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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投喂记（美食）》
　　作者: 青荔淮枝

　　文案：
　　一朝穿越成大唐贵女，宇文修多罗还未游遍繁华绮丽的长安城，还未看遍俊朗不凡的五陵年少，就被高宗李治赐婚，嫁给了素未谋面的赵王李福。
　　成婚之后，她有了两个小目标——与李福和离，开一家饭馆作跑路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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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糯的镜糕，鲜香的粉蒸肉，清新的青团，粉嫩的荷花酥一出，食客们咽了咽口水，队伍从饭馆排到了西市之外，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在这个商人地位不高的时代，宇文修多罗本以为自己开饭馆的作妖行为，一定会让李福与她和离。
　　谁知道——
　　宇文修多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食铺有青团，狮子头，灌汤包，肉酿茄盒等等，集南北美食于一家！
　　李福：王妃实在不像话，怎能做如此引车卖浆之活计......真香，镜糕能再来一份吗？
　　若干年后，长安人民看到那丰神俊朗，气度高华的赵王沦为打工人，在饭馆擦桌子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表面正经实际别扭傲娇鬼 X 表面端庄实际很皮小可爱】
　　先婚后爱1V1，sc
　　1.本文中女主的生卒年与历史有出入
　　2.本文李治武则天双强腹黑
　　【小剧场】
　　被宇文修多罗投喂前，李福：王妃举止怪异，不识大体
　　宇文修多罗：对对对，我不识大体，快跟我和离
　　被宇文修多罗投喂后，李福：阿婉心灵手巧，人美心善
　　宇文修多罗：我不是我没有，你快走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美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宇文修多罗，李福 ┃ 配角：李治，武则天，王四娘，萧镜 ┃ 其它：美食，盛唐，穿越
　　一句话简介：唐朝甜宠美食文
　　立意：弘扬古代文化，再现大唐盛世。　　​


第1章 花开动京城（上）
　　暮春时节，牡丹花开满了整个长安城，姹紫嫣红，满城盈芳。其中尤以皇家园林——芙蓉园为最。只见其中开满了碗口大的牡丹，层层花瓣重重叠叠。一团团，一簇簇地挨在一起，其中魏紫雍容，姚黄清雅，赵粉娇俏，近看去，雍容华贵，远看去，明媚绚烂。有如洛川神女，千娇万态破朝霞。
　　整个都城被四四方方地分割开来，一百零八坊皆是一片沉寂。此时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之上，报晓鼓咚咚作响，伴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唤醒了整个长安城。
　　宇文府坐落在皇城跟前的兴化坊内，此时，府中的下人皆已起身，穿梭在各院之间，做着自己的活计。昨夜方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浅浅地积了一层水，倒映着后院仆妇丫鬟忙碌的身影。
　　梨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行丫鬟鱼贯而入，为首的丫鬟——墨竹轻手轻脚地行至床前，揭开了那一层绯色帐帷，恭敬地唤道：“小娘子①该起身了，今日有皇后的春宴，可是马虎不得。”
　　帐帷后的人自是千般不愿，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中满是睡意：“墨竹啊，我就多睡一盏茶的时间，就一盏茶。”
　　墨竹却早已习惯了小娘子这副模样，无奈地上前，将睡眼朦胧的女郎从锦衾之中拖出来：“小娘子，若是再不起身，娘子又要训斥小娘子了。”
　　听到“娘子”二字，再想到她母亲训斥她的时候可以半个时辰不停歇的模样，女郎也只能垮了一张小脸，坐起身，由着丫鬟上前服侍她盥洗梳妆。
　　铜镜中的女郎娇俏明艳，腮凝新荔，鼻腻鹅脂②，一双杏核眼仿佛盛了一泓清水，灵动极了，正是郢国公嫡长女，宇文修多罗。
　　看着镜中的自己，宇文修多罗内心无比哀怨地想着，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失足摔下楼梯，穿越到没有手机电脑的唐朝，又为什么穿越过来就要每天早起。
　　前世她是知名美食博主，每天都是睡到中午才起来直播或者拍视频的。穿越到唐朝后，前两年的时候她一直装傻装失忆，每天躺在床上养病就可以了。但是自从她学会长安话以后，就整日都要早早起身，去给长辈请安，实在是让她不适应。
　　今日是皇后的春宴，遍邀名门贵女，她自然也要去。因此，今日她被揪起来得更早了，此时她哈气连天，满眼都是不情愿的模样。
　　几个丫鬟的手脚很是利索，为她敷铝粉，抹胭脂，描黛眉，贴花钿，将墨发拢住，反绾成了一个惊鹄髻，饰以一支缠枝牡丹纹的金簪。
　　一袭新裁的鹅黄色襦裙上了身，上襦下裙的样式，又系了妃色的对襟半臂。宇文修多罗垂首，就看到裙子上以金丝银线细细密密地绣了缠枝牡丹的纹样，缀以零星珍珠玛瑙，粉嫩鲜妍却并不十分华丽雍容。唐时长安人以浓墨重彩为美。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一身打扮虽不失规矩，却也不十分出挑。
　　梳妆得宜后，宇文修多罗便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行过回廊，入了母亲寿光县主的院子里。
　　寿光县主乃大唐宗室女，举手投足间皆是高贵典雅。她端庄地跪坐在案几后，发上只斜簪了一支赤金鸾鸟衔珠步摇，待到宇文修多罗行礼问安后，慈爱地笑着，拉着她坐在身旁：“阿婉来了。”
　　“阿婉”是寿光县主为她取的小字，取自《洛神赋》中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此时，丫鬟也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好了小食③，唐时用膳是分食制：自己只能吃自己面前摆的那份食物。她的面前则是一张胡麻饼，一碟腌制小菜并一碗温粥。唐人喜食西域传来的胡饼，此时摆在案几上的胡麻饼，顾名思义，便是在烤制胡饼时，撒一层芝麻，极为酥脆醇香。
　　宇文氏乃是传承多年的大族，寿光县主又是宗室女，用膳时自然秉承着那一套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宇文修多罗一面吃着胡饼，一面觉得这与现代的馕差不多。
　　待到静默地用完了小食，寿光县主紧皱眉头，语重心长地对她道：“阿婉，此次的春宴，名为赏花，实则是为赵王选妃。”
　　赵王李福乃是先帝李世民的第十三子，于贞观十三年出继隐太子李建成。
　　“虽则赵王秉性内敛，从不曾在朝堂上冒尖，但他毕竟是先帝之子，如今时局未稳，难保有一日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阿娘自是不希望你与这些朝堂之事牵扯上干系，只希望你嫁得一门当户对的仕宦人家，你可明白？”
　　宇文修多罗自是乖巧地应下：“阿娘为儿着想，儿皆明白，但请阿娘放心。”
　　见到一向跋扈任性的女儿如今这般懂事，寿光县主眉心微微一跳，很是惊讶，却也没有再多言些什么。
　　而宇文修多罗在答完话后，只觉自己的舌头都要绕得打结了。本以为穿越到唐朝长安，所用的长安官话就是现代陕西话，谁知那中古汉语就如同鸟语一般，仿佛将各地方言结合在一起，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采用穿越女惯用套路——装失忆。前不久，她才终于能说出一口标准流利的唐朝长安话。
　　母女二人行走于庭院之间，但见其中花木扶疏，一派欣欣向荣。寿光县主打量了一番四周，朝着一朵鹅黄的牡丹一指，吩咐道：“将那朵牡丹剪下来，为小娘子簪上。”
　　丫鬟自是应下，将那枝头的开得正好的牡丹剪下，斜簪在了宇文修多罗的发髻上。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娇艳欲滴。配上宇文修多罗圆圆的小脸，看着便觉喜庆。虽然没有魏紫那般鲜艳夺目，却也是俏丽鲜妍。
　　梳得极为精致的惊鹄髻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此时簪上嫩黄的花朵，如画卷中生动的花鸟图一般。对于自己母亲的审美，宇文修多罗一向是赞叹不已。
　　早有马车候在了宇文府大门外，载了母女二人一路前去芙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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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园之中，花木葱茏。此时春光正好，就连微风都泛着暖意，吹红了苑内的牡丹。
　　皇家园林自有宫人时常打理，一簇簇牡丹高低错落有致，姹紫嫣红，缤纷夺目。宇文修多罗跟着寿光县主走进了林苑之中，
　　隋朝时，宇文恺在此凿地为池，文帝杨坚将此水池命名“芙蓉池”，林苑命名为“芙蓉园”，如今亦是长安名胜。今日因是皇后设宴，便有侍卫把守在此，外人不得擅入。
　　宇文修多罗随着寿光县主走入园中，但见其中亭台楼阁恢弘大气，有怪石嶙峋的假山，亦有弯弯曲曲的流水，很是赏心悦目。水池中种满了莲花，因着尚在春日，莲花还未绽放，唯一池碧绿的荷叶漂浮着，将池水染得如同通透翡翠一般。
　　千年后，曲江池犹在，其中的园林楼阁却早已飞灰湮灭。看着周遭雕梁画栋的楼阁，美轮美奂的景致，宇文修多罗只觉目不暇接。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走向一处高阁，不少女眷已聚在此处了，众女头戴蜀样花，燕脂涂粉腻；金钏镂银朵，罗衣绯红紫，阁楼内亦是环佩叮当，脂粉盈香。
　　当宇文修多罗站在白玉栏杆前向下俯瞰去，更觉震撼：亭台楼阁错落起伏，大片的牡丹开在园内，姹紫嫣红，艳丽异常，碧波荡漾的池中满是翠绿的荷叶，红绿相接，描绘了鲜艳繁荣的盛世大唐。
　　现代的大唐芙蓉园虽然也有牡丹盛放，却无法登高至此，将园中景象尽收眼底。此刻，她忽得认为，赏花何须赴洛阳，芙蓉园内断春光。
　　只是此时，宦官尖锐高吭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皇后殿下到。”
　　众人皆俯身跪拜，远远的，便听到了仪仗的声响。前有清道的宫女，再是明黄的旗幡，扇盖，好不气派。王皇后身着正红色的田叙礼衣，此乃《武德令》中所言，宴见宾客时所穿的礼服。浓黑的长发梳了繁复的盘桓髻，戴着十二钿仪制④的花冠，神情肃然，仪态端庄，端的是皇后风华。
　　待到她走近，于最高处落座后，身边的宦官方对众人唤道：“平身。”
　　大家这才起身，各自端庄地安坐，其间并无一丝声响。
　　作者有话说：
　　开了预收新文《大唐奶茶店》，财迷沙雕老板娘 X 外冷内热尚书令，日常经营向，简介如下，求收藏！
　　一朝穿越，贺星若发现自家阿爷病重，阿弟年幼，家中只有一个生意惨淡，地段极差的饮子铺。眼前的首要任务，当然是解决全家生计问题。
　　见盛唐的长安城繁华富庶，曲江池人流如织，如此经济繁荣，当然最适合摆摊卖奶茶。就这样，她挽起袖子，重操旧业。从曲江池叫卖开始，一路将饮子铺做成长安最大的奶茶店。
　　后来，长安城热度最高的话题就成了#你打卡过闲茶记的新品奶茶吗？#
　　那家奶茶店的珍珠香甜软糯，芋圆五彩缤纷。夏日有白桃乌龙，抹茶红豆，冬日有姜撞奶，更有卖得贵些的，是带着挂壁的脏脏茶和芋泥波波。
　　直到一日，一失意读书人陆子集进了这家奶茶店，见他神情落寞，容貌俊美，贺星若同情心泛滥，给他赠了一杯奶茶。
　　陆子集官拜中书令，再次前来。贺星若美滋滋地想，他是否会拿些银钱来感谢自己。
　　谁知那人不但拿了银钱，还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做聘礼，长揖一礼，对她说，
　　“某愿与小娘子结百岁之好，同甘共苦，携手终老，不负此生。”
　　贺星若：跟我在一起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共苦是不存在的。
　　1v1，HE，日常经营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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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赵王妃宇文氏，讳修多罗
　　①：唐朝女子被人称为“娘子”，少女被称为“小娘子”
　　②引用了《红楼梦》中对外貌的描写
　　③唐朝人称早饭为“小食”
　　④唐朝皇后戴的“十二钿”对应皇帝冠冕上的十二旒


第2章 花开动京城（下）
　　两排宫女鱼贯而入，走入观景台中，将手中捧着的甜食依次放在众人面前的案几之上。白玉盘中盛放着上好的花糕，可见唐人对花木之喜爱。
　　另有一精致的白玉盏中盛着糖酪浇鲜樱桃，摆在案几上，此乃是长安城春末最风靡的甜点。取刚熟了的樱桃洗净冰镇，再取那未经风干的鲜奶酪浇在上面，最后又加浇琥珀色的冰镇甘蔗糖浆，吃起来甜丝丝的，又混着奶香味和樱桃的果香。这糖酪浇樱桃看起来着实精致，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如一枝樱桃照雪来。
　　见周遭人拿起了白玉勺，宇文修多罗也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乳酪樱桃吃下，樱桃鲜美多汁，比二十一世纪的甜了好几个度。酸奶状的乳酪与糖浆混在一起，浓郁的又带着些清凉的奶香盈绕在舌尖，极为爽口清甜，登时叫宇文修多罗恨不能一口将整碗乳酪樱桃都吞下去。
　　而王皇后端坐在高位之上，似乎对面前的甜点并无半分青睐，青葱玉指轻轻拂过瓶中插着的牡丹花，原本板正的面上终于含了一分温婉的笑意，声音中却依旧带着威严：“今年的牡丹花开得格外好。”
　　白玉瓶中插着一对花开并蒂的嫣红牡丹花，如一对红艳凝露香。
　　下首登时便有贵妇接了话茬，话中颇有奉承之意，与王皇后相谈甚欢。因着寿光县主是宗室女，她的座位极靠前，而她却没有如一些人一般与王皇后谈笑，反倒是不着痕迹地扫了王皇后身后的武昭仪一眼。
　　片刻后，便听王皇后道：“这瓶中的花开并蒂开得是好，只是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花开并蒂实在是有违常理。”说罢，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道：“武昭仪，你去为吾重新摘一朵牡丹来。记着，吾要的，是一枝独秀。”
　　听到“武昭仪”三字，原本还关注美食的宇文修多罗登时直起了身，朝着王皇后那里看了过去，迫不及待地要一睹女皇陛下的风采。
　　此时的武则天还只是昭仪，但见她顺从地应下，沿着鹅卵石路走下高台。
　　看到武媚娘低眉顺眼的模样，王皇后的面色好了几分，命身旁的宫女将并蒂牡丹撤下，又继续与下首的贵妇谈笑风生。
　　而宇文修多罗略带悲悯地看了看正襟危坐的王皇后，算了算时间，现在已经是永徽三年，武媚娘刚被册为昭仪，宠冠后宫，也难怪王皇后如此气愤了。只是这位王皇后已没有几年的好日子了。今日这场威风，就像是昙花败落前的最后一次绽放。
　　而王皇后因为方才打压了武媚娘，此时心情大好，对着众人道：“罢了，今日本就是斗花宴，这些小娘子坐在这里反倒拘束，本宫瞧着下面的牡丹开得正好，你们下去随意赏玩罢。”
　　“是。”一众贵女皆应了，三三两两地走了下去，而一众贵妇则依旧坐在观景台之内，陪着王皇后叙话。
　　斗花，本就是女子们相互比较的时候，不过就是看谁戴的花更名贵漂亮。
　　走在最前面的贵女神色倨傲，发上簪着一大朵魏紫牡丹，极为绚烂艳丽，衣裙也是以绫罗裁的深紫色衫裙，贵气又飘逸，挽着翠色的披帛，唐代的织染技术已经发展成熟，她衣衫上的牡丹颜色绚丽如霞光。
　　唐代的衣衫乃是历代中颜色最鲜艳的，她正欣赏着女子的衣衫，觉得很是好看，墨竹却凑了过来，小声对她提醒道：“这王四娘原本就与小娘子不睦，如今她姊姊做了皇后，愈发不将旁人放在眼中了，小娘子万要当心。”
　　原来是王皇后的妹妹，听墨竹这话，就知此人性子骄纵。宇文修多罗记得这个原主原来也是个嚣张骄傲的性子，啧，这俩人碰到一起，肯定是老冤家了。
　　果不其然，王四娘没有理会周遭几人对她的恭维，径直朝着宇文修多罗走来，狭长的凤眸微抬，就那般盯着她：“宇文大娘，我今日簪的花美吗？”
　　宇文修多罗在家为长女，所以人皆以“大娘”呼之。只是每次他人这么称呼她，总会让她觉得画风极为诡异。
　　尤其是在王四娘明显挑衅的情况下，听“王四娘”叫自己“大娘”，总有一种自己占了这妹子的便宜的感觉。
　　说起来，原先的宇文修多罗最是争强好胜，每一次的斗花宴都想尽办法买到那最昂贵，最鲜艳的牡丹，压王四娘一头。而王四娘听闻宇文修多罗摔了一跤以后便不记事了，人也变得格外木讷，今日是宇文修多罗近两年第一次出门，她便迫不及待地要看看是否如此。
　　当下，宇文修多罗只微微一笑：“自是好看。”还没等王四娘唇边的笑意绽开，她又道：“只是今日在场的诸位娘子皆戴着牡丹，如这园中群芳绽放，分不清高低。”
　　闻得此言，王四娘果然恼了，直道：“此乃是东市最为名贵罕有的牡丹，要价十金，你却如此不识珍品，岂不如那田舍儿①一般。”
　　长安士女，春时斗花，戴插以奇花多者为胜，皆用价值千金的名花植于庭苑中，以备斗花宴之用。看着王四娘发髻上的大朵牡丹，宇文修多罗内心直感叹攀比害人，都弄出鲜花市场的泡沫经济了。
　　宇文修多罗却随意摘了一片叶子下来，回怼道：“那现在我便为这叶子开价一千金，王四娘可觉这叶子华美异常，想要簪在发上？若只依照价格便定一物的好坏，与那市井儿②又有何两样。”
　　王四娘急了：“你说谁市井儿？”
　　宇文修多罗淡定地道：“我并未指名道姓，你又何须急着辩驳呢。”
　　见到她这样，王四娘却无言相对，只得一甩披帛，拂袖而去。她们却都未曾注意，在她们身后，一抹颀长挺拔的霁色身影悄然离去，紧接着，一直看着她们斗嘴的杨太妃也离开了。
　　和这位王四娘拌嘴，实在是无趣，她不想搭理这些人，当下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想要好好观赏一千年前的大唐芙蓉园。
　　漫步在花丛之间，正欣赏着简约大气的唐风建筑，却忽然闻得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一身着鲜亮的翠色八幅裙的贵妇人倚靠在树干上，眉头紧皱，面色通红，以丝绸帕子捂着唇，咳嗽不止。而她的身旁也并无婢女侍奉。见到她这般模样，宇文修多罗素来热心，赶紧上前，关切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贵妇人的神色仍是十分不适，只断断续续地道：“今日.......不知怎得，一靠近这些花，便觉.......呼吸不畅，咳嗽不止，很是不适。”
　　看来是花粉过敏，宇文修多罗当下便对贵妇人道：“夫人，儿③也曾有此症候，眼下您必是要远离这些花木，儿扶您离开可好？”
　　又是一阵咳嗽后，贵妇人颔首，由着宇文修多罗将她扶到了一旁。随后，宇文修多罗急匆匆地解下了腰间的香囊，对贵妇人道：“原先儿在花木旁有此症候时便用这香囊缓解片刻，其中盛着些药材，夫人可愿一试？”
　　贵妇人继续颔首，宇文修多罗这才将香囊放在了她的鼻前，任那药材清香散出。片刻后，贵妇人的神色果然舒缓了不少：“小娘子可方便告知这其中有何药草，我回去后也好吩咐下人配制。”
　　宇文修多罗也大方地道：“这其中有辛夷，藿香，薄荷叶，紫苑，金银花④。您还可以将这些煮成水来服用。”这可是她在现代的时候找中医开的药，没想到唐朝也能找到这些草药。
　　看着宇文修多罗落落大方的模样，贵妇人内心暗暗点头，和蔼地笑了笑，问道：“你是哪一家的小娘子？”
　　此时她才真正看到了贵妇人的容貌，她的打扮并非珠围翠绕，却自有浑然天成的贵气，又并非王皇后那样满身威严，反倒是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
　　宇文修多罗也自然愿与她亲近些，当下笑了笑：“儿是宇文氏女，母为寿光县主，在家行长。”说罢，又免不住担心，叮嘱了两句：“春日里到处都是繁花，夫人还是唤来婢女服侍为佳。”
　　贵妇人点了点头：“原不过是我喜清净，却不想竟有如此不适之症。”
　　这时，宫女寻人的声音传来：“太妃——您在哪里。皇后遣婢子请您去芙蓉池畔。”
　　听到这一叠声，贵妇人笑着对她道：“是宫人们来寻我了。”
　　今日能来的太妃只有一位，那便是先帝的杨妃，赵王李福的生母，如今的赵国太妃杨氏。
　　宇文修多罗的心头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忙行了礼：“原来是太妃。儿宇文氏拜见太妃。”
　　杨太妃依旧是和蔼地道：“不必如此多礼。想来此时皇后也下来了，你我也不好离开太久，便随我一同回去罢。”
　　“是。”宇文修多罗应下。
　　当宇文修多罗跟在杨太妃身后出现时，寿光县主的心头暗叫不好，却也不能多说些什么。宇文修多罗也很是乖觉，对着杨太妃行了礼，就快步走到了自家母亲的身后，乖乖地站着。
　　这时，但听王皇后道：“今日这般美景若不以诗相颂倒也可惜，方才四娘提议大家曲水流觞，将那酒杯置于盘上，随着水流飘走，若是转到了谁的跟前，谁就要吟牡丹诗一句，大家认为可好？”
　　自然没有人敢说不好。众贵女依次坐在池畔，她们衣裙鲜妍，如弯曲流水中开出的花一般。
　　大唐是一个诗情画意的时代，有李白的豪放狂傲，高呼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有王维的安静闲适，低吟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有王勃的怀才不遇，哀叹着：“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更有杜甫的忧国忧民，喜极泣：“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这些高门女子自然皆是出口成章，王四娘自是要拔个头筹，她先起了头，众人皆抚掌叫好。随后，盘中的酒杯在池水中兜兜转转，其他贵女也是才思敏捷，皆能以诗相和，竟无一人被罚酒。待到最后一转时，那酒杯却正正好好地停在了宇文修多罗面前，她势必要为此诗收尾了。
　　看到酒杯停在自己面前，宇文修多罗也不急，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表示，自己一个穿越女被迫背那么多书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这出口成章的本事，只能借用刘禹锡的诗了。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地给刘禹锡道了个歉。
　　以此佳句作为结尾，自然再惊艳不过了。杨太妃抚掌赞叹道：“好一句‘花开时节动京城’啊。宇文大娘当真是才思过人。”
　　宇文修多罗也大方地起身行礼，谦恭道：“太妃谬赞。”
　　而杨太妃也细细打量了宇文修多罗，但见她眉如远黛，面若银盆，双瞳似倒映了夜空中的星子一般，极为娇俏灵动，又不失清澈，这样的女子，定然是个妙人。
　　芙蓉池畔，众女衣裙艳丽，落落大方，出口成章.....透过这些，宇文修多罗仿佛窥到了盛世大唐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让男主不露脸地出个场。
　　①：唐朝人骂别人会用“田舍儿”或者“田舍翁”，指代农民的意思
　　②：唐朝人骂人的话，指代商人的意思
　　③：唐朝女子无论对谁都可以自称“儿”
　　④：在百度的基础上加了一些，小说里的药方不可信


第3章 已嫁不须臾
　　此时正是烟柳满皇都的晚春时分，离上次的斗花宴已过了一月有余。只是宇文修多罗的闺阁院子里，却有成片成片的樱花在树上绽放，如同一片绯红的云霞，渲染在湛蓝天空之上。樱花明丽，清香宜人。又有小雀落在枝桠上，发出清脆的叫声。
　　一二八年华的女郎正坐在秋千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一手握了些青枣，一手拣了来吃，正是宇文修多罗。她身着嫩红的襦裙，与樱花的颜色相称的紧。好一幅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之景。
　　谁知此时，丫鬟的声音急急传来：“小娘子，圣人的敕旨①下来了，娘子②请您速速梳洗，前去一同听旨。”
　　宇文修多罗闻言，只得跳下了秋千，拍了拍手，随着丫鬟回了闺阁，经过一番梳洗后，自有人引她去了正堂。她一面走着，心中不住地打鼓着，生怕是将她赐为王妃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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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卷厚重的竹简被展开，宦官朗朗读起了册书上墨黑方正的字：“维永徽叁年伍月，册命曰：於戏！惟尔右卫大将军郢国公宇文士及次女，地胄高华，质性柔顺，训彰礼教，誉表幽闲。作俪藩闱，实惟朝典。是用命尔为赵王妃。往钦哉！”
　　宇文修多罗看了看前面站着的寿光县主，也歇了跪下的心思③，垂首站着，仔细听着敕旨，却发现没有她想象中的明黄绢帛，更没有那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好吧，唐朝不兴那一套。册封皇后，太子，王爷，王妃以及三品上官员的的圣旨统称“册书”，以竹简写就。
　　待到册书宣读完毕，寿光县主作为一家之主，毕恭毕敬地接过，口称：“妾领旨。”
　　宇文修多罗的阿爷④宇文士及早已于先帝贞观十六年因病逝世，家中惟余寿光县主及幼女宇文修多罗。
　　送走了前来传旨的宦官后，宇文修多罗这才敢露出了不安的模样，神色低落：“阿娘，儿害怕。”
　　虽说前些日子寿光县主已与她说了，此次赵王妃的人选极有可能是她，可是真正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心中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宇文修多罗才发现自己是止不住的害怕。
　　为什么她穿越过来，刚适应语言环境，就要碰到包办婚姻。想到要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共度余生，不安恐惧之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寿光县主是一个极其聪慧有见地的娘子，所以才能在宇文士及去后撑起整个宇文家族：“你是太妃亲自挑中的。且先帝制《氏族志》，其中崇当朝冠冕，言王妃及主婿应取于当朝勋贵名臣之家，而非山东旧族。我宇文氏轩冕相袭，亦为当朝勋贵，圣人择你为王妃，乃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虽说如今朝堂之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但是赵王素来内敛，且已出继给了隐太子为嗣，在诸王之中已是最好的人选。”
　　她又殷殷叮嘱着：“如今册书已下，无可更改。阿婉须谨记，嫁给赵王后，务必要时时劝着赵王明哲保身。前些日子陛下不顾反对，执意册立武昭仪，已是隐隐有了与长孙无忌他们对立之感，赵王虽得陛下青眼，却也万万不可牵扯进这其中的争斗。你可明白？”
　　寿光县主并不认为这般直接赐婚有何不妥，毕竟她当初便是这般被嫁给了宇文士及。既然大局已定，她更看重的，还是女儿嫁人后的日子。
　　宇文修多罗低头，闷闷地应了声是，黛眉蹙起，满面都是闷闷不乐的模样。见此，寿光县主只得安慰道：“阿娘也曾见过赵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想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说罢，伸手为她扶了扶发髻上的双股金钗，笑道：“既然册书已下，阿婉便安心待嫁罢。这两日阿娘带你去置办些东西。”
　　听到能出去，宇文修多罗的心情略略和缓了些，只是想到这场包办婚姻，对于自己那天的见义勇为，她便觉得无比后悔。
　　离开正堂后，她缓步走在廊下，看着庭院内的假山与水池，她不由想到，若是从假山上摔下去，或者跳进水中淹死，是不是就能回到现代，不用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鞋履向前移了一步后，她便消了这样的想法。若是在这个世界死了也无法回到现代，或是未死却落了残疾，岂不得不偿失。
　　好吧，她承认她自己胆子小又极其惜命。
　　最后，她为自己的怂长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这么自残的想法。
　　不过她是一个极其乐观的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想着，大不了接着混日子，就是混日子的地方从宇文府变成了赵王府。有个王妃的头衔，好歹也是吃喝不愁。然后她再想办法跟那个赵王和离，自己去开一家饭馆，养活自己，毕竟不能浪费了美食博主这一外挂。
　　等哪一天老天开眼了，再把她弄回现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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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长安城各坊的晨鼓咚咚响起，大慈恩寺中的钟声也悠悠响起，钟声鼓声交织在一起，迎接着自东方天际冉冉升起的朝阳。
　　天光渐亮时，印着宇文府表记的牛车⑤缓缓驶在街上，朝着长安城东南行去。黄杨木的车舆古朴典雅，并无半分豪奢之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宇文修多罗揭开车帘，探出头去，宏伟庄严的大慈恩寺已近在眼前了。眼前的大慈恩寺依旧是唐风建筑，大气磅礴，结构对称，齐整而不呆板。晨光映照在黛黑的瓦片上，仿佛为佛门镀上了一层金光。
　　看着外面的景色，宇文修多罗一阵欣喜。穿越几年，除了那一次芙蓉园春宴以外，这是她第二次出门。
　　待到牛车停下，母女二人戴好幂蓠，在丫鬟的服侍下，下了车。所谓幂蓠，便是藤条制成帽子骨架，罗纱绢帛等缀在帽檐，垂下便可遮蔽全身。因着是贵族，她们二人的幂蓠上俱缀着些珠宝金玉。如今已是永徽年间，不少女子改戴了帷帽，便是绢帛只遮到了脖颈处。
　　看着周遭戴了帷帽的女子，宇文修多罗伸手拉了拉寿光县主的衣袖：“阿娘，我们下次出来也戴帷帽罢，您瞧，现在大家都戴着，多时兴啊。幂蓠太长了，总是行动不便。”
　　谁知她话音刚落，寿光县主脸色就是一变，语气也严厉了些：“时兴又如何，这绢帛只遮蔽到颈子，实在是过于轻率，有失礼容，非大家女子该有的模样。”说着，又开始教训起了宇文修多罗：“你即将嫁做皇家妇，万要时刻注重自己的仪容，万不可有此失礼之举，更不可有此失礼之想法，记住了吗？”
　　宇文修多罗只得敷衍地答应了。此时她已经想开了，既然计划好了要和离，然后自己开饭馆过日子，听到婚事便没有什么难过了。
　　寿光县主万般都好，聪慧又慈爱，只是性子太过古板守旧。但若不是这般的性子，怕早就再嫁了，也不会在宇文家守了这么多年。
　　二人走进大慈恩寺的大雄宝殿，但见其中香雾缭绕，念经的声音悠悠传来，使人心安。寿光县主先带着宇文修多罗在巨大的佛像虔诚地前拜了三拜，双手合十，在心中许下了女儿姻缘美满的愿望。
　　随后，接过僧人递来的签筒，轻轻摇晃着，直到一根竹签“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忙捡了起来，轻声念了上面的签文：“永老无离别，万古当团聚。”看起来似是个好签，只是她还是转过头，问身旁的僧人：“敢问师父，此签作何解？”
　　僧人满面平静，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后，方道：“此乃上上之签，主大吉之兆，寓姻缘美满，且这缘分使然，有三世之缘。”
　　寿光县主自是大喜，给寺庙也捐了不少香火钱。而站在一旁的宇文修多罗却出了神，她本不信这些签文，只是听到那句“两世之缘”时，还是愣了一下。
　　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人，穿越到这里算是她的第二世......思及此，她只觉自己的心情忽得变糟了，只想要仰天哀嚎，她真的就想安安静静地混吃等死，然后回到现代，不想要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世之缘。
　　“阿婉，想什么呢？”寿光县主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她忙回过神，跟在寿光县主身后，缓步离开了大雄宝殿。
　　小沙弥一路引着二人行至禅房，又奉上了两盏茶汤以及两碟点心，这才退下。
　　禅房之中陈设寥寥，素净如雪洞一般，一旁的香炉之中焚烧着檀香，烟雾袅袅升起，传出的香气十分清幽，沁人心脾。二人跪坐在茵席之上，宇文修多罗迫不及待地拿了那杯茶来饮。
　　此时的大唐，饮茶还未流行起来，且宇文氏乃鲜卑贵族，平日在家里，宇文修多罗只能喝到酪浆⑥，从未喝过茶。
　　谁知那茶入口后，没有想象中的清苦微甘，反倒是有一股葱姜夹杂着的薄荷味道直冲舌尖，丝毫没有茶水的清香，反倒是呛得人难受。
　　宇文修多罗硬撑着把那一口茶咽了下去，仔细一看茶盏，里面是浓稠的茶末混着葱，姜，薄荷和橘子皮。她不由想大喝一声，这是把茶当蔬菜粥煮呢！这是什么黑暗料理！
　　看着她的面色，寿光县主不由疑惑：“怎么吃个茶倒把你吃的面色这般难看？”
　　“阿娘，这茶叶怎么能这般煮呢？！”宇文修多罗看着那茶叶粥，仍是不可置信。
　　谁知寿光县主却一脸平静，端庄地饮了一口茶后，淡淡地道：“你今日倒奇怪，怎得问这般傻话。将茶叶碾成末，与葱，姜，薄荷，橘皮煮在一起的法子已用了几百年，为何不能如此煮茶。”
　　听到此话，宇文修多罗也只能放下了茶盏，拿起了一旁的茶点来吃。
　　这杯茶她便一直放在那里，至离开时，都再未动过。
　　作者有话说：
　　①：唐朝的圣旨叫“敕旨”
　　②：对女主人的尊称是”娘子“
　　③：明朝以前接圣旨不用跪
　　④：唐朝人把父亲叫”阿爷“或者”阿耶“
　　⑤：唐朝贵妇出行都坐的牛车，马车一般用于男性乘坐，牛车是女性专用乘坐的车辆。
　　⑥：酪浆为奶制品


第4章 之子于归去（上）
　　唐人成婚，需行六礼，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及亲迎，赵王李福与宇文修多罗的婚事，自然也是如此。
　　所谓纳采，便是男方遣媒妁去女郎家提亲。
　　所谓问名，便是派遣媒人至女郎家询问女郎的名讳及生辰八字。
　　所谓纳吉，便是卜卦男女双方的名讳八字是否相合，讨个彩头。
　　纳征则是男方给女郎家下聘礼，而请期则为选定吉日。
　　前些日子，纳采问名等大礼已毕。今日则是亲迎大礼，也是成亲之日。
　　今日是七月初一，乃是一个难得的黄道吉日。长安城碧空如洗，风轻日暖，是一个极好的天。午后时分，就有了年长的宗族娘子来为宇文修多罗梳头。
　　宇文修多罗端庄地坐在铜镜前，由着身后的娘子一面为她梳着头发，一面喜气洋洋地念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镶金嵌玉的梳子梳过了她的如瀑青丝，直梳到底。
　　只是她看到镜中宇文修多罗神游天外的模样，心中虽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宽慰道：“小娘子嫁做皇家妇，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您该欢喜些才是。”
　　宇文修多罗：我只想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本就是喜怒形于色的直性子，此时听到这话，却连扯一个笑脸都做不到。抱着和离的心态结婚，又不是嫁给喜欢的人，她能笑出来才怪。
　　那娘子不再说些什么，将她的长发梳好后，便站在了一旁，由着丫鬟捧了深青色翟衣进来。
　　按仪制，王妃的婚服为青色翟衣，虽是青色，却也不是淡雅水墨般的淡青，而是如同牡丹叶一般的深青，苍翠欲滴。
　　待到青色罗制成的翟衣被展开时，宇文修多罗的神色才有了变化。看着那美轮美奂，华丽耀眼的衣衫，她不自觉地走上前，似赞叹般的看着，轻轻地抚摸着上面以各色丝线绣成的宝相牡丹花纹，其中一朵硕大的牡丹花雍容华贵，其中嵌着形状色彩各不同的其他宝石花叶，流光溢彩，极为精美。
　　没有哪个女儿家不喜欢这样精致美丽的衣衫，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是如此。虽说不喜这场昏礼，却也这件婚服格外喜爱。她看着上面缀着的大颗宝石，轻轻地触摸着，冰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些都是珍品。
　　看着宝石镶嵌的密度，她忽然觉得这场昏礼也不是一无是处。
　　看到宇文修多罗如此喜欢这件翟衣，墨竹也笑着走上来：“这翟衣当真是精美，小娘子快换上让我们开开眼罢。”
　　一向对婚事抗拒的宇文修多罗此时也爽快地答应了：“好啊，你们几个来帮我换上罢。”
　　“是。”几个丫鬟应下，一同服侍她更衣。内着素色中单，再着青色蔽膝，顾名思义便是遮盖了腿及膝盖的大巾。又将青袜为她穿上。而后，才换上了青色的翟衣，系了大带，大带上则为青衣革带。最后系以佩绶，层层叠叠，繁复华丽。
　　虽说换衣服的过程让她的手臂伸得酸痛，但是看到铜镜中衣着华丽的自己时，宇文修多罗还是满目惊艳，没有想到古人的嫁衣那么美。
　　青红相配的颜色并没有想象中的艳俗，反倒平添了几分华贵绚烂，层层叠叠的迤地罗裙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一般，散在脚边。
　　宇文修多罗生得明艳，此时换上这一身衣裳更显雍容贵气。
　　周遭的人都赞叹道：“小娘子真美。”墨竹也笑嘻嘻地道：“小娘子当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被人夸奖貌美，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是如此。她终于笑了笑，乖乖地坐在了铜镜前，由着丫鬟给她梳妆。
　　繁杂冗长的梳妆不知过了多久，宇文修多罗只觉发髻愈发沉重，待到丫鬟将最后一树花钗簪在她的发髻之上，才算是梳妆妥当。
　　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按照王妃仪制，她的发上戴了两博鬓，九树以金银杂宝装饰的花钗以及九个宝钿。所谓博鬓，便是不垂过耳的假鬓，其上饰以金翠。涂抹了额黄的额头上则贴了大红的牡丹花钿，嘴角左右酒窝上又分别点了胭脂，是为面靥。
　　虽说看着珠光宝气，满头花枝乱颤，却实在是重得慌，压得她脖颈发酸。
　　通体看去，可谓是：眉黛夺去萱草色，朱唇一颗点樱桃。回眸一笑百媚生，绿衣妒煞长安花。
　　此时，房门被推开，衣着庄重华贵的寿光县主走了进来，执了宇文修多罗的手，眼中含泪，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当真是岁月匆匆，吾家阿婉如今已是二九年华，即将嫁为人妇了。”
　　“阿娘......”宇文修多罗哽咽着,一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舍不得您。”
　　相伴几年，也处出了感情来。
　　寿光县主一面用绢帕拭了拭眼角的泪，一面安慰着她：“莫要哭了，瞧瞧，这费了几个时辰才上好的妆，可千万别哭花了。”
　　虽说昏礼中的各项大礼她已与宇文修多罗讲了多次，此时却依旧忍不住细细叮嘱，讲到入赵王府府门时，更是多嘱咐了两句：“进入赵王府府门后，一定要先拜炉灶，以示新妇恭敬顺服，你可记住了？”
　　想到要拜厨房里的炉灶，宇文修多罗不情不愿地道：“阿娘，为何女子一定要顺服，儿不想拜。”
　　寿光县主见她成亲当日说出这样的话，当即就疾言厉色了起来：“修多罗，阿娘知你平日里总有些不合女子之徳的心思，只是这拜炉灶之礼乃是新妇必行之礼，何况你还是王妃，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皇家体统。妻者，齐也。你作为正妻，平安后宅便是你应尽之责，拜这些实属寻常。之后你去到赵王府，必定将这些大礼做的一丝不苟。”
　　连亲昵的小字“阿婉”都不叫了，直接唤了她的名。
　　见寿光县主说出这么重的话，宇文修多罗也只能瘪了瘪嘴。直感慨封建思想害人不浅。想着赵王若也是个这样的老古板，成日里约束着她，她恐怕真的会憋出病的。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之时，此时的长安城内夕阳美如画，清风醉晚霞。夕阳西下，为长安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余霞散成绮，五彩斑斓，如绮丽绸缎，似明艳繁花，极为耀眼。
　　赵王李福也已骑着高头大马，一派玉树临风之态，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自赵王府出发，朝着宇文府行去。
　　虽说大唐百姓的民俗是成亲时男服绯红，女服青绿，但李福乃是皇族，此时自然是穿着自己的朝服。亲王的朝服仪制为衮冕。冕有九旒，青衣纁裳，绣有九章纹，金玉饰剑镖首。
　　一路上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抵达了宇文府门前时，正值黄昏时刻。古时的成亲名为“昏礼”，便是因为婚仪在黄昏时刻举行。
　　李福抱着一只大雁，翻身下马，身后的一众人也跟着他向前走去。只是此时此刻，宇文府大门紧闭，里外肃然，将他们拦在外面，有如匪盗即将来临一般。
　　见此，李福也是依着规矩，冲着大门之内朗声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在下赵王福，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门内的女眷大笑着，明知故问道：“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这便是问他今日为何前来。
　　李福应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便是说，我闻得宇文家的小娘子乃是窈窕淑女，很是倾慕，前来接她去成亲。
　　门内的人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笑声冲天，直将那屋檐上的鸟雀都震得飞走了。只是这些娘子自然不会轻易地放了他们进来，只听其中一位娘子道：“君等为贵客，何不下马来？留得诗一首，吾等赏君才。”这便是说，要他们施展才华，作诗一首。
　　此时，李福身旁的傧相①——先帝第十四子，曹王李明对他道：“阿兄，且让我来一试，讨个彩头！”
　　李福也含笑应允了，但见李明上前一步，吟道：“丹霞裁锦色，明月做上客。若不将启户，云锦难为贺。②”
　　听到他的诗，众人不由笑了起来，原来他是说这晚霞将去，明月欲来，若新妇再不出来，绚丽如锦缎般的晚霞的便难以恭贺新人了。
　　门内的人听罢，便开了门。一扇厚重古朴的大门被推开，李福正要向前行去，却被已经娶过亲的一位傧相一把拉住。此时，门内涌出了一众娘子，手中持着棍棒，冲着他们过来，好在有人拉着，李福才躲过了第一个大棍棒。只是这些娘子却不作罢，有人喊着：“今日女婿即是妇家狗。”有人持着棍棒冲着他打了好几下，这才罢休。原来，这便是“弄新婿”，意为新妇娶来不易，自当珍惜。
　　李福理了理衣衫，在丫鬟的带领下，行至宇文修多罗的闺房门前。今日整个宇文府皆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宇文修多罗的闺房前亦是如此。
　　一门之隔的闺房内，宇文修多罗的丫鬟将她面上的胭脂涂了洗，洗了涂，就是为了拖一拖时间，好好难为新婿。她的几位闺中好友也聚在此处，欢喜地一同为难着新婿。
　　而宇文修多罗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觉得女人在唐朝结婚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李福等人站在闺房外，自是明白要吟催妆诗才能让新妇出来。他略微沉吟，便开口道：“明月不及美人妆，何须胭脂与额黄。莫待月出藏云后，从此不见银盘光。③”
　　他嗓音温和，如春日里的潺潺涓流。
　　“好文采！”他身后的人纷纷赞道，又朝着门内喊：“莫待月出藏云后，从此不见银盘光！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宇文修多罗听到李福将她的容貌比作貂蝉一般，能够使明月自愧不如，躲在云后，唇角也不由含了一丝笑意。
　　而这些小娘子们则还不愿开门，只闹着一首诗怎够。而宇文修多罗虽是因为容貌被夸而高兴，却是期望，这些人能永远不开这扇门。
　　此时，寿光县主将绘了大红牡丹的团扇放在她的手中，叮嘱道：“万要记着以扇遮面。待到了夫家后，赵王作了却扇诗，你才能拿下。”
　　“儿记下了。”宇文修多罗应道，手中百般聊赖地转着白玉扇柄。
　　门外的李福见到梨花木门依旧紧闭，无奈地笑了笑，又一连吟了两首催妆诗出来。他身后的傧相等人的声音也是一声赛一声的高：“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此时，梨花木门才缓缓开启，那一抹青影只在他眼前出现了一瞬，那些娘子就又搬了屏障来，拦在了二人之间。
　　“行奠雁之礼——”自有傧相在一旁唱礼。他话音落下，李福就将手中的雁扔过屏障，宇文修多罗那边的几位娘子立刻抖开一张红罗，接住了那只大雁，又用了五色丝线缠住了雁嘴，等昏礼结束后，新婿找人将雁赎回去。
　　只是那道屏障还拦在二人之间，李福须再作一首“撤障诗”，才能见到他的新妇。
　　李福饱读诗书，才高八斗，此时又作一首诗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待到一首诗过后，自有童男童女来撤走了屏障，李福又接过了雁，以卑位面北跪坐在宇文修多罗的面前，又将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此时，他终于可以看到宇文修多罗的真容了，一眼看去，他的脑海中登时想起了战国时宋玉名篇中的一句话：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如此，便是一眼万年。
　　作者有话说：
　　婚礼没有美食描写
　　①：傧相就是伴郎
　　②③：开门诗和催妆诗皆为作者原创


第5章 之子于归去（下）
　　天色已黑，宇文府各处都挂了精致的宫灯，上面皆描了花好月圆的吉祥图样。
　　丫鬟执着六面孔雀羽扇在前，宇文修多罗以团扇掩面，同李福一同自她的闺房行至正堂之中，拜别寿光县主。
　　寿光县主坐在上座，殷殷叮嘱道：“戒之敬之，宫室无违命！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这就是在叮嘱她嫁到夫家后要小心顺从。
　　随后，二人一同走出挂满了红色帐幔的宇文府大门。此时的天色已然黑沉了下来，一弯新月嵌在了夜空之中，洒下一地清辉。
　　她的面上蒙着一块青色蔽膝，为的就是莫让他人见到新妇容颜。她的面前看不见，自有丫鬟扶着她登上了婚车。在她坐稳后，李福则骑在马上，围着婚车绕了三圈，整个亲迎的队伍才开始向前行去。
　　回赵王府的路上，自然又是吹吹打打，一派热闹之态。此时的接亲队伍中又添了宇文修多罗丰厚的嫁妆，数个箱笼中分别放着钱财金银，绢帛绸缎等物，一列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赵王府行去。
　　宇文修多罗被颠簸了一路，这一路上，她都在思索着，该如何逃避洞房。
　　种种方法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无一可行，她又气又急之时，婚车已经停下，热闹的哄闹声传来，她不由哀叹怎么走得这么快。
　　赵王府的正门处，同样是一派张灯挂彩之景，大红色的彩绸挂在牌匾上，满是喜庆。
　　此时，一群丫鬟自赵王府正门之内走出来，将手中的毡席铺在车前。而宇文修多罗手持团扇遮面，走下了婚车，青色翘头珠履踏在了毡席之上。她每每向前走去，就会有旁的丫鬟将她身后的毡席拿走，再在她面前铺上毡席，让她的鞋履不沾地，此为“转毡”。
　　青衣传毡褥，锦绣一条斜。
　　踏着毡席一路行到了赵王府正门之下，门楣之上放了三支箭，想到了寿光县主先前叮嘱她关于昏礼的规矩，她自箭下走过后，拜了府内的炉灶后，这才与李福一同走向府内西南角搭建好的青庐。
　　路上，李福见她自拜了炉灶后便面色不虞，欲要询问几句，却碍于规矩与排场，不得开口。
　　青庐之内，宇文修多罗与李福并肩坐在了帐中，称“坐帐”。
　　此时，李福自是又要吟却扇诗一首，让宇文修多罗移开团扇，让众人得见新妇真容。
　　他对宇文修多罗笑了笑，声音中也隐隐有了几分期待，吟道：“嫦娥羞怯明月来，莫以玉轮掩光彩。谁道牡丹园中有，合欢扇后一枝开。①”
　　听到李福将自己的容颜说得这般美好，宇文修多罗原本因为拜炉灶而极其不好的心情也略微晴朗了一些，缓缓放下了团扇，露出了让那令牡丹失色的明媚容颜。
　　其中便有娘子夸赞道：“螓首蛾眉，美目盼兮。新妇子果然是一等一的佳人。”
　　此刻，傧相又吟诵道：“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侍娘道，绕帐三巡看。行同牢礼——”
　　他话音刚落，自有丫鬟奉上了一个盛了肉与饭的盘子，宇文修多罗与李福各持一箸，一同用了三口肉与饭，丫鬟这才将盘撤下。
　　随后，傧相又唱道：“取合卺，一盏奉上女婿，一盏奉上新妇。行合卺礼——”另一对丫鬟则奉上了一对被分成了两半的匏瓜瓢，分别倒了酒进去，奉与夫妇二人。
　　宇文修多罗以广袖遮掩，喝了一口合卺酒，却被苦得五官都紧皱在了一起，她实在没有想到这匏瓜瓢跟苦胆一样又苦又涩。
　　李福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宇文修多罗，见到她五官紧皱的模样着实可爱，想到那日她妙怼王四娘时扬头的小模样，唇角也不由扬了起来。
　　待到合卺礼成，傧相接着唱道：“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言罢，自又有人上前，用一根五色丝棉系在二人的脚趾上。
　　随后，便是最后一道大礼了。随着傧相的一声“撒帐——”，一众郎君娘子手中捧了果子，金钱及花钿，扬起手，朝着二人身上撒去。而后，便听到傧相欣喜地唱《咒愿文》，祝二人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今夜吉辰，宇文氏女与李氏儿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总为卿相，女即尽聘公王。从兹咒愿以后，夫妻寿命延长！”
　　待到《咒愿文》念罢，那一群观礼的郎君娘子一拥而上，几个郎君径直脱下了李福穿在最外的青衣，一边脱一边笑着喊着：“既见如花面，何须着绣衣。终为比翼鸟，他日会双飞。”
　　看到李福青衣被褪，宇文修多罗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过头去，用手捂着眼睛，强忍着没喊出“辣眼睛”三个字。
　　一旁围着她的娘子则调笑道：“既见君子，新妇子何须羞怯。”说着，去掉了她发髻上的各类花钗珠翠，笑着道：“一花去却一花新，前花是假后花真。假花上有衔花鸟，真花更有采花人。”
　　而后，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便落下来了几撮。这些前来脱衣祛簪的人又剪下她的一缕青丝，和李福的一缕头发系在了一起，收入锦囊之中。
　　这一套繁琐的礼仪行下来，宇文修多罗只觉浑身疲惫不堪，只想倒头就睡一觉。此时，傧相终于唱道：“天交织女渡河津，来向人间只为人。四畔旁人总远去，从他夫妇一团新。”
　　众人这才哄笑着离开了青庐，先前的热闹终于被寂静所取代。
　　宇文修多罗一直紧张不已，此时见到所有人皆散去了，便忘了李福的存在，睡意袭来，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欲要打个盹，谁知她发上戴着的博鬓与花钗太过沉重，一下子就将她带倒在了床榻之上。
　　躺下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青庐之内，睡意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倏得惊醒，直挺挺地坐起来。而李福侧过身转过头，本想说些什么，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不由笑出声来。
　　因着她的动作，厚重的博鬓朝着一边倾斜去，花钗也是摇摇晃晃的，听到李福的笑声，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将博鬓扶回去，另一只手赶紧将花钗复又插进浓黑的鬓发之中。
　　看着眼前女子慌乱的模样，李福只是轻笑，这样灵动的女子，也不失可爱。
　　李福伸出手去，欲要为她理一理耳边散落的鬓发，却停在了半空中，最后，他的面上染了一层可疑的绯色，收回了手。
　　“本王见你方才拜那炉灶时面色不虞，可是身体不适？”
　　而宇文修多罗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失态，此时已经正襟危坐，像寿光县主平日里教她的一般，低着头，端庄地回禀道：“回大王②，妾未曾不悦，许是天色太暗，大王看错了。妾的身子也无不适，多谢大王关心。”
　　看着她板正端庄的模样，李福却蹙了蹙眉，他还是觉得她刚才慌慌张张的模样更可爱。
　　只是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到底是拘束，李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宇文修多罗就更不会开口了。
　　而宇文修多罗与他面对而坐，只希望这样尴尬的气氛快点结束，偷偷瞟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看起来已经将近凌晨了，她真的好困。
　　好半晌，李福才道：“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你真的很美，如曹子建诗中的洛神一般。”
　　宇文修多罗：“......”是不是唐朝人都喜欢夸女人的外貌。但是自己的长相被这么夸，她的内心还是受用的。
　　而此时，她才有机会仔细看清楚李福——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风姿隽秀，气度高华如月，不论是通体的气派还是言谈，都如一块润泽的美玉一般。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待看清楚后，她不由凝神了片刻，花痴了起来，连李福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都未曾发觉。
　　直到李福欲要将她穿在最外的青色翟衣自肩膀处褪下，她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挣扎开来，欲要跳到了床下。结果她忘记了二人的脚趾上系着五彩丝线，不仅没能跳下去，反倒倾身摔在了床沿上，发上的花钗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她忽得觉得，今日自己是出了大糗了。顾不得那些花钗，她赶忙解开了脚趾上的丝线，确保自己不会再摔倒。
　　看到她的种种模样，李福自是惊讶，眸子瞪大，神情中却未曾见恼怒之色。心中暗道这宇文家的小娘子，还真是与常人不同，也不知这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
　　她灵机一动，当即戏精附体地倒下了，双手抱着腹部，面上做痛苦难受状：“啊，我的肚子好痛。”
　　瞧着她面色红润，方才还活蹦乱跳，哪有半点生病的模样，李福也明白，面前的女子是在找种种理由逃避。他一言不发，就那般平静地看着她，一双黑眸平静无波，如无风之湖面一般，却不知湖水之下深几许，让人心生怯意。
　　宇文修多罗一面装着腹痛，一面偷偷瞟了一眼李福的神色后，便心道不好，装病果然行不通。想着自己方才已经那般失态丢了面子，此时此刻也坐了起来，豁出去一般，对李福道：“妾委实不愿，若是妾接下来说的话冒犯了大王，请大王答允，绝不怪罪。”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保住小命要紧。
　　“好，本王答允你。”李福答允了下来，想来这出身宇文氏的小娘子纵使跳脱，却也不会说出如何大逆不道的话。
　　谁知这出身宇文氏的小娘子却语出惊人：“ 妾与大王并非情深意重，两心相知。虽是因一封敕旨结亲，确实非妾所愿。妾斗胆，请大王日后予妾放妻书一封，另觅窈窕淑女。”
　　宇文修多罗一面说着，一面看着他，她想着，就算是用别的方法，也只能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还不如直接了当地告诉他。
　　他的眸子登时瞪大，似是被气笑了一般，却还是耐着性子对她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在新婚之夜向自己夫君要放妻书的娘子。你不会不知，这长安城中多少家结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宇文修多罗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古代人能听懂的话，给他讲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别家是别家，可是妾委实不愿。女儿家也该有选择自己夫君的权利，不至落个弃予如遗③的下场。妾想要的婚姻，便是两心相知，一世一双人。妾知自己今日所说的话惊世骇俗，若是大王执意为之，妾宁愿一死，以示决心。”
　　死是不可能的，她还是很惜命的，就是为了吓唬吓唬这个古代人，好让自己能跑路。
　　她又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奇葩说上的嘉宾，长篇大论，侃侃而谈。自从学会长安话后，寿光县主又每日要她背《诗经》等书卷，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李福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不知该作何回答，似是在接受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看了看宇文修多罗强自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模样，半晌后，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王虽不知你是如何有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但本王从不屑于强迫他人，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离开了青庐。
　　虽说他性子极好，但此刻被一个女郎如此坚决地拒绝，心下自是气愤。
　　只是李福不知道，宇文修多罗看着他恼怒冷淡的模样，心下却充满了欢喜。
　　她对于和古人谈恋爱结婚着实没有兴趣，方才忽然想到，在保住小命的前提下，李福愈发厌恶她，放了她的可能就越大。届时她就可以此为借口，借机溜走，寻找自己的一方自由天地。
　　她连婚服都没有褪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这才钻进被窝里，沉沉睡去。虽说她也害怕紧张，但是一天的各种大礼行下来，她实在是累的够呛，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青庐外，夜幕黑沉，月明星稀，一派寂静。
　　作者有话说：
　　①：却扇诗为作者原创
　　②：唐朝对亲王的称呼为 “大王”，不是王爷
　　③：出自《诗经·小雅·谷风》，意思为弃我而去
　　婚礼流程参考了森林鹿的《唐朝穿越指南》


第6章 霞染银杯红
　　东方未晞，天地间是灰蒙蒙的一片，疏木仍挂着些残星，花木之上也沾着点点露水。
　　赵王府西南角的青庐之内，宇文修多罗已经从被窝里被挖了出来，坐在梳妆台前，睡眼惺忪，任由墨竹摆弄着她的发髻。此时见四下无他人，墨竹一面为她梳理着长发，一面劝道：“王妃，您何苦惹恼大王。在这府中，您还是要仰仗大王的。”
　　在她的认知中，自从小娘子三年前摔下水池，再次醒来后，整个人便转了性子。原先的跋扈之气全然不见，反倒活泼宽厚了许多，待她亦是亲近，从不将她当婢来对待。
　　只是小娘子如今却总有奇怪的想法，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在她看来，那是女子不该有的言行。
　　而这位小娘子，今日依旧是语出惊人：“仰仗他人，也就是仰人鼻息，看人眼色，实在是委屈。仰仗自己，才是真正的快意，也不用时时担忧，事事小心。”
　　对于她的种种奇怪言语，墨竹已经习惯了，也不劝她，只对她道：“按照规矩，今日王妃要与大王一同进宫，拜见圣人和太妃。王妃且快些用早膳罢。”
　　案几前有一把胡床，类似于后世的马扎。宇文修多罗见了，十分惊喜，忙坐了上去。虽说椅子已在唐朝士族间流行了起来，但寿光县主总认为跪坐才是正统之礼，她在家中也只能挺直身子，跪地而坐，着实累得慌，使她格外想念现代的椅子，现下总算是在赵王府见到了。
　　随后，看了看桌案只上放着一碗馎饦①，她瘪了瘪嘴，问道：“墨竹，我们还有多久就要进宫了？”
　　她想算一算时间是否够她自己做一顿早餐。谁知墨竹却答道：“还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只有不到半个小时，想到唐朝做个饭要生火的麻烦，她还是打消了今晨给自己做早饭的想法。乖乖地拿起了馎饦的碗。但见汤水中漂浮着拇指大的面片，打了一个黄灿灿的鸡蛋，还有些许羊肉脯。一旁的小碟子中还有剥好剁碎了的蒜。
　　一碗热腾腾的馎饦吃下去，整个人的身上都暖了起来，却未有饱腹之感，只是还未待她开口，墨竹就上前禀告道：“今日要进宫觐见，王妃不宜过多进膳。”说罢，又吩咐外面的丫鬟入内，奉上了一盏漱口用的棕色药汤。
　　宇文修多罗拿起了雕着莲瓣鸳鸯纹的碗，将药汤含在口中漱口片刻后，才以袖遮掩，吐在了一旁的罐中。
　　随后，用清水等再漱了口后，又有丫鬟奉上了丁香，她捡了一些放在口中含着，丁香虽香气强烈，其味却苦得她眉头紧皱，只是她也无可奈何，因为漱口是进宫觐见前一定要做的事，若是不做便是大不敬。
　　过了好一会子，宇文修多罗的口中已盈满了香气。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想起来要进宫一事，遂问道：“大王人呢？”
　　墨竹走出了青庐，在外面问了一圈，才发觉李福在未曾知会宇文修多罗的情况下，已经差人备了马车，准备进宫了。
　　墨竹慌了起来，赶忙禀告宇文修多罗：“王妃，大王已经独自差人备了马车，欲要进宫了。万一大王一个人进宫，这可就要闹大了。”
　　穿越几年，宇文修多罗自然知晓此事的严重性。若是赵王独自进宫，对圣人或太妃禀明了昨夜之事，不仅是她，整个宇文家都会因教女不善，受到申斥惩处。这跟和离可不是一个概念。届时，她那重规矩的阿娘恐怕会将她关到尼姑庵里，那她就完了。
　　一直悠哉游哉的宇文修多罗这才起了惊慌之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提了裙摆，急匆匆跑出青庐，让王府的丫鬟带她去赵王府正门处。
　　偌大的赵王府中，翠竹猗猗，花木清幽，只是宇文修多罗此时无心欣赏这般美景，她拖着身上的大袖连裳，一路小跑去了正门处，就见到了李福长身玉立的身影。
　　身长八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端的是濯濯如春月柳的模样。若是平时，宇文修多罗定会驻足欣赏这般翩翩少年郎，只是今日，她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她急匆匆地跑到了李福身边，赔了笑脸：“大王，妾与大王一同进宫，拜见圣人与太妃。”
　　李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王妃既然不愿嫁与本王，这桩婚事自然不算恩典，王妃又何需进宫谢恩。”
　　果然不想带她！见这位赵王倒颇有气性，她赶忙笑着道：“大王误会妾了。妾岂敢如此想，大王身份贵重，气度不凡，嫁给大王是妾三生修来的福气。”
　　虽说这话违心，但是她始终认为，成大事者要能屈能伸。况且夸李福气度不凡的话，倒也不算是假。
　　看着面前人的笑脸，李福不由觉得这女子实在是他见过最......不知该说特别呢还是脸皮厚的女郎。他不愿与她多言，只是坐上了马车，正欲吩咐车夫启程，就见宇文修多罗赶忙踩着车凳，急匆匆地爬上了马车。
　　待到她稳稳地坐在马车内，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赶紧端了仪态，做出了恭谦端庄的模样：“大王，妾年纪尚小，尚不懂事，若有行事不当的地方，还请大王切莫与妾计较。”，说罢，眼带祈求地看着李福：“进宫的时辰要到了，若是迟了可不好。大王，咱们快走罢。”
　　李福瞥了她一眼，懒得与她计较，终是没有将她赶下去，吩咐了车夫前去太极宫。
　　此时，王府的马车驶在宽阔平坦的长安街道上。车舆之中，李福端正地坐着，手中还捧了一卷文章，安静地看着，倒真是手不释卷之人。宇文修多罗偷瞟了一眼，发现正是诸葛亮的《诫子书》。
　　为了让李福一会千万不要告状，她决定先和李福套套近乎。她凑上前去：“大王在看《诫子书》？”
　　李福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便继续埋首看自己的书了，显然是不想与她多言。宇文修多罗却未因这冷淡就退缩：“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大王府中景致清幽，却是一派寂静，想来便是被诸葛丞相所启发。”
　　听到她这一席话，李福才抬起头来，墨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你也看此书？”他倒是以为，闺阁女子不会看这一类的书卷。
　　宇文修多罗：“......”，我小学就把这篇文言文背过了。
　　但她还是答道：“妾从前看过，亦对此名篇深以为然。”
　　这样一来，李福总算是不无视她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扣着书页，问道：“诸葛丞相爱重其子，才会写下如此旷世名篇。若是不得丞相重视，而不得其教诲，又该当如何？”
　　宇文修多罗：我一个文科生还怕你考我阅读问题？
　　她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语言，温声答道：“蜀汉时，已有《战国策》及《论语》等旷世名篇。《战国策》能教人治国安邦，《论语》能教人做人之本。丞相虽不教诲，但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书卷名篇是再好不过的良师。可自己读千遍书卷，悟其中深意。晋时车胤家境贫寒，无油点灯，却尤能囊萤夜读，独自苦学，终留名青史。”
　　“哦？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这想法倒是闻所未闻。”李福淡淡地笑了笑，总算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但是这样的话，也颇有道理。如刘向所言，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被他这么一夸，宇文修多罗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车檐上的穗子随着车架晃动着，车舆内总算不再是静默无言。李福只觉，宇文修多罗今日的言论，倒颇有鸿儒大家之风，令他起了好奇亲近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在宫门外停下，李福率先走下马车，宇文修多罗也在墨竹的搀扶下，踩着马凳，小心地走了下来。
　　已有一宦官候着他们了，对他们行了礼，满面笑容地道：“圣人已在两仪殿候着赵王和王妃了。请赵王和王妃随奴婢前来。”
　　跟随着宦官走在太极宫内，宇文修多罗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雀跃，一面要端着仪态走着，一面还要借机打量这里。
　　太极宫在唐末毁于战火，至今尚无法考古发掘，是以现代人皆无缘看到此处。而宇文修多罗偏头看去，但见周遭宫墙高大巍峨，以夯土砌就，高约三丈五尺，将头顶的天空四四方方地围了起来。
　　太极宫以朱明门为界，分为前朝和内廷两部分。李治召见他们的地方，就在前朝的两仪殿。待到他二人行至两仪殿前，宇文修多罗抬首，不由大为惊叹：高大的殿宇雕梁画栋，灰檐白墙，对称齐整。两侧雕着瑞兽的屋檐翘起，似要冲到云霄之上，堪称反宇业业，飞檐献献②，虽无太多繁复华丽的雕花，却胜在气势浩荡，着实壮观。
　　看到她惊奇的模样，李福更为不解。宇文修多罗也是出身代北士族贵女，其母更为大唐宗室女，自幼出入皇宫，怎得如今倒露出惊奇之色。
　　这个王妃愈发让他好奇了起来。
　　此时，又有宦官走了出来，宣他二人进殿觐见。
　　两仪殿的殿门被横拉开来，宇文修多罗不敢左顾右看，却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金碧辉煌。二人跪地行礼，口称：“拜见九兄。”
　　李治的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待他们也颇有亲近之感：“十三郎，十三弟妹，快快平身，赐座。”
　　李福携她一同坐跪在了下首，自有宫女将葡萄酒摆在了她们面前的案几上。其中一人手执莲盖银执壶倒酒，暗红的酒水顺着壶嘴流入精致的莲瓣银杯中，霞染银杯倒映红。待杯中的酒倒了八分满时，宫女才不紧不慢地将执壶放下，未漏一滴出来。
　　李治跪坐在上首，笑吟吟地道：“这是用高昌贡上来马乳葡萄酿的美酒，正好用来贺十三郎和十三弟妹新婚大喜。你们尝尝，可还喜欢？”
　　先帝李世民攻破高昌，自此高昌每年都向大唐进贡那里特产的马乳葡萄，西域酿酒技术也传入了中原。
　　李福执着银杯饮了一口酒，恭谦地道：“多谢九兄赏赐，今年的葡萄酒尝来醇香甘甜，口齿留香，更胜往年。”
　　宇文修多罗也执起酒杯，看着银杯的莲瓣内雕刻着的奇珍异兽，只觉这酒器很是精美。她以宽大的衣袖遮掩着，喝了一口，但觉这葡萄酒入口芳香酷烈，既有浓烈的酒香，又保留了葡萄的果香，与现代的酒很是相似，当下也笑着回道：“这酒入口醇香，味比仙酿，多谢九兄赏赐。”
　　说着话时，她悄悄打量李治，但见其眉眼清秀，温润的气度与李福颇相似，却多了几分威严，少了李福的清俊少年气。
　　李治笑着对宇文修多罗道：“既然十三弟妹如此喜欢葡萄酒，吾便让人稍后送些去赵王府。”
　　得此佳酿，宇文修多罗自是不会推脱，当下便谢恩道：“妾多谢九兄。”
　　坐在上手的天子又亲切地对二人道：“十三郎与十三弟妹当真是一双璧人。说起来，也有好些年没有见过十三弟妹了。幼年我们曾一同打马球，那时十三弟妹活泼得紧。如今却是出落得愈发端庄贤淑了。”
　　“看你二人如此和睦，吾也就放心了。”
　　对于幼年之事，宇文修多罗自是接不上话，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只是，这位高宗皇帝看起来确实是平易近人，与李福倒也是兄友弟恭。但是李福出嗣，名义上二人只能是堂兄弟。
　　叙了一会子话，李治才让他二人退下，去内廷给杨太妃请安。
　　直到二人走出两仪殿，宇文修多罗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之后李福不在杨太妃面前告她的状，今天她能就逃过一劫。
　　平日里若无允准，外男决不能进入内廷，今日也是李治允他们前去拜见，全了嫁娶之礼，二人才能去到杨太妃的昭庆殿。
　　昭庆殿中陈设清雅，湘妃竹制成的帘子在夏日生凉再好不过。杨太妃坐在正中，仪态端庄，一旁也自有宫女为她打扇。
　　听到竹帘的声响，杨太妃随和地笑了笑，对着二人道：“你们来了。”
　　二人一同行了礼后，杨太妃满意地颔首，和颜悦色地道：“佳儿佳妇平身，快坐下罢。”
　　待到二人坐在下首，才发现案几上已晾好了两盏乌梅饮，如今正是夏日炎炎时，一路从前朝行来自是受了热，眼下这杯用冰湃了的乌梅饮实在是再解暑不过。
　　“昨日新婚，可还好吗？”杨太妃笑着问道，她嗓音轻柔，如夏日一缕微风一般，沁人心脾。
　　闻得此言，宇文修多罗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绢帕，紧张地看向了李福。而李福原想禀明昨夜之事，只是当他看到宇文修多罗明亮的双眼盈满了恳求与紧张，不知道为何，心下开始不忍。略微停顿后，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回禀阿娘，一切都好。”
　　宇文修多罗这才放松下来，手中的绢帕都沾上了冷汗。想来杨太妃能问这话，便证明李福命下面人不得透露出昨夜之事。也对，此事若是传出，势必闹得沸沸扬扬，李福的颜面也不好看。
　　而杨太妃闻得李福的话，复又颔首，对宇文修多罗招了招手：“孩子，你上前来。”
　　宇文修多罗继续端着仪态，款款走上前跪下。杨太妃将一旁备好了的白玉镯戴在了她的腕上：“玉能养人，这镯子便是我予你的见面礼。那日在斗花宴上见到你，便知你是个懂分寸又有主意的孩子，后来又见你仪态端庄，规行矩步，是做一个贤妻的不二人选。我就求了圣人，赐婚与你和十三郎。”
　　有主意恐怕说的就是她妙怼王四娘一事了。
　　接着，杨太妃又道：“日后，定要与十三郎夫唱妇随，琴瑟和谐。”
　　听到这一席话，宇文修多罗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包办婚姻是怎么来的了，想要仰天长叹，却也只能谢恩：“儿多谢大家，谨遵大家③教诲。”
　　只是坐在下首的李福却眼角直抽搐，心道，阿娘与九兄怎会都觉得这是个端庄的女郎。
　　直到二人出了太极宫，李福都未曾对任何人言及昨夜青庐之事，宇文修多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暗道这位赵王当真是人好。
　　在回赵王府的路上，她便思索着回去亲自下厨做些什么来感谢赵王。
　　作者有话说：
　　①：面片汤等物
　　②：出自汉代张衡《西京赋》，意为屋檐上翘，瓦头仰起。形容楼阁、宫殿等建筑外形精巧美观。
　　③：唐朝把婆婆叫大家
　　已经签约啦，争取日更。


