派，如果乱了他们这些大帮派定下的规矩，那很可能会引起□□派势力的新一轮洗牌。
　　所以由不得他不重视，跟这件事比起来，其他的都是小事，他很清楚，他能混到今天，混得很好，根基完全在于掌握的帮派。
　　如果他手下没有巨龙帮，那即便手上有再多钱，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你跟我详细说说，楚兴帮是怎么对上那几个小帮派的，怎么下手的？道上其他人怎么说？”
　　刘四：“好像是手下人起了冲突，后来双方就开始大规模械斗，虽然那几个小帮派人手多，可论下手狠厉的话，却完全比不上楚兴帮那些人。
　　楚兴帮里的人手大多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下手就要人命，几场械斗下来，他们的人大多只受了伤，其他几个帮派的人却基本都没了命。
　　哦，对了，还有他们的头头，那个叫许安山的，那个人尤其厉害，林湾帮的帮主似乎言语上对楚兴帮的郁五爷有些不敬，第二天清早，他的人头就被摆在帮会的香堂正中了，听说这个人下手有个习惯，专砍人头，所以最近好些小帮派闻风丧胆，有不少还想归顺到楚兴帮那里。”
　　卢大虎把玩着手上的木核桃，又问：“楚兴帮不是还有位常平吗？这个人如何？”
　　许安山这个人，听起来就是个大杀器，还是个忠心耿耿的大杀器，收为己用是不太可能的，那帮派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常平呢？他又有什么本事？
　　刘四对常平也是仔细打探过的。
　　于是开口：“虎爷，这个常平虽然不像许安山，干些打打杀杀的事，可这个人也不容小觑，听说楚兴帮打杀过后留下的烂摊子都是这个常平在收拾，许阿山在前面开地盘，他就在后面整收纳进楚兴帮，人手，赌场，舞厅，还有钱财，这人在处理这些事上很有一套，在他的操作下，即便场子易主，也没发生大的骚乱，楚兴帮扩张反而很很平顺。”
　　卢大虎叹气：“这样的人物，当真以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无论是这个常平，还是许安山，都是一等一的好人才，正是咱们帮派需要的人才，这样的人才，怎么就被那位郁五爷收归囊下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见见那位郁五爷一面。”
　　刘四：“我已经让咱们的人盯着那边了，有消息随时报到您这儿来。”
　　刘四心里也觉得奇怪，他们混帮派，最喜欢的就是两种人，一个身手好，一个脑子活，楚兴帮的许安山身手好，下手狠，动辄砍头的动静就像是伫立在帮派前头的大杀器一样，锋芒让人不敢直视。而常平，则像是出谋划策的师爷一样，能处理得了杂务，赚的来钱，还能帮着扩张帮派，填充人手，这样的两个人，实在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还有那位神秘的郁五爷，到底是怎样的人品，才能揽得这样两个人为他效力。
　　卢大虎重新坐下，这桩事急也急不来，楚兴帮的事，还得再摸摸清楚再做打算，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事事谨慎处处小心。
　　“还有一桩事？说吧，什么事？可别又是个坏消息。”
　　刘四表情微微舒展，“这倒不是，虎爷，东昌路那块地皮我们拿下来了，您看赌场最近就动工吗？”
　　卢大虎摆摆手，“这些事你看着办吧，出去的时候记得叫管家去接书文放学，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知能学个什么名堂，要我说，还不如在家多陪陪我这个老头子”。
　　卢书文是卢大虎的小孙子，今年五岁多，他爸爸，也就是卢大虎的儿子，几年前混帮派的时候被人下了黑手，送到医院没抢救回来，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卢书文，平常是整个卢家的宝贝蛋。
　　卢大虎就一儿一女，儿子没了，传宗接代的就只剩一个小孙子，他家太太听说现在有钱人家的小孩子都会送去幼稚园学习，所以也张罗着把孙子送了进去，他们家大人忙着的时候，一般都打发管家去接。
　　刘四笑着退出去，告诉卢家的管家让他去接小少爷放学，他则去东昌路那边准备盯着开工建新的赌场。
　　东昌路那块地皮原本是一家绸缎铺子的地盘，巨龙帮当初想低价买过来，可绸缎铺的庄家觉得对方压价太低，他们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所以想着商量一下能不能价格再抬高点。
　　他知道对方是帮派的人，所以讲话的态度很谦卑，当然，诉求也不过分，东昌路地段好，他的地皮被帮派看上了，小老百姓，根本斗不过人家的，他也没想着去斗，只是想保本而已，赚钱那是万万不敢想的，地皮的溢价就当是白送对方了。
　　可即便这样寻常的要求，巨龙帮的人也没答应，还觉得他不识抬举，所以一天夜里，这家绸缎铺着火了，里面放的都是易燃的料子布匹，连着老板也被烧死在里面。
　　老板家还有守寡的老娘，身体不好的媳妇，剩下的就是一个才满二十的独子。
　　听到噩耗，老板的老娘当时一口气没上来，活生生气死了，老板那卧病的媳妇，病怏怏拖了一段时日后也没了性命，整个圆满的一家只剩下老板儿子一个人。
　　老板儿子气疯了都，叫嚷着要找巨龙帮寻仇，结果被打个半死，后来有一段时间找不到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板的儿子叫李石群，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念过书，但没念出名堂来，不过他家里人对他要求不高，念书不行，将来继承家里的绸缎铺，也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小伙子一直生活在这种轻松的家庭氛围下，养得很单纯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一家子摊上这种祸事了。
　　李石群父亲烧死了，奶奶气死了，母亲也跟着走了，家里传下来的铺子被帮派的人收走了，整个家里转瞬间就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在寻仇不成，还被巨龙帮的人教训过一顿后，他被朋友救了一命，后来就循着各种途径打听巨龙帮的一切。
　　他发誓，一定要让那群人后悔，让巨龙帮的老大后悔，让帮派的人亲自给他跪下道歉。
　　根据他查到的消息，巨龙帮的老大叫卢大虎，女儿嫁进了宋公馆，他寻常是接触不到的，卢大虎的儿子早年死了，只留下个五岁的小孙子，在法租界的一家幼稚园上课，综合下来，他对卢家其他人下手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只有卢家的小孙子，他有一定的把握，而且如果卢家的孙子死在他手上，卢大虎岂不是要生生痛死，这可是他家唯一的男丁了。
　　李石群家里人死光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好好的一个人，经历了这般巨大的变故，精神上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他知道那家租界幼稚园里全是富人家的孩子，可富人都是些什么人呢，为富不仁的资本家，杀人放火的高官买办，还有血债累累的帮派大佬，这些人哪里配有后人，合该全部去死才对。
　　所以他变卖了祖上值钱的古董，暗自在黑市搞到了一些炸药包，然后又花了些功夫，成了那家幼稚园里每天下午拉泔水的小工。
　　这天下午，李石群在腰间绑好炸药包，外面围上一圈布，再穿上宽大的长袖短打，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已经知道卢家小崽子是哪个了，今天就是动手的日子了。
　　每日放学的时候，一般是卢家太太或是管家来接孩子，幼稚园有专门配备的安保，不过李石群已经和几个安保混了个脸熟，他进去一般不会被搜检的。
　　拉泔水的时间比孩子们的放学时间早一些，他拉着车子，像往常一样和几个安保打了招呼，然后径直去了后厨。
　　后厨里没有人，李石群四处望了一眼，迅速把火机拿在手里，炸药包的引线很长，虚虚掩在他的衣摆下，他小心翼翼靠近孩子们上课的教室。
　　教室里，这一节是绘画课，孩子们两两坐在一起，嘀嘀咕咕用彩笔在画纸上描描画画，嘟嘟前天才在妈妈和舅舅的轮番劝说下来了这里，今天是他来上课的第三天，跟想象中的无聊死板的学堂完全不一样，这里有趣极了。
　　一大堆他见都没见过的小玩具，还有小皮球，滑滑梯，玩具□□和玩具车，每天都有专门的活动课，有好多小朋友和他一起做游戏，这比上街卖报化缘有趣多了。
　　嘟嘟已经想通了，他还小，还不急着赚钱，家里已经没有皇位要继承了，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放松一点，想开一点，躺平就好了。
　　对了，躺平这个词是妈妈说的，他觉得很有意思，形容得很贴切，什么也不用操心，每天吃好喝好去幼稚园玩玩游戏就好了，至于学知识，他觉得很easy，对了，这个词还是他新学的。
　　上学的这几天，嘟嘟在家里被妈妈打击的自信心又回来了，他觉得跟他比起来，一屋子的小孩子好像都有点笨笨的，就像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外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老师，外面有人！”
　　嘟嘟举起小胳膊，老师说过上课讲话要举手的。
　　上课的老师闻声看向窗外，好像是拉泔水的帮工，以为对方有什么事要说，老师便从里面打开了教室的门锁。
　　“你有”什么事吗？
　　一句话只说了一半，李石群便撞开了开门的老师，直接奔向卢书文，将他卡在手里。
　　老师吓了一跳，班里的其他孩子也被这一幕吓愣住了，接着反应过来便大声地哭了出来，嘟嘟就在离卢书文不远的地方，李石群跑过来的时候带了他一下，他的膝盖狠狠磕在了桌腿上。
　　从来没这么疼过的嘟嘟一下子眼泪涌了上来，虽然掉了眼泪，可他聪明地没哭出声，他知道现在情况不对，周围的小朋友都哭成一团，可没有人能走出教室。
　　李石群掀开上衣，露出里面围了一圈的炸药包，他今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死之前拉着这帮富人家的小崽子一起，也算不亏了。
　　老师尖叫着喊着安保，李石群锁上了前后门窗，威胁说只要有一个孩子跑出去，他就引燃身上的炸药，大家一起死。
　　所以老师在喊来安保之后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些孩子都是大户人家的宝贝，少一个他们这里都要被拆了，更别说这么多孩子。
　　所以只能尽量安抚他：“先生，你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不要冲动，要钱的话我们也可以商量，千万不要伤害孩子。”
　　李石群心里很兴奋了，他手下捏着卢家小崽子的脖子，轻轻地一使劲，小崽子的脖子和脸就胀得通红，他观察过这个孩子一段时间，知道这个胖呼呼的小崽子平日里在班上挺霸道的，这会儿却惊恐地看着他，脚下无力地乱蹬。
　　直到手里的孩子快没气，他才缓了劲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到卢大虎来，让巨龙帮的老大卢大虎亲自给他跪下道歉，他再说放了这小崽子的事情，当然，放是不可能放人的，这小崽子肯定是要死在他手里的。
　　他站在死角，冲外面叫喊：“叫巨龙帮的老大卢大虎过来，只要他过来给爷爷我下跪磕头，我就饶了他家的小崽子一命，还有教室里的其他孩子，应该来历都不浅吧，告诉你们，这些孩子但凡有个什么闪失，账都要记在巨龙帮那里，是他们害了这些孩子，可不是小爷我！”
　　里面孩子的哭闹声乱作一团，李石群也不管，哭呗，大声哭呗，哭得越大声越好，家里人接二连三没命的时候，他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嘟嘟膝盖疼得要命，他平时虽然看着宝里宝气，可毕竟是个小孩子，周围的所有人都放声大哭，他也忍不住了。
　　哇哇哇，他好可怜啊，妈妈和舅舅在哪里呀，嘟嘟跟着小伙伴们大声嚎了起来，中间眼泪糊住眼睛的时候，还掀起他的小短衫擦擦眼泪，露出了白白的肚皮。
　　里面乱作一团，外面学校的安保，园长，其他的老师们也乱糟糟的，有人去警署报警，有人去卢宅找人，毕竟里面的人似乎跟卢家有仇，所以才劫持了园里的孩子。
　　这些孩子每个都来历不凡，要是都在学校出了事，那从园长到安保，没一个人能活得下来。
　　李石群站在教室的死角，他这个位置很好，如果自己不走出来，外面人很难打得到他，更别说他身上还绑着炸药，如果瞄不准的话，是没有人会对他开枪的。
　　警署和卢家的人还没到，里外的人僵持着，李石群不准园里其他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传得老远。
　　嘟嘟从舅舅喊到妈妈，又从妈妈喊到父皇，后来就一直嚎着叫父皇，可能在孩子心里，父皇是那个全天下最有威势的男人，有父皇在，他就真的很有安全感。
　　幼稚园旁边的几户人家听到这里的动静都聚了过来，听闻是有人劫持了孩子，好些人家在外面想着法子，还有一些家就住在附近的父母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郁自安也听见了不远处的吵闹声，他端着茶杯走向露台，一群孩子的哭闹声变得清晰，那边很多人围着，常平上楼来向他解释：“五爷，说是有人劫持了幼稚园的孩子，好像歹徒和巨龙帮的卢大虎有仇，是来寻仇的，卢大虎的小孙子就在幼稚园里。”
　　郁自安神情淡淡：“大人做的孽，倒报应在孩子身上，行了，你去看看吧，能帮上忙……”
　　话说了一半，他原本淡然的神情突然起了涟漪，嘘的一声，示意常平安静，他仔细听了听，怀疑是刚刚听错了。
　　于是转头问常平：“你有没有听见？”
　　常平纳闷：“爷，听见什么？”
　　当然是，听见有人叫父皇的声音啊，还是说他太想念孩子和沐颜，所以幻听了。
　　又等了一会儿，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的嚎哭声传来，这下就连常平也听到了。
　　是一个孩子惨兮兮地大声嚎哭叫着父皇的声音。
　　这不太可能吧，常平往幼稚园的方向看去，等他转身，主子已经急匆匆奔向楼下了。
　　郁自安心里觉得那不可能是自家的娇气六皇子，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那陡然传进他耳朵的两声父皇，却让他心潮澎湃起来。
　　于是急匆匆带着枪奔下楼，常平带着人跟了过去，那边已经围满了人，一些家长在外面无助地哭着，教室外面也围着人，大家都束手无策，只希望卢大虎赶紧过来，看怎么把孩子们解救出来。
　　郁自安跑到被围着的那间教室门口，里面孩子尖锐的哭声很是刺耳，他却在里面听到了一个让人心生愉悦的声音，虽然那声音哭得一点也不好听，活像是给他吊丧一般。
　　“父皇啊，父皇啊，父皇啊，父皇啊……”嘟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打着哭嗝边喊着父皇啊，还真别说，这一声声的，真像是给郁自安哭丧。
　　郁自安靠近窗户，孩子们几乎都缩在角落，他看不清楚，于是他大声喊了一声“嘟嘟！是你吗？”
　　里面嘟嘟的哭声顿了一下，接着更委屈了，“父皇，是我呀，我是嘟嘟呀，我是你的宝贝嘟嘟呀。”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见面
　　郁自安笑了,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要不然沐颜以前也不会经常看着他发痴，不过平日里太有威势, 显得有些桀骜不驯，让人发自内心的敬畏罢了。
　　常平看着主子，也不由得为他高兴，许安山从苏州回来，却差了一步没接到娘娘, 主子满心的期待和欢喜落了空, 别提多难受了，这次搬来这里, 养伤之余竟然还能找到六皇子，当真是苍天有眼。
　　还有六皇子, 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说句以下犯上的话，他原是残缺之人，不可能有自己的儿孙，早就把自己的一腔慈爱给了六皇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六皇子确实惹人怜爱的缘故。
　　果真是嘟嘟, 郁自安听着里面儿子委屈的小嗓音，他却很想笑, 一是因为嘟嘟真的跟着他来了这个世界, 二是嘟嘟找到了，那他的贵妃, 想来也能很快见到了。
　　“嘟嘟, 你不要怕, 父皇会救你出来的，好不好，乖一点，呆在角落，我们不哭了啊，一会儿嗓子该哭哑了。”
　　嘟嘟听到父皇的声音很有安全感了，他深深地喘口气，吸了吸小肚子，扯着衣服抹了把脸，说话还带着些许颤音：“父皇，我乖的，我不哭，我是男子汉，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我都知道的。”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哇，竟然流血了，于是刚憋回去的哭声又放了出来，去他的流血不流泪，他流血了，真的流血了。
　　“父皇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的膝盖流血了，好疼啊，父皇啊……”
　　哭声又响起来，嘟嘟的声音很洪亮了，要不然也不会隔着好几座房子把自己亲爹嚎过来。
　　他的哭声很有感染力，连带着教室里的其他孩子也声嘶力竭地嚎了起来，其实有些孩子已经哭累了，打算歇歇的，可这么一来，教室里又闹腾了起来。
　　连李石群也不由得朝为首哭得像死了爹一样的嘟嘟看去，什么快死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崽子，养得这么娇气，什么叫流血了，不过膝盖上擦破点皮而已，大惊小怪的。
　　还一口一个父皇，平日在家是唱戏吗？难不成这一家子还想当皇帝不成？
　　郁自安可没想这么多，他一听到儿子说流血了心就有点慌，倒是常平偏偏脑袋思忖一下，六皇子若真有事，怎会哭得这般响亮，一看就是跟以前在宫里一样，稍微受了点伤，就一路哇哇大哭嚎进金銮殿，惹得进宫议事的老大人们都瞠目结舌，其实可能只是摔了一跤，手心有些泛红而已。
　　六皇子每次小题大做，偏偏哭得还格外凄惨，仿佛受到了什么大委屈一样，他在御前这么长时间，早就见惯了。
　　如今多半也是一样。
　　可郁自安不这么想，他是关心则乱，担心儿子真的受了严重的伤，可随着儿子哭丧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就反应过来了，看来现在里面暂时还算安全，要不然这小子不会这么哭的。
　　因为说服不了儿子不哭，郁自安索性不管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嘟嘟哭的时候，你越安慰他越来劲，放着不管的话，他哭累了自然会停下的。
　　这小子很爱惜自己的，有时候哭的时间长了，自己会觉得伤身体，没一会儿就笑嘻嘻了。
　　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他救出来。
　　“卢大虎还没到？”郁自安转身问。
　　常平看向门口，聚着的全是神情崩溃的家长，警署的人也围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解救人质，他答道：“应该快到了，这会儿还不到放学的时间，不过已经有人去卢家报信了。”
　　接着，他看向教室，叹道：“也不知里面的匪徒和卢家有什么恩怨，说是让卢大虎跪在他面前向他磕头道歉才肯罢休。”
　　郁自安冷冽讥笑：“必然是关乎生死的大仇大怨，你以为卢大虎真的给里面的人下跪道歉这事就能了结吗？不会的，卢大虎是什么人，坐着上海巨龙帮的头把交椅，他能轻易给人下跪吗？他的膝盖今天若弯下了，可就算颜面扫地了，就算他为了孙子能屈得下膝，他底下两三万的门人可接受不了。”
　　眼下的□□派有个“拜山门”的规矩，许多当地的军政人员和商界人士，都会选择一位帮派大佬，拜入其门下，以便借助帮派势力解决一些棘手的事情，帮内把第一个入门的叫作开山门徒弟，最后一个入门的，则叫关山门徒弟，据常平调查，卢大虎自从在上海立足，已经先后收徒约有两三万人，成员涉及士农工商各界。
　　这时候的拜山门有两种方式，一是送帖子，称门生；二是开香堂，由别人引荐，征得帮派大佬同意，开具本人的年庚八字，然后定期开香堂，经过三跪九叩、喝血酒、发誓、请客这些环节，才算正式成为帮派人士。
　　楚兴帮成立不过月余，郁自安自然不会像别的大佬一样广收门徒，他收人宁缺毋滥，吸食鸦片，贩卖烟草，欺压弱小……这些统统不行。
　　所以他的势力现在比起巨龙帮而言，还差得远呢。
　　不过帮派大了，人心就难免更难琢磨，底下也更容易生出乱子，这次的事，或许就是这样的乱子。
　　常平：“五爷，按您说的，如果卢大虎来了解决不了此事，那小主子他……”
　　他们原不必等卢大虎过来再想解救之法的，不过里面匪徒站在死角不出来，他们根本无法举枪瞄准，再加上那人腰间绑着炸药，稍不谨慎，就可能引起爆炸，当下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等卢大虎过来后，想法子把那人引到窗边，然后从外面一举击毙。
　　卢大虎不到现场，那人就缩在角落不出来，所以他们只能等人来。
　　正说着，外面开过来一辆老爷车，人群往两边让开，车子径直开进学校，在被劫持的教室门口不远处停下。
　　接着，里面奔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宽松的唐装，身体看着很健壮，生龙活虎的，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是急切而愤怒的。
　　卢大虎万万想不到，在上海滩这块地方，竟然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对他卢家的人下手，要知道几年前他的独子死在另一拨人手里的时候，他可是血洗了对方满门的。
　　原本派去接孙子的管家步履慌乱跑回来的时候，他就猜想到出事了，可没想到有人把算盘打到了他孙子头上，还要让他下跪道歉，上海滩还没人敢这般张狂。
　　于是他一边让人去打探劫匪的来历，一边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卢家的管家跟着下车，幼稚园的园长连忙跑过来说明情况。
　　“卢老爷，听里面那人的语气，似乎是和您府上结了什么仇，可再具体些的，我们就不知道了，您看？”
　　卢大虎正要说什么，刘四从另一辆车上跑下来，“虎爷，打听到了，应该是东昌路那块地皮的事。”
　　卢大虎眉眼一厉：“你不是说那里可以动工了吗？怎么，里面还有纠纷？”
　　刘四脸色也很难看，底下人办事确实太不讲究了，绸缎铺的地皮是很值钱，按成本价折给人家就是了，结果非逼得人一家子家破人亡，不过眼下说这些没用，只能自己先把责任揽下来。
　　“虎爷，是我的疏忽，没管教好底下的人，里面的匪徒应是东昌路那家绸缎铺老板的儿子，他家里人前段时间接连去世，这小子不知听了谁的挑拨，想是把账全算到了我们巨龙帮头上。”
　　当然，这话也就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想也能想明白，里面那人一家子的死，跟巨龙帮脱不了干系。
　　卢大虎气急，可也知道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于是转向园长：“我孙子怎么样？他可有受伤？”
　　园长支支吾吾：“贵府小公子就在匪徒手上。”
　　卢大虎瞪大眼睛，像是要吃了眼前的园长一般，他好好的孙子，送过来上学，幼稚园就这般让孩子落入歹人之手，真是该去死个百遍千遍。
　　还有园里的其他孩子，这次可以说是受了他家的拖累，遭了无妄之灾，这里的孩子哪个不是大有来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害了哪家的孩子，他卢大虎在上海滩就平白树了不少敌人。
　　即便这次的事情顺利平安解决，之后也得备上厚礼去各家府邸赔礼道歉，这样一想，原本就气怒的心情愈发愤恨了起来。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他孙子的安危，卢家可就只剩这一根独苗了，卢大虎两步上前，冲着里面喊了一声：“书文！你在吗？”
　　卢书文□□里湿湿的，他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听见爷爷叫他也不敢出声，只小心地看着那掐着他脖子的坏人。
　　李石群倒是笑了，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呢，微睨着眼睛看向眼前的小崽子，踢了他一脚，“怎么不说话啊？你爷爷不是叫你了？难不成来的不是你爷爷？”
　　卢书文疼得捂住肚子，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爷爷，眼睛里全是惧怕。
　　李石群凉凉地看着他：“大声点！你爷爷不是没听见？”
　　卢书文缩了一下，连忙拉起嗓子，用力喊了声爷爷，这声爷爷喊得他肚子上的伤被牵着发疼，不过外面的卢大虎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好的，他孙子还好好的。
　　于是他试着跟里面的人谈条件，说话很客气小心了。
　　“您是李先生吧，真的很对不起，您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手下的人办事不长眼，得罪了您，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家里的铺子我让人重新给您盖起来，您父母和祖母的墓碑我让人重新修整，那些不长眼的下人，我让他们亲自跟您赔礼道歉，到您家人坟前上香忏悔，您要是还不满意，我断他们一只手一只脚，算是给您赔罪。”
　　李石群听着名满上海的帮派大佬卢大虎对他好声好气，忍不住讽笑，以前哪儿能看到这种场面啊，这些人一个个高高在上，就连脚边死了人都会嫌晦气，哪里会对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低头，可是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的所有亲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憋屈冤枉，即便那些人全部赔上性命又能怎么样呢，要不是有帮派的庇佑，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混子流氓哪敢动辄要人性命，这全都怪卢大虎，成立了帮派，为什么不能好好约束手下呢，他爹多好的人呐，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就那么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李石群的眼睛变得通红，他的声音恨极了，隐约还能从里面听出哭意来，“卢老爷，别的话就不必说了，您现在在外面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放了你孙子，怎么样？”
　　李石群清楚，对于卢大虎这样讲究脸面的帮派大佬，折辱他，让他颜面扫地，才是最解气的法子。
　　卢大虎闻言脸色一变，这小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郁自安见状示意常平，常平点头，向卢大虎走过去。
　　“卢老爷。”
　　卢大虎看过来：“你是？”
　　常平指指教室，说道：“我们家小公子也在里面，所以我们家爷想让您配合一下，帮着把里面的贼人引到窗边，他会寻机将人击毙的。”
　　卢大虎看向郁自安，挑眉：“有把握？”
　　这说的是枪法，若没有足够的本事，贸然开枪，只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郁自安微微点头：“自然。”
　　他儿子也在里面，自然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卢大虎看了一眼四周，他老了，手法不行，刘四更擅打斗，枪法就差了一些，其他的手下更不行，眼下似乎只能相信这个年轻男人了，毕竟对方的儿子也在里面，他应是不会置自家孩子性命于不顾。
　　于是双方默然达成一致，卢大虎冲里面喊道：“这都好说，你说的让我老头子给你跪下磕头，没问题，只要保证我孙子安然无恙，这个头，我卢大虎磕了又如何？”
　　说着，他示意卢府的管家跪在正对着窗户的地方，卢家的管家也六十来岁了，身量跟卢大虎差不多，穿的也是一身好料子，如果没见过卢大虎的人，一时间很难分辨出两人。
　　“李先生，您看好了，我卢大虎这就给您磕头了”。卢大虎一边说着，一边在侧面注意着窗户边的动静。
　　果然，李石群从角落里走出来了，仇人卑躬屈膝匍匐在他面前的场面，他怎么可能错过呢，看过了这般场面，他才能安心去见父母和奶奶，才好告诉他们一声，他给他们报仇了。
　　不过李石群确实没见过卢大虎真人，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再说隔着一层玻璃，要仔细看也看不太清，何况跪着的那人低着身子。
　　几乎是一瞬间，李石群刚在窗户边缘处出现，郁自安的子弹便精准地穿过玻璃，直直打在他拿着火机的右手腕上，接着是第二声，穿过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很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是砰砰几声，门锁应声而落，郁自安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嘟嘟正缩在角落捂着耳朵掉眼泪，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他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肥嫩的小身子已经被拥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后知后觉地，他这才发现抱着他的，是他那个没良心的父皇。
　　为什么说没良心呢，因为他哭得这么卖力，这么委屈，父皇后来竟然不哄着他了。
　　于是脑子抽了一般，他直接脱口质问：“我还是不是你的心肝宝贝了？”
　　郁自安心里一紧，像是被人揉捏了一把，他还沉浸在对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毕竟好不容易找到的小崽子，结果这小子一句话就破坏了气氛。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般恶心人的话，什么心肝宝贝？他堂堂大楚皇帝，如何会说这般唧唧歪歪的话？还有，嘟嘟一介皇子，怎么能成日把心肝宝贝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于是捏着儿子的胖脸转过来：“嘟嘟，你刚刚说什么？”
　　嘟嘟立马怂了，这孩子很识时务了，于是眼泪一擦，笑了，还用自己哭得湿湿黏黏的脸贴着郁自安：“父皇，我说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啊，我很想你呢，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呀。”
　　郁自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儿子，只能托了托他肥嫩的小屁股，摸摸他的后背，确实这孩子刚刚哭得还蛮辛苦的，让他娇气一下下吧。
　　旁边常平不忍直视，主子啊，六皇子还是以前撒娇卖痴的老一套，您怎么就吃这套呢。
　　地上的李石群还没死，他双手被枪打中了，接着常平跟在郁自安后面进来把他绑了起来，他嘴里喘着粗气，恨恨地咒骂着，恨自己棋差一招，没要了卢家小崽子的狗命。
　　跟在后面冲进来的所有家长都找到自家孩子抱起来安慰，还有抱头痛哭的，卢大虎也不例外，踉跄着步子跑进来，在地上看到自己蜷成一团的孙子，他心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书文，书文你怎么样？”连忙抱起自家孙子，他看见孙子脖间一圈红肿的勒痕，还有肚子上的一块青肿，顾不上别的，赶紧吩咐着去医院。
　　而在地上叫嚣的李石群则交给刘四处理。
　　刘四想把人带回帮里好好折磨，泄一泄心里的火气，可刚走到李石群身边，就被常平拦住了去路。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刘四后退一步，眼神有些许不快，虽然刚才多亏了对方的人小公子才得以救出，可这并不代表对方能干涉他的行动。
　　常平笑得温和，狠踢了地上的李石群一脚，看向刘四：“您别见怪，实在是这人太可恨了些，险些害得我们家小公子伤了性命，如今家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好生带回去教训一番，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四这才有了笑意，看来对方跟自己这边的意思一样，可是今天让他把人带走，万一虎爷问起来，算了，想必虎爷不会计较这么多，毕竟对方今天帮了大忙，人家家里的孩子也是受了他们连累，该让人家出出气的。
　　于是他让开路，常平示意两个手下把人抬走，巡警那里他去打点了一下，于是这人饶了一圈，最终被抬进了郁家的宅子。
　　郁自安早就抱着儿子回去了，幼稚园里还乱着，因为不到放学时间，还有好些家长没得到消息，所以老师们三三两两安慰着那些家长没来的孩子，嘟嘟在自家父皇怀里喘着粗气，嚷嚷着自己渴了。
　　可不得渴了嘛？小嗓子拉着嚎了那么久，索性家里跟幼稚园就隔了几间院子，走几步路就到了。
　　出幼稚园的时候，园长看见了这对父子，知道刚才多亏了嘟嘟爸爸，这些孩子才得救的，于是也没拦着，就让父子俩出去了。
　　郁自安抱着孩子走回家里，让伺候的下人倒了一杯温水送上来，嘟嘟窝着身子在沙发上咕咚咕咚喝水，喝完了厚脸皮地把自己塞进郁自安怀里。
　　郁自安本身就火气大，前几日已经立夏，天气热得直逼夏日，刚才抱着儿子走了一会儿就感觉浑身黏黏的，现在儿子又死皮赖脸黏上来，一个散发着热气的胖团子，可想而知有多不好受了。
　　“你起开一点，自己坐。”
　　嘟嘟脸皮可厚了，他偏不，刚见面不久，这会儿可稀罕自家父皇了，于是凑上去唧唧歪歪，拉着郁自安的手摸一摸，又站起来亲亲他的脸，嘴上一点都不害臊：“父皇，我是不是很勇敢，很可爱？”
　　郁自安挑起眉头，你勇敢，勇敢的用哭声让我找到你了，嗯，这倒真是不错呢。
　　“既然你很勇敢，那怎么还哭得那么大声啊？”
　　嘟嘟撇嘴，想办法自己给自己捧场，“嗯，父皇，你不要小看我，勇敢和哭是没有关系的，我当时只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哭了之后就好很多了，哭也是很不容易，很累人的，其实你应该心疼我一下的，毕竟我是你的孩子，亲生的。”
　　郁自安看他，心想如果不是亲生的，我大概接受不了这样性格的儿子。
　　见父皇没有反应，嘟嘟又指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卖惨：“你都不心疼我吗？妈妈看见一定会安慰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见鬼
　　沐苏城按着往常的时间来接外甥放学时, 只见幼稚园门口围着一堆人，乱糟糟的，他走近一看, 发现很多家长和孩子眼眶红红的，有几个孩子还紧紧箍住父母的脖子不停地掉眼泪，他不明所以，连忙上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怀里抱着自家闺女，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转身看向沐苏城：“你也是来接孩子的吧, 诶哟可了不得了，园里刚刚有个歹徒劫持了一整个班的孩子, 身上还绑着炸药包，吓死人了, 多亏有个孩子的爸爸用枪打伤了歹徒，孩子们才被救出来。”
　　其他围着的家长们也纷纷你三言我两语地说起刚才的事情，显然对先前发生的劫持心有余悸，毕竟园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自己家里的宝贝疙瘩。
　　沐苏城从家长们的讨论中得知事情原委, 他顿时脸色大变，抓着旁边矮胖男人的袖子急忙追问：“有孩子受伤吗？”
　　男人摇头：“应该没有吧, 哦，倒是听说巨龙帮虎爷的小孙子似乎受了伤, 其他孩子应该没事。”
　　沐苏城不知道什么巨龙帮, 更不知道虎爷是谁，他只着急自己外甥怎么样了。
　　于是顾不上跟其他人说话, 他疾步冲进教室, 里面还有七八个孩子的家长没来, 老师正逐个安抚孩子们的情绪。
　　沐苏城扫视一眼，没有嘟嘟？
　　“张老师，我家的沐熙闻呢？”
　　张老师闻言转过身，他站起来：“郁熙闻不是被他爸爸接走了吗？”
　　两人一个说的沐熙闻，一个说的是郁熙闻，不过因为沐和郁发声时的嘴型很相似，沐苏城又听不见，所以都没发现彼此的错漏。
　　沐苏城眉眼一皱：“爸爸？”
　　张老师点头，对啊，刚才还多亏了郁熙闻的爸爸呢，要不然园里的这些孩子真不一定能安全救出来。
　　虽然郁熙闻才入园两三天，可他对这孩子印象极好，长得一副招人疼爱的模样，虽然比较娇气，可性子很好，宝里宝气的，再说这里哪家的孩子不娇气呢？
　　他还想着，要是自己将来结婚能生个像郁熙闻一样的孩子就好了。
　　郁熙闻的妈妈他见过，是个极美极美的女子，他舅舅，也就是眼前这位先生，也是一副气质卓然，人中龙凤的样子。
　　他还想着这孩子的爸爸不知道生的什么模样，才配得上那样倾城的女子，结果今天就见到了。
　　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出众，器宇轩昂，长相极好，修眉俊眼，身量颀长，关键是那一身凌然的气势，人虽然长得年轻，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堪匹配那样美丽的女子。
　　“是啊，您应该也知道了，园里下午有歹人劫持了孩子，关键时刻多亏了郁熙闻爸爸，要不这会儿还不一定怎么着呢。”
　　沐苏城确认自己唇语学得不错，至少从没把别人的意思歪曲到十万八千里，可这会儿，他却有些不确定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读懂这位张老师的话，不然怎么字字都知道，连在一起反而荒谬绝伦了呢？
　　他迟疑地开口：“您说的是沐熙闻的爸爸？”
　　张老师不明所以，没错啊，是郁熙闻的爸爸啊，难道这一家子有什么误会不成？
　　沐苏城终于肯定自己没听错，可这也太荒谬了，嘟嘟哪来的爸爸？
　　“张老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嘟嘟没有爸爸的，他爸爸早就不在了，家里只有我和他妈妈，所以，到底是谁接走了我外甥？”
　　张老师闻言愣住了，这说辞简直太出乎意料了，他连忙解释：“没错的，就是郁熙闻的爸爸，当时园里的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男人，一进来就安慰郁熙闻，郁熙闻也跟对方很亲近的，就是他亲手打伤了教室里的歹徒，后来就抱着郁熙闻走了，郁熙闻也没有挣扎，两个人真的很亲近，对了，郁熙闻还叫那人父皇，可能是在家里喜欢玩一些角色扮演的游戏。”
　　沐苏城仔细消化着张老师的话，可他还是否认：“不，我外甥没有爸爸的。”
　　沐颜从没向他说起过之前在上海的事，也从没提过嘟嘟的爸爸是谁，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妹妹这几年应该没有和上海的任何人联系过。
　　不过也不一定，自从他们离开原来的小镇，妹妹的很多事情他也不是完全知晓的，比如她办舞蹈班的事，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告诉他。
　　可嘟嘟的爸爸？沐苏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张老师见沐苏城一再否认，他也急了，毕竟孩子是从他们园里被接走的，现在家长来了说接孩子的人他不认识，那责任岂不是全在幼稚园一方，弄丢孩子的责任他可是担不起的。
　　于是他让沐苏城等等，他跑去找来园长，园长刚刚也是看到郁熙闻被他爸爸抱走了的。
　　沐苏城心里又气恼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气急的是不知道嘟嘟到底被谁接走了，那孩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吗？就这么轻而易举就跟别人走了，当初来上学的时候分明叮嘱过他，只有舅舅和妈妈才能接走他的，那臭小子肯定是当了耳旁风。
　　胡思乱想则是针对张老师口中的嘟嘟爸爸，嘟嘟哪来的爸爸呢，而且他怎么会认出嘟嘟呢？又刚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孩子面前，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很快，园长也跑过来了，他刚送走警署的人，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被张老师拉过来了，还说郁熙闻的家长过来接孩子，孩子却不知道被谁给接走了。
　　可园长分明记得是郁熙闻的爸爸接走了他，他对那个男人印象很深刻了，毕竟不是谁跟名震上海滩的卢大虎站在一起，还能稳稳压对方一头的，以他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那个男人必然出身不凡。
　　而且那个哭得惨兮兮的孩子分明跟对方很亲密了，现在孩子舅舅却说郁熙闻的爸爸早就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按理说往常幼稚园是不会闹这种乌龙的，每个孩子都有固定的接送人，必须是孩子家长指定的人才能接走孩子，可今天场面乱，人手杂，抱着郁熙闻的男人气场强大，又一副担心孩子的模样，园长便没有多想，直接让对方抱走了孩子。
　　可他现在到哪儿赔眼前这位沐先生一个孩子，园长心里郁闷极了，他改天一定得去佛寺上柱香，最近这背运走得也太过火了，先是发生劫持事件震惊整个上海滩，再是丢了人家的孩子，这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嘛。
　　他敢笃定，明天各报的头版头条一定是他们幼稚园。
　　“沐先生，当时确实应该是郁熙闻小朋友的爸爸接走了他，可我们园里没留下他的地址，确实是我们的疏忽，要不这样，警署的人还没走远，我这就让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再打听打听，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孩子！要不，您再问问您家妹妹，看她是不是有孩子爸爸的联络地址。”
　　问妹妹吗？沐苏城犹疑着，妹妹从没在他面前说过嘟嘟的父亲，现在提起，会不会……唉，管不了那么多了，现下首要的事情是找到嘟嘟才对。
　　于是园长联络警署的人开始找人，沐苏城则回去准备问问沐颜。
　　这边为了嘟嘟的下落弄得人仰马翻，另一边久别重逢的父子俩完全忘了幼稚园等着接人的沐苏城。
　　直到天快黑了，嘟嘟才一拍脑袋：“父皇，完了完了，我忘记了，舅舅还等着接我呢！”
　　他刚刚跟父皇说起自己和妈妈重逢的事情，父皇很给面子地认真听着，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搞得他说兴正浓，完全忘记了今天答应要接他放学的舅舅。
　　郁自安不停地追问儿子这段时间和沐颜的生活，一时听得入迷，也完全忘记了自己儿子平时是有人接他放学的，而他今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把孩子从幼稚园抱走，这会儿那边没接到孩子，不知道有多着急。
　　平时这种琐事都有常平提醒他的，可刚才常平忙着去处理李石群的事情了，他一碰到跟沐颜相关的事，就容易失了分寸。
　　常平可不知道自家主子正在惦记着自己，李石群被打伤了双手，他把人带回了郁宅，还给请了医生来家里给他取出子弹，这人心里充满了对巨龙帮的仇恨，就这么死掉太可惜了。
　　“年轻人，太容易冲动了，你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动不了卢家的根基，你以为杀了卢老爷的孙子，就算报仇血恨了，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据我所知，卢老爷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在淮海路的公寓偷偷养着。
　　不过他和妻子感情很好，所以才没人闹到卢夫人面前去，你要是杀了卢书文，卢老爷自然不会放过你，可你真的报仇了吗，不，卢家依然还在，卢家依然有男丁，卢家的巨龙帮依然在上海滩称王称霸，还会有无数类似的，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你要报仇，也该找准痛点才行，卢老爷的痛点是什么呢？自然是他倚身的巨龙帮，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都是这庞大的帮会势力带给他的，不然凭什么政商各界的人都卖他的面子，所以，打蛇打七寸，只有毁了巨龙帮，让他立足的根基垮了，他才会觉得痛！”
　　常平在李石群的床边循循善诱，这样一个有着深仇血恨的年轻人，用好了，用对了地方，难保不会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让他就这么白白死掉，着实有些可惜了。
　　索性李石群很识趣，他的麻药劲儿刚过，这会儿身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额头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但听了常平的话，他脸上原本生无可恋的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反而眼睛里生出了别样的光彩。
　　于是，他挣扎着开口：“你能帮我？”
　　常平微笑：“这是自然。不过不是我能帮你，而是我们楚兴帮能帮你。”
　　李石群脸色暗淡下去：“你们也是帮派？”
　　常平点头：“不过我们跟巨龙帮可不一样，你在这呆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如果你觉得不适应，那无所谓，随时可以离开的。”
　　李石群：“所以你们是想代替巨龙帮，成为这上海的第一大帮派？”
　　常平笑了：“为什么不呢，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野心才好。况且，我们有这个实力，只是还需蓄势而已。”
　　常平十几年的御前大太监果真不是白干的，一来一回的，就顺利让李石群为自己所用。
　　宏恩医院，得知孙子没有大碍的卢大虎终于放下心来。
　　他问赶来医院的刘四：“怎么样？那个姓李的怎么处置的？”
　　刘四毕恭毕敬：“虎爷，李石群那小子不在我们手上，下午帮着开枪的那家人把人带走了，说他们家小公子受伤了，咽不下这口气，要从姓李的身上讨回来，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卢大虎晲他一眼：“所以你就把人给那边了？”说罢，他又摆摆手，“算了算了，好歹下午算是欠了那边一个人情，就这样吧，对了，查清楚那边是什么人了吗？下午那人看起来很是不凡啊，一手玩枪的功夫也很了得。”
　　刘四点头：“问过了，那人抱着的孩子叫郁熙闻，看样子两人是父子关系，可我问过园长和老师了，那个孩子登记的接送人是他妈妈和舅舅，这个爸爸倒从未出现过，也没有地址，倒是弄到了孩子妈妈的住址。”
　　卢大虎：“所以那个男人的身份还没查出来？”
　　刘四惭愧地低头，他最近办事确实有些不顺。
　　卢大虎摆摆手，当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下去查查东昌路地皮的事情，底下的人拉几个出来杀鸡儆猴，我们是帮派，可也是要脸面的，做事情不能做得太绝，不然就像今天这样，要结死仇的，敲打敲打其他人，让各堂口查一查，还有没有类似的事情，该怎么处置，你应该心里有数才对。”
　　刘四躬身应下。
　　另一边，嘟嘟终于想起自家舅舅的时候，外面为了找他的人已经快疯魔了。
　　“父皇，快！舅舅要急死了哟。”
　　嘟嘟两下从沙发上滚下来，拽着郁自安的裤子就拉他，等父子俩到幼稚园门口的时候，园长简直想立刻就去给佛祖上香，谢天谢地，不用再找了，孩子自己找过来了。
　　“郁熙闻，天呐，你这孩子真是吓死人了，你舅舅刚刚找过来不见你，都快要急死了”，说着，他看向郁自安，犹疑问道：“您是郁先生？孩子的父亲？”
　　郁自安应道：“是的，我是他父亲，刚才心急之下直接抱走了孩子，忘了跟家里人说一声，实在不好意思。”
　　嘟嘟四处张望，舅舅人呢，不是来接他了吗？
　　园长听完郁自安的话，心里还是有些警惕：“可孩子舅舅说郁熙闻的爸爸已经不在了，说他一直跟舅舅和妈妈生活的，您看这是不是……”
　　园长后面的话意犹未尽，可郁自安面色不变，只道：“家里有些误会罢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免得彼此错过了，想来很快就能解开误会的。”
　　后面常平忙完了也跟了过来。
　　沐苏城一路急急忙忙赶回家，沐颜在新租的铺子那里盯着装修，这会儿刚锁了门往回走，半路上，正好碰上喘着粗气跑来的沐苏城。
　　“哥，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急？嘟嘟呢？送回家了？”
　　沐苏城摇头，将妹妹拉到路边，来不及把气喘匀，就急忙开口：“没接到孩子，出了些意外，今天下午幼稚园有人劫持了孩子，后来歹徒被人用枪打伤，孩子们被救出来，可园长跟我说嘟嘟被人接走了，接他的人就是打伤歹徒的那人，他们说那是嘟嘟的爸爸，嘟嘟也是自愿跟人走的，现在找不到人，情况就是这样。”
　　所以他去接外甥，只接到了外甥的小书包。
　　沐颜被哥哥这番话砸得头皮发麻，她急了：“哥，所以现在嘟嘟不见了是吗？”
　　沐苏城点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语气也放缓了，“所以小颜，那真的是嘟嘟的爸爸吗？你跟那人还有联系？”
　　沐颜头疼，嘟嘟爸爸早死了，哪来的什么爸爸？
　　欸？不对，会不会是之前在上海跟原身过了一夜的那个小混混？可那小混混当时不知道她怀了孕，她也不记得对方的样子，按理说，他不会认出嘟嘟才对。
　　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沐颜猛地抬头，眼神认真：“哥，你说嘟嘟是自愿跟对方走的？”
　　沐苏城点头：“园长和老师都说两人很亲密，嘟嘟还玩闹着叫那人父皇。”
　　沐颜呆了，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她儿子可能真的是被亲爹带走了。
　　嗯，货真价实的亲爹。
　　如果是郁自安的话，那就说得通了，嘟嘟主动跟着走也不足为奇，那孩子可稀罕死他家父皇了。
　　可郁自安不是暴毙了吗？那该死的国师，究竟搞了什么鬼？沐颜心里暗自咒骂。
　　“哥，走！去幼稚园，嘟嘟应该会找回去的。”
　　也没解释为什么，沐颜直接拉着沐苏城，在街边拦了两辆黄包车就往幼稚园赶。
　　沐苏城则在想妹妹刚才的回答，是的，妹妹承认了，承认接走嘟嘟的就是他亲爸爸。
　　所以那个该死的男人就是害得妹妹未婚先孕的罪魁祸首，沐苏城暗自咬牙，沐颜当年在上海的遭遇他一无所知，她也不主动提及，可想想也知道，这必然是一段极其痛苦的记忆，要不然她不会精神恍惚了几年之久。
　　而那个该死的男人，就是造成他妹妹痛苦的推手之一，现在找来是要干什么呢？跟他们兄妹抢嘟嘟吗？
　　他一路恨恨地咬牙切齿，车子很快停到了幼稚园门口，天色已经漆黑，园外的电灯亮了一排，门口围着很多人，看起来热闹得恍如白昼。
　　沐颜抬起黄包车的车围，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郁自安心里像是有一朵花静静盛开，很久违的，他唇角浮现了轻松的笑意，发自内心的欢喜萦绕不绝。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美，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副装扮了，一身胭脂红的荷叶袖旗袍，身材婀娜有致，白皙的腕间是一串别致的珍珠手链，卷曲的长发懒懒披在肩上，颈间松松缀着一条嵌着红色石头的项链，玉石耳坠在她莹润的耳际微晃，半高的尖头皮鞋蹬蹬蹬地踩在地上，像是一步步从另一个世界走进他的心里。
　　不同于郁自安的欣然喜悦，沐颜饶是心里有了准备，可见到郁自安的那一瞬间，她还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们一家子这是在做什么？演人鬼情未了吗？明明都死得透透的了，竟然还能在另一个世界遇见，真是见了鬼了。
　　嘟嘟已经在郁自安的叮嘱下改了称呼，他现在一口一个爸爸了。
　　看到妈妈从黄包车上下来，他兴奋地扑过去抱大腿：“妈妈，我有没有很棒，我自己一个人找到了爸爸欸！你之前跟我讲过小蝌蚪找妈妈，我也一样棒哦，我是小嘟嘟找爸爸，妈妈你可真厉害，生了我这么聪明的小孩，当然，爸爸也很有福气。”
　　沐颜无语，是的，你多厉害啊，你能当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感恩戴德了是不是，还有，你妈我真的谢谢你了呢，就这么找到你亲爹了，你真是好棒棒呢。
　　嘟嘟夸了自己还美得不行：“妈妈，我跟你讲，你要好好感谢我的，我知道你很想爸爸的，我帮你把爸爸找回来了，可不可以今天多吃两块糖？”
　　沐颜想把腿上缠着的儿子甩出去，你小子眼瘸是不是，我哪里表现得很想你爸爸了？是什么造成了我们母子间这么大的误解，还想要糖吃，一边呆着去吧。
　　可她一抬眼，就看见对面郁自安盯着她的灼灼眼神，她不由得躲闪了一下，而郁自安自然听到了刚刚儿子的一番话，所以沐颜这段日子也很想他吗？
　　他抬步走过来，刚站到沐颜面前，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挨打
　　“嘭”地一声, 这一拳砸得很结实了。郁自安脸被打得微微侧过去，嘴角渗出鲜血。
　　“大胆！”常平立刻大声叱骂着挡在郁自安前头。
　　郁自安有些愣神，他刚刚一心看着沐颜, 并没注意到旁边的人，更迟钝地在对方的拳头打过来之际才分心看过去。
　　嗯，是个男人，是个年轻男人。
　　于是在对方的第二拳打过来时，他立即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五指握拳准备还手, 常平被他推向一边。
　　可拳风未至，就被嘟嘟惊恐的大叫扰乱了心神。
　　“舅舅！爸爸！”
　　于是硬生生地收敛了那股力道, 郁自安垂下手，第二拳在他脸上“嘭”地落下。
　　常平赶紧上去拦住沐苏城, 嘟嘟害怕地大叫，沐颜也急切地冲上去拉架，可郁自安却只是抹了下唇角的血迹，语气清淡坦然：“不要拦，让他打。”
　　想来这就是嘟嘟口中的舅舅了, 听说他和沐颜从小相依为命，两人想必感情很好, 要不然不会愤怒到过来一句话不说就开始挥拳头。
　　这很好，说明他的贵妃在这个世界仍然有人疼宠。
　　况且这顿打他也挨得。
　　就凭原身确实对以前的沐颜做了不好的事, 就凭他以前虽然百般爱她, 却仍旧不能明媒正娶，给她正妻之位, 就凭嘟嘟哭着到金銮殿问他庶子是什么意思, 就凭这些前尘过往和今日种种, 他这顿打挨得不亏。
　　他这副坦然受之的表情却更是激怒了沐苏城。
　　这个混蛋，对沐颜做了那样过分的事，还让她一个人大着肚子跑回苏州，受尽街坊讥笑，甚至好几年神智恍惚，就连嘟嘟也跟着早早丢失，前段时日才找回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混蛋造成的！
　　沐苏城掀开常平，常平犹豫着想拦下对方，可终究不敢再上前，眼前这位正是他家主子的大舅哥，是娘娘的兄长，六皇子的舅舅，他不好轻易得罪，而且，主子摆明了是想挨这一顿打，他也不好违抗命令，所以一时有些两难。
　　夭寿哟，以前哪会经历这样的场面，就连丞相府的沐大公子也不敢对主子有丝毫不恭敬之处，这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大舅哥，怎么就这般生猛。
　　沐苏城这会儿听不见别人的劝阻，听不到嘟嘟的尖叫和妹妹的呼声，他一心只想狠狠教训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差点害死妹妹的男人。
　　于是疾风骤雨般的拳头疯狂打在郁自安身上，郁自安毫不还手，任由沐苏城发泄，直到被打得撑不住身子后退几步，沐苏城才喘着粗气停下，大有再上去踢几脚的冲动。
　　嘟嘟在妈妈怀里哭得眼泪吧擦，常平见状赶紧跑到沐颜跟前，躬着腰：“娘娘，您快拦着点儿啊，主子他前阵子才受过重伤，几乎丧命，这几日才好了些，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沐颜这才看到旁边的常平，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常平？”
　　常平苦笑：“诶，就是奴才啊，娘娘。”
　　沐颜吃惊了，到底大楚有多少人来了这里，不光郁自安，连郁自安身边的大太监都跟着来了，刚刚常平虽然站出来了，可她并没认出他来，毕竟乍然年轻了十几岁，且装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爸~爸，父~皇，舅~舅，呜呜呜……”嘟嘟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让沐颜回过神，她赶紧把嘟嘟塞进常平怀里，自己上去挡在郁自安前面。
　　沐苏城赶紧收回拳头，唯恐不小心伤到妹妹，他脸上的愤怒还未消散：“小颜，你让开！让我好好教训这个畜生！”
　　沐颜赶忙阻止，试图劝解他：“哥，你误会了，这不关他的事，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郁自安猛地抬眼，沐苏城也皱起眉头：“小颜，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感情？所以为这个畜生说话？”
　　幼稚园门口围观的人群眼睁睁看着孩子找到了，又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人都是一副看大戏的样子，所以，现在是大舅哥打错人了？还是这女的给男的戴了绿帽子？
　　沐颜一时没办法解释，这事有点复杂。嘟嘟确实是她生的，亲爹是郁自安。
　　可嘟嘟的原身，是原来的沐颜和上海的一个小混混生的，这个小混混究竟是谁，她也不清楚，原来的沐颜可能出于创伤保护，所以不记得那个人的脸，沐颜根据原著内容，只知道个大概，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所以嘟嘟这个身子，跟郁自安算起来应该是没有血缘的。
　　她并不知道当初那个小混混就是现在的郁自安，不好意思，嘟嘟两辈子都是他俩生出来的。
　　沐颜看着哥哥，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对他没有”，感情二字还未出口，她感受到身后灼人的视线，下意识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感情二字吞了回去。
　　更是下意识地补救道：“我是说，我对他没有仇恨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感觉好像疯了一样，大概是以前在大楚总说好话哄着郁自安，想要争宠，帮着儿子争位，所以她在郁自安面前讨好卖乖，说了无数好话，已经习惯性的表达对他的感情。
　　他可能觉得她很爱他。
　　嘟嘟总把喜欢父皇挂在嘴上，其实是跟自家母妃学的，因为沐颜哄着郁自安的时候，也总爱把喜欢皇上挂在嘴边。
　　现在已经说成习惯了，所以想说对他没有感情，话说了一半，就下意识拐了个弯，补救了一下。
　　郁自安本以为沐颜要说她对他没有感情，谁知是他想错了，沐颜说的是对他没有恨意，于是他一下子松了口气，刚刚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紧张起来。
　　沐苏城被自己妹妹弄得摸不着头脑，所以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嘟嘟爸爸？他难不成打错人了？
　　常平趁着这时候赶忙走上前，对着围观的幼稚园员工和还没走的警员招呼了一声，“今晚上辛苦大家了，实在是麻烦了，现在我们家小公子找到了，天色也不早了，大家不如就早些散了吧，许是还来得及回家吃饭。”
　　围观的人们原本还想留下来继续看热闹，可人家主人家开始赶人了，他们也不好继续留下碍眼。
　　常平招呼完了这边，嘟嘟从他怀里挣扎着下地跑向自家父皇，轻轻摸了摸父皇脸上的红肿和血迹，这可把他心疼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于是转身双手叉腰，气势凶凶的：“舅舅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打我父皇！你看我父皇都伤成什么样了，你把他打死了，我就没有父皇了……”说着说着，气势萎了下来，小胖子又哭起来了。
　　嘟嘟觉得他父皇老可怜了，他也老可怜了，他们父子都好可怜啊，他刚来这边就被梁家人欺负，父皇和母妃一见面，就被舅舅打了一顿，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难道是看他们姓郁的好欺负吗？
　　还是觉得现在没有皇帝了，他和父皇都当不了皇帝了，所以他们就没有顾忌了，想到这里，他眼泪汪汪扑进父皇怀里，控诉道：“父皇，你说过让我当皇帝的，我要当皇帝的！”
　　当了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了，别人就不敢来欺负他了。
　　郁自安实在搞不懂儿子的脑回路，这是怎么搞的，不是刚刚还在心疼他吗？怎么一下子话题就偏到当皇帝的事上了？
　　他顺势把儿子搂紧怀里，纠正他：“叫爸爸。”
　　这孩子一急起来就喊父皇，这样被人听见不好。
　　他最近了解这里的历史，知道皇权复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前几年还有人想再□□，结果可想而知，时代洪流已经彻底摧毁了封建帝制，有些东西是不能往复的，而且复辟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这里的人对这个话题很敏感，以后尽量还是不要提及父皇母妃之类的字眼。
　　常平跟在后面帮着把郁自安扶起来，看着人群都散去了，他连忙劝解自家主子和娘娘的兄长，大家有话可以好好说，有什么误会也可以尽数解开。
　　前面不远就是家里的宅子，家务事还是在家里解决比较好，大庭广众的，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刚刚已经被人看去了不少热闹，还是不要在外面继续了，毕竟法租界住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闹得太大影响不好。
　　一行人就这么回了郁家的宅子，沐苏城有些不安，妹妹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真的打错人了，可对方为什么不反击呢？说不通啊。
　　郁家客厅里灯火通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和周围的壁灯全部亮起来了，嘟嘟窝在父皇怀里看得眼都直了，不过即便如此，他还不忘瞪舅舅几眼，简直太过分了，怎么能打人呢。
　　老师昨天还讲要做个文明人，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真是的，白长那么高的个子了，连他一个小孩子都不如。
　　小孩这会儿对舅舅怨念可深了，毕竟他都看到了，父皇可一下都没动手打舅舅，全是舅舅在打父皇。
　　几人坐定，郁自安怀里抱着儿子，目光却看向沐颜那里，他吩咐常平：“去让人沏壶茶来，给夫人倒杯蜂蜜水。”
　　这句夫人倒叫得极其自然，沐颜忍不住瞥他一眼，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移开视线。
　　郁自安记得，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沐颜就喜欢喝蜂蜜水，兑着各种鲜榨的果汁，如今没有果汁，就倒杯蜂蜜水吧。
　　“父皇，呃，爸爸，还有我，我也要喝蜂蜜水”嘟嘟抬头抗议，谴责的目光看向自己爸爸，言下之意就是，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可是你的宝贝儿子啊，我也爱喝甜甜的蜂蜜水啊。
　　郁自安淡定补充：“加一杯。”
　　常平立即吩咐下人，他则去楼上取来了医药箱，想简单为主子处理一下伤口，不知道之前的伤口裂了没有。
　　不过郁自安却挥挥手，示意他不必着急，当下还是先安抚沐苏城为先，他看得出来，沐颜跟她这位哥哥感情极好，就连嘟嘟，虽然瞪了对方好几眼，可显然也是很喜欢这个舅舅的。
　　于是他看向对方，率先道歉：“大哥，真的不好意思，下午抱走了嘟嘟，忘了跟您说一声，实在抱歉。”
　　沐苏城看妹妹一眼，挑眉，这人叫他大哥？
　　沐颜也有些吃惊，她都没见过郁自安叫别人大哥，就连他的几位兄长，在他进京后已经不成气候，郁自安不把那几人放在眼里，她自然没见过郁自安叫他们兄长。
　　可他也没把沐丞相府上她亲哥叫一声兄长啊，现在怎么就能喊沐苏城一声大哥，还这般自然，好似原本就是这样的。
　　沐苏城见妹妹不说话，于是问他：“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嘟嘟的爸爸？”
　　郁自安：“毫无疑问，嘟嘟是我的孩子，我和沐颜的孩子。”
　　说着他看向沐颜，她微微低着头，零散的发丝缀在前面，在灯光下显得凌乱又妩媚，摇着的耳坠微微晃动，像是在他心上摇曳一般，他突然很庆幸，他真的和她又一次相逢了，如果没有她，或是没有嘟嘟，他即便重活一遍，又能有什么乐趣。
　　沐苏城声音变大，在空荡的客厅隐约漾起回声：“所以就是你害得我妹妹怀孕，还抛弃了她？那你现在出现干什么？跟我们抢孩子吗？还有，你是怎么知道嘟嘟是你儿子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这几年从没和我妹妹有过联系吧？”
　　郁自安回想着原身的经历，解释道：“当初我不知道沐颜怀了身孕，想找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
　　沐颜接着赶紧补充：“哥，你误会了，他没有对不起我，当时他根本不知道我怀了孩子，至于嘟嘟的事，是我前段时间给他写了信，里面还附了照片，所以他才知道嘟嘟是他儿子。”
　　她胡编乱造着打圆场，害怕郁自安说出什么穿帮的话来。
　　郁自安看她一眼，默认了她的说法，毕竟他也无法解释如何一眼就知道嘟嘟是他儿子的。
　　沐苏城看向妹妹，恨铁不成钢道：“你什么时候给他写了信？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打算跟他在一起吗？他害得你未婚就怀孕生子，害你受了多少委屈！”
　　沐颜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我的确是有些忘不了他，所以告诉了他嘟嘟的事，他其实也没对不起我，是我自己隐瞒了怀孕的事离开了。”
　　沐苏城气急：“他都没有跟你结婚，你就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好不容易找回孩子，还要告诉他一声，说不准他现在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了，只是要跟我们抢孩子而已。”
　　郁自安听到这里连忙反驳，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他这辈子，只会有沐颜一个女人。
　　“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的，我身边不会有其他人，永远不会，只有沐颜一个，至于结婚，婚礼随时可以筹办的，我一定会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一个明媒正娶，红妆艳裹的迟来的婚礼。
　　沐苏城听到这里，心里的气闷平顺了些，又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妹妹结婚？”
　　郁自安解释：“这中间误会很多，没来得及，但请您相信，我很爱她，也非常愿意娶她。”
　　听到这里，沐颜看向他，心想这人瞎编的功夫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呢，还一口一个爱她，一口一个只有她一个，真想不到啊，堂堂皇帝陛下，说起瞎话来，一点都不比她逊色。
　　佣人端着茶水上来，将蜂蜜水放在沐颜和嘟嘟面前，沐苏城一时有些为难，妹妹似乎对这人余情未了，也是，这人一张脸确实能看，小姑娘家容易被迷惑也是正常的。而且几年前两人中间似乎发生了误会，没有谁辜负谁的缘由，这样一来，这人又是嘟嘟的亲生父亲，难道真的要让妹妹和这人在一起吗？
　　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再做打算吧，浅浅喝了几口水，沐苏城便拉起妹妹，“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吧，明天孩子还要上学呢。”
　　沐颜跟着起身，确实已经很晚了。
　　郁自安见状看一眼常平，常平连忙上前对着沐苏城赔笑道：“今天天色已经很晚了，要不您先在这儿休息一日，再说这郁宅本就是我们爷为成家置办的，夫人是这里的女主人，住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您看呢？”
　　沐苏城直言：“还没有经过三书六礼，媒妁之言，我妹妹尚且待字闺中，哪里就成了你家夫人？”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结婚，别想着得寸进尺能住在一起。
　　常平苦笑，您身边这两位早就成婚好几年了，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呀，不过这话不能这么说，于是只能斟酌着换一种说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也知道，今天下午幼稚园刚经历了一场劫持，我们爷在救人的时候用了枪，加上我们又是帮派人士，所以说不准您现在的住处已经被人盯上了，回去实在不是很安全。”
　　沐颜看向郁自安，所以我们皇帝陛下现在换了个职业，成了帮派大佬吗？
　　接着，她想起在苏州的时候被人盯上那会儿，沐苏城显然也想到了他们被迫离开苏州的事，两人都有些犹豫，回去可能真的有危险。
　　郁自安站起身，把嘟嘟放在沙发上，这孩子发着呆，不知道跑神到哪儿去了。
　　他加了把火：“说起来我还让人去了苏州找你们，当时正好碰见了另一拨人闯进你们租着的院子，看着来意不善的样子，后来许安山解决了那些人，但背后指使的还没查出来。”
　　沐颜转头看他，郁自安冲她示意，表示却有其事，于是也不用再劝，常平吩咐人收拾好了客房，沐颜和沐苏城就此住下。
　　常平本想引着沐颜进去郁自安的房间，可被沐苏城盯着，他到底不敢把人得罪死了，于是怏怏地把主子娘娘引进客房，嘟嘟晚上美其名曰要安慰父皇，闹着要跟郁自安一起睡。沐颜也随他，以前他就经常赖在郁自安的金銮殿，晚上有时候就在前殿睡了。
　　夜深人静之际，沐颜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她有些迷茫，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郁自安，以前从未想过郁自安会出现在这里，一所她对未来的预想，也完全没有他。
　　可他偏偏出现了，他是嘟嘟的父亲，所有事不可能绕过他的，她跟他生活了那么多年，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可是就这样跟以前一样留在他身边，她又有些不甘心。
　　“咚咚咚”突然响起敲门声。
　　“谁？”沐颜向门外问了一句。
　　“是我。”
　　低沉磁性的声音，一听就是郁自安。
　　沐颜将脑袋埋在枕头里几秒钟，心里哀嚎几声，这才开门让郁自安进来。
　　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仿佛一息之间，最亲密的人变得有了距离。
　　“皇上，您……”
　　“不要叫皇上了，叫我五爷，或是自安就好。”
　　忙碌了一晚上，郁自安终于有时间靠近沐颜身边了，他向前走了几步，沐颜却下意识后退。
　　他微微敛唇，锋利的眉峰飒朗英气，“你怕我？”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娇笑着迎上来的，全然不是现在的反应。
　　沐颜连忙摇头，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而已。
　　“皇上，常平跟着您一起过来了，还有谁也从大楚过来了？皇后娘娘呢？还有后宫您的其他嫔妃呢？”
　　郁自安唇角微微放平，她果然很在乎这些。
　　“没有其他人，只有常平和许安山，还有你和嘟嘟。”
　　说到这里，沐颜想起了国师，于是问道：“皇上，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当时昭仁宫突然被围，然后传来您暴毙的消息，不久我和嘟嘟就被灌下毒酒，醒来就到了这里。”
　　郁自安闻言突然一拳砸在沐颜身后的墙上，声音发颤：“你说你和嘟嘟被灌了毒酒？被谁？”
　　他平日明明留了人保护她们母子的，虽然当日事发意外，但不至于如此被人害死，是他的疏忽，今天只顾着高兴和她跟孩子重逢了，却完全忘了，她们母子能出现在这里，那必然是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没了性命。
　　“是国师”。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正视（捉虫）
　　国师姓郁, 名楚昂。
　　郁楚昂不满十岁的时候，就从父辈口中得知国师府一脉也是皇族血统，不过他们这一脉隐在暗中, 自大楚开国以来便以国师府立足，每一代传人都毫无例外成了大楚的国师。
　　国师虽无法享受天下权柄尽在一人之手的荣光，可他们在大楚的特殊地位，也让国师府成为神秘莫测，地位尊崇的所在, 只有每一任帝王才能知道国师府的秘密。
　　郁楚昂十一岁被父亲送走, 他们这一脉世代都在寻找破除郁氏诅咒的方法，是的, 一个诅咒，所有郁氏族人都活不过五十岁。
　　这个诅咒发源为何, 因何而起已经远不可考，反正自他记事以来，就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此事寻访名山大川，拜访隐士大能，佛禅之学, 玄道之问，父亲无一不精, 可穷极一生，父亲也没能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他爷爷是四十四岁过世的, 到他父亲, 三十九岁就离开了人世，皇室也是一样, 每任皇帝的寿命正逐渐缩短, 就连闲散的宗室子弟, 也基本没有活过五十的。
　　这种诅咒，发作前没有任何征兆，发作时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头痛越频，寿命越短，寻常太医根本诊治不出问题所在，所以这或许并不是病，而是一种针对郁氏的恶毒诅咒。
　　郁氏是皇族，一旦消息泄露，势必会引起朝局动荡，天下大乱，于是这个秘密被死守着，只有每任国师和皇帝才知其缘由，外人只道郁氏多出意外，皇族寿数不长，可在刻意的遮掩下，没有人怀疑过其他，毕竟国师府将许多郁家人的死伪装成了意外。
　　醉酒溺死，骑马摔死，斗殴致死，表面各种各样的死法，其实内里大多死于诅咒。
　　父亲死后，郁楚昂也继承了先祖的遗愿，国师府一脉，只剩他一个人，他甚至一直未婚，成婚做什么呢，生下孩子又要背负沉重的使命，每日算计着不知何日死去，这样的日子，在他这里终结了就好，如果他还是无法找到解决诅咒的方法，那就算了吧，大家一起死吧。
　　或许郁氏祖上无德，所以后代子孙才有此宿命。
　　长久的研究和孤独，让他性情越发偏执，他越来越迫切地想终结这种宿命，或者拖着整个郁氏一起去死，反正这样下去，郁氏早晚要亡的。
　　不过他比祖上幸运，他推衍到了一次七星交汇的契机，从而救下了一个异世已死之人，这人是个女子，她将在这里重新活过来，可这人所处方位，他只能推衍到东北方向。
　　这女子是郁氏的转机。他在失败了无数回之后，终于意识到，要想彻底改变郁氏亡族的命运，唯有离开这个世界，以新的身份，在新的世界重新开始，而新世界的方向，只有这个女子能够指引，因为只有她，是异世之人。
　　而他扭转了她必死的命运，作为回报，她欠他一个因果。
　　七星交汇之后，他元气大伤，修养了十来年才勉强病愈，后来，皇帝驾崩，新皇登位，他也终于见到了这位才登上帝位的五皇子，他惊讶于他的命线，这位叫郁自安的皇帝和那位异世之人有着似有若无的牵绊，于是，他通过皇帝，顺利在东山见到了那位丞相府的沐小姐。
　　四目交汇之际，他在她那里隐约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那世界流光溢彩，人们奇装异服，男子多为短发，那一瞬间，他终于找到了等待许久的人。
　　原来十六年前，他救下的异世之人就是沐丞相家的女儿。因为他，她多了一条性命。
　　所以，她现在该还回来了。
　　接着，他插手了皇宫的选秀，亲自拟定了入宫的秀女名单，皇帝亲自来找他，希望他划去那位沐小姐的名字。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即便不进宫，因为她所欠郁氏的因果，一旦郁氏遭难，她也活不久的。
　　于是宫里多了个郁贵妃，又多了个六皇子，几年之后，郁自安头痛发作，他就知道时间快要到了。
　　他知道郁自安对他的话向来半信半疑，他是不可能对深爱的贵妃下手的，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这位郁家的深情皇帝，还在郁贵妃身边放了许多暗卫，当然，这位帝王的手段非常人能比，可他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国师府世世代代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使命，为郁氏存亡鞠躬尽瘁，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怎么可能让人破坏掉这次机会呢。
　　所以，他在针灸的银针中掺了毒，郁自安暴毙，连着在他身边伺候的暗卫首领和大太监，他也下了狠手，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他算是送了他们另一场机缘。
　　后来，假借着皇后的名义，他让人围了昭仁宫，毒死了郁贵妃和六皇子，接着，最后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他自己了，他服毒自尽，死在郁贵妃身侧。
　　生命的最后，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会不会再一睁眼，他就到了另一个世界，那该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听完郁自安的话，沐颜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轻声喃语：“所以国师也姓郁，他是郁家的人，可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些，什么诅咒，才会让一族的人都活不过五十？”
　　接着，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嘟嘟要是一直在大楚，他也会早亡？”
　　郁自安沉默着点头，没错，郁家血脉没有人逃得过的。
　　沐颜苦笑，所以那位国师毒死了她们母子，却也算又给了她们母子另一条性命。
　　“国师说我就是那个异世之人，你从没想过问我些什么吗？”沐颜又问。
　　按照郁自安的说法，他和国师早就知道她的来历有问题了，她当初在歌舞团出事，确实是死了的，所以是因为大楚国师，她才能在什么七星交汇之际被人救下，在大楚重新活了过来。
　　说起来，好像她能有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全在于国师的功劳，她当初还以为自己是遇上了小说里的穿越而已。
　　而这一次他们几个人重新相聚在她之前看过的一本民国小说里，这应该就是她回报给那位国师的东西了，天知道，她还以为自己是死了之后又幸运地穿书了。
　　所以她的两次穿越重生，都跟郁氏有关系。
　　那位国师倒也算有来有往之人，借助她来到民国，所以又给她一次活命的机会作为回报。
　　郁自安懊悔：“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下手会那么突然，我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半年的寿数可活”，足够他为沐颜母子安排好一切。
　　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国师终究还是达成了所愿。
　　“不过我不会放过他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人死了，就真的是死了！”
　　他的女人和孩子，就那么死在国师手下，万一国师的想法没能实现，那死了的人如何还能复生。
　　沐颜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国师还活着？”
　　郁自安冷笑一声：“小颜，你想得太单纯了些，你以为国师劳心费力真的只是为了郁氏吗？他更多的是为他自己而已，我敢肯定，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在这里。”
　　连常平和许安山都活过来了，老谋深算的国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国师要离开大楚，一个契机是沐颜的异世之魂，一个就是他身上的帝皇之气，两者缺一不可，所以他才劳心费力地将沐颜送进宫中，两人结合生下的六皇子，则是一个保障而已，算是联通两个世界的保障，这样的通道搭建起来，国师肯定会借此重生。
　　或者说，他做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自己能逃离郁氏的宿命，其他的理由说得再冠冕堂皇，都是借口罢了。
　　沐颜想想也是，他们几个都活过来了，没道理国师不给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
　　所以郁楚昂，别让我找到你，郁自安暗暗发誓。
　　眼见着沐颜精神有些不济，郁自安不再说其他的，她需要时间去消化才听到的一切，而他也看得出来，她对他有了些许距离感，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时间，一切可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沐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一会儿想大楚和国师的事，一会儿想郁自安的事儿，一会儿又想以后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折腾到将近凌晨才睡着。
　　嘟嘟一早就被送到幼稚园了，住在这里很大的好处，就是离孩子上学的地方近，就隔了几家而已。
　　沐苏城一早就离开了，他今天还要上课，新找的家庭教师第一天过来，他得去试听一下，毕竟他的耳朵不好，对老师的要求就比较高了。
　　他走的时候妹妹还没醒，本来准备叫醒她的，可嘟嘟爸爸拦着他没让，说是让沐颜好好休息一下，昨晚大概是没睡好，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叫醒她。
　　还是上完课过来接她吧。
　　沐颜洗漱好换了一身衣裳，衣裳是常平准备的，他向来擅长打理这些琐碎的事情，考虑得很周到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常平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他满脸挂着笑：“娘娘欸，您醒的正好，厨房里给您备了包子油角和鸡蛋羹，奴才这就给您端上来。”
　　沐颜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眼前香喷喷的早饭，不由得肚子咕咕响了几声，她还真是饿了。
　　“常大监，以后就别叫我娘娘了，也别自称奴才了，这里如今可没有奴才一说了。”
　　常平顺势应下：“好叻，夫人说什么，咱家就听什么，夫人也别叫我大监了，叫我常平就好。”
　　沐颜：“别叫我夫人了，我这不是……”
　　话说了一半，常平赶紧打断了她：“诶哟我的夫人哟，这话可不能乱说的，我常平就认您一个夫人，其他人都不成的，主子那么爱重您，您可不能害我哟。”
　　沐颜撇嘴：“爱重？对了，你家爷呢？”
　　常平：“回夫人，帮派里有些事情，需要五爷亲自去处理一趟，约莫着下午就能回来了。还有哪，夫人可别不相信，咱们爷心里对夫人是极其爱重的，奴才这些年可都看在眼里。”
　　沐颜呵呵笑了一声，玩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他怎么看重我了？”
　　常平正襟危坐，“夫人您这可是问对人了，我今个儿可得好好跟您说说，我们爷对您那叫一个情根深种。”
　　沐颜听他能扯出个什么花来。
　　“您也许不知道，皇上他还在边境的时候，就对夫人您有了情思，不过他觉得自己大了您十三岁，府里也不太安生，所以并未向您表露这份感情，当时夫人您每天午后都会给丞相大人送些滋补的羹汤，皇上他就每次捡着这个时候到府上拜访，想着兴许能见上您一面，即便什么也不说，只冷淡问个安，他心里也是极高兴的，可惜十回有九回，都见不上您的，倒是您的丫鬟，奴才都记得熟熟的了。”
　　沐颜本想嗤笑两声，堂堂大楚战神，竟然被常平说得如此可怜，可她仔细一想，好像郁自安当时拜访沐府，确实多在下午，于是她没有说话。
　　常平又接着道：“后来皇上率兵回京城平叛，百般嘱咐我要护好沐府众人，尤其是夫人您的安危，登上帝位后，皇上第一天就将沐丞相恢复原位，您的兄长也被予以重用，就连沐府其他人，也收到了许多赏赐，要说沐丞相对皇上登位帮助大吗？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尤其是相比北境的其他臣子，可沐府受到的恩赏却是最重的。”
　　沐颜回想那段时光，发现好像真是常平说的那样，那时候爹爹和兄长确实在家里感恩戴德，感谢皇恩浩荡，就连后院的母亲嫂嫂也说皇上待沐家亲厚，她以为这是皇上在赏封功臣，可却不知沐家受的优待远远超过了他们应得的。
　　常平继续：“回京之后，您到了适嫁之龄，沐夫人就帮您相看亲事，皇上生怕沐夫人选到了品行不良的人家，他嘱咐我找来了京城所有公子才俊的画像，让我一家家的打探下去，看看那人为人是否清正，品行是否过关，家里长辈是否慈爱，屋里有无宠爱的姬妾，桩桩件件，皇上都要操心，甚至比沐夫人还要上心。
　　不止如此，皇上害怕您出嫁之后过得不好，还为您准备了一份册封郡主的圣旨，要知道，寻常受宠的亲王之女，才能得封郡主，而皇上自己，虽对您情根深种，却觉得深宫后院对您来说并不是好去处，皇上自己从小丧母，一路成长很是艰难，在后宫里受了很多苦，所以深知后宫女人的可怕之处，他不愿您陷入这样的境地，所以宁愿您嫁入一个简单幸福的家庭，只要您过得好，他就知足了。”
　　沐颜稍微有些愣神，她确实从未想过嫁入宫中，母亲和父亲当时想的只是为她找一户人口简单，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好让她能简单幸福地过寻常日子。
　　当时母亲确实相看了很多人家，不过相看之后，总有对方莫名的丑事传出来，比如家里有个外室，有个宠妾，或是和家里的表妹私定终身，或是家里的长辈不慈，总之莫名其妙地，确实有些看着鲜花着锦的人家，内里却是一滩烂泥。
　　所以这一切都是郁自安做的吗？他那样高高在上的帝王，真的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没等她深想，常平又继续道：“后来国师府突然插手后宫选秀，呈上来的名单里有夫人您的名字，皇上当时心里高兴极了，可冷静下来，他却忍痛去国师府请求国师划掉您的名字，他说您不会喜欢后宫生活的，他不愿您在宫里过得不开心，不自由，可国师并未同意他的要求，所以才有了您奉旨入宫。”
　　沐颜觉得越发荒谬，她总觉得常平口中所说的郁自安，和她认知里的完全不同，可她的进宫，确实是国师的手笔。
　　郁自安真的有这么爱她，甚至为她争取过留在宫外的机会吗？
　　常平叹口气：“夫人，您想想看，自您进宫，皇上哪里还去宠幸过别的妃嫔，就连皇后，也是名存实亡了一般，您刚进宫时处处拘谨小心，可到后来，在皇上的放纵下，您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知道您爱跟宫女们做些花露胭脂，皇上还吩咐了太医院的陈太医时常过去给您打下手，还为您搜罗各种方子。”
　　沐颜终于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了，她急切开口，像是要否认常平说的一切，“谁说他没去过其他嫔妃那里，淑妃明明……”
　　说到这里，她又顿住了，这样一说，好似显得她格外在意他一样。
　　常平似乎能想到她想说什么，于是解释道：“皇上去别的妃嫔那里，从未留宿过，唯有的几次，还是淑妃借孩子的名义请求皇上去看孩子，可皇上每次都是匆匆去了，又匆匆离开，至于其他人嘴里说的有的没的，我向您保证，自您进宫，皇上除了您，再没有过别人。
　　不然皇后怎么会将您视作眼中钉，要知道，有子的妃嫔可不止您一个，可后宫上下，偏偏您最受人妒忌。”
　　沐颜有些不可置信，事情真的是这样吗？这说的真是郁自安吗？
　　常平似乎很为自家主子委屈，所以他顿了顿又开口了，“娘娘，您生六皇子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皇上掉眼泪，他亲自跑到历代先祖祠堂，您生产了多久，他就在宗庙跪了多久，直到您平安诞下六皇子的消息传来，他才力竭晕了过去。”
　　沐颜暗想，那时候她还在心里狠狠咒骂郁自安来着，孩子难道是给她一个人生的吗？他一个做人父皇的，孩子出生时却不见人影，就连她生产时他也没有出现，难道是死了吗？
　　现在想来，他原来是去了宗庙，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常平见沐颜脸上有所动容，暗自松了口气，又添油加醋道：“要说皇上对六皇子也是独一份的宠爱，宫里的其他皇子哪里得到过皇上半分看重，可唯有六皇子，皇上为他亲自换过尿布，夜里带着他睡觉，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后来害怕他辛苦，还亲自给他启蒙，可以说六皇子基本就是在皇上手心长起来的。
　　就连金銮殿，六皇子也是时常想来就来，从没有任何限制，皇上甚至打算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可心里又不愿他太辛苦，还开玩笑说要是六皇子早些成婚，他有个孙子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培养孙子，六皇子只要开心享福就好，这虽然只是玩笑话，可到底能看出皇上对六皇子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
　　您也知道，六皇子让皇上养得娇气了些。”
　　沐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从嘟嘟那里知道了，郁自安确实是想过将皇位传给嘟嘟的，可她不知道他竟然考虑了这么多。
　　最后，常平长叹口气：“夫人，您只要稍用些心，就能看出来皇上对您的感情了，可不知怎么的，后宫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对您的特殊，唯有您自己看不明白，或者说，您根本不愿意看明白，所以，您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呢？”
　　沐颜愣了，郁自安对她的种种优待，她真的一点儿也没察觉吗？不是的，她还不至于迟钝至此。
　　可那是皇帝啊，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啊，只要他想，随时可以三宫六院，伏尸万里，她只是她后宫中的一介妃嫔，只长得好一项优点了，可世上的美人不知凡几，比她灵动的也大有人在，这让她怎么敢相信，又怎么能相信一个帝王的真心。
　　真心也是可以随时被收回的，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几年，深知对帝王动心的后果，绝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他们站的高度不一样，她永远在下面仰视着他，所以她撒娇卖痴，讨他欢心，可从未想过真的把他放进心里，不敢，也不能。
　　她不能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在她心里，对一个皇帝动了真情，就是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古往今来痴情者数不胜数，最可笑荒唐的就是爱上皇帝了，所以她无视郁自安对她的真心，无视他的付出，找各种借口在自己心里竖起一道防线，把他死死拒在防线之外。
　　直到来了这里，这个她相对熟悉的年代，这个皇权已经覆灭的年代，她的心防才慢慢松懈了一些，所以现在，她才敢在常平的讲述中，正视郁自安对她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广告
　　和常平谈过一场后, 沐颜在餐桌边独自静默了好久。
　　或许真如常平所说的，郁自安对她情深意重，可她暂且还不想这么快跟他迈入一段新的关系中, 不是对他毫无感情，而是她想顺其自然，再给自己一段时间去梳理他们之间的种种，不过她不会刻意地疏远他，也疏远不了就是了, 毕竟他们连孩子都生了。
　　“夫人, 外面有卢家的客人来访。”一个肤色微黑的高大汉子进来打断了沐颜的思绪。
　　她看过去，这个人很眼生, 穿着黑色的薄布褂子，眼角一道斜斜上扬的疤痕, 人虽然年轻高大，却有别有一股凶厉之气。
　　“夫人，小的叫罗二，常大爷吩咐小的以后跟在夫人身边，免得有那不长眼的冒犯了夫人。”
　　罗二腰后别着一把枪, 他以前也是混帮派的，后来所在的帮派被楚兴帮打服, 他自己对当时带头的许安山极为佩服，所以没怎么犹豫就加入了楚兴帮, 之前是在许安山手下做事。
　　这次专门把他调过来保护沐颜, 是因为这人有一身极好的功夫，为人也算机警。
　　沐颜点头, 她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 郁自安就在她身边放了不少人，养护身体的嬷嬷，擅长医术的侍女，还有武功高强的太监，这样一想，好像她进宫之后，完全没有遇到之前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宫斗戏码。
　　其实应该不是没遇到，而是有人帮她摆平了这些，所以那些年她才能在宫里活得那么安生，她也从不觉得郁自安在她身边放人是限制了她的自由，她这人，比较聪明的一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凭她的手段，根本没办法跟宫里的女人相提并论，既然如此，有人费心巴力地帮她安排好了一切，她不是更能轻松一些吗？
　　现在也是一样，民国啊，就她这个招摇的相貌，随身带个保镖出门的话自己心里也踏实一些，更别说前段时间她还遇上了苏州那件事，她可不想再有人盯上自己。
　　所以某种程度上，见到郁自安她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心，有他在她身后托底，她在这个乱世才能活得更安心，就像之前盯上她的那拨人，如果当时有郁自安在，她就不用提心吊胆来连夜逃离苏州，生怕自己卷进各方势力的纷争中。
　　郁自安现在虽然已经不是皇帝了，可以他的能耐，在乱世护住一家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说是卢家，昨天幼稚园出事的那个卢家？”
　　昨晚郁自安跟她详说了嘟嘟在幼稚园遭到劫持的事情，其中重点说了一个姓卢的帮派大佬，所以沐颜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说起来，她跟卢家人还颇有些渊源。
　　之前她一直以为原身不知道是和谁一夜之后生下了孩子，直到昨晚，郁自安说他就是几年前跟沐颜发生关系的那个小混混，所以两辈子了，嘟嘟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是他们两个生出来的。
　　而当初促成这件事的，就是巨龙帮老大卢大虎嫁到宋公馆的大闺女，宋家的大少奶奶。
　　当初原身被宋家小姐的车撞伤，后来进了宋公馆帮佣，因为容貌被宋大少爷看中，所以宋大奶奶设计她和一个小混混过了一夜，当初的小混混，就是之前在宋大奶奶身边跑腿的郁自安。
　　不过这一家真是不修德行，女儿嚣张跋扈也就罢了，连手下的人都跟着草菅人命，怪不得会遭到祸事，就是连累了其他可爱的孩子。
　　“让人进来吧。”沐颜淡淡吩咐。
　　今天上门拜访的是卢家的管家和刘四，区区一个才有了些名头的郁家，还不值得卢老爷亲自登门，不过他倒是派来了刘四，想打探一下郁家的底细。
　　是的，刘四终于查出来了郁自安的身份，多亏了昨晚在幼稚园门口闹的那场大戏，巨龙帮的人才循着沐颜兄妹找到了郁家所在，后来再一打听，才知道这个郁家跟他们之前探查的楚兴帮有关，昨天出手的那个气势极盛的年轻人，就是楚兴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郁五爷。
　　卢大虎和夫人亲自备礼去了英国总领事的府上，昨天受到挟持的还有一个外国小孩，正是领事罗赫德家的小公子，所以他不得不亲自登门致歉。
　　而郁家，虽然最近是有了些声名，可想要做大，还差得远呢，平时多操份心注意着些就好了，亲自登门就是自降身价了。
　　卢家的管家一进门就笑呵呵的，看着是个很精明的老头，“郁夫人，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沐颜看着鱼贯进来的七八个人，每人双手都拿满了包装精美的礼品，呵呵，这叫一点小礼吗？怕是她没见过世面。
　　不过还是客气地把人迎进来，吩咐下人上茶。
　　刘四跟在管家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郁家的布置，这里原是林湾帮老大的住所来着，现在倒是换了家主人，看样子家里的男主人不在，昨天那个出面的话事人常平也不见踪影。
　　他跟着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站在女主人身后的那个男人，看着倒是个练家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道上称为活阎王的许安山。
　　“不知这位兄弟是？看着好一副强健的体魄！”刘四看向罗二，试探着开口。
　　罗二看了眼沐颜，接着咧嘴露着牙笑了，他双手抱拳，微微弓身：“多谢刘四爷看重，小的名叫罗二，不过是帮里打杂的小喽啰罢了。”
　　刘四笑意微敛，这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凶狠的气质，要说是小喽啰，那他希望自家的巨龙帮全是这种小喽啰。
　　如果这样的人只算小喽啰，那许安山又该是怎样的风采，传言他身手极好，他倒真想见识一番，毕竟自己也是从小从武堂里打出来的，要说功夫，那也是一等一的好！
　　闲话几句，气氛正好，卢管家很是恳切地表达了对昨天事情的歉意。
　　“我们家老爷还在医院守着小公子，不然定是要亲自登门致歉的，说来惭愧，都是底下人办事不牢靠，闹了误会，所以才酿成了昨日的祸事，连累了贵府小公子，说来还要特别感谢一下郁先生，要不是郁先生，昨天我们家小公子就危险了，那些孩子也不一定能被顺利救下。”
　　沐颜客气地推辞几句，貌似热情地寒暄着。
　　卢家想见的郁自安不在，帮派里声名在外的常平和许安山也恰巧外出，跟一个内宅妇人说话没多大作用，于是放下礼物稍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送走卢家一行，沐颜没等郁自安回来，她的形象工作室已经装修到了尾声，现在就剩下通电了，正好今天带着罗二过去收个尾。
　　出门的时候，偏院里开出一辆敞篷的老爷车，司机说是郁先生走的时候吩咐过，让他以后专门接送夫人。
　　沐颜于是体会了一把民国的复古老爷车，以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这种车，到了这里，街上到处跑着不少这样的敞篷车，不论什么时候，有钱人都是不少的。
　　到了工作室的铺子门前，司机把车停在街尾的角落，罗二拿着钥匙打开大门，里面装修看着很是雅致清新，同时又不失高雅奢华。
　　这里一条街的门面做的要不是珠宝生意，要不是布匹成衣生意，沐颜这家工作室开在这里，可以说恰到好处了。
　　因为做的都是穿戴上的生意，所以这里的店面装修得都很干净，不说多么出众独特，最起码的干净整洁却是家家户户都能做到的。因为没有食馆酒肆的喧闹，所以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还蛮喜欢来这里逛的。
　　当然，地段好，环境好，自然意味着租金高。沐颜连着装修带租房，已经花了近三百块钱了，她的所有存款没了快一半。
　　不过租金是付了一整年的，免得到时候她装修好了，房东又寻故不租了。
　　罗二看着眼前的铺子啧啧称奇，这装得可真好看啊，天花板是几何拼图的形状，形成了一副完整的图案，看着典雅大气，周围的墙壁全部粉刷成白色，花草挡屏在中间做了隔断，墙壁上不知怎么弄的，有蜿蜒伸展的花花草草垂挂着，凑近一闻，隐约能嗅到浅淡的香气。
　　地上铺着亮闪闪的地砖，能照出人影来，墙壁一侧做了原木的台几，上面镶嵌了好几块大大的镜子，镜子四周贴合着长长的灯管，可以想象，通了电必然流光溢彩极为亮眼的。
　　还有后面，隐约有张小床和洗脸的台子，上面一个小几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看着很是高档，还有顶上，是一个悬挂着的星形吊灯，铺子各处还有很多形状各异的小灯，若一同亮起来，到了晚上，这家铺子恐怕是整条街最引人注目的了。
　　罗二：“夫人，现在就通电吗？这活儿我就能干，不用再找人来了。”
　　沐颜高兴：“那正好了，你帮着把电路连通，我让司机带我去趟报社。”
　　店装修好了，接下来就是先打上一波广告，等正式开业，再专门找模特拍几张照片做宣传。
　　罗二犹豫：“夫人，我跟着您一起去吧，许爷吩咐过要一直跟着您的。”
　　沐颜摆摆手：“没事的，我让司机跟我一起，再说我要去的《社会晚报》和《国民日报》离这里就两条马路，很近，出不了什么事的。”
　　罗二：“夫人，你要打广告的话，怎么不到《申报》去，之前我听人说《申报》好像是上海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在《申报》打广告，效果不是会更好些吗？
　　沐颜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申报》到底算是严肃报纸，订阅《申报》的大多是些商人政客，不像《社会晚报》和《国民日报》这类的通俗化报纸更受女性青睐，所以一开始，先在通俗化报纸上打出名气，后面如果做出些口碑了，再到《申报》上打广告。
　　听说《申报》的广告部门挺严格的，她一个小铺子，现在去《申报》的话，钱也不够，名气也不行，所以先不做考虑。
　　原来是这样，罗二点点头，受教了。
　　于是沐颜拎着包到街尾上了车，先去的是《社会晚报》，这份报纸算是上海发行量最大的通俗报纸了，因为总登些八卦娱乐，豪门趣闻，还有奇人异事和长篇短篇小说连载，所有有一批固定的读者群，不光女□□看，就连很多男人也时常买上一份逗逗闷子放松心情。
　　主管广告的编辑是个秃头男人，他的办公室就在一楼临街的地方，透过窗子，他正好注意到眼前这位穿着绣花锦缎旗袍的美丽女士从车上下来，这年头寻常人可坐不上小轿车，于是当下眼睛也不敢乱瞟了，正正经经地跟对方谈起生意来。
　　“沐小姐，您是打算登多久广告，要多大的版面？我们这里版面大小和位置不一样，价位也不一样，若您登的时间长了，还能给您打个折扣。”
　　沐颜看了一份广告版面的样板，很快选定了合适的版面位置和大小，初步打算先登上十天看看效果。
　　“那您的广告文案是交给我们来写，还是您自己提供，我们这里有专门帮人写文案的秘书，不过这是额外收费的，还有，您要打广告的形象设计工作室，这倒是个新奇的东西，我们这儿还真没听说过，所以也不好下笔，最好还是您自己提供文案。”
　　沐颜：“广告内容我已经弄好了，你们明天直接排版印刷就行了。”
　　工作室名字大俗大雅，就叫“美颜形象设计工作室”。
　　女人嘛，不管年龄多大，有几个不在乎容貌的，就连男人也很在乎外在形象的，尤其是当下以才子自称的文人，哪个不想着把自己打扮得体面一点。
　　所以叫“美颜”通俗易懂，适逢其意。
　　沐颜把准备好的文案递给对方，秃头编辑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美颜形象设计工作室，让您时刻容姿倾城”，这口气可真是不小呢，不过广告嘛，夸张些不奇怪，看来是个美容的地方。
　　接着往下看，是正文内容：
　　承接各种形象设计问题，我们的形象设计师将细心服务好每位客人，根据您与生俱来的面容、身材特征和气质、社会角色等各方面综合因素，为您找到最合适的服饰搭配、妆容选择、风格气质、搭配方式将根据您的社会角色需求、职业发展方向和场合规则等要素综合制定，帮您建立和谐完美的个人形象。
　　政要酒会、舞会、茶话会……各种场合，如果您不知道穿什么，怎么搭，化怎样的妆容，做怎样的发型，戴怎样的首饰，都来找我们，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为您打造完美妆容，让您惊艳四方，靓绝全场。
　　原来形象设计说的是这样啊，编辑看完文案内容，倒是一目了然，然后他凑近小声问了一句：“男的也能去做你这个形象设计吗？”
　　沐颜看了一眼对方锃亮的光头，微笑：“当然，我们很快会招男技师的，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帮着宣传。”
　　为了方便客人联络，沐颜在店里装了一部电话，广告最后就是电话号码和店铺地址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正好可以见报。
　　离开这家报社，沐颜马不停蹄又去了《国民日报》的编辑部，这家报纸比刚才那家发行量小一些，因为这份严格意义上算是综合类报纸。
　　国家国际大事和各地局势这样的硬新闻它有，三教九流通俗文学和讽刺漫画这样的软新闻它也有，不过这家报社还是通俗内容占了多数版面，所以报纸销量也算不错，尤其是一些猎奇新闻，特别受读者喜欢，当然，真实性就不必计较了，大家看个热闹而已。
　　跟这家也谈好了广告的事，沐颜去路边的小馆子吃了顿午饭，司机也寻着机会填饱了肚子，两人回到店铺那边，电路已经走通了，罗二还把卫生打扫了一遍，沐颜赶紧打发罗二去吃饭，她则思索着该做个什么样的门头了。
　　最好不要像满街飘着的旗帜一样，看着没有新意，最好还是做个像舞厅门口一样的门头，看着流光溢彩的，想想就十分醒目。
　　弄完了这边的事情，沐颜回了租住的房子里，沐苏城今天刚见了一位来应聘的家庭教师，是个女孩，刚考进复旦不久，可能因为手头拮据，所以才来赚些小钱，可听了十来分钟，沐苏城就觉得不合适了。
　　他的耳朵听不见，特意嘱咐对方讲课时要抬起头，让他能分辨嘴型，可女孩儿显然不适应这种讲课方式，说着说着就红着脸低下头了，沐苏城想了想，婉言劝走了对方，还是找一个男的更适合些。
　　女孩走的时候还红了眼眶，不过她没有多纠缠，倒是让沐苏城松了口气。
　　沐颜进屋的时候，沐苏城在自己看书，直到沐颜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小颜！”
　　沐颜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沐苏城昨晚好些话没跟她说，这会儿拉着自己妹妹苦口婆心，劝她不要轻易跟郁自安住到一起，又念叨着担心郁自安不靠谱，还问他们的住处是不是真的不安全了，说到最后，他有些失落，因为外甥生他的气了，昨天瞪了他好几眼。
　　那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看这段时间是谁在带着他，就那么一个都没见过面的爸爸，他就那么喜欢稀罕人家，连他这个舅舅都扔在一边了。
　　沐颜只能附和着批评嘟嘟，不过刚说几句，沐苏城又替自己外甥说起好话来，眼看着快到了放学的时间，他急急忙忙拉着沐颜要去接孩子。
　　正好今天没什么事了，沐颜就跟着一起去幼稚园接自家小胖墩。
　　幼稚园里，昨天出了大事，今天好几个小朋友都没来上学，教室里总共十几个孩子，老师可能是想让孩子放松一些，所以今天的课程临时做了调整，大半天都是活动课，一群孩子围在一起玩玩闹闹的，也就不怎么会想起昨天的事了。
　　嘟嘟嫌热，在教室里拿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廊檐下，看着一群小同学在前院草坪上疯闹。
　　他眯着眼看了下四周，老师正抱着一个小孩儿拍衣服上的沙土，没注意到这里，于是动作飞快地从兜里拿出来一块巧克力，使劲想撕开包装。
　　这块巧克力是他早上出门前在客厅的摆盘上偷偷拿的，爸爸没看见，常平看见了没敢说他，于是他就偷渡来了学校，自从上次在火车上吃过一次巧克力后，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个味道，可妈妈说小孩子吃这个不好，所以不给他买。
　　现在能偷到一个，他就很珍惜了，可撕了半天没撕开包装，好不容易包装撕开了，班里的雅雅和另外两个小男孩凑了上来。
　　“嘟嘟，你吃得什么呀？”雅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嘟嘟手里的巧克力，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穿着蓬蓬的公主裙，半蹲在嘟嘟面前。
　　其他两个小男孩也是一样，看着嘟嘟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想吃。
　　嘟嘟眼睛转了转，不大愿意跟别人分享，于是脑子一动，脱口而出：“狗屎！这是狗屎。”
　　说着，他肯定地点点头，解释道：“你们看，这东西黑黑的，就是臭狗屎!”