第7章 镜糕亦生香
　　绿树阴浓，夏日悠长。此时正午刚过，赵王府中的大树上，鸟雀正昏昏欲睡，谁知正堂东面的厨房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石磨转动的声响，惊得鸟雀都拍了拍翅膀，忙不迭飞离了赵王府。
　　待到日头又落了些，这声音才缓缓停下，自有丫鬟将磨好的糯米粉和大米粉分别装好，奉给宇文修多罗。
　　宇文修多罗欢喜地拿着两个分别盛着糯米粉和大米粉的罐子，走入了厨房，让丫鬟厨娘都退下，自己开始忙活，准备做简单易上手的陕西小吃——镜糕。在现代的时候，她就是因为做镜糕的视频开始火了起来。
　　镜糕，顾名思义，就是如小圆镜一般大小的米糕，上面撒着白糖和芝麻，或浇上玫瑰酱，桂花酱，出炉后香飘十里。
　　因着要下厨做饭，她将平日里穿的那些宽袖长裙都换成了窄袖衫襦，将衣袖挽起，又将发髻盘在了头顶，没有一根发丝落下，这样才方便行动。
　　她将罐子中的糯米粉和大米粉按照相同的比例倒进一个大碗里，轻轻搅拌，将它们混合，再将少量的清水缓缓倒入碗中，浸湿了粉末。
　　现代的镜糕是用叠起来的小蒸笼蒸制，一次能蒸几十个出来。但是这里没有，只能取了一堆小碗出来，在碗壁上薄薄地刷一层油，将浸湿的米粉放入每个碗中，将最上面的一层抹平。
　　此时火已经生好，宇文修多罗将小碗依次放入蒸笼之中，盖了笼盖。
　　大约过了近十分钟，白烟般的热气冒得愈发多了，她将笼盖打开，一阵大米的香气传来，看着碗中白白胖胖的镜糕，她乐了起来。虽说这里没有天然气，也没有先进的厨具，但是这道小吃也算是做成功了。
　　因着碗壁上刷了油，此时她轻易地就将巴掌大小的镜糕拿了出来，用竹签串好，在芝麻碎里裹了一裹，淋上她前些日子自制的玫瑰花酱，就做成了她最喜欢的八宝玫瑰镜糕。
　　玫瑰酱是她还未出嫁时制成。那时她在家中长日无聊，便采摘了后院的玫瑰花，去掉了花心和花萼，又取了个宽口的碗来，一层玫瑰花瓣，一层红糖蜂蜜地堆了起来。最后，用玉杵将这些花瓣红糖捣成黏黏糊糊的样子后，放到了瓷罐里，密封起来，任它自己发酵。如今打开罐子，正好能用。
　　待到所有镜糕都被淋了玫瑰花酱后，她才拿起了一个，尝了尝，与她从前做的镜糕味道一般无二，让她幸福地将眼睛都眯了起来。
　　待到一个镜糕进了她的肚子，她这才满意地拿起了盛着镜糕的盘子，放进了竹篾编成的描金食盒之中，提着食盒，给李福送去。
　　一路走着，她这才看清楚了赵王府内的景观。长长的回廊临水而建，大片的浓绿开在湖中，其间夹杂着鲜艳的红粉，如同红宝石嵌在翡翠中一般，果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而赵王的书房，则掩映在一片苍翠竹影中。一条羊肠小道铺在了清幽的竹林中，颇有李太白诗中“绿竹入幽径”的意味。她顺着小路走着，一片浓绿笼罩着她，便觉时有微凉不是风。抬眼看去，小路两侧种满了挺拔的翠竹，仿佛能拂入云际。它们密密地挨在一起，一缕日光照进来，却被裁剪成了细碎斑驳的影子，洒落在地上。
　　她走近了书房，抬头打量着，发现依旧是灰瓦白墙的唐风建筑，门内还传出了交谈的声音。
　　“见过王妃。”侍从站在书房外，看到宇文修多罗走来，恭敬地行了礼。
　　“我来给大王送些茶点。”宇文修多罗笑了笑，又问道：“大王可是在见客？”
　　侍从应道：“是，大王方才吩咐说，任何人不得打搅。不若王妃稍后再来？”
　　闻得此言，宇文修多罗却急了，声调也下意识地拔高了些：“这是我方才做出来的，必得趁热吃才好。若是耽搁了，可就无法下咽了。”
　　正说着，就听到李福的声音传来：“何人在此？”
　　宇文修多罗隔着门对李福道：“大王，妾特意亲手做了些茶点，奉与大王。”
　　此时，书房内的李福不由惊诧，没想到这个王妃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思及此，他的唇角不由微扬，只是想到今日在昭庆殿时，自己因为宇文修多罗的恳求，便改了主意，又不由别扭起来。好半晌，才冷淡地对门外道：“将茶点留下罢。”
　　这是拒绝她进门了。宇文修多罗“切”了一声，就将食盒递给了侍从：“此物名为镜糕，记得提醒大王趁热吃。”
　　侍从应下，提过食盒，便将书房门横拉开来。此时，素净简朴的书房内，李福和李勣①隔着一张案几，相对而坐。
　　食盒被摆在桌案上，侍从打开后，一阵大米的清香和玫瑰的甜香一齐传来，当真是香飘十里。他禀告道：“王妃说此物名为镜糕，以米蒸之，再浇了玫瑰花制成的酱，要趁热享用。”
　　李勣率先赞道：“好香的点心！这形如圆镜，‘镜糕’之名很是恰当。”
　　正是那个战功赫赫，累封为英国公的司空李勣。
　　见李勣如此夸奖这从未见过的新奇点心，李福别扭道：“既然师父你如此喜欢，便多用些，再把这些都带回去。”
　　看到李福的神色，李勣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当下就笑了起来，眼里也含了几分促狭。只是他并未说些什么，而是拿起了竹签，品尝了一口，但觉糯米与玫瑰的香气一齐融于口中，甜而不腻，比他平日里用过的点心都要美味，不由大赞道：“果然美味！将鲜花做成这样的酱，可见其心思灵巧！”
　　又对李福笑着道：“你小子，当真是娶了个好王妃。”
　　看到李勣老顽童一般，一下子就被镜糕收买了的模样，李福无奈了：“师父，您方才不是还说她昨夜之举动太过失礼了么。”
　　李勣又吃了一口镜糕，面不改色地道：“你看人家这不是知错就改了么，准备了吃食来和你赔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福：“......”您真是我亲师父。
　　他闻着书房中香甜的味道，又看着李勣吃得那么香，忽然有了腹中空空的感觉。只是他觉得自己对上宇文修多罗后，就变得反常，此时也不愿接受她的示好，尤自梗着脖子坚持着。
　　谁知他对面坐着的李勣却越吃越起劲，又拿了一个镜糕的出来，夸张地道：“这般美味摆在面前，你小子还不吃，当真是暴殄天物。”
　　见刺激他无用，李勣趁他不备，拿起一个新的镜糕，塞进他嘴里，哈哈大笑着：“我就是瞧不过你这别别扭扭的样子！最后吃不上了自己心里还不好受！快尝尝罢！”
　　糯米的清香混杂着浓郁的玫瑰香气，入口绵软清甜。宇文修多罗在做酱的时候加了点盐，又彻底地发酵了，此时尝去，并无一丝一毫的涩味。
　　既然已经吃了，李福索性也不再别扭，与李勣争抢着盘中白胖的镜糕。
　　或许是抢来的食物更香，不多时，一盘镜糕已经被吃了个精光。李勣哈哈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了，一向别扭惯了，想要什么却还装着不开口。”
　　——————————————————————————————————————————
　　赵王府的主院，是王妃的居所。此时，宇文修多罗与几个贴身丫鬟围坐在案几前，一同分享着她做好的镜糕。其中，精于账目的丫鬟腊梅却只盯着手中的王府账簿，忽略了满屋子的香气。
　　对于做饭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成果被忽视更难过的了。宇文修多罗当即拿过一只镜糕，塞在了她的嘴里：“好了，账簿什么时候看都可以，但镜糕要趁热吃。”
　　当初寿光县主为她选了三个贴身丫鬟，其中腊梅精于理账管家，蕙兰擅长梳妆打扮，墨竹通晓饮食之道，同时也是几个丫鬟之首。也因此，她能得个清闲，将手头事皆扔了出去。
　　丫鬟们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了，当下也笑嘻嘻地谈天说地了起来。
　　待到一盘镜糕用完后，墨竹收拾着案几，腊梅也将账目看完了，对她禀告了一番王府中的收支。听到赵王府每个月有二十头羊，六十斤猪肉和二十条鱼时，宇文修多罗的双眼倏得亮了。在唐朝，贵族之人不喜食猪肉，那是他们不知道肉夹馍，红烧肉，水煮肉片和小酥肉。平白得了这么多猪肉，她一定要将这些美食发扬光大。
　　此时的大唐，最常见的绿菜便是秋葵，一般都是将秋葵炖汤了。虽说秋葵在现代北方很少见，但是宇文修多罗曾经做过一期复刻唐朝家常菜的视频，对秋葵的做法也研究了一二。
　　今日她便准备做个简单的——蒜蓉蒸秋葵。待到她走入厨房时，秋葵已被洗净，锅中的水已经烧开，宇文修多罗走到案前，将蒜剁成了细密的蒜末，盛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做完这样，她才将秋葵扔进开水里，稍微烫了烫，就赶紧捞了出来，过了凉水。拿着刀将每一条秋葵切开一个口子，填进蒜末。
　　唐朝已有了酱油，但是它的名字还叫清酱。她将瓶中的清酱淋上去，又浇了麻油，这才放进了笼中蒸上。不过片刻，菜就熟了。宇文修多罗将菜取出，见外面天色渐暗，本不想亲自去了，但是想到明日回门，她还是赶紧提了食盒，走去李福的院子。
　　刚行至院内，用飧餐②的时辰便到了。宇文修多罗步入李福用膳的花厅时，就见到了一桌菜肴。她对着李福盈盈施了一礼，便将食盒中的蒜蓉蒸秋葵拿了出来：“大王，妾特意做了一道小菜，请大王尝尝。”
　　李福看向绿油油的秋葵，不由食欲大动，问道：“你似乎很喜欢做菜？”
　　“是。”宇文修多罗应下：“妾一直便喜欢研究些新的菜式。”说着，又热情地道：“大王快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李福拿起竹箸，夹了一箸秋葵，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但觉秋葵爽口，浇在上面的酱料咸鲜美味。其中的蒜蓉更添了香气。与其相比，他面前的秋葵汤实在是索然无味。
　　看着宇文修多罗满是期待的眼神，他赞许地道：“味道甚好。”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一面高兴，一面也松了一口气：“大王喜欢就好。如今天气炎热，明日归宁后，妾为大王做些冷淘可好？”
　　李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知道她想要他明日一同回宇文府。眼下，他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明日本王有要事在身，怕是不得空，辜负了王妃美意。”
　　说这话时，他眉目冷淡，并无多余的表情。宇文修多罗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也只能恳求道：“大王，新婿携新妇回娘家归宁乃是大礼，不知大王可否腾出一个时辰给妾，随妾回府？”
　　“大王，求您了。”宇文修多罗双手合十，晶亮的眼眸如黑葡萄一般，就那般看着李福。
　　李福却还是那般目不斜视地坐着，并不搭理她。他挺拔如松，仪态优雅，如画中人一般。
　　见到他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气得想要打他，却只能忍下，端着仪态。想了想先前寿光县主说李福房中无人，她笑着道：“大王，妾知道妾不懂事，惹得大王恼了。妾过几日就去寻几位闺秀做您的妾侍，算作赔罪，可好？”
　　她无比诚挚地希望，李福有了新欢就赶紧把她忘了，跟她和离。
　　谁知她话音刚落，李福就恼了，转过头来，眉头紧皱：“说的什么胡话！”
　　不知为何，听到“妾侍”时，他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下意识地拒绝了。他总有一种自己若是答应了，便会悔恨一生的感觉。
　　见到李福反应如此之大，宇文修多罗也是一惊，没想到，居然有不要小妾的古代人。只是她小脸一垮，苦兮兮地问道：“那大王您喜欢什么，妾一定想办法找来。求您跟我回去罢，若您不去，阿娘不会放过我的。”
　　宇文修多罗：我一边想和他和离一边又不能让他告状，我太难了。
　　李福自然不知她满脑子都是想要和离，也终于不别扭了，答应了下来：“嗯，本王陪你去。”
　　宇文修多罗自是欢呼雀跃，恨不得在原地高高跳起来。她笑颜明朗，眉眼弯弯：“多谢大王！您果然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紧接着，她又可怜兮兮地看着李福：“大王，好人做到底，若是妾的阿娘问起什么，求您一定要如今晨一般，答‘一切都好’。”
　　想到自己今晨就是因为宇文修多罗这般恳求的模样，不忍她被降罪，才生生改了口。此时，他却促狭地道：“若是如此帮你，一碗冷淘又如何够。”
　　不知为何，他格外喜欢戏弄宇文修多罗。而看到李福如此可爱的一面，宇文修多罗乐了：“那妾明日就为大王准备一桌飧餐，聊表谢意可好？”
　　李福颔首：“好。”
　　宇文修多罗听了，更是高兴，笑着道：“您以后若是还喜欢吃什么，尽管给妾说！”
　　似是被她的喜悦所感染，李福的唇角也扬起了浅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①李勣，原名徐世勣，字懋功，唐初名将，与卫国公李靖并称，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②飧餐：晚饭
　　镜糕的大概做法参考了下厨房璐稔的“玫瑰镜糕”做法，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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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杂此青青色
　　一袭藕荷色的交领襦衫，挽了满绣云水纹的披帛，微风拂过，披帛随风而起，很是清雅。
　　今日做这般装扮的，定然是宇文修多罗。但见她缓缓走来，仪态端庄，唇角的微笑恰到好处，着实是长安城中端庄贵女的模样。
　　此时，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已一同自正门走入了宇文府中，府内各式各样的红绸与灯笼依旧挂在那里，喜庆之气未减。
　　“小娘子与郎子①回府了。”
　　远远的见到二人的身影时，早早候在院子外的丫鬟忙去通报寿光县主。此时，寿光县主已候在了正堂内，端方地坐着。虽说仍是一副端庄严肃的模样，面上却也难掩期待之色。
　　待到二人走进了宽敞明亮的正堂后，一同对寿光县主行礼。而后，李福又奉上了礼单，不卑不亢地道：“小婿携妻前来归宁，这是献与岳母之礼，还请岳母笑纳。”
　　她身旁的丫鬟接过礼单，呈给寿光县主。而寿光县主粗略瞟了一眼，发觉皆是按照规制备的，并无薄待或格外厚重。她微微颔首：“郎子有心了，你们且坐下罢。”
　　闲话了两句，寿光县主想到修多罗素日里的言行，又对李福道：“修多罗年岁尚小，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郎子多多包容。夫妻之道，在乎宽容。”
　　寿光县主是大唐皇族女，论辈分，也是李福的姑母一辈，此时对李福说话，自是不用小心翼翼地守着君臣之礼。
　　听到寿光县主这句话，宇文修多罗则极为感动，恨不得当场唱出：“世上只有妈妈好。”虽说她的阿娘平日里总是斥她离经叛道，但在关键时刻还是会维护她的。
　　只是如今不论是宫中还是宇文府都无人知晓那夜李福拂袖而去之事，可见李福不论是驭下还是整治王府，都自有一套。
　　此时，用了些许浆酪的李福也拱了拱手，答道：“王妃年纪虽小，却也懂事，小婿亦会珍重待之，岳母不必担忧。”
　　说着，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宇文修多罗，但见她格外端正地坐着，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反倒失了生机。若说这两日闲谈时的她如丛中盛放的杜鹃，灿烂明艳又生机勃勃，此时的她就如同瓶中的宫花一般，美轮美奂却刻板无趣。
　　——————————————————————————————————————————
　　午后时分，二人已在宇文府用过了中饭，坐上了马车，一路朝着赵王府行去。
　　马车内，宇文修多罗不住地对李福感谢着：“妾多谢大王近日相助。”
　　李福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这般多礼了。君子一诺重千钧，本王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
　　想到稍后要准备的菜式，宇文修多罗又问道：“大王，您平日喜食芫荽吗？”
　　芫荽，就是香菜。
　　李福闻言，点了点头：“甚是喜欢。”
　　这下宇文修多罗就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了，作为一个总被攻击的香菜党，她总算是找到另一个同伴了！
　　此时，马车行驶在宽旷的大路上，宇文修多罗听着，只觉街上并无后世那般热闹熙攘，只有阵阵马蹄声与些许脚步声，又有着车檐上系着的珠玉相撞之声，车辇行过，留下阵阵香风。果真是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是了，这便是长安，锦绣宅第无数，公侯富贾万千的大唐长安城。
　　一路驶到了坊内，才有了些热闹的声响。只是他们居住的坊内多是王侯贵族，只有一两家店面经营着，不比礼泉坊内尽是食铺酒肆，热闹非凡，十里飘香。
　　回到王府，宇文修多罗歇息后，自是换了轻便的窄袖短衫，欢欢喜喜地钻进了厨房。今晨出门前她已将赤小豆和薏仁泡上，如今正好能用。锅内的水已烧开，她将赤小豆和薏仁都煮了进去，做红豆薏仁汤。
　　而后，她又将一早准备好一大把的甘菊苗捣烂，加少许水，搅拌后，拿了轻薄的纱网，滤出翠绿的汁液。紧接着，她又将面粉混着甘菊汁揉成了光滑的面团。用布将面团盖上，静置在一旁饧②两刻钟时间。
　　过水凉面这一类食物便是起源于大唐的槐叶冷淘，而甘菊冷淘是宋朝才出现的。作为一个专门复刻古代美食的美食博主，宇文修多罗总觉得甘菊冷淘更为好吃，所以选了这个。
　　趁着饧面的功夫，她又将洗净切好的羊肉放进烧开水的锅中，还加了切好的姜片，花椒，葱段和黄酒去除膻味，预备做清炖羊肉。待到肉焯好后，又放进了另一个锅中，放了少许切好的葱和香菜，文火慢炖。
　　唐人极喜羊肉，若一道宴席没有羊肉，便是登不得台面的。只是此时是夏日，她想着还是做些清淡的羊肉好。
　　此时，面团已经饧好，她拿了出来，拿擀面杖将其擀开后，切成细细的面条，如刀落翠缕。而后，将翠绿的面条投入烧开水的锅中，静候着面条煮熟。
　　她一向很会时间利用，煮着面条的功夫，她又拿过了莴笋，将其切成丝状，在热水中焯了一焯后，就捞了起来，摆在盘中。随后，她舀了一匙米醋，一匙麻油，少许盐，将这些调料浇在了莴笋丝上，拌匀后，一道凉拌莴笋丝就做成了。她很快地将一盘笋丝分在两个精致的白瓷碟子内。莹白如玉的碟子配上翠色的笋丝，当真是赏心悦目，又颇有清凉之感。
　　此时翠绿的面已经煮好了，宇文修多罗耐心地将这些面捞起，放入冰水中浸了片刻后，浇上了熟油，再命墨竹将冷淘拿去井中冰镇。
　　此时，羊肉也已被炖好，宇文修多罗给锅内撒了一把枸杞，红绿相配，很是鲜妍。而后，她将羊肉分别盛进两个鎏金莲瓣碗中，翠绿香菜及鲜红枸杞与鎏金之色也很是相称。
　　红豆薏仁汤已经煮熟，她将汤盛在两个精致的暗纹花卉绿釉碗内。最后，宇文修多罗又给湃好了的甘菊冷淘上浇了些清酱和麻油，这才将所有盛好的食物放入食盒之中，走出厨房。
　　此时正值傍晚，抬头望去，但见暮霭沉沉，霞光绚烂，将天空染成了玫瑰色，当真是一幅“晚霞明处暮云重”之景。
　　今日倒还是宇文修多罗第一次进李福的院子，但见其中布局整齐，院落更是打理得一尘不染。偏厅之内，挂了几幅名家的字画，颇为雅致。
　　宇文修多罗向李福行了礼后，就将食盒中的膳食一一取出，放在他面前时，又逐一介绍着：“大王，此乃甘菊冷淘。妾从前试过，只觉比槐叶冷淘更多了几分清香，大王不妨试试。”
　　“此乃是清炖羊肉。如今夏日炎炎，若是要用羊肉，还是清淡些好。这一道是凉拌莴笋丝，清凉可口。”
　　“最后一道则是红豆薏仁汤，如今已放凉了些，虽未添糖，夏日里祛湿再好不过了。”
　　“今日的晚膳虽不甚丰盛，但是这些菜色皆是妾精心挑选了的。羊肉性热，并不十分适合在夏日里食用。妾又添了凉拌莴笋丝，莴笋性凉，正好祛了些羊肉的热。人在夏日总是容易食欲不振，红豆薏仁汤则对此颇有疗效。”
　　如宇文修多罗所言，今夜的飧餐③不甚丰盛，却胜在做菜之人心思灵巧。菜式颜色丰富，配着不同样式的碗碟，更显鲜妍如画，又冒着丝丝凉气，在夏日里也能令人食欲大动。
　　他没想到宇文修多罗懂这么多，此时倒也不吝赞美：“今日的膳食观之如画，芳香四溢，王妃有心了。”说着，便持箸，先夹了冷淘来吃，但觉其入口冷于雪，食之溢清香，果真是不同于平日食用的槐叶冷淘。再看去，其色青碧，芬芳满溢，如诗中所言，杂此青青色，芳香敌兰荪。
　　因着宇文修多罗已将羊肉切成了块状，此时倒不用刀了，但见李福直接用手抓起了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宇文修多罗：说好的翩翩公子，皇家仪态呢？
　　见到宇文修多罗一脸震惊地盯着他吃羊肉，李福不解了：“王妃为何这般盯着本王？”
　　宇文修多罗只觉自己此时已经化身了问号表情包，看向被放在一旁的竹箸，无奈地问道：“大王，您真的不用箸来吃羊肉吗？”
　　谁知这下却换李福满脸问号了：“羊肉为何要用箸吃？”
　　经过了一番交流，宇文修多罗才明白，在大唐，就连皇帝吃羊肉，都是用这样豪迈的吃法。所谓“豪迈”，便是一手拿刀切着，一手将肉直接送进口中大口吃着。
　　听着李福说着，宇文修多罗依旧是满眼惊奇，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愈发滚圆了，就那般直直地看着他。见此，李福愈发愿意讲了，笑着道：“昔年......叔父召见使臣时，也是这般吃羊肉的。那使臣当时便惊住了，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直呼陛下万岁。”
　　此事虽好笑，只是宇文修多罗仍是注意到，李福将李世民唤作“叔父”时，眼中有了黯淡之色。
　　因着二人并不熟稔，宇文修多罗不能直言安慰，只是她一向最擅插科打诨，调节气氛，此时也笑着道：“大王，妾给你讲个关于炖羊肉的笑话呗。”
　　“从前有一个郎君，带着他的娘子去街上。这时候呢，一个食铺正在做羊肉，这位娘子就闻到了香味，满面期待地对这位郎君说，好香啊。而这位郎君摸了摸口袋，发现他忘了带铜钱。最后，对着娘子满目期待的模样，他说，那我便陪着娘子在食铺门外走一圈，好好闻一闻罢。”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而李福也忍俊不禁，被她逗笑。
　　李福笑起来时，眉目弯弯如新月，眼中的光亮似是细细碎碎的星子落入其中，菱唇勾起，让她这个颜控看得心跳又漏了几分，直在心里说，这位郎君为何要生得这般好看，平白勾了多少小娘子的心弦。
　　二人笑闹了一阵，李福这才又好好品尝了一番羊肉。此时的炖羊肉还是直接拿白水炖出的，像宇文修多罗这样加了各种调料的做法，要到武周时期才会出现。只是这种做法祛除了膻味，又增添了香气，令李福大为赞叹：“好新奇的做法！竟比宫中御膳还要美味许多！”
　　宇文修多罗如一只骄矜的小孔雀一般一扬首，自得地道：“那是当然，宫中御厨只用白水炖煮，未曾祛其本身的腥膻之气，自然比不上这道清炖羊肉。”
　　“不过大王，亏得您是皇亲国戚，妾才能用这些花椒来做菜。”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打趣着。
　　在这个时代，花椒从异域传来，贵比黄金，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吃到。
　　“也亏得你能做出如此菜肴，不然这花椒即使用了，也是暴殄天物。”李福回之一笑，又对她道：“你也别只顾着说话，一同用些晚膳罢。”
　　宇文修多罗说得高兴了，连自己的饭都忘了，亏得李福细心提醒。她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碗，静静地吃了起来。只是她总觉得这般一人一份的分食制不如后世的合食制吃起来热闹。
　　饭毕，李福慢条斯理地拿帕子净手后，才大赞道：“王妃当真是心思玲珑，手艺精湛！不只是这道清炖羊肉极为鲜美，这道莴笋丝更是观之如青翠碧玉，食之清脆爽口，在夏日里用最是开胃不过。”
　　见到李福能够如此欣赏她做的菜，还能品评，宇文修多罗自然欢喜得不得了。
　　这一顿饭倒是吃得二人俱是满意，不知不觉间，也熟悉了许多。
　　夜间，宇文修多罗已然离去，李福的卧房内却还亮着一豆灯光，他正坐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书卷看着。
　　侍从手中捧了一盏乌梅饮，奉予李福：“大王，夜已深了，您且早些就寝罢。”
　　李福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接过白瓷盏，不紧不慢地用了一口。侍从抬眼瞧了瞧，发现是大王平素甚少看的《诗经》，翻开的，则是《鄘风·柏舟》那一篇。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④”
　　正是那夜青庐内，宇文修多罗所说的诗句。
　　作者有话说：
　　①：郎子：唐朝称女婿为“郎子”
　　②：饧：醒面
　　③：飧餐：晚饭
　　④：诗句意思是：誓死不把手来放。我的娘呀我的天，就不相信我有眼！形容爱情得不到同意时，决心坚定，誓要对抗到底。
　　甘菊冷淘的大概做法参考了网上厨房中古人食的【夏至·甘菊冷淘】，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
　　清炖羊肉的大概做法参考了“清炖羊肉”词条的百度百科
　　凉拌莴笋和红豆薏仁汤的做法皆是从经验而来
　　羊肉的笑话是在网上看到的感谢在2021-06-26 03:12:21~2021-06-27 11:2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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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胡姬酒肆中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长安城中暮鼓声声。东西二市内的店铺皆关了门，街上的行人也匆匆走入各坊内，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头一下子寂静了不少。
　　赵王府内，宇文修多罗一面整理着几套窄袖襦裙，一面听着腊梅汇报着自己嫁妆中的钱财。她忽然发现，原来拥有嫁妆的自己是个小富婆。
　　她预备着明日去街市上转一转，侦察长安的酒楼食铺是何模样，为自己开食铺做准备，同时还要吃喝玩乐。
　　大唐对女子并无甚多苛求，女郎甚至可以随意着男装上街游玩。只是像她这样身着绫罗绸缎的贵族女子上街，需得有侍从跟随在侧，否则便会被坊丁捉去审问。
　　她本想着女扮男装，低调上街，却被墨竹提醒了一个问题——她不会骑马。原主的马术极为精湛，只是如今换了她的内芯，却是连马都上不了。这就说明，她只能坐牛车出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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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宇文修多罗的卧房之内。蕙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内，见博山炉内的檀香已经焚了一夜，便轻轻地将小巧的博山炉撤下。片刻后，她又换了另一个精致的绿釉雕山峦瑞兽的博山炉进来，其中燃着袅袅苏合香。
　　此时，绯色的帐帷被揭起，蕙兰听着声响转过身，就见到宇文修多罗睡眼朦胧地坐在床榻之上，打了个哈欠：“蕙兰，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见宇文修多罗如此自觉地起身，蕙兰抿唇一笑，答道：“回王妃，如今已是辰时了。”说着，又打趣道：“今日要去游玩，王妃便无需婢子们前来催促，自己就起身了。”
　　宇文修多罗听到，也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蕙兰为她梳妆。
　　因着今日要出行，为了轻便，换上了窄袖儒和翠色高腰裙。随后，又在外系了一件对襟的半臂上衣，袖长及肘，身长及腰。
　　长长的墨发被简单地绾成了单螺髻，盘在头顶，面上也未做许多妆饰。戴好了长至颈部的帷帽，一行人就出了门。—————————————————————————————————————————
　　长安城分为东西二市，乃是各地商人聚集贸易之处。东市周围多是达官贵人住宅，因此多卖些奇珍异宝，而西市多胡商，更是丝绸之路起点，其中不仅有物品买卖，更有酒肆，旅馆等，久而久之，便有了东贵西富的说法。
　　一行人乘着牛车抵达西市后，宇文修多罗便如同一只出笼的鸟儿一般，欢喜极了，左顾右看，仿佛如何都看不够。
　　西市之中热闹繁华，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身着日本服饰的遣唐使，还有玩杂耍的阿拉伯人。她们一行人走着看着，都觉新鲜。此时，一家胡饼店率先映入眼帘。高鼻深目的胡人师傅在白面饼胚上抹了油，撒了胡麻，放入炉中。过了一会子，师傅将烤好的胡饼铲出，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新出炉的胡饼热气腾腾，面脆油香，勾出了行人的馋虫。
　　宇文修多罗自然带着她们走上去，买了一张胡饼，她让师傅帮忙将胡饼分成了四份，她和三婢一人拿了一块吃着。
　　再走到前面，就看到有奴隶贩子圈着一众垂着首的奴隶，其中还有皮肤黝黑，极为壮硕的昆仑①奴以及小巧玲珑的新罗②婢。
　　“墨竹，那些人看起来似乎不是大唐人士？”宇文修多罗疑惑地问道。实在是因为她出门太少，对大唐的风俗也了解甚少。
　　“王......”墨竹下意识地要唤她王妃，却生生忍住，改口道：“回小娘子，那些黝黑壮硕的人皆是昆仑奴，自昆仑那一带贩来，许多富家郎君都喜欢买他们，出门的时候便看起来威风凛凛。”
　　“这些女子是从新罗来的婢女，一向温驯乖巧。”
　　宇文修多罗这才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可我为何在宇文府和赵王府中都未曾见过昆仑奴和新罗婢？”
　　“娘子素来不喜异族人，总说他们怪模怪样。而大王从不与那些风流纨绔之辈混在一起，更不在意装点门面逞威风，所以也不曾买来这些人。”
　　宇文修多罗对于这些贩卖奴隶确实没兴趣，一面啃着胡饼一面快步走开了，还盘算着将来有机会，就要销掉墨竹她们的奴契。
　　此时，前面又有一人声鼎沸之处，一家店铺内人头攒动，店外也排着长队。
　　“走，咱们去看看。”宇文修多罗好奇地拉着三婢走了过去，抬眼一看，牌匾上写着“庾家角黍”③。角黍，即是粽子。
　　“这么多人在此候着，想来一定好吃。”宇文修多罗难掩吃货本性，“但是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罢了，咱们待到要闭市④的时候再来瞧瞧罢。”
　　三婢深谙宇文修多罗对吃食的喜爱，便争着道：“小娘子且去游玩罢，婢子且在这里候着，为小娘子买些角黍。”
　　宇文修多罗向来没有那些奴婢低人一等的观念，当下就摆了摆手：“我是带你们一起来游玩的，岂能让你们在此干等着。”说着，拉过了她们的手，朝前走去：“走了，我们再去前面看看有何新奇的，你们若有喜欢的，只管买就是了。”
　　她这般行为，让三婢实在感动，恨不能为眼前的女郎肝脑涂地。
　　拐至另一条街，便见到数家卖各国稀奇之物的店铺。这些店铺的房屋依旧是灰瓦白墙的唐风建筑，她一一走进，发觉有卖西域各国之美玉香料的，有卖回纥貂皮的，有卖高句丽人参的，更有贩卖吐蕃耗牛的，直让她感慨，果真是万国来朝，无比包容的盛世大唐。
　　宇文修多罗带着三婢一一去瞧了瞧，只道：“你们且去看看有何喜欢的，只管买便是了。”
　　她们走进了一家天竺⑤人的店铺，三婢见老板娘额间点红，身着珍珠镶边的绯色纱丽，极尽绚丽，不由都起了好奇之心。老板娘说着一口流利的长安话，笑眯眯地介绍道：“各位娘子来瞧瞧我们这里的珍珠首饰。”
　　说着，她捧了一串珍珠项链奉上，但见金丝编织成又粗又宽的项链，嵌着密集的珍珠，流光溢彩，满是异域风情。三婢见了，自是喜欢，宇文修多罗也豪爽地买了些首饰，喜得老板娘直道，小娘子果真是大气，这首饰亦与佳人很是相称。
　　待到一行人走出店铺，几个丫鬟的话也多了许多，指着前面卖绸缎衣饰和胭脂水粉的铺子，对宇文修多罗道：“小娘子要不要再去前面瞧一瞧，买些锦缎与胭脂？”
　　宇文修多罗瞧见了，也自是眼前一亮，拉着她们几个进了店铺，为自己和三婢量了尺寸，定了几套男子的衣衫，等着过些日子来取。
　　瞧了瞧天色，此时已是未时，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骄阳似火，众人身上的汗直往下淌。
　　“这日头太大了，咱们且去酒肆内坐着歇息罢。”宇文修多罗出门未带扇子，此时也是以手扇着风，只觉这烈日似要焦金流石一般。
　　三婢自然也觉周遭的风都带着热气，忙不迭地应着要去酒肆内。只是这酒肆甚多，如星罗棋布，分布在西市乃至整个长安城中，她们挑挑拣拣，发现一家新建的酒肆看起来倒是高耸富丽，青帜⑥宽数尺，随风飘扬着，似是在邀八方客人皆来。站在门外看去，见其中宽敞明亮，征得三婢同意后，宇文修多罗就带着她们走入了这家醉霄酒肆。
　　酒肆之内，一派胡风胡乐，琵琶与胡笳之声大作，曲调欢快，很是热闹。她们捡了个角落的位置，一同坐下，墨竹便挥了挥手，扬声道：“博士⑦，来这边。”
　　店中的博士小跑前来，见她们衣着不凡，满面堆笑地问道：“不知几位娘子要用些什么？小店的招牌乃是葡萄酒和三勒浆，最是祛暑，娘子可要一试？”
　　葡萄酒与三勒浆俱是胡商自西域波斯等国带来，价值不菲。
　　上一次入宫觐见，李治赏赐了她许多葡萄酒，她与几个丫鬟皆喝过了，此时自然对葡萄酒无感，便对店博士道：“那便拿些三勒浆，再取些下酒菜来。”
　　待到店博士走开后，她们就注意到了一胡人女子在店中旋转着作胡旋舞，她五官深邃，面容美艳，衣裙鲜亮。随着她的旋转，她腕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清脆悦耳。胡旋舞的节奏欢快奔腾，
　　让人的心情也开朗了不少，周遭不少五陵年少皆拍手叫好，不时还有人吟出诗句，后就有人举杯接上，众人才华横溢，诗句接连不断。大唐才子最不可少的两样事物，便是诗和酒。
　　见到此情此景，宇文修多罗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首李白的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如今，她才是真正领会了这首诗。只有这样的太平盛世，才能有这样神采飞扬，出口成章的少年郎君。
　　瞧着瞧着，另一胡姬端着托盘款款走来，将盛了三勒浆的金叵罗⑧放在桌上。对宇文修多罗等人讲了何为三勒浆。原来就是将庵摩勒，毗梨勒和诃梨勒三种果子捣成麻豆状，加了白蜜，新汲水，熟调后放入五斗瓮中搅匀，以纸密封起来，三四日后搅动一次，再密封起来一月即成。⑨
　　这三勒浆看上去色泽明亮通透，饮用后方觉其温和甘美，口感极佳，并不醉人，还令人身上的热气都消去了不少。看着周遭有些风流郎君拥着侍酒胡姬，宇文修多罗也突然想皮一下，化身风流郎君，调戏一下周遭女郎，但也只能是想想了。
　　大唐虽开放，但她这个女郎若这般做了，不但会惊着身边人，只怕明日赵王妃在酒肆调戏女郎一事，就能成为长安头条了。她已经能想象出“惊！某长安贵妇居然当街调戏女子，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这个场面了。
　　只是这样安安分分地坐着，配着羊肉脯饮着三勒浆，再看着如花胡姬翩翩起舞，倒也是美事一桩，宇文修多罗忽觉这样的人生当真是悠哉快哉，只恨时间不能停在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①：昆仑：唐朝对南亚地区的总称
　　②：新罗：朝鲜半岛历史上的一个国家
　　③: 庾家粽子：《酉阳杂俎》中记载，庾家粽子莹白如玉
　　④：闭市：在唐朝，日落前七刻，东西市关闭
　　⑤: 天竺：古印度
　　⑥：青帜：酒肆上竖着的旗帜
　　⑦：博士：唐朝时店内服务员被称为“博士”
　　⑧：金叵罗：金制酒具
　　⑨：三勒浆的做法出自唐代韩鄂的《四时纂要》，其中说：诃黎勒、毗黎勒、庵摩勒，已上并和核用各三大两捣如麻豆大，不用细，以白蜜一斗、新汲水二斗、熟调。投干净五斗瓮中即下三勒末，搅和匀。数重纸密封。三四日开更搅。以干净帛拭去汗，候发定即止。但密封此月一日合满三十日即成。


第10章 馄饨五般来
　　待到日头渐西，微风中逐渐带了丝丝凉意，她们这才出了胡人酒肆，去瞧别家的食铺是何模样。
　　几人方才虽饮了三勒浆，但到底未曾用些饭食。夏日炎炎，她们本想去用些冷淘，一家萧家馄饨却映入眼帘。墨竹看到了食铺内空着的少许案几，忙禀告道：“小娘子，这萧家馄饨①在长安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在冬日，这队伍就要从店门外排到西市门口。如今是夏日，店内才有了位子。”
　　听到这家店竟如此风靡，宇文修多罗自然不能错过这样不用排队的好机会，一行人便走了进去，寻了位子坐下，四个人分点了四份馄饨。
　　店铺倒也宽敞，打扫得明亮整洁，一尘不染。寥寥几个陈设颜色素淡，颇具古风，一根一根挺拔的竹子拼接成一道屏风，横在店中。竹子生凉，将夏日的炎热与浮躁尽数褪去，让人顿时有了田园隐居之感，仿佛到了五柳先生诗中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处。
　　候了片刻后，店博士就将香气扑鼻的馄饨端上了桌，但见碗中汤水极为清透，若是滤掉上面的油，便可以用来煮茶了。汤中漂浮着形如偃月，白胖细嫩的馄饨。宇文修多罗拿着白瓷调羹舀起一个，咬破筋道又轻薄的面皮后，就尝到了其中鲜美的汤汁和细嫩的猪肉馅，那一瞬间，她只觉自己从前吃过的馄饨都如同淡然无味，这一口馄饨鲜得让她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三婢自然也做此感受，最喜吃的墨竹甚至都想落下泪来，直叹世间怎能有如此鲜美可口的馄饨。
　　“这馄饨皮极薄，又有如此韧性，想来是和面时加了些鸡蛋。内馅极细，我猜想是水打馅煮出来。汤水清澈，该是吊汤之手法，只是我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吊汤，实在是猜不出是如何做出来的。”宇文修多罗一面吃着，一面轻声与三婢说着，“做这馄饨之人，当真是在用自己的心去做菜，如名厨伊尹②再世。”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说：“若是能让这位娘子全猜出来，那某的萧家馄饨也不必在长安立足了。”
　　她一转头，就见一郎君慵懒地倚在墙边。他肤色极白，细长的丹凤眼如凤尾一般勾起，眼下的泪痣凭添了几分阴柔之气，开口道：“某姓萧，在家中行五。”
　　宇文修多罗微微一笑，起身施礼：“儿是宇文氏女。”说罢，又问道：“想来这馄饨便是出自萧五郎之手了？”墨竹等人试图阻止，毕竟在她们心中，宇文修多罗是王妃，岂能对平头百姓如此，谁知宇文修多罗根本不理会她们的劝阻。
　　萧五郎颔首，见眼前女郎衣着锦绣，周遭丫鬟又欲要阻止她行礼，便知眼前人当是个贵人。在长安城中，随处遇到高官贵女不足为奇。只是他见宇文修多罗并不为阶级礼法所束缚，心中倒升起了好感，更愿与她攀谈。
　　宇文修多罗接着道：“郎君的手艺，可称天下无双。皮薄馅鲜，汤水醇香，令儿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世人皆喜珍馐美味，但真正懂的人却寥寥无几。”这位萧五郎双臂抱胸，语气中似有着对世俗的不屑，“某这些年一直在等一知音，如今看来终于等到了。”
　　听到他的话，宇文修多罗笑了：“人皆说见字如人，但儿却觉得，见饭食亦如见人。看来，儿先前的猜测是不错了。依着食谱，用手去做，菜品之味只能浮于表面。但用心去做，才能感受到食物中极其细微的变化，也才能巧妙地将各类食物之味结合在一起，烹出天下至鲜之食物。”
　　“能否做出一碗极为美味的馄饨，汤水也很重要。郎君做的馄饨汤水，尝起来当是鸡汤，以吊汤之法熬成，只是不知这鸡汤为何能如此鲜美？”
　　她这般说了后，萧五郎哈哈大笑：“此乃是我萧氏祖传之方，也是萧家立身之本。委实不能告知宇文娘子。”
　　宇文修多罗也知自己莽撞了，忙行了礼：“是儿冒犯了，还望萧郎君勿怪。”
　　萧五郎爽快地摆了摆手，显然是毫不在意。此时，却见宇文修多罗复又坐了回去：“虽说与萧郎君相谈甚欢，但这馄饨要凉了，儿定要趁热吃，万不能错过这般美味。”说罢，便又舀了一勺馄饨，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萧五郎面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待到宇文修多罗她们用完一碗馄饨，欲要付钱之时，却开了口：“某已经许多年未曾见到对厨艺有如此见地之人了，难得投缘，今日宇文娘子的馄饨算是某请了，不必给钱。”
　　看起来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宇文修多罗却一向不喜欠人情，坚持道：“虽说是投缘，但萧郎君也是经营食铺之人，儿既然吃了馄饨，便一定要给钱的。”
　　谁知萧五郎却面色一顿，直摆手道：“某接了家中的铺子，却并不在意赚钱几何，只在意是否有伯牙子期那般的知音。若有知音相伴，即便吃糠咽菜，某亦甘之如饴。若只有金银，即使山珍海味，某也只觉味同嚼蜡。”
　　“若宇文娘子执意给钱，便是不认某这个朋友了。”
　　听了这一席话，宇文修多罗只得放弃了付钱。墨竹只觉王妃不该与除了大王外的其他郎君这般欢喜相谈，当下便道：“小娘子，闭市的时辰要到了，咱们该回府了。”
　　可宇文修多罗想的却是，自己要在闭市前买好些吃食，打包带走，所以此刻也施礼告别：“此时也是儿该回府的时辰了，萧郎君，儿先告辞了。”
　　萧五郎难得碰到投缘之人，自然盼望着下次再见，忙对宇文修多罗道：“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与宇文娘子相见，共论做菜之道。”
　　而宇文修多罗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大厨，自然应下：“那是自然，儿对萧郎君的厨艺敬仰不已。过些日子儿来西市取衣衫之时，一定会再来的。”
　　萧五郎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言为定。”
　　待到走出馄饨店时，宇文修多罗仍觉口中的鲜香经久不散，令人回味。正要理一理戴着的帷帽，却忽有一阵大风吹过，她的帷帽被刮掉，她与几个丫鬟皆是惊呼一声，却见一双白玉一般的手将帷帽接住，递给了她。
　　宇文修多罗忙接过萧五郎手中的帷帽，一面道着谢，一面忙戴上。此时，萧五郎不免多打量了她一眼，只是就这样一眼，便惊艳了他的余生。
　　眼前的女郎雪肤花貌，明艳动人，面上并无过多妆饰，只额间一点梅花花钿，便映衬得她更为娇俏。因着受惊，眸中露出了不安，如同他幼年见过的小兔子一般。
　　这一瞬间，他的心跳忽然重如擂鼓，又快如涌浪，待到宇文修多罗要离开时，他才回过神来，叫住了宇文修多罗：“宇文娘子！某名为萧镜，字子默。”
　　宇文修多罗顿了顿身子，掩在帷帽后的面上露出了笑意，回道：“儿记下了。”说罢，带着三婢缓步离开了。
　　只剩下萧镜倚在萧家馄饨的门口，凤眸微眯，如痴如醉地盯着宇文修多罗离去的窈窕背影。
　　而宇文修多罗一行人一面走着，一面又免不了夸赞萧家馄饨的美味。此时，日头已经要落山了，墨竹提醒道：“小娘子，闭市锣鼓该是要敲响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府罢。”
　　宇文修多罗这才放弃了继续游玩的心思，几人走去庾家角黍③门前，虽然仍有人排队，但是较正午时还是少了不少人。
　　候了一会子，便轮到她们了。宇文修多罗笑吟吟地问道：“这位博士，不知你们店里有哪些角黍？”
　　“小店内有白米角黍，红枣角黍，板栗角黍，还有咸口角黍，不知娘子想要哪一种？”
　　宇文修多罗最喜欢这些小吃了，询问了三婢后就决定每一种都包几个带回去。接过了油纸包着的角黍后，几个人又去了一家饮子铺。这个时代流行的饮料，就是用草本植物煎煮成的汤剂，还详细地分成了“五色饮”，“五香饮”等。此时正是夏日，乌梅饮与姜饮最受欢迎，她各买了些，继续包了起来。
　　随后，几人又买了些点心带回去，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西市。
　　黄土铺就的大道之上，牛车朝着赵王府行去。宇文修多罗揭开帘子，就见街道两旁皆矗立着高大的槐树。此时，西市中的官员已在敲锣，声音远远地传至了宇文修多罗耳中。想来，此时西市众人正尽数散去，待到敲锣三百下后，所有店铺酒肆都要关门，西市闭市。
　　今日的西市之行，倒真是让她欢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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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府之内，李福方练完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就见侍从秦默前来禀告：“大王，王妃回府了。”
　　李福听了，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先是去沐浴更衣，祛了一身的汗，再往宇文修多罗的院子走去。秦默跟在后面，心中暗道，看来大王是对王妃有意的。他是李福身边最亲近之人，自然也知二人虽同在王府，却整日各在各的院子里，心中自然焦急。
　　此时，宇文修多罗也换了身衣裳，和几个丫鬟围坐在案几前。她一面将手中的蜂蜜浇在白棕子上，一面问道：“墨竹，你上次说那个叫珊瑚的丫头，可堪重用？”
　　“是。”墨竹笑着应下，“那丫头也是宇文家的家生子，忠心自不用说。且她一向对膳食最是热衷，婢子还一直想着将来有一天将她也提拔上来，侍候王妃。”
　　宇文修多罗打算开食铺赚钱，只是她身为贵族，在这个时代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去开，只能用自己丫鬟的名义。但是她一定要找一个绝对忠心可靠之人。
　　“那就明日开始，让她也近前来侍候。”宇文修多罗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蜂蜜放下。她不想说“侍候”一词，却找不到其他词语来代替。
　　墨竹刚应了一声是，就听到了一阵珠帘碰撞之声，轻轻的脚步声同时传来。
　　作者有话说：
　　①：萧家馄饨：《酉阳杂俎》中记载，今衣冠家名食，有萧家馄饨，漉去汤肥，可以瀹茗
　　②：伊尹：商汤时一代名厨，后世常以伊尹来比喻技艺高超的厨师。
　　男配出场啦！
　　8好意思，昨天去学校了一趟没有更【捂脸】今天更上了。尽量坚持日更，但因为是考据党，基本上出现的各种描写都是参考了唐朝历史书和唐诗，很费时间，写的比较慢，望大家见谅。


第11章 香粳白立团
　　珠帘被卷起，清透澄澈的水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宇文修多罗抬起头，就撞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眸。
　　“妾拜见大王。”宇文修多罗忙站起身行礼，原本正在说说笑笑的三婢也噤了声，恭恭敬敬地行礼。本来一室轻松的氛围，就这般荡然无存了。
　　这还是李福第一次进宇文修多罗的院子，见一室欢笑瞬间化为寂静，心中倒有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抬了抬手：“平身罢。”
　　宇文修多罗和三婢起身后，他一撩淡青色的衣袍，坐在了桌前，便看到了莹白如玉的香糯①角黍被切成片，上面淋了剔透琥珀色的蜂蜜。蜂蜜顺着角黍滑下，落在青瓷碟中，积成了一滩琥珀色的湖泊。
　　看来是宇文修多罗又有了新的点子，在和几个丫鬟一同吃角黍。
　　他并未先提宇文修多罗出府一事，反倒是先问道：“将蜂蜜淋在角黍上，又是王妃新琢磨的点子？”
　　“是。”宇文修多罗应下，却并未如前几日一般，头头是道地讲了那么些吃食之事。
　　李福拿了案几上摆着的竹箸，夹起了一只角黍，尝了一口。凉角黍本只有糯米的香气，此时淋了甜而不腻的蜂蜜，满口都充满了甘甜清凉，在夏日里最是清凉解暑。
　　“这般莹白剔透又美味的角黍，该是西市庾家角黍买来的。”李福放下了手中的竹箸，语气中却满是笃定。
　　宇文修多罗委实没有想到，看起来那般正经又不沾世俗的李福，居然也会知道西市庾家角黍。她笑了笑：“没想到大王也会知晓啊。”
　　“本王不仅知晓这个，本王还知王妃今日近午时出府，方才回来。”他忽然淡淡地道，却将她的行踪了解得一清二楚。
　　宇文修多罗眼眸瞪大，只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心中同时也升起了一丝窃喜，盼望着李福见到她贪玩的模样，尽快厌弃她。
　　见她没说话，李福又接着问道：“今日去哪里了？”
　　见李福面色平静，毫无生气的模样，宇文修多罗心理开始拿不准了，只规规矩矩地答道：“回大王，妾带着墨竹她们去了西市，买了些吃食。”
　　说罢，好奇地打量着李福的面色，不知他会作何反应。谁知李福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是温和地道：“西市虽热闹，但也是鱼龙混杂，你只带了几个婢女，怕是不安全。若是下次你还要去，本王可陪同前往。”
　　宇文修多罗：？？？
　　她一时间倒楞住了，这位赵王不但没有出言斥责警告，还说可以陪她出去玩。一时间，她竟对李福改观了不少，只是她绝不想让李福陪她出去，因为那样子她根本不能放松下来，好好游玩。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大王美意。只是大王公务繁忙，岂能因妾出去游玩而耽误大王的要紧事。妾下次多带几个侍从便可，大王不必担忧。”
　　李福：“......”看出来了，你就是能扯。
　　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却放下了手中的竹箸：“王妃身为府中主母，还是要悉心打理府中内务，莫要整日游乐，误了正事。”
　　宇文修多罗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此时也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妾明白。”
　　一时间，一室静默无言。李福不开口，宇文修多罗也不喜这样尴尬的气氛，只是一向口齿伶俐的她此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才道：“大王，您再吃一片角黍罢。”
　　谁知李福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必了，本王先走了。”
　　说罢，便起身离去，面上似有了些无奈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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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临近午膳时分，宇文修多罗坐在描着古朴花纹的案几前，放下了手中的账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哀叹道：“这王府的账目杂事也太多了些，再这么成日操心下去，我都要提前衰老了。”
　　见她放下账目，腊梅适时奉上了一盏姜饮，无奈地道：“王妃，咱们王府后院清净，相较其他王府，这些杂事已是少了许多，更无人与王妃争宠，惹王妃心烦。您且知足罢。”
　　宇文修多罗实在是看得烦闷，便偷起了懒，与腊梅开始说说笑笑。此时，却见蕙兰前来禀告：“王妃，新城公主前来见王妃了。”说着，又回想起了原先的事了，笑道：“说起来，王妃与公主还是自小结下的缘分。”
　　新城公主乃是先帝与长孙皇后的幼女，当今皇帝李治的同母妹妹，却自幼与李福私交甚好，与宇文修多罗亦是闺中密友。巧的是，今年她出嫁长孙诠后，李福紧接着娶了宇文修多罗。
　　“自小结下的缘分？”宇文修多罗疑惑地看向蕙兰。而蕙兰也知宇文修多罗自从几年前失忆后，就再也没想起来从前的事，甚至一度不会开口说话。此时也解释道：“王妃从前骑术精湛，有一次去马场骑马时，恰好新城公主摔下马背，王妃就将公主救了起来。自那后，王妃便常常入宫与公主相聚。”
　　如此说起来，倒真是颇有渊源。她略微紧张地吩咐蕙兰将新城公主迎进来。新城公主倒是活泼，一进来就笑着行了家礼：“明嫣②见过十三嫂。”而后又欢喜地拉着她的手，打量几眼后，激动地道：“自先前十三嫂摔下石阶，明嫣已两年未见你了，如今见你大好了，明嫣总算是放心了。”
　　见到新城公主如此亲热，她倒是放松不少，二人一同盘腿坐在了坐榻之上，新城公主就见到支起的小案几上放着的一碟蜂蜜凉角黍，不由好奇道：“十三嫂，此物是角黍吗？”
　　宇文修多罗热情地将碟子推过去：“是我想的新方子，将角黍切成片，又将蜂蜜淋在上面，当点心用着。夏日里吃起来倒爽口得很。”
　　“这些都是从西市庾家角黍买来的，说是长安城最好吃的，你且尝尝。”
　　新城公主听了，自是欢喜，忙夹了一片来尝，而后自然是盛赞这碟蜂蜜凉角黍。
　　“我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十三嫂会去西市。”新城公主吃完了几片角黍，略惊奇地道，只是面上又充满了向往：“十三嫂，那里好玩吗？”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自是不住地说着那日的所见所闻，说着贩卖稀奇物件的铺子，说着天竺的首饰和纱丽，还说着跳着胡旋舞的貌美胡姬。
　　新城公主屏气凝神，听得很是认真，如同金丝雀在听人描述着广阔的天空一般。待到宇文修多罗说完，她又满眼期待地问道：“不知十三嫂是否愿意给明嫣看看天竺的项链？”
　　宇文修多罗自然爽快地应下，亲自去取了那条华丽又颇具异域风情的项链来给新城公主看。而新城公主对这异域之物充满了兴趣：“从前只在宴席上见过那些衣着鲜艳的天竺使臣，却不知天竺女子的首饰这般耀目。”
　　“既然明嫣喜欢，那便赠予你罢。”看到了小姑娘闪闪发光的眼眸，宇文修多罗只觉心中软得似是塌了一块，便将锦盒推了过去。
　　方才她的心里还有丁点紧张，但是见新城公主待她如此亲近，以名字自称，她也放松了下来。
　　新城公主自是欢喜万分，连连冲着宇文修多罗道谢。只是她稀罕的，并非是这一条异域项链，而是想象中热闹繁华的长安城，以及令她好奇不已的西市。
　　她将自己的丫鬟打发了下去，俏皮地眨了眨眼，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你下次去西市的时候，可否将我带上？”
　　宇文修多罗一听，原地就乐飞了起来，原来贪玩的人不止她一个。她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忙问道：“明嫣，你如今会骑马吗？”
　　新城公主也知晓她摔下石阶后就失了忆一事，此时也答道：“我的骑术，可还是十三嫂你教的。”
　　宇文修多罗却无奈地道：“自从醒来后，我便将一切都忘了，如今甚至连马都上不去了。想着若是要出去游玩，还是骑马方便些。明嫣，你可愿教我？”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的眼中顿时露出了惋惜之色，叹道：“我自是愿意的。只是十三嫂，从前你骑马时，矫若游龙，威风凛凛，那般英姿令多少人惊叹羡慕，还记得那时，每每看你骑马，我都觉得看到了史书中的女英雄。可是如今......”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言道：“世事变幻无常，遗憾更是不可避免，明嫣不必惋惜。再说了，如今不是还有明嫣能教我么。你来教我，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听到宇文修多罗此言，新城公主忍不住扑哧一笑，面上却有了惊叹之色，似是惊叹于她这般豁达乐观的态度。
　　只是这样的宇文修多罗，似是比原先更想令人亲近，也更惹人喜爱。
　　就这样，因着二人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也都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便定了今日用过午膳后，一同前去马场。
　　作者有话说：
　　①香糯：一种味香的糯米
　　②新城公主：名讳不详，为了方便，作者根据晋阳公主李明达的名字杜撰出了李明嫣。
　　女主闺蜜出场了！


第12章 鲜香粉蒸肉
　　今日的天色倒好，天空一碧如洗，飘浮着大片白云，遮蔽着日光。宇文修多罗瞧着这样的天气最适宜出行，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今日她本想自己做一道粉蒸肉当午饭，眼下见到了新城公主，她更愿意做些美食了。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她将那日从西市买来的新奇物件给新城公主拿了出来，笑着道：“我知你喜欢这些物件，你且先把玩着，我去做些好菜来。”
　　而新城公主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十三嫂，你怎么亲自进厨房了？”
　　在她的印象中，宇文修多罗永远以世家贵女的身份为傲，去西市，进厨房，都是她从前不屑一顾的事情。
　　宇文修多罗只得笑笑，略思索后答道：“自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便看淡了许多事。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最要紧的，那般绷着自己着实是无趣。”
　　而她的内心小人则跪在地上，仰天长叹：“快别问孩子了，再问下去孩子都要成哲学家了。”
　　听到她这一番话，新城公主若有所思般，缓缓点头。而宇文修多罗则快步走去了厨房，见磨好的大米粉已经摆在台上了。
　　她一个时辰前就将五花肉腌着了，所谓腌制，便是将五花肉切成薄片，依次放入盐，清酱，黄酒，胡椒，少许糖，切好的姜片及葱段，拌匀后放置在一旁，静候腌制入味。①
　　如今看去，肉片的颜色已然深了，各类调料的香气飘满了厨房。
　　剩下的步骤倒也简单了。她将肉片均匀地裹上米粉，放入笼中蒸上，其间她又做了一道蒜蓉秋葵出来。
　　待到半个时辰后，她解开盖子一瞧，粉蒸肉已然蒸好，裹着米粉的肉片颜色金黄，阵阵香气散发出来，让人垂涎三尺。她将粉蒸肉分放在三个碗内，又将胡饼和蒜蓉秋葵分别盛好，吩咐墨竹给李福送去一份，再向李福解释，烹调豚肉并非是对李福不敬，而是因她有了将豚肉做得极其美味的法子。
　　毕竟先前不论是进宫还是归宁，李福都一直在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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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珊瑚第一日近前侍候，因着激动，她端着鎏金莲瓣托盘的手都略微有些颤抖。
　　坐在案几前的宇文修多罗打量着她，但见小姑娘年岁尚幼，圆圆的包子脸，晶亮的眼眸，又绾着一双丫髻，看起来极为可爱娇俏。
　　“王妃，公主，请用膳。”珊瑚将二人的饭食放下后，就恭谨地站在了一边。
　　而新城公主看到了眼前的饭食后，不由大为惊叹了起来：“十三嫂，你今日可着实是吓着我了。我竟不知你的厨艺竟如此出神入化了。”只是在她左看右看后，才发现那一碗闻起来极香的肉似是豚肉，忙问道：“十三嫂，这可是豚肉？”
　　宇文修多罗已经猜到了这些唐朝贵族看到猪肉时的反应了，此时也应道：“是豚肉。”只是她不想让新城公主误会了自己，觉得是自己瞧她不起才会烹制豚肉，忙解释道：“明嫣莫要误会，我今日做了豚肉并非是瞧你不起。如今是炎炎夏日，羊肉亦是性热，不宜食用。且羊肉总有些膻味难以去除，我一向不甚喜爱。”
　　“虽说大家总认为豚肉乃是平民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我却认为，这只是大家不会吃豚肉罢了。你尝尝这道蒸肉，便知豚肉是否好吃了。”
　　新城公主爽朗一笑，如阳光一般灿烂：“我自然不会误会十三嫂。”说罢，便拿着竹箸，夹了一片粉蒸肉吃下。她只觉这片肉入口后，极为鲜香软糯。肉中肥瘦相间，嫩而不糜②，咽下后，又觉口齿留香，回味无穷。虽然心中对豚肉本身仍有些膈应，手中却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明嫣觉得如何？”看着新城公主吃下一片粉蒸肉后，宇文修多罗笑眯眯地问道。
　　新城公主连连点头，赞道：“没想到十三嫂竟能将豚肉做得这般美味，明嫣自是喜爱。”
　　二人相视一笑，这才各自静默地用自己面前的那一份饭食。只是新城公主一面吃着，一面却发觉，宇文修多罗竟如习惯一般，不与李福一同用膳。她是何其玲珑剔透的人，心思一转间，便觉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可能并无那般举案齐眉之情。
　　李福是她自□□好的兄长，宇文修多罗是她的闺中密友，她自然希冀这二人能够恩爱有加，凤凰于飞，和鸣铿锵。
　　想着想着，心中便有了主意，唇角弯起，连带着用膳的速度也较平日快了些。
　　待到二人用完午膳后，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将案几上的碗筷尽数撤下。宇文修多罗则与新城公主商议着骑马一事，发觉新城公主的身量与自己差不多，索性就让新城公主穿了自己的一件胡服，免得还要折回公主府换衣裳。
　　而她自己则挑了一件大红色的翻领窄袖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配着条纹裤，脚下蹬了一双软锦靴③，看起来英姿飒爽，又极为明艳，直让新城公主不住地说十三嫂这般装扮真美。
　　而新城公主则选了一件浅妃色的胡服，与她是一样的款式，看起来却是娇俏灵动，仿佛让宇文修多罗看到了春日里盛开的樱花一般。
　　如此装扮好后，二人一同携手走出了她的院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而路过李福的书房时，新城公主便停下了脚步，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我们还是让十三兄陪我们一同去罢。”
　　宇文修多罗却觉难得与好友轻松出行，不想带着李福，忙摇了摇手：“算了罢，有你教我就好了。”
　　谁知新城公主却很是坚持：“方才我思来想去，觉得我的骑术太过普通，若有个什么意外，我怕自己无法应付，就如当年我坠下了马，若无十三嫂，我可能就要重伤在马蹄下了。”
　　“十三嫂且放心，我曾见过十三兄骑马，他的骑术极为精湛，甚至在当年的十三嫂之上。且他年少时便驻守边关，更是在九兄初登基时任右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万一我们二人在骑马时出了什么事情，十三兄必能护着我们。”
　　听到这里，宇文修多罗只能点了点头，毕竟她也怕二人会出些意外。如此说好后，二人便一同走进了李福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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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福正坐在案几前，手边放着一卷《孙子兵法》，想来是在她们进来之前，还在看书。
　　而李福看着一红一粉两道身影走进来，只觉这件大红色胡服衬得宇文修多罗极为明艳耀目，如
　　天边绚烂的晚霞，令天地失色，又如夏日鲜艳的玫瑰，让其他花朵皆黯然。
　　一时间，他竟怔愣了片刻。只是他巧妙地掩藏起了这样的情绪，淡淡地问道：“你们来找我，是有何事？”
　　新城公主笑着道：“方才我与十三嫂说好一同去城郊的马场，我要教十三嫂骑马。十三兄，你跟我们一起去罢。”
　　闻得此言，李福却疑惑地问道：“二十一娘④，你的骑术可还是你十三嫂教的，怎得你如今要反过来教她？”
　　宇文修多罗只得答道：“禀大王，妾自两年前摔下石阶失忆后，便不记得该如何骑马了。”
　　这样的话，对李福来说，自然难以置信——当年宇文修多罗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无人可比，名声远播，可是如今她却说，自己连马背都上不了了。
　　他的眼眸瞪大了片刻，却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应了她们的请求：“好，待本王更衣后就跟你们一同去。”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与宇文修多罗一同给李福道了谢，新城公主的面上更是堆满了笑意，直让宇文修多罗觉得她此时如同捡到了金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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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架马车自赵王府正门驶出，李福身着轻便的窄袖圆领袍常服，骑在白马上，身姿挺拔，却比诗中银鞍白马度春风的五陵年少多了内敛深沉。
　　宇文修多罗揭起马车的帘子，就看到了李福潇洒的背影，有一瞬间，她觉得这样的背影仿佛是夜空中的高山皓月一般。
　　“十三嫂，我说得没错罢。”新城公主促狭地眨了眨眼，不遗余力地夸赞着自家兄长：“当初十三兄纵马上街时，可引得不少女郎沿街看着，说十三兄英姿飒爽，极为俊美。”
　　直将李福说得如诗中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君一般。只听新城公主又接着道：“虽然如此，但十三兄对女郎向来冷淡，从不去平康坊那样的地方不说，更是从不肯让女郎近身，杨太妃这几年可是急坏了，不知相看多少个闺秀，十三兄都不答允。”
　　“后来，杨太妃选中了十三嫂，给十三兄看了你的画像后，十三兄竟答应了下来。这可让杨太妃欢喜坏了，成日里去拜佛还愿，叩谢神恩。”
　　听了这一席话，宇文修多罗心中的那根弦忽然一颤，原来，当日竟是李福选中了她的。
　　作者有话说：
　　①：粉蒸肉的做法参考自美食天下中1粗茶淡饭1的粉蒸肉做法
　　②：嫩而不糜：用了搜狐文章《嫩而不糜，油而不腻，这道美食你吃过吗？ 》中的词语
　　③：胡服的款式参考百度百科词条“胡服”
　　④：二十一娘：李世民有二十一个女儿，设定新城公主为最幼女


第13章 银鞍照白马
　　马场之内，绿草如茵，一碧千里，远处还有着若隐若现的连绵山麓，令人心旷神怡。
　　宇文修多罗与新城公主一同跳下了马车，看着这样碧绿的草地，她不自觉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绿草的清新气，也觉一阵自由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周围。
　　此时，李福已牵了两匹马来，一匹是枣红色的，另一匹是棕黄色的。他指了棕黄色的那一匹给新城公主：“二十一娘，你来骑这匹马。”
　　新城公主应下，一个翻身就迅速地坐上了马背。而宇文修多罗忙对她道：“明嫣，你怎得上了马不管我了。”
　　谁知新城公主却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小狐狸般的笑：“十三嫂，既然有十三兄这个弓马娴熟的良师在，我自然不能误人子弟。”
　　宇文修多罗：“......”这么坑朋友的么？
　　而新城公主则笑着一扯缰绳，腿夹着马肚两侧，那匹棕黄的马儿便迈开了马蹄，向前行去。
　　此时，身着蟹壳青常服的李福身姿挺立，双手背在身后，就那般静静地不说话。看到他这般装腔作势的模样，宇文修多罗翻了个白眼，还是主动开口了：“大王，不知妾该如何做？”
　　李福这才与她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是她身旁盈绕着的微风：“要学骑马，就要先让马儿熟悉你。你先摸一摸它。”
　　可是看着这高大的马匹，宇文修多罗便有些胆怯。又见它摇了摇头，打了个响鼻，她更是害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见到她这般害怕，李福哄劝道：“杜鹃很温顺，不会伤人的，你莫怕，且去摸摸它罢。”
　　李福宽慰再三，她这才敢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杜鹃的前额，见到杜鹃果然没有反抗，她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随后，李福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马鞍与缰绳，让她左手抓着鬃毛，右手撑住马鞍，左脚踩着马镫。
　　“左右手和左脚同时用力，然后迅速松开右手，抬起右腿，跨上马背。”①李福就站在她身后，温暖的气息和低沉的声音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让她鼓起了勇气，翻身朝马背上坐去，只是终究是动作慢了，她不仅没有跨上马背，还险些摔了下来。
　　李福却早有准备般，一把抱住了她，托住了她的腰，将她送到马背上。这般亲密的接触让她双颊一红，却听李福淡然地道：“身姿要挺直，坐稳。”宇文修多罗依言照做了，只是微微颤抖的腿肚却出卖了她紧张的情绪。
　　看着这样的宇文修多罗，李福促狭道：“若是你让二十一娘来教你，方才只怕就摔下去了。”
　　宇文修多罗看着他这般损自己和新城公主，下意识想怼过去，但是他说得这话又实在有道理，眼下只能鼓着腮帮子生气。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李福轻笑，突然觉得她鼓起的双颊像一只玉露团②，可爱得紧。
　　而后，李福亲自牵着缰绳，带着马儿缓缓前进。宇文修多罗坐在马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只觉心中的紧张也逐渐消失，慢慢地也开始转过头，看看周遭的风景。
　　见宇文修多罗适应得倒快，李福吹了声哨，他的白马就从远处蹬蹬地跑了过来，如同训练有素的军士一般，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也不动。
　　李福摸了摸白马的脑袋后，对宇文修多罗道：“你如今已能骑在马上慢步前行了，本王现在就先放手，让你自己骑着试一试。”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却大惊失色，对李福的依赖之情溢于言表：“大王，您不能松开缰绳啊，妾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骑马。”
　　李福却已经一个翻身坐在了白马之上：“不必慌张，按照本王方才说得去做就好。本王就跟在你身边。”
　　这样低沉的嗓音，却让她心中的慌乱恐惧一下子减了不少，忙直起了身子，握住缰绳，朝着前面看去。
　　二人各乘一骑，就这样缓慢地朝着远处的树林行去。宇文修多罗不经意转过头看到李福，只觉他的侧颜如刀刻般线条流畅，精致俊美，映衬着周遭的蓝天白云，青山绿地，此情此景，仿佛只有在画中才能见到一般。就这般看着，她便失了神。
　　—————————————————————————————————————————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行至了遮天蔽日的树林之中，入目皆是一片青翠，很是幽静。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就能看到青山已近在眼前了。
　　一片湖泊藏在林中，此时也被宇文修多罗发现。她兴奋地指着那片湖泊，对李福道：“大王您瞧，那有片湖，咱们下马去瞧瞧罢！”
　　看着她这般开心又稚气满满的模样，李福只觉周遭的风都带了些暖意，他应下后，就利落迅捷地翻身下了马，也让杜鹃停住了脚步。
　　可宇文修多罗却尴尬地坐在了马上，不知该如何下来。见到她这般模样，李福走了过去，悉心地叮嘱道：“方才上马时如何做的，现下且反过来再做一遍。右脚离开马镫，而后跨过马背。”
　　宇文修多罗试图照做，却在右腿刚跨过马背时，重心不稳，直直地朝地上摔去。李福眼疾手快，冲上前去，伸开双臂，一把将她接住。
　　此时，宇文修多罗正紧闭着双眼，以为自己要摔成重伤了，谁知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袭来，反倒像是被什么接住了一般。
　　见她眉头紧蹙，双眼紧闭，李福就知道她是在害怕什么：“王妃，你没事的。”
　　宇文修多罗这才敢睁开双眼，却见自己已经被李福抱在了怀里，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而她抬头对上李福朗星一般的眸子，才发现李福在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如此一来，她心下又是紧张又是羞，面上不复平日的活泼神气，反倒是低声呢喃着：“大王，您快放我下去。”
　　李福这就放了手，而她也站在了地面上。只是此刻，不知是方才受惊还是如何，她只觉自己晕乎乎的，脚下略有不稳，还是李福再次伸出手扶住了她，她这才站稳。
　　“多谢大王相救。”宇文修多罗低头行了礼，只是她的面上绯色尽染，双手又紧紧地交握着，看起来倒真是小女儿家的模样。
　　“无事。”李福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里也含了几分笑意。
　　二人一同走近湖泊，但见清澈的湖水中倒映着郁郁葱葱的树影，仿佛是一块碧玉镶嵌在湖光山色之中。微风拂过，水面上涟漪微漾，也吹皱了其中倒映的绿树。其间有几只鸟雀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湖中央还有鱼儿翻跃的身影，都为这片平静的碧色平添了几分生机。
　　“大王，您瞧这湖里还有鱼。”宇文修多罗一面指着湖中央，一面兴奋地叫着，如同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子一般。说起来倒也是，寿光县主不喜出门，她也要成日在家中坐着，半点不得出门的机会。如今能见到这般青山绿水之景，自然欣喜万分。
　　看着她这般模样，李福只觉整个林子都显得生机勃勃了起来。他笑着陪她走上前去，却见浅水处也有些鱼儿在游着。
　　见到这些鱼，宇文修多罗首先想到的便是烤鱼了。因着她今日穿了胡服，行动方便，当下就坐在了湖边，满脸向往地道：“若是能将这些鱼抓上来炙了该多好啊。”
　　谁知李福听到她这话，却轻松地道：“这有何难。”说着，便去一旁捡了根树枝，用匕首将树枝前端削得极为尖锐，又除了脚上的靴子，走入水中。
　　他每用树枝插进水中，便一定能准确地捕获一条鱼上来。他看起来文弱的臂膀却极为有力，一手将树枝上的鱼甩在湖边后，就继续叉了几条鱼。
　　只是他虽然做着这样的活计，身上的优雅之气却丝毫不减，手中的树枝落下，不像是在抓鱼，反倒像是在练剑，抑或是在作画。
　　这样的李福，直让宇文修多罗看得呆住了。她本以为李福也是个只懂吟诗作画的富贵亲王，却没想到他的骑术如此精湛，抓鱼也抓得这般熟练。他一个甩手，树枝上的鱼便会精准地落在一处，这样的臂力，想来也与那些武将相差无几了。
　　见岸边的鱼逐渐堆积了起来，李福这才走上了湖岸，笑着道：“王妃这下可以吃鱼炙了。”
　　“大王，您是怎么会这些的？”宇文修多罗此时也将烤鱼忘了，只睁大了一双美眸，好奇地问道。
　　此时，李福墨黑的发上沾了些水珠，更多了些清朗少年气。见到宇文修多罗这般震惊，他答道：“本王十岁时离开长安，镇守秦州。凡有匪盗作乱，本王常亲自平定，凡事自然要亲历亲为。”
　　“记得有一次山匪作乱，民怨沸腾，只是因着地势险峻，我唐军久攻不下，拿他们束手无策。那时，我就带着一队人潜伏在山下，伺机而动，想要夜袭他们的大营。只是那时手边没有吃食，也万不能生火，就那样抓了鱼直接吃。”
　　听着他娓娓讲来他的曾经，宇文修多罗心下极为震惊。没想到，他不仅不是她想象中养尊处优，四肢不勤的王孙公子，反倒年少时就离开父母，镇守一方。他治军严明，与将士同甘共苦，将一方治理得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二人并肩坐在湖边，李福先堆好了一堆树枝，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用匕首背敲击着火石，火星便冒了出来，火种也开始冒烟，他吹了几下后，明亮的火焰就燃了起来，③看得宇文修多罗又是一愣。他又拿另一支树枝串好了鱼，在火焰上烤着。
　　看着李福娴熟的动作，宇文修多罗鬼使神差地问道：“大王，您在秦州时，会想长安吗？”
　　话语中有着满满的关切。
　　李福一面翻转着手中的鱼，一面答道：“一开始的时候成日都想，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只是他说这话时，神情中却无可避免地带了几分寂寥。宇文修多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些，似是想要予他些温暖。
　　一时间，时光静静地流淌着，湖边燃着一堆明火，却充满了温暖。
　　不多时，鱼面就被炙烤得金黄，李福递给了宇文修多罗，温声道：“鱼炙好了，你且尝尝。”
　　宇文修多罗接过了树枝，正欲放入口中，又被李福叮嘱仔细烫。她冲着李福笑了笑，就充满期待地咬了一口鱼肉，却悲催地发现——
　　除了腥以外一点味道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新城公主：我真skr小机灵鬼
　　李福：干得漂亮，哥给你买糖吃。
　　炙鱼：唐朝没有“烤”字，烧烤统称“炙”
　　①：上马的方法参考了百度经验《教你骑马技巧--如何上下马》
　　②：玉露团：《清异录》记载下来的唐朝点心
　　③：生火的办法参考了百度百科词条“野外生火”。


第14章 莼菜鲫鱼肥
　　天色渐暗时，湖光山色间，青衣少年沉稳，红衣佳人明艳，本是一派美景。只是坐在湖边的身着红色胡服的佳人，面上的五官却皱成了一团：“这......这炙鱼①怎么是这般怪味道！”
　　见到她这般模样，李福解释道：“王妃，这炙鱼可是未添任何酱料，自然是原本的味道了。”
　　宇文修多罗实在是吃不下这般味道，想到李福方才说的，他们行军打仗时直接捞了生鱼吃，眼下就指着烤鱼问道：“你们当年在秦州的时候，就吃这般没有味道的鱼？”
　　李福一面熄掉方才生起的火，一面答道：“有这般炙熟的鱼已然不错了。那时怕生火引来敌军，就在水中抓了鱼，拿匕首处理后，直接吃了充饥。”
　　听着这话，宇文修多罗心下暗暗吐槽，这家伙真是，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跑去吃没有芥末的生鱼片。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福倒是体贴，将水囊递了过去，对她道：“若吃不下便不要吃了，喝些水罢。”
　　宇文修多罗忙接过，咕咚咕咚地给自己灌水，试图祛除口中的鱼味。而李福却拿过来那条被她啃了一口的炙鱼，三两下就吃完了，直让宇文修多罗又一次目瞪口呆。
　　此时，李福看了看天色，一面收拾了捕来的鱼，一面对她道：“我们需快点回城了，若是过了昼刻，长安城中开始禁夜②，那就麻烦了。”
　　宇文修多罗点了点头，二人一同朝着树下的一白一红两匹马走去。只是因着时间太紧，李福便与宇文修多罗商量着，二人同乘一骑，由李福掌控着缰绳，飞驰回去，宇文修多罗自然忙不迭点头答应。
　　李福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随后就迅捷地翻身坐了上来，握住缰绳。他先是一吹哨，杜鹃就撒开四蹄，向前跑去，又是一声哨后，他们坐着的这匹白马也超前飞驰而去。
　　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快的速度，风朝着她的面上扑来，宇文修多罗吓得直往李福怀里钻，不敢睁眼。而李福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女郎，唇角不自觉的带了一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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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二人回到了马车停着的地方，新城公主已经候在了那里，看他二人共乘一骑前来，面上满是促狭：“看来十三嫂还是喜欢十三兄来教。”
　　“明嫣！”宇文修多罗红着脸，想要摆起气势，“你背信弃义！你下次若是再如此，便不给你做好菜了！”
　　新城公主只得吐了吐舌头，忙笑着求饶：“别，十三嫂我真的知错了。”说着，她就看到了李福将马背上挂着的袋子拿下来，其中有鱼，好奇地问道：“十三兄，你们去抓鱼了？”
　　李福应下，而宇文修多罗则道：“想着马车上正好有冰鉴③，可以将鱼放在上面，我们带着这些鱼回府做晚膳。”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一脸向往，却又哀怨地道：“为何长安城要有夜禁，害得我都不能去十三兄家里用飧餐。”只是哀怨着，她又忽然有了主意：“不若我们下次一同来钓鱼罢。”
　　这主意却启发了宇文修多罗，她眼中一亮，忽然道：“然后我们将酱料之物都带上，一同来烤鱼。”
　　这样，就可以有一场野外烧烤派对了。
　　新城公主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赞同，二女欢呼雀跃着，又一同看向李福，李福自然点头应允。就这样，李福继续坐在了白马之上，宇文修多罗与新城公主一同坐上了马车，一行人朝着长安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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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他们将新城公主送回公主府，又回到赵王府时，将将快一更了。
　　宇文修多罗兴冲冲地拉着李福进了厨房，准备好了一堆调料。只是她全然不会处理鱼，眼下只能对李福请求道：“大王，您帮妾处理一下打回来的鱼可好？妾来做炙鱼和鱼汤。”
　　李福应下，拿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地就将鱼鳞刮掉，去掉鳃部和鱼肠后。而后，又在鲫鱼的头尾各划一刀，取出了腥线。
　　见李福知道去掉腥线，可尽量祛除鱼腥味，让鱼肉更加鲜美。宇文修多罗又跟李福开着玩笑：“大王，原来你也有如此懂做菜的时候。”
　　说笑间，李福就将几条鲫鱼处理好，递给了她。她欲要做几条炙鱼和一锅鱼汤。于是，她先是将盐，姜丝，黄酒和胡椒洒在几条鱼身上，反复揉搓着，让鱼身上的每一处都被调料腌制入味。随后，又将清酱和蜂蜜搅拌在一起，刷在鱼身上，又撒上了些茴香粉④。
　　她一面腌制着，一面遗憾唐朝时辣椒还没有传入，不然她就可以做香辣烤鱼了。
　　待到几条鱼腌好，用竹签串好，她全数给了李福，让他帮忙炙烤，而她自己则继续在厨房内炖鱼汤。李福熟练地在院子里架了烧烤炉，点燃了木炭后，就将串好的鱼架在上面，直至鱼的表面变得金黄。
　　厨房内的宇文修多罗则在做着莼菜鲫鱼羹。她原来炖鱼汤都会先在锅里煎炒一下，但是唐朝没有炒锅，她就决定先入乡随俗，做一道唐朝本土鱼汤——莼菜鲫鱼羹。
　　她分别将鲫鱼和莼菜洗干净，再将莼菜切成一段一段的。待到锅中的水烧开后，先将鲫鱼，莼菜，花椒粉和方才腌鱼炙用的姜丝放入锅中，待到煮沸后，将表面的浮沫撇掉后，继续用文火煮着⑤。
　　待到鱼肉煮得熟烂时，撒进了一把盐调味。待到稍微再煮一下后，见锅中莼菜翠绿，鱼肉嫩白，她就将鱼汤盛进了鎏金鸳鸯纹的碗中，放在食盒中走出了厨房。
　　院内，李福已将鱼炙好，一阵浓郁的香气盈绕了整个院子。此时见她到来，李福笑着招呼道：“鱼炙已经好了，快来尝尝。”
　　宇文修多罗走了过去，就在李福身旁盘腿坐下，将两盏鱼汤拿了出来：“大王，妾也将鱼汤炖好了。”
　　说着，她接过了李福手中的鱼炙，但见鱼炙表面金黄焦脆，散发着阵阵香气，她咬了一口，就觉表面的焦脆和内里鱼肉的细嫩同时入口。腥味已被祛除了大半，口中满溢鱼肉与调料的鲜香。
　　她一面吃着一面点头，暗叹这才是烤鱼的正确打开方式。她抬起头，就看到了那架与现代烧烤炉高度相似的唐朝烧烤炉，这般先进的厨具实在让她惊叹——长方形的烤炉下有四个腿支撑着，底部有一层箅子，便如同现代的烧烤网。而最下层则是一层托盘，其中盛放着烧红的木炭⑥。
　　“大王，这鱼炙当真好吃。”宇文修多罗一下子就吃光了一条鱼。转过头去，就见李福也盘腿坐在地上，二人俱没有绷着仪态，轻松地一面吃着烤鱼一面说笑。只是看着李福虽随意地烤着鱼，身上的优雅之态却丝毫不减，而自己却已要呈土匪状了，让她一阵不平。
　　李福给烤炉上的鱼炙翻了个面，笑着回道：“从前在军营中，师父曾教我如何掌握炙肉的火候，以及不同的肉要用不同的炭火炙出来，才能外酥里嫩，鲜美可口。”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的眼睛倏得亮了，原来李福的师父，也是个有吃货潜质的人，她忙问道：“大王，不知你的师父是谁啊？”
　　看着她晶亮的眼神，李福就知道她又在想吃的了，淡淡地笑了笑，对她道：“本王的师父，正是英国公。”
　　“所以，英国公是谁啊？”宇文修多罗侧过头，一脸不解地问道。恕她不是历史系的，不知道唐高宗时期的英国公是谁。
　　李福无奈了，他又一次忘记了宇文修多罗失忆一事，只得解释道：“便是李勣。”
　　听到这个名字，宇文修多罗的双眼登时睁大，像两颗圆圆的荔枝一般。她心中暗叹，原来是唐朝一代名将，后世《隋唐演义》中徐茂公原型的李勣！
　　没想到这位赵王如此有能耐，竟然能被李勣收作徒弟。
　　但见李福接着道：“说来也巧了，师父说这几日他又想念辅兴坊内胡饼铺的古楼子了，还有西市的鱼脍，这两日要买来吃了，邀我同去。”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哪还坐得住，忙恳求道：“大王，您去英国公那里时，将妾也带上可好？”
　　李福等的就是这句话，可是他却也不应下来，就那般看着她，最后淡淡地来了一句：“再看罢。”
　　宇文修多罗：“......”看出来了，你就是记仇又傲娇。
　　而李福却悠哉游哉地放下了手中的鱼炙，拿起了那碗莼菜鲫鱼羹，喝了起来，一面赞这道鱼羹鲜美可口，一面又忍笑问道：“王妃为何不喝？”
　　李福发现，每次看到自己的王妃气鼓鼓的模样时，他都觉得这样极为可爱。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宇文修多罗是一个很皮的人，她当下就道：“大王不带妾去也无妨，妾且自己去辅兴坊和西市，坐在店中吃了就是。”
　　听到这句话，李福握着调羹的手一顿，面上青了一阵白了一阵，也只能咬牙道：“本王带你去。”
　　“多谢大王！”宇文修多罗看着李福的面色，笑得愈发欢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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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李福和宇文修多罗笑闹着吃完鱼炙和鱼汤，已是亥时过半，夜已经深了。望着漆黑的夜幕，李福叹道：“本王已许久未曾这般晚了，还未就寝。”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默地吐槽一番早睡早起的古代人，又格外想念现代的夜市。
　　“大王，您难道不觉得晚上出来，对着黑夜生火，炙鱼谈笑，很是有趣吗？”宇文修多罗问道。
　　谁知这次却换李福给了她一个白眼了，他淡声道：“那是你不用寅时便出门上朝。”
　　就这样，两个人满怀了对对方的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好笑，回到了各自的院子里去。
　　作者有话说：
　　qw□□q晋江又抽了，今天怎么都发不上去，小红花没了嘤嘤嘤
　　①：炙鱼：唐朝时没有“烤“字，一切烧烤都叫“炙”，因为在榜不能大修，所以等这期榜单结束后把上一章的“烤鱼”改成“炙鱼”
　　②：唐朝时长安城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就是宵禁
　　③：冰鉴：古代在夏天盛冰的容器
　　④：腌制的做法大概参考了聚餐网的“野外烤鱼”
　　⑤：鱼汤的做法大概参考了百度经验的“抗癌食物：鲫鱼莼菜羹”
　　⑥：烧烤炉的样子借鉴了出土于陕西西安延兴门村的上林方炉
　　赵王夫妇互怼日常
　　稍后就会揭晓古楼子和鱼脍是什么样子


第15章 雪落惊飞缕
　　长安城昨夜方下过一场暴雨，黄土铺就的朱雀大街登时成了泥路，一架马车驶在泥泞之中，车轮也被溅上了点点泥迹。车内的宇文修多罗揭开了织锦帘子，见道路两旁的槐树树叶苍翠欲滴，上面还滚着水珠，而空气中则依旧是闷热之感，若非马车中放了冰鉴，她只怕自己身上都要不停淌汗了。
　　李福依旧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马车侧面。此时，二人已经熟稔了许多，宇文修多罗便问道：“大王，外面闷热，你可要进车舆内坐坐？”
　　“不必了。”李福清润淡笑，语气中隐隐的疏离感又出现了，仿佛前两日二人一同炙鱼时，他作弄人时的那般欢笑，都只是一场梦。
　　宇文修多罗默默翻了个白眼，心中吐槽您莫不是个精分。而后就放下了帘子，不再搭理他。可是她却不知，在看到帘子落下的一瞬间，李福的眸中黯了片刻，随后，他的面上又恢复了温和淡然的模样。
　　李勣的宅子坐落在长安城辅兴坊旁的颁政坊内，据他唯一的徒弟李福说，先前李勣被病重的先帝李世民贬出长安，直至李治登基，召李勣回长安，欲要赐其一座宅子，以示安慰。而李勣则恳求李治，赐其一座临近辅兴坊的宅子，以便其买坊内的胡饼来食，唐高宗大笑允之。
　　正因如此，从长安城东的赵王府行到长安城西的李勣府邸，路上颇耗了一番功夫。待到马车缓缓停下，宇文修多罗便提着裙摆，踩着马凳，走下了车，而后，她便与李福一同走入李府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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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修多罗抬起头，稍稍打量了一番正中的房屋。歇山式①的屋檐上雕刻着瑞兽，整齐排列的瓦片上刻着莲花纹，象征着屋主官吏贵胄的身份。二人一同走进屋内，就见李勣迎了上来：“小子，带着你的新妇来了。”
　　看到李勣这般随和又带了些老顽童之气，宇文修多罗心中的紧张少了大半，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地冲李勣行了礼：“儿见过英国公。”
　　见到宇文修多罗端庄的模样，李勣愣了一瞬，心中暗道，这样端庄刻板的女郎，如何能与子佑②相处。只是见李福这些日子，倒对王妃上心了起来，便想或许这宇文氏女的厨艺格外得李福心意。
　　当下也笑着道：“丫头莫将自己当外人了，随着那小子一起叫我师父就好。”
　　看了看李福，见他微微点头，宇文修多罗便唤了一声“师父”。
　　待到三人步入了正厅内，宇文修多罗就见一对与李勣差不多年岁的夫妇，和一个看起来比李福大几岁的郎君也在厅中。想到前两日李福说今日苏定方夫妇和裴行俭也会来，想来面前的就是这三人了。
　　“子佑来了。”苏定方看到了他们，也熟稔地唤了一声。而李福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子佑见过师叔。③”
　　宇文修多罗自然跟着他一同行礼，又见过了苏定方的夫人。苏夫人打量了两眼宇文修多罗，她虽举止端庄，身上却穿着鲜亮的大红色高腰裙，堕马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上面缀着一串珠玉，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这般明丽的颜色最适合这样的女儿家，衬得她娇俏活泼。虽说仪态看着是刻板了些，但眼中的灵动还是掩不住的。
　　“王妃，某为裴氏行俭，字守约。”裴行俭爽朗地笑了笑，冲她施礼，打了招呼。但见他笑容灿烂，如同夏日暖阳，让宇文修多罗觉得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面对这样的人，她自然也回之一笑。
　　见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唐朝三大名将，宇文修多罗只觉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只是她又不由得疑惑，既然李福与裴行俭他们如此熟稔要好，又文武双全，为何没有像他们一般，留名青史。
　　在她疑惑间，李勣已经笑呵呵地招呼众人落座了。看到坐榻之上摆放着三足凭几，众人又是以胡坐④的方式坐在榻上，宇文修多罗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缓缓盘腿坐下，将身子靠在凭几⑤那弯月状的木板上，这才觉得舒服了。
　　待到众人坐定，几个丫鬟就捧了一个盛着古楼子⑥的大盘走了上来，放在了案几之上。又有人来将这巨大的胡饼切成几份，分装在盘内，分别放在席中六人的面前。宇文修多罗看向了自己盘中的那一份，又咬了一口，便发觉是以羊肉做馅，每一个夹层间都夹了花椒和豆豉，又在表面抹了一层油的胡饼。
　　这样的组合，带来了极为鲜香美味的口感。因着古楼子要在羊肉烤得半熟时拿出来趁热吃，此时尝去，肉质极为鲜嫩可口。吃着吃着，不免觉得口中有些干，宇文修多罗拿起一旁的杯盏一看，发觉其中盛着乳白的酪浆，抿了一口，发觉还是用冰湃过了的。再偏头朝着李福那边看去，就看到他的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
　　大唐的酿酒技术尚不发达，民间白酒多数都是浅绿色的液体上漂浮着蚂蚁状的漂浮物，正是白居易诗中的绿蚁新醅酒。这样琥珀色类似黄酒的液体，已经是顶好的酒了。
　　此时，又有一厨子模样的人走进厅来，他的面前则摆了几条刚捕上来的鲈鱼，鱼鳃还在翕动着。李勣喝了一口酒盏中琥珀色的酒后，朝着众人介绍道：“我今日特意将鱼脍店的老板请了来，为咱们做一道金齑玉脍。”
　　但见那中年郎君谦虚地说了一声“某献丑了”之后，就拿起手中的刀，在鱼的鱼尾处切了一刀后，缓缓地等它的血流净。而后，迅速地刮掉鱼鳞，去掉头尾后清理好整条鱼。紧接着，他利落地将鱼骨砍去，又将整块鱼皮划掉，只剩下莹白的鱼肉⑦。
　　接下来就是最精彩的时候了，但见那郎君手起刀落，一个眨眼间就已经削了薄薄的几片鱼肉下来，落在冰块上。而后，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随着刀的落下，鱼肉被切成细细的丝状，仿佛是雪落惊飞缕，直让众人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看到了这样的刀工，宇文修多罗不由感慨后世那些做生鱼片的刀工真的弱爆了。
　　不过片刻，几条鱼就已被片好，成了白玉一般的透亮鱼脍，鱼片和鱼丝一起，分别放在六个碟子中，一旁的小碟子中是早就准备好的，看上去金黄诱人的金齑⑧——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七种调料捣成末后，用醋糊住。就这样，金齑玉脍被放到各人面前，又配上了放芥末和清酱的小碟子，看上去如艺术品一般。
　　宇文修多罗一面想着唐朝起源又发扬光大的鱼脍，怎么在现代成日本料理了，一面拿箸夹起了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脍，但见其薄如蝉翼，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其吹走。将鱼脍送入口中，她只觉鱼脍毫无腥味，嫩滑爽口，又极具弹性，充满了清凉之感。芥末与清酱从前她都吃过，此时便夹了一片鱼脍，蘸了金齑，放入口中后，才知先人们的调料有多么美味。
　　因着金齑中放入了七种调料，她能吃到咸味，能吃到甜味，能吃到酸味，还有着丝丝辛辣。更难得的是，这几种味道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金齑的鲜香和鱼脍的嫩滑一同绽放在了她的味蕾上，仿佛是在炎炎夏日里走进了一间盈满了香气的冰室一般，让她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宇文修多罗则在想，难怪李勣说这家鱼脍店门外总是排着长队。她对于先人的厨艺实在是敬佩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未来的食铺也只能以新奇站住脚了。
　　唐人向来是吃羊肉配饼，吃鱼脍配饭。此时，自有丫鬟奉上了白米饭，众人便就着白米饭吃着鱼脍，厅中有冰鉴生凉，李勣又召了歌舞表演来助兴，众人好不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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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后，众人闲聊着，当属李勣和苏定方的话题最为跳跃。他们二人一会聊着长安城中的新奇事物，一会聊着各地风土人情，一会又说两句国家大事。说着说着，还时不时互损对方几句，当然，是李勣主动找事的比较多。
　　李福则和裴行俭相谈甚欢，所说的莫不过当今天下大事。宇文修多罗听了两耳朵，一会是什么“禁卫军整顿”，一会是什么“突厥并不安分”，一会又是什么“南面五诏反复无常，投奔吐蕃，当除之。”
　　而她自己，则在和苏夫人闲谈。她只觉身体前倾太久，开始不舒服，就将凭几移到了侧面，斜靠在凭几上。
　　苏夫人虽说看着严肃了些，但聊起来才发现，是个好说话的人。她笑吟吟地道：“七夕将至，王府上下有许多事情要忙碌。不仅要打点各府的礼品往来，给下人们的赏赐，还有进宫赴宴也要准备许多。你也是第一次料理这些事，不知做得可还惯？”
　　听到这般关心，宇文修多罗心中一暖，回答道：“未出阁前，阿娘曾教儿掌家理事，如今虽忙碌，倒也算是有条不紊，夫人尽管宽心。”
　　“县主多年来将宇文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难怪教出如此能干的女儿。”苏夫人继续与她闲话着，“从前子佑府中皆是管事打理这些事，总是不像个样子。如今终是娶了王妃回来掌家理事了。”
　　宇文修多罗：“......”所以李福是个让长辈操碎了心的不婚男青年？
　　过了些时候，裴行俭忽然提出要与李福比试。虽说他比李福大了几岁，却依旧是个少年脾气。此时，沉稳的李福看起来，反倒像个兄长一般。
　　一时间，众人都站在了厅前的院子里。李福与裴行俭各自取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相对而立。李福依旧是一袭浅淡月白色的圆领窄袖衫，清雅如画中人。而裴行俭则身着浅蓝色的窄袖衫襦，外罩青黛色的半臂外衣，比起李福，多了几分富贵公子之感。二人手中的宝剑俱是寒光凛凛，仿佛下一刻就能取人性命，直让宇文修多罗吓得将手中的绢帕紧紧地攥着，手心的冷汗也濡湿了绢帕。
　　李福温和地笑了笑：“守约先请。”
　　裴行俭也不客气，举起剑，直直地朝李福冲了过去，而李福迅捷地闪身，手中的剑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刺出，带着一阵疾风，两柄剑“当”的一声撞在一起，一时间，二人竟比得难分高下。
　　“小子，用力，打赢裴守约！”李勣叫喊着，惹得苏定方无奈极了。
　　比着比着，二人仿佛成了两道影子一般，剑影飞转间，手中的动作看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半晌后，一浅一深两道身影一同落地，手中的剑直至对方的胸口，原来是打了个平手。
　　眼见李福用剑时竟是如此英姿勃发之态，更是与唐朝名将裴行俭打了平手，宇文修多罗又惊讶了起来，面上顿时有了敬慕崇拜之色，就那般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福身形修长，英姿飒爽，随着他越走越近，宇文修多罗面上的崇拜更甚。而李福看到她面上这番表情，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也不言。
　　见到他这般，宇文修多罗也难为情了起来，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方才的花痴行径，羞得朝着屋内走去，李福也紧跟其后。
　　众人见到此情此景，皆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女主：这男人真是特别！这该死的甜美！
　　王四娘和王皇后搞事预警，男女主出意外预警，长孙无忌搞事预警，平缓温馨的剧情进行的差不多了，该来点刺激的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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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歇山式屋檐：唐代建筑的屋顶大致分为庑殿式，歇山式，悬山式，攒尖顶。庑殿式一般只用于皇宫和庙宇中最主要的大殿；歇山式, 常用于宫殿中的次要建筑, 也用于皇室或官吏住宅。
　　②：史书记载，李福字佑
　　③：设定苏定方和李勣同为李靖的徒弟
　　④：胡坐：盘腿坐
　　⑤：凭几：古时供人们凭倚而用的一种家具，形体较窄，高度与坐身侧靠或前伏相适应。
　　⑥：古楼子：《唐语林》中记载：“时豪家食次，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隔中以椒、豉，润以酥，入炉迫之，候肉半熟食之，呼为‘古楼子’。”
　　⑦：切生鱼片的大概做法参考了百度知道“生鱼片怎么切”下面，风唱能香巧的回答
　　⑧：金齑：北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书中说：金齑共用七种配料：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


第16章 乞巧望秋月（上）
　　临近七夕，赵王府中诸事繁忙，宇文修多罗今日好不容易逮了空，趁着李福在宫中整顿禁军，带着三婢并珊瑚去了西市。
　　西市之中依旧是繁华热闹的模样，七夕佳节将至，许多店家都开始卖七孔针，五色线等物。替几个丫鬟买了些针线后，她们便径直走进了那家成衣铺，取了做好的新衣，又在店中换好。因着今日出门前，她已将发髻梳成了男子发髻的模样，此时戴上了早就备下的幞头①，贴上胡子，活脱脱一副俊美郎君的模样。
　　待到她走了出去，墨竹几人皆惊楞地看向她。宇文修多罗笑着转了个圈，故意学起了男子低沉浑厚的嗓音：“怎么？不认识我了？”
　　明白了自家王妃要扮作男子，墨竹，蕙兰和腊梅无奈地配合道：“小......郎君这么穿真是俊朗无比。”只有珊瑚的面上没有无奈之色，反倒是欢欢喜喜地接过了宇文修多罗递给她的男装。
　　待到四个丫鬟也都换了男装后，几个人一同朝着萧家馄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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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一行人就见到了那间窗明几净的宽阔店铺。宇文修多罗走了进去，本想着要让店博士将萧镜找出来，谁知一进店门，就见到萧镜坐在一张案几后，整个人侧身倚靠在一架凭几之上，身后垫着软枕，神情慵懒，似是在闭目养神。
　　“萧郎君。”宇文修多罗走上前去，灵机一动，装着男子的嗓音，唤了一声。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萧镜睁开眼，就见一陌生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欲要问面前的人有何贵干，却发觉面前人的眉眼极为熟悉，正打量间，就见面前人强忍着笑意，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登时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宇文家女郎，纵使弯弯柳眉被画成了英气十足的剑眉，杏眸却还是那般盈盈秋水，顾盼生辉。
　　“宇文娘子好兴致。”看到宇文修多罗的男儿装，他笑了出来，宇文修多罗却失望地低下了头：“居然还是被萧郎君认了出来。”
　　萧镜忙宽慰道：“其实宇文娘子这番装扮英气逼人，旁人怕都认不出是个女儿家。只是某曾与宇文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对宇文娘子印象颇深，这才认了出来。”
　　听到这里，宇文修多罗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日后她就可以女扮男装进平康坊里的青楼了，想到这里，她的面上就忍不住露出了类似滑稽的表情，怎么看都带了几分不怀好意。
　　四个婢女：“......”王妃又要搞事了。
　　又白吃了萧镜几碗馄饨后，她对萧镜问道：“萧郎君，儿欲要自己在西市开一家食铺，不知萧郎君能否帮儿在这周围瞧瞧合适的铺子？”
　　听到这话，萧镜的眼中迸发出了一阵惊喜之色，连声应下：“自然没有问题。”
　　二人又细细地说了几句关于铺子该是何模样，租金几何的事宜后，宇文修多罗想到过两日进宫的事宜还需打点，就急忙告辞回府了。
　　回府的路上，几人坐在马车里，换回了女子的装束。其间，数珊瑚的话最多，她不住地赞道：“王妃，那萧家的馄饨好生美味，尤其是鸡汤，清澈见底，极为鲜美，就跟从前婢子家门外的溪水一样能喝一样。”
　　听到这话，几人皆掩唇笑了起来，一时间，车舆内满是女郎银铃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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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七，正是七夕佳节。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之时，一架又一架马车驶到太极宫的承天门外，衣着锦绣的娘子走下马车，郎君则纷纷下了马。马车上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光，似乎在承天门外汇成了一条星河一般，闪亮夺目。
　　宇文修多罗按着王妃的品阶穿着翟衣，厚重的发髻上簪着金银和花钗，面上又化了厚厚的妆容，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博物馆里展出的唐代仕女陶俑。
　　她刚走下马车，与李福一同走进宫门后，就见到了熟悉的人——同样装扮整齐的王氏四娘。与此同时，王四娘也看到了他们二人，只是她的眸光，却流连在李福身上。
　　“参见赵王。”王四娘盈盈行礼，声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谁知李福却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不曾多分一个眼神给她。见到李福如此，王四娘的面上登时就盈了委屈之色，贝齿咬着唇，似是谁欺负了她一般。
　　见到王四娘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还有什么不明白。就在王四娘那样看着李福的时候，她故意摆起了严肃的姿态：“王四娘，你只记得给赵王行礼问安，怎不记得见了本王妃，你也是要行礼的。”
　　果然，听到“王妃”二字，王四娘的眼中似是冒火一般，却也无可奈何，强忍着怒气给她行礼：“参见......赵王妃。”
　　此时，眼见着王四娘还要说些什么，魏国夫人就前来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行了个礼，抓住了王四娘的手，制止了她继续纠缠下去：“四娘，随我进宫去。”
　　只是从始至终，她的态度都很是敷衍，并无敬重，显然没有将赵王和赵王妃放在眼中。看到这样自傲跋扈的王家人，宇文修多罗不由翻了个白眼，低声对李福道：“大王，你有没有听过两个词，一个叫盛极必衰，一个叫大厦将倾。”
　　似是诧异于宇文修多罗说出这样的话，他眼带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王妃说得有理。只是本王也想送给王妃两个词，叫隔墙有耳和谨言慎行。”
　　宇文修多罗：“......”
　　二人就这样一路静默地行至了两仪殿内，分席而坐。一道屏风将各王公大臣与女眷分隔开来，宇文修多罗朝着杨太妃和寿光县主行礼后，就坐在席间。一条长长的案几横在她的面前，上面摆着七夕节食用的斫饼②，碧玉夜光杯中也盛着葡萄美酒。她抬眼望去，殿内富丽堂皇，灯火通明，女眷皆盛装打扮，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华丽的衣衫，脂粉香气盈了整个阁楼。只是众人依着品阶坐下，倒是十分井然有序。
　　不多时，李治就携着王皇后，萧淑妃和武昭仪走进了宴席之中，他坐在最高处，下首之人皆山呼万岁。
　　李治和颜悦色地命众人起身：“今日七夕佳节，乃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吾在此宴请众卿，大家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众人却不敢真的放纵，只端着仪态，欣赏着殿内的轻歌曼舞。
　　此时殿内鼓乐齐奏，曲子以琵琶为主，更有钟，磬，鼓，铙，丝簧和埙箫等相配③，一众舞女手中的披帛摆动着，衣袂纷飞，动作整齐地随着乐曲的节奏，舞着六幺软舞。她们舞姿轻盈，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宇文修多罗却无心欣赏这样优美壮观的舞蹈场面，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大家皆是端正地跪地而坐，但是这样的坐姿却实在是让她的腿受不住，只觉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心中不断祈求宴会早些结束。
　　不过一会功夫，上首的王皇后就吩咐一众宫女走进殿中，进七孔针和金钿针。王皇后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众人道：“今夜七夕，大家要向织女星穿针乞巧，且随吾将这些彩色丝线穿过七孔针。④”
　　众人自是应下，一根根葱白的手指将彩色丝线穿过七孔针，染了红色蔻丹的指甲与丝线相映成趣，鲜艳得紧。大殿门外，宫女将一盘盘瓜果酒馔放在长案几上，谓之求恩于牵牛织女星⑤。
　　穿针乞巧过后，又见王皇后身后一妃子低声吩咐宫女将一水晶盘奉与另一边的李治，但见水晶盘上放着用镂空菱藕雕刻的花鸟⑥，极为精美。
　　不过片刻，就听到了李治的笑声，连声称赞这些雕刻极为精巧，又遣了宦官来赏赐徐婕妤珍宝无数。一时间，徐婕妤素来沉静的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坐在正中的王皇后虽心中不喜，面上却也未曾表露出什么神色。反倒是萧淑妃，看向徐婕妤时已掩不住眼中的妒火，直恨不得吞了徐婕妤一般。
　　酒过三巡，气氛倒也算融洽时，一个宫女前来给宇文修多罗斟酒，却将酒水撒在了她的衣裙之上。原本侍立在她身后的墨竹忙取了绢帕，拭了拭水渍。那宫女忙跪地请罪：“婢子该死，求王妃恕罪。”
　　只是此时，周遭人的注意力都在宇文修多罗身上，无人看见一小丫鬟走过墨竹，微微抬袖间，一枚玉佩就已在墨竹身侧挂着了。
　　而宇文修多罗看着那宫女瑟瑟发抖如筛糠的模样，叹了口气：“罢了，以后当差时小心些也就是了。”
　　宫女低着头，眼中闪过了一抹暗芒，任谁也看不到。而王四娘看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笃定了，面上也微微露出了几分笑意。
　　而新城公主看了看宇文修多罗衣裙上的水渍，皱了皱眉，直觉要先带着宇文修多罗离开此地，便起身施礼：“九嫂，方才有宫女将酒水洒在了十三嫂的衣裙上，九兄先前说，妾出阁前的宫殿还未有人入住，妾恳请带十三嫂前去更衣。”
　　钿钗礼衣已然脏污，自然是穿不得了。上首的王皇后颔首应允，却威严地道：“将方才毛手毛脚的那个宫女拖出去责打五十杖，贬去掖庭宫。”
　　那宫女一下子就慌了，泪眼迷蒙地求饶，宇文修多罗还帮她求情了两句，却被王皇后板着脸训斥了：“坏了规矩的宫婢就是该罚，赵王妃莫要自贬身份，为这宫婢求情。”
　　她话音刚落，那个宫女就被拖了出去，哭声好不凄惨。而新城公主则带着宇文修多罗起身离席，谁知就在几人正要走出大殿时，就听到了一贵女的一声惊呼：“皇后殿下的白玉凤纹佩怎的在赵王妃的婢女身上？”
　　宇文修多罗循着声音看去，发觉是坐在王四娘下首的刘七娘。她面色惊恐，但宇文修多罗知道，一定是王四娘在想什么计策对付她了。
　　一时间，女眷席中鸦雀无声，众人皆识趣地不发一言，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王四娘，刘七娘和宇文修多罗。
　　宇文修多罗自然知道墨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墨竹的手，示意她步摇慌张，而后，她便静静地看着王四娘，想看她会说些什么。
　　只见王四娘站起身来，走上前，一把扯下了那只玉佩，作了仔细打量的模样，这才道：“这确确实实是我阿姊的玉佩，还是以于阗进贡的白玉打造的。”说罢，又捧到了王皇后面前：“阿姊，您瞧是不是？”
　　见到王四娘上前来，王皇后皱了皱眉，打量了一眼，发觉确实是自己赠与四娘的那枚玉佩。莹润的白玉上雕刻着繁复的凤凰纹，还有镂空缠枝莲花围绕着凤凰纹。此时，她也只是顺着四娘的话道：“不错，是吾的玉佩。”
　　“皇后殿下，”宇文修多罗急忙替墨竹解释道：“墨竹自从王府出来到现在，一直跟在妾的身边，从未离开，不曾有接近您的机会啊。”
　　谁知王皇后却道：“虽然这是吾的玉佩，但是前些日子吾已经赠与了四娘。所以你的奴婢接近吾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否曾接近四娘。”说罢，她悄悄地使了眼色给身旁的宫女，那宫女心领神会，趁着她人不注意，悄悄走了下去，朝着处罚先前洒酒水的宫女那里奔去。
　　前些日子赵王成亲，娶宇文氏女。王四娘眼见着心上人娶妻，伤心欲绝，一向疼爱幼妹的王皇后便将精巧的玉佩赠与了王四娘，希望能宽解一二。
　　听到王皇后的话，王四娘也明白了自家阿姊在暗暗为她撑腰，此时胆子更壮了：“回禀皇后殿下，方才儿进宫时曾遇到赵王妃，也曾向她行礼，寒暄了两句。”
　　此时连”阿姊“都不唤了，直接唤“皇后殿下”，看来，王四娘是不把事情闹大不罢休了。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炸毛了，却还是镇静着持着仪态，王皇后道：“皇后殿下，就算是王四娘前来给妾行礼，墨竹也一直侍立在妾的身后，根本不曾近了王四娘的身。我们大王那时也在，他亦能作证。”此时，她能感受到三道担忧的目光在看向她。
　　一道来自她的阿娘寿光县主，一道来自她的大家杨太妃，还有一道来自新城公主。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三次元的事情太多了，更晚了抱歉qwq
　　①：是一种包裹头部的纱罗软巾，起始于汉代。因幞头所用纱罗通常为青黑色，也称“乌纱”，俗称为“乌纱帽”。
　　②：《唐六典》中记载的一种七夕食品，是一种蒸熟后分割的饼
　　③：出自微博“广西马大勇”：《绿腰》大曲，仍分序、破，加上收煞的煞衮。是以琵琶为主奏，以钟、磬、鼓、铙、丝簧、埙箫等相配，乐中既加入歌词演唱，又随乐作舞。
　　④：《唐六典》卷二十二载，“中尚署七月七日进七孔针、金钿针。”
　　⑤：《荆楚岁时记》中记载，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嫔妃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候。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士民之家皆效之。
　　⑥：元·陶宗仪《说郛》卷三十一记载：雕镂菱藕，作奇花异鸟，攒于水晶盘中以进上，极其精巧。上大称赏，赐以珍宝无数。上对之竟日，喜不可言。


第17章 乞巧望秋月（下）
　　殿内，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而王四娘也只能咬死了玉佩就在墨竹身上一事不放。
　　此时，女眷席闹起来的动静也引起了那厢李治的注意，他吩咐宦官问了情况后，就亲自带着赵王李福走了过来。王皇后忙让了正中的位置，让李治坐下，她自己则侍立在侧。
　　“陛下，四娘和赵王妃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妾想着，不妨将赵王妃和四娘身边的婢女都带去严刑审问一番。”王皇后对李治建议道。
　　宇文修多罗自然知道这般审问婢女是要让她们遭受多么大的苦楚，当下便对李治道：“圣人容禀，妾认为方才斟酒的宫女很是可疑，还有方才接近过妾和墨竹的所有婢女，都该先审问一番。”
　　李治素来心软，不忍加施重刑，当下就将两仪殿内服侍的宫人婢女都集结了起来，看着齐刷刷跪在阶下的人，他朗声问道：“到底是谁错了主意，拿了王氏四娘的玉佩。如果你现在承认，吾便从轻处置。”
　　谁知一众人皆求饶着，却无一人承认，更有胆小的宫女直接低声哭了出来。
　　在此情况下，原本一言不发的杨太妃却走了出来，面色沉静地对李治道：“回禀圣人，方才那宫女将酒水洒在赵王妃身上时，我看到了另一人走过了赵王妃身后。”
　　此言一出，李治忙问道：“是何人？”
　　“虽说这些宫女都穿着一样的衣衫，但是各府娘子带进来的婢女，穿的却是不尽相同。”杨太妃的话不急不缓，依旧如和风细雨，却让王四娘浑身一震。但见杨太妃看向了王四娘身后，淡淡地道：“就是那个穿着碧色衣裙的婢女，走过了赵王妃的位子。”说着，她又满含威严地看了那婢女一眼，笃定地道：“我虽年纪大了，眼睛却不花，你这婢女无可抵赖。”
　　虽说她平日里宽厚温和，宫中众人皆觉得她是个老好人，但是在维护自己儿媳的时候，这般威严却让人无法忽视。
　　身着碧色衣裙之人，正是王四娘的贴身婢女，清荷。
　　她忙跪下，不断地叩首，口中却振振有词地道：“禀圣人，婢子只是奉我家小娘子之命，上前为皇后殿下献了七夕贺礼，而后再走回小娘子身边，并无陷害赵王妃的丫鬟啊。”
　　此时，那个被打了几十杖的斟酒宫女也被拖了上来，身上血迹斑斑，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了。见到如此场景，在场的贵妇贵女俱是一惊，慌忙抬起衣袖，挡住眼前。
　　看这宫女还活着，王皇后心下一紧，转头看去，就发现她的贴身宫女还没有回来，想来是被人拦住了。如此一想，便知事情不好了。
　　此时，宇文修多罗对李治行了个礼后，诚恳地请求道：“妾恳请陛下容许，妾亲自问这个宫女的话，还墨竹清白。若是她能说出背后指使之人，求陛下从轻发落。”
　　李治也不想动大刑，宇文修多罗的话也合了他的心思，便准了她的请求。
　　宇文修多罗正准备开口询问时，却被李福打断了，但见他吩咐人将那宫女转了个身，背对着王四娘几人，这才让宇文修多罗开始审问。
　　宇文修多罗一下子就明白了李福要阻止王四娘威逼利诱那宫女的用意，佩服李福的同时，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和颜悦色地对那婢女道：“方才本王妃已经求了圣人，若是你从实招来，圣人便会从轻处置。若是你不招，单凭冲撞皇亲这一条，就够你被赐死。”
　　说着，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思考着原先看过的各类宫斗电视剧，又道：“本王妃向你保证，若你招来，本王妃会先让人看好你的伤，圣人也会从轻处置你。若你在宫外有家人，本王妃也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你大可以放心直说。”
　　受伤的人最脆弱，听到宇文修多罗的这些话，她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满面泪痕地指认了清荷：“是清荷，她是婢子的旧识，她说若是婢子在斟酒时将酒洒在王妃身上，就可以拿到几匹绢帛①，为婢子宫外的姊姊看病。”
　　这样一来，宇文修多罗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她和墨竹都已经摆脱了嫌疑。
　　听到那宫女这么一说，李治看向清荷的目光登时就不善了起来：“说，你为何陷害赵王妃的婢女？”
　　虽说帝王温和，却也自有威仪。清荷吓得浑身颤抖，却犹自坚持着不认，被李治下旨，交由宫里严刑审问。
　　玉佩虽被皇后赠予了王四娘，但先前王四娘口口声声地说这是皇后殿下之物，又说是贡品，生生将此事的严重性抬高了许多。此时李治审理起来，自然多了几分严厉。
　　两仪殿中已不复歌舞升平之态，乐师与舞姬皆退下，只余数个白釉蟠龙纹的烛台上置着百支蜡烛，烛焰晃动间，殿中才多了几分生趣盎然。
　　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将清荷画了押的供词呈上，其中说，清荷是因为自家小娘子和赵王妃素来不和，眼见今日宫门外赵王妃刁难自家主子，这才想了个替自己主子出气的办法，私自做主，寻了自己在宫中当差的旧相识将酒洒在宇文修多罗身上，又拿了王四娘身上的玉佩，挂在墨竹身上，借此污蔑，让赵王妃最疼爱的婢女被惩处，也让赵王妃担上御下不严之罪。
　　而后，宦官又说，清荷受不住刑罚，已然畏罪自尽了。
　　听到这里，在场聪慧些的或经事多的人都明白，此时怕就是王四娘一手策划，她的婢女则成了替罪羊。此时，一向寡言的李福却开口了，对李治道：“九兄，这婢女的供词中说，王妃在宫门口刁难王四娘，实则是王四娘不知礼数，未曾对王妃行礼，王妃不过是命她依着规矩行礼。想来这在王四娘和她的婢女眼中，便是刁难了。”
　　他点到为止，众人看向王家人的眼神却都变了。而宇文修多罗听着李福如清泉般的声音，听着他维护她的话语，心下忽然有了一阵安定感。
　　李治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看向王四娘的眼中也带了几分厌恶，却转头问王皇后：“皇后，王四娘御下不严，不懂规矩，该如何处置？”
　　王皇后明白这些命妇女眷之事该由自己处理，也明白她身为一国之后，不该徇私，只是看着自幼疼爱的妹妹，还是从轻处罚了：“既然如此，就罚她抄录《女则》《女训》和《宫规》各两遍，以此自省。”
　　虽说是自家妹妹犯错，但也是宇文修多罗和李福让王家丢了这么大的脸面，思及此，王皇后的心中便对赵王夫妇多了十二万分不满。
　　只是她却没有发现，李治在看向她时，眼眸深处已带了几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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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夕宫宴的一场闹剧终于落幕了，只是有这样一场闹剧，众人皆是兴致缺缺，不多时，宴会便草草散场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宇文修多罗揭开帘子，但见外面月华似练，倾泻了一地银光。看着这样美的月色，她忽然开口对李福道：“大王还真是受欢迎，惹得那王四娘为了你，费心思设了这么个局来陷害我。”
　　李福却没有与她计较，只是好性地道：“她要因情惹事是她自己的事，与本王无关。”
　　宇文修多罗知道是自己一时气恼得口不择言了，见李福没有生气，此时自然也愿意示好：“今日多谢大王前来相助。”说着，又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这王四娘着实可恨，还有她的丫鬟，最后了都要栽个罪名在我身上。”
　　她之前一直很高兴自己穿成了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如今却知贵女亦有贵女的难处，高门之中波谲云诡，一个不小心便会跌入别人的陷阱之中。
　　只是想到王四娘主动打上门来，她便一阵气恼，誓要还击。转了转眼珠，就笑嘻嘻地对李福道：“大王，王四娘如此陷害妾，就是对赵王府的不敬。今日若是墨竹真的被定罪，只怕整个赵王府的名声都要不好了。王四娘如此行径，咱们王府必定不能放过她，得寻个机会，让她吃些教训才是。”
　　李福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了，也知面前的人有多能扯，他却只是淡然一笑，如朗月入怀一般，就连帘外的月光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若王妃想要如此，本王自会帮你。”
　　经此一事，他也知宇文修多罗虽聪慧，也镇得住场面，有时却也少了些细致与谋划，他又接着道：“只是今日你也见到了，设局如棋，一个不慎露出了破绽，就会处于下风。所以此事，要谋划仔细了，不可贸然出手。”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点头如小鸡啄米，这副模样却是逗乐了李福。
　　“本王是不会放任自己的王妃被旁人欺负的。”他的嗓音依旧是那般低沉而富有磁性。
　　此时此刻，宇文修多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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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江南的青山细雨不同，长安的山气势磅礴，其上树木郁郁葱葱，夏日里一片青翠。
　　秦岭山下，身着艳烈红袍的少女与身着清雅粉袍的少女各骑了一匹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盈绕着山谷与草地，潺潺溪流与鸟雀清脆的声响似是在回应着她们。
　　好一会后，二人这才一勒缰绳，将马儿放到湖边喝水，她们二人则将斗篷展开，铺在地上，继而躺在斗篷之上。
　　这二人，正是宇文修多罗与新城公主。
　　今日依旧是个多云天，天空湛蓝得如水洗过一般，上面平铺着大朵白云，看的人一阵心旷神怡。新城公主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道：“那王四娘当真可恨，那日若不是杨太妃机敏，只怕要缠不清了。”
　　宇文修多罗喝了一口水囊中甘甜的泉水后，也应道：“可不是。你瞧瞧你十三兄，招蜂引蝶，才惹出这许多事情来。”
　　谁知此话一出，新城公主却哈哈大笑起来，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声：“十三嫂这话可是冤枉十三兄了。他对女郎向来冷清，除了十三嫂外，我还未见过他靠近谁呢。那日清荷胡乱攀咬十三嫂，我瞧着，十三兄可是护你护得紧。”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羞了起来，伸出手在新城公主的腰间挠了挠：“好你个明嫣，如今都会取笑我了。”
　　新城公主一面咯咯直笑，一面求着饶：“十三嫂我可不敢了，你可放过我吧，我最怕痒了。”
　　而宇文修多罗也笑了起来：“你哪一回不是说不敢了，我瞧着你是下次还敢。”
　　待到两个女郎闹够了，发髻也都松散了下来，二人一面理着发髻金钗，一面说起了先前约好的，一同骑马炙鱼一事。想到过几日便是李福，长孙诠这些宗亲大臣的旬休②之日，新城公主便道：“不若过两日他们旬休之时，我们一同来此处骑马炙鱼，可好？”
　　宇文修多罗自然喜上眉梢，满口答应。就这样，此事便定了下来。
　　看着周遭青翠壮观的连绵山脉，想到鱼炙的香气满溢，再想到众人一同热热闹闹地玩乐，二人登时觉得，天更蓝了，鸟鸣声也更清脆了。
　　丝毫不记得前两日还因着宫宴之事而情绪低落了。
　　作者有话说：
　　①：唐代把通宝钱与绢帛作为法定货币并行流通,即“绢值与钱值并重”。
　　②：唐代的官员休假制度，一旬（十天）休假一天。
　　李福：自己的媳妇自己护
　　谢谢各位支持的小天使们，下一章继续搞（发）事（糖）啦


第18章 不测风云时（上）
　　长安城夏日的午后总是炎热的，一架马车出了通化门，朝着长安城东面驶去。李福，长孙诠和李勣三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辆古朴却不失典雅的马车，马车内坐着的，自然就是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形如骏马，巍峨苍翠的骊山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远看去，苍翠黛绿的山麓连绵不断，再走近些便会发现，山间的雾气似也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染绿。
　　宇文修多罗与新城公主下了马车，只见长孙诠伸出手，小心地将新城公主扶下了马车，而新城公主也依在了长孙诠的身旁，二人情意绵绵。
　　反观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只见宇文修多罗一心关注着她的马儿，直直地将李福忽略了。而李勣则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微微的嘲笑之意，似是在嘲李福不能得自己王妃的青眼。
　　“待到夕阳西下之时，便可观赏骊山晚照之美景了。待到观赏后，便在周遭的逆旅①歇息一夜，明日下午回长安。”看着前面的骊山，李福笑着对众人道。
　　因着要看骊山晚照，众人必然赶不及在禁夜前回到长安城，因此便商议在旬休的前一天午后赶来骊山。
　　宇文修多罗本想唤新城公主一同游玩，但是见到新城公主和长孙诠那般柔情蜜意的模样，也就知趣地转过了头，自己玩自己的。
　　众人先去爬山，只是有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在，倒也没有走太久。瞧了瞧山间草木葳蕤的景色后，就回到了原点，预备着骑马去渭河畔。
　　谁知就在此时，却听见一阵牛蹄声自不远处传来，同时还有一阵阵花香传来。几个人回过头一瞧，就发觉一辆颇为精巧奢华的牛车朝着他们的方向行来，车舆上雕刻着雍容华丽栩栩如生的牡丹，以金子装饰。
　　随着车夫一扯缰绳，牛车缓缓停下，一只白玉般的柔荑自车内伸出，待到丫鬟扶过后，一戴着帷帽，身姿窈窕的丽人就自牛车内款款走出，走下了牛车。想来也是刚敲响晨鼓时便朝这里赶了。
　　她摆着杨柳般的细腰，缓缓走近，仔细一瞧，正是王四娘。
　　“四娘拜见赵王，赵王妃，新城公主，驸马，李司空。”她此次倒是学乖了，对着众人一一行了礼，又笑着道：“今日可是赶巧了，儿前来骊山游玩，就遇到了诸位。”
　　看着她衣香鬓影，温婉浅笑的模样，宇文修多罗忍不住腹诽，哪里是巧遇，分明就是专程赶来见心上人的。
　　若是旁人，宇文修多罗可以权当没看见，毕竟她也没打算占着赵王妃的位置。可是碰上了王四娘，她就不打算轻易放过了，最少，也要好好气她一番。
　　王四娘今日身着一袭翠色的高腰衫裙，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飞鸟相与还之景，与今日之景倒是相称得紧。青山绿水下，翠衫美人盈盈站立，月白色披帛随风飘舞着，似要与青翠的山麓，碧蓝的天空融为一体，如山水画卷中的场景一般。
　　长孙诠则笑着地应道：“原来四娘也来此游玩，说起来，此处的石瓮谷，骊山晚照皆是美景。”
　　长孙氏与王氏同属关陇门阀，唇齿相依，他待王四娘自是比别人多了两分亲近。新城公主虽与长孙诠感情甚笃，但是因着七夕宴一事，此时连面上的功夫都不愿做了。
　　与长孙诠闲话两句，王四娘这才道：“原来赵王有如此雅兴。”
　　李福不屑与一女郎吵嘴，正要敷衍得说些什么，却见宇文修多罗直接道：“欸？这不是王家四娘嘛。你阿姊罚你抄写的那些书卷你可都抄完了？”
　　听到这话，王四娘原本一直微笑的面上险些绷不住了。她攥着手中的绢帕，回道：“禀王妃，儿已经尽数抄录完了。”
　　宇文修多罗：“......”
　　见到宇文修多罗这副模样，李福温润一笑，走上前，半挡在宇文修多罗面前，对王四娘道：“我们还要去它处赏景，王四娘请自便罢。”
　　见王四娘还要上前，怕是要要求与众人同行，宇文修多罗转了转眼珠，便想到了该如何气走王四娘。当下，她便笑嘻嘻地走到李福身侧挨近他，面上满是温婉的笑意，掐着嗓子，柔声道：“十三郎，你今日不是说了要去陪人家赏景嘛，还在这里与不相干的人多说什么呀。”
　　这样撒娇般的语气让周遭人都没有忍住，直直地笑了出来。李福的面上也难掩笑意，竟顺着她的话应道：“好，本王陪你去。”
　　见到宇文修多罗这副模样，李勣这才明白，为何李福会对宇文修多罗如此上心了。
　　而王四娘见到二人这副模样，险些没有气晕过去，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看着他们一行人骑着马，又拉着装了烧烤器物的马车，朝着远处行去。而长孙诠临走前，叹了口去，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四娘，你快些回长安罢，再晚就怕有禁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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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逐渐向西偏去，一行人就停驻在渭水畔，将烧烤炉架好，酱料拿出来。而后，长孙诠就拿出了以竹子制成的轮竿②，动作优雅地将鱼饵穿好，便一个抬手，将线抛入了河中，静静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宇文修多罗瞥了一眼，就见那竹竿上还雕刻着一幅大气磅礴的山水图，极为精巧。此时，新城公主见他已将一切准备好，就走上前去，一面与他笑嘻嘻地闲聊着，一面观察着水中的动静。
　　“鱼儿没有那么快上钩的。”长孙诠失笑，腾出一只手，宠溺地揉了揉新城公主的发髻。而新城公主忙道：“你说便罢了，怎得总喜欢动我的发髻。若是乱了，我必然不会饶过你！”
　　听到这话，长孙诠却一把将新城公主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散发着花香的发髻上，柔声道：“就算是乱了，也有我帮阿嫣重新梳好。绾髻画眉这些事，我可是为你做惯了的。”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一阵脸红，低下了头。只是片刻后，她就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抬头问道：“十三嫂，我的发髻可被他弄乱了？”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来了整人的兴趣，当下就夸张地笑着：“简直都乱成树上的鸟窝了。”
　　一时间，一片笑声回荡在骊山脚下的渭水河畔。此时，李勣一个猛子扎进了河中，激起了一阵又一阵水花，鱼儿吓得四散逃开，他自己倒玩得高兴了。
　　见到李勣这般，长孙诠并未多说什么，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显出了他的不满。只是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都因李勣此举笑得前仰后合，只有李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
　　李勣不是那不通世事之人，在水中扑腾了两下之后，便去了远处，徒手捉鱼，而李福，依旧是用匕首削尖了一根树枝，去了另一边捉鱼。
　　相比起钓鱼，自然还是李福以树枝捕鱼更快。他先是抬臂将树枝上的鱼扔在岸边，待到扔了几条后，就亲自去拿匕首处理了鱼。宇文修多罗默契地接过鱼，拿去了一旁，用酱料腌制，预备着做鱼炙。
　　见到二人默契的模样，新城公主自然欢喜，面上也满是笑意。
　　“丫头，你可别只顾那小子，也来接了我的鱼。”李勣朝着宇文修多罗喊了一声，宇文修多罗应下，正准备过去，却见李福脚尖点在水面上，不过两下就到了李勣那里，接过了鱼，照旧是处理好了再给宇文修多罗。
　　见到李福这般踏水无波的轻功，宇文修多罗又一次送上了敬慕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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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修多罗今日预备做蒜香鱼炙。她先是迅速用盐和葱姜将几条鲫鱼腌了一番，将鱼从中间切开，分成两半，给鱼的两面刷了油后，她就将鱼架在箅子上，李福前来帮她炙鱼。
　　等到鱼面上的血色尽褪，鱼肉开始变白，宇文修多罗就抓了一把茴香粉撒了上去，又将她今晨做好的蒜蓉撒了上去。待到她撒完调料，李福就继续给炙烤着的鱼翻面，其间，宇文修多罗又给鱼面刷了两次油，撒了一次茴香粉。
　　此时，鱼炙已经差不多熟了，宇文修多罗拿过了蜂蜜，刷在了鱼的两面，又撒了一把芝麻，平添了一阵香气。
　　“十三嫂，这鱼炙好香啊！”新城公主嗅到了蒜蓉和芝麻的香气，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宇文修多罗身边，挽着她的手，一脸小馋猫的模样。
　　宇文修多罗已经净了手，笑着捏了捏新城公主的脸颊：“马上就可以吃了。”
　　此时，长孙诠手中的轮竿也有了动静，他忙站起身，开始收线，而新城公主见了，也急忙跑了过去，想要尝试着收线，而长孙诠的手则覆在她的手上，教她该如何将线收上来。片刻后，一条肥美的草鱼便浮出了水面。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和李福又用了长孙诠和李勣捕的鱼，继续做了蒜香鱼炙。而李勣则备了各类酒水，准备开怀畅饮。
　　众人正用着各自盘中极为鲜香的鱼炙，就见天色暗了下来。夕阳西下，霞光笼罩着苍翠的骊山，笼罩着粗壮的树木，笼罩着陡峭的山崖，笼罩着涓涓渭水。天空似是被周幽王戏诸侯时的烽火烧红，玫瑰红的云朵中又夹杂着灿烂的金色，倒映在河面上，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这一抹暖色了。
　　这般明艳的霞色自然将骊山染得极为绮丽，白日里还是苍翠黛绿的模样，如今巍峨群山已是身披玫瑰红，层林尽染，漫山皆是红彤彤的模样，如诗中所言，复次斜阳相映处，红云朵朵照芙蓉。
　　好一幅彩霞争翠，绿树成行，香风旦起，夕霞晚照③之景。
　　一面吃着鱼炙，一面欣赏此美景，宇文修多罗觉得，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罢。
　　看着她一脸满足的小模样，李福不知为何，想要伸手捏一捏宇文修多罗白玉般的小脸。
　　待到众人酒足饭饱之后，宇文修多罗歇息了片刻，便又坐不住了。想到自己进步神速的骑术，她就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我先去骑马了，一会便回来。”
　　只是李福如何放心得下她，便对众人知会了一声，紧跟着宇文修多罗走去栓马的地方，骑上了自己的那匹白马，一扯缰绳，跟着她朝着远处奔去。
　　看着前面一身石榴红胡服的宇文修多罗，李福忽然有了片刻恍惚，随着她越行越远。
　　“王妃，莫要走太远了。”李福笑着唤道。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满不在意地回道：“大王，这不是有您在么，我们不用担心迷路的。”
　　二人飞驰在骊山脚下，见天已经要黑了，恐难以辨别方向，李福正欲唤宇文修多罗回去，只是在看到前方的景象时，眼瞳蓦得一缩——
　　前面有一片荆棘丛。
　　作者有话说：
　　戏精本精女主
　　①：逆旅：唐朝的客栈被称为“客栈”
　　②：轮竿：装有收卷钓线的转轮的鱼竿，在唐朝已经出现了。
　　③：北魏《温泉颂》碑描写骊山晚照的句子。
　　蒜香烤鱼的做法大概参考了百度经验“户外烧烤怎么做烤鱼？”。


第19章 不测风云时（下）
　　眼见着宇文修多罗的马儿就要冲入荆棘丛，李福忙喊道：“快向左转，前面有荆棘。”
　　宇文修多罗也忙扯了缰绳，一个急转没有让马儿踏进荆棘丛，只是俗话说，祸不单行，杜鹃忽然如同发狂了一般，嘶叫一声，前蹄扬起，险些将宇文修多罗甩下去，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马儿，却被吓得不轻。
　　李福忙喊道：“使劲勒住缰绳，不要怕，稳坐在马上。”
　　勒住缰绳，也是为了让马儿行动受阻，看不清路，从而慢慢镇定下来。
　　他正说着，自己的白马也忽然发了狂，开始摇头晃脑，横冲直撞。凭着他自己，自然可以跳下马去，只是顾着宇文修多罗还在前面的疯马上，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紧跟着宇文修多罗。观察了周遭的环境后，他忙对宇文修多罗大声喊道：“王妃，你听着。看到有草地或是有松软泥土的地方就跳下去，脚一定不能在马镫里，跳下去的时候在地上滚几圈卸力，这样才不会受重伤。听明白了吗？”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宇文修多罗骑在一匹发了狂的马上，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她已是吓得魂飞魄散，面上也已经布满了泪痕。李福的声音随着风声传至她的耳畔，让她的心有了一丝安定之感，只是她没有发现，在听到李福的话之后，她面上的泪愈发多了。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余晖映照间，宇文修多罗忽见前方似有一片树林，吓得开口问道：“这该怎么办啊？”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似是被狂风吹过一般破碎，又带着深深的惧意，听得李福心中一紧，忙对她道：“不要怕，进了林子马儿就会慢下来，待到穿过林子，本王让你跳下马，你的脚就脱出马镫，从右面跳下去，明白了吗？”
　　宇文修多罗呜咽着，任凭发疯的马带着她进了树林，风声自她耳边刮过，还有些树叶划过耳畔。出了树林后，李福见脚下是泥土地，便对宇文修多罗喊道：“就是现在，快跳。”
　　谁知宇文修多罗根本就不敢，还是紧紧地握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只是因着情绪太紧张，她的手心满是冷汗，此时她也觉得自己的力气逐渐流失，逐渐握不住缰绳了。
　　见到宇文修多罗胆怯，又见她此时已经是摇摇晃晃的模样，李福心急如焚，心知宇文修多罗很快就会没有力气了，随时有被甩下来的可能。
　　“脚千万不要踩在马镫里了，快脱出来。”李福焦急地朝她大喊着。
　　因着怕宇文修多罗被甩下去，还是让她不要踩着马镫了，以免摔下去时还被马拖着，那便危险了。而宇文修多罗也听了进去，缓缓地将脚从马镫里脱了出来。只是这样一来，她没有了支撑，加之手上力气也逐渐松了，整个人就被仰着头的马儿甩下了马背。
　　那一瞬间，她惊恐地尖叫着，李福也迅速地离开马背，飞身上前，垫在了她的身下，一把抱住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将力道卸掉，这才免于受重伤。
　　宇文修多罗被他抱着翻滚，停下的一瞬间，她虽紧紧地闭着眼，却也听到了李福闷哼了一声。她忙睁开眼，就见自己靠在李福的胸膛前，而李福的长臂还紧紧地圈着她。
　　见二人皆停了下来，李福也就放开了她。因着惊吓，宇文修多罗的脑袋在发晕，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待到稍稍平复了些后，她这才缓缓站了起来，却听到李福说：“扶本王一把。”
　　她立刻就意识到李福受伤了，伸出双手，李福借着这样的力道，一下子站了起来，她连忙问道：“大王，您受伤了？”
　　天色虽昏暗，她却看到了李福的腿上染了一大块殷红的血迹，白衣染血，格外扎眼。而她，却因为被李福紧紧地抱着，什么事情都没有。
　　李福“嗯”了一声，又宽慰道：“不碍事。天要黑了，先找一山洞栖身，否则野兽就要出来了。”
　　宇文修多罗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自然是李福说什么她便跟着做什么了。她细心地扶住了李福，二人一同在泥土路上走着，寻找着山洞。李福忍着腿上的痛意，仔细大量周遭的环境，看看哪里有山洞。
　　宇文修多罗一面扶着他，一面紧紧地依着他，在这样陌生而又充满着未知数的环境里，镇定又护她周全的李福就如同一只飘零小舟的港湾一般，让她依靠着。
　　见到树上有能吃的野果，李福一把扯下了衣摆上的一块布，又在地上捡了石子，精准地朝树上的果子抛去，片刻，几颗野果子就落了下来，被他用布接住，飞快地打了个结后，就成了一个简易的布包。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见着最后一抹太阳的光亮也要消失之时，李福眼尖地看到了一个山洞，当真是绝处逢生。
　　他大喜过望，对宇文修多罗说了一声后，二人皆是加快脚步走去，李福手中持着匕首，在洞口探了探，并未发现野兽的足迹以及骨头等物，一面凝神听着周遭的动静，一面观察着洞穴内的情况，见山洞里的地比外面的高，这才放下心来——万一下雨，也不会淹没了山洞。
　　在里面查探了一番情况后，李福这才放心了些，与宇文修多罗去外面捡了些木头回来，放在洞口，还用了那日二人在湖边炙鱼时的方法，用匕首打了火，让木头燃烧了起来，红色的火焰窜起来，为周遭带来了暖意和生机。
　　见到火堆已然生好，野兽大约不会来了，李福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宇文修多罗坐在山洞里。又在二人面前生了一小堆火。
　　凭借着火光，宇文修多罗这才看清了李福的伤势——一袭如雪白衣已经沾了灰尘染了污垢，因着方才一路行走，小腿上的血迹愈发多了起来，看得骇人。
　　“你若是害怕，便转过头去。”李福方才一直强撑着，此时的脸色也变得白了起来。只是他还是忍着，拿出匕首，欲要割下那一块布料，看自己的伤势到底如何。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道：“不，我不害怕，我要帮你处理伤口。”
　　似是没想到面前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李福微微一惊，却由着她去了。当下就割下了腿上的布料，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伤口——石头在小腿上割出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看起来有些狰狞，鲜红的血正向外渗着。
　　“这，应该先用水来清理一下伤口，然后再包扎起来罢？”宇文修多罗观察了片刻，回想起原来上学的时候，体育老师教过的野外处理伤口的内容，便开口问道。
　　李福如今已是不惊讶于她说的话了，面前的女子，总比他想象的懂得更多。他颔首，又仔细听了听周遭的动静，这才道：“山洞里有活水，就在后面，自洞壁流向洞外。”
　　宇文修多罗先去水边将自己的脸和手都洗干净了，看了看自己沾满了灰尘泥土的胡服，忙转过了身，用尽力气扯下了自己里衣的一块布料，让手中的布料被水打湿，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了李福的身边，轻柔地用布料为他擦掉了伤口周围的灰尘污垢，清洁了一番。
　　李福靠在洞壁上，声音较先前已是低了些：“我方才进山洞时看到外面长了些墨旱莲草，可以敷在伤口上，你能否帮我摘两株过来？”
　　方才忙着查探山洞内的情况，便没有先去摘了那底部宽，顶部窄，边缘又有小锯齿的墨旱莲草。
　　宇文修多罗自是忙不迭应下，又道：“大王，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问了，直接让我去摘便是。”
　　她这般豪爽的话语却是让李福笑了出来。李福细细地叮嘱了一番墨旱莲草是何模样，这才让她去了洞口处瞧瞧，又叮嘱她一定要小心。
　　宇文修多罗去洞口外瞧了一番，找到了几株墨旱莲后，欢喜得如一个孩子一般，忙不迭地捧着，进了山洞，去水流前清洗掉上面的泥土后，就问李福该如何做。李福接过，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后，就吐了出来，敷在了小腿的伤口上。虽然是一阵蛰痛，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眼见翠绿的叶子堆在伤口上，宇文修多罗也想到了该如何做，就制止了李福扯下自己衣衫上的布的举动，自己又扯了一块布，仔细地将布一层一层地缠在他的伤口处，包好后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着这个蝴蝶结，李福笑了出来，而宇文修多罗则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包扎，觉得好看就这样绑了起来。”
　　“确实很好看。”李福笑着道。
　　见还有血迹漫了出来，李福又让宇文修多罗帮他包了新的一层上去，直到没有血迹为止。
　　这样处理了一番后，二人才舒了一口气，宇文修多罗这才发现她额上的发丝都被汗打湿了，想来此时她也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了。
　　此时也是夜晚，宇文修多罗见身旁的了李福面有倦色，赶紧道：“大王，您快睡一会罢，受伤的人最忌讳劳累了。”
　　谁知李福却摇了摇头：“本王还要看着柴火，万一熄灭了就会招来野兽的。”
　　宇文修多罗忽然觉得心中有一阵奇怪的感受，似有一阵温暖的泉水流过心尖，具体的她也不知，只是十分看不惯眼前人这般强撑着，鼓着腮帮子，带着几分命令的口气道：“这柴火一时半会灭不了的，我会盯着的。快闭上眼睛，入眠！”
　　李福觉得她这般模样甚是可爱，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她肤若凝脂，手上传来的软软的触感让他的心情不自觉地愉悦了起来。
　　“你！登徒子！”脸颊乍然被捏，宇文修多罗又羞又恼，连忙移了两步远，红着脸嗔怒着道。
　　李福却道：“这世间之人皆是冤了登徒子，《神女赋》有云，‘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说这登徒子的妻子样貌极丑，他却也喜欢，还与其妻育有五子。可是楚国登徒子身为高官，却能对其貌若无盐的糟糠之妻不离不弃，可见其专情。登徒子之妻貌丑，所以，王妃下次若再说本王是登徒子，便是在说自己貌丑。”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登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她才想到该如何另辟蹊径怼回去，便笑眯眯地道：“大王说世间之人冤了登徒子，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不是世间之人，换而言之，你不是人。”
　　李福：“......”。
　　见到宇文修多罗又因为怼赢了自己而欢快地笑了，他也就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让着她就能让她这般欢快，也很是值得了。
　　他靠着洞壁，缓缓地闭上眼浅寐，又不忘叮嘱宇文修多罗，说火一定不能灭，若是火势弱了便添木头进去，否则就会有野兽。且一旦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叫醒他。
　　听到了李福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宇文修多罗便仔细地打量了他的面容——长眉入鬓，鼻子英挺，菱唇微抿着，面上棱角分明，五官精致，实在是俊朗无俦。
　　山洞内，一时无比静谧，格外温馨，山洞外，不时有虫鸣声传来，倒也悦耳。
　　作者有话说：
　　墨旱莲草可以杀菌，在秦岭下也有生长。
　　发糖了，感谢诉缘居家的包砸儿的长时间支持吗，每一章都会留评！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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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骊山有木兮
　　夜间，山洞外天色漆黑，月明星稀。山洞内，宇文修多罗也已是昏昏欲睡了，只是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行让自己清醒着，盯着眼前的火苗。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李福那双朗星般的眸子缓缓睁开，看了看昏昏欲睡的宇文修多罗，柔声道：“你快眠一眠罢。”
　　宇文修多罗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道：“大王，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李福的唇此时有了几分干涸，嗓音也多了几分沙哑：“本王还是不放心这些柴火。罢了，你且眠一眠罢，不要看着柴火了。”
　　他说罢，就站起身来，宇文修多罗正要阻止，他就已经迈开两步了：“本王去找两片叶子装水。”
　　宇文修多罗无奈了：“大王，我不是说过了嘛，你腿上还有伤，若要找些什么，让我去就好了。”
　　谁知李福却道：“找盛水的叶子可不能在洞口外就找到，外面夜色漆黑，王妃可敢去吗？”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当然就蔫了，只是看了看空旷的山洞，还是坚持道：“那我要和你一起出去，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她仰着头看他，黑葡萄似的双眼很是清澈，又充满了灵动。他将手递给她，欲要扶她起来，却被她拒绝了。她自己站了起来，还白了他一眼：“自己腿上有伤还想着扶别人。”
　　李福：“......”
　　李福拿了根木头点燃，当了火把，二人就一同在山洞周遭寻找着稍大些的树叶，宇文修多罗一面扶着李福，一面又紧紧地挨着他，周遭黑暗的环境让她很是害怕。只是她却不知道，李福每走一步，腿上都是一阵疼痛，可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山间的夜里寒冷，冷风凛冽地吹着，宇文修多罗被冻得瑟瑟发抖，李福自然注意到了，将自己的披风褪下来，披到了她的身上。
　　宇文修多罗抬头望他，感激地道：“多谢大王。”
　　今日也算他二人幸运，没走多远就找到了稍大的叶子，宇文修多罗忙踮了脚，想要伸手去摘，却由于身高原因，怎么都摘不到。李福直接走上前，一个伸手，就抓了一把叶子下来，惹得宇文修多罗又不服气了起来。
　　二人这么相处着倒也欢乐，一路走回了山洞后，宇文修多罗就按着李福的肩，让他赶紧坐下，自己拿着叶子去洗干净后，折了一折后，盛了水，拿了过去，递给了李福，让他喝了水后，自己才去给自己接了一盏水喝，而后，二人又将那野果子拿来吃了。
　　看着宇文修多罗忙前忙后的身影，李福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娇气又顽皮的王妃，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倒真是坚强又懂事了起来。
　　说话间，宇文修多罗想到方才他们又走了一会路，就直接撩开了李福的衣袍，看了看他的伤处，果不其然，丝丝鲜血渗到了最外面的布料上。
　　她赶紧去采了些墨旱莲草，如同先前一般，为李福将布料换了，只是看到愈发红肿起来的伤口时，她的心中暗叫不好，却也无可奈何。
　　待到这一番事情折腾完后，她就觉得一阵又一阵困意袭来，上眼皮和下眼皮频频打架，李福失笑：“你快眠一眠罢。”
　　宇文修多罗应下，刚一放松神智，就睡了过去，头还倒在了李福的肩上，看的李福又是一笑。素日里神情平淡的他，在面对宇文修多罗时，总会多了许多笑容。
　　只是在这样充满了未知数的野外环境里，人又岂能如平日一般，高枕无忧，安然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宇文修多罗缓缓转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发觉自己居然靠在李福的肩上，赶紧不好意思地坐直了，只是此时，她偏头看去，却发现李福的脸上染着不正常的绯红，当然，她不会那般自恋地认为是自己魅力太大惹得李福的一颗少男心砰砰直跳，导致了脸红。
　　她伸出手一摸李福的额头，果然，一阵热意传至她的手掌。想来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不过还不算太烫。
　　“大王，您发热了！”她惊叫着，却见李福的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想来是早已知晓了。
　　见他还睁着眼盯着柴火，宇文修多罗一阵无奈，蹬蹬蹬地跑去了水流前，又撕了块布料打湿后，拿过去敷在了李福的额头上，给他进行物理降温，又催促他快睡。
　　李福应下，只是对她叮嘱道：“我们失去踪迹了这么久，想来师父和二十一娘他们已经派人来寻了。待到天亮时，若我不能醒来，一定要叫醒我，我去烧出浓烟，他们便可以看到我们的位置了。”
　　宇文修多罗自是答应了，又催促他赶快休息，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中间，宇文修多罗又几次为他换了额头上的冷水帕子，又拿了另一块冷水帕子为他擦拭掌心。她的心中满是担忧，如一块大石头悬着一般。
　　好不容易挨到日出时分，宇文修多罗走到山洞前，就见到东方的天空被染成了淡青色，一轮红日自地平线喷薄而出，逐退群星与残月。随着它逐渐升起，万道灿烂的金光也随之铺满了天际，而后，太阳越升越高，天色也逐渐大亮起来。
　　一阵脚步声自她的身后传来，不用想便知是李福醒来了。他站在她的身旁，与她一同观赏着这样壮观的日出景象。
　　“昨晚本王发热，辛苦王妃一直照顾了。”李福寻了个开头的话题，温声对她道。而宇文修多罗忙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依然是低烧：“我倒没什么辛苦的，但是大王还在发热，还是要快些回长安就医才是。”
　　眼见天色已亮，李福带着她去旁边取了好些还沾着露水的树叶，带回了山洞口。他又走近了水流处，从衣服里扯下两块布，用水沾湿，走过了递给了宇文修多罗一块，让她用湿布捂住口鼻，而后，他将沾水的树叶扔进柴火堆里，一阵阵浓烟燃了起来，呛人得紧。
　　李福又带着她躲到了山洞外，看着冉冉升起的浓烟，希冀着那些侍卫快些寻到他们。
　　大约过了近一个时辰，他们就听到了一阵阵马蹄声，脚步声以及刀剑甲胄碰撞的声音，待到身着甲胄的翊卫军士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时，宇文修多罗欢喜极了，眼眸中闪着光亮，很是激动。
　　为首的人骑着马赶来，见到了他们后，忙下马跪地：“某等救驾来迟，还请赵王，王妃恕罪。”
　　见到这些人还在请罪，宇文修多罗先急了：“快别讲这些虚礼了，大王在发热，快带我们回长安，让大王就医才是！”
　　一听到赵王发热，众人皆是一阵惊吓，后面的人也赶紧骑着马，疾驰狂奔回去报信，并命人抬了两顶肩舆来，让李福和宇文修多罗坐上去，将狼狈的二人抬去了马车停驻的地方。
　　原来昨日新城公主几人见天色已黑，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还不回来，便知只怕是出了事。李勣让二人在骊山等候，自己则忙取了马，披着夜色，疾驰着回了长安城。
　　长安城有禁夜，非公事或婚丧嫁娶外，人不得出现在街上。而李勣一进长安，便对那些巡逻的执金吾大喊，说赵王出事了，此乃重要公事，他要速速进宫，就这样，他一路连马都没有下，就一路驶到了太极宫外。
　　而李治得知自己的弟弟出了事，自然也是心急如焚，派遣了一众禁卫军去骊山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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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个翊卫军士骑马在前，一架马车跟在后面，急速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一路直向长安城通化门驶去。
　　尽管马车已经行驶得很快了，可宇文修多罗看着李福的面色，依然觉得这般速度还是慢了，不由对李福道：“这马车也慢了些，真希望马车能生了双翼，立刻飞到赵王府去。”
　　说着，就想着现在若是有个直升机该多好。
　　听到这话，李福只当她是孩子气，此时也不过一笑置之，只是对于她的这番担心，他还是很受用的。
　　待到二人回到赵王府，进了李福的卧房内，他的脚下却突然踉跄了一下，惹得宇文修多罗担心不已，忙与周遭几个丫鬟扶着他，让他躺在了床榻上。
　　而皇宫太医署派来的太医令已在等候了。他施了一礼后，就当场为李福诊脉看伤，诊治了起来。
　　为了让他快些知悉李福的病情，宇文修多罗连忙解释道：“昨日黄昏时分，大王的腿上被石头割了个口子，用墨旱莲草敷在上面，又用了布包扎了起来。”
　　太医点了点头，拆开了李福腿上的布料一看，果真是溃脓了。也是，夏日炎炎，直接用了野外的水清理，又休息不得当，溃脓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太医令一面用他药箱中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为李福处理着伤处，一面又道：“也亏得大王和王妃用了墨旱莲草，这才让伤口没有溃烂得那般厉害。”
　　他一面处理着伤处，一面又吩咐下面人按着他开的方子去煎汤药。眼见着众人不再是手忙脚乱的模样了，墨竹上前劝道：“王妃还是先去梳洗一番罢。”
　　宇文修多罗摇了摇头，看着李福的伤，心下愈发愧疚了，守在床边，不肯离去，谁知李福却转过头，对她道：“王妃快去罢，不必担心本王。若是再不去梳洗，就成花猫了。”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倔强得紧，执意要在这里看着不肯离去，也不去怼李福说她花猫了。待到太医令包扎好后，宇文修多罗身边的三婢将备好的清粥小菜呈了上来。二人用了些饭食后，王府的丫鬟也将汤药煎好了，端了上来。
　　李福接过，将那苦药一饮而尽后，太医令便让李福好生歇息了。
　　看着李福入睡，宇文修多罗这才离去，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沐浴更衣后，墨竹就呈上了一盏汤药给她。
　　看着青釉雕花碗盏中黑漆漆的汤药，又闻到了一阵苦涩之气，宇文修多罗自然是抵触的，忙道：“我没有受伤，不用喝药的。”
　　谁知墨竹却道：“王妃，您这两日受惊了，这是太医令给您开的的安神汤。”
　　宇文修多罗只能无奈接过，捏着鼻子喝完了这盏苦得倒胃的汤药。想到李福恐怕这几日都要一直喝这样的苦药汁子了，便决定明天做一些果脯给李福送去，喝药的时候可以压一压苦味。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野外几章专门去咨询了玩过野外生存的朋友，然后这一串事情发生的几率低过千分之一
　　男女主感情升温了！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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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栗枣杂甘香
　　晨光熹微时，宇文修多罗悠悠醒来。当她睁开眼时，入目的就是绯红帐幔上用金线绣着的缠枝宝相花纹。看到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荒野中，这才舒了一口气。
　　照旧是由墨竹四人服侍着起身梳妆，她看着几个婢女红红的眼眶，赶紧安慰道：“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看着她完好无损的模样，墨竹的眼中又盈了点点泪意：“婢子几个昨夜得知大王和王妃遇险后，吓得魂都要没了，求神拜佛了一整夜，才算是把王妃盼了回来。”
　　她又好生安慰了几句后，就坐在了案几前，见今日的小食倒是营养丰盛，有切好的古楼子，一碗胡麻粥，并一碟蒜蓉秋葵和一碗竹笋炖豆腐。
　　还未等她开口，墨竹就上前解释了：“王妃昨日受饿受累了，婢子和珊瑚特意准备了肉，菜和粥，请王妃尝尝。”
　　见到白瓷碟中盛着翠绿的蒜蓉秋葵，宇文修多罗夹了一箸，放入口中，发觉与她平日里做的味道几乎一般无二，咸鲜又不失清爽，当下就频频点头。
　　随后，她又拿起了青釉暗花碗，舀了一勺胡麻粥，细细品尝，粳米煮成的粥嫩白软糯，又添了黑色芝麻碎，散发着阵阵香气。这样的小食，很好的安慰了她空空的肚子。
　　待到用过小食后，她这才问道：“这次的蒜蓉秋葵，是珊瑚你做的吗？”
　　墨竹做的菜她再熟悉不过了，一直都有自己的特色。而这道蒜蓉秋葵，却与她平日里做的味道有九成相似，想来是珊瑚做的。
　　“回王妃，是婢子做的。”珊瑚上前应下，圆圆的脸上带了几分羞涩，如含苞豆蔻一般。
　　宇文修多罗越看她越喜欢，便笑着问道：“你是如何做出来这般味道的？”
　　“王妃有几次做这道菜时，婢子都在一旁看着，就记住了每一样调料该放多少，每一步该如何，今日也是第一次做。”珊瑚规矩地答道。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激动得双眼几乎要放光了，这就是传说中天赋异禀的孩子么。她一面夸赞着珊瑚的手艺，一面觉得这丫头可堪大任。就这样，她欢喜地问道：“珊瑚，以后我做饭的时候，你便跟着一起，你可愿意？”
　　而珊瑚自是受宠若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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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之中，宇文修多罗想着李福正生着病，近日都只能吃些清淡之物了，便想着为他做一道八宝粥，唐人喜甜味，而八宝粥就算是清淡之物中最有甜味的了。
　　她取了黑米，糯米，红豆，花生，莲子，绿豆，薏米和红枣，分别装在不同的碗中，加水泡着。趁着泡这些食材的功夫，她就开始做京味果脯。
　　她本想做苹果脯，但是想到本朝的苹果还叫“柰”，是易烂的绵苹果。而后世用来做果脯的苹果基本上都是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脆苹果。本想尝试一下，但是又怕失败了，李福今日便吃不上果脯了，还是保险地选了杏子。
　　她和珊瑚一同挑拣了些色泽嫩黄，个头又大的杏子，她将每一只杏子对半切开，祛了核，清洗一番后，又在糖里翻了一翻。而珊瑚则烧开了水，依照她的话，往水中添了蔗糖和蜂蜜。
　　待到一鬲①水熬开后，她就将浸了糖的杏子都扔了进去，慢慢地熬制着。
　　同时等候着八宝粥食材被泡好和杏子被煮好着实无聊，她便与珊瑚闲聊了起来，发觉小丫头一提到吃就双眼冒光，滔滔不绝。而珊瑚见王妃如此平易近人，也收起了一开始近身当差时的不安，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对美食的看法，以及对能做出这么多美食的王妃的崇拜之情。
　　二人说了好一会子，宇文修多罗才想起来将浸泡在水中的豆子红枣等都倒进一个鬲中，用长柄勺搅动了一番，就开始煮粥。
　　因为糖难以渗入杏子中，所以杏脯要分三次熬制，且一次比一次在水中加的糖更多。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宇文修多罗将它们捞了出来，沥干后分开摆在盘中，又另烧柴火，将盘子放在炉灶上，烘干杏子中的水分，不时还要翻个面。
　　再过了一个半时辰，粘稠的八宝粥就煮好了，其中的豆类煮得软烂，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她又添了红糖进去，色泽更加红艳，也多了几分甜香。而后，她迅速地洗了洗秋葵，切掉蒂后，放入鬲中，撒盐，稍微煮一下就赶紧捞了出来装盘，在上面淋了少许清酱后，一道白灼秋葵就做好了。
　　除开白灼秋葵，她又准备了菠菜豆腐丝和一小碟醋芹。
　　待到她盛了两碗八宝粥后，又装了一碟子杏脯。此时看去，杏脯还未完全晒干，但也能对付着用了。
　　她一面将东西都装进食盒里，一面告诉珊瑚，让她和墨竹她们也都喝一些八宝粥，不必跟着来侍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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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路穿过了竹林，来到了李福的卧房。说起来，她昨日已经来过了，但是那时一心担忧李福的伤势，未曾细看。
　　此时细细打量去，但见其中依旧是简素又不失雅致的模样，倒真是他的风格。墙壁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白釉莲瓣烛台摆在一边。一张梨花木案几上置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兵书整齐地摞在上面，并无其它多余的东西。水绿的帐幔垂下，床榻上，李福坐起身来，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听到了脚步声和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的声音，李福便了然地睁开了眼，温声道：“你来了。”
　　他声音温和如春日的潺潺溪流，令人听了便觉心旷神怡。宇文修多罗走近，将食盒中的碗碟一一拿了出来：“大王，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午膳，最适合你此时吃了。”
　　李福道了谢后，就抬眼打量，发觉红彤彤的八宝粥中盈着一阵甜香，配着几碟翠绿的小菜和一小碟金黄色的杏脯，颜色着实鲜艳又喜庆。
　　宇文修多罗将八宝粥递给了他，笑盈盈地介绍道：“此物名为八宝粥，乃是取了黑米，糯米，红豆，花生，莲子，绿豆，薏米和红枣熬制成的，又添了些红糖。”
　　她的笑容很是甜美，如那日在骊山看到的日出一般，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同时，她的眼眸中又满溢着真诚与关切，令李福心中一动。
　　李福接过了白瓷碗盏，喝了一口软糯粘稠的八宝粥，只觉米香和豆香皆融于口中，又有着丝丝甜香。热腾腾的粥亦很是暖胃。
　　待到他喝了些粥以后，宇文修多罗又将白灼秋葵递上，对他道：“这是白灼秋葵，清淡爽口，这样的清淡菜式最适合大王这个时候吃了。”
　　李福又接过了宇文修多罗递上的竹箸，夹了一箸，尝试了一番。果然，与之前的蒜蓉秋葵相比，少了些蒜香气，多了些清淡。只是用了几口菜后，他还是问道：“怎得没有肉食？”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一阵无奈，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哄劝道：“大王您现在还在养伤，还是吃清淡些的食物为佳。你把这些菜都吃了，飧餐②的时候我给你煮肉粥吃。”
　　李福这才点了点头，夹了清淡的绿菜来食。只是听着宇文修多罗这般语气，心底虽然有欢喜，却总有种异样之感，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是闷闷地吃着饭。
　　待到用了粥和菜之后，王府丫鬟就呈上了李福该用的汤药。果然，又是散发着苦涩气的黑漆漆的汤药。李福又是丝毫不皱眉头地一饮而尽，让最讨厌喝药的宇文修多罗佩服不已。
　　待到李福将汤药喝完后，宇文修多罗立刻递了个杏脯给他：“大王快吃了一个杏脯，去一去汤药的苦味。”
　　只是因为烘干的时间未够，杏脯触手时还微微带了些湿意。
　　李福并不觉得那苦药有什么问题，却还是接过了杏脯，放入口中，只觉这样酸酸甜甜的味道果然很好吃，又带着杏子的果香，入口便驱散了药的味道，似乎让人的心情也好了些。
　　“怎么样？”宇文修多罗期待得看着他，忙问道。她也是第一次让唐朝人吃后世的京味果脯。虽然李福对她原来做出来的后世的东西都接受良好，但她还是要问一问。
　　看到她充满期待的小模样，李福也笑了：“很甜，很好吃。”
　　就如同你一样。当然，这句突然从心中冒出来的话就被他闷在了心中，并未说出来。
　　此时，李福见到这与寻常蜜饯不同之物，倒也不问了，宇文修多罗则解释道：“此物名为果脯，与蜜饯不同的便是烧干了果子中的水。换而言之，就是让蜜饯变干。”
　　李福这才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当然，又是对她今日做的饭好一番夸赞，一如既往的诗意的夸赞让宇文修多罗的心情也更上一层楼。
　　她发觉，每一次让李福尝试过她的饭菜以后，她的心情也会极好。
　　此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了卧房内。宇文修多罗就坐在他的床榻边，与他闲聊着。
　　想来是常年练武的缘故，不过一日，李福的面色看着便好了许多，宇文修多罗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已经不烫了。只是宫中的太医令谨慎，还是让他喝着汤药。
　　“那两匹马也不知怎么了，突然那般发起疯了，害得大王受伤发热。”宇文修多罗想起那日的场景，便一阵后怕。
　　而李福也想到那日，不论他如何吹哨，平日里温驯的两匹马皆如五感全失了一般不闻不问。想到那日在山洞里浅寐时他的猜测，以及手下人今晨的禀告，便对宇文修多罗笃定地道：“那两匹马被我驯养多年，不会无缘无故便发疯。是因为马醉木的缘故。”
　　“马醉木？”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宇文修多罗忙问道，“是不是让马吃了以后就如同喝醉一般，行为癫狂失常的东西。”
　　李福颔首应下，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是。”而后，又对她解释道：“那日它们发疯时的状况，便与喝醉一般无二。本王身边的人去了养马之地查探，便查出一个小厮被人收买，给我们的马下了马醉木。”
　　“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宇文修多罗忙问道。她已经隐隐猜出了此事并非巧合，曾怀疑过王四娘，却想着她没有这个胆识和谋划，且她就算下手，也只是对她下手，又岂会对李福下手。
　　只是她却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人会来同时对他二人下手，便赶紧问李福。
　　谁知李福却摇了摇头：“那小厮也不知对方是谁，只说那些人蒙着斗笠，身材高大，一出手就给了他数匹绢。他一时贪财，就给我们的马下了马醉木。”
　　其实他的心中已有了猜想，但是在落实之前，他便不会开口。
　　作者有话说：
　　①鬲：唐朝用来煮粥的炊具
　　②飧餐：晚饭
　　杏脯的做法大概参考了百度百科“杏脯”，白灼秋葵的做法也大概参考了百度百科“白灼秋葵”
　　男主：我媳妇好甜，好喜欢
　　作者：她其实想跟你离婚


第22章 白粥与青齑
　　水绿的帐幔再度落下，眼见着李福歇下，宇文修多罗这才横拉开了紫檀木门，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
　　当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就发现寿光县主的贴身大丫鬟——碧桐，已经候在这里了好一会子了。她穿着较为素淡的艾绿色窄袖高腰裙，面上与她的阿娘一样，不苟言笑。
　　“碧桐姑姑来了。”见到宇文府里的人，她倍感亲切，忙上前招呼着。
　　碧桐给她行了礼，关切地道：“闻得赵王和王妃遇险，娘子担心得不得了，今日一早就特意遣了婢子来探视。王妃如今可还好？太医令如何说？”
　　听宇文修多罗说了二人一切安好，碧桐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仔细地问了问那日的情形后，就语重心长地对宇文修多罗道：“看来赵王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也真真是待王妃好，王妃可要好好与赵王相守才是。”
　　对于这些话，宇文修多罗少不得要敷衍地应下，只是听到碧桐说到“有情有义四字时，她的唇角也不由微微扬起。
　　而后，又是杨太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和新城公主先后来了，宇文修多罗少不得又要亲自回话，带着她们去探望了李福，好生将人送出去。
　　看着李福笑着应对众人问候的模样，宇文修多罗都替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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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瞧着日头开始向西偏去，宇文修多罗又换了轻便的衣衫，带着珊瑚去了厨房准备瘦肉粥。本想用鸡汤将粥的味道提鲜，但是她不免担心，想到太医令说，李福这几日还是以食用清淡为佳，便放弃了这个想法，还是用清水煮粥。
　　却没有注意到珊瑚在一旁偷笑着。
　　厨房之内，宇文修多罗将大米在水中淘了淘，而珊瑚已经将锅中的水烧开了，她就将大米都放进去，让它煮着。
　　此时，米在锅中煮着，她又将豚肉①洗了洗，切成肉沫放在碗中，又放入了姜丝，倒入了盐和黄酒，将它们一齐搅拌，给豚肉增味。
　　待到锅里的大米被煮得开了花之时，她就将豚肉放入粥中，搅拌一番后，就让它在锅中继续煮着。
　　谁知才刚将豚肉下进去，墨竹就已经急急地走入了厨房，告知她王皇后派人来传口谕了。
　　墨竹的面上有着些许担忧，毕竟自家王妃已是与王皇后的亲妹势如水火了，还不知王皇后会如何对自家王妃。
　　而宇文修多罗如何能不知她的担忧，却犹自镇定地安慰着：“不论是福是祸，也一定要去的。罢了，且让我先梳妆更衣。”
　　此时她一身窄袖短襦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在发顶盘了个髻，还有着几分劳动妇女的模样。这样的装扮，自然是不能穿出去的。
　　叮嘱过珊瑚以文火继续煮粥后，她回了自己的卧房内，坐在妆台前，由蕙兰为她绾了高高的发髻，簪了金钗，换了大袖连裳，化了大浓妆后，才算是梳妆得宜，可以去接皇后口谕了。
　　她端着仪态，脚下莲步轻移，极为优雅缓慢地走到了前院。此时，李福已经候在那里了。见此，宇文修多罗的心中不由嘀咕，这个王皇后也不知想做什么，还要把病人也折腾起来。
　　前来传口谕的宦官正是王皇后身边亲近之人，此时他的面上堆满了笑意，与平日里傲慢的模样倒是大相径庭。
　　待到李福与宇文修多罗一同站在那里之后，那宦官就清了清嗓子，朗声说起了王皇后的口谕：“皇后殿下口谕，宣赵王妃于三日后巳时三刻入立政殿觐见皇后。”
　　听到“巳时”这个时辰后，宇文修多罗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在早上九点多这个时间进宫的话，她就不必如李福他们在卯时上朝一般，凌晨就要起身，天不亮就出府。
　　只是想到要单独去见王皇后，她的心下还是略有不安。毕竟那日七夕宫宴，她算是与王四娘彻底将梁子结下了。只是想到寿光县主说过，王皇后出身名门，又统领后宫，刻板了些，也最重规矩。这样的人，虽然是历史上的输家，也总不至于气量如此狭小罢。
　　但她还是想着，等到稍后与李福商量罢。不知为何，遇到这些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福。
　　心下再如何想，夫妻二人还是要恭恭敬敬地领了口谕，再客客气气地将那宦官送出王府。在宇文府被寿光县主教养了几年，这些事情她倒做得很是得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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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将这宦官送走后，宇文修多罗就赶紧回房，拆掉了发髻上的各式钗环金翠，又换下了宽袖礼衣，这才进了厨房，看那锅中的瘦肉粥煮得如何了。
　　“王妃回来了。”一见到她回来，珊瑚的面上都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小丫头这般神情，总能让人沉重的心情放松些。
　　她应了声，就走上前去，发觉一锅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因着珊瑚勤搅拌着，也并没有粘底，也煮得软烂香甜。她夸了珊瑚一番，珊瑚便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她将煮好的瘦肉粥盛进鎏金鸳鸯纹碗中，又撒了少许绿色的芫荽②点缀在上面。另一旁，厨娘也依着她的吩咐，准备好了几样清淡的菜式，她一并装进了食盒，亲自给李福送了去。
　　此时已是下午，天色还已然亮着。碧蓝的天空映衬着粉墙黛瓦的房屋，飞檐一角又有树木绿荫掩映，看起来颇具古风，又极为清爽。宇文修多罗站在李福的院子前，忽然有一种感慨，自己嫁给他这么些时日都未曾踏足过他的卧房，这两日却是一日三趟的来。
　　走入李福的卧房，就发觉他的精神也是好了许多。绘着磅礴山水图的帐帏被挂在鎏金帐钩之上，他坐在床榻上，面前摆着一方小小的案几，手中握着毛笔，饱蘸了墨后，在纸上写着些什么，连宇文修多罗走进来都未曾发觉。
　　“大王。”宇文修多罗唤了一声，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谁知他却是耳尖一红，忙不迭将宣纸折半遮上，字迹便模糊了。
　　但宇文修多罗也没有凑去看他写了什么，照旧将食盒打开，把粥和菜品都摆在了桌案之上，对李福道：“大王，该用暮食了。”
　　若是她去看，便能看到只有“修多罗”三字，正是她的闺名。李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这般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这三字，还怕被她发觉了。
　　只是想到他还在养病就去写字，宇文修多罗忍不住数落着：“大王，你还在养病，怎得去做这些费神之事。”
　　听到这话，李福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可是将本王当成孩童了，生个病便如天塌下来似的。再说了，本王是腿受伤了，又不是手受伤了。”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毫不客气地道：“你有时不就如个孩童一般么，明明想要，还别扭着不说。”
　　李福：“......”
　　待到二人相对而坐，宇文修多罗就递上了今日特品——瘦肉粥，笑嘻嘻地道：“这是以豚肉熬制的瘦肉粥，请大王品尝。”
　　听到“豚肉”二字，李福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只是想到了上次的粉蒸肉，还是乖乖拿过了碗，尝了一口参杂着绿色芫荽的盈白瘦肉粥，果然，入口的粥是一阵香浓，豚肉软烂，大米盈香。本来今日没有食欲的他，不知不觉也将一整碗都喝完了，还觉有些不够。
　　他这才问道：“王妃似乎很喜欢以豚肉入馔？”
　　知道唐朝贵族又开始嫌弃猪肉了，宇文修多罗道：“大王，你要吃肉食，但是羊肉于伤口不利，我只能给你炖豚肉粥了。”
　　“再说了，豚肉也没什么不好的，有时候豚肉做出来的味道比羊肉还要香。”
　　说到“肉食”，她就想到唐朝禁食牛肉，而鸡鸭这些禽类更不算肉，就一阵无语。
　　李福虽用惯了羊肉，但是想到那日的粉蒸肉和今日的肉粥，便默认了她的话。
　　待到二人用过了暮食，宇文修多罗这才问道：“大王，你说王皇后召我进宫，是想要示好拉拢，还是伺机为难。”
　　在寿光县主的教养下，她也多了几分政治敏感度，不认为王皇后会想和她撕破脸，毕竟李福深得李治信任，也算是说话颇有分量。但她也不认为王皇后会愿意主动拉拢她。因此，她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而李福听到了她的疑问，稍加思索，便安慰道：“想来，皇后召你入宫，不是她的本意。是她的舅父，柳奭让她这样做的。”
　　“皇后不得九兄之心已久，一直是柳奭出谋划策，助她稳坐皇后之位。先前就是他让皇后收养陈王忠，今年七月，陈王又被册为太子。”
　　“上一次，明眼人皆能看出是王四娘愚蠢骄纵，可是王皇后在那般场合也袒护于她，可见她也没有比她妹妹好到哪里去，只是作为皇后，她的心胸比起王四娘还是宽了不少。想来是柳奭对她说，如今武昭仪有宠，而皇后失宠，让皇后不要再树敌了，反倒要拉拢这些命妇，以及你们身后的宗室和朝臣。”
　　宇文修多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她托着腮，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觐见时谨守着规矩，小心些，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看着她这副担心模样，李福竟有一种告诉她一句，“一切都还有我”的冲动。只是他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那样默默地看着她。
　　只是宇文修多罗却不知，这一次的入宫觐见，又会是一场波澜。也让她原本已经淡下去的和离之念，又稍有复苏。
　　作者有话说：
　　其实福福很快就会开窍的。①：豚肉：猪肉的古称
　　②：芫荽：香菜的古称
　　作者专栏的预收《大唐岭南道》求收藏，美食向基建文，简介如下：
　　一朝穿越，沈未晞发现自己身处一荒无人烟，瘴气缭绕之处。她的身旁，被贬官的父亲低头不言，母亲抹着眼泪：“被贬至这岭南荒芜之地，可如何活啊！”
　　她正想说这是什么破烂开局，但是定睛一看——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美，红彤彤的荔枝多得从树上掉下。
　　沈未晞立刻改了口：广西山水甲天下，穿到这旅游地是什么美好开局！
　　就这样，沈·基建狂魔·未晞从卖螺蛳粉做起，盖了度假屋，修建道路，将岭南道开发成了度假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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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大唐党争不断，风水轮流转。工部尚书裴旭安也被贬谪至岭南，本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穷山恶水的岭南道，却发现——一座岭南度假庄赫然立在那里，漓江中的竹筏上还载着游客。
　　见到他，沈未晞秉着和气生财的道理，热情地迎了上去，笑眯眯地道：“郎君可要漓江一日游？想吃螺蛳粉还是荷叶鸭？”
　　若干年后，长安官员前来，对裴旭安说：“请裴刺史回朝，匡扶社稷。”
　　谁知，那光风霁月，俊美出尘的裴旭安正劈着木头，对他们道：“匡扶社稷是汝等之事，帮娘子建设岭南才是我该做的事。”


第23章 翕张化瑶线
　　瞧着今日的天色极好, 碧空万里，和风习习，又从直棂窗内看见院内青梅果实累累, 宇文修多罗就和墨竹她们三个坐在了院子里，对着和煦的阳光，青梅煮酒。
　　树枝上结着一颗又一颗小巧的青色的梅子, 与翠绿的树叶相映成趣。宇文修多罗站在树下，踮起了脚尖, 伸手摘着梅子，还想着过两日可以做梅子酱。
　　“王妃小心些。”墨竹几人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受了伤, 心中又不住地想着, 自从不与娘子同住后, 王妃便愈发跳脱了起来。
　　宇文修多罗身着石榴色的窄袖高腰襦裙，她钻在树影之间, 仿佛是翠绿树丛间开出的一朵榴花一般, 鲜艳极了。
　　待到她摘了小半个篮子的青梅后，就从树后走了出来，与墨竹几人一起围着案几坐下。而后, 她们就取出了篮中的青梅，在水中洗净，用小小的刀切成几片。
　　一盏红泥炉上放置着酒壶, 正煮着其中的清酒，颇有白居易诗中“红泥小火炉, 绿蚁新醅酒”之意境。在这样诗情画意的情景下, 宇文修多罗正想一举酒盏, 吟出那句“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抬头望去，却发现，此时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待到酒壶中清澈的酒液被煮沸滚起，她将几片青梅扔了进去，任它煮着。估摸着时辰，想着青梅酒要煮好了，宇文修多罗就揭开了盖子，见其中酒液泛着青黄色，一阵阵酒香散发出来，便知是好了。
　　宇文修多罗拿着竹酒舀，动作小心地将酒水舀出，倒在每个人面前的雕着花的白瓷盏中，笑嘻嘻地道：“快尝尝这样煮出来的青梅酒。”
　　围着桌案的几人都纷纷拿起酒盏，饮了一小口，酒中参杂着青梅的果香，又带了微微的酸涩，当真是不错。
　　宇文修多罗也觉得甚好，想到还在修养的李福，便笑着道：“可惜大王有伤在身，不能饮酒，也就不能享此风雅之景，饮此青梅美酒了。”
　　听到这话，墨竹却促狭地笑了：“原来王妃已经如此惦念大王了。”说罢，她瞧了瞧案上的青梅，灵机一动，调笑着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此言一出，几个丫鬟皆哄堂大笑了起来，如何都止不住，宇文修多罗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原是《诗经·召南·摽有梅》中的诗句，意为一个女郎说，树上的梅子纷纷落地，还剩七成在树上，要求娶我的儿郎莫要耽误时辰。虽说宇文修多罗已然成亲，但与李福并不是举案齐眉，两情缱绻。墨竹此时说这话，也是意在调笑她对李福如今有心思了。
　　听到这话，她虽羞，心下却慢慢地浮现出了不安。她掩在桌案之下的手逐渐紧握，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迟早要离开，绝对不可以对古代人有一丝感情。
　　见她神色不豫，几个丫鬟也有些紧张，皆噤了声。她为了缓解这般气氛，便笑着对墨竹道：“墨竹吟出这首诗，可是觉得自己是摽梅之期了？”
　　墨竹知道王妃素来口齿伶俐，却没想到这也可以说到她的头上，忙摇着头：“婢子没有，婢子只想终生侍奉王妃。”
　　就这样，几人说说笑笑，宇文修多罗用了些酒，略有微醺之感，几个丫鬟却只是象征性地尝一尝，不敢多饮，生怕误了差事。
　　这时，一阵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传来，宇文修多罗转头一看，果然是珊瑚回来了。但见珊瑚满面笑容，手中挎着竹篮子，篮子上还盖着湿布。
　　见她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就知道她把米线买回来了。
　　唐朝的米线被称为粲，取糯米磨粉，以水调和变稠，再灌进有孔的竹勺后，粉浆就会顺着孔，如线一般流下来，最后放入锅中煮熟。至于干米线，要到宋朝才会出现。
　　宇文修多罗今日想着做一道过桥米线，就遣了珊瑚去西市和礼泉坊等地瞧瞧，买些米线回来。虽说在大唐，吃米线的以南方人居多，但是在包罗万象的长安城，想来还是能买到的。
　　当下，珊瑚就陪着宇文修多罗去了厨房，还一面生着火，一面道：“王妃，那西市上卖粲的店家好不可恶，见婢子穿着甚好，明明两文钱的东西，却和婢子要十文钱。
　　宇文修多罗闻言，却也是惊讶了一刹，毕竟王侯将相，富商巨贾皆齐聚在长安，此地的店铺主人的眼皮子也该更高些才对，只是她也知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便将此事权当笑话听了。
　　珊瑚接着道：“婢子自然不会让那人得逞，对那人说你莫想蒙我，长安的米面市价我再熟悉不过。接着又说我家主子可是她得罪不起的贵人，那老板娘便乖乖地以市价将粲卖给婢子了。只是日后万万不能再去他那里买了。”
　　听到这一席话，宇文修多罗对她鼓励道：“你做得很好。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碰上这些个不讲理的人也是有的，日后换一家店铺买粲也就是了。”
　　只是她没想到珊瑚能够如此得当地应对事情，又想到墨竹说的，珊瑚原是宇文家负责采买之人的女儿，对于这些米价油价再清楚不过，便觉珊瑚果然是派去食铺的不二人选。
　　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给送枕头。
　　一面叙着话，她一面将厨娘处理好的鸡和猪脊骨放在水中，洗净后，又扔在了烧开水的鬲中，过热水焯了一下，焯掉血水后就赶紧捞了上来。
　　而后，她就将焯好的鸡肉和猪脊骨放进了另一个鬲里，将老姜切成了片，放了进去，开始熬制汤底。
　　等着熬汤的同时，她又开始准备过桥米线里的菜。她今日备了猪肉，猪肝，乌鱼，鸡肉，香菇，韭菜，小白菜，小葱和鹌鹑蛋。
　　她先是将所有东西都在水中洗干净，给鹌鹑蛋剥了壳，又将几样肉都放在开水中焯了一番，捞出来后，为了能够烫熟便切成了薄片，静置在一旁，等待着汤被熬好。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多时辰后，鬲中金黄如琥珀一般的汤汁快好了，她忙加了盐和少许胡椒粉进去。再默默地等了几分钟，她就用长柄勺将汤搅了搅，将上面漂浮着一层油的汤盛进宽口的大碗中。①
　　“王妃，这汤好香啊。”珊瑚闻着鸡和猪脊骨熬出的汤汁的味道，不住地赞着。
　　宇文修多罗笑着将菜，肉片和鹌鹑蛋倒入汤中烫着，对她道：“那还不盛一些尝一尝。像我这样，将这些东西都倒进碗里烫熟。”
　　而后，她将篮子中的米线放入两个碗内，搅拌一番后，一道过桥米线就做熟了。
　　金黄如琥珀的汤底，雪白如玉肌的米线，翠绿如翡翠的蔬菜和肉一齐盛在白瓷宽碗中，散发着阵阵香气，闻着便觉鲜美异常。
　　竹箸搅动着金黄的汤汁，掀起阵阵涟漪。而后，宇文修多罗动作迅速地将两只宽碗放进竹篾食盒中，熟门熟路地走去了李福的院子，给李福送去。
　　院中草木清幽，一棵翠绿的松树立在直棂窗边，滤掉日影，遮挡着夏日里铄石流金般的炎热。
　　此时，李福已经习惯了她的到来。见到了她，也只是熟稔地一笑：“你来了。”
　　宇文修多罗亦是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后，将两碗过桥米线拿了出来，俏皮地眨了眨眼：“大王，今日我给你准备了过桥粲，你来尝尝，当心烫。”
　　不知不觉间，她在面对李福时的自称，已经由“妾”变成了“我”。
　　她眨眼浅笑时，娇俏如春日桃花，明媚如夏日蔷薇，让周遭所有景色都黯然失色。
　　待到李福用了一口之后，便觉汤汁鲜美，米线筋道，又配上各类烫得恰到好处的肉和蔬菜，果真是一道佳肴。
　　“原来粲还能有如此做法。”李福赞叹着：“白雪红枫竞争妍，碗中金池绿舟翠②。只是这道菜，为何叫过桥粲？”
　　听到李福将米线比作雪，将肉类比作枫叶，将蔬菜比做翠绿小舟，宇文修多罗便觉整碗过桥米线都诗意了起来，如一幅画一般囊括了四季之景。
　　宇文修多罗一面敬仰着李福这样的才思，一面解释道：“据说曾经有一位秀才，每日都要去一小岛上读书，他的娘子就每日做了粲给她送去，但是每次送到的时候粲已经凉了。后来有一次，秀才的娘子发现鸡汤上的一层油可以让汤一直热着，便灵机一动，想着将粲也放进这样的汤里，秀才就可以吃到热的粲了。就这样，她便用肥鸡炖好汤，在家中将粲做好，又将肉切成片，带到岛上去将粲和肉菜都烫进鸡汤里，她的夫君就可以每日吃到热的粲了。”
　　“因着那娘子每日去给秀才送饭都要路过一座桥，这道菜便叫过桥粲了。③”
　　只是对于“过桥粲”这个称呼，她总觉得怪怪的。
　　听着宇文修多罗娓娓道来，李福忽然想到了他卧病在床之时，宇文修多罗也是每日给他送饭菜来，变着花样得做出可口鲜美的佳肴，还因为他要喝苦药，做出了杏脯，叮嘱他每日吃着。
　　这样的感觉，倒真是像......一个家。
　　思及此，他的目光就看向了一旁放置着的精致玲珑的水晶罐子，其中盛放着金黄的杏脯。还记得那日宇文修多罗将罐子送来时，笑盈盈地对他说：“大王，你看这个罐子里盛着杏脯，像不像盛着漫天的星星？
　　“我把罐子选得好看，大王或许看着也高兴。”
　　宇文修多罗那般明艳的笑容已经印在了他的心里，每次想到这个这个爱笑的女子，他的唇角也不由微微扬起。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远了，李福赶紧回过神来，面色平静地道：“原来一碗粲，还有着夫妻琴瑟和鸣的故事。”
　　这样的夏日里，两个人一齐用过了过桥米线后，额头上便冒了汗珠了。因着李福先前发热，此时他的卧房中也不能用冰，那盏花梨木织成的冰鉴也空着了。
　　就这样，李福吩咐人送了盥洗之物进来，自有丫鬟捧着盆和帕子进来。许是这两日照顾李福这个病人习惯了，宇文修多罗下意识地要拿起帕子浸水，给李福擦一擦额上的汗。只是想到了墨竹今日那句“摽有梅”的调笑，却似心虚般，原本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下。
　　李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也未说什么，只是自己拿起了绢帕，浸了水后，擦了擦额上的汗。
　　此时，“做贼心虚”的宇文修多罗总觉得空气中有着尴尬的气息，便开口道：“大王，今日我瞧着青梅树上的梅子都熟了，就摘了下来，青梅煮酒，味道甚是不错。”
　　“可惜大王尚未大好，不宜饮酒，今日便没有了这样的口福。”宇文修多罗调皮地道。
　　谁知李福却依旧是优雅地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回道：“自从王妃嫁进来，本王每日都有口福，不差这一次两次的。”
　　这话说的，倒是让宇文修多罗不好意思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①：过桥米线做法大概参考了美食天下chuj2009的云南过桥米线
　　②：作者原创诗句
　　③：过桥米线故事参考了百度百科词条“过桥米线”