　　雅雅瞪大了眼睛：“嘟嘟，那是臭臭，不能吃的。”
　　嘟嘟很豪气了：“你不用管，我就喜欢吃狗屎！”
　　其他小伙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想不通了，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吃狗屎呢？不觉得臭吗？不过嘟嘟这块狗屎好像不臭呢？
　　难道狗屎还有不同的口味吗？这个看着就很好吃。
　　这时，另一个带着小帽子的男孩走上来，指着嘟嘟：“你骗人！那才不是狗屎，那明明是巧克力，我爸爸给我买过的，很好吃。”
　　嘟嘟脸不红心不跳：“哎呀，这是狗屎味的巧克力啦！不好吃的。”
　　那男孩呆了，原来巧克力还有狗屎味的吗？爸爸好像从没给他买过呢。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最近突然有个脑洞，想写个狼狈为奸的故事，女主是一只狈，专栏开了新的预收，大家感兴趣的可以提前收藏一下哦，还有，大家平时比较喜欢看些什么梗呢，也可以提提小建议呢。
　　文案如下：《心机小婊狈求生自救指南》
　　贝楚楚是世间最后一只狈，没错，狼狈为奸的狈。
　　传说中，狈是极其聪明的物种，一出生智商就远超于狼。
　　贝楚楚作为世间最后一只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960年，为了保住她的性命，贝家父母在她出生不久就将她封印在深山族地，直到一千年后，族群灭绝，只剩她一棵独苗，她才悠悠醒来。
　　父母早已化为尘土，留给她最后的遗愿就是保住性命，延续族群。
　　通俗一点儿，就是好好活着，然后生小崽儿。
　　传言狈这一族，夭亡率极高，依靠自己很难活到成年。然后，当贝楚楚发觉自己光溜溜躺在狼群中的时候，她下意识向狼群的头狼伸出了小爪。
　　或许是种族天性，她总能在现有的环境中找到让自己活得更好的方式。简而言之，就是撒娇卖萌抱大腿。
　　后来，被人类收养后，她听人讲故事，说狈的腿很短，走路常要趴在狼身上，所以贝楚楚从小就很担心自己会长不高。
　　倒是郎景铭，很乐意成天背着贝楚楚。
　　再后来，她在人类社会学到了一个成语：狼狈为奸。
　　这是说，让她找个小狼生小崽吗？可是，谁能告诉她，狼和狈生出来的会是个什么物种啊？
　　还有专栏的其他预收《我靠颜控当上王朝皇后》、《惊！反派从漫画里跑出来了》《妖妃她亡国后飞升了》，感兴趣的宝宝麻烦点个收藏哦，这里给大家鞠躬了


第24章 邀请
　　通惠机械公司总经理潘时年晚上回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最近军方可能会有大动作，所以他们厂里私下承包了不少枪械零件制造的活计，不光生产线上的工人连轴转不说, 就连他这个管事的，都忙得天昏地暗的。
　　甚至连女儿在幼稚园差点出事的消息，他也是第二天看了报纸才知道的。
　　他原配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潘雅雅，后来担心续娶对女儿不好, 所以至今都是独身一人, 当然，外面的红颜知己肯定不会少, 不过他从没想过把那些女人带回家里。
　　其他方面不敢说，可这人绝对算得上很疼爱女儿了。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要有个儿子, 他就觉得自己女儿天下第一好。
　　这回雅雅在幼稚园遭到劫持，可真的让他后怕不已，万一当时出个什么意外，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因为这件事，他担心女儿夜里一个人睡觉会害怕, 所以这几天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回家休息。
　　平常九点多的时候, 潘雅雅小朋友早就睡着了，可今天, 潘时年洗漱完了去女儿房间看她的时候, 小姑娘竟然还睁着大大的眼睛，只有床头的壁灯亮着。
　　“爸爸！”小姑娘骨碌一下从床上翻起来, 直直往潘时年怀里扑, 潘时年赶紧上前几步, 接住凌空跳到他怀里的女儿。
　　爱怜地摸摸女儿细软的头发，他轻声细问：“宝宝，怎么还不睡觉呢，是不是等爸爸回来啊？”
　　雅雅搂着爸爸脖子的小手一松，双脚蹬着重新站到床檐，仰起头说：“爸爸，我想吃狗屎！”说着，好像觉得不对，又重新开口：“爸爸，我想吃巧克力。”
　　嗯，她点点头，强调道：“是狗屎味的巧克力。”说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爸爸。
　　潘时年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什么狗屎，虽然怀里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可他不由得还是恶寒了一下，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能把屎挂在嘴边，还能不能好好做个淑女了？
　　“宝宝，你说你要吃狗屎？啊，不，吃巧克力是吗？爸爸明天回家给你买好不好？”
　　雅雅高兴地点头，在绵软的床上蹦了几下：“嗯，爸爸别忘了，是狗屎味的巧克力，看着很香的！”
　　潘时年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不过他没搞懂，巧克力是怎么跟狗屎扯上关系的，巧克力他知道，洋人的玩意儿，家里几乎没怎么买过，狗屎就不用说了，大街小巷多的是，他不明白的是，巧克力还有狗屎味的？小洋鬼子可真够可以的，这都能吃得下去。
　　还很香？他真的是眼界小了，想象不出来这是个怎么香法。于是问女儿：“巧克力还有狗屎味儿的？闺女，你怎么知道很香呢？”
　　难道是吃过？这想一想就觉得有点反胃。
　　雅雅看着爸爸，说道：“今天在幼稚园的时候，嘟嘟拿出来了一块巧克力，开始他说那是狗屎，后来又说是狗屎味的巧克力，虽然听着有点臭臭的，可是嘟嘟吃得很香呢，我还仔细闻了，一点都闻不到臭味呢，感觉很好吃的样子。”说着，她摇摇爸爸的胳膊，撒娇道：“爸爸，我也想吃的，我都没吃过呢。”
　　原来是这样，潘时年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这明摆着是小孩子开玩笑呢，他就说嘛，怎么还有狗屎味的巧克力。
　　“那你说的那个嘟嘟，没把他的狗屎味巧克力给你尝尝？”
　　雅雅摇头：“嘟嘟说他的狗屎味巧克力不好吃，他一个人吃就好了，以后家里有别的好吃的再和我们分享。可是我还是想尝一下，真的看着很好吃呢，说不定嘟嘟感觉错了呢。”
　　潘时年呵呵一笑，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崽子，小心眼还挺多的，一看就是不愿意跟小朋友分零食，结果还骗人说那是狗屎，害得他真以为有狗屎味的巧克力呢。
　　心里还没吐槽完，接着就又听女儿说道：“爸爸，嘟嘟长得很好看呢，不过，他爸爸更好看，他舅舅也好看，他妈妈也好漂亮好漂亮的，我想去嘟嘟家里玩。”
　　潘时年有些笑不出来，小女孩家家，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才几岁啊，觉得人家一家子长得好看，就要去人家家里去，还有没有点矜持了？
　　“爸爸，嘟嘟爸爸很厉害呢，昨天就是他救了我们班里的所有小朋友哦，老师也说多亏了嘟嘟爸爸，要不然我们就会很危险很危险的。”
　　潘时年这下才来了精神，他看着女儿：“你说是嘟嘟爸爸救了你们？你说的嘟嘟叫什么名字？”
　　雅雅仔细想了想：“嘟嘟姓郁的，他叫，他叫，欸？对了，他叫什么呢？爸爸，我想不起来了，反正他叫嘟嘟的。”
　　潘时年知道幼稚园的劫持事件是一个学生家长帮着解决的，他也让下头人去打听了，想着过段时日登门去拜谢一下，毕竟他女儿能顺利被救下来，算是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今天几乎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昨天那场租界幼稚园劫持事件，起因其实在巨龙帮卢家身上，据说是卢家占了别人的地皮，还害死了那家人的性命，所以招致报复，劫匪当时下手的目标就是卢大虎的小孙子。他们其他所有人的孩子，其实都是受了牵连，遭了无妄之灾。
　　好在他女儿平安无事，要不然，哼，卢大虎的巨龙帮也不是独霸这上海滩的。
　　哄睡女儿后，潘时年走到书房，拿出卢家下午刚送来的帖子，帖子其实是舞会的邀请函，主要邀请的是这次幼稚园所有孩子的家门长辈，说是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赔礼道歉一番，然后借着舞会的热闹，正好去去晦气。
　　他本来是不打算去的，因为厌恶帮派的行事作风，所以他向来不怎么跟帮派人士打交道，不过这次，看来还是有必要去一回了，正好借着机会向救了女儿的那家人道个谢。
　　潘时年从没想过对方会不会不去，因为像卢大虎这样的帮派大佬主办的舞会，向来贵客云集，政商界、文化界人士齐聚一堂，听说英国总领事的公子也差点受了连累，所以如果他出现的话，那舞会必然也少不了洋人了。
　　这可是个结交人脉，广交朋友的好机会啊，一般人只要不傻，就不会拒绝这种和上海名流打交道的机会的。
　　如他所言，郁家也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函，郁自安下午回家后不久，常平就送上了这封邀请函。
　　沐颜和沐苏城下午接嘟嘟回了租住的房子那边，虽然郁自安竭力想让他们住到郁家，可沐苏城态度很坚决，坚持不让自己妹妹未婚就住进别的男人的住所，郁自安没办法，只好在他们周围留下人保护。
　　不过他吩咐常平帮着在郁家附近再买一套洋房，最好和郁家对面或是隔上几家，那样也算近水楼台了不是。
　　要不然谁知道沐颜什么时候才会松口嫁给他。
　　说到这里，下午他去给沐颜送东西的时候，能发觉她对他的态度随意了不少，有些像以前在大楚的时候，指派他也理直气壮的，不知道她怎么想通的，不过这样看来，沐颜重新住回郁宅的时间不会太远。
　　“舞会邀请？呵呵，卢大虎花样倒是挺多的。”郁自安放下邀请函，也没说去不去。
　　倒是常平，想借着这次机会，让楚兴帮正式走到台前来，之前一直没找到夫人和小主子，所以主子一直提不起劲儿，现在人找回来了，帮派的势力是不是也该好好发展一下了。
　　“五爷，那咱们去吗？”
　　郁自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表情慵懒：“去，为什么不去？既然人家已经找上门了，那我们没必要再隐在暗中了。”
　　再说了，最近上海的局势有些不稳，以他之前带兵多年的经验，感觉快要乱起来了，他得在这之前好好壮大自己的势力，要不然，拿什么去保护沐颜和嘟嘟。
　　常平笑着附和：“是啊，我们是该在人前露露面了，正好可以带上夫人，夫人不是在办那个什么形象设计工作室吗？这次的舞会，不正好是接触那些女眷的机会吗？”
　　郁自安赞许地看常平一眼，为什么常平能在他身边伺候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这人真的有眼色，知进退，沐颜是嘟嘟的妈妈，这次舞会要求携家眷到场，这不是正好吗？
　　翌日，宏恩医院，门口人流交织，不时有白衣大褂的医生护士走来走去，今天是每月一度的专家会诊日，所以来看病的人就格外多了。
　　这家医院在上海也很有名气，上次看诊的那个医生向沐颜推荐了宏恩医院，说这里要做专家会诊，所以沐颜今天特意空出时间陪着哥哥来了这里。
　　罗二帮着去排队，沐颜和哥哥在医院外面榕树下的座椅上坐着，兄妹俩都没说话，沐颜想着如果这次还不成的话，那就最好还是送哥哥去美国接受治疗了，毕竟现在越拖着，将来可能治疗的难度越大。
　　而且平时生活还好，她习惯了说话看着哥哥，可一旦真的进入大学，那耳朵上的毛病就真的很碍事了，老师教授和同学平时说话，肯定不会专门照顾沐苏城一个聋人，说不得还会有人嘲笑他。
　　至于钱的事，她没有，可郁自安有啊，以前在大楚的时候，她就从郁自安的私库掏出来了不少东西，所以花起郁自安的钱，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别说她俗气，其实最能给女人安全感的不是男人，而是财产。
　　就像后世有一句话，你老公的钱，你不帮他花，难道指望着他花到别人身上吗？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罗二出来说该轮到他们了，于是沐颜跟哥哥一起进去，这次看诊的是个留学日本回来的专家，他用仪器检查过后，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沐小姐，这种手术我们医院做是能做的，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因为环境和器材的差别，手术的失败率比美国那边要高上不少，如果有条件，我还是推荐您到美国那边去做手术，那边的技术相对还是比较成熟的。”
　　结果如此，沐颜不免有些失望，不过去美国也没什么，只要有钱，随时可以过去的。
　　倒是沐苏城觉得太麻烦，他从没想过自己要出国去看病，不过看妹妹神思不属的样子，他就没有多说，反而转开话题问起妹妹她那个工作室的事情。
　　两人其实都有些晃神，于是走路没怎么看前面，正好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撞个正着，男人一路低头看手里的病历册子，太投入了，也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沐颜两人。
　　“哐”的一声，病例册子撒了一地，男人这才回神，看到了对面的沐颜和沐苏城，这一看，他就有些呆住了。
　　是她，那个在苏州舞场碰到过的女孩儿，后来他离开苏州时，还被谭宝俊笑话呢，说是好不容易有人撩动了他的凡心，可却找不到她的下落了，没想到，她竟然来了上海。
　　没错，男人正是林练江，他从回国后，就一直在宏恩医院工作，今天来看诊的人很多，他忙得路上都在看病例，一不留神，竟然就和自己惦念的女子撞上了。
　　“你没事吧？”他连忙问，接着又赶紧道歉：“真的不好意思，走路没注意前面，撞到了你们。”
　　说着，他看向沐颜旁边的男人，是的，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叫沐颜，是之前谭宝俊问那家舞厅的经理问出来的，其他的，他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旁边的男人，长相极其出色，身高和他差不多，气质文雅，穿着一身藏青长袍，很有一种文士风流的意味了。
　　沐苏城和沐颜不好意思，他们刚刚也走了神，于是连连说没关系，沐苏城蹲下来帮对方捡起地上散落的病例本，沐颜穿着裙子，不好蹲下来，抱歉地看了林练江一眼。
　　林练江虽然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但依然很有风度地道谢，然后又问：“你们是来看病？排上了吗？要不要我帮着安排一下？”
　　沐颜看这人穿着一身白大褂，带着口罩，猜想应该是医院里的医生，于是客气道：“多谢您了，不过我们已经看完了，就不劳烦了。”
　　林练江看一眼隔着几步路的耳科诊室，问道：“你们看的是耳科？怎么样了？开了药吗？”
　　他以为是普通的耳科疾病，所以想借机跟沐颜多说几句话。
　　沐颜摇头：“我哥哥的耳朵需要做手术，医生建议我们去美国。”
　　林练江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原来这是她哥哥，现在一看，果然两人眉目之间有几分相像。
　　不过耳朵上的问题，需要去美国做手术，看来挺严重的。
　　“美国？我就是从美国念完博士回来的，方便跟我具体说说你哥哥的病情吗？说不准我能帮上什么忙呢？”林练江说着，看一眼沐颜的神色，又接着道：“算是我向你们赔礼吧，刚才是我没看路，所以撞了你们，不过也算是缘分了，正好我在美国念书时，导师就是著名的外科圣手，你们要是打算去美国的话，我或许真的可以帮上些忙。”
　　沐颜看一眼哥哥，虽然觉得这人有些过分热情，可毕竟担心哥哥的心思占了上风，于是拉着哥哥跟在男人后面去了他的诊室。
　　诊室门口挂着男人的名字，沐颜默念了一下：林练江。
　　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呢，不过没多想，沐颜把哥哥的耳朵情况跟对方重新说了一遍，后来男人答应帮着联系他导师那边，沐颜给对方留下了工作室的电话和住址，方便以后联系。
　　离开医院后，沐颜把哥哥送回家，自己去了郁家，她想跟郁自安商量一下送哥哥去美国的事。
　　考大学的事先放在一边，如果去美国的事顺利的话，沐苏城一两个月就可以做完手术回国了，那时候再补课考大学比现在要方便许多，更重要的是，沐苏城的耳朵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郁自安今天正好在家，早上还溜达着去了幼稚园一趟看他儿子，即便沐颜今天不来，他也是要过去找她的，现成的理由就是卢家的舞会。
　　沐颜接过郁自安递过来的邀请函，看了之后问他：“你要去吗？”
　　郁自安点头：“帮派现在是时候走到前台了，毕竟卢家的人已经上门了，而且上海最近不太平，我想尽快发展势力，将来万一乱起来，也好护住你和嘟嘟，还有之前在苏州盯上你的那拨人，查得已经有些眉目了，来头不小，按帮派现在的实力，很难和对方抗衡，所以我要尽快把楚兴帮做大，这样一来，在舞会上结识一些人脉，就很有必要了。”
　　接着，他走近沐颜，递给她一杯柚子蜂蜜水，不着痕迹地站在她身后，轻嗅她发间的香气，努力抑制着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
　　“常平说你的工作室最近已经开始打广告了，正好舞会上的女眷也不少，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正好给你的工作室做做宣传。”
　　沐颜当然愿意去了，这不是瞌睡来了正好有人递枕头吗？她转头，不妨郁自安贴得太近，于是她的嘴唇浅浅擦过他的脸颊。
　　郁自安如今这副身体才二十三四岁，正是欲念旺盛的时候，他当即想把沐颜拉进怀里，好好像以前一样在她娇嫩的红唇上肆虐。
　　可沐颜很快退了两步，她懊恼道：“郁自安！你干嘛离我那么近！”
　　郁自安倒是笑了，他还从没在沐颜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她永远都是娇滴滴地叫着皇上，很少的时候，会在床第间被他逼着叫五郎，现在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她这样半是娇嗔半是恼怒地叫出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沐颜脱口而出郁自安名字的时候，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所以果然常平昨天对她说的话影响还是很大的，以前她哪敢直呼皇帝的名字，即便他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可按着她以前，也是做不出直呼他名讳的事情的。
　　现在果然是被常平的话壮了胆了，不过叫出这一声后，倒是像摆脱了一种束缚。
　　就是说，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一对男女谈恋爱，直呼对方的名字可太常见了，生气时、高兴时都可以喊对方的名字，可沐颜觉得自己太悲催了，现代时没能好好谈一场恋爱，到了古代，还苦命地嫁给了皇帝，别说提他的名字了，就是稍微有些许不敬，都有可能被人抓着把柄说是蔑视君威。
　　请问哪里的谈情说爱一方甚至不敢叫另一方的名字，这也太卑微了些，于是脱口而出的一声“郁自安”，她喊出来后觉得心里畅快极了。
　　当下也没了桎梏，于是又指着他连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
　　郁自安以前比她大了13岁，人看着英俊成熟，自有威势，沐颜也就不敢太放肆，可现在他也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虽然威势不减，可到底看着年轻活泼了许多。
　　“郁自安，你这人怎么还是以前的老一套啊”，沐颜站在不远处嘟起嘴愤愤道，这人把她看得透透的了，明知道她喜欢他那张俊脸和那副好身材，以前她不开心的时候，他就穿得格外清俊顺眼，搞得她看他那张脸，就生不了多久的气。
　　世上长得好看的男人很多了，可郁自安那张脸真真是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了，前世她三四岁时见过郁自安，他当时还是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那样一个英俊桀骜的少年将军形象，让她不知道暗自欣赏了多久。
　　十几年后嫁给他了，虽然他不再是往日年轻勃发的少年模样了，可那副稍显阴鸷成熟的帝王霸气，同样很讨她的喜欢了，这人也很聪明，成婚没多久就发现了她的颜控属性，于是来昭仁宫总是穿得尤为好看。
　　现在也是一样，不知道谁给他搭的衣服，上身是一件黑色衬衫，顶上的扣子慵懒地散开两颗，露出白皙性感的锁骨和喉结，衣摆塞在西裤里面，皮带浅浅束在腰上，腿很长了，他身高大概在185往上，腰细腿长，肩膀宽厚结实，脚下蹬着一双皮鞋，真是完全一副民国浪荡贵公子的派头，很性感，还有一点雅痞。
　　沐颜完全抵挡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舞会
　　卢家的宅子是法租界一处占地极大的欧式庭院, 门口是气派的黑色雕花铁门，院前正中有专请名家设计的雕塑喷泉，进车的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 院落四周除了连着的几栋小洋楼，还有专门修建的武场和草坪花园，下午四点，卢家的下人全都聚在主楼大厅为晚上的舞会做着准备。
　　帮派来帮忙打下手的也不少，毕竟晚上来的都是各界名流, 万一出个什么意外, 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舞会晚上八点开始，刘四和卢管家跟着忙来忙去, 舞会需要的酒水、甜点，菜品, 座位、邀请来的萨克斯乐团，舞池的音效、灯光一项项都得一一确认核对，事情相当繁琐。
　　卢大虎让人给他准备了一身紫红色唐装，看着很有精气神了。他又一遍拿起今晚的宾客名单，看着就忍不住笑了, 他打拼了几十年的成果，都在这张名单里了, 看看吧，政商界、文艺界、军警高官、外国领事、各行各业有点牌面的人物, 都卖他卢大虎的面子。
　　就连总长的公子, 据说才从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回来，前几日从北平入沪, 他只是试探着给那位公子送上了份请柬, 没想到那边居然真给了他回音, 说是会按时到场。
　　哈哈，这样的牌面，在上海滩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了，由不得他不高兴，不得意啊。
　　上海滩卖卢大虎面子的人家不少，可也有那不喜和帮派打交道的，不过听闻总长公子会出席卢家舞会，这些人倒一改往日作风，一时间，卢家舞会的请柬成了抢手之物，人人都想去见识一下这位总长公子，上海滩的名媛小姐们更是心花怒放，想借机攀附的不知凡几，即便得不到聂公子青睐，舞会上还有其他的青年才俊呢。
　　所以这几日上海滩各大商场里的服装店生意算是异常火爆了，大家都想穿戴美丽惊艳全场。
　　沐颜也在准备着晚上的舞会，她打算今天盛装出场，没办法，她的工作室现在还没有名气，所以只能依靠她这个老板亲自打一波广告了。
　　就连郁自安今天的着装，她也一并包了，郁自安人帅腿长，一个行走的衣架子，说不准也能为她的店里招揽些男客。
　　嘟嘟交待给沐苏城了，今天的舞会结束估计很晚，而且带着孩子到底不太方便，所以没敢让他知道，要不然这孩子一准想去凑热闹。
　　前几天沐颜跟郁自安商量好了送沐苏城去美国做手术，不过这件事暂且还没跟他说，现在说的话，他一准不会同意的，沐颜手里有多少钱，沐苏城心里是有数的，要让他用郁自安的钱，他心里过不了那个坎的。
　　毕竟还不是一家人，就算以后真成一家人了，没道理他一个当人大舅哥的，还要靠自己妹夫养着，再连累妹妹被人看不起就不好了。
　　所以沐颜只能把工作室先开起来，有了大笔入账之后，他的态度应该才会改变。
　　沐颜今晚为自己选的礼服是一袭银蓝色露肩长裙，在当下算是很罕见的颜色了，中间隐隐泛着流光一般，她是在一家布匹商店里看到了这匹料子，后来拿到裁缝店专门定做的，这种布料颜色给人一股清冷疏离的感觉，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很仙了。
　　料子很柔滑，价钱也很美丽，裁缝的手艺极好，沐颜试穿的时候满意极了，裙子修身收腰，虽然露出了肩膀和手臂，但并不显得艳俗暴露，尤其是沐颜的肤色极白，人和衣服两相合宜，简直像是冰雪世界走出的美人儿。
　　和裙子给人清冷疏离的感觉不同，沐颜今天的妆容却是极为美艳的，西式的波浪卷慵懒风情，发丝在白皙的脖颈和性感的锁骨间飘荡，发间松松散散点缀着些碎钻，亮闪闪的，就连项链和耳饰也是全套镶钻的，尤其是耳饰，长长的钻石流苏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简直要闪瞎了人眼。
　　同样的，脚下的高跟鞋也是她让郁自安找来的非常夸张闪亮的那种，但是很好看，有点灰姑娘的水晶鞋那个感觉了。
　　这一身都是她特意设计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次完美的惊艳亮相，才能给她的工作室拉到更多客户。
　　工作室的化妆品种类也很多了，沐颜以前化妆都是很简单的，随随便便描画一下，直到为工作室添置东西，才终于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民国化妆品。
　　之前人们用的化妆品就是粉”“黛”“脂”“香四种，直到洋人产的各种外国化妆品进入国内市场，为了跟洋人竞争，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才不断涌现。
　　护肤用在脸上的就是洗脸粉、艳颜水、雪花精、雪花膏、香膏、玫瑰膏、玉容膏这些。用在身上的还有香水、花露水、洗发膏、指甲油这些，至于化妆，则有白玉膏，香粉，猪油膏，胭脂、眉粉，唇膏还有口红之类的，品种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用了。
　　沐颜眉眼本就精致，所以只略微用眉笔细细勾勒了一番，还带出了条浅浅的眼线，显得眼睛更加清亮有神，睫毛膏是一个法国牌子的饼状睫毛膏，成分大概是凡士林油和煤灰，需要用特制的刷子沾取涂在睫毛上。
　　这里的睫毛夹叫美眼机，和后世的倒差不多，就是眼影看着很夸张，油彩的颜色很亮，沐颜不敢用在自己眼睛上，只淡淡扫了一层深棕色香粉在眼周，然后用深色的粉底在全脸画出鼻影和轮廓，最后涂上玫瑰色的口红，一切算是收拾妥当了。
　　至于郁自安，他的西服是沐颜找了专做西式服装的红帮裁缝加急做的，颜色是灰蓝色，里面是百搭的白衬衫，领带是很骚包的暗红色，袖扣、领带扣针、襟针也都是钻制的，头发是很清爽的短发，几缕碎发懒懒地搭在额前，看着很清爽俊美。
　　当下很多人喜欢用头油，男人中最流行的发型就是油头了，可沐颜受不了头发看着油亮亮的，所以也不许郁自安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
　　郁自安自然都听她的。
　　等沐颜从房间打扮出来，郁自安几乎看直了眼睛，他盯着她露在外面白皙的肩膀和锁骨，直接想让她换掉这身装扮，太耀眼了，他根本不想让别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沐颜警惕地看他两眼，暗道他最好识趣点，不要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今天这身可是她打扮了很久的，任何人都别想让她换掉这身衣服。
　　“你很喜欢这身打扮？”郁自安有点郁闷。
　　沐颜点头：“当然了，我专门在裁缝店做的衣服，就等着今天当一回活招牌呢。”
　　她可不觉得自己这身衣服过火，该遮的可一点没露，再说大楚的女人们穿戴上向来豪放开明，那胸都快挤出衣服了，她算是很保守了，要是在她穿衣上郁自安敢大男子主义，她就让他滚蛋了。
　　好在郁自安很识趣，他虽然心里不痛快，可不会把这种情绪带给沐颜，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在后面帮她拉起裙子扶她下楼。
　　楼下司机已经在门前等着了，许安山和常平这次也跟着一起去，他们两人同样是一身西装，常平个子稍矮一些，一米七五左右，许安山沐颜昨天才见到，他身量和以前一样高，跟郁自安差不多了，不过长相更粗犷些，但很有男人味。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出发时是七点钟，到卢家庭院时只过了十几分钟，舞会八点开始，但基本大家都在八点之前到场，除了个别排场大地位高的要压轴出场，其他人倒不讲究这个。
　　卢家院里已经停满了车子，还有源源不断的车子从路口驶进来，司机停好车子有人带着去偏厅休息，门口迎宾的门童下人一一检查客人的请柬，今天因为有总长公子到场，所以检查得格外细致。
　　沐颜和郁自安下车时，门口处有不少的公子少爷围在那里，还有几个穿着洋装妆容精致的大家小姐在院子里说笑，本来没人注意这边的，可不知谁惊叹一声，大家的目光便都看向了刚刚下车的一对璧人。
　　两人几乎是沐浴着一排排的惊艳目光走进客厅的，上海这地界，难得见到这般出色的男女了，沐颜本就是顶级容貌，郁自安也一样，再加上今天两人的穿着打扮，说一声惊为天人都不为过了。
　　毕竟上海的有钱人多，可这些人家的小姐公子真没有特别出色的，男的好多只能称上一句体面，女的长相不够的，化了妆也算是个小美女了，可这要看跟谁比，放在沐颜面前简直都不用看了，姑娘就是美得这般霸道。
　　看着两人进去，外面的公子哥们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互相打探着两人是什么来头。
　　“以前真不知道上海滩有这般貌美的女子。”一个穿着衬衣马甲的男人看着沐颜的背影赞叹。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这是哪家的小姐？难不成是才从国外回来的？”
　　“真真尤物啊，别愣着了，进去吧，说不准还能认识一下呢！”
　　另一个个子稍矮的男子提醒他们：“你们怎么不想想美人旁边的那个男人啊，说不准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那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再说了，不是他打击他们，他们跟刚才那个男人长相身材可差得远呢。
　　“不会吧，看着像是兄妹啊。”
　　“没事，管他什么关系呢，咱们进去再说呗，舞会也快开始了吧。”
　　这边男人们你推我挤地进了门，另一边的大家小姐们心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们今天出席舞会都是盛装艳抹来的，本来还想着彼此较量一下，这下好了，给别人当陪衬吧。
　　“那女人什么来头？哪家府上的？”一个穿着红色洋装的女子语气不善。
　　“谁知道呢？我反正是没见过的，或许是哪家的破落户攀上高枝了呢。”另一个女人语气嘲讽。
　　还有几个人沦陷在郁自安的俊朗外表之下，“你们不觉得那个男人长得格外好看吗？天呐，我觉得他比林家的二公子长得还要出色呢！”
　　“可不是！上海滩什么时候出了这般的神仙人物，之前在其他场合从未见过。”
　　几人嘀嘀咕咕地，也相伴走进客厅。
　　卢家的装修极为奢华，乍一进客厅，就能看见天花板的琉璃天顶，极高，中间镶着金纹，挂着一顶巨大的西式吊灯，周围是零零散散的辅灯，看着流光溢彩，极为漂亮。
　　客厅的地板由一厘米左右的长条形木材拼接而成，许多地方还呈曲线状，看着很是精致。
　　沐颜他们来得不算早了，客厅里的人几乎已经满满当当，萨克斯乐团已经在舞池上方奏起了舒缓的音乐，舞池里几对年轻男女翩翩起舞，很多其他的贵妇小姐，都跟熟识的人围在一起闲聊着打发时间，拉近交情。
　　男人们也是一样，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说些最近的时事新闻，再装模作样地叹几声世道艰难。
　　纸醉金迷的上海滩名利场赫然展现在沐颜眼前。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开了眼界，殊不知自己也是旁人眼中的绝美风景，几乎和刚才外面的公子小姐反应一样，他们一进来，客厅里的人也将目光看向了这边。
　　这些宾客本就一直注意着入口处，想着看看那位总长公子的风采。谁知却看到了这样一对俊男美女。
　　有在场的文人才子看着沐颜赞道：“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真真是人间角色啊！”
　　很多没见过总长公子聂新元的男女们议论纷纷，觉得会不会这就是那位总长公子呢，毕竟这番气度容貌，远不是常人可比的。
　　常平和许安山跟在郁自安后面，几人几乎一进来刘四那边就注意到了，卢大虎正在招待教育处处长谭克明，刘四在他耳旁嘀咕几句，他便看向入口处，之后便笑着迎了过去。
　　“郁先生大驾光临，老头子我这宅院可是蓬荜生辉啊！”卢大虎龙行虎步地走过来，目光扫过沐颜一眼，在心里暗叹一声尤物，之后便极为热情客气地招待郁自安。
　　这举动言语看着十分抬举郁自安了。
　　“老先生叫我自安就好，晚辈年岁小，哪当得您老人家以同辈相称。”
　　郁自安也十分客气了，场面上的话谁不会说几句呢？之后便向他介绍了常平和许安山，卢大虎很会说话了，拍着两人的胳膊就夸赞他们是少年英才。
　　“两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风采，可畏可叹啊，果然这天下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老头子我老了。”
　　说着，他转向沐颜，十分尊重的样子：“这位想必就是郁夫人了吧，果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对了，还没好好谢过自安你对小孙的救命之恩哪，那天要不是你，我卢家的独苗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来，老夫敬你一杯！”
　　客厅里穿梭的服务生端来了倒好的红酒，几人寒暄着浅抿几口，不多时，又来了新的客人，卢大虎便道了声招待不周，之后便去迎别的客人了。
　　几人找了处沙发坐下，沐颜环顾了下四周，悄声凑近郁自安：“我怎么觉得那个卢大虎不怎么待见你啊？”
　　没有说把郁自安介绍给在场的宾客，就那样说几句场面话就把人扔在一旁了，看着不像道谢，更像是下马威一样。
　　郁自安转动着手里的酒杯，一本正经地夸她：“不错嘛，这都看出来了。”
　　沐颜撇嘴，她又不是傻的。
　　郁自安把人拉近一些，无视周围那些男人的刺目眼光，跟她解释：“其实说实在的，人家叫我们来就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的，不然人家真的好心来邀你来舞会？不过是卢大虎觉得我们帮派扩张得太快了，他有危机感了，不过他一个帮派大佬，直接出手有些上不得台面，所以想让我知难而退，拜在他门下当个小弟，今天这场面，就是向我们展现一下他的能耐和势力。”
　　常平暗自点头，这老头还真是三教九流都有人脉。
　　许安山只静静站在主子身后，他做暗卫出身的，存在感很低了，最擅长的其实是打打杀杀，让他像常平一样长袖善舞处理琐事，这不是他的长处。
　　沐颜还想问什么，结果一个西装革履，身材微胖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
　　来人正是潘时年，他刚才和朋友说话时就在卢大虎不远处，所以听见了卢大虎和眼前这位郁先生的谈话，知道这就是救了幼稚园孩子的那位嘟嘟爸爸。
　　他之前听女儿说嘟嘟一家都长得好看还不以为然，今天一见，倒是让他不禁赞叹起女儿的眼光来，确实一点儿也不夸张，这样完美的两个人，生下的孩子该有多好看啊。
　　“郁先生是吧，您好，我是通惠机械公司潘时年，前几日在幼稚园，多亏您及时出手才救了那些孩子一命，我女儿当时也在教室，和您儿子嘟嘟是同班同学，一直想着登门道谢呢，可惜时间上不太方便，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敬您一杯，以后有什么难处，我潘时年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
　　这人很实在了，上来没什么花哨的场面话，直接给出了承诺，这才像是正常的道谢嘛，郁自安谢过对方的好意，随即两人攀谈起来，常平也不时插几句话，后来说到兴处，潘时年对郁自安印象很好了，当即就拉着人起身，将他介绍给他的朋友和幼稚园其他的家长们。
　　于是男人间的应酬开始了，卢大虎再看过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这个郁自安，才这么一小会儿就让他搭上了通惠机械公司的潘时年，要知道这个潘时年有时候连他的账都不买呢！
　　沐颜这边也渐渐围上来不少贵太太，基本都是听了自家先生的嘱咐过来道谢的，知道这就是救了幼稚园孩子的郁先生的夫人，所以态度很好了。
　　“郁夫人看着也太年轻了吧，看着不太像生了孩子的，诶哟，我生我们家淘气鬼的时候脸上简直不能看了，肚子也松了，郁小姐还是这般好颜色好身材。”这位太太打扮得雍容华贵，不过身材略有些胖，她就很羡慕人家苗条的人了。
　　另一位梳着手推波纹头的太太也附和着，夸赞沐颜的衣服和妆容好看，沐颜嘴也很甜了，紧接着就恭维对方有气质、温柔高贵，把对方说得喜笑颜开的，气氛热闹起来，沐颜顺着话题直接就开始推销她的形象设计工作室。
　　不过还没说两句，她们背面一处沙发上传来一个男人不屑的声音，这声音稍微有些大，这边笑闹的太太们闻言顿时消了声，有几个人的脸更是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这男人是当下有名的作家才子，平时很受人追捧，今天多喝了两杯，有些上头，正好听见同坐的男人们说起政界上冒出头的一位女士。
　　于是愤愤出声：“依我看啊，在政治上搏出位抢风头的女性，最是坏蛋，她们可不足以代表新女性的形象，女人啊，就该在家做贤妻良母，女子最好的归宿还是婚嫁，多生孩子，这就是贡献了，成日跟男人一起工作，抛头露脸的，简直伤风败俗！”
　　另一人附和：“是啊，女人嘛，在家多生几个孩子，少参加几场政治活动，跟我们男人抢什么风头，还是循着古礼好，现在的女人，就不该让她们读那么多书，尽添乱不是，要我看，各行各业的妇女都该回家奶孩子，她们在家烧饭煮菜做衣服，这才是正经该干的事儿！”
　　当下启蒙运动和各种思潮在社会上涌动，女性在教育、经济、婚姻、政治各种方面有了一些权利，越来越多的妇女不甘在家里相夫教子，纷纷走入社会，参与社会事物，可总有些守旧的、腐朽的男权的卫道士频频发表一些爹味十足的言论，这些人往往还是社会上极其有名的才子作家，有些人的确有才华，可他们的思想有时却像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恶臭。
　　沐颜听着这话恶心极了，于是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见过裹小脚的，没见过裹小脑的，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您几位是哪个宫里的公公嬷嬷啊？”
　　出声之后，看着同桌的太太们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沐颜心里暗道一声，坏了，这下该不会成砸场子的了吧？


第26章 砸场
　　唉, 冲动了，不过沐颜并不后悔，这种男人不寻思着怎么提升自己, 在职场上出人头地，反而在背后诋毁女人，好似社会上的一切不幸都是女人带来的。
　　民国社会上虽然时常有对旧思想文化的清算，可主张“妇女回家”的封建守旧派向来势力顽固，其中不乏在各界极有权威的人士, 尤其是文艺界, 他们尤其擅长运用长期以来在社会上根深蒂固的生理决定论来压制、贬低女性，在舞会上出言不逊的就是他们这类人。
　　沐颜向来讨厌这种人, 无论他们多有才气，多受追捧, 也不能遮掩那股恶心的爹味，所以她出言嘲讽了。
　　同桌的太太们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两个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她们也是新式女性，经常在外面参加活动, 还有读过书的，会在报纸杂志上撰稿, 所以自然对那些男人的言论深恶痛绝。
　　这下也不像刚才只是客气地称呼沐颜为郁夫人了，而是一口一个亲切的小颜。
　　而背面沙发上坐着的三四个男人, 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们出言嘲讽,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上海文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呢，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一家报社的老板。
　　这年头, 得罪什么都不要得罪报人, 要不然他们没有职业道德的, 尤其是一些三流小报，拐着弯地抹黑你，像沾上臭狗屎一样，甩都甩不掉。
　　所以这些太太兴奋之余，还有对沐颜的担忧，觉得她明天大概会占据上海各大报纸的头条了。
　　对面几个男人站起来，个子都不怎么高，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年纪倒不大，就是思想跟在地里才刨出来的一样。
　　男人们看向这里，发觉刚才说话的是个漂亮美丽的小姐，一愣之下觉得极其丢脸，就想找回面子。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男人觉得沐颜可能不知道他们一行的身份，所以失了分寸，于是他颇为自傲：“你知道我是谁吗？听过《云城往事》吗？我写的！出版社已经第三次发行了。”
　　言下之意他是很有名的作家，要让沐颜说话看清楚对象。
　　沐颜就嘲讽地笑了，一个作家，怎么说话这么油腻呢，不应该清新一点，显得自己有思想一点吗？真是开了眼了。
　　“怎么作家了不起啊，毕竟这也不是一个人贱人爱的社会，您那本书我倒是真没听过，可您犯的贱却让人老远就感到恶心呢。”
　　另一人怒了，这是给脸不要脸了，于是指着沐颜口沫横飞：“真真是泼妇，白长了这副模样，说话丝毫没有文明之气，粗俗又没文化！”
　　沐颜回嘴：“没文化可以学，可您心眼坏气量小就没法治了。”
　　后面的太太们笑出声，觉得不能让沐颜孤军奋战，于是站起来给沐颜壮气势。
　　恶臭男人们那边也不甘示弱，冲着这边大声指责起来，其中一个太太帮着回嘴，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怼人的话来，沐颜就在一旁给她支话。
　　那太太把披肩扯下来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很有气势地跟对面的男人对喷：“你是什么品种的猪猡，怎么叫得这么凶！”
　　说完还得意地看沐颜一眼，沐颜冲她笑着点头，那太太就很高兴了，一时也忘了这是卢家的舞会现场，只觉得对面的男人们就该这么臭骂一顿。
　　其他几个太太被鼓励到了，于是也纷纷出口痛骂，想得出的就自己骂，想不出的就问问沐颜。
　　于是热闹的舞会一角逐渐变成了男女骂战的战场。
　　那边一句：“你道德败坏有辱斯文。”
　　这边一句：“你脑子进水没安排水管吧，脖子上长个脑袋是为了增高吗？大男人心比针眼小。”
　　那边再回嘴：“你说的是人话吗？怎么这般污言秽语？”
　　这边不甘示弱：“我只对人说人话，可你看看，自己有个人样吗？还真得夸您一句聪明呢，还知道自己是人，可这人嘴怎么跟粪堆一样臭呢？”
　　这边的吵闹声渐大，人群慢慢注意到这里，舞池换音乐中间停顿的时候，两方争吵的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先生小姐们都看向这边，大家都被惊呆了，这样的场合，竟然一群男男女女吵成一团，一帮子女人打扮得高贵精致，几个男人也是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听听这一句句的，好多人在周围看热闹，还被这些女人骂人的话逗笑了，原来骂人还能这么骂啊。
　　几位太太的先生原本跟郁自安在另一边说话，冷不丁的，就听见自家太太对着几个男人骂得气势汹汹。
　　郁自安也瞧见了那边的动静，他担心沐颜受委屈，赶紧就走过去，其他几个先生也跟在后面，他们还有点懵，平时自家太太多注意形象啊，怎么大庭广众之下就成这样了呢。
　　这肯定是有人给她们受委屈了，妈的，自家太太再不好，也轮不到别人作践啊，于是一帮男人像找茬一样走过去。
　　那边对骂的两方已经有人在劝了。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都别冲动，大家好好说，都是体面人，大庭广众的，不要失了体面。”
　　男人那边也围着不少人，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劝着先消消火。
　　“你们几个大男人，干嘛和女人计较呢，有没有点气度了？”
　　“就是，有话之后再说，看看全场都看着这边呢，不嫌丢人啊。”
　　男人们嘴皮子功夫比不上对面，只能恨恨一句：“好男不跟女斗！”结束了骂战。
　　沐颜这边的女人们鄙视地瞧他们一眼，“哼，好女不跟男争，跟一群棒槌也没什么好吵的。”
　　那边听着气不过又想开喷，结果被旁边劝架的死死拦住，不过他们面目狰狞的模样正好被赶来的这群太太的先生们看个正着。
　　这得找回场子啊，他们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太太明显受了欺负，这还能缩着？还是不是男人了？
　　于是乌拉拉一群七八个男人围过去，“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欺负女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人都是死的是不是？”
　　一个脾气蹭的还推了对方一把，瞪圆了眼睛：“来来来！你再用手指着我太太？给你孙子脸了是不是？搁这给谁充大爷呢？”
　　另几人也凑上去，趁着人多给了对面几脚：“可是开了眼了，几个大男人众目睽睽之下欺负女人，要不要脸了？要不我帮你把脸皮撕下来？”
　　被骂的那几个男人傻了眼了，这怎么就是他们欺负女人了呢，明明是他们被几个女人臭骂一顿啊，然后这群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他们动手了。
　　还讲不讲道理了？
　　于是其中一人高声反驳，说他们没有欺负女人。
　　率先推人的那个男人就看向对面自己太太：“娇娇，他欺没欺负你？”
　　那个名叫娇娇的太太很年轻，长得很温婉可人，看着两人应该成婚没几年，言语间很是亲密。
　　她微微点头，脸上一副委屈的样子，娇声细语地跟自家先生告状，一副被吓到了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刚才指着对方鼻子大骂的泼辣劲儿。
　　“真是太吓人了，他们刚才简直像要吃了我们一样，无缘无故就骂人，是不是精神不太好啊？”
　　沐颜暗叹这位太太真是个人才，看看这茶言茶语的小模样，多讨人喜欢啊。
　　郁自安走近沐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应该没事。
　　“怎么样？你也受欺负了？”
　　沐颜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没等她说话，郁自安就知道这场闹剧多半是这个小调皮弄起来的。
　　于是也没说话，示意许安山挤到那边趁乱给那几人几拳。
　　是的，沙发对面已经打成一团了，那个叫娇娇的太太话一出口，她先生就率先对那几个男人动了手。
　　后面的先生们也齐齐跟着，于是那几人倒霉了，两边打成一团，刚才劝架的几人也被迫加入战局，你一圈我一脚，大家使劲踢着踹着，也不顾及自己身上的西装了，人多，就是容易上头。
　　战局明显是人多的这一方占了上风，更别说还有许安山暗自下黑手，于是等卢大虎和刘四他们簇拥着总长公子聂新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客厅里打成一团的乱相。
　　边上人群议论纷纷，有劝架的、有添油加醋的，场面极其热闹。
　　之前下人进来通报说聂公子的专车已经到了巷口，卢大虎就让刘四跟管家和他一起出去迎接。
　　一见面，这位聂公子果然一表人才，说话也极为有礼。
　　“新元琐事缠身，来迟了，还望卢当家不要怪罪。”
　　卢大虎连连赔笑，这位搁在旧朝，就是皇太子一般的人物，今日能来他这舞会，已经算是极给他面子了。
　　于是连忙上前：“哪里哪里，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刚从日本回来，想必事物繁忙，能抽空来寒舍参加舞会，已是老夫莫大的荣幸了。”
　　说着又躬身扬手：“您请，里面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着您了。”
　　聂新元推辞一番，便走在前面了，卢大虎稍微落后他一步，好言相陪着。
　　走进客厅，卢大虎原本设想的总长公子进来时众人瞩目的场面没有出现，反而本来优雅气派的舞会打成一团。
　　他脸一下就黑了，这是丢脸丢到聂公子面前了，说出去让人笑话，说他卢大虎连办个舞会都不行，果然大老粗一个，上不得台面。
　　聂新元自己也对这番场面感到诧异，自他回国以来，参加的几场宴会向来都是万众瞩目的，倒不是说他享受这种感觉，只是这还是第一次他入场时无人问津，反而众人打成一团的。
　　“卢当家，这是？”聂新元挑起眉头，饶有兴致地看向那边。
　　卢大虎愣是挤出一个笑脸：“聂公子，应是客人间发生了误会，我这就过去调解一番，让您见笑了。”
　　聂新元点头：“我也过去看看。”
　　卢大虎本不想让他看笑话，可也不好直接拒了聂新元，于是只能任他跟过去。
　　他本来打算自己陪着聂公子，让刘四过去调解拉架的，可仔细一看，那边打架的都是什么人呢？
　　工务局局长家的公子、新亚饭店的老板、警务处的副处长、还有承信洋行的董事长……这一个个的，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背后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刘四这样的，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去劝架了。
　　所以只能他亲自出面。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在他的舞会上打架，平时装得多文明斯文啊，这会儿跟疯狗似的打成一团。
　　刘四跟几个帮派里的好手把两拨人拉开，那几个嘴贱的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都给我住手！”卢大虎面色严肃，眼神狠厉地看向四周一声大喝。
　　“这是什么场合啊？你们说出去都是上海滩响当当的大人物，有什么说不得的大恩怨？非要不顾体面地在我的舞会上动手啊，是我卢大虎不够分量，才让人这么折辱到脸上？”
　　舞会上安静下来，毕竟卢大虎六十多岁的人了，又在上海势力庞大，总要给他面子的。
　　两边人闻言悻悻收手，在人家的舞会上打架，好像确实过分了些。
　　再看看地上，杯子碗碟、花瓶台几碎了一地，红酒饮料撒的到处都是。
　　没看卢大虎的脸色已经乌青了吗嘛。
　　卢大虎厉声放话之后，面色又柔和下来，温声相劝道：“不管你们双方有什么误会，大家可以坐下来拉扯清楚嘛，何必要动手呢，今天就当是给我卢某人一个面子，有什么事，大家舞会结束后再说，若是中间有不忿之事，只管来找我，我来给你们调解！”
　　这一硬一软两番话下来，大家也渐渐冷静下来，于是纷纷文明起来，你说我笑的缓和着气氛，卢大虎也趁机让出道来，向众人介绍他身后的聂新元。
　　原来这就是大家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总长公子啊，也就是原书的男主，确实长相英俊，很清瘦，个子大概一米八左右，发色微浅，皮肤白皙，有种文弱贵公子的味道。
　　沐颜目光停留在在聂新元身上的时间久了些，郁自安眉稍皱起，打量过去，觉得这人并不比自己强在哪里。
　　聂新元也看向他们这里，这满厅的男男女女，就属面前这对男女光鲜亮眼，男的俊得过分，女的美得招眼。
　　客厅里的其他男男女女则把目光紧紧锁在这位总长公子身上，男人们羡慕他的身份，父亲位高权重，本人又极其出色，财富、地位、长相、才华、权势，要什么有什么，简直天选之子，据说他和北军那位少帅私交良好，因此军方支持他的人占比也是不少。
　　女人们一边赞叹他的俊美姿容，一边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着，想在聂公子眼睛扫过时给他留个好印象，虽然被他看中的概率极低，可哪个女孩不做美梦呢？
　　聂新元这样的身世，哪怕丑的不堪入目，也同样会博得众人青睐，何况他还长得这般好看。
　　毕竟攀上他，就是一步登天的美事了。
　　于是觥筹交错，聂新元表现得很平易近人，所以不断有人上去攀谈，还有早年同样去过日本的客人，借着交流留学的名义向聂新元推荐自己的女儿。
　　刚才的打架好像没发生过一般，侍应生把场地打扫干净，大家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不过这次的话题就多在这位总长公子身上了。
　　聂新元熟练地举杯应酬，卢大虎一直不离左右，倒是刚才打架的这帮男人，就坐在自己太太身边嘘寒问暖。
　　郁自安也是一样，这里坐着的都是嘟嘟学校小朋友的家长们，可以说是个小型的家长圈子了。
　　这是天然的圈层关系，郁自安在里面很受优待，毕竟大家都感激他救了自家孩子，于是不理会另一边的热闹，他们这边一起打了一架后反而感情更亲近了。
　　有人就问，为什么他们不去那边结识总长公子呢，好歹给人留个印象。
　　这边的大家笑笑说人太多，就不凑热闹了。
　　其实现今这世道，总长不知道都换了几届了，这一任的聂总长年纪大了，而且西北和东南那边一直有人不安分，小规模的冲突源源不断，各地都有相当规模的驻军，聂家眼看着对下面的把控力越来越小，所以这总长的位置不知道能坐多久呢。
　　再说这位聂公子，太年轻了，现在大家都看着他父亲的面子上对他敬若神明，可他多半上不了位的，政界里的老油子多了去了，要是让一个二十来岁才留过学的年轻公子哥儿上位了，他们岂不是跟废物一样。
　　潘时年也这样想，不过他这番想法是有根据的，大约两个月前，就有人在他的机械厂订了大批的枪械零件，后来他留了个心眼，追查对方的底细，好不容易才发现订货那人的姐夫在西北军任职，就他所知，不仅西北有异动，就连江浙和东南各地不同派别的驻军都不是那么安分了。
　　所以眼下的歌舞升平不知还能持续多久，这位总长公子又能在人前风光多久呢。
　　像他们这样想的人不少，但还有一部分人对聂公子上位持积极态度，一方面是他和北军少帅交好，一方面是他父亲聂总长手下有不少衷心耿耿的人，这些人是他的一大助力。
　　聂新元为什么会来上海呢？其实他是收到父亲的急信才从日本回来的。
　　聂总长的身体每况愈下，所以急忙把儿子召回来，想跟有名的商政大世家联姻，以缓解当下的危局。
　　本来最好的联姻对象是北军帅府，可帅府没有女孩儿，这一辈只有三个儿子，于是聂总长退了一步，把目光放在了富可敌国的大世家身上。
　　上海总商会会长林一雄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线，林一雄有个女儿，听说今年六月份就要从英国回来了，马上就到六月了，所以他让自己儿子提前来到上海，跟林家人适当的交往一下，毕竟他的位子后面得有军队撑着，军队拿什么打仗呢，当然是钱了。
　　而林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聂新元对父亲的这番安排并不知情，他只以为父亲是让他到上海多结交些势力，毕竟家里的处境，父亲跟他分析过了，现今需要尽力争取各方支持。
　　他的生长环境很好，从小家里吃穿不缺，小小年纪就被送到日本留学，所以性子养得有些单纯，最起码不是那种老谋深算的性格，骨子里还有些浪漫思想，觉得自己将来结婚得娶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儿。
　　聂总长还能不了解自己儿子，所以很多事并不全然告知他。
　　今天过来舞会的还有税务局外务办主任林澄海，他是林一雄的大儿子，最近几年，林一雄很少出席上海的社交场合了，林家的交际一般都交给儿子林澄海处理，所以今天林澄海带着妻子一起出席了这场舞会。
　　林澄海长得很秀气，眼睛狭长，看人时总觉得有精光闪现，这人行事手段也很狠辣，当初才进税务局外务办不久，就靠着岳父的关系挤走了原先的副主任，把外务办上下都换成了他的人。
　　因为他管着税务这块，所以林家虽然每年都有巨额收入，可上交的税款却寥寥无几，不过没人敢说什么，林家底子厚，姻亲故旧遍布各界，寻常人不敢得罪。
　　卢大虎将林澄海引荐给聂新元，双方都有意交好，于是聊得越发投契，就连晚上的晚宴也坐在一起说话。
　　其他人只能暗叹林家手段果然厉害。
　　舞会上气氛热闹，小姐先生们在舞池跳了一场又一场，甚至还有人不顾郁自安的黑脸想要邀沐颜跳舞，不过被婉拒了。
　　直到月上中天，夜里十一点多，舞会才开始散场，一波波人流相携往外面走去，一辆辆车子渐次开出卢家庭院。
　　沐颜和今天认识的太太们互相道别，别看刚才闹了一场，可这也让她交到了不少朋友，大家对沐颜的形象设计工作室也很感兴趣，相约着过两天一起到她那坐坐。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因祸得福
　　沐颜已经和哥哥搬到了租界居住, 郁自安两天前花了十万大洋在郁宅斜对面买了一套花园洋房，房主一家移民去了美国，屋子交托给世交帮着出售。
　　常平消息灵便, 第一时间拿下了这套宅子，房契上是沐颜的名字。
　　最近不知哪来的风声，说是要打仗了，所以街道上偷鸡摸狗的事多了不少，沐颜在工作室附近发现了好些眼生的人, 就连她租住的房子那边也多了很多生面孔, 不敢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她第一时间搬进了郁自安为她新买的房子里。
　　郁自安现在混帮派, 在道上算初有名气了，有心人一打听, 就能知道沐颜和嘟嘟的存在，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沐苏城也对搬家没有意见。
　　他如今对郁自安的偏见少了许多，可能妹妹几年前真的和嘟嘟爸爸有什么误会，不过两人应该还是有感情的, 不然郁自安不可能还没结婚就给沐颜花大价钱买房子。
　　这样沐家三口人暂且就搬到了郁家对面，连房子里打扫做饭和伺候的佣人郁自安也一并安排好了, 同时前院还有几个楚兴帮的好手帮衬着，罗二一直跟着沐颜, 算是她这边的保镖了。
　　嘟嘟现在是想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 两家就在对面，离他上学的幼稚园也很近, 几步路就到了, 所以他每天都要睡到点了才起床, 赶着铃响进幼稚园。
　　今天他睡在妈妈这边，因为爸爸不在，舅舅带着他。
　　舞会结束到家时已经凌晨，郁自安送沐颜回她的住所，借口顺道看看儿子，双手插兜跟着她晃进屋去。
　　沐颜在前面冷笑，呵呵，还想你儿子，以后抱着你家大儿子睡觉去吧。
　　郁自安只是这么一说，凌晨了，不用想嘟嘟都睡了，可谁叫他运气不好呢，他宝贝儿子今天还真没睡。
　　沐苏城一下午都被外甥闹得没办法，也是他没注意，说漏了嘴了，原本跟嘟嘟说的是他爸妈忙工作的事儿，小孩也知道妈妈的店要开业了，他还是小老板呢，所以很体谅了，大手一挥决定今天跟着舅舅混了。
　　爸妈赚钱养他也不容易的，老师不是说了，要体谅父母嘛，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孝顺的好大儿，还觉得爸妈辛苦呢，想着他们回来了之后给他们一个爱的亲亲。
　　下午小孩儿跟舅舅去吃涮羊肉，觉得好吃的时候还惦记着爸妈吃没吃饭，结果沐苏城不经意一句：“舞会上好吃的多了”，这下完蛋了，原来不是去工作，是去舞会上玩去了。
　　嘟嘟虽然小，但他在幼稚园听伙伴们提起过舞会，雅雅就说了，在她生日的时候，她爸爸每年都要给她办这个，舞会上来的人可多可多了，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热闹极了。
　　嘟嘟这个小土包子没见识过，还让雅雅下次记得邀请他去。
　　现在他爸妈抛下他两个人去玩了，孩子一下就委屈了，想着对他还有没有爱了，出去玩就撇下他一个，能不能当个好爸爸好妈妈，他都努力当个好宝宝呢。
　　于是当下没管还在羊肉馆，眼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了，说起来也够丢人的，整个饭馆的人都看过来，人家还以为有人欺负孩子呢，沐苏城的脸一下就红了，一半是觉得尴尬，一半是被这孩子气的。
　　怎么是个小哭包呢，一个男子汉，动不动就掉眼泪。
　　掉眼泪就不说了，还埋汰，眼泪落在他面前的小碗里，人家也不管，这孩子天生是个厚脸皮，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笑话，反正一开始哭，就得把委屈都哭出来，一直到自己感到舒服了为止。
　　沐苏城看着嘟嘟就很无语，你说你哭的话能不能专心点儿，一边哇哇掉眼泪，一边夹着一筷子羊肉往嘴里塞，边哭边吃，也不怕噎着，吃得很香，哭得也很动情。
　　本来饭馆的人还担心是不是有人欺负孩子，后来一看嘟嘟这副样子，倒是觉得好笑的居多。
　　你说这孩子真挺有趣的，哭得像个小可怜，可丝毫不耽误他下筷的速度，眼看着碗里的羊肉没了，还带着哭腔指挥着沐苏城：“舅舅，没了，再捞点儿。”
　　沐苏城能怎么办呢？摊上这种孩子了，没办法。
　　好不容易吃完了，肚子都撑得鼓起来了，人家小脸一拉，说：“算了，我心情不好，没胃口，不想吃了。”
　　合着吃得肚子都撑起来了还叫没胃口，简直服了。
　　再一说他，他还挺来劲儿，跟沐苏城说他有点悲伤，想吃巧克力，这东西沐颜说过，不能让孩子多吃，可沐苏城看着外甥好不容易停了哭声，不太敢惹他，所以回家就给他拿了两块。
　　嘟嘟扭捏着嫌少，沐苏城表情不善地盯他一眼，再作可就过了啊。
　　这孩子很会看人脸色，见舅舅脸色不好，知道不能再惹着了，所以自己退了一步，狗腿道：“我是想说，舅舅要不要也吃一块，很好吃的。”
　　吃完巧克力人很精神，沐苏城给他洗了澡，人家磨蹭着就是不睡，不仅他不睡，舅舅也不能睡，就熬着，眼睛都一眨一眨了还坚持着，直到沐颜回来了，外面大铁门一响，骨碌一下子从床上翻起来。
　　沐苏城已经在床上打起了小呼。
　　他自己悄悄的，也没叫醒舅舅，想着叫醒了怕不是要挨打，所以一个人穿着小拖鞋下了楼。
　　天热了，所以只穿了身薄薄的小睡衣，就站在门口的地方，跟门神一样。
　　沐颜推开门的时候险些让他吓了一跳，你想啊，客厅里只留了盏昏暗的夜灯，冷不丁你进门的时候面前站着个小孩儿，半夜三更的，吓死个人。
　　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大儿子，沐颜拍拍胸脯：“儿子，你大半夜还没睡觉啊？”
　　郁自安也没想到小家伙竟然还没睡，这不是都凌晨了，不睡觉干什么啊。
　　“嘟嘟，你舅舅呢？怎么没跟舅舅睡觉啊？”说着走过去抱起儿子。
　　嘟嘟还有些生气呢，外面就那么好玩，这么晚了才回家啊。
　　于是小脸往旁边一扭，满脸散发着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傲娇感。
　　沐颜看着傻儿子直乐，哈哈，郁自安不是刚说想他儿子了吗？这不正好，儿子就等着他呢，看起来还生着气呢。
　　郁自安摸摸嘟嘟头上小短毛，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啊？跟爸爸说说，谁惹你了？”
　　嘟嘟看他一眼，突如其来冒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有别的孩子了？”
　　郁自安一惊，这是谁家的儿子啊，怎么这么说话呢，让不让你爹活了。
　　他赶紧看向沐颜，解释道：“别听这小子胡说，没有的事儿！”说着又捏捏儿子的胖脸：“怎么说话呢，爸爸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宝贝啊，谁在你面前胡说什么了？”
　　嘟嘟怎么是胡说呢，他这也是在幼稚园学来的，班里孩子别看小，可懂事的真不少，跟嘟嘟这几天玩在一起的一个小女孩有一天就说起来了，说她爸爸最近不怎么关心她了，她听见下人们议论，说是爸爸外面的女人怀孕了，可能是个儿子。
　　嘟嘟不知怎么的就记住了，这会儿想也不想就给他爹扣黑帽子，觉得是不是有了别的宝宝所以不在乎我了，出去玩也不带我。
　　“那你出去玩怎么不带我，我不是你的宝贝大儿子吗？”嘟嘟扬着小脸，很严肃了。
　　郁自安说是去工作，不方便带孩子，可沐苏城下午已经说漏嘴了，嘟嘟这会儿信他个鬼。
　　觉得爸爸怎么变得这么不诚实呢，去玩就是去玩了，还骗人。
　　“舞会好玩吗？人多吗？热闹吗？吃饭了吗？还记得你家有个儿子吗？”
　　嘟嘟一连串的问句搞得郁自安楞了一下，原来是已经知道他们去舞会了，所以这是生气没带他去。
　　得了，先别急着睡了，哄儿子吧。
　　沐颜在父子俩说话的时候已经溜上楼了，郁自安抱着儿子上楼时听见沐颜房间里的水声，想着应该洗漱呢，今天太晚了，沐颜刚在车上的时候就有点犯困，他看一眼怀里精神十足的儿子，想着还是让她早点休息，他带着这个讨债鬼睡觉算了。
　　所以干什么进门的时候说自己是来看儿子的呢，这下好了，真得陪儿子了。
　　关键这小子还不好哄，郁自安许诺接下来几天每天给他吃两块巧克力，但是不能让妈妈知道，还承诺过几天带他去海宁路的融光大戏院听戏，还得给他做一身小西装，这才把他哄下来。
　　嘟嘟看着今晚爸爸的衣服很眼馋了，这是个很有自己审美的孩子，就喜欢穿漂亮衣服，喜欢别人夸自己长得好看。
　　好不容易哄睡了儿子，郁自安趁着夜色回到对面郁家，不是他不愿意呆在沐颜这边，而是要是早上起来看到他，沐苏城一定会吊脸的，还没结婚，他这个大舅哥不许妹妹住在他那里，也不许他住过来，害怕两人不小心再搞出个孩子出来。
　　第二天一早，沐苏城先是把外甥送到学校，接着去对面的郁家上课。
　　郁自安最近给自己请了好几个外语老师，英语的、法语的、日语的，都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他让沐苏城也过来跟着一起上课，就连常平和许安山，有时间也要跟着一起学，现在国内遍地的外国人，国际上也是战事不断，多学门语言，以后保不准能用上。
　　尤其是沐苏城，就快要去美国了，更要好好恶补一下英语。
　　上完课了，常平把今天的报纸从门前的报箱里拿出来，他才瞄了一眼，就被气笑了。
　　昨天那几个男人看来还是没挨够啊，这大概是晚上回去通宵写的稿子吧。
　　看看这标题《妇女的职责：管理好一个家庭》、《无知的女人：浅谈卢家舞会一幕》、《文明社会缘何大打出手》《大放厥词：帮派老大背后的极品女人》，一连几张，都是在说昨晚舞会上打架的那件事，反倒是总长公子聂新元参加舞会的消息只占了几个小版面。
　　只有《申报》大篇幅地刊登了聂公子的照片，讲了这位才俊的生平，其他稍微带点通俗色彩的报纸，都把目光放在了社会名流在舞会上大打出手的丑闻上，时下人们就爱看这种刺激的内容，也不知道是谁连夜就搞出来这么多篇稿子。
　　其中一篇甚至弄清楚了沐颜的来历，直指她是最近扬名的楚兴帮郁家的当家夫人，把郁自安也拉出来溜了一圈。
　　写的内容倒挺有文采，谈古论今，文采翩然的，可惜这份心思没用在正道上，这些人不仅对沐颜多番嘲讽，说她是徒有相貌的庸俗女人，就连昨天参与骂战的太太们也没能逃过一劫，也都被含沙射影地贬损了一通。
　　到最后，还升华了一下主题，言下之意女人应该遵循传统礼教，多生孩子多照看家庭，才是为人女□□人母之道。
　　郁自安翻了翻那几张报纸，之后凉凉的声音吩咐常平：“去找几个文章写得好的，给我骂回去，还有，看看上海有没有要转让的小报社，我们也买一家下来。”
　　这些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倒是很有一套，不过闹了这么一出，也让他看到了这里和大楚的这点不同，大楚官方的报纸只有朝廷的邸报，根本没有针对普通民众的通俗报纸，但这里不一样，人人可以向报社投稿，有些人掌握了报社，就有了对外宣传思想的喉舌，他们有了这个利器，完全可以想登什么就登什么，管他事情真相是什么。
　　常平应下就出去办事了，沐苏城拿过报纸一看，也是有些呆住了，他问郁自安：“你们昨天打架了？沐颜没伤着吧？”
　　郁自安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有些人故意找茬而已，沐颜没事，就是昨天应酬得太晚，累着了，今天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沐颜这会儿还睡着，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被那几个贱男人败坏到了全上海，林练江看到今天报纸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觉得还有个同名同姓的沐颜呢。
　　昨天那几位跟着骂人的太太们倒是比沐颜早看到报道，这可把她们气坏了，这些人怎么那么不要脸呢，怎么不说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呢？
　　这些太太们大多是名流世家出身，昨晚骂得挺凶，还向自己先生告状的那位女士叫房娇娇，她丈夫是承信洋行的董事长王林，两人算是门当户对的典型了，不过更妙的是两人还彼此喜欢，这位女士祖上是前朝的大官，她伯祖父还任过四品的徐州知府，后人们也很争气，她一个表姨就在振华女中当副校长。
　　振华女中很有名了，当下各界很多有名的小姐夫人都出自那里，房娇娇的表姨更是能和著名的民主改革先锋，现如今是国家参政院政务委员的谢露云女士说上话。
　　昨天那几个男人批评女人参政，说的其实就是谢露云。
　　谢露云今年已经年近五十了，这个女人真的厉害，很小的年纪就投身救国运动，在全国各地组建女子敢死队，团结了很多爱国妇女，她是四川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后来稍微太平了一些，她又组建了四川妇女文化促进会，四川妇女救国会，稳稳的建国元老了，她也是如今参政院唯一的一位女性委员。
　　甚至有传言说她要竞选总长的位置。
　　这天早上，谢露云刚到政府办公室，房娇娇的表姨王亭美就打了电话进来。
　　她俩是老同学了，私交也很好，都是四川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
　　“王大校长，今天怎么有空电话打到我这里啊？”谢露云靠着椅子，神情罕见地放松。
　　要不是她真的想为百姓做些实事，早就不耐烦在这里呆了，一帮大男人，整日里正事不做，就晓得勾心斗角。
　　她在这里这么些年一直提着心眼不敢松懈，生怕被人搞下去，别说不可能，前任总长还不是被人赶下台了。
　　所以这会儿接到老同学的电话很放松了。
　　王亭美打电话来干什么的，当然是告状的啊，她的外甥女房娇娇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她告状，把昨天卢家舞会上那场冲突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就连她们几个女的怎么骂人的，也学得像模像样。
　　她听了也是爽得不行，就该这么骂，她们妇女出来做点事容易吗？早年不是一样拿着刀枪跟敌人拼命，敢死队里多少女人年纪轻轻就没了，那些男人嘴一张一闭，就想赶着她们回家奶孩子，要不要脸啊。
　　所以这会儿告起状来也是理直气壮，她说话很有技巧了，一开口就是关心对方的语气，当然，关心是有的，更多的还是挑事。
　　“露云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谢露云皱眉，这是怎么说的。
　　王亭美就吧嗒吧嗒把卢家舞会上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还添油加醋：“他们含沙射影说参与政治的女人最坏，我那几个小朋友听不下去，就跟对方骂了起来，你也知道，那些文人的笔有时比刀锋还利，这不一大早，满上海的报纸都骂几个女孩子，我也是看着很心痛了。”
　　“更重要的是，咱们努力了十几年的妇女解放运动，倡导妇女参与社会事物的努力，他们就想这么一并抹去，说什么女人就该回家带孩子，做贤妻良母，前些年妇女回家运动的风气眼看着又起来了，这不是开倒车嘛。”
　　王亭美很聪明，知道单说别人骂她的言语谢露云可能不会动容，所以她就顺道提了一嘴谢露云更关心的妇女权利问题和女性思想解放问题，不得不承认，世上就是有那么一部分人，更关注自己为之努力的事业，更关心普通大众的权利，而不是她自己。
　　谢露云就是这样，别人骂她可以，那些小报不知道把她妖魔化成了什么模样，可要否定女性权利，试图把女人从社会上赶回家里去，毁了她一辈子为之努力的女权事业，她就不能忍了。
　　于是在沐颜不知道的地方，这场闹剧的范围扩大了，她这个名字也进入了谢露云的视野，敢在公众场合和一群男人辩驳的女性，这位女大佬是极为欣赏的。
　　谢露云让人弄来了上海的报纸，逐篇看了过去，越看她越生气，于是吩咐下面的妇女报和其他报纸对上海报纸刊登的言论展开辩驳，一时间，社会各界人士纷纷下场。
　　这场论战最初是由一场舞会闹剧引起的，后来话题直指背后的深层问题，那就是“妇女究竟该不该回家”。
　　封建守旧那派人士以传统的生理决定论支持妇女回家，主张妇女的家庭责任大于社会责任。
　　反对妇女回家的先进妇女和进步男性则站在马克思主义立场辩驳这种观点，他们运用社会性别理论作为武器，跟守旧派你来我往，于是最终演变成了全国性的大讨论。
　　而沐颜这个原本应该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却悄然隐身了，这也是谢露云对她的保护了。
　　这样大的话题，导火线不应该放在一个年轻女孩儿身上。
　　沐颜忙着工作室开业的事情，她在原本工作室的隔壁又租下了一间门面，准备装修好接待男客，后来郁自安干脆把那栋楼买下来了，于是工作室的门面完全被打通，常平找人给她重新装修了一下，又招聘了六七个服务生进行培训。
　　这些服务生薪资不低，所以选人的标准也高，要非常有审美的，以前做过妆娘或裁缝的，或是有其他技艺的，这样的人好培养一些。
　　形象设计嘛，没有创造美和发现美的眼睛怎么能行呢。
　　培训好后沐颜跟这些人签了用工合同，她弄得很正规了，万一有人学到东西转头辞职不干了，她不就没辙了嘛。
　　培训好后这些人分了几个组，有妆造组，专门给客人设计妆容的，沐颜都是手把手给她们教的，怎么洁面、怎么上底妆、怎么化眉毛，哪些人哪种脸型，要怎么修饰，怎样更有轮廓感，怎么化眼妆，放大眼睛……
　　有服装组，选的是对面料熟悉，有设计手艺，做过裁缝的女孩，教她们哪种客人，什么体型适合什么样的衣服，怎样搭配会更好看，颜色的款式怎么看着新奇……
　　还有发型和珠宝组，里面要讲究的也是很多了，就发型而言，沐颜前世现代专门关注了几个发型博主，每天教人怎样弄美美的发型，她本就爱美，学会的不下百种，在古代她也是时常捣鼓自己的头发，所以这也有的教了，珠宝配饰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各种方面，总之一步步都要想好怎么做。
　　沐颜手里还有不少以前在大楚得到的养颜和美体方子，加上她在现代学会的保养和美容方法，以后开个民国美容院也完全没有问题的。
　　因为忙着工作室的事，所以她对舆论界的风暴几乎一无所知，郁子安也不让人跟她说，于是在嘟嘟几位同学的妈妈相约来她的工作室的时候，她才从她们口中知道这件事。
　　“所以已经闹得这么大了？”沐颜很是惊奇。
　　房娇娇轻言细语：“可不是嘛，那天看到报纸可把我气坏了，所以就打电话跟我表姨告了一状，她把这事捅到谢女士那里去了，之后就是这样了。”
　　“那战况怎么样？哪边占了上风？”沐颜又问。
　　另一个太太伸手欣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高高兴兴道：“当然是咱们这方了，那几个男人被人扒出来不少黑料，现在名声都臭了。”
　　她的指甲是今天才在沐颜的工作室做的，红色的底色，上面用细小的刷子画着一朵朵花，每个指甲上的花样都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看着好看极了。
　　最上层还封了层甲油，在这之前，她都不知道指甲还能这样做，以前都是买了各色的指甲油涂一涂，哪里还晓得有什么花样。
　　现在这样的指甲让那些太太小姐们瞧一瞧，保管羡慕死他们。
　　“对了，嘟嘟妈妈，你这里还有什么项目？我今天统统都试一遍，不是还能做发型吗？我这头发总被人说老气，你今天也给我换个花样。”
　　另一个太太则细听沐颜的护肤理论，她皮肤不好，有些暗沉，沐颜觉得应该是妆没卸干净的缘故，现在的女性基本很少有卸妆的概念，大都是用香皂洗脸。
　　“您这大概是妆容没卸干净的缘故，所以皮肤毛孔被堵住了，就显得皮肤不好，暗沉发黄，这样吧，过一阵我做了卸妆膏给您送去，再多弄点珍珠粉敷一敷，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还有其他几个太太，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朝沐颜抛过来，可见女人在爱美这方面永远都是有话题的。
　　说到最后，几个太太甚至鼓动沐颜开一个化妆品公司，她知道的这么多，看样子还会制一些膏粉胭脂，不如做大一点，开个公司看看，她们也可以入股呢。
　　这么一想其实还挺可行的，沐颜手里有方子，几位太太家里有人脉有渠道，也能拉来客人，宣传也好做，这化妆品生意若是做起来，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几人天南地北地闲聊着，沐颜跟着听了不少上海豪门的八卦，后面又说到过两天的舞国皇后选拔赛，有一位太太就拿出好些票分给大家，赛事主办的场地是他们家的，所以这位太太手里一沓子票，出手很是豪爽。
　　沐颜的工作室明天正式开业，专门请了这些太太们来剪彩，她们走的时候还承诺明天会多带些人来，好给沐颜充场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舞国皇后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今天又是个烟火迷离的不眠之夜。
　　位于杜梅路和海格路交汇处的大世界娱乐场今晚格外热闹，上海刚下完一场小雨, 地面上还是湿漉漉的，大世界娱乐场门外却人来人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夜里尤为引人注目。
　　八点过后，这座上海有名的销金窟迎来了一天中最为喧闹的时刻，上海舞国皇后选拔赛将在这里拉开序幕。
　　第一轮的海选已经落幕, 所有面貌和舞技不佳的女子已被淘汰。
　　即便如此, 这一轮歌舞选拔比赛仍旧有超过三十位女子参加，这些女子大多是各大舞厅的台柱子, 相貌和舞技都是一等一的，还有极少数没混出名堂的三流的小明星, 想借这项赛事打响知名度。
　　娱乐场里面曲调悠扬，让下过夜雨的上海显得格外靡丽慵懒，门口处站着两排六位穿戴整齐的门童，正躬身招呼着到来的宾客，无论是西装革履的贵家公子、还是打扮时髦的小姐太太, 抑或是富贵权重的老爷夫人，总之今晚, 上海名流们都极为捧场，大家携着妻眷长辈, 一齐来参与这场娱乐盛事。
　　就连许多金发碧眼的老外也渐次说笑进场。
　　沐颜前几日在工作室收到了一位太太赠予的门票, 正好，郁自安那边也受到了邀请, 赛事的主办方是上海舞业协会, 承办则是大世界娱乐场, 场地也由他们提供，娱乐场的老板是嘟嘟同学的爸爸，新亚饭店的老板金多多，他的妻子蒋桃就是赠票给沐颜的那位太太。
　　沐颜这次是和一众女眷一起入场的，她们一行是直接从沐颜的工作室那边过来的，今天这场盛会的穿着打扮，她们全数交给了沐颜的工作室来做。
　　工作室几天前开业，这些太太们不仅寻朋呼伴带来了很多新客，还给沐颜送了好多开业大吉的花篮。
　　开业第一天的所有消费都打五折，这些头一次上门的上海滩贵妇小姐们以前从不知道还有形象设计这个东西，她们平时梳妆挽发大都是请了梳头娘来家里，新潮一点的，无非去新开的洋人理发店体验一把，烫个头发。
　　可这些洋人手法审美都和国人相差甚远，所以即便做了头发，满意的也很少。
　　开业那天原本只是给朋友个面子，过来捧捧场，却没想到只是来了一次，她们就爱上了这里。
　　她们第一次知道涂指甲油还能在上面画各种图案，第一次知道上妆前还要做清洁和补水，做完之后皮肤透亮透亮的，上妆还有那么多步骤，她们之前都是抹些玉容膏让皮肤白一点，然后画个眉毛涂个嘴唇，更多的就是扫些眼影，刷个睫毛。
　　可是来了这里，化妆的女孩们一个个手法奇特，拿着各种刷子在他们脸上刷来刷去，甚至还沾取深棕色香粉在她们的眼窝，山根和下颌处轻扫，刚开始她们还担心会不好看，结果一照镜子，脸好像比原来小了很多，塌塌的鼻子似乎也挺拔了一些。
　　这效果也太明显了吧，还有眼睛，不知道她们怎么弄的，眼睛上不仅要化眼线，还要化什么眼睑下至和卧蚕，反正经她们一折腾，眼睛确实比妆前大了好多，也有神了许多，这可太让人喜欢了。
　　就连这里的口红，似乎也比商场的种类要多，口红的颜色和胭脂，她们说是叫腮红，要两相合宜，最重要的就是发型了，说是会根据每个人的脸型来设计，这里编一撮，又从那边掏出来，不知道怎么弄的，真的好看极了，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
　　当中有一位脸盘比较大的太太，做了特别的发型，又化了妆之后，整个人高兴得不得了，太美了，她的脸看上去比平时小了许多呢。
　　这里是一条龙服务，如果不知道搭配什么衣服和首饰，工作室同样会给出建议。
　　所以今晚的舞国皇后赛事开始前，好些太太小姐们都一窝蜂到沐颜的工作室来做形象设计，沐颜自然是亲自招待的，所以大家后面就一起过来了。
　　她们这一行人一进入娱乐场，登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美得各有千秋就不说了，妆容和头发也都新奇漂亮，有些早到一步的男人甚至看着这边呆住了，那是他太太吗？怎么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他太太也是个别致的美人呢。
　　内场里男男女女人来人往，这地方比卢家当时办舞会的客厅大多了。娱乐场总共三层楼，一层是舞厅，二层是赌场，三层是电影院和小包厢，有些男人进来径直去了赌场玩几把，郁自安早到一步，和潘时年一众人去了三楼的包厢里说话。
　　沐颜她们在一楼找了地方坐下，一楼面积很大，而且几乎没有格挡，座位分散在四周，舞池在正中央，舞池的中间有个表演用的台子，一群穿着暴露的舞女正在上面劲歌热舞，全场的气氛火热又迷醉。
　　后台的化妆间里，三十多位即将登台表演的参赛女子正在细细地描绘出精致妆容。
　　王雅雅今天一身墨绿色旗袍，下面叉口开得极高，白生生的大腿露在外面，肩上松松半搭着一件红纹薄纱披肩，此时正柔媚地倚在化妆台前，将嘴唇又涂红了一些。
　　她今天心情极好，仔细端量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已经想到自己名扬上海滩的风光，竟不由得笑出了声。
　　旁边同样一身艳丽打扮的舞女陈莲儿娇笑着看过去，不怀好意地嘲讽道：“诶哟，我们圣安娜的台柱子雅雅小姐这是胜券在握了吗？这会儿就这么高兴？万一落了选可怎么办啊，我看电影公司那位绵梦小姐可一点不输给你呢。”
　　这些参赛的女子们，要数王雅雅，陈莲儿和那位电影公司的江绵梦最为出众，王雅雅和陈莲儿的长相偏艳丽一些，江绵梦则是又有娇柔又显清冷，容貌不比前两位出众多少，可那身独特的气质却为她加分不少，好多人还就喜欢她那一挂的。
　　王雅雅闻言嗤笑一声，尖长的指甲在玻璃镜面上刮了几下，刺耳的声音让人直皱眉头，她斜睇一眼陈莲儿，殷红的嘴唇轻启：“我赢不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是不会赢的。”
　　说完她从小包里拿出烟盒取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故意朝陈莲儿吐出一片烟雾，陈莲儿气急，想拿台上的东西砸过去，后来一想又强忍怒气坐下，经理来之前告诫过她，让她千万不要惹事的。
　　等着吧，看她赢了比赛怎么收拾这个小贱人。
　　王雅雅嘴角微勾，这个蠢货是不可能赢的，她早就买通了陈莲儿身边伺候的丫头，答应帮那个丫头的弟弟治病，所以陈莲儿下午喝的水里面被放了泻药，呵，待会儿在台上不出丑就算是好事儿了，还想着能赢呢，做什么大梦！
　　这次的选拔赛优胜者只有五位，而且会排好名次，最后一场比赛的出场顺序就是由这次的名次决定，一般来说，最先出场的是最吃亏的，因为后面的表演精彩一些，前面的自然会被人遗忘。
　　她原本没打算现在就动手的，至少留到决赛再说，可这个蠢货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她，而且说起来，她和陈莲儿是有些撞型的，她们都是艳丽的长相，舞蹈也是同一种风格，所以喜欢她们的人群有很大的重合率，可这次规定每位客人只能给一个人投票，如果陈莲儿还在的话，势必会影响她的票数，所以，就只能让她回家歇着了。
　　至于电影公司那位，留到决赛再解决也不迟。
　　上面送来的消息说是今晚总长公子聂新元也会到场，她今天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接近那位聂公子，至少给对方留下一点印象。
　　这是组织交给她的第一件事，可不能搞砸了。
　　每间化妆室五个人，王雅雅和其他人不熟悉，不过都是些贱人罢了，她抽完一根烟，外面领班就急急忙忙敲门进来，说是客人到得差不多了，让她们抽签准备上场。
　　比赛形式是三人一组，同样的音乐下，三人同时在舞台起舞，由观众评选出最优者，这些最优者进入下一轮比试，最终决出前五名。
　　舞曲是随机的，所以要求参赛女子必须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随时要能调整自己的舞步和快慢。
　　外面的宾客各自在座位上落座，沐颜仍旧和这些太太们在一起，女人之间的话题可太多了，她们从进来就一直没停过嘴。
　　沐颜以前几乎没什么朋友，如今到了这里，因为嘟嘟，倒是打进了贵妇妈妈团，加上她有自己的事业，开了形象设计室，这些太太们并不觉得她完全是依靠男人的，所以平时都喜欢和她打交道。
　　而且郁自安最近的帮派势力扩张得很快，很多男人因此暗自嘱咐过自家太太跟郁夫人打好关系，上海没有成规模的驻军，如今到处传着要打仗了，所以帮派势力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如今沪西帮派势力的二分之一都落入了郁自安的楚兴帮，剩下的那些是巨龙帮和其他一个大帮的势力范围，大家如今彼此还算克制，不想轻易发生冲突，可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如果楚兴帮继续这么扩张下去，上海的帮派势力早晚要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尤其一旦发生战争，重新洗牌的日子就不远了。
　　郁自安上次卢家舞会上和通惠机械公司的潘时年搭上关系后，就暗自在他那里订了一大批枪械，如今藏在城外罗二家老宅的院子里，潘时年隐晦地提醒过他各地驻军都有异动，让他预备着早作打算。
　　如今各地驻军分属于不同的派别，民国政府辖下的国民警卫军似乎有意出兵，想要将所有地方势力一网打尽。
　　上海虽然没有驻军，但上海一贯实行地方自治，如今的行政长官李叔林就是早年自治公所的官员，这样的地方势力，日子太平还好，一旦有了战事，必定会卷入各方势力的博弈场中，被逼迫站队，可一旦站了队，不说对错，必然会打乱上海如今的□□面。
　　到时就不知是哪方的势力来接管上海了。
　　潘时年是有私心的，上海局面安定了，他的生意才好继续做下去，所以他更愿意上海不要受到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事影响，还能由本地人自主管辖。
　　他看好的人不是如今上海官场的任何人，而是楚兴帮的当家人，郁自安。
　　一来郁自安的行事作风颇对他的心意，二来上海没有驻军，武装力量只有大大小小的帮派，参差不齐的，没有成军之势，原来雄霸上海的几个帮派老大年纪大了，锐气也远不胜从前，他们的行事他又不太看得惯，所以相较之下，郁自安算是一个极好的选择了。
　　据他所知，楚兴帮建立不到三个月，就整收了泸西一半的帮派势力，码头，舞厅，赌场……各种产业都收归郁氏门下，底下门徒也从开始的十几人飞速扩张到近两千人，虽然跟巨龙帮的两三万人还不能比，但巨龙帮好些人只是挂个帮派的名头好为自己捞钱而已，双方若是真对上了，胜负倒真不好说。
　　不过巨龙帮势力大多在沪东，只有少数势力在沪西，双方似乎暂且还不想撕破脸。
　　可眼下楚兴帮仍在不断扩张，不断收人，这就几乎在其他几位帮派大佬的底线上来回蹦跶了，就连楚兴帮的生意，在那位常先生的打理下，也比其他帮派好上不少。
　　如今细数起上海滩的大人物来，郁自安也越来越被频繁提及。
　　郁自安知道局势不稳，按他的意思，他也是想趁机把上海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和潘时年两人一拍即合，一方提供武器弹药，一方暗自训练帮派门人。
　　所以最近常能看见两人同进同出。
　　这会儿比赛即将开始，两人还是和幼稚园那帮爸爸们坐在一起，别小看这些人，这些人大多出自上海名流世家，将来若想顺利接管上海，他们的支持必不可少，所以潘时年有意识地把他们这些人弄成一个圈子。
　　一起活动几次后，肉眼可见的，大家越发熟稔起来。
　　郁自安从三楼下来环视一圈，在一处角落看见沐颜和一众太太们笑得开心，他放下心，和潘时年一众在前面坐下。
　　以前在大楚后宫，沐颜平日没什么交际，就呆在宫里和宫女们做做香膏胭脂，如今她的性子倒是比以前活泼了许多，结识了许多朋友，人也高兴了许多，这就很好了。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乱世让她活得照样潇洒自在。
　　忽然间，整场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舞池正中的台子上亮起来几束光柱，穿着衬衫马甲的领班拿着话筒上台。
　　简单地跟各位来宾问了好，又介绍了本场选拔赛的规则后，领班告诉大家，每个座位的杯子下面都有一张白纸，大家可以在每轮选出自己心目中最佳选手，然后在白纸上写上她的名字，全部选手表演完毕后，他们会收走白纸进行统计，得出结果。
　　接着很快，音乐响起来，第一组的三个女人摇曳着身姿站上舞台，随着音乐很快各自舞蹈起来，沐颜从头看到尾，觉得最右边那个穿粉色长裙的女孩跳得最好。
　　旁边金太太闻言说道：“那是丽都大舞厅的台柱子，你眼力还不错哦。”
　　金太太就是蒋桃，这个娱乐场就是她家的，她性子疏阔，平日里喜欢凑热闹，所以跟着自家先生几乎逛遍了整个上海的舞厅，说起每个舞厅的台柱子起来头头是道的。
　　沐颜笑着：“你可别小看我，我跳舞可是很不错的，不信等会儿比赛结束了，我邀你去跳一曲。”
　　金太太不信，笑问：“咱俩都是女的，怎么跳啊？”
　　“我跳男步就好了，我男步女步都可以的。”
　　旁边常娇娇凑过来：“小颜，你学过舞蹈啊？”
　　沐颜点头：“嗯，我会的舞种还不少呢，怎么样，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一起跳？”
　　常娇娇连道：“好呀好呀。”
　　金太太推推她们，示意又一组选手上场了，这次王雅雅就在其中，她的身姿极其妩媚，舞动的同时不忘眼神水波流转着看向台下，很好，聂公子就在面对舞池的最中央坐着。
　　感受着万众瞩目的目光，王雅雅心里越发兴奋起来，旋转，舞动，快一点，慢一点，她牢牢地踩着节拍，每一步都尽态极妍，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聂新元很纯粹地欣赏着台上的舞蹈，旁边坐着相陪的仍然是林澄海，这次同行的还有谭宝俊，这样的场合，他这种玩咖是向来不会缺席的。
　　本来他还磨着林练江一起来，人都已经答应了，可医院临时有个手术，就又耽搁了。
　　“林大哥，你觉得台上哪个跳得最好？”谭宝俊凑近林澄海，他们家和林家是世交，所以他和林家大哥的关系也不错。
　　林澄海转着玻璃杯中的白兰地，随口说道：“中间那个吧。”其实他没怎么注意台上的舞蹈，刚才走了神，在想过几天妹妹坐的远洋游轮应该就到上海了。
　　聂新元闻言笑着插了一句：“看来我和林兄的审美不尽相同啊，我倒是觉得那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士舞姿极美。”
　　他说的正是王雅雅。
　　王雅雅今天的服装是做过功课的，上面给她的情报说聂新元最喜绿色，所以她今天特意穿了绿色。
　　谭宝俊赞成聂新元的评价，继而说道：“要论舞姿优美，还要数我在苏州一家舞厅看到的一位小姐，长得也是天人之色。”
　　可惜他们回了上海，那个女孩在苏州，好友林练江当时还对那个女孩生了情愫，如今也没了下文。
　　林练江根本没把自己在上海见过沐颜的事告诉谭宝俊，谭宝俊最近在工务局忙疯了，上海的好几场社交活动都没参加，所以自然也没见过沐颜。
　　聂新元接话：“说起天人之色，我倒想起一位在卢家舞会上见过的女士，真真人间绝色，不过她好似已经有了另一半。”
　　说起来初见那位女士时他心神也有些荡漾，毕竟是那样美的一个女子，可看到她旁边的那位男士，他便压住了自己的念头，那位先生当真也是人中龙凤啊。
　　他自问自己是不如对方的。
　　林澄海倒反应了过来：“你说的是楚兴帮郁自安的太太？”
　　聂新元点头：“不错。”
　　林澄海暗道，这倒真没说错，那位郁太太，但凡见过她的男人，哪个不称她为尤物啊。
　　谭宝俊最近消息闭塞，于是连忙问这是哪一号人物，他最近怎么不知道。
　　他们这边说说笑笑，台上的选手也换了一拨又一拨，陈莲儿根本没能上场，她抽到的号码偏后，上场时间在倒数几个，可还没等她上场就闹起了肚子，一时间咕噜咕噜的肚子响声，好悬没在休息室出丑，后来整个人拉到虚脱，别说上场了，站都站不直。
　　她自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算计了，可事已至此，这次的比赛跟她是无缘了。
　　比赛结果出来了，王雅雅位列第二，排在她前面的是那位江小姐。
　　大世界娱乐场旁边就是新亚饭店，好些人预备在这里玩个通宵，累了直接去隔壁酒店睡一晚就好，聂新元本就下榻这里，结束后自然也准备回酒店休息。
　　娱乐场后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凑近王雅雅耳边说了一句话，王雅雅顿时面色一喜，拿着包包就跑了出去。
　　然后没一会儿，新亚饭店外面一处角落传来大声的叱骂声，王雅雅旗袍领子被扯开，跌坐在地捂着脸发抖告饶，她的脸上隐约可见微红的手指印，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飘在耳际，显得格外可怜。
　　她面前是一个肤色微黑，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黑色织锦唐装，肚子上的肉险些塞不进衣服里，此时这男人正指着她破口大骂：“贱人，不就是舞厅里让人睡的臭□□吗？你以为自己是名媛小姐啊，老子能看上你，是你祖上积了德了，还扭扭捏捏躲着大爷，你看看，领子照样不是给你扯开了，大爷我想怎么摸就怎么摸，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说着又要上前扯开王雅雅的衣服，王雅雅闪躲着，正好向前爬了几步，爬到一个男人脚下，她微低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接着声音凄凄道：“公子，求您救救我吧，不是那样的，我没有跟别人睡过的，我只是家里穷，在舞厅跳舞赚些钱给父亲治病而已，我真的没有陪人睡觉的。”
　　说完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露在外面白皙的肩膀一颤一颤的，聂新元刚送走林澄海和谭宝俊，正准备回酒店休息就遇到了这档子事儿。
　　他仔细看了一眼抱着他腿的女人，问道：“你是今天台上跳舞的那个？”
　　王雅雅哀声：“公子，是我，雅雅今天比赛得了第二名，本打算结束之后回家的，谁知却被这位先生拦住去路，非要让我陪他睡一觉，雅雅虽然是舞女，可从不陪人睡觉的。”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适时地走上前两步，嘴里叫骂着：“你小子哪儿来的，爷爷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啊，这臭□□我今天是要定了”，说着还想推聂新元一把，可被两边跟得不远的保镖踢出老远。
　　这人眼看着自己拼不过，于是放了几句狠话便跑了，留下王雅雅在地上止不住哭泣。
　　聂新元蹲下身子递给王雅雅一方手帕，安慰她不要哭了，又赞许她今晚舞跳得极好，王雅雅终于破涕为笑。
　　她心想着西方的绅士教育就是不一样，这些公子哥儿不管心里会不会看不起舞女，可面上却一副极尊重的样子，不像上海滩那些老油子，看到她倒在这里看都不会多看两眼的。
　　就算出手大多也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思来的。
　　“谢谢公子今晚的搭救之恩，若是没有公子，雅雅今晚怕是就没了清白，耽搁公子的时间了，真是抱歉。”说着，王雅雅弯下腰冲聂新元鞠了一躬，面上一副极感激的样子，看起来诚恳又娇柔。
　　聂新元没说什么，转身吩咐保镖送王雅雅回家，“天色太晚了，小姐一个人回家恐怕不安全，我让下人送你回去，也算送佛送到西了。”
　　王雅雅不胜感激，再三道谢后上了轿车，司机启动车子的一瞬，外面已经没了聂新元的身影，王雅雅却垂眸一笑，今天这第一步算是很顺利了，如果这招没奏效，她后面还准备了别的来招待聂新元。
　　后面就该找机会再演第二场戏了。
　　保镖送完王雅雅后回到酒店，他稍作整理便敲开了聂新元的房门。
　　聂新元穿着真丝睡袍，懒懒问道：“怎么样？”
　　保镖回答：“公子，我暗地查过了，王小姐家里确实有个父亲，这个她倒没说谎，至于其他的，还得等天亮再去打探一下，刚才跑了的人跟丢了，一时不好追查。”
　　聂新元挥手让他出去：“那就等明天再去查探一下。”
　　对于今晚这出莫名奇妙的英雄救美，聂新元心里是有疑问的，虽然他从小出国留学，没怎么参与家里的事，可基本的警惕他还是有的，想接近他的人太多了，现在又是关键时刻，由不得他不小心。
　　但愿是他想多了，毕竟那样一位美丽的女士，走了偏道可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刺杀
　　卢家, 卢大虎和夫人正在用早餐，突然门外一阵喧哗，他烦躁地皱起眉头, 呵斥管家：“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几日楚兴帮的不断扩张已经让他很头疼了，虽然对方没对他的巨龙帮出手，可上海的小门派接二连三的消失，归并到楚兴帮门下, 还是让他有了事情逐渐失控的预感。
　　那帮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他们就这么迫切想要重新划分上海的黑色势力？甚至不惜和包括巨龙帮在内的其他几个大帮为敌。
　　昨天洪起帮的窦先生来拜访他，说是再任由楚兴帮这么发展下去, 他们在上海恐怕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想要联合巨龙帮一起给楚兴帮一个厉害瞧瞧。
　　毕竟他们这些老牌帮派在上海已经威风了这么多年, 没道理就被一个成立不久的新帮派打倒。
　　他犹豫再三，只说还要再做考虑，窦先生直言等着他的决定。
　　所以他从昨天一直烦闷至今，这个决定可不好下啊，成则巨龙帮更进一步, 他在上海滩更有威势，败则巨龙帮元气大伤, 他颜面扫地。
　　卢夫人看着自家老爷吃饭时还心不在焉，便站起身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放在他面前, 温声道：“老爷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吗？连吃饭也皱着眉头，快喝碗汤吧, 顺顺口。”
　　卢夫人今年六十多岁了, 她和卢大虎年少夫妻, 扶持着走过了几十年风风雨雨，是个极能吃苦极温婉的女子，年轻时卢大虎身体不好，是她靠着卖炊饼养活他，才有了他今日雄霸上海滩的风光，不然的话，卢大虎的尸骨不知道已经埋在哪块贫地坟头了。
　　如今她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卢大虎仍旧十分尊重她，毕竟这个女人，是真的跟着他一路苦过来的，就连快饿死的时候，有一块饼也是尽着他吃。
　　更别说两人的儿子还是因为他的缘故被人杀害，这一辈子是他亏欠了她。
　　卢大虎回神，在夫人手上轻抚两下安慰她：“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帮派里的杂事多了些，难免有些费神。”
　　卢夫人这才放心，她最近几年身体不好，不能劳累，所以卢大虎帮派里的事从不跟她说，说了也是平添烦恼而已，又帮不上什么忙。
　　为了不让她多想，卢大虎说起孙子卢书文做过的趣事来，没一会儿，两人间的氛围就轻松起来。
　　可话还没说几句，卢家大小姐卢安雅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她的丈夫宋临安。
　　刚才在门外吵闹的就是他们俩，卢安雅早年嫁给浙商协会会长宋义强的长子宋临安，成了宋家的大少奶奶，如今她已经年近四十，和宋临安生了一子一女，因为卢大虎的缘故，宋家上下一直对她很客气，少有见她这么发着脾气回娘家的。
　　宋临安长相不错，身高一般，人虽然已经四十岁了可没有发福，平日虽也在外面拈花惹草，可从来不敢闹到卢安雅面前，不然他岳父就能撕了他。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两人在门外拉拉扯扯大吼大叫，卢安雅要进门，宋临安拦着不让，想把她带回家去。
　　直到卢管家出来了，宋临安才松了手，面色郁郁地跟在妻子后面进来。
　　卢安雅一进门就告状，她气呼呼的：“爸爸，我跟宋临安要过不成了，都过去好几年了，他还惦记着一个早被人糟践了的小贱人，为这还跟我吵架，要不是我来了这儿，说不好要动手打我的。”
　　卢夫人连忙起身拉过女儿，上下端量着她还好好的，便松了一口气对女婿道：“临安，安雅性子是有些急躁了些，可再怎么也不能动手的！”
　　卢大虎倒没那么着急，他素来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凡事又总爱夸大几分，所以并不全然相信她的话。
　　他看向女婿：“临安，你来说，怎么回事儿，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吵吵闹闹的。”
　　宋临安简直受够了卢安雅这个泼妇，不分青红皂白就发癫，还非要闹到卢家来，不够丢人现眼的。
　　“爸爸，其实没什么大事，是安雅她小题大做了，昨天有家报纸头一回登了楚兴帮郁夫人的照片，我没注意看，送来了就放在书房桌子上，正好今天安雅进来给我送咖啡，看到了那张报纸，非要说我惦记着人家，还把人家的报纸藏在书房里，爸爸，您说这种事能乱说吗？
　　楚兴帮现在风头多盛啊，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那念头啊。”
　　卢大虎看向女儿，只见卢安雅愤愤道：“爸爸，你可别听他胡说，报纸上说的郁夫人，名字是叫沐颜没错吧，她几年前被琳敏的车撞了，后来有一段时间在宋家做帮佣，那时候宋临安就惦记着这个小贱人了，要不是我拦得快，指不定家里现在就没有我的位子了。”
　　卢大虎严肃道：“你说郁夫人在宋家做过帮佣？”
　　卢安雅点头：“没错，就连那个什么楚兴帮的郁自安，当年不过是咱们帮派底下的小混混罢了，成日给我跑腿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做大了，听说他和沐颜现在是一对儿了？说起来，我还是他们的媒人呢。”
　　卢大虎这下真的正色起来：“你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以前或许是犯了灯下黑的错误，郁自安和沐颜的背景来历能查到的并不多，现在看来，是有人专门做了手脚，后来别的事一打岔，他就没心思再追查了，毕竟道上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就算把对方查个底朝天，说不得也没什么用。
　　结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女儿竟然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听完女儿的讲述，卢大虎这才知道郁自安以前也是巨龙帮的一员，可他是怎么另立门户脱离巨龙帮的呢？
　　也不知底下人是怎么查的，他以前熟识的人难道就没一个知道消息的？
　　“你之前怎么不说？楚兴帮在上海的势力扩张了这么久，这些东西你早该告诉我的。”
　　卢安雅委屈道：“爸爸，您忘了，宋家的老祖父前不久才去世，我们在家守孝呢，最近哪里还参加什么活动啊，就连沐颜那个小贱人，我也是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才认出来的。”
　　她的确是昨天才知道的，一个内宅妇人，对外面的事不甚关心，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宋临安恐怕早就知道消息了。
　　卢大虎抚着眉头，所以这么说来他女儿跟那位郁夫人沐颜是有仇的，虽然现在郁自安和他夫人看着感情很好，可一个女人被人设计着失了清白，心里怎么会没有一点怨恨。
　　当时舞会上那位郁夫人面对他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其他情绪，就很客气的样子，还有郁自安，好好的为什么会离开巨龙帮，那样的人才，放着给他女儿跑腿实在是太浪费了。
　　卢安雅还在叫嚣让卢大虎帮她出气，好好教训郁自安和沐颜一顿。
　　卢大虎不耐烦管女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曾经和对方结过仇。
　　于是他让刘四下去细查，这次有了方向就好查多了，原来郁自安之前确实是巨龙帮的一份子，只不过在一次抢地盘中被人几乎打死，帮派的人认定他活不了了，于是不愿意给他出诊费，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和他玩得好的那些人以为他早就死了，毕竟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了，至于上流社会的事情，他们一些底层的小混混根本不怎么关注，自然也不知道如今新崛起的帮派楚兴帮的当家就是以前那个小混混郁自安。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灯下黑了，毕竟当时看着郁自安的样子，是真的没命活了。
　　谁知道他命大，伤成那样还能好起来，还能自创帮派直到有了跟巨龙帮匹敌的实力。
　　“所以这是早就结了仇了，”卢大虎叹了一声。
　　刘四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弯腰问道：“虎爷，那要不要答应窦先生的提议，毕竟早晚会对上的，咱们跟洪起帮联起手来，想必楚兴帮不是对手。”
　　卢大虎想了想摇头：“不，还是先等等，出头的椽子先烂，洪起帮比我们着急，他们在沪西的地盘多一些，大概就快忍不了了，让他们先对上那边，看看是个什么结果，即便洪起帮赢不了，冲突下来楚兴帮怕是也得损失不少人手。”
　　他们先留存实力坐山观虎斗，看看结果再说。
　　宏恩医院，林练江这两日一直无心上班，即使来了医院，也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
　　说来也巧，谭宝俊那天邀他去看舞国皇后选拔赛，他当时临时接诊了个病人，需要紧急手术，所以就没去成。
　　本以为没什么新鲜的，可谭宝俊第二天却急匆匆来了医院，说在那里见到了沐颜，就是在苏州见过的那个跳舞很美的沐颜。
　　林练江不奇怪，毕竟他已经在医院见过她一面了，他最近跟美国那边的导师联系好了，就等着打电话约沐颜出来商量她哥哥手术的事情。
　　可接下来谭宝俊的话却让他犹如五雷轰顶，他说沐颜已经嫁人了，还是上海新崛起的帮派老大郁自安的妻子，两人的孩子甚至都四五岁大了。
　　这怎么可能呢？前段时间她明明还在苏州的舞厅跳舞谋生。
　　谭宝俊一开始也不敢相信，那天比赛结束，客人们在舞池跳舞时，他看见沐颜和一个娇俏的女人一起舞蹈，和苏州那次几乎一模一样，林澄海见他盯着沐颜不放，好心警告他那是郁夫人，让他不要打别的注意。
　　郁夫人？不是沐小姐吗？怎么就成了郁夫人，难不成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后来听林澄海详说，才知道沐颜和那位郁先生的孩子都好几岁了，这可把他吓得不轻，当下也不敢多问什么，不过第二天，他就过来把这事告诉了好友林练江，好让他别再惦记人家了，太晚了，人家都有家室了。
　　林练江一开始不敢相信，后来自己确认过，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从那之后他就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儿了，上班、吃饭、出去喝酒、做什么都没滋没味的。
　　自从那次在医院相遇，他就深信他们之间是有缘分的，虽然彼此还不熟悉，可他已经想好怎么接近她了，借着她哥哥的病情和她接触，帮她联系美国的导师，慢慢约她出来增进了解，最后水到渠成地成为她的男友。
　　就连结婚的事，他都一再思忖着该怎么和家里说，他知道她的家境不怎么好，所以他家里可能会有阻力，不过这些在他看来都不是问题，他甚至连和她未来要生几个孩子都想好了，有时候还会幻想着他们的孩子长得会是什么模样，他们两人都好看，孩子一定也会冰雪可爱的。
　　可是设想了这么多，万万没想到的一种情况是她已经嫁了人，冰雪可爱的孩子也有了，不过不是和他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悄悄一个人去幼稚园门口看过那个孩子一眼，跟他预想中的一样，胖嘟嘟的，可爱极了，走路一蹦一跳的，很活泼，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
　　回来后，他更失魂落魄了，如果没有跟她相遇的话，他或许不会这么不甘，毕竟在他有了对未来的完美畅想之后，忽然有人告诉他，这是一场梦，是个人都会失落难受的。
　　他甚至没敢多打听她的丈夫，那位郁先生，只是听大哥说过他的事情，大哥说那位郁先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那人是混帮派的，长相气质非常出众。
　　林澄海那时正好看了一眼在旁边吃饭的弟弟，直言：“我看比咱们家练江长得还好看些，关键是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即便他一句话不说，也让人忽视不了他的存在。”
　　这样的夸奖极其罕见了，林澄海虽然跟楚兴帮几乎没什么来往，可他在不少场合见过郁自安，那样独特的人，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点也不奇怪。
　　林练江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愈发沉默了，直到今天一早，他看到了一份摆在桌上的报纸，久违的笑容才浮现在他脸上。
　　这是上海一家小有名气的通俗报纸，因为刊登的都是些名人轶事和豪门世家的八卦传闻，所以有一大批固定的受众，最重要的是，这份报纸不像其他的小报一样胡编乱造博取眼球，它是唯一一份取自现实，有一定真实度的八卦报纸，所以才格外受人欢迎。
　　今天这份报纸的头版说的是谁呢？正是最近名声响彻整个上海的郁先生。
　　现在场面上的人几乎都尊称郁自安一声郁先生，没什么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毕竟他的地盘大小已经直逼巨龙帮，虽然人比较年轻，可已经是和其他帮派大佬同起同坐的大人物了。
　　而且正因为他的年轻俊美，倒颇受上海的女性们青睐。
　　今天这份报纸一出来，几乎就卖脱销了，头版内容说的是郁自安和夫人沐颜的旧日往事。
　　笔者以知情人士自诩，说郁自安原本是巨龙帮底下的一个小混混，夫人沐颜还在卢家大小姐嫁进的宋家做过帮佣，后来沐颜被当时还是混混的郁自安看中，强迫施了手段得手后怀了身孕，全然没提过宋大奶奶做过的好事。
　　总之全文通篇把郁自安描述为不择手段的贱男人，把沐颜描述为爱慕虚荣勾引男人的贱女人，文章半真半假，讲得极为传神，所以一下子就销量大增，报社编辑部的人大喜着要增量印刷，好趁着机会再卖一波。
　　林练江也看到了这篇报道，对于文中对沐颜的污蔑之词，他自然不信。
　　可对于沐颜和郁自安之间的纠葛，他却莫名地信了一大半，所以沐颜或许跟着郁自安并不是自愿，她是被迫的，或许是因为孩子，她才心甘情愿留在郁自安身边，这样一想，他心里一下松快了许多。
　　虽然他的教养告诉他不能破坏别人的家庭，家里也不会允许他和一个有夫有子的女人纠缠不清，他自己同样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可他就是莫名地感到高兴，还想着是不是该约她出来说说她哥哥手术的事。
　　至于被惦记的沐颜，她正和儿子在海宁路的融光大戏院看戏，原本郁自安答应要陪嘟嘟来看戏的，可临时潘时年那边找他有事，所以就由沐颜带着嘟嘟出来了。
　　嘟嘟无所谓的，只要能出来玩，谁带他都可以。
　　她们来的时候没吃早饭，嘟嘟不知听谁说了戏院外有吃饭的地方，所以一定要在外面吃，说是外面的东西好吃。
　　沐颜索性就听儿子的，毕竟是陪小家伙来的，自然以他的意见为主。
　　上午十点钟左右，车子在路口停下，沐颜带着儿子步行过去，罗二和另一个新调来的保镖跟在后面。
　　郁自安又在沐颜身边放了一个人，说是最近他的动作太大了，可能会有些不长眼的来找事，所以以防万一，为了安全起见，出门最少要带两个保镖。
　　这会儿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戏院门口几乎停满了车子，好像说是今天有个名角儿要登台演出，要说热闹，还要数戏院门口的各种小食摊子，卖瓜子花生的，卖考筋的，卖卤肉、猪耳朵的，卖镜糕糖人的、卖香烟饮料的，种类多得数不过来，嘟嘟目标明确，路过第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就拽不动他了。
　　沐颜这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不在家吃早饭，原来是为了这一出啊，要空着肚子出来，免得吃了早饭这会儿大着肚子干着急。
　　屁股往下使劲坠着，反正怎么拉都不走，嘟嘟讨好地冲沐颜笑：“妈妈，我饿了，不然买个糖人垫一垫吧。”
　　沐颜呵呵：“糖人不顶饿的，要不给你买两个包子？”
　　嘟嘟摇头：“我要吃糖人，看起来就很好吃。”一副不给买不走的样子。
　　这孩子真的很喜欢甜食了，前几天突然回家说晚上要自己一个人睡，沐颜还以为儿子长大了，懂事了，结果晚上推门进去正好逮住这小子偷吃糖果，被子里零散藏了十几颗糖果，一问他就嘿嘿笑，最后才说是幼稚园的小朋友给他的。
　　别看嘟嘟人小，鬼主意可多着呢，他知道家里不喜欢给他吃零食，所以自动在幼稚园解锁了卖惨的技能，时常在小伙伴面前说自己在家吃不饱饭，可可怜了，哄得好几个小朋友答应每天给他带零食吃，那些糖果就是雅雅在家里偷偷拿的，到学校全部给了嘟嘟。
　　人家小女孩可不像嘟嘟是个小气鬼。
　　直到沐颜接儿子放学时被可爱的小姑娘拦住，她还不知道嘟嘟在学校败坏她的名声。
　　雅雅很生气的，她以前只听说过后妈会虐待孩子，不给孩子吃饱饭，可嘟嘟妈妈明明是亲的啊，于是小姑娘正义感爆棚拦住沐颜道：“阿姨，你可不可以对嘟嘟好一点，他还是小朋友，吃不饱会长不高的，你长得这么漂亮，要学会做个好妈妈才行呀。”
　　沐颜当时被说得一愣，其他不熟悉的家长听到了这边的说话声，那看过来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恶毒后妈的眼神。
　　欸？不是，她什么时候没给这胖子吃饱了，这胖子眼看着就要往球的方向发展了，一天在学校吃了饭，回家还能吃好多，怎么就吃不饱了？
　　她对儿子不好吗？她看向自己腿边笑得像招财猫一样的儿子，这小子似乎知道自己要完蛋了，于是先下手为强，在沐颜蹲下来的时候动作迅速地摸摸她的脸，抱住她的脖子，样子很狗腿了。
　　“颜颜，小颜，你乖，我好爱你的，你就是天下第一小漂亮，漂亮的人不能随便生气的。”
　　呵，也不叫妈妈了，他学着郁自安的语气，因为有一次他看见爸爸就是这样哄妈妈的。
　　旁边同样来接儿子的另一个妈妈看看自己只会滚着球玩的儿子，再看看嘟嘟，想着自己这儿子算是白生了，看看人家儿子，多会哄人啊，后面还叫自己妈妈宝贝呢。
　　沐颜回家的路上故意逗嘟嘟，说他最近胖太多了，是不是没那么帅了。
　　她知道这小子最喜欢别人夸他帅，可爱，一般听到这种话要不高兴的，可这次不一样，人家说得很有意思了。
　　“没事，妈妈，我胖一点不要紧的，肉肉多一点你抱着比较舒服，我比较孝顺，要更体贴你一点，我其实还是很帅的，这点大家都知道的。”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长得帅的人，胖了也是另一种帅气呢，人要懂得欣赏不同的美好。”
　　说完自己点点头，觉得自己说的很棒了，很有道理。
　　反正意思是他不管胖瘦都是个小帅哥，不帅是不可能的，还教妈妈要懂得欣赏他胖胖的帅气。
　　沐颜被儿子惊了一下，最近比较忙，没太管这孩子，怎么一下子感觉这么会说话了呢，幼稚园都是怎么教的，原本就自信爆棚的孩子，这下教的更自信了。
　　然后当天回家嘟嘟就说要自己一个人睡，沐颜觉得儿子长大了，不仅变得会说话了，还更独立了，于是就答应了，结果半夜逮住这孩子在床上嘎嘣嘎嘣地吃糖。
　　所有甜的他都喜欢吃，糖果、巧克力、饼干、小蛋糕，每次一看到就走不动道，现在也是一样，见沐颜没有要给他买糖人的意思。
　　嘟嘟索性自己身子往前倾，在一个糖人上咬了一口，咬完自己嘿嘿笑两声，觉得气氛有点小尴尬，卖糖人的大叔这下看向沐颜了，还觉得这孩子怪聪明的。
　　平时经常有孩子撒泼打滚着要吃糖人，父母不给买的，就在地上乱滚一通，或者大哭大闹，这孩子倒另辟蹊径，也是啊，孩子都在糖人上咬过了，为人父母的，那是不买也得买了。
　　偏生你还拿他还办法，这招虽然有点不要脸，可是有用啊，沐颜被儿子搞得无语了，今天出来玩，不好当街说他破坏情绪，等着吧，等回去后让郁自安看看他儿子这副德行，还笑呢，眼睛都快眯没了。
　　嘟嘟顺利拿到糖人之后，不敢再做妖，后面沐颜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后来在小摊子上吃了碗馄饨，一蹦一蹦地走进戏院听戏去。
　　融光大戏院每天早上正式开锣是大约十点半，沐颜进去的正是时候，其实她不是很听得来戏剧，毕竟现代的年轻人，有几个正儿八经听戏的，可架不住嘟嘟喜欢啊，这孩子以前在大楚就喜欢跟着郁自安听戏，宫里还专门养了唱戏的伶人。
　　到这里也是如此，几人直接坐到戏台最前面，这里视野更好，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伙计上了几盘干果和零嘴儿就下去了，嘟嘟趁沐颜不注意，一会儿往嘴里塞一个。
　　戏台上刀马旦闺门旦渐次上场，咿咿呀呀的唱念声曲折婉转，这些人的身段扮相极好，唱词走位都十分娴熟，有一股子风流韵味，怪不得时下有很多人喜欢听戏。
　　沐颜原本没打算细看的，结果后来反倒不由自主地看了进去，嘟嘟更是直着身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两个保镖也被台上的唱段吸引了片刻。
　　就在这时，原本在台上做道具用的一把长椅突然被人砸向沐颜这边，沐颜惊怔之下反应很快地扑在嘟嘟身上，生怕椅子会砸到儿子，罗二和另一个保镖反应更快，那把长椅被嘭地踢飞，戏台边乱成一团。
　　上边唱戏的一个戏子从戏服中掏出一把□□，抬手就想往这边扫射，好在罗二将他一枪毙命，人群大叫着蜂拥往门外跑。
　　对方还有两个人混在人群中，抬手想往这边放冷枪，被另一个保镖打死一个，打伤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暗中的人手，罗二解决了戏台那边的人后立马找了间包厢带着沐颜母子进去。
　　嘟嘟惊魂未定，他就突然看着一把椅子朝自己飞过来，然后妈妈就抱住了他，害怕自然是有的，可这会儿他更多的是有点懵。
　　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儿，可脑子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他都有点心疼自己了，怎么就连着遇上两次这样的事啊，上次他膝盖伤了，教室里又没有爸爸妈妈，这次在妈妈怀里，虽然妈妈看着弱弱的，没有爸爸那么厉害，可嘟嘟还是感到很安全，所以连害怕似乎都没那么多了。
　　只是心疼自己，也心疼妈妈。
　　他都不是皇子了，都不当皇帝了，怎么还有人想来刺杀他啊，真是岂有此理。
　　没等一会儿，很快有楚兴帮的其他人赶到现场，沐颜和嘟嘟被送回郁宅，郁自安闻讯连忙赶了回来。
　　他实在是后怕不已，万一沐颜和孩子出了什么闪失，那他也活不了了，不管幕后的人是谁，他都要他们的命！
　　“你们没受伤吧，我看看！”，郁自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沐颜和嘟嘟一遍，摸摸她们这里，又摸摸那里，直到确定她们母子真的没事，他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把沐颜抱进怀里，紧紧地拥着她，郁自安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沐颜被抱紧，被迫倚在他胸膛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可见他有多紧张了。
　　嘟嘟在两人中间都快被夹死了，他很破坏气氛地推推自家老爹：“爸爸，抱太紧了，松一点。”
　　这孩子看着像没怎么被吓到，原本郁自安还挺心疼自己儿子的，可这会儿也不心疼了，就想让他走远一点。
　　嘟嘟这个破坏气氛小能手现在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今天出了意外，妈妈肯定想不起来早上他吃糖人的事了，要是她提起来，他就哭，说自己今天被吓坏了。
　　没一会儿，沐苏城听见消息过来了，他都想去庙里拜拜菩萨了，他们一家最近怎么多灾多难的，嘟嘟幼稚园被劫持的事才发生多久，今天就又出了一桩刺杀的事，还有完没完了。
　　沐苏城在这里，郁自安亲自去处理这次的刺杀事件，他一定要让下手的人后悔终生，同样这也是一次杀鸡儆猴的机会，最近上海看不惯他的人很多，但若真有胆量，怎么不对着他本人出手，反而拿着家里的女眷孩子来下手，这样的人，出现一次，就要打得他痛了，也给其他人看看样子，看看对他的家人出手会是个什么后果。
　　于是常平和许安山都行动了起来，这两人出手，很快就查到了线索，现场被直接打死的那几个人身份还算清白，可他们的亲戚中都有人在洪起帮做事，看来背后出手的人跟洪起帮脱不了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杀鸡儆猴
　　近日来, 上海滩发生了两件大事，先是楚兴帮的当家夫人沐颜和小公子郁熙闻在融光大戏院遇刺，现场发生枪战, 死了好几个人，楚兴帮大张旗鼓全城缉凶，再是洪起帮当家窦先生一家惨遭灭门，就连家里的狗都被虐杀，现场触目惊心。
　　这不, 今天新鲜出炉的报纸刚印出来, 基本不用怎么叫卖，就被人一抢而空。
　　大街小巷人人谈论着这两件事, 尤其是最后一件，简直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
　　就连几个在火车站出口拉黄包车的车夫闲时也在议论。
　　“嗨, 听说了吗？洪起帮帮主全家被灭门了，我昨天拉了一个客人，那人家里有在警署工作的，说是现场惨不忍睹啊。”一个车夫蹲着身子，语气表情极为夸张, 话一出口，他身边便围了一圈等着拉客的车夫。
　　显然大家都对这事有所耳闻。
　　“嘿, 这事谁还能不知道啊，不过怎么个惨烈法儿, 你给展开说说, 那位窦先生不是混道上的吗？我来上海这么些年了，对窦先生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这样的人物, 怎么就能说被灭门就被灭门呢？”
　　另一人猜测：“该不会惹了什么仇家？”
　　一人摆摆手, 说道：“混道上的，哪个没几家仇人，窦先生能平安无事在上海立足这么久，说明是有真本事的，他还能不防着有人寻仇？”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儿？这窦家到底是惹了哪路神仙了？听说连家里的狗都被弄死了。”有人暗自称奇。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显然知道些内情，说道：“可不是吗？我听人说，窦家上下大大小小全被人砍了头，那宅子里的血都流成河了，可你说这一家死得这么惨，邻居愣是一点动静都没发现，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窦家院子里一具具无头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这才被吓个半死。”
　　另一人问：“窦家混帮派的，家里应该有不少好手守着吧？怎么就全死了？”
　　那人回答：“可不是嘛，所以说不知道惹上了哪路神仙，上海滩称霸那么久的大佬说灭门就灭门，那些守着窦家的帮派人手也是一样，全部被砍了头。
　　上海滩以前也有帮派火拼抢地盘刀斧棍棒一起上的，可哪个有这次这么吓人，想想看，砍头啊，连窦家养的那几条大狗都被砍了头，狗头就挂在窦家的铁门柱上，听说警员到的时候好悬没吐出来，那血还一滴滴地往下掉着。”
　　有人就叹道，什么仇什么怨啊，跟人过不去情有可原，干嘛连狗也不放过呢。
　　这话一出口，有人就笑他：“看来你还是知道的不够多，窦家上下做过的恶事那是多了去了，可以说没一个清白的，就连他们家的狗也是一样，你知道吗？窦家养的那几条狗，可都是吃过人肉的。”
　　狗？吃人肉？这是怎么回事，旁边人好奇地看着说话的那人，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那人拉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子，抹了一把脸，看着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才慢悠悠开口：“上海的赌场你们去过吗？”
　　其他人摇头，他们就是卖苦力的车夫，一天挣的钱勉强吃饱就不错了，哪儿还敢去赌场啊？
　　“那我可得跟你们好好说说，上海的赌场啊，分为明赌和暗赌两种，明赌大家都知道，扑克牌、猜点数这些都是明赌，花样挺多的，玩的人也挺多，可这暗地里还有一种更刺激的，斗兽场就是其中一种，这就是暗赌了，窦家的那几条狗，就是养来玩这个的。
　　听说窦先生为了培养那几条狗的凶性，不仅带它们去打猎，甚至还让它们猎人，帮派里不听话的，或是他的仇家，死在那几条狗嘴里的可不少呢，后来那几条狗出去放风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凶性大发还咬死了两个孩子，不过那两个孩子是穷人家养的，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所以啊，人有时候活着还不如狗呢。”
　　听完这话，刚才为几条狗鸣不平的人也不说话了，这狗养出了凶性，吃过人，不杀还留着干什么，还等着祸害人吗？
　　普通的小狗多可爱啊，说来那几条狗也是不幸，有窦先生那样的主人，但凡它们被真心喜欢狗的主人养大，或许现在还能满院子撒欢跑呢。
　　“那警署的人怎么说？这灭门案究竟是谁下的手？”
　　那人摇头：“这就不知道了，现在满上海的人不都在猜吗？洪起帮以前可是几乎跟巨龙帮平起平坐的，谁有能耐一下子就灭了一个帮派老大满门呢，恐怕巨龙帮的人也办不到吧。”
　　街头巷尾，不仅车夫们在议论这件震惊上海的大事，一个大型帮派当家满门被灭，给上海滩地下势力几乎是造成了地震般的影响，一时间上海大大小小的帮派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
　　而稍微知情的人心里早就有了猜想，楚兴帮当家夫人和小公子遇刺在前，洪起帮窦家被灭门在后，这两件事情发生的未免也太巧了些。
　　卢大虎自从得知窦家满门被灭的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定，他几乎可以肯定，下手的绝对是楚兴帮的人，可若真是郁自安下的手，那他的手法也过于凶厉骇人了，他在想，自己或许还是有些低估对方了。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门外，没一会儿，刘四急匆匆进来了，连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就跟卢大虎汇报自己查到的消息。
　　“虎爷，我去现场查探过了，窦家上下没留一个活口，而且人头全被砍了下来，窦先生一家的人头被人整整齐齐摆在洪起帮的香堂供桌上，打扫香堂的人当时推门一看，险些没吓疯了。”
　　听那人的描述，当时供桌上一排排人头正对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黏腻的血，那人就是个扫洒的小喽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卢大虎喃喃道：“下手太过了些，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至于此呢？”接着，他又问：“那他们的尸体呢？”
　　刘四面色也不好看，他赶过去的时候，警员还没处理现场，所以庭院里无头尸体堆成小山的那幕正好被他看个正着。
　　“尸体都堆在院子里，看过去像是个坟堆一样，好些警员都不敢上前看。”
　　卢大虎看向刘四，正色道：“依你看，若是咱们巨龙帮想对洪起帮的窦林涛下手，有几分把握成事？”
　　刘四仔细思索了下，回道：“六分左右吧，毕竟洪起帮的势力不比我们差多少，窦先生手下的能手不少，窦家本家更是护卫森严，要想悄悄摸进去都很难。”
　　卢大虎眉头紧皱：“我记得你说过，窦家四周的邻居当晚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对吧？”
　　刘四点头：“没错，第二天一早才有人发现死了人，窦家那几条经常参与斗兽的狼狗也被砍了头，狗头全部挂在窦家铁门的门柱上。”
　　卢大虎目泛寒光，问他：“那你觉得是谁下的手？”
　　刘四不假思索：“楚兴帮，郁家。”
　　随即他接着道：“早先在戏院有人对郁自安的夫人和儿子出手，楚兴帮大动干戈全城搜凶，当天晚上，就出了窦家被灭门的事情，我查到一点线索，那天死在戏院的人，家里亲戚似乎跟洪起帮有些瓜葛。”
　　不仅如此，整个上海，动手喜欢砍头的只有楚兴帮一家，楚兴帮的许安山，就是靠这招让许多人闻风丧胆的。
　　以前没有枪支弹药的时候，大家干仗喜欢用刀用斧，可后来，随着洋枪传到国内，杀人不过给对方几枪就完事了，冷兵器的搏斗被热武器替代，杀人的场面也没有以往那么血腥。
　　可楚兴帮是个例外，他们中很多人似乎更喜欢用这种冷兵器的杀招，他们跟人抢地盘，当然也用□□，可大多还是比较粗暴的喜欢直接砍人，所以每次打斗的现场都极为惨烈，这也是楚兴帮能迅速崛起的一个原因，靠杀人杀出了凶名。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若真是楚兴帮下的杀手，那说明我们以前还是低估他们了，就算咱们对洪起帮出手，恐怕也做不到这样的地步”，卢大虎叹道。
　　他果真是老了吗？为什么巨龙帮以前有这样的人才，他却一无所知呢？
　　接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刘四：“刺杀郁夫人的事，咱们底下没人掺和吧？”
　　在没有探到对方底子之前，贸然出手，大概就是窦家这样的下场了。
　　想想看，这么多年风风光光扬名上海的一届枭雄，就这么惨死家中，甚至连全尸都没有，这实在让他有了种兔死狐悲之感。
　　刘四回道：“这次我们的人没有出手，您吩咐过的，洪起帮忍不了多久，让他们先为我们探路，最好闹个两败俱伤。”
　　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一方毫发未损，一方被灭满门。
　　接着，他又想起了底下报上来大小姐的动静，想着这事儿也该让虎爷知道一下，便道：“虎爷，倒是大小姐那边，联系了几家小报，登了些郁当家和郁夫人的事情，措辞有些过火了。”
　　卢大虎嘴角拉平，这个女儿从来都不叫他省心，这副蠢样不知道是像了谁。
　　他表情冷淡：“跟宋家打个招呼，闺女嫁过去了，就是他们宋家的媳妇了，该管教的也该管教起来，免得为人做事失了分寸，平日惹下祸事，到时候，遭殃的可就不止卢家一家了。”
　　“还有，让人转告大小姐，让她最近安分呆在家里，最好别出来走动，万一出了什么事，别说我这当爹的不护着她。”
　　刘四自然应下。
　　卢大虎又问起警署查案的进展，刘四回道：“现场没有任何线索留下，只凭砍头这一点也不能断定就是楚兴帮下的手，我看警署好些人被吓破了胆子，就算凶手真查出来是楚兴帮，他们也不敢得罪对方的，这事该死的人都死完了，我看可能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上海滩好多人都猜测这是楚兴帮的手笔，可谁也不敢出口乱说，可以说楚兴帮弄了灭门这一出，把好些帮派和名流都吓到了，郁自安这个名字又一次响彻整个上海。
　　这么一出杀鸡儆猴，原本蠢蠢欲动想对楚兴帮下手的人一下子缩了回去，短时间里，也几乎没人敢对郁夫人和郁小公子出手了。
　　就连前几天登了郁自安和沐颜丑闻的那家小报，上下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着，他们报社上下三层的墙面被人整个泼了红漆，远远看去血红血红的，再结合着最近发生的两件大事来看，报社主编都快被吓死了，上下班老觉得有人跟着他，就连家里，也觉得随时会有人闯进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是踢到了铁板，以前登的那些东西，人家没怎么跟他计较，他也就渐渐养大了胆子，可这一次，他惹上的是混黑的帮派啊，人家杀人放火是很正常的，怎么就把这点忘了呢，早知道就不该收卢大小姐的那笔钱，现在好了，钱有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花。
　　于是破天荒的，这家报纸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头版醒目的地方登上了一则道歉公告，言明是为了猎奇增加报纸销量，所以杜撰了郁先生和其夫人的早年事迹，现诚恳向郁先生和夫人道歉，望对方原谅。
　　不止报社这边被吓到了，就连卢安雅也被窦家灭门的消息吓了一跳，她小时候还经常去窦伯伯家做客呢，听说这次窦家是因为对沐颜出手，才遭了此番祸事，这是她爸爸让人过来告诉她的，还说她要是再惹事，他这个当爹的，早晚有护不住她的一天。
　　她并不怀疑父亲说的是假话，毕竟从小是在帮派中长大的，她明白，就连父亲想对窦家出手，都不会做到如此地步，两家势力算是旗鼓相当，卢家这几年隐隐往龙头的位子上走了，可仍旧不敢轻易得罪洪起帮，更别说将对方灭门了。
　　所有人都对这桩灭门惨事心照不宣，沐颜能明显感觉到，以往和她来往甚密的几位太太对她的态度越发好了起来，她的工作室生意也越来越好。
　　洪起帮窦家的惨事她也知道了，她能猜到是郁自安干的，毕竟她和嘟嘟上午才被刺杀，晚上窦家就死光了，听人说窦家的所有人都被砍了头，尸体堆成堆，这让她想起了以前在大楚边境的时候。
　　郁自安当年镇守边境，对异族下手毫不留情，他被称作大楚战神的同时，不少人对他诟病不少，说他太过狠辣，因为他曾经对战时有屠城之举。
　　没错，屠城，这也是他打出赫赫威名的一战。
　　这次他出手同样狠辣，沐颜虽然心有疑虑，可他毕竟是为了她们母子，若她也跟旁人一样指责他灭门太过残忍，未免有些不识好歹，可窦家上下当真没有一个枉死的人吗？他们一个个的都该死吗？听说窦家还有个十二岁的孩子。
　　对她来说只诛首恶就可以了，可郁自安的手法是明显斩草除根的样子。
　　郁自安是什么人，他在沐颜面前和外面完全是两幅面孔，沐颜一皱眉，他几乎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在他看来，窦家上上下下确实没一个被冤枉的，就连窦家那个十二岁的孙子，别看年纪小，手上已经有两条人命了，一次是偷开家里的车撞死了人，一次是为了寻刺激，让养着的狼狗追一个小孩，后来那个小孩葬身狗腹，他却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着离去。
　　这样的小崽子，长大了也是祸害，不如送他一程，让他和家里人在那边团聚好了。
　　再说他出手向来是要斩草除根的，不然留下的就是祸患，指不定哪天受伤的就是他的孩子。
　　沐颜听了他的解释才算松了口气，只要没有无辜的人枉死就好，不过窦家也真是作孽，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下就有了人命，这样的人死了也该下地狱的。
　　不过这事之后，郁自安再次忙了起来，洪起帮当家的都死了，帮里人心惶惶乱成一团，几个堂口的堂主都想上位做老大，帮派内斗不断，争地盘瓜分利益的不止帮派内部，还有不少别的帮派闻到了肉香，楚兴帮可以说是这次混乱中获益最大的一方，洪起帮底下不少人投奔过来，连着帮派三分之二的地盘都被楚兴帮吞了。
　　其余三分之一不是吞不了，而是这边自己吃肉，总得给别人留点汤，不然容易成为公敌，他们的势力虽然一直在扩张，可还得好好消化这些吞下来的地盘，不然万一下面起了乱子，也是件麻烦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楚兴帮的规矩和别的帮派不一样，他们的管理模式不像是帮派，更像是军队作风，所以新进来的人手需要不少时间的磨合，而且其他帮派常做的烟土生意，楚兴帮是不许的，甚至抽大烟的，根本进不了楚兴帮。
　　上海霞飞路一处公寓，林浪把眼前几份报纸摊开放在桌上，陈铃凑过来看了几眼，赞叹道：“你这眼光倒是真的不错，可惜运道差了些，这位沐小姐可不像你之前想的那样孤苦无依呢，看看人家身后的男人，多大手笔啊，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来当初在苏州只杀了你几个人还算好的了，没看窦家一家都死绝了嘛。”
　　林浪心里还是有些遗憾，多好的容貌啊，可惜了。
　　“是啊，是我看走眼了，以为她是个受人欺负的小白花，没想到人家背后是如今上海风头正盛的楚兴帮郁自安，这人我研究过了，确实很不简单呐，才多长时间就坐到了和卢大虎一样的位置，卢大虎走到这一步，可是花了几十年啊。”
　　陈铃嘘他：“所以最后还不是王雅雅派上了用场，听说咱们那位总长公子已经上演了一出英雄就美呢，你之前还小瞧人家。”
　　林浪闻言也不生气，反倒颇为赞许地点头：“不错，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不能小看，就像沐颜，不声不响地成了如今上海黑白两道惹都不敢惹的人物，就因为一个郁自安。”
　　陈铃鲜少看到他这副自省的样子，倒是挺新奇的，她问道：“那现在上面是什么态度，对上海这边是什么打算？”
　　林浪直起身子，正色道：“姜先生如今离总长的位子就只差一步了，只要把聂家搞下来，立委会的其他成员不足为虑，至于谢露云，一介女流，本事是有的，可有时候偏爱意气用事，没有人愿意让她上去的。”
　　陈铃又问：“听说聂总长现在准备动武，打掉各地其他派系的驻军？不是传言他身体不太好吗？没看连聂新元都从日本叫回来了？”
　　林浪笑了：“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哪，越是身体不好了，越想瞒着大家，把大家的视线转移到别处去，如今总长府那边对各地的管控消弱，聂总长需要强硬一把，打几场胜仗，重新树立自己的威望才行，他还想着给自家儿子铺路呢。”
　　陈铃不解：“聂新元才多大啊，就算路铺好了，他能顺利走上去吗？那些老狐狸们可不是吃素的。”
　　林浪意味深长地笑：“刚从北平传来的消息，聂总长想让儿子联姻林家，上海总商会会长林一雄的女儿已经从英国启程了，想必这几天就要到上海了。”
　　陈铃双手一拍：“所以你让王雅雅去接近聂新元？”
　　“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咱们的钉子，在聂总长那里安插不进去，那就只能换他儿子了，想把聂家搞下来，突破点在聂新元身上。”
　　陈铃又问：“你说聂总长准备打仗了，那谁来领军？北军张大帅吗？听说张家和聂家向来关系不错，要不是张家这辈没有女孩，说不准就是聂张两家联姻了。”
　　林浪摇头：“姜先生想拿下这次的统军之权，上面要我们各处全力配合支持。”
　　“可这不是个烫手山芋吗？警卫军的人手不多，加上北军勉强够用，这场仗打赢了是应该的，可打输了，就是罪人了。”陈铃疑惑。
　　“可这是唯一摸到军队的法子，只靠政治根本不行，背后得有军队支持，才能坐上那个位子，聂总长不就是因为有警卫军和北军支持，才一直稳坐高位的吗？姜先生一旦能接触到军队，就有机会安插培养咱们自己的人了，现在军方虽然有些人被买通了，可毕竟杯水车薪，抵不了大用。”
　　顿了一下，林浪又补充道：“别忘了聂公子留学去的是哪里，他在日本呆了许多年，和日本好些贵族家庭都有交际，别说聂新元不可能上位，聂总长这些年很会给自己造声势的，他在民间口碑很好，手底下忠心耿耿的人才数不胜数，加上日本方面的支持，日本人肯定更愿意扶持一个亲近自己的人上台。”
　　陈铃点头：“所以我们总的任务是把聂家人搞下去，无论是聂总长还是聂新元，对吗？”
　　林浪肯定道：“没错！”
　　所以他才想在聂新元身边安插个眼线，原本看中的是沐颜，可沐颜运气好，攀上了另一个大佬，所以就只能王雅雅顶上了。
　　要是王雅雅能破坏掉林家和聂家的联姻，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林家的势力太大了，在上海更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他们家的财富，经过几辈的经营，不敢说富可敌国，可供养一方军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另一边，丽园路林公馆，林夫人邵丽琴吩咐厨房做了一整桌两个儿子喜欢吃的菜，今天好不容易小儿子医院那边不用加班，所以晚上全家能一起吃个团圆饭了。
　　她心心念念的小女儿也马上就要回到上海了，所以林夫人这几天心情好极了。
　　“王妈，再做一道红烧狮子头，子默喜欢吃。”
　　厨房王妈应了一声，邵丽琴看了眼客厅悬挂的摆钟，快要五点了，是时候去接孙子放学了。
　　林家唯一的孙辈林子默今年四岁半，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教会幼稚园上学，这家幼稚园是英国人办的，收费极高，里面一大半老师都是外国人，林子默已经入学有半年了。
　　他是林澄海和太太严歌唯一的孩子，严歌父亲是税务局局长，林澄海就是靠着岳父的关系，才年纪轻轻就坐到了税务局外务办主任的位子上。
　　因为林家第三代只有一个宝贝孙子，所以林子默从小就被林家所有人捧在手心上，就连几乎没见过面的姑姑也时常从国外买些新奇的玩具送回国，给自己的小侄子玩，林家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林夫人把孙子看得像眼珠子似的，林一雄虽也疼爱孙子，毕竟还算有度，他们林家可不兴把孩子宠成纨绔子弟，毕竟家大业大的，出一个败家子林家说不得要倒退好些年。
　　更何况如今这年头，他们林家这样的巨富之家，稍不留心就可能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所以他对孩子宠归宠，教的时候也是极为严厉的，就连林夫人也不敢在孙子的教育问题上和他呛声，只是在生活上对孩子极尽宠溺。
　　所以在一家子这样的宝贝下，林子默才没有长歪，他是由祖父一手教导出来的，小小年纪就进退得当，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只不过这孩子胜负欲比较强，他生在林家，很有些以林家为傲的傲气了，虽然家里人没有要求他事事都要争第一，可他自己对自己要求很高，幼稚园的所有课目，他都力求要做到最好。
　　相比下来，嘟嘟简直算得上废物本废了，在幼稚园接受快乐教育，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一天就那么过去了，至于学到了什么，他很佛性的，回家也是，郁自安倒是每天教他一些东西，这孩子领悟能力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用心，说两句就跟你撒娇耍赖。
　　本来按照嘟嘟的年纪，正好是习武打磨筋骨的时候，许安山已经提醒了主子两三次，可郁自安一直下不了决心，练武是很苦的，嘟嘟养得那么娇气，他有点舍不得儿子受这个苦，可心里也知道嘟嘟应该好好抓起来了，再这么松散下去，孩子要养废的。
　　再说孩子本身很聪明，他不能因为对孩子的心疼就放任他，要不然才是浪费了孩子的天分。
　　许安山给嘟嘟摸过骨，是天生的习武之才，嘟嘟虽然懒散，可领悟能力却很强，幼稚园的外语课他几乎不费什么心思就学得很好了，沐颜一个大学生，考过四六级的，虽说过了这么多年，可好歹也算是好好学过外语的，可现在嘟嘟说的好多外语句子，她都不太听得懂。
　　林子默就是和嘟嘟完全不一样的小孩了，他很自律，很要强，什么都想学一点，还有明确的目标，要把林家发扬光大，所以林夫人有时候才格外心疼孙子，这孩子太早熟了，越早熟的人背负的东西往往越多。
　　幼稚园门口，一辆辆轿车停在路边，一个个小朋友穿着短袖短裤从里面排队走出来，家长们纷纷迎上去，从金发碧眼的老师手里接过自家孩子，林子默也是一样，他一眼就看到了来接自己的奶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他很稳重地走过去，被奶奶一把抱进怀里。
　　“诶哟，我的小乖乖，今天还觉得难受吗？有没有多喝点水啊？”
　　邵丽琴把乖孙抱进怀里，摸着孩子这细胳膊细腿的有点心疼，也不知是不是孩子小小年纪心思太重，子默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就没喂胖过，前几日还烧了一场，病刚好就非要来上学。
　　所以邵丽琴才担心自家乖孙有没有不舒服。
　　林子默摇头：“奶奶，我好好的，不难受，今天喝了好几杯水。”
　　邵丽琴这才摸摸孙子的小脸蛋，热乎乎的，再摸摸额头，嗯，不烧，这就好。
　　“那就跟奶奶回家吧，今天你小叔回家吃饭，奶奶还让王妈烧了你喜欢的狮子头，今天多吃一点好不好？”
　　林子默点点头，看着很乖巧，这孩子长相很秀气，白白净净的一个小男孩。
　　他被抱上车坐在后座，跟奶奶说起今天老师嘱咐的事情。
　　“奶奶，苏珊老师说半个月后幼稚园要举办亲子运动会，让我们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
　　邵丽琴笑着问孙子：“是跟上次一样吗？奶奶运动不好，上次连累你没得上奖牌，这次让你爸爸或者叔叔陪你去好不好，奶奶给你加油打气。”
　　林子默微微弯了弯嘴角，他也想让爸爸或者叔叔陪他一起，当然，奶奶也很好，可这次的运动会不太一样，老师说是联合了租界里的好几所贵族幼稚园一起合办，因为他们园里的孩子太少，办起来不热闹，人多一点看着更像回事，到时候还会租下专门的场地，所以他想要拿奖牌。
　　另一边，嘟嘟也回家说起要开运动会的事，不过小胖子全然没放在心上，什么亲子运动会嘛，说到底，不就是玩吗，玩他还能不会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回来
　　今晚的夜色有些沉郁, 游轮刚从利物浦港口出发，到夜里，天上几乎没有一颗星星, 腥咸的海风呼呼地吹过甲板，林婉黎有些失眠，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还是从舱房出来到甲板上吹风。
　　同住的吉青青跟她一样，或许是在外漂泊的久了, 乍一踏上回家的归程, 反而心绪杂乱，既期待, 又有些许的不知所措。
　　甲板上亮着昏黄的夜灯，两个女孩双臂抵在船头的护栏上, 一言不发地凝望着黑沉的海面。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前方是一片浓雾和黑暗，无尽的天与海，海面上波涛汹涌，浪声不断地拍打着船壁, 听着有些骇人。
　　吉青青看着远处黑隆隆的一片突然开口：“婉黎，你有没有觉得, 坐这种远洋游轮还挺可怕的。”
　　林婉黎转头看向好友：“怎么说？你以前不是经常坐游轮吗？
　　她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微乱，脸色白皙干净, 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优雅婉约的气质。
　　吉青青看着她笑, 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18岁又一起出来留学, 她从小就羡慕林婉黎长得好看, 并不是她自己长得丑, 只是林婉黎天生有一种我见尤怜的气质，所以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把她捧在手心，加上她又是林家唯一的女儿，所以格外受人瞩目。
　　林婉黎自己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永远在别人视线中央的优越感。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泰坦尼克号的事，这船大概得在海上飘大半个月才能回国吧，短程旅行坐船还好些，咱们这种长途的跨了好几个大洋的回程，还是坐飞机更安全一些，你听听这海浪声，大得有些吓人了。”
　　林婉黎闻言笑着嗔她：“你个乌鸦嘴，好的不提偏偏说些败运气的事，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这艘邮轮一直是固定航线，走了这么些年了，从没出过问题，再说游轮上还有好多救生船呢，保证你能好好的回到上海。”
　　吉青青也笑，确实不该提背运的事，虽然茫茫的的夜色中大海显得格外狰狞，可她还是陪着林婉黎，当初她本想去美国留学的，可家里非要让她陪着林婉黎来英国，谁让她爸爸是靠着林家的扶持才坐上中央银行的主管位置呢。
　　这么些年，她无论去哪里都跟在林婉黎身后，在外人眼里，她们是最亲密不过的一对小姐妹，可实际上，是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讨好，才换来了这位上海第一名媛的侧目。
　　“快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上海变成什么模样了”，林婉黎突然叹了口气。
　　吉青青：“还能变成什么样子，总归还是那个繁华热闹的上海呗，说不准回去伯母就该给你相看亲事了，我可是知道，上海滩一大半的公子哥儿都想着把你娶回家呢。”
　　林婉黎被她打趣一番，也不恼，笑道：“这不是还有你陪我吗？咱俩年纪差不多，我要是该出嫁了，你恐怕也不能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了。”
　　吉青青眼眸微闭，仿佛在开玩笑：“说起来我以前对练江哥挺有好感的，不如我嫁到林家，当你嫂嫂怎么样啊？”
　　林婉黎稍稍正色，歪头道：“你真的喜欢我二哥啊？”
　　吉青青噗嗤一笑：“逗你玩的。”
　　林婉黎瞬间放松下来，说道：“你来当我的嫂嫂我自然是很欢迎的，可关键还要看二哥怎么想，他以前脑子里就没有谈恋爱那根弦，现在好几年不见，不知道怎么样了，妈妈说他在美国读完博士现在在宏恩医院上班。”
　　吉青青没应声，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林练江家世好，长相好，本人也很出色，唯有一点，他不喜欢她，林家除了婉黎之外的其他人，大概也不会乐意她嫁进去的，林家和吉家已经绑得够紧了，林练江的婚事不会浪费在她身上。
　　最好能跟其他军政界人士联姻，这才是林夫人对于小儿子婚事的打算。
　　所以她何苦做讨人嫌的那个人呢，她的未来，吉家的未来，也不一定非要死死绑在林家身上。
　　过了一会儿，甲板上越发冷了，她们两人回到舱房，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游轮从利物浦港口出发，穿越大西洋在美国波士顿港口稍作休整，其间下去不少乘客，又上来了许多黑发的亚裔面孔，大概都是些日本人和中国人，看着很年轻，或许也都是留洋归国的学生。
　　游轮再一次停下，就是在日本的大阪港口了，彼时正是深夜，悠长的汽笛声显得格外刺耳，没一会儿，甲板上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孩子的吵闹声，行李拖拽的声音，人们急促的说话声和吵嚷声乱成一团。
　　大阪港口白晃晃的电灯照射着，下船的乘客、搬运行李的工人，来接船的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直到过了快半个小时，宽敞的码头再一次慢慢寂静下来，洋轮在补充了一些供给后再次启程，五六天后，游轮在广州港停下。
　　终于重见故土，好些人看着热闹喧嚣的港口，听着码头工人们蹩脚的方言都忍不住抹了抹眼睛，虽然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其他国家比伤痕累累满目疮痍的祖国强大安宁许多，可在外漂泊的人啊，最惦记的还是回到自己的家乡。
　　游轮停在上海的港口时正是上午，这日真是个好天气，天空一碧如洗，路边的杨树叶子都显得格外翠绿喜人，林婉黎和吉青青收拾好行李，叫了搬运行李的工人帮她们把行李搬下去。
　　六月的上海已经是盛夏时节，码头上下苦的力工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水浸得身上肌肤油光锃亮的，林婉黎换了一身清爽的蓝色连衣裙，头上戴一顶精美的白色遮阳帽，帽檐宽大，将她的脸映衬得格外娇小美丽。
　　吉青青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她身材纤细，肤色不像林婉黎那么白，可看着也是个娇俏的小美人呢，两人挽着手走下甲板，一眼就看到了接船的人潮之外，停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林练江一袭白衣黑裤斜倚在车身上，正往这边张望。
　　旁边是穿着缎面织锦旗袍的林夫人，她的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上面斜插着一根翡翠碧玉簪，耳铛也是碧绿的琉璃珠子，此时正随着她的努力张望前后晃动着。
　　“妈妈！”林婉黎隔了老远就看见自家二哥和母亲，忍不住兴奋地冲那边大喊一声。
　　邵丽琴闻声看去，一眼就看到自家宝贝女儿在码头上朝她兴奋招手，她脸上一下子绽出笑意，连推了好几把儿子：“看！你妹妹，你妹妹回来了，她冲咱们招手呢！”
　　林练江自然也看见了正朝他们走来的两个女孩儿，嗯，长大了，比以前看着更漂亮了，他也笑了，他从小跟妹妹感情极好，两人说来也好几年没见了，怎么会不想她呢？
　　于是连忙跑过去，邵丽琴穿着高跟鞋，自然慢了儿子几步，就看着女儿一下子扑进了儿子怀里。
　　林练江抱着自家妹妹，想摸摸她的头发，可被帽子挡着，于是只能拍拍她的后背，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婉黎紧紧抱着自家哥哥，声音里隐约有些哭音：“二哥，我好想你啊，我好想大家啊。”
　　吉青青看着眼前的重逢场面颇有些尴尬，环顾四周，她家里似是一个人都没来，明明她跟家里说了会跟婉黎一起回来的，可如今林家人在这儿，可吉家呢，连个下人都没见着。
　　旁边林婉黎已经重新扑进邵丽琴的怀里了，邵丽琴抱着女儿，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她摸摸女儿的脸，心疼道：“好孩子，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原来脸上还有些肉，现在看看，下巴都成尖的了。”
　　林婉黎安慰母亲：“妈，我那原本是婴儿肥，如今是长开了，没瘦多少的。”
　　林练江跟吉青青打了招呼，向她解释：“吉伯伯知道你今天回来，本来伯母要来接你的，可你兄长那边出了些事，所以临时委托我们送你回去。”
　　邵丽琴这会儿也放开女儿，抱了抱吉青青：“好孩子，回来就好，你妈妈那边临时有事，先跟着伯母到林家吃顿午饭好不好，家里都准备好了，等着给你们两个小姑娘接风洗尘呢，等吃过午饭，下午的时候我再安排车送你回去，好不好？伯母可得好好谢谢你，婉黎都跟我说了，这几年在英国，多亏了你照顾她。”
　　吉青青笑着抱了抱邵丽琴，她很会说话了。
　　“伯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跟婉黎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们是彼此间相互照顾，哪有伯母您说得那么夸张。”
　　邵丽琴连连点头，“是这样的，伯母知道你们感情好，咱们快上车吧，上海这几天怪热的，赶紧回去吃了饭，你们俩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一行人上了车，车子没多久就开进林公馆里。
　　本来已经是要吃饭的时候了，林练江却在门口犹豫着开口：“妈，我医院那边还有点事，你们一起吃吧，我晚上回来陪大家吃晚饭。”
　　邵丽琴皱眉：“医院就离不得你吗？非得要现在去？今天好不容易你妹妹回来……”
　　“妈妈，”她话说到一半，被女儿打断，林婉黎下车挽住妈妈的胳膊，柔声劝解道：“妈妈，哥哥的职业是医生，本就是要救死扶伤的呀，我都已经回家了，团聚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再说二哥不是说晚上要回来陪我说话吗？你就让他去吧，要是他晚上还不回来，您再帮我收拾他，好不好？”
　　在女儿的劝解下，邵丽琴终于嫌弃地朝儿子摆摆手：“去吧去吧，晚上记得早点回来。”
　　林练江感激地朝妹妹笑笑，同时心里又有些内疚，其实并不是医院有事，而是他昨天约了沐颜，可沐颜昨天有事来不了，于是约会推迟到今天，刚好和妹妹回来的事赶到一起了。
　　他已经联系好了美国那边的医院，沐颜的哥哥现在可以随时去美国接受手术。
　　两人约在法租界附近一家有名的西餐厅，这个点来西餐厅吃饭的人并不多，林练江在一楼大厅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等了大约只有几分钟，沐颜就一袭果绿色长裙娇娇袅袅地朝他走来，他看见她的一瞬间心脏跳跃的速度陡然加快，好像每次见面，她都能一眼惊艳到他。
　　以至于他没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人，直到沐颜在他对面落座，他听到她吩咐跟着的人去别桌吃饭，他才回过神来。
　　“林先生，您昨天在电话里告诉我说美国那边您已经安排好了，方便跟我详说一下吗？”
　　林练江看着对面美丽精致的女人，心里暗想她可真好看啊，一抬眼一低头都仿佛有极致的风情，沉迷在对美的欣赏里，他反应稍微有些迟钝，大约停了十几秒的时间，他才恍然开口：“奥，对，没错，我跟美国的导师那边联系过了，他说随时可以送人过去，你哥哥的情况最好不要拖了，拖得越久对他的恢复越不利，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这个月内就去美国。”
　　沐颜其实对眼前这个男人还不太熟悉，她当时留下联系方式只是病急乱投医而已，郁自安这几天也在安排帮她找美国那边的医生，不过他到底从没去过美国，好多事安排起来没那么快，没想到在这之前，原本在医院撞到的这位林医生却真的联系了她，还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沐颜心里有点不踏实，于是问道：“方便问一下您是美国哪所学校毕业的吗？”
　　林练江看她的眼神很柔和：“不要敬称您了，我叫林练江，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本科一直到博士学的都是医学，我导师本身就是心血管和耳鼻喉方面的专家，所以才敢大言不惭帮你哥哥联系医生。”
　　林练江，林练江，沐颜上次就觉得这个名字莫名地熟悉，可她却一时想不起来，突然间，她想起另一个姓林的人来。
　　“冒昧问一下，你认识林澄海吗？”
　　林练江：“林澄海是我大哥，你认识他？”
　　沐颜摇摇头，原来是这样，这个林练江，是女主林婉黎的二哥，原书中对林练江的着墨不多，所以她才一时没有想起这个林家二公子来。
　　不过这位林二公子确实是医学领域的高材生，哈佛毕业的学霸，所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不考虑她原身和女主一家的恩怨，这个人推荐的美国医院和医生应该还算靠谱。
　　“那方便说一下是美国哪所医院吗？哈佛的医院吗？”沐颜又问。
　　林练江：“哈佛大学医学院教学附属麻省总医院，我实行时就在那里。”
　　沐颜听完暗自思索，想着到时候要不要她陪哥哥一起去，毕竟让哥哥自己一个人出国，她总有些不放心。
　　她这边想着事情，林练江贪婪的视线流连在她的脸上，他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女人，可是唯有她，好像一皱眉一撇嘴都能让他感觉到美丽可爱，想将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
　　隔了几张桌子吃饭的罗二推推对面的搭档，脑袋朝沐颜那边歪了一下，示意对方看向那边，然后轻声说：“你说那小子是不是对咱们夫人有意思啊，看看那眼神，直勾勾的，整个一小白脸儿。”
　　对面的唐酒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什么，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是个话很少的人，每天就听着罗二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他回声的几乎没有几句，罗二也没指望他能说点什么，只是抱怨发发牢骚而已。
　　没成想唐酒收回视线后，突然来了一句：“郁先生不是更像小白脸吗？”
　　罗二噗嗤一下把嘴里的饭喷了出来，他被对面唐酒的话吓到了，这货有没有点分寸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你乱说什么？郁先生身手多好啊，哪里是这种小白脸能比的？”
　　唐酒皱眉看他一眼：“不是在说长相吗？”
　　许先生给他们上课时说过，说郁先生的身手比他还要好上不少，他自己在那天清理窦家的时候也见过郁先生出手，说实话，挺可怕的，真的好像有凝结的杀气一样，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一样，手起刀落就是一条人命，可现在不是在说长相吗？
　　郁先生的长相确实太好看了些，至少比那边坐着的那位更像小白脸。
　　罗二辩解道：“说起长相来，咱们家郁先生那是俊朗英气，不是小白脸，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啊？”
　　唐酒不吭声了，他这个人有点一板一眼的，在他眼里，长得白净好看的就是小白脸，郁先生显然比在夫人对面坐着的男人更好看。
　　两人这话说着说着就偏了，本来是说那小子对他们家夫人是不是有企图，后来就莫名开始争论自家老大是不是小白脸。
　　窗外，一辆小轿车忽然停下，又慢慢倒回去几步。
　　林澄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推推旁边的司机，示意对方看着窗边吃饭的那对男女，“你看看，那是不是二少爷？”
　　“没错，大少爷，那就是二少爷。”
　　不是今天中午都要回林公馆吃饭庆祝小姐回国的吗？怎么二少爷和一个女人来吃西餐了。
　　林澄海也好奇，自家弟弟对面那女人不是楚兴帮的郁夫人吗？最近楚兴帮在上海滩动作很大，他在各种场合见过郁家夫妻好几回了。
　　怎么从没听说过郁夫人和自家弟弟认识呢？
　　他吩咐司机把车倒回去几步，透过西餐厅光洁的玻璃窗看向里面的两人，在他的印象里，弟弟练江一直是个持重清冷的人，早年不辞辛苦去远隔万里的美国学医，回来也没有沾染西方国家的开放风流，基本除了去医院，就没有别的交际，家里给他安排的相亲，也寻着机会躲过几回，更没听说过他和哪个女人走得近一些。
　　可现在，看看他看郁夫人的眼神，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可外人一看，就知道他绝对是陷进去了。
　　他什么时候见过自己弟弟在一个女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他不时偷摸着打量人家的模样，林澄海心里有些恼火，直接想把他从里面拉出来。
　　难道他不知道郁夫人已经结婚了吗？嫁的还是以狠辣著称的郁自安，两人连孩子都有了，所以他现在是不要命了？想从帮派老大手里横刀夺爱？
　　“走！回去！”林澄海心里闷着一团火，等等吧，等弟弟回来，他得好好跟他谈一谈。
　　林公馆，林澄海进门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林婉黎开心地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叫大哥，他本来今天是很高兴的，唯一的妹妹回国了，可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却叫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正好坐下又听见母亲抱怨：“就差练江一个人了，真是的，一个破医院，怎么事就这么多。”
　　他挑眉：“妈，练江说他去医院了？”
　　邵丽琴点头：“可不是，都到家门口了又说医院里有事，成日就没个清闲的时候。”
　　林澄海嘴角微撇了撇，好啊，他的好弟弟，这可真是出息了。
　　另一边，沐颜回到家就跟哥哥商量想要尽快送他去美国。
　　今天正好幼稚园放假，嘟嘟缠着郁自安带他去城南法国人新开的溜冰场去玩，沐颜嫌天气热，死活要赖在家里，嘟嘟没办法，转向舅舅，结果沐苏城也不去，小孩有点生气，觉得一个两个都不给他面子，不想陪他玩，于是小脸子一甩，挂在亲爹腿上一定要去玩，郁自安不想听他嚎，丢人哪，人家左邻右舍的还以为他们家成天虐待孩子呢。
　　所以就带着去了，沐颜中午再一出去，家里只剩沐苏城一个人。
　　这次说起去美国的事，沐苏城答应得很干脆，沐颜还纳闷呢，她还以为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自家哥哥呢。
　　“行了，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你的工作室不是很赚钱吗？以前是担心你为我治病花光了手里的钱，现在没有这样的担心了，我得赶快治好耳朵，说起来我还从来不知道嘟嘟说话是什么样的声音呢，就连你，哥哥也只记得你小时候的声音，小小的，奶声奶气的，天天在门口等我放学回家。”
　　沐苏城说是这样说，可之前他确实不太愿意去美国，即便沐颜的生意很赚钱，直到前几天郁自安和他谈过一次之后，他才想通了一些事，他要是一直这样聋下去，以后大概是要永远让妹妹为自己操着心了。
　　沐颜听到哥哥想听嘟嘟的声音，她呵呵一笑，真能听见了声音了，哥哥保管要烦死那个小胖子。
　　嘟嘟今天好不容易不上学了，可外面大热的天，就不能消停点儿，非要去溜冰场玩，沐颜都说了自己不去，可是这小子一大早就来拍门，啪啪啪的，沐颜被烦得不行虎着脸给他开了门。
　　人家就拿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两只手托着自己的小圆脸，眼睛都快挤没了，一看妈妈生气了，连忙做了几个怪表情想把人给逗笑，结果沐颜不买账，就觉得烦，怎么想睡个懒觉就这么难呢。
　　嘟嘟就笑嘻嘻的，还是捧着脸，自己觉得这样很可爱，其实在沐颜看来脸上的肉肉都堆在了一起，简直辣眼睛。
　　可嘟嘟不觉得啊，自觉已经向妈妈展现了自己可爱的一面，可人家不搭理他，他突然就意识到可能是真生气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生气了？”
　　然后又感叹了一句：“你们做人妈妈的，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
　　可没有办法，是自己亲妈，只能是自己哄着了，嘟嘟突然觉得自己过得很不容易。
　　然后就开始夸沐颜，说她小可爱，小漂亮，小机灵，怎么说肉麻怎么说，还想着夸完应该就好了，结果沐颜嘭地一声关上房门，嘟嘟傻眼了，这下孩子有点委屈了，于是去找舅舅告状，说妈妈不理他，还对他态度不好。
　　沐苏城就问他怎么惹妈妈生气了，结果人家突然冒出一句“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的都爱生气，算了，我原谅她了。”
　　沐苏城想着你该不会在你妈面前说她年纪大了吧，要真是这样，她没打死你都是真爱了。
　　后来又缠着沐苏城一起出去玩，沐苏城直接抱着孩子送到对面他亲爹那里，郁自安早饭还没吃，怀里就被塞进一个小胖子，还冲他笑得一脸肥肉。
　　沐苏城送完孩子人就走了，嘟嘟虽然心里不太高兴，可看见满桌的吃的一下来了兴致，于是也不下去，就赖在郁自安身上吃油条，郁自安掂了掂儿子的重量，再看他越发圆润的小脸，跟他打商量：“儿子，咱们减减肥好不好，少吃一点，可不能再这么胖下去了。”
　　嘟嘟头也不回：“胖一点比较健康的，再说我现在刚刚好，长大就会瘦了”，说着把自己的小肚子往里吸了吸，再让郁自安看，“爸爸，你看，我的肚子都没有圆圆的。”
　　郁自安就看着嘟嘟，想不通自己怎么和沐颜生出了个这样的孩子，还长大就会瘦了，你再这样吃下去，长大保准是个大胖子，白瞎了我和你妈妈给你生出来的一张好脸蛋。
　　于是不用纠结了，从明天开始，让许安山带着这小子练武吧，他躲得远远的，免得看了不忍心。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未来设想
　　潘家, 潘时年抱着自家女儿雅雅进门，后面跟着同样抱着孩子的郁自安，今天两人都带着自家孩子去城南的溜冰场玩, 这会儿天已经擦黑了，两个小孩在路上就已经熬不住睡着了。
　　嘟嘟在溜冰场疯玩了一整天，再大的精力都要消耗光了，雅雅也是一样，平时一个挺文静的小姑娘, 被嘟嘟带着在溜冰场又喊又叫, 直直把自己跑成了个小疯子，头发上扎着的蝴蝶结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编好的小辫子也乱成了鸡窝，不过她今天玩得特别高兴, 想着下次出来玩还要叫上嘟嘟。
　　一行几人晚饭也是在外面吃的，因为有孩子在，便选了一家有名的粤菜馆，这家馆子菜色清淡但味道极好，连嘟嘟这样吃饭喜欢味道重一点的, 都嚷着下次要带妈妈舅舅一起来。
　　吃完饭郁自安原本准备直接回家的，可潘时年说有事情跟他商量, 所以郁自安就抱着孩子跟他来到潘家。
　　常平在帮派里处理杂事，许安山今天跟着主子, 边上还有几个他培养起来的好手, 脑子身手都不错。
　　这些人原先都是上过学的，只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 才出来混帮派谋生, 经过许安山最近的训练和捶打, 这些人的忠心和能力都是实打实的，当然，底细也被摸排得一清二楚，现在是时候了，所以郁自安对他们有别的安排。
　　把两个小孩放到房间睡下，一行人来到潘家的会客室坐下，佣人将泡好的茶水端上来后便阖上门出去了，门口有潘时年的心腹在外守着。
　　“美国那边的军校我已经联系好了，以前在军校的同学再加上我自己的推荐，总共能争取到八个入学名额”，说着潘时年看了眼在郁自安身后挺直站立的几人，说道：“你这儿加上许安山总共就七个人，第一拨的名额是够用的。”
　　郁自安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问：“是你毕业的佛吉尼亚军事学院？”
　　潘时年点头，说起来很有些骄傲了，很多人想不到，他一个开机械厂的商人，竟然是美国军事名校毕业的高材生。
　　说起美国的军校，国内名气比较大的是西点军校，可在美国本土，佛吉尼亚军事学院完全可以跟西点一较高下，这两所军校可以说是美国培养军事人才的双子星了。
　　潘时年当时回国之所以没有从军，一是因为他的家乡在上海，可上海一直没有成派系的驻军，而其他各省的驻军，基本都划属不同的势力范围，而且背后都依靠着不同的帝国列强，他这样的学历，不管到哪个军队都是人才，可世道太乱了，过早选边站后果可能越难以预料。
　　于是他接手了家里当时几乎快要倒闭的机械厂，凭着跟美国那些校友的关系，从美国进口了整套的生产线，明面上做机器零件，暗地里生产军械零件，凭着这个，才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
　　可这样的摊子终究做不大，生产线和抢械零件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技术，产量很难提升，质量也远不如人家进口的武器好，而且只能生产些小口径的轻型武器，大些的榴弹，火炮就根本不用想了。
　　就在这个时候，郁自安进入了他的视线，他曾经读过军校，所以很容易就看出了楚兴帮的管理模式更接近军队的管理，说是帮派，可完全跟传统的帮派不太一样。
　　他当时就想着，这位郁先生或许还有别的想法，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废了好大力气取得了对方的信任，不过他的猜想却也只猜中了一半。
　　他想着对方可能会把帮派转变成军队，可他想偏了，郁先生似乎更想建立一所军校。
　　他做很多事，似乎没有太大野心，完全是为了自保和保护家人，即使他的能力远可以做更多的事。
　　没错，郁自安自己对未来是有一些规划的，他前世做够了皇帝，所以如今没什么野心，就想顾好自己和家人，没打算在这乱世里争一把，不过不争归不争，立足的资本还是要有的。
　　靠帮派立足不是长久之计，这在时人眼里不过是下九流的行当罢了。
　　他真正想做的，是在积攒了势力之后，创办一所学校，一所专业的军校，把自己和许安山的古武能力传承下去，他发现当今社会，传统的古武似乎已经失传了，还有一些传统的兵法和军事理论，修习的人也并不多，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不仅如此，郁自安还一早就谋划着送人出国去军校深造，毕竟现在的打仗路子跟千年前不一样，他需要很多人才，武器制造，航空航天，两栖作战……诸如此类的，太多太多了。
　　这些人回来可以到他的军校当老师，也可以自己选择去处，毕竟国家现在到处都需要人才。
　　军校真要建起来，他需要源源不断的，各种各样的人才。
　　正好潘时年有路子，所以他就拜托了潘时年帮着联系美国那边的军校。
　　潘时年解释：“对，佛吉尼亚和西点齐名，说实话，我这摊子生意能做起来，还多亏了当时在军校认识的同学，你们的人如果过去了，记得跟同校同寝的人处好关系，那里入学的很多是美国军工企业的后代，你不是想进口美制武器做研究吗？他们家族的硬货质量不错。”
　　听完这话，郁自安还没什么表情，倒是许安山身后站着的六个年轻人彼此对视几眼，而后脸色发红，看起来心情非常激动。
　　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个刚满二十，以前都是家境不错的孩子，要不然也供不起他们读书，后来家里遭遇变故，出来混帮派，虽然如今过得还算不错，可这日子几乎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
　　帮派一直以来被正经人家视为是下九流的行当，他们就算做到最好，也不过是个小管事罢了，说不准哪天就在街头跟人抢地盘死了呢，所以今天乍然听到郁先生为他们安排的另一条路，几人心里的欢喜和感激几乎满溢出来。
　　去念军校啊，还是美国最出名的军校之一，就算他们家里没有中落，想出国留学也是几乎不可能的，可郁先生却给了他们这样一种可能。
　　“军校对于留学生的委培期限是两年，在进行基础学习之后，会根据各人兴趣和天赋分班授课，学员不仅要修完技术课程，还必须完成各种军事课程和训练。对了，里面还有后备役军官训练营，这个倒是比较好进一些。”
　　郁自安点头，又问：“我要的步抢什么时候能交货？”
　　潘时年身子前倾，双手微微交叉，语气有些抱歉：“你要的两万把短时间根本造不出来，我这里最多给你八千把，其他的榴弹火炮这些，我们厂不是专门的兵工厂，根本提供不了。
　　不仅我们机械厂，就算是国内其他的兵工厂也很难供给大量的重型武器，你也知道，咱们国内工业根底太薄了，重武器生产领域几乎是空白的，各地的兵工厂大多只能生产步抢之类的轻型武器。”
　　郁自安也了解过一些情况，跟潘时年说的出入不大，那其他各地的军阀呢？他们都是靠从国外进口吗？
　　潘时年肯定道：“没错，各地的地方势力都和帝国主义关系不浅，像是东北，因为日本的关系，他们的日式武器多一些，两广那边的军队，上下几乎全是苏联制式的武器，飞机、大炮、坦克、机抢，装甲车，还有各种弹药装备，都是以前苏联造的，还有山东的张家，用的多是德国，捷克和挪威的进口武器，其他各地情况基本一样。”
　　只有权力比较大的军阀，跟外国人关系特别亲近的，才能够依托洋人开展他们本地的军工业，来仿制少量的武器弹药。
　　按郁自安的设想，他将来想把楚兴帮变成军校的一部分，最好变成保护学校的常备力量，这就需要将帮派上下武装起来，当下肯定是需要进口大量武器的，甚至后面最好发展自己的军工厂，培养研发人员，不然受制于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而且从国外进口的武器，一进到国内口岸，如果这个口岸在别人的势力范围内，武器很可能就被吞了，前几个月山西严家就是这样，花了几百万大洋买的德制武器，一整个货船都被广州那边扣下了，这样的情况就只能自认倒霉了，要是要不回来的，除非打一仗。
　　可如今局势紧张，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动手的人。
　　郁自安暗自思忖，他们帮派现在上上下下差不多已经两万多人了，如果每个人一把步抢，这就是两万把了，想要开展现代化的军事教学，招揽更多教学人才，还要有机抢，大炮，子弹，坦克，甚至飞机这些教学硬件。
　　是了，如今打仗可不是他那个时候了，任你的战力再强，天上的飞机一轰炸，那可真就是躲都没法躲了。
　　不仅这些，除了装备之外，他还需要能玩转这些装备的技术人才，就像飞机买来了，那就得有飞行员吧，这在当下可真的是稀缺人才，还有坦克，也得有人会开才行。
　　这就要求这些人不仅能上手，而且讲课也能说出个四五六来。
　　更重要的是，成立一所学校的开支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学生的餐食，住宿，制服，训练用的抢弹等等可都是钱堆出来的，还有招聘大量老师，配备军车，卡车，汽油、医药用品，还有后勤上的一应损耗，比比皆是。
　　军校的学费，他不打算收的太贵，不然这就完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才能读得起的贵族军校了。
　　如今就说这第一件，他想进口一批足够武装两万人的武器，至少需要花费三四百万大洋。
　　这时，潘时年又开口了，“如果你决定要进口武器的话，我这边倒是有美国的路子，正好我这几天需要去一趟美国，你可以跟我一起，正好可以把你手下这几个人安排着入学。至于货款方面，我会尽力帮你压价，保证你拿到最低的价格。”
　　郁自安应下，他需要回去考虑一下，对了，还有给他大舅哥找医生的事，他也是委托给了潘时年。
　　“医生的话，我们可以过去之后让我在军校的校友帮忙，如今离得太远了，一来一回联络很不方便，我还是那个意思，你最好亲自去一趟美国。”
　　回去的路上，郁自安抱着嘟嘟在前面的车里，许安山开车，后面几人坐另一辆车里。
　　许安山从车内后视镜往后看，正巧看见主子脸色有点严肃，他想了想开口道：“主子，您在担心帮里的钱不够吗？”
　　“没错，那些钱养一个帮派足够了，可要成立一所大型军校，那就是杯水车薪了，怪不得那些人喜欢做烟土生意呢，确实来钱快。”说着，他又想起从前：“说来也是巧合，我记得当年咱们刚到大楚边境的时候，也是为钱发愁，异族打过来了，朝廷的军费和辎重粮草却完全没有供应，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不然就是死。”
　　许安山也回想着那段往事：“是啊，主子您在那次战事之后，就要求北境军士训练之余要参与农事，还让人贩了山里的山珍运到南方去卖，就那么一点点发展着，后来我们不用靠着朝廷，自己就能养活咱们的军队了。”
　　所以说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郁自安两次基本都算是空手起家，没道理以前能做到的事，现在就做不到了，所以急什么，不就是没钱吗？不能急，慢慢来就是了，步子稳当点，过上三五年，他还愁发展不起来吗？
　　后面的一车人不像前面的主仆俩想得那么多，他们就是单纯的开心，几个人感情很好了，毕竟能熬过许安山魔鬼训练的都不是一般人，训练中结下的深厚情谊，加上几人年纪相仿，平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以前混帮派想着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万万没想到郁先生会有建立军校的想法，多稀奇啊，如今全国几乎很少有专业的军校，全国那么多帮派老大，谁会想到要建军校呢，还送手底下的人去进修。
　　别看他们如今是别人瞧不起的下九流，可过不了多久，说不准他们就能穿着一身军装保家卫国或者到军校当老师了，男人嘛，这才是该走的正路才对。
　　郁自安是这样想的，他在上海就算把帮派折腾得再大，在那些军阀和国府高官眼里，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而已，可一旦他在上海建立军校，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事一旦做好，就意味着他将一步登天，直接迈入民国最高一层的权力圈子里，别人才能真正正视他的存在。
　　只要他的学校能培养出源源不断的军事人才，这些人才再进入各地的军队，那他手上即便没有什么势力，也是别人不敢小看的。
　　如今社会，最牢靠的除了亲缘关系，还有师生关系和同窗关系，等这些关系错综成网，他几乎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回到家里，沐颜还在客厅等他，郁自安一进门她就说有事要跟他商量。
　　郁自安轻声上楼，给儿子简单擦了擦身子，又给他换上睡衣，然后就下楼在沐颜身边坐下，问她要说什么事儿。
　　沐颜：“我准备和我哥后天就飞美国，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医生，只要过去很快就能手术，这几天你把嘟嘟抱过去吧，好好看着他，别给他吃太多东西。”
　　郁自安笑，这可不是巧了？潘时年不是晚上才说让他跟着去美国吗？本来他还有些犹豫呢，现在也不用犹豫了，大家都去吧，嘟嘟也去，正好让孩子最后再放松一把，回来就要给他好好抓起来了。
　　不过沐颜是怎么联系好美国的医生的？潘时年都说要过去再说，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出来了。
　　沐颜就解释：“前段日子我不是带着哥哥去宏恩医院做检查嘛，当时不小心和里面一个医生撞在一起了，人家看我们去的是耳科，就问了情况，说是他之前在美国留学，导师就是心血管和耳鼻喉科的专家，当时我不是就想着万一呢，所以就留了电话，昨天那人打过来说是美国那边已经好了，我今天跟他见了一面，那人说是最好尽快过去。”
　　郁自安听着好像有点不对味儿，什么人呐，这么好心？这么热情？
　　他凑近捏捏沐颜的脸蛋：“这人该不会是骗子吧，叫什么名字，我让人去查查，查清楚再说。”
　　沐颜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洗没洗手啊就摸她脸，“不用查了，是林家的二公子，林练江，美国哈佛毕业的，这可做不了假。”
　　郁自安眉梢挑起：“上海总商会会长林一雄的儿子？”
　　“嗯，是他。”
　　郁子安呵呵冷笑，这人还挺热心，要不要给他做个最佳医德的锦旗啊，就是不知道这位林公子是对所有病患都这么周到，还是只对他的女人这么好心。
　　这该不是遇见男菩萨了，要是换做他自己，别人死在他脚边都不带看一眼的，这位林公子，撞到了人就帮着看病的人联系美国的医院，还搭进去自己的人情，图什么？
　　不过他没在沐颜面前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浅淡一句：“哦，是他啊，我听潘时年提过林家的事情，说他父母最近忙着帮他相看亲事，好像跟一位银行家的女儿走得比较近。”
　　沐颜倒不知道这个，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想了想原书中林练江的妻子是谁，好像没有提到，于是也不再多想。
　　郁自安见沐颜神色如常，聪明地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事，说得太刻意了，反而会引起别人怀疑。
　　沐颜眼看着郁自安都快贴在她身上了，这人也不嫌热，大夏天的，于是她推了他一把，“离远点儿，不嫌热啊，跟你说正经事呢，我要跟我哥去一趟美国，反正医生也找好了，你呢，就在家好好带着你宝贝儿子吧，没看都快喂成球了。”
　　郁自安这就不高兴了，他儿子虽然有点胖，可胖嘟嘟的多可爱啊，这人怎么当人妈妈的，怎么能说自己儿子是球呢。
　　要是嘟嘟听到了该多伤心啊。
　　沐颜想说他这就想多了，人家嘟嘟现在自信心爆棚，你就算当面说他是小猪仔，他还会跟你狡辩说猪崽多可爱呢。
　　郁自安还是比较心疼自己儿子，就跟沐颜说打算带着儿子跟她一起去美国。
　　沐颜不解地看他：“我带我哥是去美国看病，你们父子俩凑什么热闹啊，你帮派里的事情不是挺多的吗？还有嘟嘟，不上学了？”
　　郁自安解释：“我要去美国买一批军火，潘时年有路子，他正好要去美国，让我一起，还有，帮里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一直放在那里可惜了，我准备让他们去美国读军校，潘时年就是军校毕业的，里面有点人脉，正好许安山也跟着一起去。”
　　沐颜：“许安山也去念书？他不是你的暗卫首领吗？”
　　郁自安：“不，许安山这次只是过去见识一下，帮派里暂时还离不开他，他等过段时间再去，还有常平，他也需要去进修一下，这里毕竟和大楚不太一样，如今可不是拼刀剑的时代了。
　　还有，我准备让许安山当嘟嘟的武师傅，嘟嘟筋骨不错，不能再荒废下去，我下不去手，只能交给许安山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听那小子鬼哭狼嚎就心软了，以后受罪的日子长着呢，所以这次带着他到美国玩一圈，回来就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
　　沐颜犹豫：“真要让他练武啊？他受得了吗？还不到五岁呢，要不再等他大一点。”
　　郁自安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沐颜每次都是口头烦孩子，真动点真格的，第一个舍不得的就是她。
　　“你不是嫌弃儿子快长成球了吗？这不正好，让他减减肥。”
　　沐颜瞪他：“小孩子减什么肥，让他少吃一点就好了。”
　　关键是你儿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啊，就算给他减了餐，人家去幼稚园也能混上好多零食，这样下去，不胖就奇怪了。
　　沐颜自己也想到了儿子的性子，于是悻悻闭嘴，算了，儿子还是交给郁自安管教吧，她还是太容易心软了。
　　不过郁自安准备让帮派里的好苗子去读军校？读了军校回来继续混帮派吗？
　　郁自安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怎么有点笨呢，“当然不是这样了，我想在上海成立一个军校，那不是就需要大量人才吗？培养自己人要趁早啊。”
　　沐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要建军校？不混帮派了？”
　　郁自安看她一惊一乍的小模样挺可爱，便一下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沐颜这次倒没推开他，她还想着他混帮派将来混不下去了他们一家就离开这里呢，随便去哪里都好，因为最后的赢家已经是注定了的。
　　而郁自安更适合做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当然，他从一个皇帝沦落到混帮派的小混混，心里肯定是有落差的，但是他最好不要掺和这些，因为这些军阀的角逐吞并，最后都是想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甚至最后统一全国的。
　　可赢家只有一个，那既是人民的选择，也是时代的选择。郁自安或许可以把势力范围发展得很大很广，可越是这样，他将来或许越难退场。
　　所以沐颜即使有现代时关于民国的历史记忆，也有看原书时记得的一些战争剧情，可她从来都没跟他提过，她想着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但郁自安显然并不这么想，他应该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在帮派势力足够强大，他在上海滩可以说一不二之后，由黑洗白，建立军校，这样他就完全有资格坐上牌桌，成为民国这场牌局上的出牌人了。
　　沐颜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问他：“你想建军校，那将来呢？要发展军队吗？你还想做皇帝？”
　　郁自安奇怪她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之前又不是没有人复辟过帝制，可不是失败了吗？再说他对当皇帝又没有执念，在大楚争皇位是因为不争就是死，可这里他即便不是皇帝，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难道是她对当皇后有执念？
　　于是郁自安也小心翼翼：“那你想当皇后吗？”
　　沐颜猛地摇头，她不要命了吗？郁自安见状松了口气，她要是真想当皇后，那还真有些麻烦了。
　　“你都不当皇后了，我还做什么皇帝啊，我建军校只是想咱们在乱世活得更好一些，咱们手里的筹码越多，将来活动才能越自由，你想想，当时在大楚生乱的时候，是不是手里有兵将的势力都格外硬气，这里也是一样的，军校能够联结的势力网或许比单纯的军队力量更大。”
　　这次动乱过后，上海要是换了新的行政长官，人家要是后面有靠山，有军队，那岂不是看你不顺眼就能直接下手了吗？毕竟帮派和真正的正规军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所以他们需要从黑转白，将手上的势力清洗干净。
　　沐颜听完郁自安的话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要没有想当皇帝就好，郁自安的话也有道理，乱世嘛，各地大大小小的军阀多如牛毛，当然是谁的拳头大，谁的话语权就大。
　　想到大约十年后爆发的抗日战争，她想着先不论未来结果怎样，现在积蓄实力早做准备，将来在真正民族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郁自安说不定能出上很大一份力呢。
　　他想办军校，很好啊，她记得她以前那个世界民国时也有一所著名的军校的，郁自安这回说不定能走在人家前面呢，为国家培养人才，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这里虽然不是她原本生活的世界，可大致的历史脉络却是一致的。
　　她以前没想着郁自安要成立军校，所以从没提过自己知道的民国历史，可现在看来，是时候跟他说一说那些事情了，让他对未来的事情发展有个大致了解，将来才好防范那些倭人的狼子野心，也能更好地把握人才培养的节奏，要知道，现在国内亲日派的人可不少呢。
　　沐颜丝毫不觉自己已经完全被郁自安搂到了怀里，她斟酌了下怎么开口，继而抬头看着他：“你还记得吗？国师说过我能在大楚活下来，是因为他的缘故吧。”
　　郁自安点头，这个他自然记得，他还一直吩咐人手在各地打探郁楚昂的下落呢，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属耗子的，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藏着。
　　“所以我在成为爹爹的女儿之前，还活过一世的。”
　　郁自安早就猜到了，可沐颜没说，他也就不问。
　　沐颜接着道：“我以前从没跟人说起过，因为担心人家以为我是疯了，可你和嘟嘟从大楚来到这里，应该也知道了，这世上确实有些超越凡俗的力量。”
　　郁自安明白她的意思，确实，他以前一直对国师说的话半信半疑，可等他真的重新活过来时，他才确信，郁楚昂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现在是1920年，对吧，我第一世其实出生在1995年，也就是距今75年后，那是个比现在更加发达神奇的时代，人们出行坐飞机火车甚至高铁已经变成了常态，小汽车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那时候，我们国家已经完全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我长大就进了一所著名的歌舞团，后来二十四岁时因为一场舞台事故丧命，再一醒来，就成了沐家刚出生的小女儿。”
　　郁自安看着她：“所以你能出现在大楚，的确是郁楚昂的手笔。”
　　沐颜点头：“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如今这个世界，其实是和我学过的历史有出入的，就像是我原来那个世界的平行世界一样，很多事依然会发生。
　　只是其中涉及到的人物，地点，时间都会有相应的变化，比如说，10年后日本会发动侵华战争，后面国内发展到全民族抗日，我想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仍旧会发生的，时间节点应该也差不了多少，所以你如果真的要建立军校，这些事情最好还是知道一些。”
　　沐颜虽然言语间不带什么感情，可郁自安敏感地察觉到了她说到日本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厌恶与愤恨。
　　“很讨厌日本？”
　　沐颜重重点头，像跟他告状一样：“你知道那些日本人有多惨无人道吗，他们制造了历史上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一整个城市三十多万人啊，男女老少，满城的断肢残腿，他们还比谁杀人的手法奇特，谁杀的人多，还有，他们抓了好多年轻的姑娘送到军队当慰安妇，直到战后很多年，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依然不承认曾经犯下的罪行……”
　　沐颜林林总总，把自己记得的小鬼子做过的恶事都跟郁自安说了一遍，她知道郁自安的能耐，如果他真的想要建立军校的话，将来或许能有别的手段提前杜绝这些惨事的发生，他们起码还有十年的时间可以做准备。
　　她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的历史已然无法改变，可这里未来即将发生的惨剧，他们却有相当大的可能能够避免，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所以现在的军阀混战，过几年就没有了是吗？而且最多十年，就要准备好抵御日本人的侵略？到时候全国各地都会相继陷入战争？”
　　沐颜：“差不多是这样，但肯定还会有些出入的，毕竟这并不是两个完全一样的世界，不能只依靠我的记忆，这样容易坏事的。”
　　郁自安明白了，沐颜其实对以前国家遭遇过的苦难历史很是在意，如今在一个相似的世界里重生，所以想规避那些曾经人们遭遇过的不幸与苦难。
　　沐颜不敢告诉他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本书，这个事实说实话，郁自安或许会很难接受的。
　　郁自安抱紧沐颜，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向她承诺：“好，那我们一起，努力避免你说的那些惨痛的历史，反正我们一定会赢的，对不对？”
　　他现在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沐颜说的这些，不仅给了他努力的方向，而且连未来战争爆发的大致时间也给他说得一清二楚，有了这样重要的信息，他还有什么理由成不了事呢。
　　沐颜听完他的话狠狠点头。
　　于是最后决定一家人同去美国，沐颜带哥哥看病，郁自安联系购买军火。
　　第二天，潘时年就接到了郁家的电话，郁自安说这次会跟他一起去美国，事情顺利的话来回也就十来天时间。
　　没有多作耽搁，潘时年为这次飞美国的所有人买了机票，第三天中午，一架飞机从龙湾机场起飞，通过白令海峡到阿拉斯加，最终降落在阿灵顿机场。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美国行
　　沐颜前世今生连着三辈子, 这还是第一次出国，郁自安和嘟嘟他们自然也是一样，虽然以前知道飞机这个玩意儿, 可头一回坐上去，体验着从地面拉升到万米高空的感觉，仍然是十分稀奇的。
　　说白了，这一行人除了潘时年和他的两个助手，其余人全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其他大人们激动归激动, 总的来说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嘟嘟就不一样了，他以前哪儿能想到人还能在天上飞呢, 于是左边摸摸右边看看，眼看着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远, 他就掐着郁自安的手臂猛地使劲儿：“爸爸爸爸，快看啊，我们飞起来了！”
　　郁自安把他的小胖手从胳膊上扒拉下来，自己也朝着窗外看去，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激动的, 他以前虽然当过皇帝，可也从没想过后世能造出在天上飞的工具来, 所以说人的智慧果真是无穷的。
　　大家的新奇劲儿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这股劲儿过去, 在飞机上无事可做, 加上旅程漫长，也就彼此说着话睡着了。
　　十七个小时之后, 飞机在美国阿灵顿机场缓缓降落, 潘时年去帮他们办落地签证, 其余人瞪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走吧，签证什么的都办好了，外面有人接咱们，今天先休整一晚，明天再过去学校那边。”
　　潘时年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其余人紧跟在他身后，嘟嘟有点紧张，把沐颜的手拉得紧紧的，还叮嘱她一声：“妈妈，你可得拉紧我了，丢了怕是很难找回来了。”
　　你说他一个小孩还挺操心的，知道这地方跟之前不一样，所以生怕自己被弄丢了，还给自己妈妈敲边鼓，意思是丢了就没他这个大儿子了。
　　沐颜晃晃他的小肥手：“放心吧，我这么爱你，就算自己丢了也不能丢了你啊。”
　　嘟嘟一下就笑了，这年纪听的懂好赖话的，就喜欢别人重视他。
　　一出机场，外面的建筑和街道跟国内截然不同，嘟嘟就使劲盯着看，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房子，什么都感到好奇。
　　街边停着三辆豪华的克莱斯勒汽车，一个身高腿长的金发男人倚在车边看着机场出口，一看到潘时年就直起身子高兴地冲这边大喊：“Pan!Here!”