第24章 冰水和梅汤
　　八月底正是秋老虎的时节, 白日里暑气格外重，清风亦是无力驱走热气。午后，宇文修多罗立在窗下, 那阵炽热的阳光便晃得她眼晕，直棂窗上糊着的纸都无法遮挡分毫。这样大的太阳，仿佛会永不落下一般。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下, 大家自然是没有胃口的。想到大家皆是恹恹的，宇文修多罗就想着做些解暑之物。想了一想后, 便觉酸梅汤和芋泥糯米凉糕是不二选择。
　　她让珊瑚在厨房备下了乌梅，陈皮, 山楂和甘草, 再将这些清洗干净, 泡在碗中。待到她去的时候, 乌梅等物已经泡好了。她照旧夸奖了珊瑚一番，就将碗中的乌梅等物连着水, 一起倒入了鬲里, 再加些许水，以大火烧开后，又用文火慢煮着。
　　煮着酸梅汤的时候, 她又开始准备芋泥馅，想着自己在现代还录过做这道甜点的视频，就有了一阵失神, 还是珊瑚唤了她几声，这才回过神来。
　　将芋头和紫薯削皮后切成小块, 再就将这两样东西一起上笼蒸着。待到蒸熟后, 她将碗拿出来, 用擀面杖将这两样东西碾碎, 加入了牛乳和少许蔗糖后，搅拌均匀，就成了淡紫色的芋泥，看起来很是好看。
　　而后，她又将糯米粉，牛乳，淀粉和少许蔗糖倒在一个碗中，搅拌均匀后，过筛到另一个碗中，将碗放进釜中，隔水蒸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糯米团就被蒸熟了，她欢欢喜喜地将碗拿了出来，又取了一小块替代黄油的酥放在面团之中，将面团揉开。
　　待到莹白如玉的面团被她拉扯了一番后，就将面团分成了许多份大小相同的团子，搓了搓形状后，便拿出擀面杖，擀得稍薄一些，呈牛舌状。
　　因着这里没有裱花袋，也没有保鲜膜，宇文修多罗就直接拿了勺子舀了芋泥，小心地倒在面团上，而后，又轻手轻脚地将面团卷成卷状，包住芋泥。
　　珊瑚也在一旁学着她做，动作虽不那么熟练，做出来的成品却也极为像模像样，直让宇文修多罗感慨这孩子在烹饪上天赋异禀。
　　而后，她将一条芋泥糯米卷切成一片一片的，一圈圈紫色的芋泥夹杂在白玉般的糯米卷中，看起来极为清爽。她将切好了的芋泥糯米凉糕摆盘后，就让珊瑚拿去湃上一番。
　　此时，棕红的酸梅汤也煮好了，她将蜂蜜和少许红糖倒进了鬲中，搅拌一番后，一道酸甜可口的酸梅汤就算做好了。
　　待到酸梅汤也在井水中被湃得冰冰凉凉了之后，宇文修多罗就预备给李福送去，谁知此时，墨竹却来禀告了：“王妃，圣人带着武昭仪微服出宫，来赵王府了。”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一惊，却也很快平复了下来：“那便快些去迎圣人，将这些酸梅汤和凉糕拿出去。”
　　幸好今日她只是简单地做了酸梅汤和点心，并未如平日里做饭一般，做类似劳动妇女的打扮。虽说衣饰简单了些，倒也不失礼数。她赶紧回了房，让蕙兰快些给她的发上插上几支华贵的金钗步摇，额上补了一朵大红的花钿，身上又披了一条宽大的披帛，这才觉着差不多了，摆起端庄的仪态，出去迎接李治和武昭仪。
　　想到马上就能够近距离见到女皇，她的心中就是一阵激动，面上却还要做端庄平静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莲步轻移，步入赵王府正厅之中。
　　“妾拜见圣人，拜见武昭仪。”宇文修多罗一进来，就先屈膝行了礼。坐在上首的李治依旧是和蔼地道：“十三弟妹快起来罢。”
　　“今日吾只是以兄长的身份前来探望十三郎，十三郎和十三弟妹毋须拘礼，快坐罢。”
　　见到李治携着武昭仪以胡坐的方式，盘腿坐在上首，宇文修多罗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看来李治果然是想出宫放松一下的。宇文修多罗又想到了先前新城公主说的，先帝李世民驾崩，李治即位时，便是让李福任右卫大将军一职，掌管最为重要的宫廷禁卫军。
　　想来，在一众同父异母的兄弟中，李治对李福是最为放心的。当然，并未仔细研究唐代历史的宇文修多罗尚不知道，除了高宗李治外，李福是李世民的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得以善终的人。
　　李治身着蟹壳青的长袍，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书生的模样。他关切地问道：“十三弟，你的伤如何了？”
　　听到李治的问话，李福拱手答道：“回禀九兄，已然好了五六分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九兄遣了太医来，每日给我的伤处上药。”
　　李治忙摆了摆手道：“你我乃是至亲兄弟，吾自然该多关心十三弟。至于上朝一事，你便暂时不要忧心了，待到伤愈了再销假上朝也就是了。”
　　李福自然又是道了一番谢。此时，自有丫鬟将宇文修多罗方才做好的酸梅汤和芋泥糯米凉糕呈上来，给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盏酸梅汤和一碟凉糕。
　　见到这般奇特的点心，李治不由奇道：“此为何物？”
　　宇文修多罗这才笑吟吟地介绍道：“回禀九兄，此物名为紫玉凉糕，是妾将芋头泥和紫薯泥包在糯米糕之中，又去湃了一番，恭请九兄和昭仪品尝。”
　　古人好风雅，她便也给芋泥糯米凉糕起了个好听的名头。
　　待到李治品尝一番后，便赞道：“果然香甜细嫩，清凉爽口。”
　　唐人喜甜食，李治会喜欢这道点心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宇文修多罗当下便温婉地笑了笑。
　　此时，却听武则天突然道：“咦？这乌梅饮居然是甜的。”
　　听到了女皇开口，宇文修多罗心中的小人登时就跳了起来，却还得敛着神色：“回昭仪，是妾加了蜂蜜和红糖进了乌梅汁，如此一来，酸酸甜甜的，倒也开胃。”
　　乌梅饮子虽然与酸梅汤很是相似，但是没有加糖，总有一种喝药的感觉。不过在这个时代，饮子本来也就是一种药。
　　听到了她的一番解释后，武则天笑了起来，端的是平易近人，让人如沐春风：“赵王妃果真心思灵巧，聪颖过人。”
　　这是宇文修多罗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武则天，原先的两次见面，都是在宴席上遥遥望了一眼。此时看去，但见武则天面容富态，脸颊圆润，长长的凤眼盈满了笑意，唇角两点面靥为她原本略显刚毅的面颊上添了几分柔美。
　　武则天身着天青色的高腰襦裙，裙摆上以细细的银线绣着群雁，磅礴大气的同时又不失美观。再细看去，那衣料似乎并不是什么名贵罕见的料子，想到李福曾说，李治崇尚俭朴，宇文修多罗便知为何武则天独得李治之心了。
　　而武则天说着，又看到李福看向宇文修多罗的眸光中，带了些烟波浩渺般的温柔，便以宽大的衣袖掩着弯起的唇，笑着对李治道：“陛下瞧，赵王与赵王妃当真是琴瑟和谐，看来当初陛下指婚，还真是指对了。”
　　李治自然也是欣慰，赞同地道：“媚娘说得不错，想来十三弟是日日都有口福罢。”
　　一时间，气氛竟欢快了许多，李福的面上也染了一抹绯意，对李治道：“王妃心灵手巧，这几日我卧病在床，王妃每日都亲自做了膳食送来。”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发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略略摇晃，珠玉相撞间，声音清脆悦耳。
　　几人又谈笑了几句，李治面前的芋泥糯米凉糕便不剩几块了，不用宇文修多罗示意，一旁侍立的丫鬟就赶紧去了厨房，将多的凉糕摆了盘，呈了上来。
　　说说笑笑了一阵子后，见日影西斜，武则天又挂心尚在襁褓之中的李弘，二人便离开了赵王府，回了皇宫。
　　—————————————————————————————————————————
　　此时，李福的卧房之内，那一座花梨木冰鉴内盛放了少许冰块，散发着凉意，总算让屋子里的闷热之气散了许多。
　　宇文修多罗又拈起了一块芋泥糯米凉糕，吃下后才道：“方才圣人前来，我一直忙着答话，谨守着规矩，都未好好用茶点。”
　　见到她如小兔子一般吃着点心，两腮微鼓的模样，李福又是一笑，柔声道：“此时没有旁人了，更无人与你抢，你慢些吃。”
　　宇文修多罗偏过头，笑着看着他：“大王，那你说今日的茶点如何？”
　　如今她做完一道菜时，若没有李福那诗意的品评，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李福则悠悠地道：“色泽如紫玉，其味如冰雪。”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自然欢喜，如葡萄一般圆圆的眼睛都快笑成了一弯新月，只是片刻后，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忙在内心对自己暗示，说自己和李福只是革命友谊，自己对他好也是为了报恩。
　　嗯，就是这样。
　　李福自然不知道她内心的自我暗示，只是对她叮嘱道：“明日进了宫见皇后，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可直言拒绝，要如你平时那般，伶牙俐齿些，婉言推脱也就是了，只要事关争权，都万万不可直接应下。”
　　“朝堂后宫，永远都不会分开。长孙无忌等人在朝堂上如参天大树，根深叶茂，盘根错节，这其中的风动云涌，我们还是要远远避开，方得长久。”
　　宇文修多罗点头，认真地道：“大王放心罢，我记下了。”
　　怕她此时太过紧张，李福便对她调笑道：“王妃的伶牙俐齿，本王自然是知道的，就算是要拒绝本王带你出游，都能拒绝得义正言辞，让人挑不出错来。”
　　见李福开她的玩笑，且还记着那日她从西市回来后的事情，宇文修多罗一阵无奈，当下便回道：“既然大王都说我口齿伶俐，那我又岂能让大王的话落空。”
　　“大王饱读诗书，自然记得有一句话叫，量小非君子。”
　　只是她话音刚落，四目相对间，二人又忍不住一齐笑了出来，整个卧房的气氛又是一阵欢乐。
　　作者有话说：
　　作者在一个很村的地方度假，连信号都弱的要命，还在坚持更文，现在好不容易才把文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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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宫门深似海
　　立政殿原是先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寝宫, 如今亦是王皇后的居所，所以一栋一梁都十分精致。远看去，飞檐斗拱, 美轮美奂。庑殿式屋檐的檐角高高翘起，掩映在一丛翠绿的树影中，上面雕着形态各异的瑞兽与凤凰。
　　宇文修多罗走在御花园内, 见其中花木葱茏，还有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兽, 脚步不由慢了下来，欣赏着一树木芙蓉。翠绿的树上开着一朵又一朵素雅的花朵, 因着此时是早晨, 花朵颜色多为白色及浅红色, 需得要午后才能看到深红色的木芙蓉。走近看去, 但见花瓣层叠，花朵硕大, 极为美观。
　　此时, 却听见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宇文修多罗抬头一看，就发现是武则□□着她这里走来。
　　“妾拜见昭仪。”宇文修多罗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武则天此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昭仪，又因她曾是先帝的才人，许多宗亲命妇对她或是不假辞色, 或是冷淡疏离。只有宇文修多罗，待她恭敬又亲近。看着眼前的女子, 武则天想到, 昨日她甚至在宇文修多罗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敬慕之色。虽不知这敬慕从何而来, 但是对于宇文修多罗的亲近, 她自然愿意回应。
　　“王妃快快平身。”武则天亲自扶起了宇文修多罗，见她身着整套外命妇的礼衣，便亲切地问道：“王妃此时可要去立政殿？”
　　宇文修多罗颔首，恭敬地答道：“是，皇后殿下传召妾今日入宫觐见。”
　　听到了她的回答，武则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携了她的手，说起了昨日的茶点：“赵王妃当真是心灵手巧，昨日用过了你做的点心后，我到今日都念着。”
　　甫一被女皇拉着手，宇文修多罗的心中难免又有了雀跃激动之感，说话时也更多了几分亲近：“能得昭仪喜欢，是妾之幸。若是您喜欢，妾再做些进献昭仪便是。”
　　说着，她看了看武则天腹部隆起的弧度，又关心了一句：“昭仪如今有孕在身，怎得不坐肩舆，还走了这么远来此处。”
　　武则天浅笑着：“陛下昨日说想与我去弘文馆内瞧瞧那些诗画，我方才就想着走去甘露殿寻陛下一同去弘文馆，顺道也舒活舒活筋骨。”
　　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子后，武则天眼尖地看到了一抹身影站在宇文修多罗身后，仔细一瞧，正是王皇后身边的宫女。
　　只是她却没有动声色，只是笑着对宇文修多罗道：“瞧我，与王妃一见如故，格外亲切，竟说话说得忘了时辰。王妃且去立政殿罢，不然误了时辰可不好。”
　　宇文修多罗忙谢过了她的提醒，行了礼后，便朝着立政殿行去，却不知，那宫女同时也快步回了立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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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政殿内，各式陈设精致华丽，地上铺着织锦满绣繁花的地毯，宇文修多罗踩上去，只觉这地毯格外柔软，如漫步在云端上似的。
　　一层水晶珠帘被掀起，宇文修多罗微低着头，缓缓地朝前走去，而后又俯身行礼：“妾宇文氏拜见皇后殿下。”
　　王皇后端正地坐在上首，身着一袭朱红色的大袖连裳，上面未绣翟纹，却满绣着富丽的穿枝花纹，金线绣成的长长的藤蔓连接着硕大的花朵，含羞的花苞和枝叶，又缀着零零星星的宝石。她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插着十二钿，又戴着旁的金钗珠玉。这般钿钗礼衣的打扮，是皇后宴见宾客时的穿着。
　　她的两侧分站着两个宫女，二人皆低着头，为她打着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正中的一鼎飞凤雕莲花纹五足香炉颇具古风，却因着是炎炎夏日，其中并未燃任何香料。反倒是一旁的鎏金凤纹冰鉴中堆着许多冰块，雕成了小山形状，一宫女立在一旁，将玫瑰花碾成的汁子倒在冰块之上，如鲜红的泉水自山间流下。冰鉴前又有着风轮，转动间就将凉意和花香带到了整个立政殿正殿，直让宇文修多罗感慨，王皇后好生会享受。
　　此时，王皇后的面上并无过多的表情，平静得如无风天气时，太液池平静如镜的池水一般，倒一点都不似要拉拢人的模样。她声音淡然，又带着威仪，一开口便给人以压迫之感：“赵王妃起来罢。”
　　宇文修多罗缓缓站起身，屏气凝神，生怕自己错一丝规矩。而王皇后并未赐座，只是对她道：“听闻前几日赵王与赵王妃在骊山遇险，赵王还受了伤，不知如今如何了？”
　　说罢，便拿起了一旁的姜饮子，轻抿了一口，一双如平静湖面般的眸子，就拿般淡淡地看着她。
　　宇文修多罗忙道：“回禀皇后殿下，大王早已不发热了，腿上的伤口也已好了五六分，想来不过多久便可以大好了。”
　　王皇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对她道：“吾本前两日就想传你入宫问一问，只是想着你要为赵王侍疾，便传了你今日入宫。既如此，就赐赵王府野山参和鹿茸各两根，压惊补气。”
　　宇文修多罗：“......”家里的人参都快堆不下了。
　　只是她还是得带着得体的笑意，行礼谢恩，口中称：“妾多谢皇后殿下赏赐。”
　　谁知下一刻，王皇后就话锋一转，语气中的严厉太过明显：“赵王妃虽然初嫁入皇家，但你也是出身濮阳宇文氏，算是出身尊贵，幼承庭训，怎能不顾及身份，不但不劝谏赵王，与赵王去纵马胡闹，引得赵王受伤。”
　　这话一出，宇文修多罗忙跪地道：“皇后殿下息怒，妾尚不懂事，日后定会一切以大王身体为重。”
　　认怂就认怂罢，面前的人是皇后，而不是王四娘，她不敢也不能怼回去，还是保住小命要紧。也幸好立政殿中地毯柔软，她跪地时，膝盖上也不觉疼痛。只是她的内心在小声嘀咕，这个王皇后又抽什么风，谁家不趁着旬假去骑个马赏个景，谁也预料不到那马会被人下药，突然发疯。
　　见到她这般态度，王皇后的气才消了一点，接着训斥道：“文德皇后乃是一代贤后，昔日先帝的长乐公主出阁，先帝欲要以越过长公主仪制数倍的规格为长乐公主陪送嫁妆，却被魏相公①劝谏阻拦，说此举不合礼制。而文德皇后②听到此事后，便对先帝说，魏相公是真正具有大义的贤臣，此举却是不合礼数，先帝应采纳魏相公之谏。”
　　“虽说吾等不能与文德皇后比肩，但也要效仿此等贤德之举。赵王妃年纪小，许多事看不明白。今日吾便要告诉你，莫要效仿那些出身寒微，不识礼教，一心只知奉承上意之人。”
　　王皇后确实很喜欢说教，如同一个古板老学究一样。宇文修多罗心想，难怪圣人不喜欢来你这里，谁愿意天天来听课再被说教。
　　只是她最后一句话，恐怕就是意指武则天了。宇文修多罗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方才她与武则天在御花园中相谈甚欢的模样已经被王皇后身边的宫女看了去。而那宫女，也立时禀告了王皇后。
　　王皇后一听到自己原本打算拉拢的人竟然与她最厌恶的武昭仪走得近，当下便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宇文修多罗便无法再给好脸。
　　而后，王皇后又想到了自己四妹成日里在自己面前哭诉，说宇文修多罗成日与她针锋相对，更是在李福面前羞辱她。而自家护短的阿娘，亦是在她面前数落着宇文修多罗的种种不好。
　　她原本未因为这些事而迁怒宇文修多罗，也未准备向她发难。只是今日，宇文修多罗的举动碰到了她心里的痛处，往日里那些数落之言也一并在她心里发作了出来，都化作了对宇文修多罗的极大不满。
　　“你是赵王正妻，自然该明白什么是一个正妻该做之事。正所谓，夫者，扶也；妻者，齐也。你该时时劝解着赵王，以大事为重。只一味曲意承奉，讨得夫主欢心，也只能得一时之宠，成不了大气候，这不合正妻气度，也非贤德之举，你明白了吗？”
　　王皇后一面说着，一面就想着昔日李治专宠萧淑妃，如今独宠武昭仪，又是一阵气恼。
　　宇文修多罗只能应下，只是听着王皇后虽气恼却收敛着的语气，宇文修多罗就知道王皇后不会轻易将李福得罪死，当下也微微放松了些，只是她接下来的话，让宇文修多罗不由觉得她的情商实在是感人。
　　”这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人亦是如此，总该分得清谁才是可依靠之人。说到这，倒让吾想起了那日蒋王妃进献的一幅百鸟朝凰图的刺绣。所有的鸟雀，都要向凤凰朝拜，那是因为它们能认清，凤凰才是百鸟之王。赵王妃，你说是不是？”
　　宇文修多罗：“......”我分得清，我只想抱未来女皇的大腿。
　　只是她还是做了恭谦的模样，对王皇后答道：“皇后殿下说的是。”
　　她只是赞同了王皇后说的“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却并未真正替李福应下什么。只是王皇后见她这般识情识趣，面上渐露满意之色：“赵王妃果然聪慧，一点即通。吾方才与你说过，妻着，齐也。你回府后，便将吾的话告诉赵王，再要好好劝劝他，尽贤妻之道。”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发挥了扯的技能，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态度，对王皇后道：“如皇后殿下所言，凤凰为百鸟之中最尊，是以鸟雀皆朝拜，如我朝命妇皆朝拜皇后殿下一般。而我朝宗亲大臣，皆知圣人乃是朝堂之上最尊贵之人，是以大家皆朝拜圣人，唯圣人马首是瞻。此话，妾一定会告诉大王。”
　　将话题扯到李治身上是她昨日与李福商量过后便决定好的，毕竟王皇后再如何气恼，也不能指责她这话不对。
　　而王皇后的面色自然在这一瞬间就变了，看向她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恼恨，声音冷硬了起来：“赵王妃当真聪慧。只是此次赵王受伤，你实在脱不开干系，且赵王如今除了你之外，并无侧妃姬妾，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你的心胸总该放宽些。”
　　宇文修多罗：“......”他自己不纳妾都能怪到我头上。
　　而后，王皇后就说出了对她的处罚：“吾身为皇后，对你也有教导之责。吾便罚你抄写文德皇后撰写的《女则》以及汉时教导女子言行的《女诫》各三遍，明白何为贤德。日后，便好生在赵王府中掌家理事，平安后宅，休得出去胡闹，丢了皇家颜面。”
　　宇文修多罗只能哀叹自己运气不好，正要领罚时，却听到了一阵稳健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而后，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就映入了她的视线，她当下就反应过来，是李治来了。
　　王皇后急忙走下来，对着李治行礼，宇文修多罗亦是如此。她悄悄抬眼，发现李治的身边还跟着武则天，武则天则冲她露出了善意的笑。
　　想来，是武则天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李治带来了立政殿。
　　“皇后，十三郎受伤之事，吾最为清楚。十三郎亦说过，是他自己要去骊山骑马赏景，那马也是突然发疯，无人能未卜先知，与十三弟妹无关。”李治的声音中已有了不满。
　　他方才就站在门外，听到了王皇后那番良禽择木而栖的言论，对她这种拉拢结党的行径大为不满，又想到了柳奭等人拥立陈王李忠当上太子，心中的不满愈发大了起来。
　　没有一个皇帝喜欢身边人结党夺权，更没有一个皇帝喜欢自己被支配，李治也不例外。透过眼前的王皇后，他仿佛看到了柳奭，仿佛看到了长孙无忌.....
　　只怕此时，废后的心思就如同一颗种子一般，悄悄地种进了李治的心里，只待有个机会，让它生根发芽......
　　此时，王皇后犹自气恼着，甚至看到李治身边的武则天，还觉得是武则天与宇文修多罗联手，设计让李治看到她处罚宇文修多罗的这一幕。
　　“陛下，就算是赵王自己的主意，赵王妃也未及时劝解，难逃为妻不贤之责。妾既然身为皇后，就该教导宗室女眷，所以妾责罚赵王妃，合情合理。”王皇后见李治维护宇文修多罗，更是气恼，犹自梗着脖子和李治僵持着。
　　一时间，殿中的气氛竟如同凝住一般。半晌后，还是李治挥了挥手：“赵王妃先退下罢，回府为赵王侍疾。”
　　对于宇文修多罗那样忠于皇帝的态度，他还是极为满意的。
　　听到这句吩咐，宇文修多罗心中悬着的大石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急匆匆地冲着李治几人行了礼后，就赶紧离开了立政殿。
　　外面的日头格外大，待到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与此同时，她的内心吐槽着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她要赶紧想办法离开才行。
　　作者有话说：
　　①：魏相公指魏征，唐朝宰相被称为相公
　　②：文德皇后指长孙皇后
　　旅行时还在码字的作者qwq，唐高宗时期废王立武之争已经拉开了序幕，但是政斗不会虐男女主的（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没有政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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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才会相思时
　　赵王府, 李福的院子内，花木清幽，一派清净。而他的卧房内, 花梨木冰鉴之中盛放着冰块，一室清凉。
　　就算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李福的心却无法静下来。他面前的案几上, 一卷纸卷摊开，他手中提着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蘸了墨后，以隽永秀逸的楷书写下了“秦川”两字, 正是先帝李世民《帝京篇》诗中的前两字。
　　只是片刻后, 他便无法静心写字, 纸上墨黑的字迹也有了几分潦草, 只得将毛笔搁置在一边。此时，他心中所思所想的, 无不是宇文修多罗。
　　明明知晓不会有什么事, 但是他还是对宇文修多罗在宫里的情况挂心不已，生怕有什么脱出预料。
　　“大王，王妃回来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 他的侍从就前来禀告了。听到这话，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起身走出去, 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那一抹倩影。
　　直到宇文修多罗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李福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仔细看去, 宇文修多罗面容平静, 看不出是悲是喜。李福忙迎着她回了房, 问道：“没出什么事罢？”
　　宇文修多罗也没有端着仪态了, 径直坐了下来，对他道：“皇后一见我就是一顿训斥，还罚我抄写《女则》与《女诫》，哪有半点拉拢人的模样。”
　　这下就连李福也疑惑了，皇后或许会盛气凌人些他是想到了，但是皇后一见宇文修多罗就先训斥，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忙问道：“那你快将今日入宫后的种种讲与我听。”
　　宇文修多罗先是饮了一盏酸梅汤，去了些暑气，这才将入宫后遇到武则天一事和立政殿中王皇后拉拢又发难一事，仔仔细细地讲给他。
　　李福凝神听罢，思索一番后，就对她道：“宫中处处是耳目，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别人。想来是皇后知晓了你与武昭仪相谈甚欢，也认定你与武昭仪走得近了。”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只得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咱们与皇后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李福却对她安慰道：“你此番话也是给皇后留了面子，更挑不出错来，倒不至于如何。只是王妃，你万要记住，大唐的天下，是皇帝的。而历代所有帝王之大忌，便是结党。既然九兄已然知晓了，那皇后的好日子，怕也是不能久了。”
　　听着李福的分析，宇文修多罗连连点头，又对他开着玩笑：“记得昔日圣人赐婚之时，我阿娘对我说，朝堂暗流涌动，务必要时时劝着赵王明哲保身。可我瞧着，大王比谁都懂该如何明哲保身。”
　　谁知李福却并未被她逗笑，只是淡淡地道：“贞观十七年，长兄承乾被废，诸位兄长皆是蠢蠢欲动，想要夺得太子位，纷纷结党争权，但是最后，四兄被幽禁，五兄被贬为庶人。所以生为皇子，终日都是活在刀尖之上。若不明哲保身，便可能万劫不复。”
　　“那.....那时你？”宇文修多罗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她虽然没有仔细研究唐朝历史，但是也知道李世民的儿子没几个有好下场，之后的高阳公主案里更会牵扯好几个皇子。只是想到历史书对于李福的记载寥寥无几，她在穿越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所以，她很好奇这位赵王，在夺嫡之争种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李福并无过多表情，似是不在意的模样，对她道：“本王自请远离长安，出任秦州都督，镇守我大唐边境。”
　　原来那时起，李福已通过这样的方式自保。宇文修多罗不得不佩服于他的智慧与决心：“大王实在让我佩服。多少人都禁不住权力的诱惑，拼死一搏，大王却能做到急流勇退。”
　　她眼中流露出的敬佩让李福微愣，毕竟这是个“男愿总为卿相”的时代，皇子如他这般，为了保全自身而退守边地，无半分争权之心的，有时难免会被人看轻。
　　只是宇文修多罗却没有这样的思想，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了，毕竟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你不觉得本王此等作为，太过没有进取之心了么？”李福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尽管他认为，他不该问出这样的话。
　　宇文修多罗却直直地摇头，发上戴着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珠玉相撞，叮当作响。她抬起头，笑着说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这怎么能是没有进取之心呢。在我看来，大王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在我看来，大王才是做到了无欲则刚。何况大王将秦州治理得极好，如今又宿卫宫禁，如何不是进取了。所以，大王乃是真君子也。”
　　“何况，如果性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人生在世，还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啊。就像尝遍天下美食！”她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对大王来说，就有孝顺母亲，为大唐长治久安出一份力。”
　　她的笑容明亮如太阳，声音无比真诚，似是能驱散人心中所有的阴霾，融化心底深处的寒冰。李福只觉此时，自己的心似乎是夏日里的酥山①一般，一派柔软，又因着宇文修多罗的笑容在融化着，化成了一滴又一滴的甜水。
　　“知我者，王妃也。”李福一向心如止水，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平静。此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脏的加快跳动。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只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让他不论是喜是怒，皆不形于色。纵使心中波澜迭起，面上却还是一片平静，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也因此，宇文修多罗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只是她知晓，那样的无欲则刚，背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思及此，她不由对于面前这个内敛稳重的男子产生了丝丝同情，又想到他的腿伤已经好了七八分，立刻就有了主意：“大王，不如我们去曲江池边用膳罢。临水而坐，用些野蔌②，必定是美事一桩。”
　　只是她话刚出口，就想到了王皇后今日的疾言厉色，整个人就如泄了气一般，情绪低落了下来：“皇后还罚我抄写《女则》和《女诫》，虽说圣人前来将我放走，却未曾说我不必抄写。我想着，还是写了最为稳妥。”
　　“只是抄着这些东西的时候必定不能出去游玩，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见她委屈低落的模样，李福觉得看着便让人不忍。他只得安慰道：“用这些换来长久的安稳，也是值得的。不必烦忧，待到你写完了，本王带你出去游玩。”
　　此时，就算是提到游玩，宇文修多罗也依旧是兴致缺缺。她一手托着腮，面上满是闷闷的模样，还得不情不愿地吩咐墨竹去取书卷。
　　方才进宫的一番应付太过耗神，她实在是不想再动弹了，干脆就借了李福的地，摆上笔墨纸砚，挽了衣袖，提起笔，开始抄写《女则》。
　　似乎是在陪她，李福也捡起了今日没有写完的字，开始行云流水地在纸上写着李世民的诗句。
　　而宇文修多罗自是不耐写这些，没多久就开始心不在焉了起来，转过头去，想要瞧瞧李福在做什么。在见到李福同样在写字，而且写的也是虞世南派的楷书后，她转了转眼珠，灵机一动，就笑着对李福道：“大王，你过来一下。”
　　李福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就见宇文修多罗露出了小狐狸一般的笑容，拿过了另一张纸，随手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对李福道：“大王，你试试看，能不能写出与我一样的字？”
　　李福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淡笑着走过去，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她的绢花小楷后，这才提起笔来，缓缓地写下了相同的两字，但是只有七八分相似。宇文修多罗此时有了几分失望，谁知李福却不慌不忙，继续观察着她的字，又反复模仿两下。
　　不多时，李福就能写出来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字出来了，只是若有书法造诣极高的人详看，便会发现李福的字隐隐多了几分遒劲沉厚。
　　但是宇文修多罗想着，皇后也不可能去找当代书法家褚遂良查验这些罚抄的书卷罢。就这样，她拜托着李福：“大王，皇后罚我抄写这么多东西，可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去了，你左右无事，且帮我一起抄一抄罢。”
　　看着她盈满了恳求的眸子，李福如何还能不答应，当下就坐在了她的身边，接过她递的一张纸，拿起了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后，与她一同抄写了起来。
　　看着宇文修多罗因他帮忙而欢喜的模样，他的心愈发柔软了起来。眼前的女子宜喜宜嗔，欢喜时便会露出灿烂的笑容，难过时便会垂首沮丧，丝毫不掩饰自己。就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一般。
　　只是他却不知，此时宇文修多罗心里叨叨的，就是“怎么感觉他像一个田螺哥哥。”
　　—————————————————————————————————————————
　　两卷书各抄三遍，自然是极费神又费时间的一件事。待到二人完全抄录后，宇文修多罗亦是疲累不堪了。她不顾形象地靠在凭几之上，揉着酸痛的右手腕，对李福问道：“大王，有什么吃的吗？”
　　纵使她对做饭充满了热情，此时此刻，也是全然不想进厨房了，只想吃些现成的。
　　李福早在方才二人快写完时，就出去吩咐了人准备了饭食，此时想来也快好了，便答道：“馎饦和蒸饼马上就好了。”
　　正当宇文修多罗如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着馎饦时，却见李福起身走去了书房的梨花木架子上，拿过了一个水晶罐子。仔细一瞧，正是盛着金黄杏脯的那个罐子。
　　李福拿了一个杏脯出来，温声对她道：“张开嘴。”
　　宇文修多罗就这般鬼使神差地照做了，待到李福将杏脯喂给她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了起来，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的困意一扫而空。
　　“大王，你......你......”宇文修多罗急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倒也难得有这般窘迫的时候。
　　谁知李福却能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是王妃说过的，用甜食会让人开心些。”
　　幸好此时，几个丫鬟端了馎饦和蒸饼来。宇文修多罗忙接过那一碗热腾腾的馎饦，就那般埋头吃着，她的耳上泛着一层浅淡的绯色，同时也不肯再将头抬起来。
　　今日的馎饦做得很鲜，其中除了小巧的面片外，还有她最喜欢的豚肉和芫荽，只是她吃在嘴里，却觉得没有了往日的味道。
　　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是因为那杏脯太甜了。
　　作者有话说：
　　①：酥山：唐朝冰激凌，后文会详细讲的
　　②：野蔌：野菜的意思，出自欧阳修《醉翁亭记》
　　高甜章之喂食
　　男主：呜呜呜我媳妇居然这么理解我，我好喜欢她
　　女主：当你媳妇太累了，我想跑


第27章 长安东市行（上）
　　临近晌午时分, 蓝天之上的朵朵白云挨在一起，遮蔽了日光，看起来倒是个宜出行的天。
　　赵王府内, 宇文修多罗正在自己的卧房梳妆打扮。她坐在妆台前，透过铜镜看到蕙兰给她绾了个精致的惊鹄髻，一朵芍药绢花被簪在墨黑的发髻间, 芍药是典雅的紫色，平添了几分雍容, 与她先前在闺中时簪的嫩粉色花朵截然不同。
　　而后，自然又免不了在她的面上折腾一番。蕙兰取了胭脂来, 在掌心调开后, 就涂了许多在她的双颊, 这般浓厚的胭脂晕开后, 就是如同微醺时一般的酒晕妆了。说起来，她那没见过面的阿爷宇文士及还作了一本书, 名为《妆台记》, 记载了各朝女子的妆容发髻。
　　此时，一朵芍药状的大红花钿就绽放在了她的眉心，衬得她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看着这样精致的妆容, 宇文修多罗不由哀叹大唐女子为何出门要戴帷帽，连这样好看的发髻妆容都遮住了，上街还有何意义。
　　正这样想着, 蕙兰就已经取了那件紫色缭绫绣芍药的高腰襦裙来，倒是与她发上的芍药衬得很。待到她梳妆打扮, 就取了湃好的点心, 一如既往地走去了李福的院子。
　　今时今日, 李福已经无比习惯宇文修多罗的到来, 也吩咐了下人，说王妃前来不必通报。而宇文修多罗因着今日李福要带她出去游玩，整个人都很雀跃，脚步也多了几分轻快。
　　她这副模样，忽然让李福想到了年幼时的场景。那时，他因不得李世民重视，而被他的六兄——蜀王李愔欺负了一番，一个人坐在高大的宫墙下，看着一只雀鸟自由自在地飞着，最后飞出了宫墙，去寻一方自己的自由天地。那时，他的双眼就充满了羡慕。
　　这一刻，他仿佛从宇文修多罗身上看到了那样的自由。
　　而宇文修多罗自然不会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只是欢喜地道：“大王，点心已经备好了，我们稍微用一些，就可以出门了罢。”
　　因想着中饭会在外面用，但是又怕两餐间隔太久会饿，宇文修多罗特意做了点心，二人可以在出门前垫一垫，这样就不至于胃空了。
　　此时虽已入秋，但是夏日的余热还未过去，因此，宇文修多罗今日准备了一道绿豆糕。至于剩下的几样小菜，则是厨娘准备的。
　　单做寻常的绿豆糕倒也简单，只是宇文修多罗却是个喜欢整出新奇花样的人，她便准备了双色绿豆糕。所谓双色，便是黄绿两色，而绿色的部分，自然是要加抹茶粉才能做成。
　　好在唐时已有了蒸青散茶，做抹茶粉也容易许多。所谓蒸青散茶，便是将春日采摘的新鲜茶叶蒸好，烘干，做成干茶。后来被传到了日本，日本人用它做了抹茶出来。宇文修多罗寻到了蒸青散茶后，就让下人用石磨将其磨成粉，抹茶粉就这么出来了。
　　而后，就按着做寻常绿豆糕的方子，取出提前泡好的绿豆，祛了皮，放在笼上蒸熟后，就取了出来，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只加入蜂蜜，蔗糖，和一点牛乳，另一半除了前面这些东西外，还加了抹茶粉进去。因为没有破壁机，她只能自己手动将蒸好的绿豆打成泥。
　　好在有珊瑚帮她，在她累了的时候接过去，不然凭她一个人的臂力，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绿豆被打成较为细腻的泥状，一半呈嫩黄色，一半呈翠绿色，这样的颜色充满了早春的气息，带着满满的生气，还散发着浅淡的香气。她才将两种绿豆泥一齐放在点心模子之中，轻轻一压，一块双色绿豆糕就做出来了。
　　此时，一块又一块双色绿豆糕被整齐地堆在了瓷白的碟中，通体看上去极为清爽，又散发着豆香。近看去，方方正正的绿豆糕被分成了黄绿两色，着实新奇。只是李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新奇，当下就取了一块吃下，发觉这块绿豆糕不仅有绿豆的香气，还有茶叶的清苦，便问道：“王妃是将菉豆做成了糕，而这翠绿的一块，想来是添了茶叶罢？”
　　“是啊，将蒸青散茶磨成粉就好了，这样，一块糕就能同时有豆香和茶香了。”宇文修多罗笑得眉眼弯弯，极为甜美，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能让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双色绿豆糕看起来仿佛是春日的模样，嫩黄如迎春花，翠绿如新树芽，但是吃起来，口中又盈满了清凉，浓郁的豆香与茶香并存，着实驱散了些夏日的暑气。就这样，李福一连吃了好几块，正要再拿的时候，却被宇文修多罗急急地制止了：“大王，不能再吃了。”
　　“为何？”李福疑惑地看着她。
　　而宇文修多罗接下来的回答却让他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宇文修多罗说：“今日去游玩，定然是要在外用膳的。若是大王现在吃饱了，等下就吃不了外面的好吃的了！”
　　—————————————————————————————————————————
　　待到用过了点心，已是晌午时分了。想来，东西二市的开市鼓也该响了。就这样，李福带着宇文修多罗出了赵王府的府门。
　　看到停在门外的马车，宇文修多罗想到李福现在都未说今日要去哪里游玩，遂问道：“大王，我们要去哪里啊？”
　　李福只是笑着，却没有告诉她答案：“王妃且先上马车，之后就知道了。”
　　见他不说，宇文修多罗也没办法。墨竹前来扶她上马车，就这样，依旧是李福骑马，宇文修多罗坐在马车车舆内，二人朝着东市行去。
　　因着赵王府在长安的东面，所以不过两刻钟的功夫，马车就缓缓地停下了，自有墨竹走上前，扶着宇文修多罗下了马车。她向前看去，只见周遭又是一派熙熙攘攘，行人络绎不绝，数万店铺如星罗棋布，满是人间烟火气，却又不是西市的模样，想来，此处便是与西市齐名的长安东市了。
　　所谓东贵西富，便是说东市周遭皆是达官贵人的住宅，而东市中有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①。
　　“大王，此处可是东市？”宇文修多罗一面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面确认着。
　　李福颔首答道：“正是。”
　　二人一同走在东市之内，见两边的店铺多是卖珍玩古董的，不像西市之内，充满了胡饼饭食的香气，布满了新奇物件的店铺，让人目不暇接。
　　看到这，宇文修多罗不免有些失望。似是捕捉到了她眸中的失望一般，李福又开始故弄玄虚：“王妃莫要失望，后面的东西会让你喜欢的。”
　　他发觉自己现在格外喜欢逗自己的王妃，看着她生气满满的样子，自己的心里也仿佛被填满了似的。而且他现在，很想对她好。
　　果然，宇文修多罗又是一阵无奈。
　　东市之内，衣着华丽锦绣之人果然更多。此时，几家店铺挨在一起，宇文修多罗一一看去，发觉皆是卖器具的，有卖玉器的，有卖陶器的。只是她对这些东西倒是没有什么兴趣，二人遂一路向前走去，过了一个路口后，一众卖乐器的店铺又映入眼帘。
　　待到走了一番，宇文修多罗就发现这里应当是九宫格形式的布局，宽阔道路的两侧皆是店铺酒肆林立。而道路两旁则是排水沟，其中水质清澈，令人赞叹。
　　再看去，虽然胡商的数量较西市内少了许多，却也有着不可令人小觑的数目。
　　一众卖纸笔书画的店铺在此时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李福带着她走进了其中一家店，但见其中装饰典雅，颇具古风，其间盈满了墨香气，自然，也少不了客人。
　　宇文修多罗一路看去，发觉还是琴行和书画店铺中的人最多。此时，这家店铺的店主显然是认识李福的，他笑着迎了上来：“李郎君来了，说来也真是巧，您最喜欢用的松烟墨正好到了。”
　　李福自然给了钱，拿过了墨来，又转头问她：“娘子可要买些什么吗？”
　　听到他这一声“娘子”，宇文修多罗的脸一下子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一般：“你......你怎么这般唤我......”其实对面若不是李福，恐怕她会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若她这样说，保证会让李福无话可说。只是瞧她此时的反应，李福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声音中难掩笑意：“你本就是我娘子，我不这样唤你，该如何唤？”
　　宇文修多罗竟一时不会反驳了，只能讷讷地道：“那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别这样叫。”
　　她宁愿被唤闺名，也不想被叫这么亲密的称呼。
　　这样一来，宇文修多罗只觉窘迫得紧，趁着了李福还在看店铺中的书画，她赶紧贴着边溜走，随便进了对面的一家香料铺子里。
　　李福自然将她这样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也一言不发，由着她去了。只是他的眼神，却一直盯着那家香料铺的门外。
　　作者有话说：
　　①：“东市中有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引用自《长安志》。
　　男主：我想拦着她但是我开不了口呜呜
　　作者旅游的时候流量用完了，发不了文，大家久等了，抱歉。
　　喜欢的小天使们点个收藏吧，男主马上要开！窍！了！


第28章 长安东市行（下）
　　如今已然入秋, 天气逐渐变凉，许多人家都预备着撤掉冰鉴，换上香炉了。而各香料铺的店主, 自然也开始大批进购各式各样的香料。
　　此时，宽敞的铺子中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香料，香气阵阵。宇文修多罗瞧去, 发现这些香料多是出自西域，由胡商带来。而这种异域香料颇受大唐贵族的欢迎, 所以摆在东市卖最合适不过。宇文修多罗正随意地看着，就听到了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还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声响。她转头一看, 发觉一身着品红色胡服的貌美胡女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香料袋子的随从。
　　这女子生的极好, 高鼻深眼，五官立体, 明丽妩媚中又带着些中原人长相的柔和, 仿佛能将一树繁花都比下去。一双水眸清澈见底，一看便知是单纯而又不谙世事的女子。
　　这样的面容，本该带着笑才好看, 只是此时，她的面上却满是愁云，对着香料铺子的主人道：“我是安远的女儿, 安雅。我阿爷已经病了半月有余，至今不见好, 所以我就代替我阿爷, 前来将香料送给您。”
　　这间铺子总是从安远那里购置香料, 所以与他很是相熟, 此刻听到他病了，店主不免关心询问了几句。而安雅说着，眼中竟盈满了泪珠，如同黑葡萄上的露水一般，格外惹人怜惜。
　　她对那店主说：“我们一路从西而来，除了您要的没香苏合香以外，还从婆律国带来了龙脑香和玻璃。可是现在我阿爷生病，我们带的盘缠已经要用完了，您看能不能帮帮我，将这些东西一并买了回去？”
　　可是店主人却露出了为难之色，对她说：“并非是我不想帮你，而是前些日子我刚进了些龙脑香，如今确实是不能再多买了。”而后，他又帮安雅想了想办法，对安雅道：“不若这样，我帮你去周遭的铺子问一问，看还有谁需要的。”
　　如此一来，安雅只能含泪道了谢，正欲离开之际，却见一锦袍男子走了进来，豪气冲天地对她道：“你的龙脑香和玻璃我都要了，你且跟着我一同回府，将这些东西送过去。”
　　宇文修多罗一直在旁看着，发觉男子的面目看起来实在是不善，一双三角眼打量着安雅，仿佛是打量一件货物一般，唇角也挂着奸计即将得逞般的笑。
　　她一看便知这男子对安雅不安好心，安雅看着面前人，总觉得不大对劲。但是想到自己阿爷的病情，她还是咬了咬牙，跟着男子走出了店铺。看到这一幕，宇文修多罗突然急了起来。
　　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看到一个女郎被人欺侮，又不能直接冲动地冲上去拦住他们。此时此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李福。
　　她想，李福那般聪明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就这样，她急中生智，一面让墨竹去撞上安雅，再嚷嚷着要安雅赔她衣裳以拖延时间，而她自己，则忙去找了李福。
　　此时此刻，李福正要走出书画店铺寻她，却见宇文修多罗急急地朝他走了过来，见到他时，她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眼中仿佛点了光亮一般，一把抓住了他：“快，快帮我救个人。”
　　听到“救人”一词，李福面上的轻松笑意也敛了下去，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宇文修多罗忙带着他向前走去，三言两语就将此事交代了个清楚。眼见着安雅与墨竹等人已经近在眼前了，她正欲上前，却被李福拦住。
　　如此，宇文修多罗立时停住了脚步，她虽不知李福要做些什么，却格外放心，只瞧着他便是。但见李福招了他的侍从来，吩咐道：“去将东市坊丁寻来。”
　　侍从应下，忙小跑着离开了，此时，李福才跟着宇文修多罗走上前去，就见到墨竹涨红了脸，强自撑着，作无赖之举：“你这胡女好生不长眼，竟敢碰坏我的衣裳！”
　　她到底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丫鬟，让她作出这般耍赖跋扈之举着实是为难她了。
　　见到墨竹这副架势，安雅心中也怯怯的，但是她认定自己没有这般做，还是忍着眼中的泪，争道：“我没有撞你！”
　　看着她这副模样，墨竹的心中自是不忍，只是眼角瞟到李福与宇文修多罗的身影后，才放下心来，鼓起气，柳眉倒竖，对安雅道：“你这无礼胡女竟然还不承认！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我的衣裳可是用绸缎裁的，你能赔得起吗？！还不快与我回去见我家主子！”
　　此时，那三角眼男子走了过来，不耐烦而又嚣张地对墨竹道：“你这贱奴胡搅蛮缠个什么，若是要赔钱，我有的是！”说着，就扯出绢帛，扔在了墨竹面前。
　　骤然被人这么骂，墨竹也愣住了。片刻后，眼中竟盈了点点泪光：“你！你这人怎敢如此无礼！”
　　宇文修多罗一见到这一幕，自然就火了，快步走了上去，一把将墨竹护在了身后：“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辱骂我的婢女！”
　　那男子见她是一介戴着帷帽的女流，刚嗤笑了一声，脸色却忽然变了。原来是他瞧见了宇文修多罗身上的衣衫是越州缭绫裁的。这越地缭绫乃是贡品，非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不能穿。
　　就在此时，李福也走了上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宇文修多罗身前，呈保护状。平日里温和如风的笑意尽数散去，面上冷漠如霜，周身散发的威严让人不可忽视。但听他道：“若说方才你赔了钱就可以，如今你得罪了我的夫人，便没有那么容易了了。”
　　李福身形高大，衣着锦绣，一看便是达官贵人的气派，又见他周遭围着几个随从，那男子的嚣张气势登时就矮了几分。
　　他们这样一闹，倒引了周遭一些人围在一旁看热闹。就在此时，一队坊丁小跑着过来，穿过了围观的人群，为首的坊丁见了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通身的气度和周遭的仆从，先是驱散了周遭看热闹的人，以免这些达官贵人迁怒到他身上。而后，他看到了三角眼男子是谁后，顿时就明白了个七八分，却还要循例问着。他上前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笑脸相迎，问道：“不知是何事扰了这位郎君和娘子？”
　　墨竹则开口了：“这个胡女碰坏了我的衣裳！”
　　那三角眼男子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急躁地道：“不就是一件衣裳罢了，我替她赔钱！”
　　被这样无礼打断，墨竹自然很不爽，而李福身旁的侍从已经替她开口了：“你且看这些婢女的衣着首饰便知，我们府中不缺钱，更不稀罕你的赔钱。只是她如今惹了我们夫人不快，自然是我们夫人吩咐她如何，便如何处置。”
　　以李福的身份，自然不会亲自去搭理那些人，待到身边的侍从上前后，他只是将宇文修多罗带到了一边，护在了她的身前，静默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是这胡女碰坏了我的衣裳，就算要如何，也要她自己来解决，与你无关。”墨竹冲着那三角眼男子道。见她将话圆上后，宇文修多罗也就放了心。
　　坊丁也忙附和，生怕得罪了李福一行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位夫人的婢女说得对，这位小娘子既然碰坏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按着人家的要求赔偿。”
　　见坊丁都如此偏袒宇文修多罗一行人，那三角眼男子也就坡下驴，虽不知这夫妻二人的身份，但看了看他们周遭侍从婢女的气度，也心知他们并非普通官吏人家，自己惹不起面前的二人，尤其是这位夫人，本就不是要善罢甘休的模样。而这位郎君，也护他夫人护得紧。只当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忙走开了，徒留下了安雅一人在原地。
　　安雅此时还处于懵懂的状态，一双琉璃一般的茶色眸子就那样看着他们，手攥着自己的裙角，有些不知所措。宇文修多罗想要亲自走上去，却被李福按住，她立刻停下了脚步，心中暗道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完全适应古代这种尊卑观念。
　　墨竹见此，极有眼力见地上去，拉着安雅走到了一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道：“你莫怕，我不是真的让你赔钱。方才的那个人不是好人，我们夫人不愿你被骗，故遣我来拦住，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小娘子莫要担心了。”
　　虽然隔着帷帽，安雅看不清墨竹的面容，但是她也能感受到眼前人的善意。
　　这时，坊丁也走上前来，好心地对安雅道：“小娘子，方才那人是魏家成衣铺的魏七郎。魏家富裕，这人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小娘子今日碰到这位夫人相救，是你之幸啊。”
　　安雅这才回过神来，后怕不已，忙对着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行了大礼：“多谢这位郎君和娘子救命！”而后，又谢过了墨竹和坊丁。
　　墨竹和蔼地道：“不必谢了，小娘子日后务必要万事当心，将货物卖给正经商家才好。”
　　安雅自然点头，又对她再三道谢后，还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道：“不知这位郎君和娘子大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定会亲自去道谢。宇文修多罗如今她是与李福一般作风低调，轻摇了摇头，墨竹连忙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小娘子还是快些回去罢。”
　　李福这才带着宇文修多罗离开，继续向前行去。行走间，看着李福高大的身躯，想到了方才他挡在前面的模样，宇文修多罗的心头涌过了一阵暖流，看着他俊美面容的同时，面上也不自觉的微微发了热。
　　“大王，你果然聪明啊！”想到李福叫来坊丁，又想到了李福素日里的睿智沉着，她真诚地夸赞着。
　　帷帽上的纱帐拦在二人之间，虽然看不清宇文修多罗的面容，但是李福能想的出来，此时的她，必然是满面笑意，双眸中仿佛倒映着璀璨星光，看的人心弦颤动。这也是第一次，他觉得帷帽着实碍事的紧。
　　只是宇文修多罗却没有说，李福方才那副模样在她眼里也很帅，给了人极大的安定感。
　　李福却回应道：“你日后行事，也要多多思虑。”
　　听到他这话，宇文修多罗也无语了起来，这人就不会夸一下她么。
　　二人再向前走，总算见到了一众食铺酒肆，一阵阵饭香与酒香传来，勾起了宇文修多罗的馋虫，她忙拉着李福穿过眼前的这条街，走上前去，与此同时，她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只是走到了一排几十家食铺前，她抬眼望去，见有毕罗铺，馄饨铺，饼铺，冷淘铺和粥铺等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选哪个了。
　　“若论异域饭食，长安城中当属胡食居多，只是这家南诏食铺的扒肉饵丝最为新奇可口。”李福一面说着，一面带着她走进了其中一家南诏食铺。
　　店铺不大，但是胜在干净整洁。与萧镜店中那般“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景不同，这家店里摆着许多精巧玲珑的小物件，像是镂空雕飞蝶的黄玉被悬着，几张竹案上也摆着些竹篾编织的小巧竹篓，其中放着翠绿的竹筷，一派南诏风情。
　　唐时，洱海周围有六诏，因着蒙舍诏位于洱海之南，又被称为南诏。南诏与大唐修好，也因此，相比起其他五诏，长安城中南诏的商人是最多的。
　　宇文修多罗瞧着这样令人舒服的装修，也觉对于店铺装潢方面受益良多。瞧，多出来走走还是很有好处的。
　　李福带着她坐下，熟门熟路地唤了店博士来，点了扒肉饵丝和竹筒饭。
　　等到扒肉饵丝被呈上来后，宇文修多罗便觉眼前的食物与她原来在云南旅游时吃到的小吃重合了，只不过相较于现代的精致，面前的饭菜显然更简单原始一些。
　　扒肉饵丝中的饵丝，是以南诏黄谷米又泡又蒸后，捣烂成糊，揉成团状后切成的丝。而扒肉，则是取了猪后腿肉，猪肘子肉和猪肚皮肉放在炭火上炙烤，将外皮烤得焦黄，用温水洗净后，再与阉鸡肉和火腿一同加水入锅，大火煮沸后，改用小火慢炖，依次加上草果，姜，和盐。
　　炖出来的猪肉松软可口，肥瘦相间，肥的香滑不腻，瘦的筋道鲜嫩，汤汁又白又稠，如缓缓流动的白玉一般。此时饵丝烫好，也被加了进去，再浇了麻油，撒上葱花，肉香和芝麻油的香气登时就缠绕在了一起，盈满了鼻尖。
　　碗中盛着嫩白的汤汁，其中有着又细又白的饵丝，软烂泛白的猪肉，翠绿的葱花，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动。
　　拿着竹箸夹了一箸饵丝后，筋道的口感就让宇文修多罗万分想要摒弃这些端庄仪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虽说这道菜没有现代的精细，但是古代原生态的原材料实在是口感太好。
　　只是顾念着李福在一旁，她还是收敛着，端着仪态，小口小口地吃着。
　　没多久，店博士又端了两只竹筒饭来，但见竹筒口处塞着芭蕉叶，而竹筒中盛着被烧熟了的米饭，其间夹杂着香气四溢的腊肉。仔细尝去，大米中掺杂着竹子的清香，极为爽口。
　　二人心满意足地用完饭后，宇文修多罗依旧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还去问李福：“大王今日也欢喜吗？”
　　谁知李福却淡然道：“尚可。”
　　瞧着他虽然面色平淡，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的模样，宇文修多罗又默默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女主：十三郎最聪明了我要找他！
　　男主：呜呜呜你终于想起我了！
　　找了姐妹帮忙画封面，现在也是有封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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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扒肉饵丝的做法大概参考了百度百科词条“扒肉饵丝”


第29章 春酒介眉寿
　　还未到笑擘霜螯紫蟹肥的深秋时节, 就已经是李福的生辰了。一向崇尚生活要有仪式感的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悄悄地为他筹办了一场生辰宴。
　　在他生辰的前两日，宇文修多罗正与新城公主挽着手, 走在西市宽阔的街道上。新城公主甚少出来，此时见到各式各样的人和星罗棋布的店铺，自然欢喜坏了。
　　“还是十三嫂能记得我, 带着我出来。”新城公主笑嘻嘻地道。
　　宇文修多罗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与她开着玩笑：“我怎敢不记得你这个鬼精灵！上次不过与你十三兄去东市游玩没有带你, 便成日里在我耳边叨叨，若是再不带你出来, 只怕我耳朵就要起茧了。”
　　听到她这番话, 二人周遭随侍的婢女皆忍俊不禁, 偷偷掩着唇笑了起来。
　　被宇文修多罗这般一打趣, 新城公主不由不好意思了起来，想到了如今李福与宇文修多罗成日在一起, 便回道：“十三兄和十三嫂近日感情这般好, 想来我与十三嫂出来的这些时辰，十三兄怕是该牵肠挂肚了。”
　　“胡说什么！”宇文修多罗俏脸一红，急忙否认着, 又赶紧拉着她朝着一旁走去，赶紧要转话题：“你瞧瞧这家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喜欢什么我来买。”
　　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模样, 新城公主没有继续说，只是帷帽下, 她的笑容却愈发浓了。
　　而后, 宇文修多罗又亲自挑了些食材, 带回了赵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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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福的生辰在九月中旬, 这一日秋高气爽，微风中也带着些许宜人的凉意。白日里，李福在求得李治同意后，携宇文修多罗入宫，拜见了杨太妃。大唐崇尚孝义，在生辰之际，自然要拜谢父母生养之恩。
　　而宇文修多罗回到王府，自午后就开始进了厨房，准备今晚的饭菜。
　　“王妃，婢子来帮您罢。”看着她正在切菜，珊瑚走上前，欲要帮她做这些事。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笑着拒绝了：“不必了，今日是大王的生辰，总要亲手将饭菜做出来，才是我的心意。”
　　今日除了必不可少的长寿面以外，她还预备着做葫芦鸡，粉蒸羊肉，白灼菜心和腌笃鲜。这些菜都是她从一些经典菜系中选出来的，都属于宴席上的名菜了。
　　宇文修多罗想着，长寿面的汤底如果是白水也太寡淡了些，她就熬制了骨头汤。先是将大骨洗净，加了姜片在水中煮着，等到血水被煮尽之后，又放入了另一个鬲中，小火熬着。
　　她先是做了陕菜中的葫芦鸡，这道菜要先煮，再蒸，最后再炸，所费时间最长。接过厨娘处理好的整只鸡，她又一次庆幸自己穿成了一个王妃，有人帮她处理这些。
　　毕竟在现代，她也是直接让卖肉的商家处理好，然后带回家的。
　　整只肥嫩的母鸡已经被褪了毛，去了内脏，又洗干净了。此时，宇文修多罗拿到了鸡后，用粗绳子将整只鸡捆了起来，用来塑形。而后，她将整只鸡投进了烧开的沸水之中，任它清煮着。
　　待到整只鸡煮好后，原本清澈的水也成了淡黄色的鸡汤，散发着香气。宇文修多罗又用勺子撇掉了汤上的浮沫，就将汤放在一旁备用。与此同时，将煮好的淡黄色的整鸡放在宽口碗中，将葱姜蒜这些调料都一一添进去，又倒入了清酱，再添了桂皮，八角和盐进去，去腥添香。将这些调料都放好后，她这才将刚才煮了的鸡汤浇了上来，将整个碗放入炊具中，蒸了起来。
　　蒸鸡的时间不少，趁着这个空档，她开始做腌笃鲜——一道要煮上两个半时辰的徽菜，简单来说，便是用笋，鲜肉和咸肉一起煮出来的汤。她先是将鲜五花肉洗干净，煮熟后，将白白净净的肉切成了块。再是将腌好的咸肉切块，一齐放在盘子里。
　　此时，她又在砂锅里添了水，让珊瑚生了火后，将咸肉块和鲜五花肉块放了进去，任由大火煮着。
　　而后再添了黄酒和葱段，以中火焖肉。直到看着肉片被焖煮得半熟，才加了切好的竹笋块，又添了少许盐，继续焖煮着。
　　趁着竹笋和肉在煮着，她又腾出手，做粉蒸肉的分支——同为陕菜名菜的粉蒸羊肉。为了去除羊肉的膻味，她用花椒煮了水。看着在大唐价比黄金的花椒，宇文修多罗忽的笑了笑，跟珊瑚开着玩笑：“我怎么觉得自己在煮钱。”
　　珊瑚听到了她的玩笑话，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对宇文修多罗道：“王妃尽管煮，不管您煮多少，大王都会纵着您的。”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想要腾出手去挠她，却因着在做菜，无法伸出手，只能不高兴地道：“你们以后休得乱说。”
　　她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说服自己，至于连说服什么，她自己的内心似乎都不太清楚，如同在心上蒙了一层薄雾一般。而珊瑚被这样说了也不恼，只是偷偷地笑着。
　　待到一小锅花椒水煮好后，她就将花椒尽数撇去，又将切好的羊肉片泡在了琥珀色的花椒水里，搅动两下后，就任它泡着去除膻味。趁着这个功夫，她又撇去了腌笃鲜汤上的浮沫，任它继续煮着。大约过了一刻钟多，羊肉就算是腌好了，她便将花椒水倒掉。
　　此时，她将黄酒，清酱，少许糖，胡椒粉，芝麻油和姜片尽数倒进了腌好的羊肉片上，抓拌一番后，就静置在那里，让它自己腌制入味。看着时辰，大约又过了两刻钟，她就将再次腌好的羊肉片与磨好的米粉拌匀在一起，放在笼中蒸制着。
　　如此一来，也就不必管羊肉了。此时看去，葫芦鸡和粉蒸羊肉在蒸着，腌笃鲜在煮着，她就开始准备长寿面。先是将面粉放在盆中，再加水调和，揉成光滑的面团。而后，将湿布盖在面团上，静置着饧①面。
　　本想做蛋糕，但是在找不到烤箱，白砂糖和打蛋器的唐朝，她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想着以后有机会集齐材料，再做蛋糕罢。
　　趁着这个功夫，她让珊瑚看着厨房，自己则走去了赵王府的花厅中，看看下人布置得如何了。
　　她本想在临水凉亭中摆饭，但是如今已是秋日，傍晚风凉，怕二人着了寒，宇文修多罗还是择了王府宴客的花厅，装饰一番。此时看去，几盏精致的宫灯已经被挂上了，矮而宽大的案几上也铺了一层刺绣精美的布。
　　看着花厅里的景象，她点了点头，吩咐腊梅她们摆上鲜花和水果装饰，这才回到了厨房，等待着几道菜蒸好或是煮好。
　　因着这些菜都要趁热吃，所以宇文修多罗严格控制着时间。此时，她将饧好的面团搓成长长的，细细的面条，又让刀工好的厨娘雕上“生辰快乐”四个字。
　　待到面条要煮好后，腌笃鲜也要煮好了，她吩咐珊瑚将火生小，慢慢地温着，粉蒸羊肉也要蒸好时，她亦是如法炮制。
　　此时她又洗干净了菜，将菜心切成两半。珊瑚也烧开了水，待到水烧沸后，她撒了一把盐，又浇了些油。而后，将菜心放了进去，迅速焯了一下，就赶紧拿了出来。而菜心被焯过后，色泽更加翠绿光亮，极为青郁。她又烧了些清酱酱汁，加了蒜，淋在了菜心上，摆在了白瓷盘内。
　　葫芦鸡已经蒸好，她小心翼翼地垫着布，将葫芦鸡拿出来，放掉了鸡身上的汁水，放进加热好的油锅里，等到外表“滋滋”的变得焦黄时，她又忙拿了大勺舀了油，浇在葫芦鸡上。就这样演示了一下后，她吩咐珊瑚像她这样浇油，又将其它菜在炊具中温着，而后又让墨竹进了厨房，吩咐她过上两刻钟后开始煮面。
　　而她自己，则赶紧回了卧房，让蕙兰为她梳妆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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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几之上铺着一层刺绣精美的布，金制莲瓣碗中盛着长寿面，被摆在了离案沿最近的地方。金黄酥脆的葫芦鸡在正中，翠绿的白灼菜心，颜色浅淡的腌笃鲜和笼中金黄的粉蒸肉围绕着它。
　　此时，李福也被丫鬟带来了花厅，甫一入目的，就是精心装扮，巧笑嫣然的宇文修多罗，让他眼前一亮。今日她换了一袭绯色缭绫裁的蹙金孔雀高腰裙，裙摆处还绣着缠枝莲花纹，极为明丽，与她的容色极为相称。有她在，仿佛春日里的芍药花都开在了花厅之内，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②。
　　而后，他又闻到了一阵清淡的花香，平日摆着的白釉雕莲瓣的烛台已被换成了黄彩釉烛台，其上摆满了红烛，每一根也都被点亮，照得一室灯火通明。在烛光照耀下，他又看到了墙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盆又一盆的鲜花，尽是花房中珍贵的品种。有艳丽的山茶，有黑里透红的墨菊，还有清雅素淡的茉莉点缀其间，平添雅致。这些花朵和墙壁上挂着的鱼戏莲叶图交相辉映。顶上悬着精致的宫灯。四方宫灯以竹为架，围着绯色的绢纱，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如星辰落在房中一般。
　　原本素净极了的花厅，也添了几分喜气，又不落俗套。
　　“大王，生辰快乐！”宇文修多罗笑盈盈地道，一双杏眸中满溢着真诚。此刻，她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带到了他的面前来。
　　看着宇文修多罗的真诚，他也不自觉笑了起来：“王妃有心了。”
　　唐玄宗前，唐人皆不过生辰，尤其是父母已去者，这一日多是用来缅怀哀伤的。李福白日里就在太庙中李世民的牌位前站了许久，又去李建成墓祭拜了一番，将礼仪做得一丝不差。
　　只是在人的心底深处，过生辰寓意着长大一岁，到底也是一件让人欢喜的事情，此时，宇文修多罗便替他实现了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从未有人替他如此庆贺生辰，感受到了被重视后，他的心中便有了一丝奇异之感，心下也忍不住升起了一阵欣喜与感动，又带了几分期待。
　　宇文修多罗俏皮地道：“大王长了一岁，除了感恩父母外，也是一件值得庆贺之事，我就亲手备了一些饭菜，在自己府中小小地庆贺一番，用一顿饭，没有旁人会知晓的。”
　　李福也笑了起来，二人一同盘腿而坐，宇文修多罗一一介绍道：“大王，在你面前的是长寿汤饼，这汤饼极长，也是祝愿大王长寿安康。”
　　“这是葫芦鸡，将整鸡先煮，再蒸，后炸，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这是粉蒸羊肉。因着大王喜食羊肉，我特意做的。”
　　“这是腌笃鲜，是以竹笋，腌豚肉和鲜豚肉煮出来的汤。”
　　“最后这道是白灼菜心，将菜心烫过后浇了酱汁，清爽可口。如今你面前的这些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多吃一些。我吩咐了府里厨娘稍后再呈上旁的菜。”
　　说罢，她又举起了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白玉酒盏，与李太白诗中说的“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一般无二。
　　宇文修多罗笑着道：“《诗经》云，‘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我敬大王一杯，愿大王平安康健，长命百岁。”说罢，轻轻地喝了一口酒。
　　听到如此美好的祝愿，看着如此将他放在心上的人儿，李福饮下酒的同时，心中仿佛有潮水涨起，翻涌奔腾，而后，宇文修多罗巧笑倩兮的面容，就占满了他的脑海，和他的心间。
　　他忽然醍醐灌顶般的明白了，他是对眼前的女郎，动心了。如《诗经》所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面前女郎的一颦一笑，都能紧紧地勾住他的心弦，让他的心，随她而动。
　　此时此刻，《越人歌》中的两句诗忽然浮上了他的心头，那便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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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主：【可疑的脸红】我不是我没有
　　公主：做cp粉真幸福
　　①：饧面：醒面
　　②：“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出自潘咸《芍药》
　　葫芦鸡，粉蒸羊肉，腌笃鲜和白灼菜心的做法都是大概参考自它们的百度词条