　　潘时年也兴奋地朝那人挥手，带着一群人走过去，两人先是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才介绍起两边的人来。
　　男人叫约翰克里顿，他是潘时年在军校时最好的朋友，潘时年这人精明，交朋友重质不重量，在军校一次演习中救了约翰一次，之后两人就混成了好朋友，约翰家族在美国这边很有影响力了，家里有很大的军工厂，他叔叔还混黑，叔伯长辈军政界都有人，要不然潘时年怎么能盯上他呢。
　　而且这人为人大方，对朋友也好，性子相对单纯，佛吉尼亚军事学院一直采取的是学生自治制度，当时所有学生推选出来的委员会委员长就是他堂哥列文森克里顿，潘时年那届只有他一个中国学生，异国他乡的，受人排挤欺负是常有的事，可在和约翰打成一团后，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就变客气了。
　　约翰那边开了三辆车过来，除了他另外两个车上的都是司机，没什么好说的，潘时年这边也是主要介绍了郁自安几个人，约翰就很热情，潘时年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了，一个个跟人家握手，对着沐颜也很有分寸，知道中国人的礼仪跟他们美国不一样，所以也只是握了一下手。
　　眼睛里惊艳是有的，毕竟大家都不缺少欣赏美的眼睛，可也就这样了，他结婚五年，很爱自己的妻子，两人的孩子也三岁多了，所以对着嘟嘟这个小肥仔很有爱了，一下就把人抱起来抡了两下，嘟嘟还没回过神呢，已经被抱起来了。
　　彼此认识之后约翰就招呼大家上车，住的地方他都安排好了，就在他名下的一处庄园里。
　　美国现今的经济是很发达的，一战时大发战争财，后期参战，几乎没损失什么就得了个胜利的名头，战后更是赢得了发展经济的重要时机，而且因为战争的残酷，这时候美国社会充斥着一种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思潮，所以人们总说这是一个奇迹的时代，一个挥金如土的时代。
　　看看这满大街跑的福特汽车就知道了，上海经济算是国内最好的了，可买得起汽车的人家还是极少的。
　　美国就不一样了，这段路是上坡，沐颜已经看见三辆福特T型车开过去了，街头人来人往的地方还有几对男女在表演标准的查尔斯顿舞步，约翰跟他们介绍说这是百老汇最新的音乐剧里流行起来的。
　　大约过了四十来分钟，几辆车开进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里，庄园中间是宽敞平坦的马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庄园里有工人正在拿除草机修理草坪，草坪上还跑着两只阿拉斯加犬。
　　庄园里佣人已经准备好了食物，约翰的夫人艾丽和女儿莉莉安在门口迎接。
　　艾丽是个高挑艳丽的大美人儿，就连三岁的小莉莉安也可爱极了，西方的小孩子不管长大后如何，可她们小时候是非常好看的，莉莉安穿着蓝色的公主裙，手里还抱着洋娃娃，眼睛蓝蓝的，一副童话里的小公主模样。
　　沐颜看着心都化了，就想去摸摸抱抱人家小女孩，往前一走没走动，再一看，后面嘟嘟使劲拽着她，表情有些不好惹的样子。
　　嘟嘟心里危机感很重了，也没觉得人家小妹妹长得好看，就觉得自己妈妈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神不对，心想我才是亲生的呢，别想着抱人家孩子了。
　　倒是莉莉安，平时可能很少有同龄的孩子跟着一起玩，所以看着嘟嘟很热情了，扑上去就叫哥哥，还把自己的洋娃娃塞给嘟嘟，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萌哒哒可爱死了。
　　嘟嘟倒是听懂人家叫他哥哥了，再看看被塞进怀里的洋娃娃，心里倒是觉得这小孩顺眼一点了，想了想自己是男子汉，做人不能太小气，于是就拉着人家的小手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也坐在一起，后边中午要午睡莉莉安也闹着一块儿，沐颜也没管两个孩子，庄园里好多佣人呢，她就跟艾丽一起喝咖啡。
　　郁自安他们一群男人吃完饭就在书房谈正事了，他学外语的时间不长，想要流利地跟约翰对话是做不到的，好在有潘时年在，就帮着两人翻译。
　　潘时年听着约翰说完，就转向郁自安：“战鹰战斗机10架，堡垒轰炸机5架，C46运输机2架，坦克20辆，70门大炮，150辆卡车，20万发子弹，200个自发火炮，10万步抢，5万机抢，这些是一整套的报价，换成咱们的大洋，就是八百多万块，约翰的权限范围里，最低能给到你七百七十万的底价。”
　　这个价钱算是很优惠了，毕竟还包涵了很多架飞机，武装一个只有几万人的帮派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完全可以慢慢来。
　　就是不知道郁自安的钱够不够。
　　潘时年就问了，郁自安告诉他，目前他能拿出来的钱最多三百万，能不能商量着只付首款，剩下的下一年一次付清。
　　潘时年对着约翰就一顿叽里咕噜，约翰的意思是这个分期付款的权限他这里是没有的，他堂哥那边倒可以做主。
　　不过他堂哥列文森比较难说话，但这人对中国功夫很感兴趣，就问郁自安他们懂不懂功夫，上回一个日本买家也来订购武器，当时是让列文森见识了一下日本忍术，所以就以很优惠的价格拿下了一批精制武器。
　　郁自安听完这话就笑了，人走运的时候似乎就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一边，说起功夫，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和许安山了，根本不用他出马，许安山一个人就能搞定这个。
　　于是约翰就答应明天带着他们去见他堂哥。
　　第二天，郁自安他们一行人一大早就出去了，倒是沐颜和沐苏城兄妹在艾丽的陪同下在附近的小镇游玩，回来时还买了好多零碎的东西，沐颜特别喜欢一些精致的手工艺品，见着一架掌心大小的小马车就走不动道了。
　　喜欢自然就买了下来，反正也不贵。
　　这里的小镇气候很好，四季如春就不说了，还满眼都是一片苍翠，艾丽家有一座葡萄园，如今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于是几个人带着孩子在碧绿的葡萄藤架下来回穿梭。
　　嘟嘟很高兴啊，他觉得这里枝枝蔓蔓的很漂亮，心里就很喜欢了，莉莉安和他玩累了就摘几颗葡萄吃，沐苏城陪着他们，沐颜和艾丽在紫藤花架下说起了女人之间老生常谈的事情，沐颜外语早就丢了，如今两人靠着一位女翻译对话。
　　翻译是从国内来这边留学的学生，闲暇之余出来做个兼职赚点小钱。
　　艾丽看着沐颜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就很羡慕了，她脸上最近长了很多斑，虽然约翰说她仍然很漂亮，可女人嘛，总希望自己在爱人面前是十全十美的，于是就问沐颜的皮肤是怎么养护的。
　　沐颜凑近看了看艾丽的脸，觉得她应该是太阳晒多了，所以出现了晒斑，于是就跟她说：“人的皮肤屏障很脆弱的，你平时不要晒太多太阳，紫外线照射的强度大，脸上就容易出现晒斑，而且皮肤老化还会加快的，最好是出门的时候可以涂一层防晒霜，这样可能会好很多。”
　　艾丽没听说过防晒霜这个东西，于是就问沐颜，沐颜这才反应过来美国这会儿还没有研制出防晒霜呢。
　　不过这让她突然想到了一条财路，防晒这个东西，现在人们还不太有这个概念，如果她回国能找人研制出防晒霜，然后把东西卖到美国来，这利润空间是极大的。
　　在大楚后宫那么久，她手上原本就有很多养肤和妆膏方子，一直放在手里浪费了，还不如拿出来好好开个化妆品公司，她们国家中草药配方的药妆和护肤品从古到今是很有效用的，后来好多都失传了，后世市面上流行的都是西方大的连锁美妆集团旗下的东西，真正的国货反而很少有生存之地。
　　一方面是东西效用确实不如人家，一方面是人家广告做得好，铺天盖地的营销，你想不知道都不容易，外来品牌本土化人家也很有经验，好些一看觉得应该是国货的牌子，其实是舶来品。
　　沐颜昨天听郁自安说起他们谈的那笔买卖，知道是自己这边钱不够，不然郁自安不会今天一大早又去赶着见约翰堂哥，他一个皇帝，真的好多年了，跟谁低过头啊。
　　所以沐颜这会儿就起了这个念头了，说起工业基础，国内自然是跟美国不敢比的，人家比咱们早发展多少年了，所以现在武器什么的得跟人家来买，可是他们可以在别的地方赚美国人的钱啊。
　　尤其是美国女人的钱。
　　美国去年才通过了宪法第19修正案，女人正式有了投票权，一战时有许多妇女参加工作，回来后，她们不愿意再默默接受家庭传统的生活方式，于是很多人开始穿新式服装，在公众场合和男人一起喝酒，听爵士乐，还有美国社会层出不穷的家用设备，也把女性从费时费力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了。
　　而一个家庭生活开支的所有花销基本都掌握在女性手里，美国经济飞速发展，她们的花钱观念也跟着革新了，所以很乐意为自己的打扮穿着买单。
　　换句话说，20年代到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之前，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她说不定能在美国赚到一大笔钱。
　　担子不能压在郁自安一个人肩上，沐颜原本对搞钱是比较佛系的，毕竟她工作室的生意很不错了，钱基本是花不完的，可自从郁自安决定建军，手底下却连买一批军火的钱都凑不齐，她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呢，所以跟艾丽说起防晒霜的事，就自然想到了其中的商机。
　　“防晒霜就是一种乳霜，里面添加了一些能阻隔或者吸收紫外线的防晒剂，要是涂在脸上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上，就能减小阳光照射对皮肤的伤害，艾丽，美国没有这个东西吗？要不然我回国之后弄一些寄过来给你，你用着有效果的话再跟我说。”
　　沐颜的语气听着很诚恳了，她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能很快研制出来的，毕竟她知道大体的研制方向，对里面的成分也比较熟悉，记得以前每年夏天的时候，她都要做好多功课选择功效好的防晒霜，所以只要找到合适和化学和医药人才，防晒霜研制应该是能走到美国人前面的。
　　艾丽头一回听到这个，她不是个扭捏的性子，于是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她对中国是有些向往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滤镜了，觉得那是个遥远的东方大国，很神奇的地方，虽然近些年陷入了战乱，但是这并不影响她对中国的想象。
　　这边女人间的气氛很好，另一边男人间的氛围就没有那么融洽了。列文森住的地方也是一座大庄园，约翰到的时候他正在高尔夫球场上打球，约翰叫了他两声，他才傲慢地转过脸来。
　　他对于自己堂弟的性格有些看不惯，觉得中国人软弱好欺，为什么就成天跟一个中国人那么要好，这次还帮着一群中国人来跟他讨价还价，把底特律工厂的武器便宜卖给对方不说，还想帮一群中国人争取分期付款。
　　列文森嘴唇抿着，眼睛微眯起来，看着整个人有些刻薄，事实上他性子的确刻薄。
　　“约翰，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知道的，工厂很少会同意买家分期付款的，一旦这个口子开了，后面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大家都想分期啊，这样子压力小很多，但我们回款越慢，工厂的材料采购越跟不上，长期下去，厂子要拖垮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列文森只看着自己堂弟，后面的人他连扫都没扫一眼。
　　约翰对底特律军工厂那边的运作是了解一些的，知道根本不像堂哥说的那么严重，分期付款的买家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关键是看列文森的态度了。
　　于是他也不做反驳，知道自己堂哥性子刚硬，不能硬着来，所以就打着圆场，从别的方面入手，他看了眼四周，让球童再去拿几个竿子来，对列文森说道：“先不说这个，你一个人打球不觉得无聊吗？多几个人陪你玩几局怎么样？”
　　列文森不置可否，他觉得后面的几个中国人或许根本没见过高尔夫，现在陪玩不过是丢丑罢了，于是对接下来的场面喜闻乐见。
　　潘时年以前跟列文森接触过，不过人家没把他看在眼里，他这会儿也不凑上去，就跟郁自安他们几个说打高尔夫的规则。
　　“列文森打的是洞赛，就是以较少的杆数打完一洞的一方为该洞的胜者，以每洞决定比洞赛的胜负，你们谁的力道和准头比较好，谁就上去玩，我对这个是玩不来的。”
　　准头和力道，这些人都不缺的，毕竟身手都很好的，不过郁自安倒是第一个上场的，他第一杆没想着能进洞，就是试试力气和手感，列文森那边已经一杆进洞，他就双手撑在球杆上，闲闲地看着这边，仿佛等着看好戏一样。
　　不出所料，郁自安第一杆用的力道大了些，球没有进洞，列文森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不过郁自安没管他，就自顾自地继续，第二杆，顺利进去了，第三杆，也进去了，后面连着每一下都精准进洞，列文森这下笑不出来了，就问约翰这人是不是练过。
　　约翰摇头，说郁自安是第一次接触这个。
　　郁自安打完下场时潘时年满脸都是笑，觉得自己真没看错人，这人从来没打过高尔夫，第一次就能打成这样，实在很了不得了。
　　后面许安山跟着上场也是一样的，除了开头试了试力道，后面每杆都没落空，再换其他人，成绩也都很好。
　　列文森没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他只觉得这些人肯定以前练过的，约翰一看就知道他的想法了，于是开口道：“列文森，你不是喜欢中国功夫吗？我这些朋友的功夫可都是极好的。”
　　列文森一脸轻蔑：“不要再拿那些把戏糊弄我了，之前很多人都来到我面前说会中国功夫，可其实连寇尔森的一拳都抵挡不了。”
　　寇尔森是克里顿家族高价请来的贴身保镖，精通泰拳柔道和散打，之前列文森确实听人说过中国功夫的神奇，可来到他面前的，全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久而久之，他就觉得中国功夫是徒有虚名，还不如日本的忍术呢。
　　约翰自己本就是军校毕业的，昨天跟郁自安比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连对方两招都接不下来，于是当下就跟列文森说起这件事来，还大加赞叹郁自安等人的功夫。
　　列文森不怎么相信他的说辞，不过还是让人把寇尔森叫了出来，他其实是想看寇文森把这群人收拾一遍的。
　　潘时年一看寇尔森的体格，就知道刚才列文森为什么说很多人连他一拳都接不下来，好家伙，这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彪形大汉啊，那喷张的肌肉，把衣服都撑了起来，还是个黑人，看着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郁自安倒不把对方的大体格放在眼里，当年他们大楚的军队和来犯的异族一比，也显得娇小玲珑了些，可那些身体健壮的异族最后还不是被他们打败了，他示意许安山过去和那人试试。
　　许安山走过去，站在寇尔森面前，两人的身高差太明显了，寇尔森没把眼前的东方男人放在眼里，他等着对方先出手，然后他争取一招制敌，给老板赢个漂亮的，可许安山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寇尔森只能自己先出手了。
　　然后，然后就是令人大惊失色的一幕了，寇尔森被人一脚踢飞，直直在七八米后嘭地摔在地上。
　　这是发生了什么？寇尔森自己还没搞明白呢，列文森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这人性格虽然不好，但也是军校高材生出身，刚才许安山这一脚，光看他能把将近300斤的寇尔森踢飞七八米，就知道这一脚的力道有多重了。
　　而寇尔森这会儿还捂着肚子站不起身来。
　　列文森一下子兴奋起来，这才好好看了眼堂弟带来的这些中国人，他挥手又让人找来十几个好手，让他们一起上，结果许安山轻轻松松解决了所有人，他自己衣服都没怎么乱。
　　列文森都快看呆住了，他刚才看到了什么，那个中国人好像是飞了起来，出手的招式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没过两分钟，他这边的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了，这就是真正的中国功夫吗？果然厉害，果然神奇，以前那些人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会中国功夫的，害得他以为一切都是假的。
　　于是跟刚才冷淡傲慢的态度截然不同了，列文森脸上终于有了笑，连忙热情地招呼起郁自安一行来，尤其是在听说郁自安的功夫比刚才出手的那个男人还要厉害时，他简直像个热情的追求者一样跟在郁自安身后，让对方教自己几招。
　　所以最后分期付款的事还是谈下了，列文森还做主把他们的订单付款金额压到了七百五十万整，这几乎就能赚回来个成本价，可这人不在乎，他又不缺钱，从别处多赚回来就是了，今天他高兴，认识了真正的功夫高手，还见识了真正的中国功夫，最后许安山还给他表演了把真正的飞檐走壁，可把人喜坏了，还留下了郁自安他们的通讯地址，说下次需要武器还可以从他这儿拿。
　　列文森就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约翰就是把住了这点，才帮着郁自安他们办成了这桩事，当然，多亏有潘时年在中间做保人，要不然约翰不会那么相信郁自安的。
　　正事谈好了，接下来就是送手下6个人去军校办入学手续了。佛吉尼亚军事学院位于佛吉尼亚洲的列克星顿市郊，约翰派人开车送他们一行人过去，潘时年在学校不远处有个乡村小别墅，这次大家就直接住到潘时年家里，不再麻烦约翰了。
　　因为学校在市郊，所以这里地广人稀，土地价格和房价都不贵，郁自安后来索性自己买了一所院子，毕竟将来可能不断有楚兴帮的人，包括军校的优秀学生来这里进修，所以还是有个自己人的住所更方便一些。
　　军校是不许外人进去的，但有潘时年和约翰的关系，郁自安和许安山还是获准进去参观了一下，据这里的老师介绍，所有学员从入学穿上军服那一刻起，就得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军人。
　　他们必须住统一营房、集体就餐、上课时列队进教室、还要参加操练和野外演习并接受定期检阅。
　　学校的校规上明文规定，这些学员一旦入学要学习并养成军人的行为举止规范，要遵守军人礼节，衣着整洁，守时守纪，办事一丝不苟，严谨克制，熟记学院的历史和传统，还要具有团结友爱精神，其实和其他军校没什么两样。
　　郁自安和许安山主要关注的是学校开设的课程，那位带着他们参观的老师告诉他们，学校的军事课程设置大致可以分为军事史、战术、技术、领导统御和兵器5类。
　　郁自安但凡有不了解的就直接问那个老师，潘时年帮他翻译，后面他还远远看了一会儿那些学员训练的场景，跟他以前练军颇有相似之处，等从军校出来，潘时年就问他：“怎么样？心里有想法了没？军校办起来可不简单啊。”
　　郁自安心里已经有了对自建军校的大致设想，这里的军校科目设置他可以借鉴一下，不过他的军校多少应该还会带些大楚特色，毕竟有些带兵的想法是刻在骨子里的。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求婚（捉虫）
　　在列克星顿呆了两天之后, 郁自安带来的七人除了许安山之外都已经成功入学。
　　不过他们的外语水平还不足以和外国人流利对话，所以在正式上课之前，他们需要和别国的留学生一样, 进行一到两个月的预科语言和文化学习。
　　沐苏城头一天没跟着郁自安他们去学校参观，倒是第二天，给孙世强他们办入学手续的时候跟着去看了一下，从这所闻名全美的著名军校出来之后，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他想了再想, 看看妹妹, 又摸摸外甥的小脑袋，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小颜, 我想着这次如果手术成功，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沐颜抬头啊的一声, “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跟我回去了？你要留在美国吗？”
　　嘟嘟也扬起胖脸，瞪圆了眼睛看着舅舅，一板一眼道：“不行的，我们要一起的。”
　　嘟嘟想的很简单, 就是觉得出来玩一次，不能回去就把舅舅丢了, 沐苏城很疼爱这个外甥的，所以嘟嘟嘴上虽然不说, 可心里很喜欢自己舅舅了。
　　旁边郁自安无声勾起唇角, 他一早就打算把自己大舅哥放到美国了，正好军校那边还有名额, 沐苏城耳朵痊愈之后, 不如和孙世强他们一起到军校学习。
　　沐苏城感兴趣的领域是机械方面, 佛吉尼亚军事学院的机械工程系很有名气，他如果在国内的大学学习，远没有直接在美国入学来得方便和有效。
　　国内的工业发展比这边落后了几十年，机械制造，维修之类的学科师资也远不能和这边相比，大多数课本甚至都是外语翻译过去的译制本，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要想学到真正的知识，这里的求学和科研环境更适合沐苏城。
　　想来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
　　果然，接着就听沐苏城跟沐颜解释道：“小颜，你知道的，我对机械这方面感兴趣，就算将来在国内上大学肯定也是选择机械工程系，可美国在机械工程方面的经验和水平比国内先进得多，我在这里，或许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沐颜想了想哥哥说的倒也没错，郁自安那里不是还有两个空缺的入学名额吗？所以哥哥也要去军校念书了？
　　沐苏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没错，等我耳朵恢复之后，我想直接去和孙世强他们一起。”
　　接着，他看了一眼郁自安，对着沐颜道：“小颜，我以前一直放心不下你，时刻不敢离开你身边，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性子也比以前坚强了许多，还找回了嘟嘟，你现在不只我一个亲人了，守护你的人也不只我一个了，你身边已经有了郁自安，哥哥看得出来，你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分明是很信任他的。
　　当然，他也很好，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孩子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有他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郁自安这回反应很快了，沐苏城话音刚落，他就立马认真表态了。
　　“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沐颜和嘟嘟的，她们娘俩之前受了很多苦，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今后我跟你保证，绝不会让沐颜多掉一滴眼泪，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她一个了，绝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女人，要是我让她伤心失望了，你尽管可以一枪打死我，我绝不会有二话！就像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回一样。”
　　郁自安生平第一次打不还手就是对眼前的沐苏城了，那时候沐苏城对他意见多大啊，直接将原本就重伤未愈的他打了个半死，一直到现在，都盯得他死死的，目光范围之内不允许他和沐颜有任何过分的身体接触。
　　所以直到今天，他总算是通过大舅哥这一关了吧。
　　人生那么长，沐苏城不能确保郁自安会一辈子对自己妹妹好，可眼下郁自安愿意给出承诺，他还是比较满意的，他想沐颜过得好，所以得努力让自己成为妹妹的靠山，而不是一直让妹妹照顾他。
　　这也是他想留在美国的一个原因，他得给沐颜准备一条后路。
　　嘟嘟刚开始还认真听着大人讲话，后来觉得他们说的有点复杂，他听得晕晕乎乎的，于是不再为难自己，转而一心一意扒虾吃了。
　　今晚的饭菜是请了一个当地的华人女佣过来做的，这位大娘家里以前是开川菜馆的，早年跟自己丈夫偷渡来了美国，所以一手的好厨艺在当地很快打响了名气，她今天做的油爆大虾，葱爆羊肉，还有宫保鸡丁和糖醋里脊都极得沐颜和嘟嘟的的欢心。
　　这娘俩就是喜欢吃口味重的。
　　郁自安自己在这边情真意切地向着大舅哥表决心，那边就看着沐颜母子俩吃得头也不抬，那个高兴哟，旁边堆了好大一堆虾壳。
　　今天的饭就那么好吃吗？郁自安自觉是给瞎子抛媚眼了，以前在大楚的时候沐颜对他多上心啊，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当成金科玉律来听，直接能把他捧到天上去，现在呢？
　　他刚才的话一部分是给大舅哥表决心，一部分是说给沐颜听的，可沐颜这个小调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不说了，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
　　“嘟嘟，今天的饭菜很好吃？”郁自安不敢直接找沐颜的茬儿，索性就欺负自己儿子了，尤其嘟嘟还吃得脸上都是菜汁子，看着那叫一个埋汰啊。
　　嘟嘟只管着夹菜，看都不看亲爹一眼：“很好次的。”
　　郁自安就毒舌起来：“你是不是吃太多了，回头带着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家是办养猪场的呢，你摸摸自己肚子上的肉，是不是可以直接做肉馅包子了？”
　　嘟嘟抬起小脸很无辜了，他只是好好吃饭而已，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这么说他啊，说他是猪，这人也太过分了。
　　嘴里还含着一口菜呢，嘴角就瘪起来了，对着沐颜就哭出声了，指着郁自安：“妈妈，爸爸说我是猪。”
　　沐颜瞪郁自安一眼，是不是有病啊，没什么事招惹孩子干什么，她赶紧安慰儿子：“你别听你爸胡说，他说你是猪，那他是你爸爸，岂不是大猪了，你吃吧，吃饱了才能长高高的，妈妈帮你剥虾好不好？”
　　嘟嘟含泪点头，沐苏城也说郁自安，让他以后不要随便说嘟嘟了。
　　郁自安就想说他怎么就成恶人了，明明沐颜背后也说儿子吃成小猪仔了，他不过当面说了实话而已。
　　这小胖子不是平时都不怎么在意别人说他胖了吗？
　　这当然不一样了，嘟嘟觉得自己不是胖，只是瘦得不明显而已，总的来说还是好看的，可郁自安直接说人家像猪，嘟嘟在梁家那个村子是见过猪的，又肥又脏很难看了，所以怎么能把他和猪联系到一起呢。
　　第二天，潘时年给他们找了一个向导去波士顿，他自己还要去趟费城看一位朋友，最后相约在波士顿汇合回国。
　　哈佛大学位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之西的坎布里奇市，沐颜要去的则是它的附属教学医院麻省总医院，这个医院在波士顿市中心，算是全美国最顶尖的医院之一了。
　　林练江的导师柯德尔教授接到他们的电话后，让自己的研究生来带他们去做检查，因为是医院，病菌比较多，沐颜就让郁自安抱着嘟嘟去别处玩了，小孩子抵抗力低，没病最好不要进医院。
　　林练江先跟着护士去做了耳镜，这边的医疗设备比较齐全，检查得也很细致，片子出来得很快，大约十来分钟护士就告诉他们可以拿着片子去找大夫了。
　　医院看病的人很多，走廊上到处是匆匆忙忙的医生护士和患者，柯德尔教授的办公室是在八楼，沐颜和沐苏城上去的时候也是排队，前面三个人之后才轮到沐苏城。
　　柯德尔教授是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头，个子不高，表情很严肃地看完了沐苏城的病例和片子。
　　“你就是林让我接诊的患者？”
　　柯德尔这话虽是对沐苏城说的，看着的却是沐颜，毕竟沐苏城耳朵听不见，他也不知道人家会读唇语。
　　而且这老头一开口竟然是纯粹的中国话，沐颜找来的翻译都没派上用场。
　　她赶紧回答：“是的，林练江让我们来找您的，说您在耳鼻喉方面是业界权威。”
　　柯德尔严肃的脸上表情舒缓了一些，他微微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问道：“林怎么样？他家好像是在上海，你是他的朋友？”
　　沐颜心想她怎么知道林练江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她和他又不熟，不过话不能这么说，这位教授一看就很喜欢林练江这个中国弟子了，她得表现得跟林练江熟悉一点，这样的话，柯德尔想必会更加重视哥哥的手术。
　　“他挺好的，时常说起您呢，说遇到您这样的老师是他的幸运，他回国后在上海的一家医院工作，很有名气，过得也很好。”
　　上海首富家的儿子过得不好的话，其他人就不用活了。
　　柯德尔猜想也是这样，他知道林的家境不错，他又有一手好医术，想来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不过想想还是觉得可惜，林要是留在美国，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下于他，无奈他博士毕业后一心回国。
　　这样想着，柯德尔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东方女孩，嗯，长得很美，林以前从没有麻烦过他帮人治病，这是头一次，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孩吗？她是林喜欢的人？
　　沐颜被这位教授的眼神盯得怪怪的，心想他怎么还不说哥哥耳朵的手术方案，这样一味盯着她做什么？
　　好在柯德尔很快言归正传说起沐苏城的耳朵：“手术可以做，虽然你的情况拖得有些久，可好在耳朵里面的神经组织还没坏死，鼓膜也可以修复，不过我看了片子，你的耳壁鼓膜有些红肿，稍微有些炎症，手术必须等消炎之后才能进行，这样，你今天挂两瓶水，回去后我给你开一些消炎药，三天后过来再正式做手术。
　　还有，最近几天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耳朵也不能受到猛烈的撞击，手术的恢复期大约是半个月，在这期间，我会一直跟踪你的治疗过程，直到你的耳朵能完全听见为止。”
　　从医院出来，沐颜挽着哥哥的手臂笑得开心，这次总算能彻底治好他的耳朵了。
　　沐苏城也很高兴，他刚才在医院挂完消炎的药水，这会儿有点饿了，正好郁自安安排的司机就在大门口等着他们，说郁先生已经在一家中餐馆定好了餐，让他们直接过去就行。
　　今天波士顿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湛蓝湛蓝的，空气中飘散着隐约的花香和草木香气，路边各种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五颜六色的，绽放得格外美丽。
　　远处的波士顿港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沐颜心里遗憾手上没有相机，不然可以拍些照片留作纪念。
　　他们的住处是约翰叫人安排好的，约翰在麻省南边有一座私人别墅，那里有很多海岛，别墅不远处就是海滩和长长的海岸线。
　　沐颜下车后简直兴奋极了，眼前的景致实在太迷人了，蔚蓝清澈的海水，纯白舒适的沙滩，还有掩映在丛丛绿植中的小别墅，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嘟嘟跟沐颜是一样的，下了车就在沙滩上又蹦又跳，还捧起一把沙子在空中扬着玩，他以前虽然在湖州和苏州都呆过，两个地方也都是有名的水乡，可江南的水跟真正波澜壮阔的大海还是不一样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海啊。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好多白色的海鸟在上面盘旋，沐颜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情不自禁叹了一句：“这里好适合办婚礼啊。”
　　郁自安看沐颜这么喜欢这个地方，本想上前告诉她喜欢的话他们将来也可以买一栋海边小别墅，结果一走近就听见了沐颜的那句感叹。
　　他心里微微一动，当下没说什么，可晚上的时候就一个人去了沐苏城的房间。
　　第二天沐颜是在海浪声中醒来的，她起身伸伸懒腰，外面的阳光透过薄纱般的白色窗帘照射在窗边的写字桌上，映出了斑斑点点的树影来，推开阳台门，湿润的海风迎面吹来，嘟嘟吵闹的声音在楼上也清晰可见。
　　在阳台看了会儿风景，沐颜拿出一条白色法式宫廷风的收身连衣裙换上，又把自己的头发编成蝎子辫，心情极好地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下楼了。
　　楼下沐苏城在跟嘟嘟玩捉迷藏，不见郁自安和许安山的踪影。
　　看见沐颜下楼，嘟嘟就跑过来拉她的手，把她带到餐桌前面坐下，又新奇地摸摸她的辫子，觉得很好看。
　　沐苏城让佣人把早餐热一下端上来，他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看着沐颜的眼神有些许伤感，就觉得仿佛昨天还是坐在门口青石台上喊着哥哥的小豆丁，如今已经是一个快五岁孩子的妈妈了，很快地，她还会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想到昨晚郁自安跟他商量的事情，他心里一阵阵地不舍，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父亲早早离世，母亲有也和没有一样，从小到大，唯一能给他慰藉的，和他相依为命给他支撑的就是妹妹了。
　　沐颜几乎可以说是沐苏城一手带大的，所以他现在多少有点老父亲的心态了，虽然还是自己妹妹没错，也知道她总归要嫁人的，可就是舍不得，于是跟嘟嘟一样，很爱怜地摸了摸沐颜的头发。
　　沐颜就很奇怪，怎么一个个的今天都这么爱摸她头发呢，她的辫子编得很松散，多摸几下说不定会彻底散开的，刚把嘟嘟的手打下去，哥哥的手又过来了。
　　“女人的头不能随便摸的。”
　　很认真的语气了，听着有点可爱。
　　沐苏城连忙把手收回来，摸摸鼻子，好脾气道：“不摸不摸，你赶紧吃饭，我看着嘟嘟。”
　　嘟嘟刚吃过饭不久，可看到佣人端上来的汉堡和煎牛排又觉得自己还能吃一点儿，所以就赖在沐颜身边不走。
　　“妈妈，女人要瘦一点才好看。”
　　沐颜嗯了一声，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对的，我就很苗条了，其实，男人也要瘦一点才好看。”
　　嘟嘟挣开舅舅拉着他的胳膊，挨着沐颜紧紧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妈妈，其实肉吃多了人就会变胖，那样就不好看了，变胖了漂亮裙子就穿不上了，多可惜啊。”
　　沐颜这下知道自家大宝贝的意思了，不过她不接招。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嘟嘟再接再励：“妈妈，我不怕变胖的，我觉得我可以帮你吃掉一些肉的，你觉得呢？”
　　还你觉得呢？就知道吃，肚子跟无底洞似的，多少都能吃进去，他怎么就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挑食呢，什么都不嫌弃，什么都吃得很香，活像上辈子没吃饱一样。
　　嘟嘟死缠烂打终于吃进去一小块肉后也就满足了，他拍拍肚子，让舅舅给他拿了一瓶牛奶，然后就去沙滩上堆沙子玩。
　　沙滩上附近住的一些孩子在踢球玩，沐苏城坐在海边遮阳伞下的躺椅上远远看着他。
　　沙滩上就他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其他踢球的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来岁，嘟嘟一个人堆了会儿沙子觉得没意思，就想和人家一群大孩子一起玩儿，可他太小了，人家不愿意带着他一块儿，嘟嘟就很会献殷勤了。
　　人家球踢远了，他咚咚咚甩着肉肉跑过去给人家把球捡回来，再一次还是这样，本来人家不乐意带着他，可就这么捡了几回球之后，那群孩子里的老大终于松口带着嘟嘟一起玩了。
　　嘟嘟就高兴啊，他不太会踢球，一用力踢空了，球还在脚下，自己却摔得趴在了地上，屁股撅起来，那群孩子就笑他，嘟嘟自己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也跟着笑。
　　沐颜本来也想到沙滩上转转的，可太阳有点毒，她手边又没有防晒霜，想了想还是算了，就拿了两瓶汽水出来给哥哥一瓶，她一瓶，躺在遮阳伞底下吹吹海风。
　　“哥，郁自安干什么去了？他在波士顿还能有什么事？”
　　沐苏城知道郁自安的去向，但是现在还不能说，于是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潘时年让他帮着去看望一个人。”
　　沐颜就没再接着问，可一直到晚上天黑的时候，也不见郁自安的人影，她也没多想，反正一个大男人怎么丢不了就是了。
　　晚上大约八点半的时候，外面的海风呼呼的，海浪咆哮的声音似乎也越来越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没有人，地上放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
　　沐颜回屋打开邀请函读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兹请美丽的沐颜小姐同赏如水月色……”全文大约两三百字，意思是邀请沐颜沙滩赏月，后面落款写着郁自安。
　　搞什么啊，怎么突然就来这一出，沐颜不是很想去，因为外面海风很大，出去有点冷，再说赏月在阳台上就可以了，没必要非得去沙滩上。
　　可郁自安一直等着，沐颜担心自己不去的话他能在下面等一晚上，这人有时候很执拗，完全能干出这种事的。
　　于是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披了条披肩下去了。
　　这晚的月色很亮，皎洁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海浪声阵阵作响，沐颜刚走到沙滩上，就能看见不远处有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刚想出声喊他，突然地，一束束烟花嘭地在天空炸响，海滩上不知何时多了很多木质的架子，上面挂满了各种彩灯气球和藤蔓鲜花，彩灯五颜六色全部亮起来了，加上不断在天空炸响的烟花，沙滩上一下子亮如白昼。
　　借着这股光线，沐颜看到了不远处的郁自安一身白衣黑裤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脚下是用各种贝壳和海螺摆成的五个大字“沐颜，我爱你！”
　　其实是很俗气的场面了，尤其是在沐颜这种见识过现代无数浪漫求婚方式的人面前，可她还是很开心，尤其是想到前世她忍着委屈穿着桃红色嫁衣嫁给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既害怕又委屈，她曾经为自己设想过无数次未来的生活，可没有一种是嫁给当时有妻有子的皇帝，将后半生困在深宫后院之中。
　　可是好在熬过来了，他也没有让她失望。
　　许安山在后面帮着放完烟花就离开了，如今偌大的海滩上就只有郁自安和沐颜两个人。
　　因为了解沐颜的性格，知道她对于私密的事情不愿意别人围观，所以海滩上就他们两个人。
　　沐颜一步步走近郁自安，她不想笑的，心里暗自告诉自己要矜持一点，可不自觉地，嘴角还是浮现了小括号。
　　“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语气有点矫情，又带着点轻快的愉悦。
　　“跟我们家小漂亮求婚啊。”
　　他的语气听着宠溺意味很浓了，沐颜就喜欢他这样叫她的样子，让她感觉自己被他捧在手心里一样。
　　她带着笑意倾身上前：“你还知道买玫瑰花啊？”
　　郁自安故意重重点头，一个大男人看着有点可爱。
　　“嗯，专门打听过的，以前想着要凤冠霞帔再娶你一次，可现在想想，这种西式的婚礼也不错的，所以得先求婚啊。”
　　他顺势将花送到她手中，沐颜紧紧抱着，深深地嗅了嗅花香。
　　“那你知道求婚还要干什么吗？”
　　沐颜这会儿很有些居高临下的劲了，她以前跪过郁自安无数次，现在风水轮流转，该轮到他跪她了。
　　郁自安显然事先做了很多功课的，他笑着，毫不犹豫单膝跪在沐颜面前，从裤子口袋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红绒布珠宝盒子，里面是一枚闪闪发亮的精美钻戒。
　　“听说这里的人求婚要有戒指的，喏，专门为你挑的，戴在你手上一定好看极了。”
　　他拿出戒指，一副准备给她戴上的样子。
　　沐颜心想这么闪闪亮的钻戒，她戴上肯定好看啊，但还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轻易答应他的话，戴在她手上的话不就意味着她答应他的求婚啦。
　　眼见着沐颜不配合，郁自安也没办法，只能无奈可怜地冲她笑笑。
　　沐颜姿态拿得很稳了，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绕着他走了两圈，然后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不要求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
　　话还没说完，郁自安很干脆地开口：“我求求你。”
　　沐颜一愣，第二声“求求你”也出来了。
　　她低头蹲下身子看着郁自安，海风很大，他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领口微敞着，头发也有些凌乱，可一双眼睛却极温柔，极认真。
　　沐颜情不自禁冲他伸出了手，故意一副施恩给他的语气：“你可要记得，我是你求来的，以后要对我好一点，知道没有？”
　　郁自安成功把戒指套在沐颜手指上，嘴里满口答应着，沐颜说什么他都说好。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跨越了两个世界这才求得了和她的姻缘，怎么可能会轻忽对待呢？
　　沐颜满是笑意地看着自己指间的戒指，觉得这样的求婚仪式虽然俗气，她却很喜欢，于是很主动了，双手勒着郁自安的脖子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对着他的脸一阵乱亲。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釜底抽薪
　　求婚成功之后第二天就是婚礼。
　　因为沐苏城很快就要进行手术, 手术之后护工会一直在这边照顾他，等他的耳朵彻底痊愈了，约翰会直接安排他在军校入学, 而沐颜一行则会在他手术成功后直接回国。
　　这一分别，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毕竟远隔重洋来回一趟很不方便，所以为了让沐苏城可以亲眼见证沐颜结婚的场景，亲自送她出嫁, 婚礼就安排在他手术的前一天。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个清晨, 蔚蓝的天空，清湛的海水, 洁白的沙滩和漂浮的白云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
　　一座漂亮的鲜花拱门屹立在细软的海滩上，上面装饰着白色粉色的玫瑰和许多细小精致的银白色风铃, 风一吹叮咚作响，拱门两侧是各色花束和贝壳海星铺成的小路，小路两边放着二十来把用浅蓝色薄纱包裹着的白色椅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婚礼，参加的人除了沐颜一家和许安山之外，只有别墅里的佣人们和附近几位热情的邻居。
　　但这也是个很浪漫很美好的婚礼, 郁自安为沐颜准备了美美的婚纱和首饰，还听从当地人的建议, 找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虽然他并不信这些, 可心里却十分期待自己和沐颜的婚礼能受到虔诚的祝福与庇佑。
　　男人们都是一副西装革履的样子, 郁自安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西装前别着一个猎豹样式的钻石襟针, 里面是优雅的白色衬衫, 他的头发被梳到脑后,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锋利精致的眉眼透着一股别样的桀骜和喜悦。
　　沐苏城则是一身修长合体的白色西装，他本就更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这身衣服跟他本人是极为相衬的。
　　嘟嘟跟别人不太一样，他知道今天是爸爸妈妈结婚的好日子，舅舅前一天跟他解释过了，还告诉他今天有好看的新衣服穿，叮嘱他一定要乖。
　　早上起床他果然看到了一身格外精致的小西装，于是拿着衣服就去找舅舅帮忙给他穿上，可过程中有点尴尬，嘟嘟里面也配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衣，但因为他胖，所以衬衫穿上之后扣子扣不上，肚子那里撑着，沐苏城让他往里吸气也不管用，于是就跟他打着商量。
　　“嘟嘟啊，要不咱们换一件，舅舅给你换一件白色的短袖好不好，都是白色的，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不要”，嘟嘟自己很有审美了，他觉得短袖穿着没有衬衫好看的，要不然大家里面都穿短袖了，所以就杠上了，在镜子那里使劲儿往里吸肚子，然后小手笨拙地想把扣子扣上。
　　可是不行，努力了一会儿没有用，他自己的胳膊反而有点累，于是把难题甩给沐苏城了，就带着哭音：“舅舅，我要穿的，妈妈结婚我要帅帅的才行。”
　　沐苏城就笑，那你平时怎么不少吃一点呢？昨天还说你妈妈吃肉长胖了就穿不上漂亮裙子了，现在看看吧，到底是谁胖得穿不进衣服了。
　　最后没办法，他只能拿剪刀在嘟嘟衬衫后背处剪开一个大口子，这下前面扣子能扣住了，可后面是敞着的，背上的肉肉露在外面，沐苏城叮嘱嘟嘟千万不要脱了上面的西装，要不然人家要笑死了。
　　嘟嘟这下开心了，换上小皮鞋就去沐颜房间给她显摆去了。
　　“妈妈，你看我有没有很帅？”
　　他一个小胖子，身上的肉把西装整个撑起来了，斜靠在房门处，学着自己亲爹的模样，自认为自己很帅了。
　　沐颜已经换上了婚纱，她正在给自己化妆，听见儿子的声音转过去一看简直要笑死了，她真的很少见过有人能把西装穿得这么严丝合缝的，这孩子现在就一张脸能看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还是要夸夸的。
　　于是冲着嘟嘟招招手：“儿子，你今天真的很帅啊，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
　　语气听着很真诚了，嘟嘟一点没觉得这是假话，咚咚咚跑过去，想着应该互相吹捧一下的，就摸摸沐颜的脸蛋：“妈妈今天也很漂亮的。”
　　然后说出了不知道谁教他的吉祥话：“要幸福美满，早生贵子啊。”
　　沐颜捏捏他的小肥脸，心想贵子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
　　嘟嘟还想摸摸沐颜颈间挂着的钻石项链，觉得闪闪亮亮怪好看的，可手还没伸出去，外面就传来沐苏城喊他的声音。
　　小孩儿今天也是有任务的，他的年龄不大不小，正好给爸妈的婚礼当花童，邻居家里有个三岁的小女孩和他一起。
　　别墅里的钢琴被搬到了外面，钢琴师在演奏着欢快的婚礼乐曲，宾客们坐在两旁，看着美丽的新娘手拿捧花在自己哥哥的陪伴下走向英俊的新郎。
　　两个小花童拿着花篮一路往外撒着花瓣，摄影师架着机器拍摄着眼前这唯美浪漫的婚礼。
　　沐颜穿着一身极美的白色美人鱼剪裁款婚纱，婚纱从肩部开始贴身向下，背部是镂空的蕾丝，修饰身形的曲线一直蜿蜒到膝部，长长的裙摆像是美人鱼的尾巴一样美丽俏皮，她的头发微卷着披散在肩上，长长的蕾丝头纱直缀到地上，头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王冠，耳朵、脖子和手腕上都是闪亮的钻石首饰。
　　妆容是她自己化的，既艳美又清丽，所谓星眸皓齿，闭月羞花不外如是。
　　郁自安看着沐颜嘴角一直就没放下来过，他平时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可今天脸上却一直挂着笑，连许安山都觉得新鲜。
　　沐颜也是一样，前世今生总共活了三辈子，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婚礼了，眼前的一切，都美得像梦一样，两人在神父的见证下互相许下承诺，交换戒指，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彼此亲吻。
　　郁自安轻轻抬起她的脸庞，小心地，温柔地俯身在她额头轻吻，然后到眼睛，到鼻尖，再到柔嫩的双唇，他像是跋涉了千万里的旅人一样，终究千辛万苦找到了自己的神明，所以动作显得格外珍惜和小心。
　　“爸爸！我也要亲！”
　　原本气氛正好，客人们也为眼前的唯美爱情而赞叹，可嘟嘟一声大喊，满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郁自安头一回觉得自己大概是以前作了孽，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儿子来治他。
　　婚礼结束还不到中午，厨师正在屋里准备午餐，客人们在别墅前的树荫处开了香槟一起聊天，一群孩子吃了些蛋糕就跑去沙滩上追逐打闹去了。
　　嘟嘟爱凑热闹，就跟着人家一群孩子一块跑，上午的海滩是很热的，他想也没想就脱了上面的西装外套塞给沐颜，完全忘了自己的衬衣后面是剪开的。
　　然后所有客人就都看见了他白花花的肉肉，大家哄堂大笑，沐颜一口香槟差点没喷出来，可以啊，小胖子，原来衣服还可以这么穿啊。
　　嘟嘟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往后一看差点没哭出来，太丢人了，怎么忘了衣服剪开了呢？他拉着脸直接奔到亲爹怀里，让郁自安裹着他去换衣服，头就埋在郁自安肩膀上一点儿也不往上抬，一看就是羞了，小孩子自尊心也是很强的。
　　晚上郁自安终于登堂入室和沐颜一个房间了，也许是抛开了以往的桎梏和猜疑，两人有了新的开始，就连床笫之间的感觉也变得格外不同，他们像是真正新婚燕尔的年轻小夫妻一样，热衷在彼此身上留满自己的印记。
　　再次醒来，沐颜慵懒地枕在郁自安胸口，郁自安环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回想着她昨晚展露出的柔媚风情，两人都有些意动，结果门口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还有嘟嘟大声的叫起声。
　　这孩子真是生来讨债的，两人不约而同升起这个念头。
　　婚礼的事情告一段落，郁自安正式改口叫沐苏城大哥，沐苏城还循着传统礼节给了他一个改口的红包，郁自安拿着手里的红包哭笑不得。
　　沐颜就从他手里拿过去说钱的事都归她管，一副小管家婆的样子，沐苏城能看出妹妹如今很开心，很幸福，心里酸涩之余更多的是喜悦和高兴。
　　他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从这边的海岛开车过去大约只一个小时，柯德尔教授让他重新去做了耳镜，果然炎症已经消退了，于是半小时之后沐苏城就进了手术室，沐颜夫妻手术室外在守着。
　　手术时间不长，只有一个半小时，毕竟只算个小手术，不过是对医生的技术和手术器材要求高一点。
　　沐苏城做的是局部麻醉，他被推出来的时候意识很清醒，还笑着对沐颜说他很好。
　　柯德尔医生也说手术很成功，沐颜终于彻底放下一桩心事，接下来就是慢慢养着，及时换药恢复了。
　　在医院陪了沐苏城两天之后，他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受影响了，但沐颜还是给他找了个中国护工，这样他就可以一边恢复，一边跟着护工熟悉基本的外文对话了，他的耳朵已经隐约能听见声音了，等半个月后彻底摘掉纱布，听力应该就能恢复到百分之□□十了。
　　潘时年已经从费城飞来了波士顿，他们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准备回国，而沐苏城这里有约翰的联系电话，他痊愈后会直接到军校上学。
　　飞机在波士顿机场起飞，他们的第一次美国之旅算是圆满结束了。
　　与此同时，国内的气氛就不像在国外那么轻松了。
　　常平这小子给巨龙帮玩了一招釜底抽薪，他估摸着时间，算着郁自安该回国了，于是让人大张旗鼓地把楚兴帮送帮派里的好苗子出国留学的事情散布了出去。
　　这下可在上海滩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在各大帮派内部。
　　一个混黑的帮派势力，你不好好地抢地盘开赌场，反而神经兮兮地送帮里的人出国留学，去的还是美国的著名军校，留学的一应费用全部由帮派承担，做慈善都没有这么做的吧。
　　大家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楚兴帮大概是疯了，可再一深想，事情好像就不对头了。
　　先不说楚兴帮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当然，常平给外界的说法是他们帮派不忍人才被埋没，所以打算分批送帮里上进优秀的弟子去留学，可实际上他们这样行事，首先给其他帮派弄得人心惶惶的。
　　楚兴帮内部自然是高兴极了，因为管的严，进入帮派的门槛高，所以楚兴帮的帮众不像别的帮派一样懒散和仗势欺人，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生来就是一条烂命，活不下去了才来混帮派，本以为就这样打打杀杀一辈子过去了，谁知道他们进了这么了不得的一个帮派。
　　一般的中产阶级家庭都供不起孩子出国留学，可他们帮派第一批已经有六个人去了美国，听说进的还是有名的军事学校。
　　这消息一传出来，帮派里的小年轻都炸了锅了。
　　大家不管哪个堂口的，管着哪个场子的，都三五成群地议论这事儿。
　　“孙堂主他们去的是哪个学校，我怎么没记住那名儿呢，忒绕口了些。”
　　“好像是什么尼亚学院。”
　　“什么尼亚学院，蠢货！那是佛吉尼亚军事学院，听说是美国最有名的军校呢。”
　　一个娃娃脸的小子蹲着纠正其他人的话。
　　他们几个是在一个堂口混的兄弟，加入楚兴帮的时间不久，可却对帮派产生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这会儿听了帮里有兄弟去了美国留学，心里的小念头就一个个往外冒，想着会不会轮到自己呢，有人就直接问出来了。
　　“你们说咱们有没有出去留学的机会啊，去军校啊，想起来就来劲，我当时混帮派的时候我爹还要说打死我，骂我不走正道，可现在他再也不说这话了，还催着我在帮里要好好表现呢。”
　　另一个人也开口了，“可不是说呢，不是我自夸，咱们楚兴帮就是和别的帮派不一样，咱们可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干那杀人放火的买卖，还有鸦片那害人的东西，上海的哪个帮派不偷摸运着卖，可只有咱们，说不沾那是一点儿都不沾。”
　　其他人暗自点头，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帮里好，也衷心敬佩他们的老大郁先生。
　　更别说郁先生还来了这么一出，送帮里的好苗子出去留学，这不就给所有人一个努力的方向了，大家一时间攒满了冲劲儿。
　　不过有人还有别的顾虑。
　　“刘堂主他们好像都是以前上过学的，本身就有底子，咱们这种一个大字不识的估计轮不上这样的机会吧，说起来谁不知道读书好呢，可我小时候家里那么穷，吃饭都成问题，哪来的钱念书啊。”
　　没念过书的就算让他们去留学不也白送吗？听都听不懂。
　　那个娃娃脸的小子显然消息更灵通一些，“先别急着泄气，我听上边的人说了，常管事好像正在找教书先生，说是要在咱们帮里开办扫盲班呢，就是所有不识字的人都可以去免费学，学得好了还有奖励，特别优秀的将来出去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不仅这样，就算出不了国，你要是一直想往上学，真的能学进去，那你在国内的大学上学，帮里也是支持的，说是也给掏学费。”
　　围着的几人闻言都是一喜，他们年纪不大，都是十七八的小伙子，真有别的机会谁会甘心一直在帮派打杂呢。
　　“你说郁先生为人也太好了吧，其他帮派的人都是想办法从底下的人身上榨油水，只有咱们帮不一样，听说最近不断有人来问咱们帮还收不收人，我家邻居大娘以前总瞧不起我混帮派，可昨个儿我一回家，就满脸都是笑地迎上来，我还寻思怎么了呢？结果是来找我推荐他儿子入帮的，简直没乐死我，让她瞧不起我，这下子风水轮流转了吧。”
　　不仅如此，常平放消息出去之后，几乎所有想混帮派的人都不约而同想加入楚兴帮，就连好多穷人家的半大小子，没打算让干这行的，都想着要不要送孩子过来。
　　一时间楚兴帮风头无两，挤兑得其他帮派根本收不来人，巨龙帮原本多风光啊，上海滩第一的帮派势力，现在不但收不来人，还有帮众想方设法要退帮离开，不用想，肯定是奔着楚兴帮那边去的。
　　而且这部分想走的人还都是各个帮派里的好苗子，都是有理想抱负的，不然直接在帮里混吃等死仗势欺人不挺好的。
　　所以卢大虎头疼极了，楚兴帮这招数可真够毒辣的，这不是在生生挖他巨龙帮的根基吗？
　　他气得牙疼上火，刘四也不遑多让，他手底下有两个重点培养的小子都心思浮动起来了，更别说其他堂口的情况了。
　　“虎爷，底下几个堂口都报上来了好多要退帮的，基本上全是咱们以前重点培养的好苗子，眼看着要压不住了，而且”
　　他说着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卢大虎冷着脸：“而且什么，你继续说，我受得住。”
　　刘四一咬牙：“而且帮里好些人都说您为人不如郁自安大气，咱们帮里的待遇跟人家楚兴帮差远了，说您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放肆！”
　　卢大虎大怒，他辛辛苦苦养着帮里好几万人，供他们吃供他们穿，结果到头来就换来这样的评价，简直放肆。
　　刘四也觉得那些人都是白眼狼，受了巨龙帮的栽培，现在想去攀楚兴帮的高枝，有没有点江湖义气了，做人不能这样的。
　　可他也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人生来就是利己的生物，现在眼见着那边更有发展前景，可不都奔着那边去了。
　　“虎爷，再这样下去不用人家动一根手指头，咱们自己就垮了，而且现在各堂口招不来新人，倒是楚兴帮那边，不论哪个堂口都有人排队的。”
　　卢大虎走来走去，问他：“那你说怎么办？楚兴帮果然没有一个好对付的，郁自安去了美国，常平一个管事的就能把上海各大帮派耍着玩，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在他们势力还小的时候灭了他们。”
　　可不就是这样，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人家发展的势头已经隐隐盖过他们了，尤其是这次的事情一出。
　　刘四斟酌了一下，道：“虎爷，最好的法子，其实楚兴帮已经给我们做了示范。”
　　卢大虎扬眉：“你是说我们也送人出国？”
　　刘四点头：“没错，虎爷，眼下不能用强硬的法子，底下心思浮动的人太多了，我们可以杀一个两个来杀鸡儆猴，可这样终究抵不了大用，说不定还会引起内乱，不如先给他们点甜头吊着，至于说后面留学的事，那也得他们有那个水平才行。”
　　没看楚兴帮送出去的人都是以前念书好的，那些大字不识的人这次跟着凑热闹，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起码得有出国留学的水准才行啊，不然送你出去，别人服不服啊。
　　卢大虎仔细想了想，刘四说得也有道理，帮里要是真有那能力强的，他就算是真送人去留学也没什么，不过他担心的是，这人一出去可就天高任鸟飞了，他基本是白费功夫，人家学成回来还能甘心为他的帮派效力吗？
　　不知道郁自安怎么想的，看他那样子，也不是个做菩萨的人啊。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把消息通知下去，咱们也仿着楚兴帮那套，先把底下人的心思压下去，常平不是找教书先生吗？你也去找，我看他们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不是他卢大虎低看自己帮派的人，实话实说，就算他把教书先生放那儿，也不见得真有几个上进的。
　　于是继楚兴帮之后，巨龙帮也宣布要培养人才，送帮众去学习，这下其他小帮派的老大在后面骂什么的都有。
　　培养人才不应该是学校的事吗？不应该归教育处管吗？他们是帮派啊，帮派是干什么的，是杀人放火抢地盘的，做什么还跨界呢，还给不给他们小帮派活路了。
　　他们不像那些大帮派有钱有势，养活自己就不容易了，哪来的钱送人出国啊。
　　要是他们知道现代的内卷一词的话，说不定就要说了，帮派嘛，要不要那么卷啊，就算卷，也该在杀人放火这方面卷啊，是不是路走偏了你就说说。
　　上海滩最近除了帮派的事情引起极大关注之外，另一件事就是上海总商会会长林一雄家的小女儿回国了。
　　林婉黎出国留学之前就是上海滩有名的名媛小姐，她的长相气质不用说，光看以前有多少名流公子拜倒在她裙下就知道了，现在一回国，几乎立刻在上海交际场上刮起了飓风。
　　林会长显然是极心疼这个小女儿的，林家都好几年没办过宴会了，可这回，愣是声势浩大地给各界名流广发邀请函，请人来参加林婉黎的接风舞会。
　　沐媛媛一家前两天搬来了上海，她爸爸沐拓终究耐不住女儿的苦求，决定举家搬到上海。
　　当然，搬家的最主要原因不是沐媛媛想去复旦上学，而是苏州最近的情势有些不好，沐拓担心打起来后遭殃的第一拨就是他们这些名门望族，所以就在上海英租界里买下了一套洋楼。
　　老家的宅子只留了几个衷心的老仆看护。
　　沐媛媛这下可高兴坏了，她家里在苏州算是望族，虽然没落了，可上海很多人家跟人交往都是看门第的，所以沐家刚到上海不久，就接到了好几家上门拜访的帖子。
　　当然，这些人家也都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真正的上海名门是不把沐家这样没落的世家看在眼里的，除非双方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或是其他重合的交际圈子。
　　沐媛媛上次来上海的时候交了几个富贵人家的女儿做朋友，回苏州后她一直细心打理着这些关系，大家保持着书信和电话来往，这不刚搬来上海，她就让陈爱芳给她准备了精美的苏州特色礼盒，准备上门拜访那几个朋友。
　　陈爱芳多积极啊，她吩咐下人给准备了不少东西，临走还嘱咐女儿跟那些千金小姐打好关系。
　　沐媛媛不耐烦应道：“妈，我知道了，这还用你说吗？”
　　她难道看起来像个傻子吗？要真是傻子的话谁还费劲心思维护这一段段关系啊。
　　陈爱芳也不计较女儿的态度，“好好好，妈妈不说了，你钱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拿一点，出去玩不能太小气了，不然人家瞧不起你的。”
　　她就很喜欢自己女儿了，觉得女儿现在越来越像她了，会钻营真的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儿，她要是年轻那会儿不会钻营，沐家当家夫人的位置就轮不到她坐，继承沐家产业的也不会是她儿子。
　　沐媛媛心思深，真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那真是能说得人眉开眼笑，现在不就哄得一位姓蔡的小姐把林家舞会的邀请函给了她，这位蔡小姐叫蔡雯清，家里开着棉纺厂，她父亲蔡全是上海有名的棉纱大王。
　　前天才收到了林家舞会的邀请函，可是不凑巧，家里给她和一位北平高官的儿子相了亲事，明天就要动身去北平相亲了，所以这邀请函就用不上了。
　　正好沐媛媛说她刚从苏州搬过来，想去见见世面，于是也没有多想，就把邀请函送给了沐媛媛。
　　沐媛媛自己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一开始哪知道什么林家舞会，还是蔡雯清在那向她吹嘘夸耀，她就捧着对方呗，后来才知道这林家就是上海首富林家，所以心思就动了，哄着蔡雯清把邀请函给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撮合
　　沐媛媛拿着林家舞会的邀请函回家时差点没乐坏了陈爱芳, 林家她听沐拓提过的，说是上海一等一的名流豪门。
　　沐拓听闻林家办舞会的消息时，还遗憾自己没有路子攀上林家, 要不然他们沐家就能在上海站稳脚跟了，别说攀附，他就连一张舞会的请帖都弄不来，说白了还是人离乡贱，要是在苏州, 他可是很多人家的座上宾呢。
　　所以在得知女儿拿到了林家舞会的请帖时, 他也是极为高兴的。
　　“好，好, 好，果然不愧是我沐拓的女儿, 媛媛啊，你哥哥要是有你一半的机灵，咱们沐家就不用我操心了”，说着他叹了一声气，显然对儿子沐西连极为不满。
　　陈爱芳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 她女儿自然是极好的，可儿子也不差啊, 他不过性子懒散了些，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只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行了。
　　再说西连的性子是从小养成的, 掰不过来了，她也没指望儿子能有多大出息, 这不是沐家还有媛媛和柯宇吗？
　　你当她为什么这么看重女儿呢？还不是指望女儿嫁个好人家, 将来好提携儿子一把。
　　不过心里是这样想, 可陈爱芳这人识趣，从不在人前反驳沐拓让他没面子，于是也不为儿子辩驳，毕竟那小子这两天确实有些过分，都玩得不着家了，她只是笑着拉起女儿的手，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林家舞会上。
　　“媛媛啊，你年纪不小了，苏州的亲事又已经退了，所以赶紧趁着这样的机会多结识些朋友，不要觉得放不下面子，上海那么多富家小姐和公子，跟人家打好关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可不能像在苏州一样耍你的大小姐脾气了。”
　　沐媛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妈，要不让柯宇跟我一起去吧，他那张脸还是挺能唬人的。”
　　不得不说，沐家的基因真的是很不错了，沐拓年轻时候就是有名的美男子，后来结婚，家里给他娶的媳妇相貌更是出色，长子沐南筝从小也是一副玉雪可爱的样子，沐颜和沐苏城的容貌大半都随了沐南筝，所以长相都过分出色。
　　陈爱芳长相虽然没有沐拓原配那么好看，可她年轻时也是个娇美动人的小美人儿，没有一副好相貌，她就算再有手段，也入不了沐拓的法眼，所以她生下的沐西连和沐媛媛长相都是不输人的，而她的孙子沐柯宇，更是数得出的好相貌。
　　要不然沐媛媛为什么在苏州的大家小姐中备受吹捧呢，还不是因为她有个长相俊美的侄子，人家喜欢沐柯宇，自然要讨好她这个做姑姑的。
　　所以这回去林家舞会，沐媛媛想故技重施，靠自己侄子那张脸帮她在上海的名媛小姐中开出一条路，不是她夸张，她还真没见过几个比沐柯宇长得更好看的男人。
　　对了，当时在西园寺遇到的那个男人算一个，沐媛媛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陈爱芳听到女儿的话后一时没反应过来，让柯宇陪着她去？但是很快的，她想明白了，于是笑着拍拍女儿的手：“好啊，你提前跟柯宇说一下，到时候就让他陪着你去。”
　　要不怎么说是亲母女呢？不用多作解释，两人就想到一块去了。
　　为了这次舞会，陈爱芳给女儿准备了无数条漂亮的礼裙，沐媛媛拿起一件雪青色长裙，对着镜子比划一下，嗯，显得她肤色黑了些，不好看，又拿起一件鹅黄色的露肩礼裙，换上后颜色太嫩了些，也不满意，最后挑来逃去，才勉强看中一条收腰的绯色蕾丝裙子。
　　挑好裙子之后，她又选了一双同色的高跟皮鞋，浅口的，露出的脚背显得莹润动人，嗯，总算看得过眼了。
　　林家的舞会办得豪气，到底是有钱，林一雄直接包下了理查饭店最奢华的孔雀厅来为女儿接风洗尘。
　　理查饭店是英国商人约瑟夫理查建造的国内第一家西商饭店，这家饭店的建造风格是华美的西式维多利亚巴洛克风格，其中奢华当首推孔雀厅。
　　舞会从下午六点正式开始，这时天还亮着，夏日天长，阳光从孔雀厅的玻璃天顶上投射下来，连带着将玻璃上的繁复花纹也映在地面，于是木地板上就形成了十分好看的蓝绿色影子，还真是恰如其名，像孔雀开屏般梦幻美丽。
　　拿出请柬交给服务生后，沐媛媛挽着侄子沐柯宇的手臂正式入场，沐柯宇穿着一身银白色西装，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身形修长，脸庞俊美，一进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其实仔细看看，他的长相和沐苏城有些相似，尤其是侧脸，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两人的气质就毫不相同了，沐苏城给人一种清冷内敛克制的感觉，而沐柯宇从小生活优渥，一派风流倜傥潇洒公子的样子。
　　单论长相，他是不及沐苏城的，可放在人堆里，也是极为耀眼的俊俏男人了。
　　孔雀厅里西洋乐队在演奏着舒缓的乐曲，来得早的人们三五一堆坐在一起说话，沐媛媛四周环视一眼，刚好看到了一位认识的小姐。
　　是珠宝大亨张家的女儿张玲玲，她周边围着几个年轻男女正在说笑。
　　“媛媛，这里！”
　　那位张小姐同样看到了刚进门的沐媛媛，于是热情地招呼她过去。
　　沐媛媛笑着走过去，张玲玲身边围着的几个少爷小姐也注意到正向他们走来的这对年轻男女。
　　“这是我朋友沐媛媛，苏州沐家的女儿，刚搬来上海不久”，张玲玲向众人介绍沐媛媛，可看到一旁长身玉立的沐柯宇，她就不知道如何介绍了。
　　沐媛媛连忙接着道：“哦，这是我侄子沐柯宇，玲玲你以前没见过的。”
　　沐柯宇顺势极有风度地跟大家打了招呼，他在苏州的交际场上混得如鱼得水，来了上海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几位小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张玲玲将自己这边的几个人也介绍了一遍，因为有了沐柯宇这个杀器，所以沐媛媛成功打入了这个圈子，小姐们对她都很友善，那几位公子哥儿自然也不会对一个美人有意见。
　　沐柯宇也是很会说话来事的一个人了，沐媛媛跟小姐们说笑，他就跟一众少爷公子打起了交道，有人问他苏州的风土人情，他也是说得妙趣横生，还把人逗笑了，一时气氛十分融洽。
　　沐媛媛这是第一次来理查饭店，除了惊讶于这里的奢华豪美之外，更让她感兴趣的是那位林家小姐，于是就故作好奇地打探了一下。
　　“你说林婉黎啊，她在上海确实是很受欢迎的，不说她本身就长得好看，光看林家这大手笔的样子，谁能不喜欢她啊，娶了她回去，那可真就是娶了一尊金娃娃回去了。”
　　另一位小姐也道：“她出国前就是闻名上海的第一名媛了，那时候就有很多大家公子追求她的，不过她后来去了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留学，前不久才回国，可你们看看，人家刚一回国，就这么高调回归上海交际场了，我看以后她保准又是咱们圈子里的话题中心了。”
　　沐媛媛只是引出了话题，后面不用她多说，周围的小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林婉黎的事情说了个清楚，其中不乏语气酸涩的，显然很看不惯这位风靡上海的林家小姐。
　　“欸，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的舞会聂公子也会参加，他似乎跟林家大公子的关系不错，听说前几天还一起在西郊打球呢。”
　　沐媛媛好奇道：“聂公子又是谁啊？”
　　“聂新元聂公子你都不知道啊，他可是聂总长的儿子，聂总长你总该知道的吧。”
　　沐媛媛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上海果然来对了，要是还窝在苏州，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几人又说起聂新元的生平来，一直到华灯初上，夜幕降临，厅里的人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舞会的主角才闪亮登场。
　　先是林一雄亲自上台致辞，欢迎大家拨冗参加他女儿林婉黎的接风舞会，再是林澄海和聂新元并一众名流公子进场，然后那位林家小姐就在万众瞩目之下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而下。
　　她的步履娉聘婷婷，穿着一身海浪蓝的露肩长裙，头发烫成了慵懒妩媚的法式大卷，头上戴着一个蓝色的宝石小王冠，据说是英国王室的拍品，就连耳饰，项链，手镯，都是一整套华贵异常的宝石钻饰，在孔雀厅的灯光照耀下，整个人似乎美得发光一般。
　　“这就是林家小姐？”有人喃喃问道。
　　“可不是嘛，怎么样？是不是有倾城之色？”说话的显然是林家小姐的爱慕者。
　　“怪不得我听人说这位林小姐称得上是上海的第一名媛呢，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另一边的女客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
　　“林婉黎可真是一点没变啊，跟以前一样，还是那副花孔雀的样子，到哪儿都要开一下屏，林家选这孔雀厅可真没选错。”
　　这话逗笑了大家，一个穿着黄色洋装的女孩指着同伴笑她促狭：“你这促狭鬼，知道就好了，干嘛说出来啊。”
　　还有人猜测：“你们说她这副打扮该不会是想勾搭聂公子吧，她大哥林澄海不是跟聂公子交好吗，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这话一说，不少人都酸了，再看看聂公子那边，果然盯着林婉黎瞧得目不转睛。
　　聂新元看到林婉黎的第一眼，就有种格外不同的感觉，尤其是她从楼梯上缓步而下，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像是命运般的邂逅一样，他在此之前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四个字用在这里是再贴切不过了。
　　旁边林澄海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轻勾起来，“新元，新元，怎么样，我妹妹不错吧？”
　　聂新元回过神，林澄海正目光灼灼看着他，眼神里还有些许打趣的意味，也是，谁让他看人家妹妹看呆住了呢。
　　“咳咳，林小姐姿容绝色，行止高雅，自然是极出挑的。”他双耳微微有些泛红，脸上窘色未褪，不过说话还是极为得体。
　　“嗯，我妹妹自然是极好的。”林澄海毫不谦虚。
　　上面林婉黎已经走到了邵丽琴旁边，邵丽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继而就带着她往聂新元这里走来。
　　邵丽琴心里是有想法的，她的婉黎如今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可自己生的女儿，自己了解她的性子，这孩子心气高，平常的世家公子恐怕看不上眼，倒是眼下和大儿子交好的这位聂公子，看起来是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林婉黎其实性子和林家的孙辈林子默有些相似，她以家世自傲，以林家自傲，所以从小到大都要做别人眼中最好的那个，从前是成为上海的第一名媛，永远处在大家的视线中心，成为话题和关注的焦点。
　　现在到了适婚年纪，她也不像一般的女儿家那样羞涩矜持，她对自己将来的婚姻是有很全面的考量的。
　　她的容貌虽然婉致美丽，可性子却截然不同，她十分享受从小到大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并且希望自己永远能成为别人钦羡的焦点，这就使得她对另一半的要求极高。
　　不能拉低她的档次，家世要配得上她，容貌要出色，学识风度和行事气魄要拿得出手，这些条件种种综合下来，简直要愁死了邵丽琴。
　　这样的人物，恐怕翻遍上海滩都找不出来一个两个，可她女儿那样好的模样，她也不愿意让女儿屈就下嫁的。
　　于是自然而然的，从北平过来的聂新元进入了她的视线。
　　所以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婉黎，这是聂总长家的公子聂新元，和你哥哥关系很好的，还来家里拜访过几次，他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你们都出国留学过，想来应该有不少共同的话题才对。”，邵丽琴笑着向女儿介绍道。
　　林婉黎闻言娇怯地看了聂新元一眼，眼波流转间淌出了妩媚青涩的神韵，她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倾然欢喜。
　　“你好，我是林婉黎。”
　　不止聂新元对林婉黎一见钟情，林婉黎见到聂新元的那一刻，就觉得眼前这人完全符合她对未来丈夫的期望，相貌英俊，家世高贵，本人从日本留学回来，风度翩翩，场上大半女孩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毫无疑问，这是个惯于受人瞩目的男人。
　　和她一样。
　　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表现出羞涩和欢喜，眼神盈盈欲诉地看着他。
　　聂新元本就对她极有好感，所以态度极为温和，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林小姐，我是聂新元，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手微微伸出，她的手轻轻搭上，这是一次极为正常的社交问候。
　　握手之后，他很有风度地想收回手来，可林婉黎手指却微微一紧，她侧头轻笑：“聂先生不请我跳支舞吗？”
　　聂新元先是一愣，然后开怀一笑，很喜欢她这副可爱不做作的样子。
　　“林小姐，请。”他顺势弯腰邀请。
　　于是两人眼神交缠着步入舞池，邵丽琴和林澄海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边去了。
　　“怎么样？妈妈，看起来婉黎对聂新元还算满意吧。”
　　邵丽琴瞪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别在你妹妹面前打趣这些，小心她使小性子跟你翻脸。”
　　林澄海故意夸张：“不会吧，我给她找了这么个出色的丈夫，她不感谢我还要跟我翻脸？”
　　“你可别胡说八道了，八字还没一撇呢，说出去让人家笑话”，邵丽琴嘴上嗔怪他，可心里觉得这桩婚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前几日聂总长的秘书打电话来林家问候，可把她家老爷喜坏了，说是聂总长有意聘请他当国府财政部副部长，言语之间还隐约透出了些联姻的意思，所以今天她才急着给一双小儿女牵红线，好在效果不错，看得出来两人初见彼此都互有好感。
　　女儿的婚事总算有了眉目，邵丽琴松了口气，接着又想起了小儿子林练江，这小子真是气死她了，从他回国她给他相看了不知多少名门闺秀，偏偏他一个都看不上，前面还去了几次相亲，后面死活连相亲都不去了。
　　简直比女儿的眼光还要高，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回来。
　　“对了，澄海，你弟弟呢？怎么不见他人？”
　　林澄海提起弟弟脸色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不过见母亲看过来，他勉强露出个笑，环视了下全场，在东边的小角落看到了正和谭宝俊喝闷酒的林练江。
　　“妈，练江在那边跟宝俊喝酒呢，那不就是！”说着他用手指向那边，邵丽琴看过去，果然就见小儿子正倚在柱边和谭家小子说话。
　　“澄海，你去带着你弟弟多认识些人，今天来了这么多大家小姐，我就不信他一个都看不上眼。”
　　林澄海冷笑，端着杯子走过去，心想林练江可不就是没有看上眼的，他多厉害啊，一般的看不上，看上的偏偏是别人家里开得正艳的那株杏花，可就算他再喜欢，人家那株杏花也得愿意为了他出墙才是。
　　那天他遇到弟弟林练江和郁夫人沐颜吃饭，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儿，当天晚上一直忍着，等家里所有人都睡下了，他才去了林练江的房间说要跟他谈谈。
　　开始是问他怎么和郁夫人认识的，林练江说是在医院碰见的，沐颜当时给她哥哥看病，两人撞到了一块。
　　是的，他根本不叫人家郁夫人，反而一口一个沐颜，仿佛人家没嫁过人似的。
　　后来解释说两人吃饭是因为他帮着给郁夫人的哥哥联系了美国的医院，林澄海一看他就没有说实话，后来反复追问，林练江最后才神色奔溃地承认了。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呢，哦，是这样说的：“没错，哥哥你猜的没错，我就是喜欢上她了，就算知道她结婚了我还是喜欢她，怎么样，你满意了吧。”
　　于是林澄海想也不想就给了他一巴掌，林练江挨了打也没说什么，后来声音闹得有点大，隔壁的林婉黎出来问怎么了，林澄海这才关上弟弟的房门用别的借口掩饰了过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林婉黎隐约听到了一些他们的说话声，可她聪明的没有多问，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沐颜的名字。
　　不过有了再一再二就有再三，这不，舞会中场，她到洗手间来补一下妆，就又听到了沐颜这个名字。
　　洗手间有两三个女孩在说话，她进来的早，这里的洗手间是单人单间，但隔音不怎么样，所以能清晰听到隔壁的声音。
　　“你看吧，我说的一点不错，林婉黎打扮成那副样子，一看就是冲着聂公子去的，两人刚在舞池里那个搂搂抱抱啊，还要不要点脸了。”
　　另一个女孩倒是为她说了句话：“可是跳舞本来不就是搂搂抱抱吗？再说林小姐确实长得好看啊，我要是长得那么好看，说不准聂公子也能瞧上我呢。”
　　“呵”，另一个女声不屑道，“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美人，林婉黎确实长相不错，可这要看跟谁比了，你要是见过楚兴帮的郁夫人，保管就不会这么说了，要我说，那才是真正叫人一见难忘的大美人。”
　　刚才第一个说话的女孩又开口了：“你说的是郁夫人沐颜？”
　　“嗯，没错。”
　　“这话说得不错，论长相论气质，沐颜倒真的稳压林婉黎一头，而且她先生郁自安也长得好看，他看我一眼，我的心都能跳得飞出来了。”
　　“郁自安？比聂公子还好看吗？”问话的女孩没见过郁家夫妻。
　　“那当然了，听说他们最近去了美国，应该快回来了吧，到时候你看见他们夫妻，就不会这么少见多怪了。”
　　被说的那女孩也不恼，语气欢快地应了声好，后来几人说笑着走出去。
　　隔壁的林婉黎这才打开水龙头洗了下手，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美丽精致的自己，嘴里默念着一个名字：沐颜。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虽然还没见过面，可她对这个女人却没有一丝好感，倒不是因为别人拿沐颜来压她，她知道，上海滩嫉妒艳羡她的女人多了去了，她们嘴里的话，但凡说她不好的，能夸张到十二分，所以她并不觉得这个沐颜会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她只是为她二哥打抱不平，在她心里，自己哥哥是个很单纯的性子，从小到大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交过，这次却栽在一个有夫之妇手里，肯定是那个沐颜使了手段，要不然以她哥哥那样克制的性子，绝不会喜欢上别人的妻子。
　　但凡是人就会有感情倾向，林婉黎天然地便偏向自己哥哥，这也是人之常情，这时候，其他人将她和沐颜放在一起作比较，只会让她更加对沐颜不喜。
　　补好妆出去，林婉黎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绯色长裙的女孩凑在她二哥面前笑颜如花，她看着另一边正和自己父亲说话的聂新元，随手拿了杯香槟朝自家哥哥的方向走去。
　　沐媛媛现在高兴极了，她觉得上海这地方果然和她气场相合，才来了几天，竟然能在舞会上遇见曾经在西园寺见到的那个男人。
　　他还是这样风采卓然。
　　她问了张玲玲他的身份，张玲玲的回答让她喜出望外。
　　“哦，你说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啊，他是林家的二公子林练江，前几个月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
　　林练江？林一雄的儿子，林家的公子，多好的身份啊，沐媛媛在心里赞叹着。
　　旁边张玲玲看她的样子就打趣道：“你该不会春心萌动喜欢上林公子了吧？那我可得告诉你，咱们这位林公子眼界可高着呢，之前不知道相看了多少名门小姐，可是一个都没成呢，现在没看大家都不往他身边凑了。”
　　沐媛媛自然不能说实话，她只是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只是在苏州的西园寺碰到过他，想着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张玲玲这下倒有些惊讶了，“你认识他？”
　　沐媛媛当然不认识了，可她不说话，反而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最后到底是甩开了身边的人去了林练江那里，不得不说，她身上这股劲儿倒和她妈妈陈爱芳一模一样。
　　“林公子，你好，你是不是之前去过苏州西园寺啊？”沐媛媛眼神怯怯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犹疑，好像有什么事捉摸不定想要问他一样。
　　林练江不认识眼前的女孩，可他确实去过西园寺，旁边谭宝俊冲他挤眉弄眼的，他自己也有些疑惑。
　　“是的，我前不久确实去过西园寺，请问您是？”
　　“果然没错”，沐媛媛语气很高兴，她冲着林练江笑得可可爱爱，“我就说自己不会认错的，其实没什么事”，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好像在西园寺见过您一样，所以就过来问一下，打扰您了。”
　　林练江还没说话，谭宝俊反而笑说：“不打扰不打扰，这也是缘分嘛，小姐贵姓啊？”
　　沐媛媛：“我姓沐，一个水，一个木，沐媛媛。”
　　听到她的姓氏，林练江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谭宝俊则有些尴尬地笑笑，姓沐啊，这未免也太巧了，怎么就姓沐呢。
　　就在这时，林婉黎正好拿着香槟走过来，谭宝俊立刻夸她：“哎呀，我们婉黎可真是长成大姑娘了，越来越好看啊。”
　　林婉黎笑得优雅迷人：“多年不见，宝俊哥哥还是这么会说话啊，对了，这位小姐是？”她转头笑着看向沐媛媛。
　　“这是沐媛媛小姐，跟练江在苏州见过一面，过来打个招呼。”谭宝俊依然快人快语。
　　姓沐？还是慕？林婉黎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问出来，转眼就看见这位沐小姐一副讨好的眼神看着她，这倒是把她逗笑了。
　　正好她后天跟朋友约了去西郊马场骑马，不如就邀上这位沐小姐一起吧。
　　沐媛媛哪能想到过来一趟还能有这样的好事，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青青呢？怎么不见她？她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吗？”谭宝俊问道。
　　林婉黎这才露出了些真切的笑意：“青青跟家里人去乡下看望她叔爷爷去了，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不过她明天就会回来了，后天也要跟我一起去骑马的，怎么样，宝俊哥哥要不要一起？”
　　谭宝俊摆手，一副遗憾的神情，他确实想去玩玩的，可工务局事情太多走不开。
　　林练江之后陪妹妹下场跳了一曲，林婉黎跟他半开玩笑：“哥哥，我看那位沐小姐好像对你很有好感啊。”
　　林练江稍微有些恍惚，继而才反应过来此沐小姐非彼沐小姐，妹妹说的不是沐颜。
　　“不要胡说，坏了人家小姐的名誉就不好了。”
　　林婉黎俏皮地笑笑，不着痕迹地试探：“哥哥，我刚才在洗手间听到有人说上海有一位沐颜小姐，说她长得比我还漂亮，哥哥，你见过她吗？她真的长得比我好看？”


第37章 运动会
　　至于谁更好看这个话题, 那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大家每个人的审美都不尽相同，在林练江眼里, 妹妹和沐颜也都各有千秋，林婉黎自然问不出什么名堂的。
　　不过正好沐颜一家子从美国回来了，说来也巧，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场合不是争奇斗艳的社交场合，而是在孩子们的运动会上。
　　嘟嘟运气好, 回来后只上了一天学, 第二天就是几所贵族幼稚园联合举办的亲子运动会，这些学校还成立了专门的赛事联合委员会, 租借了北郊的一处民用靶场来举办这场运动会。
　　沐颜头一天去接嘟嘟放学的时候老师还专门叮嘱了他们，说第二天早上七点要准时到学校一起坐车过去, 离靶场那边近的可以直接过去，每个孩子至少来一位家长，当然了，多多益善最好，就算不参加运动项目, 还可以给小朋友们加油打气的。
　　最重要的是，这次运动会是分队进行的, 一个幼稚园一队，一共有六所幼稚园参与, 每家幼稚园都有自己独特的运动衣, 上面还有幼稚园自己的校徽，看着特别正式。
　　就连家长们的衣服幼稚园也一并准备了, 所有参加运动会的家长必须穿着跟孩子们同款的运动衣, 这样既方便分清队伍, 夏天看着也清爽。
　　这倒有些变相的亲子装意味了。
　　嘟嘟幼稚园的衣服是上白下黑的，白色的短袖和黑色的休闲裤，扯一扯弹性十足，想来是方便大家活动的。
　　班上金元宝的妈妈蒋桃接孩子的时候还跟沐颜抱怨，说幸好衣服弹性好，要不然她儿子那大身板真不一定塞得进去，沐颜看看嘟嘟腆着的肚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嘟嘟班里最胖的就是他和金元宝小朋友了，金元宝就是新亚饭店的老板金多多的儿子，大世界娱乐场也是他们家的，家里条件好，上下几代人都宠着，所以金元宝比嘟嘟还要胖上不少。
　　回家的路上嘟嘟一路都不太高兴，他扭着身子不看沐颜，和她生气呢。
　　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今天一大早他就被许安山从房间挖出来了，那时候天才刚亮，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许安山就给他换了衣服带他下楼了，他当时就呵斥许安山大胆，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
　　“主子不是跟小少爷说过了，从美国回来后每天都要习武的。”
　　瞧瞧人家说得义正言辞的，可是爸爸说归说过，他也就那么一听，什么时候答应过要习武了？
　　他嚎出声，喊着爸爸妈妈来救他，结果他那对父母跟耳聋了一样，直到他被许安山折磨地奄奄一息，他们才假惺惺地出现，再假惺惺地说声儿子辛苦了，打量他看不出来呢，一看他们就是装的。
　　所以小孩儿就闹别扭了，觉得自己还是不是亲生的了，怎么能这样子对他一个小孩子呢，他早上被逼着站了好久的桩，直到现在腿都是酸麻的。
　　许安山说什么习武要先练下盘，再练上肢，尤其要锻炼腰部力量，所以就让他站桩和做俯卧撑，俯卧撑不用说了，眼下根本撑不起来，太胖了，肚子直接挨着地呢，所以就先站桩，跟着学步法。
　　就光是站桩差点没累死他，他动作稍微一迟缓，许安山的竹棍就在后面敲着，嘟嘟原本以为许安山肯定不敢上手的，毕竟他以前是皇子，许安山是下臣，他不敢以下犯上的。
　　结果他猜错了，许安山是真的胆大包天，那竹棍实打实地往他腿上敲呢，所以他就只好认怂了，跟着做呗。
　　好不容易哭着做完了这些，见着自己爹妈来了那眼泪哗哗的，指着许安山就说“他打我”，结果爹妈跟耳聋似的，也不追究许安山的罪责，假惺惺地安慰了他一下。
　　郁自安当时其实想说些什么的，他看着儿子哭得眼泪吧擦的心疼极了，看得出来孩子是真委屈了，从小养尊处优的，没受过这苦，可他刚想开口，沐颜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沐颜自己还心疼她宝贝大儿呢，可孩子第一天刚开了个好头，他们要是这样就舍不得了，那以嘟嘟那个得寸进尺的性子，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该撒泼打滚耍赖皮了。
　　他们自己狠不下心管教儿子，交给许安山不是正好吗？
　　因为两人已经正式结婚了，还在美国那边领了结婚证，所以沐颜回国后就直接跟儿子搬去了郁宅，早上许安山拎着嘟嘟去了对面的宅子练武，郁家夫妻俩眼不见心不烦，虽然还能听见儿子隐约的哭嚎声，但好歹离得远了些，还能受得住。
　　可他们能受住不代表嘟嘟可以啊，所以就一整天都跟他们生气，就连这会儿放学回家也不带搭理一下沐颜的。
　　沐颜自己也心虚，就蹲着身子跟嘟嘟说好话，“诶哟，妈妈的宝贝大儿子，还生气呢？咱们可是小男子汉呢，不就是练武吗？还难得倒你啊？”
　　嘟嘟停下步子双手叉腰瞪她一眼：“我不是男子汉，我是小公主。”
　　沐颜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怎么还给自己变了个性呢？难不成是听到她之前说的小公主要捧在手心里的话了？
　　幼稚园离家很近，沐颜还没哄好儿子呢，人家就进家门了。
　　嘟嘟进门二话不说把书包甩到沙发上，翘个二郎腿在话机旁边拨号给自己舅舅打电话，郁家的话机专门花了高价请人改装过，现在是可以打越洋电话的，通讯用的海底电缆一战那会儿就铺了，所以电话是可以直接打到美国的，就是有时候信号不太好。
　　也不管那边沐苏城是不是在休息，反正一个电话接不通嘟嘟就继续打，一连打了两三个电话后那边终于传来了沐苏城的声音。
　　沐颜看着自己儿子怪可爱的，小胖脸都气成河豚了，还寻摸着给自己舅舅告状呢。
　　不过那开口一嗓子差点没给她送走，就听嘟嘟那大嗓门嚎着，声音惨得不行了，一声舅舅愣是让他叫得跟哭丧一样。
　　嘟嘟一手扶着电话，一手抹了把眼泪：“舅舅啊，我在家里是彻底呆不下去了，要不你把我接到美国去吧，不然你大外甥就被你狠心的妹妹妹夫折磨得活不下去了。”
　　沐苏城那边都要被这孩子逗死了，还知道他爸妈是自己妹妹妹夫呢。
　　他清清嗓子，很配合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宝贝嘟嘟生气了？你爸爸妈妈打你了？这舅舅就得跟他们好好说说了，怎么能打孩子呢，咱们家嘟嘟多可爱啊。”
　　可不是呢，嘟嘟这边就猛地点头，一下说到他心上了，“是这样的，他们有我这样可爱的孩子还不珍惜，还让许安山打我，我活得多不容易啊，怎么摊上了这样的爸妈呢。”
　　沐苏城忍着笑：“他们还让许安山打你？为什么打你啊？”
　　嘟嘟就跟他抱怨：“他们要让我练武，找许安山教我，我学不会就用竹棍打我。”
　　他也不说自己是耍赖没成才被敲了几下，反正告状呗，就添油加醋。
　　沐苏城那边就表态了：“这不行的，哪里能学不会就打人呢，你别急，舅舅要跟你妈妈谈谈的，教人不是这么个教法。”
　　嘟嘟这边就神气地把电话往旁边一放，对着沐颜道：“呐，舅舅有话要跟你说。”
　　沐颜就很无语了，这孩子还真会扯大旗啊，幸好她和郁自安上面没有别的亲人了，要不然他真能一个个排着队给人告状。
　　“哥，你耳朵恢复得怎么样啊？还有没有不舒服？”
　　沐苏城做完手术第三天拆纱布之后就能听见声音了，不过后续得上药继续恢复半个多月，昨天他就给沐颜打电话了，当时嘟嘟就在旁边站着，要不然他也不会今天打电话给自己舅舅告状的，要是还听不见声音他这状不就白告了吗？
　　“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只是医生说恢复期不能有太尖锐的声音刺激耳朵，对了，嘟嘟怎么说你们俩欺负他啊？”
　　沐颜就跟他解释了一遍，然后在嘟嘟面前装作被训了一通的样子，挂了电话后还在他面前装可怜，嘟嘟这下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舅舅是不是说得太严厉了些。
　　于是小胖腿蹭到沐颜跟前，挤着眼睛看看她，摸摸她的头发安慰了一下：“你以后要乖一点，这样舅舅就不会说你了。”
　　沐颜心里觉得好笑，同时还有一点小感动，这孩子都生气了还不忘心疼她一下，于是瞅准机会一把抱住嘟嘟，在他的大脑门上狠狠亲了几下，“哎呦我大儿子怎么还心疼妈妈了，这么招人疼呢。”
　　然后就吩咐厨房做了好多嘟嘟爱吃的菜，郁自安也心疼儿子啊，回来时专门绕到先施百货公司给嘟嘟买了一堆玩具回去，两个人就轮着给儿子说好话，总算把小孩儿哄高兴了一些。
　　至于习武的事，明天有运动会就暂且停一天吧，后面该怎么来还是怎么来，夫妻俩再心疼孩子也不会让他半途而废的。
　　嘟嘟被哄好了话就多了起来，叭叭叭就在饭桌上说起了明天运动会的事情，还大言不惭说他们幼稚园一定会是第一名的。
　　巧了，林家饭桌上也正说这事呢。
　　严歌对儿子小心翼翼地道歉，她原来说好去给儿子加油打气的，结果事不凑巧，她妈那边病了，她得过去照料一下。
　　“没事的妈妈，姥姥的病更要紧，运动会每年都有的。”林子默虽然有些失望，但到底很能体谅别人。
　　邵丽琴哪舍得自己孙子不高兴啊，当下就抱抱他说：“你妈妈没时间去不是还有奶奶和你姑姑吗？明天让你爸爸陪你比赛，奶奶和姑姑一起去帮我们子默加油好不好啊？”
　　林婉黎见侄子看过来连忙点头：“是啊，我们子默参加运动会我是一定要去的，毕竟我侄子这么优秀呢。”
　　林子默这才开心起来，笑着勾起了小括号，他们幼稚园的运动服是蓝白条纹相间的，规矩和嘟嘟幼稚园一样，大人小孩都只能穿学校提供的衣服，不能穿自己的便服，到时候入场是一个幼稚园站一个方阵，有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的。
　　第二天一大早，郁家三口子很快就到了幼稚园门口，就属他们家离得最近，嘟嘟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自己悬在两人中间荡人肉秋千。
　　很快雅雅和潘时年也过来了，大约六点五十的时候，人基本上已经来齐了，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所以彼此间对比格外明显。
　　因为上身的短袖特别宽松，所以沐颜就在衣服中间打了个结塞进去，一下腰身就出来了。
　　“欸？小颜，你这是怎么弄的，赶紧帮我也弄一个，这衣服肥肥大大的难看死了，学校还一定要让人穿上。”
　　蒋桃人瘦，短袖又过于肥大，穿上简直跟把她套在里面一样，所以一看见沐颜把衣服弄成那样挺好看的，连忙跑过来让帮她也弄成一样的。
　　她儿子金元宝就算穿着宽大的运动服都能看出来那一层层的肉，沐颜看看自己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就跟蒋桃开玩笑：“你看咱们两家的小子是不是特别适合一种运动。”
　　蒋桃看了眼玩在一起的两个胖子，猜到：“摔跤？”胖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胖人一般下盘比较稳，可不是适合摔跤嘛。
　　沐颜摇头：“小孩子摔什么跤啊？你看他俩那体格，是不是特别适合拔河，两胖子往队尾那么一坠，呵呵，除非对面也有体格特别好的，不然一般人还真拉不动他们。”
　　蒋桃一想也是，不过运动会上好像真有拔河的项目呢。
　　北郊的民用靶场是前些年一个法国商人买了地建的，当时是为了供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玩乐，可因为距市区三十来公里，太远了来往不方便，附近也没有上档次的饭店，加上靶场还出了两起□□走火误杀客人的事情，所以后面生意逐渐不行了，就把场地卖给了上海政府。
　　政府对这片地一直没有规划，就这么荒废着，谁家想用场子给点租金报备一下都能用，这地方没别的优点，就是地大，而且风景好，后面连着一片山林，山上还有小溪小河，其实真是个秀丽别致的好地方。
　　沐颜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老师们举着各自幼稚园的旗子让孩子们集合，他们这些做家长的就跟在孩子后面，沐颜左边是蒋桃，右边是房娇娇，还有玩得好的谭家和安家夫人也跟她们一起。
　　你说平时一个孩子就够闹腾了，眼下一群孩子在一起，闹闹腾腾的天都要掀翻了，因为这是贵族幼稚园间的联合运动会，所以这些孩子的家长们也都是非富即贵的出身，大家这会儿因为孩子聚在这里，倒像是在正经的交际一样，沐颜这边已经有好几个夫人过来打招呼了。
　　郁自安那边也是一样，一群孩子爸爸聚在一起，大家彼此恭维着，都一副场面人物的作态。
　　不过总有那极个别没眼色没分寸的，想着在人前出出风头，就把矛头对准了郁自安，说来这人还跟巨龙帮沾亲带故的，所以话说得半阴半阳，叫人听着很不痛快。
　　“郁先生果然胸怀博大，现在上海滩谁不夸您一句有胸襟有气魄呢，送帮众出国读书，可真是让我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开了眼界。”
　　不用郁自安开口，常平就把人怼了回去，“那您可得擦亮了眼睛仔细看着，我们楚兴帮后面要干的事可多了去了，您千万要活得久一点，我得让您多见见世面啊。”
　　呵，什么东西，哪家养的狗没拴好就放了出来，还敢到他主子面前叫唤，这也就是现在，主子刚结婚心平气和了些，要是放在大楚，这小子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旁边有人看着气氛不对赶紧把那人拉到一边，郁自安一个眼神都没多看一眼，转而跟大家说起一会幼稚园拔河比赛的事来。
　　刚才出言挑衅的男人根本不是他们幼稚园的家长，穿的衣服都不一样，可还别说，这平时大家都各穿各的，总能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些，可这会儿穿着同样的衣服，一下就分出了高低。
　　郁自安和沐颜简直就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存在，夫妻俩都是腰细腿长的好身材，皮肤白的发光，加上那副姣好的相貌，谁跟他们站一起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常娇娇在那边树荫底下正向大伙儿摆弄她新做的指甲，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林夫人和最近风头正盛的林婉黎从一辆林肯上走了下来。
　　“欸，你们看那不是林夫人吗？还有林婉黎，她们来这干什么啊？”
　　林婉黎？她回国了？沐颜闻言望去，旁边有人解释说是林家的小公子也参加今天的运动会，她们应该是作为家长来参加的。
　　沐颜倒没在意这些，她只是对原书的女主比较好奇而已，毕竟书里把她描绘得那么善良美丽，家世好，学识好，人品好，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她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人捧着一颗心献给她。
　　就连后面丈夫的姨娘都被她大哥帮她处理了，她依旧不染尘埃，一辈子都是被人追捧的民国名媛，甚至后世还流传着许多关于她的各种传奇。
　　只不过就是可怜了原主，因为挡了她的路被人杀了，死后波澜不起，没给人家造成丁点伤害。
　　沐颜跟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第一眼，嗯，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第二眼，感觉没比她好上多少，第三眼，确定了，单论长相的话，她自觉自己还是要更胜一筹的。
　　没错，姑娘就是这么自信，嘟嘟的自信大概是遗传了亲妈的，母子俩一脉相承了。
　　不过沐颜就看了那么几眼便转开了视线，说实话，因为原著的关系，她对林家人没有好感的，毕竟不管什么原因，都是他们直接导致了原主的死亡。
　　可原主前世的悲剧是很多原因造成的，不能单单归论到林家身上，所以沐颜一直以来对林家没什么很强的报复心，她刚来那会儿没吃没穿，光是寻着机会赚钱都忙不过来了，哪儿来的的时间和空闲找那些害过原主的人一一算账。
　　不过现在她有钱有闲了，身后还有郁自安给她撑着，所以那些人最好识趣一点，不要轻易犯到她手上来，不然她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尤其是沐家和向家，他们就算不找她，她也要找他们算算总账的，毕竟她爸死的时候还背着污名呢，还有她哥的耳朵，不能白白聋了那么多年。
　　林家的话，她刚刚欠了林练江一个人情，所以就一个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真惹着她了，那她也不是吃素的。
　　那边邵丽琴和林婉黎一下车就有不少人围上来打招呼，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家里有儿子的夫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都快把林婉黎捧到天上去了。
　　林婉黎就在自己母亲身边温婉地笑，说话间还回捧对方几句，一时间所有人都眉开眼笑的。
　　她们还做着想把林家金疙瘩娶回家的美梦呢，毕竟当妈的看自己儿子自然是哪里都好，在她们眼里，可没有自己儿子配不上林婉黎一说，大家在场的所有人，谁家底不厚实啊。
　　沐颜这边的几位夫人跟林家常有走动，见状也过去打了招呼，只有常娇娇一动不动，沐颜就问她怎么了。
　　常娇娇撇撇嘴：“我看见林家那丫头心里气就不顺，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和王林结婚没多久，大家一起去马场跑马玩，刚好林婉黎那匹马出了点问题，我先生当时离她近一点，就拉了她一把，为这胳膊还骨折了呢，结果第二天上海所有小报都说我先生对林婉黎思慕已久，就连结婚了都惦记着人家，诶哟可把我恶心坏了。
　　要是我不知道情况，那还真以为小报上说的是真的呢，关键这种事还不止一次，后面还有好几桩这样的事情，不过主人公不是我先生了而已，你说一次是巧合，这次数多了，还能回回是巧合吗？合着上海滩所有男人都喜欢死了林婉黎，要不要那么夸张。”
　　沐颜倒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情，不过原著里塑造的女主形象不就是这样吗？她身后永远有很多追求者，永远有人为她痴为她狂，难不成这里面还有水分？不过只要不牵扯到她身上来，那随便吧，女主就算魅力发散到宇宙又能怎么样呢。
　　不像沐颜这边几乎没人了，林婉黎那边的女人们说得热闹极了，大家你吹我捧的，互相给对方抬面子，有人就称赞一位夫人这几次舞会酒宴的打扮越来越漂亮。
　　那位夫人摆摆手，一点也不藏私：“我这几次的打扮都是在美颜形象设计工作室做的，你们有时间也可以去试一下，就是楚兴帮郁夫人开的那家店，价钱虽说是贵了点，可效果你们也看到了，这钱花得不冤枉，你们看看我这指甲，也是在她的店里做的，别处可做不出这么多花样来。”
　　然后她又指指沐颜和常娇娇站着的树下，“呐，郁夫人今天也来了，她儿子跟我儿子在一个幼稚园上学的。”
　　林婉黎原本没怎么认真听她们讲话，可听到郁夫人这三个字，她就顺着那位夫人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万万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之前虽然从别处听了不少夸赞这位郁夫人沐颜的话，可她并不以为然，只觉得是那些人夸大其词，可今天一见到真人，才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原来世上还有人可以好看成这样的，她终于明白那天晚上哥哥为什么含糊其词敷衍她，她自己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可那位随意站在树下的沐小姐，容貌的确并不输她，甚至隐约更胜她一筹。
　　她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压下的感觉，从小到大，她永远是最好的，可沐颜却让她有了危机感。
　　还有那个人群中最惹人注目的男人，听说那就是楚兴帮的郁先生，她仔细打量着那个男人，他周身的气势甚至比聂新元更盛一些，人长得极俊极美，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那男人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路边不值一提的野草一般。
　　可他看向沐颜的神情却全然不同，嘴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从没有人这样轻忽地对待过她，林婉黎突然心里升起一股不忿，她果然和那个沐颜气场不合，不过等她嫁给聂新元，成为总长府的少夫人，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了。
　　郁自安说穿了不过是个帮派流氓而已，他永远都达不到聂家的高度。
　　不得不说林婉黎只这匆匆一面就想得够多的，不过这也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凡事都要在心里过几遍，找到最适合和有利于自己的道路，然后坚定地往前走，其实有时候这种特质也不算坏事，至少能保证自己过得很好。
　　沐颜的心神可没过多放在旁人身上，运动会就要开始了，她儿子刚才举着小旗子还冲她挥手呢，简单地开幕致辞之后，第一轮比赛就开始了。
　　第一场的比赛项目叫趣味投球，需要家长拿着一个篮子，站在距离孩子五米的地方站着，要尽可能多地接住孩子们投过来的小乒乓球，最后统计数量，哪个队伍家长们接到的球越多，哪个队伍就获胜。
　　运动会好像一直都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一旦开始了大家精神就兴奋起来了，嘟嘟站在郁自安对面，手里拿着小球跃跃欲试，还威胁自己爸爸要好好配合，拿不了第一他可是要哭的。
　　旁边金元宝也学着他威胁自己爸爸金多多，说接不到很多球的话他就回去跟爷爷奶奶告状。
　　对面的爸爸们直想给这些熊孩子几巴掌，心想怕不是要挨揍了吧，这么对老子说话。
　　郁自安本来设想的很好，以他的能力，就算嘟嘟的准头不够，他也能左右腾挪着接到儿子的球，可奈何嘟嘟不按套路来啊，不只是嘟嘟，对面那些孩子哪里是投球的，是公报私仇的还差不多。
　　你说人家投不准吧，那球一个个直往这边家长的脸上砸，你说人家有准头吧，也不对，反正投不进篮里，郁自安被自己大儿子砸了两下，他倒是想躲，可左右金多多和王林挡着呢，两人接球的时候还踩了他好几脚。
　　周边围观的其他家长们都笑死了，这些孩子们后来玩疯了一样，哐哐哐一直往对面扔球，也不管能不能投进去，反正就是玩呗，特别高兴，那一个个小嗓子都快吼哑了。
　　沐颜还很少看到郁自安这么狼狈呢，嘟嘟可真是他的好大儿，砸起他爸的俊脸来一点不含糊。
　　旁边常娇娇心疼自己先生，大声对儿子金元宝喊话：“元宝，不许砸爸爸脸，他要是被你砸丑了我要吃不下饭的！”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太有意思了这些人。
　　不过因为嘟嘟他们幼稚园的孩子们放飞自我，导致大家成绩都不太好，第一被林子默的幼稚园拿去了。
　　其实后面也没人在意成绩，大家都玩到兴头上了，平时这些家长们出去一个个西装革履有模有样的，可现在多狼狈啊，大家就喜欢看这个。
　　第二轮是拔河比赛，嘟嘟跟几个小伙伴商量了一下，觉得第一轮他们输了第二轮要掰回来，拔河比赛是大人跟大人比，小孩跟小孩比，大人们这边几乎毫无悬念，郁自安所在的队赢了，他们要轮着跟每个队伍比，决出前三名，之后大家再看谁是第一。
　　孩子们之间也一样，不过比赛之前雅雅到自家车里装了好些东西出来，口袋鼓鼓的，然后大家就看见两支幼稚园小朋友队伍开始拔河的时候，一方突然朝另一方的孩子们扔糖果，地上五颜六色的各种糖果，当下对面就有几个孩子松了手去捡糖了。
　　于是嘟嘟的队伍赢得很轻松了，也不能说他们犯规，毕竟比赛规则没有说不许别人干扰，沐颜本来还准备在边上给儿子加油呢，结果就这么赢了，这是哪个人才想出来的损招啊，朝对方扔糖，这才是糖衣炮弹的正解吧。
　　不过这招用了两回就不新鲜了，但好歹帮着嘟嘟他们进了决赛，他们这支队伍打头一个胖子，队尾一个胖子，打头的是嘟嘟，队尾的金元宝，哨声一响就屁股坠着使劲往后拉，最后决出第一第二名的时候正好对上的是林子默他们幼稚园。
　　林子默这边的布排跟嘟嘟那边不一样，他们这边是胖孩子全在队尾，瘦孩子全在前面，于是嘟嘟一个胖子就和林子默一个瘦子面对面了，林子默队尾有三个胖孩子，所以一时间两边倒是势均力敌的，隐隐的嘟嘟这边还要被人家拉过去一些。
　　他后面一个小孩因为使劲太大了还憋出个屁来，嘟嘟闻着那个臭啊，突然这孩子就心领神会了，对着对面的林子默就诬赖上了，“他放了个大臭屁！”
　　林子默多爱面子的一个小孩啊，当下那股劲儿就散了，大声反驳说：“我没有！”，孩子脸都给气红了。
　　嘟嘟才不管别的呢，趁着机会就使劲儿往后拉绳子，林子默再想用力就来不及了，自己这边全被人拉过去了。
　　你说嘟嘟缺不缺德啊，人家林子默多坚强的一个小孩儿，平时什么时候都要体体面面的，比赛完了愣是被他气哭了。
　　就是很委屈了，他明明没有放屁，被人大庭广众那么一说自尊心肯定受不了，而且还因为自己松了一下手导致绳子被对面拉过去了，这是双倍的耻辱啊。
　　邵丽琴都要心疼坏了，平时鲜少见孙子掉眼泪的，于是赶紧上前去安慰小孩儿，林子默就在她怀里抽噎着。
　　嘟嘟眼见着把对面小男孩惹哭了，自己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就摸摸脑袋跟人家说了对不起，“你没放屁，我刚是瞎说的，男子汉怎么能因为一个屁哭呢。”
　　林子默听见这话红着眼睛瞪嘟嘟一眼，邵丽琴也不怎么喜欢对面的胖小子，她孙子家里人都没让哭过几回呢，可她一个大人，到底不好跟一个孩子多计较，于是便抱着自己孙子走到一边去了。
　　林婉黎也凑在一边帮侄子擦擦眼泪，看着那边的胖小子扑到沐颜怀里，她知道那就是沐颜的儿子了，怪不得呢，她们两家果然不合。
　　“儿子，你刚跟人家孩子说什么了？怎么人家哭了？”沐颜刚刚站得远一些，加上场上嘈杂，虽然没听清儿子说了什么，但还是看见了那一幕。
　　嘟嘟不好意思地埋进她怀里：“我说他放了个大臭屁，他就哭了。”
　　这就不对了啊，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小孩呢，人家没有面子的吗？于是她把嘟嘟拉出来：“儿子，这么做可不对啊，你说我要是在人家面前说你尿床你愿意吗？”
　　嘟嘟摇头：“我没尿床。”
　　“那人家真放屁了？”
　　“没有。”
　　“那你说自己做得对不对，我跟人在外面说你尿床你肯定不高兴了，那你当众说人家小孩儿放屁人家是不是也不高兴啊？”
　　嘟嘟胖脑袋一点一点的：“我不这样说了，我跟他道歉了。”
　　“哟，那我大儿子不错啊，都知道跟人家小朋友道歉了，下次可得记着了，不能再这么干了。”
　　那边林澄海就抱着自己儿子晃悠几下，心想这郁自安他儿子还挺会动歪脑筋的，小小年纪心眼子挺多，他刚才可看见了，就是那小子叫人朝对面的孩子撒糖的。
　　“没事的，子默不哭了啊，这不是才玩了两轮游戏吗，后面还有赢的机会呢，爸爸跟你一起加油，咱们争取胜过他们好不好？”
　　林子默这孩子很好哄，自己哭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幼稚，于是擦擦眼泪点点头，在心里暗自较劲，他要赢过那个胖子才行。
　　接下来的是两人三足游戏，嘟嘟这回省心省力了，人家孩子都是绑了腿跟家长一块跑，他不这样，他挪动着和自己爸爸绑在一起的那条腿，转了个方向，直接就坐在郁自安脚面上了，还死死抱着他大腿，显然是让人缀着他走。
　　郁自安自己都没想到儿子跟他来这套，这小子对自己的体重心里没点数啊，他脚上跟压着个千斤顶似的。
　　“你起来，好好的。”
　　嘟嘟抬起头笑得讨好：“爸爸，咱俩一起走的话我要给你拖后腿的，这样就很好，你加油哦，我爸爸是最棒的。”
　　还知道装着说两句好话哄哄郁自安，反正你说你的，他就是不起来，你也拿他没法子。
　　最后还是缀着这孩子一起走了，不过这轮两人没成绩，说好的两人三足，结果只有郁自安一个人脚挨着地，嘟嘟这下傻眼了，郁自安笑他活该，让你小子再耍赖。
　　后面接着又进行了拉轮胎比赛和夹球比赛，拉轮胎就是给汽车轮胎上绑一个绳子，孩子坐在轮胎里，让家长在前面用绳子拉着走，来回100米往返回到原点，谁速度最快谁就赢了，这种拼力气的比赛不仅要看家长的力气，更重要的是孩子的体重，嘟嘟这种分量的要是换个人来，指定拉不动的。
　　也就是郁自安受得了他，看看隔壁金多多，那是真的快累死了，他儿子金元宝在轮胎里坐得稳稳的，起哄喊着“驾！”，差点把他气个半死。
　　这种儿子还不如扔出去呢。
　　夹球比赛就比较容易了，大家互相前后夹着一个足球，一整个队伍从起点走到终点，中间球不能掉下来，掉下来就要停下来重来，这种要靠运气的，他们自然是赢不了的。
　　比赛全部结束已经临近中午12点了，学校预备着野餐的东西，愿意留下野餐的就留下来，有事的可以直接回城，郁自安正好心里有个想法，便带着沐颜和嘟嘟在靶场周边转了起来。


第38章 买地
　　夏日的天就是小孩的脸, 果真说变就变，从北郊靶场开车刚回市区，太阳就隐入云层, 天上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大风把街上店铺的幡旗吹得猎猎作响，没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点就落了下来，往日繁闹的路上几乎已经没了行人, 只有时不时快速驶过的汽车溅起硕大的水花。
　　进门后, 郁自安把熟睡的嘟嘟抱回房间，沐颜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裹着浴袍出来之后，她听着雨滴敲打在房檐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便站到窗边向外看去，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冰雹，雹子不大，但落在地面房顶的响声却不小。
　　屋里开着灯，要不然光线太暗, 不过这天气特别适合睡觉，这么一想那股困意好像就真的泛了上来, 想睡就睡呗，正好今天出去跑了大半天, 于是沐颜就关了灯换上睡衣上床睡觉, 等郁自安收拾好儿子回到卧室的时候，她已经睡的香呼呼的。
　　本来还想着叫她下去喝杯茶的, 结果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睡得快, 郁自安索性也去洗了澡回床上陪她, 没一会儿两人就搂在一起睡熟了。
　　过了两天，常平拿着关于北郊靶场的详细调查和勘探结果来找郁自安，他们原本就在寻找上海附近郊区适合建造军校的大型场地，那天参加运动会时，北郊靶场这个被废弃已久的地方几乎立刻就被纳入了他们的重点考察范围。
　　首先，地方够大，别说建一所军校，那地方就算建一个军区也绰绰有余，周边很多无人耕种的荒地，因为地质较硬，地里产出不多，所以周边住着的农户很少，到时候迁移人口的时候几乎不用费大力气。
　　其次，距离上海市区的位置刚刚好，三十公里的距离不远不近，军校建成后开车一个小时左右就能进入市区，平时军校训练也不会影响到市区居民的生活和工作，物资运送和人员交通相对都会比较方便。
　　第三，背靠山地，靶场不远处就连着一座山林，山林中还有几股溪流，山上很适合布防拉练，是个绝佳的越野训练场地，地势高的地方还可以布置暗哨，因为周边荒地多，甚至可以在军校旁自建一个飞机训练场和弹药仓库，隐蔽性也强。
　　“五爷，许安山跟我去看过了，他也认为北郊靶场是目前建军校最合适的地方，那地方不仅建军校绰绰有余，甚至可以修建大型的飞机场和宿舍露营区，后边的山林用处也不小，不过就是有一点，那地方现在归属上海政务厅，想拿下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还有一点，咱们如果想要靶场那块地，最好是连着后面那座山的归属权一并拿下来，不然后面真建成了军校，有人拿那山来挟制咱们就被动了。”
　　郁自安把常平给他的调查报告放到一旁，问道：“所以我们想拿到那块地，要去走一走政务厅的路子？”
　　“没错，五爷，不过政务厅那群人很不好打交道，他们大多数是前朝自治公馆的官员，后来成立了上海政府，这些人就一直在新政府工作。”
　　而且由于上海目前实行自治，并不归国府和任何一方势力管辖，所以这些前朝遗老威势大得很，手里的权利也基本不受约束。
　　郁自安点头：“那咱们就不走政务厅的路子了，找安和理说一下，他爸爸是工务局局长，据说跟现在的上海行政市长李叔林关系莫逆，如果有安家帮着引荐，那咱们就有可能绕过政务厅得到李叔林的批复。”
　　常平起身，“那我这就去联系安公子。”
　　郁自安压压手：“先别急着走，还有我交代你打听的戒烟院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常平：“场地我已经找好了，不过具体的戒断药还要跟陈医生那边商量一下，大概这个月内就能办起来，到时候可能还需要在报纸上登些广告做做宣传。”
　　“行，那你去安排吧，帮我约时间见安和理一面，有必要的话我们去安家拜访一下安老爷子。”
　　常平应声出去，到了下午就约到了安和理。
　　安家祖上是前朝的高官，所以安老爷才能和李叔林交好，那都是上一辈传下来的关系，安和理这人比较随和，他儿子安远潜是嘟嘟在幼稚园的好朋友，老婆江媛是沐颜工作室的常客，他本人也常和潘时年郁自安他们一起约饭，和郁家关系算亲近的了。
　　两人就约在安家，郁自安带着常平一进门，安和理就站起来笑着迎接：“诶哟，这可是稀客啊，快坐快坐，难得来我家一回，可得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郁自安和常平笑着坐下，略微寒暄几句就说明来意。
　　听完之后安和理就纳闷儿：“所以你们楚兴帮是看上了北郊靶场那块地？不是我说，那地方大是挺大的，可距离市区太远了，没看法国佬生意都做不下去了，那边你想做生意的话也没人啊，周边荒山野岭的。”
　　郁自安跟他解释：“不，那块地我是用来建军校的，所以你说的那些缺点对我来说反而是好处，我来就是想让你们家老爷子帮忙引荐一下李市长。”
　　安和理一下子冲郁自安竖起了大拇指：“我说兄弟，你这想法怎么就跟寻常的帮派老大不一样呢，建军校？你该不会还想从军吧？前几天我就听人说你把你们帮里好几个人送到美国读军校去了，合着国内你也打算折腾一下？”
　　郁自安浅笑：“说这些还太远了，不过先办个军校而已，我手底下那么多弟兄，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跟着我混帮派吧，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行当，我想给他们找一个更好的出路，将来真的训练出来了，就算大家另谋高就我也是高兴的。”
　　他没说自己的深一层想法，只说这军校暂且是办给帮里的弟兄的，免得说得太深到时候出了纰漏。
　　安和理这人心思浅，可他父亲能在工务局局长的位子上坐十几年，自然比他多思多虑了些，所以晚上安和理一跟父亲开口，安老爷立马意识到郁自安怕是野心不止如此，安顿帮众不一定非要建军校的。
　　郁自安其实也没想瞒过这些老狐狸，只是明面上找个借口，暗地里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安老爷就问儿子：“你觉得郁自安这人怎么样？”
　　安和理没心没肺，没听出他老子的另一层意思，只答道：“挺好的呗，我们还约着一起吃了几次饭呢，您孙子和他儿子一个幼稚园的，不过说实话，郁自安这家伙有时候挺狠的，看着面上温文尔雅的样子，可大家都说窦家灭门的事就是他干的，至于真假咱也不知道，总归是个厉害人。”
　　安老爷摇摇头，自己这个儿子啊，傻傻的，没一点政治敏锐度，你问他这个，他答你那个。
　　“算了，我知道了，李市长那里我会帮着联系的，你不是跟人家关系好嘛，平时多走动些，年轻人，还是要有几个合得来的朋友。”
　　安和理点点头，他本来就拿郁自安当朋友啊。
　　安老爷既然答应了帮忙，事情进展的速度就很快了，而且是他老人家亲自带着郁自安去李家拜访。
　　李叔林的祖父李远渐曾经担任过前朝的两广盐运使，他父亲还做过前朝的禁卫军标统，所以李家在上海这地界是有名的世家名门了，祖上好几辈都有当官的，姻亲故旧也多是望族。
　　也只有这样一个当地大族出身，跟各方都有关系但并不深交的人，才能牢牢掌着上海自治的大权，不过近来有传言说李叔林想要退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爷子今年62岁，头发半白，看着很是和气，见着他们进门就笑着让佣人泡茶上来。
　　郁自安自然也不是空手上门，知道李叔林喜酒喜茶，所以他就带了上好的大红袍和高价收来的白酒，一并交给佣人拿下去。
　　李叔林见状笑着嗔怪：“看你们，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啊”，说着仔细打量了一下郁自安：“小伙子你就是楚兴帮的郁先生吧，看着很年轻啊，果然英雄出少年。”
　　郁自安谦虚有礼：“当不得您这么说，不过带着手下人混口饭吃罢了，我是小辈，您叫我自安就行。”
　　安先生也在一旁应和：“自安你可别太谦虚了，我们李市长从来不说虚的，他夸你说明你是真的不错。”
　　李叔林指着安老爷哈哈大笑：“还是你这个老家伙最知道我。”
　　说着他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对郁自安道：“你们安局长说得不错，我这人，看得上眼的才会夸他两句，不说别的，就说你送自己帮派的兄弟去美国念军校就让我刮目相看啊，这世道，国家缺人才啊，你能有培养人才的意识，这就很值得称道了。”
　　郁自安顺势谈起这个话题：“您说的不错，我前一阵送他们去美国入学，不得不承认，人家工业发展确实比我们强上不少，咱们国家现在就是缺人才，缺技术，稍微重型的武器都造不出来，所以得赶紧培养人才啊，我帮里去留学的那几个早年都念过书，底子不错，为人也机灵，一直呆在帮派里可惜了，我这才起了送他们去深造的念头。”
　　安老爷也夸他：“所以你还是看得远一些，像上海其他帮派，哪个不想着圈地盘招小弟，能把手下人送出国的，你可是第一个。”
　　说到培养人才这个话题，几人说得意趣相投，郁自安说着便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到了北郊那块地上。
　　其实他的来意李叔林清楚，安老爷提前跟他说了个大概，他心里也有些想法，不过想当面跟郁自安确定一下，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值不值得信赖。
　　“所以你想要北郊靶场那块地？还想连着后面那座山一起拿下？”
　　郁自安没有否认：“不瞒您二位，我是想在北郊那地界建个军校的，往小了说，我帮派里那些兄弟总得给他们找个正道儿，往大了说，我也是中国人，也想做出些利国利民的好事。
　　咱们国内早年有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可这几年那所军校眼看着没落了，国内像样的，真正能培养出军事人才的军校少之又少。
　　我想做的，就是在上海办一所举国闻名的军校，真正培养些咱们自己的军事强人，做出些咱们自己的武器，前来求学的人不拘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派别，什么来历，只要来了这所军校，全部一视同仁，学得好的，学校送他们出国交流，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来上学，没钱就勤工俭学，毕业后把学费补上就是。
　　甚至后面军校如果成功办起来了，我还想特设一个附属的少年军校，从十来岁的孩子开始抓起，这样一茬茬下来，咱们起码就不缺军事人才了。”
　　听了他的设想，李叔林和安老爷对视一眼，安老爷明显能从老友的眼里看到对郁自安的赞许，他一个混帮派的，能提出这样的设想，有这样的抱负，确实非常人所能比。
　　不过赞赏归赞赏，凉水还是要泼的。
　　“自安啊，你的想法是不错，北郊靶场那块地用来办军校确实也合适，可你要想清楚啊，军校可不是说办就能办的，光是各方面的老师就不好找。”
　　郁自安自然很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做什么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遇到问题了去解决它就是，缺老师就去找，能找到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第三个，这些找来的老师自己肯定还有师友同学，这样一来，大家团结一心，还怕干不成事吗？
　　李叔林终究还是被他说服了，关键他自己也被郁自安描绘的那副场景打动了，更重要的是，郁自安有一点说到了他的心头上。
　　他说：“现在上海的自治不过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夹缝求存，真正打起仗来，你就算不想选边站，时局也会逼得你站队，因为上海没有驻军，所以上海得发展自己的武装力量，办军校就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无数可能。”
　　李叔林掌管了上海这么多年，他最知道游走在几方势力之下的难处，归根结底，还是上海没有成规模的驻军，不然他的身板就硬起来了。
　　刚才郁自安跟他说的那些，他隐约听出了些别的意思，那个年轻人大约是想用军校把他手下那帮人洗白了，军校有了，那总得有校卫组织吧，以军制训练，但是不称军，暂时不引起别方势力的忌惮，反正说起来就原本一些帮派的乌合之众而已。
　　说到最后，李叔林不仅批复了郁自安的拿地请求，还给了楚兴帮极大的优惠，但条件是他自荐成为将来军校的校务委员之一。
　　郁自安自然满口答应，有了李叔林的支持，军校的建设进程只会大大加快，而且在各方面他都能得到对方的鼎力支持，这何乐而不为呢。
　　郁自安走后，安老爷还跟李叔林坐了会儿，李叔林坐在沙发上，微弓着身子问安老爷：“你觉得我选郁自安当我的接班人如何？”
　　安老爷闻言眉心皱起：“这是怎么说？你真的要退了？”
　　李叔林叹了一声：“力不从心啊，我年纪大了，到底缺了些年轻人的锐气，身体也负荷不了长时间的工作，如果郁自安今天没有来我这里，没有提出他的军校设想，我还不会把他纳入考量，可今天看他的言谈举止，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苗子。”
　　安老爷：“所以你想把上海交到他手上？”
　　李叔林摆摆手：“还只是想想，我还要看看，他这个军校到底办不办得起来，你还不知道吧，聂总长前几日跟我通了电话，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我要退下来的消息，言谈之间倒是多次提起他儿子，这其中的意思，你该是明白的。”
　　安老爷嗤笑：“聂新元回国可一件正经事都还没办成呢，倒是最近常在小报上听到他和林家小姐的花边新闻，这样一个公子哥，凭什么从政的第一步就是接管上海呢？凭他那个总长爹吗？”
　　李叔林倒是考虑得更全面一些，“你别忘了，他背后不只有聂家，说不得不久之后还有林家，林家在上海的力量可不比我小，所以我说还要再看看，看看郁自安能不能自己为自己拼出来政治资本，若是他那军校建成了，这事我就好办了。”
　　郁自安倒不知道李叔林对他的期望这么深，最近不仅他这边的事忙得团团转，沐颜那边也不遑多让，这不今天才约着一群贵太太去了新开的百货公司逛街，说是要谈成立化妆品公司的事。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要努力搞钱，这话虽直白了些，但却的确是那个意思。
　　说不得他最后真要靠太太贴钱，要知道美国那批货只付了首款而已，再加上今天买地的支出，他身上的负债已经不少了。
　　那群太太们相约去南京路上的新安百货商场逛街，新安公司旗下商场总共九层，每层都是琳琅满目色彩缤纷的各色商品，从最上层的游乐场、戏院、电影院到商场地下一层的廉价部门，都极有逛头，这里打出的广告宣称“为所有人提供所有物品”，真称得上是人们的购物天堂了，所以大家没事就喜欢来这里逛逛。
　　沐颜跟几位太太逛街买了不少漂亮衣服之后就坐电梯去了顶层的天宫楼，楼里有专门供人休憩的小包间，包间外面常有武术和戏曲表演，一群女的进去就坐得七扭八歪，蒋桃直接把高跟鞋脱了。
　　常娇娇抱怨着说了句累死老娘了，沐颜和江媛也一副再也不想走路了的样子，逛街真的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尤其是穿着高跟鞋逛街。
　　歇了一会儿吃了些茶水点心，沐颜才开始说起正事来。
　　“你们之前不是建议我办个美妆护肤公司嘛，还说我工作室的那些东西好用，我现在还真有这个想法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啊，可以参股的，大家有钱一起赚啊，谁也不嫌钱多的。”
　　常娇娇嗔她：“你不是之前说没那么多精力吗？”
　　沐颜笑笑：“这不是没钱吗？手头紧了不得搞点钱花花啊。”
　　江媛闻言翻个白眼：“你家郁先生那么有能耐，你的工作室办得红红火火，你要是没钱花我岂不是要去要饭了。”
　　这里几个人就她最穷，家里老公公是工务局局长，工资没多少，平常也不收人钱财，丈夫也没什么赚钱的本事，她娘家也没落了，一个能靠上的都没有，一家子吃老本，可这老本也不能吃一辈子啊。
　　常娇娇家里有承信洋行，蒋桃家里有新亚饭店和大世界游乐场，沐颜家的楚兴帮更是各种生意都有，码头、舞场赌场哪个不是来钱的，现在她说自己没钱，那不是开玩笑吗？
　　不过沐颜是真没开玩笑，她其实真正想找的合伙人就是江媛，常娇娇和蒋桃都是不差钱的人，两人对做生意也没什么兴趣，只有江媛，家里都是当官的，看着风光，其实一个能赚钱的都没有。
　　这些从她平时的言语中多少能听出来些，而且江媛家里有工商那边的关系，到时候□□件许可之类的要方便一些，她本人性子也好相处，不是多事的人。
　　之所以在大家面前说这个事儿，是因为几个人玩得好，办公司这件事不好只叫她不叫你，人家不掺和是人家的事，可沐颜话是要说到的。
　　果然说到最后，只有江媛一个人感兴趣，常娇娇和蒋桃嫌麻烦，不过她们倒是很希望这公司尽快办起来，毕竟沐颜工作室专用的那些保养护肤的东西是真的很好用。
　　不得不说沐颜找江媛是找对了，江媛不但很快帮她办下来了证照，还通过家里的关系找来了好几个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沐颜也找了几个中医药专家，厂房研究场所都是郁自安帮派自己的场地，台子很快就搭起来了。
　　她第一个要研发的就是防晒霜，目前国内和国外在防晒领域的市场还是空白的，大家普遍还没有防晒的概念，不知道太阳中的紫外线会对人体皮肤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她得尽快做出产品来，还要把东西卖到美国去。
　　她以前买防晒霜的时候研究过里面的成分，除了一般面霜保湿滋润的功效，里面最重要的防晒成分她记得清清楚楚的，二氧化钛和氧化锌，这两种东西混合能在皮肤上形成一个微薄的反光膜，从而保护皮肤不受紫外线伤害。
　　有了这最关键的成分，其他的研究进展应该会很快，沐颜这段时间就一直花心思做这事，江媛也是一心扑在公司的事上，两人都攒着劲儿想赚钱。
　　还有苏州沐家，沐颜最近让人去苏州打探沐家的消息，结果却被人报上来他们一家来了上海，而沐媛媛也渐渐从交际的人群中听到了沐颜这个名字。
　　她回去不经意跟陈爱芳提过一嘴，陈爱芳当时没当回事，事后却觉得沐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后面再一打听，姓沐，从苏州来的，叫沐颜，听说还有个哥哥叫沐苏城，这下子她就全对上了，这是沐南筝那个早死鬼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各有算计
　　根据收集来的种种线索, 陈爱芳猜测沐颜是沐南筝的女儿，不过这件事她没有第一时间跟家里其他人说，就连女儿沐媛媛她也没说。
　　当时设计沐家长子沐南筝和有夫之妇有染, 纯粹是为了让她的儿子独占沐家家产，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顺利，沐拓根本没有细查就把沐南筝赶出了家门。
　　沐南筝被赶出家门后她还不放心，让人盯了他几年，谁知这小子是个没出息的, 竟然找了一家茶水店老板的女儿结婚, 开了家钟表铺子就那么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从没想着再回沐家。
　　这可让她省了不少心, 不过那小子眼力不好，他那老丈人一家可不是好东西, 不知从哪儿打探到了他沐家少爷的身份，想着能跟他沾光呢，结果光没沾上反而差点受了牵累。
　　后边找上她主动提出来要给她当眼线，她打发了那家人一笔钱，那家人时不时就来找她汇报沐南筝的动静, 趁机讨点奖赏。
　　一直到沐南筝那个短命鬼没了命，她才彻底不关注那家人了。
　　谁知如今又在上海碰上了沐南筝的女儿, 也不知道那个叫沐颜的丫头知不知道沐家和沐南筝的渊源。
　　不过不管沐颜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她都要先下手为强才行。
　　于是陈爱芳打算派人回苏州跟向家人透露一下沐颜的现状, 向家那伙子可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 知道沐颜发达了还能不扑上来？更重要的是，沐颜的母亲向秀荣还在世, 虽说已经改嫁好些年了, 可毕竟还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妈,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怎么这几天老是精神恍惚的”，沐媛媛有点担心陈爱芳，这几天老是这样，她妈妈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容易晃神儿，这不人正跟她说话呢她就发起呆来了。
　　陈爱芳被女儿推了两下立马回过神来，连忙笑着遮掩过去，“妈妈这不是操心你的婚事呢？怎么样？最近常跟着朋友出去玩有没有喜欢的？”
　　沐媛媛提起这个倒罕见地脸红了一下：“妈，哪有那么快的！”
　　陈爱芳心思其实也不在这件事上，只是随口转移话题而已。
　　“对了媛媛，你上次跟我说你见到了楚兴帮的郁夫人，你再跟我好好说说呗，听说这个楚兴帮在上海威势很大啊。”
　　沐媛媛最近常跟着朋友出去玩，上海的名流和交际场上的风云人物被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说起这个来，她还真是知道不少。
　　“妈，你该不会是看人家也姓沐，所以对人家感兴趣吧？”说着，她突然想到了在朋友家听到的事情，脸色一变：“妈，你别告诉我这个沐颜可能是我爸在外面的孩子。”
　　陈爱芳斥她一声：“胡说什么呢？你爸在外面哪有什么孩子？你想到哪儿去了，妈妈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楚兴帮而已，听说之前上海的帮派大佬窦家就是被郁家灭了门，想让你注意着别得罪了人家。”
　　沐媛媛闻言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说着她坐到陈爱芳旁边，搂着她的胳膊：“妈，你可别怪我多想，实在是前几天才听一个朋友说她爸爸外面养着的私生女比她还大，所以我才一时想偏了。”
　　陈爱芳叹口气，说她：“你在家里怎么说话都可以，出去跟人交际可千万注意着点，不能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然容易得罪人的。”
　　沐媛媛听话地点点头，凑近跟陈爱芳说起沐颜的事情来。
　　“妈，说起来也挺凑巧，我好几个朋友都说我有些角度和沐颜挺像的，要不我刚刚也不会那么容易想偏，其实我跟人家不熟，就是在一场宴会上见过一面而已，听说她还在法租界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形象设计室……”
　　沐媛媛吧啦吧啦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沐颜和楚兴帮的事情都说了个干干净净，听完女儿的话后，陈爱芳更加担心了，如今的沐颜身后靠着上海滩最强大的帮派，根本不是她能对付的了的，跟对方硬碰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光看对沐颜下手的窦家就知道了，全家灭门，她如今只希望沐南筝那个倔脾气的没有把沐家的事告诉自己的一双儿女。
　　其实沐南筝直到死也没告诉两个孩子沐家的事情，他被沐家赶出来了，后面就没再想过回去，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女再跟沐家有任何瓜葛，所以沐苏城根本不知道自己父亲出身吴县大族沐家。
　　沐颜则是因为看过原书的背景介绍，所以才知道沐南筝的出身。
　　陈爱芳很聪明，她暂时还不想直接和沐颜对上，把自己一家暴露在对方眼里，而是让人回苏州找向家，让向家在前面给她当马前卒，向秀荣一个当母亲的也该来看看自己女儿了。
　　她当下还有一个侥幸心理，那就是沐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她大可以躲在后面慢慢谋划，所以她跟女儿约着第二天去沐颜开办的美颜形象设计工作室看看。
　　不过这一去，就打消了她所有的侥幸，她们母女俩进门填写客户信息登记卡的时候，负责的工作人员跟她们确认了一遍，随后说：“不好意思，两位女士，我们店里不能接待两位，还请两位谅解。”
　　沐媛媛很生气，她还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开门做生意倒把客人拒之门外，倒是陈爱芳冷静一些，按住女儿的手问那位工作人员：“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具体原因我们也不知道，这是老板吩咐下来的，我们照做而已。”
　　陈爱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眼看着店里的客人往她们这边看来，她连忙补救了一下：“可能是中间有些误会，大家找机会讲开了就好”，说着她拉起就要闹起来的女儿快步走出店铺。
　　出来后，沐媛媛一把甩过她的手：“妈，你干嘛拦着我，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分明是有人看咱们不顺眼给咱们使绊子，咱们跟沐颜又不认识，难道还不能问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爱芳脸色沉沉的，“不用问了，回去我告诉你。”
　　她原本没打算告诉女儿关于沐颜和沐家的纠葛，可如今看来，沐颜早就知道她们的存在，甚至还知道沐家已经搬来了上海，十有八九她们现在已经被那条毒蛇盯上了，所以她得把事情告诉女儿，让她以后出门自己心里有个防备。
　　沐媛媛疑惑地跟着陈爱芳回了家，到家之后，才从自己妈妈口中得知沐颜竟然是自己的侄女。
　　她听完目瞪口呆的：“所以，妈你的意思是，沐颜她是我早年被赶出家门的大哥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
　　陈爱芳点头：“没错，看来她是恨上咱们家了，可能是把她父亲当初被赶出家门的事情算到了我这个继室的头上，所以你出门要留意一些，她对咱们家肯定是没安好心的。”
　　沐媛媛是知道自己前面还有个异母大哥的，她曾经也有几次问起这个，可她妈总说那个大哥犯了错被赶出了家门，没什么好说的，后来她也就渐渐不问了。
　　可现在看来，沐颜父亲真的是自己犯错被赶出了家门，还是里面有她母亲的插手？不然沐颜为什么会仇恨她们家。
　　她这样想的，也这样问出来了。
　　不过却引得陈爱芳大怒：“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不相信自己母亲反而要去相信外人吗？当年的事情虽然是我发现的，可下决定的是你父亲，还有沐家的那些族老，他们又不是摆设，能跟人偶似的听我一个妇道人家摆弄？”
　　沐媛媛想想也是，于是连忙跟母亲道歉，陈爱芳没说什么，她自己心里也虚啊，当年的事情的确是她一手策划的，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当年那个女人早就投缳自尽了，沐南筝也死了，只要她不承认，别人就不能拿她怎么样。
　　而且她无论做了多少坏事，可还是希望自己在儿女心里是个好母亲好妈妈的正面形象。
　　陈爱芳这边等着苏州向家的消息，沐颜同样派人去了苏州，不过找的不是向家，而是沐家那些族老。
　　她已经知道沐家一家现在住在英租界，而他们之所以搬来上海，是因为江浙那边已经有军队调动的迹象了，换句话说，那边近期很可能会发生战事，但他们什么也没说，瞒着那些族老自己一家子搬来了上海。
　　沐拓早就看那些族老们不顺眼了，他做什么那些老家伙都要点评几句，仗着辈分大肆意对他指手画脚，所以他只想送他们早点去见阎王，就连留给他们的联系地址也是错的。
　　沐颜自然知道那些沐家族老没一个好东西，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要找到那些人，这可是对付沐拓和陈爱芳的神兵利器啊，国内现在新潮思想虽多，可到底更看重的还是长幼有序家族传承，对宗族的重视一如往昔。
　　只要这些族老们能出面咬那对渣男贱女几口，那沐家在上海就没有立足之地了，甚至做得更过分些，这些族老甚至可以联合起来开祠堂把沐拓逐出沐家，把陈爱芳这个沐家当家夫人的位置废掉，只要有充分的理由。
　　那她的一双儿女也得跟着自己声名狼藉的母亲受到连累，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当年陈爱芳毁了沐南筝的名声把他赶出沐家，沐颜想用同样的方式，毁掉陈爱芳和她那对儿女的名声，把他们赶出沐家，赶出上海，让他们在这里没有分毫立足之地，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而沐拓也是一样，他不是爱重陈爱芳吗？为了陈爱芳母子甚至赶走了自己的长子，那必须得是真爱啊，这一家子没有了沐家做后盾，她倒要看看他们的感情是否还能像原来一样你侬我侬。
　　两人都各怀心思等着苏州那边的消息。
　　沐颜不仅关注着沐家的消息，她更上心的，还是她的公司，公司名字依旧是“美颜”二字，通俗贴切，还能和她的工作室形成联锁效应。
　　老天保佑，幸亏她知道防晒霜的主要成分，所以在她的参与下，研发部门很快做出了美颜公司的第一件产品：“美颜牌防晒霜。”
　　产品一出来她们就找人做了试验，这会儿正好是夏天，防晒测评是最好做的，产品效用很明显，公司的大多数人试用都没什么过敏反应，她把东西拿去医院化验，里面也没有什么有害成分，医院还给她出了一份测评报告，证明这个产品确实有防晒的功效。
　　而在1918年，一位澳大利亚学者就提出了阳光照射可能会导致皮肤癌，同时日晒是导致色斑和衰老的重要原因，过度日晒甚至会引发皮肤癌。
　　沐颜的产品宣传就以这个为噱头，在上海各大报纸上刊登产品宣传，向大家普及防晒的必要性，甚至她和江媛商量了一下，和新安公司租借了门口的那块场地来当场进行实验和促销宣传，以便扩大防晒霜的影响和知名度。
　　今天就是她们实验宣传的第一天，公司的人已经提前在新安百货门口的空地上搭起了演台和棚子，沐颜和江媛今天都要到场，她们还叫了交好的一些太太小姐过来助阵。
　　七月盛夏，沐颜出门的时候嘟嘟也要跟着去凑热闹，沐颜怕他中暑不想带他，人家双臂交叉挡在门边义正言辞地跟她讲道理：“怎么能不让我去呢，我是小老板啊，自己家的事要帮忙的。”
　　什么小老板？小屁孩想的还挺美，沐颜就故意问他：“那你爸爸那边你是什么啊？”
　　这孩子反应还挺快，笑嘻嘻的：“我是小郁先生啊，虽然现在没有皇位继承了，可是楚兴帮那么多人，将来都要归我管的。”
　　沐颜就笑：“哟，你跟爸爸出去人家叫你小郁先生啊？”
　　嘟嘟点头：“那可不，爸爸是郁先生，我是小郁先生，咱走出去也是场面人，叫小名多不好啊，是吧妈妈？”说着还冲沐颜挤挤眼睛，意思是以后叫他大名呗。
　　“那你今天怎么不跟爸爸出去啊，儿子，咱们放暑假了不好好在家歇歇吗？你看看外面的天气，人都要晒化了，说真的，妈妈心疼你，不愿意你受热吃苦。”
　　嘟嘟摆摆手，一副我可以的姿态：“您不用担心我，我啊，是个能吃苦的人，热点苦点没什么的，老师不是教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做人妈妈的，不能太惯着我，男孩子还是要多锻炼吃苦的。”
　　沐颜被他气笑了，合着最后还是她的责任了，不带他出去就不是个好妈妈了，还惯着他，早上不知道是谁练武的时候嚎得撕心裂肺的。
　　“行吧，你要去就一起吧，看把你这身肥肉给烤化了怎么办？”
　　嘟嘟这下高兴了，听见沐颜说他也不生气，还接话道：“烤化了正好给妈妈炒菜吃，这也是我这做儿子的孝心了。”
　　沐颜故意呕了一声，可别恶心人了。
　　嘿，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会跟人抬杠了，你说了前一句他立马就接下一句，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
　　即使是七月大热的天，南京路上人流依然不少，这条路现今是上海著名的百货公司路，先施公司，新安公司，大成公司好几家百货公司隔街对望，每个公司里都是一层层的百货商场，来这里的人是真的能体会到逛马路的趣味。
　　这些百货公司的相继开张，不但将整个上海的人流汇聚过来，而且还极大地挤压了传统的日用品商店的生意，毕竟商场里的东西物美价廉，品种多样，还时常有打折的廉价品出售，穷人富人都能在这里买到自己心仪的物品，久而久之，这里的人气就变得越来越旺。
　　沐颜带着儿子下车的时候，新安公司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提前按照现代的模式让人做了类似于易拉宝的宣传画报，演台上是江媛找的一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他主要做讲解动员，类似于主持人的角色。
　　他背后是一个大讲板，上面印制着关于防晒霜各种一目了然的宣传语，比如“美颜防晒霜，女人都说好”，“要想皮肤好，防晒少不了”，类似这种的宣传标语到处都是。
　　上面那个年轻人口若悬河做着产品介绍，时不时幽默一把惹得众人大笑。
　　江媛比沐颜来得早一些，她缺钱，所以看着比沐颜更上心，这会会儿正忙着跟公司的女员工说些什么。
　　然后老远一抬头就看见街对面的沐颜母子，于是就挥手打招呼，等人走近了，她在嘟嘟的脑门上摸了一把，问道：“这么热的天你妈怎么还把你带出来了？不怕遭罪啊？”
　　嘟嘟不好意思地叫声江阿姨，之后晃晃脑袋不说话。
　　沐颜瞪小胖子一眼，解释道：“我们家儿子不怕热的，人家就爱凑这热闹，非要跟着来，索性就带着一起来了。”
　　说着她问起现场的筹备情况，江媛指指演台边上站着的那个男人，说道：“喏，你看，就快进入正题了，前几天广告做得好，大家现在都知道防晒霜这个东西了，一会儿让那个男人脱了上衣，在他后背上一边涂防晒霜，一边不涂，在太阳底下晒一两个小时，效果立竿见影的。”
　　这个法子还是沐颜提出来的，现代的好多防晒测评就用的这一套，现在主持人已经拉着那个做试验的男人上场了。
　　底下人群反应不一，很多人第一次接触防晒这个概念，虽然大家知道晒太阳是会晒黑的，可对于防晒霜是否有用，大家还是持保留意见。
　　“这晒太阳真的对皮肤这么大伤害吗？晒太阳变黑我知道，还会长斑变老？”说话的女人摸摸自己的脸，跟同伴说起来，“该不会我脸上的斑就是因为晒太阳晒的吧？”
　　旁边人闻言看她的脸，虽然抹了香粉，可还是能看出来斑斑点点，确实影响美观。
　　“晒晒太阳人就变老了，这怎么听着有点夸张啊？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还有这东西真的管用吗？看着不就跟雪花膏一样的？”
　　旁边不断有人提出质疑，沐颜意识到什么，立刻让人去告诉上面的主持人，叫他一会儿试验的时候把那个男人的背部分成三份，一部分涂上防晒霜，一部分涂上雪花膏，一部分什么都不涂，然后到太阳底下晒，看看最后是不是有区别。
　　之前是她疏忽了，只准备做涂防晒霜和不涂防晒霜的对比试验，刚才听到一位女士的质疑，这才想到应该把雪花膏也纳入试验的过程。
　　要不然大家真的觉得这玩意跟雪花膏没什么区别，毕竟质地都差不多。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台子两边堆着的防晒霜暂时还没人买，大家都等着看那个男人晒完之后的效果。
　　有人觉得外面热，就进去百货公司的橱窗玻璃旁看着这边等，七月的太阳烈，大约一个小时男人背上的色块就很明显了，一个半小时后不用说大家也看得出差别，涂了雪花膏和什么东西也没涂的皮肤明显比涂了防晒霜的皮肤黑得多。
　　有大胆的女士还在男人的背上摸了摸，看看是不是能蹭下什么东西，结果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纯粹的晒黑。
　　因为试验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做的，没用动任何手脚，所以大家都觉得这防晒霜是真的能够防晒，于是当场很多人就掏钱了，毕竟今天是第一天开售，有优惠，一瓶八块，两瓶十五，平时的零售价定在一瓶十块钱。
　　当然也有人觉得贵，可上面的主持人就说了，买回去又不是一天就用完了，好歹能用上两三个月，平均到每个月也就两三块钱而已，女人要舍得为自己花钱，你省吃俭用到时候成了黄脸婆谁心疼你啊，不如把钱贴到自己身上，多心疼心疼自己。
　　大家这样一想，就觉得心里更能接受了，于是当天从厂里拉来的货几乎卖了个精光，可把江媛高兴疯了，这是开门红啊。
　　于是接下来江媛憋着劲儿在每个百货公司都设了她们公司的档口，又请了上海正当红的电影明星张芊小姐做代言，美颜牌防晒霜顿时成了这个夏天最火爆的护肤单品，因为前期几乎没投什么研发费用，所以防晒霜的利润尤为可观。
　　即便江媛的分红只有两成，可她一个月的分红就拿了五万，足够在法租界买一幢小洋房了，这还仅仅是一个月，后面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庆功宴的时候江媛喝醉了，直接捧着酒杯抱着沐颜哭唧唧：“小颜，你就是我的财神爷！姐姐以后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好一番表明心迹，倒弄得沐颜苦笑不得。
　　还有之前没打算掺和的常娇娇和蒋桃，两人都有些后悔，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当时怎么就没答应呢，说来说去谁还会嫌钱多啊，奈何她们当时没想到防晒霜会这么火爆。
　　转眼七月就快过完了。
　　七月末正是伏天，上海的天气热得人打蔫儿，码头上好多工人赤着身子在大太阳底下搬货卸货，最近涌入上海的外地逃难人口越来越多，码头上做苦力的也是一茬接着一茬。
　　就在七月上旬，国府调动北军和警卫军直接剑指江浙，政务委员姜云磊任海陆空总司令，发“告全军将士书”，严明此战一定要拿办江浙军阀温禄周，而掌握江浙两省的温家则联合姻亲山西严家一起出兵应战，其他各地军阀多置身事外，想等着此战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战事说起就起，神州大地顿时硝烟四起，炮声隆隆，所以离江浙较近的上海就涌入了大批难民，大街上偷窃抢劫的治安事件也比往日多了不少，警务处的副处长谭勇都快忙疯了，最近不仅治安混乱，上海的各大帮派也趁乱给他找了不少事儿。
　　因为楚兴帮的影响，其他的大小帮派招人都比以往难了不少，所以趁着这次大量人口涌入□□派们都狠劲儿地招募新人手，楚兴帮也不例外，但他们的要求严格一些，基本是按照预备军人的标准在招新，也就没招进多少人。
　　大头基本都进了巨龙帮的势力范围，而楚兴帮虽是帮派起家，却隐隐有成为□□派公敌的危险。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郁自安在楚兴帮旗下开办了一个“励志戒烟馆”，这可就犯了帮派众怒了，要知道走私烟土是帮派收入的最主要来源。
　　即便当下政府明令禁烟，可帮派和政府官员勾结走私的事情仍然数不胜数，上面的人是想管也管不了，最后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了。
　　可这次不同，楚兴帮不仅大张旗鼓开办了戒烟馆，而且在各大报纸头版做了宣传，还宣称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全力配合警务处稽查烟土走私。
　　这是一个帮派该干的事吗？你一个混黑的去给警察帮忙稽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可人家真就干出来了。


第40章 骚动
　　警务处的副处长谭勇和郁自安熟识, 他女儿谭七七跟嘟嘟一个幼稚园的，小小的幼稚园自发形成了一个家长圈子。
　　谭勇那天吃饭的时候抱怨说他在副职上呆了好几年了，郁自安正好要办戒烟馆, 索性给他借力扶他一把，配合他打击上海的烟土走私，以便为他积攒功劳，早日升职。
　　而谭勇得了好处，后面自然会站在郁自安一边, 这就是聪明人间的你来我往了。
　　这事一出, 郁自安和谭勇不但彼此互惠互利，而且还在底层民众间赢得了口碑, 早年间各地吞云吐雾的大烟馆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政府管也管不利落, 富人还好些，穷人一旦沾染上这个东西，那真是害了一家的性命了。
　　没钱买大烟了怎么办？典妻当女呗，把自己的老婆女儿卖给别人，心肠好些的卖去给人当下人, 心肠不好的为了卖个好价钱把妻女送到脏地方去，那一辈子就毁了。
　　别说妻女, 一旦染上毒瘾，就连家里的老父老母也跟着遭殃, 上海这地界抽大烟的着实不少, 所以郁自安的戒烟馆一办起来，立刻就门庭若市了。
　　尤其是穷人家有烟瘾的, 不管这戒烟馆有用没用, 反正就把人用架子车给拉来了, 瞧把家里人逼的，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李叔林听说郁自安办了戒烟馆，对他也是大加赞赏，甚至在公开场合赞他“虽出身帮派，却有爱民救国之心”，这可叫人惊掉了下巴，谁不知道李市长向来厌恶帮派团伙，只是为了上海内务稳定，才没有对帮派出手，所以他对郁自安的称赞，当真叫人匪夷所思。
　　不止如此，李叔林还亲自带队，叫政务厅组织了底下警署和禁烟办的人一起去励志戒烟馆参观，争取仿着这个在上海多建几家戒烟馆。
　　早上十点多，三四辆吉普车在励志戒烟馆门口停下，郁自安带着常平几人在门口迎上去，李叔林下车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郁自安，虽是夏天，他还是穿着一身中山装，看着精气神极好。
　　“自安啊，你做事可真是叫人刮目相看，走吧，带我看看你办的戒烟馆。”李叔林走过去径直拍了拍郁自安的肩膀，语气欣慰又和善，一副拿他当自家小辈的意思。
　　后面跟着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楚兴帮和李老爷子关系会这么亲厚，这瞒得真够好的，看起来楚兴帮这是黑白通吃啊，怪不得发展这么快。
　　郁自安叫常平过来给大家介绍戒烟馆的情况，这个戒烟馆是他一手经办的，其中机巧布置他最是清楚。
　　常平带众人进去向他们介绍：“我们戒毒馆的戒毒流程分为三步，第一步是入馆，有烟瘾的人需要净身入馆，防止他们携带烟土和其他危险物品，基本的生活物品和换洗衣物馆里会提前备好，进来什么都不需要准备。
　　第二步是入所适应和脱瘾期，我们请了专门的医生给这些成瘾人员准备了吊瓶和药品，还有专门的戒断餐，确保他们能相对安全平稳地戒断烟土，同时我们还请了几个说书先生时不时给大家表演几段，让他们放松一下，这样张弛有度的安排，戒断的效率会提高不少。
　　第三步是常规矫治和回归适应，主要是做些教育矫治和体能心理康复治疗，最后培养大家回归适应社会生活的能力，最重要的是教他们不要复吸，好好生活。”
　　常平说话的时候，馆里请来的医生正在给给一个戒烟的男人吊水，男人面色灰白，眼下发青，双腿时不时地猛蹬几下，显然极为难受，医生就在一边说些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
　　见大家都看着这边，常平解释道：“这位先生前天才入馆，如今正处在快速戒断期，所以比较难受，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这哪是难受啊，这分明是死一般的痛苦，那男人听见常平的话还想反驳两句，可惜他浑身没力气，医生在他的药水里加了安定的成分，所以他就那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其他相邻的几个病床前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第一批进来的人基本都在快速戒断期，大家都一起熬着，反而心里舒服一点。
　　等送走李叔林一行，常平向郁自安汇报了巨龙帮最近的一些异动。
　　“五爷，国府和江浙那边打起来之后，巨龙帮收了很多外地来的青壮，现在他们的帮众基本快要到咱们的两倍了，我看卢大虎那老匹夫最近跟其他帮派的头目走得越发近了，估摸他再忍不了我们多久了。”
　　郁自安揉揉眉心：“嗯，继续盯着那边，这回他们十有八九是想联合其他帮派一起对咱们下手，毕竟烟土这块是我们绝了他们的财路，做好准备，该来的总是要来，听说卢大虎八月的时候要大办寿事，这事八月份基本就能尘埃落定了。”
　　常平思忖着主子的意思，想着卢大虎八月过寿可真不知是喜事还是丧事。
　　他们这边想着要对付巨龙帮，巨龙帮那边也觉得楚兴帮欺人太甚，甚至一贯行事谨慎周全的卢大虎都忍不下去了。
　　他自问从楚兴帮成立之日起就从未跟对方直接对上，为了安稳起见一直都是步步退让，可楚兴帮那群兔崽子并不领情，反而步步紧逼让他不得不下杀手。
　　如果他再不出手，楚兴帮毫无疑问很快会成为上海第一大帮派，那时候不说有没有他的立足之地，怕是他的性命也很难保全了。
　　其实他心里很不情愿跟楚兴帮对上，因为胜负实在相差悬殊，好在那个郁家小儿太过猖狂，竟然配合警署严查上海的烟土走私，这下可算是把上海大大小小的帮派势力得罪完了，他一个巨龙帮拼不过郁自安，可若是上海所有帮派加在一起呢，这规模足够比拟一支军队了，他就不信楚兴帮的人能以一敌百。
　　最关键的是，他们选择的动手时机就在他的寿宴上，这样一来，主动权在他手里，他赢面就更大了些。
　　正想着这些，刘四敲门进来，“虎爷，咱们刚靠岸的一批烟土又被警署的人给扣了，再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了，还有我打听到楚兴帮买下了北郊靶场那块地，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许安山最近已经带着人在那边挖地基了，据说还从北平那里请来了著名的建筑大师做规划。”
　　卢大虎眉目紧皱冷哼一声：“好好一个帮派，非要折腾些其他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儿，不管他们了，你最近好好安排训练人手，楚兴帮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反正接下来大家总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对了，找个乡下隐秘的地方，把家里人悄悄先送走，不管事情结果怎么样，总要以防万一的。”
　　刘四躬身应下，这话说得没错，动手前得先把家里人送走，不知怎么的，这次他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郁自安从戒烟馆出来后本想着和常平直接去趟北郊靶场的，那边的施工基本全是楚兴帮自己的弟兄在帮忙，包括宿舍区，将来有一部分是留给他们自住的，所以大家干起活来特别卖力。
　　可临走的时候刚好碰见谭勇，谭勇非要拉着他去望川路新开的一家川菜馆吃饭，谭家祖籍四川，好麻好辣，请客常选在川菜馆。
　　“走，兄弟，那家新开的馆子味道特别好，你们家夫人孩子不是喜欢吃川菜吗？你跟我去尝尝，觉得不错的话下次带弟妹孩子一块来。”
　　郁自安纳闷，他怎么知道沐颜和嘟嘟喜欢吃川菜的。
　　“哎呀，这不是你嫂子回家提起来的，她前几天跟弟妹她们一起出去逛街吃饭嘛，正好你儿子也跟着一起，她回来就说你们家儿子那口味，前世应该是个四川人才对。”
　　席间谭勇边吃菜边喝酒，郁自安一开始以为他有话要说，结果眼看着这人喝上劲了，似乎心情不怎么好。
　　“这是怎么了，最近你抓获了那么多烟土，警署那边可是风头正盛呢，怎么还这么气不顺啊？”
　　谭勇猛灌了一杯酒，说道：“唉，别提了，本来稽查烟土这事办得好好的，可谁知今天从英租界那边来了一群印度警员，找茬说是我们警署最近忙着禁烟，疏忽了他们那边的租界治安，非说我们渎职，要给他们个交代，你说这事气不气人？”
　　说着他又解释：“你是不知道，这租界里面人家有自己的警署，平时根本不归我们管，我们就是进去巡逻都得跟人家打好招呼，尤其是英国佬那边，警署里面一伙子耀武扬威的印度人，成天拿着警棒乱舞乱划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英国佬的走狗。”
　　“就这些人，头上缠着红色的头巾，你在街上应该见过的，走起路来拽得二五八万的，你说大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可这回那是真心过来找茬，也不听人解释，乌里哇啦一通乱说，直接就喊着要给他们交代，租界治安平时不让我们插手，现在反而叫嚷着是我们的责任了。”
　　说完，他又叹口气，声音很是郁闷：“你说这是在咱们的国土上吧，可咱们自己人反而不敢得罪外国人，得在外国人面前装孙子，妈的真是憋火！”
　　郁自安听完却觉得不对劲，问他：“那些印度警员是平白无故到你们警署去找茬的吗？”
　　谭勇回道：“那还能因为什么？最近上海滩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江浙那边打仗还牵连不到咱们这边呢。”
　　“不对，想想你最近在干什么，你在严查贩卖烟土的事，上海滩大小帮派被你收走的烟土数量不少，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说是烟土商人后面的大烟贩其实是英国人，现在想来这个说法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应该是你严查烟土的事影响到了英国人的贩烟生意，所以他们才让印度人到你们警署找茬。”
　　谭勇后知后觉的，他根本没想到这一茬，因为上海这地界本就华洋混处，外国人来找本国人的麻烦是时常发生的事，人家不高兴了就来找茬，哪能想到这次后面还有这个原因。
　　他看向郁自安，郁自安就继续跟他解释：“政府禁烟是明面上的事，英国人暗地贩烟是违法的，他们肯定不能大张旗鼓说你妨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只能靠这种敲边鼓的办法给你个警告，这就有了印度人来找茬的事。”
　　谭勇胳膊放在桌子上凑近郁自安，问道：“那我现在到底是怎么个章程，继续查？还是就那么睁只眼闭只眼？”
　　郁自安身子后仰，娓娓说道：“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英国人其实也拿你没法子，不然他们领事馆直接出面不是更好，就是因为这事上不得台面，所以才想着拿印度人当马前卒，试探你的态度。
　　你要是软了，就正合了人家的心意了，再说你怕什么，李市长今天才去了我的戒烟馆参观，还说要在上海其他地方也开设类似的戒烟馆，这说明上面对于烟土的态度是一贯明确的，有人在后面撑着你都行事畏手畏脚的，以后怎么叫人家相信你是有魄力能干大事的人。”
　　谭勇本来还云里雾里的，可听郁自安这么一说，思路立马清晰起来了，他拍脑袋一想，对啊，上面李市长的态度都那么明确了，他还怕什么呢，英国人难不成能直接给他一脑崩儿？别开玩笑了，充其量让那些印度猪头三过来找找麻烦，上海的外国势力又不止英国佬一处，日英和英法之间矛盾大着呢，英国人闹大了自己也没好处的。
　　终于送走了谭勇，再看看时间，去北郊靶场晚上回来就太晚了，郁自安索性直接回家了，没想到家里老婆和孩子都不在，佣人说是娘俩去电影院看电影去了。
　　郁自安失笑，这娘俩还真挺会享受的。
　　他在沙发上坐了没一会儿，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接通一听是大舅哥沐苏城打来的电话。
　　“约翰说那批货大概明天就会到国内了，你看货轮是在哪个港口卸货，安排人接应一下。”
　　那批军火是一个多月前订的，到货时间倒是挺快的，不过北郊那边才开始打地基而已，弹药和武器库还没建好，总不能货回来了就那么露天放到地里吧，这样目标也太大了。
　　尤其是现在江浙那边正在打仗，让人误会他想要在战事中掺和一脚就不好了，所以那批货最好先不要运回上海。
　　想到这里，郁自安让人去找来常平，这事还真得常平这种性子周全的人去办他才放心。
　　没一会儿，常平急急忙忙从帮里赶过来，“五爷，您找我？”
　　郁自安站起身跟他说：“我从美国订的那批军火回来了，只是咱们的武器库还没建起来，那么一大批军火运进上海目标太大了，这样，你去一趟广州，不，你去一趟天津，对，去天津港接应那批货轮，人手你从帮派里自己挑，需要许安山的话就带着他一起过去，你在天津找个大库房给我把东西放到天津，千万小心着些，别走漏了风声。”
　　不过这么大一批货，要想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也不容易，尤其天津不是他们的地盘，所以郁自安后面又叮嘱了一句。
　　“万一有消息泄露，就立刻把货转移到其他地方，或者如果被人盯上了，你就多找几个地方让许安山配合你混淆视线，总之这笔货不能有任何闪失，这段时间你就先呆在天津吧，上海这边我会叫人先紧着把武器库建出来。”
　　帮派里那么多人，建一个小型的武器库大概也就需要四五天时间，常平只要确保四五天内这批货是安全的就足够了。
　　其实一开始他还想把货放在广州，可广州那位之前扣押过别地的进口武器，是有前科在的，这么一来，天津港反倒是最合适的了。
　　而且天津目前的当权人物属于国府任命，行事作风不算强硬，就算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总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常平想着事情紧急就没有多做耽搁，急匆匆在帮里找了些好手，顺带去了趟北郊拉着许安山就去了天津。
　　郁自安给沐苏城那边回了电话，说是让货轮在天津港靠岸，白天先不卸货，到晚上再说，而且最好能有美国人配合着骗过港口检查的警员，那些警员一般只对着国人张牙舞爪，却是不敢得罪外国人的。
　　接下来一连几天郁自安都在北郊靶场守着，一来是跟那位从北平请来的建筑师商量军校布局，双方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二来顺带盯着底下人尽快把武器库建起来，所以他好几晚都没回家休息了。
　　这就给了嘟嘟可乘之机了，这孩子之前一个月总有几天能跟妈妈一起睡的，可自从沐颜和郁自安在美国结了婚，回国后嘟嘟就再没机会上自己亲妈的床了。
　　小孩子总喜欢粘着自己妈妈的。
　　这几天刚好老父亲不在，所以嘟嘟晚上洗完澡换上睡衣就溜进沐颜的房间，鬼鬼祟祟地往床边走去。
　　沐颜正躺在床上想着苏州那边的事，时机不太凑巧，她派去苏州的人去了那边没几天就打起仗来了，后来就跟这边断了联系。
　　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报纸上说江浙和山西的军队联合起来抵御国府的北军和警卫军，战事现在还处于白热化状态，那边的交通已经断了。
　　沐家那群族老要是还活着的话该恨死沐拓一家了，明明知道将有战事发生，却连吭都不吭一声就跑了，留下他们傻傻地在苏州等死。
　　还有向家，不光沐颜派去苏州的人还没消息，陈爱芳打发去苏州向家找人的那人也跟她断了联系。
　　沐颜正走神着，就听见后面“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她转身一看，就看见嘟嘟跟做贼似的悄悄摸到她身后。
　　“诶诶诶，这是干什么呢儿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做贼啊？”
　　嘟嘟嘿嘿笑了一下，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一副很体贴的样子给自己台阶下：“妈妈，爸爸不在家，你一个人睡觉可能会害怕的，所以我来陪陪你啊。”
　　大热天的你不嫌热我还嫌热呢，沐颜嫌弃地挥挥手：“那真的谢谢你了儿子，还这么想着我，不过我不害怕，你一个人睡去吧。”
　　这孝顺的好意咱就心领了，□□，那大可不必。
　　嘟嘟不是很想走，就蹬蹬蹬跑到沐颜跟前，把自己的胖胳膊放到她面前。
　　沐颜不解，这是做什么？让她咬一口吗？
　　嘟嘟叹声气：“妈妈，你没有闻到我胳膊香香的吗？我刚洗过澡的，全身都香香的，所以要不要我陪你啊？”
　　沐颜笑他：“可是我自己也香香的，不用你陪啊。”
　　嘟嘟想了想，说道：“那我给你背首诗吧。”
　　沐颜大老爷似的端着派头：“那你背着我先听听。”
　　嘟嘟就背了在幼稚园学过的悯农，背完了小家伙觉得自己倍儿棒，还给沐颜解释这首诗的意思，沐颜听完点点头，又问了嘟嘟一些简单的数学问题。
　　“儿子，那5加5等于几啊？”
　　“10”
　　“10加10呢？”
　　“20”
　　“50加20加10加5呢？”
　　嘟嘟这下没有一口报出得数了，反而胳膊交叉在胸前，不赞同地道：“我的亲妈啊，您这可就过了，多少适可而止一下啊，不带这么欺负小孩子的。”
　　沐颜被他逗笑了，又忽悠着让他唱了首世上只有妈妈好，这孩子扬着嗓子唱完了整首歌，终于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躺在沐颜身侧，他双手撑着脸，托起自己的胖脑袋，像模像样地发表了一下感言：“妈妈，做人儿子真的蛮不容易的，您看我这一出彩衣娱亲费了多大劲儿啊。”
　　沐颜摸摸他的小肚子：“哟，这是新学了一个成语啊？还知道彩衣娱亲了？”
　　嘟嘟一脸骄傲：“那可不，咱是文化人，学习是必须的，爸爸给我买的绘本里就有这个成语，我都学会了的。”
　　郁自安不在，嘟嘟就跟沐颜侃大山，没一会儿还说要哄沐颜睡觉，结果一个故事没讲完，他自己就睡得呼呼的，还时不时砸吧一下嘴，咕哝两句梦话。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苦肉计
　　丽园路林公馆, 夏日午后，慵懒热烈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零星洒在原木色的木质地板上，窗外草木青翠, 花香惑人，邵丽琴坐在楼下的小阳台上喝咖啡，隐约能听到楼上激昂婉转的外语对话声，这让她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她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养了三个极为优秀的子女, 两个儿子是上海滩有名的青年才俊, 唯一的宝贝女儿不仅贴心孝顺，而且才识过人, 学贯中西，是上海滩一等一的名媛淑女。
　　这不, 后天在天蟾大剧院即将上演的英文版《西厢记》就是由她女儿林婉黎主演，这还是国人用英语演出传统剧目的头一回，所以消息一经传出，不仅上海各大时报，就连其他各地的报纸也预告刊登了这一盛事。
　　文人墨客们最喜林婉黎这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年轻名媛, 一时她的名声直逼北平名媛萧曼冉。
　　萧曼冉出身北平萧家，父兄皆在军政府担任要职, 祖上也是出过不少高官显贵的，她本人更是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高材生, 回国后在北平的交际场上备受吹捧, 拜倒在其裙下的精英才子不计其数。
　　而现在，林婉黎声名鹊起, 还有小报将她和萧曼冉并称为“北萧南林”, 意喻她们是当世有名的豪门名媛。
　　想到这些, 邵丽琴心情越发舒畅，她跟厨房招呼一声。
　　“王妈，去给婉黎和青青送杯咖啡上去，少加些糖。”
　　厨房王妈应了一声，很快端着托盘上楼去了。
　　楼上，林婉黎正在琴房和吉青青排练剧目，吉青青纯粹是给林婉黎当陪练的搭档，她自己是不上场的，林婉黎真正的搭档是荷兰银行总经理孔方元，这位孔先生三十出头，也是上海有名的世家公子，精通四门外语，平生一大爱好就是唱戏听戏。
　　林婉黎接受剧院邀约时知道搭档是孔方元便欣然应下，因为这位孔先生不仅是荷兰银行的总经理，还是聂新元的表舅，跟聂新元母家关系匪浅。
　　林婉黎跟聂新元的桃色绯闻闹得上海人尽皆知，两人的婚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板上定钉了，所以进门前跟婆家人熟悉一下，卖孔方元一个人情，这事也是可以考量的。
　　王妈把咖啡送进去后便小心掩门出来了。
　　吉青青坐到窗边的小沙发上招呼林婉黎：“行了婉黎，你的台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过来休息一会儿喝喝咖啡润润嗓子，把自己绷得太紧也不好的，再这样练下去，后天你登台的时候嗓子非变哑不成。”
　　林婉黎叹口气，走过来坐在吉青青对面的小沙发上说道：“你说的对，再这么下去，我都撑不到登台的时候了，不过这次演出很多报社都会派人来采访拍照，我要是出一丁点儿纰漏，保准第二天报纸头条都是我的新闻，那时候可真就贻笑大方了，所以由不得我不紧张。”
　　“说得也是，不过婉黎，你和聂公子的事情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订婚？”
　　说到婚事，林婉黎眼睛亮了亮，聂总长前几日电话里开玩笑说要上门提亲，她父亲言语间跟她透出了口风，这样看来，聂府是满意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不过在这之前，聂新元想让她陪他去一趟北平见他母亲聂夫人，所以订婚的话，应该是从北平回来之后。
　　“哦，这是丑媳妇要去见公婆了？”吉青青闻言笑着打趣她。
　　林婉黎板着脸嗔她一眼，最后自己没忍住笑了：“胡说什么呢，你仔细看看我哪里丑了，倒是你这个丑丫头，没有没看中的人啊，听说吉夫人最近也在给你相看亲事。”
　　吉青青故意心酸地摇头：“这感情和婚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哪里能跟你比，才回国多长时间啊，你这丫头就急着把自己嫁出去了，我呢，慢慢来，先不着急，倒是你嫁进了聂家，有优秀的青年才俊可得记着给我介绍啊。”
　　林婉黎笑着说那是当然。
　　吉青青也笑着，不过那笑仔细看看却是浮在表面的，同样留学回来的好姐妹，境遇却是天差地别，这实在不是能让人高兴起来的事啊。
　　下午林家派车送吉青青回去，邵丽琴和女儿坐在一起说话，跟她说起北平聂夫人的性情喜好。
　　“聂夫人听说是前朝王府的嫡小姐，出身尊贵，所以行事排场和一般人不同，她平日深居简出，好像不太出席些交际场面，你过去北平之后行事千万大气端庄一些，去聂府拜访的时候带着妈妈给你准备的那只金丝白玉镯，那手镯以前也是皇室流传出来的，想来聂夫人应该会喜欢。”
　　邵丽琴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叮嘱，这次北平之行，她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女儿是否能讨得聂夫人欢心，要知道自古婆媳间的关系就很微妙难处，更何况聂家只有聂新元一个独子，聂夫人的态度是女儿将来在聂家生活是否平顺合意的关键。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的，我都这么大了，还能不知道怎么讨长辈欢心吗？再说有新元他陪着我，您不是说聂府对我还算满意嘛，既然这样，聂夫人初次见面肯定不会为难我的。”
　　林婉黎心里虽有些忐忑，但她还是安抚起母亲来，女人若要嫁人的话总要经历这一遭的，所以她宁愿嫁入高门，也不愿低嫁，反正给人家做儿媳妇总没有在自己家当闺女来得舒服惬意。
　　说着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伤感起来，辛苦养大的闺女现在就要费尽心思讨好婆母，邵丽琴对自己儿媳妇淡淡的，可一想到自己女儿嫁人后可能遭遇的那些，她就不由得心痛起来。
　　说来上海滩最幸福的人当属沐颜了，郁自安上无双亲，她自己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两人上边一个长辈都没有，平时要多自由有多自由，跟其他嫁人后要伺候婆家几代长辈的夫人奶奶比起来，她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不过嘟嘟对这点倒是颇有微词的，他前几天跟妈妈去金元宝家玩了一趟，金元宝家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太爷爷太奶奶全都在世，蒋桃娘家和婆家的住处就隔着一条街，金家的前门正好对着蒋家的后院，金元宝在金家一哭，他姥姥姥爷立马就上门了。
　　嘟嘟就很羡慕了，尤其是金元宝跟他吹嘘自己对付亲爹的法子。
　　金元宝他爸金多多也是倒霉，生了个儿子跟祖宗似的，不能碰，一碰就嚎，嚎起来金家的上一辈，上上一辈全都对着金多多口沫横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大错呢，不就是把金元宝那胖墩惹哭了嘛。
　　不仅如此，他老丈人家跟他家住得近，金元宝这小子闯了祸就直接藏到蒋家去了，他去找人还要被岳父岳母说一顿，叫他不要成日跟一个孩子计较。
　　总之金元宝在金家那地位可真是羡慕死嘟嘟了，金多多弄不过金元宝那胖子的，而且金元宝你说他是熊孩子吧，人家出去挺乖挺有礼貌的，幼稚园里人缘也好，虽然体格大，但是也不欺负小朋友，就是跟他亲爹不对付，在金家长辈眼里再可爱乖巧不过了。
　　所以金多多就倒了霉，什么坏事最后都归因到他身上，金元宝就藏在长辈后面笑嘻嘻对着他挤眉弄眼。
　　这孩子记仇啊，谁让金多多一个当爸的成天说他胖呢，胖也不是你儿子嘛，你难道还敢把我扔了啊，所以就使劲儿跟金多多作对，还每次都稳赢。
　　嘟嘟见识过一次后简直大开眼界，相比之下他在家的日子那简直是苦不堪言了，全家就他地位最低，以前他哭两声爸爸妈妈还好歹过来哄哄，现在他跟着许安山练武，那两口子早上跟聋了一样装听不见，他嚎得再大声也没用，反而会挨上许安山两棍子。
　　就这么过了一个来月，他愣是没怎么掉过眼泪了，掉了也没用啊，他小可怜一个，又没人心疼，只有每次给舅舅打电话的时候诉诉苦，可舅舅在美国呢，想管也管不了他，所以就只能这么一天天熬着。
　　沐苏城那边才不心疼这小家伙呢，一个小男孩，成天哭唧唧的，现在好歹是治好了他这哭包的毛病。
　　嘟嘟这孩子哭的时候大多都是哭给别人看的，想叫人心疼他，但现在这招不管用了，他自己哭两声觉得没劲也就擦擦眼泪不哭了，毕竟哭起来还怪累的，也没人安慰他给他个台阶下，想想还挺没面子的。
　　不过从金元宝家里出来，他在路上就跟沐颜说他想要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沐颜啊了一声，不懂这孩子脑子又想到哪儿去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啊？是不是觉得元宝家里人多啊？羡慕元宝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宠着？”
　　嘟嘟心想才不是呢，他只是想着有了爷爷奶奶就能治住他亲爸了，到时候他一哭，他爸爸就等着挨骂吧，这简直是尚方宝剑啊，到时候看爸爸妈妈还敢逼他练武，这孩子自己心里脑补了一下郁自安被骂得惨兮兮的场景，竟然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可见这段时间天天早起给他带来的心理伤害了，毕竟满打满算一个五岁的孩子，又是个从小撒娇耍赖偷懒惯了的孩子，这么一下子让他变个样子，实在是很不容易。
　　沐颜惊悚地看了一眼儿子，怎么突然就笑出声了，看着很吓人啊。
　　“儿子，你有事跟妈妈说啊，别憋在心里。”
　　听听这苦口婆心的关切语气，嘟嘟摸摸自己的小光头就笑，他前几天嫌热，沐颜为了省事直接给他推了个小光头，本来以为这孩子要哭的，结果人家摸摸自己的光脑门，只说是挺凉快的，别说哭了，嘴巴都没瘪一下。
　　“没什么的妈妈，我只是想着如果有爷爷奶奶的话爸爸就会很幸福的，爸爸很可怜的，不像我有爸爸妈妈疼，我只是想他更幸福一点。”
　　嘟嘟又不傻，哪能直接跟沐颜说他想着有爷爷奶奶在才好收拾他爸呢，那样怕不是想挨打。
　　沐颜闻言想了一下直接给自己吓了个哆嗦，天，这真不能想象，郁自安的父皇母妃要是在这边活过来了那简直要吓死人，这样就挺好的。
　　不过她还是很欣慰儿子能说出这番话来，这是真的懂事了。
　　其实嘟嘟心里心疼他爸个鬼，他心疼自己都来不及呢，全家就他一个小可怜，他辛苦养的肉最近都掉了不少呢。
　　两人回家的时候经过圣安娜舞厅，嘟嘟看着舞厅门口挂着的巨幅海报很新奇了，就想进去看看，沐颜连忙拦住他说带他去吃生煎，这才把小孩儿哄走。
　　说起上海圣安娜舞厅来，这是一家专向西侨开放的跳舞场，位于静安寺路斜桥街口，进来这里消费的国人大多出身优越，非富即贵，王雅雅就是这里的头牌舞女。
　　这家舞厅跟其他舞厅最大的差别就在于这里有不少外国舞女，王雅雅能在这里脱颖而出成为台柱自然是有一些本事在身上的。
　　七月的最后一天，这里依旧歌舞升平，一派欣然，哪怕不远的江浙已经战火连天，可这分毫没有让上海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萧条败落。
　　夜幕还未完全落下，圣安娜的夜生活已经歌舞迷离，上海的达官显贵和各界名流纷纷联袂入场，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着实不少，最近来这里捧场的客人源源不断，生意几乎比以前好了三四成，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王雅雅，也就是这届舞国皇后的冠军得主。
　　是的，前不久，舞国皇后的决赛已经圆满落幕，因为当时正巧赶上国府和江浙开战，所以关注度比选拔赛的时候好不了多少，就像王雅雅心心念念的聂新元，决赛那天根本就没到场，一切草草落幕。
　　可即便这样，王雅雅这个新出炉的舞国皇后还是备受吹捧，仅这十来天，她就拍了五六支商业广告，俨然上海娱乐场的一颗耀眼明星。
　　此时此刻，王雅雅穿着一身烟紫色旗袍，旗袍上有用金银丝线勾勒出的蝴蝶图案，衣服走动间在各色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亮光，看着格外引人注目。
　　她穿着高叉旗袍，笑意盈盈地举着酒杯跟客人们说笑，像只花蝴蝶一样辗转在一个个座位中间，有些客人跟她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她也不恼，就那么一笑带过。
　　不多时，舞池边的座位上便有不少舞女像她一样和客人调情说笑。
　　吧台边还有旗袍款款的摩登女郎长眉微挑，红唇娇艳，眸中似是流转着万种风情。
　　一阵交际过后，王雅雅步履婀娜地走向后台她的专属化妆间，一进房门，她的脸色倏忽就沉了下来。
　　该死的，谁给的情报说聂新元今天会和朋友来圣安娜应酬，害得她好一番打扮结果便宜了那群肥头猪耳的油腻男人，那些人都要好好给她等着，她王雅雅今后一定要让他们见了她屁话也不敢说一个。
　　“哟，这么生气？我们王小姐不该这么沉不住气才是。”一个男声突然从角落传来，王雅雅被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地转身看去，继而大怒：“你给我的什么情报，聂新元人呢？人呢？老是这样我还怎么完成任务！”
　　说话的男人个头一般，肤色微黑，看起来很不起眼，很平凡的长相，他是跟王雅雅接头的线人，上次就是他找人配合王雅雅在聂新元面前演了那样一场戏。
　　不过聂新元最近一直围着林家小姐打转，行事跟以前颇有差别，所以他提供的情报让王雅雅连着扑了好几回空，导致她现在看见这个男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站起身凑近她：“别生气嘛，你应该高兴才对，看看聂公子最近的行事作风，看得出来他是个儿女情长的人，这样的话，你只要法子用对了，那接近他拿下他就不是什么难事。”
　　王雅雅闻言嗤笑一声，她倚在梳妆台边，仔细端详着自己红艳艳的指甲，呵呵嘲讽：“我拿下他？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连近身都做不到还拿下他，你当老娘是苏妲己啊？”
　　男人不缓不慢：“所以我这不是给你送信来了嘛，这回绝对出不了问题，明天在天蟾大剧院，林婉黎要和荷兰银行总经理孔方元登台表演，到时候聂新元是一定会去的，孔方元是他表舅，林婉黎是他女友，他能不去捧场吗？你明天只要把握住机会，还怕接近不了他？”
　　王雅雅简直要气死了。
　　“所以你是要我当着人家正牌女友的面勾引他，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赶紧出门控控吧，怎么想出这样的馊主意的。”
　　“欸”，男人扬声，“你看你这不是想偏了吗？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直接勾引聂新元，美人计有林婉黎珠玉在前，他恐怕不会买账了，所以我们演一出苦肉计，让他对你上上心。”
　　王雅雅站直身子来了精神：“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仔细解释：“明天你陪着我们安排的人一起去天蟾剧院看戏，座位我已经订好了，就在聂新元旁边，到时候剧院会发生一场抢击案，出手的是我们的人，你不要怕，找准机会扑到聂新元身上帮他挡一抢，然后”
　　“什么？让我为他挡抢？”男人还没说完，就被王雅雅讶异的惊呼打断。
　　“你是不是疯了？让我去给聂新元挡抢，我不要命了吗？”
　　王雅雅没听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最爱惜的就是自己了，让她出卖色相去勾引人没问题，可让她去挨抢子这事就免谈吧。
　　男人强调：“动手的人是经过组织特训的，下手有分寸，到时候你最多也就是个擦伤，出不了大事，可要是没了这次机会，你还怎么接近聂新元，就靠普通的勾引，你觉得自己比林婉黎好在哪里？人家一个名门小姐，学识长相哪个不比你强，聂新元只要脑子没病，就不会跟你一介舞女纠缠在一起！”
　　王雅雅犹豫：“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你自己想想，除了苦肉计，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聂新元对你上心，人家总长公子，身边还能少得了各色美人，雅雅，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跟你保证，就是一次轻伤，而且离天蟾大剧院最近的尚华医院有我们的人，他到时候会见机行事的，保证不会让你出任何问题。”
　　最后好说歹说，王雅雅终于决定冒一回险，最重要的是她还真没什么比苦肉计更好的法子。
　　天蟾大剧院是新式剧场，建成不到五年，装饰风格更偏向西式，这日上午，不断有各色轿车停在剧院不远的街边，身着西服洋装的少爷小姐们不断相携进场。
　　剧院门口有不少商贩穿着粗布衣裳沿街叫卖，有人背着个大簸箕，里面是炒得香脆的瓜子花生，没一会儿满簸箕的东西就卖了个精光。
　　小商贩们喜气洋洋的，嘴里不时说几句吉祥话，有时还能从大方的小姐公子那里讨得几个赏钱。
　　林婉黎一大早就到剧院后台化妆做着准备，聂新元和她大哥大嫂陪她一起，林家的其他人则在快开演的时候才陆续进场，剧院后面还有不少报社的记者架着机器对着舞台拍照，虽然戏未开场，可台下人的期待和雀跃却是真的。
　　王雅雅来得不早不晚，她手挽着旁边造船厂齐家的家主进场，要不是昨天那人说帮她安排组织的人带她进场，她也不会知道大名鼎鼎的齐家家主竟然也是组织里的一员。
　　两人状似亲密地在前排落座，正好王雅雅旁边就是聂新元的位子，他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现在正跟林家的其他人说话。
　　齐玉生带着王雅雅跟林家人和聂新元打了招呼，齐家在生意上和林家有过交集，这会儿打个招呼也不足为奇。
　　“这是我的女伴王雅雅小姐。”
　　“原来是名扬上海的舞国皇后王小姐，幸会幸会。”
　　两边人各自寒暄了几句，王雅雅因为是齐玉生的女伴，所以林家人对她表现得颇为尊重，当然，内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王雅雅也不在意这些，她只是不经意间看了聂新元好几眼，聂新元对上她的眼神，显然也认出了她就是那晚在饭店门口狼狈不堪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七夕
　　很快好戏开场, 整个剧场静了下来，舞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
　　台上孔方元和林婉黎男的潇洒，女的娇柔, 两人一唱一吟，一举手一抬足都释放着十足的魅力，连贯优美的英语从他们的唇齿间流逸而出，吸引了台下所有人的视线。
　　王雅雅却是例外，她心神不定地思来想去, 借着打量舞台的空隙四处张望, 想要知道动手的人藏身何处，毕竟一会儿要挨抢子的是她, 总归是很紧张的。
　　直到一声不明显的呼哨声响起，她浑身微微一哆嗦, 旁边的齐玉生不动声色地朝她点头，接着，意外几乎发生在一瞬间。
　　“砰砰砰”有人用抢向前排的观众席位射击，毫无防备之下好些人中枪倒下，惊恐的尖叫声响彻剧院。
　　有人仓皇着跑到出口处试图打开观众席的大灯, 可照明系统明显在剧目开场后被破坏殆尽，众人乱作一团, 四散逃命，台上的演员也捂着耳朵瑟瑟躲在道具后面, 林家夫人邵丽琴被流弹擦伤, 而聂新元这边最为严重，歹徒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保镖在后一排还没来得及反应, 旁边的王雅雅已经扑在了他身上, 为他挡了好几抢。
　　王雅雅中抢的瞬间简直痛得发狂，那个该死的男人，不是说只是擦伤吗，为什么她会连中三抢，剧烈的疼痛灼烧着她的神智，她无力地从聂新元的身前滑落。
　　聂新元后知后觉地抱紧她，结果在她后背处摸到了满手黏稠的血，王雅雅果然是经过特训的，即使身受重伤，却还在聂新元怀里绽出了个虚弱苍白至极的笑，“聂公子，你上次救了我，这次，换我救你了，雅雅好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才放心地晕厥过去，聂新元脸色大变，连忙抱着人就往外跑，也顾不上自己岳父岳母一家了，就连台上的林婉黎他都没想起来，毕竟歹徒的抢并没有朝着台上开火。
　　他的保镖跟上来，动手的人已经逃之夭夭了，害怕再生变故，两个保镖连忙守在聂新元身边不敢再离开寸步。
　　大家伙一窝蜂地往外跑，街上的人很快知道剧院发生了抢击案，有人连忙跑去警察署报案，聂新元则抱着王雅雅上了车，嘴里急喘着：“快，去最近的医院！”
　　“嘭”地一声车门被狠狠甩上，聂新元关门的一瞬突然想起林家人，继而又把一个保镖赶下车，“阿大你去帮着林家安排处理一下后续事情，阿二陪着我去医院就行了。”
　　那个叫阿大的保镖还没应声就被推下车，车子在他面前扬长而去，他只能重回剧场帮着安顿林家众人。
　　林家人其实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受了惊吓，唯一一个受了轻伤的就是被流弹擦伤的邵丽琴，等抢声平息下来，林婉黎蹒跚着步子跑下来，她满脸泪水，眼睛里的惶恐还未散去，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妈妈，妈妈你没事吧，你流血了？”
　　林婉黎看着邵丽琴肩膀上的血迹瞪大了眼睛，她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邵丽琴忍着疼安抚女儿：“婉黎，妈妈没事，只是擦伤而已，去医院包扎一下就好了。”
　　林一雄和林澄海面色沉郁，严歌在一旁搀扶着婆婆，一行人快步随着人流往外面走去，旁边还有人倒在血泊里人事不省，只有他的亲朋嚎哭着求人救命。
　　林家人走到一半正好和进来的阿大撞个正着，阿大连忙迎上去：“林先生，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尚华医院离这不远，先送夫人过去处理一下伤口再做打算。”
　　林一雄冲他略一点头表示谢意，而林婉黎这才想起了聂新元，于是急切地上前两步：“新元呢？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阿大回道：“林小姐，我们少爷好好的，他没受伤，只是送伤者去医院了。”
　　林婉黎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可同时她心里又莫名涌出来了丝疑惑和怨怪，既然没有受伤，还有空送别人去医院，怎么就不先帮着照顾一下她的父母家人呢，反而只留下一个阿大帮忙，难道送人去医院非要他亲自去吗？阿大不是也可以吗？
　　“婉黎，快过来，扶着妈妈。”
　　邵丽琴一眼就看出女儿的心思，婉黎刚在台上什么也没看见，可她刚在旁边看得清楚，那个舞国皇后王小姐是为了替聂新元挡抢才受伤的，所以聂新元送她去医院无可厚非。
　　婉黎在对事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在聂家保镖面前说出不得体的话来。
　　好在林婉黎当下最挂念的还是自己母亲的伤势，她没有多问，林家一行很快上车赶往尚华医院。
　　尚华医院急救室外，聂新元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发呆，出乎意料地，他被一个女人救了，要不是刚才扑在他身前的王雅雅，这会儿躺在里面进行急救的就是他了。
　　他试图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可唯一记忆深刻的就是子弹朝他射来时扑到他身前的那副娇软身躯，那个叫王雅雅的女子，她一共中了三抢，好在送来的及时，伤口又都不在要害处，所以只是失血过多，有极大的可能能够抢救回来。
　　他现在心里满是庆幸，幸好她没有伤到要害，幸好他没有耽搁就送她来了医院，医生说再迟上一会儿，她失血到了警戒线，那就真的很危险了。
　　楼上聂新元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楼下林家众人陪着邵丽琴处理伤口，阿大见左右无事便上楼到聂新元身边跟他汇报情况。
　　聂新元心不在焉地听完他的汇报，只点点头：“林家没事就好，婉黎应该也是受了惊吓，你这几天帮我照看着林家那边。”
　　楼下邵丽琴处理完伤口，拦住要上楼去找聂新元的女儿，“婉黎，你先跟我回家，妈妈有话要跟你说，新元那里不用你担心，他自有分寸的。”
　　林婉黎闻言有些一头雾水的，她只是想去看看聂新元而已，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回到林家，邵丽琴才把刚才王雅雅为聂新元挡抢一事告诉女儿。
　　林婉黎愣愣的，她还穿着刚才表演时的那套华丽戏服，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斑驳狼狈，她看着自己母亲，喃喃道：“所以是那个叫王雅雅的女人救了新元一命？”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丢下林家送那样一个女人去医院了。
　　邵丽琴点头，她倒不是担心这个，她更担心的是聂新元会不会跟那个王雅雅之间有私情，要不然一个女人怎么会那样奋不顾身为一个男人挡抢呢，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风尘场所出来的女子，手段不是她女儿这样的正经闺秀对付得了的，不过现在谈这些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等医院那边的消息。
　　如果那位王小姐运气差一点，能彻底在这个世界消失，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了。
　　不过王雅雅可没她想的那么背运，四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灯光终于熄了，聂新元连忙站起身迎上走出来的主刀医生。
　　“医生，怎么样，王小姐她有没有事？”
　　他的语气急切而慌张，因为医生的面容有些严肃和遗憾。
　　“聂公子，王小姐体内的三颗子弹都取出来了，她的伤势虽重，可都不在要害，不过她腹部中的那抢有些麻烦，有极大的可能，她今后再也做不了母亲了，不过身中三抢，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
　　做不了母亲是什么意思，聂新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终于脸色拉了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孩子，她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呢，她将来老了怎么办呢，而且造成这一切的缘由还是他。
　　王雅雅手术后第二天就醒了过来，看着在她病床前守着的聂新元，唇角勾出一个得意的笑，她终于觉得自己这几抢好歹没白挨，虽然这和她预想中的苦肉计不太一样，可效果却出奇的好。
　　而她也根本就没有丧失生育能力，主治医生早就被跟她接头的男人买通了，不过这一切聂新元并不知道，他只是不许任何人跟王雅雅说起她不会有孩子这件事，当务之急是让她先养好伤。
　　他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叮嘱她要好好养伤，王雅雅自然也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在他面前表现得一派纯然，还时不时让他去看望林婉黎，说林小姐当时一定也被吓得不轻。
　　至于以后的事，他们默契地都没有提，可显然地，王雅雅这次稳稳占了上风。
　　进入八月，外地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上海，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和苏州河上的浮尸遍布既魔幻又现实，连绵的战事逼得更多人背井离乡，因为人口的急剧增多，在上海谋生变得更加困难。
　　很多人求助劳务公司，可上海的劳务公司大多分属帮派名下，即便帮人找到了工作，可工资的大头都被帮派克扣了去，拿实行额定薪资的人力车公司来说，每天的工资是4毛钱，可真正到工人手里的不过1.5毛钱，微薄的薪水养活一个人都难，更别说养活一家老小了。
　　所以大街小巷各种治安事件层出不穷，在这种乱象之中，帮派势力的调动布排就显得不是那么明显了。
　　八月的上海不仅天气燥热，人心也躁动不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平静的水面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不过最近临近七夕，南京路上的各家百货公司争奇斗艳地搞起了情景式布置，新安公司在沿路的玻璃橱窗里安置着一轮巨大的明月，牛郎织女隔着月亮遥遥远望，其他几家公司也不甘示弱，纷纷奇招迭出，把七夕这个传统情人节搞得有声有色。
　　即使是晚上，自带照明的橱窗依然向过路的行人贩卖着种种诱惑，现在社会上盛行着各种西方思潮，年轻人追求所谓的罗曼蒂克，商家也紧紧抓住了他们的心思，各种精美灵巧的礼物就在橱窗边闪闪发亮。
　　郁自安几次路过南京路难免注意到了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布置，更何况“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标语条旗就在空中迎风招展着。
　　“七夕就要到了？”他问前面开车的司机。
　　司机啊了一声，随后连忙应声：“是啊郁先生，明天就是七夕了，最近南京路上各家百货公司都在搞活动，您看这来来往往热闹的。”
　　郁自安以往脑子里从没有什么浪漫细胞的，可跟沐颜结婚之后，他在这方面好像无师自通了，就像在美国那场婚礼一样，一切都是他自己找人打听布置起来的。
　　现在也一样，看着空中漂浮的七夕条旗，他陡然意识到应该给沐颜准备个七夕礼物的。
　　“车停在路边等我，我进去转转。”
　　郁自安说完迈着长腿下车走进最近的新安公司，沐颜喜欢珠宝首饰，尤其喜欢耳环耳饰，所以他进门直奔有名的珠宝专柜。
　　珠宝专柜只有零散几个人闲逛，这里的东西价格高昂，一般人等闲买不起的，所以店员基本都是一对一服务，郁自安刚跨进来，就有一位男店员笑着迎上来。
　　“带我看看你们店里的耳饰，最好别致漂亮一点的。”
　　“您跟我来，这边请。”
　　店员强压着兴奋在前面带路，在这样的奢侈品店待久了，他的眼力自然也锻炼出来了，这男人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这单生意要是成了，提成能顶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
　　将人带到一处耳饰专柜，“您随便看，这里的所有耳饰都是有专门的鉴定证书的，保证质量上乘，您看看这样式也很好看，您是要给家里太太买七夕礼物吗？这些都是顶顶好看的。”
　　郁自安看着橱柜里闪闪发亮的各色耳饰，只觉得快挑花了眼，最后多番比较下让店员拿出了一对很有设计感的耳环，这款耳环由铂金色的链条组成不规则的形状，正中间点缀了一颗淡紫色翡翠，链条交接处还搭配了小小的深紫色和浅蓝色宝石，枝梢部分发散开来，十分别致优雅。
　　选定之后没有过多犹豫，他立刻让店员包好付款离开。
　　目送着郁自安离开时的潇洒背影，店员手上拿着两千块的支票单笑得开怀，这一单生意就是两千块啊，赚了，赚大了。
　　旁边招待另一对母女的女店员都快眼红死了，她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她接待的这对母女看打扮也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可买个首饰要不要这么磨磨蹭蹭的，稍便宜的看不上，稍贵的又犹疑着嫌价太高，可真是难伺候死了。
　　“妈，那就是沐颜的丈夫，楚兴帮的郁先生。”
　　陈爱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女儿，沐媛媛朝她点头，没错，就连她当初也没想到，掌管着上海一大帮派的郁先生竟然这么年轻，这么俊美。
　　在她原本的预想中，郁自安应该是跟巨龙帮卢大虎差不多的，其貌不扬，虽然有人说他才二十几岁，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副人中龙凤的样子，听说两人还有个五岁的儿子，沐颜郁太太的位子坐得稳稳的，郁家连一个姨太太都没有。
　　可真是好事都让她占去了，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偶遇郁自安后，这对母女也没心思逛首饰店了，沐家家底本就不厚，她们也买不起太贵的首饰，便宜的又嫌不上档次，于是没过一会儿便离开了，走的时候心里还酸着郁自安出手大方，花了两千大洋就买了一对耳环。
　　白忙一场的女店员气得低声叱骂：“什么穷鬼还来装有钱人，真是晦气！”
　　郁自安完全不知道自己跟沐家人打了个照面，沐颜之前跟他说过沐家的事情，可只是向他要了人手，具体的事情并没有让他插手，他也随她去，反正后面有他给她兜底。
　　所以他只知道有这样一家人来了上海，却并不认识对方。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还专门下车去买了玫瑰花，这副阵仗看得司机咂舌不已，心想着他是不是也应该给孩儿他妈准备个惊喜，可这么一想，又觉得怪难为情的，都老夫老妻了。
　　沐颜完全不知道郁自安给自己准备了惊喜，她这会儿还在化妆品公司忙活呢，因为防晒霜在上海的火爆，陆续有外地的化妆代理公司来她们公司进货，她的美颜牌防晒霜算是已经打出了名声。
　　光是货款就已经积攒了二十来万了，为了保险，她在中央银行办了张储蓄存款折，折子内页还贴着郁自安一张黑白照片。
　　没错，这些钱都是她准备给郁自安的，他帮派下的赌场，码头和舞厅生意虽好，但还远远担负不了他最近好几笔大额支出，所以她公司账上只留下了些周转资金，其余的全在要给他的这张存折上了。
　　傍晚天将将黑的时候，沐颜从公司走出来，后面跟着罗二和唐酒，唐酒现在学会了开车，一般沐颜出门他兼着司机和保镖的身份。
　　车子就停靠在公司门口，沐颜刚准备上车就听见对面传来几声喇叭响声，视线看过去，原来那里不知何时也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落下来，驾驶位上赫然坐着郁自安，他穿着一件宝蓝色衬衫，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对着沐颜这边喊了声“过来！”
　　沐颜看到他的一瞬间绽开了笑脸，她回身对着罗二和唐酒吩咐：“你们俩开车回去吧，今天不用你们了。”
　　说完便脚步雀跃地上了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罗二啧啧两声，碰了碰唐酒的肩膀，说道：“兄弟，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媳妇了，看看郁先生这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怎么样，要不要哥哥给你介绍几个？”
　　唐酒拍开他的手，肃着脸一言不发上了车，罗二连忙打开车门坐进去，他但凡迟一会儿唐酒这小子绝对就开车跑了，上次他就嘴贱了几句，结果硬生生一个人从公司走回家去，好好的一双鞋都给走废了。
　　对面车上沐颜轻快地坐到副驾驶上，关上车门托腮打量郁自安，虽然心里欢喜嘴上却不饶人：“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我们家郁先生竟然来接我下班了？”
　　郁自安嘴角勾着，转头示意沐颜看向后座。
　　沐颜回头看过去，后座上放着一大束玫瑰花，她探出身子将花束拿过来抱在怀里，开心道：“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还送花给我啊？”
　　郁自安凑过去摸摸她的头发，感叹道：“明天就是七夕了，你还真是比我都迟钝啊。”
　　“七夕？”沐颜后知后觉地算算日子，好像确实是到七夕了，不过郁自安可不像是会过七夕的人啊。
　　瞧她这话说的，郁自安看她一眼，难不成在她心里他就永远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
　　“仔细看看。”
　　沐颜疑惑：“看什么？”
　　“花。”郁自安言简意赅。
　　搞什么？奇奇怪怪的。
　　沐颜仔细看了看手里娇艳的玫瑰花，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啊，难不成是里面藏了东西？这样想着，她拨开花瓣，结果就在里面看到了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上面还绑着同色的蝴蝶结。
　　“七夕礼物？”
　　郁自安矜持地点头。
　　沐颜心里那个高兴啊，她最喜欢收礼物了，而且这包装一看就是珠宝首饰，抽开绑着的蝴蝶结，打开盒子，一对闪闪亮亮精致美丽的耳环映入眼帘，真真是处处都在她的审美点上，瞧瞧这铂金色的链条，淡紫色的翡翠，星星点点的水钻和宝石，简直不要太美丽了。
　　“郁自安，你还真是长进不少啊。”
　　这礼物简直是送到她心上了，沐颜凑过去就在他侧脸是啧啧啧亲了好几口，郁自安压抑着笑意指责她的感谢没有诚意。
　　沐颜娇嗔着瞪他一眼：“你还真想在大街上看看我对你的诚意？脸呢？你个老流氓。”
　　“这怎么还带骂人的，夫人您这可就过了啊。”
　　沐颜随口回他：“打是亲骂是爱，你看我多爱你啊。”
　　郁自安闻言一笑，心想她这小脑袋瓜里歪理还不少。
　　“走，请你看电影。”
　　“哟，这可了不得，合着您是给我准备了一连串的惊喜啊，这可真是够给面儿的。”
　　“那可不，自己夫人不得自己宠着嘛，这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偶尔用用敬称还怪好玩的。
　　“对了你是直接过来接我的吗？儿子呢？还在家里？”沐颜都到电影院门口了才想起嘟嘟还在家里。
　　郁自安揽过她买票进电影院，大好时光干嘛提起那个胖子，人家一个人在家舒服着呢，没人管着，想吃什么厨房里就做什么，舒服惬意死了。
　　他下午其实是先回了一趟家的，当时走到前门的时候问了一声“夫人在家吗？”结果门房的人说沐颜不在，只有小少爷在家，郁自安当即就没准备进屋，只在门口窗户底下看了看儿子。
　　嘿，他儿子躺在沙发上摇头晃脑的，旁边的留声机里还放着音乐，茶几上放着一碟炸好的肉丸子，人家就拿肉丸子当零食吃，边听着音乐晃晃脑袋，时不时再吃个丸子喝口果汁，那个舒服哟，跟别人家里养着的老太爷一样。
　　郁自安定的是影院包厢，电影还未开场，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剧场突然暗了下来，这是一部叫做《爱在天涯》的美国片子，看到最后，大屏幕上的男女主交缠翻滚在一起，沐颜才知道影院为什么会选在七夕之际放映这部片子。
　　尺度真的忒大了些，就连她和郁自安这样的真夫妻看到最后都忍不住起了点反应，两人电影还没看完，衣服就皱巴得不成样子，沐颜眼睛水汪汪的，领口处红红点点的痕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几乎除了最后一步，两人该做的都做了。
　　郁自安裤子处撑起的痕迹有些明显，沐颜看着他偷笑，被他一把捉进怀里揉来揉去，两人几乎是最后一批走出影院的。
　　看完电影出来还不到晚上八点，郁自安正好带着沐颜去了上次谭勇带他吃过的那家川菜馆。
　　嘟嘟在家很不高兴了，他指挥着厨房帮佣做了一大桌子菜呢，虽然大多都是他爱吃的，可好歹算是孝顺了，还惦记着自己亲爹亲妈呢。
　　不过显然人家那俩可没惦记他，他小小的人儿就坐在餐桌旁边，狠狠地给自己小碗里夹菜吃，自己很可怜自己，这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了，这么多菜呢，不吃该浪费了。
　　厨房的帮佣年纪五十多了，做饭很有一手，家里有个和嘟嘟差不多大的小孙子，所以就看着嘟嘟很慈爱了，她觉得主家这孩子也是挺有趣，一边给自己嘴里塞饭一边还在背诗，不知道做的什么妖。
　　“少爷，您这是在背什么呢？吃饭可不能这样的，当心卡着喉咙。”
　　嘟嘟跪坐在椅子上回道：“窝在背诗，悯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要好好吃饭的，这么多菜呢，真是可惜了。”
　　帮佣就笑，这孩子可真会作怪，郁家的饭菜吃不完的基本会捡着干净的让她们这些帮佣打包回去的，里面有肉有菜的，油水大着呢，哪里会浪费。
　　嘟嘟吃完饭就在客厅里玩小汽车，还时不时盯着客厅的摆钟，从七点盯到八点，然后就看着指针一圈圈地转动，厨房的帮佣收拾完了就劝他：“小少爷，您是不是该去休息了，时间不早了，先生和夫人可能有事在外面吃饭了。”
　　沐颜和郁自安可不正在川菜馆吃得火辣呢，她和嘟嘟口味一样，偏咸偏辣一些，这家店主打的川菜吃进嘴里那叫一个鲜香麻辣，这会儿忙着饱口福呢。
　　而且礼尚往来，郁自安今天给她安排了这么一连串的七夕惊喜，她席间将那张存折轻飘飘放在他面前，一副财大气粗一掷千金的豪爽模样，“拿着花吧，看你最近怪不容易的。”
　　郁自安拿起存折打开一看，扉页上是他的名字他的照片，再往后一翻，呵，好家伙，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元整。
　　他一下就笑了，手里拿着那张存折很有些惊喜，“看来我今天这一出没白整，夫人您这把可要亏大了呢。”
　　沐颜看着他很有些小得意，以往都是郁自安给她钱，这可是头一回角色颠倒过来，别说这滋味还挺不错的，“没什么的，你以后伺候好我就行。”


第43章 劝诱
　　七夕过后, 北郊靶场的简易武器库已经建成，后期当然还需要再做改造，但当下急用, 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军校的占地面积太大，所以光是地基就整整打了大半个月，楚兴帮帮众大多在靶场帮忙，只有小部分在市内各大堂口和场子守着，最近很是低调, 倒是巨龙帮一直忙着招募人手, 筹办卢大虎的寿宴，成日里风风火火的。
　　这天一早, 郁自安带着人手和潘时年在通惠机械公司汇合，潘家因为做的是机械生意, 厂里有许多运输货物的大卡车，沿线的路障关卡也是早就打通了的，所以天津那批军火，还得借助潘时年机械公司的名义才能运回上海。
　　当然也有别的路子可走，但通过潘时年是最稳妥的,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两人决定亲自去一趟天津接应。
　　“你找的飞行员呢？靠得住吗？”
　　因为那批军火里有两架运输机没法直接运到上海, 需要飞行员直接把飞机开到北郊靶场，所以郁自安委托潘时年从北平航校找两个信得过的飞行员。
　　“放心吧, 那两人是我表姨婆家的孩子, 自己人，靠得住的, 他们离天津更近一点, 所以直接过去那边等着我们。”
　　上海这边的龙湾机场是民用机场, 根本没有监测空中大型飞行物的能力，而飞机从天津飞往北郊靶场基本不用经过战区和龙湾机场，夜间飞行的话就更隐蔽了。
　　好些机抢弹药和小型的轰炸机甚至可以直接放到运输机的机舱中，毕竟这样比纯粹的陆路运输要方便得多。
　　这时天才微亮，一行人不再耽搁直接上车出发，从上海到天津路上就需要十七八个小时，所以这一来回，至少需要花费他们三天时间。
　　天津是中国北方的大都会，而且是最早开放的口岸城市之一，这里距离北平很近，那两个航校的飞行员不到三小时就到了接头的地方，而郁自安一行清晨出发，直到夜间才跟常平汇合。
　　这里是天津城外靠近码头的一处海运公司仓库，这间仓库地方偏僻少有人烟，已经废弃多年，大家一到地方稍作休整便连夜装车干活，白天目标和动静太大，夜里行事更隐秘一些，所以他们必须连夜把军火装车运走。
　　常平这两天精神一直紧绷着，前几天货轮卸货的动静还是有些大了，虽然有美国人帮着遮掩，可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天津市政府倒没什么动静，盯上他的似乎是另一拨人。
　　“五爷，咱们这批货还是有人盯上了，许安山追踪盯梢的人，发现他们最后进了天津日租界，我怀疑这几天跟踪我的可能是日本人。”
　　“日本人？他们查到这里了吗？”郁自安皱眉。
　　常平：“应该还没有，这几天许安山一直耍着对方玩儿，引着他们弄错了好几个地方，不过昨天已经有日本人在这附近出没了，他们很可能已经查到了这里，不过还没来得及行动而已。”
　　所以幸好郁自安来得及时，要是再耽搁上一两天，他们这批货很可能就打了水漂了，自己还可能陷入到麻烦中。
　　几十个人一起行动，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把东西搬完，不过这批货里一共有150辆卡车，他们人手不够，不少卡车这次弄不回去，就只紧着弹药武器这些先运回去。
　　常平临走前让人把剩下的卡车挪了个地方，卡车严格来说并不算军用物品，即使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潘时年可以帮着遮掩，反正他厂里运货的卡车需求量大。
　　等车子终于驶离天津，大家终于松了口气，尤其是常平，他这几天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差错，好在如今一切还算顺利。
　　上海宋公馆，因为岳父卢大虎寿事将近，宋临安便商量着和妻子卢安娜去挑选寿礼。
　　“今年送爸爸什么？你想好了没？”宋临安在镜子前仔细剃着胡须，余光看向靠在床头拿着烟管吞云吐雾的卢安娜，眼神里显出一股厌恶，继而又被他掩饰起来。
　　卢安娜看他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古玩吧，爸爸最喜欢那些风趣文雅的东西了，反正我是欣赏不来的。”
　　宋临安剃完胡须洗了把脸走到卢安娜跟前，问她：“你说爸爸今年是怎么了，这也不是整寿啊，怎么办得比前几年整寿的排场还大？”
　　卢安娜斜斜看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嘛，爸爸愿意就行了，又不碍着你什么事。”
　　得了，看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宋临安也不再多问，真是费劲，当初怎么就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我去培罗蒙做身西装，然后去古玩市场看看去，你要不要一起？”
　　卢安娜这会儿正飘飘欲仙呢，她染上烟瘾好些年了，如今一会儿不抽就想得慌，“我不去，你看着办就行了。”
　　宋临安闻言头也不回便出门了，他直接吩咐司机开车去东昌路的静研公寓，那里他偷偷养了一个女人，才从女校毕业，水灵灵的大姑娘。
　　本来这种找女人的事他哪用得上偷偷摸摸的，有钱人家的老爷少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就他最倒霉，娶了卢大虎的女儿，整个一没教养的泼妇，屁大点事儿恨不得闹得满城风雨，搞得他房里一个姨太太都没有，只能悄摸把人养在外面。
　　“临安，你怎么才来，人家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这外面养着的女人就是识趣，宋临安刚一进门，怀里就扑进一个妩媚俏丽的女人，声音娇滴滴的，让人听得心都快化了。
　　宋临安心里那个满足得意哟，好些男人就好这口，觉得自己家里的老婆不解风情，外面的女人娇滴滴地吹捧几下，可让他跟三伏天吃了个冰西瓜一样畅快。
　　“宝贝儿，我这不是一有时间就来看你了，怎么瘦了，看看这小脸蛋尖尖的，多招人疼啊”，说着就动起手来，摸了摸女人柔嫩的小脸蛋儿，把她抱紧好一顿揉弄，后面直接就想抱着人往卧房走。
　　“临安，你急什么呢？”女人笑得娇娇的，伸手推开宋临安，动作间欲拒还迎的，宋临安看得口干舌燥，但女人显然抻着不让他轻易得逞，不只这样，人家还给他憋了个大招儿。
　　“临安，你先不要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宋临安揽着女人在她颈间嗅来嗅去，故作配合：“哦？你有什么好事跟我说啊。”
　　“我怀孕了”，女人轻声低语。
　　宋临安动作瞬间顿住了，他收回揽着女人的手臂，将她转过身来，“你刚说什么？你怀孕了？”
　　女人眼神柔弱地看着他，用手拉了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腹部，“你摸摸看，孩子就在我肚子里，他再过几个月就能出来和爸爸见面了。”
　　宋临安下意识地在女人肚子上摸了两把，他家里已经有一子一女了，可因为卢安娜的缘故，他对这一双儿女并不十分亲厚，孩子们也对他感情浅淡。
　　他本来对女人怀孕这件事是有些惊慌的，可想到这里，他又有几分犹豫，这肚子里的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但事情万一传出去，他岳父卢大虎那边是不会放过他的，不但在外面偷偷养着女人，还有了私生子，这是要捅破天的节奏，还有家里那个泼妇，万一知道消息后岂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
　　不过眼前这女人段位高，三言两语就说得宋临安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期待了起来，以前他在女人面前说过不少卢安娜的事情，所以女人很了解这对夫妻的状况，说出的话处处都落在宋临安的敏感点，最后他临走时甚至想再请一个帮佣来照顾女人好好养胎。
　　不过宋临安离开之后没一会儿，又一个男人进入了这处公寓。
　　“怎么样？说服他了？”
　　男人站在女人背后看着她。
　　女人转过身来笑得得意：“不错，他同意让我生下孩子，而且言语之间显然对卢家和卢安娜怨念很深，你可以进行你的计划了，李石群，你只要稍微给他添点油加些醋，他接下来的行为绝对会让你满意的。”
　　没错，跟女人说话的正是李石群，他自从那次幼稚园事件后就一直呆在楚兴帮，这段时间里更是把巨龙帮，卢家，包括卢家的姻亲宋家打听了个底朝天。
　　这不正好就让他找到了这个女人，卢家姑爷养在外面的情妇，看着是从女校毕业没多久的清纯女学生，为了钱才跟了宋临安，可仔细再往深了查，就会发现这女人并不简单。
　　李石群略有些怜惜地看向女人：“所以你是真的怀孕了？”
　　女人轻飘笑道：“是啊，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家上下老少13口人都因卢家而死，也不在乎这个孩子还有没有命在了。”
　　李石群嘴唇微动了动，最后也不知说些什么，他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经历虽不尽相同，可背负的命运却那么相似，同样的因卢家家破人亡，像他还在幼稚园闹了一场，卢大虎好歹还知道他这个人，知道他们家的仇恨，可眼前这个女人的仇恨，或许卢家还一无所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便黯然离开，楚兴帮郁先生已经预备对卢大虎动手了，如果这次顺利的话，卢大虎说不准就会死在他自己的寿宴上，到时卢家其他人便不足为惧，他们的大仇也就报了。
　　宋临安从公寓出来后直奔培罗蒙西装店，这里是上海最高级的西装店，光是店铺就整整占了三层楼，进门地上铺着闪亮亮的瓷砖，实木楼梯上还铺着长长的红地毯，墙壁四周放着悬挂衣物的高级木架，宋临安一进门便被店员领着去选样式，选好样式后直接去二楼量体裁衣。
　　这里的老板为了打响名声，专门从哈尔滨请来了高级西装裁缝坐镇，面料全部从英法等国进口，做出来的西装讲究一挺、二平、三服、四圆、五窝，质量和服务那是一等一的好。
　　培罗蒙做出的成衣不壳、不裂、不走样，久而久之，这里的口碑就做起来了，所以达官显贵一般定制西服首选都会来这里。
　　宋临安是这里的常客了，他到二楼找师傅量体后便在一边等着，师傅根据他的身形数据用纸样和白坯布制作了一个坯布样，宋临安一次试衣后稍改了几处宽窄，便在一旁和老师傅说话。
　　“您这两天后能做出来吗？这次要的急一些。”
　　老师傅笑着：“宋先生好久没来店里了，这次是为了卢先生的寿事来做的衣服？”
　　宋临安：“没错，我家泰山大人这不是就要过寿了，我也好好置办一身过去给他老人家贺寿啊。”
　　老师傅打包票：“您就放心吧，我们店保管误不了您的事儿。”
　　宋临安听着老师傅应承后就没在这里多做停留，纸样已经做出来了，这里的师傅会按照纸样剪裁面料，制作毛样，这样根据立体剪裁的纸样做出的西装会格外合身。
　　他从培罗蒙出来不久，没发现后面跟了个尾巴，只吃了顿午饭便去广东路上的古玩交易市场给老丈人挑礼物去了。
　　他后面一个小个子男人正好赶在他前面进了市场，这人跑进一家店里，在店里摆弄古物的李石群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李石群冲他点点头，没一会儿便找准机会出去拉客。
　　“先生，要不要进店看看，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珍品，有几样东西给人祝寿贺喜顶顶合适，不管您是贺人新婚还是祝人高升，保管能在我们店里找到合意的东西。”
　　宋临安笑了，觉得这人说得挺有意思，抬头一看招牌，锦鑫记。
　　“成，那就进去看看吧，你这小子嘴还挺会说的，希望不要只是嘴巴利索，东西也要看得过眼才行。”
　　李石群笑着拱手请人进去：“那是自然。”
　　进去后宋临安粗略转了一圈，里面东西确实还算不错，他家世优越，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眼力其实还挺可以。
　　“你刚刚说的适合贺寿的东西拿来我看看。”
　　李石群从架子上取出来一个木匣，木匣在宋临安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个八仙拜寿的玉质摆件，最下面是一只玄龟，龟背上八仙环抱着一只寿桃，玉质清冽，看着寓意极好，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祝寿礼品。
　　宋临安看着很是满意，赞了一句不错，李石群趁机跟他攀谈起来。
　　“您这是送给家里哪位长辈啊？”
　　“我岳父。”
　　“您岳父啊？那这礼物是得精心挑挑，像我家里那老泰山可不容易讨好呢，我媳妇那叫一个厉害……”
　　李石群巴拉巴拉倒着苦水，宋临安开始只是随便听听，后边倒有好些地方被他说得有些感同身受了，于是他也时不时说几下自己家老丈人，两人可算是说到一块去了。
　　后面李石群还趴在宋临安耳边，猎奇似的跟他提起最近他们巷子里发生的一桩事，说是女婿联合着外人把老丈人给弄死了。
　　宋临安闻言睁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么吓人呢。”
　　李石群就叹口气：“说起来那个女婿平时人也算不错，不过他家里的媳妇爱计较吵闹了些，那家女婿就时常去窑子里逛逛，可没成想后面窑子里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这事不知怎么的被他媳妇给知道了，他老丈人一家势大，给那个女人生生打到流产，一尸两命不说还把女婿两只腿打折了，那男人后面气不过，就联合他岳家的仇人要了他岳父一家的性命，你说这事闹得糟心不糟心啊。”
　　宋临安听完忍不住浑身一哆嗦，这情况他怎么听着这般熟悉呢，要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被发现了，卢大虎想来也不会饶过他的，还有家里那个疯婆子，还真有可能弄得晚晚一尸两命。
　　后来他走出店门的时候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个店员的话，“这有的岳父，叫他老泰山是真没错的，人家还真就像泰山一样稳稳压在女婿身上，一辈子压得人翻不过身，你说人能忍一时两时的，可总不能忍一辈子吧，真能忍一辈子的，那是王八，不是人！”
　　后面李石群看着宋临安离开的背影默默勾起嘴角，这人心神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稳，后面只要有人跟他接触，他不动小心思几乎是不可能的。
　　宋临安神思恍惚地走了，郁自安这边也正式收到了卢大虎的寿宴邀请，他拿起请帖看了一眼便放到一边，常平看着被放在一边的请帖讽刺地笑了。
　　这人老了，果然好些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卢大虎连自己的嫡亲女婿都管不住，怎么还能继续掌着一个大帮派呢，他要是聪明，早就该金盆洗手把巨龙帮交出去了，如今却是来不及了，就看三天后的寿宴到底是给哪一方办的丧事了。
　　今天天气格外炎热，沐颜热得根本不想出门，正好公司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她索性就偷了一天懒。
　　防晒霜和各种检验报告她已经寄去了美国约翰家里，当时承诺过艾丽的，要送给她一些防晒霜，不过更重要的，还是想通过她把防晒霜推向美国市场。
　　防晒这概念其实在美国更加深入人心，毕竟那里海岸线多，人们又喜欢晒日光浴，但却还没有人研制出防晒霜来，大约二十年代末才有人开始做这个。
　　所以这就是她的机会了，防晒霜的主要防晒成分她并没有在包装和检验报告上体现，不然有了成分表，美国人很快就能仿制出来，那样她的优势就不存在了，那份检验报告只能证明产品确实具有防晒功效，而且对人体无害，至于更多的就没有了。
　　现在她还在等艾丽那边的反馈，不过不着急，国内市场她现在是一家独大，每个月的流水和净收入越来越多，常娇娇和蒋桃知道这生意这么赚钱差点没悔断肠子。
　　“妈妈，我想去书店买绘本。”
　　沐颜在外面树荫下荡着秋千，嘟嘟在草坪上玩了一会儿球后就过来腻歪在她身边。
　　“天气这么热，儿子，等过几天凉快些再去吧”，沐颜说着稍微向后躲开了一点儿，这孩子跑得一身汗，又在草丛上玩得脏兮兮的，虽然是亲生的，但她的嫌弃也是真的。
　　嘟嘟一开始没看出来沐颜对他的嫌弃，后来凑近想挨着她撒娇，才发现人家往后躲着他呢。
　　“妈妈，你嫌弃我？”
　　“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是我宝贝大儿子吗？妈妈怎么会嫌弃你，我这么爱你你都看不出来啊？”
　　沐颜连忙补救道，最近她比较怂，轻易不敢招惹嘟嘟，七夕的时候她和郁自安出去吃饭，结果回来的时候这孩子一直没睡等着他们，好悬没气疯了。
　　迎面就是一句“哟，您二位还记着家里有个儿子啊？”那话里的怨气听得沐颜心里咯噔一下。
　　后面知道孩子专门让厨房做了菜等着他们回家吃饭，两个做人父母的心里就有点愧疚了，郁自安因为第二天要去天津，昨天才回来的，所以就只有沐颜这几天小心哄着嘟嘟。
　　嘟嘟对自己亲妈不太记仇的，他主要对郁自安怨念比较大，尤其是惹了他之后还离家好几天，昨天才回家，真是的，这是怎么做人爸爸的。
　　沐颜不太想搭理儿子，于是就祸水东移，打发嘟嘟去找郁自安，“儿子，要不你找爸爸陪你去书店买绘本，爸爸昨天回来不是还说想你了吗？他正稀罕你呢。”
　　嘟嘟一想也对啊，于是蹬蹬蹬拿着小皮球进屋去找亲爹，临走还必须让沐颜在他脸上亲一下，要不然就是嫌弃他。
　　沐颜看着他脸上那一道道的黑印子有点下不去嘴，最后受不了儿子盯着她的目光，终于在他脸上啾了一下，嘟嘟转身笑得那个得意哟。
　　嘿，叫你嫌弃我，打量他看不出来呢。
　　屋里郁自安正和常平商量着军校的事情，嘟嘟咚咚咚敲门进来，直接就抱着郁自安的腿说要去书店买绘本。
　　郁自安看着儿子扬起的小脏脸，再看看外面亮堂堂的大太阳，他沉默了一瞬，继而想劝嘟嘟改变主意。
　　“儿子，今天会不会太热了，我让厨房给你煮凉茶喝好不好？”
　　嘟嘟不傻，回他：“凉茶煮上我们回来喝，现在要去书店，我的绘本早就看完了，想要新的，不然我晚上就跟妈妈睡，让她给我讲故事。”
　　嘿，还会威胁人了呢，真是他的好儿子，不过郁自安还就吃这招，要是这小子晚上非缠着沐颜，他也拿人家没辙，索性现在就遂了他的心意。
　　“行，你说去就去吧，你是我祖宗。”说着吩咐常平给他换身衣服洗洗干净。
　　嘟嘟大摇大摆走出书房，心想我可不就是要做你的小祖宗，家里没有老祖宗，有个小祖宗也挺好的。
　　常平看着这幕心里暗笑，主子现在活得可比以往在大楚的时候轻松多了，多亏了小主子成天淘气耍宝，别看小家伙平日气人的时候不少，可家里要是少了他还真有些没滋没味的。
　　于是很快郁自安就带着嘟嘟出了门，两人直奔南京路上的万全书店，这里的儿童读物比较多，嘟嘟进门就钻进绘本区，这孩子最近就喜欢看这个，郁自安则在他不远处一边留意着他，一边扫视书架上的各色书籍，时不时拿起一两本翻翻。
　　嘟嘟那边已经拿了四五本绘本了，他现在识字不少，毕竟是个聪明孩子，学什么都挺快的，比如爸爸两个字，老师教过很多遍的，这会儿正好看见展示台上好几本书封面上都有爸爸两个字。
　　这孩子自来熟，拿着书就问他旁边站着的女孩儿：“姐姐，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女孩低头看见一个小胖子对着自己笑得开心，觉得挺可爱的，一看书名便回他：“《如何做一个好爸爸》。”
　　嘟嘟又指着另一本，“这个呢？”
　　“《这才是好爸爸》。”
　　嘟嘟闻言若有所思，往那边看了一眼自己亲爹，默默把两本有关爸爸的书放进挑好的绘本里。
　　后来出门结账的时候郁自安把父子俩选好的书放在柜台，老板一本本计算着价钱，直到绘本底下那两本书露出来。
　　“等等”他叫停老板，低下头问儿子：“嘟嘟，你是不是拿错书了？这不是你的吧？”
　　嘟嘟垫着脚尖不看他，哼哼唧唧道：“没拿错，买给你看的。”
　　什么叫买给他看的，郁自安这才仔细看了看那两本书，好家伙，这书名起的，《如何做一个好爸爸》，《这才是好爸爸》，合着这是说他不是个好爸爸呗，还买给他看的，这可真是孝顺儿子，怕不是最近皮痒了。
　　于是开口的语气就很不善了。
　　“怎么？觉得我不是个好爸爸？”
　　嘟嘟听出话音不对劲儿，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再嘚瑟可能真的要挨打，于是果断退了一步认怂，笑得像朵花似的捧着郁自安，“那怎么会呢，您是这世上最好的爸爸了，我买这书是想送给元宝的，元宝经常说他爸爸对他不好，我是他朋友啊，这不得帮帮他，这两本书可以让元宝爸爸好好看看的。”
　　说着他看了看郁自安的脸色，继续道：“爸爸你也真是的，你不能自己做个好爸爸就行了，还要跟别人好好说说的，你得教教元宝爸爸，你们不是朋友吗，就像我和元宝一样。”
　　呵呵，郁自安轻踢了踢嘟嘟的小腿，看着他这一脸谄媚的小样儿，觉得这大概是生错身份了，怎么会是皇子呢，这样见风使舵的模样该是宫里的小太监才对，瞧这活灵活现的样子。
　　“那我替元宝爸爸谢谢你，真不容易啊，儿子，以前是爸爸不对，都没看出来你这么乐于助人呢，下回我可得跟别人好好夸夸你。”
　　嘟嘟来了劲儿：“那不用了，多不好意思啊，我的好您知道就行了，在外面夸自家孩子我脸上挂不住，您知道我是好儿子，我知道您是好爸爸就行了。”
　　郁自安似笑非笑看着他，嘟嘟下意识闭上嘴，嘿，这话说着说着就顺嘴了，这年头，说几句真话都这么难。
　　生活不易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动手
　　大概是心里有了些见不得人的想法, 宋临安回家后神思不属的，几乎没敢直视卢安娜的眼睛，夜里两人睡下之后, 他打开床头的夜灯打量着躺在他身边打呼的女人，心想自己真的能忍这个女人一辈子吗？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个古玩店男人的声音：能忍一辈子的是王八，不是人！
　　何况现在不只是忍不忍的问题了，现在晚晚已经怀了他的骨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消息早晚会泄露出去的, 到时候，卢安娜一个帮派大小姐, 想整治一个女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就像楚兴帮的郁夫人，之前在宋家做帮佣的时候不就遭了卢安娜的报复吗？当时是他自己起了色心, 人家可什么都没做呢，卢安娜就已经下了狠手。
　　虽然人家因祸得福跟了郁自安，可当时一个女孩子遭遇那种事情简直是没了活路，真的，寻常想不开的人可能就上吊了, 人家能活着，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那真是很不容易了。
　　可晚晚不一样啊，她是真真切切跟了他的, 还怀了身子, 这要是一被发现，一尸两命都算是好的, 卢安娜整治人的恶毒法子多着呢。
　　外面夜色沉沉郁郁的, 屋里宋临安想了很多很多, 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将明才疲倦睡去。
　　可睡了没一会儿，卢安娜就把他推醒了，语气颐指气使的，“大清早怎么睡得跟死猪一样呢，快，帮我看看，这身衣服怎么样？”
　　宋临安脸色阴恻恻的，他看着镜子边拿着衣服来回比划的肥硕女人，心里眼里满满的都是不耐烦和厌恶，原本纠结犹豫的心思似乎一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这样的日子他妈的爱谁过谁过，反正他是不想过了，根本没个盼头。
　　其实说起来卢安娜这个女人性子确实不好，暴躁易怒，狠辣恶毒，这些都是有的，可她对宋临安着实算不错了，宋家娶了她之后，公公宋义强浙商协会会长的位子坐得更稳了，宋家生意上摆不平的都由卢家帮着出手。
　　卢安娜嘴上对宋临安喊打喊杀的，其实对他的感情很深，要不然也不会在第一个孩子难产的情况下，没过几年又给他生下一个孩子，宋临安现在嫌弃人家肥硕臃肿，可她也是生完两个孩子之后身材才变形的。
　　所以男人啊，但凡看你不顺眼了，那真是一点恩都不记，看着你处处都觉得难以忍受，原本好的也变成了坏的，就算你什么缺点都没有，也愣是能吹毛求疵找出不少毛病。
　　卢安娜站在镜子前心里正美呢，她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是瘦了点，所以才想着叫醒宋临安帮她选选衣服，完全想不到同床共枕的丈夫心里正寻摸着对她娘家下手。
　　宋临安被吵醒后索性也不睡了，他随口应付卢安娜几句便找理由出门了，先是去浙商协会办公室待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觉得心情烦闷又出来在大街上闲逛。
　　这人其实没什么能力，即便心里有了坏主意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实施，所以心里烦着呢。
　　就在这时，旁边路过一个穿着布衫的男人，宋临安本没注意到对方，不料男人走过的时候塞给宋临安一张字条。
　　他先是一愣，随后转身想叫住男人，结果男人步伐匆匆地走入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见。
　　宋临安一头雾水地打开字条，上面写着“正午十二时，约宋先生于□□杏花间一聚，解您近来烦忧之事。”
　　□□是上海有名的粤菜馆，约他在那里见面，还说要解他烦忧，这可真是件稀奇事，宋临安寻思着左右无事，不妨过去看看，呵，他心里的烦恼那是能对外人道的吗？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分，吃饭的人特别多，□□跑堂的伙计来回穿梭在大堂的桌椅之间，宋临安进店后直接上了二楼包间，这里他和朋友以前来过不少回，所以算是熟门熟路。
　　推开杏花间的包厢，里面一个眼生的男人正在泡茶，见宋临安进来头也没抬，只说了声“坐”。
　　宋临安走过去径直在男人对面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随后开口问道：“兄台神神秘秘约我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男人不急不缓的，为宋临安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宋先生最近的心病难道不是您的泰山大人吗？”
　　宋临安心里一惊，随即嗤笑：“那您说的倒没错，我是在为岳父大人的生辰礼发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男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宋先生说笑了，我对您送什么生辰礼可不感兴趣，不如我们来聊聊那位怀孕的晚晚小姐。”
　　宋临安猛地起身瞪视对方，“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先生应该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不仅如此，这事我既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想来您家夫人那里很快就瞒不住了，还有您家岳父大人，您这可真是送了他老人家一份大礼，一个私生子外孙，还是在他的寿宴之际，您说这是不是大礼呢？”
　　宋临安闻言浑身发软，他怔怔地看着男人：“你究竟想干什么？你到底是谁？”
　　男人笑了笑，看着很和善的样子，“宋先生不必担心，我是来帮您的，要不然也不会提前约您在这里见面，卢家叱咤上海滩这么多年，难道还没一两个仇家吗？”
　　宋临安被男人劝着又缓缓坐下，两人在包间里一直待了一个多小时，男人率先离开，宋临安拿着桌上的茶杯狠灌了几杯已经放凉的茶水，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栗，心里起伏不定，这一出手，之后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而刚才跟他谈话的男人从酒楼出来后绕了几道弯，换了身衣服径直走进古玩交易市场。
　　李石群正在店里焦急地等着消息，看见男人进来，他连忙迎上去，问道：“怎么样？事情顺利吗？宋临安那里怎么说？”
　　男人回道：“放心吧，一切顺利，宋临安本就起了心思，我稍作挑拨威胁他就答应了下来，但仅靠他还不够，我们得再做些打算，万一中间出了差池也好防备挽救。”
　　李石群道：“那是自然。”
　　不过如果寿宴当日宋临安那里进展顺利的话，后面的事情就很好应对了。
　　法租界卢家，因为要举办卢大虎的寿宴，卢家主楼的客厅已经被布置了起来，里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刘四这几天每日都要过来跟卢大虎报告寿宴当天的安排，并把其他帮派老大商量的意见汇总给他。
　　这不今天一早，刘四又匆匆赶到卢家，偌大的卢家如今只有一个主人，卢大虎前些天借着去乡下避暑的名义送走了夫人和小孙子。
　　虽然他决意对楚兴帮出手，可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不然不会提前送走家人。
　　“虎爷，跟其他帮派那边商量好了，他们答应在寿宴当天入夜后联合围攻楚兴帮的堂口，楚兴帮最近好些人手都在城外北郊，这事成功的把握是极大的。”
　　卢大虎问他：“郁自安那边请帖送过去了？”
　　刘四答道：“送过去了，楚兴帮那边说是会按时到的。”
　　“郁自安家里呢，能插得进手吗？”
　　“怕是不能，郁家是常平一手管理的，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来历都很清楚，就连司机也是从帮里找的人，等闲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的车子能动手脚吗？”卢大虎又问。
　　“没机会，那司机警惕性很高，每天出门前都有人把车子上下里外统统检查一遍，很难找机会下手。”
　　卢大虎呵笑一声：“意料之中，那就等寿宴那天晚上再动手吧，等他们的车子开进来，趁着夜色把东西放上去就好，沿途他回家的路上再布置些人手，如果当天出了变故，就在路上围杀他。”
　　刘四应声，犹豫一番又问道：“虎爷，大小姐那里要不要……”
　　“不用”，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卢大虎打断。
　　“安娜已经是宋家的人了，若是把她也送到城外难免惹人注意，就连夫人出城我对外也说的是她会在我寿宴当天赶回来，安娜那里就不要多此一举了，真有什么事，应该也牵扯不到她身上，何况她是宋家的儿媳妇，宋义强护得住她。”
　　刘四见状便不再多言。
　　沐颜那边郁自安同样防着万一要把她和嘟嘟送到城外，若是卢大虎当真丧心病狂对着家眷出手，那他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沐颜不是很想走，她主要是担心郁自安，“局势这么危险啊？你说卢家真的准备在寿宴上对你动手？”
　　郁自安戳戳她的脸，笑着安抚她道：“没你想的那么危险，卢大虎大概是不想再忍着我了，再忍下去，他的巨龙帮就要没了，不过我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他那里的动静我全都一清二楚，这次不过是等着冲突爆发把事情彻底解决而已。”
　　“那你小心点儿，千万别大意了，人家毕竟六十来岁的人了，混过的江湖结识的人脉都不能小看的，我和嘟嘟等着你平安无事过来接我们，要是你让自己受伤了，别怪我跟你翻脸啊，你浑身上下每寸皮肉都打着我的标签呢。”
　　临走前沐颜还恶狠狠地叮嘱郁自安一番，嘟嘟站在旁边不明所以的，觉得不就是出城玩两天吗？怎么说话让人听不懂呢。
　　不过虽然没听懂爸妈在说什么，不过他模仿能力挺强的，走前双手叉腰，胖腿胖脚一跺，语气傲娇地对郁自安道：“爸爸，你要是让自己受伤了，我也要跟你翻脸的，所以你要小心点啊。”
　　说完蹬蹬蹬头也没回就跑出去一口气打开车门上了车，还连声催促着司机快走。
　　郁自安踢出的脚落了空，眼看着那灵活的胖子开门上车一气呵成，他在后面缓缓勾起唇角。
　　这孩子果然欠收拾了。
　　很快到了寿宴当天，晚上七点，卢家宅院门口的轿车便纷至沓来，卢大虎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前来祝寿的宾客自然数不胜数，郁自安来得不早不晚，常平和许安山跟在他身后进入大厅。
　　今天的寿宴很是气派，厅堂里灯火通明，不过有一点却尤为明显，那就是在场的帮派人士显然很多，而且不少人在郁自安进来的时候就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时不时凑在一起嘀咕几句。
　　卢大虎看到郁自安进来大笑着迎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郁先生今天能来老夫的寿宴那可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里面落座。”然后又往后看了看，说道：“常先生和许先生也来了，欢迎，欸？怎么不见郁夫人呢？”
　　郁自安解释：“天热，夫人身体有些不舒服，便没有出门。”
　　说完他眼睛往后一扫：“怎么也不见卢夫人出面？您过寿这么大场面，难道卢夫人不在吗？”
　　卢大虎打着哈哈：“夫人前些时日回乡避暑去了，说是会按时赶回来的，想来是路上耽搁了。”
　　郁自安便不再多问，两人心知肚明气氛有异却都不动声色。
　　落座之后常平往四周看了几眼，凑近郁自安耳边说道：“五爷，不对劲儿，今天来的人跟上次舞会差别有些大啊。”
　　郁自安手里晃动着酒杯，轻声道：“卢大虎应该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我们回程的路上才是重点，这些人的手下很可能已经埋伏在了各个路段，宴会上人手太杂，还有好些其他名门的小辈过来，万一误伤到谁就不好了。”
　　不过他们楚兴帮想的却和卢大虎不一样，他们想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卢大虎致命一击，只要卢大虎一死，巨龙帮各个堂口的堂主必然会陷入内斗，谁都想上位更进一步啊，这样一来，巨龙帮自然不战而溃。
　　眼看着就要到八点开宴的时间了，礼官一直在大声报着众人送来的寿礼，这时卢大虎的女儿女婿姗姗来迟，宋临安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亲自恭顺地送到卢大虎眼前。
　　“爸爸，这是我和安娜精心给您挑选的寿礼，祝爸爸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没人注意到他递送匣子的双手微微发抖，脸上虽是笑着，可却有些僵硬。
　　卢安娜在一边笑得灿烂，她凑上去将寿礼直接塞到卢大虎怀里，“爸爸，您打开看看，临安这次真是用了心的，保准您一看就会喜欢。”
　　宋临安昨天将寿礼拿出来给她看过，那件玉雕实在是精致雅丽极了，连她一个对古玩不感兴趣的人都觉得十分喜欢，更别说爱好收藏赏鉴古玩的父亲了。
　　卢大虎笑得开怀：“好好好，你们有心了，我看看，我这就看看你们送了什么好东西给我这个老头子。”
　　旁边刘四也挂着笑，觉得大小姐这次长进了不少，姑爷虽能力一般，但好歹还算孝顺。
　　厅堂里其他地方热闹极了，人声交杂着，喧哗着，大家寒暄着你敬我一杯，我还你一杯，只有郁自安一行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盯着卢大虎那边。
　　卢大虎身边围着不少好手，虽然是在自家宴会，可他还是时时小心防备着，以免真的有意外发生，可他防着谁也不会防着自己亲生女儿啊，于是就那么笑着打开木匣。
　　只听“嘭”地一声巨响，就在他打开匣子的那一刻，整个木匣在他手中猛地炸开，火光顿时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卢大虎猝不及防整个人软软倒下，他身上被炸得血肉模糊，十指断裂剧痛无比，人群顿时骚乱尖叫起来，大家一窝蜂往外面跑去，大厅里那些其他帮派来参加宴会的人被搞懵了，不是说好大家对郁自安下手的吗？怎么现在倒下的是卢大虎。
　　“啊啊啊，快，快帮我扑灭！”卢安娜尖叫着发疯一样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火苗，她刚刚就站在卢大虎身边，所以匣子爆炸的一瞬间也被波及到了，这会儿肩膀上胳膊上都受了伤，身上穿的礼裙也着了火。
　　刘四几个也受了些轻伤，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个，他们赶紧拿旁边桌子上的桌布扑灭卢大虎和卢安娜身上的火苗，随后大喊着让下人端水过来，卢大虎伤势太重，上面的皮肉都被烧焦了，旁人一时不敢动他。
　　不过再多的补救都是无济于事，匣子里预先放置的炸药分量不小，卢大虎直面冲击受伤太重，几乎前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这位名扬上海滩几十年的一代枭雄就这么戏剧性地永远闭上了眼睛。
　　刘四红着眼睛看向卢安娜和宋临安，凶恶地简直要吃人，“你们说，为什么匣子里会有炸药！”
　　宋临安刚刚一直站得离卢大虎比较远，眼看着匣子炸开，卢大虎倒下，他提着的心一下放下了，这会儿也有心情做戏了。
　　看着地上被炸开的木匣几乎已经成了一堆粉末，他坐在地上用手撑着连退几步，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嘴里喃喃回道：“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天看还好好的，怎么会呢？怎么会有炸药呢？”
　　卢安娜身上的火被扑灭后痛得撕心裂肺的，看看躺在地上眼睛紧闭的父亲，她心情崩溃了，双手抱着脑袋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匣子没有炸药的，昨天我才打开看过的，怎么会这样？”
　　说着她挣扎着站起身，凄厉地叫嚷：“一定是有人换掉了我们的寿礼，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查，快查，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们家。”
　　旁边正常来卢家拜寿的人家几乎走了个精光，剩下的都是些杀过人放过火的帮派人士，这些人大多跟卢大虎密谋过对付郁自安的事情，可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在惊吓之余有些不知所措。
　　好些人围上去查看情况，结果发现卢大虎是真死了，他们左右互相看看，又小心地打量郁自安几眼，拿不住今晚的围杀行动是不是要继续下去，毕竟设计这个计划的头目已经死在了他们面前。
　　郁自安一行神色淡定，他们一直观察着这边的情况，眼见着事情按照预想中的场景发生了，于是便放下酒杯优雅起身，旁边围观注视的人自觉地让出走道，目光灼灼盯着他们。
　　刘四这时也注意到了正朝这边走的郁自安，他眼睛通红，气得发疯，卢大虎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么些年来，他几乎一直把对方当成父亲一样对待，如今人就这么毫无防备死在他眼前，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于是掏出抢来，直直对准郁自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郁自安，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常平上前一步挡在郁自安前面，语气嘲讽道：“卢当家发生意外大家都深感遗憾，可刘堂主不能直接就把屎盆子往我们楚兴帮头上扣啊，我们只是接到请帖应邀来参加卢当家的寿宴而已，这爆炸的寿礼也不是我们送的，如何就非要往我们身上扯呢。”
　　虽然常平这样解释，可刘四是什么人，他几乎能肯定今晚这一出绝对是楚兴帮干的，不过暂时没有证据而已。
　　于是也不再听对方狡辩，直接对着周边众人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动手啊！为虎爷报仇！”
　　不过因为这出意外，应和他的只有巨龙帮自己的人手，其他帮派的人站在一边更想再观望一下，而在他举抢欲射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的许安山如同鬼影一般挪移到他身边，用一把小刀飞速在他颈上一划，霎时鲜血喷涌而出，前后不过几秒的时间，这位对卢大虎忠心耿耿的刘堂主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手里的抢根本一点用场都没派上，卢安娜被眼前一幕吓得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其他众人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着场子正中的许安山。
　　许安山平时存在感极低，大家只知道他身手好，却没想到好到了这般地步，刘四可是武堂里出来的，一身硬功夫使得极好，可在他面前竟然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抹了脖子。
　　只见许安山站在刘四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他掉落的手抢在指间转了转，不带一丝感情说道：“还没有人能在我面前用抢指着郁先生，还有人要出手吗？看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我送你去见阎王的速度快，我们大可以比比。”
　　这话一出大家都默不作声，原本准备动手的巨龙帮手下在看到刘四惨死之后也心生胆怯，满堂的静寂声中，郁自安就那么安然自若地走出大厅，常平和许安山跟在他身后，众人目送着他们离开才敢出声说话。
　　“怎么办？还动手吗？”
　　“动个鬼啊，没看卢当家都死那了，你不要命了就上啊。”
　　“可是，可是外面路上埋伏的人怎么办？”
　　“这还用说，信号弹收好了，千万别乱发，就当今天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那人讷讷闭嘴，他没说的是，还有派去围攻楚兴帮堂口的人呢。
　　这卢大虎一死，巨龙帮眼看着就要乱起来了。
　　郁自安出门后没让司机再碰开来的那辆车，那辆车十之八九被人动过手脚，卢家宅院外还停着他们一辆车，几人开车离开，司机也没走原本回家的那条路，而是绕道开到帮派总堂那里。
　　堂口里面七零八落地满地都是尸体，负责的副堂主过来跟郁自安汇报：“郁先生，今天突袭总堂的人手大概一百来个，大多数是巨龙帮的人，其他帮派的人手不多，好在我们的人早有防备，已经把来袭的人全部歼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郁自安嗯了一声，问他：“其他堂口的情况呢？”
　　“跟总堂的情况差不多，咱们的人只有轻伤，对方的人不留活口。”
　　说起来这次真的还挺惊险的，楚兴帮大多数人手在北郊靶场忙着给自家盖楼，只有少部分的人轮流留驻，要是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这次可就要被人包饺子了。
　　好在敌人来犯的时候他们的人手全部撤走了，只留了间空屋子给他们，这才能从外面给对方个出其不意。
　　“行了，收拾一下，去警署报案吧”，郁自安临走时吩咐。
　　报案？副堂主一时没反应过来，帮派拼杀警署一般是不会管的，也管不过来，郁先生这会儿让他报案是什么意思？
　　常平出门时提点他：“去吧，郁先生跟警署那边打过招呼，走个过场而已，毕竟我们是被找麻烦的，正常自卫而已。”
　　而且就算他们这边不报案，卢家那边发生了人命官司，警员早晚要查过来的。
　　到了第二天，上海滩各处都得知巨龙帮卢当家惨死在自己寿宴上的事情，听说是有人在寿礼的匣子里放了炸药，这寿礼还是卢当家的女儿女婿亲手送给他的。
　　不少人感慨着一代枭雄就这么死了，简直又戏剧又可悲，大家纷纷猜测幕后凶手是谁，很不幸地，郁自安是第一个被想起来的名字。
　　而且在场有人说刘四是死在楚兴帮许安山手下的，据闻当时刘堂主也怀疑是楚兴帮下的手，所以直接掏抢对准郁自安，结果被许安山利落地割了喉咙。
　　与此同时，楚兴帮向警署报案说自家各个堂口遭袭，结果大家后面一了解才知道当晚死了好几百人，可这死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楚兴帮的人手，大多都是巨龙帮和其他小帮派的人，这两件事在同一夜发生，大家不由得就产生了联想，觉得肯定中间有关联。
　　警署的人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就上郁家调查，郁自安跟对方说了昨晚在卢家赴宴的事情，阐明卢大虎的死跟他没有关系，至于刘四对他动手，他的人反杀对方那是自卫，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可能撒谎。
　　“诸位可以去查查看，我也想知道凶手是谁，毕竟我的车子上也被放了炸药，好在当晚车子启动时有些故障，所以我们就没开那辆车，现在想想，不只是卢当家遭了危险，我也是人家下手的对象之一，不过我比卢当家幸运一点躲过了一劫。”
　　这倒是个新线索，警员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结果却查到是巨龙帮的人在郁自安车上放了炸药，再加上那晚突袭楚兴帮堂口的人大多来自巨龙帮，郁自安这受害人的身份算是落定了，不管别人相不相信，明面上反正没有证据证明整件事跟他有关。
　　而在宋家，宋临安的父亲却在儿子最近几天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报应
　　“你是不是疯了？宋临安！不曾想我宋义强竟然养出了个如此愚笨蠢钝的儿子, 你跟我说说，卢大虎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义强书房门窗紧闭，他的秘书在外守着, 他在里面血管暴起，来回踱步，实在忍不住狠狠给了宋临安两巴掌。
　　宋临安被扇得后退两步，嘴角溢出鲜血，却还是捂脸故作委屈不解, “爸, 您好端端这是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啊？岳父的死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我事先也不知道那匣子里被人放了炸药啊？”
　　“呵，你看着我的眼睛, 来，你再说一遍你岳父的死跟你没有关系？宋临安, 你长进了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养成了一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跟警署的人就是这样说的？当真以为自己做事天衣无缝吗？”
　　宋义强气极，这个蠢货，还以为自己手法多高明呢，要不是他察觉到不对劲给这倒霉小子收了尾, 说不准这小子现在就已经在巡捕房里了。
　　“爸，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临安虽然心里打着颤, 可仍是嘴硬不愿承认这桩事和他有关，毕竟这是杀人的罪名, 哪能这么轻易背在自己身上。
　　“好, 不承认是吧，我问你, 三天前你在□□的杏花间见了谁？还有前天, 司机说你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交给一个陌生男人, 真要我详细给你说说吗？”
　　“爸”，宋临安倒退两步，终于脸上出现了一丝惊恐，他没想到老头子竟然真能查出来，明明他行事已经很隐蔽了。
　　“怎么？现在慌了？那你是怎么有胆子对你岳父下手的，你知道那是谁吗？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卢大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宋临安喃喃反驳：“可是爸，卢大虎已经死了。”
　　意思是他已经成功了，事情很快会了结的。
　　宋义强忍不住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巴掌，叱道：“你岳父哪里对不住你，让你能够狠心下如此毒手？亏你已经是年过四十的人了，年纪都长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宋家的生意会这么好做，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敢在生意场上和我们为难，知不知道我这个浙商协会会长的位子为什么会这么稳当？”
　　他步步逼问，声音越来越高，宋临安忍不住缩着往后退，为自己辩解：“可是，可是卢家这些年风评越来越差，不是给咱们家生意帮不了多大忙了？”
　　宋义强被他这副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的模样逗笑了，人气到极致就是这样，反而觉得事情好笑了起来。
　　“卢家风评差对我们是坏事吗？蠢货，怎么，你就因为卢家帮不上宋家了，就狠心送自己岳父下去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儿子还有这般的枭雄潜质呢？说你鼠目寸光都是高看你了宋临安，你小子试试看，看没有了卢大虎的巨龙帮在后面为宋家保驾护航，我们的生意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好做。”
　　宋临安低头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和父亲宋义强的想法不一样，要是晚晚还没有怀孕，那他可能不会对卢大虎下手，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事已至此，你也别瞒着了，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别想着自己聪明到可以瞒天过海了，你老子这里都瞒不过去，早点说说，万一有什么地方疏漏的我还能给你填补一下，毕竟你虽然是个畜生，但好歹是我宋义强的独子。”
　　宋义强混迹商场数十年，明显能看出这小子还藏着事儿呢，于是也不放他走，就在书房跟他磨，一直磨到宋临安受不了了，终于把事情原委通通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晚晚怀孕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我想着这事不能传到岳父和安娜耳里……”
　　听完儿子解释，宋义强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你就为了外面一个女人肚子里还未成形的孩子对自己岳父下手，你想过自己太太吗？想过你的两个孩子吗？怎么？现在成情种了？遇见真爱了？”
　　宋临安被父亲咄咄逼人的语气弄得有些伤心，他心里很不服气，觉得父亲根本无法理解他，毕竟是他跟卢安娜那个女人过了十几年，他在这中间多少隐忍多少辛苦都不是旁人能体会到的，包括他父亲。
　　宋义强确实无法理解儿子，父子俩想的完全不同，虎父无犬子这句话放在他们身上是完全不成立的，宋义强白手起家，而宋临安从小生活优渥，所以直到四十来岁都没活明白，被人稍一挑唆就敢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两人终是不欢而散，宋义强虽然心里恨铁不成钢，可就像他自己所说，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还得为他收拾烂摊子摆平警署那边。
　　这就给李石群他们省事了，为了卢家惨案不牵扯到自己儿子，宋义强可不得帮着他们把尾巴扫干净，要不然万一警员查出个好歹来，第一个脱不了身的就是宋临安。
　　于是警署的人经过十几天调查后仍未发现有效线索，这桩案子就此搁置，上海滩一方大佬就这么黯然陨落。
　　卢夫人和卢家的小孙子卢书文听说去了乡下避暑，可一直到了卢大虎葬礼那天都不见他们出现，连卢安娜都联系不上自己母亲和侄儿，只能带着一双儿女给卢大虎送葬。
　　葬礼上来往祭奠的各方人士数不胜数，卢大虎平日极会做人，倒是结交了好些名门子弟，加上姻亲宋家和巨龙帮的帮众堂主们，他的葬礼办得很是风光，抬棺的人都是能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
　　可葬礼再是隆重，也抵不住人已经没了的事实，卢大虎葬礼一过，巨龙帮上下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经过前段时间的疯狂扩张，巨龙帮帮众已达五六万之数，底下分设八个分堂，刘四原本就是其中一个分堂的堂主，可他已经死了，第一个乱起来的就是他所在的分堂。
　　两个副堂主为了争夺堂主之位各自拉拢手下，拼杀了好几场，最终一方死在另一方抢下，成功的人顺利上位，但分堂人手损失惨重，实力大减。
　　不止如此，其他分堂的情况也大致相同，大家实力相仿，卢大虎死后，没有人辖制他们，谁都想更进一步坐上巨龙帮帮主之位，所以彼此间争斗格外惨烈。
　　帮派内部的斗争甚至比帮派之间的拼杀更为瘆人，最近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死人，甚至不止各分堂的堂主在争夺帮主之位，就连分堂底下的的副堂主们也蠢蠢欲动，想要取堂主之位而代之。
　　这样的内耗自然对帮派发展毫无益处，楚兴帮不费一兵一卒，巨龙帮自己就从内部瓦解了，而在他们各自争斗全部实力大减之后，楚兴帮再出面收复其残存势力，这样一来，楚兴帮坐收渔翁之利，很快成了□□派中的龙头老大。
　　而其他帮派经此一事后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再也没人敢明着跟楚兴帮作对了，甚至有不少人纷纷投诚，希望郁自安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他们以往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之举，就此，郁自安已经牢牢掌握住了上海几乎所有的地下势力。
　　郁先生这个名号甚至比之前的卢先生来得更有威慑感。
　　卢大虎一死，李石群的家仇终于得报，而宋临安的情妇晚晚也欣喜若狂，她家上下十三口的性命终于算是有了交代，两人甚至为此好好庆祝了一场。
　　晚晚轻抿一口红酒，问道：“李大哥，卢大虎的夫人和孙子还没消息吗？”
　　“你还怀着身孕，不能喝酒”，李石群夺过她的酒杯放在桌上，回道：“没消息，我们的人已经在卢家祖宅找过了，人很早就消失了，卢大虎对旁人心狠手辣，但对他夫人确实不错，想必事前已经安排她离开了。”
　　晚晚闻言心里有些不忿，卢家只死卢大虎一个真是便宜了他们，要她说，卢家上下合该全部去死才对，就算死了，做了那么多孽也该下地狱才是。
　　不过卢大虎这人向来思绪缜密，他在对郁自安动手时早就预想过失败的后果，所以吩咐人他这边一旦出了事，立刻把夫人和孙子送到美国。
　　担心夫人不肯离开，他还让人把自己有私生子的事情告诉她，卢夫人也不知那几天是怎么过去的，心里的信念一再崩塌。
　　先是接到自己先生惨死的消息，而后又被人告知，在她眼里一直对她体贴有加的卢大虎，竟然早早就在外面养了女人，甚至那女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而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是受了卢大虎这个父亲的连累，早早就没了性命，卢夫人早年一直是个烈性子，要不然也不会靠着卖炊饼供养卢大虎，所以她当机立断带着孙子去了美国，连卢大虎的葬礼都没去参加。
　　她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场笑话，想到旁人之前奉承说卢大虎对她深情专一，呵呵，真是可笑。
　　远洋游轮上，卢夫人松手将一张照片撕碎扔向海里，海风瞬间裹挟着碎片四处旋舞，继而远远地被她抛在身后。
　　那张照片是卢大虎和他外面的女人儿子的合照，她这几天一直死盯着那张照片，自虐般地看来看去，终于最后为自己不值，决定放下这一切。
　　而卢大虎的死，明显是他的仇家下的手，若是之前，她肯定会义无反顾回□□他查明凶手报仇雪恨，可现在呢，为了不连累到自己孙子，她索性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上海唯一值得惦念的就是她女儿和一对外孙，孙女。
　　送她出国的人向她承诺会好好照顾她女儿安娜，若她在宋家过得不舒心，会把她送到美国，她不知那人说的是真是假，可安娜一个外嫁女，有什么仇怨应该也牵扯不到她身上，所以她只能先顾着孙子这边了。
　　卢安娜现在能过得好吗？她以前不可一世是因为后面有巨龙帮这个靠山，有她亲爹帮她兜着事儿，可如今帮派散了，亲爹没了，宋临安对她厌恶不已，只是碍着卢大虎刚死不好做什么，她的日子不用多想也是不好过的。
　　更何况晚晚觉得报复卢家不过瘾，还想在里面插一脚。
　　“什么？你说你要进宋家当姨太太？”李石群惊讶地看着晚晚，劝她道：“宋家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若是觉得无处可去的话，可以来我们楚兴帮，我认你做妹妹，刚好我们在这世上都没有别的亲人了，孩子你想留下就留下，不想要的话我陪你去医院打掉。”
　　晚晚心里很感激他，但却并不接受他这番好意，对她来说，宋家才是最好的去处，孩子她也不打算打掉，她怀着宋家的骨肉，而卢安娜也为宋家生了一双儿女，她迟早要把卢安娜从正室的位置上挤下去，她那双流着卢家血脉的儿女，也是一样，他们都该落进尘埃里。
　　女人固执起来是怎么也劝不动的，李石群在夜色中对着静研公寓叹了声气，继而消失在道路尽头。
　　至于卢大虎那个养在淮海路公寓的私生子，根本不用楚兴帮动手，巨龙帮内部知道消息的人第一时间就对那个孩子下了毒手，因为担心有人居心叵测想扶着那个孩子上位。
　　而宋家虽然失去了巨龙帮这个靠山，可有赖于宋义强的操作，上海滩不少人都觉得宋家处事够义气的，卢大虎的丧事基本都是宋家出面操办的，劳心费力的一点也不含糊。
　　据说宋夫人最近买了好多东西安慰家里的儿媳妇，虽然卢大虎没了，可宋家却比之前更厚待这个儿媳妇了。
　　卢安娜如今的日子才叫有苦说不出呢，她才不像外人想的过得那么自在，她父亲才走没多久，宋临安这个畜生就已经纳了新人回来，虽然没办仪式，可到底家里是真的多了个姨太太。
　　而家里的婆婆之所以哄着她，是害怕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闹，毕竟这女人进门时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显然宋临安早就跟人在外面搞上了。
　　可她不傻，以前能辖制住宋临安是因为有亲爹做靠山，宋家上下捧着她，如今亲爹没了，她在宋家原本颐指气使的底气没了一大半，心想也无所谓了，宋临安迟早要纳人进来的，拦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不如就随他去吧，反正她已经有了一双儿女。
　　只要新人守着本分，不要在她面前扎眼，她也不想再去计较什么。
　　这么一看，人果然经了事儿才能真正成长一些，卢安娜以前那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竟然也能软下来了，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她这次不想跟人家计较，人家却不想放过她呢，就跟她以前对付沐颜一样，一报还一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沐颜前几天就被郁自安接回来了，他对卢家的所有行动都没瞒着她，这会儿两人躺在床上还说起了卢家的事情。
　　郁自安把人揽在怀里，手下她柔软的身子娇娇绵绵的，他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突然轻笑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沐颜下巴微抬，眼神疑惑地看他。
　　“你还记得卢大虎的女儿卢安娜吗？”
　　“记得，她倒霉了对不对？卢大虎一死，她靠山就没了”，沐颜说起这个就来了兴致，她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郁自安，等着他讲下去。
　　这女人之前对原主下手那么狠，只是因为宋临安看上了原主，就设计毁了原主的清白，虽然这阴差阳错成全了她和郁自安的这一世，可毕竟这人的出发点再恶毒不过了，不知道她之前还对多少女孩干过同样的事情。
　　沐颜之前不报复，是因为卢安娜前面挡着卢大虎，她以前那么为非作歹不就是仗着卢大虎的势嘛，现在郁自安搞死了卢大虎，她的靠山没了，不用多想她以后都是没好日子过的。
　　沐颜还打算这阵子风头过了再去会会她呢，结果听郁自安的语气，这里面似乎还有些别的事情。
　　郁自安就跟她说起宋临安情妇晚晚的事情，沐颜听完后整个人兴奋极了，她这人一直不太会对付别人，以前在丞相府被爹娘护着，进宫后被郁自安护着，什么宅斗宫斗能斗到她跟前的很少了，所以她虽然一路位列贵妃，却大多是靠着皇帝的偏爱，跟人争斗的手段上一直没什么长进。
　　不过听着仇人倒霉不论是谁都会感觉开心的，沐颜这会儿就是如此。
　　“所以她现在算是遭报应了，把宋临安当成宝贝一样捂在怀里，结果就是这个枕边人杀了她亲爹，十几年来一直死死压着宋临安不让他纳妾，结果被情妇登门入室，人家还怀着孩子，这个情妇还跟她家有仇，不仅煽动了宋临安对卢大虎动手，还要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说到最后，沐颜期待道：“我真想看到卢安娜知道所有真相时的样子，她恐怕要被气疯了吧，想要的和依靠的全部毁在宋临安手里，亏她为了个人渣做了那么多孽事。”
　　郁自安就知道说起这个她会开心。
　　沐颜兴奋了一会儿，突然狐疑地看着郁自安，问他：“宋家的事你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
　　他平时看着也不是喜欢八卦的人啊，报仇也是直截了当的取人性命，不是大事，根本不耐烦用些曲折迂回的手段。
　　郁自安没好气地一把将她头发揉乱，小没良心的，他还不是为了她，所有对她不利的人他全都牢牢记在心里的，只有这小傻子，成日没心没肺的，跟他家傻儿子一样。
　　沐颜被他揉成了个小疯子，她鼓着腮帮恶狠狠地看他，随后跨坐在他身上，按着他的肩膀，“郁自安，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胡乱动我的头发！”
　　郁自安看着她睡裙的裙摆不经意撩到大腿处，他眸色逐渐暗沉，随后也不回声，只用力将她扯得趴了下来，沐颜“啊”的惊叫出声，随后便在他的揉捏下失了力气，床笫间另一种压抑又畅快的声音隐约传来，月亮渐渐隐入云层。
　　八月一晃而过，郁自安整个月都在带着楚兴帮的人整收巨龙帮留下的势力，巨龙帮帮众虽多，可上下良莠不齐，很多人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坏事干了不少，这样的人活着简直浪费空气，刚好李石群对这种事有过切肤之痛，所以由他来负责筛查这些人。
　　善性未泯没做过坏事的还可以挽救一下，打散编入楚兴帮的堂口，之前仗势欺人，做过恶杀过人的直接交到警署，由警署决定枪决或者到监狱服刑，监狱服刑的犯人不仅要受到看守的毒打，每天还得帮着去修筑铁路，总之一时间人人皆有去处。
　　这可把谭勇高兴坏了，他简直快要把郁自安供起来了，这禁烟的事过了才没多久，就又送了这么大笔业绩给他，他这一步步地升职真是被郁自安生生堆起来的。
　　到了九月，江浙那边的战事已经初步有了结果，国府背后有美国和日本的支持，加上北军和警卫军战力雄厚，温家最终战败弃地而逃，跟着姻亲到了山西严家的地盘暂作休整，至于卷土重来，那基本是不太可能了，毕竟军队都被打散了。
　　因为征讨军阀的第一仗实在赢得漂亮，聂总长和领军的海陆空总司令姜云磊声望空前上升，连带着民众对国府信心大增，就连近来一直待在上海的聂新元也更受欢迎了。
　　如今上海滩的两大风云人物一个是楚兴帮的郁自安，他创立帮派半年有余就灭掉了上海其他所有帮派，连一代枭雄卢大虎都惨死家中，虽说明面上没有证据是他下的手，可看看最后渔翁得利的楚兴帮，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但几乎已经统一了整个上海地区的黑色势力，这是实打实的靠自己闯出来的，由不得人不敬畏。
　　还有一个就是聂总长的公子聂新元了，从日本留学回来，家世优越，长相俊美，还跟上海林家的千金小姐传出不少绯闻，这位公子成为风云人物的原因主要得落在他父亲身上，聂总长的光环太大，如今国府头一把交椅上大权独握的人家，他的公子自然是众人追逐和艳羡的对象。
　　两人一个靠自己，一个靠亲爹和家世，又同样年轻俊美，倒一时难分孰优孰劣，就连李叔林也头痛不已。
　　他心里属意的接班人是郁自安，可聂新元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实在强大，聂总长这次战事又打得极其漂亮，他的秘书室昨天又一次打电话过来暗示聂公子可堪培养，若能得他器重，一定会不负众望。
　　再说聂林两家结亲在即，听说林一雄有望出任国府财政部副部长，加上林家在上海本地势力庞大，姻亲遍布，所以聂新元不仅靠山强大，就连未来岳家也能给他极大的助力。
　　要是用后世的一句话总结，聂新元实在称得上是最强关系户了。
　　而且政务厅其他人似乎也更看好出身世家的聂新元，郁自安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帮派混混，根本没被其他人看进眼里，他也几乎没对旁人说过自己看好郁自安，除了安家那个老伙计。
　　郁自安自己倒是没想过这些，这段日子，他除了收整手里的人手，就是盯着北郊那边的工程进度，经过将近两个月的建造，军校的教学楼和宿舍楼主体已经基本成形，大约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彻底竣工。
　　如今他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学校需要的各科老师，这可是个大工程，国内军校毕业的军事人才很少，工科和机械方面的教师也基本属于空缺状态，这就要需要他积极去各个渠道找人，同时还得有把握说服人家到他这个新办的军校任教。
　　沐颜这边也忙着搞钱，嘟嘟开学之后她就闲下来了，正好艾丽跟她反馈说防晒霜在美国那边大受欢迎，美国日照强烈，海岸众多，这么一个横空出世的防晒霜对于他们来说正好切中需求。
　　艾丽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看出防晒霜的广阔前景，所以她跟沐颜签了份合同，约定由她作为美颜防晒霜的美国代理商，在美国市场销售防晒霜，这么一来，沐颜的厂子规模又扩大了，她手里的钱也越攒越多，可谓是个名副其实的富婆了。
　　不过她这边赚得多，郁自安那里花得也多，楚兴帮整合了上海的所有帮派势力后，帮众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六万之多，虽说他同时接管了巨龙帮的各类生意，可刨去最赚钱的烟土走私，其他的资金收入虽然数目庞大，可还无法担负这好几万人的吃喝拉撒。
　　自古以来养兵就是最费钱的，郁自安身后没有国府那样的财政支撑，人家能收税啊，他只能靠自己的生意补贴着帮众，而且还得做得小心翼翼的，以免还没发展起来就被人踩下去。
　　沐颜手里的钱几乎都花在了他那里。
　　江浙现在已经变成国府的统辖区域了，沐颜原先派去苏州的人运气好还活着，甚至还成功带回了沐家的四个族老，另有几位已经死在战火中了。
　　而剩下的这四位，因为经历了一番惨烈的战事，不说家破人亡，可也几乎称得上是妻离子散了，甚至有两个人家里的孙子当时被拉上战场，后来再没能回来。
　　所以他们对提前得知消息举家搬往上海的沐拓一家极为愤恨，要是沐拓当时肯提点他们几句，他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加上沐颜派去的人在他们耳边煽动，这些糟老头子如今就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他们已经在上海安顿了下来，就等着找沐拓一家算账，而沐颜根本没有出面，在她心里，这些族老跟沐拓一家是一丘之貉，她只是乐得看他们狗咬狗而已。
　　与此同时，随着郁自安声名越盛，传闻他和沐颜的感情越好，陈爱芳心里的恐惧就越甚，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敢轻易对沐颜出手，只想躲在暗处寄希望于向家那群搅屎棍。
　　该不该说祸害遗千年呢，向家一家子坏种经了一场战争后只有向老太受了些轻伤，其他人分毫未损，就连向秀荣这个后来改嫁出去的向家女儿也好好的，一家人害怕苏州再起战事，已经商量着要搬来上海。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生母（有配角）
　　向家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幸运吧，向家茶馆在战火中付之一炬，好几辈传承下来的立身之所就这么没了。
　　说不幸吧, 这次战事死的人不计其数，可向家好几口几乎分毫未损，就连年纪最大的向老太都利利索索的。
　　不仅如此，在遭遇了此番战事之后，他们还阴差阳错地知道了沐颜的下落, 那个原本长在向家的小可怜似乎是发达了, 听说现在已经是上海滩的大人物了。
　　而他们看作命脉的茶馆却已经倒塌倾颓，灰尘散布, 眼看着不能住人，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向家儿媳妇王秀琴看着心里那个心疼啊, 这家茶馆自她和向宏接手之后生意多好哪，每天四五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坐满了人，如今呢，附近好些人家死的死，走的走, 这生意做给谁呢。
　　“妈，要不我们搬去上海吧, 这茶馆的生意是做不起来了，房子塌了一大半, 修起来比重盖一遍还贵呢。”
　　向老太眯着眼睛, 身子佝偻着坐在一把尚且还算完整的长凳上，她混浊的眼珠转着扫了一圈四周, 继而看向蹲在地上心情烦闷的儿子。
　　“小宏啊, 你怎么看？你媳妇说想让全家人搬到上海, 你呢？”
　　向宏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窝，身上穿着个破布褂子，他先是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两个儿子，又看看使劲儿朝他使眼色的媳妇，随即开口道：“妈，我也是这个想法，这地方刚打完仗，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再打起来，咱家这次好歹没人受伤，可下回就不一定了，要我说，还是搬走的好。
　　要是咱家房子铺子都好好的，那我肯定就待在这儿不挪窝，可这生意都做不成了，咱们一家子窝在这儿难道等死啊，再说金斗银斗年纪轻轻的，在小地方也没什么出息，去上海说不准能靠着沐颜那丫头发达呢。”
　　向老太点点头，看向两个孙子，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向金斗向银斗对视一眼，继而点头，“奶奶，咱们家现在一穷二白的，待在这真不行了，我知道您年纪大了不想出远门，可那人不是说沐颜在上海特别有钱吗？听说还嫁了个混帮派的，好歹咱们家养了她那么多年，现在让她回报一下也不过分啊。”
　　王秀琴也是一样的看法，原先不知道沐颜在上海混出头了，让他们一家去上海那确实是有点怯的，可如今已经有了沐颜那丫头的下落，他们胆子就正了。
　　向老太自己就笑了，这一群蠢货，没看以前是怎么欺负沐家兄妹的，现在腆着脸想上去沾光，怕不是打还没挨够。
　　她站起身用手指着两个孙子，问道：“怎么，沐苏城把你们的腿打断了一次不够，还想送上门去让人家打断第二次？你们觉得现在找上门去沐颜跟咱们记的是仇还是恩？
　　怎么一个个都忘了以前是怎么对待人家的？没听那人说沐颜嫁了个混黑的男人吗？你们也不是没见过道上那些小流氓，人家杀人放火什么不敢做啊，我说你们那脑子就不能稍微转一下啊。”
　　王秀琴听着这话就不高兴了，话不能这么说，要是认真算起来，就属老太太对沐苏城和沐颜最苛刻，现在说起他们来倒是有条有理的，怎么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呢？要不是老爷子老太太没把沐颜兄妹俩当人看，他们哪敢跟着欺负小姑子家的孩子。
　　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冷不防还真说了出来。
　　向老太听着眼睛都瞪大了，连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撑开了几条，她走到儿媳妇跟前口沫横飞，“你个蠢娘们，我干嘛要对沐颜好啊，我又从来没想着要靠她，家里儿子孙子在跟前还不够我稀罕的啊，我对他们不好又怎么了，我又不想沾她的光！
　　倒是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当时送她去上海做工，结果人家大着肚子回来，你儿子还因为这个被沐苏城锤了一顿呢，怎么现在才过了几年，你当人家就不记仇了？”
　　王秀琴后退几步，不服气道：“那人不是说沐苏城出国了吗？就沐颜那个懦弱的性子，她能对咱们做什么？我可是她亲舅妈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再说不是还有秀荣吗？就算咱们沾不上光，秀荣总该是她亲生母亲吧，她还能不认她亲妈？”
　　说到底还是沐颜以前懦弱的性子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除了向老太脑子清楚一点，其他人都觉得沐颜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毕竟是亲娘舅，亲舅妈呢。
　　向宏觉得自己媳妇说得有道理，便也起身劝母亲道：“妈，秀琴说的不错，就算沐颜对咱们心里有腻烦，可那孩子从小喜欢她妈妈，每天盼着秀荣回来看她，有秀荣在中间，咱们在后面跟着享福就行了。
　　您想啊，沐颜她总得孝敬亲妈吧，您又是秀荣的亲妈，她也得孝顺您，这样一来，沐颜的钱不就落到咱们口袋里了嘛。”
　　别说这家人人品不行，可这算盘倒是打得叮咣响，向老太终究一个人拗不过一家人，说到最后，一家人决定第二天就去上海，不过在这之前，得带上向秀荣一家。
　　向秀荣当年在沐南筝死后不到三个月就又嫁出去了，她再婚的对象是隔壁镇上一个打铁的铁匠，家里开着祖传的铁匠铺子，日子还算殷实，不过铁匠前妻那时候难产生下一儿一女一对龙凤胎，后来身子不好病怏怏拖了三四年就没了。
　　正好沐南筝那时候也死了，铁匠就看中了刚丧夫不久的向秀荣，他家里一双儿女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还有家里的老娘，腿脚不好，也得有人伺候着，于是给向家出了一大笔彩礼，向秀荣就被亲妈劝动了，留下一双儿女在向家，她一个人又嫁了出去。
　　婚前她想得好好的，将来就算再嫁也得时常回家里看看两个孩子，可事与愿违，她再嫁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至少跟她嫁给沐南筝的日子没法比。
　　沐南筝大家少爷出身，长相俊美不说，性子也温柔体贴，读过书，也有手艺，自己开了个钟表铺子，那时候她日子过的是真好，膝下还有一双可爱漂亮的儿女，可谁让他早早就走了呢。
　　再嫁前母亲把刘铁匠家吹得天花乱坠的，她便也跟着昏了头，直到嫁进刘家才觉得日子不好过，给人当后娘不是那么容易的，再加上她以前没受过婆婆的苦，这一嫁就傻眼了。
　　刘家老太太虽然腿脚不好，但那性子却是不饶人的，成天指桑骂槐地说后娘心狠，把刘家那对小儿女看的牢牢的，就算她对人家再好，人家也不记恩。
　　后来她在刘家又生下一个女儿，这日子才算有了盼头，刘铁匠慢慢也对她好了些，可她之前预想的回家看沐颜和沐苏城的事到底是一句空话，刘家母子不喜欢她回娘家。
　　一来向家一家子跟饕餮似的只出不进，二来担心向秀荣拿刘家的东西偷偷补贴跟前夫的一双儿女，所以她回娘家的次数寥寥无几。
　　就连儿子耳朵聋了的事她都是时隔三个月之后才知道的，那时她妈陈翠枝说是孩子不听话，结果打了他一下，他给撞到桌沿上了，所以才会伤到耳朵。
　　她虽然心疼，可也没有办法，家里根本没有钱给儿子治病，她就只能抱着他让他以后多听话，别跟人家起冲突。
　　她想着沐苏城听话一些，大概就能活得好一些，男孩子脾气不要太硬，至于小女儿，苏城把她照顾得挺好，再说这是在自己亲外祖家里，顶多受点委屈，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的。
　　她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以前沐南筝还在的时候，向家确实对外孙外孙女还算可以，态度也挺好，可那是因为他们每次上门都能从沐南筝那里拿到钱物，所以才愿意做做戏。
　　沐南筝一死，沐家的钟表铺子他们高价卖出去了，向秀荣被哄着改嫁，家里就剩下沐颜和沐苏城，这下子向家人的本性彻底暴露了出来，加上向秀荣一味劝儿女隐忍，就像她在刘家过日子，不是一样忍忍就过去了。
　　有些女人真的想的就跟一般人不一样，儿子耳朵被打聋了，不说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最起码以后也该有所警惕吧，是不是该想想，为什么对方会对一个小孩下那么重的手呢？
　　可向秀荣不一样，她不相信自己儿女跟她说的，反而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自那以后沐颜对这个母亲感情就淡了，沐苏城更是如此，他想不通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听说她在刘家又生了个女儿，他就彻底对母亲不抱希望了，那时候沐颜还哭了一场，说妈妈又有了女儿是不是就不要她了，沐苏城就抱着妹妹哄，向她保证不管妈妈怎样，自己只有她一个妹妹。
　　所以当向秀荣抱着后面生的小女儿刘晶晶到向家来的时候，沐苏城一点都不往上凑，向秀荣把他叫过去笑着说给他又生了一个妹妹，他面无表情地否认，说自己只有沐颜一个妹妹。
　　向秀荣当时还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性子越发左了。
　　后来忙着照顾小女儿和刘家人，她就很少来向家了，沐颜和沐苏城就那么相依为命长大了，后来沐苏城带着妹妹离开沐家，两边儿就彻底没了联系。
　　如今向宏找上门来说服她跟着一起去上海，向秀荣还没说话，她的小女儿刘晶晶已经心动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对峙（有配角）
　　“妈, 你还犹豫什么？舅舅不是说姐姐在上海发达了吗？我们去投靠她多好啊”，刘晶晶推了推向秀荣，一副恨不得她立刻答应的样子。
　　家里那对兄姐和她一直不睦, 奶奶和爸爸觉得他们没了亲妈可怜，一直都偏着两个大的，所以刘晶晶从小就跟他们不对付。
　　她一直知道自己还有一对兄姐生活在向家，只是她妈回娘家的机会很少，所以她也很少见到沐家哥哥和姐姐。
　　现在因为战事家里已经被砸得一塌糊涂, 进门不久的嫂子也是个不饶人的性子, 她妈妈又是继母，还不如丢下这个烂摊子跟舅舅一家去上海。
　　向秀荣今年四十五岁, 因为连年的操劳已经显出了老态，此时她眉头微蹙看了眼哥哥向宏, 犹豫道：“当家的恐怕不会答应的，刘家世代都是苏州的，他之前说了，要把铺子重开起来的。”
　　向宏满不在乎：“那就跟他离婚好了，反正你跟着他这么多年都没享上福, 还劳心劳力帮他养大了一双儿女，眼看着他家小子都娶了媳妇, 闺女也嫁出去了，怎么, 现在你想去享享自己亲闺女的清福还不行了？”
　　向秀荣摇头：“哥哥,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好端端的怎么能离婚呢？”
　　说到离婚这个话题, 刘晶晶就不说话了, 她虽然不喜欢爸爸偏心兄姐，可撺掇着自己亲妈离婚还是做不到的。
　　向宏却劝她道：“谁说你这个年纪就不能离婚了，你看看晶晶，今年快十六岁了，一天学都没上过，这现在就要说亲事了，她在这儿能说个什么人家，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了晶晶想想。
　　还有刘大刚，人家现在娶了儿媳妇进门，老娘也送走了，眼看着孙子过不了多久就生下来了，铁匠铺就算开起来也是人家自己儿孙的行当，你那个继子还能舍得给你一分钱，你不走难道等着给人家看孩子吗？就这么一直当个老妈子？”
　　这话正好说到向秀荣的痛处，她脸色白了白，是啊，她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就是要这样过。
　　她这个人呢，很奇怪，有时候很容易就能被人说动心思，就像当初向老太劝她改嫁，可有时候却固执己见，就像沐苏城耳朵被打聋那件事，一直觉得不是向家人的错，对子女受到的苛待全然察觉不到一样。
　　像这回，几乎向宏跟她说了没多少话她就有些意动，想着待在刘家确实日子过得辛苦，还不如去投奔自己亲生女儿，好歹能活得自在一点。
　　可事实是她跟沐颜后来根本没有交集，虽是亲生母女，却感情淡薄得紧，她自己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哥，你说小颜现在在上海熬出头日子过得好了，我为她高兴，可这孩子怕是对我有心结，就这么去投奔她会不会不太好？”
　　刘晶晶闻言就插话了，她上前两步挎住向秀荣的胳膊：“妈，你这就是白担心了，亲母女哪有隔夜仇呢？再说你不是常说姐姐小时候最爱粘你了，她怎么会记恨你呢，毕竟你一直都惦记着她呢！”
　　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关键刘晶晶就这么一说，向秀荣还真信了，她心里还做了自我建设，觉得小时候亏欠了前面两个孩子，现在弥补他们也为时不晚。
　　向宏对自己这个妹妹那是相当了解了，说实话，只听自己想听的，只信自己想信的，只看事情是不是对她自己有好处，即便对不起别人，也是觉得自己不容易，有苦衷，别人天生该体谅她。
　　不过这种性子有时候也有好处，就像现在，他都不用再劝什么，他妹妹心里早就有了偏向，她可从来不是个傻子，有清福谁不会享啊？难道非得贱得慌给继子看孩子吗？
　　“是啊，晶晶说得对，小颜那时候常在家里挂念你什么时候去看她，你既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她有亏欠，那就去上海看看她，她身边没个长辈也不好。
　　还有，你要是不想跟大刚离婚的话，那就不离，只说是要去上海找小颜，想给晶晶说门好婚事，带她见见世面，大刚是晶晶的亲爸爸，还能拦着自己女儿的前程不成？”
　　刘晶晶心里暗暗点头，不要离婚，这样就好，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跟着外人算计起自己亲爹来那是眼都不眨一下，也不觉得心里不自在，心理素质那是一等一的。
　　向宏看着妹妹态度松动又继续道：“到时候你在上海住下了，要是不想回来他刘大刚还能逼着你回来？你亲生女儿在那边可是个人物呢，你还怕什么？
　　再说又不是你一个人去上海，咱们向家一大家子都去，这边仗才打完，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再打起来，我看还是上海那地头把稳，那里不是洋人多嘛，听说还有什么法租界英租界的，打仗了谁敢打到外国人的地盘去，听哥的，咱们自家人还能骗你不成。”
　　向宏这么说着，向秀荣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再加上小女儿在旁边劝她，所以没多久，她就下了决心，决定跟哥哥一家到上海去。
　　至于刘大刚那里，有刘晶晶这个亲生女儿做说客，就如同向宏说的一般，刘大刚再怎么也不会阻了亲女儿的前程。
　　甚至第二天，他还亲手给这母女俩送到了车站，向秀荣告诉他说安排好女儿就回来，只是到上海住一段时间，他也就相信了，其实根本没想过向秀荣生了离心。
　　因为她平常性子柔和乖顺，根本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可向秀荣这个女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当初她那么喜欢沐南筝，谁会想到沐南筝死了不到三个月她就改嫁了，甚至连自己原本捧在手上的亲生儿女都不管不顾。
　　目送着火车渐渐远去，刘大刚还在畅想着小女儿在上海嫁个好人家，这样说不定还能帮扶一下兄姐，而刘晶晶这会儿心里却是畅快极了，她现在就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鸟儿，尽情想象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一路上王秀琴就一直捧着向秀荣，连车票钱都帮着掏了，毕竟到了上海还要靠小姑子才能跟沐颜搭上关系，可得把人巴结好了，连带着对刘晶晶态度都很不错。
　　向秀荣心里很受用啊，她嫂子这么些年对她的态度一直平平的，现在竟然这么上杆子捧着她，这让她对去投奔沐颜一事更多了些念想。
　　从苏州到上海坐火车并不远，下午五点左右火车在上海站停下，向家人背着大包小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差点把他们看傻了，这跟他们原先生活的乡下小镇可谓是天差地别啊。
　　从没出过远门的向秀荣和刘晶晶心情也很激动，这就是上海吗？也太繁华了些，她们将来真的要生活在这里了吗？
　　向老太一路上拉着脸子，她真的是少有的明白人了，可她生的这对儿女梦做得太美，叫不醒啊，所以能怎么办呢？只能跟着来了。
　　“爸，我饿了，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火车上的吃食太贵了，向家人没舍得买，所以这会儿大家都是饥肠辘辘的，王秀琴往旁边的摊子上一看，好家伙，一碗面比苏州贵了一半不止，他们一共七个人，这哪儿吃得起啊。
　　“你急什么，等到了你妹妹家里还怕没有饭吃吗？再忍忍，咱们直接去小颜的住处，我这里记着的，好像是在法租界，咱们问问人，先找过去再说，不然晚上都不好住的。”
　　王秀琴不愿意花钱，向金斗也不好说什么，向秀荣看了眼自己母亲，见她没开口的意思，便悄摸着抚了抚肚子，她确实也很饿了。
　　好在法租界离火车站不远，他们一路问着人，走了四十来分钟就到了地方，这一路走来，他们一行人破衣烂衫的，人家听着他们有亲戚住在法租界还惊讶呢，看着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刘晶晶自己穿得土气，一路都低着头，尤其是看着光鲜亮丽的旗袍女郎从她面前走过，心里那个自卑哟，直到站在法租界郁宅门口，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心想那个姐姐就是住在这样像皇宫一样的地方吗？
　　“我滴个乖乖，这不会弄错了吧，沐颜那丫头真的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王秀琴也看愣住了，眼前这漂亮的欧式庄园风格的宅子真是惊掉了他们的下巴，看看这雕花的大铁门，里面翠绿的草坪，还有后面精美的小洋楼，住在这里不得幸福得上天了。
　　几人在郁家门口站的时间有些久，门房老王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还犹豫着是不是出去问一问，结果就看见他们狠劲儿地拍门，他连忙走出去，问道：“哎哎哎，这是干什么？那边有门铃的，拍什么门呢？”
　　向宏满脸带笑地迎上去，问那门房：“老哥，沐颜是不是住这儿啊？”
　　门房狐疑地看着他们一行，继而开口：“你们是谁？先说说有什么事儿？”
　　王秀琴生怕人家误会了，连忙上去解释：“我是沐颜的舅妈，这是她舅舅，我们是听人说她住在这里，所以想来看看她，你看，连她妈妈都来了”，说着，她把向秀荣往前面一拉，门房就有些懵了，他还真不太知道主家的事儿。