第30章 知慕少艾时
　　就算心中情绪翻涌, 又甜得如同浇了蜜一般，李福的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端正地坐在案几前, 这般的仪态气度，始终如画中人一般。
　　“大王先将长寿汤饼用了罢，不然汤饼坨了就没法吃了。”宇文修多罗见他似是若有所思, 忙提醒道。
　　李福的神思这才回到了案上的饭菜之上，一面拿起了案上的银箸, 一面看了看碗中细长的汤饼，嫩白的荷包蛋和橙黄的虾子。当然, 还有对他来说极为新奇的, 用翠绿黄瓜雕刻的“生辰快乐”四字。看到这四个字, 他的心头又是一暖。
　　汤饼与鲜香的骨头汤是极配的, 一口吃下去，似是身上都暖了起来。而后, 他又依次品尝了桌案上的每一道菜。
　　李福抬箸, 正要夹下一块鸡肉，却不想那箸轻轻一插葫芦鸡，它的骨肉当即就能分开。见到这般情景, 宇文修多罗就知道自己的葫芦鸡做成功了，也就略带得意地笑了笑。而后，李福细细品尝时, 便觉它的外皮极为酥脆可口，而内里的肉又嫩得让人恨不得将舌头咬掉, 他一面吃着, 一面忍不住连连点头, 因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教养, 才没有开口称赞。他也不知晓，这道葫芦鸡在后世，被称为“长安第一味”。
　　待到将鸡肉咽下，他仍觉口齿留香，回味了片刻，这才去夹粉蒸羊肉。待到羊肉入口，他便知这道粉蒸羊肉与先前的粉蒸豚肉有些许相似，肉皆是肥而不腻，咸鲜可口。同时，宇文修多罗用花椒水给羊肉去膻去的彻底，此时吃起来，更添了几分美味鲜香。
　　“大王再用一下白灼菜心解解腻。”见他用了许多肉，怕他觉得油腻，宇文修多罗关心地道。
　　李福自然将箸转向白灼菜心，尝了一口后，自然觉得绿菜爽口清淡又不失鲜美。至于另一道腌笃鲜，自有丫鬟替他将汤盛在碗中，端详去，其汤色白汁浓①，其笋如玉色，细尝去，肉香与笋香尽数融于汤汁中，自是鲜美无比。
　　等到这一桌菜用得差不多了，几个丫鬟将碗碟撤下，又端上了厨娘做的各式各样5的菜，李福却没有动几筷子，几乎是用宇文修多罗的几道菜用得七八分饱了。
　　饭毕，自有丫鬟前来，收掉了案几上的残羹剩饭，又奉上了一盏棕色的药汤给二人漱口。宇文修多罗素来不喜欢这样的药汤，却也没办法，只能拿起了那盏刻了六朵团花的银碗，漱口后，用帕子掩着唇，吐在了瓮中。
　　只是李福却细心地看到了她拿起药汤时，不情不愿地蹙了蹙眉，他的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了。
　　而后，宇文修多想到要唱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遣散了侍立在旁的丫鬟，对李福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
　　她一面唱着一面在心里嘀咕，天晓得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现代的生日歌改成了长安话版本。
　　身为一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与歌舞的研习是必不能少的，所以寿光县主曾整日拘着她研习这些。因此，她的歌声虽不说是绕梁三日，却也是清越动听。
　　只是传在李福的耳中，却成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或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罢，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好的。
　　他觉得自己心中缺的那一块，已经被面前这个充满秘密的女子填得满满的了。
　　她一曲唱罢，李福只觉有千言万语涌在心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道：“王妃，多谢你。”
　　“王妃可知，我从未有这般开心过。”李福看着她，诚挚地说道，一双黑眸中满映着她的身影。
　　他的自称，也从“本王”换成了“我”。
　　可是宇文修多罗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深意，只是笑着回应道：“大王开心就好，过生辰就要开开心心的。”
　　二人用过饭，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样说笑了许久。透过直棂窗上透亮的窗纸，李福看了看天色，发觉已是夜色漆黑时了。
　　思索了片刻，他招来了丫鬟吩咐了几句，直到丫鬟拿了一件妃色披风来，为宇文修多罗披上，李福这才带着宇文修多罗走出了花厅，一时间，灯火明亮的景象尽数消失，周遭只余一片漆黑。
　　一出花厅，一阵秋日的瑟瑟凉风就吹来，带着丝丝寒意，也幸的那件披风御寒，宇文修多罗才没有感觉到冷。
　　前面虽有两个丫鬟捧着一对白釉祥云纹的烛台，银烛燃着的烛火却不足以将周遭照得明亮。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宇文修多罗不由往李福身边凑去，小手抓着他的衣袖，跟着他向前走去。在这样暗的夜间，她自然看不到李福唇角勾着的一抹笑意。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王府的一处石阶前，一块厚厚的羊毛毡已经被铺在了冰冷的石阶上。李福让宇文修多罗先坐在毡上，他也紧跟着坐在了她的身旁。此时，丫鬟识趣地退下，也带走了烛火微弱的光亮。
　　“你看天上的星子。”李福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柔声对宇文修多罗道。她跟着他的话，抬起头来，却也蓦地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
　　秋日萧瑟，夜空漆黑如墨，月色暗淡，衬得漫天繁星愈发闪亮璀璨。众星罗列，亦是让黑夜更加幽深。仔细看去，清浅的银河挂在绸缎般的夜幕之上，星子围绕着它闪烁着，有如浪花飞溅，将诗中“星依云渚溅溅”之景呈现得一般无二。
　　也亏得古代没有污染，且长安城实行禁夜，此时上至太极宫，下至城中各坊，华灯皆熄，行人绝迹。没有人间的光亮，才能看到如此熠熠生辉的星子，看到如此美轮美奂的星空。
　　“看到那一条天河了么？”李福伸出手指着清浅的银河，对她说着，“天河西面的那颗璀璨发亮的星子，是织女星。与它遥遥相对的，就是牵牛星。”
　　顺着他的指点，宇文修多罗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光璀璨，倾听着他的娓娓讲述。
　　夜间静谧，时间流淌得格外的慢，仿佛是沙漏中的沙子也止住了流动。
　　李福转过头，就看到了她这般恬静的模样，虽与平日里的活泼大相径庭，却也同样惹人喜爱。此时，他恨不能将心中的知慕少艾之情尽数诉出，却又别扭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一腔情感。
　　看着她精致的面容，恬静的神色，他又怕突兀地说出来会吓坏她，只能先将一切搁在心里，暂不打破这般岁月静好。
　　只是他却不知晓，宇文修多罗听着他低沉动人的嗓音，突然想着，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只是片刻后，她又赶紧驱走了脑海中这样的想法，恨不得念几遍《大悲咒》来平复自己的心情。想着自己近日心情的变化，她暗下决心，近日还是少和李福待在一起为妙。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修多罗只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在打架，周遭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李福在她耳边缓缓讲述的声仿佛成了催眠曲，让愈发困了。不知何时，她的头一垂，就那样睡了过去，再听不到周围的动静。
　　过了一会子，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李福疑惑地偏头看去，却见这佳人已然入睡，呼吸又轻又平稳。李福觉得自己应该将她带回房去，却迟迟没有伸出手，也没有叫人来，就这般安静地坐着，看着她乌黑的秀发，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李福便觉心中满溢了幸福，只想让时光停驻此刻，让岁月永远是这般静好，没有尽头。
　　就这样，他又坐了片刻，周遭极为安静，仿佛连落花的声音都能听到一般。只是到底怕夜深露重，宇文修多罗会着凉，就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他的动作极为轻柔，似是在捧着随珠荆玉那样的稀世珍宝一般。
　　待到将宇文修多罗抱起来后，她姣好恬静的睡颜就映入了他的视线。灵动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小巧的琼鼻和嫣红的唇依旧是那般精致，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也偏了，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
　　一缕女儿香盈满了他的鼻尖，又兼温香软玉在怀，让他的心神一晃。只是秋风拂过，他又恢复了平静，将怀中的宇文修多罗拢了拢，怕她被风吹着了。
　　他抱着宇文修多罗，朝着她的院子走去，一路上，他的脚步极慢，一面是怕惊醒了宇文修多罗，一面又是他希望这样美好的时刻，可以长一些。
　　只是再如何慢，也终是要走进宇文修多罗的卧房内。此时，墨竹几人就守在卧房外，静候着宇文修多罗回来。见到李福抱着自家主子走了回来，几个丫鬟正要行礼，却见李福轻摇了摇头，又以眼神制止，不让她们吵醒宇文修多罗。
　　而后，李福抱着宇文修多罗走进了卧房，几个丫鬟自然轻手轻脚地走上去，揭开了珠帘，又揭开了床榻前落着的绯色纱帐。李福轻轻地将宇文修多罗放在了床榻之上，墨竹几人正欲上前伺候，却被他抬手拦下了。
　　他亲自为宇文修多罗褪去了脚上的云头锦履，将鞋履放在地上后，又拉过了一旁的锦被，盖在宇文修多罗身上。
　　看到李福亲自做这一切，几个丫鬟的眼中充满了惊讶，又都打心眼里为自家主子高兴，总算是看到他们夫妻二人这般和睦了，尤其是赵王还对自家主子这般好。
　　当然，睡得正香的宇文修多罗对这一切自然是浑然不知。而后，李福又伸出手，动作小心而又缓慢地为她拆下她发髻上的珠钗步摇，生怕扯到了她的发丝，弄疼了她。
　　待到做完了这一切，他这才坐在了床榻边，就那般静静地看着宇文修多罗恬静美好的睡颜。
　　此时，正有丫鬟端了洗脸水来，却在珠帘外就被墨竹几人拦住了，那丫鬟自然极有眼力见地退下，只是眼角却瞥到了珠帘后的温馨一幕，心下也不由感叹大王和王妃感情真好。
　　与此同时，坐在床榻边的李福忽然回想起了今年年初时，李世民驾崩已过三年，而他也是适婚之龄。因此，自年初起，杨太妃就开始为他张罗婚事，甚至招了些贵女入宫，美其名曰喝茶赏花，让他在屏风后瞧着。只是无论如何，他的心都仿佛冰住了似的，看着那些如花女郎，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虽然也知，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他还是想尽量寻一个，能让他心弦微颤的人。
　　直到有一日，杨太妃送了几个贵女的画像来，这一次，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宇文修多罗。
　　她容颜极美，笑容明媚，眼神澄澈，仿佛是将春日的暖阳都带到了他的面前，当时，他胸腔内的那颗心，就跳得有些快了。
　　此时想来，一切都是缘分天注定。
　　坐了有两刻钟的时辰后，李福这才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宇文修多罗后，这才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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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宇文修多罗一睁眼，就觉得有些不对。她打量了一番，才发觉自己还穿着昨日用膳时的衣裳，而枕边则放着从她发上拆下来的簪钗。
　　她坐起身来，揭开绯色纱帐，就见墨竹迎上前来：“王妃，您醒了。”
　　只是她怎么看都觉得墨竹的面上含着往日没有的欢喜，不由问道：“昨夜发生了何事？我怎的就这般就寝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墨竹的面上就盈满了笑意，一面服侍着她盥洗，一面道：“昨夜不知怎的，王妃睡着了，还是大王将王妃抱了回来。”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瞬间就惊了，泡在玫瑰花水中的手一时间竟也忘了收回，还是墨竹取了帕子，为她擦干了玉一般的柔荑。而后，宇文修多罗仔细回想，就想到了自己看着星空就犯了困，在外面就睡着了。
　　“不过大王待王妃真的是极好。”墨竹笑嘻嘻地说着，将李福如何亲自为她脱掉鞋履一事讲了出来，惹得宇文修多罗登时就红了脸，不知这两日该如何面对李福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慢节奏温馨向，男主超暖的
　　①：其汤色白汁浓化用自“腌笃鲜”词条的汤白汁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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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低护黄金屑
　　近日, 仿佛上天都格外帮着宇文修多罗——和亲吐谷浑的弘化公主即将携其夫诺曷钵，与其子慕容忠入长安朝见省亲，身为右卫大将军, 掌管宫禁宿卫与仪仗李福免不了要忙一些，所以他成日不在府内，也正好方便了宇文修多罗避着他。
　　一年秋意浓, 十里桂花香。如今已是桂花盛开的时节。前两日，宇文修多罗刚与新城公主一同去了芙蓉园赏桂花。她漫步在一棵又一棵桂花树下, 看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 赏十里飘香的同时, 也摘了两篮子金桂带回去, 预备着用金桂做桂花糕和桂花茶。
　　回到王府后, 她就拿出了一部分桂花晾晒着，做干桂花, 又拿出了另一部分桂花和蔗糖堆在一起, 放在水晶罐子中腌制着，预备做糖桂花。
　　此时，她则用了晾好的干桂花做桂花糕。将丫鬟磨好的糯米粉和大米粉拿出来, 在宽口碗中搅拌均匀，又将蔗糖添进了水里，搅匀后, 缓缓地将糖水倒进粉末中。
　　就这样，原本细如沙粒的粉末就变成了一坨又一坨的模样, 她搓了搓这些加了水的粉后, 就将这些粉过筛, 放进笼中方方正正的模子里。
　　这还是她先前想着自己免不了会做点心, 让工匠打造了各形状的点心模具。
　　而后，她将小巧金黄的桂花撒上去，盖上笼盖后，就让它那般蒸着。不过近两盏茶的功夫，也就蒸好了。她揭开盖子，一阵热气扑面袭来，她忙躲了开，等到热气散了几分后，才将桂花糕拿了出来。
　　因为是以米粉蒸之，糕点通体雪白，散发着大米的清香。最上面附着金桂，隐隐地飘着花香。因着糖桂花还未腌制好，她就浇了少许蜂蜜在每块糕点上，看上去色如琥珀，晶莹剔透。
　　她自己尝了一块，糕点软糯清香，甜而不腻，倒是与她从前做出的味道一般无二。
　　而后，她就将这些桂花糕放进了竹篾编成的食盒之中，又换了一身衣裳。因怕引人注目，徒惹事端，就轻装简从，只带着珊瑚出了赵王府，一路朝着西市行去。
　　西市之中，依旧是那般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之景。酒肆店铺星罗棋布，胡商之流络绎不绝。走过一家又一家铺子，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了萧家馄饨，走入店铺中，见店中依旧是那般明亮整洁，一尘不染。其中翠竹生凉，令人神清气爽。只是今日，萧镜却恰好没有在堂内坐着。
　　宇文修多罗让店博士去寻萧镜，不过片刻，萧镜就走了出来。今日他一袭青蓝色的对襟袍服，衣袖飘飘，革带倒是松垮垮地系着，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看着萧镜依旧是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抿唇浅笑，笑着道：“有好些时日没有见萧郎君了。”
　　二人对坐在角落的竹案两侧，萧镜为她倒了一盏香茅饮，将白瓷盏推到了她的面前：“饮食讲究不时不食，便是说用时令吃食对身体大有裨益。上次小娘子来，我奉上的是夏日里的乌梅饮，如今这盏，已经是四时饮子中的秋日香茅饮了，小娘子请用。”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前我曾赞萧郎君如名厨伊尹，如今萧郎君便用这般时令饮食之说怪我长时间不来了。”
　　“实在是家中繁杂事务太多，我一时抽不开身罢了。”宇文修多罗饮了一口香茅饮后，浅笑着解释道。
　　毕竟当时七夕宫宴被陷害，后来她和李福双双遇险，李福又生了病。到如今，她才算是有了闲情逸致出来游玩。
　　她不细说，萧镜自然也不会追问，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她自珊瑚手上接过了食盒，放在了案几上。打开后，色泽雪白，上着金黄，又散发着清香的桂花糕就映入了萧镜的眼帘。
　　对于这样从未见过的糕点，他很是好奇。还未待他发问，宇文修多罗就道：“可巧了，萧郎君方才说了不时不食，我就亲手做了时令的桂花糕，带了来，请萧郎君品尝。”
　　能够吃到宇文修多罗亲手做的糕点，萧镜的心中倒是漾起了一阵涟漪，他拈起了一块桂花糕，轻轻品尝了一番，米香与桂花的清甜尽数融于唇舌间。等到整块糕咽下后，他这才赞道：“小娘子好巧的手，好妙的心！原来桂花可以被做成这般糕点！”
　　桂花糕是宋朝才有的，此时唐朝人吃到桂花糕会有这般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了。只是听到这般夸赞，宇文修多罗还是腼腆地笑了笑，但是她的表情皆掩在帷帽后，萧镜看得不甚清楚罢了。
　　一时间，萧镜一个人竟用完了整碟桂花糕，看向她的眼神中，已然隐隐有了几分惊喜。
　　而后，他笑道：“说起来小娘子先前托我帮你看一些要出租的铺子，我已经办妥了，小娘子可愿与我去瞧瞧？”
　　没想到萧镜这么快就帮她看好了，宇文修多罗自然是惊喜，连声答应着：“自然愿意，多谢萧郎君了。”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跟着萧镜走出了馄饨店，又不忘低声对珊瑚叮嘱道：“千万戴好帷帽，莫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脸，惹来事端。”
　　今日她不敢露着脸穿男装，特意寻了最简素，料子最普通的衣裳来穿，看起来倒只像个小官吏家的小娘子，不会引人注目，但若是不慎被他人看到容颜，再被王皇后知道了，怕又有事端了。
　　珊瑚自然忙不迭应下，主仆二人跟着萧镜朝右走去，没几步就是一家铺子了。萧镜带着她们走了进去。入目的，是一家不大但是尚算干净的铺子，打量去，大约只有二三十平米的样子。此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自后舍走了出来，见到了萧镜，这才露出了了然之色：“阿镜来了。”
　　萧镜自然礼貌地拱手行了礼，对老者道：“老丈①，这二位小娘子想要在西市租一间铺子，我就带着她们前来瞧一瞧你家的铺子。”
　　那老丈一听，点了点头道：“说起来我也在此处卖饮子卖了多年，自是不舍。可是我儿三郎如今一朝发达，硬是要接我去住大宅，以尽孝道。”
　　说着，环顾了一番店铺，似不舍般轻叹了一口气。见状，宇文修多罗忙道：“儿子这般孝顺，老丈您实在是有福之人。”
　　对于这样嘴甜的小娘子，老者自然也喜欢，便笑呵呵地与她先聊了两句。
　　待到环顾了一番，又问了问价钱后，宇文修多罗觉得尚算满意。只是萧镜说另外还有两家铺子要出租，宇文修多罗也就跟着他去瞧了瞧。
　　第二家铺子倒是格外宽敞，只是满墙的油污和一阵闷热之气一下子就让她对这家店的印象低到了几点。萧镜看到了她的皱眉，便解释道：“这家店铺原是卖古楼子的，只是店主不知何故，急于租出去，在三家铺子中要的钱也最少。”
　　可是宇文修多罗手里握着价值连城的嫁妆，自然不在意这点价格差，且她只想从一家小店开始，当下心里就给这家店画了叉。
　　第三家店铺的大小介于第一家和第二家之间，不大不小，桌椅齐备，倒像个拎包入住的模样，所以要的价钱自然也贵了些。三种店铺，自然是供不同需求的人选择的。
　　宇文修多罗思索一番，想着自己一开始只要一间便于管理，面向百姓的小店，且这些桌椅陈设，她都有自己的设计，一切都要重买，自然不用在这上面花冤枉钱了。且那老者慈眉善目，与她也是投缘。如此一来，她便拍板定下了第一家。
　　与那老者商量一番后，就将每月四百文铜钱②的租金定了下来。老丈的儿子一朝发达，如今是个不缺钱的，对于租金也没有什么为难，只叮嘱她看好这家小店便好。
　　虽说租店的价格谈好了，只是在长安开个食铺也非易事。在付钱租或买下店铺前，开店之人需先上报诸京署。诸京署，即是长安城掌诸市财货交易的官署。待到诸京署审核一番，给予通过后，才能开店。
　　宇文修多罗身为皇亲宗族之人，自然不能拿自己的身份去开店。不过她早已想好，也与珊瑚商量过了，以珊瑚的身份去上报诸京署，再以珊瑚的名字去签下那些文书，而她自己则是个幕后老板。
　　不过古代钟鸣鼎食之家也有做生意的，为了不影响门楣名声，多用其家仆的名字去做些事。
　　这一套上报诸京署的流程倒也算繁冗，将将过了近半月，同意珊瑚开店的文书才算是被批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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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日才下过一场绵绵秋雨，天气又不着痕迹地冷了几分。宇文修多罗如今倒是成日里披着白狐狸皮的披风，御寒保暖。
　　珠帘后，她正坐在案几前，手中拿着送礼的单子，一项一项地细看着，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此时，珊瑚走进前来，为她奉上了一盏酪浆，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由心疼起了自家主子：“这两日又是要筹备进宫之事，又是要打理与各府的中秋贺礼往来，王妃着实是辛苦了。”
　　宇文修多罗一面看着，一面叹道：“那也没有办法。既然享了如此锦衣玉食，有时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说着，又不忘问她：“给宇文府的贺礼可备好了？”
　　珊瑚笑着回道：“回王妃，是早早就备下了的。王妃孝顺，娘子必定欢喜。”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后，宇文修多罗才算是看完了手中的礼单，将一纸绢帛放下后，这才正色对珊瑚道：“珊瑚，等今日午后，西市开市鼓响后，我们就去寻那老丈，将租契签了，便可筹办食铺开张一事了。”
　　本是商量好的事，珊瑚此时却露出了几分胆怯：“可是王妃，婢子只是您的婢女，能当此大任吗......”
　　见她妄自菲薄，宇文修多罗拉过她的手，安抚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珊瑚你可知，你于举炊一事上天赋异禀，处事亦是机灵得当，有你去打理铺子，我才能安心啊。”
　　“且你曾告诉过我，你本就是真心喜爱做饭，如此，也算是有个机会去做你喜欢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珊瑚也安心不少，遂点着头应着。她其实很不理解宇文修多罗，身为王妃，有大王喜爱，又有丰厚嫁妆傍身，本不用为钱财生计烦忧，又何必去开一家食铺，做这些引车卖浆之流做的活计。
　　只是她知自己的本分，便没有讲这句话问出来，却不免为宇文修多罗担心：“可是王妃，此事若是被大王发现了，那可就......”
　　她虽话未说完，宇文修多罗又如何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也只是故作轻松地道：“大王甚少前往西市，多在东市之中用饭，只要你我小心些，向来是无碍的。”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有一日若是被李福发现，怕免不了是一场风雨了。毕竟先帝李世民曾亲口说，“工商杂流，查能厚至财物，切不可逾越官阶，与贤士比肩。”
　　连皇帝都说了商人地位低下，整个大唐的风气自然也是如此。宇文修多罗对这种思想最是鄙夷，但是她想，若是李福真的知晓了，只怕二人的夫妻情便要断了。此事明明是她先前最期盼的，但此时想到，心口却似乎是有一颗酸杏一般，又酸又涩，带着几分难受。
　　她说不清其中的原因，自然也不知晓，此时此刻，她的裙摆已经被她的手紧紧地攥着，都折出了印痕。
　　“王妃......”珊瑚见她神思不属，忙唤了一声，这才拉回了她的思绪。
　　宇文修多罗摇了摇头，似是在驱散脑海中这样奇怪的想法，又似是在驱散心头的酸涩之感，还不忘对珊瑚道：“记得今日一定要将绢帛带着，给那老丈付钱。”
　　在大唐，可以用开元通宝铜钱，也可以用绢帛，但是绢帛毕竟比大篓铜钱好携带，宇文修多罗就选了绢帛。
　　午后，她才依旧是轻装简从，带着珊瑚离开王府，朝着西市行去。到了西市，萧镜已经候在那里了，见了她后，高高兴兴地拱手施了礼。
　　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是屈了屈膝，回了礼，萧镜就带着她二人去了那老者的铺子，珊瑚与老者签下了租契，宇文修多罗则拿了绢帛付钱。
　　就这样，临近中秋节，她的食铺总算是租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①：老丈：唐朝称呼上了年纪的男性为老丈
　　②：唐德宗涨租金，颁诏，“上等一间二千、中等一间一千、下等五百”，此时是初唐，就按照没有涨价来大概估算，因为是估算，所以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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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秋空明月悬
　　今年的中秋节来得格外晚些, 似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弘化公主等人一样。说起来这位弘化公主也是令人极为敬佩的，当年先帝太宗收服吐谷浑，又收了一宗室女为养女, 和亲吐谷浑，以作团结，也促进了两国友好往来, 这就是弘化公主。同时，弘化公主也是大唐第一位和亲公主。
　　公主回朝的那一日, 先是与驸马——慕容诺曷钵去太极殿朝拜了皇帝。宇文修多罗自然是不能亲去观看，却也能想象那般阊阖开宫殿, 衣冠拜冕旒的壮观场景。
　　而今日恰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自唐以来, 世间皆重八月十五日, 谓之中秋①。也因着中秋意为阖家团圆，所以李治特意举办了一场家宴, 宴请李氏皇族众人。
　　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 月圆如镜，嵌在黑暗的夜幕之中。月光皎洁，又比平日多了几分明亮, 撒下了一地月影清辉。
　　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自然也已经装扮得宜，预备着前去太极宫赴宴。今日宇文修多罗依旧身着整套外命妇钿钗礼衣，因着秋夜风凉, 墨竹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大王，自上次七夕宴后, 我都害怕宫里的宴会了。”自上次七夕宫宴的风波后, 宇文修多罗想到又要进太极宫赴宴, 就一阵头疼, 生怕谁再整出什么事端来。
　　看着她此时担忧的小模样，与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倒是形成了反差，可爱得紧，李福都不忍心逗她了，只安慰道：“此次是家宴，你我同坐，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的。”
　　宇文修多罗一向自诩独立，但是听到这般安慰人心的话语，她还是心中一暖，仿佛有了依靠感似的。
　　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便是赞同了他的话。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坐上了马车，李福骑着高头大马，自赵王府出发，朝着太极宫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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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行到了太极宫外就缓缓停下，自有丫鬟为宇文修多罗揭开帘子，她正习惯性地要将手递给墨竹，却见到一只骨节分明，又有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福伸出了手。宇文修多罗暗自腹诽，这人怎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却又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只能红着脸将手递给了他，由着他牵着自己走下了车。
　　“十三兄对十三嫂可真是体贴啊！”新城公主调笑的声音传了来，而长孙诠则满脸无奈地看着她。
　　宇文修多罗本就害羞，此时见这一幕被新城公主看到，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周遭本就人来人往，听到了新城公主的这一声调笑，一些亲王公主都无声地偷笑着，让宇文修多罗更觉得无地自容，忙和李福一同进了宫。
　　凝云阁内，数盏雕琢精致的琉璃宫灯悬着，灯火通明，一时间倒夺了不少明月的光彩。照宇文修多罗的说法，中秋夜，必得是在自家院子里，对月独酌，才是一桩美事。
　　她与李福并肩跪坐在一方案几前，但见案几上摆着一只绿釉瓶，其中插着金黄的桂花，芬芳馥郁。此时，她又眼瞧着一列宫女鱼贯而入，对着月亮，将一盘盘月饼摆在了一条长长的案几上，称为“祭月”。当然，此时的月饼，还被称为“胡饼。”
　　此时，宦官也声音高昂地宣一句“圣人至”，众人皆起身跪拜，迎接李治的到来。待到李治端坐在了上方后，自又有宦官道了一声“免”，众人这才起来。
　　而后，一阵清雅的丝竹管弦之声传来，正是享宴之舞——《庆善乐》。与此同时，六十四名舞者翩翩步入，宇文修多罗瞧去，个个都身着紫色宽袖裙襦，黑发皮履②，庄重优雅，动作不急不缓，颇具安乐昌盛之态，又有窈窕惊鸿之姿，令人赞叹不已。
　　待到酒过三巡，歌舞升平，正是气氛大好的时候。李治笑吟吟地道：“说起来，这也是阿姊和姊夫第一次回长安省亲，想来姊夫还不认识在场诸多亲眷，吾来为你引见一下。”
　　宇文修多罗一手握着团扇，轻轻地摇着，以这柄团扇稍微遮了遮面容，瞧着对面弘化公主那一席瞧去。但见弘化公主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但是其端庄的气韵却是更引人注目，如一朵白牡丹绽放着，大气雍容，不失沉静。
　　而她的身边，还坐着一明眸皓齿，姿容妩媚的吐谷浑少女，正是慕容诺曷钵的妹妹，慕容妩。说起来这位吐谷浑公主素来仰慕大唐，就连“慕容妩”都是弘化公主给她取的汉名。此次弘化公主回朝省亲，她也就央了公主，跟着来了。
　　此时，但听李治一一指了席间众人，说与慕容诺曷钵，宇文修多罗也跟着听了，还瞧见了大名鼎鼎的高阳公主，越王李贞等人。
　　待到说到他们时，但见李治笑道：“这是吾的十三弟，赵王福，这是十三弟的王妃，宇文氏。”
　　宇文修多罗少不了得跟着李福，与慕容诺曷钵相互见礼，而弘化公主则笑了笑：“先前就闻得十三弟娶亲，如今一见，十三弟妹与十三弟当真是一双璧人。”
　　李福的容貌在先帝诸皇子中是极为出众的，剑眉入鬓，目若朗星，眸中平静，却仿佛蕴着点点碎星，极为明亮。面容俊美，又不失阳刚之气，举手投足间，满是温和有礼，一派翩翩君子之态。
　　对于这样出众的男子，慕容诺曷钵的心中暗暗赞叹，吐谷浑公主慕容妩也自然多看了他好几眼。只是想到宇文修多罗的亲祖父，前隋名将宇文述曾灭亡吐谷浑，虽然如今吐谷浑重拾疆土，心下还是有些细微小刺。
　　待到一一介绍后，又有两列宫女走入宴席，奉上了今秋新贡的沧州螃蟹来。橙红的整只水煮螃蟹被盛在银盘中，又配了几朵色泽金黄的蟹爪菊在一旁，长长的花瓣伸展着，重重叠叠的，看起来倒真是像小巧弯曲的蟹爪，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奉蟹的宫女退下后，又有两列宫女轻轻地走进来，将一碟又一碟的橙齑放在众人的面前。所谓橙齑，便是将新鲜橙子肉，加一点盐，捣烂成橙子泥后，便成了螃蟹蘸料了。
　　看着这样的肥螃蟹，宇文修多罗恨不得直接像在现代一般，用手掰扯着吃，但是她还是得收敛着，静等墨竹来剥蟹。与此同时，坐在她身边的李福看到她这副模样，原本要等着侍从剥蟹的他，却微微抬手，阻止了墨竹的动作，自己在漂着菊花瓣和桂花瓣的水中净了净手，缓缓用帕子拭了拭手上的水迹后，就一手拿着蟹，一手拿着案上的剪，将螃蟹的八条腿先剪下来。
　　他的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抬落间，都如同在作画似的。即使在剥蟹，双手沾了肉腥，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翩翩仪态。
　　宇文修多罗本来是在全神贯注地看螃蟹，但是不知不觉，就被李福手中的动作吸引了目光。不只是宇文修多罗，就连对面的慕容妩都注意到了李福斯文优雅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
　　此时，又见李福拿起了长柄小斧，将蟹盖翻开，将蟹胃剔下，丢在了一旁的瓮中，而后又将蟹肉挑出，放进了一旁备好的金碗之内。雪白的肉丝和金灿灿的器具，倒很是相配。
　　唐时尚没有发明出完整的蟹八件，只凭着零星器具来剥蟹。
　　就这样过了两刻钟又多，一只螃蟹才算是剥好了，橙红的蟹壳碎片又被拼成了一只螃蟹，令人赞叹。雪白的蟹肉被盛放在金碗之中，李福递给了宇文修多罗，而她喜滋滋地接过，道了谢：“多谢大王！”而后，她就赶紧拿起了金箸，夹了一箸肥嫩蟹肉，蘸了蘸橙齑，吃了起来。
　　许是因为今日来的都是宗亲，没有谁与她结怨，又许是李福坐在她身旁，一时间，她倒没那么警惕了。
　　与此同时，李福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正在看着自己，他抬头看去，就见到了慕容妩正看着这一切。而慕容妩并不如宇文修多罗一般易害羞，反倒是迎上了他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福客气地淡笑，就转头去见宇文修多罗，就见她此时拿着金箸吃着碗中的蟹肉，面上满是满足，仿佛是五感全失一般，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李福：“......”我就知道。
　　只是吃完以后，宇文修多罗却遗憾于这是一只公螃蟹，没有蟹黄可吃，正想着，偏头看去，就见李福面前的那只蟹的腹部是椭圆的。
　　区分螃蟹是公是母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看它的腹部呈三角形还是圆形，若是三角形就是公蟹，若是圆形就是母蟹。
　　眼下宇文修多罗见到李福面前的是母蟹，想到了橙黄油亮的蟹黄，又不好意思直接要，只能那样眼巴巴地瞧着。
　　正有侍从在一旁为李福剥开了螃蟹，他正欲下箸，却见到了一旁宇文修多罗眼巴巴的模样，便猜到了几分她的想法，将自己面前的螃蟹推给她。
　　李福这一举动对她来说，无异于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宇文修多罗刚道了谢说他人好，结果他就直接说：“本王不过不喜吃螃蟹罢了。”
　　宇文修多罗：“......”我信了你了。
　　她拿着小小的勺子，舀了一匙沙沙的橙黄蟹黄入口，口中一下子就盈满了鲜香，让她恨不得闭着眼睛，忘记周遭一切，细细品尝。
　　谁知刚吃了两只螃蟹，就听李福说：“螃蟹性寒，王妃不宜多食。”说着，还让墨竹为她斟了一盏酒在金樽之内，“温酒性热，正好驱一驱寒气。”
　　宇文修多罗却舍不得这般肥嫩的蟹肉，直道：“大王，我身子好得很，不必担心的。”
　　谁知李福却径直拦下了那个要再奉上螃蟹的宫女，那宫女也不敢将螃蟹呈至她面前，见此，宇文修多罗只能气鼓鼓地吃着面前的点心。此时，以胡饼供奉明月也已完成，宫女将一盘盘胡饼放在了众人的面前，任君取食。
　　烤得金黄的饼与现代的月饼形状几乎一样，圆如满月，表面雕着连理枝，藤蔓延伸着，极为细致繁复，让人瞧着都舍不得吃下去。
　　而宇文修多罗这么感慨了一番后，还是毫不犹豫地拿起来，将那连理枝一口一口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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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酒足饭饱之际，李治便问道：“今日中秋，这胡饼，螃蟹都是节日吃食，不知姊夫以为如何？”
　　慕容诺曷钵自然恭敬地道：“说起来，吐谷浑没有螃蟹，这也是我第一次吃到螃蟹，果真是鲜嫩可口，谢圣人赐宴。”
　　二人复又客气地说了几句，宴席之内也是笑语宴宴，就这样，一场中秋宴总算是在一派平静和谐中结束了。
　　待到出了皇城的那一刻，宇文修多罗才松了一口气，心也安定了不少。
　　今日虽然过节，长安城中的禁夜却依旧无可更改，待到夜禁的街鼓声响后，便只有一轮明月映照着寂静的长安城了。
　　作者有话说：
　　①“自唐以来，世间皆重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引用自清代俞樾《茶香室四钞》
　　②：“紫色宽袖裙襦，黑发皮履”引用自百科“唐朝宫廷乐舞——庆善乐”
　　这两个地方都觉得用原句好，就直接引用了。慕容妩也是助攻哈哈哈哈，cp继续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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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曲江秋波净
　　夜色漆黑, 明月朗朗，万籁俱寂。
　　长安城中，万家灯火俱黑, 赵王府中亦是同样的场景。只是李福的卧房内，却依旧点着一豆烛火。他已经换上了寝衣，却无法入眠, 双眸定定地看着帐帏上的山水图。
　　要说赵王李福，文韬武略, 却在如何得到女子芳心的事上犯了难。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与女郎打过交道, 此时更不知该如何探知宇文修多罗的心意。
　　想了好半晌, 方觉兵书中说的“投其所好”, 或许才是第一步。宇文修多罗爱吃又爱玩, 带她去吃蟹黄毕罗已经没有新意了，那就从游玩上想。
　　如今长安城中秋风习习, 天气凉爽, 除了春日外，一年四季也就是此时能够放纸鸢了。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法子，正巧八月十五, 给假三日，他也能有时间带宇文修多罗出去放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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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宇文修多罗的卧房内点着些苏合香, 她正坐在案几前，一手托着腮, 脑海中盘算着食铺装修一事, 却忽然见李福走了进来。
　　“大王。”宇文修多罗忙起身行礼, 不知为何, 心里竟然有丝丝心虚之感。
　　李福当然不知晓她的脑海中在盘算什么，对她邀约道：“今日天色甚好，王妃是否愿意与我同去用些蟹黄毕罗，再去芙蓉池畔放纸鸢？”
　　宇文修多罗虽说是盘下了店铺，但她也是个爱吃爱玩的人，听到这话，便不急着构思了，忙不迭地应下，换了身轻简衣裳，戴着帷帽后，就跟着李福出门了。
　　二人一路行至了礼泉坊，但见其中满是各地美食的店铺，有宽敞明亮，装饰奢华的酒肆，还有小巧整洁的小食铺。李福带着她走入了其中一家宽敞的毕罗肆，坐下后，就点了蟹黄毕罗。
　　不多时，两笼蟹黄毕罗就被呈上了。说起来穿来唐朝几年，她只吃过天花毕罗，还未曾吃过蟹黄毕罗。此时看去，是两笼又粗又长的面皮馅饼，其皮雪白，又隐约可以窥见其中的蟹黄馅。
　　她夹了一个毕罗进自己的碟子，轻咬了一口，发觉面皮没有什么奇的，倒是里面裹着的蟹黄馅，不是简简单单地拿蟹黄放进去做成的，而是取了蟹黄和鸡蛋鸭蛋一起蒸熟，淋上五味调料，极为美味。
　　待到用过饭后，她在心里暗自记下了这家毕罗肆，还对李福道：“说起来下次该将明嫣带来，她可是最喜欢出来用饭的。”
　　李福也笑道：“你倒是念着她。”
　　不过片刻，二人便离开了礼泉坊，朝着长安城东南的芙蓉池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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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池畔，行人虽没有春日踏青时的多，却也不少。一条曲折的池子中，池水碧波荡漾，倒映着周遭黛瓦白墙的亭台楼阁。湖上风来波浩渺时，也皱了水中的楼阁花草。有些华丽的马车或牛车停驻此地，周遭摆着几方绘着各式图样的行障，又拉着帷幕，遮住了正在池畔赏景野餐的人。
　　待到宇文修多罗缓缓走下马车，就见李福看着这匹鬃毛如雪的白马出神，而后，他又叹了口气，其中满是对先前那匹中毒至死的马匹的惋惜。
　　“大王是想起踏雪了吗？”宇文修多罗缓缓走上前，问道。
　　李福颔首，对她道：“陇右历来是大唐的养马之地，几乎所有的大唐战马都出自此地。我先前任秦州都督，出镇陇右，自然也养了几匹好马给自己。”
　　那匹白马名为踏雪，是其中最有灵性的一匹，也陪伴了他多年。只是上一次在骊山，踏雪被人下了过多的马醉木，最后它的尸首在山脚被发现，李福将它好生安葬后，又挑了这一匹名为白雪的白马。
　　听着李福娓娓叙述，宇文修多罗也知他的心情，遂宽慰了几句。
　　她眼中流露的关心也让他心中一暖，说起来，二人也是一起经历了不少事，先是骊山遇险，再是皇后拉拢，又是东市救人......
　　一阵又一阵的暖意涌在他的心头，原本有些感伤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对宇文修多罗道：“好了，我们走罢。”
　　芙蓉池占地颇广，李福让侍从一旁等候，他则带着宇文修多罗行至一只有他二人的空旷处，再将纸鸢奉上。宇文修多罗瞧去，但见这纸鸢被绘成了一只燕子，黑色的燕羽，红色的尖嘴，看起来倒是栩栩如生。
　　此时也恰好有风，宇文修多罗观察了一番风向，手中拿着线，就那样逆着风站着。见风也不大，她索性就牵线跑了起来，也幸好她今日穿着窄袖襦裙，长发尽数盘成高髻，不饰珠翠，行动起来较为方便。
　　说起来，她前世也在曲江放过风筝。如今故地重游，曲江池成了芙蓉池，风筝成了纸鸢。
　　眼瞧着纸鸢已经飘在空中了，宇文修多罗这才停了下来，看着那只燕子飞着，手中也牵引着纸鸢线。见她玩得高兴，李福也走了过来，与她一同牵引着线，让纸鸢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中。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他的心下就是一阵满足。
　　只是就在此时，另一只飞得歪歪扭扭的纸鸢也出现在了天空之中，直直地朝着他们的燕子纸鸢扑来。宇文修多罗和一同收着线，想要调整纸鸢的位置，却不料那只纸鸢毫无章法地撞了过来，纸鸢线也缠在了一起，摇摇欲坠。正欲解救纸鸢时，却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叫喊，
　　“赵王！赵王妃！”
　　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同时转头看去，却见是慕容妩站在远处，她的身旁还有一个身着碧色襦裙，戴着帷帽的端庄女子，想来就是弘化公主了。
　　而慕容妩也是身着大唐女子的茜色长裙，梳着百合髻，正中插着一柄鎏金卷草纹的发梳，添了几分温婉，只是她却不耐帷帽的遮掩束缚，将其摘了下来。也因此，宇文修多罗才能一眼认出她。
　　见了弘化公主和慕容妩，二人自然不能再只顾着纸鸢了，遂一同走了上去，互相见了礼。
　　这些人中还是慕容妩最为开朗健谈，当下就道：“今日天色好，我便央着嫂嫂带我出来了。嫂嫂方才还教我放纸鸢，却没想到遇到了赵王和王妃。”
　　见到这位慕容公主如此开朗，宇文修多罗也笑呵呵地应道：“真是巧得很。”说着，看到慕容妩明妆丽服的模样，又顺口夸赞道：“公主穿这身衣裳倒真是好看，
　　就这般闲聊着，站在一旁的李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的细微异动，他眉头一皱，迅速地转过身，将宇文修多罗一把护在了身后，又对弘化公主和慕容妩喊道：“小心！”
　　电光火石间，他腰间配着的长剑已经出鞘，几个黑衣人冲出了金黄的树叶间，落在地上，迅速地朝他们袭来。
　　李福手中的剑也带着凌厉的寒光，迎了上去，在他将宇文修多罗一把推到后面之后，就上前与几个刺客缠斗在一起，一招一式都是打向所有刺客，让他们无暇去难为宇文修多罗。
　　今日他一袭浅淡的月白衣衫，手中的剑似要在天地间刺破一个洞一般，周身又带着阵阵肃杀之气，让人胆寒。但见此时，他的眉宇间已是冷若霜雪了，手中的动作愈发凌厉，已经击倒了离宇文修多罗她们最近的两个刺客了。
　　他身姿矫健，衣袂翩跹间，寒光亦围绕在他的周身，而后，又是一个刺客倒下了。李福一面与刺客交手，一面还要留意宇文修多罗，刺客的剑直直朝着他袭来，他赶紧翻身躲开，这才没有受伤，就在此时，他的随从也听到了打斗之声，赶了过来，如此一来，倒是很快就解决了几个刺客。
　　此时，他又凝神听了听周遭的动静，发觉已经没有刺客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染血的剑收了起来，朝着宇文修多罗几人走去。
　　弘化公主和慕容妩都曾在吐谷浑经过真刀真枪的斗争，弘化公主还曾被意欲投奔吐蕃的吐谷浑丞相劫持，但那时她临危不乱，带着慕容诺曷钵飞马逃走。因此此时，她二人倒还是真镇定，但是宇文修多罗，为了不让李福分心，面上镇定，心中已被这样的打斗的场面吓住了，心脏已经跳得要飞出来了，额上与手掌心全是冷汗，玫瑰色的唇还在轻轻颤抖着。
　　李福朝着三人走来，先是确认她们都无事后，这才柔声安抚着宇文修多罗：“王妃莫怕，已经没事了。”
　　宇文修多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想要落泪，天知道方才李福与刺客打斗时她有多忧心，此时的泪意含了害怕，亦含了担忧。只是她强撑着没有让泪珠落下，而是一把抓住了李福的手臂，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她又回想起了上次骊山惊马，李福为了护她受了伤之事。李福笑着安慰她：“本王无事。”
　　弘化公主此时也带着慕容妩走上前来，冲着李福道谢：“多谢十三弟相救。”
　　而慕容妩的眼中，也多了几分仰慕，一双晶亮的棕色眸子就那般看着李福：“谢谢赵王！赵王的剑法当真是出神入化，好生厉害！”
　　对于慕容妩这样的夸赞，李福也只是淡声应道：“公主过誉了。”
　　他的随从已经去报了官，京兆尹闻得是赵王和弘化公主等人遇刺，赶忙亲自前来。李福则吩咐了些人送弘化公主和慕容妩回鸿胪寺，他自己和宇文修多罗留在了遇刺之地，亲自看着京兆尹等人查验。
　　最后，官差在刺客身上发现了长孙府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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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一间富丽奢华的卧房内，一容色姣好的女子慵懒地倚在软榻之上，手边放着一本佛经。而她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侍候着，一个扶着女子青葱般的手指，另一个将捣烂的凤仙花轻轻地涂在女子的长长的圆润指甲上，再用布包裹了。
　　而女子的面前，垂着朱砂色蹙金团巢纹的纱帐，上面还缀着各式名贵的宝石，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有一侍从隔着帐帏，恭敬地禀告道：“贵主①，派出去的刺客都死了。”
　　闻得此言，女子抬了抬眼皮，声音中似有着笑意：“哦？都死了。”而后，又是一番早已料到的语气，“我就知道，我这位十三弟是在掩藏锋芒，这么几个高手都奈何不得他。”
　　只是细听去，却是对这些性命的视若无睹，令人心里发寒。
　　她轻轻地闻了闻面前五足云纹金香炉内散发着的龙涎香，这才道：“他可是个不容小看的角色，罢了，只要让他恨对，该恨的人就可以了。”
　　她朱红的唇勾着，与额间那枚正红色的夹竹桃花钿倒是衬得紧。
　　作者有话说：
　　①：贵主：唐朝的公主也可以被称为贵主
　　蟹黄毕罗的馅料参考了唐朝刘恂《岭表录异》中“蟹黄毕罗”的记载。
　　又是发糖+搞事的一天，至于这个公主是谁，大家猜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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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心匪石也
　　这一日, 李勣，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坐在案几前，一盏小巧的博山香炉放在案上, 袅袅白烟自其中升起，染了一室清雅的沉香。
　　“说起来我们每次出游都会碰到事情，就没怎么太平过。”宇文修多罗抿了一口白釉茶盏中的香茅饮, 待到一阵清香盈在口中之后，她这才开口了。
　　听到她的话, 李福轻轻拿起了面前的酪浆，微宽的衣袖遮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宇文修多罗和李勣自然看不到他的神色。
　　虽说这几次出去都遇了事, 但是就因为这些事情, 他才能与宇文修多罗的感情更进一步, 且前两日他将那些刺客解决后，清楚地看到了宇文修多罗眼中盈着的担忧。
　　此时, 李勣则开口道：“上次的事情, 应当不是长孙无忌做的。我与他同朝为官几十年，太过清楚他的手段。”
　　说罢，又吃了一整块宇文修多罗新做的镜糕, 还赞道：“丫头好手艺，真是便宜这小子了。”
　　李福：“......”
　　只是随后，李福就接着他先前的话, 说起了刺客一事：“毕竟长孙无忌恨不得一手将天下权力皆握在手中，而禁卫军权则在我手, 所以长孙无忌要除了我, 也说得过去。”
　　“只是那幕后之人忒没了耐性, 将长孙无忌的印信暴露得太为明显, 就是画蛇添足了。此时，就看那人沉不沉得住气了。”
　　听了听他们的话，宇文修多罗这才道：“那大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谁知李福却忽然笑了：“既然是长孙无忌结的仇家太多，那就让他自己解决罢。”
　　他已将那日的事情完完整整地禀告李治，也呈上了刺客留下的印信，至于长孙无忌会如何，他拭目以待。
　　长孙无忌是李治的舅舅，又是先帝李世民留给李治的顾命大臣，位高权重，在朝中可谓一手遮天，想来此事，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此时，却见墨竹推开了门，走了进来，禀告道：“大王，王妃，宫里派人来了，说圣人急召大王和王妃进宫。”
　　二人对视了一眼，虽不知何事，却也默契地一同起身，对李勣行了礼后，各自去更衣换装，王府的马车，也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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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宫依旧是那般巍峨雄伟，只是这一次召见他们的地方，却是在前朝的太极殿，可见此事事涉朝政，李治又要随时颁下诏书。
　　宽大的殿门被两个宦官横拉开来，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各自褪下脚上的鞋履，走进富丽堂皇的大殿之内。
　　数根精致的宽大梁柱矗立其中，撑起了整栋高大巍峨的殿宇。一鼎五足雕瑞兽的金香炉置着，袅袅白烟自其中的孔内散出，熏了一室馥郁龙脑香。
　　“拜见九兄。”二人一同行礼，待到李治叫起后，就发现殿中还有慕容诺曷钵和弘化公主。
　　“十三郎，十三弟妹，今日召你们前来，是因为阿姊和姊夫与吾商议，想要将吐谷浑公主嫁给十三郎为孺人。”李治对二人说道，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来，他是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的。
　　看起来，李治也已经与慕容诺曷钵他们说得差不多了。
　　见李治说完，弘化公主也跟着笑着道：“说起来阿妩自小就仰慕大唐，一直还说要嫁一个中原郎君，如今若是嫁了十三弟，也算是亲上加亲啊。”
　　听到他们所说，宇文修多罗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因着用力，她的指节都有些泛白，仿佛要将这帕子生生捏坏一般，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仿佛吞了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青色梅子，极为酸涩，又带着丝丝的苦，积在她的胸腔之内，又仿佛郁结在心口。
　　转过头看到她这般模样，李福的心自然是一揪，只是想到她这副模样显然是心里有了自己，心头仿佛又浇了蜜一般，甜丝丝的。
　　若是心里没有他，自然不会在意他要不要娶别人。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宇文修多罗自然不能说什么，只能垂着头，鸦羽的睫毛遮着黯淡的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此时，李福却朗声开口道：“回九兄，我不愿娶慕容公主。”
　　他这话掷地有声，确是让殿内所有人一惊。李治等人是费解，而宇文修多罗却是愣住了，偏过头去，就撞进了他墨黑的星眸中，其中满映着她的身影。
　　还未待旁人开口，李福就道：“九兄，我与王妃成亲不过两月有余，岂能迫不及待地纳妾。且我与王妃情深意重，无意纳别人入府。”
　　听到这话，李治却不悦了起来，眉头微微皱了皱，却还是道：“这无妨，两国联姻乃是大事，自然要筹办许久，过个一年半载的，你再娶慕容公主也不迟。”
　　李治等人都觉得觉得心中有一人与娶她人并不冲突，喜欢谁便多去谁那里，不喜欢就少去，不过是多了一双碗筷的事情。他想，他喜欢媚娘，后宫中也照样有皇后，淑妃等人。
　　而弘化公主也款款走向宇文修多罗，亲亲热热的握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她帕子上的痕迹，淡笑着道：“旁人都夸十三弟妹向来端庄知礼，顾全大局，我先前听皇后殿下说，如今赵王府后宅只有十三弟妹一人，实在不像话。想来十三弟妹也会事事以十三弟为先罢。”
　　听到“皇后殿下”四字，宇文修多罗只觉得一阵气闷在胸口，此事又与王皇后有关。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倒真让她难以辩驳。
　　宇文修多罗思索了片刻，眼瞧着李福都几乎要替她开口了，她这才道：“阿姊说的是，我一向以大王为尊，事事让大王做主。所以大王说什么，我便听什么。既然大王不愿纳妾，那我自然是听大王的。”
　　既然弘化公主用女子德行来说她，那她也就用女子德行反驳回去。
　　见她如此急智，李福的心下也算是微微一松。只是此时，殿内的气氛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弘化公主与慕容诺曷钵的面色自然都不好看，李治的面上虽说没有露出什么，但也是不悦的。
　　而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感知到了周遭的气氛，她只是垂着首，不发一言，只看其他人怎么说。但是此时的她，无比想要逃离偌大的太极殿，宏伟的太极宫，甚至是长安城。想到这些人谈起三妻四妾时满不在乎的模样，她就觉得心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想到李福日后可能也会是纳众多姬妾，享齐人之福，她的心中除了酸涩，更多了些莫名的恐惧。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子，见李福神色坚定，李治就知晓此事怕是今日议不成了，他便打破了这样冷凝的气氛，开口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们都先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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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太极宫的那一刻，宇文修多罗本以为自己该放松的，谁知沉重的心情一分都没有少。待到回到赵王府后，她也不复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模样，反倒是静默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此时的她，沉静得如一潭死水，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李福有一种感觉，觉得此时的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忙走上去，一把拦在了宇文修多罗身前：“王妃留步。”
　　宇文修多罗就那样规矩地垂首站着，并不如平日一般，生机勃勃的，笑着看着他。这番模样看得他难受极了，却又不知该如何直抒心意，只问道：“王妃今日生气了？”
　　宇文修多罗却只是平淡地道：“妾不敢。”
　　她的自称，又从“我”变成了“妾”。此话一出，竟让李福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而宇文修多罗则是福了福身，淡声道：“妾告退了。”
　　她正欲走开，却又被李福拦住了，他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宽大的衣袖，直视着她的剪水杏眸，认真地道：“修多罗，我......我心悦你。”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闺名，对她的心意也是冲口而出，恨不能将自己心中所有炽热的情感都表露在这一句话中。
　　他本是内敛之人，平日里算无遗策，绝不会打无把握的仗，只是今日，却是人生头一遭的情急了。没有先前想象中的，写出一首饱含情感的诗文，抑或是一篇工整对仗的骈文予她，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句“我心悦你。”
　　宇文修多罗果然愣住了，一颗心跳得极快，一双杏眸瞪得大大的，脑海仿佛放空了，周遭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尽数不见了，仿佛偌大的天地间，只余她和李福二人。
　　若说这些日子，她对李福的心意没有感知，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一直在下意识地逃避。
　　就在李福殷切地等着她的回答时，她却突然低声道：“可是圣人，不也是心悦武昭仪么.....”
　　她虽然没有直接说，李福却也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想起了成亲那一日她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对她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既心悦你，便不会再纳第二人。”
　　因着幼年的经历，他只愿寻得一心爱之人，与她携手共老，如诗中所说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愿再有其他女子在深宅之内，形单影只，哀怨凄婉，卧听南宫清漏长。
　　听到了这般话语，宇文修多罗的心跳得更快了，眸中露出了惊异之色。只是她却不敢相信，在这个三妻四妾成习惯的时代，在这个多妾制合法的时代，会有人愿意只守一人，白首不离。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先福身行了礼：“大王，妾先告退。”
　　说罢，便脚步加快地离开，宽大的衣袖还带着风，如同逃命一般，离开了李福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男主终于表白了！！！
　　男主：我心悦你
　　女主：【怂】我先溜了，拜拜
　　好吧，可爱的女主只是在害怕，而且不能接受和古代人怎么样，接下来搞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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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添酥琉璃眼
　　近日的天色极好, 秋高气爽，天气清朗，与之相反的, 是赵王府内低沉的气氛。
　　原本宇文修多罗与李福之间感情日好，每日倒也是轻松欢愉的，谁料半路杀出个慕容公主, 让二人的关系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如当初刚成亲时一般。
　　那棵梅树依旧矗立在那里, 却没有了累累果实，只余一树叶子随风而动, 隐隐多了几分萧瑟, 墨竹几人都不敢再提起那日“摽有梅”的玩笑话。
　　紫檀木为架的门被横拉开来, 只见房中宇文修多罗刚刚用完小食, 墨竹奉上了一盏盛着药汤的葡萄纹银碗，侍奉着她漱口。
　　就在此时, 有丫鬟走了进来, 对她禀告道：“王妃，弘化公主和吐谷浑公主在外求见王妃。”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动作一顿, 在墨竹等人担忧的眼神下，还是平静地道：“让她们进来罢，我在正堂见她们。”
　　正堂之内的装饰清贵典雅, 其间不少陈设都是寿光县主为她准备的嫁妆。弘化公主的脚下踩着蚕丝织锦的毯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 心中对宇文修多罗也有了几分赞叹。在她二人落座后, 就见案几上已备好了两盏酪浆。
　　此时, 宇文修多罗也坐在上首, 她身着一袭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鸦黑的发中簪着一朵清雅的时令木芙蓉。
　　待到见了礼后，宇文修多罗便端庄地坐着，一言不发，且看她们二人会说些什么。果然，慕容妩最先沉不住气，她对宇文修多罗道：“王妃，慕容妩一向直言直语贯了，此时也就直说了，慕容妩心属赵王，但是王妃为何执意拦着？”
　　她这般直来直往，虽然最能点起怒火，却也让人稍稍放松。此时宇文修多罗虽然很想直接砸了杯盏下去，却还是强忍着，微微一笑，对慕容妩道：“慕容公主倒真是不同于我大唐女子，快言快语，像那《诗经·摽有梅》中的女郎一般。只是公主着实是错怪本王妃了，本王妃幼承庭训，深以《女诫》为然，所以无论赵王作何决定，本王妃都会顺从。那日在大殿之内，公主也听到了，是大王不愿纳公主入府，所以本王妃也只能顺从大王的决定。”
　　她这么引经据典，明夸暗讽的一说，倒实在是将慕容妩整个人都绕进去了，一时间，这些从未听过的古文典籍如一团乱麻，让她理不清，竟也无话可说，也生了几分打退堂鼓的心思。这些大唐女子都如此伶牙俐齿，她若嫁来，只怕会难过死。
　　弘化公主心中也暗道，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宇文修多罗。只是此次回朝，她已信誓旦旦地保证，必会让慕容妩风光出嫁，此事若是不成，只怕她的威信也会折损。
　　此时，她则淡笑着开口了：“十三弟妹当真是贤淑，难怪十三弟如此宠爱。只是顺服虽要紧，却也有先皇后敢于劝谏之风，否则，该如何做一个掌家理事的贤妻。说起来，阿妩进府，吐谷浑和大唐亲上加亲，于两国之谊也是大有裨益，十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这还直接上升到国家层面了，只是看着她们为一件事如此纠结着，宇文修多罗心中最不喜这些弯绕斗争，眼下实在是烦闷，招了墨竹来问了两句，便知李福已经入了王府大门了，宇文修多罗便直接对下首的二人道：“阿姊，慕容公主，大王已经下朝回府，这些国家大事我是不懂的，还请阿姊去与大王说罢。”
　　她一面推脱地说着，一面轻轻理了理鬓角，见到她如此油盐不进的模样，弘化公主和慕容妩也只能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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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晌午，宇文修多罗的卧房门紧闭着，偶有些王府下人觉得王妃这是伤心了才闭门不出，实际上，宇文修多罗却是化不快为力量，在盘算着食铺装修事宜。
　　对于一间二三十平米的小店，她自然不会想着走什么奢华酒店风，思索了好几日，才决定走简约快餐店的风格。
　　一来快餐店的餐食更容易准备，也更容易被大众百姓所接受，
　　二来人们通常不会在快餐店逗留太久，更多的客流量能赚到更多的银钱。
　　就这样定下来后，她又着手准备图纸。说起来也多亏了寿光县主先前让她研习琴棋书画，如今才能对画图信手捏来。思索着小店的长方形格局，她拿笔蘸了蘸浓墨，在纸上将桌椅的位置勾画出来，又选了柜台的位置。
　　又列了长长的菜单后，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自己哒哒地走上前，将卧房门横拉开来，对着门外的珊瑚道：“走，我们去西市。”
　　四婢：“......”您心真大。
　　依旧是轻装简从去了西市，再走去萧家馄饨铺找了萧镜。因着宇文修多罗昨日已经遣了珊瑚前来告知，萧镜今日已经早早地候在那里了，也依旧是一袭长袍潇洒的模样。
　　待到二人相互见了礼，宇文修多罗充满感激地道：“多萧郎君近日的帮忙，郎君实在是辛苦了。”
　　萧镜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二人落座后，宇文修多罗接过珊瑚手中的食盒，神秘兮兮地取了其中的“大唐便携杯”，也就是竹筒。大唐没有现代的便携易带塑料杯，只有以牛皮或者马皮做成的水袋，只是宇文修多罗总觉得这样的水袋不美观，便琢磨着自己研究出个杯子来。
　　那日和李福去东市吃了竹筒饭以后，她就有了灵感，用竹筒做了壶，也用竹子做了盖子盖着，里面就可以盛水。今日来西市前，她就提前准备了奶茶。
　　最初的奶茶也是起源于大唐，唐中后期的德宗是将酥放入茶中第一人，后有诗形容奶茶，云，“旋沫翻成碧玉池，添酥散出琉璃眼。”
　　只是此时是高宗时代，尚未有奶茶的出现，更遑论现代风靡世界的甜奶茶。宇文修多罗便做了这个第一人。
　　她当然没有按照初唐时惯用的煮茶法去煮，在茶水中加入各种调料水果的行为，在她看来无异于黑暗料理。她用了现代的方法，取了大唐最时兴的蒙顶茶，在水中煮开。待到茶水煮好，滤掉茶叶后，又添了牛乳进去继续煮，直到茶的清香和牛乳香气融为一体，她这才添了蜂蜜进去调味，简易的奶绿就这么做好了。
　　蒙顶茶是绿茶，做出来的也就是奶绿了。
　　她将奶绿盛在竹筒中，更添了几分竹香。此时她将瓶中的奶茶倒入二人面前的杯盏中，笑盈盈地道：“儿将牛乳和茶煮在了一起，做成了这种饮子，萧郎君尝尝。”
　　对于宇文修多罗的各种新奇脑洞，萧镜已经习以为常。他举着杯盏饮了一口，第一口时却有些怪异之感，只是片刻后，便觉茶水清香与奶香盈在舌尖，带着丝丝清爽。
　　原来茶叶还可以这般煮来。
　　看着萧镜品尝奶绿，宇文修多罗心中倒有了些许紧张，不知道习惯喝中药式酸梅汤的唐朝人能不能喝得惯甜奶茶。见萧镜没有言语，她马上问道：“如何？”
　　看着她盈着熠熠星光的眸子，萧镜笑着道：“自然是味道极好。某竟不知茶叶与牛乳还能有这般做法，小娘子的心思实在是妙！”
　　对于宇文修多罗种种奇思妙想，他是由衷地欣赏敬佩。待到用过了奶绿，宇文修多罗就拿出了自己设计的图纸，对萧镜道：“这是儿自己绘的图纸。”说着，又指着图上的每一处细节，对他道，“这里会放短案几，一方案几就配两把胡床......”
　　二人如今熟稔了不少，倒也不必说那么多客套话了。
　　见她还会自己设计绘图，萧镜更觉惊异。与她讨论了一番后，二人便将图纸做了少许改动，而后，便是该找匠人来装修了。
　　“儿对于西市这一带并不熟悉，不知萧郎君是否知道些好匠人？”宇文修多罗问道。
　　听到这话，萧镜乐了：“说来也是巧了，某家中前两日才寻了匠人，修整了一个院子，觉得那匠人甚是不错，若是小娘子愿意，某便带小娘子去寻那匠人可好？”
　　宇文修多罗一听，恨不得直接拍一拍萧镜的肩膀，说一句“兄弟靠谱”，但是此时也只能浅笑着道：“有劳郎君了。”
　　就这样，萧镜带着她在西市绕了几个弯，寻到了那匠人，按着她的要求，刷墙扫地。趁着匠人们收拾着，萧镜又带着她去了一家木材家具铺，买了案几和胡床，先搬到了店铺后面的房舍之中放着，只等着匠人们将前面修整好了再搬过去。
　　看着匠人们做着活计，萧镜忽然问道：“不知小娘子欲为食铺拟何名？”
　　宇文修多罗对此自然是已经想好了，她莞尔：“就叫‘碗记食铺’罢。”
　　她的小字是阿婉，就取了谐音的‘碗’字。这名字不管是念还是看起来。倒也都新奇。
　　“可是‘宛在水中央’的‘宛’？”萧镜听到后，想到眼前的小娘子博学多才，不由好奇地问道。
　　谁知宇文修多罗一听，却笑了出来，答道：“非也非也，是碗筷的‘碗’，取‘大碗用饭’之意。”
　　听到这话，萧镜也没有忍住，大笑出声。这小娘子，当真是有趣的紧。
　　如此一来，一个下午就算是用完了，她不得不回王府去，只能叹了口气，对萧镜道：“时辰不早了，儿该回府了，明日再来，多谢萧郎君今日一直在帮忙，郎君保重。”
　　说罢，她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萧镜自然回道：“举手之劳，小娘子不必道谢，某明日自会恭候在此，等小娘子大驾。”
　　听到这般玩笑话，宇文修多罗自然扑哧一笑，仿佛近日蒙在心头的阴云都被驱散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作者回来啦！终于把所有事情处理完了，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qwq
　　以后就正常更新了
　　你们期待的男配出场了【滑稽】
　　女主：男人算啥，事业要紧感谢在2021-08-13 22:09:52~2021-09-20 03:4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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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孤凤展翅起
　　这几日宇文修多罗都在忙着装修店铺的事情, 而李福只以为她是心里烦闷，要出去散心，便由着她去了。
　　只是他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和宇文修多罗见上面了, 今日他实在是受不住，下午茶时分就去了宇文修多罗的院子里。
　　说起来这下午茶也是宇文修多罗的习惯，他先前也逐渐习惯了, 更是习惯每日下午去宇文修多罗那里用些茶点。
　　过两日便是重阳节，家家户户都要吃米锦。所谓米锦, 便是唐朝重阳节时吃的米糕，糕上缀着果品, 撒了些木犀花, 又插着两面彩旗, 看起来艳丽又喜庆。此时, 宇文修多罗面前的案几上自然摆了些。
　　听到一阵脚步声，见到李福前来, 宇文修多罗先是一愣, 又马上反应了过来，起身行礼：“妾参见大王。”
　　看着她疏离的模样，李福呼吸一滞, 原本伸出手欲扶她起来的动作也有些别扭无措，一手僵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见她还维持着方才行礼的模样, 李福只得先道：“起来罢。”
　　待到二人相对而坐时，李福就瞥到了桌上放着的米锦, 抿了抿唇, 这才起了话头：“看来王妃喜欢重阳糕, 说起来, 本王刚听人说东市有一家糕饼铺的重阳糕做得极好，不若本王带着王妃去罢？”
　　他也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拉进些和宇文修多罗之间的距离。却又不肯承认那家糕饼铺是他特意找的。
　　只是宇文修多罗却道：“妾不敢劳烦大王。”
　　宇文修多罗也知自己此刻的行为有些矫情，甚至有些缩头乌龟的嫌疑，但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拉开二人的距离，不让自己再像原来一样。
　　她还记得李福生辰那一日，她竟有些沉溺在这样的岁月静好之中了。
　　她这样一番拒绝，气氛登时就冷凝了下来，李福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要说他在朝堂之上，虽不能说辩才无双，但也不曾这般笨嘴拙舌过。
　　欲要将一颗无比诚挚的心展示给她，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来也是巧了，他们之间这样僵持着，卧房的门却突然被横拉开来，墨竹前来禀告：“大王，王妃，宫中来人了。”
　　待到墨竹进来禀告后，二人才知是武昭仪邀宇文修多罗进宫叙话。听到是武则天，宇文修多罗霎那间两眼放光。
　　李福心中虽有些疑惑，只是碍于这样的气氛，他并未开口询问，只是叮嘱了几句应对小心，关切之情倒也是满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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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思殿内熏着清雅的香料，武则天颇为闲适地倚靠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隋书》看着，目光久久地停在隋文帝夺其外孙皇位的那一页，过了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了一丝笑意，凤眼微抬，似是在心中有了什么打算。
　　宇文修多罗走进殿内，冲着武则天行了礼：“妾拜见武昭仪。”
　　见到宇文修多罗，武则天亲自迎了上去：“王妃来了，快坐。”说着，便携了她一同坐在了软榻上。武则天今日身着一袭樱草色藕丝衫子，配了榴红绣石榴籽的裙子，很是家常，兼之满面笑意，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二人先是叙了几句闲话，再是笑着道：“说起近日吐谷浑公主和亲一事，我知晓王妃心里不好受。”
　　先是站在她的角度说话，确实让她的心里好受了很多。她的声音温柔，如三月春风，让人起不了一丝防备，若不是宇文修多罗知晓她是何等杀伐果断，心中不敢放松，只怕此时也只将她当作一和蔼贞静的宫妃了。
　　“原先圣人是想着，将那慕容公主赐给赵王做孺人便是，总不会越过王妃你去的，只是赵王坚决不允，倒是让圣人难做了。”武则天一壁含笑说着，一壁饮了一口茶盏中的卯山仙茶。
　　她原以为宇文修多罗会激动些，却没想到她是一脸平静，就那般垂眸，什么也不说。见到她这副模样，武则天忽然觉得，这位赵王妃与赵王一般，低调也有心思得紧。
　　本以为武则天是来劝服她的，毕竟李治也不想伤了兄弟和气，只是谁知，武则天却执了她的手，温和地道：“王妃莫要误会，我并非来劝你接受了那位慕容公主，而是昨日我与圣人说，你与赵王正是情深意笃之时，此时何必去强加一人，让大家都不好做。”
　　她虽是轻描淡写，但宇文修多罗也知她一定是废了好一番力气才能劝说得动李治。只是对于武则天的能力，她还是十分相信的。
　　“只是圣人说，大唐与吐谷浑互为姻亲，总得对这慕容公主一事有个交代才好。”武则天继续说着，“最后便想着，皇后殿下母仪天下，这些事情还是由她来做主最好不过，今晨圣人上朝前，还同我说，要让皇后殿下亲自为慕容公主择一位佳婿，再给金城县主和吐谷浑王的长子许了婚。”
　　听到此处，宇文修多罗也终于明白了武则天的意思，武则天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同她示好，为她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又借着李治先前对王皇后的不满，为王皇后出了一道难题。
　　虽说大唐与吐谷浑是姻亲，只是吐谷浑终究是属国，大唐又极为讲究姓氏门第，这些李唐皇族不愿娶别国女子也是自然的。如此一来，王皇后也真是不好做了。
　　她当下自然要有回应： “多谢昭仪告知，也多谢昭仪的成全，妾自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虽然说得委婉，宇文修多罗的性子却并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说得人累得慌。
　　听到宇文修多罗的这番话，武则天终是满意地笑了笑，如今，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朝着皇后的宝座走一步。
　　名垂千古的孤凤，终要展翅而起了。
　　“前些日子赵王遇刺，想来王妃也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不知如今可还好？”武则天关切地问道，宇文修多罗自然答道一切无碍。
　　武则天话锋一转，又说到了长孙无忌一事：“那一日京兆尹将刺客身上的印记搜出，又查出乃是长孙太尉府中之物，呈送到圣人面前。圣人只是召长孙太尉前来一问，长孙太尉只说绝非他所为，最后查出是他府中近卫将他的信物盗走，再接着，便查不下去了。”
　　想到此事不了了之，宇文修多罗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此时，李治对于长孙无忌尚且是宠信且纵容的，只是武则天要想法子，让这宠信中生出猜忌裂痕来。
　　二人也就如此闲聊了几句，闻得圣人将至，宇文修多罗便极有眼力见地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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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王府后，并未见到李福的身影，不知为何，宇文修多罗觉得自己似是松了一口气，心下又有了一丝失落。
　　只是当她走进卧房时，却在案几上看到了一碟米锦，表面以各色果干点缀着，鲜艳又不失可爱，上面还插着一面精巧的小锦旗，只是这锦旗却与寻常的锦布制成的旗子不同，反倒是用糖汁浇成的糖画，一面旗子中框着“重九”二字，极为别致新奇。
　　再仔细一瞧，这米锦倒不只是单一的米糕，而是一层又一层白雪似的米糕和一层层棕红的豆沙叠起来，看起来便让人食欲大动。
　　“欸，这米锦瞧着倒是精致得紧。”宇文修多罗瞧见了，不由赞叹。
　　卧房内等着她回来的蕙兰和腊梅二人促狭地笑了笑，蕙兰回道：“是大王遣人送了那重九饼铺的米锦，请王妃尝个鲜。”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立刻收回了盯着那米锦的眼神，若无其事却又煞有介事地坐在案几后，低头看起了她的小店草图，遮住了面上的不自然。
　　见到她这副模样，墨竹也不由笑了起来，三婢互相看了一眼，便都识趣地退下了，只留了宇文修多罗一人。
　　过了好一会子，见四下无人，她禁不住米锦的香气，如同一只小仓鼠一般，拿起了翠玉盘中的一块米锦，先将糖画锦旗拿出来，送入口中，任由甜甜的麦芽糖在她的口中融化。
　　而后，她又吃起了糕，豆沙馅打得极为细腻，尝起来又香又甜。而粘米制成的米糕软糯清甜，配着酸酸甜甜的果干，自然是让人胃口大动。
　　一枚荷包摆放在米锦旁，藕荷色的锦缎做底，是女郎们都喜欢的娇俏之色。上面绣着繁复的蟹爪菊，颇合重阳时令。她起了好奇，打开荷包，却发觉里面盛着一颗又一颗红色的果实，红艳艳的煞是好看，仔细一瞧，却是茱萸。
　　“时值重九，赠卿茱萸，以祈平安。”
　　看到这般端正隽永的字迹，宇文修多罗俏脸一红，便想到了昔日李福帮她抄《女则》之事。自从上次与李福不欢而散之后，她便没想着李福会再来找她。谁知李福人倒是没有露面，却用这样的方式，让她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素来心大的宇文修多罗也叹了口气，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先和大家说一声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这几个月的各种事情属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现在才算是大概处理好，谢谢大家的等待。
　　下一章女主的饭店就开张了，事业线搞起来！


第37章 风吹满店香
　　今日是霜降, 天气渐冷，新开张的碗记食铺门前，却有几分热闹之象。
　　说起来宇文修多罗这家小店, 当真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这店名起的有趣，唐人中又不乏好风雅之人, 也因此，不少人都会多看几眼。再者, 萧家馄饨本就是西市中最为出名的馄饨铺子，每日最是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 在它旁边的铺子, 自然也可以跟着招揽不少人来。
　　宇文修多罗戴着面纱, 与珊瑚几人一同忙碌着。放眼望去，小店的收银台前的左侧, 摆放着一盒又一盒的“鲊”和它的改良版。
　　所谓“鲊”, 便是将鱼切成片后撒盐，去掉水分，在上面覆盖上一层米饭后, 用箬封口，蒸熟，而后去掉米饭, 只留下蒸好的鱼肉①。后世日本的寿司便是从“鲊”中学来的，只不过是省下了蒸熟又去掉米的过程。
　　想到后世日料的风靡程度, 也是为了省事, 宇文修多罗在展柜的另一半摆上了改良版鲊, 便是单纯的鱼片和米饭叠在一起, 她又借鉴了南诏竹筒饭，将酢盛放在竹片里，客人可以打包带走。
　　她本想着竹片也有成本，想学后世一般，让客人们拿走竹片的时候付一文钱的押金，还回竹片的时候再把押金还给客人，而后再给竹片高温水煮消毒。但是想到这一概念在大唐还没有普及，为了避免一开店就迎来各种卫生问题，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而另一侧，她则摆上了各类小吃点心——有长安城内素来流行的柿饼，馓子，还有碗记食铺独家的芝麻球和炸春卷。
　　馓子是将面搓成条状，一缕一缕缠绕在一起，撒上油，将细细的面缠绕在手上，来回抻开，最后放入油锅中，炸成金黄酥脆的炸馓子②，一缕又一缕，倒颇像女子腕上盘成几圈的金臂钏一般。
　　但是这一套工序太过麻烦，宇文修多□□脆在西市一家馓子铺订了馓子，毕竟店内总要有些长安人民习惯的吃食。而柿饼，芝麻球这些小吃都是她平日在府里都能和几个丫鬟做完的。
　　至于柜台后的菜单上，一列写了“灌汤包”，“粉蒸肉”，“石榴花肉”，“肉酿落苏”，“虾仁软黄金”和“白雪肉圆”。
　　另一列则写了“魏相公醋芹”， “清灼葵菜”，和“蒸荠菜”。
　　而主食那一栏，则写了“胡麻饼“，“汤饼”和“蒸饼”。
　　走的是很明显的快餐风格。因着西市中多是平民百姓及胡商，少了达官贵族，因此，宇文修多罗多选的平价接地气的菜色。
　　今日虽是第一天开张，生意却好得不得了，有着有趣的菜名和萧家馄饨的店主亲自推荐，食客们蜂拥而至，尤其是那一道”石榴花肉“卖得格外多。
　　所谓”石榴花肉“，便是后世烧麦。此时，宇文修多罗正忙碌地包着烧麦。她选的是粤菜系干蒸烧卖，只见她面前摆着一碗搅拌好的肉馅。这馅的做法，便是先取猪肉沫，剁成泥的虾肉，再加了盐，酱油，胡椒粉等调料搅拌，最后再加入剁成沫的冬菇，搅拌均匀，极为鲜美。
　　珊瑚在一旁擀着荷叶边的金黄云吞皮，她拿过面皮，将肉馅放在其上，一手虎口一捏，将皮聚拢，而后，另一手捏着一圈褶，捏成石榴花形③，这便是她给取的‘石榴花肉’名字的由来。
　　萧镜在一旁瞧着，不由赞道：”小娘子的手真巧，一下子便包出一个石榴花肉来。”
　　想到萧镜包馄饨的手艺，她不由笑了出来：“郎君自己包馄饨的手艺可是无人能及，说这话来倒像是笑话我似的。”
　　萧镜也笑了：“好厉害的小娘子，日后竟是连夸都不敢夸了。”
　　他二人如高山流水逢知音一般，对于自己的拿手绝活也是不吝露出。想到碗记食谱开张前几日，萧镜曾在萧家馄饨中大肆帮自己宣传，宇文修多罗又开起了玩笑：“我如今做这些可是谨慎的紧，生怕一个做不好，辜负了萧郎君前些日子在馄饨铺子将我这小店广而告之。”
　　她说着，最后一枚石榴花肉已然在手下包了，她将盛满石榴花肉的蒸笼递给珊瑚，珊瑚便放入鬲中，隔水蒸着了。
　　好不容易得了空，宇文修多罗瞧着前面摆着的炸芝麻球和炸春卷竟空了一半，忙提醒道：“阿杉，快去将后面的胡麻球和炸春盘取来，将前面补满。”
　　在唐代，春卷还被称为“春盘”，而“芝麻”则被称为“胡麻”。
　　阿杉也爽利地应了一声，快手快脚地去了后厨。看着阿杉的背影，宇文修多罗对萧镜道：“说起来阿杉这丫头手脚麻利，学得也快，当日去买丫鬟，也多亏了萧郎君帮忙。”
　　虽然心里对这种行为不大认可，但是她若要开店，便是一定要买丫鬟的。
　　待到石榴花肉蒸好，墨竹忙小心地将蒸笼拿了出来，萧镜也是不客气，径直拿了一枚送入口中：“小娘子何须客气，让某能常来用饭就好。”
　　见到他这模样，宇文修多罗也不免失笑，自然一口应下来。
　　此时，阿杉也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中捧着炸得金黄的胡麻球和春卷，胡麻球滚圆，春卷酥脆。阿杉此时也有些饿了，便随手拿了一枚胡麻球吃下。胡麻球外表酥脆，实则是用糯米粉揉成的园子，其中包了豆沙馅。也因此，再尝下去，便是满口的软糯和红豆的甜香。
　　阿杉一向喜欢这些甜食，人也惯是爱笑，惹得宇文修多罗对这个可爱的小女郎格外喜欢。
　　不过片刻，展柜前又是满满的金黄一片，看着便让路过的人胃口大动。
　　宇文修多罗又抬眼看去，发现还是古代版的鲊更受欢迎，竟也空了许多。她一面补上的同时，也不由感慨，想要简洁方便些也难阿。
　　除了石榴花肉以外，肉酿落苏也是极受欢迎的。所谓“落苏”，便是茄子在唐时的称呼。而“肉酿落苏”，则是酿茄子。
　　“娘子，方才蒸好的落苏又要卖完了，婢子帮着您一同再做些罢。”此时，珊瑚突然跑来，对她说道。
　　阿杉在前面忙着招呼食客，宇文修多罗瞧了一眼，发现前面依旧是人头攒动的模样，劳累的同时心中也满是欢喜。
　　她正欲抬手做酿茄子，却似乎是想起什么了一般，动作一顿，对珊瑚道：“我毕竟不能长日都在食铺中，日后还是要你来负起重任，前些日子我已将各个菜肴的做法教与你了，现下你便来做这道酿落苏罢，我在一旁瞧着就好。”
　　珊瑚虽有些紧张，却还是应下了。她取了肉末，加了盐，酱油等调料，又加了葱姜蒜，搅拌后便放在一旁腌制着。与此同时，她将茄子尽数洗好，而后横放在案上，切成一段又一段，在每一段中间又切一刀，却不能切到底。随后，她将淀粉洒在方才切好的那条缝内后，又加了肉馅进去，将茄子撑开，满满的包着肉。
　　将每一段茄子都如法炮制地盛放好肉馅后，方是完成了一半，珊瑚也略舒了一口气。宇文修多罗夸赞道：“珊瑚，做得很好嘛！”
　　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副灵动的模样任是谁都喜欢。珊瑚也红了脸，却难掩欣喜，忙将茄子放在盘中，端去后面的油锅中炸了。宇文修多罗让萧镜多帮她瞧瞧前面后，便跟着珊瑚去了后面，瞧着她将茄子炸好后，又用水，少许盐和酱油调的酱汁浇上去，放在鬲中焖蒸片刻④，取出后，就见深紫的茄子中夹着金黄的肉馅，再尝一口，肉香味与茄香味溢了满口，又没有油腻之感，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眼瞧着太阳已经朝着西边偏去，又问了时辰，发觉离西市闭市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宇文修多罗觉得是时候了，便拿出了一块巨大的牌子，让墨竹放在店铺外，上面写着，“闭市将近，此时起，买两件菜品赠一件点心。”
　　点心便是在炸胡麻球，炸春盘，炸馓子和柿饼中选一样。看到这样的活动，原本空了些的店面又盈满了食客，还有不少人问是否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赠点心，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欢喜地离去了。
　　眼瞧着闭市时辰将近，宇文修多罗也不好太晚回府，将所有东西盛放好后，前面留了墨竹继续卖着，她则带着珊瑚和阿杉开始收拾。
　　除却清洗各类器具，收拾整洁外，还要查看明日所需之物是否够用，一一核对。待到后面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她这才带着珊瑚她们将买二赠一的牌子撤回来，将剩余的点心一一撤回，清理前面的展柜，柜台等地后，便让腊梅清点了一番剩余菜品的数目。因着新开张，总不能少了菜，便将每一样都往多的做。此时发觉根本就没剩多少，又点了银钱后，宇文修多罗更是乐开了花。
　　因着古代没有冰箱，东西不好隔夜放，宇文修多罗就和几个丫鬟还有萧镜将剩下的菜品点心分了。
　　瞧着日色西沉，宇文修多罗也该回府了，便对着萧镜真心诚意地行了一礼：“实在是多谢郎君今日在这里帮忙了大半日。”
　　萧镜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小娘子何须见外。能够吃到小娘子做的菜，也是某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店终于开张了！撒花！事业线搞起来！把烧麦上放胡萝卜删掉了，胡萝卜是元朝传入的。
　　p.s.作者活过来了，好想大家！
　　阿榴的名字改为“阿杉”
　　①：“鲊”的做法参考自《齐民要术》。
　　②：炸馓子的做法大概参考自百度百科“馓子”。
　　③：干蒸烧卖的做法大概参考自百度百科“烧麦”。
　　④：酿茄子的做法大概参考自下厨房毛毛5953的菜谱


第38章 柿叶满庭红
　　西市闭市的击鼓之声就要响起, 宇文修多罗一行人就关了店，走出食铺。她们正聊着，却忽然被一个高鼻深目, 身着红色胡服的女郎拦住：“夫人等等。”
　　宇文修多罗回头一瞧，觉得这明艳女子有些眼熟，思量片刻后, 便想起来了，是那日在东市中她与李福一同搭救的胡女安雅。
　　安雅走上前, 颇为激动地行了礼：“我终于遇到夫人您了。那日东市一别后，我就一直想找机会给您道谢, 如今终于遇到了。”
　　想来, 这女郎也是听她的声音认出来的。宇文修多罗笑了笑：“那日不过举手之劳, 小娘子无需如此记挂。”
　　安雅却不, 她翻了翻腰带，身上挂着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响动着, 片刻后, 就翻出了一张纸来，上面用不熟悉的汉字写了一串地址：“夫人，我叫安雅, 来自于阗，这里是我家在于阗的铺子，夫人日后若想去西域游玩, 只管来找我便好，一切都有安雅。”
　　她说得真诚, 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宇文修多罗自然收了下来：“既然如此, 便多谢小娘子了。总听人说西域风光是何等壮观, 我也极想有一日去瞧一瞧呢。”
　　听到这话，安雅也欢喜地笑了起来：“那便说好了，夫人日后一定要来！”
　　与此同时，宇文修多罗也想到了西域盛产的葡萄，哈密瓜，香梨和无花果，又是一阵嘴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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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宇文修多罗回到了赵王府，只觉得自己累得眼冒金星，匆匆换了身衣裳后，便倒在了卧榻之上，欲要小憩片刻。她也知墨竹她们忙碌了一整日，便让她们都下去休息，只留了几个二等丫鬟守着院子。
　　谁知这一小憩，就彻底睡了过去，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昏暗，卧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柔和的烛光映照在绯色纱帐之上。与此同时，卧房门也被横拉开来，早已醒来的蕙兰前来禀告：“王妃，大王来了。”
　　若是往日，只怕宇文修多罗直接就惊醒了。只是今日她实在是累坏了，此时也只是把脸埋在了枕里，声音中都满是睡意：“别吵。”
　　看着她这副样子，蕙兰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李福抬手拦住了，示意她退下。蕙兰走出卧房的同时，李福也坐在了她的榻边，看着她长发散落，睡得正香的模样，他也不由轻笑。
　　过了片刻，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人，宇文修多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李福俊朗的面容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一惊，猛地坐起：“大王，你，你怎么来了......”意识到自己如今是蓬头垢面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想要整理，却也无法。
　　李福则温声道：“听下人说，你一直未用饭，本王担心你身子有恙，就来瞧瞧。”说着，又关切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飧餐我已经端来了，你要不要用些？”
　　听到如此关切的话语，看到了几日未见的面容，宇文修多罗的心下一暖。她一觉刚醒，此时腹中也有了些空落落之感，便点了点头：“无妨，我不过是今日困倦了些。有劳大王担心了。”
　　“唤我子祐。”李福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倒让宇文修多罗一愣，“什么？”
　　李福看了看案几上的饭菜，眉目含笑地看着她：“若你唤我子祐，我便将案上的饭菜拿到你的榻前，如何？”
　　原来是想要宇文修多罗唤他的表字，而非生疏的“大王”。宇文修多罗本不想服软，欲要唤门外的丫鬟进来拿，谁知李福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门外的人都被我打发走了。”
　　看来这个人今天是不让她唤表字不罢休了，宇文修多罗很想“自力更生”，自己下床拿饭吃，但是只有刚睡醒的人才会理解那种浑身软绵绵的，不愿离开卧榻的感觉。最后，她也只能气鼓鼓地来了一句：“子祐。”
　　听到这话，李福满意地笑了笑，起身前去将案几上的饭菜拿来，放置在她榻上的小几之上。宇文修多罗一瞧，竟然有她喜欢的古楼子，配了一碟绿油油的葵菜，一碟春盘和一碗散发着香气的冬笋鸡汤。
　　“你若再不醒来，饭菜可就要凉了。”李福打趣着她，而她也忙不迭拿了箸，开始用膳。羊肉豆豉馅的鲜香融在了口中，更是让她胃口大开。
　　待到饭菜撤下，李福这才对她道：“吐谷浑公主一事，终算了了。”不待宇文修多罗问，他便接着道，“虽说此事主要是武昭仪劝说，但是那日，我去入宫面圣，对九兄明言，吐谷浑公主和亲事关两国邦交，与各势力牵连甚广，我素来不喜这些，还是不要牵扯其中为好。”
　　也因此，李治最终改了主意，令王皇后自宗室中择一青年才俊，与吐谷浑公主结亲。
　　这话虽在她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她想象的还是各类小说中，男主角深情款款地说，只此一人，有妻无妾之类的。只是对于君王而言，唯有论政事，才是最有用的。
　　若宇文修多罗有机会拿电脑查一查李福的生平，就会明白为何李福是唐太宗所有儿子中，除了李治以外，唯一一个善终的人了。
　　她看着李福认真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心中一慌乱，赶忙将话题扯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这个冬笋鸡汤很是鲜美，大王你喝了没有阿？”
　　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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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宇文修多罗本打算去店里的，一个人的到来却让她不得不留在赵王府中。
　　一珠围翠绕的女子带着笑意走入赵王府正厅之中，宇文修多罗瞧去，但见她身着一袭石榴红的襦裙，上面以金线绣着大朵的宝相莲花纹，极为华丽富贵。她的如云墨发被梳成高耸的孔雀开屏髻，上面簪着被雕成孔雀样式的金簪，通体光彩夺目，一副大唐贵妇的派头。
　　莲花乃是佛教之花，佛家又向来崇尚素净。此时女子衣裳上的莲花纹用世人眼中“华丽”的金线织就，倒是有趣。
　　她的面容极为美艳，眉心处描了一朵夹竹桃的花钿，一见到李福与宇文修多罗，便笑着开口：“十三弟，十三弟妹。”
　　正是大名鼎鼎的高阳公主。
　　李福行了一礼，温和而又隐隐带着疏离地道：“见过十七姊。”
　　高阳公主的笑依旧明媚，说话也是风风火火的：“近日正是柿子的时节，这两日我新得了些上好的柿子，自然不能藏私，就借花献佛，来赠与十三弟一些。”
　　说着，她身后的侍女就已经将一精美的食盒奉上，墨竹忙上前接过，打开一瞧，一个个大小一致的朱红柿子被摆在盒中，各个品相极佳，一旁也饰以金箔，更添光彩。
　　待到道谢后，自然少不了请高阳公主落座，寒暄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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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高阳公主美艳的面容，宇文修多罗忽然回忆起当时李福与她在曲江池畔遇刺，过了两日，高阳公主就来王府探望了。
　　那日，高阳公主义愤填膺：“听说京兆尹在刺客身上搜到了长孙府的印信，”说着，又是一副愤慨的模样，“这个长孙无忌，平日专权也就罢了，此时竟敢行刺皇亲。”
　　“十三弟是晓得我的性子的，一向心直口快，心里想着什么，嘴上便说了。”
　　“就算是皇亲，九兄就应该直接将他下大理寺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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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高阳公主又提起了行刺一事，李福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十七姊，此事九兄已经说过，是有人盗了长孙府的印记。十七姊在我这里说一说也就罢了，若是在外面让人听去，怕是有心人要大做文章了。”
　　高阳公主却冷哼了一声：“就算是被人盗走，也足见他的仇家有多少了。如今的天下，真不知是姓李还是姓长孙了。”
　　她一面说着，她额前的孔雀口中衔着的珠翠也随她的动作碰撞着，叮当作响。
　　“十三弟，我知晓你素来淡泊名利，从不愿与人结党，更不愿沾染朝政。只是此事不论是谁做的，都是对你的羞辱，也是对吾等皇族的羞辱。”
　　就这般说了半晌，李福却也只是无波无澜地应了一句：“既然是皇族，便从无家事，也无个人事，一切只以君王社稷为重。”
　　如此一来，高阳公主竟也无话可说，只得强撑了笑意：“十三弟此话，当真是让我这个做阿姊的都惭愧。”
　　又是这般面上客气地说了几句，高阳公主最后告辞前自然不忘又道：“可是不巧，今日我是用过小食来的。早先就听闻十三弟妹厨艺极佳，九兄携武昭仪来尝过一次后都赞不绝口。改日必定要来尝一尝十三弟妹的手艺。”
　　宇文修多罗自然也客气地应道：“那是自然。”
　　待到高阳公主离开后，宇文修多罗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案几上了。心想，再这样天天应酬下去，面对长安城的波谲云诡，她迟早得折寿。
　　而李福唇边的笑意也逐渐隐了下去，对她道：“若说先前我对于刺客一事毫无头绪，如今，我便觉得，此事与十七姊脱不开干系。”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的困意一扫而光。
　　作者有话说：
　　女主：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折寿了
　　李福：你再不答应我我也要折寿了
　　P.S.
　　虽然“十三弟”，“十七姐”这个称呼看着有点乱，但是皇子公主分开排行，李福在皇子中排行十三，高阳在公主中排行十七。虽然高阳公主在历史上生年不详，但是根据推测应该是比李福大一些。


第39章 藕莲带湖香
　　与此同时, 高阳公主出了赵王府的门，坐上了回府的车舆后，侍女问道：“贵主, 赵王并未松口，您以后打算如何呢？”
　　高阳公主心中虽有些恼怒，却也只是淡淡地道：“无妨, 人心嘛，总是要慢慢拉拢的。十三弟掌禁军, 若能与我们结盟，待我们起事时, 自可与我等里应外合。”
　　说着, 她掀起织锦帘幕, 正欲瞧一瞧外面的天色, 一阵冷风吹进，她忽然冷得打了个颤。侍女欲要上前问她, 却见她神色忽而哀戚, 伤感道：“辩机走的那一日，也是这般天寒。”
　　见她提起了辩机，纵然是陪伴了她十载的贴身侍女, 都不敢再接话，只得看她一人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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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记食铺中，宇文修多罗, 珊瑚，萧镜和阿杉聚在后厨之内, 其余三人就见她拿了莲藕来, 并香菇, 生姜等物。
　　“小娘子今日要做些什么呀？”阿杉满面好奇地问道, 自从见识到了烧麦，粉蒸肉等物后，她变成了宇文修多罗的小迷妹，看向她的眼神中都带着崇拜。
　　宇文修多罗却故意卖关子逗弄她：“等做出来你便知晓了。”
　　说着，正准备大展身手，却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此时尚没有擦丝器的发明，她若要将莲藕切丝剁成沫的话，只能用刀。
　　她只能哀叹一声，无奈地拿起刀，用最原始的方法切莲藕，心里暗暗决定要将切丝器自制出来。待到她将莲藕切成细丝后，在众人好奇的眼神下，将藕丝挤出了汁，而后，将干藕丝放入另一碗中，又将挤出的汁水熬煮着，煮成藕粉糊那般粘稠透白的模样。
　　此时，她又拿出了早先备好的肉馅。猪肉微微带点肥肉，口感极好。
　　而后，依次放入胡椒粉，清酱，料酒和姜末，大力搅拌，直到这些调料都融在肉馅中。紧接着，她就要继续处理藕丝了，本想加点胡萝卜丝进去，红红黄黄的看着喜庆，只是转念一想，胡萝卜是元代时引入中土的，本朝尚没有此物。
　　受材料限制，她只能打了个鸡蛋进藕丝，搅拌均匀后，藕丝也是黏黏的模样。而后，自是将肉馅，藕丝与方才煮好的藕汁拌在一起，这样做出的圆子芯才会更加软糯。若说平时，她一定是懒得紧，直接用勺子挖圆子，但是考虑到卖相，她还是叫了阿杉和珊瑚一起来用手搓圆子，将一个个搓的圆滚滚的藕圆整齐排列着，待到都做好后，便扔进了后面的油锅中炸着。
　　因着怕热，她单独给油锅开辟了一个小间。一面任圆子炸着，一面又考虑到长安文化多元，外来居民信仰甚广，不少人都不食猪肉，宇文修多罗又做了一个素菜藕圆。
　　其实制作过程与肉藕圆也只差了放肉馅，剩下的切莲藕，煮藕浆，再将馅料搅拌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她看着稠乎乎的藕浆，心下忽然升起了一种治愈感。
　　“其实这藕浆再滤一滤，研磨一番，便是能冲着喝的藕粉了。”宇文修多罗一面做着，一面与几人闲聊着。
　　听到这话，萧镜乐了：“我那里便有藕粉，若是小娘子想要，我现在便去我家铺子里拿可好？”
　　“自然是好。”宇文修多罗一听藕粉，想到了自己今日恰好带了一小罐糖桂花，便笑着道：“若有藕粉，我这还有自己腌的糖桂花，将桂花添进藕粉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一旁的珊瑚还未有什么反应，一听到“糖桂花”，阿杉的眼中就开始闪烁着光芒了，宇文修多罗瞧了她一眼，便笑了出来。
　　确认过眼神，同是吃货中人。
　　萧镜不在，宇文修多罗便与阿杉聊着天，阿杉说，她从前本是贫家女，家乡闹灾，好不容易逃到了长安，实在是无法生活下去了。说着，她又眼巴巴地看着宇文修多罗：“却不想小娘子对我这般好。”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叹了口气，就算是盛世，也总会有这样的人。她又暗下决心，以后要对眼前的小女孩更好一些。
　　待到素藕泥被拌好，她便忙去了后面瞧一瞧，发觉油锅中的藕圆已经变得金黄酥脆了，她忍着热气，用漏勺将锅里的藕圆子捞了出来，放在碗中晾着。
　　炸藕圆的香气一下子就传到了前面，阿杉一下子就跟了过来：“小娘子，这藕圆子好香啊！”
　　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宇文修多罗伸手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圆子烫得紧，等一下再吃。”
　　此时，萧镜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看来是小娘子的藕圆子好了，某一进门就闻到香气了，不知何时才能大快朵颐啊。”
　　听到萧镜的声音，便如同听到“糖桂花藕粉来了”一般，宇文修多罗将盛着藕圆的碗拿了出去，毫不客气地调笑道：“一个两个的，都如同这两日没用过膳食一般。”
　　看着她这般模样，萧镜也不由笑了起来。与眼前古灵精怪的女郎在一起，每日便都是这样轻松欢愉的，她更不会拿那些劳什子规矩来束缚自己。他想，若是能一直与眼前的女郎在一起就好了。
　　待到将萧镜带来的藕粉冲开，浇上金黄的糖桂花后，炸好的藕圆子也晾得差不多了，既不会烫得不能入口，也不会凉的失了美味。待到她一声“开吃”后，阿杉迫不及待地夹起了一个圆子，放入口中品尝，外酥脆里软糯的口感以及油炸香气一起子就俘虏了阿杉，
　　肉藕圆，素藕圆，再配上桂花藕粉，今日小小的食铺里倒有了一场小小的莲藕宴。
　　待到试吃结束，发觉效果甚好以后，宇文修多罗当即拍板决定，明日在碗记食铺推出新品——黄金藕圆。
　　待到第二日正午，西市开市，碗记食铺的黄金藕圆一经推出，金黄圆润的可爱外表以及扑鼻的香气登时吸引了不少食客，最前头来尝的几人纷纷大赞，一时间，后面来买的人竟排起了队。
　　与此同时，排着队的诸多食客也都不忘了要一份醋芹一起用。说起来也是她的心思讨了个巧，给店里的醋芹起名为“魏相公醋芹。”
　　魏相公指的便是太宗时的著名谏官，魏征。她先前听李绩与李福提起过，说魏征为人刚正刻板，平日里总是板着个脸，一日，太宗得知了魏征喜食醋芹，便召魏征入宫，赐以醋芹，魏征登时也不严肃了，眉飞色舞地用了整整三碗，太宗这才觉得君臣尽欢。
　　魏征乃一代名相，其名号享誉天下，不少人见到“魏相公”三字，自然也就抱着好奇的心态来试一试了。此时，阿杉和珊瑚在前面卖着醋芹，一个点单一个出餐，宇文修多罗则在后面腌着醋芹。
　　醋芹的做法也简单，她先将翠绿的芹菜洗净，过水焯一焯后，沥干水分，放入坛内，而后再将面汤和醋倒进坛子内，将坛子封好，放上一晚也就是了。第二日拿出来卖的时候，再浇上热油，撒了盐和醋调味。
　　色泽翠绿，清脆爽口，大家皆选择醋芹来开胃下饭。
　　看到自己的小店生意如此之好，宇文修多罗也欢喜得紧，一面腌着芹菜，一面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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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城公主府内，新城公主与宇文修多罗一同坐在廊下，隔着一层如烟似雾的水色纱帐，瞧着池内略显苍凉的枯荷，荷叶枯时秋恨成，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阿诠总是笑我，说枯荷苍凉，我却从来无忧无虑，如何能赏出感伤之景。”看着枯荷，想起自己的夫婿，新城公主笑了，“只是这个人啊，虽然话是如此说，却还是植了一池荷花在此。”
　　听到她这话，宇文修多罗也不由与她一起笑了起来。
　　案几上的琉璃盘内摆着橘红透亮的火晶柿子，柿子皮薄如蝉翼，看起来饱满多汁。一旁的侍女将一节精致的中空竹管插进灯笼般的柿子里，分别递给新城公主和宇文修多罗。
　　宇文修多罗捧着柿子，将其中又软又甜的流心果肉连着柿子汁吸入口中，看着柿子一点一点扁了下去，甜而不腻的柿子肉和汁划过喉咙，她瞬间就觉得无比满足。
　　这才是火晶柿子的正确打开方式。
　　“十三嫂你最近忙些什么呢，许久都不曾与我小聚了。”新城公主的嗔怪都如同撒娇一般，可爱极了：“就算是怪十三兄，你也不能牵连我啊。”
　　宇文修多罗笑了：“瞧你说的，我哪舍得不理你啊。说起来也真是巧了，前两日高阳公主才往府里送过柿子，今日就被你找来品柿子。”
　　一听到高阳，新城公主的面色一下子就垮了：“是她啊。”说着，眉眼间难掩鄙弃，“当年她与那辩机和尚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皇家丢尽了颜面。如今竟也毫不在意，成日的来往招摇。”
　　“其实我倒觉得她敢爱敢恨，颇有几分洒脱。”想到高阳和辩机，宇文修多罗也不由有些佩服特立独行的高阳公主。
　　新城公主素来不愿有争端，此时也只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没得扰了兴致。”说罢，眼巴巴地看着宇文修多罗，“十三嫂，你近日可有发现什么长安城内好玩的地方？”
　　“整日在公主府里，我都要闷坏了。”
　　看着眼前对高阳公主嫌弃无比的新城，又想到了自己过两天准备去的地方，宇文修多罗迟疑了：“你......确定想去？”
　　下一秒，她就说出了那个让新城公主目瞪口呆的地方，“平康坊。①”
　　作者有话说：
　　高阳公主与辩机的事情见记载于《新唐书》，古往今来也有无数学者争执此事是否是真，当然，至今也没有一个答案。作者也是为了剧情效果，按照《新唐书》记载来走，希望大家看到这段话后就不要在评论区互攻起来哈，谢谢大家了。
　　阿榴改名为“阿杉”
　　①：平康坊：长安城最大的娱乐区
　　炸藕圆的做法大概参考自美食天下，我叫一尾鱼的“藕圆”做法。
　　醋芹的做法大概参考自搜狐文章“这道菜历史悠久，其中里面芹菜的做法与李世民有关 ”


第40章 绿酒何辞醉
　　平康坊是烟花柳巷, 也是长安最奢靡之地，分为中，南, 北三曲。
　　其中南曲中曲内房屋排列齐整，屋檐角挂着精美的灯笼，走进南曲中最富丽堂皇的一间, 入目的，便是一道道榴红的帐幔, 自梁上坠着一串串珍珠宝石，银制仙鹤展翅的烛台上摆着一只又一只的蜡烛, 烛火映得金线与宝石更加熠熠生辉, 精致的令人眼花缭乱。
　　两个俊秀郎君也款款走入这充满脂粉香之地, 其中一人身着蟹壳青圆领长衫, 头戴黑幞头，手中摇着一把绘着萧萧翠竹的折扇, 看着房内的一切, 眼中满是惊艳。
　　另一个郎君看着却是拘谨些，身着竹青色圆领袍衫，一看便知是第一次来平康坊。
　　自然是女扮男装的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她二人随着人流走入, 也未被发觉。
　　宇文修多罗带着新城公主坐下，便瞧着周遭有不少文人雅士，与一旁貌美的女郎高谈阔论, 出口成章。亦有女子在一旁伴着各丝竹管弦之声，跳着绿腰软舞, 一举一动间, 是翩如兰苕翠, 亦是婉如游龙举。
　　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不堪场景, 倒让她都生出了“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之感。
　　“二位郎君请用酒。”自有丫鬟前来，为二人分别奉上了一盏上好的清酒，宇文修多罗端起，学男子豪迈的模样喝了酒，而新城公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看着那桌上的酒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那丫鬟自然也能瞧出二人是第一次来，当下便极有眼力见地道：“不知二位郎君可愿听我们阁中的玉娘弹琵琶一曲？”
　　“哦？那不知该如何让这位小娘子出来呢？”宇文修多罗自然知晓平康坊的规矩，这多才多艺的娘子自然不可能轻易露面，必要撒钱作诗，才能引得佳人出现。只是她话音刚落，却被新城公主打断了：“不必了，我们且先在这里瞧瞧便好。”
　　知晓新城公主心中有些怯，宇文修多罗也不强求，只与她喝酒赏曲。此时，却听到旁边两个女子讨论着，说，“萧五郎君近日倒是不常来了。”
　　“许是近日天冷了，萧家馄饨铺又忙了起来。”
　　“说起来萧郎君玉树临风，潇洒不羁，颇有魏晋之风，当真是令人倾慕。”其中一人开口，端的是胆大直爽。
　　另一人却嗤笑：“倾慕又如何，大唐律法摆在那里，既然进了平康坊，可便别妄想良家了。”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也不由叹了口气，这些女子不过也是“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而宇文修多罗捕捉到了“萧五郎”三字，呵呵一笑，没想到萧镜也是个爱玩乐的风流之人。
　　下次见他，倒可以好好取笑一番。
　　当然，此处乐曲绝妙，美酒精致，价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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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尽兴玩乐之后，宇文修多罗满面春风地回了府，这几日因为高阳公主一事而忧虑重重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一溜进卧房的门，却见到一个人面色极为不好地端坐在案几前，一袭霁色锦袍，腰间佩着羊脂白玉，面如冠玉，身姿如松。
　　不是李福还能是谁。
　　自宇文修多罗一进来，他就嗅到了她身上浓重的脂粉香气，又见她面上带着几分醉意，心下就明白了几分她去了哪里。还未等宇文修多罗行礼，他就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冷声问道：“去了哪里？”
　　见到他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也是心虚，只道：“不过是去西市那边转了一转。”
　　李福自然不可能相信，他皱着眉，严肃道：“宇文修多罗，你平日里贪玩些，本王从未说过什么。可是你也太不知分寸！那种地方是你能去得的吗？”
　　这倒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也是第一次疾言厉色地冲她说话，宇文修多罗原先一直觉得他脾气极好，如四月风一般温和，却不想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在那里不说话，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谁知李福并没有就此作罢，面色依旧冷凝，对周遭道：“从今日起，王妃禁足府中，一月不许出门。”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能禁足我？！”
　　李福却是坚决地道：“你可知平日里有多少王孙公子踏足平康坊，若是你被认了出来，你可知会生出多少风波？你又可知会被如何治罪？”
　　“我......”素来伶牙俐齿的宇文修多罗一时间却语塞了起来，她不得不承认，李福说的是对的。最后，也只能泄气般的低下了头，默认了此事。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福的神色却依旧冷肃：“你且静思己过罢！”说罢，便拂袖而去。
　　待到李福离开后，宇文修多罗便转头问道：“他怎么又在这里？”
　　谁知墨竹却答道：“王妃，大王今日是专程来给您送礼的，结果却......却发觉了您去那种地方。”
　　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锦盒，轻轻地打开来，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水晶雕刻的大雁，“想必大王方才是气糊涂了，连这礼物都未提一句便走了。”
　　宇文修多罗接过锦盒，只见其中的大雁栩栩如生，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熠熠生辉。她不由出神，想起了那一日成亲时行奠雁礼，李福将亲自猎来的大雁抛过屏障。
　　大雁寓意忠贞，更是寓意一世一双人。只是这份承诺对于她来说，太重了些，正想着该如何将这礼退回去，却听墨竹道：“王妃，大王这份心意实在难得。若是旁人家，主母这般玩闹，早不知该罚多少日跪祠堂了，便是休了都有可能。大王禁足您，也是担心您啊。”
　　一时间，她垂下了眼眸，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是她被禁足，便无法去西市了，有珊瑚在，亦有萧镜从旁帮衬，她倒也放心。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家无聊，就练习白雪肉圆。所谓“白雪肉圆”，便是清汤狮子头。因其外观白嫩，宇文修多罗便起了这么个好听的名。
　　厨房之内，她先是将鸡汤炖上，再取了肥瘦相间的猪肉，先切丝，再剁成小块，而后再将葱姜蒜切碎，取了荸荠来切成碎丁。
　　她又将剁好的肉丁，葱姜蒜与荸荠碎丁混合在一起，添了淀粉，便用手抓匀，又用力地摔打着，直到她额上都出了汗，这才算是将肉馅做好了。
　　看着她的沾满肉馅的手，墨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等下定要用澡豆让王妃好好净手。
　　而后，墨竹就见宇文修多罗开始双手搓肉丸，她的手极为灵巧，不过几下的功夫，肉馅就已经被搓成了一枚圆圆的肉丸，玲珑可爱。
　　宇文修多罗一面搓着丸子，一面哼起了小曲，先前被禁足的不快竟也去了大半。
　　只是厨房门外立着一抹清峻颀长的身影，那人正专注地看着她的背影，听到她轻声哼曲，唇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
　　片刻后，宇文修多罗觉得似是有人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了。她只当自己是感觉错了，便回过了头，继续搓丸子。
　　待到肉丸子做好后，她先前烧的水也开了，她将肉丸放进水里，任它煮着。
　　—————————————————————————————————————————
　　待到水第一次滚开后，她撇去了水中的浮沫，添了料酒，再任它继续焖煮着。
　　待到一个半时辰后，她这才揭开锅，狮子头的肉香便扑面而来。至于鸡汤，她早已炖好，现下便盛在碗中，又捞了白嫩的狮子头进去，添上翠绿的菜心，一道清炖狮子头，或者说白雪肉圆，便做好了。
　　正当她兴冲冲地要回房用膳的时候，却见墨竹前来禀告了：“王妃，大王已经候在偏厅内了。”
　　宇文修多罗：“......”这个人一定是故意掐着饭点来的。
　　但是人家既然来了，她也不能不让人家吃饭。她也只能无奈地又盛了一碗狮子头，一起端回偏厅，并且叹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偏厅之内，李福端正地坐在案几之后，不同于萧镜，他永远是这般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见到那一抹倩影出现时，他眼眸一亮。
　　宇文修多罗将两碗白雪肉圆放在案几上，语气还带着微微的不爽：“妾这里的饭菜太过简单，怕要委屈大王了。”
　　李福也没有与她计较，只道：“王妃的饭菜精美可口，便是简单也足够。”
　　听到这话，她也只能闷着头，自己吃自己碗中的肉圆。只是平日里鲜嫩可口的肉丸子与鲜美的鸡汤此时也仿佛失了香味一般。见到她这副模样，李福微微笑了笑：“我还不知晓你的性子了，最是闲不住的人，便来陪你说说话。”
　　“哪有点罚人的样子。”宇文修多罗的嘴上虽这般嘟囔着，心头却仿佛有一滴蜜滴了上去一般。
　　谁知此时，李福却忽然正色道：“如今天下虽升平，可是朝堂之上依旧波谲云诡，又有十七姊她们蠢蠢欲动......只是我想让你知道，外面的一切，都有我在，你无需担忧任何事。”说着，他的眼神忽然严肃了起来，“只是，你千万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原来这些日子她因为高阳公主之事的忧虑，他都看在眼里。
　　宇文修多罗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学历史系，不知道高阳公主谋反案何时开始，也不知道此事最会牵连多少人。
　　只是听到李福的话，她忽然在想，这个人，似乎不是不可以相信的。
　　作者有话说：
　　清炖狮子头的做法参考自百度百科“清炖狮子头”


第41章 百味小釜中
　　近日天气渐冷, 长安城更是飘了一场小雪，屋檐上也覆了一层白。在这样的天气下，赵王府中自然少不了一场火锅宴。
　　赶着李福旬休这一日, 宇文修多罗早早就起来准备。其实晚上吃火锅是最有气氛的，但是因着长安城禁夜的规矩，她只得将火锅宴定在了午膳时分, 邀了新城公主夫妇前来。她本想亲自去西市购些食材，却不料李福此次坚决的很, 吩咐了府中各门皆封，不允她出府, 宇文修多罗虽愤愤不平, 却也只能待在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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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宫甘露殿内, 李治与李福并未分坐上首与下首, 反而是对坐于偏殿内的长榻上，长榻之中置了方矮几, 其上摆着一盘棋, 二人对弈着，尽显亲切。
　　“吾知晓高阳不甚安分，却不成想, 她这么快便耐不住了。还是十三郎你一片忠心，前来告知于吾。”李治落下一子，淡淡地道,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中却有几分杀意。
　　李福也随之落下一子：“九兄运筹帷幄, 十七姊对你来说, 不足为惧。”既然占了先机, 告知了李治, 日后也会洗了他曾被高阳公主拜访拉拢的嫌疑。
　　瞧着他落下的棋，李治轻笑：“高阳和房遗爱自然掀不起风浪，只是为了情爱如此，实在是不值。”
　　闻得此言，李福却说：“九兄心中装的天下，不明白十七姊的一片痴心，我却能明白她。”
　　与李治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是经过了思量的。坐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他的兄长，更是一位君王。
　　而李治闻得李福此话，也轻松地笑了起来：“十三郎果真是对十三弟妹一片情深啊。”
　　待到一盘棋结束后，李治欲邀李福继续对弈，谁知李福却道：“今日王妃亲自准备了膳食，我是定要早早回府的。”
　　见他这副模样，李治也是调笑了两句，便让他出宫了。而他自己，也去了武则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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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府内，宇文修多罗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唐时已经出现了红泥火锅，乐天诗中“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所说的，便是冬天涮火锅的场景。
　　此时，长长的案几上摆好了四个鸳鸯彩釉陶锅，锅子一边盛着三鲜汤底，一边盛着菌菇汤底，俱是散着鲜香气。受材料限制，由于本朝尚没有辣椒，宇文修多罗只做了这两种汤底。又想着这几人怕是受不了从一个火锅里捡菜吃，故而继续采用唐时一人一锅分食制。
　　一边想着，她一边和新城公主一同布菜。一碟又一碟被切好的羊肉薄片被分成四份，分别摆在了四个暖锅旁，看着这样红白相间，薄如纸片的新奇羊肉卷，新城公主不由赞叹：“十三嫂好厉害。①”
　　宇文修多罗也笑着准备其他菜上桌，与此同时，一声“大王至，驸马至”的通报声响起，就见李福与长孙诠一同走了进来，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后，李福率先落座，长孙诠也随之坐在新城公主身旁。
　　李福瞧着满桌的配菜，又起了好奇之心，而宇文修多罗主动指着一个又一个精致的鎏金刻缠枝花纹碟子，对他介绍道：“这是羊肉片，这是虾滑，虾去壳后，将虾肉捣烂再捶打制成的。”
　　只是长孙诠却是皱了皱眉，问道：“某冒昧了，只是敢问十三嫂，可是要将案上所有菜品一同放入暖锅之中？”
　　宇文修多罗早就猜出自己会被这样问，魏文帝曹丕发明了“五熟釜”，即把一个锅釜分成五格，颇有后世九宫格的模样。而后在每个盛着不同汤底的格子中涮不同的肉。如今的大唐也承了魏晋之风，一次煮一种肉，只是如今几人瞧着宇文修多罗这架势，是要直接大乱炖的节奏。
　　而宇文修多罗直接回道：“对啊，那样吃暖锅才有趣。”
　　说实话，若不是因着长孙诠是新城的夫婿，她委实是不愿带着长孙诠玩。她也不能说人家平日里拿腔拿调走翩翩文人风是错，但不能痛快喝酒吃饭，总不尽兴。
　　不过若是新城公主乐意了，长孙诠总不会说什么。
　　暖锅中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煮开，宇文修多罗率夹了碟中的昆布放入自己面前的锅里，又不忘对众人解释道：“昆布鲜美，适合做下入暖锅的第一道菜。”
　　唐时，海带被称作昆布，自高丽运来，还是个稀奇的菜品。虽说与后世的海带还有些许不同，却也是鲜美的海产品。说起来这还是她在现代的时候研究火锅，才知道这一套先放海带的理论顺序。
　　其余几人也纷纷将昆布下锅，眼见着那墨绿的叶子飘在鲜美的菌菇汤里，新城公主满眼期待，嘴里也闲不住地和宇文修多罗聊着天。
　　说到了吐谷浑公主，新城公主便道：“说起来弘化姊姊已经预备着回吐谷浑了，这慕容妩的婚事昨日终是定下了，皇后择了江夏王之子，此事才算了。此番定又是柳奭指点皇后的。”
　　“只是江夏王之子过不了多久便要外放做刺史，那慕容妩也享不了几日长安的繁华富贵了。”
　　新城公主不喜王皇后，也不喜慕容妩，此时说着，也禁不住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幸灾乐祸。
　　听着新城公主说着，宇文修多罗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又捞起了面前锅子里的昆布，在蘸料碗中蘸了蘸芝麻酱，送入口中，便觉鲜美无比。
　　李福也将昆布在料碗中蘸了蘸，发觉暖锅煮出来的菜与芝麻酱，腐乳，芝麻粒，香菜这样的酱料结合竟也是绝配。
　　而长孙诠见新城公主八卦，忍不住劝道：“阿嫣，莫要议论宫闱之事了。”只不过在意料之中的，新城公主才不理他，只与宇文修多罗说着宫里的事情。瞧着新城公主的模样，宇文修多罗便想，在大唐当公主还真是幸福。
　　虽说是她二人八卦着，李福与长孙诠后面也忍不住来凑个趣，几人聊得热闹，也赞同了宇文修多罗所说，“吃火锅吃的就是这份热闹气氛”论。
　　待到将蘑菇和菜捞出吃掉以后，宇文修多罗一股脑地将虾滑，羊肉片和鱼丸下进了暖锅里，看到她的行为，就算是李福，都不由怔愣了一瞬。
　　宇文修多罗早就想到他们的反应了，当下便冲着李福眨了眨眼：“试一试嘛，这样子吃暖锅很香的。”在她看来，“百味消融小釜中”才是吃火锅的精髓。
　　一旁的新城公主瞧着，怎么都觉得宇文修多罗这话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禁抿嘴偷笑了起来。
　　而李福自然毫不犹豫地照做了，提箸将肉片和肉丸放入自己面前的暖锅里，待到涮熟后，用银质漏勺②将虾滑捞出，蘸了蘸酱后，放入口中尝一尝，顿觉虾滑又弹又嫩，格外爽口。
　　秉承着对自己喜欢的人就要使劲夸的优良品质，李福当下就大赞了一番，就连一向内敛的长孙诠尝过之后，也给予了极高评价。
　　听着他们对虾滑的高度赞赏，宇文修多罗得意了，也不枉自己为了搅打虾滑打得胳膊到现在还是酸的。
　　见锅中的鲜汤咕嘟着，汤水煮没了不少，墨竹几人走上前，添了汤进四个暖锅里。而后，宇文修多罗自然将年糕魔芋丝都下入锅里大乱炖，瞧着雪白软糯的年糕在乳白的三鲜锅里翻腾着，她便想到若是下在火红的麻辣汤底，那颜色才好看。
　　————————————————————————————————————
　　案上的银酒壶内盛了上好的黄醅酒，散发着阵阵香气，墨竹拿起酒壶，将其中琥珀色的酒倒入青斑绿纹鹦鹉螺制成的精巧光亮鹦鹉杯中，宇文修多罗拿起鹦鹉杯，将其中甜甜的酒③一饮而尽。
　　她今日高兴了，连自己多喝了酒都未曾注意，更忘了自己酒量极差，不过一会，新城公主便见她双颊泛红，眼波流转却带着迷离，面上已有了醉意。
　　见到佳人这般模样，李福走到宇文修多罗的身旁，轻轻揽住她，欲瞧瞧她是否真醉了。谁知宇文修多罗径直伸出葱白的手指，戳了戳李福的脸，又抚过他清俊眉目，不无委屈：“叫你相貌生得好看，叫你风流，叫你招蜂引蝶！”
　　李福无奈地抓住她作乱的小手，知道与她这个醉鬼无法讲道理，却又觉得自己委屈，颇有些哭笑不得：“我何时风流了？”
　　他从来洁身自好，自与她成亲，更是满心满眼都是她。
　　果然，宇文修多罗是听不见的。李福想要先将她抱回去休息，谁知她却突然呜呜地哭了出来：“子祐，你为什么那么好......”
　　“为什么教我喜欢你啊......”
　　新城公主：？！她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而李福听到她这句话，整个人的动作登时僵住，大脑空白了一瞬，面上瞬间也染了绯色。一时间，竟分不出二人哪个是醉鬼了。
　　看着她染了酡色的醉颜，李福的心也在微颤，不由问道：“修多罗，你，你再说一遍.....”
　　宇文修多罗醉了以后竟也肆无忌惮了起来，全然不会压着自己的想法，当下便嘿嘿地笑着，眼眸迷蒙，却又仿佛沾了丝丝细雨，染了点点雾气，还大胆地道：“我就是喜欢你，不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恋爱终于要开始了！！！喜欢的亲们收藏一下吧！
　　①：据《山家清供》记载，这种将肉切成薄片来涮再蘸酱的法子，要到宋才会出现。也因此，新城公主才会觉得惊奇。
　　②：唐朝已有吃火锅用的漏勺出现
　　③：因酿酒技术有限，唐朝的酒度数都很低，尝起来是甜的。
　　鹦鹉螺酒杯是作者考证了唐朝文物“鹦鹉杯”写出的。感谢在2022-02-28 12:14:23~2022-03-26 05:3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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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负相思意
　　暮色四合, 天色逐渐昏暗了起来。只瞧着屋檐上覆着薄薄一层雪，再难见鸟雀的身影了
　　外面天寒地冻，王府之内却是温暖如春, 卧房之内，一排红烛照得屋内亮如白昼，炭炉内烧着新贡的瑞炭, 瞧不见一缕烟。涂了花椒泥的椒墙①生暖，散发着阵阵香气, 连檀香都不必点了。
　　紫檀木床榻上垂着的绯色纱帐被挂在鎏金钩上，卧榻上熟睡的女郎, 正是宇文修多罗。此时天色将晚, 是要用暮食②的时候, 她倒是醒来了。
　　甫一睁开眼, 她还有些迷迷瞪瞪的，不知自己为何会裹在温暖的锦衾里, 只是当她看到李福正坐在榻边的胡床上看书时, 睡意一下子便都消散了，整个人清醒不少。
　　她似乎记得，她喝醉了, 而且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厢的李福见到她醒了，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走上前去，眉目带笑, 周身也是一阵喜悦之感。他这样的笑，着实让宇文修多罗蒙了一瞬。
　　若有人此时留心细看, 便会发觉一个下午过去了, 他手中的书只翻了两三页, 当真是心不在焉极了。
　　宇文修多罗自己坐了起来, 靠在金丝鸳鸯纹软枕之上，问道：“大王怎的还守在这里？”说着，又感觉到了醉酒后如约而来的头疼，不由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
　　经过了平康坊一事，她不刻意远着李福了，却还是守礼道：“恕妾不适，不能给大王行礼了。”
　　李福见她头痛，一边说着：“你都醉成那个模样了，我如何能放心？”一面吩咐墨竹去将一直温着的醒酒汤端来。
　　听到要喝醒酒汤，想到平日的药汤，宇文修多罗又是眉头一皱：“又是那些苦药汁子？大王，你可饶了我罢，我宁愿头痛也不愿喝那些东西了。”
　　李福自初成亲起就知她最不喜这些苦药汤，温声道：“此次的药汤不过是橘皮山楂熬成的，不会苦的。”
　　见到他这般，宇文修多罗便有些疑惑了，不知这人今日怎得连如此琐碎的事情都管着，还这般会哄人了。只是难免的，心中又带了些被他关心的小雀跃。
　　与此同时，墨竹端着醒酒汤走了进来，服侍着宇文修多罗将酸酸甜甜的醒酒汤喝完之后，便极有眼力见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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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还记得自己方才说的话？”待到四下无人，李福这才开口问道，只是他问着，却没发现一抹红爬上了他的耳尖。
　　宇文修多罗并非完全喝断片，现下清醒过来，对于自己先前的大胆行为也记了个七七八八，脸上登时又烧了起来。忽然间，想起先前她对于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不安，以及对李福的刻意疏远，此时竟释然了许多，她本就不是那样纠结的人，何苦让自己烦扰着，此刻，她只想一切随心。
　　看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目，一股勇气忽然自心尖生了出来。
　　只是见李福沉默着，她以为是李福又有些别扭了，却忘了一向看起来沉稳的李福其实也是个初有心上人的青涩少年 ，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该向她诉衷情。
　　宇文修多罗此时也不管李福在想什么了，她是最受不了僵持沉默的人，又起了捉弄的心思，便开口道：“妾胆小怕羞，那等‘我欲与君相知③’的话，是绝说不出口的。”
　　她其实并不在意谁是主动的一方，只是李福先前总是别扭着，心中想要如何，嘴上就是不说。这一次，她偏就想要他先说出来。
　　李福：“......”我都差点相信你胆小怕羞了。
　　只是他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她。宇文修多罗如桃花灼灼，满开在他孤独的心上。
　　片刻静默后，李福就无比郑重地道：“修多罗，我知你是如何想的。我在此立誓，此生，惟你一妻，不纳妾室，无异生子。”
　　隋朝独孤皇后曾让文帝立誓无异生子，太宗朝贤相房玄龄之妻刚烈，宁死也不给房玄龄纳妾。因此，在这个时代，宇文修多罗的想法不算稀奇。而李福的行为，可说是专情令人赞叹，却也并非惊世骇俗。
　　宇文修多罗听着欢喜，自然也有感动，缠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她知晓，他心匪石，不可转也；他心匪席，不可卷也。
　　见她眉眼弯弯如月牙，李福只觉心如夏日暖阳下的酥山④，一下子便化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应道：“好，决不反悔。”
　　紧接着，他又道：“可还记得那日我说的话？无论日后有何风雨，我当尽全力护你平安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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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的宇文修多罗和李福总算是互通心意，李福也自觉，知晓该带着宇文修多罗回一趟宇文府，探望寿光县主了。
　　今日，宇文府内的下人们也忙碌了许多，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府内，却也是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待到一切都收拾好，只闻得一声“大王与王妃回府”，寿光县主向来严肃板正的面上也带着几分笑意与期待，她今日换了一身茜色团窠纹的八幅裙，很是喜庆。
　　正想着宇文修多罗，就见到一抹清峻颀长的身影与一抹玲珑窈窕的身影走进，除了李福与宇文修多罗，还能有谁。二人的面上俱带着满满的笑意，对着寿光县主行礼。
　　而寿光县主也难掩心中欢喜，对二人道：“瞧着你们如今这般琴瑟和鸣的模样，我便放心了。”
　　李福也派人呈上了礼单，寿光县主一瞧，却是格外丰厚，除绫罗珠宝外，更投她所好，有那天竺紫檀佛珠等物。当下便笑着道：“郎子与修多罗有心了。”
　　与此同时，宇文修多罗也注意到了一旁站着的宇文崇嗣与其妻窦氏。宇文崇嗣是宇文士及与其前妻——隋朝南阳公主的幼子，与寿光县主和宇文修多罗素来不甚亲近，前些年一直在外地做官。如今回长安任殿中监，又承袭了宇文士及的国公之位。
　　宇文修多罗自是客客气气地与他和窦氏互相见了礼，二人虽不亲近，可该有的礼数也一个不会少。
　　此时宴席已经备好，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摆在食案上。李福则对寿光县主道：“请岳母上座。”
　　李福心系修多罗，自然对寿光县主格外谦卑有礼，见他这般，寿光县主面上笑意自然更浓。
　　待到落座后，寿光县主便对几人道：“冬至将近，外面天寒地冻的，我便吩咐做一道浑羊殁忽⑤来。”
　　她说着，就有几个下人合力抬进来了一个大托盘，其上放着一整只烤好的全羊，色泽焦黄，还滋滋地冒着热气。只是众人要吃的，并非是这只羊。此时，庖厨取了匕首，剖开原本缝好的羊肚，就见其中盛着一只用花椒和盐腌过的咸鲜鹅。再换了另一崭新匕首，将那色泽同样金黄诱人的烤鹅切开，便会看到鹅肚子里塞着的，是混着几样香料的糯米饭与豚肉，登时满堂都是香气。
　　鹅肉被切成一份又一份，与糯米饭一起，摆得漂漂亮亮的，被呈给众人。宇文修多罗用箸夹了鹅肉来尝，因着羊肉在外直接被炙烤，鹅肉的肉质格外鲜嫩可口，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烤鹅外皮泛着油亮，吃入口中却又一点都不腻。就这样，宇文修多罗不知不觉用了许多鹅肉与糯米饭，其他许多精美的菜肴，像酥香的古楼子，葱醋鸡，遍地锦装鳖等，她都只是随意用了两口便罢了。
　　至于那道浑羊殁忽中，众人一口都未动的羊肉，则被寿光县主吩咐下去，赏了府里下人吃。
　　————————————————————————————————————
　　待到用过了饭，叙了几句话，寿光县主便让宇文崇嗣在外陪着李福，自己则携着宇文修多罗入内相聚，说些母女间的体己话。
　　“瞧着阿婉如今的模样，便知你与赵王相处的极好。”寿光县主倒是难得说笑一次，又欣慰地握着她的手，“如今见你如此，阿娘总算心安了不少。”
　　她从前只怕女儿离经叛道了些，会与赵王不和，更怕修多罗出嫁后常与后妃贵妇相聚，被旁人家的权势富贵迷了眼，不满于李福内敛低调。
　　宇文修多罗倒是少见的香靥凝羞，对寿光县主道：“十三郎待儿极好，阿娘不必担心儿。”
　　寿光县主则叹道：“哪个做娘的能不担忧女儿。”说着，又亲昵地为宇文修多罗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只是阿婉，纵使你与赵王再情深意重，纵使他千好万好，也万要记着，你要爱重自己多一些。”
　　说着，就想到了昔年宇文士及与她成亲后，还对隋南阳公主念念不忘。看到女儿，她便想到了昔年含羞出嫁的自己，又忆起自己一片痴心逐渐冷去，最终常年念佛，心如止水。
　　见寿光县主如此，宇文修多罗忙答应着：“儿醒得，阿娘万勿忧心，”说着，又安慰道，“无论如何，您还有女儿在呢。”
　　寿光县主又与宇文修多罗叮嘱了许多，瞧了瞧天色，这才对宇文修多罗道：“时辰不早了，阿婉你也该与赵王回王府了。”
　　宇文修多罗自是依依不舍，但奈何寿光县主执意不让他们晚了时辰，只在他们临行前，对李福道：“我只盼郎子与阿婉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而李福也郑重应道：“岳母放心，小婿定会对阿婉珍之，爱之，信之，永不相负。”
　　瞧着他改口称她‘阿婉’改的快的模样，宇文修多罗忍俊不禁。她又抬眼又望了望熟悉的宇文府，发觉天空湛蓝，周遭鹅黄的腊梅重重叠叠，开得正好，还散着阵阵清香。
　　，
　　她轻嗅梅香，心道，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作者有话说：
　　撒花！男女主终于在一起了！有被甜到！啊啊啊作者为了这一章熬夜肝了一整晚，补觉起来继续肝！喜欢的亲们收藏一下作者吧！
　　其实男主是闷骚+暖男，女主还是小可爱（也是真der皮）！
　　女主这个“她知晓，他心匪石，不可转也；他心匪席，不可卷也。”对应了之前男主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至于宇文崇嗣到底是谁生的也没有确切查到，本文为了剧情就设定了南阳公主之子。
　　①：椒墙：唐时贵族也可以有椒墙取暖。
　　②：暮食：查了资料发现，唐时晚饭也可称作“暮食”。
　　③：‘我欲与君相知’出自《上邪》，意为我渴望与你相知相惜。
　　④：酥山：唐朝甜品，类似于现代冰激凌。
　　⑤：浑羊殁忽：一道唐朝名菜，《太平广记》原文记载做法为“取鹅，燖去毛，及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燖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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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秦烹惟羊羹
　　冬至当日, 天还未亮，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长安城各勋贵的府内已经点了灯，预备着稍后的祭天①。而赵王府内, 侍从在前掌着琉璃宫灯，簇拥着李福走在廊下，朝着宇文修多罗的卧房走去。
　　待到丫鬟揭了厚重的帘子, 他走进一瞧，就见宇文修多罗虽然醒了, 依旧是哈气连天，见到他进来, 总算是精神了些。宇文修多罗走上前去, 亲自将李福身上披着的大氅解下, 交给墨竹, 便感觉到了他身上还带着些外面的寒冷，不由关心道：“今日天冷, 你稍后又要随圣人去祭天, 我便吩咐将小食备得丰盛些。”
　　瞧着她关切的模样，李福笑了：“我忽然觉得，你越来越有为人妻子, 掌家理事的模样了。”
　　他这话并非是逗她，宇文修多罗却还是白了他一眼。
　　先前因着青庐之内的龃龉，二人分住在两个院子。如今二人感情好, 李福自然吩咐了将宇文修多罗这里的东西都搬去他的院子，只是东西众多, 这两日又诸事忙碌, 宇文修多罗还暂且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李福想与她一同用小食, 便冒着寒霜来了她这里。
　　食案上有夹了羊肉抹了酥油的古楼子, 热腾腾的鸡丝馎饦，杏仁粥，蒸饼，再配了碟腌菜和一笼甜甜的金乳酥。二人缓缓地吃着，虽然依旧没有太多交谈，却总是多了脉脉温情流淌着。
　　眼瞧着时辰将至，李福将盘中的最后一块古楼子吃掉，漱口净手后，便站起身来，由着宇文修多罗亲自为他将大氅系好。宇文修多罗比他矮了些，此时正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上面简单簪着一支梅花金钗。
　　他伸出手轻揽住她，微微弓身，轻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一时间，二人俱带着些羞赧，宇文修多罗的脸似被烧着，声音都较平时弱了下去：“你......你快些出门罢。”
　　李福轻笑，便转身走出她的房门。望着他青松般的挺拔背影逐渐离去，宇文修多罗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少女含情脉脉。
　　她本打算李福出门后，便去补眠，但是被那一吻搅得困意全无。此时她也不想去理那些礼单账目，索性钻进了厨房，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因着今日天寒，方才用小食时她便打定主意做一道羊肉泡馍。不消多时，羊肉和各式调料已经备好。她总喜欢在做饭前将所有材料准备好，摆放整齐，若此时有个相机，她肯定要来一张大合影。
　　将羊肉在清水中泡了一个时辰后，泡出血水。而后又在锅中焯水，清洗干净。待到将羊肉和羊骨都洗干净了，才能够开始煮羊肉汤。
　　羊肉汤的鲜香与否是羊肉泡馍的关键，她将羊肉放入盛满清水的锅中，又添了花椒，桂皮，八角，葱，姜等各式调料去膻添香，随后盖上盖子，任由一锅羊肉焖煮着。
　　等着煮羊肉汤的过程中，她便开始准备泡馍的另一灵魂——饦饦馍。质地硬的馍是要用一份发面，九份死面做出来，她按着比例取了少量面粉，和入温水发面，待到面团揉好，就搁置在一旁，且由它发着。至于剩下的面粉，则用凉水和碱和好，做出死面面团。而后，她用擀面杖将死面团擀平，把一小团发面团包在其中，揉到一起。
　　之后就与做饺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将一整个面团切成一个又一个小面团，用擀面杖擀成大饼，给饼上扎了小眼，放在一旁的饼鏊②上烙饼，眼瞧着洁白的饼上烙出金黄的花纹。
　　饼子烙好时，羊肉汤也已经炖好，宇文修多罗一揭盖子，便闻到了一阵浓郁鲜香。她放入盐调味，再将羊肉羊骨捞出，便只剩一锅香气四溢的羊肉汤了。
　　此时也正是李福进门的时候了。想到接下来的场面，宇文修多罗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眼瞧着李福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走入房内，站在炭炉边烤火，瞧见宇文修多罗不在，丫鬟则回禀说宇文修多罗马上前来。
　　李福瞧见案上放置了一碟饦饦馍，倒没有多想，又觉饥肠辘辘，直接拿了饼子咬了一口，让一旁缓缓走出的宇文修多罗直接笑了出来。眼瞧着她笑得花枝乱颤，李福只能无奈地放下饼子，知晓她又在调皮了。
　　而宇文修多罗笑得这么欢，则是因为羊肉泡馍中的馍讲究的是要食客自己掰碎，再有厨师去加工做成最终的羊肉泡馍。她曾带着外地朋友去陕西吃羊肉泡馍，而那个朋友不知情，直接拿着饦饦馍咬了一口，惹得她和邻座笑了出来。
　　今日她让李福重演了这个场景，自然笑了出来。待到她笑够了，这才道：“好了好了，不玩了。这个饼子其实是用来掰碎煮羊羹的。”说着，吩咐了丫鬟来服侍李福净手，这才让李福亲自将饦饦掰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
　　待到饦饦馍被掰碎盛在碗中，几个丫鬟捧了碗，与宇文修多罗一同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今日她的脚步都轻盈雀跃了许多，惹得墨竹几人在旁不住偷笑。
　　厨房之内，宇文修多罗早已将木耳撕好，黄花菜备好，粉丝泡软，芫荽切碎，葱花切好，分别盛在几个碟子里。她将羊肉汤倒入鬲中，又添了同样分量的清水，再将木耳，黄花菜，掰碎的饦饦馍稍稍煮了一下，最后一股脑地将粉丝和切好的羊肉放进汤里煮着，添了盐和胡椒粉调了调味，待将羊肉泡馍盛在两个碗中，她又撒了芫荽和葱花上去，一道羊肉泡馍便做好了，冬日天寒，用起来最好不过。
　　宇文修多罗闻了闻，纵使吃过多次，也要叹一句“香，真是香！”，难怪吃货苏轼会留诗曰“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
　　不多时，两个盛着羊肉泡馍的海碗就被摆在了食案上，还配着两碟她自己腌的糖蒜，用来蘸着吃。
　　她满眼期待地对李福道：“这便是我改进的羊羹，快尝尝罢。”
　　李福外出祭天数个时辰，此时羊肉泡馍吃下肚，只觉遍体生暖，之前的寒气都被驱散。其中的羊肉炖得烂烂的，肉汤的香气浓郁。
　　他再一次感慨，从宇文修多罗手下做出的，都是美味佳肴。
　　——————————————————————————
　　这日，眼瞧着外面天虽冷，却是个大晴天。宇文修多罗总算找着机会外出，轻车简骑，去了西市。她与几个丫鬟一同走入，在排列整齐的行中，轻易便瞧见了她的碗记食铺。
　　“小娘子来了！”此时不甚忙碌的珊瑚和阿杉③正百般聊赖，远远的就瞧见了许久未见的宇文修多罗等人的身影。而宇文修多罗见到珊瑚和阿杉，自然也格外亲热。
　　谁知珊瑚的面上却有忧色：“冬至时节，大家都忙着走亲访友，加之天寒，食铺的生意反倒是不好了。”说着，又要请罪，“还请小娘子恕罪。”
　　宇文修多罗忙一把拉住她：“千万别如此，食客来与否都与你无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在店里瞧了一眼，发觉果然食客寥寥，拿起每日记录的账本瞧了瞧，发觉虽然没有亏损，闭市后剩的菜却也多了。她做了主，都拿去捐给穷苦人家了。
　　宇文修多罗思索着该如何让生意继续好起来，想到了珊瑚方才说的“走亲访友”，又想到冬至之后又接连是元日和上元节，一个主意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你们觉得将胡麻球，炸春卷，炸年糕，炸藕圆这几样做成礼盒，让众人做走亲访友之用，如何？”宇文修多罗与珊瑚等人商量着。
　　几个丫鬟一听，自然眼睛都亮了，连连称好。
　　做生意嘛，自然就要不断推陈出新。
　　再将此想法完善后，宇文修多罗就风风火火地带着珊瑚去了西市一家竹具店内，向老板定了数个竹篾盒，用作礼盒。只是因为要赶着这个时节，又多付了钱，让老板加急做出。
　　待到将竹篾盒定好，她又去了萧家馄饨铺找萧镜。她走入铺子里，那店博士一瞧她的身影，便机灵地去了内堂，请了萧镜出来。
　　今日的萧镜也不再是一袭宽袖大袍，换了冬日的裘衣，眼见着她走入，唇角下意识地弯起。
　　这一次因着宇文修多罗被禁足，二人许久未见，也让萧镜忽然发觉自己对她知之甚少，更耐不住她行踪不定，他觉得，二人的关系，当有些改变了。
　　待到二人一同坐在了内堂，萧镜便吩咐人给她端了一碗羊肉羹来，对她道：“小娘子且先用一碗羊肉羹驱驱寒。”
　　宇文修多罗谢过他了之后，便慢慢喝了起来，心道，她前几日才做了改良版羊肉泡馍，现下就喝到了正宗唐朝羊肉羹。待到用了少许羊肉羹后，二人寒暄几句，宇文修多罗便说出了今日来的主要目的：“萧郎君，儿今日是来请郎君帮忙。如今佳节纷至，大家多是走亲访友，儿欲将菜品制成礼盒，让食客提前订好，用来赠与亲友。”
　　“所有的礼盒都会由儿的食铺来预备，儿想让郎君的馄饨铺代为预定，也让人可以来馄饨铺取礼盒，如何？”瞧着萧镜思索，她又道，“自然了，儿是不会白白劳碌萧郎君的。儿愿先付些钱，郎君每卖出一个礼盒，儿愿再给两文钱，如何？”
　　萧家馄饨铺毕竟人流量大，而她这般做法，也是将萧家作为代卖站点，提高销量。她与萧镜是朋友，价格自然也要给的更公道些。
　　听到她一席话，萧镜对她倒是充满了欣赏：“好厉害的小娘子，某自然答应。”
　　听到他这话，一旁的店博士不由皱眉，不顾宇文修多罗还在场，小声劝阻道：“郎君，此时怕还是要与家中其他郎君商议一番呀。”
　　谁知萧镜直接一摆手：“不必，我既然应了，就这般定了。”
　　他倒是性情中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负责皮，男主负责宠！作者说到做到，持续更文！
　　因为之后打算把女主女儿小名叫“阿榴”，所以食铺的阿榴改名阿杉
　　男主就是冷静理智型，男配是性情中人型
　　①：冬至祭天由皇帝率领去祭天是唐朝习俗，冬至也是唐朝最重要的时节。
　　②：饼鏊是唐朝烙饼炊具，自“彩绘劳动妇女泥俑群”考证而来
　　③：阿杉：因为之后打算把女主女儿小名叫“阿榴”，所以食铺的阿榴改名阿杉
　　羊肉泡馍的做法参考自下厨房“孙朱朱”。


第44章 流油灌汤包
　　萧镜抬眼瞧去, 见宇文修多罗今日身着洋红色裘衣，毛茸茸的将她裹起来，鲜艳的颜色衬得她更加粉雕玉琢。而她接着道：“既然这般说定了, 那儿来送礼盒时，一并将二十文钱带来给萧郎君，以作定金。”
　　听到她给的数目, 萧镜却道：“二十文钱似是多了些。”
　　宇文修多罗轻笑：“平日里儿常不得空在铺子里，还是劳烦萧郎君时时帮儿照看着, 多给些钱感谢郎君也是应当的。”
　　见到她这般客气，萧镜忙阻止着：“某视宇文娘子为挚友, 小娘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 他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怎能说是”挚友”, 她明明是窈窕淑女，让他寤寐求之。只是他这些心思, 宇文修多罗委实是不知晓的。他这人一向不羁, 就算他曾说过些隐晦的话，宇文修多罗也只当他犯贫。
　　此时，不论萧镜如何说, 宇文修多罗都格外坚持付够钱。她这人不喜亏欠别人，日后还要想着还了人情，着实累得慌。
　　萧镜见她如此,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宇文修多罗先一步问道：“对了, 儿可否问郎君一事？”
　　”小娘子请讲。”萧镜说罢, 又饮了一口宇文修多罗带来的甜奶茶。
　　“不知你们男子希望从女郎那里收些什么？”宇文修多罗问着这话时, 眼中便难掩熠熠星光。
　　上元节将至, 宇文修多罗想给李福送礼，只是这次她不想做菜，想换一些别的，一时间却有些拿不准。她与裴行俭不太熟，李勣老顽童不靠谱，宇文崇嗣更是说不了两句话，一时间，还真的只能问萧镜。
　　见她如此模样，萧镜哪还能不知她已有心上人，只是抱着最后一份希望问道：“小娘子......是有心上人了？”
　　宇文修多罗自然爽朗地应了声“嗯。”而后，又似想起些什么，对他道：”他不缺珍宝美玉，我想着可有些旁的可以赠他。”
　　萧镜的心酸涩了起来，没有直面回答她，只问道：“敢问小娘子是如何看待某的？”
　　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着实让宇文修多罗不解了，却还是答道：“如郎君所说，是挚友。”她回答时，看到了萧镜忽然灰暗而失望的神色，心中一惊，隐隐有了种猜想，理了理思路，又道：“儿与萧郎君有朋友之义，若朋友有困难，定会鼎力相助的那种。”
　　萧镜自然不可能不明白，若是心上人，定是同甘共苦，而挚友，只能说鼎力相助。
　　瞧见萧镜更加失望的面色，宇文修多罗便确定了那个猜想。她虽心大，但明白有些萌芽的情感是要及时斩断的。萧镜与她是至交好友，她不希望因此丢掉一个朋友。但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若萧镜放不下，她也只能惋惜于这段友谊了。
　　瞧着萧镜半晌不言，宇文修多罗正欲告辞，却忽然听他道：“《定情诗》有云，’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若小娘子赠物，当以香囊罗缨为佳。”
　　他一面说着，一面觉得心里酸涩极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不拘阶级礼法的小娘子，却终究是无缘。
　　“既如此，儿便多谢萧郎君了。过两日便会有珊瑚送东西来。”说罢，就向他告辞。
　　———————————————————————————————————————
　　往自家食铺走的路上，宇文修多罗便思索着那句“香囊与罗缨”，只是香囊工程浩大，她的刺绣功夫又着实不怎么样，她还是先结一个罗缨好了。
　　待到她回了自己的铺子，与珊瑚闲聊着，便发觉如今天寒，吃灌汤包的人又多了不少。想来也是，热腾腾的薄皮汤包嘬一口，其中的汤汁流出来，别提多香了。
　　想到灌汤包刚一出现便大受欢迎，到现在都很是红火，宇文修多罗又耐不住手痒，在厨房内开始做灌汤包。此时她做的还是咸鲜口的开封灌汤包，眼看着灌汤包一直卖得极好，她开始考虑起推出南方偏甜口的小笼包。
　　灌汤包的面皮是死面，取了面粉，用清水和好，再放置在一旁饧两刻钟便是了。
　　至于肉馅，则是取了豚肉剁成肉糜，添了盐，料酒，姜末，清酱等各类调料，打了个鸡蛋进去，倒入花椒水去腥，搅拌成馅。阿杉则取了前两日制好的猪皮冻来，切成碎块，放在肉馅中。
　　此时，宇文修多罗将一个又一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面皮，剩下的面团还得拿湿布盖着。她将肉馅和皮冻放在面皮上，左手托着面皮，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面皮边缘，极快地捏出一圈漂亮的褶花，又收了口，将一只精致的包子包好。
　　宇文修多罗一边擀着皮，一边包包子，当她额上冒出薄汗时，一案小灯笼般的包子便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了。
　　当她包完包子，又放在笼里进锅蒸后，便出了厨房，去前面瞧了瞧，见到珊瑚她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那句“一个好汉三个帮”果然没说错。而后她环顾四周，发觉墙上还是空了些，心中便计划着该添些装饰了。
　　待到一笼又一笼灌汤包蒸好后，宇文修多罗将其拿出，自己先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尝一尝。
　　吃灌汤包讲究的是“先开窗，后喝汤，再满口香。①”
　　她将包子咬破了一个口，汤汁尽数流入勺子内，将汤吹凉了些，这才小口喝掉。而后是软嫩洁白的面皮和肉馅一起吃，应了那句“满口香。”
　　春来冰未泮，冬至雪初晴。
　　冬至给假七日，要走亲访友，李福自然携宇文修多罗去了李勣府邸。照旧是李福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宇文修多罗畏寒，坐在七香车之内。她揭开厚重的帘幕，眼瞧着李福身着一袭裘衣，虽说是冬衣，穿在他身上却没有那般过于厚重之感，整个人一如既往的长身玉立，英姿挺拔。而那匹白马的马鬃被修剪成三缕花瓣状，是诗中“马霭剪三花”，也俗称“三花马”②，以示主人身份贵重。络头上缀着纯金雕的花，又饰以宝石，美轮美奂，在阳光下熠熠闪耀着。
　　待来到了李勣府中，眼瞧着如今过节，府邸内也是装饰一新。李勣面上的笑容愈发多了起来，用他的话说，到了岁数就是活一日少一日，若不开开心心的，才叫笨蛋呢。
　　既然在李勣府中小聚，苏定方和裴行俭自然也在。眼瞧着宇文修多罗前来，李勣就想到了先前的好吃的，顿时有些馋了：“丫头，这次可有带些美味佳肴来？”
　　每次遇到李勣，宇文修多罗都觉得他自带搞笑气场，她忍着笑答道：“谁不知晓平日里师父是最爱吃的，长安城有哪处新开的食铺都有师父的影子。既然来了这里，哪有不跟着师父用饭，反而自己带的道理。”
　　李福却也难得开了玩笑：“师父，做这么多人的饭食会累着我家王妃的。”
　　他平日里稳重沉默，从不肯多言，与李勣在一起时，却是卸下心防，格外爽朗。而众人听得他这句话，哪还能不知他二人如今的关系，却也毫不意外。
　　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又道：“不过师父也不用失望，儿还是准备了一道点心，给大家尝个鲜。”说着，便将食盒打开，但见其中是三笼水晶虾饺。但见虾饺皮晶莹透明，里面橙红的大虾隐约可见，捏了蜘蛛肚状的十二褶，极为精巧美观。
　　这般精致的点心自然没有几人不喜的，当下众人便落了座，墨竹并李勣府内的丫鬟自上前布菜，为每个人的碟中添了虾饺。
　　见到裴行俭面前的碟子空了之后，苏定方开口了：“守约素日里是不喜吃虾的，原来得了好吃的，便没有什么挑拣了。”
　　想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儒将之雄”居然有挑食这么萌的属性，宇文修多罗不厚道地笑了。
　　而李勣也道：“这些日子西市新开了一家‘碗记食铺’，原以为只是名字有趣，却不想饭食也是新奇，更是五味俱全，可口得紧。我就吩咐人将他家每一样菜都买回来一些，大家一同来尝一尝。”
　　说着，自有下人鱼贯而入，将一碟又一碟的饭食端了上来
　　眼瞧着有自己才吃过的灌汤包，有鲜香粉蒸肉，有“白雪肉圆”——清蒸狮子头，有“石榴花肉”——烧麦，有“肉酿落苏”——肉酿茄盒，有“虾仁软黄金”——金丝凤尾虾。还有一系列的素菜更是不用说了。
　　此时，吃瓜吃到自家的宇文修多罗激动地表示：谢谢您给我的小金库做出了贡献。
　　而后众人便是用饭饮酒，宇文修多罗瞧着面前的镶金玛瑙盏中盛了上好的剑南烧春，酒香浓郁，她却只敢稍抿两口，再不敢像火锅宴那日一样尽情豪饮了。
　　那日她醉酒表明心意后，现场围观的新城公主便成日里调笑她，惹得她实在不好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①：开封灌汤包的一句顺口溜
　　②：宋人郭若虚 《图画见闻志》上说：“旧有家藏韩干画《贵戚阅马图》中有三花马，兼曾见苏大参家有韩干画 《三花御马》。三花者，剪骏为三瓣 。 ”
　　灌汤包yyds！
　　灌汤包做法大概参考自百科词条“灌汤包”


第45章 白皮酥点心
　　此时的长安城飘着小雪, 一片飞来一片寒。宇文修多罗换了男装，粘了胡子，头戴青黑幞头, 身着黛色大氅，骑马飞驰在朱雀大街之上，大氅随寒风飘动着, 猎猎作响，远远瞧去, 极为英姿飒爽。就这样一路行至西市，她又熟门熟路地走进了自家铺子内。
　　正巧, 她先前定下的竹篾盒也制好了, 竹具铺的人亲自将货物送了来, 宇文修多罗拿起来瞧了瞧, 发觉一个个精致美观，她自然满意极了, 对着竹具铺之人道了谢, 送了人家出门。而后，她又提笔蘸墨，在竹盒上绘了大朵牡丹, 看起来富丽雍容，又在另一竹盒上绘了门前挂幡子和灯笼的喜庆宅院。最后，又在每一个竹盒盖的右下角印了碗记食铺的商标——一个娟秀楷书的‘碗’字。
　　是她先前找人打造的印章。
　　而后, 墨竹与阿杉在前忙碌着，她则将早在府里准备好的礼盒海报拿出, 先给萧家馄饨铺送去一幅, 又拿了一幅给自家, 取了糯米灰浆, 将宣纸贴在铺子外。海报是她亲手所绘，上面是栩栩如生的四样白皮点心，每一样上面分别印着大红的“福”，“禄”，“寿”，“喜”四字，还有两枚枣花酥，眼看着画都仿佛能闻到香气。而上面则写着“冬至已至，元日将来，碗记礼盒，相赠亲朋，喜乐来年。”
　　而后，又在海报下面写了“五十文钱一盒”。
　　看着她的画技和书法，想到当初寿光县主迫她研习琴棋书画时的严厉，此时她不由在心里感谢了一番她的阿娘。
　　至于曾经将胡麻球等物放进礼盒中的想法，在和萧镜商量后，便被她放弃了。毕竟油炸之物放凉了总是难以入口。而只是白皮点心看过去也觉得单调，她索性再添了枣花酥。
　　此时西市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她这海报一贴出，见画上的佳肴惟妙惟肖，字迹娟秀隽永，又见到是碗记食铺贴出来的，立刻就有人前来询问了。她口才好，便笑吟吟地对来人说：“不论是走亲访友，还是诗集雅聚，都可携上此礼，美观又可口。”
　　说罢，又仔细介绍道：“小店的礼盒里是四样“福”，“禄”，“寿”，“喜”的白皮点心，分别包了四种不同的馅，香酥可口，且意头极好。至于这枣花酥，看着如一朵盛开的花一般，女眷也更喜欢。”
　　说罢，又向那人展示了自己绘好的竹盒，那牡丹雍容华贵，宅院喜气洋洋，前来询问的郎君一见，也几位喜欢。
　　五十文钱并不便宜，只是见竹篾盒上的画如此精致，那些点心看着也是极为新奇美味，这钱很是值当，当场便爽快地定下了“福禄寿喜”的礼盒，约定了后日来取。宇文修多罗自然收了钱，将此人的名字记在了纸上，这才笑着道：“郎君慢走，只待后日来取便是了。”
　　那郎君走了之后，又有不少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订购礼盒，宇文修多罗写得手都酸了，珊瑚与她开着玩笑道：“珊瑚瞧去，发现不少人都是老食客了。”
　　宇文修多罗忙碌了许久，粗粗算来，发觉卖礼盒所得的钱已经能与这个月所挣的钱比肩了，她在想，或许她可以在来年将京八件复刻出来。而此时，萧家馄饨铺的店博士也送了单子来，上面列着今日在萧家馄饨铺订礼盒的人。
　　“小娘子，往常若有两店往来，萧郎君必定亲自前来，只是这几日为何不见萧郎君了？”阿杉好奇地问宇文修多罗。
　　宇文修多罗整理着单子，只道：“许是铺子这两日忙碌些，萧郎君不得空。”
　　珊瑚却是早都看出萧镜对宇文修多罗的心思，又从墨竹她们那里知晓了宇文修多罗与李福互通心意一事，自然明白了萧镜为何不来。此时她给阿杉使了眼色，示意阿杉不要再问。
　　谁知这丫头却是个憨直的，只道：“可是平日里就算铺子再忙，萧郎君都一定会来的。小娘子，您就告诉我嘛。”
　　珊瑚以手扶额，竟无言以对，她表示，她不认识这个憨丫头。
　　稍后，宇文修多罗就在后厨开始做白皮点心，至于四种点心里的四种馅料，因着唐人嗜甜，她分别备了豆沙馅，山楂馅，枣泥馅和莲蓉馅。她本想按着传统，将其中一个做成椒盐馅，但是此时椒盐贵重，她这小店着实负担不起。
　　据史载，唐代宗的宰相元载被抄家处死，而从他家中抄出的，则有八百石胡椒，就是因为这些价比黄金的胡椒，他被称为“贪官”。
　　厨房内，宇文修多罗取了中筋面粉，油，水和糖，全部揉在一起，揉成光滑面团，做成水油皮，放在一旁饧①着。与此同时，她又开始准备油酥。取了低筋面粉和油，也是揉成光滑面团。当然，这中筋面粉和低筋面粉都是她自制的。
　　待到面团饧过一刻钟后，便将这两种面团平均分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
　　接下来，她取了水油皮小剂子，将其擀开，包入油酥，收紧了口。而后又将面团擀成牛舌状，自上开始卷起，又将这个小卷卷竖起压扁。因着她的水油皮揉得好，不用撒粉便能擀开成长条，她又将其卷起。按照此法，将所有包了油酥的小剂子都卷成小卷。最后，又将小卷横过来，自中间压下，两面对折起来，擀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
　　这一系列过程繁琐了些，但是想到一出炉就酥得掉渣的白皮点心，宇文修多罗便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随后她又在面皮里包入了豆沙馅，用手按成圆饼，将红曲米做成的红水染在圆圆的印章上，将模具盖下，一个鲜红的“福”字便出现了。待到她分别做好了四种字样馅料不同的白皮点心，便放入烤炉之中，过了两刻钟便烤好了。她唤了珊瑚和阿杉来尝，糕饼酥软可口，层层起酥，豆沙馅香甜，又细又软，阿杉一手拿着吃着，另一手忙接着掉下去的酥渣，连酥渣都舍不得掉下，一同放入口中。
　　此时，宇文修多罗又在准备着枣花酥，说起来枣花酥也是以水油皮和油酥制成，与白皮点心颇为相似，她将水油皮面团和油酥面团分别和好，饧两刻钟，而后，她将油酥包入水油皮面皮中，如同做白皮点心一般，擀成牛舌状，将其卷起，如此做两次，又取了小卷，按压中间，将两边对折。随后，她又将其擀成圆圆的面皮，包上枣泥馅，再擀皮，最中间印了圆形的印子，再用刀将面皮分成八瓣，将每一瓣立起来，便能瞧见每一瓣都包着枣泥。最后给中间点了红点，倒真如绽放的花一般了。
　　两刻钟后，她将枣花酥从烤炉内取出，登时，满屋飘香。待到这些糕点放凉，宇文修多罗裁了小巧纸托，将每一样点心都放入纸托内，最后才装入盒中。又在大红纸条上写了“名纸相传尽贺冬”，“春风送暖入屠苏”一类的诗句，用来附庸风雅。
　　卖年货，她是专业的。
　　一时之间，碗记食铺的酥皮点心传遍了全城，不少达官贵人也遣了下人来买，因着点心可口，式样精致，许多人又买了第二盒，第三盒。直让宇文修多罗赚了个盆满钵满。
　　眼瞧着自家礼盒供不应求，宇文修多罗成日里埋在面粉堆里做点心，与此同时，她又有了一丝忧虑。如今李福成日里除了忙公务便是与她一起。她出不了府门时，便在厨房做好点心，让人送去西市。李福还说她当真是做菜做的着了魔了。这般长日瞒着，也非长久之计。
　　她在想，若是告诉李福真相，会如何。
　　只是她却不知，上一次李勣将碗记食铺的菜买来时，李福已经敏锐地从其中尝到了熟悉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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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王府内的红梅开得极好，红梅白雪之景美不胜收。此时，一抹红影穿梭在梅林间，正是一袭红色织锦大氅的宇文修多罗在摘梅花，预备放回房里插瓶。
　　一阵踏雪脚步声传来，宇文修多罗回头一瞧，正是李福。只是随着李福走了过来，她却忽然抓了一团雪，砸在了他身上。
　　猝不及防被她一砸，李福瞧着她得意的模样，也抓了一把雪砸在她的身上，谁知这刚一砸上去，宇文修多罗立刻就耍赖不依了：“你居然欺负我一个小女子。”
　　李福被她这句话整的哭笑不得，不由想起了孔圣人曾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二人你来我往，笑声阵阵，一场雪仗打下来，好不热闹。
　　待到二人满头满身都是雪，终于停下手中扔雪的动作时，宇文修多罗趁着气氛正好，装作不经意地道：“十三郎，你说若是我们自己有一家自己的店铺，能赚好多银钱，那该多好啊。”
　　谁知李福闻得此言，一双剑眉便皱了起来，绷着脸对她道：“胡闹。王侯贵胄岂可跻身商贾之流。”
　　宇文修多罗：“......”就不该对你这个破思想抱希望。
　　作者有话说：
　　卡文的作者回来了，删删写写好几天呜呜呜，女主事业批搞起来！
　　白皮点心是童年回忆呀！想想就馋！喜欢的小天使收藏一下吧！
　　修改了前面的一些章节，毕竟男主是傲娇，傲娇就要有傲娇的亚子
　　①：饧：醒面
　　白皮点心和枣花酥的做法皆参考自下厨房的菜谱


第46章 奶汤锅子鱼
　　天刚破晓时分, 长安城内一片银装素裹，满城楼观玉阑干。歇山檐上积着厚厚的雪，还悬着些粗细不一, 透若琉璃的冰锥。下人们正在府中各处扫着雪，将路清出。
　　新年将至，府内各处已开始布置元日①所需的各类物什。而宇文修多罗已经在下厨忙碌了。前些日子新城公主进宫, 给李治炫耀了一番他们的火锅局，李治一听, 来了兴趣，当即就下令要赵王府在除夕献食, 并亲临赵王府。
　　厨房之内, 宇文修多罗和一众厨娘都在忙碌着, 今日她亲自做的菜有一道奶汤锅子鱼, 一道开水白菜。若论起煲汤来，自然以“宁可食无菜, 不可食无汤”的广东人为最, 所以她今日又选了粤菜中的玉竹百合鹌鹑汤，冬日里喝来滋补暖身再好不过。
　　她才一进厨房，就准备着将鹌鹑汤小火炖上, 再去做旁的菜。她将处理好的鹌鹑焯水，又把玉竹和百合泡水片刻，再一同放在瓦煲内, 就那样慢炖着，就去准备奶汤锅子鱼了。
　　奶汤锅子鱼本是要用黄河鲤鱼, 但是唐代皇帝姓“李”, 律法规定不得食用鲤鱼。虽然据宇文修多罗的观察, 民间百姓对于鲤鱼也是照吃不误的, 但是她若是以鲤鱼进献给圣人，那就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也因此，她将黄河鲤鱼换成了黄河鲫鱼，那原本鲜活的鲫鱼已被厨娘处理好，刮鳞去鳃，又去掉腥线黑膜，她将整条鱼斜着切成瓦块状，放在酒和盐中腌着，一面又切好了葱姜片。
　　待到鱼肉腌好，便将它与葱姜一起，放在倒了油的铁板上微微煎入味，至于这煎肉用的铁板，自然是她去找了铁匠打造的，前两日才开了锅。在这个没有炒菜又缺乏油的时代，能做的菜着实是匮乏的紧。为了能够让这道菜中的鱼更加鲜美，她就想出了这个简易“煎锅”的主意。
　　所谓奶汤，不是牛奶汤，而是取鸡肉，鸭肉，猪肘，猪骨，海米，火腿和干贝炖成的乳白浓汤，其色如玉，鲜美无比。她将煎好的鲫鱼放在乳白的汤中，让鱼肉和浓白奶汤一同咕嘟煮着，一阵阵香气自锅中散发出。待到一锅奶汤锅子鱼烧好后，宇文修多罗将其盛在紫铜火锅内，撒了枸杞上去，添了红色，颇为好看。
　　奶汤锅子鱼正是由唐中宗时烧尾宴上的“乳酿鱼”发展而来，想着烧尾宴也是进献给圣人的，她便觉得这道菜也是很够格了。
　　她稍稍休息下后，便着手准备开水白菜。因着此时辣椒还没有传入，所以开水白菜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川菜菜式之一。一时间，她竟无比想念红亮亮的回锅肉和水煮鱼，还有辣椒爆锅时的滋滋声，啧啧，那个香啊。
　　只是今日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怀旧，回过了神，便赶紧将手上那颗大白菜的菜叶剥了，只留下嫩黄菜心，用刀雕成了闭合的莲花状。
　　开水白菜用的吊汤是她早早就开始炖了的，以老母鸡，干贝，火腿和排骨慢炖成高汤，她又切了鸡肉蓉，搅成浆后，分了三次下锅，吸了汤中的油脂，整个汤都变得清澈透亮了起来。一道吊汤才算做好。她瞧了瞧，发觉不论是清澈度还是鲜香气，都比萧镜家的汤稍逊些，只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对此汤满意的。
　　眼瞧着这么多肉炖出的汤，只是为了浇一颗白菜心，她不由感慨——这真是颗金贵的大白菜啊。
　　最后便是将她先前炖着的汤了。此时已是三个时辰又多，自然已经炖好了。她垫着布揭开盖，一阵浓郁香气便扑面而来。
　　自然了，给圣人进献的菜肴不可能只有这几道，厨娘也做了许多旁的菜式，如松鼠桂鱼，仙人脔，金齑鱼脍，白龙曜等，皆是取了好意头的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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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浩荡荡的圣人出行仪仗延绵了整个街道，虽说并非是文武百官随行的那般隆重，人也是少不得的。自有一众侍卫手持刀剑，在前清道护卫，再是宦官执幡执幢，李治骑着马，被簇拥在正中，他的身后还跟着长孙诠和新城公主。仔细瞧去，新城公主今日也是一身胡服，骑马前来。自然了，李治身后又跟着一众宫女，执仪仗扇侍奉左右，再是侍卫扈从。此时人数众多，却是井然有序，浩浩荡荡地前来。
　　眼瞧着李治并未携王皇后跟随，宇文修多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待到李治的马停下，她就与李福一同行了礼：“拜见九兄。”
　　李治笑呵呵地让他们平身，与他们一同走入了王府，在这期间，宇文修多罗想到因为新城一句话，自己一大早就起来忙碌，忍不住瞪了新城公主一眼，而新城公主忙缩了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厅内温暖如春，待众人依次落座后，一行乐伎开始奏乐曲《春莺啭》。平素宇文修多罗若是受邀去了旁的贵妇家中的宴席，总是瞧着龟兹舞胡风乐较多，此时乍听此曲，竟觉格外空灵，仿佛自己便是身处春日的芙蓉池畔，风轻日暖，鸟啼莺啭，倒真是惬意。
　　又有身着青色襦裙的丫鬟井然有序地走入，她们手中的托盘上盛放着各色菜肴。这第一道菜，便是还在紫铜锅里煮着的奶汤锅子鱼。莹白如玉的汤以及鱼肉被盛入金碗之内，分别放在每一个食案之上，李治尝罢，不由大赞了起来：“这汤醇香，鱼肉爽滑，竟比尚食局的御膳还要美味几分。”
　　随后，大手一挥，又将此菜定为元日大朝会的一道菜，要宇文修多罗稍后入宫指点尚食该如何做成此菜，一听自己做的菜有此殊荣，宇文修多罗自然满心欢喜地应下。
　　待到开水白菜上来后，如宇文修多罗所料，李治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似乎颇为嫌弃面前这道白菜心。想了想宫中宴席各类肥肉，宇文修多罗一阵无语。
　　墨竹也极有眼力见地上前，拿过盛了鸡汤的银壶，缓缓将壶中鸡汤浇在那颗金贵的大白菜上，随着她的动作，白菜心缓缓张开成一朵盛开的莲花，令人惊叹。
　　见到此景，众人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惊艳之色。见到炫技成功，宇文修多罗讨巧地道：“此菜寓花开富贵，也是为来年讨个彩头。”
　　一道又一道精美佳肴被端上来，最后用过了香气浓郁的鹌鹑汤，李治对所有菜肴赞不绝口，他一高兴，自然赏了宇文修多罗不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宇文修多罗便发觉自己的小金库已经攒了不少钱了。
　　她当日攒钱是为了离开王府之后的生计，只是如今，那些钱却是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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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宇文修多罗奉诏入宫，指点尚食。按着规矩，她要先去立政殿拜见王皇后。
　　许是元日将至，王皇后也忙碌着后宫诸事，没有多说些什么，手中翻看着尚宫呈上的表单，头都未抬，便对她道：“罢了，赵王妃且忙你的罢，也去向太妃请个安。”
　　这正是宇文修多罗求之不得的，她忙行了礼，自有宫女前来，引着她穿过亭台楼阁，去到了昭庆殿。
　　昭庆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椒墙生香，一室温暖如春。杨太妃正与韦太妃坐在软榻上，一面做着些丝线活，一面闲聊着。
　　见到她来，韦太妃也笑呵呵地道：“既然是修多罗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
　　待到韦太妃离开后，杨太妃给她赐了座，先问了两句李福近日如何，又对她道：“方才韦太妃跟我说，十郎的王妃又给她添了一个孙女。”
　　她说这话，宇文修多罗自然明白她是何意，一时竟接不了话，只听杨太妃接着道：“修多罗，你与十三郎成亲已近半年了罢，却还是没有喜信传出。”
　　杨太妃素日里虽瞧着和蔼，此时说起话来，面上竟有了不满，语气也不似当日的春风细雨般温和了。
　　只是宇文修多罗权当耳旁风，她在想，若是杨太妃知道他们数月未曾圆房，会不会当场气得昏厥过去。与此同时，杨太妃敲打了她一番，心里自然少不了给李福纳妾的盘算，只是想到李福素日里坚持的样子，她就一阵头痛，还是先按下不提。
　　眼见着宇文修多罗不接她的话茬，杨太妃隐隐有了些气恼，却又不再与她说此事，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高阳前些日子与赵王府走得近了些？”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心中一凛，手中捏着绢帕的动作也不由紧了几分，忙道：“秋日时大王遇刺一事，大家您也是知晓的。自那次遇刺后，十七姊便常常来探望，话中屡屡都是对长孙相公的不满。”
　　听到此言，杨太妃微眯了眯眼，心中便明白了。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她瞧这些事情比宇文修多罗透彻得多。
　　只是她也不知，宇文修多罗透露如此多的信息，是因为她早知高阳公主会谋反，却不能直接说。用这种方式透露出来，宇文修多罗也是想听听杨太妃有何高明之见。
　　她自然不想让李福牵扯其中。
　　作者有话说：
　　①：唐朝将新年称为“元日”


第47章 新桃换旧符
　　今日是元日①, 千家万户皆是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院子里立了竹竿，将长条布系在顶上，上面书着祈求健康平安一类的话, 称为幡子。布帛随风飘着，五颜六色，很是好看。
　　昨夜除夕, 钟鼓齐响，众人又要守岁, 是以宇文修多罗几乎一夜未眠，打着哈欠坐在妆台前, 任由蕙兰等人给她梳妆打扮。
　　新年新气象, 她换上了一袭华贵的茜色翟衣, 喜庆得紧, 乌黑如瀑的长发盘成了高髻，发上簪的金饰花钗错落有致, 面上的花钿面靥更是一个也不少。她在铜镜前左右瞧了瞧, 直到那一抹长身玉立的身影出现在镜中，她才转过了头。
　　只见李福按着品阶穿戴，一袭新裁的紫袍官服, 束了金玉带，系着金质鱼符。他身形高大，如雨后青松,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就算岁岁常相见, 看到他如此模样, 宇文修多罗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看着她的模样, 李福心中欢喜, 面上却不显，只任她看着。
　　此时，几个丫鬟将热腾腾的豚肉馅饺子端上来，放在食案之上。一个个白胖可爱，冒着香气。今日是元日，稍后要入宫参加大朝会，少不得站许久。因此，二人都先用些饺子垫一垫。眼瞧着李福用着饺子的模样，宇文修多罗的心中终于生出了成就感——第一个在她的带动下，对猪肉不怀偏见的唐朝贵族诞生了。
　　所以，不是猪肉不好吃，是古代人不会做。思及此，肉夹馍，东坡肉等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宇文修多罗决定继续将猪□□化发扬光大。
　　待到二人吃过饺子，自然又是李福骑着高头大马，宇文修多罗坐在七香车内，一路朝着太极宫行去。其间，宇文修多罗觉着无聊，揭开帘子瞧了瞧，一阵冷风袭来的同时，她亦发觉大街上车水马龙，来往不绝，多是去各寺庙听讲经的人，或是来往拜年的亲戚邻里。
　　东方色未动，冠剑门却已盈。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国使臣皆依着品阶候在宫门外，乌压压的一片，却无一丝声响，直到时辰至，宫门大开，众人才井然有序地走入太极殿内，依次列席。
　　谁知今日，众人皆至，上首却依旧空着，不知何故，不见李治与王皇后的身影。见此，有些使臣便悄声开始议论。
　　只是不过片刻，李治就携王皇后前来。李治面色尚可，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王皇后却是满面气郁，极力想要掩住心中的愤恨，却是徒劳。
　　宇文修多罗依旧与新城公主相邻而坐，每一次来赴宴，宇文修多罗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食案之上。说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赴元日大朝会，细细瞧去，案上放着五辛盘，胶牙饧等物，俱是唐人新年的菜式。所谓五辛盘，便是葱，蒜，韭菜，芸苔，胡荽这些菜放在一个盘内，食之用以辟疠气。一旁透亮的琉璃盏中盛着屠苏酒，饮之用以避瘟疫。食案上又置着各色丝绢编织而成的假花果，精巧美观，添了喜气。
　　新城公主此时凑了过来，低声对她道：“听闻是武昭仪昨日产下公主，九兄欢喜，似要给些逾矩的赏赐，皇后却天未亮就拦在武昭仪宫外，跪谏九兄此举不可，闹得九兄气恼极了。”
　　听到公主出生，又看了看上首并没有武则天的身影，宇文修多罗就想到了有名的千古疑案——杀女案，想到这个公主未来的命运，心下不由感伤了片刻。也没有与新城一起说着王皇后愚笨。
　　新城公主消息灵通，只是旁人若投来询问的目光，她也只是微微笑着，装作未曾看见，更不会多说些什么。
　　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秦王破阵乐》的曲声响起，此舞的气势宏大非凡，鼓乐震天，舞者矫健，有战将之气势，赞誉的是先帝李世民战场上解大唐危局的勇武，亦是大唐军歌。伴随着一百二十名身着铠甲的舞者的动作，逐渐激昂的曲声，有乐工齐唱道：“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此曲一出，各国使臣也不由一凛，心中对大唐更加心悦诚服。就连许多大臣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都有了激动之色。李勣等人更是回想起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恨不能此时就持剑纵马而去。
　　与此同时，宇文修多罗一边与一旁的纪王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边抬眼望去，便瞧见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王四娘。她亦是穿着喜庆耀目的衣衫，披金戴银，眉眼间傲然依旧。若说从前她对王四娘无感，那如今在她眼里，王四娘也算半个情敌，她只看了王四娘一眼，便撇过头去。
　　这厢宇文修多罗与新城低声叙着，却忽然闻得上首的李治带着笑意道：“昨日除夕，武昭仪生下公主，当真是大吉之兆。吾心甚慰，特此昭告天下，为公主赐封号‘安定’，并大赦天下。”
　　其实元日大赦天下是旧俗，但李治却将此功给了安定公主，其意味不言而喻。待到众人道贺后，李治这才道：“武昭仪温良贤淑，此番又生育公主有功，吾欲晋封武昭仪为妃。然四妃已满，吾便设‘宸妃’一号，列贵妃之上，晋武昭仪为宸妃。”
　　谁知他这话刚落，来济与韩瑗收到了长孙无忌示意，丝毫未曾顾及此乃大朝会，出列对李治道：“圣人，我大唐上承周礼，下袭隋制，只设四夫人之位，且武昭仪并非居功至伟，如何能劳圣人改了规矩礼法。”
　　“是啊圣人，‘宸’字有帝王之意，武昭仪如何担当得起。简直就是僭越。”
　　且不说武则天曾是先帝才人，她的出身虽也不差，但在这些世家眼中仍可称“地实寒微”，王皇后象征着关陇世家，萧淑妃象征着江南士族，这些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门阀世家岂能容忍武则天威胁到王皇后的地位。
　　由着这二人牵头，其余几位重臣纷纷附和，就连裴行俭，都在反对之列。一时间，还真让李治下不来台，只是长孙无忌也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大唐圣人的颜面不能丢，当下就道：“我等侍圣人如魏相公谏先皇，武昭仪诞下公主，着实有功，却不宜劳圣人改动礼法规矩，不若圣人对武昭仪赏以金银，以示褒奖。”
　　只是他声音中的威严与坚定不容置疑。
　　宇文修多罗循声看去，见一半百之人依旧精神矍铄，身着紫袍，满身威仪，面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心中便浮现了三个字——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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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宴会结束，众女眷却还未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着，又都互相说着“福延新日，庆寿无疆”的吉祥话。如今圣人对安定公主的宠爱任谁都看得出来，千金大长公主便提议，不若去武昭仪那里瞧瞧小公主。她这话一出，爱凑热闹的高阳公主等人便一口应下，想要抱大腿的宇文修多罗哪有不去的道理，她一去，新城公主自然也跟着去。
　　一众女眷衣香鬓影，途径御花园，冬日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众人身上的脂粉香气却直将梅花清香盖过。她们一面走着，一面说笑着，腰间的环佩，发上的步摇，随着她们轻移的莲步叮当作响，声音清脆。
　　与此同时，一身披绯色大氅的女郎朝着她们款款行来，显然不是去见武昭仪的，不是王四娘还能是谁。
　　王皇后之母魏国夫人一向跋扈自傲②，对这些公主王妃之流不甚恭敬已久，王四娘有样学样，对众人行了个礼，闲聊两句后，便开口对宇文修多罗道：“许久未见赵王妃了。”
　　宇文修多罗并未回应她，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缎暖炉，瞧着王四娘要耍什么花样，左不过是打嘴仗罢了。只见王四娘堆着笑，对她道：“细细算来，王妃与赵王成亲也有半年，却未有喜信。儿记挂王妃，前几日特意去寺中求了送子之物，愿王妃笑纳。”
　　是来笑她没有孩子的，宇文修多罗自然明白古人对孩子的看重与执念，连杨太妃那般易相处的人都有所不满了。
　　而长安贵女圈那些事，众人心中也都有数，也知晓些昔日王四娘和宇文修多罗的龃龉。纪王妃原本是不理这些事的，只是如今宇文修多罗也是皇家之人，她自然不想要外人置喙。
　　只是宇文修多罗和纪王妃都未来得及开口，高阳公主便冷笑一声，满是不屑地瞧着王四娘：“王妃公主皆是皇家之人，众人交谈，你怎配插嘴。”
　　“何况各位姑母们都未曾说些什么，你一臣女，岂敢妄议赵王妃家事。”
　　她凤眼挑着，朱唇极红，更是将她的高傲不屑之态体现了个十成十。而王四娘何曾被这样呵斥过，当下就愣在了原地，泪花在眼中打转着，不可置信地看着高阳公主。
　　在宗室女眷眼中，高阳公主一向是个炮仗性子，此时她的一番举动，也无人觉得她是在给宇文修多罗示好，只觉她是看不惯了便仗义执言。
　　果然，高阳公主如此盛气凌人，王四娘连吭都不敢吭一声，高阳公主“哼”了一声，便拉着宇文修多罗朝前走去，还对她说：“十三弟妹，我就是瞧不惯她那副样子。这样的人，就该好生教训才是。”
　　看着高阳这般模样，宇文修多罗想，若非她知晓高阳公主谋反案这段历史，怕也会与高阳公主交心的罢。她善意地笑了笑，对高阳公主道：“多谢十七姊仗义执言。”
　　自然了，宇文修多罗又岂是逆来顺受的，她缓步走到了王四娘身前，补了刀：“虽说王四娘今日没规矩了些，但是本王妃也领了你的心。日后王府嗣王③的满月酒，定然是少不了请王四娘的。”
　　见宇文修多罗如今的模样，哪还有当初对李福的疏离，王四娘不由又慌了神。宇文修多罗也没有再与她纠缠，而新城公主却也上前对宇文修多罗道：“真不知道旁人瞎担心些什么，十三兄十三嫂恩爱有加，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做姑母了。”
　　说到此，她便再不理会王四娘，挽着宇文修多罗一同离开。
　　宇文修多罗先前不是没想过报复王四娘，只是想到王皇后和王家的悲惨结局，便觉得没意义去费这些神了。有这功夫，她还不如想想怎么给食铺赚钱。当下，就又与新城公主等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开新文《大唐奶茶店》啦，求收藏！财迷沙雕老板娘X外冷内热大表兄，简介如下：
　　近日来，长安城热度最高的话题是#你打卡过闲茶记的新品奶茶吗？#
　　那家奶茶店的珍珠香甜软糯，芋圆五彩缤纷。夏日有白桃乌龙，抹茶红豆，冬日有姜撞奶，更有卖得贵些的，是带着挂壁的脏脏茶和芋泥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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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一日，一失意读书人陆子集进了这家奶茶店，见他神情落寞，容貌俊美，贺星若同情心泛滥，给他赠了一杯奶茶。
　　后来，陆子集官拜中书令，再次前来。贺星若美滋滋地想，他是否会拿些银钱来感谢自己。
　　谁知那人不但拿了银钱，还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做聘礼，长揖一礼，对她说，
　　“某愿与小娘子结百岁之好，共挽鹿车，携手终老，不负此生。”
　　贺星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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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日：唐朝把新年称为‘元日’
　　②：历史记载，“后（王皇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国夫人柳氏及中书令柳奭入见六宫，又不为礼。”
　　③：亲王儿子中承嫡者为嗣亲王，也就是嗣王
　　修改了一下，让裴裴出了个场
　　虽然女主不报复，但是男主不会放过王四娘童鞋的，王四娘童鞋下线倒计时ing