　　沐颜是家里的女主人不错，可他只知道她有个哥哥，至于母亲舅舅这些倒从没听说过，不过按照郁先生如今在上海滩的地位，应该也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回来冒充他的岳母吧。
　　所以老王还是先把人放了进来，要真是夫人的亲戚母亲，他得罪了人家恐怕会被记恨的。
　　“那你们先进来，我让人去通报夫人。”
　　说着就先打开了门，不过他没让人往后面走，只让人先待在门房，然后让前院的安保去里面问一下。
　　这可把向家一行人喜的呀，看来那人没骗他们，沐颜是真发达了，瞧瞧这说句话都要有人通报一声，多大的排场啊。
　　还有这普普通通一个门房，竟然比他们穿得体面多了，这得是多好的日子啊。
　　里面沐颜刚接完嘟嘟回来，母子俩正在沙发上腻歪，嘟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笑话，正一板一眼想逗沐颜笑呢。
　　就在这时，一个帮派派过来的安保走了进来，跟她说：“夫人，外面有一群人自称是您的母亲舅舅，老王拿不住真假，让他们在门房等着，您看这……”
　　沐颜闻言站起身，蹙着眉头，“你说什么？我母亲舅舅？”
　　“是的，他们说自己姓向。”
　　呵，姓向，难不成真是向家那拨人，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真是活腻歪了不是，自己送上门来。
　　还有自称是她母亲的人，难不成是原主那个多年不见的亲妈，要不要这么搞笑，都那么多年没见面了现在找来干什么？
　　嘟嘟敏感地觉得这里面有事儿，于是扒着亲妈的裙摆，扬着头问她：“外婆？”
　　是丞相府那个外婆吗？难道外婆外公和丞相府的舅舅舅妈也跟过来了？
　　沐颜跟他摇头：“不是的，你不用管，跟咱们家没关系的，你上去写作业吧，妈妈有事要处理。”
　　嘟嘟眼看着问不出什么来，便一挪一挪很不情愿地拿着书包上楼，他眼睛一挤一挤的，希望妈妈能把他留下，结果沐颜直接跟安保说把人带进来。
　　“对了，只让那个向秀荣进来就行了，其他人给我牢牢看住了，别让人跑了。”
　　安保一头雾水地出去传话，明明夫人跟少爷说那群人和她没关系，可他怎么听着这话音儿不太对呢，倒像是有仇一样。
　　“谁是向秀荣？”
　　向秀荣闻言往前一步，“我是，我是沐颜的妈妈。”
　　安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透露，只说叫她进去。
　　“我们夫人叫你进去，其他人就先在这里等着吧。”
　　向秀荣看看旁边的女儿和母亲，迟迟不动，她好些年没再见到沐颜，所以一时不太敢和她见面，这会儿想拉个人给她壮胆。
　　向宏在一边叫嚣：“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只让她妈进去，我们呢？”
　　安保冷声：“你们先等着。”
　　“走吧。”眼看着向秀荣一动不动，安保忍不住催她。
　　向秀荣支支吾吾的，说想有个人陪她一起。
　　刘晶晶上前一步，“妈，我跟你一起吧”，说着她抬头看向安保，说道：“我是沐颜的亲妹妹，我陪着我妈一起去，我姐姐不会怪你的。”
　　安保犹豫了一下，见向秀荣就那么期盼地看着他，于是也没说什么，答应了。
　　“那就一起吧，我们夫人还等着。”
　　刘晶晶见状开心极了，她心跳得很快，扶着母亲跟在安保后面走着，直到走进一所富丽堂皇的小洋楼里，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长得真的美极了，刘晶晶在那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母亲亲生的，为什么同母所生，她的相貌只能勉强称得上是清秀，而对面坐在沙发上的姐姐却是如此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呢。
　　这可真不公平。
　　沐颜今天穿着一个宫廷立领的小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烟粉色旗袍，还化了淡妆抹了口红，她本身就长得高，加上还穿着几厘米高的高跟鞋，所以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那瞬，向秀荣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的大女儿。
　　变化大到她不敢相认，倒是沐颜先开口了。
　　她看着挽着向秀荣手臂的女孩，问安保：“这位是？”
　　“夫人，她说是您的妹妹，要跟着一起进来。”
　　沐颜这才想起来向秀荣改嫁之后确实生了个女儿，看来就是眼前这个了。
　　她摆摆手，示意安保出去，紧接着面无表情地靠坐在沙发上，看向对面那对相互搀扶的母女。
　　这就是原主的母亲啊，看着倒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可怎么就对自己前面一双儿女那么狠心呢，原主被向家送到上海，沐苏城被向家人打聋，眼前这位做人妈妈的竟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就那么平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既然改嫁后没再管过他们兄妹，现在找来是几个意思呢？
　　沐颜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对方，刘晶晶被她的气场吓到了，一时也没开口，终于向秀荣忍不住了，她上前两步，哭声道：“小颜，我是妈妈啊。”
　　沐颜看着她眼泪往下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重新站起身走到向秀荣面前，压迫感极强地微低下身子，嘲讽道：“妈妈？向秀荣，我是真想不通，你是怎么有脸再出现在我眼前的？”
　　向秀荣被惊得后退两步，她完全没想到多年后再见到大女儿会是这副场景，在她的预想里，沐颜即便对她不满，可终归她还是沐颜的亲生母亲，两人话说开了就算心结一时解不开也不该是这样，沐颜小时候分明那么黏她。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看着伤心极了，“小颜，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说妈妈呢？”
　　刘晶晶也愤愤地盯着沐颜，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场景跟她们想象中完全不同。
　　沐颜上下打量着她，心里一丝动容也没有，“怎么？你做得出来，我说出来你就不高兴了？你不是一向不管我和哥哥死活的吗？哥哥耳朵被打聋了，你当作无事发生，我年纪轻轻被向家人送到上海赚钱，你问都不问，现在掉眼泪是恶心谁呢？怎么？我看着像傻子吗？你流几滴眼泪就能把一切都遮过去？”
　　向秀荣被说得极为难堪，她摇着头：“不是这样的，妈妈一直惦记着你和你哥哥，只是刘家的事情多，所以我回去看你们的次数少，可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你外婆说他们对你们很好的。”
　　沐颜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她：“好？你说的好是指什么？是说我爸爸刚一去世，你就把沐家的钟表铺子给了向家吗？还是向家人从小虐待我和哥哥，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天天干活，甚至哥哥为了保护我被打成了聋子？这就是你说的好？你要是真觉得好的话，为什么不让人把自己也打成聋子呢，那样你就能切身体会这种好了。”
　　刘晶晶闻言不忿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妈妈她也不容易的！”
　　沐颜斜睨她一眼：“你就是她改嫁后生的那个女儿吧，不错，挺好的，她是你的好妈妈，不是我的，所以你要不要带着你的好妈妈滚出我们家呢？毕竟这里不欢迎你们呢！”
　　向秀荣不敢相信沐颜会叫她滚出去，她抬头凄凄地看着陌生的大女儿，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小颜，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妈妈啊，我知道你对我心里有怨气，觉得我对你和小城的关心太少了，可妈妈也是有苦衷的，你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可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向家毕竟是你外祖家，你爸爸还在的时候，一直对你们兄妹很不错的，他们再怎么不对，好歹把你们抚养成人了。
　　可如果我带着你们改嫁，谁又能接纳你们呢？后来我重新嫁了人，可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们兄妹，只不过刘家老太太卧病在床，刘家一对儿女还小，后来又生了晶晶，我实在是被琐事绊住了，我是你妈妈啊，怎么会不爱你和小城呢？”
　　沐颜被她这番辩解的话弄得想吐，她转身冷眼盯着她：“所以你一直忙着照顾刘家的老人和孩子，给刘家生儿育女，顾不上管我和哥哥的死活，那现在来找我干什么呢？存心恶心我吗？你如今也不缺女儿呀，旁边不是有个孝顺女儿吗？怎么？觉得不满足？”
　　向秀荣又哭起来：“你也是我的女儿啊，妈妈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不好，所以想弥补啊，你总得给妈妈一个机会吧，你哥哥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当时也没钱带他去看病，是我对不住他，可我也不是有意的啊，他是我亲生的儿子啊，他耳朵聋了，最伤心的就是我了。”
　　她在楼下哭得泪水横流，嘟嘟在楼梯拐角看着热闹，心想原来这就是舅舅的妈妈，他可没觉得这是自己外婆，外婆他是见过的，丞相府那个香香的，一见他就搂着他叫乖乖的才是外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招揽
　　呵, 来回都是这些辩解的话，也不觉得乏味，沐颜实在不想听她讲这些废话了, 要是哥哥还在的话，说不定会对向秀荣心软，可她毕竟不是原主，没那么多爱恨情仇可以给这个生母，于是冷冷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你们走吧, 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死了我也不会去烧香的。”
　　“嘿，你怎么说话的！”刘晶晶冲上去推搡了沐颜一把, 沐颜穿着高跟鞋，没站稳, 向后踉跄了两下。
　　嘟嘟原本还在楼梯拐角看戏呢，这下可不得了，小胖子生气了，脸鼓得圆圆的，怎么有人在他面前还敢打他妈妈呢, 这是找死是不是？
　　于是自己蹬蹬蹬跑下楼，沐颜没顾着自己, 听见楼梯上的跺脚声就看过去，喊了声嘟嘟。
　　结果嘟嘟也没停下, 自己猛地就顶着头往刘晶晶身上撞去, 他那体格说实话不小呢，刘晶晶瘦瘦的一个, 还真被他撞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呢？欺负我妈妈是不是？”
　　他肥嫩的脸拉下来, 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还眼疾手快地把茶几上放着的杯子朝刘晶晶砸过去，在她闪躲的时候跑上去一脚踹在她腿上，这一下力道真不小，毕竟跟着许安山练了三个多月了，长进了不少呢。
　　刘晶晶被他连着的动作弄愣住了，闪躲之下还自己绊了一跤，向秀荣连忙过去扶她起来，嘴里紧张道：“怎么样？没伤着吧？”
　　沐颜撇撇嘴，嘟嘟就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再怎么也伤不到一个大人，至于吗？
　　刘晶晶站起身，摇头说了声没事，然后就看着刚在打了她的小男孩挡在沐颜前面，对她横眉瞪眼的，看着很凶了。
　　嘟嘟还很生气呢，他往里吸吸肚子，声音严肃道：“我告诉你们，我妈妈可是有儿子的！你们要擦亮眼睛了，找死呢是不是？”
　　言下之意就是还有他在呢，就敢这么欺负他妈妈，是不是活腻歪了。
　　别看他小小的一个，但挡在沐颜前面真是帅呆了，还声音嫩嫩地问人家是不是找死，简直可爱死了。
　　沐颜蹲下身子把他拉进怀里，摸摸他的后背，“没事的嘟嘟，你看看，妈妈好好的啊，咱们不生气啊儿子。”
　　嘟嘟顺势抱住沐颜的脖子，沐颜这会儿看着这胖子母爱爆棚啊，很欣慰了，觉得儿子没白养，有事儿他是真上啊，于是努力使了把劲儿把他抱起来，我的天，差点没站起来。
　　这孩子是真重，练武不仅没帮着他减肥，反而把这身肉练得更瓷实了些。
　　向秀荣看向嘟嘟，问沐颜道：“这是你儿子？”
　　沐颜翻个白眼，没理她，就那么把嘟嘟抱起来不到十秒钟又放下去了，实在是力气不够。
　　向秀荣见她不应声便慈爱地叫了声嘟嘟。
　　“是叫嘟嘟吧，嘟嘟，我是你外婆啊，你听话，小孩子不可以打人的。”
　　嘟嘟瞪她一眼：“你才不是我外婆呢，你是老巫婆，欺负我妈妈的老巫婆！”
　　幼稚园里讲过童话故事，里面就有巫婆和仙女的故事，嘟嘟这会儿自动对号入座，他妈妈是仙女，对面的老女人是巫婆。
　　向秀荣被一个小孩子这么骂，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沐颜抢了先。
　　“行了，走吧，这里是我家，我念着哥哥的份上不想跟你计较，希望你也能有些自知之明，不要年纪一大把了还被人指着骂不要脸。”
　　向秀荣好不容易背井离乡来到上海，哪里会想这么狼狈地回去，更重要的是，她今天一走，以后怕是跟这个女儿再也没有关系了。
　　刘晶晶也是一样，她来之前畅想了那么多，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对她们是这副态度。
　　母女俩虽然没有交流，可在这一瞬间却奇妙地想到了一起，她们都不想走，尤其是看到了这般繁华的上海之后。
　　眼看着那母女俩都不挪步子，沐颜气笑了，“嘿，你们这是赖上了？赶都赶不走？
　　向秀荣，你根本就不配做母亲，小时候我哥求你留下的时候你多狠心呐，现在是怎么了，我都这么大了，孩子都五岁多了，难道我还稀罕你再来弥补我缺失的母爱吗？说实话，你还不配！像你这样的人，你的爱都廉价得叫人作呕。
　　还有别痴心妄想我会给你花一分钱，不是有句话叫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吗？你小时候不管不顾的，把我们沐家的铺子送给了向家，光是转让铺子的钱，加上店里那些藏品，就够我和我哥长大了，所以你别说得向家和你为我们付出了多少一样，脸都不觉得烧得慌吗？”
　　向秀荣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沐颜有些不知所措，在她心里，女儿还是那个十多年前粘着她的小姑娘，她每次回娘家的时候就属女儿最开心了，可她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说话毫不留情步步紧逼，她仿佛不是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是对着生死仇敌一样。
　　她喃喃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沐颜听的。
　　沐颜就问她：“你应该问自己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以前你在沐家活得多好啊，我爸能挣钱，家里的活都是他包了，因为觉得你生了两个孩子不容易。
　　可你呢，他死了你就那么任着他的两个孩子被人糟践，要是我爸能活过来，要是他知道向家人打聋了我哥哥的耳朵，还送我到上海赚脏钱，你说他会不会跟你拼命？你当真这么理直气壮？就不怕他夜半时分来质问你吗？”
　　向秀荣闻言白着脸向后退了一步，她真的是好久好久没有想起过沐南筝这个名字了，她不敢想过去在沐家的日子，那会衬得她改嫁后的日子像笑话一样，现在乍然听到沐颜说起他，她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一丝怯意。
　　她在心里问自己，要不要算了，沐颜看样子是不会原谅她的，这个女儿已经跟她彻底离心了，可多少还有些不甘心，被这些情绪拉扯着，让她迟迟挪不动步子。
　　这时刘晶晶却开口了，她叫了沐颜一声姐姐。
　　“姐姐，苏州刚打完仗，我们家的房子已经毁了，就算你不喜欢我和妈妈，但好歹先收留我们一阵吧，眼看着天就快黑了，我们身上没什么钱，出去就只能露宿街头了，妈妈再怎么样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怎么能让她这么露宿街头呢。”
　　她还挺聪明，知道如今沐颜对她们的到来并不欢迎，于是退一步只说想暂时留宿，可这一旦住下，搬走就遥遥无期了。
　　沐颜厌恶地看她一眼：“打住，别叫我姐姐，我连亲妈都不认还会认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妹妹，做什么梦呢，你们哪，最好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没钱？你们没钱关我什么事，我的钱哪怕给路边的乞丐都不会给你们的。”
　　说着她又转向向秀荣，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比起向家来，我更恶心你，毕竟向家跟我们隔了一层，做事狠毒还说得过去，可你作为我和哥哥的亲妈，不仅心硬，还会装可怜打同情牌，有坏事你滑不溜手，有好事你凑得比谁都近，我爸当时怎么就娶了你呢，我都替他后悔！”
　　说完她不顾向秀荣仿佛天塌了一样的神情，直接叫安保和佣人把人拖出去，这下她们是不走也得走了。
　　不过这对母女可以走，向家其他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沐颜牵着儿子的手，看着刘晶晶一路吱哇乱叫得被拖出去，呆在门房的向家人本还畅想着里面母女情深抱头痛哭的画面，结果突然就听到了刘晶晶的哭声和尖叫声。
　　走出门房一看，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娘和刚刚传话的安保正拖着向秀荣和刘晶晶走出来，两人衣服被撕扯着，表情愤恨惊恐，一点儿体面都没有。
　　刘晶晶嘴里还在咒骂沐颜，骂狠了甚至还捎带了嘟嘟几句，沐颜这就不能忍了，骂她可以，捎带诅咒她儿子贱不贱呐，于是她让人停下来，走过去狠狠扇了刘晶晶几巴掌。
　　刘晶晶没想到她真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向秀荣也没想到，她看着小女儿的脸被打得红肿，连忙想挣开拉着她的帮佣，可没挣开，只能眼看着沐颜扯着小女儿的头发将她扇得鼻青脸肿。
　　“你要是不想要嘴里这条舌头了，信不信我可以叫人帮你割了，来，你试试，再说一句我让你以后永远都说不了话！”
　　沐颜矮着身子将刘晶晶的头发扯着，强迫她抬起头来，她说话的神色很认真，刘晶晶意识到沐颜没在吓唬她，如果她再开口骂人的话，她的舌头今天可能真的就保不住了，于是呐呐住嘴。
　　松开她起身，沐颜看着向家那群人站在远处看着这边，连步子都没敢迈出一步，她笑了笑，现在才害怕起来是不是已经迟了，意识到接下来的画面不适合小孩子看，她便哄着嘟嘟跟另一个安保出去买巧克力。
　　等孩子走了，沐颜让人把向家母女俩扔到大门口，看在沐苏城的份上，她不会对向秀荣下手，可向家这群人，他们得付出代价才行，原主的一辈子就是从他们这里毁了。
　　还有前世沐苏城的死，虽然里面有多种原因，可同样也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向宏和王秀琴几个人就那么看着向秀荣母女被拖到门外扔在地上，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发现眼前这个光鲜靓丽的沐颜，和以前在他们家的小可怜完全不一样了。
　　向老太说得对，他们这一趟可能真的来错了。
　　看看吧，人家连亲生母亲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从小对她不好的舅舅一家吗？
　　扔出了那对母女，沐颜一步步朝向家众人走去，她皮笑肉不笑扫了他们一眼，而后站在向宏面前，轻笑出声：“哟，这不是舅舅一家吗？怎么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了？怪不容易的，我这做人外甥女的，可得好好招待一下你们才是呢。”
　　向宏嘴巴发干，他看了眼旁边的媳妇，颤巍巍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弱弱的，“不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就是挂念你来看看你，看到你过得好就放心了，放心了。
　　向老太本就没想跟着沐颜沾光，这会儿自然也不想跟她低头，于是扇了儿子一下，给他个台阶，说道：“行了，秀荣想来上海看望女儿，咱们一家陪着她来一趟已经可以了，走吧，家里事还多着呢。”
　　说罢便想带着家人走出郁家，可刚走两步，就被四个安保拦下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面上却不动声色，愤愤转头道：“沐颜，你这是什么意思？”
　　沐颜走近几步，笑着：“没什么意思，不过送上门的仇人我能这么轻易就放走吗？你们来之前也不照照镜子，谁给你们的胆子，觉得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跟你们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呢。”
　　说着她没等向老太说话，就问旁边的安保，“你说怎么才能把一个人打聋呢？只扇他耳光就可以吗？”
　　安保回答说他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郁家的安保都是从帮派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几乎人人身手敏捷，见过血杀过人，所以这会儿说起这个一点也不是开玩笑，他的意思是真的可以试试，看怎么才能把一个人打聋。
　　向老太和向宏眼睛里闪过惊恐，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沐颜这死丫头竟然还记得。
　　王秀琴心里更是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该撺掇一家人来上海，沐颜的变化太大了，跟以前怯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那就试试吧，对了，把陈医生叫过来，到时候得让他帮着看看，就从向金斗向银斗开始吧，我还真的想见识一下，怎么个打法，能把人打成个聋子。”
　　安保走过去指着向宏后面的两个年轻人问沐颜：“夫人，是这两个？”
　　沐颜点头，从容淡定地站在一旁。
　　可向家人却要疯了，两个安保把向金斗向银斗从后面拖出来，向宏怒视着沐颜，张牙舞爪冲她大吼道：“贱人，你敢动我儿子！”
　　向老太也扑着要拉住两个孙子，王秀琴更是出声威胁说要跟沐颜拼命。
　　向金斗向银斗开始还挣扎了几下，之后两下被安保卸掉了胳膊，手臂软哒哒地垂了下来，再被人使劲几拳打倒在地，在他们肚子上猛踹，两人痛得缩成一团，低声哀求沐颜放过他们。
　　向宏三人疯了一样想突破安保的封锁去救向家兄弟，可他们被牢牢禁锢住，只能硬生生看着儿子孙子受苦哀嚎。
　　“沐颜，你这个贱人，你当初就该去死才对，亏我们家收养了你那么久，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被扔到门口的向秀荣和刘晶晶也被眼前向家兄弟被人暴打的场面吓了一跳，她们忍不住后怕，心里暗自庆幸沐颜没有这样对待她们。
　　可向老太却突然转过身骂了女儿一句：“你是死人呐，还不叫你生下的杂种快放了我孙子！”
　　她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明知道向秀荣对沐颜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可还是忍不住有所期望。
　　向秀荣被母亲斥责后只能靠近门边，抓着门上的铁栅栏对着沐颜乞求让她放过向家。
　　沐颜觉得这女人脑子简直有病，慷他人之慨的事情做惯了，合着被打聋的不是她自己，所以就能那么轻易放过去了。
　　于是她走过去，语气凉凉地问她：“你是不是也想挨揍？我看着我哥的面上给你脸，你自己不珍惜可就不要怪我了。”
　　向秀荣后退一步，支吾着不说话，好似被吓到了，向老太后面再怎么骂她都是一副哭唧唧的样子，只心痛地看着沐颜和两个侄子。
　　向金斗和向银斗还在挨打，向家人癫狂一样骂着挣扎着，沐颜示意安保直接在向金斗和向银斗腿上各开了一抢，抢声一响，场上瞬间静了一瞬。
　　向家兄弟腿上的鲜血慢慢渗了出来，他们几乎连哀嚎的声音都没了，就那么躺在草坪上喘着粗气。
　　“再骂啊，怎么不继续了？你们再骂一句，我就在这兄弟俩腿上再开一抢，就是不知道他们能挨过多少抢了。”
　　这话一出，原本歇斯底里的三人愤恨地盯着沐颜，却再也不敢出声了。
　　向老太终于低下了头，她佝偻着跪在地上，给沐颜磕头，边磕边忏悔：“是我不好，是我歹毒心肠从小虐待你和苏城，我该死，我没良心，我害得你哥哥聋了……”
　　她桩桩件件向沐颜忏悔着过去的事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看得人爽快极了，现在这个老太婆哪有小时候大耳光扇沐苏城的狠劲儿呢。
　　旁边的向宏和王秀琴也跟着有样学样，跪地向沐颜忏悔过往，沐颜遗憾现在手边没有录音机，要不然这些东西录下来给哥哥听多好啊。
　　沐颜算着时间，看向金斗和向银斗都快不行了，终于大发慈悲放了他们，不过在这之前她问了一件事。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王秀琴赶紧解释：“是一个从上海来的茶客，他当时说起了你，我就好奇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人最后就给我们留下了你的地址，对了，还有一张报纸，报纸上还有你的照片，所以我们才能确定的。”
　　不知名的人，还专门跑到苏州，甚至随身带着印有她照片的报纸，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在上海跟她有仇的，大概只有沐家那伙子人了吧，这是打算玩一招借刀杀人吗？不过这点还要确认一下，以防后面还有不知名的人搞鬼。
　　沐颜终于示意安保放开几人，向宏和王秀琴赶忙踉跄着跑向儿子，两人颤抖着手几乎不敢碰地上血肉模糊的儿子，后面向老太一声大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背上孩子去医院！”
　　两人反应过来赶紧把儿子往身上扶，向老太过来帮忙，刚挨到孙子就摸了一手血，她紧紧压住心里的恐慌，帮着儿媳把孙子背上去，然后就跟着往外跑。
　　路过向秀荣的时候还喊着叫她帮忙，向秀荣这会儿算是彻底怕了沐颜这个女儿，她也不指望沐颜能带着她过好日子了，看看两个侄子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兄嫂和母亲红肿的额头，她一咬牙也跟在后面追上去。
　　罢了，还是找机会回苏州吧，是她想当然了。
　　等向家人走光之后，沐颜吩咐人跟着他们，看后面有没有人暗自和他们联络，还有看看向家兄弟能不能救回来，如果这两兄弟之后侥幸活下来了，等她查出来后面是谁在搞鬼，她就把这一家送到西伯利亚挖土豆去。
　　省得他们怀恨在心在这里给她搞鬼。
　　正好郁自安有去苏俄考察的念头，他最近不知听了谁的举荐，挖出来了一个叫做切尔列科夫的俄国人，还把这个人纳进了他的军事筹备顾问小组。
　　据说这个俄国人是从苏联有名的苏维埃高级军事学院毕业的，后来在东北爆发的日俄战争中表现突出，被提拔晋升留在中国，后来因为娶了个中国媳妇，便在这里定居了，眼下这个人已经年过五十，早就从一线退了下来，如今就生活在广州。
　　郁自安亲自跑了一趟广州，将人给请了过来，还自掏腰包给人家一家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当然，人家也不缺钱，可郁自安这副礼下于人的姿态却让人十分高兴。
　　他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军校眼看着是建成了，可老师却真的不好找，所以只能听了别人的举荐然后天南地北地去挖人，甚至为了能吸引军事教育方面的人才，还在薪资方面做了极大提升。
　　去苏俄考察一事就是切尔列科夫提出来的，苏俄在武装力量和军事科学方面的基础很是牢固，他们在一些军事学说、军事科学和学术方面都有相当多的理论经典。
　　切尔列科夫即使离开苏俄数年，可他仍对学院内学到的兵棋对抗、野外旅行作业还有集团合作训练的知识极为推崇，不仅如此，苏俄的军事训练和战术研究还有极为丰富的素材和理论化的著作可供学习，这次过去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采购一批经典的军事教本。
　　除此之外，切尔列科夫有许多旧年好友还健在，如果他们愿意来中国任教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前段时间国府对江浙的战事才落下帷幕，此前占据江浙两地的温家虽然弃地而逃，可温家军队中有一个极为出众的将官叫贾成列，这个贾成列早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又去了德国陆军大学继续深造，还受到了德国名将巴克豪斯的赏识，后来回国进入温家的军队效力。
　　他是个极有能力的人，对军事理论和实战都颇为精通，可因为军队内部的派系斗争，这些年一直在边缘坐着冷板凳，这次温家和国府的战争中，他提出的意见也被人听而不闻，于是这位贾先生愤而辞官，言明不再进入军队任职。
　　他的性子或许并不适合军中的倾轧争夺，可却特别适合军校这个教书育人培养军官的地方，于是郁自安看准时机，直接去了趟他的老家重庆，邀请他出任兴国军校的军事教授。
　　贾成列刚开始不以为然，尤其是在知道郁自安出身帮派之后，他还跟妻子抱怨：“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出来插一手军政事务了，一个混帮派的混混，竟然异想天开要办军校，我看多半是为了给自己捞钱攒势的。”
　　他已经在温家吃过一次亏，怎么可能赶着再去跳另一个坑，当初温家招揽他的时候还不是说得天花乱坠的，可后来呢，整支军队都打散了。
　　不过他虽然态度坚定，可耐不住郁自安每天都上门拜访，就这么过了五六天，连上海市长李叔林李老先生都给他打了电话，言语中劝他不要那么武断，可以先和人见一面，谈一谈，靠自己而不是外面的传言去了解这个人。
　　贾成列原先出国留学是受了李家的举荐和资助，所以一直欠着一份人情，再说李老先生也不是那般信口开河的人，他对郁自安评价很高，所以贾成列再三思忖之下，还是决定见他一面。
　　就如同李叔林所说，这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两人约在贾成列家里，郁自安抛开身份，单看这个人是极为出众的，长相气质都是人中龙凤的样子，贾成列也是俗人，自然免不了看脸识人，对他的初印象挺好。
　　而郁自安也很有分寸，一开始并没有急着跟贾成列说起他对军校未来的规划，也完全没提军校能给他的待遇和将来的发展前景。
　　他只是闲聊般跟贾成列谈起了古时候的著名战事，他对这方面可是有亲身经验的，所以讲起来娓娓诱人，听得人畅快淋漓，贾成列喜不自省胜，两人不由得就聊了起来，期间各自发表看法，有时候观念相同了，贾成列突然有种酒逢知己的喜悦，观念若各有差异，他也能从中体会到不一样的角度和看法。
　　总之经过这次谈话，他完全意识到李老先生说的不错，这位出身帮派的郁先生确实不太一样，至少在他看来，郁自安的军事理论和实践常识并不逊色于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混帮派呢，多好的人才啊。
　　那天最打动他的其实是郁自安临走时的一句话，他当时故意问对方怎么看待他在温家的那段军旅生涯，众所周知，他在温家不受重用，温家后来军队溃败，逃入山西，而他辞官回乡，这段经历对一个从军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功绩，反而是极为明显的失败。
　　可郁自安却对他说：“先生是极为难得的人才，只是被人放错了位置而已，我相信您的实力和报负在军校能得到更好的发挥，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晚上他跟夫人再说起郁自安，话风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夫人还笑他，问说：“那现在是怎样？你改变主意了？怎么跟孩子似的一惊一乍，前几天不是还对人家看不上眼吗？”
　　贾成列毫不避讳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不对，我不该因为对帮派势力的刻板印象就提前评定一个人的能力人品，这次谈话可是让我大吃一惊，那位郁先生年纪轻轻却对兵法行军和治军极为精通，是我错看人家了。”
　　夫人又问：“那我们是要搬去上海了吗？”
　　贾成列笑笑：“还不急，我再找人打探一下郁自安的事情，单靠一次谈话还说明不了什么。”
　　夫人笑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贾成列点头，可不是这样，所以他后面联系了上海的朋友仔细打探了郁自安的事迹和经历背景，最终决定举家迁往上海。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陪玩
　　九月末十月初的上海已经有了些许萧瑟的初秋之意, 刚下过一场雨，街上的落叶堆了满地，路过的行人纷纷换上了长袖的衣衫, 这样一个凉爽惬意的清晨，沐颜睡意酣然，赖在床上迟迟不起。
　　郁自安起床后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去浴室洗漱。
　　昨天他刚从重庆回来, 两人分别十几天, 难免折腾得有点晚，沐颜直到累极才沉沉睡去, 所以一大早起不来也是正常，他也有心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事与愿违, 郁自安自己悄悄摸摸的，生怕吵醒沐颜，可今天正好嘟嘟放假，这孩子可不想那么多，他一大早被许安山从床上扒起来, 练完武后天才刚蒙蒙亮，正精神呢, 所以就看不惯自己房门紧闭还在睡懒觉的父母亲。
　　从楼下蹬蹬蹬跑上来就在郁自安卧房门口拍门，“砰砰砰”的敲门声伴着嘟嘟的大嗓门。
　　“妈妈, 开门, 起床了！”
　　“老郁，睡懒觉的人会越长越丑的, 快起床！”
　　沐颜迷迷糊糊听见儿子的声音, 眼睛睁了一瞬又无力地闭上, 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浴室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郁自安刚把水放好准备洗澡，就听见嘟嘟吊着嗓门喊他老郁，还把门拍得啪啪作响。
　　得了，这是他上辈子欠了人家的，所以招来了个这样的儿子，害怕把沐颜吵醒了她发脾气，他赶紧裹上浴巾出去给小祖宗开门。
　　门开了一道小缝，父子俩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都倚在墙边，屈腿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嘟嘟人矮，所以往上看，郁自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跟他好声好气的，“儿子，咱能消停点吗？妈妈还在睡觉呢，她平时养你很辛苦的。”
　　嘟嘟撇嘴，努力想推开他从门缝里挤进去：“我知道的，所以我来叫妈妈起床，老师说了早睡早起身体好，你和妈妈昨晚9点就进房间睡觉了，现在早该起床了。”
　　嘿，人家还挺有理的。
　　郁自安挡在他前面，“你妈妈可能不需要你叫，我替她谢谢你。”
　　嘟嘟使劲儿推他，斜眼往上一瞧：“你不懂的，你不在家我每天都叫妈妈起床的。”
　　“哟，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知道辛苦他了就让开啊，干嘛还挡着路啊，有没有点眼色了，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觉得自己更爱妈妈一些。
　　嘟嘟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然觉得郁自安是吃醋了，可能是幼稚园朋友跟他抱怨过，说家里爸爸妈妈总是问他更喜欢谁，所以嘟嘟脑子不知道怎么拐的，竟然拐到这儿来了。
　　“爸爸，你不要嫉妒，我很喜欢你的。”
　　郁自安闻言表情古怪，这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嫉妒了？这孩子在说什么鬼话。
　　“你要是在家，我也会天天喊你起床的。”
　　呵，合着喊人起床还是福利了，这是一个孝顺儿子该干的事吗？
　　“我不是很需要你喊我，也没有嫉妒，只是希望你安静点，每天讲那么多话不觉得累吗？还有，你刚刚叫我什么？”
　　嘟嘟叹声气，疑惑地看着郁自安：“爸爸觉得我太活泼了吗？大人怎么变化这么快，你以前明明还说我活泼可爱的，现在又嫌弃我话多，我也很难做的啊。”
　　难道你话不多吗，只要在家满屋子都是你的声音，还有，谁说你活泼可爱了？怕不是对你有误解？
　　“不说这个，你刚叫我什么？”
　　说到这个，嘟嘟摸摸脑袋，往后缩了一下，捧着自己的胖脸对郁自安眨眨眼睛，“我刚叫爸爸啊，爸爸爸爸爸爸，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所以多叫你几声，你都这么多天没回家，还不准我稀罕你一下啊。”
　　反正你不管说什么他都有理由，说到痛处了还遮掩一下，那个嘴甜的呦，对着自己老父亲使劲儿发射糖衣炮弹。
　　最后还抱住郁自安的腿，反客为主道：“爸爸，你走了这么久都不想我吗？我还保护妈妈了呢。”
　　郁自安眼看是赶不走这小胖子，干脆把人拎进屋，警告他：“不准吵醒妈妈，你不是刚练完武吗？走，跟我去浴室洗个澡，汗兮兮的，你妈妈要嫌你埋汰的。”
　　嘟嘟成功登堂入室，自然配合地点点头，跟着郁自安进浴室。
　　抬抬胳膊，再抬抬腿，很快他就被郁自安扒了个精光，浑身都肉嘟嘟的，嘭地一下跳进浴缸里，水溅了郁自安一脸。
　　“你是不是想挨打？”郁自安站起身，语气平静却有些可怕。
　　嘟嘟不看他，咕噜一下钻到水下，而后起来咕哝出声：“怎么现在对我态度越来越差。”
　　明明在大楚的时候那么捧着他，他干什么都可以，现在是越来越容易不耐烦了。
　　唉，他装模作样地悲伤了一下，而后便在浴缸的水面照着自己的样子，咧咧嘴，觉得自己老可爱了，就算胖胖的也好看。
　　然后不动声色看向郁自安，觉得他不知好歹，有了他这么一个好看机灵的儿子，竟然不知道珍惜，真是白瞎了他们这段父子缘分。
　　郁自安见嘟嘟终于老实下来，于是给他头上打上洗发膏，一边帮他洗头一边问他：“你刚说你保护妈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保护的？”
　　说起这个嘟嘟就来了兴致，他自觉那天表现得很勇敢，帮着妈妈打走了欺负她的坏人，说起来很自豪呢，就吧啦吧啦从他那天放学一直说到他被带着出去买巧克力，郁自安自动过滤掉不重要的信息，问他：“你说是舅舅的妈妈？姓向？”
　　嘟嘟点头：“好像叫向什么荣，我不太记得了，那个老妖婆还骗我说是我外婆呢，我虽然是个小孩子，可也没那么傻啊，外公外婆在丞相府呢，没跟着我们一起，我都知道的。”
　　郁自安夸他一句：“嗯，不错，那后来呢？”
　　“妈妈好像很讨厌那些人，把他们赶走了吧，我买完巧克力回家人就不见了。”
　　“所以你把推妈妈的人撞倒了，还踢了她，那是很不错，这儿子没白养，爸爸也要夸你一下的。”
　　嘟嘟顺势就抬起头，脸上糊着满满的泡泡，倾身向郁自安讨赏：“那是不是该奖励我一下呢？”
　　郁自安耸肩，“也可以，就一次机会，想个我能答应的，别浪费机会。”
　　嘟嘟垮下肩膀，本来还想说要不以后就不练武了吧，不过这个条件想想也不会被答应的，于是他懒懒躺下来，享受着父亲大人给他按摩头皮，“那就今天带我出去玩吧。”
　　郁自安想想今天也没什么事儿，便答应下来，“不过得等妈妈睡醒了，不然就不去了，你乖一点啊。”
　　嘟嘟闭着眼睛心里不屑，他什么时候不乖了，真是的。
　　于是父子俩洗完澡下楼吃早饭，嘟嘟在外面草坪疯跑了一阵，直到快十点的时候，沐颜才悠悠转醒，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她一个人，楼下嘟嘟哈哈的大笑声隐约能听见一些，她揉揉眼睛，看着透过纱帘照进屋里的阳光，起身去把窗帘拉开。
　　楼下嘟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风筝，扯着郁自安陪他放风筝，那个笑声豪放的呦，沐颜看着儿子忍不住唇角勾起来，她伸伸懒腰，进浴室洗漱下楼。
　　“夫人，我去把早饭热一热，您看要不要给您热杯牛奶？”佣人见沐颜下楼连忙迎上来问。
　　沐颜看看客厅正中的摆钟，已经十点四十了，那还吃什么早饭啊，干脆待会儿直接吃午饭就好了，于是摆摆手说不用。
　　她走出小楼，嘟嘟离得近，一眼就看到她，嘴里兴奋地喊着妈妈，整个人跑过来扑向她，沐颜蹲下身子抱住儿子，嘟嘟指着远处在天空高高飞舞的风筝，“妈妈你快看，我和爸爸把风筝放起来了！”
　　沐颜挡着刺目的阳光往那边看去，郁自安已经把线圈交给了一旁的安保，他径直走过来，捏捏沐颜柔嫩的小脸，“我们家夫人可算是醒了，饿不饿啊？”
　　“爸爸我饿！”
　　沐颜还没说话，嘟嘟就跳起来抢答。
　　他是不到七点吃的早饭，现在快十一点了，又跑动了好一会儿，确实是饿了，可这孩子真的没有眼色，郁自安之所以对他态度越来越差，跟他不识趣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就看现在，本来沐颜要对他说话的，可嘟嘟一张嘴，沐颜就蹲下身子摸摸他的脑袋，“我儿子这是饿了，跑累了吧。”
　　嘟嘟顺势缠着她，人家娘俩好，郁自安站在一边跟个局外人似的。
　　“妈妈，怎么爸爸一回来你就睡懒觉啊，明明之前我叫你起床的时候你都醒来了的”，嘟嘟还惦记着沐颜赖床的事情，他是真的为妈妈好，老师说睡懒觉对身体不好，他自己睡不了懒觉，也惦记着帮沐颜改掉这个坏毛病。
　　沐颜没好气地抬头看向郁自安，她难道自己想一觉睡到十点多吗？还不是因为某个罪魁祸首，折腾得那么晚！
　　郁自安看见她眼神不善，便用手摸摸鼻尖看向别处，他这不是控制不了吗？
　　为了不让儿子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打断嘟嘟不识趣的质问声，顺势把沐颜抱在怀里，“好了，别生气，今天陪你和儿子出去玩，咱们出去吃。”
　　沐颜看他：“去哪儿？要不去永安路那边的小市场吧，蒋桃上次跟我说那里虽然看着不怎么样，可吃食种类多，有几家味道还挺地道。”
　　嘟嘟凑上去，站在两人腿中间，问道：“妈妈，好吃吗？好吃咱们就去。”
　　沐颜点头，应该是不错的，蒋桃那个人嘴挑，她能说好吃，那肯定还可以。
　　郁自安不发表意见，只要听老婆儿子的就好了。
　　永安路名字起得好，其实只是上海东郊一个小小的弄堂，两边是满满当当的石库门小楼，这是上海最常见的民居样态了，小楼正前面开着各种各样的门面，眼下刚下过雨，街道还有些湿泞，路边的烂菜叶子和油纸堆在角落，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不过再往里走，就是卖各种小食的摊位了，油烟气和各种辛辣诱人的香气迎面扑来，每个摊子前都站着不少人，老板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跟客人说笑，有些地段不怎么好的摊子甚至大白天还点着煤油灯，门口的大锅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因为来往的行人太多，嘟嘟被郁自安抱了起来，他们经过一家小店时，里面传来浓浓的八宝辣酱味道，嘟嘟扯扯爸爸的衣领，郁自安会意，然后问沐颜的意思。
　　沐颜跟嘟嘟一个口味的，嘟嘟喜欢的，她一般都喜欢，于是一家三口就往里面走，好在这家靠弄堂里面一点，店里人不是很多。
　　老板见有新客进来，连忙上前招呼道：“您几位里面请，小店招牌菜有八宝辣酱，土豆鸡丁，肉沫茄子，油焖大虾，还有肉丝豆腐羹，牛肉羹各种汤品，您看要上点什么？”
　　沐颜和嘟嘟各点了两道菜，郁自安点了个肉丝豆腐羹，老板笑着进去送单子，这家店的菜都是现炒的，所以闻起来格外香，三人坐了没一会儿，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进来。
　　“唐酒，罗二？你们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沐颜的保镖唐酒和罗二，今天有郁自安在，沐颜用不上他们，他们一大早就去了总堂上课，就是常平之前请来的扫盲老师，楚兴帮求上进的这帮小子现在基本都抽时间去学些东西，最不济认些字也是好的。
　　不然等军校办起来了，人家识字有文化的肯定要比他们大字不识一个的前程好，这会儿中午，罗二和唐酒下课出来后商量着要吃东西。
　　正好这边离唐酒家里近，他便带着罗二到这里吃饭，不想竟然碰到了郁先生一家。
　　两人走过去恭敬道：“郁先生，夫人。”
　　郁自安点点头，嘟嘟跟两人很熟，很给面子的叫了声叔叔，沐颜问他们：“也是来这里吃饭？”
　　罗二回道：“对，唐酒家离这儿近，他说这边东西好吃，所以就带我过来了，没想到能碰见您和先生一家。”
　　“要不要一起？”沐颜客气了一下。
　　罗二连忙摇头，他又不是疯了，看见郁先生那张脸，他都不敢动筷子的好不，唐酒也一样，跟上司吃饭总归不太自在。
　　于是他们就坐在沐颜旁边的桌位上，本来罗二还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毕竟唐酒这个死哑巴一向嘴巴金贵得要死，寻常一句废话都不说。
　　可如今这样子，他也是闭紧了嘴巴等饭吃，倒是嘟嘟一直说个没完，郁自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倒叫罗二开了眼界，原来郁先生不总是在外面那副冷脸的样子，看看他对儿子，不就脾气好得过分吗？
　　这边他还在胡思乱想着，店里又进来两个人，一进店就大着嗓门说话，嘴里的话题人物还是几人都知道的卢家大小姐卢安娜。
　　这两人是在宋家做工的花匠和司机，这会儿正好出来换班出来吃饭，宋家厨房的王婶请假回去了，他们这些下人的饭没了着落，便轮流出来找地方吃饭。
　　两人坐下吆喝着老板上菜，接着便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宋家的事儿，沐颜在旁边悄悄竖起耳朵听。
　　稍矮些的男人先开口，悄摸着凑近高个子男人，语气很好奇的样子：“你成天跟着少爷出去，你说少奶奶她爹的死该不会真跟少爷有关系吧。”
　　高个子男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回道：“老李，这话可不能乱说，不然传出去了咱们在宋家要呆不下去了。”
　　那个老李摆摆手，“没事，咱们私下里说说，碍不着什么事儿，再说宋家上上下下这事儿该传遍了，少爷昨晚都被送进医院了，要不是真的，少奶奶该不会下那样的狠手，毕竟两人还有一对儿女呢！”
　　宋临安进医院了？沐颜暗自想着，后面继续听两人说下去，原来是宋临安朝老丈人下毒手的事被卢安娜知道了。
　　卢安娜气愤之下直接把人给捅进了医院。
　　这事说起来源头在晚晚那里，晚晚自从进了宋家大门，成了宋临安名正言顺的姨太太之后，便明目张胆地跟卢安娜作对，当然，她很会做戏，每次卢安娜被她气疯了想对她动手的时候总能被宋临安撞见，久而久之，宋临安越发不待见自己的发妻。
　　卢安娜虽然看晚晚不顺眼，可她自知如今靠山不在了，便隐忍着自己的脾气，打算在生产时给晚晚致命一击。
　　可晚晚这个人并不像面上那么柔弱可欺，她本就对卢家有深仇大恨，如今面对着仇人的女儿，自是怎么痛快怎么来，于是卢安娜就碰上了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妾室。
　　旁人家的妾室面对正房不说多尊重，起码的面上功夫还要做一做的，可晚晚不一样，当着众人的面就敢陷害辱骂她，宋临安还觉得晚晚受了委屈，一切都是她的不是。
　　卢安娜这样的日子实在受够了，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消息。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消息也是晚晚命人传到她耳中的，这段日子的戏耍已经让她玩够了，所以她打算给卢安娜来个大的。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梳妆，送女儿去女校回来没多久就听下人说有人找她，来人是之前巨龙帮她挺眼熟的一个人，她问对方有什么事。
　　结果那人说出的话简直惊掉了她的下巴，她猛地站起身怒斥：“不可能！”
　　“大小姐，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可根据我们查到的线索，这就是事实，您想想看，当日的寿礼是谁准备的，那装着炸药的匣子姑爷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吗？”
　　卢安娜后退两步坐到椅子上，她被那人说的话弄的心神不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现在想想，宋临安那几日的状态好像确实不太对。
　　包括那个匣子，最后一天儿子想打开看看的时候，还被他说了一顿。
　　她略微一想就觉得后怕，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赶着那人离开，那人临走前却留下一句话，“大小姐您要是不相信我说的，大可以试探一下姑爷，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您看看老爷死后弟兄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您自己在宋家的日子又能跟老爷在世时相比吗？”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卢安娜心坎里，巨龙帮的人是死是活不关她的事，可父亲死后，她在宋家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公公婆婆对她只是面上功夫，宋临安厌恶她，还纵容那个该死的妾室欺负她，就连以前跟她情同姐妹的小姑子也偏帮着晚晚，说晚晚有了身孕，让她多体谅一点。
　　这么想着，她心里越来越不忿，那人说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响，于是没忍住在宋临安回来后去试探他，结果他当时大怒，怒气中丝毫掩饰不住的心虚让她瞬间凉了心神。
　　她跟宋临安结婚这么多年，他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他那瞬间的反应明明白白告诉她，她父亲的死确实跟他有关。
　　当天晚上，那个叫晚晚的贱人又羞辱了她一番，他在一边冷眼旁观，她心想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害死了她父亲，却还怀拥美人欺负她没了靠山，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眼前的处境，都是这个朝三暮四心狠手辣的贱男人造成的。
　　饭馆里两个男人说得热火朝天，高个男人跟他对面的老李形容道：“你是没见着，昨晚上少爷那身上全是血，尤其是下身，听说那东西被少奶奶整个割了下来，哎呦，场面那个吓人哪。”
　　老李就好奇了，“你说少爷好歹一个大男人，还能制不住少奶奶一个女人家，能硬生生叫人割了宝贝，你说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高个男人回道：“我听屋里伺候的丫鬟说的，说是少奶奶骗少爷喝了杯牛奶，那牛奶里好像放了迷药。”
　　这女人狠起来，可真是能下得去手，两人最后感叹道。
　　沐颜吃饭前听了这么一桩八卦，她眼神炯炯地看向郁自安，里面的欢快都要溢出来了。
　　郁自安把菜往她那边挪了挪，答应她，“行了，先吃饭，吃完饭我叫人去打听一下，知道你想听这些。”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民意
　　因为沐颜好奇, 郁自安事后还真叫人去打探了一下宋家的消息。
　　这事已经在整个上海滩闹得沸沸扬扬，豪门丑闻啊，再加上还跟已故的巨龙帮大佬卢大虎扯上了关系, 所以很是满足了大家对上流社会的猎奇和窥探心理。
　　接下来几天，上海各种小报的头版都被宋家人抢占了头条，大家纷纷猜测里面的恩怨情仇，是怎样的恨意，才能让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来。
　　有人说可能是因为宋临安纳了妾室的缘故, 卢大小姐本就是一副炮仗性子, 忍不下去也是可能的，于是家里有好几房妾室的男人那几天看着自家夫人的眼神都怪怪的, 像是担心自己也遭此厄运，倒是对妾室冷淡了些。
　　不过更多人却是在指责卢安娜, 说自卢大虎死后，宋家对她算不错了，还帮着操办了卢大虎的葬礼，不过是纳一个妾室进门，何至于此, 家里两个人还有一对孩子，这么一来, 可叫两个孩子怎么活呢。
　　亲生母亲把父亲弄成了个废人，这两个孩子恐怕终其一生都要面对这样的流言, 人们一提起他们, 脑中浮现的首先就是父母间的这桩丑闻，还有宋家其他长辈, 即便是亲孙子亲孙女, 以后面对这两个孩子, 也难免会心生芥蒂。
　　事实也确实如此，宋临安那晚因为送医及时保住了一条命，可他失血过多，加上那东西是被连根切断的，根本接不上了，所以他整个人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成了一个太监，一个上海滩人人都知道的太监，这对一个男人来说还能出门吗？还敢出门吗？
　　宋临安的母亲宋太太这些天来简直要哭瞎了一双眼睛，她自问对卢安娜不错了，她儿子这么多年也就纳了这么一个妾室而已，怎么就能做到这一步呢。
　　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不顾及这个，好歹也该想想两个孩子吧。
　　宋临安现在见不得跟卢安娜相关的一切事物，包括他的一双儿女，孩子刚走到他跟前，他就拿着床边的东西砸过去，喊着他们杂种，还叫他们滚，宋家老爷太太不敢刺激儿子，只好叫人带走孙辈。
　　“老爷，你还留着卢安娜那个贱人做什么？像这样嚣张恶毒的女人，我们宋家早就该给她一封休书了，然后再把她送到警署去，让她在监狱呆上一辈子！”
　　宋老爷这几天安抚了妻子无数遍，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儿子虽然不争气，可他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不心痛吗？但卢安娜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宋家，因为她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父亲遇害跟临安有关。
　　“好了，你不要急，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送她到监狱这条路行不通，你别忘了，她还是函宇和函梦的妈妈，你把他们的亲生母亲送到监狱去，让两个孩子以后如何自处呢？”
　　宋太太在他怀里崩溃大哭，“那我怎么办？我的儿子以后要怎么自处呢？他现在精神那么差，眼看都活不下去了！”
　　宋老爷默不作声，只拍拍她的背，这算是天道有轮回吗？儿子对自己岳父下手，结果事情败露，被妻子弄成了太监，可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这件事他原本也以为是儿媳不忿家里多了个妾室，可事后他去找她谈了一下，她看起来毫无悔意，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宋临安不是还活着吗？可我父亲已经死了。”
　　就这一句话，瞬间就让他凉了心肺，他不敢问这件事她有没有告诉孙子孙女，只匆匆叫人把她关起来，一步不许她踏出房门。
　　可这么一直关着人也不是办法，尤其是宋临安已经渡过了危险期，眼看就要回家修养了，宋家上下没一个待见她的人，就连她的亲生儿女，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会对父亲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让他们在学校里连头都抬不起来，跟他们不对付的人时常会拿这件事嘲讽他们，问他们的父亲是不是已经变成太监了，这样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绝，宋函宇和宋函梦兄妹俩实在受不住这些，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去上学了。
　　这事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宋老爷最终决定把卢安娜送到乡下祖宅去，让人牢牢看着，最好叫她在乡下自生自灭。
　　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再继续在上海呆下去，恐怕性子就要养歪了，有些话连他一个大人都受不住，何况两个孩子呢，而且眼下夫人对他们有了芥蒂，临安更是见不得这两个孩子，宋老爷一狠心，决定直接把孙子孙女送到英国去，他妹妹前些年定居英国，正好可以拜托她帮忙照顾。
　　这样对大家都好，孩子可以换个安生的环境，远离宋家的是是非非安然长大，同时也隔开了他们和生母卢安娜的关系，等过上两年，再叫卢安娜暴毙，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于是卢安娜被送走的那一天，两个孩子先她一步登上了去英国的客机，母子终究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担心她再出什么幺蛾子，宋老爷叫人给她灌了哑药，卢安娜就那么被捆着双手双脚送到了乡下。
　　那时已经快十一月了，街上的人都穿起了薄棉袄，树上原本繁茂的枝叶变得光秃秃的，仅存的叶子也都变得枯黄破败，冷风一吹，扑簌簌一大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再慢慢落到街道上，深秋初冬的凛冽慢慢显露了出来。
　　卢安娜的后事是七八个月之后才传到上海的，宋家对外声称是患了肺痨，最终不治而亡，其实沐颜派人去打探了一下，卢安娜根本不是患了肺痨。
　　她在乡下那段日子不知遭遇过什么，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大的胎儿，鲜血流了一地，死得极为凄惨。
　　因为从宋家离开时被灌了哑药，宋家又是一副巴不得她早死的样子，所以乡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根本毫无顾忌，卢安娜虽然年纪偏大，可毕竟样貌不差，从前又养尊处优的，保养得很好，乡下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流氓多了去了，一来二去的，她就成了这些人戏谑糟践的目标，最终惨死在第二年春天。
　　这也算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吧，以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卢家大小姐，宋家大少奶奶时，因为宋临安的缘故，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儿被她让人糟蹋了，包括沐颜原身，可现在失势败落，她自己也遭了同样的命运，可见人是要惜福积德的，若不然往后的事情，还真没人说得准。
　　宋家这前前后后一番事闹下来，最终的赢家就只有晚晚一个了，她肚子里怀着宋家目前唯一的孙辈，宋临安以后再也没有孩子了，他跟前面那两个孩子又离了心，所以往后只能靠着她肚子里的这个。
　　宋家二老显然也很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对晚晚的态度格外亲切，尤其在晚晚顺利诞下一个男孩之后，那时正好卢安娜的死讯传来，宋家便顺势将晚晚扶成了正室，宋临安已经成了一个废人，等闲好人家的闺女都不会嫁给他的，还不如把晚晚扶正，好歹两人之间还有个孩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刚进入十一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嘟嘟连着几个月跟许安山习武，已经渐渐适应了这样的作息，这半年多来，他体型紧实了些，但还是胖，不过个子却长高了有□□公分，猛地一看还真有几分大孩子的样子。
　　不过说起话撒起娇还是以前那副小屁孩的样子，眼下就是这样，厮磨着抱着郁自安大腿非要跟他去北平。
　　郁自安穿着一身驼色的长风衣，里面是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脚上铮亮的皮鞋上坠着一个肥嘟嘟的屁股，屁股的主人一叠声地喊着爸爸，脸蛋看起来圆润又俊俏。
　　“跟我去北平，你不去上学了？”
　　郁自安抬脚想踢踢儿子的肥屁股，结果一下子没抬起来，这是又沉了不少，低下头就看见儿子冲着他得意的笑。
　　怎么还有脸笑呢？这审美是不是有问题了，现在怎么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的体型了，小时候多爱美啊，稍微一说他丑就掉眼泪，眼下这眼泪是很少掉了，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练成的。
　　嘟嘟双手抱着郁自安大腿，屁股坐在他皮鞋上，双腿在后面交织在一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着脸试图说服他带着自己一起去北平。
　　“爸爸，你怎么这么没追求呢？”
　　郁自安失笑，问他：“我怎么没追求了你说说。”
　　嘟嘟数落他：“别人家的爸爸都是望子成龙的，你也该对我要求严格一点，好好培养我一下的，不能怕我辛苦就成天把我放在家里，我也是很乐意去外面长见识的。”
　　“所以你这是觉得学的东西太少了，暗示我应该给你再多加一些，是吗？”
　　嘟嘟连忙摇头，怎么回事儿，连他话里有话都听不出来，还有没有点父子之间的默契了。
　　“爸爸，幼稚园老师说了的，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光是让我在一个地方死读书，是读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您不如考虑一下，把我带在身边让我也跟着您长长见识。”
　　“呦，那你这学没白上，竟然还会用俗语了，不错，儿子，继续保持。”
　　嘟嘟抓狂，“爸爸，我跟您说正事呢，你说你跟妈妈都去北平，留我一个人在家里算什么事儿啊，不怕谁给你大儿子拐走了啊？”
　　郁自安就微微抬抬腿，夸他说：“我大儿子这么厉害，哪是旁人轻易拐得走的，您可别太小看了自己，我对你有信心，乖乖在家呆着吧。”
　　嘟嘟死缠烂打就是不松手，常平都进来催了，一眼就看见小主子跟个树懒一样挂在主子身上。
　　“呦，这是怎么了，少爷您一大早的这是干什么？”
　　嘟嘟抓着人就叫他帮忙给自己求情，嘴上却是换了一副招数，打起了感情牌。
　　“常总管，你快帮我跟爸爸说说，您说咱们都是从大楚过来的，我以前多风光啊，皇子呢，可这一眨眼我爹就不是皇帝了，连累得我也没有皇位能继承了，他以前答应得好好的要让我做皇帝的，现在食言就不说了，我想去北平看看这里的皇宫，他也不想带我，您说哪有这么做事的呢？”
　　常平听了就笑：“所以小主子是想去看看故宫啊。”
　　嘟嘟点头：“可不是这样，帮我请两天假不就行了，我回来一定会把课业补上的。”
　　这小子巴拉拉说个不停，最终竟然让郁自安觉得挺有道理的，可他这回去北平是有正事，而且是跟李叔林李老先生同行，就这么带一个孩子去太不庄重了。
　　于是只能后退一步跟他商量：“嘟嘟，这次爸爸去北平真的是有正事，等下次好不好，最多一个月，我一定带你去北平看看故宫，还有长城，我们大楚北方边境也有长城的，下次都带你去看看。”
　　嘟嘟眼见着这次没戏了，于是退后一步跟郁自安拉钩，转身的时候脸上笑得贼兮兮的，哈哈，被骗了吧，他本来就没指望这次跟着去北平的，因为前几天他跟妈妈说这事的时候被拒了，一般妈妈比较好说话，她不答应的事爸爸多半也不会答应的，所以他就演了这么一出，成功换来了下次跟着一起出去的承诺。
　　沐颜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最近有一批货要发往美国，她要过去盯一盯，此外，公司新研发的卸妆油和珍珠养颜粉就要上市了，她和江媛最近都在为这事做准备。
　　江媛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太太了，因为和沐颜合办公司的缘故，她的腰包变得越来越鼓，连带着安家和她娘家江家也沾了不少光，两家人和郁家也走得越来越近。
　　就说郁自安办军校的事情，后面找人装修，置办教具，寻找优秀合适的教师，这两家都帮上了不少忙。
　　别看这些世家有些看着是没落了，可就像一句老话说的，破船还有三千钉呢，这些名门的姻亲故旧和亲朋好友，那真是遍布各界，什么样的人才都能给你扒拉出来，有了他们的帮忙，好些事不用郁自安亲自出面就能办得妥妥当当的。
　　随着北郊的校舍落成，郁自安在筹建军校的消息也逐渐传了出去，一些人对他嗤之以鼻，觉得一个混帮派的，弄好自己帮派的内部事务就好了，干嘛在别的领域横插一脚，真当军校是好办的。
　　不过这样的人不多，稍微了解郁自安发家史的人根本不会这样说，光看他从一个街头混混到独霸□□派势力的一方大佬，仅仅只花费了半年时间，就知道这个人不可小觑。
　　这还是因为他出身低，没有助力，一步步自己从底层爬起来的，要是稍微给他一个高一些的出身，他能做到的，远远比现在多得多。
　　而且他的楚兴帮跟以往的□□派不一样，以前人们提起帮派二字，浮现的都是杀人放火，社会毒瘤这样的字眼，可楚兴帮却在底层民众之间口碑良好。
　　他们是第一个帮着帮众扫盲学习的帮派，各个分堂都设有扫盲班，即便穷人家的孩子在课堂之外想跟着旁听，一般也不会有人把他们拒之门外，甚至楚兴帮还给这些人提供了热水，这怎么能叫人不感激呢。
　　国人的传统观念就是读了书才有大出息，可底层的人即便知道这一点，养家糊口就不容易了，哪里还有闲钱送孩子去上学呢。
　　所以上海滩楚兴帮各个分堂里随处可见的一幕就出现了，每逢学堂开讲，不仅楚兴帮自己人拿着本子纸笔别扭地记着笔记，一群大小伙子识字的场面实在有些滑稽又让人钦佩。
　　他们周边更是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童，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从家里带了个小小的凳子，男孩女孩儿都有，他们大多拿着废纸钉起来的本子，一截别人不要的短铅笔，可能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但是他们用着很珍惜，上完课总要好好地把纸笔装起来，别看这小小的两样东西，对这些孩子来说，这是他们迈进读书人行列的珍贵凭证。
　　孩子不用教学费就能学到东西，这样的好事也就楚兴帮干得出来了，所以很奇异地，郁自安在上海名流和底层人民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对于那些名门望族来说，郁自安这人心狠手辣，接连把上海的所有大帮派灭了个干净，甚至制造出了一桩灭门案和爆炸案，所以他的形象是让人望而生畏的，一般人不愿意得罪他。
　　可对上海底层民众来说，他们以前深受各大帮派压迫，好些人的工作都是靠着劳务公司找的，而各大劳务公司背后都有帮派的影子，他们的工资大头要被帮派抽成的，拿到手的很可怜了，连原本工资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可自从楚兴帮掌管了上海的帮会势力，这样的情况就消失了，所以上到店铺业主，下到码头苦力，黄包车夫，无不念着楚兴帮的好处。
　　更别说满大街的免费扫盲班和戒烟馆了，不错，戒烟馆也是底层民众对郁自安好感的一大来源，以前各大帮派垄断着鸦片提运，他们家里只要有一个抽大烟的，那真是吸着全家的血都供给贩大烟的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多了去了。
　　现在街上的戒烟馆慢慢多了起来，听说楚兴帮还配合着警署那边在查禁鸦片，所以这口碑不就立起来了嘛，满上海的人都希望楚兴帮能越办越好，越办越大，甚至不少人寻摸着把自家孩子送进去呢。
　　尤其楚兴帮原本的帮众大多出身底层，他们的父母兄弟帮着在人群中宣传，而且楚兴帮确实基本没有过欺男霸女，欺凌弱小的丑闻，即便有这样的败类，也很快会被处置，所以大家难免对其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
　　什么叫民意呢，这就叫民意，在上海滩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郁自安已经凭着格外不同的帮派发展道路赢得了底层群众的民心，而一个人上位的最重要因素，恰恰是这些平日里看着毫不起眼，但却为数众多的底层民众。
　　这世上蠢笨的人占了大多数，可真正的聪明人也为数不少，所以真正分析了解过郁自安的人已经认定他有极大的野心，而且看起来也有将这些野心付诸现实的能力，为此有人专门跟国府那边汇报了上海的事，可无奈有李叔林在前面挡着，所有的质询被他一应拦下。
　　再加上国府那边征讨江浙的事大获全胜，如今时隔两月，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向滇桂军阀动手了，所以一时还无暇顾及上海这边的事，再说郁自安如今还未成气候，尤其跟那些雄霸一方的大军阀相比，而且他的军校不一定办得起来，所以他的事先被搁置在一旁。
　　既然那些大人物眼下没空管他，郁自安自然借着这难得的机会使劲儿发展，这次他跟着李叔林去北平，就是招揽两位从北平航校离职的精英教师，这两人都是工科出身，还曾在国外大学学过飞行器制造与修理，正是军校飞行班急需的人才。
　　李叔林跟这两人关系匪浅，双方在上一辈连着亲呢，所以由他居中介绍，当然，他这行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替郁自安招揽人才，明面上却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用来遮人耳目。
　　那就是参加聂总长公子聂新元和林家小姐林婉黎的结婚典礼，是的，时隔几个月，林聂两家终于要正式成为亲家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南北政商联姻格外惹人瞩目。
　　上个月林一雄已经正式上任国府财政部副部长，虽说聂总长此举有提拔姻亲之故，但以林一雄的履历家世，他坐上这个位子却没人敢置喙半句，因为人家确实有那个能力本事。
　　再加上对滇桂军阀的征讨军资里，林家慷慨解囊捐助不少，这样一来，就更没有人自讨没趣了。
　　李叔林便是专门应邀到北平去参加婚礼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贪欲
　　本来这趟北平之行沐颜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可临行前突然接到了英国领事馆的一通电话，罗赫德领事的夫人艾薇儿说要跟她谈一笔生意，所以郁自安只能独自随李叔林北上。
　　知道这事的嘟嘟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他本来就不高兴一个人呆在家里，现在好了，妈妈在家陪他，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在家那个殷勤呦, 简直把沐颜当皇太后一样供起来了。
　　沐颜一边享受着儿子的孝顺, 一边思忖着罗赫德夫人的事。
　　说起来她跟这个英国领事夫人平日基本上没有往来，只是在几次公开的社交场合见过面而已, 不过嘟嘟跟罗赫德家的小公子倒是同窗过几日，但在李石群绑架幼稚园孩子的事件后, 那位领事家的小公子便转学去了别处。
　　要找她谈生意？难不成是防晒霜的生意，要知道她公司里的明星产品就是防晒霜了，美国那边的销售量甚至是国内的三倍，难不成那位领事夫人想把生意做到英国本土去，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笔生意倒值得一谈。
　　不过罗赫德夫人邀请沐颜并不是在单独的私人场合，而是送了她一张午餐义卖会的帖子, 这些上流人士总是喜欢把慈善当作一项事业来做，其实没有多少成效, 大多只是搏个虚名而已。
　　翌日沐颜打扮一新前往英租界的乡村俱乐部, 义卖会就在这里举行，她来的不算晚, 不过俱乐部里男男女女已经来了不少人, 一进门就有人上来打招呼, 蒋桃也在其中向她招手，沐颜便拿着织锦手袋坐到她旁边。
　　“你不是说跟你家郁先生去北平了吗？怎么来这儿了？”
　　沐颜解释：“昨天临走前接到领事府的电话，说要跟我谈一笔生意，所以就只能留下来了。”
　　蒋桃羡慕地打量她，“还谈生意啊，你们防晒霜的生意已经红火得不得了，我听江媛说出口到美国的货比国内的销量还要多两三倍，听说那边卖的比国内还贵，你这生意赚的是盆满钵满了，唉，后悔啊，早知道当时你跟我说办公司的事，我死活都该插一脚的。”
　　沐颜笑着推她一把：“快别打趣我了，你们家的钱哪里就比谁少了，还不够你花了，怎么还养得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别让人笑话了去。”
　　蒋桃大咧咧一笑：“看你这话说的，这年头谁还嫌钱少啊。”
　　沐颜又辩驳她：“你光看我赚得多，可我们家先生花得也多啊，就说他建的那个军校，前前后后扔进去不少钱呢，我的钱基本都用在他那了，手里留不下几个子儿，你跟我可不一样，你家先生赚来的钱还不是使劲可着你花。”
　　蒋桃心想也是，郁先生那摊子眼看是越铺越大了，军校初期就是纯烧钱的，沐颜说的也不无道理。
　　两人遂又说起别的话题，没一会儿，俱乐部的人越来越多，不过男士很少，大多都是女士，也是，一般来参加义卖捐助这样的慈善工作，还是女性居多。
　　罗赫德夫人还请来了上海滩如今风头正盛的舞国皇后王雅雅小姐，说起这位王小姐，还跟如今在北平举办婚礼的聂公子有些渊源，上次剧院抢击事件，据说就是这位王小姐为聂公子挡了三抢，聂公子才得以毫发无伤。
　　那段时间引起的议论可不少呢，大家都揣测两人之间定然有某种私情，不然一个女人，还是一个风月场所的女人，怎么会舍己为人到这种地步，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一个男人挡抢。
　　然而就在大家议论鼎沸之际，这位王小姐主动向记者坦诚，说自己曾经蒙聂公子救过一次，这回不过是想报恩而已，至于大家臆测的所谓私情根本是无中生有。
　　这一下立刻就为深陷桃色舆论的聂公子解了围，那段时间聂新元确实被接踵而来的事情弄得头昏脑涨，一个是王雅雅为救他重伤而丧失了生育能力，一个是女朋友林婉黎听了外面的传言误会他跟王雅雅有私情，两人差点分手。
　　这也不怪林婉黎会误会，实在是王雅雅做得太超乎人意料了，事后在邵丽琴的劝导下，林婉黎还带着煮好的鸡汤去医院看望过王雅雅，毕竟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为救她男朋友受的伤，她去看望一下也理所应当。
　　可就在她推开房门的一瞬，刚好看到聂新元在给王雅雅擦嘴，她脸色一下就变了，但还是强忍着不适走进去，王雅雅在看到她后欲盖弥彰地往后躲了一下，聂新元也立马站起身来，似乎才察觉到刚才的行为有失妥当。
　　王雅雅也很有意思了，她做这出就是故意的，聂新元不太看得出来，可林婉黎心思细腻，不可能看到这幕毫无芥蒂。
　　她心里乐开了花，可面上还维持着自己在聂新元面前的好形象，抢先一步向林婉黎解释：“林小姐，你不要误会，我刚刚挂完吊针，手上淤血发麻，所以才麻烦了聂先生一下。”
　　林婉黎能说什么呢，她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关系。
　　可等从病房出来，她几乎立刻就向聂新元告状，说王雅雅对他绝对有所企图，但聂新元心里对王雅雅愧疚正浓，怎么会相信她说的这些，何况刚刚在病房里，王雅雅害怕林婉黎误会，还抢先作了解释，这样还不够吗？
　　林婉黎有些崩溃，在医院走廊一角冲他大声道：“你信她还是信我？聂新元，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一个女人，为你挡了子弹，你敢说她对你没有一点念想？”
　　聂新元也很无奈啊，他握着林婉黎的双肩，问她：“那你叫我怎么办呢？她豁出一条命救我，我又没法给她任何承诺，她也没有问我索要过任何承诺，这不就只能装傻了吗？”
　　他没说的是王雅雅还为他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件事如果告诉林婉黎，也只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而已，何必呢。
　　可林婉黎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甚满意，她一把推开聂新元，问他：“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了？怪我没给她腾位置是吗？她那么高尚，救了你却不求回报，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他们两人在医院郎情妾意的，可外面的小报已经把她描绘成什么了，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她林婉黎从小到大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喜欢站在大家的视线焦点，可并不是以这样的丑闻方式，让别人对她报以同情的目光，她更喜欢那种受人艳羡的感觉。
　　聂新元本打算好好跟她说的，可林婉黎这样一番话却完全扭曲了他的好意，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王雅雅在病房里等了一会儿，就看见聂新元脸色不善的走进来，意识到他心情不好，她便心是心非试着劝解：“聂公子，你跟林小姐闹矛盾了？因为我？”
　　聂新元虽然心中苦闷，但也不会向一个病人发泄情绪，便强拉出一抹笑意，回她道：“没什么，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不关你的事。”
　　可王雅雅怎么能错过这样一个展现她善解人意的机会呢。
　　“聂公子，你别怪林小姐多心，一个女人看见自己男朋友和别的女人亲密难免会心生醋意，这正是因为她看重你，说实话，我确实是倾心公子你的，要不然也不会赶着为你挡下三颗子弹，可雅雅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您。
　　林小姐和您才是天生一对，这段日子得您照顾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接下来您该和林小姐重归于好才是，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坏了你们之间的感情，那雅雅岂非恩将仇报了。”
　　瞧瞧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的，不仅坦诚了自己对聂新元存在爱慕之心，却也同样表示自己不愿插足他们之间的感情，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真妙啊，聂新元顿时就觉得王雅雅是个顶好的女子。
　　最终聂林两人重归于好，还真是王雅雅劝和的，她不是不想借机攀附聂家，而是如今还不是时候，聂新元对林婉黎正在情浓之时，她现在凑上去只能自讨苦吃，再者聂林两家的联姻就在眼前，如若她不识相横插一脚，难免会成为聂家和林家其他人的眼中钉，到时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她选择暂退一步。
　　只要聂新元对她的愧疚还在，那她无论何时，都有可以辖制他的把柄，所以她主动向记者澄清了此事，好歹替林家和聂家挽回了些面子，还为自己换来了许多资源。
　　就像以前电影制片厂的电影，她充其量只能演个女二号女三号，可此事过后，来找她的邀约都是女主角。
　　因为有聂新元的庇佑，现在寻常人根本不敢对她出言不逊，怎么说她都是聂公子的救命恩人呢，所以这段日子她是大出风头，罗赫德夫人为了宣传自己的慈善义举，所以专门请了她来。
　　沐颜和蒋桃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各种表演，后边也跟着意思了一下捐了笔善款，这种场合一毛不拔的人要被人笑话的。
　　义卖过后，蒋桃率先离去，沐颜则被请到一个单独的会客室，里面罗赫德夫人正等着她。
　　“郁夫人，幸会。”
　　罗赫德夫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西方人比较显老，她脸上斑点和细纹还挺多的，皮肤不怎么好，但笑起来却自信又雍容，还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应该是在中国呆久了的缘故。
　　“罗赫德夫人，您好。”
　　两人相互握手之后便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罗赫德夫人率先笑着开口：“郁夫人，之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您几次，当时就觉得您漂亮极了，现在近处一看，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美人呢。”
　　沐颜心里思忖着难道外国人在中国呆久了，还学会国内这寒暄捧人的技巧了，瞧瞧人家一个外国人多会说话，开场就把人捧得高高的，不过越是这样，她心里反而越是七上八下的。
　　于是笑着回捧道：“哪里，夫人您才是气质雍容，大方典雅的美人呢，我还有许多地方要跟您学才是。”
　　罗赫德夫人欢喜一笑，毫不推辞道：“那你以后可要多来我这里走几趟，听说郁夫人家里还有个儿子，到时候可以一起带过来，说起来我家小儿子跟贵公子还在同一所幼稚园上过课呢，两个小家伙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呢。”
　　沐颜自然笑着答应，耐心地陪着这位领事夫人寒暄。
　　直到沐颜的耐心快被消磨殆尽时，罗赫德夫人或许觉得前面的寒暄足够了，接着才慢慢进入正题。
　　“我请郁夫人来是想谈一桩生意，一桩关于您防晒霜的生意。”
　　沐颜浅抿一口茶，果然和她来时的猜想不错，只是谈生意就谈生意，何必前面做这么多铺垫。
　　“愿闻其详。”
　　罗赫德夫人：“听闻郁夫人的防晒霜自从推出以来便畅销全国，甚至远销美国，在美国市场上深受女士喜爱，所以我想问问郁夫人，有没有意愿把生意做到英国去呢？
　　我们英国的女士也是很注重容貌的，这一块新的市场若是开辟出来，里面的利润不会比您在美国的少，至于委托代理人，我可以来经手，我的家族在英国也算颇有势力，完全可以帮助您推广这个产品。”
　　这生意听起来跟美国那边一样，沐颜只需要出货拿钱就行了，那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挣钱的事儿，就做呗。
　　“您的意思是按照美国那边的合作模式，我出货，您给钱，由您作为英国的总代理在那边销售吗？”
　　沐颜想着对方应该作肯定的回答，结果罗赫德夫人听完她的话后摇摇头。
　　“不，郁夫人，我们何不选择更便捷亲密的合作方式呢？”
　　“什么意思？”
　　“郁夫人，我的意思是，您可以授权我们在英国直接开办工厂，这样就可以在英国本土直产直销了，这样一来，也能节省沿途的运费和人力损失，您也不需要太过操劳，直接等着分成就好。”
　　沐颜闻言愣了一下，“您是说我把技术转让给你们，然后授权你们在英国本国开办工厂，分红给我？”
　　罗赫德夫人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这样一来，您赚的钱越来越多，而且还不用劳心劳力，一举两得的事情。”
　　呵呵，沐颜简直要笑死了，她就说刚才寒暄时就有种不详的预感，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些英国佬还要不要脸了，怎么这么贪心呢？
　　说什么不用她劳心劳力，只等着分成就好，说白了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吗？想要她手里防晒霜的配方而已，美国那边还没敢直接打这个主意呢。
　　她敢保证，只要她敢签协议委托这位罗赫德夫人，那么很快英国那边就会有接连不断的防晒品牌涌出来，到时候她绝对会被一脚踢开，分红，做梦呢吧。
　　不过眼前这位罗赫德夫人是不是太小看她了，还真的把她当作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样忽悠呢。
　　“夫人，恕我直言，我们暂且还不打算在外地设厂，更遑论国外了，我们现在唯一跟经销商的合作模式便是我们出货，经销商给钱，美国那边也是一样，您要是想跟我们合作，那也只能是这种模式，不过货价上我倒是可以给您优惠一些。”
　　罗赫德夫人不以为然，“郁夫人可以先不要急着答复我，合作模式也不只一种，我们可以探索更加方便有效的方法，分成的话我可以给到您所有利润的六成。”
　　所以这说来说去还不是空手套白狼，沐颜简直想翻白眼，这是听不懂人话吗？她已经拒绝得这么明显了，还要怎么说。
　　不过好歹顾忌着不能撕破脸，罗赫德夫人适时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如今满大街的戒烟馆。
　　沐颜还寻思着话题挺跳跃的，没成想听完了人家一番话，才知道这是话里有话呢。
　　原来罗赫德夫人说起戒烟馆的事，是说郁自安毁了她的生意，领事罗赫德先生就是一位大鸦片贩子，以前他手里的货基本都卖给巨龙帮了，每个月所得不菲。
　　巨龙帮以前垄断着英租界的鸦片提运，所以在警署大力打击烟草贩卖的时候，英国领事馆才会借着那些印度警员的手给警署找茬，不过这招并没起到太大作用，所以他们把一切怪罪在郁自安头上。
　　是他帮着警署打击贩卖烟土，还在城里开设了那么多戒烟馆，这就断了人家的财路了。
　　所以这位罗赫德夫人话里话外暗示她，应该对这桩事有所表示，毕竟是郁家断了人家的生意，所以眼下把她的防晒霜授权对方开厂制作，就是一种弥补的方式，这样一来，双方才算两清。
　　这可真是异想天开的紧呢，先不说上海政府本就打击贩烟之事，罗赫德先生作为一国领事，背后做着这样见不得人的生意，不仅违法而且失德，失利后竟然还想从别处捞些补偿，这也太过无耻了些，真当上海是英国人的上海吗？
　　沐颜最后是冷着脸回去的，真是浪费感情，还以为有什么大生意可做呢，白白浪费了跟郁自安去北平的机会，结果摊上这么个烂事。
　　当天晚上，她接到郁自安的电话时跟他抱怨了这件事，郁自安自然好生安抚了她一顿，挂断电话后，他却不由思索起今天在火车上李叔林老先生跟他说的那些话。
　　当时李老先生专门把他叫到身边，而且周围的人都被打发了下去，先是问起他对上海的印象怎样？
　　他回答了一句：“华洋交汇，一市多治，互不统辖，支离破碎。”
　　李老先生闻言笑了出来，指着他说：“我是说你对上海的印象，还以为你会给我说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繁华奢靡这些词语呢，结果你倒好，一针见血啊。”
　　说罢他叹了口气，“确实，大家只看到上海表面上一派风光，人人都讲这里是远东的小巴黎，只看见眼前的歌舞升平和醉生梦死，倒是少有人看得像你那么精准。
　　是啊，华洋交汇，上海的外国人应该是国内最多的，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公共租界、还有各国的领事馆，就连政府部门，外国职员也占了好大一部分，可不是华洋交汇嘛。”
　　至于一市多治，这就更好理解了，租界里洋人的事根本轮不到租界外的华人警员来管，各国管各国的，政令四分五裂，根本无法畅行，洋人还拥有法外治权，各个区域部门互不统辖，自然四分五裂形如散沙。
　　郁自安能跳过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直指上海如今最大的问题和弊病，李叔林老怀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于是他问郁自安：“那你觉得管理上海难吗？”
　　“难，在国内国外各方势力中保持中立，斡旋调解各方关系都不容易。”
　　“不错，你说的对，我做了上海市长这么多年，唯一的感受就是难，事事难，处处难，如今我年纪大了，这份工作也做不了多久了，我想问你，敢不敢从我手里接过这副担子，这副难上加难的担子。”
　　郁自安闻言惊讶抬头：“李老，您的意思是？”
　　李叔林说得清清楚楚：“没错，就是你想的意思，我属意你来做我的接班人，继我之后成为上海的新市长，市政府内我有荐举权，只要你自己立得住，其他就算有人反对也无济于事。”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您知道的，我的军校年后或许就可以正式开学了，您让我来担任市长一职，会不会……”
　　李叔林摆摆手，说道：“这两样没有冲突，你办军校固然是一件好事，可你想过没有，我在位上可以给你提供诸多便利，可我一旦卸任呢，新上台的人并不喜你的观念，跟你不对付呢？难道你要直接跟人对立起来吗？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内部其他人属意让聂公子聂新元来接替我的位子。
　　如果聂公子上位，他背后有国府和林家支撑，恕我直言，你当下跟他对上还没有胜算，他个人能力固然不如你，可他身后有父辈支撑，而你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为何要等着别人上位来桎梏住你呢，只要你接了我的班，上海的军政大权尽在你手，我还能帮你再看顾两年，那时候，你的军校不是能借力发展得更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拉扯
　　李叔林对郁自安说的这番话可谓至诚至性了, 郁自安听完当场并没有给出答复，只说自己还要再考虑一下。
　　确实也该好好考虑之后再做决定，毕竟要背负整个上海的民政发展大事, 不是那么容易做好的。
　　郁自安回去思索良久，终于在接到沐颜的电话后下定决心，李老先生说的对，若他只一心发展军校，将来军政分化, 难免会受人辖制, 进退两难。
　　就像沐颜这次受到英国领事夫人的为难一样，其实还是因为他的站位不够高, 若他成为上海的行政长官，主管上海的各类民生政事, 罗赫德夫人怎么敢这么大咧咧地要求沐颜把技术配方转让给她。
　　诸多考虑之下，郁自安决定接受李叔林老先生的好意，努力把上海的军政大权揽于他一人之手。
　　翌日一早，他便去李家拜访，李家名门望族, 虽然本家在上海，但北平也有族人和宅院, 李叔林到北平自然有自己的去处。
　　“怎么，想好了？”
　　两人行走在李家的环廊上, 李叔林时不时修剪一下旁边的枯枝败叶。
　　郁自安跟在他身后, 答道：“想好了，您的好意我万分感谢, 之后的事还要请您多多支持。”
　　李叔林闻言爽朗一笑, 转身拍拍他的肩膀, “好说好说，年轻人正该有如此魄力才是，这样，航校那边的事，我让李邛带你过去，我家那两个小辈虽已从航校离职，可还没来得及搬走，你上门拜访须得进入航校内部，这些交给李邛就是。”
　　李邛是李叔林的侄孙，和郁自安差不多年岁，这几年一直侍奉在李叔林左右，如今李叔林把人推到郁自安面前，也是想为侄孙将来谋个前程，毕竟他就快退下去了。
　　李叔林年轻时曾娶过一任妻子，当时两人浓情蜜意，李夫人很快有了身孕，但不幸的是天妒有情人，李夫人难产一尸两命，李叔林当时悲痛欲绝，之后便再未另娶，所以他膝下并没有亲生的儿女孙辈，只有旁支的一个侄孙李邛侍奉膝下。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两人情似祖孙，李叔林自然多为李邛考虑一点，李邛这个人没有大本事，但好在憨厚牢靠，办事扎实，所以他才将人推荐给郁自安。
　　北平航校坐落在北平西郊的一处山脚下，四处空旷，背靠青山，倒跟郁自安军校的选址颇为相似。
　　航校北边是生活区，南边是教学区和训练区，郁自安两人登记进门后远远就能看见训练场上停着的三四十架教练机。
　　李邛边走边向他介绍：“北平航校特设训练处、政治部、校务处、供应处四个部门，下辖两个学生大队，全校师生五百来人，学生分为两个班，飞行班和机械班，您要找的安表哥以前是飞行班的□□，许表兄是机械班的□□。”
　　安表兄全名安于涛，曾经在德国柏林工科大学留学，今年34岁，许表兄全名许成受，跟他同龄，曾经留学日本专攻飞行器研发与修理，两人回国后便应国府交通部所邀，进入北平航校执教。
　　原本在学校呆的好好的，可最近国府对各地军阀大动干戈，航校换了一批高层指挥人员，这些人借战事之机中饱私囊，还将看不惯他们的□□贬斥调走，安许两人便是从□□被调岗到后勤供应部门，这显然是大材小用，打着算盘逼他们主动辞职。
　　不出所料两人也确实这么做了，所以在得知他们辞职的第一时间，李叔林便向郁自安推荐了两人，郁自安来之前，他同样向两人介绍了郁自安的情况。
　　所以双方见面之前，对彼此都算有所了解。
　　安于涛和许成受住在航校的□□宿舍，这里和学员宿舍布局相同，都是军用铁床，简单的单人衣柜，书桌这三样家具，只不过这里是双人间，学员是六人间。
　　今天正逢航校放月假，所以整个校区比以往安静许多，郁自安跟着李邛上了二楼，走到角落的一间宿舍门口，这间宿舍挂着简易的白色布帘，房门大开，里面传来两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表哥！”李邛率先揭开帘子走了进去，郁自安紧随其后。
　　“小邛，怎么是你？”许成受目露惊喜，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李邛的肩膀，安于涛也是一样，两人跟李邛家里有亲，对李家这个小表弟自然是认得的，不过这些年来见面的次数不多而已。
　　见面稍微打过招呼之后，李邛向两位表兄介绍了郁自安。
　　许成受伸出左手，端详打量了一下郁自安，笑着说道：“想不到郁先生如此年轻，叔爷爷电话里可没跟我说明这一点。”
　　郁自安伸手和对方轻握，继而又跟安于涛握手示意，客气道：“哪里，两位才是人中龙凤。”
　　几句寒暄之后，许成受泡了一壶热茶，安于涛在隔壁借了两把椅子，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始说起正事。
　　“叔爷爷向我介绍过郁先生，言语之间对您很是推崇，他跟我说过您的军校，只是郁先生可否再详细跟我们介绍一番，您的军校是否将航校作独立规划，又是否有足够的训练器材和单独的弹油库？”
　　郁自安闻言便从头到尾向两人介绍了军校目前的筹备情况，还有航校的布局和设计，并将校内现有的进口飞行器数量初步透露给两人。
　　安于涛边听边点头，显然对兴国军校下属航校的筹备情况还算满意，不过他后面又说起他和许成受离职一事，言道：“郁先生应该知道我们从北平航校离职的原因了吧，您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郁自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提问，而是给了他们一句承诺：“两位先生请相信我，只要有我在，军校包括下属的航校，绝不会发生外行指导内行的事情。”
　　这次北平航校换了的指挥班子可不就是一群外行吗？都是些从政治部门出来的官油子，只顾着大发战争财，哪儿还管军校的训练是否合适，就连飞行器的例检都是应付过去的，嫌花钱太多。
　　所以安许两人才会愤而辞职，他们对郁自安的回答还算满意，后面又谈起了别的话题，多方考证了解后，终于算是有了去上海的打算，不过在做出最后决定前，两人要求先去兴国军校实地考察一番，尤其是其下属航校，考察过后再决定是否到军校任职。
　　郁自安自然答应下来，双方约好后天中午启程，那时正好聂家的婚宴也将落下帷幕，说不准李叔林老先生能跟他们一起。
　　聂家的婚礼不仅是南北联姻，而且是政商联姻，聂总长威权统率国府，林一雄财力独霸上海，两家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一对小儿女也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都是国外留学回来的人中龙凤，这样的婚礼自然引得世人瞩目。
　　聂林大婚当日，聂家所在的泰祥路被堵了个水泄不通，来往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北平数得上号的高官名流纷纷到场祝贺。
　　两人都接受过新式教育，举办的自然是新式婚礼，林婉黎穿着剪裁合体优雅的白色婚纱，颈间戴着林家曾高价拍得的王室镶钻项链，手腕和耳际戴着同色的美钻宝石，整个人浓妆艳抹，光彩照人。
　　吉青青作为伴娘穿着一袭紫色纱裙，分毫抢不去她的风头，反而衬得她越发肌肤如玉，美艳逼人。
　　“紧张吗？婉黎。”
　　“有一些，但我很高兴，青青，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待会儿我扔捧花的时候，你一定要接住啊，希望你也能尽快找到自己的美满姻缘。”
　　林婉黎站起身动容地抱了抱吉青青，没过一会儿，就有人喊着叫她出去，伤感的情绪转瞬而逝，吉青青帮林婉黎拉着裙摆，将她交到林一雄手里。
　　外面大厅里鲜花似锦，如梦似幻，聂新元一身深色礼服，里面穿着白衬衫，打着暗红色的领结，整个人笔挺俊朗，气度潇洒，来参加婚宴的好多年轻女士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迟迟不愿挪开，席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源源不断。
　　萧曼冉一身红色缀蕾丝边旗袍落座众人之间，她方一落座，就有人酸溜溜嘲讽道：“萧小姐，眼看着北萧南林的林小姐已经和聂公子喜结连理了，您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有没有找到合意的对象呢？
　　要说您才是我们北平本地人，怎么就被南边来的小丫头抢了先呢？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难道是聂公子看不惯您那招花引蝶的性子。”
　　说话的是位年轻女士，她的未婚夫之前因为见过萧曼冉一面，回来便嚷着要跟她退亲，后面又高调追求萧曼冉，让她成了北平城的笑话，所以她每次见到萧曼冉便牙尖嘴利地嘲讽一番。
　　萧曼冉追求者众多，她本人也不太在意和其他男人保持距离，所以在好些夫人小姐间的声誉不怎么好，但男人们却觉得她性子疏阔，不拘小节，引她为女神，不过她虽和很多男士来往频繁，却并没有接受任何一人的求爱，甚至连聂新元，她也并没觉得很入眼。
　　所以眼下面对旁人的嘲讽，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今天是聂公子的婚礼，杨小姐确定要将我和新郎官扯在一起吗？”
　　笑话，她又不喜欢聂新元，难道还得表现出一副羡慕嫉妒的神情，满足旁人的无端臆测吗？再说她要是喜欢聂新元，今天站在这里的新娘就不会是林家小姐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台上的婚礼仪式已经开始了，主婚人是国府参议院院长王京安，证婚人是国府参政院政务委员谢露云，介绍人是国府财政部部长和交通部部长，男傧相和女傧相也是著名的进步人士，来宾一千五百余人，包括国府高官和各界名流，总之这场婚礼办得格外盛大。
　　仪式结束后新人敬酒，萧曼冉觉得无聊想偷偷溜走，结果被她兄长眼疾手快地拉住。
　　“曼冉，你干什么去？后面还有舞会呢！”
　　萧曼冉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再拖下去家人难免担忧，近来萧家上下都把她的婚姻大事放在首位，前一天萧家夫人就再三叮嘱女儿，让她一定要留下来参加婚宴后的舞会，多结识些青年才俊。
　　其实和萧曼冉交往慎密的男士中很多都是当世俊杰，奈何萧曼冉一个都看不上，萧夫人只能让女儿再多认识些人，期望她有能看上眼的。
　　萧曼冉昨天答应得好好的，可眼下要是萧家兄长不注意，她就成功溜走了。
　　“哥，没什么？我出去散散心，里面有点闷。”
　　“好啊，那我陪你一起，正好我也觉得闷。”
　　萧曼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继而将她兄长拉到一旁无人处，“哥，说实话，今天的舞会真的没必要让我参加，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钟情的人了，就在昨天，一见钟情。”
　　萧家兄长狐疑抬头：“你不是骗我的吧，这两天你基本在家没出去过，哪里来的喜欢的人？”
　　萧曼冉一跺脚，她这次说的是真的，家里天天催着她结婚，这次她好不容易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怎么现今反而怀疑起来了。
　　“哥，我没骗人，就在咱们家门口，欸，不对，是咱们家对面的李家门口，昨天下午我遛狗回来，正巧看到一个男人从李家出来，那男人真的哪哪儿都合了我的审美，你要是真操心我，就去李家帮我问问，从中牵线让我们认识一下。”
　　萧家兄长闻言这才高兴起来，妹妹这次说得有头有尾的，想来不是骗人的，“行，我回去就去李家问问，不过小妹，那男人长什么样啊，你可是头一回跟我说喜欢一个男人，还对人家一见钟情。”
　　萧曼冉回想了一下昨日下午见到的那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驼色风衣靠在车边，个子很高，身材挺拔，长相极俊极美，甚至比今天的新郎官聂新元还要俊朗得多，当时她遛狗回来，狗狗见到生人叫了几声，男人闻声看过来，那眸光如同一潭冷水一样，让她浑身上下颤栗不已。
　　她的男性朋友虽多，追求她的人也不在少数，可她以前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典故，直到昨天见到那个男人，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四个字的魔力所在。
　　她本是个乐观外向的女孩儿，可当时竟然没有勇气上前跟他打个招呼，而是指望着家里人去打探一下对方的身份，为两人牵线搭桥。
　　那个男人也并不像其他惊叹和沉迷于她美貌的男人，他当时只是往她这边扫了一眼，看狗的时间好像都比她多，随即便很快开车离开。
　　“哥，反正就是这样，我嫁人的话肯定就是昨天那个男人了，别人我肯定不会嫁的，所以今天的舞会真的没必要让我参加，我跟表妹约好了下午去做头发的。”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萧家兄长只能放她离开，继而自己去母亲跟前和她说了这件事，萧夫人闻言喜出望外，“真的？那可真是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了。”
　　不过他们对面的李家，对了，李叔林老先生这两天从上海回北平就住在对面，难不成是他的晚辈，那倒也算般配。
　　萧夫人心里这样想着，刚好就看见大厅不远处聂总长正笑着和李老先生说话，她心神一动，想走过去打个招呼，接着就看见聂总长带着李先生去了后面。
　　李叔林拄着拐杖在聂总长后面走着，他心里叹口气，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遭的，可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时和对方客气说笑一声。
　　聂总长带着李叔林进入一间小会客室，吩咐秘书去泡两杯茶来，顺带让他关上房门。
　　“李老先生，坐，对您我可是仰慕已久啊，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咱们两上次见面大约还是在□□年前吧。”
　　李叔林笑着回答：“是啊，八年前您来上海做征兵宣传时，我们见过一面，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聂总长哈哈大笑，他的长相是极为稳重成熟的那类，今年才刚过五十，鬓边有些许银灰色的痕迹，略微的老态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儒雅可靠。
　　“李老先生好记性，是，是八年前，那时我的头发还满是黑的，如今已经染上霜色，岁月不饶人啊，倒是老先生您，仍和以前别无二致，还是那么精神矍铄。”
　　李叔林摆摆手：“唉，老了，老了，哪能跟八年前相比，您是谬赞我了。”
　　这两人都是官场上混出的老油子，你来我往太极打个没完，叙旧互捧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慢慢有了进入正题的意向。
　　“前些日子犬子在上海驻足，还多亏了老先生照顾，他年纪小，不懂事的地方多，还要请老先生把他当作自己的子侄晚辈一样教诲，若他能习得您三四分真传，我就不必为他操心了。”
　　“聂总长这话就说得让老夫惭愧了，说来聂公子人中龙凤，我还真的未来得及照应他几分，再说他如今是林老爷的东床快婿，林家可不比我李家差到哪里，若论照应，恐怕林老爷第一个在抢在前头了，哪儿轮得到我一介老朽出手。”
　　聂总长闻言心往下沉了沉，李叔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特意把林家扯了进来，若他真的看中新元，绝不该是这番说辞。
　　“林老爷是林老爷，您是您，李老先生，您的阅历见识可远非常人能比，从前朝的自治公所到如今的上海政务厅，说起您在上海的经营，谁能不竖起大拇指呢，您就别再自谦了。”
　　李叔林听完一笑，看着很高兴的样子，“能得您这样的赞赏，小老儿我面上有光啊，我这也是没法子，上海的担子压在我一人肩上，可不得鞠躬尽瘁把事情办好嘛，以后也是一样的，我是上海人，自然一心为着上海好。”
　　以后？之前不是说李叔林身体不好就要退了，可他现在又说到以后，难不成他还想在位子上再坐两年。
　　不过李叔林已经老了，新元还等得起，只要继续让新元好好在上海经营，加上林家和政务厅其他人家，他们聂家接管上海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不过李叔林的意见也很重要，如果新元能得到他的举荐，将来在上海立足才能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聂总长复又拜托李叔林：“老先生您可得保重身体，等婚宴结束后，新元回上海还要请您多多指点呢。”
　　李叔林啊了一声，面上惊讶道：“聂公子婚后不留在北平吗？”
　　聂总长语重心长道：“孩子留在身边是养不好的，新元若一直呆在北平，他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青年人被捧得高高在上难免会移了性情，所以我属意他留在上海，正好我那亲家也是一样的想法。”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又说了好一会儿，聂总长才吩咐人送李叔林出去。
　　李叔林出了会客室房门心里暗松了口气，和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真是累，他今天言语间故意语焉不详误导对方，让对方以为他恋栈权位还想掌管上海几年，希望这样能让他放松警惕，把目光从上海转移出去。
　　李叔林走后没多久，林一雄进入刚才的会客室，他坐下让人换了杯茶，继而问对面的亲家：“李老先生怎么说？有给准话吗？”
　　“这老狐狸狡猾得很呢，言语间含糊不清的，不知道是不是故布迷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考虑过让新元做他的接班人。”
　　聂总长说罢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又问林一雄：“据你所知，李家的子侄里有特别出色，和李叔林关系比较好的吗？”
　　“特别出色的倒没有，李叔林身边只有一个侄孙叫李邛，这人能力一般，只是孝顺憨厚而已，并没有什么声名，其他的李家子侄，就没有跟他走得特别近的了。”
　　“那上海有他特别看好的年轻人吗？或者他有没有很欣赏的晚辈才俊？”聂总长又问。
　　林一雄仔细想了想，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个名字，他摇摇头，不可能是那个人，一个出身帮派的混混，虽说得了李叔林青眼，可到底上不得台面，更别说把整个上海交给对方。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失望
　　郁自安回程前一天去北平大街小巷的繁华门市转了一圈, 给沐颜挑了个水头很好玉色清亮的紫玉手镯，至于嘟嘟，儿子之前跟他撒娇说想要在家里养只小狗, 这个倒可以考虑看看。
　　他在这边兴致勃勃地为老婆儿子挑选礼物，另一边，李叔林回家后不久就迎来了住在对门的客人。
　　萧家，北平土生土长的豪门望族，祖上是前朝的武将, 如今到这一辈, 父子几个皆在军政部门担任要职，平时跟李家只是泛泛之交, 毕竟李叔林大多时间呆在上海，双方很少有交集。
　　所以在听到管家通报萧家父子来访的时候, 李叔林自己也有些纳闷，难道是有什么正事找他。
　　萧家人长相偏粗犷硬朗，父子俩长得很像，都是一副雷厉风行的干练模样，李叔林招呼两人坐下, 让佣人沏茶端上来，接着双方寒暄几句, 话间萧父看见儿子向他使眼色，便微咳两声清清嗓子, 斟酌了一下怎么开口。
　　不过军旅之人,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委婉的说辞，只得直截了当地询问。
　　“是这样的, 李叔父, 请问昨天到府上拜访的那位年轻人可是您的晚辈？”
　　这话问得也太生硬了吧, 萧家儿子低下头蹙了蹙眉，这种事本来应该让他母亲出面的，可李家没有当家夫人，不好交际，所以只能由他们父子硬着头皮过来打探消息。
　　“晚辈？”
　　李叔林乍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回想，昨天来他家里的好像只有郁自安一人，难道问的是他？
　　“昨天来我府上的只有一个年轻人，他叫郁自安，您是要找他吗？他确实算是我的一个小辈吧。”
　　萧家父子对视一眼，郁自安，应该就是这个人了，名字还不错。
　　“是的，应该就是他了，能麻烦您跟我们详细说说他吗？”
　　李叔林讶异，难道郁自安和萧家有什么交集不成，于是这话便问出了口。
　　萧父连忙摆摆手，尴尬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李老先生，是我家那不孝女已值婚龄，正巧我昨日在您家门口碰见那位郁先生，见他长得一表人才，所以才动了撮合两个小辈的心思。”
　　李叔林闻言先是脸上浮出笑意，接着又有些遗憾，要是他自己有女儿孙女，碰见郁自安这样的后辈自然也是不想放过的，可怜这位萧先生一副慈父心肠，奈何遇见的太晚了。
　　“说来不巧，您要是找我打探郁自安的消息，那恐怕要让您失望而归了，平心而论，那孩子确实长得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可千好万好，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了，他和郁夫人的孩子已经五岁多了，所以实在是辜负了您的厚爱。”
　　什么？已经结婚了？这倒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事情，萧家父子闻言心中很是失望，好不容易曼冉看中一个，结果人家竟然已经有妻有子，真是造化弄人。
　　这便没有可商讨的余地了，萧家兄长走出李家时多问了一句：“李爷爷，那位郁先生是上海人吗？他今年贵庚几何？”
　　李叔林回答：“他是上海人，至于年纪，二十三四吧，他结婚比较早。”
　　得到回答后萧家兄长向他点头致谢，李叔林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说实话，郁自安要是有萧家这样的岳家，那他的路指定要好走得多。
　　李叔林在这边慨叹，而另一边刚进家门的萧家父子心情就有些难以名状了。
　　萧夫人本来正在沙发上和女儿说话，见到他们进门连忙迎上去：“怎么样？打听到了吗？是不是李家的小辈？”
　　萧父看了一眼沙发边满怀期待的女儿，心里也是有些遗憾，他摇头：“这事以后就别再提了，那人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快六岁了。”
　　“不可能！”
　　萧梦冉突然大声道，等全家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她才掩饰般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怎么会连孩子都那么大了。”
　　萧巡看了一眼妹妹，思忖着开口：“你昨天遇到的那个人叫郁自安，上海人，年纪确实是二十出头，但人家真的已经结婚很久了，孩子也确实有了。”
　　“哥哥你们会不会弄错人了，说不定昨天去李家的不止他一个呢。”
　　萧曼冉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好不容易看中的男人竟然已经结婚生子了。
　　萧父见状走近女儿，拍拍她的脑袋：“曼冉，昨天去李家的只有他一个人，李老先生很确信这一点。”
　　萧曼冉愣了一瞬，萧夫人见她久久不动便推了她一下，她一下回过神来，看到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自己，便扬起一个笑来。
　　“爸，妈，哥哥，我没事的，只是没想到那人已经结婚了，是他没福气了，错过我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美女子。”
　　这话一出，萧夫人放下心来，她觉得自家女儿可能是被那男人相貌所迷，所以一时兴起，其实要说感情，还真不见得有多少，毕竟两人只见了一面而已。
　　“那就好，你想通了就好，这世间相貌好气质佳的男人多的是，妈妈让你姨妈那边帮你寻摸着，指定给你找个好的。”
　　萧曼冉点点头，陪着父母吃完晚饭说了会儿话才回到自己房间，一回房她的脸就垮下来了，她良久没对一个男人动过真心，所以这次的一见钟情着实有些上劲。
　　郁自安，原来他叫郁自安，萧曼冉躺在床上，放空自己的思绪，心里又情不自禁回想起昨天两人对视的画面，那样一个俊美非凡的男人，为何会早早结婚呢，她想不明白。
　　难不成是家里的包办婚姻，所以他才年纪轻轻就有了五岁多的孩子，如今虽说社会倡导新风尚新观念，可遵循传统的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的人不在少数，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夫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会是那种乡下土里土气的村妇吗？就像曾经追求过她的那几个才子的原配一样。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夜，萧曼冉终究觉得有些不甘心，于是她找了私家侦探专门调查郁自安的事，结果恰巧在事务所遇到个上海来的职员。
　　职员听了她的委托后大吃一惊：“您要查郁先生？还有郁夫人？”
　　萧曼冉脱下一双皮质手套放在桌上，微微扬唇：“怎么？有问题？”
　　职员摇头：“那倒没有，不过郁先生在上海很有名气的，他的事基本上已经被扒烂了，还有郁夫人，上海的报纸上还曾登过她的照片，您大可不必大费周章专门去调查他们。”
　　“哦？你说他们在上海很有名气？”
　　“那可不是，不瞒您说，我就是上个月才从上海调到北平的，郁先生别看他年纪轻，可已经是雄霸上海的一方大佬了，他之前……”
　　职员说了一些郁自安的事迹，接着顿了一下，看看萧曼冉，萧曼冉会意，从包里拿出许多钱放在他面前，职员立马喜笑颜开。
　　“您听我细细跟您说……”
　　直到说了半个多小时后他才住嘴，而萧曼冉则对郁自安这个人有了更清晰的印象，同时也对他的好感越深。
　　“那他夫人呢？”
　　职员慨叹一声：“郁夫人那就不必说了，一等一的大美人，就连我们上海名媛林婉黎小姐跟她相比，也是远远不如的。”
　　真的假的？萧曼冉有些怀疑，同时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胜负欲，她揭开自己帽子上的黑纱，将面容展现在职员眼前，柔声问他：“那我呢？比那位郁夫人如何？”
　　职员看到如此美人先是一愣，继而答道：“萧小姐确实美丽动人，可您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不能跟顾客说假话，我的真话就是，您美虽美，但和郁夫人相比还是差了几分风情和气度。”
　　萧曼冉闻言心里不太高兴，她向来自视甚高，加上周边人的追捧，让她极为自信，就算是如今身为总长儿媳的林婉黎，她也并没有放在眼里过，如今在一个小小职员嘴里，却得到这般评价。
　　于是雇人查郁自安的事没了下文，她自己脑子里也有点乱，让她就这么放弃吧，既难受又不甘心，可若是让她去插足别人的婚姻，这种违背底线的事她又做不出来，所以一时间很是痛苦煎熬。
　　郁自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招惹了一朵桃花，说来他相貌财力地位在上海滩都是一等一的，可或许是惧怕他流露在外的肃杀气质，上海很少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就算是有这样的人，在常平的安排和防守之下，这样的事也闹不到他眼前来，作为伺候郁自安两辈子的常平来说，他最清楚自家主子对女主子的感情，两人之间插不下任何人，所以他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帮着主子弄走那些不识趣的狂蜂浪蝶。
　　一行人回到上海时正是清晨，郁自安没有先回家，而是让人开车到狗市给儿子挑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金毛，小狗眼睛湿漉漉的，叫声奶奶的，沐颜以前在宫里养了只狮子狗，她曾抱怨说想要一只大狗，所以把这个小家伙带回去，说不定母子俩都会喜欢呢。
　　安于涛和许成受两人这次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他们商量后婉拒了郁自安的邀请，选择住在李家，毕竟他们之间有亲缘关系，不像郁自安，他们至今还未答应到他的军校任教，一切还得等明天去学校参观之后再说。
　　于是两拨人分道而行，郁自安到家的时候沐颜去公司了，儿子去学校了，他扑了个空，想象中的娇妻幼子围着他打转的场景一个都没有，正好常平说潘时年有事找他，于是在家没呆多长时间又出去了。
　　这样一直忙到傍晚，他才悠悠走进家门，门口汽车鸣笛声刚刚响起，嘟嘟就跑出来追着车跑，等郁自安从车上下来，怀里迎面就扑进一个小胖子。
　　十一月的天气，沐颜已经给儿子穿上了薄棉袄，嘟嘟整个人圆润润的，直接抱住郁自安的大腿，这样还不满足，使劲儿勾着他蹲下身，郁自安如他所愿，嘟嘟终于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十分煽情地来了一句“爸爸，我好想你啊。”
　　郁自安有一瞬间挺感动的，不过这份感动没持续几秒，因为这小子直接双腿盘着他的腰不起来了，差点给他弄倒了，最后还硬是赖着人把他抱起来，真是对自己的体重没一点概念，多大了还要人抱。
　　“爸爸，你不能偏心的哦，我看到你之前抱着妈妈，妈妈不比我重吗？”
　　郁自安托着嘟嘟的胖屁股站起身，损他：“那你还真是不心疼你爹，不是说要做个孝顺儿子吗？还跟你妈妈比。”
　　嘟嘟被他的抱姿弄得不舒服，于是使劲坠着屁股往上挪了挪，胳膊勒得郁自安紧紧的，嘴里还嘟囔着：“你不应该夸夸我吗，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不喜欢爸爸妈妈抱着了，我都委屈自己给你抱了，怎么还不领情呢？”
　　郁自安咂舌，合着这还是他的过错了，这小子要不要脸了。
　　“所以抱你是你奖励我的福利了？儿子，来，爸看看，咱这脸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嘟嘟别看小，但是脑子里是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的，人家是这么说的。
　　“爸爸，你要珍惜我小的时候，等我长得跟你一样高的时候，你想抱我也没机会了，你看小孩子小时候多可爱啊，你得珍惜我这段时光啊，再说你就我这么一个大儿子，你抱着我难道没有一种幸福感吗？”
　　还幸福感？这小人儿脑子是怎么想的呢？
　　嘟嘟上学的时间越久，他有时候冒出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郁自安就越发不能理解了。
　　“谢谢，很幸福，您是我儿子，我抱着您那是应该的，我深感荣幸，所以咱们能进去了吗？”
　　嘟嘟一挥手，很豪气的样子：“进去吧，爸爸，不过妈妈去医院了，好像她公司的人住院，她去探病，所以没带着我。”
　　“你是说妈妈下午接了你放学才去医院的？”
　　嘟嘟点头，“妈妈说让我们先吃饭，不用等她。”
　　于是父子俩坐在餐桌前吃饭，席间嘟嘟一直跟郁自安说他学校的事情，完全没提过小狗的事，这让郁自安不禁有些纳闷儿，这孩子不是一贯很喜欢小狗吗？按理说这会儿应该正为有了小狗高兴呢，怎么是这么平淡的反应。
　　“你没觉得家里多了什么吗？”他忍不住问。
　　嘟嘟吃得一脸饭粒，他茫然抬头：“多了什么？”
　　郁自安刚想说小狗啊，结果就看见常平提着狗笼从外面走进来，“五爷，我下午叫人带着小狗去兽医诊所打了针，这不，现在才给送回来。”
　　“哇，小狗，爸爸，你给我买狗狗了？”
　　嘟嘟兴奋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跑上前伸手去接常平手里的狗笼子。
　　原来是孩子还不知道家里多了狗的事，郁自安看着兴高采烈的嘟嘟，不自觉地也勾起了唇角。
　　而另一边的沐颜在探视完病人过后，意外地在住院部门口和沐家夫妻俩狭路相逢。
　　她毫不在意地跟对方擦身而过，对两人视若无睹，而挽着沐拓胳膊的陈爱芳则转过身盯着她的背影好几秒，直到沐拓提醒她“发什么呆呢？”她才恍然回神。
　　强挤出一抹笑来，陈爱芳稍作解释：“老爷，就是看到了楚兴帮的郁夫人，所以一时失神而已。”
　　沐拓年纪大了，闻言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睛向外看去，只能看到一个袅娜的背影越走越远。
　　“你说刚刚出去的女人是郁自安的夫人？”
　　“嗯”，陈爱芳扶着沐拓的胳膊继续往里走，嘴上不经意道：“说起来这位郁夫人也姓沐呢，听说祖上也是苏州人，倒是跟咱们家挺有缘的。”
　　陈爱芳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之前她一直叫人盯着沐颜那边，结果不出她所料，向家的人确实经不住诱惑，从苏州来到上海想投靠沐颜，其中还包括沐颜的亲生母亲。
　　原本这群人能当作马前卒来对付沐颜，毕竟一群跟吸血的蚂蝗一样的亲戚可不好对付，又有沐颜的母亲夹在中间，想必她处理起来肯定会束手束脚。
　　可沐颜的行事完全出乎她所料，竟是对自己的母亲都毫不留情，甚至底下人跟她报说向家两个儿子被沐颜打了个半死，还动了抢，她听到这里就顿觉不妙，如果沐颜对向家这样心狠手辣的话，那向家一群人根本就是废子，起不了丝毫作用。
　　后面没多久就听说向家长子向金斗死了，向银斗勉强捡了一条命回去，而向秀荣被亲生女儿吓破了胆子，生怕侄子的命运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赶忙想带着女儿回苏州。
　　可她的小女儿似乎贪恋上海繁华，迟迟不愿回去，最后向秀荣拗不过她，只能陪着她在小弄堂租了间房子，两人也不知道要以什么为生。
　　而向家，自向金斗死后，郁自安担心沐颜受到报复，便通过切尔列科夫的关系把向家一家子都弄到西伯利亚去了，就像沐颜之前开的玩笑一样，叫他们去西伯利亚种土豆去。
　　这下一家子还真去异国他乡种土豆了。
　　陈爱芳的人原本还注意着向家人的动态，可自从一夜之间向家人从上海消失，她就有些害怕了。
　　刚好那时苏州那些老不死的找来上海，还闹得沐家满城风雨的，她也就顾不上沐颜那边的事了，今天她和沐拓来医院就是来伺候沐家那几个老货。
　　他们可真是好运啊，一大把年纪竟然还能在那场战事中活下来，还能耀武扬威地找上门来对着街坊四邻，跟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和沐拓故意想害死他们。
　　几个老人家，又是长辈，哭得声泪俱下，自然天生就占尽了大家的同情，一时间她和沐拓的名声在附近算是臭了，就连家里的小辈出去交际也要被人问几句真假。
　　甚至这几个老不死的还嫌事情不够大，愣是叫来了不少报社记者，指责她和沐拓蔑视宗族，谋害族老，不孝不悌，好在他们中有人当时一口气没上来径直昏了过去，她借此机会赶紧做戏将人送到医院，本想着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
　　结果倒叫这些老不死的换了个地方闹腾，人家几个往医院病房一住死活不出院，说是担心出去了她和沐拓会害他们性命，于是她这就得每天过来精心伺候着，家里还有一群他们带来的妻儿子孙跟寄生虫似的谋算着她的金银财宝。
　　这段日子这些人可把她折腾得够呛，所以当她的兄弟在老家被打断腿后，她一下就想到了沐颜。
　　沐颜可不知道陈爱芳如今满脑子都是对她的恐惧，不过陈爱芳哥哥的腿确实是她让人打断的，当年陈爱芳谋划着算计沐南筝，她哥哥可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呢。
　　至于陈爱芳，现今先看着沐家那群活宝族老戏耍着她玩吧，那些人可不止想报复她呢，还算计着想把她的家底掏空，等她和那些人先斗智斗勇一阵子再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八点半了，客厅里灯亮着却空无一人。
　　“夫人，您回来了？要不要给您下碗面？”厨房的人还在守着，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出来招呼沐颜。
　　沐颜摆摆手，说道：“我在外面吃过了，先生呢？”
　　“先生哄少爷睡觉去了。”
　　沐颜点头，跟厨房的人说让她们早点休息，她直接拎着包上了二楼，嘟嘟房间的床头灯亮着暗光，里面郁自安好像在给儿子讲故事，沐颜没打扰他们，蹑手蹑脚地回房洗漱去了。
　　等到九点多沐颜已经收拾好躺在床上了，郁自安才伸展着身子走进来，一下子就扑在正躺在床上的沐颜身上。
　　“干什么？作死啊你！”
　　他这突然的一下给沐颜吓了一跳。
　　郁自安翻身直接将两人换了个位置，让沐颜躺在他身上，他的手紧紧握在沐颜腰上，仰头在她嘴上轻咬一下。
　　“我发现你和儿子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啊，以前见到我唯唯诺诺的，现在一个张口闭口老郁，一个还嫌弃我骂我，真是长本事了啊。”
　　沐颜瞪他一样，索性在他胸口撑起身子，嘴上不饶人道：“那可不，这都是您老人家惯的，您就受着吧，还当您是皇帝呢？要不要我再给您请个安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警惕
　　“请安就不必了, 侍寝倒是可以考虑”，郁自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沐颜，双手在她腰线处来回摩挲。
　　沐颜穿了一身白色蕾丝吊带睡裙, 几下翻挪之后裙摆便越发往上，等她再度被郁自安压在身下的时候，恨恨锤了他几下，嘴里骂他老流氓。
　　郁自安埋首在她颈侧，微润微湿的触感让她稍稍颤栗, 而他低沉的调笑声在耳边响起。
　　“我要是不对你做流氓事, 嘟嘟怎么来的？”
　　接着沐颜想再说什么，却被人堵住了嘴, 唇齿间的温热缠绵让她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单音节的语气词。
　　外面不知何时刮起了北风，簌簌的风声拍打着叶片, 枯黄的叶子终于耐不住越发强劲的大风从枝桠上脱落，在空中无力打着旋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地上，似是终于寻得了安宁。
　　屋里的人也是一样, 似是经不住狂风骤雨的捶打一样，无力地摊开任人为所欲为, 月上中天，静寂美好的一天恍然而过。
　　翌日一早, 郁自安便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先是把儿子送到幼稚园，然后直接让人开车去李家。
　　而沐颜一如往常在补觉, 每次郁自安出门回来, 她就得遭罪, 明明出力的是他，她却像被人采补了精气一样。
　　等她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已经十点过半了，肚子饿得咕噜直响，帮佣很快帮她弄了碗清汤面，沐颜吃得喷香喷香的，果然还是饿狠了。
　　嘟嘟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早上练武也不用人叫了，到时间人家自己就起来了，学习许安山教他的拳法时脸上还挂着笑，一直到郁自安送他去幼稚园，这孩子都是一蹦一跳的。
　　等进了幼稚园，老师想接过他的书包帮他放好，嘟嘟摆手客气：“老师您辛苦，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还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不撒手，眼睛诚恳地看着老师。
　　“哟，郁熙闻小朋友越来越懂事了。”
　　老师心里很欣慰啊，觉得这孩子没白教，还摸摸他的头夸夸他。
　　嘟嘟就笑，还带点谦虚：“应该的，我都这么大了。”
　　随即就抱着书包自己进了教室，他来得不算早，因为家里离得近，所以每天都是赶着铃响之前进教室。
　　“嘟嘟，要不要吃糖？”
　　“我这里有小蛋糕，这个更好吃。”
　　“嘟嘟，等会我们去堆沙堡吧。”
　　一进教室，嘟嘟身边就围过来好几个孩子，别看这孩子淘气调皮，可人家在学校人缘很好的，这不一进来就被围住了，有给他零食的，有让他一会儿一起玩的。
　　雅雅和元宝坐得离他近一点，就看见嘟嘟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来一只小狗，特别小，奶呼呼的，还闭着眼睛，摸上去肉肉的。
　　“哇，嘟嘟！是狗狗啊。”
　　围观的孩子兴奋地大叫，嘟嘟连忙嘘了一声，往后看一眼，生活老师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怎么了？什么狗啊？”
　　嘟嘟连忙掩饰：“没什么，老师，就是我买的新绘本上有一个小狗，他们觉得挺可爱的。”
　　老师点头，嘱咐他们：“小声一点啊，想玩的话一会儿活动课再玩。”
　　嘟嘟自然应下，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被老师发现他带了小狗来学校。
　　他旁边的孩子们也自觉小声了一点，羡慕地看着嘟嘟手里的小黄狗，这小狗说起来挺乖的，被嘟嘟一路从家里偷渡到教室，一声都没叫，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睡得呼呼的。
　　幼稚园的老师就很奇怪，今天孩子们怎么都心不在焉的，还总往嘟嘟那边看，不知道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下一节是自由活动课，等老师出了教室，瞬间里面童声鼎沸，嘟嘟和他的狗成了大家的焦点，雅雅还贡献出了自己的小奶瓶，里面是家里为她准备的羊奶。
　　这会儿正好贡献给了狗狗，而小黄狗一睁开眼睛就被这么多孩子吓到了，它瑟瑟地往小主人怀里缩了缩，嘟嘟连忙开口：“你们离远一点，它害怕了。”
　　然后又补充一句：“这是我的小狗，大家摸归摸，可是要给钱的，不多，摸一次给一块钱就行。”
　　这里的孩子零花钱都是很可观的，五六岁的孩子，早就知道了钱的妙处，就连嘟嘟也有一个自己的小钱包，幼稚园专门会培养孩子的理财意识，这也是一门课程，所以说这是贵族幼稚园呢。
　　所以你说这孩子干嘛带着小狗来呢，他是为了赚钱啊。
　　喜欢是一方面，可最重要的还是赚钱，因为郁自安生日快到了，沐颜前几天在家里突然说起来，这孩子就记下了。
　　嘟嘟自觉自己是个好儿子，爸爸生日了他得准备礼物啊，以前在大楚父皇万寿节时他还小，每次都是妈妈帮他准备的，这次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要自己来，但是孩子缺钱，所以就带着小狗做起了同学的生意。
　　郁自安早上送儿子上学是一点儿端倪都没发现，他赶到李家先是接了安于涛和许成受一起吃了上海特有的早食，后面又回去接了李叔林一起，他作为学校的校务委员，也想去看看建好的兴国军校。
　　北郊靶场现在看起来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靶场被改造成了训练场地，他们下车的时候，除了伫立在前方雄浑肃穆的庞大建筑群，最引人瞩目的就是在训练场上边跑步边喊口号的年轻人了。
　　十一月中旬已经是初冬的天气，可训练场上一队队的青年人都赤着膀子呼喝出声，看起来精气神极为饱满。
　　这些都是楚兴帮的帮众，自从军校建成，帮里各分堂的堂主每天都要带着他们一起训练，跑操，对练，体能比拼，拳法，腿法，步法……这些都要一一练习。
　　他们的训练已经完全变成了军队的训练模式，但即便这样比以前辛苦许多，这些人仍旧神采飞扬，冲劲浓郁，因为郁自安承诺他们，每个分堂最后会遴选出5个人变成军校的第一批学员，所以这些人不但死命地锻炼身体，还争相学着文化知识。
　　进入帮派这么久了，大家都看得清楚，郁先生将来的事业重心已经转移到军校上，所以不管是为了自己的进步，还是为了将来的晋升，大家都铆着劲儿往前冲。
　　李叔林和安许两人一下车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自然极受震撼。
　　“自安，你很不错，这些都是你楚兴帮里的人吧，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帮派人士，要不是我提前知道他们的来历，只凭今天一见，说他们是正规训练的军队也毫不夸张。”
　　郁自安微微一笑，他的面容本就很是俊朗，如今在这初晨阳光的映照下，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先生谬赞，不过这些确实都是楚兴帮的帮众，您也知道，我们招收的大多都是年轻人，他们还未来得及染上其他帮派的坏习气，就被我全部弄到了这里训练，这一两个月下来，成果确实显著。”
　　他顿了顿，又指着不远处宏伟的军校跟众人说：“不止如此，就连我这军校的全部建筑，都是他们连着辛苦了几个月建成的，那时候正值夏日，天气热就不说了，还要赶着工期完成军校教学楼和宿舍主体的建造，他们在吃苦这方面，也是不逊于人的。”
　　安于涛和许成受两人对视一眼，或许是他们少见多怪，可说真的，若非亲眼所见，任旁人如何评说，他们也不相信眼前这伙人会是混帮派的那种地痞流氓。
　　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看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各种练习，安于涛和许成受作为一个飞行□□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们看中了不少身体素质不错的好苗子，后面再去旁边的军校和航校内部一看，两人已经意动到了九成。
　　郁自安在军校内部靠近后山的地方还专门修建了教职工家属区，一排排青砖黛瓦的小楼伫立在山脚下，布局和建筑都一模一样。
　　里面已经有人搬了进去，就是从重庆移居上海的贾成列，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自己的两位好友，这两位同样被郁自安聘请为军校讲师，如今军校还未正式揭幕，可他们几个喜欢这样依山傍水的生活，所以就提前住进了这里。
　　一行人中午在贾家吃了个午饭，贾夫人亲自下厨，贾成列好久没这么放松过，席间帮着劝安许两人留教，还替郁自安夸口：“这里绝不会让两位贤弟失望的。”
　　回程的路上郁自安就收到了安许两人的答复，两人说愿意到他的航校任职，只是还需回北平整理收拾一下，他们两人俱已结婚，所以这次搬家打算劝说妻儿一起过来。
　　郁自安已经承诺会为教职工子女安排学校，甚至他们的夫人也可以到军校帮忙，就像沐颜跟他说的，安顿好了大后方才能让这些人心无旁骛地好好工作。
　　十一月倏忽而过，十二月初时切尔列科夫已经安排好了去苏俄考察的行程，不过就在他们出国前夕，国府终于对滇桂军阀开战了。
　　得益于上次的大胜，这次领军的总司令仍由姜云磊担任，他的威望已经越来越高，但他本人在聂总长面前却表现得极为谦恭，聂总长也对他深信不疑，毕竟两人不仅有姻亲关系，姜本人还是聂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份知遇之恩不是假的。
　　而婚后滞留北平半月之久的聂新元和妻子林婉黎也回到了上海，他们一回上海，就高调地办起了答谢晚宴，郁自安和沐颜也收到了邀请。
　　沐颜并不想跟原书男女主关系过近，而郁自安跟林家向来走得远，所以两人都未出席，这叫心心念念来到上海的萧曼冉有些失望。
　　没错，萧曼冉百般纠结之下还是决定亲自来上海一趟，她想见见那个传闻中的郁夫人，虽说见了之后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可就是有那么一股冲动在心里横冲直撞。
　　刚好上海有朋友邀她来沪游玩，所以她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这番邀请。
　　“曼冉，曼冉！”
　　旁边友人叫了她好几声她都置若未闻，直到被推了一下，她才恍然回神。
　　“啊？”萧曼冉应声。
　　友人担忧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感觉这次见面你好像有心事一样，要不要跟我说说。”
　　萧曼冉举起红酒杯轻啜一口，笑道：“没什么？只是听你说林家在本地很有势力，所以想着林小姐和聂公子的答谢宴应该聚集了上海所有名流，我就好奇看看。”
　　友人就笑：“这有什么好看的，名利场嘛，哪里都一样，你在北平应该见多了才是。”
　　萧曼冉优雅地笑，她之所以参加今天的晚宴，还打扮得风姿楚楚，就是因为想着郁氏夫妻可能会出现，结果这会儿晚宴都要结束了，也没等到她期待的那个人。
　　郁自安在干什么呢，他下午才接到常平的汇报，说最近上海来了一帮日本人，一来就入住日租界，明面上说是做棉纱生意，暗地里却将带来的人手散布至各行各业，多亏楚兴帮的人三教九流遍地都是，要不然依着对方行事那般隐蔽的样子，他们一时也是察觉不到的。
　　因为沐颜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些话，郁自安对日本人很有些警惕，之前就嘱咐过常平要留意出现在上海的日本人行迹，所以这次一有发现，就被报了上来。
　　“查到为首的人了吗？”郁自安问他。
　　常平回道：“我们的人跟着对方进了日商协会，为首的那人很年轻，名字叫栖川林，其他人看起来对他很恭敬，就连之前日商协会的会长对他也是一副敬重有加的样子。”
　　郁自安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名字，他前段时间看过日本的一些发展史，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既然已经确定了日本人就是最终敌人，那他肯定是要做些准备的。
　　很巧了就是，栖川这个姓氏，是日本有名的贵族姓氏，现今栖川家的家主和藤原家，井上家一样，把持着日本的军政系统。
　　而日本维新前后等级制度一直森严分明，栖川这样的贵族后裔，而且国内还有掌着实权的家人撑腰，日商协会的其他人对这个栖川林毕恭毕敬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除了在各行各业安插人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动静？”郁自安问。
　　“这个倒还没发现，不过五爷，被安插下去的这些人，虽然精通汉语，说起咱们的民俗也是有头有尾的，可我觉得这些人不像是咱们国家的人。”
　　本国人和日本人单看长相是很难分辨的，尤其对方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虽然他们的证件上清楚的写着是本国人，但常平心里还是隐约有了怀疑。
　　郁自安看他一眼：“不错，这些被安插下去的人要格外注意，你拉个名单出来，想办法弄到几个人对外宣称的家乡和亲人，然后找人去当地打探，看是不是和他们说的有出入。”
　　不仅常平，他也怀疑这批人可能全是日本人，或者是日本人中夹杂着一些中国人，但这些国人很可能已经被对方洗脑，因为沐颜之前跟他提过，日本人喜欢在很小的时候收养中国孩子认真培养，这些人玩起谍报来，杀伤力是极大的。
　　对方安插人手也不一定现在要做什么，只是提前布局而已，毕竟他们的狼子野心还没开始显露，而国内，甚至包括国府高层，亲日派大有人在。
　　“先盯着吧，查查这个栖川林的过往经历。”
　　回去后他跟沐颜说起这件事，本只是随意一说，可沐颜却瞬间坐直了身子。
　　“你说他叫什么？栖川林？”
　　郁自安讶异地看着她：“怎么？难不成你知道这个人？”
　　沐颜凑近他解释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可是我和嘟嘟从苏州来上海的火车上碰见一个日本人，跟我们一节车厢，也叫栖川林，嘟嘟还哄了人家两块巧克力呢，事后我和哥哥说起这个，所以记得比较清楚一些。”
　　郁自安：“这个人很年轻，长相也不错？”
　　沐颜点头。
　　“还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
　　沐颜依旧点头。
　　看来多半是同一个人了，日本贵族姓氏，重名的几率很小，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来上海究竟有何目的呢？
　　沐颜还补充道：“当时要不是他说自己是日本人，我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对了，他临下车前还要了我们的通讯地址，我写了个假的给他，他之前介绍自己时提到过，说很喜欢中国的民俗和风景，这些年一直在南方游历，你或许可以顺着这个往下查，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沐颜说得很认真，郁自安也字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可他除了记下这些之外，还不忘追问一句：“你说这个人还要了你的联络地址？”
　　“都说了给了假的，还问！能不能抓住重点了，日本人唉，我才不会喜欢呢，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皇上！”
　　沐颜瞪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又乱吃飞醋了，能不能正经一点。
　　郁自安现在脾气很好了，见状对沐颜讨饶了一番，不过他对于沐颜所说的栖川林前些年一直游历南方这事持怀疑的态度。
　　以前他带兵打仗，军中也有自称游历的人出去，其实暗地里是为了摸排地形和各地攻防，他现在怀疑这个栖川林也是一样，明面上是商人的身份，打着做生意和游历的旗号四处走走看看，实则是在收集各地的地形地势人口和各种信息。
　　不过这就不必多说了，等常平打探出消息才能进一步确定。
　　沐颜前一天晚上才和郁自安讨论了栖川林，结果没想到第二天跟蒋桃在外面吃饭时就遇上了。
　　她和蒋桃逛完街正好到了饭点儿，两人都饿了，蒋桃提议去吃法国菜，她没有意见，但不巧的是，那家法国菜馆旁边就是一家日餐馆，吃完饭两人走出来，迎面刚好碰见带着几个人去日餐店吃饭的栖川林。
　　要说这人长得还真的挺好，穿着一身蓝色的西装，外面一袭同色大衣，人模狗样的，记性也挺好，跟沐颜就在火车上见过一面，竟然还能认出她。
　　沐颜自己都没认出来对方，还是栖川林喊了一声王小姐，她当时没意识到是在叫她，直到栖川林拉住了她的袖子，她才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对方。
　　栖川林很高兴了，他没想到这次来上海会有这样的收获，才来没几天就遇到了火车上那位让他一见倾心的王小姐，跟对方分别后，他试着让人去她留下的地址找人，结果毫无疑问，根本找不到人，甚至连地方都是假的。
　　这回的偶遇显然是意外之喜了。
　　“王小姐，是我啊，火车上我们见过的，栖川林。”
　　沐颜尴尬了一瞬，她这才想起来当时留给对方的名字是假的，似乎是姓王，可名字叫什么她是随口编的，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也太巧了，昨天她和郁自安在家还商量着怎么对付这人，结果第二天就碰上了。
　　“哦，是栖川先生啊，您倒是好记性，只一面就记住了我。”
　　栖川林笑着恭维她：“实在是没见过王小姐这样让人惊艳的女士，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沐颜平日挺喜欢别人夸她的，可这会儿听见一个日本人对她赞赏有加，她只觉得瘆的慌，头皮发麻的感觉涌上来，于是连忙打断对方的寒暄，借口自己还有急事，头也不回地拉着蒋桃离开了。
　　栖川林在后面叫了她两声她也当作没有听见，跟蒋桃两人上车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蒋桃用手肘撞了撞她：“唉，王小姐？”
　　什么王小姐嘛，随口编的而已，沐颜心里有些腻烦，她怎么觉得这个栖川林对她蛮有兴趣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沐颜前脚刚走，后脚栖川林脸色就垮了下来，他吩咐手下跟了上去。
　　沐颜今天出门没带保镖，坐的也是蒋桃家的车，蒋家的司机和保镖警惕性不高，所以还真被人找到了郁家。
　　所以很快，栖川林就查清楚了沐颜的底细。
　　他抽着雪茄翻看着手下送上来的资料，呵，有意思，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一箭双雕
　　沐颜回去当晚就跟郁自安说了偶遇栖川林的事, “我是真没想到，那小日本竟然还记着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郁自安闻言皱起了眉头, 他就说那人心里肯定有别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在火车上要沐颜的通讯地址。
　　“你不用担心，这事我来处理。”
　　原本没打算对这人大动干戈的，可如今看来，他得在出国前解决掉这个祸患才行。
　　沐颜把事情撇给郁自安后一身轻松, 他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郁自安第二天就找来了常平, 两人在书房说了半上午的话，接着下午常平便让人悄悄给英国领事馆送了一封信, 保罗谢尔收到这信的时候还有些诧异，不过他没有声张, 等入夜后便打发了司机自己一个人开车去赴约。
　　常平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英国副领事，是因为这人跟楚兴帮一个舞场的舞女好上了，最近频频光顾舞场不说，还似动了真情一般。
　　再者这人跟他的顶头上司罗赫德不和，跟舞女倩倩独处的时候抱怨了不少东西。
　　保罗谢尔今年三十四岁, 妻子早逝，唯一的女儿在英国本土随他父母居住, 而他已经被大英政府派往中国八年了，这八年间, 由于罗赫德的刻意为难, 他一次回国的机会都没有，两人其实是有些水火不容的。
　　不过这点外人很难察觉, 毕竟谁会刻意去管英国领事馆的事呢。
　　而两人之所以会结仇, 还是因为他们父辈祖辈留下的遗恨, 当年保罗谢尔毕业后本能直接留在海军服役，他家里人都是海军出身，晋升相对容易，可在罗赫德的操作下，他成了驻外使团的一员，就连眼下这个副领事的职位，还是远在英国的家人帮他活动来的。
　　他刚来中国的那几年因为不忿还经常跟罗赫德对着干，可他一个人势单力孤，次次吃亏之后索性放浪形骸了，罗赫德见他彻底服软后也就把他扔在了一旁，他就这么在英国领事馆做着边缘人物，一做就是好几年。
　　领事馆一个总领事，三个副领事，他应该算是存在感最低的了，难为常平把他从犄角旮旯扒拉出来。
　　两人约在外滩的一处小饭馆里，这家馆子是楚兴帮自己人开的，保罗谢尔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地方，掀开门帘，他一眼就看见在餐桌旁坐着等他的常平。
　　“常先生？”
　　保罗谢尔是认识常平的，他去舞场去的勤，而常平每个月都要去巡场，所以两人是见过的。
　　“谢尔先生，请坐。”
　　常平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即笑着为保罗倒了杯茶。
　　“小馆子里只有茶水，没有您喝得惯的咖啡，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保罗心里一头雾水，他来中国八年，中文说得溜熟，这样的客套话也是听得懂的。
　　他在常平对面坐下，将茶水挪到一边，双手在桌上交叉，疑惑地问：“所以是常先生邀我过来的？不知您信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常平不急不缓地给自己的杯子满上，然后抬头看他：“谢尔先生您读出了什么意思呢？”
　　保罗谢尔闻言一愣，要是他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信里的陈述是说可以帮他解决掉罗赫德，所以他今晚才会独身一人过来赴约。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常平点头。
　　“不错，不止如此，谢尔先生，只要有您的配合，我们不仅能帮您解决掉罗赫德先生，而且会帮助您成为新的总领事，听说您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回家了，家里的父母可都盼着您呐。
　　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儿行千里母担忧，说的就是离家在外的孩子，母亲永远为他操着心，担忧他在外面的衣食住行，想必您的母亲也是一样，您难道不想念她吗？”
　　怎么会不想家里人呢，保罗苦笑，他之所以天天去舞场放松喝酒，不就是因为想要排解对亲人和家乡的思念吗？
　　可这么明目张胆地对罗赫德动手，真的能成吗？
　　“您难道还要继续颓废下去吗？您还算年轻，可您父母的年纪都不小了，他们能一直等下去吗？”
　　常平说话一直都轻描淡写的，可却字字句句扎在了保罗的心肺上，由不得他不动摇。
　　“你们打算怎么动手，需要我做什么？罗赫德出行向来有保镖贴身保护，寻常人很难靠近他，而且他对我有戒心，我想接近他是很难的。”
　　保罗显然对常平的话动心了，他愿意一试，不仅是因为自己和罗赫德的仇怨，还因为楚兴帮的能力。
　　巨龙帮卢大虎的死大家都说是楚兴帮做的，可偏偏最后查出来他们还成了受害者，所以这事能做，不过要保证他全身而退才行。
　　常平回答他说：“这点谢尔先生不必担忧，您只要在领事馆的咖啡粉中加点东西就行，后面的事就跟您无关了，日本人会帮您背这个黑锅的。”
　　保罗讶异地看他：“可是咖啡机和磨出来的咖啡粉是共用的，领事馆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常平向前倾了倾身子，提醒他：“可只有保罗先生对花生过敏啊。”