第48章 忠诚贯白日
　　相思殿内亦是一派喜气洋洋, 藕荷色的罗帐被挂在白玉帐勾上，白釉莲瓣烛台上的红烛燃得正旺，“嘭”的一声, 爆出灯花来。武则天倚靠在玉枕之上，含笑与众人寒暄。
　　千金大长公主，高阳, 新城，纪王妃和宇文修多罗等人皆坐在殿内, 一时间，原本宽敞富丽的寝殿便看着满满当当了。衣衫上的宝石, 发髻上的金钗生生将烛光比了下去。
　　其中的千金公主最会来事, 走上前瞧了瞧襁褓中的小公主, 笑着夸道：“小公主玉雪可爱, 一看便是个美人胚子。”说着，又问道：“不知圣人可有给小贵主赐名？”
　　武则天也含笑答道：“才生下来圣人便赐了小字, 叫阿元。”
　　听到这话, 宇文修多罗也上前凑了趣：“元日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辞旧迎新。‘阿元’当真是好名字。”
　　因着知晓得仓促，众人都没有提前备下礼物, 此时既然来了，为了应景，也都纷纷摘下自己身上的环佩璎珞, 一股脑地塞给乳母和丫鬟，当作送给安定公主的诞生礼。
　　此刻, 殿内正是一片热闹, 有些婴儿出生后好几日都不能睁眼, 小公主却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滴溜溜地转着，看着众人，也不怕生。见她这般可爱，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的新城公主也情不自禁地走上去，问道：“昭仪，我能抱抱阿元吗？”
　　武则天自是应下，笑得极为和善：“自然可以，能得她小姑母喜欢，是阿元的福气。”
　　新城公主忙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怀中接过小公主，温柔地抱在怀里，怕轻了摔了她，重了抱不住她，万般疼惜地看着小公主，轻声哼着些歌谣。
　　武则天招待周全，对众人极为和善客气，与王皇后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模样大相径庭，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些女眷自然也与她客气地谈笑。千金，高阳她们与武则天相谈甚欢，纪王妃只自己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谈笑，不时饮一口青玉盏中的人参饮。
　　李治走入寝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闹场景，见武则天与众人相处得好，他也倍觉欣慰。再看到新城抱着小公主的模样，想到新城先天虚弱，子嗣艰难，又是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不过片刻，他就收起了面上的忧虑之色，步入寝殿，一众女眷见到他来，忙行了礼。他笑吟吟地开口了：“快平身罢，今日倒难得你们都在。”
　　说罢，就坐在了上首，听着她们谈笑着。此时，高阳公主转了转眼珠，忽然巧笑着上前：“九兄和昭仪大喜，高阳看着高兴。我想着，不妨九兄施以恩德，再添一桩喜事。”
　　“皇后殿下的妹妹，王氏四娘，九兄也是知道的。今日我等见到了四娘，忽然想到四娘已有十七，却仍未出阁，想来九嫂也有忧虑。”
　　“不若九兄在朝中择一位品貌俱佳之人，赐婚与王氏四娘，也好让九嫂心安。”
　　听到她这话，确实让宇文修多罗觉得痛快，她很想大声叫好，但因为涉及自身，还是要忍住不言。在这些女眷以及李治眼中，她是极为端庄的。
　　李治如何能不知晓王四娘对李福的心思，其实，不论李福娶谁做妾他都不在意，除了王氏女这样的关陇系中的闺秀。李福，岂能与关陇系有姻亲关系。
　　因此，李治自然不会拒绝，沉吟了一番后，心中便有了人选，只待过两日颁旨便是了。
　　又坐了些时候，众女眷一同告辞，离开相思殿，只余武则天与李治在殿中。
　　李治极为喜爱小公主，抱着不撒手，笑着逗弄着女儿。看着他的慈父模样，武则天也笑了笑，忽然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只是她也明白，她不只是李治的妃子，更是李治的盟友，是他手中的一把剑。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治言自己还要去看奏章，便离开了相思殿。寝殿之中，只余武则天和她的贴身侍女，就连乳母都被她吩咐，带着公主退下了。
　　看了看各宫各府的元日礼单，武则天拣了好的，大方地赠给了自己的贴身宫女，又瞧了瞧梳妆台上闪闪发光的金簪银钗玉搔头等物，对贴身宫女吩咐道：“将那些式样好看的簪钗拿去，照旧给皇后和淑妃宫里的那些宫人。”
　　她一直在拉拢着皇后她们身边的宫女，就是等着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不知道，李治在甘露殿内，召见了高阳公主的大伯哥，驸马房遗爱的亲兄长——礼部尚书房遗直。
　　因房遗爱是次子，不能承袭爵位，高阳公主为了争权，屡次闹事诬告，针对房遗直。房遗直对于高阳公主和房遗爱，可说是忍无可忍。若说李福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来提醒李治，那房遗直，便是直接找了李治告发高阳公主心怀不轨。
　　房遗直一袭紫袍官服，衬得他更加威仪，他站得笔挺，神情正直，面若霜雪，对李治道：“人证物证俱在，圣人为何不先发制人，直接拿下高阳等人？反倒是让某不得透露任何风声，任由他们筹划！”
　　这人说话当真是直得很。
　　李治却不在意，对他道：“遗直，吾自然不是在顾忌高阳，吾是在想，如何利用此事，让李勣彻底站在吾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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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一众女眷一走出温暖如春的相思殿，一阵冷风便吹来，宇文修多罗忙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又不忘关心一旁新城公主的手炉是否还暖着。
　　此时，高阳公主和巴陵公主笑语宴宴地走出，目光却转到了宇文修多罗身上。宇文修多罗含笑跟她点了个头，示意自己领了她的好意。
　　高阳公主自然回之一笑，她这一笑，百媚横生，今日她的眼尾描了大红的夹竹桃花钿，眼波流转间，平添妖娆，直让宇文修多罗感叹，难怪辩机那样的得道高僧都动了凡心。
　　诸人皆散去，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还漫步在千步廊上，廊下每几步就摆了一盆山茶花，水红色花瓣重叠，大朵大朵地开着，艳丽缤纷，还散发着阵阵馥郁香气，为长廊添了一抹鲜艳的颜色，也让人见之愉悦。
　　行走闲聊间，新城公主不解地问道：“十三嫂，虽然王四娘被赐婚是痛快了，但是高阳为何突然如此好心，替十三嫂出气？”
　　虽说好友之间不该有隐瞒，但是看着无忧无虑的新城，宇文修多罗便不想她的眉间染上担忧，便对她道：“你也知道高阳的性子，我与她一贯没什么往来。许是真的觉得王四娘冒犯到她了才如此。哪有什么替我出气。”
　　有时候像她这个穿越者一样，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幸事。
　　新城公主虽还有些疑惑，却也觉得在理。但她还是握住了宇文修多罗的手，对她道：“十三嫂，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不要瞒着明嫣。你也还有明嫣呢。”
　　看着如此暖心的新城公主，宇文修多罗也回握住了她的手，恨不能对她再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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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日刚过，各家各户的五彩幡子还是随风飘动着，时不时还能听见两声爆竹声，街上依旧是车马不绝，热闹得紧。诸位太妃也都乘着车架出了宫，去到了各王府，与儿孙小聚，共享天伦。
　　杨太妃自然也在今日降临赵王府。只见车架缓缓停在门前，厚重的云锦帘幕被宫女揭开，一只白玉般的手伸了出来，腕上还戴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宫女连忙扶着，侍候杨太妃走下车舆。但见杨太妃今日身着翠绿蹙金鸾鸟纹的鹤羽大氅，并不艳丽，却很是典雅。虽上了些年纪，却依旧保养得宜，风姿不减。
　　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已候着了，对杨太妃行了大礼后，忙引着杨太妃走入王府。
　　眼看赵王府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杨太妃的心下宽慰了些，就这样一路行至王府正厅之内。待她坐在上首的案几后，就有丫鬟上前，给她奉了一盏热腾腾的姜撞奶。
　　杨太妃接过，拿着白玉勺，轻轻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尝到了一阵香甜，其中却又带着丝丝姜的辣味，口感极为滑嫩。吃过后，周身逐渐有了些暖意。不用说，这自然又是宇文修多罗做出来的。
　　想到宇文修多罗那道奶汤锅子鱼在元日大朝会上被李治及各国使臣大加称赞，杨太妃也觉与有荣焉。她慈和地夸赞道：“修多罗当真是个心思灵巧的孩子。”
　　说罢，却是话锋一转，对她道，“前些日子皇后送了元日贺礼，我瞧着其中女蛮国上贡的明霞锦极为难得，样子好看，还带着香气，想着修多罗会喜欢，便带了来给你们。修多罗，你且去瞧瞧罢。”
　　这是要支开她与李福单独叙话了，宇文修多罗谢过了杨太妃，却并未行动，就站在那里，预备看向李福。
　　谁知还未等她看过去，李福当即就道：“阿娘，修多罗是我妻，不论何事，都不必避讳，她应知晓。”
　　他嗓音温和清润，如淅淅春雨，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知李福自小便有主意，自己也无法轻易改变他做了决定的事，杨太妃索性就当着宇文修多罗的面，开门见山地问道：“十三郎，你对于那个位置，或是位极人臣的权力，当真没有一点想法？”
　　“阿娘何意？”李福神色淡淡，眸间似蕴了深深墨色，反问道。只是他的心里也有些讶然，杨太妃是如何得知高阳不安分一事的。
　　杨太妃沉吟片刻，接着道：“那日修多罗入宫请安，多少也告诉我了些。十三郎，若你当真没有一点想法，便与她彻底远着，日后若真有些什么，才不会被牵连。若你有......”
　　杨太妃没有说下去，却还是叹了一口气，接着才道：“阿娘还是希望你如几年前一般，置身权力之外。若有机会，便离开长安。”
　　“而且高阳他们，是绝成不了气候的。”
　　她在后宫几十载，见过太多权力斗争，深谙失败者的下场有多悲惨。因此，她只希望李福平平安安的，并不奢求别的。
　　李福的面上终于有了波澜，肃然对她道：“九兄是明君，罢土木，用良将，修唐律，延贞观之风，我心悦诚服，岂会有那样的心思。”
　　听到他这话，宇文修多罗忽然在想，若是大家一起打三国杀，李治拿主公牌，那李福拿的肯定就是忠臣牌。
　　作者有话说：
　　就......大家都等着高阳搞事情呗
　　李治真的是被忽略的明君啊，创永徽之治，轻徭薄赋，在位期间，唐朝的疆域达到了顶峰，有1200多万平方公里。九五cp真的好嗑，夫妻俩都是搞事情的人，所以这一章写到夫妻俩同时搞事情我笑了
　　ps下一章男女主就要交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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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永以为好也
　　厅内温暖如春, 博山炉中点着檀香，袅袅白烟缭绕间，李福清朗的嗓音响起：
　　“修多罗知足常乐, 亦从不与人比较争抢，是阿娘的好儿媳。”
　　在这个女子地位尚且不错的时代，自然产生了诸多“不安分”的女郎, 房遗爱有反心就是高阳煽动，日后更有女皇, 太平公主，韦后等女子翻手为云, 搅动大唐江山。何况女眷聚会本就易攀比, 若宇文修多罗见别家郎君有权有势, 难保不会错了主意。
　　闻得李福此言, 杨太妃也笑了笑：“是，修多罗是个好孩子。”说着, 心中因着宇文修多罗未曾遇喜一事的芥蒂也消了些。
　　当初她和李福皆看上的女郎, 是个不错的。
　　而宇文修多罗一直无法理解那些宗室女眷，总想要自己的夫婿功勋再多一些，权力再大一些, 她表示，当个闲散王爷不香么。不用在权力斗争里提心吊胆，更不用承受危险, 便有源源不断的富贵。
　　这样知足常乐，细水流长的小日子, 才是她喜欢的。
　　待到送杨太妃离开后, 宇文修多罗发现, 那一小碗姜撞奶已经空了, 想到杨太妃似是漫不经意，一勺又一勺轻舀的模样，最后却吃了个精光，不由有些好笑。只是她嘴角微弯时，却听到李福略带苦笑，又极其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地道：
　　“早已被出嗣，如何能有什么想法。”
　　低得让她几乎要听不清了。
　　李福虽从未与她说过，但是想到从前自己总是看见李福的书案上，抄录着李世民的诗，在自己给他做清炖羊肉时，他言及李世民时眼中的黯淡。只是那时二人并不熟稔，她也没有安慰李福。
　　她自然能感受到，李福对李世民的孺慕之情，以及他内心的孤单。
　　此时，李福跪坐在案几后，身姿依旧挺拔，却垂首不语，唇角抿着，周身笼罩了孤寂之感，明明房内温暖如春，宇文修多罗却总觉得李福的身影对她呈现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感。
　　只是如今有她在，岂能放任这“孤舟蓑笠翁”不管。宇文修多罗走上前去，温声道：“十三郎，我就在这里陪你，你若有什么想说的，都说与我，可好？”
　　“阿婉，我无事。”李福的声音略带了些沙哑，神情未动，他总是习惯了，将这些过往深埋心底，不与任何人说起。
　　宇文修多罗哪能不知道他，面上说着自己无事，内心只怕是喊着要她快安慰。她亦不是别人一拒绝就甩手走人的人，当下就抱住了李福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还偏不走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让十三郎连我都不愿说。”
　　此时此刻的她杏眸弯弯，眸中熠熠似落了碎星，就那样看着他，如同冬日暖阳一般，照得他心中暖融融的，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美好与温暖，都带到了他的面前。
　　沉寂了半晌，李福总算开口了，轻念道：“两度得大内书，不见奴表，耶耶忌欲恒死。”
　　这是李世民出征时，写给李治的家书，其意为“不见你的书信，我担心的要死”。李世民对长孙皇后之子女的疼爱，着实称得上前无古人。太子李承乾谋反，他留了李承乾性命。长孙皇后崩后，他亲自抚养晋阳公主和李治，给了新城公主远超于其他公主的封赏，甚至在李治成为太子后，还要留他居在太极宫里。
　　“这是阿爷出征时写给九兄的书信，句句都是对九兄的关切。”
　　只有在宇文修多罗面前，李福才将李世民唤作“阿爷”，而不是“叔父”。就是在李勣面前，他都不曾如此。
　　只听李福接着道：“当日阿爷为着青史名声，再加上那么丁点愧疚，要选出一人过继给隐太子，那个人就是我。”
　　宇文修多罗还是挽着他，就那般听着。李福出继一事，她自然是知晓的。
　　“我一直以为是阿娘不得重视，阿爷才会将我出继。若是如此，倒也罢了。直到那日，我陪着二十一娘玩闹，躲在千步廊下，等她来寻。这时候，阿爷和长孙无忌也来了此处。”李福说着，又顿了一顿，眼神略滞，似是陷入了回忆，“我听到了阿爷说，他选我出继，是因为年幼皇子中，他觉得我运筹帷幄，很是聪慧。他要让我成为九兄的羽翼。”
　　聪慧的皇子，要成为李治的羽翼，但不能成为李治的绊脚石，出继便是最好的选择。李建成之子，自然与皇位无缘。
　　将深埋心底多年的话说出，李福如释重负般，轻吐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他连李勣和杨太妃都未曾告知。
　　而李治，确实也是个仁厚的人，仍然与他兄弟相称，允他侍亲母杨太妃，仿佛他从未出继过一般。只是李福在想，固然是李治宽仁，但此举也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
　　李世民临终前，贬斥李勣于西疆叠州，以试其忠心。而李勣接到旨意，并无多言便去了叠州，李世民就嘱咐李治，此人乃可用之才，待到他登基后将李勣召回。这样，李勣就会忠心为李治所用。
　　过了许久，李福又说：“阿爷是威震四海的天可汗，文治武功。自小，他就是我最崇敬的人......”
　　他话未说完，宇文修多罗哪还能不明白。李福本就是没有野心的人，她自然能想来，李福在经历过此事后，敛了少年意气，也敛了自身聪慧，成了如今这样老成持重的模样。
　　一时间，她竟觉得所有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眼珠转动，略想了想，宇文修多罗就招来了墨竹，吩咐道：“墨竹，将库里的剑南烧春都拿出来，再取两个碗来。”
　　这种需要一醉方休的时候，哪还能用青斑绿纹的鹦鹉杯，光彩透亮的琉璃盏等物小酌。自然是要玉碗盛来琥珀光，有李白诗中喝醉后“不知何处是他乡”的快意，一扫沮丧才好。
　　听到她这一叠声的吩咐，李福愣了一瞬，随即就笑了：“是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待到墨竹几人捧了凤颈银酒壶来，壶上还雕着精致的仰莲纹，镶着宝石，熠熠生辉。宇文修多罗亲自执着银壶，将酒倒入四曲海棠形的银碗中，递给李福。
　　一碗又一碗酒喝下去，李福已是微醺，他星目微眯，对宇文修多罗说：“阿婉，你曾说我无欲则刚，可是，我也曾羡慕九兄......”
　　说罢，又仰头喝了一碗酒，全然不复平日端着仪态，小酌慢饮的模样。他有些醉了，发髻微乱，面色泛红，虽不是平日里那般如孤松之独立的模样，却也是若玉山之将崩①。果然，俊美郎君醉了酒的时候，都是醉玉颓山，极为好看的。
　　宇文修多罗本想劝他，说李世民并非是因为完全偏爱李治才如此，更有许多政治因素在其中，虽然她也列举不出来有何政治因素。只是想到李福如何能不懂这些，她也将话咽了下去，给自己添了酒，巧笑嫣然，举盏对李福道：“望十三郎过去的所有不快，都消融在这一盏酒里。往后余生，风雨同舟，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说着，忽然想到了那句“往后余生，风雪是你”的歌词，忽觉自己仿佛在念誓词一般。
　　看着宇文修多罗满目真诚，巧笑倩兮的模样，又听到她这一席话，他亦是心潮澎湃，只觉满心都被宇文修多罗这一句话填满。
　　片刻后，食案上只余两盏残酒，案边则不见了人影。
　　今晚月色溶溶，撒下一地亮银。紫檀木门并未关紧，风吹过，熄了烛火，绘着磅礴山水图的帐帏翻动，山川轻摇，河流潺潺。
　　此时，李福低低呢喃的声音响起：“吾妻阿婉，永以为好也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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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菱花铜镜前，蕙兰正要给宇文修多罗画眉，宇文修多罗却从镜中瞧见了一旁正含笑看着她梳妆的李福，眼珠转了转，就拦住了蕙兰，如戏精附体一般对李福道：“前些日子阿嫣还说长孙诠成日都给她描眉绾髻，不知我可否劳动夫君如此啊？”
　　说罢，又冲着他挑了挑眉。她如今对着李福说话是一点紧张拘束感都没有了，也不像当时一般咬文嚼字，引经据典，调戏更是张口就来。一句“夫君”让李福心里欢喜得很。
　　他失笑，起身走上前，跪坐在铜镜旁，让宇文修多罗面对着自己，接过了蕙兰手中的画眉石：“我来罢。”
　　见此，宇文修多罗自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谁知李福却忽然道：“阿婉，我从未给女郎描过眉，若是画得不好，可不能怪我。”
　　自那夜倾诉后，李福如今倒是开朗些了，也时不时与她玩笑一二。
　　想到李福平日里绘的人惟妙惟肖，她不以为然地道：“好啊，不怪你。画涵烟眉即可。”
　　她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海棠红间色裙，其上以金银线绣着宝相海棠团花纹，缀着细密的珍珠，流光溢彩，如春日里灿烂繁花一般，这样的装束，配着眉尾翘起的明丽又“有气势”的涵烟眉最好。
　　李福倒也是仔细打量，认真描画，许久后，宇文修多罗这才转过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却发现——两边黛眉长短不对称，颜色也不均匀，最后翘起的眉尾似是要飞入她的鬓角。
　　今日还是用稀少珍贵的螺子黛画眉，宇文修多罗登时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你故意的！”
　　她气急败坏，李福却悠悠地道：“阿婉说过的，就算画得不好也不会怪我。”
　　二人一早连小食都未吃，就开始为着画眉闹着，赵王府的主院内，传来了阵阵笑声，热闹极了。
　　作者有话说：
　　修成正果了，超级喜欢写他俩甜甜的互动，有没有玩mbti的小伙伴，感觉李福是istp，宇文修多罗是esfp
　　ps男主幼年经历性格转变完全是在他被过继的历史上添加的，勿杠哈谢谢~
　　①：化用自《世说新语·容止》：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②：永以为好也：出自《诗经》，意为珍重情意永相好
　　ps作者考据强迫症，写的凤颈酒壶，海棠花形酒碗都是通过历史文物考证的，螺子黛等是史书考证，太不容易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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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长安上元夜
　　火树银花合, 星桥铁锁开。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节，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上元亦是大唐情人节。对于节日经济效应深以为然的宇文修多罗，自然提前两日都在准备模样精致的荷花酥。
　　她揉好添了红曲米水的水油皮，又做了干油酥出来。将雪白的水油皮擀成长方形后, 包入了干油酥。随后，她又将包好了酥的水油皮擀成长方形, 叠了三折后，继续擀成长方形, 再折。如此一来, 就能包馅了。
　　她将先前制好的细腻豆沙馅包了进去, 揉成圆球状, 又拿着刀仔细比划了片刻，就均匀地切了三刀, 却是只能切皮不能切到馅, 分了六片大花瓣出来。
　　如此一来，粉色的荷花酥面胚就做好了。她将面胚放在锅里一炸，花瓣层层绽开, 粉粉嫩嫩的，开得漂亮极了。每一瓣大花瓣又是层层叠叠的，如千瓣清雅莲花, 当真是美得令人心醉，尝起来亦是香酥可口。新的一轮荷花酥做好后, 她忙让腊梅将几大笼荷花酥送去到食铺给珊瑚。
　　眼看天色已黑, 华灯初上, 宇文修多罗已经能想象到外面是何等花市灯如昼的热闹景象了。平日里的这个时候, 长安城已是禁夜时分，街鼓齐响，行人皆归，九衢茫茫空有月。
　　而上元节时，长安城却是三日不禁夜，处处张灯结彩，可称“火树银花不夜城”，全城百姓皆可通宵达旦游玩赏灯，更有许多少年男女相会此时。
　　遇到这样的节日，宇文修多罗自然是欢喜极了，换上了一袭水红色绣大朵芍药花的八幅间色裙，明艳妍丽。而她准备了许久的上元贺礼也终于做好了，此时瞧见李福身着一袭黛紫圆领长袍走出，因着今日上元节，宇文修多罗不许他依旧穿了清淡素净的衣衫，要与她一般喜庆些才好。虽说衣衫换了，他却依旧是身姿挺拔，皎若玉树临风前，更添了尊贵之气。
　　宇文修多罗喊他闭上了眼睛，将玉佩取出，系在了他的腰带上。系好后，这才让他睁眼去看。李福看去，就见到一块莹润白玉雕着祥云纹，美玉下又缀着她亲手编的五色罗缨。
　　宇文修多罗笑道：“美玉缀罗缨，十三郎可喜欢？”
　　李福轻轻地抚过罗缨，星眸温柔，唇角扬起：“我很喜欢。”说罢，又补了一句，“只要是阿婉做的，我都喜欢。”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笑着白了他一眼：“若只要我亲手做的，你可是要累煞我啊。”
　　如今这二人笑笑闹闹，恩爱极了。临出门前，李福怕她冷，又让她披了红色大氅，直将她裹得如一只熊一般。眼瞧着裹了大氅后，她的绰约风姿全无，便嚷嚷着大氅穿着太显笨重，还要将大氅褪下，只是她还是弄不过李福，最后乖乖披了大氅，戴了帷帽出门。
　　可惜此时还是高宗时代，女郎出门游玩尚要戴着帷帽，以轻纱遮掩面容。得等到玄宗开元盛世时，女郎才无需遮掩便能纵马上街。
　　二人出了府邸，身后自然是侍从婢女跟随着服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此时天色漆黑，朱雀大街上却是灯火辉煌，形态各异的花灯悬着，仿佛连成银河，将长安城照得恍如白昼，几颗夜幕中的星子也都失了光彩。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如龙，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闲坐不住，一涌而出，在城内各处游玩赏灯。平日里宽阔的朱雀大道此时略显拥挤，有五陵年少骑着马谈笑风生，有女眷华冠丽服，坐在马车之内，不时揭开帘子，瞧瞧外面。更多的，是或骑马或步行的平民百姓，兴致勃勃地提着花灯，看一看街边的杂耍，猜了灯谜，若能赢了漂亮的花灯回去，那便能高兴一整夜。
　　宇文修多罗行在街上，左顾右盼，只觉对周遭热闹景象目不暇接。此时又见前面有一高达二十丈的灯轮，其上缠绕着绸缎，坠金挂玉，还悬着成千上万盏的花灯，如此璀璨盛景，当真是美轮美奂。灯轮下又有许多人围着看，她忙拉着李福走上去，就见到近百个丽人载歌载舞，十分壮观。她们手挽着手，水袖摆起，裙裾翩跹，跟着脚踏地的节奏吟唱着歌，跳着舞，有些小娘子跳了许久，发饰竟也是摇摇欲坠。当真是“舞婆娑，歌婉转，仿佛莺娇燕姹①。”
　　这便是踏歌了。
　　宇文修多罗也学着她们的动作，跳了两下，但她的动作着实称不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倒是有负她的小字了。她学了两下，就继续和李福一同前行，突发奇想，想到了话本子里的故事，盯着李福俊美的面容，笑嘻嘻地道：“十三郎，若是你我在上元节相遇，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啧啧啧。”
　　李福也早已习惯了她这样奇奇怪怪的脑洞，宇文修多罗正说着，手中却忽然被塞了一个锦盒，她疑惑地看向李福，却见后者轻笑：“打开看看。”
　　她依言将锦盒打开，一支嫣红的芍药玉簪映入眼帘。层层叠叠的芍药花瓣以粉红的美玉雕琢而成，其中嵌着金花蕊，明丽大气。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李福星眸带笑，轻声念道。
　　芍药是男子为表爱意，赠与女郎，发簪亦是许正妻之位的意思。宇文修多罗面上大大的笑容已经表明了她有多喜欢这份上元之礼。
　　因着要戴帷帽，宇文修多罗想要即刻将芍药簪戴在髻上都不成，李福自然也不会让她摘掉帷帽，宇文修多罗难免有些觉得败兴。李福见状，便想瞧瞧今夜有什么稀奇物件，能用来哄他家小娘子开心的。
　　二人继续走着，放眼看去，发现满街小娘子手中都捧了粉红的荷花酥，有些郎君手中还拎着整盒的，要拿去哄女郎开心。这般精美绝伦的糕点，没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的。
　　只是在宇文修多罗眼中，这些荷花酥不是糕点，而是一贯又一贯的开元通宝②，自然难掩欢喜。李福自然也瞧见了，却以为是她喜欢，打发了侍从去问问是哪里的糕点，去给宇文修多罗也买一份回来。
　　而宇文修多罗此时却没有听到他对侍从的吩咐，她只看着坊门口有一队舞狮子的人，伴着锣鼓声跳动着，她也如周围人一般拊掌叫好。待到她回过头来，又看到另一边有赋诗得花灯的，又见什么兔子灯，花灯，鱼灯都陈列着，忙不迭扯了李福去那里：“十三郎，我要那盏芍药花灯，快帮我赢回来。”
　　李福应下，走上前去赋诗一首，不费什么功夫就将花灯赢了回来，一阵风吹过，遮着她面容的轻纱被掀起了片刻。宇文修多罗正捧着花灯高兴，却忽然闻得一声熟悉的声音：“宇文娘子。”
　　不是萧镜还能是谁。听到他的声音，宇文修多罗提着花灯的手不由一抖，她已经能想到这是何等大型社死现场了。
　　而李福听到一陌生郎君这般与宇文修多罗打招呼，自然是眉头一皱，却还是平静地问道：“夫人，这位郎君是谁？”而他攥着宇文修多罗的手，也微微一紧。
　　看着面前矜贵的男子，再听到这声“夫人”，萧镜的面色登时就变了。他从未想过，宇文修多罗已经成亲嫁人了。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二人看起来当真是佳偶天成，珠联璧合。
　　本想在一旁装死的宇文修多罗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是......是我从前在城内游玩时认识的一位郎君。”
　　李福却是冷冷地看了萧镜一眼，依旧立在那里，不曾开口。宇文修多罗忙介绍道：“萧郎君，这位是我夫君，赵王。”
　　萧镜作了一揖，其动作潇洒，说话亦是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的胆怯或奉承：“见过赵王，某有礼了。”
　　只是在他的心里还是一惊，没有想到宇文修多罗身为王妃，竟敢亲来西市做生意。
　　而李福却也只是略微颔首，以作回应。看他面色始终冷清平静，端着姿态，萧镜便觉这样的人，当真是无趣极了，不解这宇文娘子何故会喜欢。
　　见此场景，宇文修多罗哪里还能再待下去，赶紧露出了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对萧镜道：“儿还有事，便要先走了，萧郎君还请自便。”
　　说罢，便赶紧拉着李福离开，徒留萧镜一人立在万千花灯下，略显孤寂。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她与自己再无可能，她又要整日守礼，失了自由。萧镜苦笑片刻，只能叹一句可惜。可惜了这般率真灵动的小娘子。叹罢，便迈步朝着酒肆行去。
　　而这厢的李福和宇文修多罗并肩走着，虽然周遭依旧热闹，还有爆竹声响起，宇文修多罗却倍觉尴尬。就在此刻，却忽然闻得一声清脆的“十三嫂”，拯救她于尴尬境地。转过头去，就见到新城公主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一喜，忙走了过去。而长孙诠见了李福面色冷淡，仿佛丝毫没有被周遭的喜气感染，便知对方怕是心情不好。长孙诠还以为李福是嫌新城公主扰了他二人互诉衷肠，便对李福拱了拱手。
　　就这样，新城公主和宇文修多罗挽着手走着，李福和长孙诠在一旁，却仿佛成了侍从模样了。新城公主叽叽喳喳的，对她道：“方才自那边走来，瞧见了一群胡人在玩杂耍，还有一天竺人自口中喷火，当真是有趣得紧。十三嫂随我再去看看罢。”
　　说着，就拉着宇文修多罗一同前去。只是就在此时，李福的侍从却忽然捧了碗记的礼盒回来，揭开绘着花好月圆的精致盒盖，一个个盛放的粉嫩荷花酥就露了出来，还散发着豆沙香气。
　　“王妃，这是大王为您买的荷花酥。”
　　作者有话说：
　　情敌相见，大型社死现场了，马上又要掉马了......
　　ps这章差了好多史书资料，尽量还原大唐上元节盛况，算是用最多时间写出来的一章了，喜欢的小天使们收藏一下吧！其实城诠cp也很好嗑~
　　①：舞婆娑，歌婉转，仿佛莺娇燕姹：出自柳永《抛球乐·林钟商》
　　②：开源通宝铸造于唐高祖时代，为唐朝通用货币
　　荷花酥做法参考自下厨房的菜谱哟，颜值真的好高qwq


第51章 小吵也怡情
　　见到精致的荷花酥, 宇文修多罗并未如其他女郎一般露出惊喜的神情，反倒是有些尴尬，面上带着些心虚, 对李福道：“谢谢十三郎......”
　　李福哪能看不出她的不对，却是不动声色，就那般看着她, 愈发让她心虚了起来。
　　而新城公主则惊喜道：“方才我还瞧见许多人都买了荷花酥，本来还想打发人去买些, 却不想十三兄已经买回来了！”
　　待李福让她一同吃些后，新城公主拿起一个, 见荷花酥实在粉嫩精致, 一时间竟舍不得吃了。还是长孙诠笑她, 她才咬了一口, 赞道：“当真是酥脆香甜。”还不忘对宇文修多罗道，“总算是发现有能与十三嫂的手艺比肩的人了！”
　　宇文修多罗：新城我收回刚才谢谢你的那句话。
　　她自然不想要话题留在荷花酥上, 忙转移话题道：“方才听街上的人说, 前面还有卖琉璃灯的，不若我们一同瞧瞧去？
　　新城公主自然也没有想那么多，随着她一同朝前走去。只是一路走着, 新城公主也感受到了他二人之间隐隐存在的尴尬气氛，思索了片刻，就命她的贴身丫鬟去买了一盏绘了凤求凰的琉璃灯来。
　　新城公主一把将琉璃灯塞在了宇文修多罗手中：“上元节前, 十三兄还同我说要给十三嫂送凤求凰的灯盏，以表心意。可是我瞧十三兄仿佛还不好意思说, 就替他送给十三嫂了。”
　　她笑得如桃花灼灼, 仿佛温暖了整个长安城。
　　宇文修多罗接过, 低首一笑, 哪能不知这是新城公主给自己买的，自然谢了她的好意。
　　太极宫承天门之上的钟声响起，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丑时了。城内依旧是爆竹声响，花灯如昼，香车宝盖隘通衢①的热闹景象丝毫未减。
　　四人亦是丝毫没有困意，在街边买了些金黄酥脆的焦圈和面茧吃着。焦圈是圆圆的，带了馅的油炸面点，宇文修多罗尝着，总觉这是油炸版元宵。可能后世的元宵便是从此衍生出来的罢。而面茧是用面团做成蚕茧模样，里面包了馅。她将各种馅的都买了些，和新城公主一同吃着。此时考科举的学子还会将各类官职写在字条上，包在面茧内，若吃到哪一个，日后就能做什么官。
　　新城公主又提议去大慈恩寺看一看今夜的佛家盛会，四个人又一同去往了大慈恩寺。寺庙之内亦是人头攒动，许多人都在燃灯供奉佛祖，一众和尚来来往往的也忙碌。
　　宇文修多罗却总觉得，有一道怨毒的目光自背后盯着她，她一回头，却又只见到摩肩接踵的人群。见到她的异常，李福面上虽冷淡，话语中却难掩关切地问道：“发生了何事？”
　　宇文修多罗皱着眉，答道：“我总觉得好似有人盯着我，却又不知是谁。”
　　李福闻言，自然扫视着四周人群，却总没发现什么异样，只当她是累了，产生幻觉了，便对她道：“想来是太累了，不若我们回府罢？”
　　宇文修多罗也觉得有些疲惫，便答应了下来，几人朝着寺外走着，新城公主却忽然见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匆匆走过，像是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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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赵王府之后，宇文修多罗已是疲累不堪，迷迷瞪瞪地洗了妆容，摘了金钗后，倒头就睡。墨竹将床边绘了山水图的帐帏放下，却发现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锦盒。
　　此刻，李福却并未入睡，坐在书房之中，招来了他最信任的王府典军秦默，淡声吩咐道：“去查碗记食铺。”
　　眼看着萧镜那般熟稔地唤宇文修多罗，他自然不相信是在城内萍水相逢。再想到宇文修多罗看到荷花酥时的模样，他已经猜到了五六分......
　　待到翌日晌午时分，宇文修多罗才睁开眼，透过直棂窗看到外面大亮的天色，直感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熬夜后睡到中午醒的日子了。只是待她意识清明，偏过头去，却发现枕边空无一人，便暗叫不好。
　　此时，墨竹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而宇文修多罗看到她进来，忙问道：“墨竹，大王如今在哪里？”
　　墨竹自然也急，对她回道：“大王一直在书房内。王妃，恐怕大王是动气了。”
　　宇文修多罗托着腮，叹了一口气。眼看着她这样，墨竹忍不住劝道：“王妃，您就去找大王一同用小食罢，也得缓和缓和啊。”只是她刚说完，看了看外面的天，还是默默改口道，“王妃此刻得去找大王用昼食了。”
　　昨晚在灯会吃了太多的面茧，焦圈，食糕，此时竟也不饿，她便没有用饭，径直去了厨房，亲自做元宵。她将做好的黑芝麻馅搓成大小一致的圆球，再寻了一个海碗倒入糯米粉，将团好的芝麻馅一个个放到糯米粉之上，不停地摇晃，让馅沾上糯米粉。随后又将沾了糯米粉的芝麻馅蘸了水，继续放到糯米粉上摇晃着，如此重复了五次摇元宵，待芝麻馅外裹满了糯米粉，元宵这才算被做好了。她又将元宵放入烧开了水的锅中煮着，用长勺轻轻搅了搅，没过多久，一个个小巧可爱的元宵就浮上水面，尝起来自然很是软糯，芝麻馅又香又甜。
　　宇文修多罗将元宵盛出，放进碗里，并着厨娘做好的几样菜肴，一同拿去给李福。
　　元宵要到宋朝才成为上元节必吃佳品，大唐只能吃到面茧焦圈这样的元宵雏形。只是对她来说，元宵节不吃元宵是没有灵魂的。
　　她一路走过回廊，看到府内下人在修剪树枝，才发觉原来春日就要到了。她又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灰瓦白墙，飞檐斗拱的建筑前。如今，李福的侍从自不敢拦她了，恭敬地道：“王妃请进。”
　　宇文修多罗迈过门槛，走入书房之内，原以为会如平常一般，看到一抹青松般的身影跪坐在案前，谁知她却看到了李福伏在书案之上，再走近去，就见他闭着眼眸，呼吸平缓，原来是睡着了。
　　原来他也是困了。宇文修多罗走上前去，看到他平时稍绷着的眉眼舒缓着，可爱得很。谁知她刚轻笑一声，李福就睁开了眼，眼眸瞬间变得清明了起来。
　　宇文修多罗先将两碗元宵放在一旁的食案之上，又将食盒中雪白的鱼脍，葱蹙鸡等菜肴取出，一同放在案上，对李福道：“十三郎，此物为元宵，寓意团圆，在上元佳节很是应景，快尝一尝罢。”
　　李福闻到香气，自然也想吃，喉咙几不可见地轻动了一下，却还是淡声道：“本王不饿。”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倒是瞪大了眼，这人是生平第一次拒绝她啊。她知道李福这是吃醋了。若说她刚成亲时还会扯着诗词古文，端着端庄仪态和这个人扯几下，如今二人熟了，她也不装了，直接凑上去哄道：“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嘛。我真的只是在西市用饭时结识了这位萧郎君，见时闲聊几句罢了，当时墨竹她们都在一旁的。”
　　谁知李福还是一言不发，眸色深沉，如太液池水般深不见底。直到宇文修多罗又摇了摇他的胳膊，他这才道：“本王未曾生气。”
　　宇文修多罗：“......”鬼才信啊。
　　她撒娇哄劝了半晌，李福仍旧无动于衷，又不肯多说他到底为何气恼，宇文修多罗自然不觉得吃个小醋能让李福气成这样，无奈又气恼地道：“十三郎，你还要我如何说啊。”
　　此时对女子还没有那么多束缚，后来的太平公主能广交朝臣，琵琶女能和白居易彻夜相谈。李福气恼的自然不是她在外认识了一郎君，而是气恼于萧镜看她的眼神，以及他二人为何如此熟稔。
　　宇文修多罗不肯多说有关萧镜的事，怕食铺暴露，更怕越描越黑，被李福误会。哪想到李福在意的就是这个。
　　只是李福自然不会如此质问宇文修多罗，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那位萧郎君，帮了你的碗记食铺不少罢。近几月王妃身边也少了个当差的婢女，珊瑚。”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整个人都呆愣住了。她没想到，李福已经将她食铺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了。她张了张口，半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倒是李福主动开口了，也不像刚才一般生疏地叫“王妃”，温声对她道：“阿婉，将食铺关掉。”
　　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句话里其实并无太多气恼，而是含了醋意，甚至那句“将食铺关掉”，还有些小朋友想要关注只属于自己的意味。
　　他本以为自己是气恼于宇文修多罗开食铺，只是此时看来，更多的，还是气恼于她隐瞒自己。又或者，是想到她开食铺是一直在为日后的离开做打算......思及“离开”二字，又想到了成亲之夜，青庐之内，宇文修多罗说的和离之语。
　　若有一日宇文修多罗真的走了，带走他生命中才遇到的太阳，他便觉得呼吸都要停滞，手紧紧地握着玉佩，青筋突起，似是要抓住宇文修多罗一般。就算手掌传来痛意，也被他忽略了。
　　他怕情绪失控，一直缄口不言，让自己平静些。只是他不言不语的样子，反倒更让宇文修多罗气恼。半晌后，他终于开口，说出口的，却还是老一套的，不愿她去做生意的论调。
　　而李福这般语气也让宇文修多罗生气，她尚不知，自己当年说的话让李福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到现在都记着。她对李福道：“我一直瞒着你便是知晓你看不惯这般，怕告诉了你，我们就生了嫌隙。”说着，声调也稍稍拔高了些，“可是你如何能让我直接关了我的铺子。”
　　听到宇文修多罗说瞒着他是怕生嫌隙，李福的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紧攥着玉佩的手也松了些。只是他一直将手藏在下面，宇文修多罗看不到他手上的红痕。
　　宇文修多罗尝试与他言和，却依旧坚持着自己：“十三郎，外人从不知我开铺子，不会丢了你的颜面，你也就当不知可好？”
　　因着李福方才的话，她便以为他在意的只是贵族颜面了。
　　而李福的态度却依旧坚决，让她关掉食铺。说到底，还是想绝了她离开的可能。宇文修多罗气得咬了咬牙，想了又想，只丢下一句：“夏虫不可语冰！”说罢，便站起身来，甩了袖子，离开了书房。
　　门外候着的墨竹本以为二人很快就会重归于好，突然见到宇文修多罗气冲冲地走出，一时竟不知所措了。
　　再过了小半个时辰，有婢女走入李福的书房之内，将案几上凉了的饭菜都一一撤下，谁知当她要拿那碗元宵时，李福却抬手拦住了她：“退下罢。”
　　那婢女忙应下，低下了头就要离开，却瞥见李福正抚摸着那刚才已经被他抓得皱了的五色罗缨。待到那婢女出了门后，李福这才拿起了碗，面色依旧平淡，将那碗冷了的元宵吃了下去，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夫妻吵架了，小吵怡情嘛。
　　男主：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女主：我没谈过恋爱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
　　感觉之前写的男主稍微一点点崩，修改一下，喜欢的小天使们收藏一下吧
　　某只因为掉收而emo的作者还在熬夜肝文
　　新文《大唐奶茶店》求收藏，沙雕财迷老板娘X外冷内热大表兄
　　①：出自李商隐《观灯乐行》：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第52章 飘香肉夹馍
　　西市之中依旧是人流如织, 虽然上元节刚过，碗记食铺门前，来买荷花酥的人依然很多。
　　此时, 宇文修多罗也在店铺之内，看着满满的进账。再看了看前面，依旧是食客盈门, 坐在食案前。有的吃着肉香流油的灌汤包，有的吃鲜香的清蒸狮子头, 连汤也喝得一点不剩。
　　可她却一改往日里的爽朗明快，坐在那里, 以手托腮, 长吁短叹。
　　“小娘子, 您已经叹了十五次气了。”珊瑚默默地数了数, 看向她，无奈地道。
　　而宇文修多罗百无聊赖地用手敲着桌案, 谁都能看出她心情不好。就连阿杉都道：“是不是小娘子的夫婿惹小娘子生气了？”说着, 又笑嘻嘻地道，“准是成亲的时候呀，打得不够狠啊。”
　　虽然她已成亲, 却还是喜欢阿杉她们称她为“小娘子”，听着年轻。
　　听到阿杉这话，宇文修多罗纵使心情不好, 想到那日那些小娘子举着棍棒，高喊“女婿即为妇家狗”的阵仗, 也忍俊不禁, 对她道：“那你以后的夫婿可是惨咯。”
　　而阿杉看着刚蒸好的一笼烧麦, 接着道：“小娘子许久没有做些新的菜式了。”
　　听到阿杉这话, 珊瑚也有些馋了：“是啊，小娘子可有什么主意？”
　　宇文修多罗也不想再长吁短叹，悲伤感怀，思索了片刻，就走入了后厨，要做肉夹馍出来。相比于热馍夹冷肉的潼关肉夹馍和酸香的臊子肉夹馍，她还是最喜欢腊汁肉夹馍。因此，今日做的也是腊汁肉。
　　取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来，在烧开的水里焯过后，与陈皮，八角，花椒，豆蔻，姜片，桂皮等物一起下进锅里，再加了清酱，盐和料酒等调料，加了水，大火烧着，等待着烧开后再以文火慢炖。
　　最正宗软烂的腊汁肉还是要用老汤卤煮出来，她一面煮着五花肉，一面在思考，她这小店要开多少年，这一锅卤汤才能成为“老汤”。
　　五花肉在大锅里炖了大半日，一阵浓郁的香气自锅中飘出，直冲店里，珊瑚和阿杉同时咽了咽口水，阿杉上前问道：“小娘子，何时才能吃这豚肉啊？”
　　宇文修多罗弹了下她的额头，促狭地笑道：“那恐怕还是要再等一等了。”
　　听到她这话，阿杉自然是失望地“啊”了一声，整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了起来。看得珊瑚直笑她。
　　与此同时，宇文修多罗也在烙白吉馍。做白吉馍的面团是要比馒头硬一些的，还要干些的面，烙出的馍的外皮才能变得酥脆些。宇文修多罗将面团揉好，分成一样的剂子，将一个剂子擀成长条，又对折，再将长条一圈一圈地卷起，最后将卷好的面团擀成饼状。
　　将这样做出的饼放在饼鏊上烙，看着原本雪白的饼变得焦黄喷香，待到饼烙好后。她将锅里炖得软烂的猪肉捞出放在案上，肉香气更加浓郁地袭来，宇文修多罗将猪肉切成肉碎，再将烙好的白吉馍从中切开，把肉碎往里一夹，肉夹馍就做好了。
　　只是肉夹馍出油，她就像现代的肉夹馍店一般，裁了纸，将肉夹馍包起来，放入萝筐内，搬到前面。谁知这冒着热气，还有些烫手的肉夹馍刚出现，食客们马上就蜂拥上来。
　　“敢问小娘子，此为何物，竟如此香！”
　　“闻起来像是豚肉的味道，小娘子可又是以豚肉入了馔？”
　　此时的大唐，羊肉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并不是经常都能吃到，百姓们还是多吃猪肉。可唐人对于猪肉的吃法便是蒸了后，蘸着蒜泥豆酱卷饼吃。而碗记食铺能将价格容易负担的猪肉做出诸多美味来，实在是造福了长安人民的胃。虽说那两日天气太寒冷时人少了些，但是如今上元节刚过，食客依旧在那排着队。
　　是以，众人一谈到碗记食铺的店主人，都会说一句，“这小娘子当真是个妙人！可惜从不露出真容。”
　　还在店里的食客有的本来已经吃了七分饱，此时闻到香气，马上又是一副“我可以了”的样子，又来买了肉夹馍，甚至于路过碗记的人也被这能飘到西市外的香气吸引进来，买了肉夹馍带走吃。
　　此时珊瑚和阿杉也一人拿了一个肉夹馍，在后面尝着鲜。而宇文修多罗在前卖着，她抬眼望去，见一中年郎君吃得极香，不知怎么弄的，油流了他一手。
　　腊汁肉香，肥瘦正好。难得的是瘦肉吃着不柴，肥肉吃着也不腻。白吉馍则是外面香脆瓤软嫩。纵使在现代吃了无数次，宇文修多罗依旧被这味道整饿了。
　　自然了，这一箩筐肉夹馍很快就卖脱销了，还有意犹未尽的食客来问：“敢问小娘子，明日可还有这肉夹于馍？”
　　“肉夹馍”一次本就是古文“肉夹于馍”的改写，古人自然会觉“肉夹馍”说得别扭，她干脆就恢复了古称，古人叫得也顺口些。
　　宇文修多罗笑着应道：“自然还有，且过两日还有春韭新品。”
　　这样一说，可是吊足了食客们的胃口，恨不得天不亮就在碗记门口等着了。
　　只是此时天色也不早了，宇文修多罗忽然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她此时不愿回赵王府，而碗记食铺是前店后舍的样式，舍内有珊瑚和阿杉住着，再睡不下多一人了。她想了半晌，也只能去新城那里了。
　　只是贸贸然就到了人家家门口，毕竟不礼貌，宇文修多罗还是派了墨竹先去公主府说了一声，待到墨竹回来复命时，西市也快要闭市了。宇文修多罗趁着这个空，又看了看账簿，发觉如今所赚的银钱早已将成本远远超过，甚至够她再开一间店铺的。看到珊瑚最近辛苦了，她觉得，是要发奖金的时候了。
　　她离开之前，还不忘勾一下珊瑚和阿杉的馋虫，对她二人道：“如今是二月，最适宜吃韭菜。这两日就给你们做韭菜盒子吃。”
　　急得阿杉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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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沉，各家都预备着掌灯了。宇文修多罗骑着马，看到家家户户的门口依旧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绘着各类神话故事的，有题着诗的，也有什么鱼型灯花形灯，依旧是繁光远缀天①。上元节虽过，气氛却未过。
　　只是想到那日上元节时，二人的浓情蜜意，宇文修多罗不由眼底一黯。所幸很快就到了新城公主府门外，公主府也在上元节时摆了璀璨灯树，极尽奢华。
　　此时，新城公主也已经亲自候在大门处，想到宇文修多罗前来，她也期待。只是想到今日墨竹说宇文修多罗和李福闹了不快，总又忍不住担忧。等到宇文修多罗下了马，忙挽了宇文修多罗的手，与她一同走入公主府内。
　　二人在新城公主的卧房坐下叙话，此时，街上的鼓声一阵阵传来，已是禁夜时分了。如今已然禁夜，任何人不得出坊门，李福自然也找不了她了。只是思及此，宇文修多罗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新城公主原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只是听见宇文修多罗叹气，也找着了话头：“十三嫂甚少叹气的。”
　　宇文修多罗自然知晓瞒不过她，也只得无奈地苦笑。而新城不知她开食铺，只以为李福是吃醋了，便对她道：“我还是知道十三兄的。他不论心里如何想，都不喜嘴上说出来。”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时候我拿了点心给十三兄，他非说他不吃，结果我还真就信了。”
　　说到这里，宇文修多罗突然对李福的幼年好奇了起来，不由问道：“明嫣，十三郎幼时，是什么模样的？”
　　宇文修多罗问，新城公主自然也乐意给她讲：“那时杨太妃很是不得阿爷喜欢，连带着十三兄也不受重视。六兄跋扈，看不惯十三兄读书被先生夸赞，还曾对十三兄好一番欺凌。我就是在那时，才与十三兄相熟起来。”
　　说到六皇子蜀王李愔，新城公主也忍不住低笑：“六兄到了封地还殴打官员，鱼肉百姓，被弹劾数次，九兄亦数度贬斥，这其中，也有十三兄的‘功劳’。”
　　意识到自己扯远了，新城忙道：“后来，十三兄告诉我。他自小就看着阿爷三宫六院，杨太妃独守宫苑，常独自垂泪，他也不被重视。那时他就说，日后只想有一人相伴终老。”
　　听完这些话，宇文修多罗这才明白，为何李福会主动说出只她一人。而她的心中，也忽然觉得二人先前那些争执都不甚重要了，只想着给他些温暖。
　　谁知就在此时，新城公主的丫鬟忽然快步走了进来，面上还带着些许惊慌，一进门就对二人道：“公主，王妃，赵王已经在公主府门外了。”
　　“什么？！”宇文修多罗大惊，“此时不是已经禁夜了么？”
　　而那丫鬟显然也是惊讶，却还是回道：“禀王妃，不知为何，赵王得了令牌，说是有公事要办，便上了街，直奔公主府来了。”
　　一听这话，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福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借着公事的名头，一路追来了公主府。
　　而新城公主也着实被李福此举惊吓到了，好容易回过神来，才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十三兄如此不管不顾的模样。”
　　宇文修多罗已是将步子迈得极快，朝着公主府大门走去，也幸好她今日穿着一袭玫红色的翻领胡服，便于行动，脚下才未被绊住。
　　只是她才出了院子，就见到了李福的身影。
　　他今日依旧一袭蟹壳青的圆领长袍，身姿笔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青松一般。在清冷月色下，竟有了几分遗世独立之感。而李福望向她，见她的发髻尽数盘起，尽管与胡服不大相称，发髻上却依旧簪了那支芍药玉簪，唇角便微微扬起。
　　心中先前的醋意竟也消了不少，声音却依旧淡淡的：“阿婉，随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男女主吵架了就掉收了，作者emo了，他们马上就会和好的！！！
　　男主他也要有个接受过程哒，不会虐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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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繁光远缀天出自卢照邻《十五夜观灯》


第53章 水晶龙凤糕
　　今夜月朗风清, 万籁俱寂。一轮洁白的明月挂在夜幕之中，洒下一地亮银。
　　李福朝宇文修多罗伸出了手，欲要牵过她, 只是在月光映照下，她却隐隐约约看到了李福手掌上的伤痕，忙三步并作两步走, 上前抓住李福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她关切的模样, 李福原本紧绷的面容也变得柔和了些，月光洒落在他的面上, 愈发衬得他风姿特秀, 眉清目朗。他的眸中似是映了溶溶月光, 眉眼微弯, 就那样看着她，也不答话, 宇文修多罗急了：“到底是怎么伤的？”
　　李福看着她急了, 这才轻描淡写地答道：“不过是握了一下玉佩。”
　　看了看他腰间挂着的弯月形祥云纹玉佩，再仔细看了看他掌心的红痕，宇文修多罗的嘴角不由扯了扯。这是轻轻握一下玉佩就能伤了的？
　　宇文修多罗忽然觉得, 这件事比她想得倒要严重些。
　　只是见李福就是不愿多说，她也没有再站在公主府门外继续问，与新城公主说了告辞后, 就借着他的手走进了车舆之内，由着马车一路载着她回了赵王府。此时的长安城寂静无比, 马车驶过路面的声音倒显得格外突兀。
　　是夜, 李福对于食铺一事始终只字未提, 宇文修多罗则先给他的手上绑了布带, 还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看到这蝴蝶结，李福忽然想到了二人被困山洞时，宇文修多罗为他包扎。他忽然一把握住宇文修多罗的手，沉声问道：“阿婉，你会走吗？”
　　“哈？”宇文修多罗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整蒙了，五官瞬间就拧成了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包。只是想到了那日李福对她诉衷肠，再想到新城的话，一瞬间，她似是明白了李福所想，紧紧回握住李福冰凉的手，向来笑嘻嘻的面上是少有的郑重，“十三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李福的眼尾竟有些微微泛红，温声对她道：“夜深了，且安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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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时分，宇文修多罗早已睡着了，李福却依旧睁着眼，为她掖了掖锦衾后，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去到了自己的书房之内。与此同时，一抹能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出现在书房内，跪地对李福道：“大王，王氏四娘之事已经办妥。”
　　李福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他知晓了。随后又道，“王氏女之事你做得很好。只是，接下来要你去做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那人自然不敢松懈，应下：“不知大王还有何吩咐？”
　　李福的声音中是平日少有的严肃，让人不敢不重视：“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好王妃，千万不要让她察觉。若她去食铺，就盯好每一个进食铺的人，四周也都要盯着，不得有丝毫疏漏。”
　　“是，属下明白。”
　　待那人离开书房后，李福不由感慨，师父的人还是厉害。
　　翌日，早朝已经下了许久，甚至快到晌午西市开市时分，李福都未曾回府，想来还在处理昨夜禁夜之后上街的后续事宜。毕竟在此时，除婚丧嫁娶外，若是谁不顾禁夜出了门，哪怕是公事，也是要上新闻的。
　　宇文修多罗今日并没有在王府内用小食，而是去西市买了水晶龙凤糕吃。此时大唐的水晶龙凤糕就是后世的甑糕。一层红枣一层糯米的铺着，铺了“三层米四层枣”，一共七层，在铁甑中蒸制。蒸出来以后，就见白糯米泛着鲜亮的枣色，上面的枣子也成了泥状。尝一口，糯米黏黏的，红枣甜甜的，宇文修多罗吃着，只觉口感极细腻，比后世许多甑糕都要美味。
　　谁知，坐在她身边一同吃甑糕的墨竹忽然对她道：“王妃，墨竹今日听到人说，那王家四娘，疯了。”
　　“什么？”宇文修多罗听到后，愣了片刻，又马上问道：“为何疯了？”
　　前些日子李治给王四娘赐了婚，对象是柳奭的儿子，也是其表兄，算是让他们王柳两家内部消耗了。王四娘虽然不服，但是被其父压在府中备嫁。
　　墨竹对她娓娓道来：“昨日那王家四娘好容易得了出去上香的机会，不选大慈恩寺，却偏选了城外山上的一座寺庙。拜完佛下山途中，就碰到了贼人劫财，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就被吓疯了。”
　　听完整件事情，宇文修多罗眼角抽了抽，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替她出气了。只是王四娘对她来说不是个重要人物，她就撂在一边，走去了卖菜的铺子，去买些韭菜，今日做韭菜盒子。
　　如今到底是二月春日，刚割下的一茬韭菜绿油油的，长得极好。她兴冲冲地买了许多，带回了自家食铺。
　　见到她来，珊瑚和阿杉都仿佛见到了传说中的韭菜盒子，笑得很是灿烂，让宇文修多罗有一种她们要吃了自己的错觉。只是今日，碗记食铺门前，总有几个面熟的人隐在人群中，看着随意，锐利的目光却紧盯着店里，而食铺后面的小门与一旁的馓子铺后厨连着，另有两人隐在大树之上，紧紧地盯着馓子铺的院子。
　　树上侍卫甲嘴里叼着叶子，对另一人问道：“怎么这些人都抢着要来保护王妃啊？”
　　侍卫乙敲了下他的脑袋，“嘿”了一声：“那是你没有吃过王妃做的菜。这可是少有的能尝王妃手艺的机会。”说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走入食铺的侍卫，“怎么还不到轮换的时辰，我也想去吃饭。”
　　侍卫甲：“......”虽然我很无语，但我也想吃饭了怎么办。
　　而食铺后厨内，宇文修多罗刚把韭菜切好，就闻得小门那边，馓子铺彭二娘的声音传来：“宇文小娘子可在吗？”
　　碗记和馓子铺比邻，两家一向也是有些往来的，偶尔彭二娘来送馓子，宇文修多罗还会请她吃个灌汤包烧麦什么的。听到她的声音，宇文修多罗应了声：“儿在的，不知彭娘子有何事？”
　　彭二娘对她道：“今日做了些新的馓子，刚炸出来，好吃酥脆的很，想请小娘子趁热来尝尝。”
　　因着她们来往过，宇文修多罗此时并未设防，爽快地应下了：“好，我这就来。”
　　只是当她推开门，刚走进彭二娘家的后厨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里面藏着人，她一下子就被里面的人打晕了。而打晕她的那个高壮男子，拍了拍彭二娘的肩，冷冷笑道：“你做的不错。”
　　而彭二娘看到此景，虽然浑身抖了一抖，但是摸到了袖中那沉甸甸的金锭，想到了这人许下的金子，还是平稳了呼吸。
　　那男子笑了笑，又扔出了一块价值不菲的金子在地上：“这是赏你的。”
　　见到那么闪耀的金锭，彭二娘的眼中冒着贪婪的光，忙捡了金锭，急急地收入自己的袖中。只是她还没有高兴太久，那人就将匕首抵在了她的颈边，声音中满是杀意：“你若敢将此事泄露一个字，就等着给你们全家收尸吧！”
　　但坐在店内用饭的侍卫耳力极好，听到了后厨内似是有人邀王妃出去，心下顿时警觉起来，将袖中早先备好的“道具”——一缕头发丝拿出来，放在汤饼之中，随即就夸张地叫道：“这汤里竟有头发！你们这店是怎么回事啊，快叫店主人来！”
　　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侍卫不由默默为其演技点了个赞，却也时刻准备着朝外报信。此类大事先前还未发生过，阿杉顿时慌了神，珊瑚还持重些，一面上前解释，一面让阿杉去叫宇文修多罗出来。
　　谁知阿杉进了后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宇文修多罗凭空消失了。
　　而那高壮男子正将宇文修多罗装在了馓子铺每日都要推出去倒油的油桶里，盖了盖子，如每一日一般将载了油桶的木板车推了出去，油桶的外壁依旧满是油污，并无异样。是以，坐在树上的暗卫并未注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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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此时，一抹清峻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树下，他腰间佩剑，负手而立，不是出宫后就急急赶来的李福还能是谁。他不放心，要亲自来守着。当他抬头看向树上，与两个暗卫视线相撞，看到了一切平静的手势后，就继续站在那里。
　　谁知就当他以为无事发生的时候，一侍卫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一看见他，就直接禀告：“大王，王妃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李福忽觉浑身如坠冰窟，握着剑柄的手颤抖着，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王妃是如何不见的？”
　　那侍卫忙禀告：“属下等听到后厨似有人将王妃叫走，阿杉去看的时候，王妃已然不见了。”这么多人在前面盯着，若是宇文修多罗从大门走了，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
　　收到了李福冷凝如冰的目光，树上的侍卫甲也赶紧下来，对李福言简意赅地禀告道：“馓子铺只运了油桶出去。”
　　听到这话，李福当即带了几人，按着那侍卫描述的方向一路追去。他虽强自保持冷静，却还是心如火焚，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结果还真的碰上了这个“万一”，他后悔了，今日就不该轻纵着她出来了。
　　高阳公主的人怕引起注意，没有用快马拉油桶车，如馓子铺的人往日一般，用人力亲自拉木板车，意图到了接应之地再换成马车，谁知李福这就追来了，让那人大吃一惊。
　　几个侍卫缠住那人以及接应他的同伙打斗着，不多时就将他们拿下，这些从战场退下的精锐不免鄙视了一番高阳公主身边侍卫的战斗力。
　　此时，李福忙去揭开了油桶盖子，见宇文修多罗就在里面，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了下去。只是见她昏迷着，双手被捆，衣衫上也沾了油污，他的菱唇抿得紧紧的，眼眸泛红，双手也微颤着给她解了绑，小心地将她抱出来。
　　他素来爱洁，此刻也丝毫不在意宇文修多罗衣衫上的油污染了他满身，只觉得抱起宇文修多罗的那一瞬间，是他此生最心安踏实的一瞬间，也是最为庆幸的一瞬间。
　　自然了，他抱着宇文修多罗回府的同时，也下令将绑走宇文修多罗的人和馓子铺的所有人都带回赵王府审问。
　　作者有话说：
　　【预告】这一章绑架未遂真的不虐！是甜的！接下来也完全不会虐他们，一路甜宠放心追！
　　P.S.当女主因为被绑而不敢出门后，每天会粘着谁呢【滑稽】


第54章 一畦春韭绿
　　宇文修多罗睁开眼, 仍觉得脑袋晕沉沉的，一摸，还有一圈布带缠在她的头上。登时, 被骗进馓子铺，又被打晕的记忆就涌进了脑海里。
　　只是此时，周遭哪还有铺子后厨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绘着山水图的绫罗帐帷, 满绣鸾鸟衔草的锦衾，再见到李福眼中的关切, 宇文修多罗哪还能不明白, 是李福及时救下了她。
　　不论古今, 这都是她生平第一次, 如此直接地与危险擦肩而过，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平素心大又乐观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忽然间，宇文修多罗紧紧地抱住了李福，似是后知后觉害怕一般, 伏在他肩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人突然这般脆弱, 倒是让李福一惊，却还是用手轻拍她的背, 安慰道：“阿婉, 无事了。”
　　直到宇文修多罗哭得累了, 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又红又肿的，倒平添了分可爱。
　　她本想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还不用她开口，李福就言简意赅地道：“那个人虽然自尽了，但他是高阳身边的人。一定是高阳收买了彭二娘，骗你过去，趁机打晕你。其意图怕就是要以你要挟我，配合她去做一些事。”
　　而宇文修多罗也只能无奈，高阳前些日子也试图拉拢示好，如今见没有用，也是狗急跳墙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在现实里近距离接触了一个疯批美人。
　　只是疯批美人的对家不好当啊。
　　片刻后，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你是如何那么快就赶到救下我的？”
　　见宇文修多罗将他想的笨了些，李福无奈，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对她道：“自我隐隐发觉高阳不安分的时候，就已经在她身边安下了探子，虽不能完全近她的身，却也能知道点风吹草动。”
　　说罢，又反问她：“还有就是，打蛇打七寸。高阳若要下手，必定要找着我的软肋下手。你说，我的软肋是谁呢？”
　　宇文修多罗心里美滋滋的，小尾巴翘上了天，她黛眉展开，杏眸弯弯，眼波流转，笑得如红芍盛放，却还是小声嘟囔着：“哪有人把自己比成蛇的。”
　　只是笑过后，她又不解地问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呢，你若是告诉我，我肯定整日缩在府里，哪都不去了。”
　　她这个人惜命的很，西域的龙膏酒，扬州的糖蟹，镜湖的莼菜，西塞山的鳜鱼，岭南的荔枝，她还没尝到呢。若有机会，她定要与李福游遍大唐，尝遍各地美食。
　　李福只是安抚般淡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这些烦扰的事情，他不想让她知道的，更不想让她为此烦心，想要她依旧自由自在的。
　　只是李福却没有想到，经此一遭，宇文修多罗史无前例地“乖巧”了起来，每日都缩在王府之内，再不出门，生怕再遭遇危险。
　　她这两日对李福也是粘得紧，望穿秋水一般望着他下朝归来。二人前几日的冷战气氛也早已不见。这日，宇文修多罗掐着嗓子，模仿着话本子里的情节，对李福说：“郎君还怨哉？”
　　见她如此，李福也是实在忍不住笑了出声。在他这一笑中，二人先前的龃龉彻底消融了。
　　经此一事，对于李福来说，在宇文修多罗抱着他大哭的那一刻，那些吃醋担忧的情绪，以及不被信任的受伤感统统不见。也不恼怒于宇文修多罗“有失身份”的开店之举。他也意识到，岁月静好难得，只要珍惜与宇文修多罗在一起的每一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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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在与李治秘密商谈后，李福就纵马去了长安城外一别院。此时春景明媚，别院中假山嶙峋，流水淙淙，亭台楼阁，无不精致。数顷杏花树栽着，粉白的杏花盛开，如云似霞。一阵暖风拂过，杏花瓣如雪般落了满地，平白添了一丝感伤。
　　两个身着杏红襦裙，双鬓鸦雏色的丫鬟走在前，引着李福走过回廊，李福不动声色地打量，就见到廊下的池中漂浮着精巧的莲花灯。莲花，乃佛教圣花。
　　一阵梵乐传来，只见高阳公主一袭淡黄衫子郁金裙①，肩绕水红绣团窠纹的披帛，坐在亭内弹着琴，看起来倒是悠然自得。李福走进亭子，坐在了她对面，率先开口了：“没想到十七姊还是对当年之事放不下。”
　　闻得此言，高阳公主凤眸盈着寒意，冷笑一声，神思却回到了过去。当初她虽被嫁给了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却意外爱上了高僧辩机。想到那个如山巅之冰雪的人，高阳的心又是一痛。
　　辩机虽心如止水，却最终因美艳热忱的高阳破了戒。自那时起，他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高阳的指尖②。
　　只是这件事，最终还是被李世民知晓了，他岂能容忍和尚与公主暗通款曲，命长孙无忌主理此案，并将辩机下狱。最终，长孙无忌判了辩机腰斩之刑。
　　高阳仍记得，那一日自己几乎是以生平最狼狈卑微的姿态去求人，她声泪俱下，求她的阿爷李世民，求长孙无忌，求了身为太子的李治，求遍了吴王恪，纪王慎等人，只为保下辩机的命。
　　除了吴王李恪因为帮她求了情而被申斥后，其他人都对她视而不见，甚至唾弃她伤风败俗。
　　世间不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自辩机被斩的那一日起，高阳公主就变得疯狂。
　　待到她回过神了，止住泪意，扯了个笑，不无讽刺地道：“十三弟与十三弟妹琴瑟和谐，正是恩爱有加的时候，来我这里做什么。”
　　见她还明知故问，李福倒是不再如往日般沉默，径直开口道：“十七姊，你不该对修多罗动手。”
　　听到他这话，高阳公主却不以为意，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即便如此，你不也防住了？”说罢，又嗤笑，“怎么，想去九兄那里出首我？”
　　那一日劫持宇文修多罗的人已经自尽了，馓子铺的彭二娘更不可能知晓此事的背后是高阳公主。而李福，手中也没有她要谋反的实证。
　　李福不怒反笑：“我并没有出首十七姊的意思。而且，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听到这话，高阳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美眸微弯，就那样盯着他，饶有兴趣地道：“那你且说说，你知道什么？”
　　李福开口了：“我可以助你起事时大开宫门，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能再打修多罗的主意，不能对她动手。第二，若你事成，放我与修多罗离开长安，再不牵涉朝政。”
　　只是高阳公主也不会轻易信他。想到他以往对于纷争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如今却突然愿意参与其中，高阳以手托着下巴，平白带了几分慵懒：“那我为何要相信你？”
　　李福自然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淡淡道：“十七姊如此，是为了辩机。而我如此，也是为了修多罗。”
　　为了辩机，为了她心中的仇恨，高阳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李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宇文修多罗不再有一丝危险。
　　李福眸中平静，又带着坚定，盯了他半晌，高阳公主笑着应了： “好。”
　　看着李福清峻的身影消失在杏花林中，高阳想到，荆王李元景已承诺过她，若此事成功，就允她与房遗爱和离，百年之后与辩机合葬。
　　思及此，她痴痴笑道：“辩机，我们生不能同衾，死定要同穴。”
　　今日春意盎然，阳光暖融融的，洒落在赵王府中。此时，“称病”闭门不出的宇文修多罗和几个丫鬟坐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下，案几上摆了茶具及果脯，她们几人就围着案几，嗑着果脯聊着天。
　　李福一回府，就看到了这般岁月静好之景。宇文修多罗聊得正开心，直到李福走到她身边了，她才发现了他，笑嘻嘻地拉着李福坐下，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他：“十三郎来啦，我们正说着你派去的人为了看我是否安好，说有头发在菜里的事情呢。”
　　听到这话，刚喝下一口奶茶的李福就被呛住了，宇文修多罗忙拍了拍他的背，又对他道：“也不知晓是谁想出来的法子，真是有才。”
　　李福：“......”我拒绝承认是我想出来的。
　　眼看着他回来，宇文修多罗又笑着道：“你若再不回来，这群丫头可就要失望透了。”
　　“此话怎讲？”李福倒是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今日答应了做韭菜盒子给大家吃，但是你尚未回来，我就没有做。”宇文修多罗说着，话中是满满的偏爱。自小到大难得被人这般重视一次，李福的面上染满笑意，濯濯如春柳，熠熠如骄阳，少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少年温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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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内，宇文修多罗将韭菜剁成碎，又拿出了上一次做奶汤锅子鱼时煎鱼的煎锅，将碗中的鸡蛋液倒上去，快速翻炒成型，一阵香气就传了出来。
　　闻到了久违的炒鸡蛋香气，宇文修多罗自然馋了。她琢磨着，一定要找匠人将炒锅打造出来，将炒菜在大唐发扬光大。
　　随后，她将炒好的鸡蛋，剁碎的韭菜和虾皮放在一起，又添了盐进去调味，一番搅拌，馅就做好了。至于面饼，她将热水倒入面粉里，搅拌后揉成了面团。此时，她将面团分成了数份剂子，将剂子擀开成圆圆的面皮，把刚才和好的韭菜馅包进去，再就是如同包饺子一般，将面皮对折，捏紧边，再捏出了一圈漂亮的花边，卖相极好。
　　待到韭菜盒子包好后，她忙将它们放在饼鏊之上，烙到双面金黄酥脆，香气四溢，这就算好了。
　　宇文修多罗正要与墨竹她们一同将韭菜盒子端上食案，却见李福走了过来，如同不经意一般，接过了她手中的白瓷碟子，亲自端到食案之上。
　　看着向来端着架子的李福突然如此接地气了，宇文修多罗免不了柳眉上挑，杏眼瞪大，面露惊讶。而李福被她这样盯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举手之劳罢了。”
　　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宇文修多罗偷笑，却还是知情识趣地夹了个韭菜盒子给他：“是是是，有劳十三郎了，这第一块韭菜盒子就归你了。”
　　不就是比谁会撩么，宇文修多罗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赵王夫妇的互撩日常
　　作者麻麻做的韭菜盒子超香的！越写越馋了。
　　①：出自柳永《少年游》词之五：淡黄衫子郁金裙，长忆箇人人。
　　②：出自仓央嘉措《那一世》


第55章 夜闯太极宫
　　长安城前两日还是春光明媚, 一幅草长莺飞，杨柳醉春烟之景。渭水边已遍生嫩绿青草，满树繁花盛开, 桃花灼灼，梨花如雪。若有开得晚的花朵，此时树枝也已冒芽了。数百万长安人民近几日更是蜂拥至芙蓉池等处踏青, 最宽阔的朱雀大街整日里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只是今日, 却是天色暗沉，阴云密布, 黑压压的一片积在空中, 看着就是大雨将至的模样, 平白让人心慌。街上的人和车马也是少了许多, 毕竟大家都不想在春游时淋了雨。
　　此时，宇文修多罗正在和李福一同坐在廊下, 用着春日时令点心, 正是她新做的酒酿饼。所谓酒酿饼，并非是以酒酿为馅料，而是用酒酿发面, 做成月饼般圆圆的模样，里面包了豆沙馅。豆沙清甜，面饼香软, 又带着些酒香，唇齿留甘, 比小酌一杯还要畅意。
　　一边吃着, 宇文修多罗一边抱怨着：“去亲蚕真是累啊。”
　　这亲蚕礼本是要皇后身着鞠衣, 亲自带着内外命妇去采桑养蚕, 祭祀神灵，为天下妇女做表率。而王皇后一向以太原王氏，贵族之女自居，认为她岂能纡尊降贵，做这些农妇所做之事。
　　甚至如今李治亲自颁诏，她都不去① 。李治只得派官员代她行礼。只是王皇后能缺席，宇文修多罗她们却不能。昨日她才去参与了亲蚕礼，守着规矩站了一整日不说，还要跪拜行各种礼节，现下是腰酸背痛的。
　　就算是从不在背后说人的李福，也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懂‘民心’与‘圣心’啊。”
　　只是宇文修多罗的话题跳跃得极快，此时也不说亲蚕了，看了看院子里的花，她对李福道：“十三郎，过两日就是上巳节了，想来天气就会好了。不若我们叫了明嫣，一同去芙蓉池畔踏青，或是去玩蹴鞠。”
　　毕竟大诗人李白都说过，“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这么美好的时节，怎能枯坐家中错过呢。
　　看着她无忧的模样，李福唇角扬起，嗓音温柔，应道：“好。”说罢，他眷恋地看了宇文修多罗一眼，似是要将她的容颜刻在脑海中。
　　宇文修多罗正歪着头，想着还有哪里能去，就听到李福故作轻松地道：“阿婉，九兄说有事找我商议，我此刻就要进宫一趟。若是过了禁夜，就不要再等我回来了，你自己好好歇息。”
　　“等着我回来，上巳节时，我们一同去踏青。”
　　说着，平日里矜贵的人还伸出了手，轻轻地给她捶着肩，让宇文修多罗舒服得眯了眯眼。
　　他嗓音清冽，虽然故作轻松，其中却隐隐有不舍，又仿佛是在郑重允诺一般。
　　宇文修多罗却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应下：“好，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该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她在琢磨着，四月将近，她可以做青团了。而李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朝外走去，动作一如每日出门上朝一般，宇文修多罗自然没有起疑。
　　只是当他行至院外，在宇文修多罗看不见的地方，这才回过了头，仔细地看着廊下的她。
　　今日的宇文修多罗一袭鹅黄蹙金孔雀罗裙，衣袂飘飘。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就是春日里最妍丽的一道风景，与初见时一样娇俏灵动，令他心动。虽然知道此行与太宗的玄武门之变比起来，一点都不凶险，他亦是胸有成竹，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宇文修多罗一遍又一遍。
　　他是羡慕太宗和长孙皇后的鹣鲽情深的，当日玄武门之变，长孙皇后亲随，誓要与太宗皇帝生死与共。可是如今，他却只想着，若真有危险，无论自己怎么样，都要阿婉好好的，一直好好地活下去。有一天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媪，也要如现在这般，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整日活蹦乱跳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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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天色漆黑，遮星蔽月的乌云翻滚着，压城城欲摧。今夜并未身着官服，反倒是一身戎装的李福站在宫门楼观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把宝剑。这样的他英姿勃发，少了平日里的斯文气，平添了威武。
　　此时，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更有一阵马蹄声传来。李福眼眸微眯，握着剑柄的手也发紧了。
　　火光与马蹄声越来越近，仔细看去，为首的，正是披头散发，容貌绝美的高阳公主。她骑着马前来，身后跟着的，则是公主府的卫兵。
　　“来者何人？”第一道宫门的守将高声问道，打破了平静的夜色。
　　高阳公主勒住马，停在高大的宫门前，面上有着泪痕：“我是高阳公主，今夜房家房遗直欺侮于我，对我无礼，罪大恶极！快快打开宫门，放我进去，我要向九兄陈情！让九兄赐死此人！”
　　她还是要有个正当的由头夜闯太极宫的。
　　高阳公主的身边还跟着她的驸马房遗爱。从前在太宗朝，他是魏王李泰一党，可是后来即位的是李治，他的官职权力自然大不如前。此次他跟着高阳公主起事，也是为了自己的荣华。
　　那守将虽然得了李福的吩咐，却也知道，不能显得太过轻易就将她放进来，只朗声道：“如今是禁夜时分，宫门四闭，已然落锁。公主不妨等到天亮再与圣人陈情。”
　　而高阳公主却是丝毫不让，厉声喝道：“混账！本公主被人冒犯，如今是一刻也等不了了。还不快快放本公主进宫。若是九兄怪罪，本公主一力承担，与你无尤。”
　　她的身旁，还有着一袭胡服飒爽的巴陵公主，她同样骑在马上，对着城门上的人道：“吾等乃是大唐公主，金枝玉叶，被臣下如此冒犯，岂能容忍。你们且快快开宫门，放公主进去！”
　　听到巴陵公主此言，守将喊道：“今夜赵王宿卫宫中，某需禀告赵王，才能开宫门。还请公主稍候。”
　　听到了“赵王”二字，高阳公主已有些志得意满了，几乎就要等不及。
　　过了大概一刻钟，守将回来，登上了楼观，抬手一挥，就让禁卫军将第一道宫门打开，
　　眼见着高大沉重的宫门缓缓被推开，高阳公主登时变了脸，面上哀戚愤恨不再，带着一众卫兵冲进了第一道宫门，就在她以为李福所在的第二道宫门马上就要开启的时候。寂静的夜里，高阳公主的身后远远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第一道宫门被重重地关了起来。而第二道门，依旧紧闭。
　　意识到他们被包了饺子，高阳公主大惊，抬头看到了李福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身影。此时，他面目冷肃，站在楼观之上，俯瞰着高阳公主等人。
　　“李福，竖子！你言而无信！”高阳公主怒骂道，眸光怨毒地看向李福。
　　而李福的声音低沉冰冷，并不理会她的愤恨：“若你此时投降，想来圣人还能饶你一命。”紧接着，他又对那一片乌压压的卫兵道，“投降者不杀！”
　　高阳公主愤恨不已，高喊道：“将士们，冲进去！杀了李福！”喊罢，她身后的卫兵就朝前冲去，奋力想要将宫门撞开。早已埋伏好的禁卫军也冲了出来，与高阳公主的人交战在一起。
　　前后两道宫门紧闭，房遗爱仰天哀叹，这种情况如何还能全身而退。看来，是李治李福早有商议，要将他们所有人聚在一起，一同歼灭了。
　　春雷滚滚，霎时间，倾盆大雨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似是在哀鸣，也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站在高处的李福亲自拿过了弓箭，他拉开弓，搭了羽箭，瞄准城楼下的卫兵，连续几箭射出，几个卫兵就应声倒下。城楼之下，火光冲天，杀声阵阵。甘露殿内，李治自然不能入眠，只是他要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却不能亲自登上城楼查看，是以他此时很是焦急。
　　武则天坐在他的身旁，安抚道：“九郎莫急，今夜之事，是一再商议过的，一定不会有差错。明日朝堂之上，九郎只需让长孙相公审理此事就好。”
　　李治握住她的手：“还是媚娘知我。”
　　他刚登基时，需要韬光养晦，是以长孙无忌等人把持朝政，他从未多言。如今，四海升平，唐律修成，他不甘心再做一个傀儡，要将朝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今他做的，是借长孙无忌的手，排除异己。
　　此时，大雨倾盆，淋在了李福的盔甲之上，他的睫毛也滴着水。他看着那些高阳公主手下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高阳公主还在做困兽之斗。她的发髻已然散乱，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却还不肯放弃。
　　直到三更鼓响起，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人也倒下，李福一抬手指挥，禁卫军就将高阳公主等人擒住，用剑抵在他们的脖颈边，将他们押向大牢。
　　大雨滂沱依旧，在场的人鬓发盔甲皆湿，伴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竟有悲壮之意。宫门之战，总算是结束了。看着高阳公主等人逐渐消失的身影，李福也走下楼观，去了甘露殿。
　　又过了一个时辰，李福向李治讲述完毕，这才裹着一身夜间的寒冷气，回到了赵王府之内。见他回来，原本严阵以待的王府守卫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的衣衫和发丝上滴着水，眉目间满是疲惫，本想先去沐浴更衣，再回到卧房。谁知此时，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就见到宇文修多罗披了件披风，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自李福离开后，心有灵犀一般，她觉得心中不安极了，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去找李福身边的亲随，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此时见到李福回来，宇文修多罗才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想要抱住李福，却被他拦住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又担心她受寒：“阿婉，我身上凉，你别着了寒气。”
　　看着他这一身装扮，再看到他略显狼狈地淋了雨，就知道肯定不是单纯与李治商谈那么简单。
　　见她如此，李福故作轻松地问道：“不是让你自己歇息么？怎得还出来了？”
　　宇文修多罗又气又急，眼眶竟也红红的：“我心下一直不安，如何歇息。”说罢，宇文修多罗赶忙唤了丫鬟们过来，语气中是满满的焦急：“快去备热水，让大王沐浴更衣。”
　　就这样，虽是黑夜，赵王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众人皆忙碌着。趁着李福沐浴更衣的光景，宇文修多罗步履如飞地走去了厨房，先是煮了驱寒的姜汤，又快快地准备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馎饦。
　　作者有话说：
　　高阳因为诬告房遗直被查出谋反，被杀，是有的。李福掌管宫禁，是有的。
　　夜叩宫门，李福把他们包饺子，是作者杜撰。想让儿子更英明神武一点哈哈哈。
　　夜叩宫门就是被玄武门之变，李福的职位和宋朝福康公主叩宫门激发了灵感【狗头保命】
　　不管怎么样，男女主都要发糖！
　　①：即使高宗下诏，王皇后也不去亲蚕礼是历史记载的。武则天当了皇后之后，五次亲蚕，成了唐朝历史上行亲蚕礼最多的皇后。


第56章 灵犀一点通
　　夜幕漆黑, 春雨淅淅。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赵王府内灯火通明，紫檀木门关着, 将雨幕拦住。房内摆着一架仙鹤展翅的烛台，其上托着蜡烛，烛光点点, 还散着些清淡香气。
　　李福换了身月白锦袍，墨发束起。剑眉星目, 宛若画中人。他更不忘将宇文修多罗赠给他的那枚玉佩系在腰间。
　　等他坐在食案前，就见梨花木案上放着一碗姜汤, 一碗羊肉馎饦和一碟白灼葵菜。馎饦里是切碎的羊肉, 白白的面片, 再撒一把青绿的芫荽, 羊肉汤更是泛着阵阵香气。
　　经此一事，李福自然饿了, 却依旧从容不迫地拿起白瓷碗, 面不改色地将其中的姜汤一饮而尽。见他直接喝下姜汤，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的宇文修多罗也不由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她是最佩服喝姜汤，吃生姜时面不改色的人了。
　　紧接着, 李福又拿起了盛着羊肉馎饦的青釉碗，一勺又一勺地吃着。而宇文修多罗今日用了许多酒酿饼，晚间还吃了鱼脍和胡麻粥, 十成十的饱。但是此时闻到羊肉馎饦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宇文修多罗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面片, 拿过了李福手中的青釉勺, 舀了一勺羊肉汤并面片吃下。
　　果然, 和人抢来的饭是最香的。
　　等到馎饦和葵菜都被吃完, 看了看即将破晓的天色，李福这才意识到，已经一夜过去了，便对她道：“阿婉，你一夜未眠，快去安歇罢。我也要去上朝了。”
　　他也希冀宇文修多罗睡过一觉后，就不要纠结他入宫之事了，最好别想起来。
　　可是宇文修多罗岂会那么容易让他糊弄过去，对他道：“十三郎，饭食用完了，是不是该告诉我，你今夜入宫是做什么去了？”
　　李福刚想开口说只是与李治商谈罢了，只是看着她的灼灼眸光，就知道瞒不过她，只得叹了一口气，轻描淡写道：“不过就是将高阳他们一网打尽。不是什么大事。”
　　“好了，天色太晚了，快歇息罢。”
　　可是宇文修多罗仍旧不愿他瞒着自己，揪着他的衣襟，故作凶巴巴的模样：“肯定不是你说的这般简单，十三郎，快从实招来。”
　　只是她这副模样，在李福眼中当真是越看越可爱。他总是拗不过眼前的人，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简单地说了自己如何与李治一同布局，假意投诚高阳公主，又如何在宫门处将高阳公主等人一网打尽。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宇文修多罗却听得眼中盈了泪意。眼前人为她做的已经太多，不惜将自己牵扯入局，只为迷惑高阳，换得高阳不再将主意打在她的身上。她揪着李福衣衫的手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紧紧地抱住他。
　　她也知道，若是今夜她不问，或是彻底睡下了，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宇文修多罗真是无奈极了，这个人总是这样，默默地做着一切，却从不愿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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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高阳公主一事过去了，对于众人来说是雨过天晴，今日的长安城又是风和日丽。透过直棂窗，宇文修多罗就看到外面天气极好，院子里的一树李花盛放，一丛丛一簇簇开满枝桠，李花如雪，极尽绚烂。
　　看着如此好的天气，再想到先前与萧家的账款还没有结，宇文修多罗转过头，看到一旁正在看书的李福，嘿嘿一笑：“十三郎，我有事要去食铺一趟，你可要同行？”
　　如今李福虽然默许她开了店，但是对于做生意，他还是无可避免地生了些抵触，面上满是不自在，轻咳一声：“我就不去了。”
　　宇文修多罗自然能猜出来他为何如此，又笑嘻嘻地凑上前，趴在他的肩上问道：“当真不去了？”
　　“当真。”李福淡声道，依旧是那副萧萧肃肃的模样。只是宇文修多罗挨得这么近，他虽面色平静，眼睛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了。
　　见他如此，宇文修多罗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罢了，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与萧家结账款了。”
　　听到她说“萧家”二字，李福握着书卷的手一紧，手指泛白，面上却是不显。看着她离去更衣的背影，这才召来了侍从，吩咐道：“来人，备车。”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玫红胡服，窄袖翻领，还系着革带。玫红色衬得她更加娇俏。将一头墨发盘成单螺髻，依旧只簪了那支红玉芍药簪，虽说有些不搭，可宇文修多罗才不管这些。
　　她一路行在花木清幽的王府之内，忽然想到当初成婚第二日，李福欲撇下她独自入宫，她穿着繁复的大袖连裳，匆匆地跑去王府门口。当日李福再不搭理她，最后也在李治和杨太妃面前回护了她。
　　等她走到王府正门外时，就见到一架马车停在门外，而马车旁那一抹芝兰玉树般的身影，正是李福。
　　见他候在这里，宇文修多罗得逞地笑了笑，像一只小狐狸一样。她就知道，李福虽然嘴上拒绝了，却还是会等着她。
　　见到她前来，李福又是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他伸出了手，想要扶着她走入车舆。谁知宇文修多罗却道：“整日入宫都要坐马车，实在闷得慌。我们骑马去西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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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之中，一贯是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骑着白马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俊朗出尘。而骑着红马的女子身着玫红胡服，明艳娇俏。二人并肩前行，看起来登对极了，频频引人注目。
　　待到二人行至碗记食铺，看着珊瑚她们忙碌的身影，宇文修多罗对李福道：“当日不敢让你知晓此事，我不能每日都来，倒是辛苦珊瑚和阿杉她们两个了。”说着，又笑道：“所以是该多给珊瑚些银钱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牵过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入了小小的食铺之内。李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见地方虽小了些，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得极好，用来摆食案和胡床。此时依旧是食客盈门，几个人坐在靠墙的食案后，手中拿着肉夹馍，吃得香极了。
　　另有几人坐在另一边的食案前，面前摆着两笼灌汤包并一碟醋芹，还有一碟蒸葵菜。
　　只是地方还是不够坐，有人排着队，买了东西带走吃。
　　珊瑚抬起头，就见到他二人一同前来，惊讶极了，手中拿着的碗碟险些要掉了下来。她只知晓李福当日恼了宇文修多罗，却不想李福此时会陪着宇文修多罗来食铺。
　　而那日李福救下宇文修多罗后，径直带着她回了王府，未在食铺停留。是以阿杉并未见过李福。此时，她只见小娘子与一青年郎君一同走入。那郎君面如冠玉，气度高华，肃肃如松下风① ，二人模样亲昵，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夫妻。
　　只是阿杉没有想到小娘子的夫婿是如此俊美，她也不由看得愣住，原先有些替萧郎君惋惜的心思也没有了。
　　“小娘子，这就是你的夫婿吗？”阿杉也顾不得上菜了，凑上前，确定般地问道。
　　宇文修多罗应下：“是啊。”说罢，又将李福推上前，自得一笑，“我从前与你说的没错罢，我家郎君丰神俊朗，宛如天人。”
　　听到“我家郎君”四字，李福唇角微扬，静静地注视着她。随后，宇文修多罗看了账目，准备了绢帛铜钱，朝着萧家馄饨铺走去。李福一路随她走着，见两家离得并不远，眉心微蹙，却依旧不动声色。
　　萧家食铺内，摆设依旧风雅。因着是春日，白瓷瓶内是几支刚摘下来的桃花，娇艳绚丽，花香袭人。另一边的青釉瓶里是洁白如雪的梨花，繁花似锦，一看就知道春天来了。见到宇文修多罗前来，店博士熟门熟路地将他们请进了内室。
　　萧镜与宇文修多罗夫妻相对而坐，他的身上还带着些淡淡的酒香，依旧是散漫地盘膝而坐。一双丹凤眸细长，俊美中带着阴柔。
　　宇文修多罗指了指一旁的绢帛，率先开口：“萧郎君，上元节时儿在萧郎君这里寄卖荷花酥。萧家共卖出三百盒荷花酥，按着先前说好的，除了定金，每卖出一盒，儿就多给萧郎君两文钱。今日，儿就来送钱了。”说罢，又将账簿递上，“这账目将卖了多少荷花酥都记得很是清楚，还请郎君过目。”
　　这一次卖荷花酥，她算是赚大了。
　　萧镜自然懒得瞧这些账目，他收下了钱，对宇文修多罗道：“某相信宇文娘子，账目就不必看了。”只是话语间，已有了些释然。
　　眼前的女郎与他本就不可能，他也是个洒脱之人，最不喜伤感纠结于前尘往事。上元节后，他去借酒消愁了几日，竟也想开了七八分。
　　但他也很是欣赏宇文修多罗，二人依旧能有朋友之谊，笑着对她道：“日后若小娘子需要帮忙，依旧来找某就是了。”
　　见他释然，宇文修多罗也回之一笑：“那就多谢萧郎君了。”
　　与此同时，李福也一直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宇文修多罗做生意一把好手的模样，绝不是寿光县主教出来的女儿。李福知晓，宇文修多罗有秘密瞒着自己。
　　他也知道，宇文修多罗随时都能去萧家结了账款，但偏挑了今日，就是为了带他去。她知道他介意萧镜，此举便是让他安心。
　　李福忽觉自己何其有幸，遇到这般暖阳般的女郎。对于她的秘密，他也始终没有张口询问，只作不知。
　　作者有话说：
　　继续发糖糖，感情加深。儿子当然撩不过女鹅。下章上菜！
　　作者想知道有没有在看的小天使啊~评论区好冷qwq
　　①：“肃肃如松下风”引用自《世说新语·容止》。