　　保罗还是头回听说这件事，他忍不住问常平：“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平摆摆手：“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您得尽快动手了。”
　　保罗仍然心有疑虑，就算他下手成功了，可这如何能推到日本人头上，日本人最近跟他们并没有冲突，哪来的动机暗害罗赫德呢？
　　“这点您放心，跟日本人的冲突明天就会有了，听说罗赫德夫人的弟弟最近很喜欢圣安娜舞场的一个舞女啊，巧了不是，日本商会的土肥圆三郎跟他看上了同一个人。”
　　这不是送上门来求着人做手脚嘛。
　　而且不止如此，事后他们跟罗赫德夫人那里也有说法的，保管能叫两边狗咬狗斗起来。
　　保罗最终还是拿着常平交给他的东西离开了，要不是罗赫德欺人太甚，他也不想做到这一步的。
　　其实罗赫德花生过敏的事情被瞒得很好，全世界对花生过敏的人也很少，不到百分之一的比例，其中严重过敏人群更是少之又少，不幸的是，罗赫德就是其中之一。
　　他曾经在英国就有过过敏性休克，来中国后家里的所有食材和接触到的东西都被严格检查过，要不是常平之前见过跟他类似的人，也不会发现这点。
　　有了怀疑之后再去调查，结果不出他所料，罗赫德确实是罕见的过敏症患者。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出，郁自安自从在北平听沐颜向他抱怨罗赫德夫人的事后，回上海就让常平去查了罗赫德一家，这次正好把两个垃圾一起解决了。
　　保罗第二天在领事馆上班的时候，果然听到了众人的闲谈，说领事夫人的弟弟和一个日本人在舞场大打出手，双方还见了血，他顿时心思一定，在下班前借着冲咖啡的名义往咖啡粉里加了东西。
　　上海的很多营业舞场白天也开张的，所以英国人和日本人为一个舞女大打出手的场面被很多人看到了，还有他们被送到医院的场景，还被记者拍了下来。
　　栖川林都要被手下的蠢货气死了，土肥圆三郎是他的人，这几年一直呆在上海的日本商会，偶尔还会跟他出去一阵，土肥圆家族以前是他们家的家臣，所以他向来待对方很亲厚，没想到这回稍不注意便给他惹出了这样的麻烦。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低调，而不是因为一记桃色事件弄得满城风雨，而且还和英国人结了仇，听说跟土肥圆动手的那位正是英国总领事罗赫德先生夫人的弟弟，所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人呢？”
　　栖川林冷着脸问前来汇报的人。
　　来人恭敬地低下头：“少佐，土肥圆三郎受了伤，已经被送到了医院。”
　　“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跟我说说，他之前是不是也惹了不少这样的丑事，这次不过是因为惹到的人来头比较大，和他互不相让，所以才闹大了。”
　　那人颔首，虽没说话，但其中的意思却表露无疑。
　　“混蛋，蠢货！”栖川林狠狠踢翻了眼前的椅子，他这几年在中国游走，从不敢到处惹事，不论到哪里都是低调谦逊的样子，结果底下人就给他来这招，拆台也没有这么拆的。
　　待冷静下来栖川林吩咐：“准备礼物，明天跟我去探病。”
　　说不得还需要上英国领事馆登门赔罪，等那个蠢货出院了，就让他回日本吧，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会给那个混蛋一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中国的一些俗语用起来还真是贴切。
　　不过没等他上领事家里登门赔罪，第二天罗赫德领事就在英国使馆晕了过去，等手下张罗着把人送进医院时，他已经生命垂危了。
　　医生不知道病人有过敏史，单看他的症状也不能分辨病因。
　　当时罗赫德的血管开始扩张，渗出增多，还伴有不自觉的哮喘，医生急救根本来不及，而且也没找准病因，所以等罗赫德太太赶到医院时，人已经蒙上了白布。
　　保罗谢尔当时张罗着送人来了医院，之后他便装着和同事一样着急，他的心脏跳得极快，等到医生推着盖了白布的罗赫德出来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便是跟旁人一样假惺惺的做戏了，说实话，他本以为罗赫德死后自己会很高兴，可是并没有，他只是觉得有些茫然，事情这么顺利就做成了？
　　旁边罗赫德夫人悲戚的哭声唤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女人向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眼下竟然还会有这么悲伤的时刻。
　　罗赫德夫人哪里能想到今早她才送丈夫出门上班，到中午的时候他们便天人永隔，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她弟弟昨天被打进医院受伤不轻，她原本心情就很低落，没想到今天丈夫会突然死亡，这让她一时陷入了极度的自哀之中。
　　不过她还算坚强，在哭过一场后便叫人去报了警，她觉得自己丈夫的突然晕厥和死亡有蹊跷，所以选择让警署介入。
　　对于医院，她也是有说辞的。
　　“我先生有花生过敏史，希望你们能查验一下，他是不是由于花生过敏导致的休克。”
　　过敏？参与抢救的医生这下才反应了过来，是啊，刚才病人的症状确实有几分像过敏，只是因为他们平时接诊的患者少有过敏到危及生命的，所以他们才没往那方面想。
　　这下有了指引，很快医院就给出了结论，罗赫德确实是因为花生过敏导致的休克，最后送医又耽搁了，所以才最后不治身亡。
　　“有人害他！”罗赫德太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对着警员大喊出声，“我们家里根本没有任何跟花生有关的东西，平时饮食和外出参加宴会也很重视这个，今早他离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却在领事馆发了病，说明过敏源肯定在领事馆，你们快去查！”
　　而且下手的人一定做得很隐蔽，因为罗赫德本人知道自己过敏严重，即使在领事馆，他也会多加注意跟花生有关的饮料和食品，这次能这么猝不及防地中招，说明他对此毫无防备。
　　这怎么想怎么蹊跷。
　　警员掌握了这一线索后立马让人封了英国领事馆，事情闹大了，其他三个副领事，包括保罗谢尔也拜托警员一定要查出真相，这件事实在太恶劣了。
　　英国领事馆不大，警员询问过后，知道罗赫德当天早上进办公室只喝了杯咖啡，其他什么也没摄入，所以很快地，咖啡机和咖啡粉都被人抱走了，领事馆的职员也第一时间被限制了自由。
　　事情未查明之前，他们谁都有可能下手。
　　保罗谢尔一直很配合，虽然心里有些打鼓，可面上还是不露声色极为镇定。
　　事情果然如罗赫德夫人所料，送到医院检验科的咖啡机和咖啡粉里都查出来了残存的花生粉末，这无疑是一起恶性的故意杀人事件。
　　事情已经定性，如今只剩下查出凶手了，领事馆所有人都有接触咖啡机的可能，但让人疑惑的是，下手的人是怎么知道罗赫德先生花生过敏的。
　　罗赫德太太认为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先生花生过敏的事，可下手的人无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
　　所有职员都被问讯了一遍，可并未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后来有人提议追查这批咖啡粉的来源和供货商。
　　这么一查，还真查出点名堂来，罗赫德出事那天的咖啡粉是头一天或是第二天早上被做了手脚，而这一批咖啡粉恰好是当天供货商新送的，供货商当即被抓，经过审问，供货商说出前一天有一个日本人跟他有过接触。
　　“当时我急着送货，可是路上车子抛锚了，那个日本人很热心，当时送了我一程，还帮我搬了货呢。”
　　无独有偶，这边额外查出了个日本人，罗赫德家里一个厨房帮忙的佣人也被查出之前跟日本人有过交集，再联想到罗赫德夫人的弟弟和一个日本贵族起了冲突的事，这事就好理解了。
　　报复嘛，反正警署是这样定性的，罗赫德夫人看着查出来的桩桩件件都跟日本人有关，她本来还有些疑惑，觉得日本人应该做不到这样的程度，又不是生死仇敌，何苦呢。
　　可就在罗赫德先生葬礼那天，沐颜见了她一面，除了安慰她节哀之外，言语之间还额外透露出一个消息。
　　“夫人之前说的合作之事，恐怕还有变数，不瞒您说，我是很期待和您合作的，可前几天有日本商会的人找上门来，也想用您说的那种模式跟我们公司合作，我们初期只考虑先试点在一个地方办厂，所以还要辜负您的厚爱了。”
　　罗赫德夫人听完都要气笑了，你说这巧不巧，她身边最近发生的所有糟心事似乎都跟日本人有关，索性警署也说是日本人动的手，那些日本人果真是该下地狱了，是觉得活得太轻松了吗？
　　领事馆的其他人在保罗的暗自煽动下也紧咬着日本人不放，可查来查去，警署还逮捕了两个日本人，可日本那边拒不承认，还要求警署把他们的人放出来。
　　英国人这边则是截然不同的想法，要求严惩作恶的日本人，两边就这么对着干了起来，罗赫德夫人的表态很关键了，她也在一次公开的露面中要求严惩日本匪徒。
　　栖川林头都快炸了，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明明前几天他还准备去医院看望病人，然后去罗赫德府上道歉，结果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神奇。
　　一切放佛被加速了一般，他还未来得及行动，就听闻了罗赫德的死讯，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他跟对方才结了梁子，那边一死，马上就会有新的总领事上位，这就让他很省事了。
　　结果没想到这人的死竟然还牵扯到了他们的人，现在还闹得满城风雨的，英国人那边就跟没长脑子一样，不知怎么的就非得认定了是他们下的手。
　　还说是报复，天哪，至于吗？他还不至于为土肥圆那个蠢货去报复英国领事。
　　事情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了，栖川林知道这幕后肯定有人在操纵一切，可他才来上海没几天，根本没招惹什么仇家，难道是土肥圆三郎之前惹下的祸事，所以招致了别人的报复吗？
　　栖川林是上海这些日本人里地位最高的，他来上海之后，日商会的会长也对他毕恭毕敬，所以罗赫德夫人的主要针对对象就变成了他，日商协会连着几天都有英租界的印度警员来闹事，双方在群情激奋之下，还爆发了小规模的械斗。
　　因为罗赫德死得突然，保罗谢尔没过几天便成为了新的英国总领事，这倒不是他本事大，而是相比于他，另外两个副领事之前存在感太强，不得领事馆其他职员的喜欢。
　　只有保罗谢尔，因为常年坐着冷板凳，所以跟底下的职员关系很不错，大家都乐意他上位，内选的结果他赢了，而上海市政厅那边同样属意保罗谢尔接替罗赫德成为新的总领事，就这样，他真如常平当时所说，成功坐上了总领事的位置。
　　他知道楚兴帮在这中间做了很多事，而且光看这次的事成功栽给了日本人，就知道这伙人能力很强，不能轻易交恶，所以他一上位就投桃报李，代表英国领事馆要求驱逐栖川林一应人等离开上海。
　　当然，此举并不是针对全部日本人，不过他们英国死了一个总领事，日本那边自然也要有高层付出代价，只是驱逐出上海而已，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最后还是李叔林出面了结此事，当真给日本方面出具了几张限期离开的手令，而日本使馆那边天天被一群英国佬和印度警员围着，长此以往，他们根本开展不了任何工作。
　　所以斟酌再三，为了上海其他人的地下工作顺利进行，栖川林终于决定先退一步，眼下的所有辩解都是徒劳的，英国那边已经认定了是他们下的手，尤其是新上任的保罗谢尔，跟条疯狗似的，使劲儿咬着他不放。
　　再这么僵持下去，英国人可以继续耗下去，可他们日本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开展，不如先暂且搁置这件事。
　　不过就这么狼狈地被赶出上海，着实让他有些难以承受，虽然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为了大局着想，可在坐火车离开上海的那一天，他最后看了一眼车站外的车水马龙，在心里暗暗发誓，等着吧，等他下次回来，绝对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我走之后让濑户雄继续调查，虽然这次咱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可我不信幕后黑手能一直躲在后面不出来，给我好好查，仔细查，查出来是谁动的手脚，我一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前来送行的随侍点头称是，他也相信这次是有人设计，不怪少佐恼怒，他们确实疏于防备，才让人设下了这么大的陷阱。
　　栖川林前脚刚离开上海，沐颜就跟郁自安在家里喝起了庆功酒，席间那个高兴哟，郁自安这次做的确实很合她的心意，一箭双雕，既解决了那个讨厌的英国领事，还把栖川林赶出了上海，这说什么也值得喝一杯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姓郁
　　日本方面的事情暂时了结之后, 郁自安便组织了兴国军校军事筹备顾问小组的人一起去苏俄考察，沐颜帮他收拾行李，嘟嘟绕在旁边和狗狗跑来跑去。
　　“不行, 这衣服还是有些单薄了，苏俄那边很冷的，比上海天气冷得多。”
　　边说边整理着衣柜里的衣服，嘟嘟时不时还要上来摸两把，他向来觉得爸爸的衣服看起来很帅气, 事实上郁自安本身就是衣架子, 穿什么都显得挺拔好看，跟衣服没有太大关系。
　　但嘟嘟没这个概念, 他就觉得大人的衣服很好看，自己在一边看来看去, 觉得件件都很喜欢。
　　所以就跟沐颜提建议了。
　　“妈妈，你下次帮我买跟爸爸同款的衣服好不好？多好看啊。”
　　沐颜向下看了看挨在她旁边的儿子，想着要不要维护一下孩子可怜的自尊心，可这孩子属实心里没点数了，衣服穿起来好不好看, 其实跟身材的关系比较大的。
　　“嘟嘟啊，你的衣服也很好看的, 你看妈妈带你出去，别人都夸你小帅哥的。”
　　嘟嘟摇头晃脑的, “我觉得我可以更帅一点。”
　　沐颜就笑：“儿子, 你去照照镜子。”
　　嘟嘟没听出来亲妈是在损他，果真去穿衣镜前面摆弄自己了, 边看还觉得自己确实长得好看。
　　看这水灵灵的眼睛, 白白的皮肤, 圆嘟嘟的小脸，浓密有型的眉毛，还有挺拔的鼻子和红艳艳的小嘴，果真怎么看怎么顺眼。
　　如果忽略他有些庞大的体型和过于肥润的脸蛋，那么这确实是个惹人喜爱的小帅哥了。
　　嘟嘟照完镜子回来，依然很高兴地挨着沐颜站着，还仰头谢了谢亲妈：“妈妈，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谢谢你的。”
　　“怎么说？”
　　“您给我生的这么帅，一定很辛苦了。”
　　呃，沐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嘟嘟又开口了，“元宝就比较倒霉了。”
　　“这又是怎么说？”
　　“我觉得蒋阿姨生他的时候比较草率。”
　　沐颜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儿子，“嘟嘟，你是说元宝长得丑吗？”
　　人家元宝怎么丑了，那孩子她经常见的，五官其实很好看，蒋桃和金多多两人都不丑，元宝怎么可能会丑呢，那孩子其实跟嘟嘟一样，就是胖了一些，唉，也不是一些，应该是很多。
　　嘟嘟讶异地看着沐颜，还教育她：“妈妈，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不能随便说小孩丑的，元宝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嫌弃他。”
　　沐颜的表情一瞬间很扭曲了，很想给嘟嘟一脚，这是什么玩意儿，是她生的儿子吗？难道不是他暗示元宝长得丑吗？怎么到头来成了她的错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说元宝丑吗？”
　　“唉，妈妈，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蒋桃阿姨没有好好努力而已，不关元宝的事，你看看你，不就把我生得很好看吗？”
　　沐颜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那我要谢谢你夸我了是吗？”
　　嘟嘟晃晃小手：“那不用，咱一家人，不来那些虚头巴脑的。”
　　“不过我觉得元宝比你好看一点。”
　　嘟嘟眼睛里盛满了震惊，愣愣地看亲妈一眼，那小眼神，仿佛是在说妈妈你是瞎了吗？
　　沐颜余光瞅他一眼，心里呵呵了，哼，不大个孩子，成天觉得自己好看，明明大家都是胖子，凭什么你胖就好看，人家元宝就丑呢？
　　“行了，不说这个了，儿子，你下次要是再带着蹦蹦去学校，还让老师找到家里来，我是要收拾你的。”
　　蹦蹦就是郁自安带回来的那只小金毛，嘟嘟用这只狗在学校赚了百十来块钱，直到第二天才被老师发现。
　　之所以叫蹦蹦，是因为这狗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很有些滑稽好笑，于是就取了这个名字。
　　“那我不是为了攒钱吗？爸爸生日快到了，我不得给他准备礼物啊？”
　　“那我可真是替爸爸谢谢你了，真是个孝顺儿子。”
　　脑子转的还挺快，知道带着狗去学校赚钱，倒是有开动物园的潜质。
　　母子俩这么一唱一和的，沐颜因为郁自安即将离开的烦闷心情也好多了，别看家里孩子有时候很惹人生气，可离了这么一个活宝，那生活中真是缺少很多乐趣了。
　　郁自安本来答应陪着儿子去一趟北平游玩的，可前几日因为处理英日方面的事，这不就耽搁了，而苏俄的行程已经是定好的，切而列科夫跟那边的军事学院还做了对接确认，所以只能跟儿子保证回来之后陪他去北平。
　　他们这次的访问考察时间比较长，大概为期一个半月，沐颜母子去机场送行，嘟嘟很大度地原谅了亲爹的失约，只是嘱咐他要早点回来。
　　沐颜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跟他多说什么，想说的郁自安昨晚已经跟她好好在床上说过了，两人只是深深拥抱了一下，沐颜便目送着他登机离开。
　　郁自安离开后的日子过得安宁又平静，因为这次离开的时间长，他不放心沐颜和孩子，便让许安山留下保护沐颜母子，而常平则跟着他一起出国考察。
　　冬季天亮得晚，快八点了外面天色才慢慢变亮，嘟嘟早已适应了每天被许安山从床上捞起来的日子，家里只有沐颜一个悠闲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天沐颜照往常一样去工作室那边，她基本每月逢十会去形象设计工作室，其余时候大多待在化妆品公司，这天刚好是十二月二十号。
　　这里的店已经开了半年有余，一切都已经上了正轨，因为背后有楚兴帮的势力，寻常人根本不敢到这里兹衅闹事。
　　外面寒风瑟瑟，路上的行人除了摆摊叫卖的，其他人都是裹着袄子行色匆匆地走过，报童时不时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向行人售卖，没一会儿双手便被冻得通红。
　　沐颜出门时换上了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颜色有些类似后世的雾霾蓝，一直长至小腿，里面是一件白色宽松的高领毛衣和笔直修身的裤子，头发用丝带束起来，化了淡妆，整个人显得优雅又极有气质。
　　她在店里还没坐一会儿便有员工敲门进来，“老板，有人找您。”
　　“谁啊？”
　　“一位眼生的女士，长得很漂亮。”
　　“让人进来吧。”
　　萧曼冉自从那次宴会后便一直惦记着想见郁夫人一面，自从来到上海，她已经从无数人的口中听说过沐颜的事情，也看过印有沐颜照片的报纸，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对方差到哪里，如果让她先遇到郁自安的话，现在的状况或许会完全不同。
　　而且这段时间，随着她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郁自安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似乎陷得越发深了。
　　郁自安，现在光是一个名字都足够她心泛涟漪，如果以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如此痴迷于一个男人，她一定会怒斥对方胡说八道，可如今却真的变成了这样。
　　更有甚者，这个男人还有妻有子。
　　以前母亲曾问她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她那时追求者众，便跟母亲说，想嫁一个能让她产生崇拜感和安全感的男人，当然，相貌也是一方面，可这些年来，从美国到中国，追求她的人数不胜数，她却从未对一个男人产生崇拜感。
　　唯有郁自安，一开始是觉得他长相气度完全踩中了她的审美，本来以为两人应该很顺利地相识相爱，毕竟她对自己是极有自信的，可却中途折戬，得知对方早已娶妻生子，畅想中的美好爱情瞬间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于是心里的不甘越来越多，情不自禁地想了解关于他的更多消息，也想看看他的夫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于是她顺从自己的心意，应朋友之邀来到上海。
　　预想中的见面再次泡汤，不过她在上海，却知道了关于他的更多事。
　　传闻他是街头混混出身，可却在短短半年就拿下了上海所有的黑色势力，他甚至比她还小，但出门却极受尊敬，人人叫他郁先生，萧曼冉出身北平名门，自幼接触的都是名门之后，像郁自安这般出身来历的，她还是头回接触。
　　不过这也让她极为新奇，对他的好奇和好感莫名地越积越深。
　　于是在数次犹豫纠结之下，她终于从朋友口中知道了沐颜每月会来这家设计室坐班，所以她上门来了，至于来干什么，她自己也没弄清楚，或许只是想单纯地见见这位郁夫人吧。
　　因为不想在情敌面前失色，所以萧曼冉今天穿戴也极为雅致美丽，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深棕色的长卷发，杏眼嫣唇，踩着高跟鞋，楚楚袅袅地走进沐颜的办公室。
　　“小姐请坐，请问您是？”
　　萧曼冉先是不着痕迹打量了沐颜一眼，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我姓萧，北平人。”
　　其实人的静态远没有动态更抓人眼球，沐颜就是这样，照片上的她固然美丽，可实际生活中的她，却比照片更多了几分灵动和娇艳，加上穿戴又优雅讲究，所以萧曼冉甫一见面，就意识到在容貌方面，她并不占半分优势。
　　“萧小姐，店员说您找我有事，请问您是……”
　　沐颜话没有说完，因为她意识到这位北平来的萧小姐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其实没什么事，我只是想来看看您，因为我对您的丈夫一见钟情，所以想看看他的夫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What  the  fuck？
　　这是沐颜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她怎么不知道郁自安去北平一趟还惹了这样一株艳丽的桃花，竟然还这样大咧咧地找到她这个正宫面前来，这合适吗？
　　萧曼冉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沐颜面前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不过话说出口她也不后悔，她性子本就这样直爽。
　　沐颜皮笑肉不笑地往后倚靠在椅背上，双肘在胸前交叉，“所以呢？我就长这样，萧小姐还满意吗？”
　　“沐小姐确实有一副好相貌，您不必对我有太大的敌意，毕竟我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
　　“这是需要我夸夸您吗？说实话，不是我自夸，虽然您谈及喜欢我先生，可我家先生并不会对我以外的人有所青眼，所以对您的敌意还谈不上，我只是觉得您此举非常失礼，您喜欢一个人是您自己的事，大可不必非要炫到我面前来。”
　　萧曼冉脸色微微凝滞，继而一笑，凑近了一些，“您一点都不觉得担心吗？我自认为自己长得不差，还是美国名校毕业，家世更是出众，只是输在了认识郁先生的时间上，若我早一些认识……”
　　“不”，沐颜打断她的话，神情不以为然，“就算你更早认识我先生，他喜欢的人同样不会是你，这点我很确定。”
　　“沐小姐这样自信？”
　　“不然呢，您想听到我诚惶诚恐地承认自己不如您吗？萧小姐，您说自己毕业于美国名校，还出身北平名门，请问您的教养便是喜欢上有妇之夫后，来他的妻子面前找存在感吗？
　　当然，我先生确实长得一表人才，喜欢他的人应该很多，您眼光确实不错，可您不该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您指望我给您怎样的回应呢？”
　　萧曼冉沉默了一瞬，继而开口：“沐小姐，其实我没打算干什么？也没想从您这里得到任何回应。”
　　甚至郁自安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她只是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热恋之中。
　　想到这里，她突然起身离开，沐颜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被这位萧小姐一惊一乍的作风无语到了，什么意思，突然来又突然走，这是玩呢！
　　真是的，大清早的好心情就这样被败坏掉了，虽然她并不相信郁自安会做什么，但毫无疑问，萧曼冉的话还是对她产生了一些影响，所以还上什么班啊，出去逛街换换心情。
　　萧曼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沐颜那里出来，她陷入深深的自我厌弃之中，觉得自己一个受过教育的高知女性，怎么会像外面养的情妇一样找到人家正牌妻子面前，可有些情绪，又是她自己无法控制或者说不想控制的。
　　“萧小姐？您没事吧？”
　　林婉黎的车子驶过九江路的时候，正好看见路上失魂落魄的萧曼冉，萧曼冉当时已经快走到马路中间了，来往的车子虽然不多，但还是挺危险的，林婉黎见状便让司机停车叫住了她。
　　“哦，聂太太”，萧曼冉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马路中间，她连忙道歉，觉得自己可能挡住了人家过路。
　　林婉黎温和地对她笑道：“没事的，只是萧小姐看起来心神不宁的，还是当心一点为好，您这是去哪儿，要不要我让司机送您一程？”
　　萧曼冉这会儿只想独处，所以婉言谢绝了林婉黎的好意，继而重新走回边上的人行道上。
　　而林婉黎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人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聂新元最近新婚燕尔，不仅姻缘上受人艳羡，而且在事业上，他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
　　经过岳父林一雄的操作，他现在已经成功进入了上海市政厅当行政秘书，上面的总秘对他态度很好，市政厅的老一辈官员也都很看重他的样子，平时处理事务对他毫不避忌。
　　有的甚至愿意手把手教他，只有李叔林，看着对他一个小辈很是照顾，可这种好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
　　至于聂总长出兵讨伐滇桂军阀的事，却没有上次对江浙一战打得顺畅，一来滇桂地处西南，连绵的大山和割据的势力众多，地形地势复杂，想要取胜很不容易。
　　二来吸取了上次江浙战败的教训，滇桂腹地各个大小军阀竟然放下前仇，一心团结起来对付国府的军队，所以战事进程极为缓慢，其他各地的军阀纷纷唱衰国府。
　　这段时间聂总长那里压力极大，直到郁自安已经从苏俄那里回来了，国府大军在滇桂方面还是胜败不定，双方拉锯僵持不下。
　　“我看这仗这么打下去，没有一两年功夫分不出胜负。”
　　贾成列至今仍对江浙温家怨念不浅，看看人家滇桂方面，兵力和后备都比江浙要差得多，可自开战以来已经两个多月，国府至今仍未占据任何一所大城市。
　　“老贾，你还惦记着温家呢？可别再想这些了，又不是你的错，要是他们肯听你的建议，也不会这般兵败如山倒，行了，收拾一下，还要准备招生用的宣传册呢。”
　　贾成列摆摆手：“写文章的事可别找我，找老陈去吧，我去外面转转透透气。”
　　“嗨，你个老贾，偷懒倒有一套。”
　　这会儿已经到了年根底下，外面刚下过一场雪，上海下雪的时候不多，所以贾成列很喜欢欣赏这几天的山间雪景。
　　军队的生活果然不适合他，自从答应到军校任教，这段时日他过得那叫一个舒心啊，沐颜虽然在别的方面帮不上忙，可她知道招揽人心的重要性，所以每逢过节，都会给军校请来的老师们准备节礼，东西虽然不甚贵重，可胜在心意诚挚。
　　这些老师们也投桃报李，都快过年了还自发来学校提前准备开年后军校招生和开学的事情。
　　郁自安从苏俄考察回来还带了好几个苏联人，一个个都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把他们安顿好之后，他回家想好好跟分别了一个多月的妻子亲近一番，结果却被她一把推开。
　　“这是怎么了？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谁惹我们家宝贝生气了，跟我说说，我帮你出气。”
　　沐颜目光凉凉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你惹我生气嘛。”
　　郁自安一愣，继而笑道：“是不是嫌我走得太久了？想我了？”
　　沐颜没好气瞪他一眼，“怎么跟你儿子一样自恋啊，郁自安，你跟我说说，你前些日子去北平，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北平？郁自安想了想，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他只是去航校找了两个人而已。
　　见他一头雾水的，沐颜决定提醒他一下，“你认不认识北平萧家的人？”
　　“萧家？不认识，倒是听说过，但我没跟萧家的人有任何往来啊。”
　　“那就奇怪了，你走之后，北平萧家的小姐来找过我，说她对你一见钟情。”
　　郁自安眉头紧皱，这是干什么？哪来的什么萧小姐，这不是害他吗？他都不知道这位萧小姐长得是圆是扁。
　　“确实不认识，我会让常平去查查的，你还不知道我嘛，有你珠玉在前，我根本不会喜欢其他任何女人，就算将来老了，在我心里，你也一定会是最可爱漂亮的老太太。”
　　郁自安这么说了，沐颜其实也就信了，他本就不是会撒谎的人，而且也不屑对这种事情撒谎，这一茬就算暂时揭过去了。
　　不过在年节时，郁自安带着沐颜和嘟嘟去李家拜年，却在李家见到了一个从藏区来的人。
　　这人叫陈效勤，前朝武备学堂出身，是李家的远亲，曾被派驻藏区戍疆，文采武功都是人中翘楚。
　　这次回来是因为藏区最近风波四起，他被人夺权，差点还被活埋，眼看着形势越发恶劣，汉民的生存越发艰难，所以便带了一百多部众从羌塘草原翻过唐古拉山，重新进入汉地，现在在祖籍河南一带安家，这次前来上海，则是为了一桩儿女婚事。
　　李叔林在席间将郁自安介绍给陈效勤，陈效勤却失声发问一句：“姓郁？”
　　郁自安有些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没错，陈先生，我姓郁，郁自安，有什么问题吗？”
　　陈效勤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姓氏比较少见而已。”
　　说罢他仔细打量着郁自安，还看了眼在李家客厅玩闹的嘟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怎么觉得这父子俩，跟另一个姓郁的人有些相像呢？
　　难不成是真被那人弄出了阴影来，所以一听说姓郁的人便有了应激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藏区
　　陈效勤今年已经五十三岁, 年少时也是扬鞭策马，挥斥方遒的昂扬少年，如今半生戎马倥偬而过, 从前朝到现在，经历的事情那是多了去了。
　　这人其实才华和胆识一样不缺，只是没生到一个好年头，前半生是前朝遗臣，在藏区戍疆守土, 后半生王朝灭亡, 气节风骨溃崩难保，为了家人和部下苟延求生。
　　但即便这样, 他一个汉人遗臣在特殊的藏区也很难立足，尤其是国府成立之后。
　　藏区和印度接壤, 自19世纪末便饱受帝国主义侵袭，藏区社会更是逐渐沦落成为半殖民地状态，英国人和印度人不断地侵吞蚕食，还在藏区的农奴主阶级中豢养收买了一大批亲英人士，这也使得藏区越发的贫穷, 底层人民生活更加苦难。
　　陈效勤曾在藏区西部的阿里地区驻防，营中的藏区军官和兵士不在少数, 原本四处征战的日子虽苦，但也算过得下去。
　　可自从国府成立, 前朝灭亡, 他们这支部队便成了幽灵部队一样，上级部门解散, 饷银和军资都无处可讨, 他为了底下一伙兵士的生活, 只能四处奔忙于藏区的各大贵族和寺院中间。
　　低声求人的日子虽然艰难，可好歹也能苟延残喘，动荡的日子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了。
　　可这一切尚算平顺的生活，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
　　那人叫郁楚昂，一个年轻人，大约只有他一半的岁数，可却在短短半年内把藏区搞得乌烟瘴气，不，也不能说乌烟瘴气，可他确实是凭借一己之力，洗牌了藏区的上层势力。
　　那段时间藏区各地不断爆发农奴起义，时不时就有恶性砍杀事件发生，而这一切，都来源于郁楚昂的干预。
　　他还有一个藏族名字，是信仰崇拜他的信众所起，叫平林嘉措。
　　众所周知，藏传佛教跟中原大地的佛教观念并不一致，藏区最上层除了贵族奴隶主和当地政府，最重要的就是遍布各地的寺庙和僧侣了。
　　甚至僧侣有时隐约还能凌驾于奴隶主之上，这都是因为这个地方独特的政教合一体制，藏族人民笃信他们的佛教和活佛，在这里，寺庙和喇嘛就是一切，即使是备受压迫的农奴和佃户，也深为崇拜这种精神上的主人。
　　人们普遍有个信念，认为□□喇嘛能够对自己的前世今生产生影响，若不虔诚信仰这些，那他们来生可能连投胎都要低人一等，死后不定还会遭遇各种可怕的刑罚，这种宗教权利的规训十分可怖，以至于西藏的寺庙和僧侣地位极高。
　　而农奴除了会遭遇对其身体和财产的双重剥削之外，更有各种严酷的刑罚等着他们，剜眼割鼻，鞭笞断肢这些都是常事，他们完全没有自由，世代都背负着债务，有人甚至刚出生就继承了父辈的债务，终其一生无法还清。
　　郁楚昂之前的经历并没有确切的考证，有人说他是山南一个年轻僧侣，也有人说他是当地一个农奴主的儿子，不过不管他来历为何，等陈效勤听说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在山南那边煽动了好几起农奴起义，还在当地修建庙宇，传授佛法，慢慢地，他的信徒越来越多。
　　尤其是底层信徒，大家将他奉为神人，陈效勤手下有一个山南当地人，一次回乡探亲回来，这人也成了郁楚昂的狂热信徒。
　　他说自己亲自去听过郁楚昂传教，自觉深受感染，并且自发在朋友和同僚之中广为宣传，陈效勤开始并没有过多地在意。
　　直到郁楚昂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慢慢侵蚀到了他所在的阿里地区，甚至他的信众还给他起了尊称平林嘉措，说他才是正宗的活佛转世，这样一来，藏区便出现了两个活佛。
　　一个是传统寺庙僧侣势力培育教化出的活佛，一个是横空出世，凭借着精深佛法和手段立足于世的民间活佛。
　　那段时间，郁楚昂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便要乱上一阵，乱局过后，便有更多的人开始信仰这个新生活佛，甚至同时听过两位活佛传法的信徒后来改信郁楚昂，这更是让他的名声传遍藏区。
　　陈效勤原本跟对方没什么冲突，只是他娶了当地一个藏家的贵族女子为妻，他岳父家是当地的一个小贵族，底下也有农奴若干，因为担心底下生乱，便叫他带着士兵帮忙镇压农奴。
　　可他当时还未来得及动手，消息便传到了郁楚昂耳朵里，那时郁楚昂的势力已经由山南扩展到阿里地区，他本人弘扬佛法更是亲自巡游各方，当晚陈效勤就被自己人出卖，被郁楚昂吊在树上整整两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长得很秀气的一个男孩，之所以说是男孩，是因为他长得很显小，个子虽高，人却清秀漂亮，说起话来温和极了，但语气和语意却是完全迥然不同。
　　后来他不忿想要还击，毕竟他一个年过五十戎马半生的人，还抵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吗？
　　可换来的确是被活埋进土堆里，在他已经窒息昏迷后才被人挖了出来，之所以没有要他的性命，是留着他更能展现郁楚昂的宽容大度。
　　他永远记得对方轻靠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语气很轻飘温和的一句，听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跟我作对，只有两条路，一是死，二是死得更惨，先生最好识趣一点，趁我的耐心还没消散之前，别再惹我生气了。”
　　说完他还很礼遇地为他请来了医生，在第二天的传教会上专门邀请他去听，他本来就是被逼着去的，没想着真听什么佛法，可不得不说，郁楚昂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他不仅精通藏传佛法，还对其他各个宗教和学派的旨义法门如数家珍，让人不禁听得入迷。
　　在私下的接触中，陈效勤发现这人不仅在佛法上很有建树，而且在儒释道传统文化和古文玄学方面都有极深的造诣，甚至就连身手都很不错，关键煽动力还强，所以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能在藏区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甚至和另一位活佛并肩而立，隐隐还有凌驾于其上的趋势。
　　若是再给他一年半载的，说他能掌握整个藏区，陈效勤也是信的。
　　“效勤，你怎么青天白日的还发起呆了，怎么了，刚刚我就看你有些不对劲儿，那么看着我那位姓郁的小友。”
　　李叔林送走拜年的郁自安一行，本想着跟陈效勤在书房说说话，结果陈效勤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哦，没什么，李叔，我是看那位郁先生长得有些面熟，加上他的姓氏又比较独特，所以想到了以前在藏区认识的一个人。”
　　说完他顿了顿，问李叔林道：“李叔，您能跟我详细说说这位郁先生吗？”
　　不知他今年年岁几何，到底跟藏区那位姓郁的有没有关系，现在想想，两人相貌确实相似，说他们是兄弟也不足为奇，还有那个孩子，也跟郁楚昂莫名的相似。
　　“怎么？你在藏区碰上跟自安相似的人了？这可不容易，我这位小友相貌可是一等一的好。”
　　陈效勤笑道：“可不是，自安小弟确实长得好，不过李叔，我在藏区遇到的那位也不逊于他。”
　　李叔林也笑：“那可能只是容貌上的相似，要说本事，不是我夸他，自安在这上海无人能出其右，你不知道，他大半年前还只是上海滩的一个小混混，可就这不到一年的时间，上海的所有帮派势力都被他揽在手下，还……”
　　李叔林说起郁自安来很自豪了，毕竟是他很看重的小辈，他还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可在陈效勤耳朵里听着，他却觉得这位郁自安和藏区的那位郁楚昂莫名的相似，难道姓郁的都有些奇特能力吗？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
　　听完之后，他追问了一句：“那这位郁先生的父母呢？他家里还有兄弟亲人吗？”
　　“这倒没有的，自安父母早亡，家里并没有兄弟姊妹，怎么，你还怀疑藏区的那位郁先生和自安有亲缘关系吗？这怕是不太可能的，毕竟隔着那么远呢。”
　　虽然李叔林这么说，可陈效勤心里却犹有怀疑，他从李家告辞回家后还在想这件事，觉得事情哪有这么巧的，要说长相相似的人是挺多，可关键他们还是同姓啊。
　　郁自安根本没把陈效勤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大家出了李家，本质还是陌生人。
　　大年初六过后，他终于兑现承诺准备带着沐颜和儿子去北平游玩，一行人收拾好东西赶往车站，嘟嘟时隔大半年又一次坐上火车，还是最好的车厢，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这孩子主要是想去看故宫，他在幼稚园听老师讲过，说北平的故宫就是皇宫，以前皇族起居的地方，他还记着大楚呢，多少有些怀念那里的人和物，所以就惦记着去故宫看一看，看看和他以前居住的皇宫有什么区别。
　　到了北平，一家子直接入住万国饭店，第一天下午休整了一下，晚上郁自安便带着沐颜和儿子去吃有名的东来顺，这家店的铜锅涮肉可是一绝。
　　“妈妈，人果然还是要多出来走走的。”
　　嘟嘟也不嫌烫，郁自安给他捞几片涮肉，他在麻酱汁子里滚一滚，待肉片完全裹上了蘸料，就那么热呼呼地放进嘴巴里，汁水和肉片的鲜香在嘴里爆开，那滋味儿，真叫一个绝。
　　所以食欲满足了就开始发表感慨，心里想的可全乎了，觉得全国各地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好吃的，应该多出来走走，尝尝各地的美食的，不然成天生活在一个地方，实在是有些无趣了。
　　“这不是带你出来了吗？怎么，是不是觉得很好吃，听说北平的烤鸭也是一绝，明天我们去尝尝怎么样？”
　　嘟嘟连忙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出来了就要对得起自己这张嘴才行。
　　沐颜也很喜欢吃涮锅了，这跟后世的火锅差不多的，只是锅底有区别而已，她以前就是个火锅爱好者，每个星期总得去吃一次，要不总觉得少点什么。
　　所以这会儿就吃得很过瘾了，跟嘟嘟娘俩个，期间去加了两次麻酱，郁自安就忙着给她们涮肉吃了，嘟嘟刚开始只吃肉，后面觉得锅里的菜和土豆都挺好吃，沐颜还让服务生上了两盘毛肚，吃得那叫一个香。
　　外面冷风刮着，大街小巷不少人家的四合院门口还挂着红灯笼，不时还有人裹着棉袄从街上走过，路过东来顺的时候艳羡地朝里面瞧两眼。
　　东来顺里面热气腾腾的，每个餐桌的铜锅都冒着白色烟气，香味一直飘出老远，这里的东西好吃，花费也不小，穷苦人家辛苦一年也舍不得来这里吃上一顿的，所以老远看看就算过了瘾。
　　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已经是九点多钟了，北平毕竟是首都，还是在年节时分，东来顺地处繁华街口，所以道路两边的路灯都还亮着。
　　万国饭店离这里不远，沐颜和郁自安就牵着嘟嘟，打算一路这么走回去，正好可以消消食。
　　嘟嘟走在两人中间，一左一右拉着爸妈的手，一蹦一跳的，时不时还要荡个人肉秋千，一路上都是他欢快的笑声。
　　北平前两日刚下过一场大雪，路中间的积雪被人清扫到两边，高高地堆起来，因为这两天气温低，所以雪还未化，甚至路边还有被踩实了的冰棱和放过鞭炮后残存的红纸和炮筒。
　　不少路边的商店虽已关门，可门前的大红灯笼还高高挂着，虽然局势不太平，但人们过年的喜悦却是实打实的。
　　第二天正好逢九，郁家小夫妻就带着嘟嘟去了隆福寺逛庙会，年节时分北平最热闹的，那一定非大大小小的庙会莫属了。
　　这时候赶庙会的买卖人特别多，不光是各种小摊小贩，还有不少戏班子搭台唱戏，庙会上推车挑担的货郎沿街吆喝着，寻一处热闹的地段占住，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
　　“妈妈，这里东西可真多啊。”
　　嘟嘟站在街头往街尾看去，那可真是看不到头的，这小土包子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庙会，眼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
　　沐颜也咂目结舌的，后世的庙会也有，可总觉得少了几分节日的氛围，眼下这种人来人往，吆喝声满街的庙会，看了就让人心生喜悦，这大概就是一种烟火气吧。
　　就像嘟嘟说的，这里不仅热闹，而且物品繁多，不论是绫罗绸缎古玩珍奇，还是破衣烂铁麻绳锅铲，都应有尽有，吃的穿的用的，花鸟鱼虫乌龟螃蟹，当真是什么都有。
　　因为人流很多，郁自安一路护着沐颜，他把嘟嘟抱起来，担心别人踩到这小胖子，这会儿也不嫌儿子胖了，嘟嘟却不怎么满意。
　　他指指不远处另一个驮着孩子的父亲，对郁自安道：“爸爸，您抱着我多累啊，看看人家让孩子坐在脖子上，多省事，只要抓着腿就行，要不您让我也坐头上。”
　　郁自安顿时就不想说话了，臭小子能抱着都不错了，还想着得寸进尺呢，要不要脸了。
　　“你要不要看看人家孩子的体型啊嘟嘟，是不是要累死爸爸，这可是亲爸，我们好歹用得疼惜一些啊儿子。”
　　还是沐颜看不过去说了句公道话。
　　嘟嘟撇撇嘴，也没觉得自己多胖啊，于是嘴有点欠打：“爸爸，那你是该好好练练了。”
　　言下之意是郁自安不行，连他一个小孩子都抱不动，所以应该锻炼一下的。
　　呵，这孩子有时候真是能给人气笑了，那是抱不动他吗，那是不想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心里有没有点数了。
　　郁自安索性也不抱儿子了，费那功夫干嘛，他省着点力气抱老婆不是更好，于是嘟嘟最后伸手要抱的时候郁自安就当没看见，牵着他的手就往前走。
　　嘟嘟就纳闷了，不是你要抱的吗？怎么还出尔反尔的，他虽然人小，但还是很精明的，知道抱着视线好，看到的东西多，自己一个小矮人，走着岂不是只能看见前后的人了。
　　“所以说我给你机会，你要懂得珍惜的。”
　　郁自安凉凉一句，看得沐颜笑死了，这父子俩最近斗起法来好玩极了。
　　于是嘟嘟只能被迫挨肩挤背地走在人群里，路过每一个摊位和桌案他都要停下来，挤到最前面，看看人家是在干什么，还央着沐颜给他买了糖雪球和马蹄烧饼，郁自安手里还帮他拿着糖画，沐颜倒是看中了几张素雅的线织手帕，很便宜，但是也很好看。
　　从庙会出来时一家三口还驻足听了会儿堂戏，不过就图个热闹，周边太喧哗了，根本听不到上面在唱什么。
　　逛完庙会肚子也跟着填饱了，嘟嘟精神头很大，说接下来想去故宫看看，沐颜看时间还早，便叫了车直接去故宫。
　　北平公共电车和汽车不能到达的地方，还有各汽车公司的小汽车可以乘坐，不过收费比较贵而已，一小时五元，沐颜为图省事，便叫了一辆这样的车。
　　因为前几天下了雪，故宫的房檐上还挂着长长短短的冰棱，房顶上积雪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嘟嘟跟着买票进门，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里前不久好像整修过一样，沐颜注意到外墙的颜色似乎格外鲜艳，不知道是不是重新涂了朱砂颜料，还有里面各个宫殿的门窗，实木的颜色也微微泛红。
　　这里的大多数宫殿都是封起来的，只有少数几个对外开放，外朝的三大殿都是开着的，内宫的宫殿只有坤宁宫开着。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嘟嘟跟着走进走出一处处宫殿，继而有些失望地垂下头，这里果然跟大楚一点也不一样，殿名和布局都不一样，里面的陈列也不一样。
　　嘟嘟后面的兴致不高，赖着让郁自安抱他，郁自安想着孩子体力消耗得也差不多了，便把他抱了起来，沐颜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故宫的一瓦一木，时不时宫殿之间还窜出一只狸猫来，给这古老威严的宫殿增添了几分生气。
　　在外面转了大半天，沐颜累极了，下午回去便睡了两个小时，她好久没有走过这么久的路了，有些吃不消，嘟嘟跟郁自安也跟着睡了会儿，晚上的时候，万国饭店旁边的戏院有名角儿登台唱戏，嘟嘟和郁自安都挺好这口的，沐颜便陪着父子俩去听戏。
　　他们到戏院的时候，后面坐的人挺多，前面倒是有几张空桌，因为前排的价格比后面贵一半，所以平时淡季前排是坐不满的。
　　郁自安带着沐颜嘟嘟到前面坐下，戏院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沐颜等坐下后感觉到左边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盯着她这边，她转头一看，呵呵，真是冤家路窄了，这不是萧曼冉萧小姐吗？
　　萧曼冉也没想到这么巧啊，她今天是跟哥嫂出来的，她近来一直心情不好，把自己闷在家里，哥哥和嫂子硬是把她从家里拽出来，说是带她来看戏，出来散散心，换换心情。
　　没成想在这里碰到了郁自安一家。
　　原来他和沐颜的孩子长这个样子，白白胖胖的，五官长得很好看，萧曼冉不自觉地看向那边，就见他很耐心地在桌上盘子里捡了花生剥开，给沐颜喂一个，再给孩子喂一个，笑得温和又俊雅，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模样。
　　她眼睛有些酸酸的，心里泛上来一股难过，看到沐颜回头看见她，她连忙将视线挪到台上，台上的大戏已经开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戏文好像有些悲凉。
　　沐颜心里叹口气，这是什么缘分啊，不过既然是来看戏，她也不想坏了心情，于是就当对方不存在一样，专门听着台上的戏文。
　　不过戏院这个地方，大概是跟她有些不和的，她第一次遇刺就是在上海的戏院，这会儿坐下没听一会儿，后面砰砰砰就有手抢射击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开学
　　郁自安反应最快, 第一时间就把沐颜和儿子拉下来藏入桌底，后面的看客已经尖叫着往外跑了，只有坐在前面的人比较倒霉。
　　好在歹徒的目标并不是来看戏的客人, 而是台上唱戏的名角儿，两人估摸着有什么私怨，台上的人已经连中几抢倒在了血泊中。
　　郁自安在那人上前之后趁其不备踢掉了他手里的抢，卸掉了他的胳膊，萧巡也过来帮着制住那人, 眼看着场面控制住了, 戏院管事赶紧去最近的警署报了警，还有人张罗着想送受伤的人去医院。
　　可仔细一摸, 台上的人已经断了气。
　　被制住的人俯趴在地上，痛得喘着粗气, 在听到台上的人已经死了之后还不忘大笑出声：“报应，都是报应，死得好，值了，老子这番值了！”
　　沐颜和嘟嘟闻声从桌子下钻出来, 她拉着儿子跑到郁自安身前，焦急地上下打量他一遍：“你没受伤吧？”
　　郁自安站起身踢了地上那人一脚, 安慰沐颜和嘟嘟，“放心吧, 我没事, 没受伤。”
　　地上的歹徒被卸掉胳膊之后又被人死死压在地上，戏院老板请的打手看着他, 萧巡也站起身, 一副很欣赏的表情看着郁自安, “兄弟身手不错！”
　　郁自安谦虚一句，说没什么，倒是一旁的萧曼冉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比沐颜这个正牌妻子的目光还要灼烈。
　　“我是萧巡，请问兄弟尊姓大名？”
　　“郁自安，上海人。”
　　萧巡条件反射地看向妹妹，他本意只是很欣赏眼前的男人，所以顺嘴问了人家的名字，可万万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名字，而且对方好似完全不认识他妹妹。
　　倒是曼冉，就那么看着人家，很有些失礼。
　　他看了看妹妹，又下意识看向郁自安的妻子和孩子，刚刚没注意，现在一看，才发现人家的妻子长得丝毫不输自己妹妹，还有旁边拉着妈妈手的小胖子，看着就很活泼的样子。
　　郁自安确实不认识萧家人，就连对萧曼冉也毫无印象，虽然沐颜说了有人喜欢他，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直到两拨人告别，他都不知道旁边那个眼神奇怪盯着他的女人是谁。
　　倒是沐颜，路上蠢蠢欲动地戳戳他的手臂，郁自安反手将她的细嫩小手交握起来，“怎么了？吓到了？”
　　吓什么吓，沐颜自诩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嘟嘟经历了两次这样的事情，这次都没什么害怕的心理了，她一个大人，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吗？
　　不过就是觉得世道不太平罢了。
　　“不是，你注意到刚才那个女的了吗？就是那个萧巡的妹妹。”
　　郁自安稍一回想，确实萧巡旁边有个女的一直盯着他看来着，挺奇怪的。
　　“怎么，你认识她？”他蹙眉问道。
　　沐颜坐直身子，把嘟嘟的头扶正，这孩子心越来越大，刚经历过一场抢击，眼下已经睡熟了，头歪在她肩膀上怪沉的。
　　“那就是我跟你说的萧曼冉啊，之前来找过我，说对你一见钟情的那个。”
　　郁自安求生欲很强了，闻言立马跟沐颜强调：“所以今天是不是很好地证明了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要不然他还能傻兮兮地跟对方的哥哥寒暄交谈，不要命了。
　　沐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道：“反正我是比较小心眼的。”
　　“我就喜欢小心眼的”，郁自安瞬间表态。
　　再说他也不觉得沐颜小心眼，相爱的人中间当然不能有第三人插足，若是有别的男人向沐颜告白，他恐怕将对方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萧巡开车回家的时候心里连声叹了好几口气，真的是很可惜了，没见过郁自安本人前，他觉得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妹妹没必要非得钟情一个已婚男人。
　　可今日见了郁自安真人，他倒有些理解妹妹那不知所起的钟情了，确实是一个极为优秀的男人，身手很不错，长得也好，言谈举止高贵雍容，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感，纵使他见过无数的文才俊彦，也无一人可以和郁自安相比。
　　所以才说是可惜了，这样的人给他做妹夫多好啊。
　　嘟嘟回去一觉醒来天还未亮，他看看床上搂在一起的爸妈，再看看自己睡的角落，心里有些莫名地不爽，于是伸伸懒腰撅撅屁股，硬是把自己塞进两人中间。
　　郁自安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呼吸不过来了，眼睛睁开只见儿子的肥屁股正坐在他脸上，虽然很快挪开了，可他还是想给这小子两巴掌，再这么下去，他的父爱迟早会消失的。
　　沐颜也是一样，睡得正好怀里便多了一团肉肉，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哟，儿子啊，再陪妈妈睡会儿。”
　　说罢便搂着儿子，手放在他的肥肚皮上揉了揉，很快又睡了过去，嘟嘟这会儿开心了，屁股往后顶了顶，觉得自己有点挤了，直到郁自安警告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他才怂怂地不动了。
　　这一睡就是大天亮，收拾好后郁自安带着嘟嘟和沐颜去了长城，不过没爬上去，只在下面看了看，毕竟上面积雪未消，有些地方出溜打滑，容易摔跤。
　　中午终于有时间去吃烤鸭了，本来昨天就要来的，结果庙会上吃多了，便推迟了一天。
　　要说这北平的烤鸭可真是一绝，不愧人家有这么大名声，入口是真的好吃，显然好这口的人也很多，中午已经快一点多了，烤鸭店还是人来人往的，基本上桌桌都是满座。
　　他们来的这家店做的是挂炉烤鸭，鸭子是用果木炭火烤制的，烤出来的鸭子色泽红润，外酥里嫩，嘟嘟学着别桌的客人拿张春饼，卷几块鸭肉和葱丝黄瓜条，蘸点酱，就那么囫囵往嘴里一塞，吃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啊。
　　这孩子现在的饭量已经赶上沐颜了，沐颜本身饭量中等，遇见喜欢的就放开了肚子吃，嘟嘟也是一样，直到肚子鼓起来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娘俩都是这个样子，谁也不说谁，郁自安只好回去的路上走着带老婆孩子消食。
　　前一天戏院抢击案的通报也出来了，说是行凶人和被害者素有仇怨，好像两人原本是一个戏班的，之后不知道怎么的闹翻了，行凶人还被赶出了戏班，所以这是一场激动之下的报复性仇杀。
　　在北平过完初十，郁家一家人就返回了上海，军校那边的教职工过了正月十五就正式上班了，学校的食堂也开起来了，找的都是帮里自己人，伙食很好，郁自安听取沐颜的建议，在食堂设置了很多档口。
　　所以菜品和主食就很丰富了，北边的各种面食小吃，南方的米饭汤品，你想吃什么都行，价钱比外面的饭馆便宜很多，有时候老师家里下午不想做饭，中午便多打一份饭，等晚上回去热一热就行。
　　军校的招生简章已经印发好了，郁自安大手笔地在申报头条连登十天，常平还跑了临近的不少省份，找了当地知名的报纸刊印了他们军校的招生简章。
　　这份招生简章里最显眼的恐怕就是堪称顶尖的师资力量了，以前国内是有过军官和士官学校的，后来都没落了，就是因为很多优秀老师出走，所以生源越来越少，可兴国军校的这份招生简章，老师们的履历金灿灿的似乎能闪瞎人眼。
　　郁自安自知他和军校目前在全国范围内都没什么名气，所以便把宣传的重点放在了学校的师资上，不是他自夸，这些老师都是他从各地请回来的，人品和能力水准都是有保障的，大多都有过国外顶尖军事院校的留学经历，所以自然看起来光芒四射。
　　甚至潘时年都被他拉进来做了个编外的机械工程实践教师，他本人是佛吉尼亚军事学院毕业的，家里又开着机械厂，将来军校的学生去他的厂里实践学习是很有必要的。
　　陕西渭南的一处土匪窝，下山置办米面的小六子带着人回来，照例给寨子里大少爷买了份报纸上来。
　　这处寨子里的大当家总共就一儿一女，女儿还小，儿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叫王鹏程，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大当家对这孩子寄予了不少期望，当然，望子成龙大概是所有父母的心愿了。
　　即便是土匪也不例外。
　　王大当家幼时家贫，长到十几岁基本没吃过一顿饱饭，家里的地都是佃来的，一年忙活到头只能勉强不饿死，原本这样的日子凑合着也能过，祖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王家的女儿长大后出落得水灵动人，被村里的地主老爷相中做了二房，结果不出三月，就惨死被人用席子裹着抛了出来，王家父母当时就惊厥过去了，他们只有两儿一女，现在唯一的女儿出门三月便没了，这让夫妻俩怎么接受。
　　王大当家那时年轻气盛的，他和姐姐关系极好，所以便趁着那个地主老爷去逛窑子出来时给了他几榔头，人当时就没了命，他自知此举会连累家里，便说服一家人跟他上山当了土匪。
　　那年头陕西匪患很严重，一般的官府都不敢直接跟土匪对上，所以他就这么保住了一条性命，后来因为为人义气，敢打敢拼，被寨子里的大当家看中做了女婿。
　　他和妻子感情极好，两人婚后生了一儿一女，还专门请了山下的私塾先生给儿子取名叫王鹏程。
　　王鹏程自小在山下念书，同学都不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只以为就是普通家庭，他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念到了高中毕业，本来是该去考大学的，可这孩子不知道哪儿根筋不对，一个土匪的孩子竟然想去上军校。
　　这可把人难住了，要说一般的大学他只要考上了就能去，可军校还真不一样，国内军校很少，而且招生非常严格，政审尤其看重，王鹏程家里是土匪这事儿根本瞒不过去，人家有专门的人过来查的。
　　所以这孩子就准备出国留学了，国内的考不了咱考国外的呗，这不这段时间一直在山上死啃外语，还不忘让人下山回来给他捎带份报纸。
　　就爱分析时政了，一个抱负远大的孩子，学习也好，就是家里背景给他耽搁了。
　　不过今天，他从小六子手里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立马就呆住了，而后嘴角上扬，眼神炯炯地盯着整篇招生简章看完。
　　嘴里还喃喃自语，“德国柏林工科大学、德国陆军大学、日本早稻田大学、佛吉尼亚军事学院、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终于，等他再次通读全文后，一下子高兴地跳了起来，拿着手里的报纸就往外跑。
　　“爸，爸！”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一手捂着腰，手中挥舞着那张报纸，大声冲正在靶场练抢的父亲喊道：“爸！我不用出国了！”
　　王大当家闻言嘴咧到了耳根，他把抢扔给手下，几步走过来问道：“儿子，你说的是真的？真不出国了？”问完之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你不考军校了？”
　　王鹏程摇头，将手里的报纸递给父亲，跟他解释：“爸，上海办了一个兴国军校，这间军校对学生的政治背景和来历不做限制，爸，我想去上海念书，您看看他们登出来的老师名单，一大半都是国外留学回来的，还有不少是军旅出身，有过作战经验的。”
　　最近几年各地世道都不太平，陕西这里有国府的驻军，但兵力很少，当地的大军阀有两三个，土匪也不老少，在王鹏程看来，他们家一直当土匪就不是个稳当事儿，不知道哪天被哪方势力看不顺眼就剿了，人家还是名正言顺的。
　　所以他其实是不想出国的，出国了跟亲人远隔万里的，出个事也不能帮着照应，于是这兴国军校的招生简章一出，他当即决定去上海，要是有机会的话，他还想劝自己爸爸金盆洗手，关键是这一寨子的男女老少没法安置。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大当家听了儿子的话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好！咱们就在国内念军校，外面那么远呢，老子都没出过咱们县这地界，你猛地一说要出国，我和你妈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这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有人欺负你爸也不知道，上海好，咱们就去上海，等你开学了，爸和你妈有空还能去看你呢。”
　　王鹏程笑着：“带上妹妹一起。”
　　王大当家连声应好，拍拍儿子的肩膀，让人吩咐厨房整治一桌好酒好菜来，这事怎么也值得庆祝一番啊。
　　无独有偶，藏区崇岩土司家里也热闹着呢，原本兴国军校招生的事还传不到这边来，可谁让他们部落刚接待了几个记者，这不在席间就说起这件事了。
　　当天晚上，崇岩土司就跟夫人商量着，想送小儿子出藏学习，就让他去军校，小儿子中学是在拉萨那边的公学上的，见了许多英国人欺凌藏民的事情，所以一直想着去当兵，崇岩土司之前一直舍不得，把他留在家里，让他帮着管理头人和底下的农奴。
　　可最近藏区时局不稳定，加上大儿子对于弟弟管理部落的事情很有些不满，崇岩土司便想把小儿子送出去，反正家里的田地农奴大多都是要留给大儿子的，为了避免他们兄弟感情恶化，还不如及早让两人分开。
　　“你觉得我想的怎么样，咱们给老二多带些钱，把他奶妈的五个儿子给他带去打下手，纳木林家的几个孩子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还算深厚，让他们跟着出去，也算是送了他们一份前程，要不然他们至死都出不了崇岩部落的领土。”
　　崇岩土司夫人迟迟不说话，崇岩土司把人翻过来一看，才见妻子眼泪汪汪的。
　　“你这是怎么了，还舍不得孩子啊，扎西才仁已经长大了，他该是头矫健的雄鹰，翱翔在九天之上才当得上是我的儿子，反正我是想通了，你要哭就哭去吧，不论如何我是要送他走的。”
　　这样若是将来部落发生变故，好歹能保全一个儿子。
　　不过心里的隐忧他没跟夫人说，跟她说了也没用，除了哭得人心烦之外，派不上任何用场。
　　全国各地还有无数人怀抱着不同的想法，反正都一窝蜂地涌到了上海，不过兴国军校毕竟还是个新学校，招牌打得再响，很多人还是选择观望。
　　但说实话，军校这第一届的学生也算不错了，光是交到教务处的报名表就有上千份，再加上楚兴帮还有好几百人的入学名额，军校第一期学员人数突破一千五是妥妥的。
　　入学前还有专门的体能和文化课考试，大学嘛，好歹是有门槛的，不可能招收大字不识的人进来，就连楚兴帮遴选出的那些学员，之前至少也是念到高中的。
　　不过对于根骨特别好的，许安山则会破例将人招到他的古武班，专门修习武术。
　　楚兴帮那一拨已经提前进行了考试，录取结果和成绩就贴在教学楼前的告示栏上。
　　这一拨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就由他们做助考官，帮着各系的老师做考核。
　　王鹏程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出省，从陕西一路坐火车，期间倒了四回车，还遇上了一段德国人占有的轨道，能准时到上海实在很不容易。
　　当下国内的所有轨道路权并不是归国人自己所有，前些年前朝吃了许多败仗，和外国政府签订了许多不平等条约，所以导致全国各地不少铁路轨道路权是掌握在洋人手里的。
　　王鹏程就比较倒霉了，路上刚好遇上一堆故意刁难的德国人，好在同车有个精通德语的少年帮着作沟通，才让一车人顺当地驶过了那段路。
　　不过这也更坚定了他要好好在军校念书的信念，将来他们这一辈的少年人，一定要把这些洋鬼子从中国的领土上赶出去。
　　儿子一个人出远门，王大当家是很不放心的，所以叫了寨子里处事机灵的小六子跟他一起，好相互间有个照应。
　　跟王鹏程只带了一个人相比，扎西才仁就显得高调多了，体能考试那天他穿着一身传统的藏式袍子，身边还跟了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水儿的藏式穿戴，登记的老师就问了，“是全都参加考核吗？”
　　扎西才仁上前一步，他的汉话说得很标准，“老师，只有我一个，他们是我家的农奴，来陪着我念书的。”
　　我的天，他这话一出旁边和后边队伍排队的全都看过来，就连登记的老师也睁大了眼睛，真是开了眼了，谁能想到现在还有农奴呢？这位少爷还带着五个农奴来上学，多稀罕啊。
　　藏区因为和中原腹地隔得比较远，加上英国人和当地一些大贵族和寺院的封锁，所以和外界的联系不多，外面的风气早就没有奴隶了，所以这猛地一听，可不就开了眼了。
　　倒是扎西才仁一脸淡定的样子，他的皮肤有些微黑，但样子却很清秀，人也长得高大，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带农奴来上学有什么不合适的。
　　藏区的阶级非常分明，远不是外面的人能理解的那种，扎西才仁在拉萨念书的时候身边一直就跟着奶娘和照顾的仆人，甚至这次他临走前母亲还想给他带两个漂亮的暖床丫鬟，只不过被他拒了。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有农奴是不对的，虽然接触了一些新思想，也愿意来上军校，心里有把欺凌藏民的英国人赶出去的念头，但他对农奴的存在，甚至家里对农奴的压迫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就是环境使然了。
　　登记的老师就提醒他：“军校入学只能学员自己进入，是不能带人进去的。”
　　扎西才仁点头：“我知道的，他们几个住在外面。”
　　他们都说好了，几个奶兄在外面干些零工，顺便帮他守着宅子就行。
　　因为临走前阿爸给他带了很多钱财，还嘱咐他到了上海一定要先买房子，所以扎西才仁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花园洋房，就在法租界。
　　其他人几乎是一路行着注目礼目送这位土司少爷进去考试，后面大家窃窃私语的，只觉得真是长了见识，很新奇了，也对将来的军校生活多了几分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得知
　　兴国军校学制为三年, 分步兵、炮兵、工兵、勤务兵和飞行员五科，学习的范围包括战术学、兵器学、交通学、筑城学，无线电, 外语、政治、历史、地理等各类大项，此外所有学员还要参加平时的战斗训练、实弹射击和野外演习等。
　　考核过后，第一期入学的学员总共1567人，这些人按学科分列站队，全部一身黄呢军装, 姿势挺拔地站在操场的讲台下方。
　　今天是3月15日, 正是兴国军校举行开学典礼的日子，郁自安也是一身黄呢军服, 腰迹挂着长柄佩刀，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马靴, 看起来俊美霸气极了。
　　楚兴帮除了今天入学的那些帮众，其余人如今也全部按军队的建制重新打散编入各个队伍，他们在经过好几轮的训练和筛选后总共留下五万人，这五万人郁自安授予他们兴国军校校卫军的称号。
　　而其他未通过士兵遴选的帮众，则可以选择继续看守帮派分堂, 到军校后厨和后勤打杂，看守库房等各类活计, 总之经过这一遭，楚兴帮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五万人的校卫军。
　　校卫军名义上虽只是护卫全校师生安全的, 可看看他们每个人身上背着的步抢，就知道这是一支名副其实有着作战能力的军队, 全部实抢核弹武装着, 就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郁先生会给每个人配备抢支弹药。
　　所以这会儿他们由长官领着, 肃穆站在开学的师生后面，一个个抬头挺胸的，不知道多高兴了。
　　校卫军的总指挥是郁自安，底下的具体事物则由军长许安山和参谋长常平负责，这两人一直就是郁自安的左右手，眼下一步登天，从帮派管事成为一军的军长和参谋长，就连潘时年也忍不住说两句酸话。
　　要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直接跟郁自安混帮派去呢，不过眼下他和郁家关系算很亲近了，尤其是郁自安欠了他好几个人情，之前有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跟一个帮派人士走得这么近，现在郁自安军校一成立，楚兴帮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正道人士，而且底下还直接有了一支五万人的军队，这可把上海滩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的。
　　谁能想到上海第一大帮派的发展走向会是这样的呢，成立军校，帮众直接变成军队，这骚操作一般人可想不出来。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上海这地界，还从来没有过成规模的武装力量，现在郁自安算是头一份了，和他关系亲近的安家，金家，潘家，李家这些人自然乐见其成，可林家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说林家以前和郁自安并没有什么大矛盾，虽然双方来往不多，但好歹有些面子情，但自从林婉黎嫁给了聂新元，林家天然地站在自家女婿那边，林一雄本就觉得李叔林对郁自安太过亲近，眼下看来，他的担忧并没有错。
　　李叔林确实已经有了看中的接班人，这个人却不是他们林家的女婿，而是郁自安。
　　原本他并不觉得郁自安有什么资本可以和他女婿竞争，可这兴国军校的校卫军一成立，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家父子俩听到消息后就在书房走来走去，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林澄海到底年轻一点，比他父亲沉不住气，只见他很懊恼的样子，对林一雄道：“爸，早知道在听到郁自安准备建军校的时候，咱们就应该给他搞黄了，谁知道他还会建一个校卫军呢，还是整整五万人。”
　　郁自安建军校前期确实是保密的，后期基本上算是弄得人尽皆知了，可就一个军校而已，很多人是抱着看笑话的念头看待这件事的，大家都觉得没什么，纵使真的建成了也没什么，林家也是这个想法。
　　唯一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是他成立了五万人的校卫军，这才是实实在在让人感到威胁的地方。
　　五万人的武装力量，足够他称霸上海了，而且听闻这些人都配了抢，虽说名义上只是戍卫军校，可上海滩谁心里不清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支军队啊。
　　林一雄也叹气，深觉自己这次是失算了，可最关键的是大家没想到李叔林会批准郁自安自建军队。
　　“这事关键还在李家老爷子身上，要不是得了他的准话，郁自安的楚兴帮就算有十万人，也不可能名正言顺的转制变成军队。”
　　是啊，上海是有行政市长的，新建武装力量要想正儿八经地建成，那是必须得到李叔林批复的，可谁会想到老爷子临了给他们来了个猝不及防。
　　林澄海挠头，抱怨道：“也不知道李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竟然给郁自安自建军队的特权，要知道上海向来没有成规模驻军的，大家这些年也都习惯了这种模式，他这么一来，猛地弄出一支军队来，恐怕大家伙心里都犯嘀咕呢。”
　　可犯嘀咕归犯嘀咕，大家以后见了郁自安，恐怕态度就得更恭敬些了，就连以前不太瞧得上郁家的人，这回怕是也要低头了。
　　林一雄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跟儿子道：“不，李叔林可没老糊涂，他这是早就谋划好了，从这件事看来，他的心思已经定了，看中的接班人就是郁自安了，要不然不会给他行这么大的方便。”
　　林澄海想想也是，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以后就不要叫妹夫再冲着李叔林使劲了，想想也是白费功夫。”
　　倒是可以从市政厅其他人那里着手，好歹他们对聂总长还是比较尊敬的。
　　“不，你这就想错了，以后新元见了李叔林还要做得更好，不管别人如何，他得把这面子功夫做足了，至于聂总长那里，我要跟他说说的，想来他也不愿意上海凭空出现一个五万人的军队。”
　　聂总长之所以现在四处征伐，就是打着想统一全国的念头，上海对于他来说，自然是没有军队将来更好管控一些。
　　要是郁自安成了气候，不管是现在聂新元想接管上海，还是他将来想结束上海自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没一会儿，林澄海去上班，林一雄则拨通了国府总长办公室的电话。
　　他虽然已经被提拔为国府财务部副部长，可经上级同意，特许他在上海办公，所以在女儿婚后没多久，他也返回了上海。
　　“赵秘书，帮我接聂总长，我找他有急事。”
　　那边恭敬地应好声之后，停顿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继而传来了聂总长浑厚的声音。
　　“林兄这是有什么要事，一大早电话就打过来了，该不是新元在那边闯祸了吧？”
　　林一雄：“不，新元好好的，我要跟您说的是另一件事，您还记得吧，两个孩子婚礼那天和李叔林谈完话后，您问我他有没有特别欣赏的年轻人，那时我不敢确定，可如今看来，李老爷子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怎么说？”聂总长正色道。
　　林一雄解释：“那人叫郁自安，原本是上海滩一个混混，可不到一年时间，就成了上海最大帮派的主事人，去年夏天还修建了一所军校，当时李叔林和他走的近，但我没有多想，可就在今天，他筹办的军校开学了，同时还向外宣布，将原本的帮众重新整合，成立了一支校卫军，人物有五万人。”
　　“什么？”聂总长闻言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才着急给您打电话商量看怎么解决这件事，郁自安背后有李叔林撑腰，李叔林打的算盘现在也算是清晰了，他想将来把上海的军政都交给郁自安，这样一来，新元想接管上海，恐怕会难上加难。”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虽然聂总长势大，麾下也有军队，可毕竟不在上海本土，对这里的威慑有限，而且一般说来，他也不敢轻易对上海出手，这里租界众多，外国势力纷繁复杂，根本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如果真的可以用武力拿下上海，聂总长就不会用怀柔的手段把自己儿子放到上海去，这也是上海的一个独特之处吧，所以说天南地北逃难的人为什么愿意来上海呢，就是因为这里的仗很难打起来，因为外国势力太多了。
　　你试试一炮轰到租界去，外国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聂总长也难啊，他心里有点怨怪林家为何没能早点得到消息，上海那边一直是自治的，他不可能直接下命令给李叔林，人家压根就不归他管辖，所以在这方面他基本上是没办法的。
　　武力威胁的话，他的军队在滇桂已经陷了快四个月了，根本没有余力对上海出手，不说真的出手，就连威吓一下都不现实，开打之前，他也没想到滇桂那边会这么难打。
　　而且那边山多，民风彪悍，各地的山林毒虫瘴气都是麻烦，国府的财政支撑着姜云磊在前线已经很吃力了，别说再去做别的。
　　所以他电话里只能对林一雄说让自己再好好想想，“你先盯着那边军校的动静，我这边再想想。”
　　郁自安，郁自安，他挂断电话后嘴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不光是他，其他各地军阀也信息也很畅通，他们很快都知道了郁自安这个人，知道了上海多了一支五万人的军队。
　　乱世嘛，手上有兵才能被人看进眼里，尤其是能在上海这个地界建立军队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来这个时代一年了，郁自安终于从一个小混混走到了民国最高等级的牌桌上，各方大佬这才真正把他看进眼里。
　　不过郁自安对外却很低调，他坚称自己的校卫军只是为了戍卫全校师生，也不把他们和上海其他武装力量混在一起，说起来这只是他的私人武装力量罢了。
　　按他的说辞，这跟以前楚兴帮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个叫法而已。
　　开学这天，兴国军校外面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上海几乎所有跟郁家走的近的人都来了这里，还有许多人是冲着李叔林来的，各大报社的记者带着照相机在操场各个方位架好三脚架，就等着开学典礼的开始。
　　因为李叔林的关系，上海市政厅来了不少人，还有跟郁自安交好的潘时年，金多多，安和理，谭勇，王林等人，都是带着一大家子来的，整场开学典礼是由常平主持的。
　　他心里也激动啊，能跟着主子走到这一步，有了自己的事业，这放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到介绍来宾的环节，记者们一个个竖起耳朵，照相机的闪光灯亮个不停，心里已经在构思着怎么写稿子了。
　　“欢迎上海行政市长李叔林先生，欢迎英国驻上海总领事保罗谢尔先生，欢迎……”
　　等念完一长串的欢迎名单，常平已经口干舌燥的了，倒是下面穿着军装的师生，都是一副有与荣焉的样子，都还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五岁，本就心中满怀热血，如今还没正式上课，他们已经对这所军校有了归属感。
　　后面列装整齐的校卫军也是一样，他们心里只怕是把郁自安当神了，就觉得郁先生实在太厉害了，好像什么事到他手里，都会变得格外简单。
　　想想一年前，他们还是个只有几十人的小帮派，整日打打杀杀的，现如今，他们各个穿上军装，每月还能领军饷，多好的日子啊。
　　沐颜今天特意给嘟嘟请了假，母子俩看起来比郁自安本人还激动，她们坐在最前排的观礼席上，嘟嘟也是一身黄呢军服，这是沐颜特地让人给他做的，免得他看了郁自安的衣服眼馋，而且军校开学这样值得庆祝的场合，穿军装确实很合适。
　　她旁边坐着蒋桃江媛几人，一群女的凑在一起，这么肃穆的场合，她们也没敢随意开口，只是声音极小地讨论着这桩盛事。
　　这人的发展啊，属实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年前她们刚和沐颜认识的时候，哪家不比郁家发展得好，可现在再看看，郁自安将来恐怕要将整个上海囊入怀中了。
　　好在她们和沐颜处得一直很好，这会儿除了羡慕之外倒没有别的坏心思。
　　郁自安和其他几个男的都站在讲台下面一侧，围在一起好像在说些什么，台上李叔林正在讲话，他不仅是上海的市长，还是兴国军校的校务委员，所以第一个上台讲话的就是他。
　　台下谭勇对着郁自安挤眉弄眼的，他本身个子不低，大概有一米七八的样子，可郁自安今天穿着带了点根的马靴，看着比他高出好大一截来。
　　“兄弟，眼看你是越混越好了，将来可得多照应着我点儿，唉，你说你一个男人有本事就算了，还长得这么好，我跟你站一起也显得太埋汰了些。”
　　潘时年在旁边附和：“那可不，你看他这身军装穿的，走出去得迷死不少姑娘，还有啊，哥们儿，现在可得叫他一声郁校长了。”
　　这两人说的都是些无聊的闲话，郁自安不做理会，倒是金多多，他比较好奇郁自安什么时候跟新上任的英国领事关系这么好了，看看刚才那个英国佬的态度，难得啊。
　　“前段时间有些业务往来。”
　　郁自安只简单提了一句，明摆着不想多说，金多多也就不再多问。
　　台上李叔林话毕，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他下来拍拍郁自安的肩膀，赞了他一句。
　　“好样的，自安，说实话，我以前还真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一步，不过这也说明我没看错人，好好干，这军校开得很好，瞧瞧台下这些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多好啊，他们就是咱们国家的未来啊。”
　　郁自安作为军校校长，他压轴上台讲话，台下好多学生只听说校长叫郁自安，可除了楚兴帮学员，基本上没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和来历，所以他这一登台，底下顿时好些人惊住了。
　　王鹏程就是这样，他没想到军校校长竟然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这怎么能不叫人震惊呢。
　　跟他想法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大家都屏息等待着，想着会不会有另一个威严庄重的老者重新登台，可是并没有，郁自安校长就是台上站着的那个年轻人，他一身军装笔直挺拔，过于年轻俊美的脸让底下议论纷纷。
　　郁自安自然也注意到了台下学生的议论，除了楚兴帮的人一脸兴奋骄傲之外，其他学员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清清嗓子，将话筒拿高一些，开口道：“各位学员大家好，我是郁自安，兴国军校的校长。”
　　第一句话话音刚落，下面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都是楚兴帮的人在鼓掌，受到他们的情绪感染，其他学员不自觉也跟着鼓掌。
　　掌声过后，郁自安继续说话：“我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觉得疑惑，为什么校长看着这么年轻呢，我要说的是，我确实很年轻，但年轻，并不代表幼稚和不成熟，大家想必并不知道我的经历，在此，我跟大家略作分享。”
　　“就在一年前，我还是个在街头拼杀的小混混……所以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不要看低自己，不论你的出身如何，经历如何，只要有向前奋发的勇气，你们一样可以成功，我就是例子。”
　　“年轻就是资本，年轻人更有勇气和改变世界的决心，年轻人更有朝气蓬勃的活力和勇往直前的坚韧，所以不要奇怪你们的校长是个年轻人，我可以告诉大家，校卫军的军长和参谋也是和我一般大的年轻人，但他们同样很有能力，也愿意陪着大家一同成长，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学校大门前的石碑上刻着一句话。”
　　底下有人高呼：“年轻的力量！”
　　郁自安道：“没错，就是年轻的力量，我希望兴国军校能培养出一代代奋发有为的年轻人，少年强则国强，未来的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我希望三年后从这里走出的每一位年轻人，都能不负韶华，年轻有为，迸发出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话音刚落，底下的掌声有如雷鸣，年轻人胸腔中的热血未凉，对未来往往抱持一种乐观向上的态度，所以郁自安的这番话，对所有人都有极大的激励作用。
　　尤其是学员们听了郁自安分享自己的经历，他们的校长是帮派出身又如何，仅仅一年，他就创办了这么大的军校，这说明人的出身根本不能彻底禁锢他的发展，王鹏程在心里暗想，这或许就是兴国军校招生不看政治和家庭背景的缘由。
　　不管你来自哪里，信仰为何，家里或贫或富，只要你想上进，想学习，那我就给你机会。
　　这年头想来上军校的孩子，无不都抱着救国求存的决心，他们远比一般学校的孩子心性更加坚定，也更有信念感，李叔林欣慰地看着这些孩子，很庆幸自己当初支持郁自安办这所军校。
　　郁自安下台之后，常平在台上念了全校所有教职工的名字和职位，每叫到一个，便有一个人从后面的队伍走出来站在讲台下方，面对着所有学生站着，直到所有人全部到齐，常平宣布进行开学典礼的最后一项。
　　所有教职工对着学生宣誓，誓言内容便是保证自己能坚守初心，立德树人，教化学生，献身军校教育事业，对每一位学员负责，所有学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其他学校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老师要向学生宣誓的。
　　这一举动怕是创了先例，可效果着实很好，所有学生都很感动，只是经历了一个简单的开学典礼，他们便很喜欢自己的学校了，说起来一个个还觉得很荣幸，回教室的路上，他们三五成群地一起说话。
　　大家很自豪自己是军校的第一期学生，说是可以陪着这所新生军校一起成长。
　　开学典礼算是圆满结束，散场后郁自安请大家在军校食堂吃了午饭，李叔林这是第一次来军校食堂，这么体验过一回后真是赞不绝口，觉得郁自安办事很妥当，什么事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如此大的动静下来，第二天各地的报纸都报道了兴国军校开学的盛况，就连藏区，也隐约听到了消息，郁楚昂手上拿着一份报纸，看着上面郁自安三个字，不自觉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算计
　　郁楚昂放下报纸, 心里诡异地升起一丝欣慰来，果然他们郁家的人，不管生在哪里, 都能成就不凡。
　　按辈分来说，他算得上是郁自安的叔叔了，来这里之后，他最初还叫人去打探过郁自安和贵妃母子的下落，可一直没有消息, 没想到他们在上海。
　　希望他的小侄子不要太过怨怪他才好, 毕竟，他也算郁自安一家的救命恩人呢。
　　军校开学后不久, 在沐颜的建议下，郁自安找人在校外不远处修建了一个五层楼的招待所, 以便有学生家长过来探亲暂住，除此之外，他还让人在附近开了一家小百货店，里面售卖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基本上都是成本价, 店铺隶属于楚兴帮所有。
　　陈效勤过年那会儿来上海为女儿商谈婚事，直到夏天的时候, 他才正式送女儿出嫁，婚事过后, 在离开上海前夕, 他终于忍不住去了一趟郁家。
　　他想着如果郁自安跟郁楚昂真的有血缘关系的话，或许他可以在某些方面影响郁楚昂, 以郁楚昂的行事作风来看, 他怕有一天藏区会出大乱子。
　　不过陈效勤上门的不是时候, 郁自安白天一般在兴国军校办公，他便又开车去了军校，这时距军校开学已经将近四个月了，过不了几天就是学生们放暑假的日子了，临近期末，要组织各种考核，所以郁自安一直在这边忙着。
　　军校的暑假比一般大学要短，基本上从七月二十号放假到八月二十号，整一个月的时间，学生们必须在八月二十五号之前回到学校。
　　陈效勤在军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不远处航校训练场上一排排的教练机，七月的天气流火一般，可上课的师生们一个个都是神彩奕奕的。
　　要是另一个姓郁的也能换换心思，搞搞军校什么的就好了，他在心里暗想。
　　在门口进行严格登记之后，有专门的接引员带他去校长办公室，因为提前给校长室打过电话，所以校内巡逻的卫队并没有拦他，他推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郁自安正在看文件。
　　“陈兄，稀客啊，您请坐。”
　　郁自安放下文件，上前跟陈效勤握手并让旁边茶室的人泡茶过来，他知道这位陈先生是李叔林的晚辈，所以招呼得很是周到。
　　“郁校长，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您这军校办得是如火如荼，我看明年的招生，一定会比今年的人数翻上一番的。”
　　郁自安谦虚：“哪里哪里，万事还在摸索之中，多亏了李老先生支持。”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陈效勤终于言明了他今日来拜访的目的。
　　“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郁老弟吧，老弟啊，为兄我今日来是想请教你一件事，这事自我初见你那日就一直憋在心里，眼下实在是想知道个究竟，还望你不要见怪。”
　　郁自安挑挑眉头：“您尽管直说就好。”
　　陈效勤露出个苦笑，继而开口问道：“郁老弟，我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郁楚昂的人？”
　　“郁楚昂？您怎么会知道他？您见过他？他在哪儿？”
　　郁自安闻言立马脸色一变，继而连连追问，这个名字他有一年多没有听见过了，最开始还让人到处找过，可长久以来一直毫无消息，他都怀疑郁楚昂是不是根本没来到这里，没想到现在却在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陈效勤脸色也微微一变，“看来我猜得没错，您果然认识他，我在见您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您跟他长得很像，还有贵公子，眉目之间也有几分像他，再加上你们都姓郁，所有我才大胆猜测你们之间可能有亲缘关系。”
　　“所以您是在哪儿见过他？”
　　“藏区”，陈效勤回答。
　　藏区，怪不得，郁自安终于知道为什么久久打探不到郁楚昂的消息了，原来他在藏区，这就不奇怪了。
　　藏区近些年一直处于半封锁状态，而且农奴制度根深蒂固，又兼有英国和印度势力的干预，国府对那边是抱持着放弃态度的，所以去那边的人极少，从藏区出来的人也很少，信息很是闭塞。
　　“您能详细跟我说说吗？”郁自安又问。
　　陈效勤却先问了一句：“郁老弟，不知你是否方便告知我你们是何关系。”
　　据他所知，郁自安父母早亡，他根本没有其他亲人的。
　　这个问题倒着实让郁自安愣了会儿，他斟酌了下开口：“按辈分来说，他算是我一个族中叔叔，不瞒您说，我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
　　陈效勤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要我说，你们姓郁的未免也太厉害了些，一个个的都这么叫人……”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根本不好形容，郁自安做事显然是偏正派的，即便他以帮派起家，可他行事仍然称得上“正”，可郁楚昂这个人，骨子里似乎有那么一点邪性，颇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狂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说说郁楚昂的事吧，他的本名现在已经少有人叫了，信徒们为他起了一个藏族名字，叫平林嘉措，把他尊为和索朗嘉措一样的活佛……”
　　陈效勤就那么一直讲着，直到大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才顿了一下说道：“我知道的情况就是这样，郁楚昂这个人颇为神秘，很多事我也不太清楚。”
　　郁自安心里对郁楚昂在藏区搅弄风雨的事倒并不奇怪，抛开私怨不说，郁楚昂的能力并不在他之下，反而由于他诡谲的心思，有时候做事为达目的无所顾忌，所以他才能在前世被对方虚晃一招。
　　而要说他在藏区成为活佛一事，这也完全能够说得通，国师府前世为研究郁家祖上的诅咒，每代国师基本都精通术法玄学，佛道释各派禅意自然都不在话下。
　　在他思索的时候，陈效勤又开口了，“郁老弟，我告诉你这些呢，是想着你们如果有亲缘关系的话，是不是可以劝劝他，他在藏区再这么搞下去，说不准要出大乱子的，索朗嘉措是大贵族和寺庙教养出来的活佛，背后还有英国人撑腰，他要是还这么一意孤行下去，说不准要惹得英国人出兵藏区的。”
　　而藏区民众本就深受压迫，苦难沉重，实在是经不起一场战争的消耗了，想也知道，战事的军费从哪里来呢，还不是从底层的民众身上盘剥。
　　他们或许还会被迫服兵役的，就现在这种情况来看。
　　送走陈效勤之后，郁自安让人叫来了学校里有名的一个藏族学生扎西才仁，问了他一些事情后才交代了秘书一声起身离开。
　　他后半天得去市政厅帮着李叔林处理些杂事，李叔林本意是带着他一段时间，好让他能逐渐上手知道怎么处理政事，可才不过几天的时间，他就发现郁自安简直天生就是从政的苗子。
　　好些事情处理起来比他这个干了一辈子的人还要纯熟老道，他当然不知道了，郁自安以前当皇帝的时候可是每天都要处理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折子，东边的水灾，西边的干旱，北边的贪腐，南边的海盗，这桩桩件件的，早就锻炼出来了。
　　所以一个小小的上海，在他手下自然不是问题了，不过这也刺激得李叔林把手里的大多数事情都交给他了，年轻人精神大，就该多操劳一点，他这个老头子身体本就不行了，既然郁自安做得来，就交给他来吧。
　　为了名正言顺一点，他还把郁自安擢升为自己的机要秘书，郁自安基本上前半天在兴国军校，后半天在市政厅，跟比他早一步进入市政厅的聂新元天天都能碰面。
　　聂总长这回真的失算了，他的军队在滇桂进展缓慢，虽然总体形势是好的，但总觉得这仗得僵持个两三年之久，如今距开战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可国府这边占据的滇桂之地不过十之一二，大家都说这仗且有的打呢。
　　市政厅的人也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聂新元这边的关系要维护，毕竟家里背景深厚，可郁自安那边也不敢怠慢，兴国军校五万军队就驻扎在城外呢。
　　所以李叔林提出郁自安空降为自己的机要秘书之后，根本没有人反对，心里唯一不爽的就是聂新元了，可他一个人人单力薄，林家在市政厅的关系足够他在这里立足，可却帮不了他在李叔林眼里占据一席之地。
　　他在一年前见到郁自安的第一眼时，对方还是个小帮派的当家，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便是那极为出色的长相和身高，他那时甚至都不屑于跟对方来往，可仅仅只过去一年，对方就已经跟他平起平坐，甚至隐隐有凌驾于他之上的趋势。
　　市政厅都是些老油子，这点李叔林看得最清楚，他们尊重聂新元，是因为他背后的聂总长，可他们尊重郁自安，完全是因为他本人，凭心而论，谁不知道两人的能力谁高谁低呢。
　　郁自安处理起事情来，比聂新元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不过眼下看来，聂总长还是势大，所以大家都觉得聂新元赢面还是有的，所以对两人都挺好。
　　晚上回家之后，郁自安跟沐颜说起郁楚昂的事，沐颜也大吃一惊，她都快忘了这个人了，没想到他生命力还挺顽强，竟然真的跟过来了。
　　“你说他现在在藏区，还成了活佛？”
　　郁自安点头。
　　沐颜心里赞叹，人才啊，不说这人为人怎么样，可真的属实是有一套的，一个汉人，竟然能成为藏区的活佛，就她后世知道的，藏区那边信仰特别虔诚的，国师那种大忽悠，还真是找着了好去处。
　　“那你准备怎么办？还去藏区找他吗？”
　　其实在她心里对国师的恨意已经很淡了，虽然她和嘟嘟是死在对方手里，可即便国师当时不动手，按郁家的诅咒，嘟嘟和郁自安也活不了多久的，她也是一样。
　　对方杀了她的同时，确实也还给她一条命，这也算两清了吧，就是不知道郁自安是什么想法。
　　“我准备军校放假后让常平进藏一趟，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至于郁楚昂，我倒和陈效勤的看法不一样，陈先生担心郁楚昂搞乱藏区，要我说，藏区本身已经够乱了，英国人和印度人已经把那里当作他们的殖民地了，还不如让郁楚昂去折腾。”
　　“就我所知，他不是个能屈居人下的性子，让他去对付那些英国佬，这不是刚好吗，不破不立，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捅破大天来。”
　　郁自安最开始的想法的确是想要杀了郁楚昂的，可仔细一深想，郁楚昂能把他们一家从大楚弄到这里来，难保他没有留什么后手，所以在不能保证一击必杀的情况下，对他出手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
　　所以他打算先让常平去藏区看看。
　　藏区，常平是跟着扎西才仁一起启程的，正好扎西才仁要放假回去看望自己阿爸阿妈，常平便与他随行。
　　崇岩土司和夫人见到了分别半年的儿子，心里头的高兴溢于言表，就连扎西才仁的哥哥，也因为弟弟的回归而感到高兴，毕竟远香近臭，他心里知道，弟弟以后没有继承家业的机会了，崇岩部落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
　　在这种前提之下，他自然做得尽善尽美，就连一起过来的常平，也受到了最隆重的款待。
　　席间常平和土司一家推杯换盏，底下有不少农奴伺候，他们就连退下的时候，也要边叩首边出去，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面色蜡黄的，常平在这里住了两天，深觉这里奴隶的待遇，还不如他们大楚宫里的奴才呢，宫里伺候的奴才好歹四季还有衣裳和饷银发呢，这里的农奴却什么都没有。
　　不过能在土司家里伺候的还算好的，外面的农奴过得才叫一个悲惨，所以说郁楚昂能在这地界闯出名堂来，还真由不得人不佩服。
　　郁楚昂在干什么呢，这半年来他一直造势，声名如今隐隐在活佛索朗嘉措之上，他的支持者们纷纷叫嚣着他才是真正的活佛转世，索朗嘉措那边的寺院和大贵族们被逼得毫无办法，不是没派人暗杀过，可郁楚昂次次都能躲过去，直到他们被逼无奈，决定邀郁楚昂在布达拉宫进行一场辩论讲会。
　　这场讲会届时将邀请各界人士前来，他们的目的是在众人面前维护索朗嘉措的正统地位，因为就郁楚昂的行事作风来看，即便他真是活佛转世，也不会听从他们的指派，所以他们得一举把他打压下去。
　　索朗嘉措经义方面的造诣他们是很有信心的，郁楚昂同样不怵这个，所以这场讲会就定在八月初，郁楚昂很高调地进入拉萨，后面跟着许多僧侣和信徒，就连拉萨当地的很多百姓在他经过时也朝他行礼。
　　郁楚昂在这里的藏族名字是平林嘉措，他吩咐底下人进拉萨后不要叫他的汉族名字了，所以平林嘉措这个名字在索朗嘉措影响力甚大的拉萨也渐渐传扬开来。
　　在布达拉宫的讲会未开始前，郁楚昂也没闲着，他带人四处去各大佛寺讲会，对佛家典故和谒语信手拈来，开导和讲起经义来更是很打动人，不过就在一次他在佛寺讲完经回去住处的路上。
　　他坐的车出了故障，他如今的出行是由拉萨这边一个大贵族安排车辆的，因为推辞不过，便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不过这天，车子在经过城北一处小巷时，突然熄了火，司机试着重新打火，可却怎么也打不着，无奈之下，他只好下车去做进一步查验，郁楚昂穿着一身藏袍坐在车上，后座还有当地一个很有名的报社记者坐在他旁边随拍。
　　毕竟两大活佛之间的较量，确实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而这家报社的主人在藏区势力庞大，是出了名的什么都敢报道，眼下这么一个热点新闻，自然也是不想错过了。
　　跟着郁楚昂的记者也很有来头了，是报社主人的小儿子，还曾去过法国留学，学的便是新闻，这次他跟着郁楚昂，主要是想对他做一个连续报道，最近一直在积累素材，所以车上除了副驾驶一个为郁楚昂打理杂物的副手，后面还坐着郁楚昂本人和那个记者。
　　司机下去修车的功夫，郁楚昂跟小记者聊了起来，这个记者跟着郁楚昂好几天，早就被他的思辨和风采所折服，看郁楚昂的眼神就跟看神明一样，他是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以前也听过索朗嘉措活佛讲经，可跟眼前这位平林嘉措活佛相比，水平确实还要差上不少。
　　两人在后座探讨起经义来，前面司机正在捣鼓着发动机那块，突然，砰砰砰的抢声突然响起，在车外的司机第一个中招，被人射穿脑袋当场死亡。
　　然后就见小巷四周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架起了多把机抢，砰砰砰地一直在扫射车子，郁楚昂第一时间拉着记者俯身，副驾驶的人躲闪不及，被人一抢射中胳膊，他艰难地从腰上拿出手抢，对外射去，可哪里抵得住如此猛烈的机抢扫射。
　　不多时，整个车几乎被射成了筛子。
　　“这样不行，他们很快会包围我们的，得想办法突围出去，要不然咱们几个，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郁楚昂面对此种险境，难得还能这般镇定。
　　记者心里也知道不能再龟缩在车里了，可外面抢声那么密集，出去怎么可能躲过抢林弹雨呢，突围是很不现实的。
　　“这样，一会儿我打开车门直接向西跑走，你们俩呆在车上伺机行动，对方针对的应该是我，只要看到我跑出去了，火力应该是跟着我走，到时候你们就能安全一些了，要是我没有回来，那你们就自行去警署报案。”
　　郁楚昂说完便要打开车门，副手连忙出声阻止，记者也不愿他冒生命危险，可时间不等人，再耽搁下去，三个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你要保重”，记者终究松开了郁楚昂的衣袖。
　　郁楚昂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转身却讽刺地勾起唇角，毅然决然地打开车门跑了出去。
　　顿时，一阵密集的抢声在车门处响起，记者和副手连头都不敢抬，直到抢声逐渐远去，他们才抬头彼此对视一眼，立刻跑下车去，记者去警署报案，副手则沿着西边一路搜寻郁楚昂的踪迹。
　　郁楚昂说的没错，火力果然是追着他走的，记者还以为郁楚昂已经遭难，所以在警署出警后跟着一起，路上还情不自禁哭了。
　　他是真的喜欢和崇拜这位平林嘉措活佛，对方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而且还救了他一条命。
　　不过万幸的是，那位副手找到平林嘉措的时候，他只受了流弹擦伤，记者兴奋地直接抱了上去，“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
　　郁楚昂擦擦额角的血迹，好脾气地笑笑：“忘了告诉你，我的功夫很不错的，也算侥幸吧，好歹逃过一劫。”
　　记者的家族在当地势力很大，再者这起凶案涉及活佛，所以警署很是重视，立即派人去调查，第二天记者关于郁楚昂遇袭的报道便见诸报端，引得拉萨各界震惊，尤其里面笔锋直指利益既得者索朗嘉措活佛，所以这件事很快传扬开来。
　　不管人们信不信，索朗嘉措算是牵扯其中了，很多人说他是担忧比不过平林嘉措活佛，才使出了这样的手段，而且巧合的是，警方调查后发现，当天在小巷设伏的那些人，其实是当地驻军中的一些藏族军士，要不然一般人不会有机抢这样的重型武器。
　　而这些动手的人，无独有偶全部是索朗嘉措的信徒，平时对索朗嘉措的言语很是推崇，这点他们同僚和上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一位动手的总指挥和索朗嘉措小时候住在同一个村子。
　　这么一来，算是铁证如山了，即便索朗嘉措不予承认，可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这桩袭杀案的幕后主使。
　　“尾巴扫干净了吗？”郁楚昂摘下头上的纱布扔进垃圾筒。
　　“回您的话，没留下任何把柄，动手的人确实是为了索朗嘉措活佛的利益，这点是逃不掉的，至于暗自煽动的人，昨天已经在一场演习中不幸身亡，不管从哪方面查，您都是妥妥的受害者。”
　　没错，那天的遇袭事件其实是郁楚昂自导自演的，不过那些人可不是他亲自找来的，他只是叫人略作煽动，还真就有索朗嘉措的信徒对他下手，他知道这一消息后，特地和那位家世强大的记者同行，就是为了将这件事闹大。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毕竟不管怎么查，动手的人是索朗嘉措的信徒这件事是没跑的，而他，只是个遭人嫉妒的，可怜的受害者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自作自受
　　毫无疑问, 在布达拉宫的讲会辩法自然是郁楚昂赢了，不仅是因为他经义高深，博学多才, 更让众人震惊的是，他竟然能复原出千年前吐蕃王朝时的寺庙梵文，说起千年前的佛教事迹有如亲自经历过一般，这让信徒们认为他就是藏区第一代活佛转世。
　　索朗嘉措年纪其实不大，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能在郁楚昂出现之前被人尊称为活佛的人, 经义佛法自然也相当出类拔萃，只不过他遇上了郁楚昂, 所以不那么走运罢了。
　　国师府先辈曾经为了解除郁家诅咒，在藏区和塞外不知走访游历过多久, 留下的书籍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郁楚昂自小学习这些，自然显得游刃有余。
　　就此一辩，他算是彻底把索朗嘉措压在了身下，而且因为前期还发生了针对他的抢袭案, 所以民众对索朗嘉措的信任本就降低了不少，再加上这次辩法失败, 拉萨的信徒聚集在布达拉宫门外，要求迎回他们真正的活佛。
　　索朗嘉措很倒霉了, 小时候被寺庙认定为上一代活佛的转世灵童, 所以他从小就被接来修习佛法，学会做一个合格的活佛, 可猛地活到快三十岁, 民众突然不认他了, 说他并不是真正的活佛，他一下子迷茫了。
　　按他的想法，他自己也折服于郁楚昂的风采和辩才之下，觉得自己比不上他，所以想退位让贤，可无奈寺中的众喇嘛不答应，后面跟寺庙来往甚密的英国人也不答应，双方都觉得这个平林嘉措是个刺头，从他闹出的各种事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个不服管教的。
　　所以这一时间就僵住了，就在这时候，郁楚昂主动退了一步，说他无所谓活佛不活佛，只是想教化信徒，广布善念，修得来生罢了。
　　这么一说，很快就有虔诚的大贵族提供了土地和农奴，为他在拉萨西南部城区新修了一座寺庙，在寺庙修建完成之前，他则辗转各大佛寺传教布道，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而且借由上次的遇袭事件，郁楚昂宣布自己要组建一支卫队，以免上次的袭击事件再次发生，信徒们为他摇旗呐喊，纷纷请愿加入他的戍卫队伍。
　　这样一来，他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招兵买马了，常平到拉萨的时候，平林嘉措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藏南和藏北。
　　说实话，常平对国师这个人是有些怵的，毕竟他和许安山，就是因为对方诡谲的手段，才从大楚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虽说如今的生活比以前好过了不少，但要问他对郁楚昂的看法，那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好在郁自安这次派他来只是打探情况，并没有打算真的做什么。
　　不过就在他来拉萨的第二天，这里便发生了一起惊人的命案，古庙云佳寺的现任主持丹巴被杀，还是被人浇上了汽油活活烧死，这事一出，可算是藏区炸了锅了。
　　寺庙本就是神圣之地，在这样的一方净土，寺庙主持竟然被人残忍杀害，还是被生生烧死，这得是多大的罪孽啊。
　　于是警员们很快开始调查，民间对这桩事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人怀疑到了郁楚昂的身上，因为认定活佛的程序中有一项，就是必须得到藏区十大古寺主持的认可，而这位被烧死的主持，偏偏是其中最顽固，而且和英国人走得最近的一个。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信徒有时候可以很忠实，但他们有时也极易被人煽动，郁楚昂貌似陷入了和前段时间索朗嘉措一样的丑闻中。
　　不过警员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丝毫线索来，更是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郁楚昂和这桩命案有关。
　　警署无奈之下，请了英国那边的著名探员帮忙，结果却大出所料，主持丹巴的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的死是寺庙里的52名喇嘛合谋干的。
　　这些喇嘛趁着丹巴熟睡之际，跑到他的房间，用布堵住他的口舌，将汽油浇在他身上点燃，众人就那么看着他活生生被烧死，之后一起收拾了案发现场，约定所有人都守口如瓶。
　　警员当然查不出线索来了，毕竟这件谋杀案寺庙的所有人都参与了，没一个清白的，也都统一了说辞，自然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有用的线索。
　　后面再做进一步查证的时候，警员们才调查出丹巴为何会犯了众怒。
　　原来他自上位主持以来，一直压榨寺里的喇嘛，克扣他们的钱财和伙食，动不动就毒打和关禁闭，还人面兽心糟蹋了好几个喇嘛家里长得好看的姐妹，除此之外，还在寺庙暗地里偷设淫窝，为英国人服务，所以桩桩件件累积起来，便招致了这般后果。
　　这事一经曝出，顿时众声喧哗，这事竟然和郁楚昂毫无关系，完全是丹巴自己造的孽，大家一时间对郁楚昂深感愧疚，觉得丹巴罪有应得，同时，这事还把一直在藏区作威作福的英国人推上了风口浪尖。
　　那般神圣的寺庙，却被英国佬拿来做□□的窝点，为了隐蔽起见，好些被迫出卖□□的还是寺里喇嘛的家人，这事实在荒唐可笑，一时间，藏区掀起了一阵反对英国压迫的浪潮。
　　拉萨的众街区几乎天天都有拉着横幅游行的人们，连当地警局都站在民众一边，毕竟在藏区，信仰是极其神圣且重要的，而英国人玷污了他们的信仰和寺庙，就连跟英国佬走得近的各大其他寺庙，也不免遭到了众人的怀疑。
　　索朗嘉措这边的喇嘛和寺庙一直跟英国方面关系良好，所以这次，他们和行政院一样遭到了民众的唾弃，就连一些大贵族也倒戈相向，一时间声讨英国人和彻查各大寺庙的呼声一波高过一波。
　　行政院以前就喜欢捧英国人的臭脚，寺庙也不再可信，所以大家把目光纷纷投向另一个声望极重的人，郁楚昂，平林嘉措活佛，对啊，他们还有一位真正的活佛在民间呢。
　　常平几乎是亲眼目睹着事态是如何一步步发展的，别人不了解这位国师大人，觉得他是一朵出淤泥不染的白莲，可常平却几乎可以肯定，从寺庙主持被烧，到火烧到英国人身上，再到牵扯出各大寺庙和行政院，后面每一步都有着郁楚昂的身影。
　　只看既得利益者是谁就行了，郁楚昂这一招几乎拉下去了所有人，只他一个高坐神坛，这还不够明显吗？
　　等常平离开拉萨返回上海的时候，郁楚昂已经稳坐藏区唯一活佛的位子了，他这个活佛跟以前受驻寺喇嘛辖制的活佛可不一样，手下不仅有为数越来越多的卫队，还有着说一不二的作风，在对待英国人的态度上，更是要强硬上太多。
　　不仅如此，他还深受藏区民众爱戴，就连暑期回家探亲的扎西才仁，提起他来也是一副向往崇拜的表情。
　　回到上海，常平第一时间去跟郁自安汇报情况。
　　郁自安坐在办公椅上，手里闲适地转着笔，问道：“怎么样？见到郁楚昂了？”
　　“见到了，担心国师认出我，所以我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国师看起来，比在大楚的时候年轻很多，跟您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在相貌上，跟您有七八分相似。”
　　七八分相似，也就无怪乎陈效勤一眼觉得两人有亲缘关系。
　　“其他呢？他最近在干什么？”
　　常平斟酌了一下，把自己在藏区听到的有关国师的传闻都说了一遍，除此之外，还有在拉萨发生的一应事情，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他觉得跟国师脱不了关系。
　　郁自安听完嗤笑一声：“你的猜想大概率是没错的，这事绝对是郁楚昂的手笔。”
　　不过把他留在藏区跟英国人斗智斗勇也挺好的，郁楚昂要是真能大发神威，把英国佬和印度阿三赶出藏区，那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呢。
　　现在大动干戈跑去人生地不熟的藏区对付郁楚昂，根本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不如就放他在藏区慢慢发展，看看将来是个什么结果。
　　郁楚昂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兴国军校第二学期已经开学了，郁自安还筹备着想办一个少年军校，招收十一岁至十五岁的孩子入学，沐颜化妆品公司的钱一拨拨地打在军校账上。
　　郁自安在饭桌上常常笑称自己是吃软饭的，嘟嘟长高了一截，闻言说自己将来也要吃软饭。
　　沐颜就笑，问他：“儿子，你知道吃软饭是什么意思吗？男子汉大丈夫可不兴这样的啊。”
　　嘟嘟拍拍鼓起来的肚子，往椅子后面靠了靠，端起一碗汤顺顺口，接着不慌不忙回答沐颜：“那有什么不知道的，爸爸是吃软饭的，舅舅是吃软饭的，我将来自然也是要吃软饭的。”
　　“什么？什么叫舅舅是吃软饭的？”沐颜惊讶道。
　　要说郁自安经常调侃自己吃软饭，给嘟嘟记在心里了，可沐苏城远隔重洋，嘟嘟这孩子干嘛这样说自己舅舅啊。
　　“吃舅妈的软饭呗，跟爸爸一样的，我将来找个媳妇也要吃软饭，软饭好吃。”
　　沐颜这下是真好奇了，“舅妈？你哪来的舅妈？”
　　她哥哥不是好好在国外上学吗？没听说他交了女朋友啊。
　　嘟嘟就数落她：“亏您还是当人妹妹的，一点也不关心我舅舅，就是上回，我给舅舅打电话，那边一个女的接的电话，说是我舅妈。”
　　沐颜是真的不知道这事，她坐直身子，侧向嘟嘟追问道：“你们都说什么了，快跟妈妈说说。”
　　嘟嘟摆摆手：“没什么，只说了这一句舅舅就把话筒拿过去了，我问他他不跟我说，我自己听见那女的好像说给舅舅买了好多东西，舅舅这不是吃软饭吗？”
　　嘿，这孩子说得沐颜一下子好奇了，可美国那边正是军校上课的时候，得等哥哥放月假的时候才方便给他打电话。
　　沐颜心里很开心了，嘟嘟眼看着都是个大孩子了，哥哥那边还没个动静，她自然也是有点着急的，这下好了，多少有点恋爱的苗头了。
　　眼看着哥哥那边刚有了顺心事，沐颜第二天还保持着好心情呢，结果才到公司没多久，就听有人通报外面有位姓陈的女士想要见她。
　　姓陈？沐颜思索了一下，在窗口处向下看去，一眼就看到陈爱芳穿着一身旗袍，挎着一个珍珠小包，正在下面走来走去。
　　“告诉她我没空，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要是赖着不走的话，叫保安轰出去。”
　　叫人出去传话之后，沐颜就在上面看着，眼见着陈爱芳被人赶出去，她微微勾起唇角，继而叫了罗二进来。
　　“你去打探一下，看看沐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罗二应声出去，他和唐酒这次都被编入了军校学习，来沐颜这儿是跟另一班人轮流的，基本上一个月就轮四天。
　　今天刚好到他轮值，沐颜便使唤他去打听。
　　沐家从去年那几个族老拖家带口的找来，其实日子就一直不好过，沐家那几个老的仗着年纪大，使劲儿地给陈爱芳出幺蛾子。
　　不仅在邻居媒体面前败坏他们的声誉，还带着全家老小全部入住沐家，族老们有一段时间还一直赖在医院，一天好几趟地等着沐拓和陈爱芳照顾。
　　但凡他们有哪天不来的，那可就完蛋了，几个老不修的就对着医院的医生护士哭诉自己的悲惨，说后人不孝顺，好不容易陈爱芳哄着人回去了，他们也是见天的作，连带着他们的儿媳孙媳儿子孙子老伴都跟着一起作。
　　陈爱芳实在受不住，提出花钱给他们在外面租一套房子，让他们搬出去住，这样也能方便些。
　　可她话一出口，直接便被一个老婶啐在脸上，那当真是一口浓痰直接呼到脸上了，可把人恶心个半死。
　　老婶嘴里还叫骂着：“你个狠毒的毒妇，我们才来几天啊你就看不惯了，我嫁进沐家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喝奶呢，怎么，你当这沐家就是你们这一支的，你个不要脸的，当时沐拓原配才死了几天，你就上赶着进门了。
　　谁知道你那儿子是不是之前早就怀上的孽种，要搁在以前，你这种女人，沉塘都是好的，也是我们沐家宽厚，竟然容了你这样的女人进门，真的亏了德行了。”
　　陈爱芳气疯了，她不仅被那一口浓痰恶心得不行，还被这老女人的话气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人可真是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住的是谁家的地盘，一家子的吃喝又是花的谁的钱，竟然敢在那里大放厥词，她一巴掌就想打过去。
　　可沐拓及时拦住了她，对她摇摇头，这巴掌真的要是打下去，这些人大概要把他们家闹个鸡犬不宁的，何况老婶年纪大，豁得出去，只要她往门口地上一坐，声泪俱下的哭诉一番，明天沐家主母殴打长辈的新闻怕是就要上报了。
　　老婶看见陈爱芳高高扬起的巴掌，顿时往前逼近，语气咄咄逼人：“怎么？你个小娼妇还想打我啊？来，你打啊，我就站在这里让你打，完了也好让人看看咱们沐家的家风家教。”
　　陈爱芳在沐拓的逼视下终于退了一步，手轻轻落在老婶发边，嘴里强忍着怒火说着软话：“这是说的哪里话，您看您想的，我是晚辈，怎么会对您一个长辈动手呢，我只是看见您头发上有个东西，帮您拿下来而已。”
　　老婶自然知道她在睁眼说瞎话，可好歹对方向她弯了腰，她说了几句风凉话也就过去了。
　　等安顿好老婶，陈爱芳跟着沐拓回到房里才放下伪装，气急败坏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天天的个个都跟祖宗一样，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难道就由着他们在咱家作威作福，媛媛在外面交际人家都不喜欢带着她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敢跟咱们沐家结亲啊？”
　　沐拓也对眼下的状况颇为头疼，他摆摆手，“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陈爱芳第二天还是气不过，午饭过后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织东西，正好老婶的孙子在楼梯边玩耍，小孩今年两岁多不到三岁，是趁着大人午睡时从房间偷溜出来的。
　　陈爱芳听见动静厌恶地看了孩子一眼，继而转过头去，眼不见为静，没想到那孩子下楼时踩空了，一下子从楼上滚了下来，头正好磕在楼梯拐角的廊台上。
　　血立时冒了出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陈爱芳坐得稳稳的，一点也没有上前查看的趋势，不仅如此，她还在心里偷笑呢，老婶自己不积德，瞧瞧吧，这不是立马就报应到她孙子身上了吗？
　　很快，她打算放下织针出去走走，结果出门时刚好撞见进门的老婶，房间午睡的孩子妈听见动静也跑了出来。
　　老婶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还在留血的孙子，再看看正往外走的陈爱芳，一下就认定是陈爱芳对孩子动了手，于是新仇旧恨加起来，一下子就扯住陈爱芳的头发，冲她的脸上狂扇巴掌。
　　陈爱芳虽然嘴里辩解着“不是我”，可老婶哪里听得进去，孙子就是她的命根子，陈爱芳这不是找死吗，于是两人打作一团，直到佣人过来帮忙，才把两人撕虏开。
　　接着老婶和儿媳妇赶紧带着孙子去医院治伤，陈爱芳自己有一点心虚，虽然孩子摔跤跟她没关系，但她确实没想管那孩子，本以为老婶一家从医院回来肯定要大闹一场的，结果那一家子只是对她态度冷淡了些，其他的倒是没说什么。
　　她心里还在庆幸着好歹躲过一劫，可没想到仅仅过了两天，她女儿沐媛媛就不见了，放学回家时司机因为要送老婶的孙子去复查，便耽搁了一会儿，等他到校门口的时候，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等到沐媛媛的身影。
　　司机还以为小姐是坐朋友家的车回去了，可等他回到沐家，才知道沐媛媛根本就没回家，天已经黑了，她也没往家里打一个电话，陈爱芳顿时慌了神，往女儿的同学和朋友家里一一打电话，大家都说放学是一块出来的，可在校门口沐媛媛被一个女人叫住了，接着就跟对方走了，后来的事她们就不知道了。
　　陈爱芳闻言第一反应是出事了，接着赶紧让人去报了警，招呼着家里人出去找，可一夜过去，也没有丝毫消息，沐媛媛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陈爱芳急得呀，几天的功夫就长了满嘴的火炮，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直到她恍然看见在角落玩耍的小孩，她才脑子清楚了些，怀疑到了老婶一家身上，怪不得那天回来没跟她算账呢，原来是早就想好对她女儿出手了。
　　面对她的质问，老婶一家自然不会承认，陈爱芳便又跟警署的人提供了这个线索，可祸不单行，就在女儿失踪之后，她儿子也跟着出了事，人倒是还活着，不过却还不如死了呢。
　　沐西连早上醒来被发现衣衫不整地跟一位族老的孙媳妇睡在了一起，这位族老的孙子死在了江浙战事里，只留下了媳妇和孩子跟着来了上海。
　　清晨随着一声尖叫，这位孙媳妇裹着床单浑身□□地跟沐西连躺在一起，之后尖叫声引来了数人，大伙推开门一看这场面，顿时就惊住了，沐西连媳妇以为是这小贱人勾引了自己丈夫，便一巴掌扇了上去。
　　可族老那边却一窝蜂拥上来殴打沐西连，嘴里还支哇大叫：“你这个丧良心的，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啊，这可是你侄媳妇啊，你怎么能对他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呢，你还有脸拜见沐家的列祖列宗吗？”
　　这么一闹，把左右邻居都给闹起来了，于是经这些人往外一传，大家都知道沐家儿子睡了自己侄媳妇，沐拓和陈爱芳前几天心悸去了医院，等他们从孙子口中知道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穿得满城风雨了。
　　沐家那位族老还报了警，说沐西连不是人，□□自己的侄媳妇，那位小媳妇闹着要自杀，上吊和跳楼的招数都使上了，最终反正把沐西连闹进了警署。
　　他被警署关押了起来，警员们问询沐家众人时，因为早上那一幕好些人都看到了，这便是铁证如山了，陈爱芳没想到只是一宿没见，自家儿子就被人设计背上了这样的罪名。
　　为什么说是被人设计呢，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心里清楚，虽说儿子是荒唐了点，可他好歹还有些分寸，万万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只可能是被人设计的。
　　眼下人已经被关进了警署，她给警员递了大笔银子，人家才特许她进去看一眼，沐西连冲着亲妈高喊冤枉，可证据确凿，人家一口咬定了他，这罪可不是那么好脱的。
　　陈爱芳走出警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得不行，可眼下她还不能倒，女儿失踪，儿子被关，她要是倒下了，沐家就散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了记忆中另一个被冤枉的人，沐拓的长子沐南筝，他当年也是一样，被陷害和一个寡妇私通，所以被逐出了沐家。
　　眼下她儿子也是一样，她以为是沐颜的报复，所以便想去找沐颜求情，可沐颜直接让人把她赶了出去。
　　她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那些族老们聚在客厅，围着沐拓说话，他们在说什么呢，说的是要把沐西连逐出沐家，从族谱上划掉的事情。
　　要知道当年沐南筝被赶出沐家，也没有把他从族谱上划掉，可这回，这些族老们的说辞却不一样了。
　　“西连简直丢尽了我们沐家的脸面，□□侄媳，亏他做得出来，这可比当年南筝的事还要恶劣得多，南筝好歹没对自己人下手，所以这次一定得严惩他。”
　　陈爱芳进门没有引起族老们丝毫注意，他们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继而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对她儿子的处置来。
　　其中老婶几个人是经历过以前沐南筝的事情的，她们何尝不知道沐南筝的性子根本做不出当年那桩事，还不是陈爱芳设计的，可谁叫当时陈爱芳给他们的好处多呢，所以沐南筝被赶了出去。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陈爱芳自己儿子了，谁让她不识趣呢。
　　老婶嘴里还故意刺沐拓几句：“小拓啊，我看你是真的不会养儿子，看看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摊上这种事啊。”
　　她嘴上说的是沐拓，可眼睛看着的却是陈爱芳，明摆了话是说给陈爱芳听的。
　　看看吧，这就是跟他们作对的报应，几个加起来活了几百岁的老爷子老太太，心里的算计那才叫毒呢，以前是没亮出爪子来，现在一出手，就是雷霆暴击一般，给陈爱芳弄得半死不活的。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沐家下场
　　陈爱芳恶狠狠地盯着这些老不死的, 忽然上前一把拽住沐拓，拉着他往楼上走，沐拓正愁怎么从族老的逼迫下脱身, 见状便卸了力道随她上楼。
　　“嘿，还有没有点教养了，怪不得养出了那样的儿子，长辈还说话呢，就拉着男人往屋里跑, 不嫌丢人！”
　　“就是, 回来也不知道招呼一声，果然是小家小户出来的, 进了我们沐家几十年都没个长进，还那副粗鲁跋扈的样子。”
　　见着两人径直上楼, 楼下客厅坐着的老太太们嘴上一个个不饶人，站起身死命地戳陈爱芳的痛处，其他族老虽没有说话，可那一副看好戏的样态也足以说明情况。
　　因为沐西连闹出的丑事，沐家的儿媳妇已经带着自己儿子搬去了外面的公寓, 沐柯宇虽然知道父亲性子放纵，可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丢人的事, 所以当母亲说要带他搬出去时，他便没有犹豫。
　　家里的丑闻如今传得人尽皆知, 他也不太愿意出门, 再加上从小感情很好的小姑姑的失踪，也着实让人没了玩闹的心情。
　　陈爱芳对于儿媳带着孙子搬出沐家的事一开始是有想法的, 不过后来她仔细一想, 家里现在的小辈就剩孙子一个人了, 还让他留在家里，难保这些老不休的对他下手。
　　于是在她的默许下，沐柯宇便暂时远离了沐家这污糟的一切。
　　回房后，陈爱芳将门重重甩上，把手里的珍珠小包猛地摔在床上，她年纪不小了，孙子都成人了，以前是日子过得顺畅，不怎么操心，又兼之会保养，所以显得优雅年轻些，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出来，把她整个人打击得不轻，头上的白头发一缕缕地冒了出来，脸上的皱纹也全部浮现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来岁一样。
　　沐拓也不遑多让，谁曾想到，他老了老了竟然还要为儿女操这样的心呢。
　　沐媛媛是他的掌上明珠，眼下失踪已经七八天了，就算找回来名声也毁了，还有儿子，虽然不怎么争气，可他膝下就这一个独苗了，怎么能不疼呢，但却被人诬陷□□侄媳，被关进警署，不论怎么疏通关系都放不出来。
　　他前几天还犯了心悸呢，今天这些沐家老不死的便逼着他把儿子赶出家门，这是想活生生气死他啊，打量着他死了，沐家的一切就是他们的了。
　　“怎么样，警署怎么说？不能先把人放出来吗？”
　　“今天根本没能进得去，警署外面好几个记者，跟鬣狗似的，都闻着味儿想报道些新奇的东西出来，西连这桩事，要是没有这些小报在后面乱作报道，还闹不了这么大呢。”
　　沐拓无力地坐在床边上，“那可怎么办呢？儿子弄不出来，女儿也找不到，你也看见了，底下那群老不死的巴不得气死我呢，一个个逼着让我把西连赶出家门，恨不得沐家现在全是他们的。”
　　陈爱芳想想自己今天去找沐颜被赶出来的事，紧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继而弯腰蹲在沐拓腿边，双手将他长满老年斑的手握紧，盯着他的眼睛道：“老爷，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们。”
　　沐拓混浊的眼神闪过一丝清明，“谁？谁还能帮我们？”
　　“沐颜”，陈爱芳答道。
　　沐颜？这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沐拓稍一回想，便有了印象，“你说的是楚兴帮的夫人，就是现在兴国军校校长郁自安的夫人？你跟她认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她好像也是苏州人。”
　　说到这里，沐拓陡然有了精神，如果沐颜肯出手的话，他儿子的事便不是事了，就连媛媛，找回来的可能性也要大得多。
　　见丈夫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陈爱芳好悬想着要不算了，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心里清楚，自己对沐颜来说是有大恨的，可沐拓毕竟是对方的亲生爷爷，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她也想让沐拓去求求沐颜。
　　虽说她之前见识过沐颜对待向家人的手段，可到底是被逼上了绝路，如今有能力帮忙的就一个沐颜，所以她不得不去试试，让沐拓这个对方的亲爷爷去试试。
　　“不，老爷，我不认识她，但她跟您有关系，跟我们沐家有关系。”
　　沐拓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陈爱芳深吸一口气，直言道：“老爷，沐颜是南筝的女儿，是您的亲孙女啊。”
　　“你说什么？”沐拓猛地起身，脑袋一阵眩晕，他连忙扶住床柱，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爱芳便重复了一遍，“老爷，她确实是南筝的孩子，南筝当年被赶出家门，后来早早没了，留下了一双儿女，我本来想把他们兄妹俩接回沐家的，可后来派人去打听了，说他们被养在自己外祖家，我想着都是亲生的骨肉，养在外家也挺好的，便没再费心，可来了上海后，才发现这个丫头已经是楚兴帮的夫人了。”
　　沐拓瞪着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愤然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原来雄霸上海的郁自安，佣兵数万的郁自安，竟然是他沐拓的孙女婿，这事怎么不早点让他知道呢。
　　“老爷，不是我不想告诉您，而是这丫头对咱们沐家有恨啊，您忘了，当年南筝是您亲手赶出家门的，我去试探过，沐颜是知道这段过往的。”
　　沐拓这才从脑子里翻出自己那个早逝长子的记忆，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孩子长得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对方让自己丢了脸，堂堂沐家少爷，竟然跟一个寡妇搞在一起，简直败坏家门。
　　“当年的事是南筝自己不争气，我还能怎么办？”他为自己辩解道，“而且那孩子也倔，他被赶出去后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这个父亲，难不成他上门，我还能把他打出去啊，毕竟是亲父子。”
　　反正话里话外他做得很好，是沐南筝自己不孝顺，多年来竟然不晓得看望自己。
　　话说完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他便又问陈爱芳：“你说沐颜对沐家有怨，这是怎么说？”
　　“老爷，我之前跟媛媛去过沐颜开的店，可服务生直接把我们赶了出来，说是主家吩咐了不接待我们，还有今天，我去沐颜的化妆品公司想见她一面，求她帮忙，可却被安保赶了出来，我想着，她对我可能是有些偏见的，可您是她的亲爷爷，您要是找上门，或许比我说得上话些。”
　　这些话前半部分是真的，可后半部分纯粹是忽悠人的，沐颜对自己亲生母亲都能不管不问，更别说一个素未谋面的爷爷了，不过陈爱芳没办法，她只能撺掇着沐拓去试试，试试还有机会，不试的话，她的女儿和儿子就完蛋了。
　　“这，我说话真能管用？”沐拓自己心虚，所以神色有些犹疑。
　　“不管怎么说，您是沐颜的亲爷爷啊，要是她心里还有怨气未消的话，您就把事情推到我身上，这样的话她想必更容易接受一些，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咱们媛媛找回来，把儿子从警署弄出来啊。”
　　夫妻俩就这么商量着，沐拓的胆子被陈爱芳一步步怂恿大了，不过这也是他本身想巴上沐颜这个出息的孙女，要不然纵使陈爱芳说破大天去，他也不带眨眼的。
　　于是第二天，沐颜刚听完罗二的汇报，知道了沐家最近发生的倒霉事儿之后，还没来得及笑几声，外面就又有人找她。
　　“是一位姓沐的老先生，说是您的爷爷。”
　　嘿，这是没完了不是，两口子换着来，沐颜本想直接让人赶他出去，可眼珠子一转，还是改了口：“让他上来吧。”
　　她站在窗边往楼下看，沐拓那老东西颤颤巍巍地拄着个拐杖，旁边还有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扶着他，大概是沐家的管家之类的人，沐颜想到罗二刚才对她汇报的事，不禁笑出了声。
　　她当初就觉得把那几个族老从苏州弄到上海是件好事，如今看来果然如此，瞧瞧才短短一年，就已经折腾得陈爱芳女儿失踪，儿子进狱，沐家的丑闻更是频频被曝，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老板让您上去。”
　　沐拓闻言一喜，昨天陈爱芳来的时候可是直接被赶出去的，如今沐颜让他上去，是不是说她对自己这个爷爷还有几分情面，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定，笑容也更真切了些。
　　“好好好，这就上去。”
　　沐拓推开办公室房门见到沐颜的第一眼，便装出了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颤颤巍巍地，还甩开了管家搀扶着他的手，向前两步：“小颜呀，我是爷爷啊。”
　　沐颜放下手中装样子的书，起身看他两眼，嗤笑一声：“老头子你该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我听人说你找我，怎么着，找上门来给我当爷爷呐，要不要脸啊你说，挺大岁数了，怎么还冒充死人呢，我爷爷坟头的草怕是都几米高了，你也不嫌晦气，想早点到地下去啊？”
　　沐拓闻言一愣，继而脸胀得通红，连连解释：“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就是你爷爷啊，你爸爸不是叫沐南筝，他是我儿子啊。”
　　“原来你就是那个头晕眼花不分黑白的糟老头啊，你怎么有脸提起我爸爸呢，他不是被您赶出家门了吗，您这些年娇妻幼子不是过得挺好，还能记得有个大儿子叫沐南筝？
　　你说我都不去找你，你上赶着找我贱不贱啊，怎么，看着我发达了，想跟着沾光？真够没脸没皮的，听说您儿子最近给关进去了，我记得我爸当初也是因为这个被赶出来的，这可真是亏了德行了，您一大把岁数都不觉得羞吗？把儿子都养成了这样，我要是您啊，早找块布悬梁去了，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呢？”
　　沐颜一连串的话说出来，直听得沐拓头皮发麻，他算是瞧出来了，沐颜这是诚心想要羞辱他呢，哪里有什么他臆想中的祖孙之情。
　　他张张嘴巴，上前两步，抬起手想一巴掌扇上去，结果被沐颜一脚踹在肚子上，嘭地一声拐杖倒了，人也倒了，旁边管家刚才缩着跟不存在似的，这会儿赶紧上前去扶老爷子。
　　沐颜上前两步，把脸凑在他面前，“来，不是想打我吗？您试试？没听说我嫁的什么人啊？知道上次想对我动手的人是什么下场吗？您想想尝尝子弹的味道，我也不能拦着您啊。”
　　沐拓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人不像自己家里一般的小辈，她嫁的是郁自安，要是他动手了，可能真就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沐颜看着对方缩回去的手，忍不住嗤笑，还挺知道进退的这不是。
　　“来人，把这位老爷子拖出去，年纪大了要是死在这儿了不是要晦气死了。”
　　罗二闻声进来，直接用抢顶着沐拓的脑袋，给管家吓得后退两步，这哪是亲孙女，分明是索命的阎王啊。
　　沐拓感受着冰冷的抢口抵着自己脑袋，他顿时动作利落了不少，捡起拐杖顺着抢口的方向往外走，不敢说一句话。
　　直到坐在自家车上，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这丫头就像陈爱芳说的，对他们沐家满怀恶意，根本听不进他任何解释。
　　另一边，沐颜则吩咐罗二把沐西连的案子办成铁案，后面直接送到监狱去服刑。
　　因为有谭勇这个熟人在，加上沐西连的案子证据确凿，所以在沐拓回去的当天，陈爱芳还没从失落中走出来，便接到了警署的传唤，说她儿子已经认罪，即日起押往监狱服刑，刑期15年。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陈爱芳喃喃自语，她儿子怎么会认罪呢，而且消息还如此突然，这不合常理啊。
　　一定是沐颜，她脑子转过弯来，保准是今天沐拓上门惹恼了她，看来她果真对沐家一点情面也不留，陈爱芳瘫软在地，良久才爬起来回家。
　　她早就该想到的，向家都是那般下场，沐颜又怎么会对她手下留情呢。
　　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里，沐拓因为受了气，回家后就发起了烧，陈爱芳这下也没心思照料他了，回来就在窗边愣神，沐拓惊厥心悸之下突发脑溢血，等陈爱芳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
　　她惊吓地把手从他鼻下拿开，呆坐在地，看着床上那张衰老狰狞的脸觉得害怕。
　　这下天是真的塌下来了，没有了沐拓，她一个女人，不得被沐家那些老怪物们撕碎了，陈爱芳想着自己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女儿不见了，儿子进了监狱，男人死了，本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连遭变故，不知是不是报应。
　　她当年将原配长子赶出家门的时候，多么风光自傲啊，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所以说啊，有的事别不信，做了坏事的，劈你的雷就在路上。
　　第二天沐拓死了的消息就传了出去，陈爱芳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儿子是肯定救不出来了，沐拓也死了，女儿又找不见，她只能竭力保住沐家留给孙子，所以便强打着精神边操持着沐拓的丧事。
　　不过她还是把沐家那些人想得太简单了些，沐拓一死，沐柯宇根本顶不了事，沐家几乎都是几个辈分大的族老说了算的，他们举行了仪式，还叫来了报社，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将沐西连这一支逐出沐家，还划掉了族谱上的记录。
　　这么一来，沐家的房子票子就全部跟沐柯宇无关了，不止如此，这些族老们还代替死去的沐拓休了陈爱芳，时下是有长辈代为休妻的传统的，休妻的理由还扯到了沐南筝。
　　说陈爱芳当年未婚先孕，在沐拓原配死了几天后就进门，还陷害赶走了原配长子沐南筝，导致他流离早亡，所以他们代沐拓休妻，自此之后，陈爱芳跟沐家毫无关系。
　　陈爱芳撕扯着，歇斯底里地想跟他们理论，可人家到底人多，竟是把陈爱芳赶出了沐家，她的一应财产首饰都被人霸占了去，只能跟着儿媳和孙子换了一家小公寓暂住。
　　等沐颜再听到她的消息时，便是她身无分文被儿媳赶了出去，沐柯宇在上海呆不下去了，他妈便把他送回了苏州，而这婆媳俩旧年是有积怨的，所以这会儿便有仇报仇了。
　　不过沐家那些族老的下场也都不怎么好，他们家的事之前闹得太高调，结果惹了人眼红，大半夜里被一伙人闯进家里杀人夺宝，将宅子里的值钱物件一扫而空，只有几个年轻的小辈躲过一劫。
　　沐颜从头到尾其实都没怎么出手，这一家子就自己给自己作没了，这事在上海滩很是流传了一阵，可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沐颜和沐家的关系，很快，等别的新鲜事情出来，大家的注意力也就自然而然放到了别处。
　　国府对滇桂的战役一直打得很不顺当，开战没多久，就有不少人预言这场仗大约得持续个两三年，结果还真给说中了，这场仗还就真打了三年之久。
　　国府虽然取得了最终胜利，可到底也是损失惨重，聂总长的身体每况愈下，而上海这边，郁自安几乎已经完全代替了李叔林处理政务，他在这三年里，可算是把上海的军政事务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上。
　　至于聂新元，开始还勉强能跟郁自安站在同一条线上，后面他就有些拍马不及了，尤其是兴国军校第一批的学生已经毕业，郁自安手里的军队已经扩展到了十万之数，聂总长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将自己儿子调回北平。
　　眼下这段时间听说已经在收拾行囊了，不过林婉黎对于搬去北平心里有些抗拒，她家在上海，结婚后一直和丈夫住在上海，已经习惯了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如今让她跟着去北平，生活在婆婆眼皮子底下，她是真的很抗拒。
　　更重要的是，她婚后三年都没有怀孕，以往婆婆只能在电话里催催，充其量过年过节的时候唠叨两句，可如今这一回去，还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郁自安的军校名声如今已经响彻大江南北，每年有数以万计的学生报考兴国军校，包括其附属的少年军校，嘟嘟实岁不到九岁，却已经是少年军校的一名学生了。
　　他是跳级特招进去的，因为从小跟着许安山练武，一身硬功夫练得很扎实，完全是靠自己考进去的。
　　而且这孩子个子高，块头大，跟一般十来岁的孩子身高差不多，所以就没那么明显，其他同学也不知道他是校长的儿子，只因为他年纪小，在生活上格外照顾他一些。
　　少年军校放的也是月假，嘟嘟一听见铃声响起，立马就跑回宿舍收拾东西，后面的舍友就笑他，到底是个孩子，每次回家的时候跑得最快了。
　　嘟嘟才不管他们笑话呢，他要是不跑快点，赶不上自家老爸的车子，准得一路跑回城去，他爸自从有了女儿，对他这个儿子是越来越无谓了。
　　不过想起自家妹妹那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还有那一声声奶里奶气的哥哥，嘟嘟心里也是很受用的，没想到刚出生时那么丑的小孩儿，竟然越长越好看了，不愧是他的妹妹，容貌上果真是随了他。
　　“爸，等等我！”
　　嘟嘟紧赶慢赶着，终于在车子启动前的一刻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他整个人摊开在后座上，郁自安踢踢儿子的小腿，“坐好了，像什么样子，上课怎么教的，坐要有坐姿。”
　　嘟嘟擦擦脸上的汗，原本肥嫩的脸颊看着终于消瘦了不少，他有气无力地看一眼郁自安，怨气很大了，“欸，我的亲爹嘞，您要不要看看您儿子都累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父子情了，知道您现在稀罕女儿，可我这儿子也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郁自安拿着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掏出几分文件来看，头都没抬一下，“还有力气顶嘴，看来还是没累到那份上。”
　　嘟嘟撇嘴，他现在真的瘦多了，所以那张小脸显得格外俊俏，毕竟有了棱角，沐颜现在也不嫌弃人家了，嘟嘟一回来就围着儿子喊小帅哥，可喜欢了。
　　还不满两周岁的郁熙恬也喜欢自己帅气的小哥哥，嘟嘟但凡放假在家，她总要迈着小短腿跟上跟下，自己的零食总要偷偷给嘟嘟留一份，郁自安有时候看着都嫉妒。
　　“您可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想想在大楚的时候，是谁成天把我抱在怀里的，果真是孩子多了不值钱了，您倒是抬眼看一下我啊，我瘦了这么多，您就一点不心疼？”
　　郁自安闻言放下文件，眼神奇怪地看向儿子，这小子记性可真够好的，还能记得大楚的事呢，就是说话太黏糊了些，唧唧歪歪的。
　　“儿子，有些恶心的话咱们就别说了，毕竟都是男子汉了，我要是再抱着你人家不是笑死了？”
　　嘟嘟故意跟他顶嘴：“我又不怕人笑话。”
　　是是是，你脸皮多厚啊，哪儿知道丢人啊，郁自安斜他一眼，继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接机
　　“甜宝！甜宝！”嘟嘟现在一回家也不喊妈妈了, 沐颜靠后站吧，等跟妹妹亲香完了之后，人家才能想起她来。
　　“锅锅, 哥哥”，嘟嘟的声音刚在宅子里响起来，二楼楼梯口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不点，短胳膊短腿，浑身肉肉的, 头发扎了两个揪揪, 上面还别着珍珠发卡，眼睛布灵布灵的, 就是说话说不太清楚，嘴里还有吃的没咽下去呢。
　　照看她的佣人眼见着小小姐要往楼梯下走, 连忙拦住她，就这一会儿功夫，嘟嘟直接冲上楼把妹妹抱在了怀里。
　　在她左右脸蛋各亲了两下后，他就直接抱着孩子下楼了，别看嘟嘟还不到十岁, 可他劲儿大啊，毕竟从小练出来的, 抱一个两岁小孩没一点儿问题。
　　甜宝被哥哥抱进怀里那个高兴劲儿哟，搂着嘟嘟的脑袋就在他脸上印口水, 嘟嘟也不嫌弃, 很喜欢自己妹妹了。
　　等郁自安拿着文件袋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 小女儿坐在他怀里, 小手拿了桌上果盘里的水果, 一块块往嘟嘟嘴里塞。
　　嘟嘟就跟二大爷似的，享受着妹妹的服务。
　　甜宝看见郁自安进门，倒是喊了一声爸爸，接着就继续投喂哥哥了，没多看亲爸一眼。
　　“甜宝，就这么喜欢哥哥啊？”
　　郁自安心里醋了，这女儿也不知道给谁生的，第一个会喊的是哥哥，在家只要有嘟嘟在，那其他人的存在感就很低了，就看这会儿，他都走到跟前了，女儿也没说把盘子里的东西喂他一口。
　　“喜欢哥哥”，甜宝脸上挂着笑，看着嘟嘟小的可甜了。
　　“我这妹妹可真没白养，对吧爸爸？”
　　嘟嘟听了这话故意冲郁自安挤眉弄眼，很骄傲的样子。
　　“妹妹是你养的？”
　　郁自安冷笑，这臭小子倒是会揽功，心里没点数了，不知道是谁嫌弃妹妹生下来太丑，还说是不是抱错了，看着不像是他们家的孩子。
　　“哎呀，我就这么一说，这不是咱们一块养了这么个大宝贝嘛，爸爸，您是不是羡慕妹妹更喜欢我啊，那不用了，我喜欢您啊，要不您就坐这儿，我坐您怀里，您抱着我也是一样的。”
　　我还抱着你，是不是有病，把身高快一米五的儿子抱怀里，郁自安想着怕不是要疯了。
　　他踢踢嘟嘟伸展在下面的腿，问他：“妈妈呢？”
　　“说是去公司了，英国那边好像又定了一批货。”
　　说完他鬼机灵地拍拍自己旁边的沙发，“爸爸，来坐。”
　　等郁自安坐下了，他又扫了眼客厅，看见佣人都下去了才贼兮兮开口：“爸爸，您是不是还惦记着想当皇帝呢？”
　　郁自安皱眉看他：“这是怎么说？你这脑瓜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呢？”
　　嘟嘟这孩子本就机灵，记性也好，一直记着小时候的事，也记得自己以前是生活在大楚的，他爹是皇帝，他是六皇子，前几年他还小，不知道怎么的就来了这个世界，可过了这么几年，在这里生活久了，长大了一些，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
　　他们少年军校本就招收的是十一岁到十五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基本是上初中的年纪，军校的历史课就类似于普通中学的历史课，他们额外还加了一门军事史。
　　嘟嘟虽然年纪小，可跟大家上的课都是一样的，学了历史之后，他更深切地意识到了自己一家人的不同，他爸爸是皇帝这件事，说出去人家恐怕要觉得他疯了，可嘟嘟知道这是真的。
　　虽然这里的历史并没有大楚一朝，可他记忆中的大楚，他记忆中的昭仁宫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们一家不知道什么原因，统统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年代，还有许安山和常平，他们也是一样。
　　之所以会怀疑爸爸想要复国当皇帝，是因为他上个月跟妈妈参加了一场晚宴，宴会上他听到有人说他爸现在是上海的土皇帝，他自己也知道军校下面辖管的军队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所以才有了这个念头。
　　“不是，您以前是一国皇帝，管着那么多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难道现在就不觉得失落？”
　　郁自安虽说现在也位高权重的，可管着一个城市和一个国家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你小子出去可不能这么乱说话，皇帝都没了我还当什么皇帝，这里可不是大楚。”
　　嘟嘟瞥他一眼，嘴里嘟囔道：“您没这个想法啊，那是我白激动了，还以为您要打下一片江山送给我呢。”
　　郁自安就很想不通了，这孩子什么脑回路，我还打下一片江山送给你呢，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嘟嘟看了眼亲爹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这可不能怪他瞎想，谁让他记性好呢，至今还记着郁自安承诺过要把皇位留给他。
　　“您这是什么眼神啊？以为我疯了不是，这不是您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话您也是知道的，这还不许我问问了？”
　　郁自安就没搞懂儿子在说什么，所以就问了，“那你说说，我跟你说过什么了？”
　　嘟嘟一副你可真健忘的表情，提醒他：“您之前可是亲口跟我说过的，要让我当下一任皇帝，金口玉言的，常总管当时可是在场的，这可赖不掉吧。”
　　郁自安闻言扶额，这都是嘟嘟几岁时候的事了，何况那是在大楚，他是皇帝，自然有指任下一任皇帝的权力，可现在这孩子也不看看是在哪儿，还怂恿着亲爹给自己弄个皇帝位子坐坐呢。
　　“你这记性可真够好的，可惜了，生不逢时，想当皇帝是没门了，你爹我都当不上皇帝呢，怎么？你是对皇位有执念？”
　　嘟嘟摆手：“那倒没有，我就是问问，这不是您之前跟我承诺的事吗，那现在肯定是办不到了，爸爸，您是不是该小小地补偿一下我”，说着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郁自安挑眉，示意他继续说，甜宝听不懂哥哥和爸爸说话，便靠在嘟嘟怀里，扯着他的领子玩。
　　“也不用别的，您给我点钱就行，我跟元宝他们约好了想去同兴楼吃饭，这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
　　郁自安还以为这孩子要提什么大要求，结果就要一点钱，他二话不说拿出钱包给他几张大额票子，嘟嘟那笑一下就真切了许多。
　　等快要下午的时候，沐颜终于忙完回家，嘟嘟那是又递拖鞋又倒水的，可是殷勤坏了。
　　“诶哟我大儿子这是放假了，来让妈妈看看，怎么又瘦了？”
　　嘟嘟呵呵笑两声，倚在门边给亲妈摆了个姿势，“您看看我是不是又帅了？”
　　“那是，你不是从小一直帅到大的吗？这还用问。”
　　这孩子根本不用人夸，潜意识就没觉得自己丑过，即便是他最胖的时候。
　　母子俩说着话，甜宝手上拿了半截黄瓜从厨房走出来，身后跟着正端菜出来的郁自安。
　　今天是他亲自下厨的，原本我们皇帝陛下哪儿下过厨啊，结果沐颜怀甜宝的时候就闹他，那时候胃口不舒服，孕期反应很严重，她就折腾郁自安，非要他亲自下厨做饭给她吃。
　　说来也怪，郁自安可能真有点当厨师的天分，跟着厨娘学了几天后便做的有模有样，沐颜整个孕期他只要在家，那就是他做饭，之后孩子生下来了，他也时常做饭给一家人吃，大家也都很捧场。
　　说起来要二胎是个意外，郁自安原本一直吃着药，他不太愿意让沐颜再次怀孕，生嘟嘟的时候他差点没吓掉半条命，生怕她发生什么意外，来到这里后，他就找了医生给自己配了药。
　　可三年前有一次他们去了一趟广州，晚上入住饭店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带药，他那几天也就熄了碰沐颜的念头，可沐颜说自己是安全期，还跟他解释说不会有事的，于是冲动之下，两人就把该做的都做了。
　　结果就那么巧，回去一个多月后沐颜就查出了怀孕，她坚持要生下来，说现在的医学技术比在大楚的时候好多了，一定不会有事的，郁自安虽然担心，可他还是拗不过沐颜，只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不过在这期间，他去医院做了个小手术，以后就再也不会发生让她意外怀孕的事了。
　　“哟，我们小公主是不是想妈妈了？来，亲一下。”
　　沐颜刚换了鞋，就接住朝她怀里扑的甜宝，甜宝说了声想妈妈，接着就把自己啃得口水滴答的黄瓜往沐颜嘴里送。
　　孩子挺大方的，就是吃得太埋汰了些，沐颜看着眼前的黄瓜，有些想往后缩的样子，可直接拒绝的话女儿会不高兴的。
　　正好嘟嘟在后面，沐颜便把儿子拉过来，“甜宝，来，给哥哥吃，你看他都瘦了。”
　　甜宝哪知道这个啊，反正她也挺乐意给哥哥吃的，于是又举着黄瓜让嘟嘟吃，嘟嘟这哪儿吃得下去啊，他哀叹一声：“妈妈，可不带你这样的。”
　　妹妹虽然可爱，但让他吃她啃过的东西，这他还是做不到的。
　　“甜宝，你去，给爸爸吃，爸爸做饭多辛苦啊，你去抱抱爸爸，给爸爸喂一口。”
　　这是又推到郁自安那里了，甜宝心里觉得不对劲儿，她刚才在厨房和爸爸分了一个黄瓜，爸爸吃过了的，于是就杵着非要给嘟嘟吃，很稀罕自己哥哥，嘟嘟没办法，闭着眼睛咬一口嚼几下赶紧咽下去了。
　　甜宝这才高兴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沐颜跟郁自安说起了沐苏城回国的事。
　　甜宝生下来还没见过舅舅呢，沐苏城原本去年就能回来的，可佛吉尼亚军事学院的学制突然改了，所以他们就一直拖到今年才毕业，郁自安第一批送去的孙世强他们也是一样，都是今年才毕业的。
　　“哥哥是起飞前给我打的电话，大概明天下午就能到龙湾机场了，咱们明天去接他吧。”
　　郁自安给沐颜夹了两筷子她喜欢的清炒土豆丝，笑着应承：“好啊，正好嘟嘟明天放假，咱们下午接了大哥，晚上我在杏花楼定个包间，咱们给他接接风。”
　　沐颜点头，又问：“那孙世强他们呢？”
　　孙世强一伙人就是楚兴帮送出国留学的第一批人，这回想必也要跟着一起回来的。
　　“我又在美国定了一批货，他们跟着货轮一起回来，比大哥要晚上大半个月吧。”
　　“那他们有没有说回来后去哪儿？是到军校教书还是？”
　　郁自安笑着用手点了点她的头，“你这操心的还挺多的，你看你老公像是会做赔本买卖的人吗？”
　　要是楚兴帮还是以前那个小帮派的话，几个从国外名校回来的高材生还留不留的住，那是真不好说，可楚兴帮如今已经今非昔比，既有军校又有军队，只要那几个人脑子没糊涂，就知道回来才是最好的出路。
　　以他们的履历，不管是进军校教书，还是从军队基层做起，都算得上是自己人，比他们另择良主重新开始要好得多。
　　“妈妈，你说舅舅要回来了？那舅妈呢？”
　　沐颜提起这事就头疼，三年前嘟嘟提起过一次这事，她当时还以为哥哥终于找了女朋友，没想到打过去一问，哥哥说没这回事，这三年来更是一点好消息都没有，这次回来多半还是个单身汉。
　　“你舅舅回来了你帮着妈妈催催他，让他赶紧给你找个舅妈”，都奔三的人了，还不操心成家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郁自安专门按沐颜的吩咐买了鲜花，准备中午吃完饭就去机场接人。
　　沐颜今天也就没去公司，两人在家陪着孩子玩儿，还有一只大金毛蹦蹦，原先的小狗早就变成大狗了，还特别通人性，沐颜觉得这狗大概跟三四岁小孩的智商差不多，平时喊他去拿个东西，看看孩子它好像都听得懂一样。
　　不过总是没闲着的时候，早饭刚吃完，管家就进来通报说中央银行的吉行长来访，沐颜想着对方找来应该有事儿，她便带着两个孩子去后院玩了。
　　这位吉行长就是吉青青的父亲，之前一向跟林家走得近，一些大场合碰上郁家人，虽说也蛮客气的，可这找上门来，还真是头一回。
　　“吉先生坐，您这是有事来找我？”
　　郁自安把人带到茶室，看着吉匀一脸为难的样子率先开口。
　　吉匀也就是吉青青的爸爸，他看了郁自安一眼，心里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那件事，可想到女儿临出门时的嘱咐，他便硬着头皮，跟郁自安说出来意。
　　“郁先生，我来找您是想让您帮我女儿说一桩婚事。”
　　啊？郁自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会有人来找他保婚呢？而且他跟对方来往并不密切，这事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您继续说。”
　　吉匀便又解释：“我家女儿今年实在年岁不小了，这不是巧了，她前段时间出门刚好车子坏了，您的手下常参谋便叫人送她回家，这不我那女儿就对常参谋有了些小女儿心思，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想请您在中间说项一下。
　　但您放心，要是常参谋看不上我那没出息的女儿，我也绝不强求。”
　　常参谋，也就是常平，常平这几年一直和许安山搭班子管着兴国军校的校卫军，除此之外，他还利用闲暇时间在军校学习各种课程，进步很大，上海稍微知道点儿事的人都知道，常平和许安山是郁自安的左膀右臂，可这说亲说到他面前的，还是头一遭。
　　不过不得不说这吉青青眼光不错，抛开家世不说的话，常平现在的权利和地位，可一点都不比她好姐妹林婉黎嫁的聂新元差，聂新元在上海虚耗了几年，最终还是灰溜溜准备回北平，即便他是聂总长的儿子，一回去也不可能直接空降高位，这么想想，常平一个管着十万军队的总参谋确实要出息得多。
　　最重要的是，吉家之前一直跟林家走得近，他现在想跟郁自安这边结亲，是不是说这是要甩开林家了。
　　众所周知，林家因为女婿的事跟郁家闹得不愉快，虽说明面上没有撕破脸，可这背地里，谁不知道这两家是不对付的。
　　“行，常平是吧，回头我问问他，到时候再给吉先生您一个答复，说来他年纪的确也不小了。”
　　吉匀笑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该是时候了。”
　　送走吉匀，郁自安本想直接给常平拨个电话问问，不过再一想，这事儿也不急，等回军校后再说也来得及，便又放下了电话。
　　吉匀回到家心里还是砰砰直跳，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步走得对不对，眼看着郁家在上海势力越来越大，林家又跟郁家不对付，这可把他难住了，之前林家长子林澄海示意他截留郁家一笔大额款项，找借口拖上几天，可是女儿吉青青却持有不同意见，说是时候跟林家把关系拉远一些了。
　　“爸，怎么样？事情说了吗？”他一进门吉青青就迎上来问。
　　“说了，郁自安说要问问常平，不过女儿啊，我这心里怎么没有底呢，你说咱们这桩婚事要是真的成了，那可就真的得罪林家了。”
　　他能一路走到中央银行行长的位子，还多亏了林家的助力呢，就这么抛下林家，他总觉得不自在，别人该怎么看他啊。
　　“爸，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吉家不能总跟在林家后面捡他们吃剩的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您这么做，也是为了吉家将来的发展，眼看着郁先生就要当选为上海市长了，他手下还有十来万军队，咱们这一步是走对了，即便婚事不成，借着这一下，也能向郁家表明咱们的善意。”
　　要说吉青青一下就看中了常平，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觉得他合适而已，为人很圆滑，但是比那个许安山好接近一些，所以她才想试一试，毕竟他真的算是一个上上等的丈夫人选了。
　　“那你怎么跟婉黎说，你们这么多年的好姐妹。”
　　吉青青嗤笑一声，回道：“我这几年都没结婚，好不容易看中一个人，婉黎能说什么呢，她难道要说郁家跟她们家不对付，让我放弃这个打算吗？”
　　不可能的，林婉黎还要脸，她做不出这种事的，林家在背后肯定会嘀咕他们，生气疏远也都是在所难免的，可这又怎么样呢。
　　要是有了郁家，还怕林家干什么？
　　“不过爸爸，事情没落定之前还是不要走漏了消息，先看看郁家那边给的答复是什么。”
　　吉匀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
　　眼看着到中午了，郁自安一家子坐车准备去机场接沐苏城，甜宝虽然不知道舅舅是谁，可她看着家人都很高兴的样子，自己也抱着奶瓶乐了起来。
　　嘟嘟在车上感慨：“我都好几年没见过舅舅了，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妈妈，你说我将来也要出国留学吗？跟舅舅一样。”
　　沐颜看他一眼：“随你。”
　　其实她是希望儿子出去的，毕竟等嘟嘟长到十七八岁，这片土地应该是最艰难的时刻，郁自安到时候肯定是身先士卒的，要是嘟嘟和他爸爸一样，那她真的舍不得，不过还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飞机的落地时间是下午三点，不过直到三点半，还是没见到沐苏城出来，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飞机可能要晚点一个小时，他们便在旁边找了一家茶水店坐下，完全没注意到有一行人正从机场走出来。
　　郁自安抱着女儿，专心听女儿说话，也就没注意有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郁楚昂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侄子一家，沐贵妃看着像是生了个女儿，还有那个男孩，应该就是当初死在他手下的那个，虽然长大了些，可模样几乎没变，不止如此，他们一家的容貌和前世一般无二，所以他才能一眼认出。
　　“先生，我们去哪儿？”手下打断了郁楚昂的沉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说了声“兴国军校”，去看看他侄子这几年努力的的成果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野望
　　“舅舅！舅舅！”
　　沐苏城穿着一身银灰色大衣, 手里拉一个大行李箱，身姿挺拔地走出机场出口的时候，几乎立即从喧杂的人群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 脸上即刻绽放出笑容，原本有些冷峻的气质瞬间被破坏了。
　　“嘟嘟！”他加快步子朝外甥所在的地方跑过去，几年不见，可是想死他了。
　　嘟嘟抱在怀里的花还没来得及献出去，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 沐苏城的行李箱被扔在一边, 久别重逢的舅甥俩虽然几年不见，可却完全没有隔阂。
　　“舅舅, 松点儿，知道您想我, 花都要压扁了。”
　　嘟嘟被郁自安抱起来，他原本拿在手上的花差点被压扁，于是赶忙出声道。
　　沐苏城闻言笑着把外甥放下来，指着他的鼻子点了点，“嘟嘟啊, 你这可是一点都不见外道啊，怎么还带着花呢？给我准备的？”
　　嘟嘟点头, “可不是，您是我亲舅啊, 这好不容易回国了不得有个仪式感啊, 就是我妈经常挂在嘴边那个。”
　　沐苏城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嘟嘟，他叹口气：“果真是长高了, 也没小时候肉嘟了, 不过还是很帅, 随了我和你妈妈。”
　　“嘿，那我爸长得也不差啊”，嘟嘟就嘿嘿笑，觉得自己长这副模样他爸贡献也是不少的。
　　说到这里，沐苏城才从见到外甥的喜悦里冷静下来，他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熟悉的人影，赶忙追问：“对了嘟嘟，你是怎么过来的，你爸妈呢？”
　　嘟嘟指了指出口不远处的茶室，“他们跟我一起来的，我们一家人都来接您，可没想到飞机晚点了，就在茶室里面坐了会儿，不过我妹妹刚才拉臭臭了，我爸妈给她收拾呢，我就先过来等着了，没想到还真把您等着了。”
　　沐苏城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就崩不住了，他捡起扔在一旁的行李箱，一手牵着嘟嘟，“走吧，咱们赶紧过去，妹妹是不是叫熙恬，小名叫甜宝是吧？”
　　嘟嘟一手被舅舅牵着，一手拿着捧花，跟着大步往外走，“是啊，我妹妹长得可好看了，她小名叫甜宝，特别招人喜欢。”
　　说着他抬眼看看沐苏城，发出了声感慨：“舅舅，一别几年，您这变化挺大的啊。”
　　说来也是，沐苏城出国前的气质要温润一点，加上他那时耳朵还没好，所以整个人显得很内敛俊秀，如今在美国上了几年军校，他浑身的气质倒被锤炼得有些冷峻，加上他的穿着也是冷色调的，又长得格外好看，所以让人一眼看去有些望而生畏的感觉。
　　沐苏城笑着捏捏嘟嘟的手，“那我还能一成不变啊，不过再怎么变不还是你舅舅吗？我看你这几年变化也不小啊，以前胖嘟嘟的，跟个小哭包似的，特别爱掉眼泪，现在看着完全不一样了，要不是这张脸没什么变化，我都不敢认了。
　　还有，你这个子长得也忒快了些吧，九周岁还没到吧，看着完全是个大孩子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话多，这点倒是从来没有变过，沐苏城暗自想到。
　　“那我总得长大啊，您是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折磨我的，从美国回来就让我练武，就这么一直练着，又不是没哭过，那不不顶用吗，又没有人心疼，所以还哭什么呀，就自个儿扛着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颇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一个还一脸稚气的小孩，说起这种话来特别逗人，沐苏城直接就给他逗笑了。
　　他就喜欢自己外甥这股机灵劲儿，说话有时候跟大人似的。
　　嘟嘟说完这话，还不忘关心一下自己舅舅的耳朵，“您这耳朵是彻底好了吧？”
　　沐苏城点头，“好了，要不能听见你那么大声叫我舅舅啊。”
　　“那您没给我带个舅妈回来啊？”嘟嘟仰着脸冲他笑。
　　沐苏城弹了他一个脑瓜蹦，“我说你这够操心的啊，这就不牢你费心了啊。”
　　嘟嘟摇头晃脑的，“您看您这话说的，您是我亲舅舅啊，我不为您操心怎么行呢，这不应该啊，您长得这么好看，不该没人喜欢啊。”
　　说着他又抬起头看了看自家舅舅的脸，一副想不通的样子，明明舅舅长得一表人才的，怎么能找不到老婆呢。
　　“我谢谢你夸我啊，不过小孩子不要操那么多心，容易变老。”
　　沐苏城可真是谢谢自家外甥了，他原本打量着这些话应该是从自己妹妹嘴里说出来的，没想到打头阵的是自己外甥，人小鬼大的。
　　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很快就到茶室门口了，沐苏城本想进去，可刚好碰见抱着女儿出门的妹妹和妹夫。
　　“哥！”
　　沐颜惊喜大叫，没想到自己刚走出茶室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哥哥，她赶紧上前两步抱住沐苏城，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沐苏城同样抱住沐颜，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说着他一边拍拍妹妹，一边跟妹夫点点头，又看了看被妹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果真就像嘟嘟说的那样，长得很好看，跟沐颜小时候很像，看着就让人心都化了。
　　郁自安也跟着上前叫了声大哥，“大哥，欢迎回家。”
　　接着又抱着怀里的女儿向前倾了倾身子，“甜宝，快叫舅舅，你看看，舅舅回来了。”
　　沐颜松开沐苏城，压了压自己的哭腔，也跟唯一没有见过沐苏城的女儿介绍：“甜宝，这是舅舅啊。”
　　甜宝笑着，有些害羞的样子，但还是大着胆子叫了声舅舅，沐苏城被她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快要萌化了，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妹妹小时候的样子。
　　一家子其乐融融地重逢着，被冷落一会儿的嘟嘟就插嘴了，“我的亲舅亲妈亲爸，要不咱先回家，回家再好好说话呗。”
　　干嘛堵在人家茶室门口啊，舅舅坐了这么久飞机，指定很累了，先回家休息才是正事。
　　沐颜反应过来连连称是，“对，咱们先回家，哥，回家你先好好休息会儿，养养精神咱们再说话。”
　　从美国一路坐飞机回来真的挺累人的呢，还要倒时差，晚上还定了包间全家一起吃饭，不差这会儿说话的时间。
　　于是一行人就上车回了郁家，对面的宅子沐颜已经过户到了自己哥哥名下，不过她还是在自己家里给沐苏城准备了房间，对面那个留作他的婚房，等他什么时候结婚了，什么时候再搬进去。
　　这样一来，他们兄妹既住得近，还能保有一定的隐私，是再好不过的了。
　　沐苏城确实很累，所以回家吃了碗清淡的汤面就回房洗澡睡下了，直到天擦黑了，嘟嘟才进屋叫他起来。
　　这一觉虽然睡的时间不长，可好歹他算缓过了气儿，收拾一番后就跟着出去吃饭，经过了短时间的熟悉，吃饭去的路上，甜宝终于松口肯叫沐苏城抱她了。
　　其实她也很喜欢这个好看的舅舅，这孩子刚开始还不懂舅舅是什么，还是嘟嘟跟她类比了一下。
　　“我是你的哥哥，舅舅是妈妈的哥哥，懂了吗？”
　　甜宝其实没太听明白，她还是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好歹是知道了舅舅是妈妈的哥哥，那就是一家人了，再加上沐苏城从美国给她带了好几个漂亮的小裙子和洋娃娃，这孩子知道舅舅对自己好，所以就软化得很快。
　　杏花楼是一家专门做粤菜和川菜的酒楼，在上海很有名气，之所以不是专精一种菜系，是因为这家店有两个主厨，一个精通粤菜，一个精通川菜，还是两兄弟，他们的先辈开了这家酒楼之后，传到他们父母这一辈，便改了经营的菜谱，决定粤菜和川菜兼卖。
　　沐苏城和郁自安的口味其实偏清淡一些，沐颜和嘟嘟又是喜欢重口的，再加上一个甜宝，所以便定了这家酒楼。
　　晚上七点半，酒楼的生意很是红火，因为知道郁自安过来，酒楼的老板还亲自来包间里敬了杯茶。
　　外面大堂人声喧杂的，可包间就要雅致安静许多，服务生泡茶端上来后，便退了出去，等上菜的间隙，沐苏城打趣自己妹夫。
　　“看来你这发展的是真不错啊，酒楼老板都要亲自过来敬酒，怎么样，军校那边还顺利吗？”
　　“还算可以，你呢，跟我们说说你在美国的事情吧，沐颜一直很担心你。”
　　沐苏城就笑：“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再说那边还有楚兴帮孙世强他们跟我作伴呢，不过在美国呆了几年，别的不说，这英语总算是不在话下了。”
　　嘟嘟听着不过瘾，缠着舅舅跟他说说美国的军校都学些什么，他如今在少年军校上学，还真的挺好奇国外的军校是什么样的。
　　沐苏城就给他讲了讲佛吉尼亚军事学院的课程和训练，还挑了自己遇上的几桩趣事说了说，直到充分满足了外甥的好奇心才停下来。
　　杏花楼上菜倒是蛮快的，可能是老板特意打过招呼，几乎不到二十分钟，菜就全部上齐了。
　　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冷切牛肉，凉拌粉皮，清蒸鲈鱼，白灼虾，虾饺，甜橙蒸蛋……连着十来样菜端上来，沐苏城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是咱们这儿的饭香。”
　　美国人虽然经济发达，看着比国人生活优越许多，可他们在吃这方面，真的让人不敢恭维，沐苏城在美国几年，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胃了。
　　尤其是军校的食堂，完全就是一年年不带变的，永远都是那几样。
　　“那就赶紧动筷子吧，都是咱们自家人，不讲究虚的。”
　　沐颜也知道国外的饭单调难吃，所以赶紧招呼哥哥动筷子，嘟嘟那是都不用人说的，从小就喜欢吃，这会儿菜一上来，他那眼睛都发亮了。
　　一家人就这么边吃边聊，一直到将近九点才开车回家，第二天便是嘟嘟返校的时间了，郁自安也要跟着一起回去。
　　沐苏城决定回来先休息几天，倒倒时差，然后再去妹夫的军校看一看，总听他们在电话里说军校怎么怎么样，他想自己亲眼看看。
　　至于未来的去处，他已经和妹夫商量好了，因为他在美国学的是机械，后面更是专攻武器制造，所以郁自安邀请他进入自己暗地里私建的高端武器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才成立不到一年，可但凡能进去的，都是专家天才般的人物，光学物理化学各方面的顶尖人才郁自安这些年一直在招揽，就是为了成立这个研究所。
　　他们在高端和重型武器上跟外国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所以更得铆着劲儿钻研，争取早日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对外国的武器依赖。
　　沐苏城虽然起步晚学得晚，可他特别聪明，还是佛吉尼亚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就连寇尔森和约翰逊都想高薪留他在美国为自家的兵工厂工作。
　　所以他进入这个研究所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这刚好也是沐苏城想做的，所以他打算先休整一段时间后便直接上岗。
　　翌日一早，郁自安和嘟嘟吃过早饭后便坐车回军校，嘟嘟已经换上了他的军服，看起来跟个挺拔的小白杨似的，眼看着他跑进学校大门，郁自安才回了自己的校长室。
　　没坐一会儿，常平便来跟他做日常汇报，汇报完后，郁自安让他留一会儿，说有事要问他。
　　常平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儿，结果听完就愣了神。
　　“校长，您说中央银行的行长吉匀托您向我说亲？说的还是他女儿吉青青？”
　　这事也太突然了吧，他跟那个吉青青根本没见过几面，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是模糊的，怎么就这么上门说亲了呢？
　　“是啊，吉先生说有一次你帮过他女儿，小姑娘对你心生情愫，反正你好好想想，说实话，你也该成家了，以前是没办法，如今重活一世，有个家是好事，即便你看不上吉家的闺女，这事也该放在心上了。”
　　常平眼看着也是奔三的人了，以前是太监，想成婚没那条件，现在身体完好了，其实也该体验一下家庭的幸福了，还有许安山，这个呆子也该找个人了。
　　吉青青？对自己一见钟情？说什么鬼话呢，常平可是知道这家人以前跟林家打得火热，现在猛然想靠到郁家这边来，怎么看着那么诡异呢。
　　这样的人可不好结成亲家，尤其是他还管着校卫军呢，有个这样的岳家那只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稳，所以他几乎没思考多久，当场就给了郁自安答复。
　　“校长，我看就算了吧，吉家不合适。”
　　郁自安点点头，也没问怎么不合适，常平有自己的顾虑，其实他也觉得这家人靠不住，只是到底是常平自己的亲事，还得他自己来拿主意。
　　“那行，吉家就算了，不过你也到年纪了，自己要是有喜欢的就大胆去追，或者我让夫人也给你留意着，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还有许安山，你也把话带给他，他跟你是一样的，都该成家了。”
　　常平点头退出去，他心里很有些感动的，以前的旧观念还在心里根深蒂固的，觉得郁自安是自己主子，如今主子亲自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你说他能不感动吗？
　　吉家那边很快就接到了郁自安秘书的电话，人家话说得很委婉，但其中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两人不合适，感谢吉家抬爱，祝福吉青青有个美满的归宿。
　　吉家人听到消息虽然有些失望，可到底也在意料之中，吉青青当时也只是想去试一试，如今结果不尽如人意，她也能接受，而且很快打起了精神，决定将目标往下放一放，找个军中中层的军官。
　　这乱世，手上有兵的人说话更管用些，这一点，吉青青看得比自己父亲清楚。
　　郁楚昂从机场出来便直奔兴国军校，这几年随着军校的发展，各种配套的生活便利设施都更加齐全了，郁自安当初为了军校教职工和学生亲属探亲所建的招待所也已经竣工，每个月都有全国各地的家长们过来看望孩子。
　　他们可以直接凭孩子的学号和学生证件在招待所办理入住，郁楚昂就是这样，熟练地在招待所前台办理入住后，他一个人提着行李上了三楼的房间。
　　其他随从则分批不惹人注目地办了入住，都成功住进了招待所。
　　郁楚昂这间房的窗户直对着兴国军校的操场，是个视野极好的地方，他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了看对面，莫名地露出了清浅的笑容。
　　自从知道自己侄子在上海创办了军校之后，郁楚昂这两年从藏区挑选了好几十人来这里求学，其中有汉人有藏人，所以他才能以探亲的名义住进这间招待所。
　　“校长，今天负责招待所那边的小吴报上来，说昨天有好些人办了入住，用的学生证件和学号基本都是从藏区来的那些孩子。”
　　常平才从郁自安办公室出去没多久，负责管理招待所军属探亲的人就进来向郁自安汇报了昨天的反常事情，郁自安听到藏区心神一震，他问了一句：“其中是不是有个跟我长得很像的？”
　　来人惊讶抬头，没错，他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上面曾经专门提点过他要注意来自藏区的学员亲属，所以他这次才会这么及时汇报。
　　郁自安在办校之初虽说不限制学员的来历和家庭背景，可这只是说对他们的入学不做限制，可私底下，每个学员的来历他都摸排得一清二楚，毕竟这是军校，万一有图谋不轨的进来了容易招惹祸事。
　　就他所知，其他党派有不少年轻的精英骨干都进了他的军校进修，还有各地的一些军阀子弟，甚至土匪富商，都有送自家孩子入学，不过这些他都无所谓，只要是真心来学习的人，他都会收，不管是哪一方的势力，学成后为谁效力都无所谓。
　　毕竟这片国土即将面对的战事是跟日本人的，他培养的军官士兵，将来不管进入哪方军队，大多数都是要跟日本人拼刺刀的，所以他对这些人的来历不做限制，只要别捣乱就行。
　　不过唯有藏区，因为郁楚昂的原因，他格外注意一些。
　　还有前来探亲的军属，住进招待所也是外松内紧的，毕竟军校这地方在安保方面的重视远非其他普通大学能比。
　　“对，其中有个跟您长得很像的先生，一身的气势很是非凡，所以我想着先跟您汇报一声。”
　　郁自安思索了会儿，又问：“他们今天有出去过吗？”
　　“没有，从昨天入住之后就没有出去过，吃饭也是在我们食堂吃的。”
　　“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郁自安下意识地拿起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起来，他不清楚郁楚昂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过眼下，对方能直接入住兴国军校的招待所，说明他此番上海一行的目的中绝对有自己一份。
　　想了一会儿后，他索性拿起外套直接去了学校外面的招待所，郁楚昂行为诡谲，他若是刻意隐瞒，绝不会这么轻易让自己知道他来上海这件事，眼下大大方方直接用藏区学生的证件入住，说明他根本就没想隐瞒自己的行踪。
　　既然这样，他也不必跟对方拐弯抹角了，直接找上门去问个清楚就好。
　　这三年虽然藏区那边很少有消息传来，可英国人和印度人在新活佛手下吃瘪的事还是隐约有些风声的，郁楚昂已经把藏区经营得十拿九稳了，所以不能对他动手，若是没了他，藏区可能会重新乱起来。
　　郁自安心里思量着各种事情，考量着各种风险，可脚下却没停下步伐，径直进了招待所大门。
　　他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前台的人见了他后直接鞠躬敬礼，他稍稍点头，看了眼入住登记表，接着便直接上了三楼。
　　“咚咚咚”，敲门声陡然响起，郁楚昂放下手里的茶杯去开门迎客。
　　看来他侄子比他想象的找来得早。
　　“嘭！”
　　郁楚昂开门的一瞬便被迎面而来的拳头打倒在地，鲜血瞬间从他的嘴角蜿蜒而下，他咝了一声，抹掉嘴边的血迹，扶着墙站起来，虽然挨了打脸上却还是挂着笑。
　　“你这可不是对待长辈的方式吧。”
　　郁自安这两年很少再亲自出手了，除了古武课上亲自给学员示范和许安山过招，他平时是越来越平和了，可只有许安山知道，主子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你身体不错啊。”
　　挨了他这么一拳竟然还轻飘飘站起来了，要是一般人，这一拳下去少说也得没了半条命。
　　两个姓郁的说起话来都有点轻描淡写的，眼下这重逢的一幕多少显得有些诡异了。
　　郁楚昂靠在墙边，扶了扶自己的额头，笑着：“要不是身体还算康健，也挨不住你这一拳吧。”
　　郁自安进来后顺手关上门，跟他面对面，两人容貌确实有七八分相似，就连身高也差不多，走出去说是双胞胎也是有人信的。
　　“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吗？”
　　郁楚昂笑着点头，好像一点也不记恨自己刚挨的一拳。
　　“看来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郁自安凉凉看他一眼。
　　郁楚昂虽然挨了这一拳，但心里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即便再来一次，他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这是恨我杀了贵妃和六皇子？还是遗憾自己错算一招，死在了我手下，你要知道，如果我当时不果断下手，你们一家都逃不过个死字。”
　　郁自安冷笑：“所以你就不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了你会同意吗？你不是一直对我半信半疑吗？如果按你的想法来，结果多半是你死了，然后给贵妃和六皇子留够人手，保他们安然无恙，可是你要知道，你一死他们根本活不了多久，眼下你们能一家人在这里团聚，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郁自安：“那万一中间出了差错呢？”
　　“不会有差错，我为那一天准备了许多年，不会允许有任何差错发生。”
　　纵然有差错，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呗，郁楚昂当时心里是这样的想法，因为留下来也是个死，没什么差别。
　　“你纠结这些不是自寻烦恼吗？看看眼下吧，听说贵妃还给你生了个女儿，你现在娇妻幼子在怀，心里的气也该消一消了吧，况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从始至终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要不然我在其中可以做很多手脚的。”
　　郁自安自然早就想通了这一点，要不然也不可能只给他一拳就揭过了此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清楚郁楚昂是不是留了什么后手，所以不能跟他彻底撕破脸。
　　毕竟他那副逆转时空的手段是真的挺唬人的。
　　眼看着郁自安消了火，郁楚昂便率先往里走，指着沙发让他坐，嘴上还不忘夸赞他道：“你这里还真是搞得不错，果真是当过皇帝的人，换了个地界仍然是一方豪强啊。”
　　“比不上你在藏区活得风生水起。”
　　郁楚昂哈哈大笑，“果然瞒不过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藏区的？”
　　“三年前。”
　　“为什么不来找我？”
　　“有必要吗？”
　　“好歹我也算是你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啊，还有你那贵妃，两次性命都是我救的。”
　　郁自安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长久以来在自己心中的盘旋已久的困惑。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世界的？”
　　郁楚昂挑眉看他，“你不知道吗？贵妃没告诉你？”
　　沐颜知道？郁自安只听她说过这是个跟她原本世界类似的地方，却不知道还有其他内情。
　　“还真不知道？算了，就告诉你吧，我也是来这里之后才想通的，这里应该是贵妃曾经看到的某个世界，她应该是通过一种媒介，知道了并在脑海中构想过这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中还有人跟她有一定的关联，比如同名同姓，所以我才能以她为锚点找到这个世界。”
　　郁楚昂说的话有点玄，郁自安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不感兴趣呃，便直接问道：“这么做会不会引起什么其他不好的事情？对她有没有损害？”
　　“这倒是没有，你的贵妃不是好好的吗？”郁楚昂答道。
　　郁自安心里松了口气，郁楚昂虽说奸诈诡谲了些，可这种事情，他应该不会撒谎，也没必要。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在你的藏区待得好好的？”郁自安问完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便直接问郁楚昂的来意。
　　“我来看看你不行啊，好歹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你们一家亲人了，你自己对我有意见，可我倒是很挂心你呢。”
　　郁自安眉梢皱起，郁楚昂以前在大楚的时候虽说也开些玩笑，可却没有这般说过话，如今他这话里话外的语气，倒是跟嘟嘟有些像，听得人一阵恶寒。
　　“说人话！”
　　郁楚昂叹口气：“好好好，我这说的难道不是人话吗？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次来上海，一方面是来看看你们一家，一方面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郁自安问。
　　“日本人私下里在联络英军高层，正在做侵袭这里的一份计划，我来是想提醒你早做防范。”
　　日本人的狼子野心郁自安早就从沐颜口中知道了，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就是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所以听到这话时并不显得意外。
　　倒是郁楚昂看他一脸淡然的样子，问道：“难道你早就知道消息了？”
　　郁自安不带感情看他一眼，“这还用说吗？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别忘了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外国人最多的地方。”
　　郁楚昂点点头，这倒也是。
　　这个国家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种地步，让各国的外国人一步步欺负到了自己国家，还在本国的领土上高人一等，作威作福的，就好像藏区的英国人和印度人，可真是群讨人厌的死耗子。
　　他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借了法国人的手，才把那些英国人和印度人从藏区赶了出去。
　　不过这年头的打仗可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拼的是哪方更勇武，如今更多拼的是哪方武器更精良，显而易见，中国就是在这方面的硬实力落了后手，才一步步被欺凌到此的。
　　这一点，他在藏区体会得格外深切。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才行，我那地界周边就一个印度比较烦人，不像你这里，哪国的人都有，听说上海有一小半都是租界，也真是够可以的。”
　　这些不必郁楚昂说，郁自安自己心里也明白，不过他来上海不可能只有一个目的，这不太符合郁楚昂的风格。
　　果然，临走之前，郁楚昂不经意问了一句：“没了帝位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很失落？”
　　郁自安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忽而笑了起来，“当皇帝的滋味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也没什么好怀念的，倒是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难不成现在还能□□？”
　　郁楚昂笑了笑，没回答这话，反而说起别的，“听说你以前的帮派叫楚兴帮？叫了这个名字，难道没有复兴大楚的念头吗？”
　　郁自安不以为意：“什么山头就唱什么歌，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至于大楚，我已经背负了一辈子，没必要再给自己揽一个担子。”
　　说完郁自安便走了，郁楚昂关上门发出一声轻笑。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便带着自己一帮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军校说要参观，这是上午他跟郁自安提的要求，郁自安没有多做考虑便答应了下来，即便他不让郁楚昂进来，郁楚昂同样有别的法子可使。
　　这样的话，还不如大大方方让他进来参观，他也搞不了什么破坏。
　　晚上回去他跟沐颜说起这事，沐颜大吃一惊，问道：“他怎么会突然来上海，我总觉得这人有些深不可测，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在大楚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嘛，即便你对他只是半信半疑，他还是借此让你丢了命，谁知道他在打什么歪主意呢！”
　　郁自安揽着沐颜靠在床头，摸摸她的头发说道：“这点我清楚，郁楚昂这次来上海提醒我日本人的消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我觉得他在试探我有没有复国的念头。”
　　沐颜抓着他的睡衣领口仰头，“复国？他不会以为你对当皇帝有执念吧？”
　　郁自安否认，“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他表面上虽然在试探我，可我却觉得他是真的想复国。”
　　“啊？”沐颜皱眉，“怎么会？他以前也没见对大楚江山多么关心啊，要说他想当皇帝的话，其实在大楚完全可以篡位成功的，他的样子也不像执着于权势的人啊。”
　　道理的确是这样，郁楚昂以前在大楚成天窝在国师府里，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对权势的向往和黎民江山的关怀，现在到这里却想复国，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这里的局势和时代发展大势都明显昭示着封建王朝已经走到了末路，沐颜不相信国师那样聪明的人，会看不出这一点。
　　“所以他复国背后肯定有其他目的，只是我们暂时还不清楚罢了，放心吧，我会防着他的”，郁自安安抚沐颜。
　　他担心郁楚昂暗地里耍什么手段，所以在三年前听到他消息的时候便让人到处寻访得道高僧或是高深莫测，有真本事在身的道人，如今已经有了眉目，不过具体的，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行。
　　这世上的高人，懂些鬼神之术的，想必不止郁楚昂一人。
　　郁楚昂在上海总共呆了半月有余，期间郁自安一直让人暗自跟着他，不过一直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动，也没发现他跟其他奇怪的人碰面，让沐颜意料不到的，是他竟然还提着礼物亲自来了趟郁家，说是给她和嘟嘟赔罪。
　　沐苏城乍然见到跟妹夫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还惊疑了一会儿，后来才听说这是郁自安的一个族中表叔，虽然心里觉得两人太过相像了些，可他也没有多想。
　　沐颜总觉得郁楚昂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送走他之后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总算吐出去了，很快，她就听到了郁楚昂离开上海的消息。
　　他这一趟来去匆匆的，就连郁自安也没摸清这人的脉数，不过眼下不管怎样，留着他在藏区总要比让他在外面霍乱人心更好一些。
　　回藏区的路上，郁楚昂选择乘火车出行，他美其名曰要看看沿途的美丽风景，不过这话也就随便听听。
　　等上了车，就有随侍信徒进来包厢问他：“您来之前不是说想对那人动手，为什么却？”
　　郁楚昂双手在水盆中拨动两下，替他补全了后半句话，“你是想问我最后为什么没要了我那好侄儿的性命？”
　　随侍沉默瞬间，继而点头。
　　郁楚昂笑笑：“自然是他已经对我没有威胁了，而且他一身的功夫，远在我之上，至于你们，就更不必说了，都不是他的动手，想要对他下杀手，不容易啊。”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郁自安身上的龙气已经散了，还有他的儿子，那位昔日的六皇子，身上更是没有丝毫龙气萦绕，所以这父子俩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
　　那么何必多此一举去招惹他们呢，郁自安手下的势力可不比他少，而且上海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随侍默然，原来那人那么厉害吗？随即他很快回神，向郁楚昂汇报事情。
　　“您让我留意陕西那边的动静，那里之前小势力林立，可自从去年开始，有一伙土匪突然开始崛起，吞并了周边不少地方，您也知道，藏区以外的人家很少有坚定的信仰，我们的人在那里传教并不顺利，倒是甘肃那边进展快一些。”
　　郁楚昂用边上的帕子擦了擦手，随即说道：“陕西？那地方先不用管了，那伙土匪后面的人是郁自安，土匪的儿子就在他的军校上学，这事不是明摆的吗？”


第65章 偏离
　　说起陕西土匪的事, 还要归结到已经毕业的王鹏程身上，去年王鹏程还没毕业的时候，陕西那边的地方军势力联动剿匪, 王大当家的寨子首当其冲。
　　一个远近闻名的匪寨，虽说没有干多少欺压百姓为霸四方的恶事，可到底走的不算正道，被针对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好在王大当家有个好儿子，他当时送儿子念军校只是为了满足儿子的愿望, 没成想倒是走了一步好棋, 在危急关头得到了军校方面的暗地协助，所以才能转危为安, 一步步将势力发展壮大。
　　如今他的匪寨已经没了，按军校那边的建议, 他正式解散了寨子，将所有人重新整编成了一支民兵队，借此慢慢向外扩展。
　　因为背后站着郁自安和兴国军校，他的势力发展得特别迅速，陕西这边又没有成气候的大势力, 基本都是这边一撮子，那边一撮子, 王大当家的发展也就没有受到大的阻击。
　　再加上王鹏程毕业后直接回了陕西帮自己父亲，一个军校毕业的高材生, 还带了好些自己的同学来, 于是不知不觉地，郁自安的势力在陕西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郁楚昂能够察觉这点, 是因为他一直让人密切盯着郁自安的行动, 跟当下其他各方势力相比, 郁自安的行为颇像孤狼一般，就死死守在上海，没有任何向外省扩张的念头。
　　可单单上海一个孤岛，抵御风险的能力太差了，可他要往外扩张的话，周边的省市基本都在国府的管辖范围，如今没必要也不是时候直接跟国府发生冲突，积蓄势力等着将来对付日本人不好吗？
　　所以他选定了陕西这个地方来做自己的大后方，这个地方位处内陆，军阀和外国势力干涉较少，很容易在短时间里拿下来，而且有当地势力做照应，一应行动方便隐蔽得多。
　　眼下国府还没从滇桂之战中缓过神来，自然也顾不上郁自安这里。
　　说到郁自安，在这年的年底，次年的元月一日那天，李叔林正式宣布退居二线，在开年的庆祝活动上正式对外宣布，由郁自安接替自己出任上海市市长一职。
　　不仅如此，在宣布此项决定时，他还大肆赞扬了郁自安卓越的处事能力，在报社众多记者和各界名流面前为他撑腰，历数他近年来为上海发展做出的种种努力。
　　“市政厅议事会已经通过了此项决议，大家这几年也应该有所耳闻，由于我的身体原因，上海的许多事务是由他直接处置的，前年的大规模疫病事件，市民和法国领事馆工作人员的冲突案件，还有兴办免费小学和中学的事都是他一手操持的，诸如此类事件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说这些的目的呢，是想让大家放心，我把上海，把市民，交给了一个真正有责任感，愿意奉献的人手里，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上海一定会越来越好，大家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的。”
　　他在台上说完这些后，底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郁自安原本就凭借着楚兴帮在底层民众中有极强的信任度，而通过兴办军校，设立校卫军，在市政厅上班，后面的桩桩件件也让他在上层社会中影响越来越大。
　　所以由他任职上海市长，可谓是众望所归。
　　李叔林讲完话后，郁自安这个新鲜出炉的市长也上台做了简短讲话，下面照相机的闪光灯对准他啪啪照个不停，第二天，上海几乎所有报纸都刊登了这一重要消息。
　　这个车水马龙华洋交汇的上海，终于彻底迎来了郁自安的时代。
　　“恭喜爸爸！”
　　晚上一进家门，郁自安迎面便被儿子飞奔过来扑在身上，嘟嘟直接跳到他身上，腿环住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啵啵亲了两口。
　　这画面简直让人不忍直视，至少郁自安自己是这样的感觉，过完年都是10岁的孩子了，怎么还这么腻歪呢。
　　再看看客厅，他大舅子，他老婆还有女儿都笑着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还冒着腾腾热气呢。
　　今天是元旦，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加上郁自安正式上任市长，所以沐颜便决定举家庆祝一番。
　　嘟嘟这孩子前两天被郁自安说了一顿，让他长大了不要太黏糊了，可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喜欢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听了也没往心里去，今天更是直接扑到他身上亲了他两口。
　　郁自安下意识托住儿子的屁股，嘴一张又想说嘟嘟两句，可看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神和满眼的濡慕敬爱，他斥责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算了，儿子就是这样的性子，想想元宝，成天跟他爸对着干，把金多多气个半死，这么一想，嘟嘟这点腻歪的毛病也不算什么了。
　　“谢谢儿子。”
　　郁自安只能这么回了一句，嘟嘟高兴地跳下来，甜宝却也扑上来学着嘟嘟亲他，郁自安对于女儿的亲近那是相当享受的。
　　抱着女儿在餐桌前坐下，沐苏城开了瓶白酒，说要跟他喝两杯，两人说着聊着，加上嘟嘟的插科打诨，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沐颜看着郁自安熏红的脸颊，觉得他醉酒了还挺可爱，不过等她扶着人进了房门，被醉酒的人压在身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人没有喝醉。
　　“你装的？”
　　郁自安撑着身子看着身下柔媚的女人，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朝两边拨了拨，然后在她脸上印下一个个轻吻，从眉梢到鼻头，再到莹润的嘴唇，似有若无地挑逗着沐颜。
　　“真醉了。”
　　他回答道，但不是醉在烈酒下，而是她妩媚的风情里，还有欢欣的家庭里。
　　如今这样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今天进门的一霎那，虽然被儿子扑了个措手不及，可当他抬眼看到沐颜在灯光下朝他微笑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酸酸暖暖的。
　　在大楚的时候，他在边关打过无数次胜仗，可回到府里，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可如今，有沐颜和两个孩子在身边，她们分享他的喜悦，抚慰他的不愉，就这么一日日陪伴在他身边，却让他有了可以扎进土里的根系，他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特别的安心和感动。
　　很莫名其妙的感觉，虽然他成日嫌弃儿子太腻歪了，可心底未尝不喜欢他亲近自己，还有沐颜，她只要站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他的心就会感到安宁。
　　浓烈的酒气通过唇齿之间的激烈摩擦传到沐颜的五感中，她虽然没有喝酒，却在他的痴缠中感受到了莫名的微醺，直到衣衫褪尽，肌肤相贴，两人沉醉于最原始的感官体验。
　　这边夫妻感情情深意浓，另一对已经成婚几年的夫妻心里隔阂却越来越深。
　　聂新元回北平已经有一阵子了，今日是元旦，聂家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元旦舞会，军政界要员和北平名流尽数到场。
　　林婉黎作为总长儿媳在这样的场合中本是极出风头的，可今晚的她却时时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轻蹙着，似乎有什么难言的话憋在心里一样。
　　“聂太太，你们家儿媳是怎么了，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不太适应咱们北方的生活，好像最近都憔悴了不少。”
　　说话的交通部部长家的太太，她跟聂夫人来往频繁，以前还打过将自己女儿嫁给聂新元的念头，没想到中间来了个林婉黎横插一脚，还拐着聂新元在上海住了好几年。
　　她女儿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至今还不愿嫁人，死活要给聂家当二房太太，她虽然觉得不妥，可到底是聂家，能当个二房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所以这会儿说起话来看似关心暗里挑拨，其实是她看出了聂夫人对这位儿媳积累的不满。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聂夫人自然不可能对着外人直接揭自家的短，虽然她看这个儿媳处处不顺眼，可这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所以虽然心里不情愿，但口头上还得帮她遮掩一下。
　　“其实也能想的通，您儿媳妇虽说是从上海嫁过来，可一结婚就直接住回了娘家那边，还一住就是几年，如今乍然过来北平，难免觉得没有自己娘家自在，对了，她和新元结婚也有三年多了吧，怎么肚子还没个动静？”
　　说到这个话题，聂夫人的眼神就冷了下来，她就聂新元一个独生子，眼看着儿子都三十岁的人了，膝下还是没个一儿半女的，所以她才张罗着想个儿子纳上一房妾室，没想到今天儿媳就给她摆出一副臭脸，这样的场合，至于吗？
　　“孩子也是看缘分的，对了，你帮我寻摸着看看有没有谁家的闺女好生养的，我们新元也该纳房妾室了。”
　　要是林婉黎能生也就罢了，哪怕她生个女儿呢，她也不至于如此着急，可是这医生也看过了，药也喝了不少，儿媳妇的肚子就是没个动静，这就不能怪她了。
　　等舞会结束，林婉黎一身的精气神都好像被抽没了，她回房洗了澡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聂新元回房的声音。
　　“婉黎，睡着了？”
　　聂新元凑到她跟前问了一声，林婉黎闭着眼睛没应声，他便脱了衣服进去洗澡，而林婉黎却在这时睁大眼睛坐了起来，死死盯着浴室门口。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聂新元当时带她回北平答应得多好，说不会给她气受，可看看现在，她在聂家都快活不下去了。
　　没一会儿，聂新元穿着睡袍从浴室走出来，还拿着一个干毛巾擦着头发，他看见床上坐着的妻子，笑着：“原来你没睡着啊，婉黎，来帮我擦擦头发。”
　　说着便把毛巾放到林婉黎手上，自己背过身去等着。
　　啪的一声，林婉黎直接将毛巾扔到了地上，“你自己没长手吗？”
　　聂新元愣了一下，接着脸色便不好看了起来，他从地上捡起毛巾，站起身冷冷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听了这话林婉黎心里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什么叫她发疯，“你说谁发疯，我看是你妈发疯才对，你们母子是不是商量好了不给我活路啊，聂新元，你回北平前怎么跟我说的，说不让我受一点委屈，可你看看，我回来后过的什么日子，天天跟着你妈去看大夫，喝各种苦药，还得承受她的冷嘲热讽，这样还不够，她还要给你纳妾……”
　　“行了！你现在怎么跟个怨妇一样”，聂新元打断她的话，“我妈也是为了我们着想，她和我爸年纪大了，想抱孙子有什么错，而且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不会同意纳妾的事的，这样了你还要闹什么？”
　　“你说我闹什么，聂新元，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在上海呆了几年一无所获就算了，如今连……”
　　“够了！”聂新元又一次打断她的话，“你这是觉得我在上海努力了几年还是叫别人摘了桃子对吧，你既然这么看不上我，干嘛当初要嫁给我呢？”
　　因为郁自安的横空出现，聂新元不像原著中说的那样顺利接管了上海，反而一事无成地回了北平，林婉黎嫁给他之后开始那段时间是很欢喜的，可随着他次次败在郁自安手下后，她的不满便也逐渐累积了起来。
　　她想要的是随着他光芒万丈，而他却处处被人压了一头，连累得她在社交场上的待遇也慢慢不如沐颜，两人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有，以前在上海，好歹在娘家眼皮底下，林婉黎日子过得还算快活，可如今回了北平，在聂夫人的干预下，两人的分歧不过越来越大罢了。
　　纳妾一事就是导火索，一下子就这些积压的矛盾全部引爆了。
　　两人大吵一架，后面彼此说的话越来越过分，字字句句往对方心窝里扎，你说我无能，我说你虚荣，反正怎么骂着痛快怎么来，最后聂新元摔门出去，林婉黎望着震颤的房门大哭出声。
　　她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般模样。
　　两人其实都是天之骄子，家里养得娇气，也都不是特别包容的性子，这样的一对夫妻，如果万事顺利，感情倒可能像原著中那样越积越深，可一旦诸事不顺，感情的事就悬了。
　　聂新元出门后直接开车到了北平一处四合院里，他站到门前才觉得会不会有些不妥，可没等他犹豫多久，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里面赫然站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她见到一身睡衣的聂新元，惊讶出声：“聂公子，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聂新元冲她尴尬笑了笑，随即跟着走进房里，屋里烧着火炕，所以暖融融的，聂新元这才察觉自己还穿着睡衣，不过王雅雅很会做人，三两句话便打消了他的那丝尴尬，也很有分寸地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给他重新铺了床铺让他睡下。
　　等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下就是最好的时候了，看来聂新元和林婉黎的感情已经有了裂痕，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聂新元在离开上海的时候去找过王雅雅，当时她正被一个富商纠缠，说要讨她回去当小老婆，王雅雅不愿意，还跟聂新元说自己不想再做这种迎来送往的工作了，不然难保什么时候就会陷进坑里。
　　于是聂新元就暗地安排人把她接来了北平，还置办了一处四合院供她居住。
　　第二天天刚亮，聂新元便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出去一看，才知道是附近几个小流氓看王雅雅长得好看，想占她便宜，他本想将这些人赶走，可洒扫的大娘先他一步，骂骂咧咧地拿着大扫把轰走了那些人。
　　等后面他仔细一打听，才知道王雅雅自入住这里以来，遇上的这种事不少，洒扫的大娘以为他和王雅雅有一腿，便劝着他把人纳回家里，养在外面终究不是个事儿。
　　“这姑娘单独一个人住在这里你能放心的下啊，长得那么漂亮呢，难免招人惦记，要我看，姑娘对你情深意重的，你若是对她有些情分，该给她个妥当的归宿才对。”
　　聂新元往常听到这种话，首先就要解释清楚自己跟王雅雅的关系，可这一次，他莫名的没有说话。
　　算一算，王雅雅年纪也不小了，她还因为自己没有了生育能力，即便嫁了人，也不见得过得好，所以他把人养在这里，想让她自在一些。
　　可仔细想想，即便放在身边都有照看不到的地方，何况他十天半月都不见得能过来一回，让王雅雅一个人守着这间院子，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不过他当下没说什么，但接下来的日子里，却是来这里越来越频繁，最终在一天清晨，他开口问王雅雅愿不愿意当他的姨太太。
　　一个无法怀孕的姨太太，对林婉黎构不成任何威胁，既然母亲催着他纳妾，而妻子又跟自己离了心，那么便顺从本心，把王雅雅纳回去又如何。
　　“您说的是真的？”王雅雅闻言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一副感激仰慕的神情。
　　聂新元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对自己深切的爱意，想想看，即便是他的妻子，也不可能毫不犹豫给他挡子弹的，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义无反顾，这还不值得吗？
　　他点头，最终牵着她的手回了聂家，而林婉黎从前就对王雅雅深有芥蒂，如今知道了王雅雅为救聂新元失去了生育能力，她的芥蒂反而更深了。
　　这样一个女人，救过聂新元还为他牺牲若此的女人，一旦进了聂家，那还有她的活路吗？
　　于是她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带着伺候的下人回了上海，因为两人最近闹得僵，聂新元又是铁了心要纳王雅雅进门，便决定让妻子回娘家冷静一段时间。
　　而聂总长夫妇得知王雅雅曾在上海为自己儿子挡过三发子弹后，即便不满意王雅雅的来历，却还是松口让她进了门。
　　他还亲自打电话给亲家说明此事，林一雄那边也没办法，女儿嫁入聂家几年，但就是生不出来孩子，如今人家要纳妾，他这个做岳父的也没法拦着，尤其是聂总长地位在他之上。
　　要是女儿当年低嫁了，他还能在女婿纳妾时说得上话，可面对聂家，他也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只能让妻子好好劝解女儿，劝说她早日回北平跟丈夫修复关系，不然渔翁得利的就是别人了。
　　不过林婉黎向来心高气傲，这种事是听不进去了，正好娘家呆着舒服，她一住就是半年，林夫人也帮她遮掩着，说自己身体不好，女儿回上海是来照看她的。
　　这事不说罪魁是谁，首先这死法就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北军自己人，大帅在自个儿的地盘上被雷炸死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可紧接着，大帅的葬礼刚刚办完，帅府里继任的少帅便被相好的一刀刺死，帅府连失两位主人，军中顿时一片忙乱。
　　聂总长震怒，谁不知道北军帅府是他的人，他的位子能坐稳，多半是靠北军支持，于是下令严查两起恶□□件背后真正的凶手，不仅如此，他还派了自己的独生子聂新元亲赴北边吊唁两人。
　　聂新元和少帅一向关系亲近，如今好友骤然离世，他自然悲愤不已，于是一路赶着，总算是赶上了好友的葬礼。
　　不过张家最有能力的两个人死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怎么出众的子弟，根本掌握不了北军军队，底下有资历的将军们各自拉帮结派，谁也不服谁，大家都想进一步住进帅府，自然争斗格外激烈。
　　聂新元根本插不进手不说，而且因为他对张家的偏袒，在回程路上不知道遭了哪个王八蛋的袭击，他的车子原本正常行驶着，结果却意外撞向了疾驰的火车，直接落了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沐颜得到消息后眼睛都快掉下来了，这也偏离原著太多了吧，在原书里面，聂新元一直好好活着，之后还跟林婉黎上演了好几场你逃他追的戏码，怎么这回在北边这么轻而易举就死了。
　　不过北军的大帅和少帅死得也很是蹊跷，在原书里面，他们父子可是一直在国府指挥下打下了国内大片疆土，好些地方军阀势力都毁在他们手里，可这回却这么轻飘地就没了性命，这事真的怎么想怎么奇怪。
　　郁自安心里也很是奇怪，按理说北方这时候不该乱起来才对，在他的预想中，未来三四年，至少在国府消灭其他各地军阀之前，北军都应该不会出现问题，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出了，而且是一个月内连着死了三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帅府前后两位大帅，还有国府总长唯一的儿子，这三个人的死，不仅引得全国哗然，还让国府其他人员在短时间内对北地望而生畏，好像不管多大的来头，在北地都会死得像只老鼠一样，这也太过邪门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变天
　　“嘭”的一声, 聂总长手中的茶杯坠落在地，玻璃杯子瞬间四分五裂，茶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颤抖着，手指抬起指着一脸悲痛的秘书。
　　秘书脸色难看，眼中似有一种悲悯萦绕其中，他默然咽了下口水，再次艰难开口：“总长, 北军帅府传来消息, 说，说公子乘坐的汽车跟一辆疾驰的火车相撞, 公子他，他车毁人亡。”
　　聂总长努力让自己集中心神, 可听完秘书的话后他浑身瘫软，一下子后退几步跌坐在办公椅上，眼睛看着秘书，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的啊。”
　　明明他在儿子身边安排了那么多好手，北军中正乱成一团, 想来没人愿意在节骨眼上得罪他这个总长才对，这样的话, 他们有什么理由对新元下手呢，他又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聂总长脑子乱成一团, 他努力反驳着所有已知的事实, 试图得出儿子还安然无恙的结论，可无论他怎么想, 聂新元的死已成定局。
　　“叮铃铃”, 外面秘书室的电话声开始频繁响起, 秘书为难地看一眼还在呆愣的总长，一咬牙选择先去接听电话。
　　聂新元死亡的消息逐渐传到外界，很多人专门致电总长办公室表示慰问，秘书室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直到聂夫人的电话也打过来。
　　“小王，他们说新元在北边出事了，这是真的吗？”
　　秘书能明显听到电话那边的哭音，他心里叹口气，回道：“夫人，是真的。”
　　“夫人，夫人，您醒醒……”
　　突然，电话另一边传来聂家下人杂乱惊恐的呼声，王秘书意识到聂夫人可能出事了，连忙奔进办公室向总长汇报。
　　“总长，夫人她可能出事了！”
　　聂总长闻言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通红，像是反应了几秒才听懂了秘书刚说的话，继而，他神色一变，踉跄地站起身就往外面走，不过他步履虚浮，没走两步感觉就要倒了，秘书赶忙上前扶着他，两人一道出去。
　　司机一路疾驰着回到聂府，下人连忙上前通报：“先生，夫人她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了，陈医生已经给她挂了吊瓶。”
　　陈医生是聂家的家庭医生，聂夫人一倒，下人们便赶紧把他叫了过来。
　　聂总长闻言沉痛的心情有了些许舒缓，他努力撑着身子去房间看了自己太太一眼，继而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快！去叫医生！”
　　聂府瞬间又开始忙乱起来，聂总长身体本就不怎么好，眼下又逢这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一下子撑不住也是意料之中。
　　尤其聂新元还是他的独子，他万万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吊唁行程，竟然会让自己儿子丢了性命。
　　懊悔颓丧和丧子之痛相互交织着，巨大的悲愤猛地袭来，他能撑着回到家里已经是强弩之末。
　　在家里休息的王雅雅自然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她已经是聂新元名正言顺的妾室了，不过骤然听闻聂新元死了，她也极为震惊，因为没人料到聂新元会在这个时候死在北边，不过震惊和些许怜悯之后，她就是纯然的喜悦了。
　　因为她确信自己已经怀孕了，如今聂新元一死，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聂家唯一的延续了，而她也可以借此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聂家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乱成一团，而上海林家，几乎没差多少时间也接到了消息。
　　电话是直接打到林公馆的，接电话的是邵丽琴，挂断电话后，她整个人感觉要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重新拿起话筒，给家里其他人拨电话。
　　旁边伺候的下人自然听到了她的说话声，震惊之外她看了眼二楼琴室的方向，小姐正在上面弹琴，不知道夫人要怎么跟她说这个噩耗。
　　“王妈，来扶我一把。”邵丽琴打完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想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双腿使不上劲儿。
　　她扶着王妈一路来到琴室门口，迟迟不敢推开琴室大门。
　　虽然女儿和女婿斗气回家已有半年，但邵丽琴看得出来，两人还是有感情的，前段时间女婿经常打电话过来跟婉黎道歉讨好，婉黎态度已经变软了，眼瞅着再使把劲儿，两人就能重归于好，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噩耗。
　　正在她凝神思索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林婉黎笑着问她：“妈，你怎么站在门口啊？”
　　邵丽琴嘴唇动了几下，脸色难看的紧，终于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婉黎，新元没了。”
　　林婉黎没太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看着自己母亲，“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邵丽琴看着女儿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捂着嘴哭了起来，“婉黎，新元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林婉黎呆住了，即使是吵架最激烈的时候，她都没有把这个字和丈夫联系起来，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妈妈竟然说他死了，怎么可能呢？他还那么年轻。
　　不过虽然不敢置信，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这是真的，没有人跟她开玩笑。
　　林一雄和林澄海一家回来后对林婉黎稍作安慰，便定了举家前往北平的车票，他们作为聂家的亲家，该去参加葬礼才是。
　　林练江前年固执己见又出国了，因为对沐颜的执念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正好导师邀请他重返美国加入他的实验室，他斟酌再三，还是选择远走他乡来让自己忘记沐颜。
　　紧赶着定了车票，林婉黎一路默然掉着眼泪，嫂子和母亲一直安慰着她，直到进了北平聂府，看着满院子挂着的白布，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个发誓要跟她白头偕老的人已经不在了。
　　聂总长和夫人虽然不能接受儿子已经离世的事实，可终究还是得打起精神为他操办丧事，聂新元因为撞车事故车毁人亡，一把火烧下去什么都没了，所以棺材里放着的只是他的一套衣物。
　　聂府门口已经摆满了各路人马送来的挽联和花圈，林婉黎作为他的未亡人，在停灵的七天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还要安慰原本和自己不对付的婆婆，这么几天下来，婆媳俩的关系倒是比以往亲近了一些。
　　而聂总长虽然心情沉痛，可他毕竟是一国总长，经历的事情多了去了，他肩上还有自己的职责要背负，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为儿子操办丧事。
　　王雅雅这些天一直很低调，直到出殡的那天她才出现，林婉黎如今看见她仍然如鲠在喉，不过顾忌死去的聂新元，她选择无视王雅雅，不和她为难。
　　不过王雅雅可丝毫没有顾忌她的想法，出殡那天跟着哀戚地哭了几声后便晕倒在地，林婉黎只得叫人抬她下去，还给她找了医生。
　　聂夫人看到这一幕倒是对儿媳妇大为改观，到底是大家出来的，不像王雅雅一样上不得台面，这样的场合也敢出幺蛾子。
　　她拍拍林婉黎的手：“还是你稳重一些。”
　　林婉黎哭笑一下，不是她稳重，而是她不得不这样。
　　不过王雅雅这次可给了她们一个大惊喜，聂新元下葬后，葬礼还未结束，下人便一脸高兴地找到聂夫人，“夫人，姨奶奶有孕了。”
　　“你说什么？”聂夫人猛地站起来。
　　下人脸上一副高兴的样子，跟葬礼的调性显得格外不符，可聂夫人却没有丝毫不快，她只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夫人，姨奶奶怀孕了！”
　　下人这次声音稍大了些，旁边的一些宾客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林家和林婉黎。
　　这事就有些尴尬了，聂新元死了，他的姨太太怀了他的孩子，而他的正室结婚数年却没有丝毫消息，这么一来，这位姨太太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是聂家唯一的后人了，这让林家人如何自处呢。
　　可怜啊，本来丈夫死了就够可怜了，可眼下除了可怜还有尴尬，虽说丈夫留下了血脉在世，可这孩子严格来说却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林婉黎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聂新元明明跟她说过的，王雅雅不能生育了，难道他骗她，她顾不上别的，跟在聂夫人后面去了王雅雅的卧室，里面医生很确认地重复了一遍。
　　“姨奶奶确实怀孕了，两个多月了，不过她最近心情起伏大了些，胎儿不是那么稳健，日后还要好生保养才是，等月份再大一点，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好好好”，聂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正经儿媳妇就在一边。
　　林婉黎看着房里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再看看躺在床上抚着肚子笑着的王雅雅，她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于是转过身跑到楼梯口，刚好碰上担心她上来找她的邵丽琴。
　　“妈”，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在邵丽琴怀里哭出声来。
　　“不哭，咱们不哭，妈妈在呢，妈妈带你回家”，邵丽琴听着女儿的哭声，这简直就是在她的心上剜刀子，她连连轻拍女儿的后背，小声安慰她。
　　原本她还真切地为女婿的去世掉了些眼泪，可如今听见妾室怀孕的消息，那一点浅薄的悲伤瞬间没有了，剩下的唯有对自己女儿的心疼。
　　去他的聂家，当初就不该和他家结亲的，聂新元早死不说，还在葬礼上搞出个庶子出来，把他们林家的脸踩在地上。
　　林一雄和其他林家人也很不高兴，但对聂家而言这就是个大喜事了，原本家里的香火算是断了，可如今好了，儿子虽然没了，但好歹留了个血脉在世上。
　　聂总长听到这消息心里是极高兴的，跟聂夫人一样，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重新给了他无穷的动力，他还得好好活着，好好看着孙子或孙女长大。
　　葬礼过后，聂林两家总算聚在一起好好说了会儿话，聂夫人的意思是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记在林婉黎名下，一来孩子有个好出身，二来能把林婉黎绑在聂家，虽然儿子不在了，但在她心里，是希望儿媳妇为儿子守着的。
　　不过聂总长想的却和她不一样，聂家和林家如今虽称不上交恶的地步，但关系到底不如以前了，尤其是这个孩子的出现，更是让两家的关系岌岌可危。
　　这种关头，强逼儿媳妇留下可不是什么好做法。
　　“婉黎啊，你是我们聂家的好媳妇，这点从你嫁进聂家的第一天我就是知道的，你和新元感情深厚，虽然后面闹了矛盾，可到底情分还在。
　　不过孩子，如今新元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用他来绑住你，你还很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若是你自己愿意留在聂家，我自然是万分高兴的，今后也必定拿你当亲女儿对待，可你若是还有其他想法，那我也是很支持的，新元若泉下有知，必定也希望你过得幸福。”
　　聂总长这番话是当着林家众人的面说的，聂夫人闻言想说什么，却被他按住手背，而林家听了这番话，心里的气闷总算消散了一点，邵丽琴原本想着就算和聂家撕破脸，也是要把女儿带走的，如今有了聂总长这番话，她带走女儿也就名正言顺了。
　　到底是总长，说出的话就是让人听着舒服。
　　林婉黎最终选择和父母回上海，她对聂新元的感情，在得知王雅雅怀孕后，就已经消散得寥寥无几，更不可能像聂夫人说的那样，将王雅雅的孩子记在自己名下，这不得恶心她一辈子。
　　送走林家之后，聂夫人仔细在家照料怀孕的王雅雅，聂总长则重新回到国府，下死令出动特勤组赶赴北地，严查独子撞车一案和两位帅府主人遇害案件，要求务必查出幕后黑手，处以极刑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与此同时，郁自安也察觉到北地近期发生的几起凶案不同寻常，他让许安山亲自带人过去探查情况。
　　北地，北军著名将领徐成府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安慰徐成。
　　“徐将军，你不必太过担心，所有线索已经销毁得一干二净，即便聂总长派的精英过来，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而且最近，咱们不是已经把北地这一滩浑水搅乱了吗？要说嫌疑的话，人人身上都有嫌疑，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能查出点线索，单显不出咱们来。”
　　徐成听完他的话紧崩的精神放松了些，可他还是来回在房间里踱着步，终于忍不住怨怪道：“你们胆子太大了，要我说，就不该对聂新元动手的。”
　　单单死的只是张家人，聂总长还不至于如此震怒，唯一的亲子死在这里，换了谁都接受不了，所以这次，他不把这里掀个底朝天是不会罢休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聂家执意在里面插上一脚，你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现在这样的情况刚刚好，聂总长的心思全放在追查凶手的事情上了，你背地里动手脚不是更方便一些？”
　　徐成皱着眉头，话虽这么说，可他想到已经暗自潜入北地的特勤组成员，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确定在里面。
　　万一真被人查出什么来，那他就真的完了。
　　许安山比国府的人更早到达北地，他之前是暗卫出身，暗卫可不止要求功夫好，谍报和明间暗间这些也得做到极致才行，加上来到这里，他还掌握了不少新型的情报手法，所以郁自安才会派他来北地调查。
　　聂总长如今还没有查出暗害自己儿子的凶手，所以不可能立刻任命下一任北军元帅，这个职位之前也并不是由人任命的，而是张家靠着自己拼出来的。
　　所以他就有些尴尬了，明面上北军是支持他的，可他对北军的掌控全部建立在张家的基础上，眼下张家无人能担此重任，他直接任命新的统帅，大概率张大帅手下的将官不会认的，更有可能的是，这这些人可能直接叛出国府，在北地自立，成为为霸一方的军阀势力。
　　所以眼下聂总长不能有任何大动作，他自己也深知这点，便只派人去差办三起遇害案件的真相。
　　不过还没等特勤组的人在北地查出个究竟，聂总长自己的位子就要保不住了。
　　这事还要从王雅雅说起，王雅雅本身是林浪手下的探子，而林浪是姜云磊的手下，他们本来打算让王雅雅潜伏在聂家公子身边，以便在日后关键时刻为他们传递消息。
　　可意外的是，聂新元死在了北地，而且在这节骨眼上，王雅雅还怀了身孕，这样的话，计划就得改改了。
　　姜云磊暗地觊觎总长之位已久，可他是聂总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公然翻脸只能败坏自己的名声，还让人不齿，所以只能通过其他方法来达成目的。
　　通过前几年带兵征伐江浙和滇桂，他已经暗自在军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如今聂新元一死，聂总长身体大不如前，这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于是在王雅雅去医院做胎检的时候，她被人绑架了，绑匪说是跟聂家结过仇，现在要求聂总长主动退位，否则将直接弄死他未出世的孙子。
　　聂总长和夫人立即派人追查，可没有查出一点儿线索，偏还收到了绑匪的最后通牒，言明他若是不在第二天的委员会上宣布退位，便直接打掉他的孙子。
　　聂总长以前撑着劲儿想给自己儿子铺路，如今儿子没了，他的心劲儿也散得差不多了，而且他的身体已经耐不住长时间操劳，本就打算在查出暗害儿子的凶手后退位回家带孙子，眼下这件事，他虽不知绑匪说的是真是假，但却不敢拿孙子开玩笑。
　　索性这个总长他已经做腻了，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不过暗地里还是一直派人查探着。
　　第二天，委员会上他宣布退位时，众人大吃一惊，觉得他可能是受到儿子离世的刺激，在众人多番挽留无果后，只得在委员会为他保留了一个虚位，而新一任总长也由众人选举出来。
　　这个人正是姜云磊。
　　聂总长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绑架之事背后，他其实怀疑过很多国府高官，可唯独没有怀疑过姜云磊，毕竟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还跟他有姻亲关系，向来对他忠心耿耿。
　　于是很快，在姜云磊正式上任之后，王雅雅毫发无损地被还了回来，聂总长问过她绑架的劫匪事宜，不过她并没有说出什么名堂来，聂总长也不愿节外生枝，于是便揭过这一茬，不愿再往下调查。
　　其实有些猫腻他后面也看清楚了，突如其来的绑架案后面一定还有既得利益者，最不可能的人，也许就是最可能的人，不过再追究下去不是什么好事，他还有孙子要顾忌，于是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
　　最重要的是，他儿子和两位帅府大帅遇害一案终于有了眉目，特勤组的人查实这件事背后有英国人的手脚，正在北边做进一步调查。
　　英国人据说被人从藏区赶了出去，后面不知怎么的把目光瞄准了北地，还煽动北地将领篡位，泄露了大帅的行经路线，所以大帅才能中招去世，里面是有内应在策应的。
　　还有少帅和聂新元的死，都是英国人做的手脚，据调查，他们是想借着几位大人物的死搞乱北地，然后借机占领那里，把那里变成以前和藏区一样地方。
　　特勤组的人后面报上来说，英国人的军舰和军队就停驻在北地不远的海上，十一月三日，英国人正式对北地发动了进攻，因为北地群龙无首，很快大片土地被人拿下。
　　聂总长为给儿子报仇，在委员会上劝说新任总长姜云磊支援北地，不让外国人侵占本国的任一领土，此举正合了姜云磊的心意，他刚上台不久，正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眼下这场战事就是极好的机会。
　　于是在国府提供后勤和军备兵力的支援下，加上北地原有的驻军，英国人的攻势被阻击下来，很快北地官民开始反攻为守，英国因为后勤和支援的兵力不足，最终在次年4月终于退兵离开北地。
　　而在这场战役中表现突出的秦云嚣将军则整合了北地的所有势力，成为了新一任的北军大帅，这个职位同样不是姜云磊任命的，而是人家靠着拳头一个个打下来的。
　　姜云磊和聂总长面临的境况一样，北军虽然听国府指挥，可他本人却不能直接插手北地军务，这一任大帅秦云嚣跟以前的张大帅一样，在治理北地上有极大的自由。
　　上海，郁宅。
　　许安山从北地回来已经有一阵子了，不过他前阵子又出去了一回，说是还有些线索没查清楚，直到昨天晚上才又赶回上海。
　　回来顾不上休息，他便直接来向郁自安汇报情况。
　　“主子，北地的事情看似是英国人挑事，可我隐约觉得里面还有一股势力在搅乱浑水，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可我在北地调查期间，发现那个和徐成接头的英国人吉姆有问题，吉姆的哥哥曾经在藏区担任参赞，而且很巧的是，在北地战事中表现突出的秦云嚣，他的本家叔父之前一直生活在藏区，直到去年才举家迁往北地。
　　要不是我从秦家一个帮佣的厨子口中得知他们一家的口味奇特，和藏区那边的饮食习惯颇有相似的话，也不会想到这点，之前秦云嚣对外宣称自己叔父一家是从英国回来的，便也没有人怀疑过这个。”
　　所以北地发生的那三起命案，死了三个至关重要的大人物，看似是英国人从中作梗，想要扰乱北地从中渔利，可其中多少又有藏区的手笔在里面。
　　聂总长之所以没查出这点，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和郁楚昂打过交道，也完全想不到藏区会有意来北地分一杯羹，在世人眼里，藏区封闭落后，里面阶级和农奴制度依然存在，社会跟外界脱节严重，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不容易了，谈何有野心插手外界事物。
　　郁自安闻言站起身，这倒真是他意料之外了，“所以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去年的北地动乱和藏区有关，但种种迹象表明，郁楚昂的确在这里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许安山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郁楚昂究竟要做什么呢？他在藏区呆的好好的，缘何要插手千里之外的事情，还在北地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难不成真像他所说的想要复国吗？
　　这似乎有些让人想不通啊。
　　“那也就是说，现在掌管北军的秦云嚣，表面上听命于国府，其实可能是郁楚昂的人。”
　　这样一来的话，郁楚昂除了藏区，还掌握了北地那一大片地方。
　　不知道他在其他地方有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或者正筹谋搅起风波，按他的做法和手段，还真的可能就这么拿下周边的所有势力。
　　届时的话，不管他最后的目的是什么，都让人难以安然。
　　“对了主子，还有一件事，据咱们的人打探，姜云磊那边似乎有把国府迁往南京的准备，那样一来，就离咱们有些近了，难保他不会打上海的主意。”
　　郁自安冷笑一声：“这是想要捡我这个软柿子捏了？要迁到南京，说不准还打着用北军的势力来消耗上海的念头，姜云磊对北军的管控有限，这么一个不服管的军队，他留着不能如臂使指，自然不如拿来消耗我们，而他则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等北军和咱们对上了，他乐得看这种两败俱伤的场面。”
　　不过姜云磊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北军后面没有郁楚昂，那么他的想法或许还有机会达成，不过现在嘛，郁楚昂不会傻到拿着刚到手的势力跟他硬碰硬。
　　这事如果北军不愿意出手，大概率会是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晚上回去郁自安跟沐颜说起这事，沐颜曾经说过，这里的历史和她那个时代极其类似，所以他问了问沐颜的看法。
　　沐颜头都大了，一切都乱套了，不论是原著还是她原来学过的现实的历史，北地那边根本没有和英国人爆发过大战，可如今因为郁楚昂的掺和，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就连书里的男主都被弄死了。
　　所以她的经验根本已经不起作用了，郁楚昂带来的变数实在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倒霉
　　这两年来时事变化太快, 跟沐颜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有了极大出入，尤其是郁楚昂在背地里的一举一动，始终让人悬着一颗心。
　　今天郁自安说起这个, 沐颜建议他先弄清楚郁楚昂的最终目的，她始终觉得国师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权欲心很强的人。
　　郁自安想了想，说道：“看来我有必要亲自去趟藏区了。”
　　沐颜看着他，犹豫道：“可是那里是他的地方, 他要是对你不利怎么办？”
　　“放心, 我又不是现在就去，再过几个月, 等过年前停一大师从甘肃回来我跟他一起去，还有许安山, 我们几个起码自保不是问题。”
　　停一大师便是郁自安四处探访找到的世外高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停一便说他是异世之人，还说他身带龙气和一身杀伐之气，他拿别的事情试探对方, 发觉这确实是个身怀奇术的高人。
　　两人熟悉之后，郁自安试探着跟停一说了郁楚昂的事情, 停一答应跟他去见见人，只有见到人了, 他才能说出个究竟来。
　　停一出身一个道门小观, 平时喜欢四处云游，前一阵他的徒弟说甘肃那边发生了旱情, 他去了甘肃那边, 归期未定。
　　不过不管他在哪里游历, 每年过年前都会回到小观，所以郁自安才说等他回来再一起去藏区。
　　沐颜点头，如果非得去一趟藏区的话，那就去吧，这事越早弄明白越好，拖得越久，不知道郁楚昂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两人在房间里才呆了一会儿，外面就咚咚咚响起敲门声，“吃饭了，吃饭了，爸爸妈妈吃饭了。”
　　是甜宝的声音，她在外面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拧动，便开始拍门了。
　　沐颜忙回了一声，过去把门打开。
　　甜宝双手叉在腰上，红嫩的小嘴撅起来看着妈妈，“你们搞什么呐，在自己家里还关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
　　她穿着一身嫩黄的小裙子，上面还有个小蕾丝外套，头发盘起来戴了个小皇冠在上面，成天一副神气的样子。
　　这孩子现在四岁多了，说话那个利索劲儿跟嘟嘟一模一样，除此之外，她还是个小管家婆，家里的什么事情她都要插一手，动不动还要批评一下自己爸妈。
　　沐颜捏捏她撅起来的小嘴，说道：“能有什么事儿瞒住你啊，你不是咱家的万事通吗？门没锁，卡着了而已，怎么了，厨房做好饭了？”
　　甜宝点头，小大人的样子，“没看都几点了，早该吃饭了，你们也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还要人叫，不如我一个小孩子，赶紧下楼吧，今天好多菜呢。”
　　“那辛苦我闺女了，还麻烦你上来一趟”，沐颜客气着。
　　“应该的，百善孝为先嘛，我哥说的”，甜宝回道。
　　嘿，沐颜就笑了，甜宝自打满两岁后，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学着嘟嘟，反正这张嘴是越来越能说了。
　　郁自安跟着走出来，他一把抱起闺女，拉着沐颜一起下楼吃饭。
　　甜宝就搂着爸爸脖子，摸摸他的脸，笑得可高兴了。
　　沐颜问她：“这么喜欢爸爸啊？”
　　甜宝摇头，接着又点头，声音甜腻腻的，“哎呀不是的，我是替爸爸觉得高兴，妈妈，你不觉得他很幸福吗？”
　　“仔细说说。”
　　甜宝就指指自己，“爸爸有我这么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又指指沐颜，“还有你这么一个漂亮可爱的老婆，你说他是不是很幸福？”
　　有这么夸自己的吗？沐颜就笑，郁自安也被女儿逗笑了，说道：“我们甜宝说的对，有你和妈妈陪着我，我是很幸福的。”
　　“还有哥哥！”
　　可不是，说什么都不忘把自己哥哥带上。
　　可能是因为成日粘着嘟嘟，这孩子在吃饭上也跟嘟嘟如出一辙，就没有挑食的时候，给她吃什么都吃得很香，所以体型跟她哥哥一样，有点微胖，不过甜宝不像嘟嘟小时候是个哭包，人家可坚强了。
　　有一次在外面磕破了膝盖，好大一块皮蹭掉了，血啦啦的，沐颜看着都心疼，可人家就处理伤口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愣是没掉下来，完了还安慰沐颜呢。
　　郁自安平时是很稀罕自己女儿的，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这孩子总喜欢拖着自己的小枕头跑到他和沐颜的房间来，你给她把门锁上了，人家也不闹，反正就一直敲，只要你耳朵没聋，迟早得放她进来。
　　今晚也是一样，吃完饭沐颜给她洗了澡，她也不回自己房间，就在爸妈的大床上蹦来蹦去，然后看沐颜给脸上敷面膜，她也闹着要一起，嘴上还知道跟你讲大道理。
　　“女孩都是爱美的，妈妈你生了我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我当然要跟你一样美美的。”
　　“你太小了，用不上这个就已经很美了”，沐颜回她。
　　甜宝哪会这么轻易放弃，就从床上下来，穿上自己的小拖鞋哒哒哒走到沐颜的梳妆镜前，双手托腮好好照了一下自己，忽而转头对沐颜道：“妈妈，你是不是嫉妒我了，觉得我不能比你更漂亮了？”
　　沐颜瞅了瞅她那肥嘟嘟的圆脸蛋，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难不成是跟嘟嘟学的，还嫉妒，嫉妒你小短腿还是嫉妒你小胖妹啊。
　　“来，闺女，好好照照镜子。”沐颜说着把镜子转个方向，完全把甜宝和自己的脸照进去，“来，好好看看，我用得着嫉妒你吗？”
　　甜宝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她看了眼镜子，摆摆手，“唉，算了，谁让我是你女儿呢，不得让着你啊。”
　　正好郁自安从外面进来，她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直接扑过去喊爸爸。
　　“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哄我睡觉呗！”
　　郁自安抱起她，直接打开门就往她自己的房间走，急得甜宝吱哇乱叫，“哎呀爸爸，就在这里，我要跟你们睡。”
　　郁自安才不想多她一个电灯泡，反正就抱着走了，“你听话，上次不是说想要个妈妈那样的紫色手链吗？你今天乖乖自己睡，爸爸就给你买一个。”
　　甜宝闻言也不挣扎了，很会给自己找补一下，“行吧，我是很坚强懂事的孩子，一个人睡觉可以的。”
　　等第二天早上，郁自安很早就去了军校那边，沐颜想睡个懒觉，结果甜宝就跟个小蜜蜂一样烦着她。
　　一会儿进来摸摸她的脸，喊几声妈妈快起床，一会儿拿个苹果进来，自己啃了几口也不管沐颜眼睛还闭着，就直接往她嘴里塞。
　　一会儿还直接从洗手间拧了条毛巾拿过来，下面湿淋淋的还滴着水呢，直接就那么往沐颜脸上一放，嘴上说着要给她擦擦脸，一下子把沐颜给弄醒了。
　　“你是不是想挨打？”沐颜坐起来没好气道。
　　甜宝见状往后一稍，辩解道：“妈妈，我是想叫你吃早饭的，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还有，我这不是想帮你擦脸嘛，这样你一会儿起来就不用洗脸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啊，你不能消停让我睡会儿觉吗？”
　　“睡睡睡，你睡”，甜宝眼见着真把人惹急了，连忙补救道，说罢还腆着脸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着你啊，我可以拍你睡觉的。”
　　眼见她就要脱鞋上床，沐颜连忙拒绝：“不用了，你出去玩吧，门给我关上。”
　　甜宝失望地看她一眼，确定她没有挽留自己的想法，便慢吞吞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下了楼这孩子直奔厨房，问帮厨的阿姨要了一小块辣牛肉，坐在门前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吹风，心里想着妈妈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人还睡懒觉，不知道给她做个好榜样。
　　一小块牛肉吃完了，甜宝觉得自己还没怎么尝出味呢，便进厨房想要再拿一块。
　　帮厨的阿姨连忙拦住她，“小姐，可不能吃了，你吃了早饭又吃了那么些牛肉，让肚子消化一会儿，积食了可是要发烧的。”
　　甜宝瞪着大眼睛，辩解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再给我吃一点，我大概就能好一些了。”
　　你一个小孩成天傻吃傻乐的，还心情不好，阿姨就笑，觉得这孩子为了一口吃的尽找借口。
　　“怎么心情不好了？”
　　“哎呀你管这么多呢，反正就是心情不好呗！”
　　自己很有理了，觉得这个家里阿姨是管不住她的，所以理直气壮地要吃的。
　　阿姨当然不会再给她肉吃了，最后拿一小节黄瓜把她哄出去，甜宝气闷闷的，嘴里嘟囔着：“连肉都不给吃，就会欺负小孩子。”
　　说着又跑到外面的躺椅上坐着，一晃一晃地算着自己哥哥放假的日子，这兄妹俩虽然差的年纪大，但还挺能玩到一起的。
　　嘟嘟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小少年了，性情虽然还有些跳脱，可那是在家里，在外面那孩子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在学校里课业很优秀了，而且在身手方面甚至要胜过十四五岁的大孩子，因为跟着许安山练武的原因，他的身体素质特别好。
　　眼下才11岁多一点儿，可身高已经赶上沐颜了，眼瞅着过年差不多就能长到一米七左右了。
　　他如今不好玩了，可家里刚好又来一个正是人嫌狗厌年纪的甜宝，天天在家里闹腾，有时候还缠着沐颜跟她去公司，嘴里一套套的可会说了。
　　郁自安早上先去了一趟军校，下午到市政办公室上班，接着秘书室就说接到了北平那边的电话，国府想派人来上海兴国军校考察，询问他们这边方不方便招待一下。
　　“可以，你跟那边对接一下，具体事务找常秘书长。”
　　常秘书长就是常平，常平现在也是军校和市政府这边两摊子事儿。
　　忙了几天后，常平也缓过劲儿了，觉得这次要来他们军校参观的国府高官好像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他跟郁自安说了自己的猜测。
　　“五爷，我打听到国府在广州那边圈了好大一块地，还招了好几个设计师，感觉他们来咱们这里参观，似乎是想取取经，自己也筹建一个军校。”
　　“无所谓，他们想建军校就建呗，这是好事，犯不上在这方面难为人，反正都是培养人才，只要不主动来找咱们的麻烦就行。”
　　如今的人才不管多少都不嫌多，将来大多都是要上战场对付日本人的，眼下北边在郁楚昂手里，仔细想想比原先的情况倒要好一些。
　　郁楚昂那个人，可不是任由外国人压在头上的性子，别的军阀还有可能为了某些利益和外国人勾结，可郁楚昂不会，他向来自负，北边既然到了他手里，那谁要是想觊觎，他非得剁了对方的爪子不可。
　　而据沐颜的说法，日本最初开始侵略就是从北边开始，如今虽不知道事态如何变化，但郁楚昂的人守在那里，北地总不会轻易陷落。
　　若是换成国府，他们目前的着眼点都在国人自己身上，只想着怎么统一全国，占得更多的地方，可没想着怎么赶紧把外国人赶出去。
　　到七月份的时候，国府总长办公室发文向外界宣布，将中央政府迁往南京，同时姜云磊跟北军上层通了密电，想要威逼上海归顺国府，可北军大帅秦云嚣却使唤不动，他借口北地英国人有异动，愣是压着军队一步也不出省。
　　姜云磊无法，再加上从兴国军校考察回来的人跟他做了几次汇报，他多番思虑下来，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弃跟上海对上。
　　郁自安为了威慑对方，专门在国府考察团来参观的时候搞了一次小型军演和自制武器展，兴国校卫军有一部分已经转移驻地到了陕西，经过最近几年的扩张，他们的军队已经超过了15万人，这么多军人全部驻扎在上海太集中了些，万一发生什么很容易被人一网打尽。
　　在王鹏程他们一些毕业生的努力下，陕西那边也建了一所航校分校，就在当地招收学生进行操练，行事反而比上海这边方便许多。
　　国府自从搬到南京之后，跟上海这边的联系就多了很多，毕竟南京跟上海的距离要比北平近多了，而一些贪图享乐的官员，还专门在上海这边置办了房产，闲暇休假之余喜欢来这里消磨时间。
　　而姜云磊上台后不思怎么把外国人赶出中国国土，反而跟自己人较上了劲儿，把矛头针对和自己思想不同的另一派人身上。
　　“主子，下面的人来报，说是国府最近在大肆捕杀工党成员，最近有很多人已经逃进了我们这里，要不要派人盯着一些？”
　　郁自安想到沐颜之前跟他说过的，便吩咐道：“盯着一些吧，必要时候可以帮一下他们。”
　　国府之所以没有把矛头首先对准郁自安，一是因为郁自安手里有兵，北地那些人他根本使唤不动，所以短期内不想再兴战事，二是郁自安从始至终似乎只守着上海这一块地方，没有往外扩张的打算，所以给姜云磊的威胁没有那么大，三是他没有向手下煽动灌输自己的思想，只一心发展军校，跟其他所有势力都是一派友好的样子。
　　而陕西那边，国府至今不知道那里也是郁自安的大本营，虽说兴国军校很多毕业生都去了那里，那边也建起了航校，可动静毕竟不大，且跟上海这边明面上联系很少，所以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郁自安最近忙着跟英国领事馆谈判，英国人至今还占据着上海到山东方向一段铁路的路权，一群山东籍的商人最近向市政厅反应，说是英国人最近收取过路费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想让市政出面调解一下。
　　事情传到郁自安这里，他倒是想直接把这段铁路的路权收回到自己手中，所以最近正在跟保罗谢尔那边扯皮。
　　自从罗赫德领事去世后，保罗谢尔上位到今，一直跟郁自安关系相处得还算融洽，英国领事馆也是诸多外国领事馆中找事最少的。
　　保罗谢尔有杀害上一任领事的把柄在郁自安手里，所以他一直很客气，郁自安这边投桃报李，也从没想过拿这件事去威胁他，这种致命的把柄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不过保罗谢尔也不是傻子，平时的小事情能让就让了，可铁路路权这种大事情，关乎他们国家自己的利益，他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轻易让步的，要不然领事馆的其他人那里首先就过不去。
　　而郁自安态度也很坚决，就是想直接收回路权，所以双方一直在拉扯。
　　“帮我在杏花楼约见英国总领事，就在今晚。”
　　保罗谢尔接到市政府打来的电话时，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他实在不想跟郁先生见面，他那个人压迫力太强，而且说话很有煽动性，手里还有他的大把柄，他每次跟对方见面都有极大的心理压力。
　　说来也怪，明明他们大英帝国和中国相比处于上风，其他英国人平时见了中国人也是高人一等的样子，可他在这位郁先生面前，反而要处处陪着小心，即便没有杀害前领事那件事，他也不想跟郁先生来往太过频繁。
　　不过人家既然约他见面，他推是推不掉的，这事情单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于是晚上他带着司机去杏花楼赴约，司机一个人在车上等着，他直接去了楼上的包间。
　　里面郁自安比他早到一步，已经泡好了茶在等他。
　　“保罗，坐。”
　　保罗笑着坐下，不过这笑看起来多少有些勉强。
　　“郁先生，您百忙之中还约我出来，实在是不胜荣幸。”
　　郁自安微勾唇角，将一盏热茶放到保罗面前，说道：“保罗，咱们打的交道不少了，这种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还是路权的事，这件事咱们还可以谈一谈。”
　　保罗闻言苦笑，说道：“郁先生，路权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的难处也很多的。”
　　他作为一个英国人，如果枉顾自己国家的利益，事事听从郁自安的，恐怕这个总领事的位置，他就要做不稳了。
　　郁自安也没想把人逼到墙角里，他开口道：“保罗，你说的我也考虑过了，这事确实你的难处很多，但我要说的是，这事还有可操控的余地在的，你先听我说完，如果觉得可以考虑，那咱们再商讨下一步计划。”
　　保罗喝了一口茶水，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
　　他其实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除非英国方面拿到比那段路权更大的利益，不然他们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可这可能吗？
　　不过郁自安还真给了他这样一种可能。
　　“天津到北平有一段铁路路权，比上海到山东那一段铁轨要长一半多，我用那段的路权，来换这一段路权如何？”
　　天津到北平？保罗仔细想了想，他隐约记得，那段路不是当初日本人修建的吗？什么时候落到郁自安手里了？
　　如果真能用那段路跟上海到山东的路段交换，这笔买卖倒也不是不能做。
　　“可是那段路不是在日本人手里吗？”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日本人在天津的势力范围比较大，天津那边最大的租界就是日租界了，那段路还是二十多年前日本人出资修建的。
　　郁自安当然知道那段路权归属日本，可他就是要拿日本人的利益来跟英国佬做交换，让他们狗咬狗才是好事来着。
　　“现在那段路确实在日本人手里，可谁说它到不了你手里呢，我们只需要制造一起争端，日本人和你们英国人的争端，如果在这场争端里，日本人理亏，那你们就完全可以抓住机会狮子大开口。”
　　只不过这样做的后遗症也很多，以后免不了要跟日本人起摩擦的，这一点郁自安自然不会挑明，他只是提出了这种可能性。
　　不等保罗说话，他又继续道：“而且保罗，我会让我的人帮你的，就像上一次罗赫德的事情一样，那次我们不是合作得天衣无缝吗？这次也是一样，如果你能拿到日本那段路的路权，那么失去上海到煽动那段路，就不是什么大事了，不是吗？到时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们也完全可以推到日本人身上。”
　　就像上次一样，最后还不是日本人背了黑锅。
　　保罗不说话，脑子里极速运转着，这件事如果有郁自安从中协助的话，的确有很大的概率会取得成功，而且确实于他有利无弊，不过郁先生是不是跟日本人有仇，怎么倒霉的每次都是日本人。
　　“您是不是跟日本人有过节？”他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郁自安一笑，“你怎么会这么想？只是凑巧他们撞到抢口上罢了，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只要倒霉的不是你就行了，不是吗？”
　　保罗点点头，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日本人倒霉关他什么事，只要他拿到他该得的就好了。
　　“这件事如果真能做成的话，上海到山东那段路的路权，我有九成的把握可以归还给您。”
　　剩下的一成，只是留个余地而已，毕竟在中国呆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话不能说得太满。
　　“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郁自安举杯。
　　保罗终于放松下来，笑容也真切许多，跟郁自安提前举杯庆祝。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入藏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郁自安所说, 保罗在他的示意下做戏坑了日本人一把，再加上罗赫德时期积累的前仇，他以英国总领事的名义给日本当局写了一封抗议函, 要求他们严令所属，赔偿英国方面的损失，以北平天津段部分铁路路权作赔，方能平息此事。
　　信函是直接写给日本当局的，所以得到的反馈很快, 而且日本国内已经有了针对中国的大规模军事计划, 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们不想再跟英国人结仇。
　　于是这事的结局走向完全跟郁自安的预测相一致了, 保罗投桃报李，将山东那段铁路路权转给了郁自安。
　　至于天津的日本侨民和官员, 他们对此事是极为愤怒的，尤其是栖川林，他自从被上海当局赶出来后大多时间待在天津，可如今天津段路权又赔给了英国人，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两次栽到英国人手里, 家族长辈对他在中国的表现极为失望，命令他回到日本, 换他的哥哥栖川池接替他在中国的任务。
　　而英国人自从接手了天津段铁路之后过得其实也不安生，日本人虽迫于上级命令向他们低了一头, 可心里毕竟记着仇呢, 且国府的姜云磊最近跟日本高层石田一郎打得火热，天津在国府辖下, 所以他们暗地里给英国人使绊子的次数着实不少。
　　不过这些就不归郁自安管了, 他只是帮他们一把拿下这段铁路, 可最后究竟吃不吃得下，就看两边角力了。
　　路权成功收回之后，郁自安并没有大肆声张，不然日本人很容易将事情联想到他身上，不过这事也瞒不了多久，进入十月，上海闸北梅林路一带突然发现有两个人死于鼠疫，各大租界顿时一片哗然。
　　接着，善钟路，八里桥路都接连发现了鼠疫疫情，英租界，法租界和外国人聚集的公共租界都极为重视，欧洲人最为恐惧这种疫病，毕竟14世纪那场几乎席卷摧毁整个欧洲的鼠疫至今还让人谈及色变。
　　本来这种疫病该由市政卫生部门出面统筹，消毒疫区并救治隔离病人，可由于对鼠疫的恐慌，租界的外籍巡捕反而先行一步动作频频。
　　他们进入每一户寻常百姓家里安放捕鼠夹，勒令租界周遭卖吃食的小店搬迁，对穷苦人民脏污杂乱的生活环境唾弃不已，导致上海市民极为反感他们的防疫举措，双方甚至爆发了不小的冲突。
　　最让人反感的是，他们不仅管自己租界的事，还将手插到了租界外面的华人聚居区域。
　　郁自安听闻此事后立即派人和他们交涉，常平态度很强硬，在与各大租界代表的座谈会上直接言明立场。
　　“上海是中国人的上海，租界的区域是前面定下来的，我们也没有多做管控，但请你们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了，租界外面的检疫和防疫工作市政卫生部会全盘统筹接管，至于租界内部，想必你们会比我们更加重视，大家各尽其责，最好还是别起冲突的好。”
　　租界当局却有些不以为然，工部局的法国代表更是站起来表达了反对意见，“常先生这话说的就狭隘了，在防治鼠疫方面，我们才有最丰富的经验，你们中国人有的也太不讲卫生了，如果不逐户严格检疫，事态扩大了怎么办？”
　　其他人有的应声附和，有的虽然不说话，但动作神情都对法国代表的发言表达了赞许之意。
　　常平扫视了一下众人的反应，继而再次开口：“所以我们华人为了配合你们粗鲁的检疫，连生意也不能做下去了？人家在自己的房子里做生意，你们有什么资格让人家搬走？
　　再说我刚才已经申明了，华人聚居区域的检疫防疫由市政卫生部接手，难道我们不知道鼠疫爆发的危险性吗？你们管好各自租界的防疫就好了，我希望从今天往后，大家各行其是，不要管的太宽了。”
　　常平的话音刚落，德国领事也站起来了，他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常平，显然不满意他刚才说话的态度，“既然常先生这样说，租界管理租界的事务，那也行，希望你们华人区的鼠疫病患看病不要跑到租界来，以免将病毒带进来。”
　　说完他挑衅地看着常平，一副看他怎么办的样子。
　　这人反应的确挺快，上海有名的大医院，尤其是中外合资医院和教会医院基本都集中在各大租界，租界以外的都是些小诊所和药店，大医院基本没有，万一华界爆发了大规模疫情，光靠外面的医疗资源，根本是不够用的。
　　眼下他要拿这个卡常平，那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不过常平没有如他所愿大惊失色，他只是轻笑一声，说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为了隔离疫病，我们将会新建一个专门的传染病医院，用来救治这些患病的病人，您只要管好您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常平有的话说的是俗语，那人没太听懂，转过身去跟他的翻译嘀咕了几句，常平没再多说，直接宣布散会，反正该传达的他都已经传达到了，如果这些外国佬再不识趣，可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散会后常平按照郁自安的指示，在全市范围内召集了许多精通中西医的人才，并将医院地址安排在楚兴帮原来的一座堂口上，仅仅不到三天时间，医院就建成了，为了方便给女士看病，医院还专门请了好几位女医生。
　　新建的传染病医院将医生分为两拨，一拨在医院坐诊，为住院人士提供治疗，一拨人各自带着助手和女医对华界每一条街道进行逐街检疫，消毒的药水车一直跟在后面，因为防范很严，加上救治消毒及时，一些地方虽然发现了小规模鼠疫传染的迹象，可到底控制了疫情的进一步扩散，将这场疫病在最初萌发阶段予以消灭。
　　为了防止再次爆发类似的疫情，在沐颜的建议下，郁自安还专门在传染病医院开设了疫苗接种门诊，为自愿前来的市民和孩子接种天花和霍乱疫苗。
　　甚至为了扩大疫苗接种率，直到年底，还有医生手持针筒在各个街头为行人注射疫苗，卫生部门还出台了专门的《传染病预防及实施细则》，将生活和医学上常见的传染病做了分类，并逐一标注出了它们的防治方法。
　　很多的传染病爆发是因为卫生条件差，清洁做得不到位，所以医院还设立了专门的消毒科室，专门向外界提供收费低廉的消毒服务，这样多管齐下，上海爆发疫情的可能便极大减小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解决着，转眼就到了年底，郁自安提前给市政厅放了假，让常平代替自己处理要务，他则准备出发和停一大师汇合一起前往藏区。
　　临行前的一晚，沐颜显得忧心忡忡的，郁自安见状坐到她身边把她抱在腿上，一手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就这么担心我？”
　　沐颜下巴放在他肩膀上，说话有些瓮声瓮气的。
　　“你就不能不去吗？你以前又没去过那里，我跟你说，那边海拔高，氧气稀薄，你去了可能会很不舒服的，还有郁楚昂，你明知道他很危险，现在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你就要跑到他的地盘去，万一被他抓到了怎么办？”
　　郁自安闻言低声笑了，声带的振动带着沐颜也微微颤了几下。
　　“好了，你担心的我都仔细考虑过了，我知道藏区跟这边环境很不一样，不过停一大师不止精通术法，他还是一位很高深的医师，有他跟着，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
　　还有郁楚昂，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如果我现在就瞻前顾后，那以后就更拿他没办法了，而且我隐约有预感，如果不碰到他的底线，他应该不会轻易对我出手。”
　　虽然还不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但郁自安敢肯定，郁楚昂做这所有事背后的目的，绝不是复国那么简单。
　　这么说来这一趟藏区他是非去不可了，沐颜知道没法劝他改变主意，便跟他叮嘱了好多，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藏区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告诉他，完全忘了常平之前是去过一次藏区的。
　　郁自安很喜欢她对自己这么上心，就那么把她揽在怀里，讲些别的来安抚她，为了消耗沐颜的精力，两人闹到半夜才睡下，第二天他悄悄离开的时候，她还安然熟睡着，倒是甜宝一大早就醒来了。
　　郁自安出门的时候连忙把女儿从门口拎走，叮嘱她不要吵醒妈妈。
　　甜宝不知道爸爸要出远门的事，郁自安怕她闹腾，也没跟她说这些，甜宝只以为爸爸是要去上班，于是乖乖点头，让他下午回来时给她带份小蛋糕。
　　郁自安答应下来，回头让司机给她捎回来就行。
　　为了不引人注目，跟郁自安同行的只有许安山一人，他们两人坐火车到济南和停一汇合，然后一行人再进入藏区。
　　停一大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不像一般的道士一样盘起来，而是剪成了短短的平头，整个人干巴巴的，瘦瘦的，脸和脖子晒得黢黑，手掌看起来也特别粗糙，浑身上下毫无半分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气质。
　　可郁自安却分毫不敢小看他，世上多的是人内秀于心，光看外表去判断一个人，根本不怎么靠谱，尤其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人，更是隐于市井之中，让人无从分辨。
　　“停一大师，您不用再准备些什么吗？”许安山看他身后只背了个小背篓，里面好像只放了一个挖药的小药锄和一个喝水的瓶子，再两张饼，其他什么也没了。
　　他身上也穿的单薄，眼下正是隆冬，藏区那边海拔高，气候更是寒冷，难道他都不拿身厚实点的衣服吗？
　　停一闻言笑得很朴实了，他说话稍微带点四川那边的口音，可能是曾经在那边待的时间久一些，所以跟当地人学了一口四川话。
　　“不用，我火气大，穿太多受不了的。”
　　许安山见状不在说什么，他把行李放在地上，去车站售票口给三人买票。
　　郁自安跟停一站在一起，停一不住地打量他，然后突然来了一句：“郁先生身上的煞气似乎少了许多。”
　　或许吧，郁自安觉得自己最近几年确实越来越平和了，他看向停一，客气道：“您身体看着也越发健朗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虽然看着干瘦干瘦的，但走近了一看，就能发现停一身上结实的肌肉。
　　停一笑了笑，“郁先生这话说的不错，我近些年走南闯北的，可是练就了一个好身板。”
　　“那您有没有信心胜过那个人呢？”郁自安问道。
　　停一嘿嘿两声，“看情况，先见着人再说。”
　　这位郁先生身具真龙之气，那位能够把人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术法不是一般的好，所以说实话，他也没什么把握胜过人家，不过还要看那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很快许安山拿着车票过来了，他买的是最好的车厢，晚上有卧铺可以休息，饶是这样，这一路转车跋涉，真正进入藏区，已经是六七天之后了。
　　中间有些地方还没通铁轨，他们绕行了不少路，到最后，列车上的乘客所剩无几，而进入藏区之后，上下的乘客都穿着一身藏袍，很少有人像郁自安他们穿的那样齐整，一看就是刚进藏的汉民。
　　而郁自安三人身体素质都算不错，所以虽有些高原反应，可到底不像平常人那么严重，在吃了停一准备的药丸之后，他们高反的状况几乎消失了，也有精神好好看看这一路的藏区风光。
　　这辆列车的最后一站便是拉萨火车站，所以他们不用操心中途下车的事情，这时候正是冬天，藏区的草原已经变得枯黄，从车窗向外看去，不时能看到破衣烂衫的农奴在牧场放牧，还有人拿着木犁和木锄在耕地上劳作。
　　许安山走出头等车厢去外面打水，一路有人一直盯着他看，嘴里还呜里哇啦说着他听不懂的藏语，他回到车厢，提醒郁自安：“咱们下车后得赶紧卖身藏族的衣服穿上，现在这样太惹眼了。”
　　停一倒是觉得没必要，“小子，你光看人家都穿着藏袍，可你没看人家都留着长头发吗，就算你换了藏袍，可你这短头发也看着跟人家格格不入啊。”
　　再说如果真如郁自安所说，那人完全掌握了藏区，尤其是拉萨，那他们一进城可能就会被人盯上，届时穿什么还重要吗？
　　按停一的想法，他是想直接上门拜访的，还可以跟对方谈经论道一番，据说那人精通数家之言，他真想见识一下。
　　“到拉萨后再看情况”，郁楚昂开口。
　　火车到拉萨那天正好是深夜，拉萨火车站外面就是许多小旅馆，郁自安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走进去，里面负责招待的前台是个藏族人，但还会说汉话，不过听着有些别扭而已。
　　帮着三人办理了入住之后，前台服务生亲自送他们去了二楼房间，这里的房间还算干净，价格自然也不低，不过跟上海是没法比的。
　　把三位客人安顿好后，服务生便一脸疑惑地下了楼，准备将情况汇报给后院的店主。
　　什么情况呢，自然是郁自安一行人的情况，他们这里每间接待的旅店，都要将每日出现的可疑或行迹奇怪的人物报上去，这是这两年已经形成的惯例。
　　如果单是许安山和停一出现在这里，服务生或许不会在意，可多了一个郁自安，跟藏区平林嘉措活佛长得如此相像的郁自安，这就足够引起旁人的好奇心了。
　　郁自安自己还没怎么意识到长相的问题，他在上海待的久了，那里认识郁楚昂的人很少，所以几乎没人在他面前嘀咕这个，也就导致他忽略了这一点。
　　而郁楚昂身为活佛，走的是亲民路线，讲经传道的时候拉萨几乎一大半人都见过他，所以再见到长得跟他七八分相似的郁自安，难免会产生好奇。
　　这点他是第二天在街上走动时才意识到的，因为大街上几乎有一大半人路过都会奇怪地看着他，郁自安皱着眉头，很快想出了其中原委，许安山也意识到这点。
　　“主子，咱们的行迹怕是瞒不住了，您长得跟国师有七八分相似，这会儿消息应该都传到国师耳朵里了。”
　　停一倒是挺好奇的，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郁自安的长相，问道：“你真的长得跟他很像？”
　　郁自安自己倒没觉得有多像，毕竟两人气质很不一样，可见了他们的人都说像。
　　“七八分吧。”
　　七八分，看来那人的面相他能估摸个大概了，停一摸摸自己的脑袋，再看看周围不断看向他们的人，直接道：“走吧，找上门去就是了，这般躲躲藏藏的已经不现实了。”
　　果然郁楚昂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还没走出这条街，就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说是故人有请。
　　这人一看就是郁楚昂派来的，郁自安便不再犹豫，三人跟着到了郁楚昂平时讲经休息的寺院。
　　熟悉的面孔从寺院大殿走出来，郁楚昂穿着一身喇嘛服，跟郁自安面对面站着，两人活像一对孪生兄弟。
　　“哎呦我的好侄子，你说你来叔叔这里也不打声招呼，好歹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吧。”
　　郁楚昂见到郁自安就是一脸笑，继而十分热情地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认出了许安山。
　　“许大统领，咱们也是好久不见啊，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许安山不软不硬客气道：“托您的福。”
　　接着他又看向一旁的停一，这样一个干瘦黢黑的老头，放到人堆里几乎不怎么显眼的人物，却让郁楚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原因无他，很奇怪地，他在这老头身上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人就像隐在云雾里虚无缥缈的存在，跟他的长相完全搭不上边。
　　他看过去的时候，停一还对他笑了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很朴实好骗的样子。
　　“我叫停一，你好。”
　　他还主动跟郁楚昂介绍了自己，不同于郁楚昂对他的观感，他对郁楚昂的观感却大不一样，果然见到人了才能看清一些事。
　　“你好，也是自安的朋友吧，欢迎，来，里面请。”
　　一行人跟着他进入大殿，里面有备好的水果和热茶，郁楚昂示意伺候的僧侣退下，于是殿内就只剩他们几个人。
　　跟郁楚昂绕弯子根本没用且浪费时间，郁自安索性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来藏区找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郁楚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继而露出浅笑，说道：“什么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不是真的想复国，重新建立大楚？”
　　郁楚昂笑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郁自安提醒他：“北边，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没有插手北军的任何事情吧？”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不错，北边的事我确实插了一手，可这也不能说明我想复国吧，我对大楚也没那么大的感情。”
　　郁自安眼睛盯着他：“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你既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就不该在北地搅乱，而且你上次来上海，分明是试探我有没有复国的念头，可说到底，我想不想复国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何必要知道我的想法。”
　　郁楚昂浅笑没有应声，却看向一旁的停一，他问郁自安道：“不知这位停一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就这么信任他，还带着他一起来找我？”
　　停一见说到自己，顿时来了兴致，自己回答郁楚昂道：“郁先生跟我没什么关系，是我喜爱四处游历，对您很感兴趣罢了。”
　　“哦？你知道我？”郁楚昂不置可否。
　　停一点头，直接说了一句：“本来不知道，可见到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您所思所想根本不能达成，我劝您不要白费力气了，免得伤人害己。”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原来
　　郁楚昂虽然有些莫名忌惮这个停一, 但他不信这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打算，于是还算闲适地问了一句：“那你说来我听听。”
　　停一就笑，那笑容看着傻憨憨的, 说出的话却让在场诸人大吃一惊。
　　“屠龙者再怎么努力，就算重建一个王朝，他的身上也不会出现龙气的，这是天道对他的惩罚。”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平，似乎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普通寻常,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短的话, 却直接让郁楚昂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再也不复刚才那般气定神闲的样子。
　　就连郁自安和常平也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什么龙气？郁楚昂是要干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大言不惭，就你这样说, 那古时一个王朝灭亡，新的王朝崛起，如果新王杀了旧朝皇帝，难道他之后登基为帝就不算数吗？”郁楚昂大声驳斥停一的说法。
　　郁自安和许安山对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一知半解，也懵然地看着停一。
　　停一倒还是那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 他同样从座位上站起身，回答郁楚昂道：“那样的皇帝当然身具龙气, 虽然他们杀了前一任皇帝，可那是前朝气数已尽, 他们顺应天道而为, 这样他们登基建立新朝后，当然会聚集龙气, 得上苍护佑, 可你不一样。”
　　郁楚昂呵呵冷笑：“我怎么不一样？”
　　停一用手指指郁自安, 说道：“你杀过他，那时他的身份是皇帝没错吧，这样你就是屠龙者了。”
　　“那又如何？”郁楚昂一脸桀骜。
　　“这当然不如何，只不过你破坏了他的命数，也打破了上天的循环之道，你将他弄来这个地方，自己也能借此重生，其中的重要依仗就是他身上的龙气吧。”
　　郁楚昂没应声。
　　停一又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大概是推衍到了另一个机缘，而且就在近几十年里，届时，你若想再次借机转生，便还需要一个身聚龙气之人，可他”，停一指指郁自安，“他身上的龙气已经逐渐消散，不能为你所用，而中国的封建王朝也已经覆灭，你在这片国土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身负龙气之人。”
　　停一说着绕郁楚昂转了一圈，打量着他的脸色，“这样一来，你要怎么办呢？只能新建一个王朝，扶起一个新的皇帝，这个人只要顺利登基，在你的帮扶下，一定会重新聚集龙气，我说的对吗？”
　　郁楚昂眉头皱着，双手微微有些颤动。
　　停一却还没说完，“可是重新扶一个皇帝出来，将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哪有你自己上位更方便呢，若是你能成为皇帝，聚集龙气，那不比借助他人要容易许多吗？所以你才想重建皇朝，成为皇帝，这不是你有多喜爱权力，只是你需要皇帝这个身份而已。”
　　郁自安这回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他上前一步，开口道：“所以你上回到上海时专门问我有没有复国的念头，是怕我跟你争吗？争这个皇帝之位？”
　　郁楚昂脸色很难看了，良久，他才轻笑出声，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没错，就是这样，这老头还真有几分本事，难为你找出这么个人来。”
　　停一往前两步，站在郁楚昂面前，叹了声气：“老头子我其实真没多大本事，不过您的算盘却也落到空处了。”
　　郁楚昂看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我不行，谁说的屠龙者不能身负龙气，我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你能看出来？”
　　他这话说得有些自负，确实，在他看来，停一虽然莫测了些，可论起术法，却不见得高过自己。
　　“医者不自医这句话你应该是听过的吧，道理是一样的，你虽然能为别人望气推衍命格，但却看不清自己的命格，也推衍不了自己的命数”，停一回答道。
　　“所以你能看清我的命数？”郁楚昂问道。
　　停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然一笑：“能看出几分。”
　　“说说看。”
　　停一看了他一眼，顿了顿，问道：“真要听？”
　　郁楚昂点头，他是真的想听这个停一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那我就直说了，我见你的第一面，便看到了你身上屠龙的血气萦绕在周围，还有周身的煞气反噬，你是不是最近时常感觉精神有些恍惚，有时候甚至能看到一些记忆里从未出现的血腥画面，还有，你身上确实有几分升腾的龙气，可这些龙气却被血气和煞气压得死死的，每天都在不停消散，根本无法长时间聚集。
　　这就是我说的，屠龙者不能身负龙气，你就是这样的，因为你本身就是术师，身上还有天道反噬的煞气，这是天道对你的限制，这种限制，注定了你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达成自己所愿。”
　　郁楚昂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大吃一惊，因为停一说的是对的，他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时常看到一些奇怪的血腥场面，可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些。
　　他转向郁自安，“所以你想来劝我放弃？”
　　郁自安摇头：“来这里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你插手北地的事是为什么，我只是想找你要一个答案，带着停一大师一起来，只是担心你使出什么其他手段来，以防万一罢了，至于劝你放弃，这还谈不上。”
　　郁楚昂点点头，这番话他倒是信的。
　　但郁自安又接了一句：“不过同为郁家族人，停一大师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跟时代大势逆着来，不但不会达到你的目的，反而会自毁己身。
　　如今虽然也算乱世，可现在的乱世，跟古代不同了，推翻一个王朝建立新王朝的方法已经不起作用了，现在的社会，根本不需要一个新的封建王朝诞生，更不需要一个新的皇帝，前几年也有人试图这样做过，可他的结局是什么，相信你也是知道的。”
　　郁楚昂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死心想试试罢了，而且他之前从未听过屠龙者不能背负龙气的说法，想来这是专门针对术师的限制。
　　不过让他就这样放弃他却有些不甘心，于是他转身看向停一，问道：“那英国人呢？英国现在还有女皇，她身上会不会？”
　　“不会”，停一打断他，“你要是不死心，可以自己亲自去英国看看，看看那位女皇身上有没有龙气，我敢告诉你，大概率是没有的，因为英国那边实际处理国家事务的是首相，女王只是个吉祥物罢了，虚龙假凤你应该分得清才是。”
　　郁自安也不理解他的想法，他来这个世界才几年，就不能先好好过好这一辈子吗？非要现在就琢磨着再干一次穿越时空的事儿，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日后次次都可以不断重生到不同时空吗？
　　这样的事成功一次已经是偶然了，就如停一所说，他身上已经有了天道反噬的迹象了，如若他再这么执迷不悟，大概率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善终。
　　这事郁楚昂之前没想过，他自己就是顶级的术师，可就如停一所说，医者不自医，他永远看不了自己的命格和命数，不过停一所说，他会考虑，却不会全信。
　　回去的路上，许安山后怕了一下，他跟郁自安说：“主子，上次国师来上海，若是您有分毫的复国之意，他或许都不会放过您。”
　　好在郁自安对当皇帝没有执念，而郁楚昂心中唯一能列为对手的只有郁自安，郁自安主动放弃了这一想法，他便手下留情，只是在上海呆了几天便回去了。
　　“您说国师他会放弃自己的想法吗？”许安山又问。
　　停一摇头晃脑地看着市集两边的小摊贩，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郁自安先他几步跟许安山并排走着。
　　“目前还不会，他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停一的话，多半还要去验证一番，等验证过了，事情才会有转机。”
　　许安山闻言点头，说得也是，他们来这里之前，虽然猜到了国师复国背后必然有其他缘由，可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原因。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几天？要不要尽快回去？”
　　既然这事已经知道了其中原委，郁楚昂的观念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那他们呆在这里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停一大师说想在这里逛几天，我们等他一起吧，我也想在藏区四处看看。”
　　郁楚昂说实话真的还挺幸运的，一复生就是在这政教合一的藏区，这里该是最适合他生活的地方了，他也确实很有能力，几年时间便彻底将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地盘，还把英国人赶了出去，煽动他们在北地闹事，自己渔翁得利，若是把这种劲头用在将来对付日本人身上，那才叫真的人尽其用。
　　“行了，走吧，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郁自安说着也跟停一一样在两边的小摊上寻摸了起来，来这里一趟，回去当然不能空着手，老婆孩子的礼物自然是少不了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郁楚昂并没有跟他们几人为难，倒是停一还去了几次寺庙跟他交流术法，回来时还大赞他确实称得上国师一职。
　　直到他们登上回程的火车，郁楚昂也没来找事，就像郁自安来时猜测的那样，他不会轻易对自己出手，遑论这次还是他带人来点醒了对方。
　　回去后，郁自安跟沐颜说起这事，沐颜先是觉得震惊，后来仔细想想，国师的想法也能说得通，万一给他做成了，那岂不是能生生世世这样下去，怨不得他会动这种心思。
　　而郁楚昂在听闻郁自安一行已经离开藏区之后，自己便借由参悟佛经的理由径直从印度取道前往英国，就像郁自安说过的，他要亲自去验证一下，亲眼看看那位英国女王。
　　不过结果却正如停一当日所说，这让他很是失望，接下来的三四年里，他像郁自安当初一样，四处让人寻访名山大川，想要寻找跟停一一样的世外高人，来佐证他当时的说法正确与否。
　　确实也找到了那么一两个人，可他们的说法，都证明了停一当初说的是对的，而他若再坚持下去，可能连这一世都无法善终。
　　又是一年四月，人们脱下繁重的冬装，换上了薄薄的单衣，上海街头一如往常般繁华，大街小巷的报童四处穿梭大声叫卖着，人们忙忙碌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不过跟几年前不同的是，上海街头多了很多身穿和服的日本人，郁楚昂掀开轿车的小车帘朝外看，对着旁边的人问了一句：“北地那边最近是不是也多了许多日本人，我记得秦云嚣好像报上来过。”
　　旁边的手下回答：“没错，最近确实各地都出现了不少日本人，不单是上海，秦将军那里的人尤其多。”
　　“让那边仔细盯着些，保不准日本人要有什么大行动”。郁楚昂吩咐道。
　　手下点头应下。
　　司机在前面把车停到了新安百货门口，郁楚昂整了整自己的西装，准备进去逛逛，去别人家拜访总要带些礼物的不是吗？
　　不过他刚一下车走进百货大楼，身边便有不少男女偷觑过来，一楼还有一家珠宝店的店长跟他打了招呼。
　　“郁先生，您亲自来给夫人和小姐挑礼物吗？”
　　因为郁自安每回逛这里基本都是给家里人买东西，尤其是珠宝店，他更是常来，谁让家里的一对母女都喜欢亮闪闪的首饰呢，这样下来，店长和店员对他非常熟悉，也就敢大着胆子跟他说几句话了。
　　郁楚昂正走着被人叫了声郁先生，他也就停下脚步走了过去，可等他走近了，刚才说话的店长才发觉这人根本不是郁市长，虽然两人长相身形很相似，但还是有一两分差异的。
　　他尴尬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对面的男人率先开了口：“你说郁自安经常来这里给家人挑礼物？”
　　店长愣了一下，接着才哦哦两声，“是的，郁市长经常光顾小店，请问您是？”
　　能直呼市长名讳，又跟市长长得这么相像的人，难不成是他的哥哥或是弟弟，可也没听说郁市长还有兄弟姊妹啊，不是连父母都很早去世了吗？店长心里疑惑着，行动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说别的，单这副长相和穿着，就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人。
　　“我嘛，我是他叔叔”，郁楚昂说话时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颇有些意味不明的意思，“既然他常来这里挑礼物，那我也看看。”
　　说着他便在店里四处转了起来，店长殷切地跟在他身后，但凡他的目光落到哪个物件上的时间长一些，店长就向他介绍哪件饰品。
　　郁楚昂也饶有兴致地听着，看样子是真的想买几件东西。
　　不远处百货大楼二楼不远处有一群少年打闹说笑着从电梯上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极其俊秀，身高很高，大约一米八以上了，后面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几人手上还提着不少东西，推推攘攘地往外走。
　　突然，其中一个少年不经意往旁边的店铺一看，顿时呆住了一瞬，继而赶紧拽拽为首少年的衣袖，说道：“嘟嘟，你看那是不是郁叔叔？”
　　为首的少年，也就是嘟嘟，他今年已经满15岁了，完全是一个少年模样了，身高就快赶上郁自安了，如今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有不少人家把他当成了未来的女婿人选。
　　嘟嘟顺着朋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珠宝店里的人正侧着身子，只露出一张侧脸，看起来还真是他爸的模样。
　　他笑了笑，示意朋友们噤声，打算去吓一吓自己亲爹，谁让他来百货大楼也不跟自己说一声。
　　其他人冲他点点头，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看着嘟嘟走进去，一副兴奋等着看好戏的场景，尤其是元宝，他可是知道，这几年郁叔叔收拾了嘟嘟好多回呢，偏嘟嘟每次都没什么长进。
　　嘟嘟进去直接从后面蒙住了郁楚昂的眼睛，声音故意压得粗粝难听，“猜猜我是谁？”
　　郁楚昂眼睛突然被蒙上，他只在最初的一瞬感到惊讶，接着便是新奇了，还从没有人对他做出这种动作呢，至于后边的人，他自然也不清楚是谁。
　　倒是店长捂着额头哭笑，他觉得眼前的郁小公子一定是跟他一样认错了人，不过这位先生自称是郁市长的叔叔，那两人该是认识的吧。
　　嘟嘟捂了一会儿爸爸的眼睛，还等着他配合自己或是给自己一脚呢，结果被他捂着的人丝毫没有其他动作，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倒是给他弄不会了。
　　他怏怏地松开手，一脸无趣的样子抱怨道：“您好歹给个反应啊，这样多没意思。”
　　郁楚昂睁了睁眼睛，转过身向对方看去，接着便轮到嘟嘟尴尬了，他先是瞪大了眼睛，好好地将眼前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才真的意识到自己捉弄错人了。
　　不过这人跟他爸长得真的也太像了吧，要不是他清楚家里的状况，不然还真以为这是他爸的孪生兄弟呢。
　　“不好意思啊，认错人了。”
　　嘟嘟摸摸脑袋，尴尬地笑笑，跟对方道歉道。
　　而另一个当事人郁楚昂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了，不光嘟嘟在打量他，他也把眼前的少年好好打量了一番，别说两人站在一起还挺像，尤其是侧脸，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眼前少年的身份，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认错人。
　　“郁熙闻，对吧？你爸爸是郁自安。”
　　嘟嘟惊讶地看着对方，“您认识我？”
　　旁边的店长给两人搞不会了，这不是一家人吗？这位先生按他的说法，该是郁小公子的叔爷爷才对，这两人年纪看着没差多少，辈分却差的挺大的，怎么现在看着倒像是彼此第一次见面一样。
　　嘟嘟完全不认识郁楚昂，上次郁楚昂来上海，他一直在学校呆着，两人没见过，至于更久远的，在大楚的事情，他那时只是一个小孩子，跟国师就见过一面，还是被对方灌下毒酒，所以他对这个人基本上是没有印象的。
　　家里郁自安和沐颜也从没跟他说过这个。
　　郁楚昂轻笑：“当然，按辈分算，我算是你的叔爷爷，你爸爸要叫我叔叔的。”
　　嘟嘟啊了一声，接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这孩子真的从来不知道自家还有亲戚呢。
　　“你看我和你爸爸长得像吗？”
　　嘟嘟点头，能不像吗？他这个亲儿子都给认错了。
　　“我也姓郁，郁楚昂，光看我这张脸，也能看出点什么吧，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你家里拜访呢，这不先过来给你妈妈和妹妹挑几样东西，听说她们喜欢珠宝。”
　　嘟嘟听这人说得有模有样的，而且这副相貌确实跟他爸很像，便对这话信了七八分，连忙道：“不用买什么东西的，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郁楚昂捏捏嘟嘟的肩膀，一副欣慰的样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上次见你，还是你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比现在胖多了。”
　　嘟嘟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您还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啊？”
　　可他怎么完全没印象呢？真是奇怪。
　　里面两人说着话，旁边的店长觉得自己跟多余的一样，外面等着嘟嘟的几个同伴本来想看热闹，没成想里面两人倒聊了起来，元宝心里也纳闷呢，这好像不是郁叔叔跟嘟嘟平时的相处模式啊。
　　好奇之下，几人走进店里，元宝胳膊往上够着费劲搭上嘟嘟肩膀，刚想和郁自安叫声叔叔好，结果问好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自己吞了回去。
　　倒是其他几个人平时基本只在报纸上见过嘟嘟爸爸，看不出什么两样来，都说了声郁叔叔好。
　　“这是谁啊？怎么跟你爸长这么像”，元宝直接凑在嘟嘟耳边，有些尴尬地问道。
　　嘟嘟嘿嘿一笑，“认错了吧，我刚才也认错了呢，这是我们家一位长辈，跟我爸长得特别像。”
　　旁边几人这才知道认错了人，不过郁楚昂的态度很是友好，他们便也放松了下来，等从珠宝店出来，郁楚昂的车子便跟在嘟嘟的车子后面，直接跟着他到了郁家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赴约
　　嘟嘟今天放月假, 一大早就约了元宝他们去新安百货买鞋，甜宝去上学了，家里只有沐颜一个人在, 一般嘟嘟回家的日子，她都会刻意空出来两天陪陪儿子。
　　郁自安如今一年四季少有放假的机会，尤其是最近，上海涌进了大批日本人，明面上还不好直接驱逐他们出去, 只能加派人手盯着。
　　嘟嘟前一段时间在军校已经学会了开车, 技术还不错，郁自安亲自坐了两回他的车后便答应家里的车可以随他开, 今天出去他就是自己开的车。
　　在门口跟门房大爷打过招呼后，嘟嘟的车开进郁宅, 郁楚昂的车紧随其后并没有被拦着。
　　车子在洋楼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嘟嘟拔了钥匙关上车门，郁楚昂已经下了车在打量四周的环境了，跟他上次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不过还没等嘟嘟走过来，一条金黄色的大狗率先咆哮着朝郁楚昂扑了过来。
　　“蹦蹦！过来！”嘟嘟连忙喝止它。
　　蹦蹦奔跑的步伐慢了下来, 停在路中间冲着郁楚昂嚎叫两声，接着又回头看看主人, 嘟嘟又叫了两声，他怏怏地小步挪到嘟嘟身边。
　　“乖孩子, 这是家里的客人, 咱们不咬人啊。”
　　嘟嘟摸摸蹦蹦的背脊，安抚它几下, 继而招呼旁边的安保带着狗子去草坪上玩球, 他则带着一脸闲适的郁楚昂走进屋里。
　　沐颜在厨房帮着厨娘做菜, 嘟嘟喜欢吃她做的炸肉排，几乎每回孩子放假回家，她都要亲自下厨做几道菜。
　　“妈，我回来了！”
　　嘟嘟进门把买的东西放到客厅的高几上，冲着厨房喊了一句，现在正是该吃午饭的时候，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六七道菜，一看就是刚出炉的，还冒着腾腾热气呢。
　　“来了！”
　　沐颜回了一声，接着不过半分钟，就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你会来还挺早，我以为你要跟元宝……”
　　沐颜话说到一半，本来还是一副高兴的面孔，直到她看到儿子身后那个人，脸色一下大变。
　　盘子被随手放在桌上，沐颜两步走过去，将嘟嘟拉到自己身后，对着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怒目而视。
　　“你来干什么？”
　　郁楚昂清淡地笑了笑，直接在餐桌旁坐下，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筷子夹了菜吃，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悠闲。
　　“饭菜味道还不错，就是稍微咸了点儿。”
　　他不光开始吃饭，还点评了起来，嘟嘟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也不是他对外人没有防备，而是郁楚昂长了一张跟他爸七八分相似的脸，对着这张脸，他很难产生恶感，而且郁楚昂又说跟他家有亲戚关系，他也就没多想。
　　更多的是他有自信不论什么情况都能保护好自己母亲，这些年的军校不是白上的，而且郁家的安保力量是一等一的，寻常人进来根本翻不出什么水花，种种因素综合在一起，他便直接把郁楚昂带回了家。
　　可现在看妈妈反应这么大，他还从来没见过她对任何人是这样有些畏惧和厌恶的态度，嘟嘟立刻将妈妈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对上郁楚昂，质问道：“你刚刚骗我？”
　　郁楚昂笑笑，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哪里，我说的可没有一句假话，不信你问问你妈妈，按辈分来算，你确实要叫我一声叔爷爷的。”
　　嘟嘟搞不清楚中间的关系，便看向沐颜，沐颜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她不能在孩子面前把事情揭开来说，嘟嘟最好不要知道那些事情。
　　想到这里，她强迫自己微笑一下，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没什么，他确实是郁家人，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而已，嘟嘟，你去打电话给爸爸，他是来找爸爸的。”
　　郁楚昂不置可否，嘟嘟则半信半疑地去旁边拿起话机拨号，沐颜则努力说服自己平心静气地吃饭，就当眼前的人是空气一样。
　　反正他也不可能在这守卫森严的宅子里做出什么来，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嘟嘟挂了电话后直接被沐颜叫过去吃饭，期间郁楚昂还让人给他添了碗饭，一点都没有在别人家做客的样子。
　　三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郁楚昂时不时说一两句话，沐颜就当没听见一样，嘟嘟倒是应和两声。
　　郁自安回来得很快，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在沐颜的后背拍了两下略作安抚，接着便直接坐到她旁边，对着郁楚昂道：“来上海干什么？想通了？不折腾了？”
　　这几年郁楚昂的行踪一直有人向他汇报，郁自安知道这人当初听了停一的话后并不死心，还努力四处走访了三四年，可惜都没什么成效，眼下出现在上海，或许是终于放下了执念，若是这样的话，倒真是一桩好事。
　　嘟嘟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能确定的是，这人确实跟自己爸妈认识。
　　郁楚昂跟郁自安说话时终于不再是刚才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了，他坐直身子，倾着向前回答郁自安道：“不错，想通了，不折腾了，这不来上海来享享天伦之乐嘛。”
　　天伦之乐？什么鬼？沐颜听到这话时心里那个别扭劲儿啊，郁楚昂该不会说的是他们一家子吧？
　　果然她猜的没错，郁楚昂接着又道：“按辈分算，你是我的侄子，郁熙闻是我的侄孙，你们都是我的晚辈，所以我来找自己的晚辈享受一下家人团圆的天伦之乐有什么不行吗？”
　　这话说得就有些不要脸了，沐颜从前跟他打交道不多，倒不清楚他是这样一副性子。
　　郁自安却不想听他这些恶心话，直接问道：“说重点，到底要干什么？”
　　郁楚昂也痛快，直接就说了。
　　“我要在你家住，在藏区呆腻了，换换地方。”
　　“好处呢？”郁自安问。
　　郁楚昂状似不可思议地问他：“你什么意思啊，我到晚辈家里暂住，你还问我要好处？至于这样吗？”
　　郁自安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郁楚昂跟他僵持几秒，继而不耐烦地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好，服了你了，你说要什么吧。”
　　“代我去一趟南京，国府邀请我去参加律法修订会。”
　　郁楚昂听完用手指指他，说道：“你小子可真没有尊老爱幼的德行，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很爱护家族晚辈的，不就是南京嘛，我帮你走一趟就是了。”
　　这趟南京之行说是应邀去参加律法修订会，实则更像是一场鸿门宴，如今全国势力最大的当属国府，十几个省区在国府辖下，剩下的势力就比较零散了，郁自安稳稳占据上海这个全国经济中心，手下军队人数不少，虽不是国府的心头大患，但也不能归入自己人之列。
　　之前姜云磊尝试给上海政府发了几封带有命令性质的函件，想要试探郁自安是否有归顺之意，可无一例外，全被郁自安态度强硬地拒了回去。
　　除此之外，姜云磊还试图让自己的特工组织在上海制造混乱，可大乱子没搞出来，倒是折进去一批人手，还有郁自安隐约为工党提供庇护的事，也让他百般不爽，种种因素综合下来，他觉得郁自安这边是个刺头，一个扎在他心底，时时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刺头。
　　加上兴国军校这些年已经隐隐闻名全国，军校出来的毕业生遍布各地，就连他的军队里都有不少兴国军校的毕业生，郁自安作为校长，对这些人有着天然的威慑力，这也是让他深感不安的一个理由。
　　所以这次的南京之行，大概率是鸿门宴了，郁自安自己当然也可以去，但最近上海的日本人蠢蠢欲动，而据他所知，日本人在天津的长官前段时间才跟国府高官会晤过，很难说双方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他担心的是，自己一旦离开上海，这里很可能会有人故意制造骚乱，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郁楚昂出现了，那他不把人物尽其用都说不过去，以郁楚昂的能力，不说别的，在南京顺利脱身该是没有一点问题。
　　“需要的人手我会帮你准备，这趟南京之行可能不是那么安生，不过以你的本事，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郁自安这样说着，郁楚昂笑了，“那我倒要谢谢你看得起我了。”
　　他们两人一来一回的，倒给嘟嘟看懵圈了，从妈妈的反应里，他觉得眼前这人该是跟他家有仇，可这会儿他爸跟这人一说一答的，他又觉得这人好像跟他们是站在一边的，不然不会明知南京一行有危险，还真的准备走一趟。
　　因为郁楚昂还算识趣，郁自安便叫人给他准备了客房，下午甜宝回来了，她没经历过上午几人一起说话的场面，倒是对这个跟自己亲爸长得特别相像的长辈极有好感，还拉着郁楚昂一起看她最近新画的画作。
　　晚上吃饭的时候，这傻妞还可惜呢，在桌上说出的话差点没给沐颜和郁自安气死。
　　人家正吃着饭呢，突然就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看着郁楚昂，惋惜地说了一句：“唉，要是您不姓郁，不是我的叔爷爷就好了。”
　　郁楚昂对郁自安感觉一般，倒很喜欢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于是便问：“这是为何？”
　　甜宝一脸忧郁，天真道：“这样我长大就可以嫁给你了啊。”
　　她从小看着爸妈恩爱，虽然年纪小小的，可已经想好了，将来结婚一定要找个像她爸爸一样的男人，有本事还疼老婆，家里还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妾，眼前的郁楚昂，几乎完全符合了她对未来伴侣的幻想。
　　长得好看，虽然年纪大了点，可看着很年轻啊，说起话来还特别有意思，浑身还有种特别吸引人的玩世不恭的气质，可招小女孩喜欢了。
　　她这话一出，饭桌上的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郁自安一家子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郁楚昂却直接笑了出来，是那种很开怀的笑声，惹得甜宝对他又是一阵花痴。
　　“你这丫头，可真敢想啊”。
　　郁楚昂指着甜宝笑了好一会儿，还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在大楚的时候他是国师，国师府再神秘不过了，根本没人敢打他的主意，在藏区亦是如此，他是活佛，哪个寻常女子敢打活佛的主意，所以这还是头一回有女孩向他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一个才9岁多的小女孩儿。
　　郁楚昂是笑得意了，尤其是看见郁自安一脸吃瘪的表情，他就更高兴了，还称赞了甜宝两句有眼光。
　　晚上睡觉的时候，郁自安仍然对饭桌上的一幕深记于心，他也不知道女儿什么眼光，怎么就觉得郁楚昂那个伪君子好呢。
　　“你说甜宝……”
　　“停！”他不死心地想跟沐颜谈谈这个话题，结果沐颜却径直打断他。
　　“可别说这个了，你还真信你女儿喜欢郁楚昂这样的啊，她从小到大喜欢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还不是看人家长得好，上幼稚园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中法混血的小孩儿，还非要带着那孩子回家给她当丈夫呢，赶紧消停着点儿，别操这些闲心了。”
　　要她看，甜宝倒比郁自安更适合当皇帝，喜欢的男生太多了，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觉得那个好看，每次还都特别认真，也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可惜没给她当女皇的机会，不然后宫里准得塞满了各种各色的美男。
　　郁自安闻言想起自己闺女的德行，于是悻悻地闭嘴了。
　　他不说话了，沐颜倒有话要问，她觉得郁楚昂执意住进她家背后肯定有别的原因，而且这人还这么好说话，郁自安说让他去南京，他就真的准备去南京了。
　　郁自安对这个问题早有猜测，停一之前告诉过他，郁楚昂身上有天道反噬的迹象，而这种反噬，很可能导致他这一世无法善终，下一世也命途多舛，只有待在他和沐颜周围，才能缓解他身上的这种反噬，因为这其中的因果牵系在他和沐颜身上，郁楚昂应该是终于知道了这点，所以才执意搬进郁宅。
　　想也知道，郁楚昂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接下来的几天，郁楚昂一直在郁家住着，偶尔去甜宝就读的小学门口接她放学，很快，全上海都知道了郁市长家里来了位亲戚，两人不但年纪相仿，样貌也极其相似，虽然有传言说这个人是郁市长的叔叔，可见过他的，都觉得两人该是孪生兄弟才对。
　　这件事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极为重视，临出发去南京那天，他们的人还专门盯了梢，确定上车出发的是郁自安，而不是什么郁楚昂，这才安心下来。
　　可到了南京火车站，下车的人却明显换了个人，南京那边接风的人对郁自安不太熟悉，还以为是郁自安亲来，顿时觉得尾巴扬起来了，就算是执掌上海的一方大佬，还不是得乖乖赴约。
　　接风宴上双方都很客气，可国府这边的人说话语气间透露着隐约的桀骜，领头的人之前没跟郁自安打过交道，只从别人口中知道郁自安稳重可靠，性格果决，他碰到过的这类人多了去了，便也没把郁自安太当回事，所以言语动作间多少带了出来。
　　其实这人是姜云磊特地指派的，知道他是一副大大咧咧居高临下的性子，所以专门让他去杀杀郁自安的威风，接下来再由姜云磊来做好人，展现自己爱惜尊重人才的一面。
　　可关键他们搞错了人啊，郁楚昂自从没了国师身份的束缚后，性子是越来越放飞了，谁敢让他不痛快，他就势必要让那人加倍不痛快。
　　于是在大家觥筹交错之间，郁楚昂高深莫测地看着领头的教育司司长兼国府外务委员李江，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把李江都给看毛了。
　　“郁先生，您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是他哪有不妥贴的地方吗？
　　郁楚昂摇头，继而又点点头，手指头动了几下，接着一脸忧心地对李江道：“李司长，恕我直言，我看您印堂发黑，最近大概是要有血光之灾了。”
　　席间其他人和李江闻言都是一副好笑的神情，他们怎么不知道郁自安还有这么神叨叨的一面呢。
　　李江更是笑言：“郁先生，这都民国多少年了，政府和民间一直倡导要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您怎么还搞那套封建迷信呢，您也别嫌我说话直白，实在是您这副样子看着像是天桥底下算命骗人的大骗子。”
　　说着他哈哈大笑了两声，灌了几口酒后热气升腾上来，越发不把郁楚昂放在眼里了。
　　郁楚昂却不恼，他也浅啜了口酒，说道：“李司长不信？不瞒您说，我对这鬼神之道，倒是研究颇深呢，要不我给您算算？”
　　李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里想着郁家这小子的市长之位，该不是靠忽悠坐上去的吧，不能怪他想偏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因为家里姐夫的关系，才做到了教育司司长一职上。
　　稍微和他相熟的人背后都叫他二傻子，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不过这有的地方和特殊场合还真用得上他这样性子的人，所以尽管他再蠢笨，也还是牢牢坐在司长的位子上。
　　“那您给说说”，李江逗猴一样的语气。
　　郁楚昂也不生气，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开始阐述李江从小到大的经历，等他说到“您八岁的时候手上就有了人命”这句话时，李江顿时心里一颤。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是当作乐子听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是真的，而且这事除了他自己，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八岁那年，他把自家姨娘生的庶出弟弟推到了井里，当时只是不忿父亲对姨娘和弟弟的爱重，便做下了这事，可后来看着姨娘因为痛失爱子发疯的时候，他才隐约有了些后悔。
　　可这事根本没人知道的，全家也没有任何人目睹，大家都以为是仆人打了水没放好挡板，才导致孩子掉了下去。
　　姨娘虽然坚持说一定是有人害了她的孩子，可没有证据，最后只倒霉了几个下人，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么多年来，这事一直深深压在他心里，连最亲近的人都没说起过只言片语，可刚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眼前这人说了出来，他的酒气一下子醒了过来，心里的恐惧可想而知。
　　接着郁楚昂还没住口，从他小时候一直说到如今，基本上桩桩件件都对得上，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早变成了惊慌恐惧，最后居然大喝一声，“别说了！”
　　旁边的人其实刚才在行酒令，没怎么过多关注这边的状况，他这么一喊，瞬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郁楚昂拿了一个怀表在手上无聊地摇来晃去，李江觉得脑子有一瞬间的不清醒，接着反应过来大家都在看他，于是笑呵呵补救一句：“喝多了，喝多了。”
　　他重新坐下，这下完全相信了郁楚昂的本事，便对他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有了担忧。
　　“您说我最近有血光之灾，这是真的吗？这如果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化解啊？”
　　郁楚昂闻言一笑，在他耳边嘀咕一阵，说得李江连连点头。众人这顿接风宴，一直吃到了临近午夜的时候，郁楚昂本就是傍晚才抵达的南京，这顿饭吃的时间也真够久了。
　　这顿饭吃得还算消停，不过第二天，等姜云磊找李江过去问话时，却被告知他今天没来上班，接着，便有人跟他报告了一件奇怪的事。
　　“据说昨天为郁市长接风的那些人，今天都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姜云磊皱起眉头。
　　汇报的人也是一脸匪夷所思，“他们昨天都受了伤，腿上胳膊上都被人刺了一刀。”
　　“是郁自安的人干的？”姜云磊立刻提起了精神，这样的话不就是送上来的把柄吗？
　　“不，不是，是他们自己刺的，下人和他们家里人都看见了。”
　　姜云磊睁大了眼睛，“什么？这怎么可能？滑天下之大稽。”
　　他还没见过谁疯了自己伤自己的。
　　“回您的话，这是我亲自去查过的，李江亲口告诉我他的伤跟郁先生那边无关，是他自己干的，我问他为什么，他支支吾吾不说话，只说有自己的原因。”


第71章 战起
　　“混账东西, 让他给人接个风都能搞出幺蛾子来，让他直接来见我！”姜云磊怒斥道。
　　李江受了伤还在家躺着呢，昨天郁楚昂忽悠他要想平安躲过这次血光之灾, 除非让它自己应验，也就是自己伤了自己，这样，就算暂时破解了这一劫。
　　李江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被忽悠得一楞一楞的, 回家后感觉不受控制了一样, 脑子里一直重复郁楚昂的话，直到真给自己来了两刀后, 心神才有了一丝清明，想着自己是不是被忽悠了。
　　第二天一早因为伤口的疼痛他很早就醒来了, 结果接着就听见管家跟他说昨天自己这边去接风宴的人都出现了和他一样的自残行为，这下总不是巧合了吧，那个姓郁的肯定有问题。
　　可他昨天跟对方分开的时候好好的，自残行为也是自己在家做出来的，其他人想必也一样, 这样的话，追究责任根本追究不到姓郁的头上, 他不想说出来丢人，便想瞒着用别的理由打发过去, 没想到总长竟然召他亲自面见。
　　还有一个原因, 便是他觉得郁自安这人是有些邪门，不敢轻易得罪对方, 所以选择闭口不言。
　　等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进入总长办公室时,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因为总长的脸色看着很难看，心情似乎也不怎么舒畅。
　　“总长，您……”
　　“说说昨晚的事！不要隐瞒，一点点地给我都说清楚！”李江刚想试探着向姜云磊问一声好，结果一开口便被对方不耐烦地打断，径直问起他昨晚的事情。
　　李江眼神有些畏缩，姜云磊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好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结果这些饭桶一个个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被人忽悠着自伤，哪像是国府的官员，分明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这事今天一传开，简直让他丢尽了脸面，人家还以为他的人都失智了呢，竟然干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还有你是怎么受伤的，都说清楚，不要在我面前糊弄了事。”
　　李江在姜云磊面前自然是伏低做小的，一点也不敢隐瞒，把昨天自己从接到人到接风宴上的所有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姜云磊听完简直要气笑了，“你是猪脑子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搞得跟街头算命的一样，人家一忽悠你们就上当！”
　　李江也很委屈啊，他也是事后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可当时就跟着魔了一样，他是真的觉得那个姓郁的有古怪，不然中招的也不会不止他一个人。
　　不过这种话不好在长官面前反驳罢了，姜云磊一副他不堪大用的眼神看着他，李江羞愧地低下头，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循声进来的是姜云磊的秘书，他肃着脸庞向长官汇报道：“总长，咱们搞错了，来南京的不是郁自安，而是他的同族叔父郁楚昂，两人长得有七八分像，咱们的人没发现异常，可今天上海那边的人传消息过来，说郁自安今天还在照常上班。”
　　这么一推算，来南京的根本就不是他本人。
　　怪不得姜云磊觉得这人的行为表现跟传闻中并不相符，原来并不是同一个人，郁自安当时不是回电说会准时到吗？现在是拿他们国府的人当猴子耍？
　　不过还没等他兴师问罪的函文发出去，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有一封来自上海的函件。
　　他吩咐人将东西印出来，结果函件内容是上海那边的致歉信，说是郁市长临出行前被一桩突发事件绊住了，所以指派了自己的亲叔叔全权代表自己前来参会，望国府诸位海函。
　　这下兴师问罪的路子也堵住了，姜云磊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的。
　　之前他还打算亲自约见郁自安的，毕竟是上海那边的领袖，面子功夫要做到位，可如今既然不是本人了，那他还见什么见，哪凉快哪儿呆着吧。
　　李江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这是说他昨天接风的那人根本不是郁自安，而是他的叔叔吗？可对方一直没告诉自己他不是郁自安啊。
　　对了，他想起来了，自己一直称呼对方为郁先生，人家确实姓郁，这说起来也没错。
　　想到这里，他偷摸地看一眼姜云磊，觉得长官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嘛，还不是一样被人摆了一道，还有苦说不出呢。
　　姜云磊注意到李江的视线，也没心思再盘问他了，直接让他回家反省去，眼下追究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等李江走后，秘书才凑近问了一句：“总长，那我们之前针对郁自安的计划？”
　　姜云磊皱着眉头思索一会儿，接着便笑了，直接道：“依我看，郁自安这个胆小鬼大概是不会亲自来我们地盘的，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们就想别的法子，至于那个郁楚昂，既然他亲侄子送他来送死，那我们何必手下留情呢。”
　　反正这个人死不死，国府跟郁自安那边都是要翻脸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呢，也好让郁自安知道，有的人不是他可以随意耍弄的。
　　一个混帮派的小流氓，机缘巧合做大了就膨胀了，看他几时完！
　　郁楚昂可不知道姜云磊对他有这么大的执念，他一举一动很是高调，直接让人带着他去各处游玩，他这还是第一次来南京。
　　国府其他人很快也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有几个见过郁自安的人见了他直呼太像了。
　　萧曼冉第一眼在南京街头看见他的时候，都恍惚了那么几秒，接着还追上去了，直到郁楚昂转过头，她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她尴尬地冲郁楚昂笑笑，眼睛却还在盯着他的五官描摹。
　　郁楚昂刚才被人叫住，转过身发现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接着又听说女人认错人了，这就有趣了，认错人，那只能是把他和郁自安搞混了，不知道他的好侄子什么时候还招惹了这样一朵艳丽的桃花，家里那位贵妃娘娘知不知道这事呢。
　　他来了些兴致，问道：“你认识郁自安？”
　　萧曼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和她记忆中那张实在太像了，良久才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算认识吧，你是他的叔叔？”
　　萧家在国府中地位不低，萧曼冉对于当前的要事也知道一些，很轻易便猜出了郁楚昂的身份。
　　“嗯，不错，我是他叔叔，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我请小姐喝杯咖啡如何？”
　　萧曼冉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不由自主地答应下来，等她跟着郁楚昂上了车，心中才升起一丝后悔。
　　这又不是郁自安本人，她何苦要跟对方认识呢。
　　不过郁楚昂性格不像郁自安那般无趣，他在路上插科打诨，很快吸引了萧曼冉的目光，萧曼冉对他印象极好，喝完咖啡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凑近他提醒了一句：“你最近几天最好不要出门，出门也要小心一点，可能会有人对你不利。”
　　郁楚昂在门口目送着对方上车离去，心想自己侄儿招惹的这朵桃花还挺靠谱的，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还是该怎么玩就怎么玩，萧曼冉偶尔能从身边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一方面为他提心吊胆的同时，又有些怨怪对方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她丈夫这几天看她心神不宁还说想带她出去逛逛，萧曼冉心里挣扎着，觉得自己不能再陷入一个相似的泥潭里，便很快跟丈夫去了不远的苏州游玩放松。
　　至于郁楚昂能不能活着离开南京，便要看他的命够不够大了。
　　郁楚昂最近几天确实遭遇了一些事情，比如商店里突如其来的抢击案，乘坐的轿车上莫名被人放了炸弹，还有舞厅里不怀好意靠近他的舞女，可这桩桩件件都被他完美躲开，每个场景都有人死去，可死去的人每次都不是他。
　　就这样，还真让他熬到了律法修订会当天，全国各省份几乎都有代表参会，这也是姜云磊第一次见到郁楚昂，经过这么多次暗地动手，他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同样姓郁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然他们的计划不会次次落空。
　　为此，他还专门让上海那边的人去调查郁楚昂的来历，可那边却一无所获，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之前上海那边也从未有过消息说郁自安还有别的亲人。
　　律法修订会相对还算平顺，不过会上有个各省代表发言的环节，基本所有人都要说些想法，郁楚昂位次靠后，发言便也在后面，轮到他的时候，他动了动桌前的话筒，继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该说的其他人基本都说过了，我也就不再陈词滥调地重复一遍，不过来南京好几天了，我倒有些问题想问问姜总长，不知道您方不方便为我解答一下困惑呢？”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转向姜云磊，姜云磊身子呆滞一瞬，很快脸上带笑，很是庄重亲和地回应道：“这是自然，郁先生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是了。”
　　郁楚昂也微微带笑，“那我就直说了，我想问姜总长的是，南京作为国府都城所在，治安方面是不是太过松懈了，我只来了这里几天，便遇到了八件意外，好好逛街遇到抢击的，车上被放了炸弹的，房间有人潜入的，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桩意外，我都纳了闷了，这里好歹也是国府都城，怎么治安就差成了这样，要不是我命大，不知道都死了几回了，您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
　　他这话一出，底下瞬时炸了锅了，大家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不说话，可来回交流的眼神却处处彰显着心里的不平静。
　　好多人都觉得尴尬，替姜云磊觉得尴尬，这事显而易见不同寻常，说的直白一点儿，这些意外大概都是直接冲着郁楚昂去的，在南京这地界敢大张旗鼓动手的，除了最上面坐的那一位，也就没别人了，不过这事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吗？
　　怕不是想现在就撕破脸了？没看姜总长的面色一下子变了吗？
　　姜云磊怎么也想不到郁楚昂会是这副性子，直接把他遇刺的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不是该压在心里之后再寻找报复的机会吗？哪有这么直白在会上质问的，这是想逼他失态，逼他颜面扫地然后撕破脸吗？
　　不过这种不顾后果的事对方能做，他作为国府总长却不能做，不仅不能当撕破脸，还要小心恳切地回应对方的问题，将人安抚一番，毕竟这里坐着的，可不都是他的人，人家只是给面子来南京一趟，不代表就归顺于他了。
　　“对郁先生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这事确实是政府的疏忽，让您的这趟南京之行遇到了这么多糟心事，不过我向您保证，国府安全部门接下来会大力整顿南京的治安，争取不让您再遇到任何危险。”
　　这话说的很官方了，不过郁楚昂也没说什么，一副没什么好计较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些质问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那就好，听了姜总长这话我就放心了，只要我能顺利安全回到上海就行，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大家相互包容就好了。”
　　他这话里有话的损样看得姜云磊直接想给他两巴掌，不过他不能这样做，不但不能发泄自己的脾气，还得取消接下来针对郁楚昂的所有计划，确保他安全回到上海。
　　不然他在座下这些人心里的形象就全毁了，尤其是几个想投靠他的省份，若是就此以为他是个卸磨杀驴的性子，那这事就麻烦了。
　　果然，郁楚昂接下来的日子还算安生，主要是对他动手的次数不少了，但没能干掉他，他这人性子又让人捉摸不透，姜云磊担心他又出什么别的幺蛾子，便想赶紧把人送走，这样他也能安生一点。
　　而且日本方面也让他很是失望，本来他和对方私下已经达成一致，他这边对郁自安下手，他们那边借机在上海制造骚乱，可事情发生了一点变故，郁自安根本没离开上海，日本那边就打起了退堂鼓，只说此事还要再商量。
　　怎么跟老鼠胆子一样，郁自安在上海的经营就那么水泼不透吗？
　　他不知道的是，上海的日本人不是不想动，而是被盯得太紧了，动不了，他们自认为隐蔽得挺好，还有一大部分人在大约十年前就潜伏在了上海，可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人的行迹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最近好多潜伏多年的日本特工以各种各样的名义被抓捕，日本领事馆跟市政府交涉，可郁自安根本不像别的党派领导那么好说话，沟通没有下文，用武力威慑的手段也不起作用。
　　日本总领事冲郁自安放狠话，郁自安轻描淡写地就回了一句试试看，反而暂时逼退了对方。
　　而日本暂时还不想跟上海撕破脸，因为他们计划的对华第一战在北地，战力也多隐秘部署在那里。
　　事情不知道是怎么被挑起来的，反正就在郁楚昂回上海不久，郁自安还没来得及跟他叮嘱一些事情，北地那边的驻军就跟日本人发生了冲突。
　　六月的一天下午，北地驻军在两个日本人的蓄意挑衅之下没忍住，直接当场击毙了对方，这一事过后，还没等跟日本那边交涉，北地附近海域便出现了无数的日本舰船，有大型的巡洋舰和护卫舰，密密麻麻的日本军在防守最松的海岸登陆，借着便以极快的速度占领了北地好几个小城。
　　等消息传到上海时，舆论一片哗然，众人都道日本狼子野心，弹丸之地妄想占据我国大片领土，郁自安和沐颜也很震惊，虽然知道开展时间上或许有些误差，但这场战事算起来整整提前了一年半，北地那边郁楚昂的人根本还没做好准备。
　　秦云嚣那边确实接到了郁楚昂的指令，让他近期好好注意日本人的动态，不过他只是按照常例交代给手下，并不觉得日本人近期会有异动，因为北地境内的日本人虽多，但他的军队却有碾压般的优势，他根本不惧什么。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日本人竟然是在准备大规模入侵北地，头上日本战机嗡嗡嗡在天上飞，他们北军自己巡航的战机发现敌军太晚，直接被人抢了个先手，炸毁了他们的飞行训练基地，其中好多架战机损毁，导致空中火力远逊于对方，只能任日本战机在上面狂轰烂炸。
　　北军地面军队战力被压制着，日本那边可能真的是计划这件事许久了，不断有兵力从各处登陆，一副势必打赢这场仗的样子，他这边顶不住，只能步步撤退。
　　在撤退之余，他还不忘向国府和郁楚昂那里求援，毕竟明面上北军还在国府辖下。
　　可姜云磊给他下达的指令却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姜云磊丝毫没有往北地派兵的念头，他让秦云嚣不要跟日本人硬碰硬，实在不行便退一步让出北地，保存北军实力就好，至于地方，以后早晚能拿回来。
　　他是这么说的，秦云嚣却不能真的这么做，北军的大多军士出身本地，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现在日本人肆虐的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他们的祖祖辈辈和父母亲人，让他们放弃这里，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去死呢。
　　秦云嚣干不出这样的事来，他虽然心里偶尔打些小算盘，可在这种关乎国家民族大义的事情上，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不说别的，只说北地是中国人的领土，就不能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与日本人，要真这么做了，他死了都无颜面对家里的列祖列宗。
　　姜云磊对他下达的命令他没有向军士们隐瞒，在召开全军大会时，他在现场誓师时就直说了，一点没有为国府遮掩的意思，这样的国府也根本不值得他效忠，遑论他真正的上司并不是姜云磊，自然不会帮他们背这个黑锅。
　　底下的军士们听到国府的指令时几乎不敢相信，他们心里很是悲愤，有的甚至现场就骂起来了。
　　“国府是怎么想的，让我们保存实力退出北地，那这里的父老乡亲们怎么办，就不管了？这是个大老爷们能干出的事吗？”
　　“真是一群狗日的，当初让咱们北军打先锋帮他打军阀的时候说的比唱的好听，现在咱们遇上麻烦了，国府那帮狗娘养的官老爷一个兵都不想出，这是逼着咱们放弃这呢。”
　　“这可是日本人侵略咱们，不能痛快打一仗就算了，还说着这种风凉话，还是不是人了，这可是咱们的地方，凭什么让给日本人？”
　　众人在底下议论纷纷，大家都不能理解国府做出这一决定的意图，秦云嚣顺水推舟，也慷慨激昂地表达了一番对国府的不满，引得满堂喝彩。
　　气氛烘托到位了，接着，他便宣布北军脱离国府管辖，在大家未来得及为将来的形势感到忧心之时，他又顺势抛下了一个稳固军心的消息。
　　“我们脱离国府管辖了，大家也不要慌，上海那边兴国军校的郁先生答应给我们支援，咱们北军这几年也进了不少兴国军校的毕业生，这个说起来大家都知道。
　　说这个的缘由，就是想告诉大家，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全国各地有很多同胞在默默支持我们，希望我们打赢这一仗，把日本人从我们的国土上赶出去，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不为了别人，就为了我们自己的父老乡亲，我们也该打起精神来，打出斗志来。”
　　这话说完，算是解了大家对未来战事的一些忧虑，最起码离了国府，他们不是孤立无援的，有了信心，这仗就能继续打下去。
　　底下爆发出剧烈的欢呼，秦云嚣顺势又告诉众人一个好消息，“据我跟上海那边的人联系，他们的第一批援军已经乘坐专列出发，想必两天后就能进入我军驻地。”
　　不仅这样，更让秦云嚣感到高兴的是，这次过来北地支援的领头人便是郁楚昂先生，他之前一直不知道郁先生跟上海的郁自安市长是一家，现在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有上海在他们背后撑着，他的信心便更足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劝说
　　因为战事爆发突然, 北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导致制空权掌握在了敌军手里，郁自安心里的想法是, 直接从开始就狠狠给日本人一击，阻断他们意欲快速占领北地的野心，如果在北地这一仗打不赢，那日本人后面的所有计划都无法顺利实现。
　　北地的将领秦云嚣本就是靠着郁楚昂一步步走上来的，如今让郁楚昂带援兵去支援调度他们, 比其他任何人去都要合适。
　　郁楚昂最开始拿下北地的初衷虽然不怎么正当, 但他这个人最起码的底线和责任感还是有的，这次也是他主动向郁自安提出要去前线, 郁自安没有理由不答应。
　　因为郁楚昂跟兴国的校卫军没有磨合过，所以这次许安山也跟着同行, 最重要的便是军校附属航校的一批飞行员也在支援之列，他们虽然经历的演习和训练很多，但实战还是第一次。
　　包括其他军种和后勤部队，这次都是实打实第一次参战，许多出身军中的老师直接挂上了军衔随军指导, 尤其是飞行部队，过去可能刚好就跟日本的战机撞个正着, 这时候就需要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师帮他们克服心理和身体上的困难，帮助援军获胜。
　　郁楚昂临走的那天, 上海全市爆发了大游行, 不止上海，全国各地的学生工人都不约而同举着横幅走上街头, 抗议日本人突然发动的侵略战争。
　　因为群情激奋, 上海不少日商开的百货点, 食品店被砸了一通，还有工厂里的日本人，几天内被人套着麻袋打了好几遭，日本领事馆向市政厅发出抗议，说不能纵容华人的反日情绪，郁自安置之不理，双方都打起来了还顾及什么脸面呢。
　　因为市政府态度强硬，上海市民自觉背后有人撑腰，针对日本人的行动隔三差五便爆发一回。
　　不过这只是在上海，其他国府所属各地的政府态度跟上海完全不一样，郁自安是知道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不怕撕破脸，而姜云磊那边却不愿意得罪日本人，想以谈判求和平，不想在对抗日本人上耗费太多自己的力量。
　　力量都是此消彼长的，若是他冲在最前面去鼓动抗日，必然损失最重，所以他如今还抱持着一种观望态度，而且国府和日本方面向来交好，前不久国府还进口了一批日制武器，姜云磊自己都没想到日本人会突袭北地。
　　不过他的消极态度很快引起了国人不满，一些国府高层也不理解总长这次的决策，而上海申报的一篇报道更是将国府和姜云磊推上了众人议论的风口浪尖。
　　申报这篇报道是针对北地战事的追踪报道，作为上海乃至全国最出名的报纸，在战事爆发的第二天，申报记者便直接赶赴北地，在战地上随军采访报道。
　　这篇报道是不久前申报记者以电报形式发回来的，标题便是“北军叛离国府，统帅秦云嚣含泪控诉”。
　　报道当天被刊登在申报头版头条，战事爆发后，各地的报纸销量节节攀升，大家时刻想知道关于战事的最新进展，于是这份报纸刚一发行，便一售而空。
　　大家一看标题就好奇了，北军向来归属国府，怎么就突然叛离了，还是在和日本人打仗的关键时刻，带着好奇看完正文，大家就知道其中原委了，不少人甚至当场就开骂了。
　　“什么玩意儿？身为国府总长，外国人侵略不派援兵也就算了，让人家北军回撤到关内是什么情况，北地那一大块地方就不要了？就算地方不要了，那里的老百姓呢？这一打起仗来，最遭罪的还不是平民百姓？”
　　旁边人附和：“可不是，怪不得北军直接不听国府指挥了，让人家直接把自己的国土家乡拱手让人，你说这上边的官老爷是怎么想的？”
　　这篇报道也是很有意思，若是秦云嚣真的听命于国府，真的听命于姜云磊，那么不管姜云磊给他下了什么命令，他在明面上都得维护上级的荣誉，想办法为领导开脱。
　　可关键秦云嚣是郁楚昂的人，所以他很干脆地跟国府撕破了脸，一点儿没替姜云磊遮掩，还直接把姜云磊发给他的密电在报纸上公之于众，国府消极应战，鼓动官兵退守关内，放弃本国领土，对日本人卑躬屈膝，这种种骂声一瞬间喷涌而出。
　　本来国人的抗日情绪就在劲头上，这下可算是点着了火药桶了，南京本地市民和学生自发停课停学，大举游行向国府示威，每天都有人在国府门口静坐，姜云磊出行乘坐的车子还被人砸了臭鸡蛋。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把北地的火能烧到自己身上来，更没想到在这种危急情况下秦云嚣还敢跟他撕破脸。
　　“总长，我们的人得到消息，上海市长郁自安派郁楚昂亲自带了五万援军去支援北军，他们乘坐的专列已经出发了，整个军队上下全部配备美式武器，还有不少的空中飞行员直接驾驶战机赶赴前线，秦云嚣将军可能是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姜云磊闻言气得直接将办公桌上的文件一把扫到地上，大怒呵斥道：“反了他们了！他们以为日本人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不说远的，日本人能发动突袭，说明已经在背后计划了很久，还有不停在北地海岸登陆的士兵，和海上密密麻麻的巡洋舰，这种种迹象都表明日本人是铁了心想打赢这场仗，所以他当初才劝秦云嚣退出北地，据守关内保存实力，谁料对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将他的密电大肆张扬登到申报上，简直不知所谓。
　　他就等着看，看他们到底能跟日本人磨上多久，据他所知，郁自安手下军队虽然不少，可都是些娃娃兵，没见过血，没真的打过仗，这些人上了战场，多半是去填命的。
　　“让警署和安全部的人管管那些整日在街上游行的人，还有国府门口静坐的人，如果他们不听劝，那也可以，直接抓进去几天杀杀锐气，出来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了。”
　　下属领命出去，姜云磊揉揉额头，站在窗口沉思了一会儿，接着便给宣传部部长打电话让他过来商量事情，眼下针对他的议论声浪太大，且都是些负面消息，这对于他将来开展工作很不利。
　　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扭转人们对他的看法，将此事关于他的不利传闻都压下去。
　　他这边忙着挽救自己的名声，上海郁自安那边却也挺头疼的，上海的民众对他出兵北地的事情深感赞赏，他在人们心中的威望更上一层楼，而且由于他对日本领事馆毫不让步，上海爆发出的抗日情绪几乎是最激烈的。
　　其他各地政府管控得比较严，大家还没做好和日本彻底撕破脸的准备，所以不少地方政府还帮着日本人压制本国民众的抗日情绪和行动，上海民众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于是他们的行动和抗议声浪越发剧烈，其中甚至有人煽动情绪，为自己谋利益，一跃成为舆论领袖。
　　这种情况就让人比较担忧了，沐颜最近出门都不怎么让人开车了，因为隔三差五地就要被堵上一回，学生们热血沸腾地，好像完全不上课了，整日就聚在一起商讨北地的战事，或是举着横幅游行，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行呢。
　　难不成战争持续一天，他们就罢课一天？游行可以，表达自己的情绪也可以，但天天这样既荒废学业，还容易被有心人利用，这样就不太好了。
　　沐颜跟郁自安说了自己的担忧，但郁自安也不能直接下令禁止学生游行，这事很难把握尺度，弄不好就要起乱子，学生这个群体热血激昂，朝气蓬勃，却也天真良善，容易被人煽动蒙骗，所以商量到最后，沐颜决定以市长夫人的名义召集各大高校的师生代表开一次讨论会，由她来委婉地劝服这些学生把重心重新转移到学业上来。
　　这是她头一次利用市长夫人的头衔出来做事，所以高校那边很积极，讨论会地址定在复旦公学新建的大礼堂里，那里地方比较大，能容纳差不多两千多人，这次讨论会，虽说只邀请各校的师生代表，可其实愿意旁听的人越多越好。
　　大礼堂也不限制人数，想听就能进，说实话大家对这事还挺积极的，郁自安这几年作为上海的行政首脑，在报纸头版上露面的次数很多，倒是沐颜这个夫人一向很低调，偶尔出现在报纸上，大家也多是惊叹她的绝美容颜，赞她确实和郁市长郎才女貌。
　　对于她，一些女生更为熟悉，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在用美颜公司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在她们心里，沐颜挺会做生意，爱美，漂亮，除此之外，对她这个人了解不深。
　　而这次讨论会的主题是“浅谈学生群体在战事爆发时该做些什么”，这就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难不成郁夫人对这方面还有高见吗？
　　讨论会当天，大礼堂很早就坐满了人，不少外校的学生甚至一早就来复旦占位，等下午讨论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大礼堂的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后面的空地上还有不少人搬来了长凳拼在一起。
　　之所以会来这么多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说市长郁自安可能会出现为夫人捧场，而在校的学生中很多人将郁自安奉为偶像，想要亲眼见他一面。
　　沐颜到场时看见后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也有些出乎意料之感，不过对她来说，来的人越多越好。
　　讨论会很快开始，校领导上台作了简单的致辞，接下来便是沐颜上去演讲。
　　跟大家所想不同的是，沐颜并没有直接切题说到这次北地战事，而是说起了她先生郁自安这十多年的奋斗历程，不过台下众人却听得聚精会神，他们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人面对自己偶像的时候，难免有种窥视欲，不仅想看到他的前台行为，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后台消息，尤其是他生活和工作中的常见场景。
　　沐颜便抓住了这点，就跟她以前喜欢看一些明星八卦一样，大家的心理都是相似的。
　　“我先生是郁自安，大家都知道的，他长得非常好看，我曾经在上海一张小报上见过一个民国美男评选的活动，上面说他的得票率非常高，那今天咱们先不说正题，先说说我先生这个人，想必有很多人对他还是蛮好奇的，大家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讲他？”
　　沐颜说话的语气很轻松，毫无一丝说教的感觉，而且说的还是大家非常感兴趣的市长先生，自然开口便博得了台下的一众欢呼，好多人在台下此起彼伏地回应着“有兴趣，夫人多讲一些郁市长的事情。”
　　还有人大喊，说“郁市长确实帅气”，也有人称赞沐颜的美貌，说她跟郁市长天生一对。
　　沐颜长得确实漂亮，已经三十多岁了，却依旧风华绝代，今天穿得也很干练，一身墨蓝色的宽松女士西装，头发用抓夹慵懒地卡在脑后，前面几缕碎发飘着，红唇微点，既干练又漂亮，显得特别有气质。
　　沐颜望着台下孩子们稚嫩年轻的脸庞，笑着谢谢大家，接着便讲起了郁自安刚开始建立帮派的时候。
　　“稍微了解我先生一点的人都知道，他是以帮派起家的，楚兴帮大家都知道吧，那就是我先生创立的，当时上海的治安环境还没有现在这么好，那时候帮派林立，而我先生，就是其中一支……”
　　…………
　　沐颜从郁自安创立帮派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当时做出送帮派里的好苗子出国留学的决定，底下就有人问了。
　　“市长先生当时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呢？很难想象，一个帮派会做这样的事情。”
　　沐颜一拍手，指着提问的学生说他问得好。
　　接着便解释道：“这也是我想讲给大家知道的，包括我先生为什么要创办军校，还建立校卫军的事，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都是源于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国家缺少人才，尤其是军事和理工科的人才。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甚至到现在，现状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不知道在场有没有人家里有亲人是当兵的，如果有，你们可以回家问一问，问问他们手里的武器有多少是国产的，有多少是进口的？
　　之前在咱们各地的军中，流传这这样一句话，说是国内的武器万国造，什么意思呢，就是从各个不同的国家进口的，为什么要进口呢，因为我们自己造不出来，没有相关的工业基础，制造基础，还有大型的流水线和工业尖端制造人才，所以一切都得仰赖别人，这不就给了别人掐着咱们脖子的机会了吗？
　　大家也知道前朝是怎么灭亡的，闭关锁国，固步自封，外国已经研究出了坚船利炮，可咱们呢，手里只有卷了边的刀剑，这拿什么跟人家拼呢？大国比拼，拼的是人才，是装备，是技术，可这些咱们都没有，那怎么办呢，只能去学啊，所以前些年，甚至一直到如今，很多家境好的学生都选择出国留学，这点大家知道的可能比我更清楚。
　　我先生最初送帮众出国留学，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是个比较忧心国事的性子，不忍心浪费身边的人才，这才不断送人出国学习人家的先进技术，还自己创立军校，邀请有留洋背景的老师来任教，这一切的目的，都是想培养咱们自己的人才，好将来能够不靠别人，自主研发出我们的东西。
　　所以说，人才真的很重要，对吧？”
　　沐颜说着反问一句，底下人下意识地给了她肯定的回答，人才确实很重要啊，前些年不是还有名士提出了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就是这样的道理。
　　“既然大家都认为人才很重要，那考入上海各大高校的你们，难道就不是人才了吗？”沐颜话题突然一转，底下人还有些没回过劲儿，要让他们自称人才，大家脸上还有点害臊，沐颜这下却言归正传，说到了讨论会这次的主题上。
　　“之前其实讲的都是些废话，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废话，可我为什么要讲这些话呢，是因为我想让你们意识到，人才对我们国家很重要，你们就是人才，你们这一代对我们国家的发展很重要，你们得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才行，不要妄自菲薄。”
　　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心里其实挺高兴沐颜对他们的认可。
　　沐颜在台上又接着说了，“你们能考上大学，能在大学里学习工科，理科，化学，生物，地理，文学，这些所有的东西，将来势必也有报效祖国，完成自己抱负的心愿，可是这些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建立在你们好好抓紧时间学习的基础上，说到这里，我们回归正题。”
　　她说着正色道：“学生的根本任务是在学校好好学习文化知识，老师的任务是传道授业解惑，军人和士兵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保护平民的安危，在这个社会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自己的价值，我们得意识到这一点才行。
　　最近北地爆发的战事确实牵动着所有国人的心神，各地都爆发了抗日游行，可没有哪个地方像咱们上海一样，学生都不上学了，天天去街上示威游行，政府不是不让你们抒发自己的感情，可任何事情得有个度，过了那个度，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大家也知道，我们上海已经往北地派去了五万援军，他们有的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可已经走上了销烟弥漫的战场，可他们上战场保家卫国的意义在哪里呢？
　　就是为了把敌人赶出去，保护咱们国民的安危，他们挡在前线，我们在大后方，最该做的不是上街游行，而是各尽其责，尤其是学生，你们更该做的是好好学习，学好自己的专业知识，争取早日学成报效祖国，而不是荒废学业，到处游行，请问你们游行能对战局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吗？
　　不能吧，但你们要是完成了学业，成为一个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这才是在战场上奋力拼搏的人想看到的，你们在座的人可以想想看，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在课堂里听过一堂课了？我先生创办军校，就是想培养很多将来能直接走上战场，和敌人拼杀的军中将士，上海各大高校授课的目的，也是想培养各行各业于国于民有用的人才，可你们这样荒废学业，不是辜负了所有人的心意吗？”
　　…………
　　接着，沐颜又说了很多劝慰的话，刚开始底下的学生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爱国学生，游行又怎么了，可越往后听，理智的人便越懂得反思，他们最近好像真的没有花心思在学业上，就如同沐颜说的，天天游行对战局有改变吗？
　　没有，要说表达自己的爱国态度，那也没有必要天天游行，他们示威给谁看呢？日本人？生活在上海的日本人大概是最憋屈的了，因为不用学生示威，市政府本来就对日本人毫不容情，最近大批的日本人被抓一事就可见一斑。
　　那是示威给市政府看吗？也没有必要，要是国府那样态度的政府，示威还可以当作一种反抗的手段，可是郁市长在战事爆发初期，就已经派了援兵去支援，他们也不必示威给人家看。
　　所以他们的游行，除了感动自己，浪费自己，荒废学业，抢占公共交通，影响市民的基本生活，其实什么作用也没有。
　　讨论会后面，还有不少高校老师也对这个现象提出了批评，觉得学生们最近的态度太过浮躁了些，一个人这样说，他们还能辩解，可很多人这样说，那就是自己真出问题了。
　　沐颜也不知道今天说的话这些孩子能不能听进去，可这种现象确实不能再纵容了，尤其是国府还有人在里面煽动，蓄意想搞乱上海，在这种紧要关头，这种事决不能容许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联手
　　北地之外的所有地方对这场战事的态度大体是一致的, 而在北地前线，郁楚昂不仅带领着上海援军和空中部队向日本方面发动反攻，而且在他的煽动号召下, 北地各县各村镇都自发组织了民兵团体，在敌人后方进行游击作战。
　　日本方面则不断增兵，在月初的日本内阁五相会议上，主管日本海军的土肥圆家族掌权人就提出了要将战火烧遍全中国，要求日本各戍卫部队做好战争准备, 据日本朝日新闻通讯社的报道, 日本军部已经制定了全线对华作战方案。
　　而这份作战方案的首战之地便选择在北地，之所以是北地, 一是因为北地有出海口，将来即便战事进展不利, 也不至于被围困在中国腹地，二是如果战事进展顺利，拿下北地几省后，可以以这里为据点，不断向中国其他各省输送军队和后备物资, 为将来的全线作战做好准备。
　　当然，想象是很美好的, 中国各地军阀和势力四分五裂的状况也确实让日本方面看到了希望，但现实却并不总是一如所想, 日本方面没有想到的是, 在刚开战不久，就有上海的援军来支援北地军民。
　　尤其是上海方面空军飞行大队加入前线战场后, 日本方面压着北军打的场面不复存在, 他们的制空权受到挑战, 自然给不了地面部队太多的助力。
　　领军的日本将军井上源这几天心情十分暴躁，眼看着战事推进不像之前那样顺利，他担忧自己向天皇陛下许下两个月内拿下北地的承诺无法达成，届时不光井上家要跟着他吃挂落，还会影响自己叔父在内阁中的地位。
　　在进攻北地之前，他让人调查过北军上下的事情，据他得到的消息，北军将领秦云嚣是听命于国府的，而国府高层在天津跟他们日本方面秘密会晤过，从那次会晤的结果来看，国府对日本方面的主要态度还是交好为主。
　　国府当前的重点在于消灭国内其他党派势力，他们目前的战略必然是尽最大能力保全自己的军事实力，而不会贸然在跟日本的对抗中让自己遭受大量损失。
　　所以他在开战前预估过国府的反应，觉得他们即使反抗，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即便会援助北军，也不会派出大规模的军队，事实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些，国府压根就没打算出兵北地，不仅如此，还煽动北军撤防回关内，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拿下北地可就真的不费吹灰之力了，遑论北军的空中力量已经被他打崩溃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北军竟然丝毫不听国府指挥，不仅如此，秦云嚣还宣称会坚守到底，与国府划清关系，而在这时候，偏偏上海方面从中横插一手，派出了地面和空中部队前来支援。
　　听说上海的军队是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战役，可他们自参战以来的表现却不容小觑，尤其是空中部队，已经对他们日本方面的战机进行了多次火力压制和打击。
　　还有地面部队，好像是换了指挥官一样，打法和前几天的人不太一样，让人颇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这天晚上一入夜，双方本来都处于休息状态，可到了午夜两点多钟的时候，日本哨岗台上的探照灯闪来闪去，换防的士兵裹着衣服，呼呼的大风吹着，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夜深人静的时候，困意最容易泛上来，大家白天刚交过手，身心疲累也没好好休息，可就在这时，北军方面出动了十多架轰炸机，没等日本巡逻的士兵鸣笛示意，轰隆的炮响便炸响在日军驻地。
　　这是一处地势低矮的山谷，为了便于隐藏和露营，日本人专门选择了这个地方，可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摸到了老巢，大多数人还在梦乡的时候，便被不断炸响的炮弹夺走了性命。
　　好多日本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有的穿条裤叉就慌乱地跑了出来，各式各样的日语让营地变得嘈杂起来，不断燃起的火光映照得这里亮如白昼。
　　可还没等日本人收拾好准备迎战，这十来架战机速战速决又很快消失在天际，好似只是来日军营地轰炸一番一样，日本方面虽然想立即反击，可实在是条件不允许，他们之前抓了不少当地向导，可这些本地人痛恨日本人还来不及呢，除了极个别的，大多数人会故意给他们带错路，让他们蒙受了好些不必要的损失。
　　经过几次后，他们便用起了自己人，也就是他们前几年安插在北地的探子，但这些探子跟地道的当地人相差还是比较大的，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所以思虑再三，日本方面还是准备先等天亮，夜间作战对他们来说局限太大。
　　但他们也不好就此睡下，万一北军那边贱兮兮再给他们杀个回马枪呢？这样一来，他们晚间休息不好，白天又被人压着空中火力，在战局撕扯上占不到任何优势。
　　更重要的是，他们无论走到何地，除非把见到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杀光，否则总有人向北军方面泄露他们的驻军地点，这样一来，北军方面打他们是一打一个准，短短半个月下来，听到下属汇报的伤亡人数，井上源脸都绿了。
　　“上海那边的领事馆干什么吃的，向市政府施压啊！当初战前为什么不把情况报上来，华原一郎在上海经营这么多年，就是这么个结果？让人毫无防备就援兵北地，给我们军队造成了这么大压力和阻力，他至今还拿那边没有半点办法？”
　　向他汇报情况的中佐脸色也很难看，战局从一开始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发展到如今步步受限的地步，是他们完全没想到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北军有上海给他们托底，军备，军粮和医药品源源不断地往这边输送，武器方面人家用的是美制武器，丝毫不比他们这边差，不仅如此，北军还占据着地缘优势和人心向背，这一点在战事中也很重要。
　　而刚才井上源所说的上海日本领事馆负责人华原一郎，就是这位华原中佐的族中堂叔，所以骂华原一郎他脸上也觉得很羞愧。
　　上海那边的日本人若行动已经如此受限，那他们该早些上报才对，这样的话，他们谋划着在战事开始前除掉那位不识抬举的上海市长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偏偏他们如此无能，掌控不了那边的形势不说，还连累得前线战局的胜势发生了扭转，井上源强压着心里的怒火，问华原中佐道：“上海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华原一郎果真什么事都做不了吗？”
　　华原中佐微微低头，身姿端正地向他汇报道：“报告将军，上海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最近市政府以各种名义逮捕了我们成几千的国民，这些人全部被关押在市郊的军管监狱里，领事馆跟市长郁自安方面多番交涉，都没能见这些人一面。”
　　说着，他稍稍抬头看了井上源一眼，喉咙动了动，犹豫要不要开口，井上源发觉他神情不对，便不耐烦道：“还有什么，都一并说出来，在军中不要扭扭捏捏的！”
　　听到这话，华原中佐不再犹豫，直接一咬牙便说出了自己堂叔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将军，华原一郎那边报告称，这些被关押的日本国民，很多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潜伏在了上海，他们中很多人对外一直用的是中国身份，之前从未被人发现过，可这次却被上海市政府连根拔起……”
　　这说明，他们针对上海的潜伏计划可能很早就失败了，只不过没人察觉而已，这些潜伏的钉子，有普通工厂的工人，有电影院的小伙计，有裁缝铺掌柜的，等等等等，他们周边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中国人，所以在他们被捕的消息传来时还不可置信呢。
　　所以就连朝夕相处的人都没发现他们身份上的破绽，市政府那些人是怎么发现的呢？他们在接到上级明确指令前，可是不允许有任何擅自行动的。
　　这些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还只是没来得及动的暗线，根本不存在被人顺水摸鱼的可能。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他们当初一进入上海，就被人摸清了底细，这些年其实一直在人家的严密监视之下。
　　井上源很快反应过来，神色严峻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很早就暴露了？”
　　这个很早是多早呢，华原中佐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很可能在十年前他们就被人盯上了，我让人查过，当初是栖川林带队安排的这些人，可他本人在进入上海不到十天，就因为卷入了英国总领事被杀一案而被驱逐出了上海，这件事在当时很诡异，处处证据都指向了日本方面，英国人也失心疯似的死咬着我们不松口，现在看来其中真的有很大的问题。”
　　井上源听了这些后非常生气，栖川林算是栖川家一个还算出色的小辈了，怎么办起事情来这么不靠谱呢。
　　这么说来，上海那边根本毫无助力可言，之前做过的准备也都跟跳梁小丑似的，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怪不得上海那边会支援北地呢，原来是很早就盯上了日本方面的动作。
　　井上源皱着眉头，思忖着如何改变当前的困境，结果华原中佐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华原一郎那边还有个猜测，他说上海市政府之所以不让日本领事馆工作人员探望被关押的日本国民，是因为这些人已经被秘密处决了。”
　　无论华原一郎态度或软或硬，郁自安就是不让任何人探视那些被关押起来的日本探子，时间一长，因为那边是军管监狱，加上郁自安从不掩饰自己对日本人的厌恶，还有日本方面在北地发动战争的事，这桩桩件件的事情综合在一起，华原一郎便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因为郁自安在混帮派时就有过灭门的行为。
　　如果按他对日本人的厌恶程度，说他会这么做，是完全有可能的。
　　井上源听到这一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他觉得华原一郎的猜测有些过了。
　　“即便上海方面对我们日本人态度不善，可身为一市之长，他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的，把几千个日本人全部杀了？他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不就是直接向我们日本宣战了吗？”
　　一般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这么干的吧。
　　华原中佐也觉得不可能，可他堂叔已经向他求救了，毕竟被抓的那些人是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总不能就这么放着这几千人不管吧。
　　井上源听了他这话却道：“天津那边呢，栖川池不是在那边吗？为什么不直接向他求助？我们现在在战场上，即便想帮忙，也不可能直接派兵到上海去啊。”
　　北地这战事要是再没有点突破，照这样打下去，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毕竟不是在自己本国领土上，他自己还烦这摊子事呢，哪顾得上上海那边？
　　华原中佐回答他道：“华原一郎其实跟天津那边有过沟通了，只是这一计划，还得通过您的准许，他们才能彻底施行。”
　　井上源看他：“什么事？还要经过我的允许？”
　　他目前是日本对华作战总司令，除非是要动兵的事，不然根本不用获取他的同意，毕竟其他的事各自有自己的处置渠道。
　　“天津和上海方面，还有驻扎在北平丰台地区的驻军想直接对上海发动进攻，一方面上海的兵力很多被牵制到了北地，市里的驻军相比之下减少了许多，一方面那边同时对上海发动进攻，可以缓解咱们这边的压力。
　　据华原一郎那边说，他们还在拉拢其他势力对上海动手，成功的可能极大，如果您这边能通过这个作战计划，那他们就有信心获得胜利。”
　　井上源听完之后良久不说话，其实仔细想来，这件事做成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丰台那边的驻军其实有六七万之多，那边山海关铁路沿线的驻军权一直在他们手里，这是前朝战败时跟他们日本签订的协议中出让的利益。
　　日本方面当时在那边设立了驻屯军，这事已经好些年了，明面上宣称的驻军人数不到五万人，可实际士兵数目已经超过了六七万人，这些人，再加上天津，一直是日本人的天下，街上走的日本人比华人还要多，驻军虽然分散在各地，但召集起来怎么也有好几万人。
　　上海方面最不济也能派上些用场，市政府清人不可能清得一干二净，总还有残存的势力保留着，这些力量加在一起，还有华原一郎所说的他还联合了其他的当地力量，这么算来，胜算还是挺大的。
　　而且那边也同时开战的话，确实能很大程度上缓解北地的压力，说不准北地这边的局势会发生变化也说不定。
　　“你让我再好好想想”，井上源挥手示意华原一郎下去，他得再好好推敲一番，眼下北地不像他之前设想的很快就能拿下，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他之前在东京和军备筹划组制定的作战计划就不能一成不变了。
　　他们最开始的计划是先拿下北地，以这里为据点再扩展到全部中国领土，可眼下第一阶段并不如人意，不如先开拓个第二战场出来，中间再挑拨一下中国人自己内斗起来，这样一来，说不准他们这边就能尽收渔翁之利了。
　　不过这事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错漏才行，他还要好好再想想。
　　南京，国府办公大楼，姜云磊早上接到了天津市政府向他发来的一封密电。
　　密电中，天津市市长询问他的意见，说日本驻天津领事馆领事栖川池邀他密谈，言明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密电中还隐晦地提了一句，这事跟上海郁自安那边有关。
　　郁自安现在已经成为了姜云磊心中的心头大患，自北地战事开始，全国各地多家报纸就把两人面对外敌来犯的态度做了对比，把他贬得一文不值，把郁自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本想弄出几桩事来扭转一下舆论，可随着北地那边的战局发生好转，人们又是对他一顿贬斥，甚至于还编出了不少故事来。
　　就连港城那边发生动乱，他派出飞机接那边的朋友亲人回内地，都被他们编排得一无是处。
　　当时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太太怀里抱着自家养的小狮子狗，其实一直是抱在怀里的，可到了某些报纸的报道里，就说是他滥用职权，派飞机接自己家人不说，他家的狗还要占一个座位，比人还要珍贵，头版就是大大的四个字“人不如狗”。
　　有的报道还说跟香港那边的机场求证过，说就是因为他的狗，抢占了其他人的座位，害得那人无法回家和亲人团聚，天知道这是怎么拼接造假出来的新闻，就是为了踩他一脚。
　　这种半真半假的事情多了，他的名誉在短时间内急速下降，所以他对郁自安的介意也越来越大，两人对比之下差异太过明显了，这封密电，其实来得正是时候。
　　不管日本人有什么别的目的，他都可以不在乎，如果能除掉郁自安这个人，其他的事他大可以慢慢来，一步步挽回损失。
　　而且日本人这次看起来很有诚意，在他回电之后，日本驻天津领事乔装打扮在夜里低调进入南京，并在深夜亲自到他家里拜访密谈。
　　来的人正是栖川池，他这个人比他弟弟栖川林精明许多，栖川林当时办事不利，被要求返回日本换他过来接手这边的事情，他一来这里便暗自派人手调查了当年的英国总领事遇害案，最后得出结论，这事可能跟现任的上海市市长郁自安有关。
　　不仅如此，他的人还发现了现任的英国总领事跟这位郁市长私交很好，凡事总是跳出来第一个表示支持，这就很奇怪了，上海租界里的外国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昂的，法国德国美国那边的态度跟英国那边截然不同，还有前几年发生的英国日本铁路路权之争的背后，隐约也有二人合作的迹象。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两次暗地对日本人下手的就是郁自安，加上他在上海对日本人的敌视态度，即便没有确切证据，他也可以确认这一点。
　　所以他才联系了上海的华原一郎，想要跟他联手干掉郁自安，他有预感，这个人不能留，他对日本的敌视态度明显得匪夷所思。
　　恰好跟他想法一致的还有国府的姜总长，这位姜总长一直想把上海收归自己囊下，可郁自安性子硬，从来不怎么配合，双方私下互相看不顺眼，如果有机会能干掉郁自安，估计他会毫不犹豫。
　　只有郁自安死了，他才好重新挽救自己的名声和威望。
　　所以才有了他这一趟南京之行。
　　简单的寒暄之后，栖川池率先将话题引入正题，他向来觉得中国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想等对方先开口说明来意，自己则略作矜持地加以评判，再看是否答应，所以他索性直入主题。
　　“姜总长，这次事情我长话短说，您要是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可以直接提出来，大家都可以商量，我可以跟您保证，只要上海那块地方打下来，我们可以将那里让给您来管理，我们只是在上海常规驻军，治理方面的事，自然交给你们中国人更名正言顺一些。”
　　说是这样说，可如果打下上海日本人拥有驻兵权，那即便国府可以任命明面上的行政长官，也不过是人家的傀儡而已。
　　这话其实已经说的很明显了，双方的交易，姜云磊占了明面上的名头，日本人想要拿走私底下的好处，如果是其他时候，姜云磊绝不会做这桩赔本的买卖，可眼下他身处风暴中央，对郁自安的痛恨丝毫不亚于日本人，所以横插一手报个仇是决不在话下的。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离开
　　密谈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天色将亮, 在场的只有双方极其信任的亲信，在商量好所有事宜后，栖川池一行消失在曦微的晨光中, 却没注意到街尾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因为天色还暗着，汽车又停在街尾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车子两边的窗户掩着帘子，即便在外面盯梢的人也很难注意到这辆车的驾驶座和后面都坐着一个人。
　　这车算起来停在街尾已经有半个月之久了，最开始还有姜家的安保过去查看几眼, 久而久之, 习以为常之后就没人管了。
　　栖川池的车子驶离后不久，这辆车子也打火起步, 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几乎第二天，北平聂家就得到了姜云磊密会日本驻天津总领事栖川池的消息, 聂总长丧子之后确实颓丧了一段时间，又因为孙子和身体的原因被迫放弃了总长一位，可等姜云磊上台，并且将首府迁到南京之后，他闲了下来, 也就有时间好好琢磨之前发生的一些事了。
　　他在北平呆惯了，姜云磊也不乐意他跟着去南京, 所以那次迁都之后，他便和家人留在了北平。
　　当时正好他的孙子出世了, 他沉迷在新生命诞生的喜悦中, 也就没有对其他事情太过上心，可就在两三年前, 他突然接到了一封匿名寄来的信件, 上面记叙的种种事情让他瞠目结舌。
　　细查之下, 才发现他之前自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姜云磊，其实早就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了。
　　而且这人在背地里还动了不少手脚，这些手脚远的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就连为他生下孙子的王雅雅，其实也是姜云磊手下的人。
　　聂总长在姜云磊之前能够一直执掌国府，手段谋略自然都不缺什么，他知道这些消息后，全都压下不动，一心查证给他邮寄匿名信的来源，经过重重溯源，好不容易让他查到了上海。
　　于是之前暗自互有敌意的两派人马在暗地里达成了一些合作，聂总长虽然已经从国府离职，姜云磊为了提拔自己的亲信确实在高层换了一批人，但聂在国府各部还是有不少旧人的，这些人不见得全部满意姜云磊上台之后的种种作为。
　　如果有可能，他们还是希望自己的老领导能够重掌国府，而这次北地之战，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姜云磊身边虽然保卫森严，可盯着他的人太多太多了，就连国府高层，也有三四成人跟他不是一条心。
　　尤其他这次在北地的决策上，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和寒心，这就给有心人提供了煽动人心的可能，所以他跟栖川池密会的消息根本就没有瞒住想瞒的人。
　　北平的聂家很快得到了消息，上海这边郁自安也有耳闻，他已经着手想送沐颜和孩子们去陕西西安，上海眼看着就要沦为前线战场，只有沐颜和孩子们待在安全的地方，他才能够心无旁骛地对战日本人。
　　而且他有预感，这场战争的走向跟沐颜和他描绘过的情景已经完全不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知。
　　沐颜虽然心里不是那么想走，可她毕竟还有两个孩子要照看，不能够在这节骨眼上给郁自安添麻烦。
　　嘟嘟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军校的动静和北地战场的情势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郁自安也没瞒着他日军即将进攻上海的事情，他需要嘟嘟跟着沐颜母女一起走，代他好好照看她们。
　　嘟嘟心里有别的想法，不过他也没当面跟郁自安说什么，只是答应下来，准备把母亲和妹妹送到西安后自己再回来跟父亲并肩作战。
　　第二天就是出发的日子，甜宝虽然年纪不大，可懂的事不少了，当天晚上回房的时候把自己窝在父亲怀里好半天，最后瓮声瓮气地带着哭音道：“爸爸，你要好好的呀！”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可上海最近的抗日氛围也让人有所感触，就连老师上课时也会捎带着提些战事相关的内容，甜宝年纪小，但她知道，一旦战事起了，爸爸作为上海市市长，首当其冲要肩负起他的职责来。
　　她的愿望很简单，希望爸爸能够平平安安的，以后亲自到西安去接她和妈妈还有哥哥回来。
　　郁自安本来觉得没什么，他在大楚的时候不知道上过多少次战场，跟敌军打过多少次胜仗，对这种场面心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种隐隐的痛快和期待，可听到女儿委屈不舍的哭音，他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
　　再看看沐颜，坐在一旁也是一副担心忧虑的眼神，整个人颓颓的，没有半分活力。
　　倒是嘟嘟情绪能稳定些，或许是上过军校的缘故，他并不怎么惧怕战争，仅有的只是对父亲安危的担忧。
　　郁自安心里很痛快了，既有些难受，又觉得很痛快，他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心里毫无牵挂，也没有人真的惦念他是否受伤，是否能够平安回来，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他深爱也深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也会好好保重自己的。
　　等战事结束，彻底把日本人打退了，他想卸下如今身上的这副担子，这些年来他其实很累的，管理上海和发展军校军队一点也不比在大楚当皇帝处理政事轻松。
　　好多人好多事压在他身上，他是一刻也不敢放松，时刻要为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眼下战事爆发了，他其实心里反而安定了许多，接下来只要尽他所能打赢这场仗就可以了，打仗该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
　　晚上回房，沐颜这一晚特别热情，她整个人巴在郁自安身上，恨不得将时光永远定格在当下。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沐颜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他怀里痛哭出声，郁自安又心疼又好笑，连忙擦擦她的眼泪，“这是怎么了？怎么比甜宝还能哭啊，小心女儿知道了笑话你。”
　　沐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心里很难受，这些年来，她心里清楚，要不是她的要求，郁自安绝不会往自己身上揽这么重的担子，也绝不会过得这么辛苦，眼下还要亲自参与前线吉凶未知的战役。
　　虽然他说得很轻松，但她心里知道，即便他曾经身经百战，被尊称为大楚战神，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和热武器时代的战争完全不同，抢炮榴弹到处乱炸的环境里，任何人都无法保证他的绝对安全，即便是他自己，也没法做出保证。
　　冷兵器时代可能身手好一些，策略强一些，就能很大程度上规避掉很多危险，可现在不同啊，敌机的轰炸和敌人的扫射是无条件的，而且杀伤力极大，郁自安自己也无法预料结果。
　　“放心吧，你还不知道我嘛，我以前可是被称为战神的，再说上海已经提前知道了敌人来犯的消息，我们可以很充分地做好准备，总的来说，不是安慰你，这次赢面真的还挺大的。”
　　沐颜泪眼朦胧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成一片，发际边已经湿透了，整个人显得可怜兮兮的，仔细一看还有些雨打芭蕉后的妩媚和颓然，她这副模样让郁自安怜爱极了，很快他就重新俯身让她无暇再想其他的事情了。
　　沐颜和孩子们第二天直接在龙湾机场乘坐专机前往西安，同乘的还有军中不少军官的家眷，包括和郁家相熟的金家，潘家等，都有人一起转移到西安。
　　郁自安并没有特意瞒着日军即将进犯上海的事情，这事没必要瞒着，只隐约透出些消息，便能够让日本人觉得云里雾里。
　　因为他同时放出了好几则消息，其中有真有假，有说日本要进攻南京的，有说进攻北平的，也有说进攻上海的，这多则消息放出去，好些权贵人家便坐不住了。
　　虽不知道消息真假，可时人都信奉无风不起浪这句话，于是有门路的，有权势的，都想办法离开可能爆发战事的地方，有去重庆的，有去甘肃的，有去澳门的，还有的直接举家移民的，大家都觉得国内不安全了，北地的战事已经开始了，战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烧到其他地方，如果不想受战争之苦，还是避开的好。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城市都有人口外迁的行动，那么掩在其中的上海实行的一些举措便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在郁自安的暗中协调下，很多当下没有意愿离开上海的市民被他迁到了租界里头，其他有门路的人各自寻找出路，还有些人觉得这事只是危言耸听，日本人不可能直接进攻上海的。
　　毕竟上海这么繁华，又汇聚了这么多洋人，市区内一小半地方都是各国租界，万一炮弹打到了租界里头，日本人就要承受来自其他国家的压力和怒火。
　　在这种考虑之下，很多人觉得没必要大动干戈，郁自安也不好明说什么，敏锐的人能够察觉到他对上海的管理变得外松内紧，市区内好些重要街道都能看到兴国军校的巡逻队伍，风雨将来的气氛已经格外浓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完结
　　进入九月, 原本繁华奢靡的上海已经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郁自安在八月中下旬在虹口码头拦截了几艘日本邮船，经巡查队搜查, 这几艘邮船上装有大量炸药和抢械武器，消息一经核实，日本方面便连人带船被扣了下来。
　　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总领事华原一郎知道消息后跟郁自安方沟通，结果无功而返，反而这事在上海市民心中引起了极大反感, 一时间上海即将爆发战争的消息传遍各界。
　　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市民纷纷急着搬进租界, 同一时间，上海政府情报部门已经知悉驻守在丰台地区的日军有了异动, 郁自安暗自安排士兵在上海各个街口布防。
　　华原一郎虽然心里明白这次行动可能提前走漏了风声，可眼下各方都已经协调好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知会栖川池和丰台方面驻军长官按原计划行动。
　　同时，姜云磊那边也悄悄调动了自己在苏州一线的心腹，要求他们时刻关注一线战情，必要时出兵拿下上海。
　　当然这个时机选择上非常重要, 最好是在日军和上海守军之间两败俱伤的时候，姜云磊这边明面上打着第三方的名义帮助郁自安, 实则跟日军里应外合，顺利将上海掌握在自己手里。
　　苏州这边领军的将官是姜云磊在当年江浙之战中一手提拔起来的, 向来唯姜云磊是从, 可他手下的人心思就不那么单纯了。
　　在如今日寇入侵的紧要关头，姜云磊还一意孤行搞内斗, 不想着如何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反而在背后跟日本人狼狈为奸, 打算在背后捅国人刀子，稍微有些血性的人都看不下去的。
　　于是在有心人的蓄意泄露下，苏州方面的异动也传到了上海，郁自安召集军中高层召开作战会议，明确了即将对上海实行侵袭的几方势力。
　　“市长，据我们的人调查，华原一郎的人最近收买了工部局警务处的一个副科长，想从他那里打开缺口，套出咱们布防的军警人数和分布，还有一拨人在对咱们的武器配备和高层军官作背景调查，您看，左右战事都快打响了，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直接把华原一郎一众人抓起来？”
　　会上有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直接向郁自安作了简要汇报，还提议在战事开始前将华原一郎一众人抓住，免得他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郁自安看一圈与会其他人员，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最终常平第一个表达意见。
　　“市长，我觉得确实应该在开战前抓住华原一郎等人，日军对上海的攻势已成定局，我们和他们早晚要撕破脸的，不如赶早一步，先抓住他们的领导人物，不仅如此，日本领事馆的人要抓，寻常的日本侨民也不能不管。”
　　常平的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附和，“对啊，市长，日本侨民也不能不管啊，虽说前段时间咱们抓了好些日本方面的钉子，可其他普通的日本侨民里面难免没有漏网之鱼，他们前几日还组织着想在街上游行抗议上海的反日情绪。”
　　这些普通的日本侨民表面上跟日本领事馆没有来往，只是在上海做些小买卖谋生，但仔细算起来，这些人的数量真的不少，光上海一地的日本侨民，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这些人平时可能不显山露水，可一旦日本跟上海方面开战，这些人仍然留在上海市区，就可能是造成骚乱的不稳定因素，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其他人的想法大致和常平两人相同，大家都觉得此战避无可避，那倒不如来狠一点，一次就把日本人打到痛，这样反而能起到出其不备的效果。
　　郁自安心里也是这样的想法，他以前都能对外族人干出屠城的事情来了，现在对于不怀好意蓄意侵略的日本人，自然也不会留手。
　　“那就这样吧，常平，你来负责，将所有日本侨民统一迁进日租界东面，如果有人不配合的，直接实施抓捕，还有日本领事馆那边，谭勇，你直接带人上门将所有人拿下，但凡有反抗的，直接就地击毙。”
　　索性局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大家都等着图穷匕现的那一刻，也不用顾忌外界是什么想法了，先把当下的这一战打漂亮就好！
　　这次敌军主要可能从天津，苏州和北平方面进攻，苏州那边由于姜云磊的关系，在前期不一定会直接介入战事，但天津和北平方面日本的大规模调军行动，绝对是在国府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而姜云磊则暗地里给他们提供了相应的便利。
　　第二天，根据郁自安的指示，常平去安排日本侨民统一进入日租界，并连夜让人在里面悄悄埋了不少炸药，能够保证一旦战事爆发，整个日租界直接被夷为平地。
　　当然，迁移过程中少不了双方发生冲突，日本方面当然也有心思纯粹，在租界外面开店做生意的侨民，但这种人数量极少，郁自安对待敌人又向来是宁肯错杀不肯放过的态度，所以这事毫无商量的余地。
　　有人不忿找去日本领事馆，想要让华原一郎为他们出面跟市政府交涉，可看到的却是华原一郎被警务处的人强行带走的场景，现场显然发生过争斗，领事馆门口两大滩血迹，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中数抢仰面躺在地上，看上去已经没了呼吸。
　　而被人强行押着的华原一郎则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边被人拖着塞进车里，他的双手被人拷着，走路踉踉跄跄的，领事馆的其他人员也都跟在后面，所有人手上都被戴上了手铐，不管情不情愿，在两个人中抢身亡的前提下，他们只能跟着上车。
　　周边围观的人们听见抢响的时候就散去了，现在事情尘埃落定便又出来看热闹，知道是日本人倒霉了，大家一阵欢呼声响起，心里对市政府的行为越发满意。
　　自北地战事爆发开始，各地反日情绪持续高涨，上海市民尤其如此，显而易见，日方已经将上海作为打击目标，平静的生活即将被该死的日本人搅乱，谁心里没几分怒气呢。
　　战事一起，炮弹落下来，说不好就是家破人亡的大事，最近几天，原本打定主意不想离开上海的人都找路子拖家带口想暂时离开这里，郁自安一点也不拦着，对他来说，市民离开的越多，他越好安排军队布防，不然真的打起仗来还得多加顾忌平民的安危。
　　丽园路林公馆，林婉黎一家准备举家迁往澳门，林家家底雄厚，虽然如今不像前几年那样声名鹊起，可有早年的积累在，林家在上海滩仍然算是了不得的大家族。
　　林一雄这几年也老了，他前几年还想着拼一把，所以支持女儿和总长家公子联姻，可谁也没想到两家的亲家关系没有维持几年，聂新元就死了，而他们林家，则因为另外一些事跟聂家关系变淡甚至隐隐交恶，甚至于后来聂总长下台，他也顺理成章从财政部副部长的位子上退下来。
　　和聂家联姻，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了，因为聂家，他跟掌管上海的郁自安交了恶，还因此连累了自家儿子在上海的前程，本来林澄海在税务局干得好好的，他老丈人还是他的上官，可自从郁自安就任市长后，他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也不是说郁自安记恨林家，故意给他小鞋穿，而是底下的人见风使舵，知道林家以前为了自家女婿跟郁市长有过不快，所以便自发地开始排挤林澄海，连他的老丈人都受了些连累。
　　所以这几年，林澄海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是众人拥簇的林家大公子了，他在税务局的工作也干得很不愉快，要不是林家祖辈都在这里，他早就想换一处地方重新开始了。
　　林婉黎从北平回上海后便变得十分低调，她向来是追求完美和别人艳羡的人，如今她的婚姻成了一场众所皆知的笑话，这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再者郁自安上位，那些知道风向的人早去巴结讨好沐颜去了，谁管她一个前总长儿媳呢。
　　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不想体会受人奚落的感觉，她寻常很少出席些大的舞会晚宴，一个人在家独处比较多，所以这几年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
　　吉青青最开始还时常来探望她，陪她说说话，可自从和郁自安军中一位年轻的副官结婚后，吉青青来林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慢慢地，还是只剩林婉黎一个人。
　　邵丽琴时常觉得女儿心情低落，她也做过不少事情试图让女儿的心情变好，还想劝慰她寻找下一段幸福，可每回提起这个话题，林婉黎便不高兴了，久而久之，她便不敢轻易提起这个。
　　这次上海风雨欲来，上午郁自安才着人收押了华原一郎，下午林一雄便急匆匆回了家，邵丽琴还纳闷呢，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结果林一雄急急忙忙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直到天色渐暗，他才精疲力尽地挂上已经发烫的电话。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要打起来？”邵丽琴站在林一雄身后，为他轻轻按压着额头两侧，好让他能放松一下。
　　刚才林一雄打电话的内容她都听在耳里，所以一下就联想到了最近的局势。
　　林一雄深叹口气，身子往后仰着，说道：“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这位郁市长，果真是性子刚烈，今天早上就叫警务处的人直接抓了日本领事馆所有人，还有那些在上海生活的日本侨民，都被强行要求搬进日租界里，想想也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即便本来日本人没打算向上海开火的，郁自安这么一安排，那不是拱火吗，这下子这场仗想不打都不行了，我看咱们还是趁早离开上海，前些年叔祖父一家搬去了澳门，听说在那边经营得不错，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去澳门避祸，等战事结束了再做其他打算。”
　　邵丽琴听着他说话，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问道：“所以你刚才是联系去澳门的事情？那咱们在上海的产业呢？短时间根本出不了手吧？”
　　林一雄苦笑一声：“这也没办法，好在咱们在上海的地皮和房契比较多，公司和店铺之类的，到澳门也能重新开起来，总不能一点损失都没有，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其他都是小事。”
　　邵丽琴虽然心里有些心疼，可好歹分得清轻重，林一雄让她去给她娘家那边打电话，看要不要一起走，包机就定在后天下午，要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上海，那就要早做准备了。
　　等孩子们都回来之后，林一雄便向他们告知了这一情况，他本想着可能家里的小辈们会不太愿意离开上海，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儿子和女儿提起搬去澳门都一副精神振奋的样子。
　　儿媳妇则是要求带上她娘家人，林澄海的儿子满了十岁后便去了美国，现如今跟叔叔林练江住在一起，自然不用考虑他们叔侄。
　　晚上林一雄跟妻子躺在床上说话，言语间颇为自责，他也是今天才发现自己一双儿女已经厌恶了在上海的生活，这几年来，儿子事业上确实出了些问题，可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事对他的影响还挺大的。
　　还有女儿，提起林婉黎，邵丽琴便感叹道：“或许我们早该让婉黎换个新的生活环境了，她在上海这几年一直郁郁寡欢的，你也知道咱们女儿，向来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在上海的熟人太多，一直放不开心里的枷锁，要是早些换个新环境，或许她能早日振作起来。”
　　这话说得林一雄连连点头，好在如今还不算晚，之前他虽然决意要搬往澳门，可心里不是没有一点犹豫的，可现在想来，或许他们一家都该换个新环境，也换个新的心情了。
　　最近几天如林家一样的富人接连离开上海，大家各有各的门路，龙湾机场飞机的轰鸣声比以往多了不少，就连穷苦人家也举家搬往乡下避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虽然痛恨日本人，可当战事来临的那一刻，他们首先要保证的，还是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好在郁自安并没有因即将到来的战事将青壮年扣押在城内，在他看来，打仗是职业军人的事情，只要局势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就不会轻易把百姓牵扯进来。
　　被关押在监狱的华原一郎叫嚣着要叫见郁自安，结果被看守的人直接用抹布塞住了嘴巴，栖川池自然也知道了郁自安在上海对于日本侨民和日本领事馆的所作所为，他当即发函给上海市政府，以严正的外交辞令要求郁自安放人，否则他便要采取必要行动。
　　郁自安这边不为所动，对他来说，其他外交上的东西说得再多，也不如结结实实打上一场漂亮的胜仗。
　　他在年前又从美国进口了不少战斗机和抢支弹药，在陕西和上海都屯了不少货，为的便是跟日军交战时能够有及时补给，所以对他来说，这场仗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兴国军校的兵器研究所近两年也有了一些突破，可到底起步晚，底子薄，即便研究出了一些东西，可国内目前并没有将之量产的工厂和设备，在北地战事开始之初，郁自安便安排了沐苏城一众兵器研究所的专家转入了秘密基地。
　　沐苏城在大前年已经成婚了，他的妻子是兵器研究所的一位女研究员，她叫向明月，家世很好，人也长得漂亮，身为女子却心有抱负，从15岁便在德国攻读工科，回国后经人介绍进入了郁自安的兵器研究所，之后跟同样在里面工作的沐苏城看对了眼，在大前年举办了婚礼。
　　婚礼之前，沐颜一直以为未来嫂嫂是个单纯的研究员加白富美，可直到称霸甘肃的向昆老爷子出现，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家嫂嫂来历很是不凡。
　　向昆老爷子已经年过七十，向家在甘肃称霸了有将近三十年，他是个颇为传奇的人物，传言他膝下空虚，家里娶了八房姨太太，可只有原配在将近四十岁时为他诞下一女，于是他便对这膝下独女千娇万宠，要星星不给月亮，按理说这样娇宠下的孩子，应该养成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性子才对。
　　可谁也不知道，向昆的独女却是一个性子刚毅，抱负远大的奇女子，沐颜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点的。
　　她当初还听过不少关于向家的传言，有说是甘肃包括其他外省的军阀，当初都使足了劲儿想跟向家联姻，博得这位向小姐欢心，众所皆知，向昆膝下没有儿子，谁若是娶了他的女儿，成为他的女婿，将来很有可能继承关于向家的一切，光是向昆手下将近四十万军队，就足够其他有心人眼馋了。
　　可这位向小姐做事出人意料，不到十五岁便央求向昆送她去德国留学，平时在学校课业基本门门满分，向昆和家里的太太姨太太们平日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自然不舍得她孤身一人外出求学，可后来实在耐不住她的请求，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就这样，向明月一直继续着自己的学霸生涯。
　　学成回国后，她也并没有选择留在父母身边，而是经以前的老师介绍，进了郁自安的研究所，这才和同样在这里工作的沐苏城成了男女朋友。
　　沐苏城比向明月大了五岁，可他长得俊朗，平时又特别稳重可靠，不仅赢得了向明月的欢心不说，就连向昆的太太和姨太太们都对他很是满意。
　　他和向明月两人情投意合，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向明月带他去过一次甘肃老家，向家唯有向昆看他不太顺眼，觉得他抢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过向昆根本没机会刁难沐苏城这个未来女婿，向明月很护着自己男朋友，还有向家的一众太太们，有她们在，向昆什么也做不了。
　　沐苏城在取得向家人认可之后，回上海也没特意告诉妹妹那边人的身份，只说向家人对他都很友好，同样的，他在甘肃时也没直接说明郁自安是自己妹夫，他仅靠自己，便让向昆认可并将女儿交给了他。
　　所以双方亲家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吃了一惊，沐颜吃惊于嫂嫂的家世，向家也吃惊于沐苏城的家世，因为向家和郁家牵扯的势力太多，担心在明面上联姻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和忌惮，两家便商量着一对新人的婚事低调着来，于是基本上没有人知道沐苏城娶的是甘肃向家的独生女，大家只知道他结婚了，新娘的身份却几乎没有人说得上来。
　　就这样，郁家和向家也算结成了隐秘的同盟关系，这也是郁自安敢于直接跟日本人正面较量的底气，他不光上海有人，甘肃陕西西藏一线都能随时支援他。
　　在今年北地战事兴起之时，郁自安便安排着兵器研究所的所有人搬到了甘肃那边，所以沐颜离开上海时才没有担忧哥哥的安危。
　　沐苏城在自己亲岳父的地盘上，安全问题自然是不用她操心的。
　　进入九月下旬，日本方面要求驻天津附近港口的第七舰队做好一切战事准备，同时丰台方面的日本驻屯军五个师的兵力直接往上海方面调动，只剩下千余人驻守军营。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人这次进攻的目标就是上海，而且还是铁了心的想要重创郁自安一派，九月二十二日，日方单方面对上海发起进攻，英法意美四国在租界召开领事联合会议，强烈谴责日方这一行为，战事一起，其他几国固然可以龟缩在租界内部，可战事对他们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所以他们不愿意中日在上海发生交战。
　　还有一方面，就是他们并不希望日方取得战争胜利，如果日本成功占领上海，那势必会挤压他们国家的利益范围，如此一来，倒不如就维持现状。
　　可日方哪会管他们的说法，从他们打定主意侵略中国开始，便不会在意其他几国的想法，毕竟他们那几个国家离中国本土较远，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调兵过来，且欧洲和美国这几年也不见得就那么太平，美国那边经济萧条，国内民怨四起，欧洲各国彼此冲突不断，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这样一来，他们只要注意着不要特意去攻击各国租界，其他的问题根本就不算问题。
　　九月上旬，在郁自安的安排统筹下，上海不少高校停止授课，暂时搬往甘肃陕西等地，等下旬日本人开始进攻上海，上海整座城几乎都是严阵以待的兴国军校官兵。
　　天津的日军从海上靠近上海，一艘航空母舰，四艘巡洋舰，还有十余艘驱逐舰陆续到达上海，他们本想在虹口码头或是惠山码头登陆，可被码头沿线的埋伏的军队用重火力攻击，还有空中作战部队，轰炸机在上方轰鸣着靠近日方舰艇，双方你来我往火力猛攻，一时间上海各地炮声隆隆，眼看着这仗是真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日租界潜伏的浪人对内煽动，在战事刚起时便计划着发动□□，一堆人手持铁棍砍刀乌泱泱往租界外走去，结果外面围着一圈驻守的官兵，日本方面但凡有一个人踏出租界一步，对面直接用机抢无情扫射，两轮下来，砰砰砰的声音响过一阵后，鲜血洒遍了整个租界街口。
　　除了有特殊任务在身的日方潜伏人员，其余普通的日方留居市民都被这阵仗吓住了，他们惊叫着连连后退，谁也不想在战事刚开始就莫名把性命丢在这里，于是这场暴动在郁自安的铁腕镇压下没了下文。
　　战事开始前，他便给在日租界一带驻防的官兵下过命令，凡是不守规矩的日本人，可以就地击毙，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等日方居民退回去后，很快道路两边的士兵两两配合，将现场的尸体处理干净，还有没断气的，直接补上两抢送人去见阎王。
　　在码头一线抗击天津日军的是兴国军第十三路军所属部队，双方交战激烈，各有伤亡，虽然防守很是艰难，但他们连着两天将日军的舰艇部队牢牢锁在海上，即便有少部分日军成功上岸，也在他们严密的炮火下活不了多久。
　　双方仍在互相僵持着，栖川林眼见着海上部队无法如期登陆上岸，便要求北平方面的日本驻屯军加快行动进攻上海，好分散码头这边的火力。
　　陆路进攻的才是主力，这部分人由郁自安亲自带人对付，九月二十五日，大批北平日方军队铁甲车开道，兵分三路从宝兴路，梨园路和通惠南路进攻上海驻军防守要点，一时间周边抢炮声四起，双方短暂交火后日方顺利占领了一些据点。
　　日军顺利抢下这些据点后嘲笑着上海军队战力不行，可还没等他们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便有人发觉了不对劲。
　　一个戴着钢盔的小兵发现前方垒起来的沙袋似乎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仔细一看，沙袋确实又轻微地挪动了一下。
　　小兵大喝一声，端起机抢架起来就要扫射，结果被长官喝止。
　　“怎么了？有埋伏的敌人？”
　　小兵摇摇头，指着不时小幅度挪动的沙袋，汇报道：“报告长官，沙袋里好像有人。”
　　这话一出，周边许多日本士兵纷纷举抢对准前方的沙袋，那位发号施令的日本军官手掌一抬，继而朝前一挥，示意手下去解开沙袋。
　　两名日本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并打开了沙袋，结果里面倒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身上多处弹伤，几本就剩下一口气了。
　　为首的长官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事呢，结果只听那人奄奄一息地说出了一句日语，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他们的人，他曾听说过上海方面前段时间抓捕了很多日方人员，该不会这人就是其中一员吧。
　　可没等他仔细问话，那人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日本军官立刻看向其他的沙袋，勒令手下全部上前打开沙袋，结果可想而知，很多沙袋里装的是他们日本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过还有的沙袋里装的确实是沙子，沙子里面却还埋了不少其他的东西。
　　几乎转瞬之间，从四周的高墙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抢炮声，这些抢炮打的却不是日本士兵，而是他们身前的沙袋，在子弹打中沙袋的一瞬间，嘭地响声轰隆而起，街区四面像是地震了一样，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瞬时浓烟滚滚。
　　其他两个被日军占领的据点也是一样，都先后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日方先头部队损失惨重，只剩很少几个幸运儿受伤逃了出去，等他们驾车逃窜回营地时，遭到上官质询。
　　几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情况作了汇报，得知先头部队中了对方奸计伤亡惨重，领军的池田大怒，继而狠狠咒骂郁自安他们，随后决定让后面的军队加快速度前进，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拿下上海。
　　而仍在驻守城内的兴国第七路军上下则欢腾一片，上午他们假意败退，引得日本人中计，后面将对方炸个半死，看着对方狼狈逃窜后直接将对方遗留的装甲车和抢支弹药收归己有，重新在据点设防。
　　虽说第一次取得胜利值得庆祝，可领军的长官却也给他们泼了泼冷水，好让他们能够重新冷静下来沉着应战。
　　“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上午我们是趁着日本人疏于防备才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还有一方面原因是日本的先头部队和后面的大部队太分散了，这才让我们占到了便宜。
　　可之后的战事就不好打了，同样的当他们不会上第二次，而且后面日本的大部队跟上来，咱们很可能陷于被动，所以大家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布防，提高警惕，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胜利被蒙蔽了。”
　　这话一出，其他情绪过于亢奋的人慢慢冷静了下来，他们中大多数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实战的新兵，以前虽然有过对抗训练，可到底不如这种真抢实弹的战争能锻炼人，所以过于亢奋或者因战友的伤亡儿心理承受不了都是有可能的，但这种个人的情绪，不管是好的或是坏的，都必须依靠自己尽快调整过来才行。
　　日军在第一天进攻受挫之后，第二天便格外注意沙袋之类的掩护物，他们确实在行进道路上遭到了敌人的火力抵制，可这次的抵制比前一天猛烈得多，就在他们以为快要拿下对方据点的时候，几架战机从空中朝着日军聚集的地方抛射炸弹，日军躲闪不及之下死伤无数。
　　日军方面战机和轰炸机的作战目标跟大部队不尽相同，他们的目标是全力损毁上海的地标建筑物和运输线，这会儿正在火车站方向跟上海军机缠斗，无暇顾及这边的战况，这也就让日军的行进计划再此受到阻碍，毕竟来自空中的火力压制比地面上更难打击。
　　战事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日军原本计划的几路进攻路线均成效不大，水路和陆路战事推进都格外缓慢，郁自安方面的损失不大，倒是日本方面，因为没有预先埋伏在城内的日本居民帮忙，他们异地作战，根本不占优势。
　　到晚上七八点时，闸北和火车站一带的日军被消灭殆尽，其他地方的驻军按照郁自安的指示在城内巡逻，上海市内暂时实行战时灯光管控，大街上时不时有军车驶过的声音。
　　战事开头打得很好，过去了好几天，日军仍然没能在上海驻军面前占得任何便宜，反而自己的人手损失了不少，而且按照郁自安的指令，很多陷阱和挡箭牌用的都是之前被关押起来的日本人，这样一来，日本人防不胜防之下，残杀了许多自己的同胞，上海的战事进程传到全国，各地军民都一阵振奋，反日情绪更加高涨。
　　沐颜在陕西也听到了消息，她一边为郁自安欣慰，一边又为他悬着心，谁知道这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只要战事一天不结束，他在上海前线一天，她就跟着担惊受怕一天。
　　还有嘟嘟，这孩子也不让人省心，前些天把妹妹和母亲送到陕西后，他便想重新回上海跟父亲并肩作战，都被他偷溜到了机场，结果被郁自安留下的人抓了个正着。
　　郁自安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知道他不甘心这么被放在远离战火的大后方，可他却不能冒险，万一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嘟嘟就得承担起照顾家人的责任来。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战神，也不敢在现代的热武器战争中保证自己毫发无损，只要后方有嘟嘟在沐颜母女身边，他在前线心里便觉得安然。
　　嘟嘟被抓回去后，在沐颜和甜宝双双泪眼朦胧的攻势下投降了，他之前的做法确实不太妥当，父亲在前线作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可是母亲和妹妹，如今正是需要他陪在身边的时候，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意愿。
　　目前上海的局势郁自安还算应付得来，陕西这边的军队暂时没有调动的必要，北地的战事在郁楚昂的指挥下开始反攻，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国内舆论一片欣然。
　　但日本方面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北地，以此为据点逐渐向四周扩散，可在栖川池和华原一郎他们的鼓动下，在北地指挥作战的井上源同意了他们开辟第二战场的事情，这一下牵扯到的兵力和人员物资调动就比之前的计划超出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开辟第二战场后并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目标，反而日军方面损失惨重，将自己陷在了上海，眼看着再这样下去，他们早晚要吃败仗的，当前的战局情况被传回国内，日本内阁大怒，若是北地和上海的战事同时落败，那他们的军心和士气将受到大幅打击，以后也别说什么要占据中国的事情了。
　　第一步就落得一败涂地，后面的行动只会越发艰难，所以，在又一次五相会议后，日方决定增派兵力，全力支持北地和上海两场战事，要求日方务必要取得胜利。
　　事情照这样的节奏发展下来，本来还是局部战争的战场一下子扩大化了，日方被逼增兵，想要打赢这开局两场仗，可事情并不总是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在走，日方增兵后，北地和上海的压力瞬间加大。
　　这时姜云磊想让苏州一线的士兵从背后偷袭郁自安一方，可苏州军队除了领兵的姜云磊心腹，其他人并不想在同胞和日寇作战时干这种贻笑大方让人不齿的事情，于是上下同心将长官软禁了起来。
　　姜云磊得知消息后险些没气疯，可对郁自安出手这样的事并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与此同时，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说姜云磊跟日本人勾结，意图残害同胞，这事一出，顿时引起全国上下一片哗然。
　　国府在寻常百姓眼里还算权威，尤其是在国府占领区，受益于前几任总长的良好名声，姜云磊上台后虽不算很有作为，但大家还是买他的账的，可这事消息一传出去，包括国府内部，全部都炸了锅了。
　　第二天他上班时，国府大门口便围堵了一群学生，他们举着横幅凑上来大声问他有没有跟日本人勾结，旁边还有报社记者拿着照相机啪啪拍着，两边的守卫赶紧把人群隔开，姜云磊趁机快步走入国府大门。
　　可他刚到办公室不久，国府内部也有几个没脑子义愤填膺的人冲进来质问他，他自然矢口否认，辩解说那是有心人针对他炮制的阴谋诡计。
　　三言两语打发了对方后，姜云磊赶紧让手下主管宣传的人去想办法平息舆论，可就跟打脸不够爽快一样，前脚姜云磊刚在报纸上刊登了自己是无辜的，并找了一堆理由来佐证自己，可后脚就有人在报纸上指责他虚伪成性，并将栖川池从他家走出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
　　这一下事情彻底瞒不住了，底下议论纷纷，南京的学生和工人们游行喊着口号要求姜云磊下台，国府内部也有不小的声浪反对他并倡议他主动辞职。
　　姜云磊可给气坏了，他回家后大发雷霆，将客厅里的东西打砸一通，眼下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了，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整他，这个时机可把握得真好啊，还很有心地拍到了他和日本方面会面的证据，这是要把他往卖国贼的位子上钉死了。
　　手段未免也太毒辣了些，他不光得下台，还落得一身声名狼藉，可不下台，内部的人看不惯他的也不少，这事发展发酵到这种地步，根本由不得他做主了。
　　姜云磊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他主动辞职，好歹还能多些体面，若被人赶下去，那才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所以没过几天，姜云磊便公开宣布自己辞任总长一职，同时请委员会重新选取总长，并对自己犯下的错误做了深切忏悔，结尾还不忘为自己洗白一下，说跟日本人会面是被日方骗了，总而言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误解，被辜负的可怜人形象。
　　且不说有多少人相信这个说辞，但他好歹是给自己铺了层台阶，并成功顺着这层台阶走了下来。
　　他现在卸任一身轻，接下来国府内部诸人为了总长的位子你来我往相互争斗，他就当看戏一样，心里已经为自己想好了洗白的新套路，只等着时机到来。
　　可到底是天不遂人愿，没等他成功打响这场翻身仗，一个久未出现在人前的旧面孔却重新走到台前，他的到来让姜云磊心里陡然一落。
　　是的，聂总长重新出山了，南京政府有人特地去北平把他请回来坐镇，前几年他被家里的事耽搁了，这几年家里孙子也大了，他身体养得还算不错，且在国府内部还有很大一批支持者，加上委员会的人彼此使绊子，他们宁愿聂总长重新掌权，也不愿意自己的竞争对手更进一步。
　　于是，顺理成章的，聂总长又一次登上了总长之位。
　　姜云磊这下就尴尬了，他之前是聂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上次暗地阴了聂一把，自己成功上位，由于这个缘故，他虽然没对聂家赶紧杀绝，可到底自己心里心虚，近几年一直跟聂家的联系很少。
　　站在聂的角度来看，他就是个纯粹忘恩负义的小人，他还不知道的是，聂总长已经知道了从前许多事是他在背后搞鬼，所以这么一来，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聂总长重新上位后立即约见了姜云磊，言语间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姜云磊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跟对方之间还有许多旧情可讲。
　　但没过半年，姜云磊便被发现惨死在自己家中，被人一抢毙命，而聂总长根本没让人细查，直接将他的死因推到了日本人身上，还说是日本人跟姜云磊谈好的合作，姜云磊没能兑现，所以日方恼羞成怒对他赶尽杀绝。
　　这事一出，人们除了怒骂日本人胆大包天，堂而皇之的在国府的地盘上杀人之外，很少有人为姜云磊本人的死亡感到惋惜。
　　他死后连追掉会都没有，明眼人看得出来聂不待见他，所以参加他葬礼的人也寥寥无几。
　　他死得平平淡淡，没过半年便几乎在亲朋故旧的生命里销声匿迹，而他的妻子则远走美国，他曾经安排的钉子和特工都被聂总长一一拔除，林浪就是其中一员，他在上海潜伏期间没出事，最终却死在了聂总长手下。
　　很难说这不是一报还一报，在国府发生变动的一年间，郁自安跟日方交战多次，但日本一方就是没能拿下上海，北地那边也是一样，日军偶尔会有小规模的胜利，但很快便会被郁楚昂反击回去。
　　郁楚昂不是正经的打仗出身，郁自安当初专门在他身边放了许安山协助，加上他自己有时候歪主意比郁自安还多，所以北地双方几乎陷入了僵持状态，中间郁自安为了应付日本增兵的压力，还从陕西调了一批人过去支援。
　　日方在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后仍然没能拿下北地和上海两个地方，日本国内舆论鼎沸，内阁更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在中国指挥作战的井上源，说他愧对天皇和帝国栽培，让日本军队陷入了长久的恶战之中，导致军中伤亡惨重，还被对方打没了士气。
　　国内军民纷纷叫嚷着换掉井上源，井上源得知消息后，最终选择剖腹自杀，死在了北地纷飞的大雪里。
　　就此日军换帅，新上任的统帅是个中国通，曾经是聂新元留学时所在学校的客座教授，同时也是日本军部的一级上将，他上位之后，为了给己方争取优势，还向聂总长寄送了一封信，信件中有不少内容提及了聂新元在日本留学时的趣事，并对他的英年早逝表示了深切遗憾。
　　聂总长虽然很喜欢其中提及自己儿子的部分，可他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有底线的聪明人，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看得出来，即便他们父子之前跟日本方面的关系不错，可国内局势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加上前面有姜云磊的通日叛国之举，他丝毫不敢冒险。
　　死人总是不比活人重要，他纵然深爱儿子，可如今最重要的是活着的家人，所以他不仅断然拒绝了对方进一步接触的请求，还在第二天的委国务员会上将这封信拿了出来交给诸人传阅，以此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也防着以后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
　　眼看着这事行不通，日本方面便也没有再白费力气，新上任的日军指挥官见上海和北地迟迟久攻不下，索性不跟他们耗了，日军的增援队伍直接被他安排进攻北平，这一步还真给他走对了。
　　自聂总长迁到南京后，北平的大家族也跟着南迁，北平的驻军势力便很少了，因为日军主力向来都是冲着上海去的，于是在毫无防备之下，北平轻而易举被拿下了。
　　紧接着，日军又开始进攻天津河北一带，妄想占据整个华北，将那里作为驻地，然后再图谋占据更大的领地。
　　这样一来，战局瞬间扩展到了国内大部分疆域，日本的其他军队想把郁自安拖在上海，可聂总长和其他各地军阀头子这时候也站出来了，大家势力虽然分散，但抗日的心绪却是一样的。
　　各地大规模的抗日战争总共持续了三年，期间郁自安去过两次陕西，沐颜最后一次目送他登机离开，想到他临走时在她耳边的轻声低语，她知道，这场战事持续不了多久了。
　　或许是因为郁自安在其中所起的变数太大，这个世界的抗日战争和沐颜记忆中的发展走向完全不一样，日军虽然在中国本土挑起了战争，可他们并没有占到便宜。
　　反而是郁自安打出了名头来，后面日军跟他打仗都打怕了，他在日军中有个形象的外号叫刽子手，因为落到他手里的日军大多连全尸都留不下，久而久之，他的名头便在日军中传扬开来。
　　郁楚昂在北地形势稳定后便回了一趟藏区，他离开藏区一年有余，对外一直宣称自己在闭关参悟佛经，如果太长时间不露面的话，很可能会引发藏区动乱，所以他就算在外呆着，时不时还得回一趟藏区，除非他以后彻底放弃活佛这个称号。
　　最后和日军的决战来得很快，结果也不出意料，日军在首战遭遇滑铁卢后，之后的战役便没再打得顺手过，后面向昆带领的甘肃军队也和郁自安共同抗敌，日军第一舰队指挥官在战场阵亡，日军高阶将官死了不少，最后种种衡量考虑之下，日方委托法国领事出面调解，想和郁自安方面讲和。
　　郁自安方收到日方的停战要求后，草拟出三项停战协议内容，一是日本方面驻军全部离开中国，不得再进犯中国一寸领土，二是发起进攻的日军高级将领，正式向中国人民道歉，反思自己的侵略行为，三是赔偿日军侵华造成的合法损失，并在一年内还清钱款。
　　这三项协议内容日方收到后一时很难接受，他们虽然在战场上没占到什么便宜，可骨子里还是秉持着原先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内心里想的是自己一把停战的话风放出去，对方便赶紧顺驴下坡答应下来，毕竟双方在这几年的战争中都损失惨重。
　　即便郁自安在战事中占据上风，可打了几年的仗，军队将近一半的人都快打没了，大家实力武器并不悬殊的状态下，除了拼指挥官的才智之外，就是纯粹的人和人的比拼，战争最耗费的不是钱财和资源，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按照郁自安这边的想法，他也不想把战事再继续下去，几年的仗打下去，大家都疲惫不已了，随着熟悉的战友一个个离去，好多人虽然在抢林弹雨中受到了磨练，可也有很多人因此患上了心理疾病，按沐颜的话来说，他们需要心理疏导，战争留给人的创伤除了身体上的，心里面的伤痛也不容忽视。
　　试想一下，原先你熟悉的，朝夕相处的同学和战友，有一天突然在你身边被炸得支离破碎，你还能无动于衷吗？
　　沐颜身边原本跟着的保镖唐酒和罗二两人就是这样，他们年纪不大，罗二甚至刚成婚有了孩子，可就在前不久，前线传来了两人阵亡的消息，沐颜收到消息的一瞬眼泪哗啦一下就掉下来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罗二的媳妇和孩子交代。
　　还有唐酒，他虽然不爱说话，可办事却很稳重，平时不爱笑，但笑起来两颊边有个小小的梨涡，看着很秀气可爱，他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便永远地牺牲在了前线的销烟中，这让人怎么能不惋惜不悲痛呢。
　　如唐酒罗二这样的士兵官兵数不胜数，虽说这次的抗战并没有发生沐颜前世历史中血腥残忍的大屠杀事件，可毕竟双方打了将近五年之久的仗，其中在战场上牺牲的士兵人数应该是以几十甚至上百万计算的，尤其是后面开展全民族抗战之后。
　　所以不光是日方，他们自己也需要停战好好修养生息，不过这都建立在日方识趣的基础上，他们若是肯接受这些条件，那自然皆大欢喜，若他们还想负隅顽抗，那对不住了，这仗继续打下去倒也还行。
　　好在日本国内对这连续几年的战果懊恼极了，不想再让军方拿着老百姓的钱花在前线打水漂了，加上日本本土近几年爆发的经济危机，天皇本人也受到了诸多苛责，于是他向前线官兵下令，让他们暂且答应下来郁自安的要求，实在是国内再支撑不住他们这样打下去了。
　　不过这笔战争赔款，日本人可不打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他们原先把中国当成软柿子，想试着捏一捏，结果不想被弄断了手，这次他们打算换个更软的柿子。
　　既然在中国占不到便宜，日本索性把目光放在了离自己更近的南朝鲜，这里人口和经济和中国不能相提并论，且武装力量有限，早些年便有不少日本人来这里做生意，如今为了解决日本国内的经济危机，重新唤回民众信任，将他们的视线转移到别处，日本政府便真正打起了南朝鲜的主意。
　　日方赔给中国的赔款大多数都是从南朝鲜搜刮来的，郁自安才不管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只要如期交到他手上就好，战事结束后，沐颜和两个孩子也从西安重新回到了上海。
　　嘟嘟已经满二十周岁了，甜宝也长成了大姑娘，唯一没发生什么变化的好像只有沐颜，随着年纪的增长，别人是变老，她却只是平添了几分风韵而已，就连郁自安都因为这几年的战事显得疲惫憔悴了许多，不过他还是那样俊朗，身形虽然消瘦了些，但却显得更加坚毅又充满力量，只悠然地站在那里，便能给人无穷的安全感。
　　一家人在机场重逢后紧紧相拥在一起，好一会儿才彼此分开，郁自安摸摸妻子和女儿的头发，不忘幽默地恭维她们：“咱们家的大美人和小美人可算是都回到我身边了。”
　　这话惹得甜宝嘻嘻笑了起来，她满眼崇拜地看着父亲，这几年来，她懂事了许多，也知道父亲在前线指挥对抗日军是一件多么厉害和伟大的事情，小姑娘心里早就把父亲当作了他的榜样。
　　沐颜看向郁自安的眼神更多的则是心疼，她刚刚拥抱他的时候，分明看到了他脑后的几根白发和他脖颈上的一处伤疤，那处伤疤似乎刚长出新肉，看着刺眼得让人心疼，不知道他浑身上下还有多少处这样的伤口。
　　“好啦，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知道你心疼我，不过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嘛。”
　　郁自安眼看着沐颜的眼睛越来越红，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抚，还不忘把她轻柔地揽进怀里安慰几声，沐颜清清嗓子，竭力忍住嗓子里的哭意，对他说了声没事。
　　郁自安看着沐颜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他这才有心思好好打量站在他面前高大俊逸的儿子，嘟嘟的身高已经隐隐超过他了，长相特别俊秀干净，完全集合了他和沐颜相貌的优点，这会儿脸上正挂着深深的笑意看着他。
　　“好小子，长得比我都高了，可算不是小时候的小哭包了。”
　　郁自安拍拍嘟嘟的肩膀，嘟嘟笑着一下子把他抱了起来，是真的抱起来，双脚离地的那种，父子俩完全任何生分的感觉，
　　“爸，怎么样？我力气是不是也变大了？”嘟嘟的性子从小到大没怎么变过，一直是生动活泼的，不管郁自安是冷脸还是笑脸，对他好像都没什么影响。
　　他记忆力也特别好，至今仍然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原先懵懂半知半解的东西经过这些年也明白得差不多了，和甜宝一样，他对父亲除了敬爱之外，也有种深深的崇拜感，甚至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和父母不仅这一世的缘分。
　　他还记着自己是大楚的六皇子，父亲是大楚的皇帝，母亲是贵妃，后来他们一家三口因为某种原因来了这里，正是因为还保留着幼时的记忆，所以他对父母的感情里面还莫名多了一层更深的含义。
　　郁自安拍拍嘟嘟，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他本来想说两句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可看着孩子那张扬着的笑脸，指责的话便说不出口了，最后只是在嘟嘟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稳重点，都这么大的人了，让人看见了笑话你。”
　　一家人短暂说了几句话后便乘车前往住所，他们家在法租界的房子保存得还算完好，可上海的其他大街小巷，基本都找不到以前的旧貌了，到处都是炮弹轰炸过的残垣断壁，地上墙上乌黑一片烧焦的样子到处都是，还有墙上喷溅的暗红的血迹，凡凡种种都表示这里曾经饱受战争的摧残。
　　上海整个市区都要重建，战争损毁太过严重了，在那几年，城里的百姓陆续搬了出去，租界的各国公民也都早已离开，眼下战事结束，好些人又拖家带口的回来了，他们原本就是上海人，对这里有感情，所以也愿意为这里的重建出一份力。
　　一座城市的重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郁自安花了整整三年才把上海慢慢恢复了原样，重建的资金大多源于日本方面，值得一提的是，日本不知道是不是从南朝鲜那边找到了存在感，或是在那里的胜利冲昏了日本人的头脑，在欧洲又一次爆发大规模战争的时候，日本竟然对跟它远隔重洋的美国动了手。
　　消息传来的时候，沐颜很是吃惊，她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完全变了个轨道，可没想到日本人还是那般不自量力，自己上赶着讨苦吃，果然，在日本突袭美国一座岛屿后，美国方面的报复立即来了。
　　足以瞬间毁灭一座城市的武器在日本一地上空爆炸，轰隆一声，即便跟日本并不接壤的中国，都感受到了其强大的威力，整个城市瞬间灰飞湮灭，所有人在高温下瞬间汽化，等这个消息传遍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为这一威力强大的武器而感到震撼。
　　日本方面直接被这件事吓破了胆子，生怕美国朝着他的首都东京和其他大城市丢下几个这样的核武器，其他国家也是一样，郁自安虽然之前听沐颜说过这个，可当这件事真实发生的时候，他还是大感震惊。
　　时代确实不一样了，要是放在大楚，有人若声称有可以一瞬间让一座城池消失的武器，那其他人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这里不一样，科学技术确实有着超越一切的力量，最纯粹蛮横的力量。
　　有了美国研制出核武器的消息后，其他各国心理压力陡然加大，沐苏城所在的兵器研究所也是一样，他们的研究进程跟美国比起来确实落后太多，所以他们更得迎头赶上，争分夺秒地追上去，不然以后若中美之间发生战事，这将对己方造成无法预估的劣势。
　　不过中日之间持续了几年的战事已经让不少国家重新预估起中国的实力，毕竟日本的军事实力还算不错，可在长达几年的交战中，却没从中国身上占得半点便宜，反而赔款道歉灰溜溜离开了中国。
　　眼下欧洲的战事正趋激烈，欧美国家大多无暇他顾，此时正好是我国默默发展奋起的良好时机。
　　国内像沐苏城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做学问做研究的人大多比较纯粹，但外战结束，国人喜欢内讧的毛病又显现了出来，众所周知，国内想要真正发展壮大起来，必然要有一个统一的新政府出来领导大家，可国府的权威大不如前，虽然占据的地盘不少，可其他各地军阀的势力也不是吃闲饭的。
　　大家谁也不服谁，要说真的在战事中贡献较大的，那自然非郁自安莫属了，要是他振臂一呼说想成立新政府，那投靠的人必然不在少数，可他战后只是忙着重建上海，并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思。
　　就这样，其他各地军阀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聂总长自然是想让国府成为领导全国的权威政府，为此，他还专门找了郁自安，想以下一届总长之位拉拢他，可郁自安并不买账，甚至对南京那边的密电回都懒得回。
　　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想再把自己绑在一个固定的位子上，一辈子为了大事业而忙碌奔波，接下来的日子，他想和妻子孩子安稳平淡，相守相依地度过。
　　至于沐苏城那里，他所在的兵器研究所郁自安战后一直没让再搬回上海，一是因为这样太折腾，而且他在上海市长这个位子上呆不了多久了，搬回来之后有些事处理起来不太方便。
　　二是因为沐苏城的妻子向明月才生下第二个孩子，他们一家在甘肃已经生活惯了，而且向昆老爷子岁数大了，已经没几年活头了，不如让他们夫妻安稳待在甘肃，好在老爷子和一众太太姨太太面前尽尽孝。
　　中间沐颜一家子去甘肃拜访过两次，看见自家哥哥婚姻幸福家庭美满，沐颜心里就很开心了，将心比心，她只要哥哥高兴就好，不管他是不是在她身边，大家长大了，成家了，各自有自己的小家要看顾，即便是最亲近的兄妹，也不可能在一起相依偎一辈子。
　　到了这年十月，嘟嘟已经完成了大学学业，准备前往美国攻读化学专业，前些年上军校是郁自安帮他做的选择，可嘟嘟其实对这些并不是太感兴趣，所以在战事结束后，郁自安便没有再强迫他一定要读军校，嘟嘟便顺从自己的心意，选择了自己一直很感兴趣的化学专业。
　　除此之外，他对中医方面的知识也很感兴趣，沐颜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带着嘟嘟去公司的频率比较高，所以搞得他从小对这些化学，医药和化妆品的兴趣比较大。
　　嘟嘟毫不讳言，说自己将来就是想要开一家专业的化妆品公司，沐颜的美颜公司在和日本开战前便把很多专项技术打包卖给了美国人，以此为郁自安换取了大量的军用物资。
　　这些技术其实都没什么含金量，再给美国人一两年他们也能研制出来，可沐颜到底占了先机，而且一旦开战，她的公司总归也是开不下去的，不如在战前直接拿来换一笔钱和物资，这样也算物尽其用了。
　　不过尽管她这样想，嘟嘟却觉得很可惜，所以他心里便萌生了重开一家化妆品公司的念头，再者他是真的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才打算出国进修化学，但他感兴趣的也不止这一件事情，还有车子，他对汽车制造同样感兴趣，索性家里不需要他来赚钱，郁自安和沐颜都鼓励他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不要顾虑什么。
　　甜宝也是该上大学的年纪了，不过她感兴趣的却比较高大上，或许是曾经跟郁楚昂相处过一段时间，她对神鬼之说和天象学很感兴趣，嘟嘟眼看着要出国了，她便报考了嘟嘟同所大学的神学院，虽然沐颜和郁自安不太理解女儿的想法，但他们还算开明，很尊重甜宝的意见，既然她感兴趣，那就去学吧。
　　两个孩子都要前往美国读书，郁自安自然对这个早有规划，他和沐颜商量好了，接下来的日子里要陪着两个孩子在美国留学，他已经在兄妹俩申请的学校附近买好了房子，除此之外，郁自安还买下了一座太平洋小岛，许安山已经提前过去让人开荒休整了，想必三五年内，那里就能大致修出个模样。
　　而上海这摊子事，他打算交给常平，说实话，常平跟在他身边历练了这么多年，能力早就出类拔萃了，而且还经受了好几年战争的淬炼，现在外战结束，只是接管上海市市长一职，他是绝对有能力胜任的。
　　以前他的好些琐事就是由常平负责处理的，这些他都是做惯了的，而且常平的性子不像许安山，许安山很纯粹的想跟在他身边，不管自己的前程如何，前路如何，只是认定了他这个主子，便永远守在他身边保护他。
　　可常平不一样，他虽然同样忠心耿耿，可郁自安看得出来，常平在帮着他处理事情时格外欢喜，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发挥价值的地方，他做这些事是兴奋的，有向往的，若是继续让常平留在他身边，反而对两人都不见得是好事。
　　好歹主仆一场，他十分信任常平的能力，也愿意给他一个走得更远的机会，至于未来如何，就要看常平自己如何把握了。
　　至于军校和军方势力，他打算交给沐颜所说的另一批人，工党，这个在沐颜口中他听过无数遍的派别。
　　这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其实大本营几乎就在他的军校内部，他从来不对学员的政治立场做要求，上海也从没有过迫害这些人的先例，所以他们在学校里直言不讳自己的信仰，有的还对此大肆宣扬，意图让更多学生加入他们。
　　对此类现象，郁自安向来管的很宽松，只要不影响到老师上课和学生听课，不影响学生的精神状态稳定，他并不过多计较。
　　而他的这种放任态度，也无形中让这些人受到了鼓励一般，后来，几乎工党对内培训的首选学校便是兴国军校，校内关于他们党派的言论也传得越来越广，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工党和兴国军校早就有点不分你我的意思了。
　　所以此番把兴国军校交出去，也算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了，他们本身武装力量很少，要在严酷的对内战争中取得胜利，大概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可这些郁自安都不打算掺和了。
　　他的抢弹可以对准外国人，但国人与国人之间的较量，大家各凭本事就好。
　　聂总长这边看郁自安迟迟没有别的动作，本来还担心他会有别的想法，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郁自安了，明明是振臂一呼便能赢得万众信赖的人物，却丝毫不卖弄利用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更进一步的野心，这怎么能叫人不诧异和好奇呢。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只要不掺和这摊子事就好了，至于其他的，只要他不出手，那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到年底的时候，郁自安亲自跟常平谈了一次话，后来在元月一号的在上海市政大会上，他当众宣布辞去上海市市长一位，这一职位由常平接任，常平上台发布任职宣言，底下的参会者议论纷纷，这件事之前可没有传出过半点消息，这么猛地由当事人爆出来，加上郁自安的名声太大，大家自然很是讶异。
　　报社记者架着相机不断地拍摄着前面台上的场景，郁自安满脸带笑，没有丝毫不情愿的样子，可底下的记者却问出了大家都想要知道的问题。
　　“郁市长，众所周知，您现在在国民心目中的位置无可比拟，如此大好的形势下，您为什么要放弃上海市长这一职位呢？难道就像坊间传闻一样，您要去国府当聂总长的接班人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郁自安，郁自安浅淡一笑，回答道：“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不愿意再担任上海市长一职，只是纯粹想接下来的时间更多用来陪伴妻子和孩子，战争持续了好几年，我也很累的好吗，至于当聂总长的接班人，我本人从未有过这个打算。”
　　这话虽然说得笼统，可好歹解释清楚了他辞职的缘由，虽然常平也不错，可大家习惯了上海有郁自安这个强人托底，有他在，很多人心里是安稳的。
　　猛地他直接宣告下台，大家一时间心里很难接受，不过他对上海鞠躬尽瘁这么多年，之后想更多的陪伴家人大家也能理解，一时间，上海各大报纸兴起了一股怀旧风，将郁自安从一介街头混混到成为上海市长，兴国校长，并带领着麾下军队打退敌寇的人生经历作了重要回顾。
　　还有沐颜，她一向也是上海滩的名人，和郁自安的爱情故事也广为流传，很多小报为了博关注，将她和郁自安的事半真半假地刊登在首页，果然那几天报纸销量翻了一番。
　　郁自安的突然离职不光是震惊了上海各界，其他各省和国府方面接到消息后也颇为震惊，不过那股子惊奇劲儿过了，大家心里便都不约而同高兴起来，郁自安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前面，现在这座大山消失了，他们可不得欢呼雀跃一下了。
　　可郁自安给他们的惊喜不光如此，在他宣布辞任市长一位之后，没过几天便又宣布卸任兴国军校校长一职，并将这一职位交由兴国军总参谋长接任。
　　这事一出，原本不相信郁自安甘心退出权力中心的人终于彻底闭上了嘴巴，郁自安放手军校是好事，可他选的这位总参谋长，却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位陈总参是有名的工党高层，这事在兴国军中几乎不是秘密，外人稍一打听，便能知道这一消息，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郁自安选了这样一个人做自己的继任者，是不是意味着他更看好工党一方呢？
　　这事引起的议论持续了好一阵子，郁自安始终没有在人前回应过这些，没必要也没所谓。
　　在藏区的郁楚昂同样接到了消息，以他对郁自安的了解，郁自安一旦彻底退出上海的权力中心，他多半会带着家人直接离开上海。
　　想到这里，郁楚昂心里有了决断，他这活佛反正也做够了，何不跟着郁自安他们好好享享清福呢，于是做了一番安排后，他直接带了几个心腹一起去了上海，他决定要去啃小了，这个说法还是沐颜有一次无意中说出来的，他对此深表赞同。
　　可不是这样嘛，郁自安和沐颜算是他的晚辈，嘟嘟和甜宝也一样，他们赡养他不是理所应当吗？
　　大年初六，郁自安一家正在家里热热闹闹过着春节的时候，郁楚昂这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又上门来了，郁自安对他态度向来冷淡，倒是沐颜，因为郁楚昂曾在北地领兵抗击日寇的行为对他好感倍增，于是连忙起身招呼他坐下，还让厨房的帮佣帮他准备饭菜。
　　嘟嘟和甜宝对郁楚昂这个叔爷爷感情比较复杂，嘟嘟已经从母亲口中知道了郁楚昂就是当初的大楚国师，可他即便知道这人曾经害他丢了性命，还是很难对他产生恶感。
　　大约是郁楚昂修佛的缘故吧，他平时说话又带着些幽默和调侃的风格，这些让嘟嘟觉得他并不是个坏人，而且他即便杀了自己，可也算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这一条算是相互扯平了。
　　还有他在北地抗击日寇的事情，也让嘟嘟对他改观不少，觉得他和自己父亲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甜宝心思就比较单纯了，她就是纯粹的很喜欢郁楚昂了，从小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很喜欢这个长相并不老的叔爷爷，她还很喜欢听郁楚昂讲一些奇闻异事和玄学佛学，她想考神学院，就是因为郁楚昂无形中对她的影响。
　　反正一家子除了郁自安拉着个脸之外，其他三人对郁楚昂的到来都抱持欢迎的态度，郁楚昂本就不是个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眼见着自己侄孙侄孙女对自己这么好，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满意的，这也坚定了他要跟着郁自安一家出国的想法。
　　不过这个年还没过完，郁自安便接到了李家的讣告，李叔林老爷子昨晚在睡梦中安然去世，李家人今天一早就通知各个亲朋故旧去参加老爷子的追悼会和葬礼。
　　老人家岁数不小了，但能看着国人一步步把日寇赶出中国，一辈子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这丧事是按喜丧的礼数办的，郁自安得到消息后立马换了一身黑衣，携家带口地过去给李家帮忙。
　　李叔林当年一手提拔他上位，期间他筹办军校还给了他不少帮助，说是他的贵人一点也没错，老人家膝下空虚，因为连续的战乱，李家人有搬去国外的，有搬到重庆西安等地的，可不管他的这些族人在哪里，一时间都无法立刻赶过来，主持操办丧事的只有李家年迈的老管家和他的侄孙李邛。
　　这两人操办寻常的丧事确实没问题，可要想把李叔林的丧事办得体面风光，还就得郁自安这样的人亲自坐镇，所以他刚一听到消息便立刻赶到李家。
　　李家的灵堂才刚刚挂上白布，需要准备的香案和其他东西都还没准备妥当，沐颜带着女儿穿上孝衣，郁自安和嘟嘟也自觉在衣服上套上孝衣，他们几人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老管家看着几人披麻戴孝的场景眼泪哗地一下便掉落下来，甜宝赶紧走过去向对方递过手帕，安慰道：“爷爷，您别太伤心了，李爷爷他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他走得没有痛苦就很好了，您年纪也大了，可得好好保重自己啊。”
　　老管家眼睛模糊着，脸上皱纹一条条的交错着，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毫无精气神，他伸手接过甜宝递来的帕子，抹抹眼角的眼泪，粗糙干燥的手掌轻拍了拍甜宝的手背，说道：“孩子，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啊。”
　　甜宝一脸懵然，老管家又接着说道：“我高兴老爷生前没看错人，郁先生是个好人，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难为你们不是李家人，还愿意给老爷他披麻戴孝送他一程，我们老爷苦了一辈子，膝下没留下一儿半女的，如今郁先生肯用子侄的礼数送他走，老爷就算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叔林生前最看重和最喜欢的晚辈就是郁自安了，连他的侄孙李邛都得往后稍稍，老管家自小陪着他，对他的心思摸得那是一清二楚，所以他才欣慰老爷没有看错人。
　　看看眼下这场景，郁自安跟府里的下人对接迎客和出殡请灵抬棺的各项事宜，而沐颜则吩咐下人赶紧去置办布置灵堂的东西，还让人多准备些孝衣和白布条，以备上门吊唁的客人使用。
　　这场景看起来多让人感到高兴啊，老管家又擦擦眼泪，接着对甜宝道：“孩子，你不用管我，我好着呢，我还得把老爷的旧衣服收拾几件，到时候给他放到棺材里，好让他带着走。”
　　说着他像是打起了精神，步履蹒跚地朝着李叔林的卧室里走去，甜宝不好直接跟着，便打发了一个下人让他这几天注意着点老管家的身体状况，可不兴一个倒下了，其他人也跟着倒下了。
　　下人点头应下，甜宝这才出去给母亲帮忙，嘟嘟那边也没闲着，他按父亲的吩咐联系了各大报社，让他们在翌日的报纸上刊登李叔林去世的讣告，悼词是郁自安亲自写的，读起来极其感人，嘟嘟看着灵堂正中巨大的棺木，心里不由也涌上几丝难受。
　　到了下午的时候，消息灵通的人便往李家送来了挽联和花圈，全部堆在李家大门口，过来的人总要进灵堂拜祭一番，可当他们看到接待的人是郁自安时，一个个都极其诧异，没想到郁自安能为李叔林做到这一步。
　　按理说，穿着孝衣接待的人该是去世老人的子孙晚辈，可李叔林膝下无子无女，郁自安便拉着自己儿子嘟嘟顶上了。
　　郁自安在灵堂上镇场子，李邛则在外一一联系对接各项事情，偶尔两人还能换一换，要知道守灵这个活儿是很累人的，中国的传统习俗中，停灵的时间越久，代表对这个人越尊重，李叔林的停灵时间是七天，这也就意味着郁自安要守七天灵。
　　这七天里，上门吊唁的人就没断过，李家大门外面的花圈几乎都放不下了，直到第七天，众人披麻戴孝哭喊着一路带着队伍走向李家的坟地，后面有一辆装饰好的灵车慢吞吞地跟着，车斗里放着李叔林的棺材，车上还坐着好几个身穿孝衣的抬棺人。
　　等到了坟地，按着礼数将李叔林下葬，并用水泥和青砖封好墓穴后，周围的男人们便人手一把铁锨，将周围挖开的土堆往坑里回填。
　　女眷们则跪地哭号，近亲好友中的男士们也是一边哭着一边给亡人烧纸，等墓穴被彻底填好了，丧事也就算办完了，接下来只要请来参加葬礼的人吃顿席面这事就算结束了。
　　李叔林的丧事过后不久，郁自安便带着沐颜和两个孩子飞往甘肃去看望沐苏城一家，他们计划在三月底出国，在这之前还能陪沐苏城待一段时间，郁楚昂一个人在上海待着无聊，便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甘肃。
　　甘肃和陕西的地理环境差不多，沐颜一来这里便很喜欢，她很喜欢吃北方的一些面食，向明月也知道自己小姑子好嘴上那口儿，特意请来了两位西北菜做得很好的师傅。
　　两家人刚一相见便相互拥抱在一起，大人们熟悉地互相问候着，嘟嘟却是抱起了舅妈旁边跟着的小表弟，这孩子今年四岁，浑身肉嘟嘟的，眼睛很有灵气，看得出来被向家养得很好，一点也不怯生地盯着嘟嘟看，知道这是自己表哥了。
　　甜宝和沐颜也稀罕地凑上去围着这宝贝看，孩子一点也不害羞，说话虎声虎气的，颇有点向昆老爷子的风范。
　　要说沐苏城能彻底搞定老丈人，还要多亏了他儿子，这孩子生下来后，可给向昆心疼坏了，恨不得一天24小时抱在怀里，沐苏城想着岳父很重视血脉传承，便提出来让这个孩子跟着她妈妈姓向，这话一出，险些没给向昆高兴疯了。
　　连声问沐苏城是不是真的，沐苏城根本不介意这些虚的，不管孩子姓什么，都是他儿子，可岳父显然比较在意这些，老人年纪大了，满足他一桩心愿也算尽孝了，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起初向昆还担心沐颜这边会有意见，可当沐苏城当着他的面给沐颜打过电话后，他一下子心里踏实了，连连夸赞自己女儿眼光好，给他找了个好女婿，就连小姑子也通情达理的，孩子说跟着他们向家姓，果真一点意见也没有。
　　就这样，靠着孩子的冠姓权，沐苏城终于彻底拿下了自己老丈人，沐颜和家人在甘肃小住的一个月里，这位老爷子热情极了，几次三番邀请沐颜一家去玩去逛，还带着他们下馆子斗猫狗，一点没架子。
　　当然，老爷子对郁自安印象也极好，听闻他放下一切准备陪孩子出国念书后，他拍着手大赞郁自安好气魄好胸怀，那么大的基业说放下就放下了，要让他来做选择，他指定是放不下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事业。
　　国内眼看内战在即，两家人团聚了一月后沐颜一家便要离开了，在临走前她还专门嘱咐了自家哥嫂，如果国内有困难便到美国去找他们，向明月和沐苏城点着头，他们到时候会见机行事的。
　　回到上海，简单收拾了行李之后便要出发了，郁自安临走前和常平，还有兴国军校那位新校长有过一次密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可在沐颜一家到美国后，郁自安便像猎头一样，将国外顶尖的人才想办法往国内输送，同时国内的人才出国留学也由他帮忙打通路子，他还在太平洋那座小岛上建立了一个机密研究所，这家研究所跟国内一些研究所保持着秘密联系，当然，这都是后话。
　　最真实的现实便是，沐颜和郁自安已经抛开了过往的所有枷锁，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彼此陪伴好好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前两天因为麦粒肿，所以结局拖了两天，很不好意思，谢谢各位读者宝宝们两个多月的陪伴，下一本开的是古言哦，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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