第57章 三春荠菜味
　　碗记食铺的后厨内, 煮腊汁肉的卤汤还在咕嘟着。菜篮子还有新买回来的荠菜，春日的野菜绿油油的，正是最嫩的时候, 长得好极了。
　　此时并不像后世一般，一年四季什么菜都吃得到，宇文修多罗还需因季制宜, 每季改了菜单。如今春季万物复苏，野菜遍地, 时蔬颇多，正是花样做素菜的好时候。
　　看着翠绿的荠菜, 宇文修多罗就兴奋地对李福道：“十三郎, 这个荠菜最适合煮荠菜黄鱼羹, 包荠菜饺子, 或是凉拌，可鲜了。”
　　此时外间已经坐满, 后厨的空间也不大, 仅有一把胡床能让他坐着。宇文修多罗以为李福是不愿在厨房之内候着的，就对李福道：“十三郎，不若你先在西市中转一转？”
　　“不必, 我陪着你。”李福却是果断地留在了这里。
　　宇文修多罗轻笑，先是快快地夹了一个肉夹馍，用纸包好给李福, 让他慢慢吃着。而自己则开始煮荠菜黄鱼羹。
　　其实荠菜小馄饨也很好吃，在现代的时候, 她去南方旅游时吃过, 咬一口都是春天的味道。但是她总不能抢一旁萧镜家的生意, 荠菜小馄饨也只能自己包着吃一吃了。
　　宇文修多罗这般想着, 手下也不耽误功夫。将小黄鱼处理好，添了葱姜和盐，放入锅里略蒸一蒸。随后又将荠菜洗净，焯水，将水分尽数挤掉后，这才切成碎末，一串动作如流水行云。
　　紧接着，李福就见到宇文修多罗拿出了一新奇锅具——是以铁铸就，圆底大口的炒锅。
　　自然就是她先前绘了图，让铁匠打造的现代炒锅了，今日倒是第一次用。她添了油进去烧热，又加了葱姜蒜小火煸炒一番，冒出香味后，这才将蒸了的鱼肉放进去。而后，又添了水，烧开后，她忙将荠菜末放入。
　　就这般煮着，在加了盐调味后，又将水淀粉倒入勾芡，添了些胡麻香油，一道极为鲜美的荠菜黄鱼羹就做好了。
　　鱼肉滑嫩，荠菜清新，又带着胡麻香油的香气，翠绿的荠菜漂浮着，如芙蓉池畔的遍地青草，满是春天的气息。
　　宇文修多罗率先盛出一碗给了李福：“十三郎，来尝尝这个荠菜黄鱼羹。”
　　他接过羹汤，细细品尝，自然倍觉惊艳。野菜与小黄鱼一起煮汤，绝对是鲜上加鲜。
　　李福看了看案上还剩了一半的荠菜，他本还在想宇文修多罗难道不要这些荠菜了不成，就见她又拿出了另一个崭新炒锅，朝里面倒了油，等油烧热，她放了切碎的蒜进去，那油就开始滋滋发响，却爆出了一阵阵香气。宇文修多罗又将洗净的荠菜放入锅中，拿着一柄木铲翻炒着，加盐调了味。不多时，一道清炒荠菜就好了。
　　听着锅中热油滋滋的响声，看着宇文修多罗翻炒的模样，李福强忍住把宇文修多罗拉走的冲动。她倒真是不怕这油溅到她身上。
　　比起平日里的凉拌荠菜和蒸荠菜，炒菜是香多了。
　　随后，宇文修多罗忙不迭地走出后厨，拿了纸，用一手娟秀小楷写着小店新菜：“荠菜黄鱼羹”，“清炒荠菜”。
　　看着宇文修多罗忙忙碌碌，却又乐在其中的模样，李福不由问道：“成日如此，不累么？”
　　别家的王妃公主，谁不是成日赏花宴饮，游园踏青，只有她来西市开店。前两日东阳公主举办赏花宴，给她下了帖子，她却因着要来食铺，婉拒了。
　　宇文修多罗在宣纸上写着字，头也不抬地道：“哪里就累了，成日宴饮游乐，唇枪舌战才没无趣呢。”
　　只是当她写完，抬起头时，却发现李福拿了一块布，慢慢地，不熟练地擦拭着摆放碗筷的案几。宇文修多罗先是惊讶，紧接着，就偷笑起来——这个人有在她的食铺打工的潜质。
　　当然了，此时李福并没有看到她那贼兮兮的笑容。
　　待到她将荠菜黄鱼羹盛在碗里拿出去卖，就有食客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道：“不知小娘子做了何样新菜，看起来翠绿一片，好看的紧。”
　　宇文修多罗浅笑答道：“是荠菜黄鱼羹。如今三月时节，正是吃荠菜的好时候。而且啊，这羹不仅好看，还很是鲜美。”说着说着，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卖瓜的王婆。
　　那食客尝了一口，便大赞起来。就在此时，宇文修多罗却无意间听到有两个食客在议论馓子铺的事情。
　　其中一人道：“你瞧见没有，旁边的馓子铺不知为何，竟然关了。”
　　另一人则答道：“是啊，我从前还与那彭二娘相识，本以为是她抱恙才未曾开门，但我叩了门，也无人来应。”
　　“许是回乡了说不准。”
　　“也许是罢。”另一人又嘀咕着，“但也总该说一声不是。”
　　听到这些话，宇文修多罗就看向了李福，见那人依旧是面色平静，只做不知外界事。但她知道，馓子铺的事情，肯定有李福的手笔。
　　刚端出的荠菜黄鱼羹和清炒荠菜一下子就卖完了，宇文修多罗又走进后厨，看到了那扇与馓子铺连着的门，心下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兴奋地抓着李福的胳膊道：“十三郎，你说我将馓子铺盘下，与我这食铺并在一起可好？”
　　听到她这话，李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过宇文修多罗本来就没有要征求他的同意，有此想法后，脑海里就开始思索此事了。
　　厨房内，几屉灌汤包和烧麦在蒸着，豚肉在腊汁卤汤中卤煮着。因着冬日没有茄子，所以那道肉酿茄盒暂时没有了。不过有荠菜家族的出场，菜单一下子又丰富不少。
　　外面的人见这碗记的小娘子能将荠菜做成如此模样，一个个都好奇地走了进来，尝过之后，更是赞不绝口，忍不住再点一盘。看来，不论古今中外，都没有人可以抗拒炒菜的诱惑。
　　还有人直接对宇文修多罗问道：“敢问小娘子，这荠菜是如何做成这般的？”
　　听到此种问题，宇文修多罗也只是浅笑不语，面纱外露出的那双杏眼微弯，灿若星辰。
　　就这般忙碌了一整日，直到日色西斜，眼看着将是闭市时分了，这些客人还舍不得走的模样，珊瑚不由好笑，走上前去，对众多食客一个个地道：“如今已是要闭市时分，小店也要打烊了。明日还有此菜，请客人明日再来。”
　　等到食铺关门，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这才一同纵马离去。行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宇文修多罗洋洋自得道：“十三郎，我的手艺不错罢。”说着，又微扬起了头，“日后我们若是离开长安，归隐一方，凭我的手艺就够养活我们两个了。”
　　宇文修多罗本只是开个玩笑，谁知李福却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仔细思索了半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宇文修多罗：“......”
　　————————————————————————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赵王府之内。此时天色已有些暗沉，却依然掩不住百花齐放的春日盛景。梅花虽已谢，却有桃花李花盛放，如粉霞如白雪，争奇斗艳，满园飘香。
　　看着一树桃花盛开，李福不由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首诗讲的是女郎出嫁进夫家的场景。在他们成亲那日，二人一同坐在寂静的青庐内，李福本想吟出此句，却没想到，她直接来了一句“求大王日后予妾放妻书一封”。
　　他当日着实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直接冷着脸，拂袖离去。
　　只是此时此刻，他已经将此事放下，还能用来开玩笑：“当日青庐之内，本想吟这句诗，却不想你说，求大王予妾放妻书一封，日后另觅窈窕淑女。”
　　宇文修多罗听到了她昔日的原话，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想到新城公主曾说，李福一直不愿娶亲，让杨太妃急得很，谁知最后看了她的画像，竟答应了下来。
　　她不由好奇地问道：“十三郎，你当日为何娶我啊？”
　　听到她这么一问，李福竟也陷入了回忆之中。诸人皆以为他是在看过宇文修多罗的画像之后，应了下来。殊不知，他第一次见到她，不是看画像，也不是在昏礼之上，而是在芙蓉园内，王皇后的春宴上。
　　他并未入席，只站在假山之后，看着身着鹅黄春衫，发上亦簪着鹅黄牡丹花的宇文修多罗站在那里，几句话就让素来跋扈的王四娘吃了瘪。而她则笑得狡黠又可爱，灵动极了。
　　后来他派人去查那日的女郎是谁，得知她是宇文氏女后，李福的心中有了几分庆幸——宇文士及逝后，宇文家徒有门第，再无实权，娶了宇文修多罗，自然不会涉入朋党之争。
　　所以他应了这门婚事，当时还隐隐有些期待。
　　见他陷入回忆良久，就是不肯说，宇文修多罗急忙问道：“十三郎，到底是为何啊。”
　　谁知李福却卖了关子：“日后再告诉你。”
　　自然又惹得宇文修多罗一阵气恼，而他则笑吟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和和美美地过下去，谁知，翌日午后，大理寺丞亲自带了人，前来赵王府。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对李福道：“赵王，长孙相公奉命彻查高阳公主一事，有些话想要问一问赵王，请赵王亲去大理寺一趟。”
　　作者有话说：
　　其实福福第一次见女鹅就有点小心动了，但是结婚那天被女鹅气的了【和诉缘居家的包砸儿学了“福福”这个词哈哈哈】
　　福福沦为打工人
　　做荠菜黄鱼羹的菜谱参考了百科，但其实我麻麻做这个汤的菜谱应该也是看百科的


第58章 山雨欲来时
　　春日的午后, 碧空如洗，一阵微风拂过，让人不由困乏。可宇文修多罗却觉得, 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因着是赵王一爵是三品上，赵王府的朱漆大门朝着坊外开着，不必如百姓一样, 从坊门走入自己的宅院。朱门外，李福负手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如画中人一般。只听他冷冷地道：“若长孙相公要问, 可在朝堂上问, 为何要来本王府里提人。”
　　见此, 宇文修多罗也沉不住气了, 走上前，挡在了李福的身前：“你们这样的阵仗, 只是找大王问话, 还是要押犯人啊？”
　　她面色凛然，如画的眉眼紧绷着，不复平日笑语嫣然之态, 就那般瞪着大理寺丞，一副你敢带走我夫君我就和你拼命的模样。
　　大理寺丞看到她如此模样，也只得赔笑着道：“王妃误会了。这些人只是为保大王安全罢了。”说着, 又解释道：“圣人已将高阳公主案交给长孙相公审理，某奉长孙相公之命, 带所有相关人等去往大理寺, 以候查案。”
　　宇文修多罗还要拦他, 却听李福淡声道：“本王跟你去一趟就是。”
　　而宇文修多罗瞪大了眼睛, 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他握住了宇文修多罗的手，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坚定，对宇文修多罗安抚道：“王妃，我无事的。”
　　紧接着，又听他说：“你不是说要做青团吃么，那就等本王回来吃。”
　　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二人本定好要一同去踏青，再采些艾草做青团子。宇文修多罗更是兴致勃勃地说要做豆沙馅的，咸蛋黄肉松的，咸口甜口都有。谁知今日，这些人就来赵王府提人了。
　　李福自是心知肚明，一旦涉及谋反案，不管你清白与否，都要先入大理寺被关上几日，再有人来审案问话。
　　只是与此同时，他握住宇文修多罗的手微松，半掩在衣袖下，缓缓在宇文修多罗的手心写了一个简单的字，其动作之轻，几乎无法令人察觉。而宇文修多罗也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字。
　　随着大理寺丞的催促，李福便一敛衣袖，跟着大理寺丞一行人离去，徒留宇文修多罗站在大门外，心神不宁地望着那一抹月白的身影远去。
　　“王妃，这可如何是好？”墨竹几人目睹了方才的情形，也是急得很，簇拥到宇文修多罗身旁，只等她拿主意。
　　宇文修多罗此时也紧紧地抓住墨竹的手，似是要寻找支柱一般。她强自稳住心神，想到李福离开前，在她的手心留下了“父”字。但是不论是李世民，还是李建成，都已去世，那这个“父”，只能代表他的师父，李勣。
　　想到李勣，宇文修多罗忙吩咐备马，迎着日光，疾驰着前往李勣的府邸。
　　两府离得并不算近，但宇文修多罗心急如焚，哪怕马跑得飞快到她害怕，甚至有些眩晕，她依旧握着缰绳，急急前行，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
　　歇山檐上雕着瑞兽，瓦片上是莲花纹，一如她第一次前来时的模样，府内的下人见她前来，似是早就知晓一般，忙引了她进去，让她在李勣的书房中候着。
　　李勣的书房明亮大气，墙上除了名家虞世南的字，还挂着一幅童趣的画，令人忍俊不禁。只是宇文修多罗却顾不得看。此刻，就见李勣步入书房，他的面容紧绷，不若平时一般总带着笑，声音也有些急：“丫头，那小子是不是出事了？”
　　宇文修多罗连忙点头，对李勣简述了一下今日之事，又对他道：“十三郎跟他们走之前，在我手上写了一个‘父’字。”
　　闻得此言，李勣开始沉吟，片刻后，就对宇文修多罗道：“丫头，你去找新城公主。她是长孙无忌的亲外甥女，想来会有些门路。我这就进宫见圣人。”
　　宇文修多罗自是应下，等李勣入宫后，她也径直去了新城公主府，但不知是人为还是巧合，长孙无忌的夫人昨日才带了新城公主去城外的道观进香祈福，此刻新城自然不在公主府。宇文修多罗吩咐人去给新城公主递信后，万般无奈地回到了赵王府。
　　但她在府内却根本无法安坐，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几乎要将手中的绢帕扯烂。眼看着窗外的日头向西偏去，微风渐起，李福还未回府，宇文修多罗的心就如同在油锅中煎炸一般，实在等不下去，便决定此刻就去大理寺一趟。
　　既然这么想了，宇文修多罗就立刻开始准备。想到李福今日怕是很难回来，她收拾了件大氅，又准备了不少打点人所用的银钱。说起来，这些银钱打点之事，还是当初寿光县主教给她的。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后，她自然又朝着大理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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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内庄严肃穆，今日却是塞满了人。那些与高阳公主案稍有牵扯的人，皆被关押于此。因着李福不是高阳公主这些主谋，也非其亲近之人，是以狱卒对他的看守还算松懈些。宇文修多罗给了几个狱卒些许银钱，狱卒就放了她进去，并对她道：“此时裴参军也在。”
　　原来裴行俭也来看李福，宇文修多罗走得近些，就听到了裴行俭急切的声音。
　　“你若是纳了那王家女，或是别的关陇家族的女郎，想来就能化险为夷。”他越说越急，“子祐，你不会不懂，若你与关陇世系结了姻亲，与他们是一边了，他们自然不会难为你。”
　　他话音刚落，李福的声音就传了来：“守约，你当知我。我不负阿婉，不违诺言。”
　　他的语气中亦是满满的坚定，一如从前他对宇文修多罗的每一句承诺一般。见他如此，裴行俭颇有些怒其不争之感：“你倒真是情痴。”
　　此时，一墙之隔的宇文修多罗鼻子有些酸，握着大氅的手越发得紧，甚至还微微颤抖。待到情绪稍稍平复些，这才迈步走了过去，就见到裴行俭满脸无奈，而李福则面色平静，在尚算干净的监牢内盘膝而坐。虽环境简陋，只有一盏油灯照明，但见李福身上没有镣铐束缚，宇文修多罗这才算是小小地舒了口气。
　　见到她前来，裴行俭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便拱手道：“某先告辞了。”
　　而李福见她前来，并无惊讶，声音中还隐隐带了些笑意：“我就猜到你会来。”
　　见他这副样子，宇文修多罗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将手里的大氅递给他说：“如今虽是春日，夜里还冷，若要歇息，一定要盖着大氅，千万不要受寒。”
　　李福淡笑着应了，对她道：“好，我省的。”
　　他倒是难得不口是心非了。只是宇文修多罗握住他的手，终于将自己的脆弱流露出来：“十三郎，我怕你会有事。”
　　看了看她焦急的模样，再见四下无人，李福轻声安慰道：“当日我既然能与九兄做局，也就确定自己会无事。”言罢，又与她开了玩笑，想要让她安心，“一定要做青团给我吃。”
　　见他还能开玩笑，宇文修多罗也不由破涕为笑：“好。”
　　二人也是默契，谁也没有提起裴行俭方才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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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太极宫甘露殿之中，李治跪坐在上首堆满奏章的案几之后，而长孙无忌坐在下首。
　　李治率先开口了，面上难掩焦急：“舅父，听说您将十三弟收押大理寺。”
　　长孙无忌看向上首的李治，只觉他一直是那个纯良仁善的小娃娃，丝毫没有否认：“是。”说罢，又以长者的模样对李治道，“圣人，据高阳公主府的人招供说，高阳公主造反前，曾数次前往赵王府拜访，赵王难逃同党之嫌。”
　　或许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对李治说话时，与对先帝李世民说话时是截然不同的，少了许多为臣子该有的恭顺。
　　而李治忙对他道：“十三弟在先前入宫与我下棋时，曾提及过高阳拜访之事。且他从未主动与高阳来往，如何能说是同党。”说罢，眼眶又红了一圈，“高阳等人谋逆，我痛心疾首。可是舅父，十三弟是无辜的啊。”
　　看着李治如此模样，长孙无忌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心中也觉这样的圣人或许也不错，在朝堂上可以一直依赖于他。
　　他依旧摆着长者的架子，对李治道：“圣人糊涂！赵王手握禁军，李勣身为左仆射，位高权重，二人又极为亲近，岂能不除。我所作的，都是为了圣人啊！”
　　听到他的话，李治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是涨红了脸：“可是......十三弟和李勣的官职都是阿耶临终前安排，我相信阿耶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所以我信十三弟。”
　　就这般僵持着，李治坚决要求长孙无忌放人，面上还一副哀戚的模样：“舅父，天家亲情本就难得。我的亲兄弟大多已被贬斥，或是病死，仅十三弟与我最亲近了。且十三弟已被出嗣隐太子，永无即位之可能，为何要与高阳他们谋反呢？他定是无辜。”
　　即便如此，长孙无忌也未曾松口。但是这一切，都被坐在偏殿，仅一墙之隔的李勣听到了。
　　让李勣听到这一切，彻底倒戈，就是李治想要的。
　　而宇文修多罗这厢，经过了一夜辗转难眠，直到第二日，见大理寺还未放人，她更是焦心如焚，唇角都起了燎泡。她想，她是该主动出击，做些事情来。
　　她将自己关在李福的书房内，费尽所有脑力，沉思许久，终于想到古人极信鬼神，可以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这个想法一出，她立刻就横拉开了书房的紫檀木门，对着门外候着的墨竹道：“墨竹，随我出去准备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李·腹黑·奥斯卡·治
　　创下唐朝国土面积巅峰的高宗怎么可能是个无能之人啊
　　这篇是搞事情里的糖糖，超喜欢男女主双向奔赴，为对方倾尽全力~还是那句话，搞事情归搞事情，不虐。
　　罗罗子虽然平时很皮，但是大事上绝对靠谱


第59章 风波定后归
　　富丽堂皇的甘露殿内, 一年轻女郎挺直身板，跪在阶下。她面若满月，眉目如画, 生得娇俏明丽，此时却满面忧愁。她身着庄重繁琐的青色翟衣，平白多了几分刻板。正是宇文修多罗。
　　宇文修多罗郑重地行了稽首礼, 朗声道：“十三郎对圣人忠心耿耿，日月可昭。如今他被牵扯入狱, 定然是冤枉的，还请圣人明察。”
　　李治坐在上首, 微微颔首, 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吾知晓十三弟的忠心, 十三弟妹且放心, 吾定会让舅父公正审理此案，不会让十三弟出事。”
　　武则天本侍立在一旁, 此时也亲自走下玉阶, 扶起了宇文修多罗，笑吟吟地对她道：“圣人的兄弟已是不多，长孙相公也不能将宗室之人都牵连进去, 所以啊，赵王妃且就放心好了。”
　　听到这句“长孙相公也不能将宗室之人都牵连进去”，宇文修多罗得了灵感, 眼眸微亮，诚心诚意地对武则天行了一礼：“多谢昭仪提点。”
　　听到了这二人的话, 宇文修多罗的心下稍微能安定些, 便也不久留了, 离开了甘露殿, 在宫门外坐上了马车，任马车载着她回去了赵王府。
　　此时的赵王府内，寿光县主已经等在了见客的花厅之内。见到她回来，不由急急上前，问道：“阿婉，我听闻此次高阳公主之事，赵王也被牵连，到底是为何？”
　　寿光县主平日里总是敛着仪态，莲步轻移，步摇不响。可是如今，竟也是急得步摇微晃，叮当作响，眉目间满是忧愁：“天家之人，纵使再小心翼翼，也躲不了纷争。”
　　见到寿光县主，宇文修多罗竟觉得几日来的疲惫与担惊受怕全部涌来，她歪在寿光县主怀里，在寿光县主轻抚着她发髻的同时，她简单地叙说了这几日的事情。
　　而寿光县主也对她道：“阿婉可知，我一路过来，留心听了一番，民间百姓此时正议论纷纷，说长孙无忌要谋权篡位，将先帝诸子尽数除掉。”说罢，又拍了拍她的手，“虽说你阿爷已逝，但家中还有些势力，阿娘已经吩咐下去，给这流言再添一把火，传得愈厉害愈好。”
　　听到寿光县主此话，宇文修多罗也忍不住轻笑起来。这类文人大臣最重青史之名，有时流言所迫，他们不想自己声名狼藉，势必就要做出些让步。
　　待知晓了李治已开口要保下李福，寿光县主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却还是心有犹疑。在所有人眼里，李治仁善但软弱，朝政大权在长孙无忌的手中，就算他要保，又如何拗得过长孙无忌。
　　只是眼下并不能再做些什么，寿光县主也只能叹了口气，安慰了她几句。
　　待到寿光县主离开后，就闻得墨竹的一声通报：“王妃，英国公来了。”
　　这一声“英国公来了”对宇文修多罗来说，犹如天籁。她忙走出去迎接，就看到李勣虽略有些老迈，却举步生风的身影。
　　“丫头，前日圣人已经极力争取，但长孙无忌那个田舍汉为了排除异己，还是不肯松口。看来，明日朝堂上，我就要率人向那个田舍汉发难。”李勣坐下后，就气愤不已地拍了桌，身上杀伐威严气甚重，连“田舍汉①”都骂出来了。看那架势，是恨不得将长孙家族都问候一遍。
　　他这人一向只喜纵横沙场，快意人生，也不想参与这些朝堂之争。连太宗的玄武门之变，他都保持中立，未曾参与。永徽元年时，李勣甚至主动辞去尚书左仆射一职，但这一次，长孙无忌算是惹到他了。用宇文修多罗的话说，就是长孙无忌在李勣的底线上疯狂蹦迪。
　　宇文修多罗忙递了一杯李勣最喜欢的甜奶茶给他：“师父且消消气。我有一主意。”
　　“哦？”李勣一向知晓这丫头古灵精怪，主意不少，忙道，“快快说来。”
　　宇文修多罗带着李勣走到了院子里。她先前与墨竹一起准备的，正是硫酸铜水，将硫酸铜水喷洒在地上的火焰上，就见惨绿色的火焰腾得跃起②，让李勣都是一惊。汉代《淮南子》中已经有了硫酸铜的记载，唐时自然也容易寻到。
　　“师父觉得，若是以此物充作鬼神唬人，该当如何？”宇文修多罗笑得狡黠。
　　惊讶过后，李勣抚掌：“好！甚好！丫头，接下来的，就由我来安排。”
　　是夜，万籁俱寂，空中一轮孤月映照着太极宫阙，映照着长安城中被分为菜畦般的一百零八坊。
　　坐落于崇仁坊的长孙府中，长孙无忌跪坐在书案前，放下了手中的一卷书，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想着，该将李恪的亲弟李愔一起杀了，将李福流放了。而他身旁的侍从则道：“阿郎，今日长孙诠前来，阿郎不在，郎君已经将他打发走了。”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作回应，他就知道，就算长孙诠是他们长孙家的人，在知晓李福之事后，也会前来求情，让他放了李福。
　　不为别的，只为不让新城公主伤心。
　　紧接着，长孙无忌又问道：“新城那里一切都还好吧？”
　　侍从应答道：“回阿郎，有娘子陪着，贵主一切安好，娘子也将消息都拦着了，不会让贵主知晓的。”
　　长孙无忌听罢，挥了挥手，示意那侍从退下，他独自一人静坐在房内，忽然回想到了今日在大理寺时，召李福前来问话的场景。
　　“赵王，某派去勘察的人禀告说，第一道宫门之上并无撞痕，可见是赵王将他们放了进来，不知你有何话说？”
　　而李福不慌不忙地道：“十七姊说房遗直对她无礼，夜叩宫门，要让九兄为她做主。且宫门有三道，在将她们放入第一道宫门察觉不对后，我已下令关闭第二道宫门。”
　　“就算如此，宫门已锁，你为何还要放高阳公主入宫，算是失职之罪。且高阳公主自己说，你也是她的同谋。”
　　看来高阳公主已经疯了，四处攀扯，要将所有人都拉下水。
　　李福接着道：“若我是十七姊同党，就不会在那夜亲自让人擒获了她。在场守将及士卒皆可作证。”说罢，又直直地看向长孙无忌，“长孙相公一定知道，若我大开宫门，她是有机会杀入太极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他这样的眼神，让长孙无忌此刻回想起来还是会皱眉。
　　除了高阳公主和房遗爱，他已经将吴王李恪，蜀王李愔，江夏王李道宗，赵王李福等一众李唐宗室亲王，执失思力，薛万彻，柴令武等皇亲国戚，都被关在大理寺监牢内。这些人中，自然也有无辜的人。
　　就在此时，一阵阴风吹过，他房内的烛火被尽数吹灭，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长孙无忌一惊，抬头厉声问道。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幽幽的惨绿色火焰突然冒起，让人毛骨悚然。长孙无忌乍然一见，自然会惊吓害怕。那一阵“鬼火”自顾自地燃烧着，甚至还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先帝李世民的声音。
　　“辅机③  ......”
　　听到李世民的声音，长孙无忌的心里本能地一凛......
　　此时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长孙府。第二日，先帝李世民因宗室被牵连者甚多而显灵于长孙无忌府邸之事就传了出去，此时不只是民间了，就连文武大臣都在议论纷纷，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神也变得异样。
　　此时是东方未晞，天将破晓的早朝时分，大臣齐聚太极殿。今日的长孙无忌看起来却是稍有些恍惚，面有疲态。
　　素来不问政事的李勣此时手持象牙朝笏，走上前去，朗声对上首的李治道：“圣人，某有事要奏。”说罢，便指向了一旁的长孙无忌，“擒获高阳公主的人是赵王，照理来说是有功该赏，为何长孙无忌反而将赵王拘押于大理寺多日。”
　　见李勣发难，长孙无忌这边的褚遂良自然开口了：“长孙相公奉命审理此案，你为何要插手啊。且高阳公主自己说了，赵王确实是她同党。”
　　听到此话，李勣嗤笑一声：“高阳公主素来与吴王他们交好，此刻为何不招供说吴王，荆王他们是同党，反倒是攀扯赵王。可见逆贼叛党是想要拖人下水，他们的话，岂可当真！”他难得如此强势，步步紧逼，“先前圣人曾召长孙相公入宫，要长孙相公释放赵王。长孙相公连圣人的话都不听，难道，你当真是想独揽朝纲，做当世王莽吗！”
　　听到“当世王莽”，长孙无忌的眼神登时锐利了起来，朗声道：“对于谋反一事，一向都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且那夜赵王擅开宫门，难逃罪责。”
　　坐在上首的李治终于开口了：“那夜开宫门是吾允准的，本是怜惜十七妹被欺侮，要为她做主。谁知她却存了谋逆之心。”说罢，掩面欲泣，“当真是家门不幸啊。吾的兄弟姐妹中，有因谋反而被杀的，有因病故的，所剩不多。十三弟是吾所剩不多的弟弟了。”
　　说着，声音中带了哭腔：“二位爱卿也都是为了我大唐江山着想，就不要再争执了。吾实在不愿看阿爷子嗣凋零，也不愿看兄弟姐妹尽数被诛。”
　　“且十三弟出嗣隐太子多年，承继香火，奉养隐太子遗孀。隐太子亦不可无香火承继。今日吾就做主，释放十三弟。”
　　自然，他也不忘给长孙无忌个面子：“接下来一切，就有劳舅父全权审理。吾也相信，舅父定会公正审案。众卿不得再议论。”
　　李治声音坚定，一锤定音，用了隐太子李建成的名义，倒也是合情合理。长孙无忌顾着名声，想到昨夜的绿火，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反对。
　　阶下的李勣跪地谢恩，对李治道：“圣人英明，某等定然效忠于圣人。”
　　听到他这句话，李治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心中志得意满，他总算是得到了李勣的支持。但面上还是挂着一贯温良仁善的笑容，一如当初那个众朝臣眼中，尚且稚嫩的少年。
　　此时，赵王府内，宇文修多罗正坐立不安。墨竹在一旁，为她倒了一盏青色的扶芳饮，劝道：“王妃，您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好歹喝一点饮子罢。”
　　扶芳饮是先用小火将扶芳藤的叶烤出香气，再煮成青绿色，做法考究又细致，是宇文修多罗最喜欢的春日时令饮子。
　　可是宇文修多罗却摇了摇头，声音略有沙哑：“墨竹，你知道吗，我方才在想，若是十三郎真的被牵连流放，我会如何。”
　　她这人一向惜命，原来若是碰上此等大事，怕也是自保平安为上。但是想到她与李福之间的点点滴滴，宇文修多罗的心下忽然生出了一股从没有过的勇气，愿意与李福不止同甘，更会共苦的勇气。
　　若当真到了那一步，宇文修多罗也愿与他一起远赴边地，纵使再苦也甘之如饴。
　　谁知她正在这般想着，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宇文修多罗抬头一看，只见那人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朗如月，正是自大理寺中被放出的李福。
　　一瞬间，她的眼中盈满了泪。
　　作者有话说：
　　① ：田舍汉：唐朝大臣互骂会骂对方“田舍汉”，王之涣还曾这样吐槽王昌龄和高适“田舍奴，我岂妄哉！”
　　② ：制造鬼火是作者查了资料以后结合唐朝科学水平，又问了工科小伙伴写出来的，大家看过就好了，勿深究
　　③：辅机：长孙无忌字“辅机”
　　所以儿子安全了，女鹅心态转变。下一章一定上青团！
　　P.S.其实作者思考过高阳公主案后，李治给李勣升官的动机，还有最后李勣为什么会支持废王立武。朝堂之争算是作者杜撰了一个契机和理由吧。
　　男主被抓，朝堂争执这些史书没有记载，纯属作者在历史走向不变的情况下杜撰。所以李治是个腹黑小奶狗弟弟，这一切他都想到了。


第60章 蒿艾气如薰
　　看着李福直直地站在那里, 一如往常地笑看着她。宇文修多罗只是怔愣了一瞬后，就扶着案几，站了起来, 稍有些跌撞地冲上前去，不顾周遭有人，就那样紧紧地抱住了他。
　　李福也伸出了手, 回抱住了她，轻抚着她的背, 温声哄劝道：“阿婉别哭，我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 宇文修多罗顿生失而复得之感,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衫, 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李福只得无奈地道：“好了, 莫哭了，再哭眼睛就成兔子眼了。”
　　听到这话, 宇文修多罗总算是破涕为笑, 放开他之后，扯着他的衣袖，再仔细看了看他, 忙问道：“你可还好，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于你？”
　　李福知她这小脑瓜子恐怕又在脑补哀嚎声阵阵的监牢。只是他身为皇亲，且此案尚未定夺, 那些人如何会为难与他。他揉了揉宇文修多罗的发髻，答道：“没有, 你就是想得太过了。”
　　心里却很是受用她这般关切。
　　而墨竹看到李福回来, 也跟着宇文修多罗欢喜, 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悄悄走出了卧房, 吩咐其他丫鬟备水备膳食，将空间都留给了宇文修多罗和李福。
　　等到李福沐浴更衣后，宇文修多罗也备好了昼食。眼下，二人总算能好好地吃一顿了。
　　只见食案上摆着两碗稻米饭，一碟小炒羊肉，一碟菠菜炒虾仁，一碟清炒荠菜。如今她得了炒锅，兼之李福回来，她有心做饭，倒是恨不得像现代一样，将一日三餐都做成米饭炒菜。
　　她将肉下进热油里时，窜出来的那阵香味当真是馋死她了。
　　此时，李福坐在食案前，看着她似有清瘦，不愿她再担忧，对于大理寺中之事只字未提，只笑着道：“不知何时才能吃到阿婉做的青团。”
　　宇文修多罗从冬日起就开始跟他叨叨那青绿软糯的面团子，里面裹着各种各样的馅，以此来馋他。
　　知道李福这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宇文修多罗也不说破，思索片刻就答道：“待你修养几日，我们就找了师父，一同去摘艾叶，再野炊可好？”
　　“我当真无事，不必修养的。”李福有些好笑，紧接着，却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听闻了，此次师父为了救我出来，甚至在朝堂上与长孙无忌撕破了脸。”
　　宇文修多罗才不是李福这样深藏功与名的内敛性子，她怎么会放过表功的机会，当下就挽着李福的胳膊，笑嘻嘻地对他道：“那此次我也有功呢。”
　　听到这话，李福稍有些惊讶，正回想着近些日子的种种事情，就听宇文修多罗接着道：“十三郎有没有听说，长孙无忌府中有了鬼火，更有先帝显灵了。”
　　李福回来时自然也听到了，他对此事本就疑惑，此时听到宇文修多罗这么说，自然明白了是她做出来的。
　　一时间，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好奇地问道：“到底是如何做出来的那般绿火？”
　　对于一个做饭的人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食客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而忽略了美食。宇文修多罗当下就道：“连昼食都不吃就想着这些，才不告诉你呢。”
　　看着她这副小模样，李福不由笑了，举箸夹了小炒羊肉，配着稻米饭吃着。
　　“原来吃稻米饭从未如此香过。”李福忍不住感叹道。而宇文修多罗则道：“炒菜下饭，吃着香是应当的。但这还不算什么，改日我给你做水煮肉片，那才最适合配着稻米饭吃。”
　　想到水煮肉片的香气，她自己都不由得馋了起来。
　　————————————————————
　　很快，长孙无忌就大审了高阳公主等人，最终判了高阳公主，房遗爱，李元景，李恪等人全部赐死。李福的六兄——蜀王李愔因是李恪亲弟，被判流放。而房玄龄曾与长孙无忌不睦，他亦将除了房遗爱之外的房玄龄三子流放，江夏王李道宗流放。
　　如此一来，他清除了异己，当真算是独揽朝纲了。而李治此时却又下了一道旨意——晋李勣为司空，重绘凌烟阁中李勣画像，再允李勣骑马入三省，彻底将李勣提拔了起来，隐隐有了扶李勣与长孙无忌抗衡之感。
　　自然了，李福，宇文修多罗和李勣今日也不愿理会这些事情，趁着今日风轻日暖，天高云淡，他们与李勣一同出了城。
　　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再看到身边的李福，宇文修多罗不由感慨春天真的来了。
　　她今日身着一袭樱草色胡服，长发绾成单螺髻，行动利落得很。而李勣在一旁，看着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含情脉脉，携手前行的模样，他促狭地笑了：“记得当日去骊山，你二人还是生疏别扭着。再看看现在这个恩爱模样，啧啧啧。”
　　李福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面上染了些绯色，低头淡笑，而宇文修多罗却道：“那可不，他先前明明心里有我，却就是不说。”
　　玩笑几句后，待李勣说到了朝堂之事后，李福忽然拉着宇文修多罗跪下，对李勣道：“师父，都是我不好，此次竟累得师父在朝堂上与人争执。”
　　而李勣一向心大的很，扶了他站起来：“此事与你无尤。你且看长孙无忌如今的模样，就知日后总会与他对立的。”
　　只是他也清楚李福的性子，原来的他最是内敛不过，岂会与这些事染上一丝干系。但看了看李福一直追随着宇文修多罗的眼神，他不用问就知道为何。
　　这孩子自小就比旁人心智成熟。少年老成，也孤僻些，如今倒是难得为红颜洒脱一回，李勣笑眯眯地摸着胡子，如是想着。
　　宇文修多罗提了篮子，牵了李福，又带着些侍从去摘艾叶。她本顾及着李勣年纪大了，想让他老人家坐在那里休息一番，谁知李勣却说：“小丫头可是看低我了。我虽年纪大了，却还能拿枪骑马呢，做这些小事就如同玩一般，自然不累！”
　　听到他这话，宇文修多罗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李勣与他们采摘着艾叶，乐呵呵地对李福道：“小子，你可是娶了个好娘子。这丫头主意大着呢，用那古籍中记载之物点了火，让火成了绿色，估计是将长孙无忌吓得不轻呢。”
　　李福此时不口是心非了，淡笑着应道：“师父说得是，阿婉一贯是聪慧。”
　　看着他二人这般模样，李勣忍不住感慨道：“当真是岁月匆匆啊。当初我第一次看见这小子的时候，正因为出继一事一个人伤心呢。如今也已经娶了妻。”
　　如今因为有了宇文修多罗，提起出继，李福也不像原来那般沉郁了，李勣看在眼里，心中也欣慰。
　　听到他说这话，宇文修多罗好奇地问道：“那师父到底是如何将十三郎收做徒弟的？”
　　李勣将翠绿的艾叶放入篮中，目光投向了远方，似是在回忆，对宇文修多罗答道：“当日在宫里，这小子因为出继一事心里委屈，虽然很想哭，却还是忍住了，在那里练剑。当时我就在想，这小子当真不错，就上前指点了他一番。”
　　李福从无野心，也不愿参与这些夺权之事，就算听到了李世民那番话，也从未有不臣之心。性情与他相像，后来与李福相熟，李勣也着实喜欢这孩子，就收了他为徒弟。
　　几人采够了艾草，自有侍从铺开了一张厚厚的席子，墨竹几人本要撑起屏障，却被宇文修多罗拦住了：“好了，这里又不是芙蓉池，一个人都没有，就不必再围起屏障了，妨碍了看景。”说着，又一指身旁的空地，对墨竹几人道，“你们也快坐下用饭罢。”
　　就这样，席子一铺，上面摆着宇文修多罗准备的冷淘和胡饼，还有飘香的卤鸡爪，卤鸭脖，卤猪耳，皆是便于携带之物，再有几壶她煮的蒲公英水。此时于山野间少了规矩束缚，又是天高云淡，草木清新，几人啃着卤味，吃得自是开心。
　　待到酒足饭饱，李勣盘膝坐于席上，对二人问道：“日后你二人如何打算？”
　　经此一事，着实是给宇文修多罗吓怕了，生怕李福再被牵扯进什么事情里面。她挽着李福问道：“十三郎，我们离开长安，去你的封地，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可好？”
　　她当然更喜欢自由自在，游山玩水的生活。李福握住了她的手，颔首回应道：“好。”
　　这自然就是二人心性相投的好处了，这些事情都是一拍即合。宇文修多罗想，接下来就当个吃瓜群众，看戏好了。
　　李福则对李勣道：“师父，我想入宫见九兄，辞掉右卫将军一职，再请出长安就藩。”
　　听到他这话，李勣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样好啊。小子，你如你的名字一般，会是个有福的人。”
　　——————————————————
　　下午时分，一行人满载而归，带着几大篮子翠绿清香的艾草回到了赵王府。
　　府内，李勣与李福坐在花厅内对弈，宇文修多罗自然是在厨房内忙着做青团。她将艾草嫩叶摘下来，焯水后，将其搅打研磨成泥。用绿油油的艾草泥去和糯米粉，再添了些油，揉成了翠绿又光滑的面团。宇文修多罗喜欢吃更软糯黏黏的青团，就用热水烫了先前磨好的澄粉，揉成面团，与艾草糯米面团混在一起。
　　如此一来，青团皮就做好了。宇文修多罗将其分成几份，包入了她做好的细腻豆沙馅，揉成圆圆的翠绿小团子，将其放入锅中蒸着。
　　蒸着这一笼青团的同时，宇文修多罗又开始做别的馅的青团，她今日准备了咸蛋黄肉松馅，芝麻馅，倒是咸甜皆备。
　　等包着各色馅料的青团都蒸好后，一阵阵艾草清香就扑鼻而来，翠绿的颜色清新极了，将春日气息带到了食案上。宇文修多罗将青团端出，把所有不同馅料的青团混在一起，放在食案之上，笑嘻嘻地对李福和李勣道：“今日可是包了好几种馅的，且没有做标记，你们且看看能吃到什么馅。”
　　这师徒二人都喜甜口，李福随便拿起一个，一咬开，却是个咸蛋黄肉松馅的。不过这馅咸香，肉松酥酥的，竟是出他意料的好吃。
　　而李勣一吃，却是个最经典的甜口豆沙馅，不由对李福笑道：“嘿嘿，还是我气运好些。”
　　作者有话说：
　　青团来了！写得好饿想去吃了。作者超喜欢咸蛋黄肉松馅。出去玩的时候啃卤味也是真的香。
　　据传青团起源于太平天国，传说是一个农民把艾草汁揉进糯米粉，做成艾草糯米团子，送给李秀成。
　　ps青团做法来自网络，作者也是按这个方子做。


第61章 酒醒花前坐
　　这日碧空如洗, 微风中还带着丝丝凉意。李治与李福一同漫步于太极宫金水河的长桥之上，眼见河中碧波荡漾，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再抬头看去, 就见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这些柳树随着微风摆动着, 平添了几分生趣盎然。
　　李治看着岸边柳树，对他道：“近些日子, 高阳一案牵连甚广，闹得人心惶惶, 过些日子, 我打算在宫里办一场蹴鞠赛, 让宗室之人都来热闹一番, 也算是安慰。”
　　听到这话，李福亦点了点头, 应道：“九兄仁厚, 是我等兄弟之福。”
　　李治想了想，又笑道：“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在两仪殿设宴, 实在拘谨得紧。十三弟妹一向主意多些，又精于饭食之道，你且去问问她, 对于宴席可有什么新奇的主意，能让大家松快些。”
　　“是。”李福拱手应道。
　　紧接着, 李治对李福道：“舅父已经判了高阳赐死, 今日赐她白绫自裁。昨日大理寺卿进言, 说高阳向他请求, 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打算稍后就去。”
　　闻得此言，李福却对李治问道：“若九兄要去，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十三弟为何要去？”李治好奇地问道，他知道李福和高阳根本没有什么情谊。何况当日高阳公主还试图绑架宇文修多罗，惹恼了李福。
　　李福淡淡地答道：“九兄可还记得芙蓉池畔那一场刺杀。我一直怀疑，那其实是高阳派的人。所以我想找她问个明白。”
　　“但若我独自前去，只怕又难逃同党之嫌。本想着就算了。”李福淡淡地笑了笑，半开起了玩笑，“但如今能借九兄的东风，自然要去问个明白了。”
　　见他开了玩笑，李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那你就随我同去。”说着，又道，“自从你娶了王妃，这性子也是没那么沉闷了。看来真是娶对人了。”
　　许是因为有李世民毫不保留的疼爱，李治的性子应当是他们之中最为开朗的，更不敏感多疑。若是李承乾不反，或许他会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散亲王。
　　就这样，李治也并未摆起帝王仪仗，反倒是轻骑简行，去了大理寺中。圣人降临此地，大理寺卿自然是亲自迎接，请李治上坐后，命人将高阳公主带到堂前。
　　只见此时的高阳公主披头散发，原本乌亮如绸缎的长发也变得干枯，就那样乱糟糟地披着，甚至还隐隐能看到几缕白发。她身着一袭素服，再不见原来的华贵娇媚。可即便如此，还是眉目如画，倾城之姿，美得惊心动魄。
　　高阳公主一向高傲，此时却难得俯下身段，跪在下首，郑重行了稽首礼，对李治道：“圣人，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求您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成全我最后一个心愿。求您在我死后，将我埋在会昌寺内。”
　　她知道自己罪无可恕，甚至都未用“葬”字，只是说“埋”。她不敢求与辩机合葬，只想长眠于他从前修行的寺庙。
　　高阳公主眼眸含泪，如梨花一枝春带雨，我见犹怜。只听她继续道：“若得圣人允准，高阳铭感不忘，只愿祝圣人万寿无疆，福泽延绵。”
　　而李治自然不可能允她所请，否则的话，他就成昏君了。但他也不会疾言厉色，只叹了口气，对高阳公主道：“高阳，你可知你所求之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吾允你所求，只怕日后无颜去见阿爷，更无颜治天下。”
　　“就算你当日错了主意，罪无可恕。吾还是会顾念你我兄妹之情，你去后，吾会找人为你超度的。”说着，又是轻叹了一口气。
　　谁知原本跪在下首的高阳公主却发疯似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又含了泪：“虚情假意！都是虚情假意！”
　　李治没有再理会她，而李福却走上前，神色极冷，对她问道：“我有一事，一直想要问你。”
　　“当日我带王妃同游芙蓉池的时候，是不是你派人刺杀？”
　　高阳公主此时什么都不怕了，挺直身子，直直地看向他：“是，是我派的人。当日我只想着嫁祸给长孙无忌，让你能与我联手。谁知无论如何说，你都油盐不进。”
　　她的眸光与他们相对着，说出了更多的事：“其实当日在骊山，是我派的人给你的马下了马醉木，想让你被摔死。”
　　听到这话，再想到当日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在骊山遇险，李福带伤而归，李治眉头紧皱，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高阳公主唇角微勾，眼中盈着泪，笑得如曼珠沙华一般凄婉：“只要他死了，我就有机会将右卫大将军换成自己的人，在我起事时助我。你看，我还是失算了。”
　　说着，她又不无讽刺地对李治道：“你看，先帝对你多好啊，为你挑的人都是如此忠心。”
　　因为辩机之死，她一直不愿再唤李世民为“阿爷”。自然了，高阳公主这句话也是得不到任何回应了。见她如此模样，李治只觉自己今日是不该来的，他摇了摇头，起身离去，而李福只是略带悲悯地看了她一眼，就跟在李治身后，离开了大理寺正堂。
　　但他却未曾看到，高阳公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中的凶狠逐渐消失，隐隐有了些羡慕之色。
　　或许是羡慕他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偕老罢。她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最后仍是一言未发，任由眼中清泪落下。
　　而后，自有狱卒带着她回了监牢之内，为她悬了白绫。高阳公主踩上胡床，抚着白绫，痴痴一笑：“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到底是都尝过了。可我，不悔。”
　　随着胡床被踢翻的声音响起，高阳在想，这对她来说，才是成全。
　　————————————————————
　　赵王府内，李福穿过厅堂曲阁，一走进内宅，就见桃花树下设了一方紫檀木罗汉床，宇文修多罗以手作枕，侧卧在其上，睡得正香。一片片粉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衣衫上，发鬓上。罗汉床边的小几上，则晾着一盏桃花饮，恰好有几片树上的花瓣落在其中，应景得紧。
　　看到这般静好的场景，李福轻笑，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倒是会享受。
　　只是如此美好的景致，他岂能忍心打扰，又怕她着了凉，取了薄被来，轻轻地为她盖上。当他抬起头，看着一树繁花后，又想到酒也是二人的媒人，他忽然有了主意，立刻命人拿了一坛黄酒和一大盆盐水来。他亲自摘了几枝桃花，取了其中颜色最好的花瓣下来，放在盐水中泡着。稍后，又将花瓣清洗一番，铺在一旁晾干。
　　过了几刻钟，微风拂过，一片花瓣落在宇文修多罗的面颊上，惊醒了她，她这才缓缓睁开眼，入目的，就是李福正专注盯着那些桃花瓣的模样。
　　“欸，十三郎，你在做什么啊？”她刚醒来，整个人还是迷迷瞪瞪的，不解地问着李福。
　　听到她的声音，李福转头对她道：“我想拿些桃花来酿酒，埋在桃花树下，等我们垂垂老矣之时，再取出来喝。”
　　一听这话，宇文修多罗忍不住笑了，如今李福倒是有浪漫情怀了。可是听到“埋在树下”，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女儿红，对李福打趣道：“就算要埋酒，也是有女儿出生时，将酒埋在树下，等女儿出嫁时拿出，酒香飘十里。你如今倒是埋得早了。”
　　一听到“女儿”二字，李福忽然在想，若有个缩小版宇文修多罗蹦蹦跳跳的，他一定要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就算她将屋檐上的瓦都揭了，他也要帮她补上。
　　见他出神，宇文修多罗走到他面前，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李福回过神，如实回答道：“你说到女儿红，我就在想，若是我们真有个女儿，我定会好好对她，做全天下最好的阿耶。”
　　听到他这话，万年皮厚的宇文修多罗也忍不住害羞了起来，她跺了跺脚：“你这个人！越说越出格了，谁要生女儿了！”
　　说罢，连方才小几上晾着的桃花饮也不要了，径直跑走，躲在了另一端的常青树后，悄悄地看着他接下来如何酿酒。
　　看着她害羞跑走的身影，李福笑了笑，待到桃花瓣晾干，他将花瓣放入一干净酒坛内。因着桃花清苦，他添了些糖，最后就倒了黄酒进去。将酒坛封好后，又取了匕首来，小心翼翼地在酒坛壁上刻了字。
　　“永徽四年三月，福与妻修多罗埋桃花酒于树下。愿吾与吾妻两情久长，白头不离，得饮此酒。”
　　原来是怕自己垂垂老矣时，已记不得是哪年哪月埋的酒了。
　　他的余光，也注意到宇文修多罗躲在树后。虽然看不甚清楚，却也能想到，此时的她，必然是低首偷笑，面上染了绯色，俏丽如三春之桃。
　　思及此，李福也忍不住轻笑。
　　作者有话说：
　　高阳大boss下线~
　　读到《桃花庵歌》的灵感。福福还是会浪漫的，写福福埋酒这一段作者自己都在姨母笑了，向小天使们求个收藏哦！


第62章 春日击鞠赛
　　长安城南的月灯阁前, 车马骈阗，盈满于路。自然是李治率一众宗亲前来，男子皆是锦袍华服, 英姿飒爽。似是为了应景一般，今日许多年轻女郎并未着华冠丽服，反倒是穿了便于行动的胡服, 发髻盘起，利落不输男子。
　　早有宦者和宫女在高台之上摆了筵席, 待到李治上座之后，一众人这才在下首依次列座。虽说太极宫中亦有几处开阔的马球场, 但是李治也想出来走走, 便钦定了此处。
　　这月灯阁历来是为大唐新科进士举办击鞠赛所用, 前些日子, 又有一批学子考中了进士，他们春风得意, 云集此处, 按着惯例举行了一场击鞠赛。所谓击鞠，自然就是马球。
　　坐在高阁之上远眺，不仅能看到碧波荡漾的芙蓉池, 精致的亭台楼阁，更能看到将漫山遍野映得极红的杜鹃花。李治笑着对众人道：“这月灯阁风景秀丽，着实不错。吾与众卿也是许久未曾相聚了, 今日大家不必拘束，开怀畅饮, 玩得尽兴即可。”
　　虽说前些日子的高阳公主案让不少宗室之人都有些噤若寒蝉, 但小孩子才不知这些, 就见纪王家的江陵县主激动得很, 翘首以盼，不断地问道：“这击鞠赛何时才能开始啊？”
　　宇文修多罗原本正在一旁亲自看着宦者将烧烤所用之物抬过来，一转过头，就看到江陵县主的激动模样，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此时，又见有一众宫中乐师行至中间，有人弹琵琶，有人吹笛，有人击着鼓，奏响充满了边塞胡风的《凉州曲》，此曲大气磅礴，带着威风之感，更是让人摩拳擦掌，激动不已。在场不少郎君已是跃跃欲试。上首的李治也随着此曲轻打着节拍。
　　宇文修多罗扭头看去，却见新城公主丝毫没有被周遭的热闹所感染，但她也不是能藏住自己心事的人，此时满面郁色地坐在那里。
　　而长孙诠倒了一盏酪浆，亲手递到新城公主面前，轻声哄劝着：“阿嫣，莫再生我的气了。”虽说他语气温柔，面上却难掩焦急。
　　也是，一向好性子又善解人意的新城公主难得如此气恼。就算他再如何求和，也依旧没有搭理他，长孙诠端着琉璃盏的手仍然伸着。宇文修多罗却是不解了，新城公主性子好，长孙诠虽说拿腔拿调了些，对新城公主却着实是一心一意，好的没话说。二人会为何争执呢。
　　新城公主是先帝李世民的幼女，但是自幼丧母。长孙皇后因为生了她，身子逐渐虚弱，最后油尽灯枯，是以，李世民对她不若对她同母姊姊晋阳公主那般亲厚。也因此，她虽纯善，心思却玲珑些。她性子温柔，除了看不惯高阳平日所为之外，与其他兄弟姐妹也都和睦。
　　新城的婚事也并非一帆风顺，太宗李世民曾将她许配给魏征之子魏叔玉，但是魏征逝后，李世民因为太子李承乾谋反一事而怀疑于魏征，遂取消了新城和魏叔玉的婚约。
　　后来太宗觉得长孙诠一表人才，堪为良配，新城公主也对其有意，太宗这就下了敕旨赐婚。二人成婚后，也一直是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今日闹别扭，着实是头一遭。
　　正当宇文修多罗回想这些时，一曲大气豪迈的《凉州曲》也被奏完，席间的男子也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一同下场，牵了自己的马，预备着接下来的比赛。
　　眼见着李福也起身离席，宇文修多罗对他道：“十三郎，你可一定要赢啊，若是赢了，我给你做水煮肉片吃。”
　　见到她眸光熠熠，眉眼弯弯，李福的心一下子又软得不得了，恨不得将天上的太阳摘下来给她。他刮了刮她的鼻尖，应道：“好。”
　　此时，就连一向沉稳老成的他，面上也带着些跃跃欲试，多了少年意气风发之感。
　　待到席间的郎君离席下了场，席间的女眷也松快了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多数人也以胡坐的方式坐在席上，随意了许多。
　　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几乎是同时找上对方，一见到她，新城公主的眼眶就红了，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却是说不出话来。
　　她这模样，倒是让宇文修多罗惊住了，忙拿着绢帕，擦了擦她眼边的泪，安慰道：“这是怎么了。好了，先别哭了。”
　　听到她这么说，新城公主心中的愧疚更重，要不是顾着此时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她几乎都要扑到宇文修多罗怀中哭出来了。
　　她这才开口，声音中带了些哭腔：“当日十三兄蒙冤入监牢，我却被舅母带着去了城外静修祈福，对于长安城中之事竟是丝毫不知。更没有及时赶回来相助十三兄，是我不好。”
　　看着面前的新城公主梨花沾雨，鼻尖红红的模样，宇文修多罗有些哭笑不得，忙安慰道：“无事的，我和你十三兄怎么会介怀呢。九兄这次是一定要保十三郎的，你看，他不是安然无恙么。”
　　她这人一向心大，根本不会抓着这些事记仇不放。用她的话来说，若是揪着每一件事不放，在心里只记着这个不好，记着那个不好，迟早要把自己累死。在某种方面，她与李勣倒是脾性相投。
　　何况新城一向怀着赤子之心，美好如初春暖阳，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对着新城生气的。
　　听到她这番话，新城公主这才算小小地松了口气，只是心中的愧疚之情仍旧抹除不去。
　　就在此时，场下变得热闹起来，一众意气风发的郎君骑着骏马，手中持着月牙形的木制球杖。他们大多身姿挺拔，仪表不凡，惹得些未出阁的女郎躲在一旁看着，面带羞意。再看去，就见他们骑着的马儿的鬃毛被剪短，长长的马尾被束起，这样一来，就再没什么能阻碍他们的行动了。
　　宇文修多罗见新城公主的面上依旧挂着些愁容，就拉着她的手，一同去了沉香木栏杆前，看着下面严阵以待的两拨人马。
　　只见一枚拳头大小的球放在正中，隔开了两拨人马。那空心的球是用硬木做成，表面涂了彩漆，看着漂亮些，又雕刻了骏马图样在其上，小巧又精致。
　　宇文修多罗一眼就看到了身着青色圆领窄袖袍，脚蹬黑色鸟皮靴的李福。他本就生得极好，面若冠玉，剑眉星目。此刻挺拔如松地坐在马背上，阳光照得他更加英姿焕发。这样的他，就算与身旁的人身着同样的青色衣衫，也显得格外俊朗出尘。
　　而李福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与她相视而笑，眸光温柔得如同雨后的烟雾。
　　宇文修多罗再看，就见长孙诠也是一身青色圆领袍，与李福在同一边。平素看着文弱的他此时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竟也有了英武之气。
　　但他很是心不在焉，不像别的郎君一般，紧盯着那中间的球，反倒是频频看向高台上的新城公主。宇文修多罗见此，忍不住问道：“阿嫣，你与长孙诠之间是怎么了？”
　　新城公主的声音闷闷的：“十三兄入大理寺时，他明明在长安城，可他去了长孙府求情无果后，也没有来告知我。”说着，就别过头没有再看场上，一副小女儿情态，“舅母能拦得住十三嫂传的信，难道还能拦住他不成。”
　　宇文修多罗自然能想到，长孙诠是不想让新城公主为难，也不想这些事情扰了她。他是想永远护着新城公主，让她永远这般纯善快乐。
　　但此事毕竟是李福涉险，她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拉着新城公主一同看向马球场中。
　　只听鼓声响起，身着青衫和红衫的两拨人马自两个方向冲向中间的球，一红衫郎君率先以球杖击中了球，一时间，场上的人马开始了激烈的追逐。高台上许多女眷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寿光县主之流的女眷却是对于击鞠赛没有兴趣，她们聚在一起，一同玩着叶子戏。而最上首的李治看着马球赛看得正来劲，王皇后对此却并无兴趣。李治许久未曾踏足立政殿，王皇后也想修好，就亲自为他倒了一盏酪浆，笑着道：“圣人用些酪浆。”
　　李治也只是接过，淡淡地道：“皇后有心。”却再未与她多言。
　　见此，王皇后一时语塞，但她也心高气傲，不肯再主动说些什么，退到了自己母亲——魏国夫人的身边。魏国夫人却道：“三娘，你贵为皇后，这些事情怎能劳你亲自动手。”说着，眉毛挑了挑，眼光扫向李治身旁的武则天，“再不然，还有那些个宫人妾侍来侍奉。”
　　他们这些五姓世家的人，就连对皇族，也都看不大起。
　　而武则天与李治相视一眼，也继续笑着说场下的击鞠赛如何，只做不知魏国夫人如何说话。
　　高台上的女眷看着场上的赛况，不时叫好。不得不说，李治这主意极好，眼看着高阳公主案带来的阴霾也在追逐与叫好声中逐渐消失。
　　就在这热闹高兴时，却忽见场下几个少年意气的宗室子弟不顾打球，骑在马上，状似不经意地围着长孙诠，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人挥杖，看着是要击球，却击在了长孙诠的马上，那马儿受了惊，长嘶一声，发狂地要将长孙诠摔下去。而长孙诠方才心不在焉，竟也不察，身子一歪，直直要摔下马。
　　李福见此，想要冲去拉他一把，却因离得远，且中间隔着人，根本过不去。一时间，场上一片混乱。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说，唐朝真的开放，从书生到宫女，都可以打马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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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盛唐的长安城繁华富庶，曲江池人流如织，如此经济繁荣，当然最适合摆摊卖奶茶。就这样，她挽起袖子，重操旧业。从曲江池叫卖开始，一路将饮子铺做成长安最大的奶茶店。
　　后来，长安城热度最高的话题就成了#你打卡过闲茶记的新品奶茶吗？#
　　那家奶茶店的珍珠香甜软糯，芋圆五彩缤纷。夏日有白桃乌龙，抹茶红豆，冬日有姜撞奶，更有卖得贵些的，是带着挂壁的脏脏茶和芋泥波波。
　　直到一日，一失意读书人陆子集进了这家奶茶店，见他神情落寞，容貌俊美，贺星若同情心泛滥，给他赠了一杯奶茶。
　　陆子集官拜中书令，再次前来。贺星若美滋滋地想，他是否会拿些银钱来感谢自己。
　　谁知那人不但拿了银钱，还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做聘礼，长揖一礼，对她说，
　　“某愿与小娘子结百岁之好，同甘共苦，携手终老，不负此生。”
　　贺星若：跟我在一起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共苦是不存在的。
　　1v1，HE，日常经营向


第63章 烤肉味甚饕
　　垂着轻纱帘幕, 水晶瓶内插着杜鹃花的高台之上，一声撕心裂肺的“阿诠”传来，只见新城公主瞪大双目, 手下意识地伸出栏杆，身旁的侍女急忙拉住了她。
　　长孙诠身子不稳，已经朝马下落去, 新城公主登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所幸她今日穿了胡服, 便于行动，匆匆地跑下高台, 后面追着她的侍女则不住地喊着：“贵主小心。”
　　见她如此, 宇文修多罗也担心, 忙追上新城公主, 与她一同走到场上。
　　马球场中，长孙诠落下了马, 他却也反应过来, 稍稍打了个滚卸力，却也仍旧受了伤。眼见着那几个宗室子弟还绕着他，李福忙策马上前, 驱散了那几人，又及时勒住了缰绳，马蹄未踏到长孙诠身身上。旁的反应过来的几个郎君也忙冲上前, 制住了那匹被惊了的马。如此一来，长孙诠才算是安全了。
　　而长孙诠也没想到, 对他一向淡淡的李福会来救他。此时, 新城公主也跑了过来, 还未说话便是泪先流, 如断线珠子一般。
　　场下哄乱，又见新城公主不管不顾朝下跑去，李治忙问道：“发生了何事？驸马怎会突然坠马？”
　　自然有看了全程的人禀告道：“回圣人，是越王家的嗣王冲用球杖打到了那匹马。”
　　原来是位宗室子弟，只见他与旁边两人皆是少年意气，面有不忿模样，一想便知是看不惯长孙无忌牵连宗室的行径，借机将情绪撒在长孙诠身上了。
　　此刻，李冲走上前来，对李治道：“九叔父，这击鞠赛上受伤是常有之事，我也并非有意。”
　　他这话在理，此时两方矛盾也不宜激化，李治只能安抚长孙诠，关心安慰了几句，急招了宫里的太医令来诊治，又赐了许多上好的伤药。
　　虽说击鞠赛上受伤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但因着是宗室子弟与长孙家的较劲，此时气氛也不免尴尬些。李治便亲自问道：“还有哪位郎君愿上场啊？”
　　就这样，席间另一宗室郎君主动请缨，替代了长孙诠的位置。随着一声鼓响，击鞠赛继续。
　　眼见着一红衣郎君已经抢到了球，李福却驾着马，一手持球杖，漂亮又利落地将球截住。几个身着红衫的人挡在他四周，大家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枚彩漆小球。
　　见此，宇文修多罗的心也不由跟着揪了起来，此时，只见李福唇角微扬，在那些人挥着球杖要抢球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球击入马球场中间的球门之内。所谓球门，就是一木板中间凿了个洞，洞后设一网子，若是小球能入网，便能得到一筹。以得筹多者胜。
　　瞬间，身着青衫的少年郎君们皆欢呼了起来，而李福也是神采飞扬，他星眸极亮，朝气蓬勃，仿佛让人看到了诗中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高台之上的宇文修多罗也忍不住欢呼了起来，她今日身着一袭榴红色胡服，明丽抢眼得很。场上神采飞扬的李福一眼就看到了她，冲她扬了扬眉，如同夏日的骄阳一般耀眼，让宇文修多罗也不由俏脸一红。
　　李福向来内敛，甚少有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朝他招手，也不顾寿光县主在一旁瞪着她，嫌弃她如此跳脱。
　　紧接着，在激烈的追逐中，李福与同队的曹王李明几人一起，又进了两球，得了两筹。随着鼓声落下，青队此局胜了。
　　眼见着宇文修多罗生怕李福看不到一般，站在沉香木栏杆前，大幅度地挥着手，还叫着“十三郎”，正在玩叶子戏的寿光县主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将腕上的上好玉镯都输掉了。而后，她就走上前，面色不虞地道：“你这是做什么，简直失了规矩。”
　　宇文修多罗是见识过寿光县主的唠叨训斥功力的，也不想再体验一番，忙赔笑道：“阿娘，我这不是高兴嘛。”
　　此时，面上洋溢着喜悦的李福等人也都走上了高台，见宇文修多罗正如鹌鹑一般被寿光县主说着，李福也猜到了几分，忙走上前道：“岳母，不知阿婉做错何事，惹了岳母生气？”
　　寿光县主只摇了摇头：“你瞧瞧她方才的样子，哪有点端庄之态。”
　　见宇文修多罗鹌鹑一般，李福忙站在她身前，语气不失恭敬地维护着她：“岳母勿恼，阿婉率真可爱，方才也只是一时高兴。”
　　听到李福这话，寿光县主瞪了宇文修多罗一眼，最后没好气地来了一句：“阿婉如此，都是你惯出来的！”
　　而宇文修多罗躲在李福的背后，悄悄比了个耶，小声对他说：“十三郎你真好。”
　　此时此刻，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婚后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她忽然想到，如今在寿光县主眼中，只怕她是彻底原形毕露，李福也被带偏了。
　　在歇息片刻之后，又有一些人要上场比赛了。宇文修多罗觉得坐在这里实在无聊，想到唐朝仕女图里玩击鞠的场景，她索性大了胆子，对李治道：“九兄，妾看着十三郎他们击鞠，也觉技痒，还请九兄恩准妾能一同上场。”
　　听到这话，李治笑了起来，正准备说些什么，王皇后就先不满了：“赵王妃，你身为宗室女眷，当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此次王皇后还真不是针对她，而是当真觉得此举不合她心中的规矩。
　　李治瞥了王皇后一眼，就开口了：“十三弟妹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吾允了，你且与十三弟一同去罢！”
　　“多谢九兄！”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应下，如同一只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欢快地挽住了李福，欲要走下高台。而李福却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别逞强争胜，也别强抢那球和人撞上。”
　　这倒不是李福老古板，而是他深知宇文修多罗如今的骑术有几斤几两，也知道击鞠并不安全，生怕宇文修多罗受了伤。
　　而宇文修多罗听到他这“败兴”的话，也不生气，只道：“这不有你保护我嘛。”
　　谁知她这一起头，有几个公主县主竟也应和着要下场击鞠，李治皆允了。如此一来，这些女郎竟能自成一队了。见着宇文修多罗和他成了对立面，李福更是无奈。
　　看到这幅场景，就连李治都有些技痒了，但他有风疾，也只能坐在席间了。却见武则天忽然读懂他的心思般，笑着对他道：“圣人，妾可否也下场？”
　　就这样，这些女郎一同下场，拿着轻巧些的竹球杖，随着一声鼓响，郎君中只有先帝十四子李明疾速冲了出去，一下子就将那球抢走，宇文修多罗也向前追着，但是她这被李福才教出来不久的水平，着实抢不过李明。
　　她也不急，毕竟只是图个好玩，没想着赢。而武则天却抓着缰绳，纵马拦在李明身旁，挥杖将球抢走，再一个挥杖，球就传到了宇文修多罗那里。
　　原本安坐在宴席之上的李治也行至了栏杆前，看着武则天生机勃勃的模样，他的面上也不由露出了笑意，回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武则天时，她还是先帝才人，一袭红衣策马，只一眼，就惊艳了他。
　　后来，烈马狮子骢难驯，武才人却自信地道：“驯马只需三样：铁鞭，铁锤和匕首。若是用铁鞭打它无用，就用铁锤，再不能驯服，便用这匕首杀了它。”那时起，他就知道，武则天不仅是他喜欢的人，更心怀抱负，日后也定能助他。
　　这厢的李治忆着与武则天的过往，场下的追逐战却不复刚才的激烈。这些郎君多有让着她们，还是武则天对他们道：“你们别再让着了，我们可不愿胜之不武。”
　　就在李明上前想要抢夺宇文修多罗杖下的球时，却听到李福说：“十四弟，若你抢了这个球，可就别想着那匹马了。”
　　原先李福出藩秦州陇右之地，得了不少骏马饲养，半大孩子李明自然眼馋。此时听到李福这话，嘴一瘪：“十三兄偏心。”
　　李福面上有笑意，声音却一如往常那般淡淡的：“我不偏心我娘子，难道偏心你不成。”
　　偏偏他还是一副永远正经淡然的模样，说这话也如同说着圣人之言一般。就这样，宇文修多罗一个挥杖，将小球打进网里，笑得开心极了。李明却道：“十三兄，你这是惧内。”
　　还未等李福说话，宇文修多罗就得意地道：“惧内又如何，你还没内人可惧呢。”
　　高台上的人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见到场下这番模样，就知道是赵王夫妇又在秀恩爱了。
　　紧接着，马球场上，武则天就是主力军了。她的骑术精湛，一贯好胜，就算只是一场击鞠赛，也要拔得头筹。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明不敢与宇文修多罗争抢，李福全程划水，加之武则天战斗力极强，女郎们就这样胜了。待到众人相聚高台上，武则天坐在李治身旁，不失仪态，却又笑着道：“如何，妾没有给圣人丢脸罢。”
　　李治握住她的手，难得笑得如此开怀：“还是阿武得我心。”
　　玩了这么几局，不少人也累了。宇文修多罗的身上满是热汗，忙不迭喝着湃过的酪浆。见武则天独占风头，萧淑妃也不甘落后，巧笑倩兮，对李治道：“圣人不是说，赵王妃今日备了些新奇玩意吗，可别让咱们都等着了。”
　　听到这话，李治也颔首：“好了，想来大家也累了，不若一起用些饭食罢。”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站了起来，对李治道：“回禀圣人，器具已然备好了，妾这就让他们开始备膳。”
　　先前李福对她说，李治想让她想些新奇热闹的宴会点子，第一个涌入她脑海的，就是烧烤撸串局了。在现代的时候，三五朋友聚在一起，夜市上一起烧烤喝啤酒，那叫一个热闹。
　　至于烧烤用的肉串，是已经备好了的。按照她说的，宫里尚食局的人已经将羊腿肉切成肉块，用黄酒，孜然，胡椒粉腌制后，串在红柳木签上。
　　除了唐朝聚会必备的羊肉以外，她还准备了鸡翅，鸡心，大虾，鹌鹑蛋，面筋，韭菜等。
　　此时，众人还未看清那签上串着什么，就又闻到一阵浓浓的香气，只见油亮泛红的红烧肉被端到了每个人的食案上。
　　作者有话说：
　　赵王夫妇发糖日常！李福：我娘子上场我就划水
　　有福福宠的阿婉格外皮。
　　其实武则天组建了历史上第一支女子足球队，她还是队长。
　　古代人真的nb，汉朝已经有烤串了。感谢在2022-05-18 12:57:57~2022-05-21 07:5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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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赤酱红烧肉
　　此时的唐朝贵族会烤各式各样的肉, 像什么驼峰，八哥，象鼻, 都是他们的盘中餐。他们喜欢大块吃肉，喜欢用整只羊来烤，或是将肉切块, 串在三股铁叉上，烤好后, 将肉块取下，放进每个人的盘中。更有奢侈些的, 就是烤羊舌, 烤鹿舌了。
　　因此, 他们看到肉串并不惊奇, 但是看到这一串串韭菜，鹌鹑蛋之类, 还是忍不住嘴角微抽。
　　又有两个宦者抬了一长槽型绿釉陶烤炉来, 放在一旁的空地上。在其中添了石炭烧着，又有宫女拿了羊肉串来，放在炉上炙烤着。随着一阵白烟升起, 烤着的肉泛出焦黄，发出了滋滋的响声，一阵香气爆出, 又因为是用红柳木削成的木签，此时烤着也窜出木香, 与肉香一起飘入鼻尖, 让在场之人不由皆咽了咽口水。
　　只是那宫女却没有将肉串拿出, 见羊肉开始滴油, 就将肉串翻了个面，抓着一把孜然粉撒了上去。
　　宇文修多罗则笑着道：“这羊肉炙还需要些时候，还请诸位先用些盘中的红烧肉。”今日的宴席实在随意，她以胡坐的方式盘腿而坐，不用守着跪坐的规矩，很是舒服。
　　王皇后看了看盘中冒着热气，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只觉闻起来实在是香。只是看着盘中之物似乎是豚肉，却又不信豚肉能有这般香气，不由皱了皱眉，犹疑地问道：“此物可是豚肉？”
　　宇文修多罗：“......”又是一个歧视猪肉的。
　　但是想到他们将猪肉蒸一蒸，蘸了蒜泥后卷饼的吃法，也是理解了。因此，她笑着答道：“是豚肉，但是妾用了新的法子烹出，与以往味道不同。还请诸位尝个鲜。”
　　见宇文修多罗大大方方地说出了此为豚肉，李福也不发一言纵着她的模样，寿光县主只觉自己当真要被这两人气得半死，若是怀着此刻的心情去打叶子戏，只怕宇文家的家当都能被她输光。
　　听到是豚肉，王皇后则柳眉紧皱，眼中难掩嫌弃。而那魏国夫人因着宇文修多罗提议女眷去击鞠使得武则天出了风头，此时看她的眸光中满是怨怼，便阴阳怪气地道：“赵王妃可是看我们不起不成？圣人允你筹办此次击鞠宴的膳食，你却备了豚肉给我们，当真算是有负圣人所托。”
　　李治斜睨了魏国夫人一眼，显然是对她此等行为及态度不满。而魏国夫人手中握着一柄绘牡丹花的轻罗团扇，缓缓地扇着，对李治的不满只作不知。在她看来，李治就算再如何气恼，也不会动摇名门五姓女的地位。
　　宇文修多罗自然不会因为魏国夫人生气，李福才要替她开口，就被她快言快语地截断。只听她对魏国夫人道：“除了那些有毒的，就没有什么不能吃的，只不过是看人能不能将其做得好吃。魏国夫人，你说是不是。”
　　说起来本该是李治先动筷子，但是见他稍有些犹疑，还是李福率先拿筷子，默默地夹了一小块肉，没有僭越性地放入口中品尝，而是直接放在盘中。见那红亮的肉炖得软烂，筷子夹着还颤巍巍地晃动着，香气四溢，不少人又是一馋。
　　紧接着，就听李福开口了，他声音极冷，并未指名道姓针对魏国夫人，却噎住了她：“既然是圣人所托，若是王妃有什么做的不好，也有圣人来说，旁人置喙，恐怕有僭越之嫌。”
　　宇文修多罗默默地给李福竖了个大拇指，论扣帽子，还是李福厉害。
　　看着李福盘中那一小块红烧肉，闻着香气，李治还是夹起了一块，放入口中，却惊觉红烧肉肥而不腻，滑嫩得很，带着些糖的甜香气，瞬间眼睛一亮，对众人道：“果真是不同，大家快尝尝。”
　　就这样，在李治率先夹了一筷子肉之后，下首那些人也不忍这样的香气了，纷纷动了筷子，迫不及待地尝着。
　　肥肉入口即化，却也不腻，瘦肉不柴，这酱汁也是极为鲜美。武则天也是极给面子地夸赞了好几句。当下，李治就不吝赞美：“果真是极好的，从前只觉豚肉无味，没想到还能如此鲜香。”
　　说罢，又吩咐给了她不少赏赐，宇文修多罗忙谢了恩。对此，她表示，厨艺和智慧真的是能挣钱的。
　　谢过恩后，宇文修多罗也埋首啃着红烧肉，等她再抬眼看去，就发现王皇后面前的一大半红烧肉居然已经没了。而王皇后则是欲盖弥彰一般，拿着帕子，快快地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而寿光县主虽然面上还带着些不满，手上却还是夹了一箸红烧肉，送入口中，慢慢品尝着。
　　看到这一幕，宇文修多罗只能强忍笑意。此时，又有临川长公主道：“这红烧肉当真是不错，不知十三弟妹如何做出来的？”
　　宇文修多罗也不会藏私，笑着对她道：“要先取那肥瘦相间的豚肉，切块洗净后，取一块铁板倒些油，煎上一煎。再就是将肉放进砂锅里，将蒜片，姜片，怀香，糖霜，桂皮这些佐料添进去，最后倒黄酒没过肉，添几勺清酱汁进去，焖在锅中一个时辰，将豚肉炖得软烂，再收汁便好了。”
　　所谓“怀香”，就是八角。而“糖霜”，自然就是□□糖了。这方法简单些，不用炒糖色。而她做红烧肉的时候，最感激的人除了东坡先生，就是唐太宗了。这□□糖，就是唐太宗自天竺引进的。
　　听到她说的这方子，不少女眷都示意自己身边的婢女记下。临川公主也笑着应了：“多谢十三弟妹了，那我回府后就让他们按着此法烹出红烧肉来。”
　　她一向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却也听过个别女眷议论，说宇文修多罗甚少赴女眷之宴，人情世故上并不周全。可此时她却觉得，这个十三弟妹真是个妙人。
　　若是宇文修多罗知晓她此刻的想法了，也一定会来一句，美食不愧为人类沟通的桥梁。
　　此刻，又是一阵阵羊肉香气窜出，只见有宫女一面给烤串翻着面，一面撒了孜然粉，第一波羊肉串这就算烤好了。又有宫女为在座之人一一奉上羊肉串。
　　见这虽不是三股叉，却也是签子，众人身边的侍女正要走上前，将肉块剔下，却见宇文修多罗道：“圣人，妾用了这木签串肉，就是为了方便拿着吃，不必再将肉剔下。”
　　先帝李世民曾在别国使者面前手抓羊肉吃，李福也曾让宇文修多罗见识过此种吃法，早就将《礼记》那一套抛到了九霄云外。加上这红柳木签确实香，是以，李唐皇室之人对这种吃法接受得十分良好。
　　只见这些郎君一手拿着红柳木签，将其上的肉咬下来吃着。自有宫女拿着银酒壶，将其中的郎官清酒倒入每个郎君面前的酒盏之内，大家聊得热火朝天，一时间倒有些还原朋友间一起说笑着，喝着酒吃着烤肉的场景。
　　此时，又有宫女将烤好的鸡翅奉上，散发着一阵众人从未闻过的香气，自然是奥尔良烤翅了。宇文修多罗用自制的奥尔良酱料腌过后，再让宫女去烤的。只是想到鸡鸭鹅这些家禽对于唐朝人来说并不算肉，宇文修多罗又不由得无语，她想到了先前听李福说过的一件趣事。
　　太宗时禁外出公干的官员食肉，监察御史马周嗜好鸡肉，在一次巡视地方时吃了鸡肉，被人参到了太宗李世民那里。谁知李世民却说，禽类算不得肉，他禁官员食肉是为了防止官员鱼肉百姓，却并非要苛待官员，让官员们都啃树皮根子。
　　也因此，李世民的形象在宇文修多罗心里更生动了些。只是她穿越过来也没见过李世民，这桩趣事也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因着今日气氛热闹，宇文修多罗也吃得多了些，除了羊肉串烤鸡翅，她又津津有味地吃着烤韭菜和烤面筋，还不时喝一口杯盏中的饮子。
　　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肉炙的模样，李福突然回想起二人成亲不久时，外出纵马，抓了鱼来烤，谁知没带调料，只能吃那除了腥以外一点味道都没有的烤鱼。
　　看到他这般眼神，唇边还带着笑意，宇文修多罗起了促狭心思，低声带笑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到哪位小娘子了，笑得这般开心？”
　　今日李福倒不会被她促狭得涨红了脸，反倒是一脸淡定地道：“想到那位炙鱼不放佐料的小娘子了。”
　　他这一番话，倒是让宇文修多罗差点跳脚，直接把鱼烤了绝对是她做饭生涯里的黑历史。不过转念一想，那还是李福烤的鱼，她笑了两声，就对他道：“那日的庖厨可是你。”
　　她一贯是伶牙俐齿的，而李福也不反驳，就这般笑看着她，默认她将自己比作庖厨。
　　这边的二人调笑着，自然也忽略了几个女郎艳羡的目光。几人想着，嫁人便是要嫁赵王这样的才好。
　　此时的日色逐渐有些向西偏去，众人都很饱了，却又见宫女给每个人都奉上了一碗杏仁酪。泛着光彩的琉璃碗中盛着雪白细腻的杏仁酪，上面还撒着些干果蜜饯。
　　见到了这杏仁酪，几位亲王家的小县主眼中都闪着光，不顾自己已被烤肉撑得圆滚滚的肚皮，立刻又坐了起来，一副我又可以了的模样，端起杏仁酪，一勺一勺地吃着。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发现自己今天还收获了许多人情。
　　这厢的宇文修多罗拿了赏赐，得了人情，吃了烤串，心满意足，回府的路上还高兴地哼起了小曲。与她一同回家的路上，看到她这般快活的模样，李福只觉心中盛着从小到大都不曾有的幸福之感，看向她的眸光中也带着些烟波浩渺般的温柔。
　　自小到大，他其实是迷茫的，少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皇权斗争中活下来，得一方安稳。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该做些什么。
　　但是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他此生所望再简单不过，就是和眼前的女郎相守一生罢了。
　　作者有话说：
　　红烧肉yyds！作者麻麻炖的红烧肉也特别好吃的，就是糖色有点难炒。
　　这个砂锅版做法是参考了下厨房“剥橙子”的做法，自己在家也做一做。感谢在2022-05-21 07:57:16~2022-05-25 14:1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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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水煮的肉片
　　翌日时分, 早朝已毕。此时天光大亮，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宏伟的太极宫之内，让人周身暖意融融的。
　　太极宫内又有东西南北四海, 其中东海是以龙首渠引水入皇城，李治与李福坐在小舟之上，有一宦者在前摇橹。在舟上可以看到远处飞檐斗拱, 隐隐约约还能瞧见其上雕着的瑞兽。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小岛上立着嶙峋假山，湖光山色, 让人心旷神怡。倒真是早朝后忘掉烦恼的好去处。
　　他二人坐在小舟上叙着话。只见李治的神态也放松着，轻笑着对他道：“十三弟妹此次的主意着实不错, 昨日很是热闹。”
　　李福也自谦着, 对他道：“多谢九兄夸赞。我们理当为九兄分忧。”
　　紧接着, 他就拱手行了一礼, 对李治道：“我有一请求，还望九兄允准。”
　　看着周遭湖光山色, 再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向有利于他的局面走, 李治此时也是兴致很高，面上笑意不减：“你说。”
　　谁知李福却道：“请九兄允我辞去一切在长安的官职，携家眷外出就藩, 尽亲王之职。”
　　大唐的皇子在十三岁左右就要离开父母，去往封地。太宗诸子中，除了李泰和李治得偏爱而居在长安城中, 其他皇子都去了自己的封地，许多人至今都在封地之上。李福也曾远去秦州边地, 但是在太宗将要崩逝, 李治即位时, 他又被召回长安。
　　李福生性如此, 并无野心，从不争权，也重情义，在他心中，恐怕没有什么比宇文修多罗更重要的了。这样的李福，怎能不让李治放心。
　　听到这句“外出就藩”，李治的眉头一皱，拍了拍他的肩，对他道：“十三弟，我知道你想带着王妃过清静日子。但是现在，你还不能走。”
　　————————
　　与此同时，府中的宇文修多罗自然不知晓李福在宫中做什么。此时，她才梳妆收拾好，依旧是身着一袭轻便的窄袖胡服。她在厨房里忙着做水煮肉片，选了猪里脊肉，将其切成薄片，放了盐，清酱和料酒腌着。为了让肉片煮出来更滑嫩些，她又打了个鸡蛋清进去，添了淀粉浆，和肉片拌在一起。
　　一旁的锅中则是她用食茱萸和猪油煎出来的熟油辣子，红油咕嘟着，冒着浓郁的香气，宇文修多罗取了一点来尝，终于又尝到了久违的辣味，虽没有辣椒那般强烈的辣意和香味，又多了些麻味，但已经是不错了的。
　　辣椒是明朝末年才引入，唐宋时期的川蜀人民就是用茱萸来做辣菜的。《礼记》中就有记载，说蜀地人民用一升茱萸和十升猪油，煎出一种名为“藙”的辣油。
　　接下来，宇文修多罗又将炒锅中的油烧热，放了花椒，再是葱姜蒜爆香，倒了半锅水后，再添了些油辣子，整锅就是又红又香的了。宇文修多罗一边做着，一边在想自己是不是能用茱萸做出唐朝版老干妈来。
　　她忽然想到上大学的时候和朋友去旅游，实在吃不惯当地的饭，就用老干妈拌饭白米饭吃，那个下饭好吃啊。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那些现代时光，终究只能留在记忆里了。但是想到李福，想到他肃肃如松下风的身影，想到他柔声唤她“阿婉”时的模样，宇文修多罗的嘴角不由又勾起了一抹笑意。她终究还是幸运的。
　　但是转眼，她的笑容逐渐变了味，想到若是有机会回到现代，一定要抓着李福满大街溜一圈，让人看看她夫君生得多好看。
　　带着这抹逐渐缺德的笑意，她将豆芽和菠菜放在一大锅汤底中煮着，等到煮熟后，她将菜捞了上来，放到海碗里，倒了些汤底。随后，她又将肉片下进去，待到水沸后肉片煮熟，再将肉片放在海碗中，撒上葱蒜末，自己磨的花椒粉和茱萸粉，再淋上热油，随着嗞溜一声，香气就飘到了内宅。虽说这般做不出后世特别正宗的水煮肉片，但宇文修多罗表示，她尽力了。
　　此时，李福穿过黑瓦朱柱的正堂，走过内宅的门，就见院中桃花逐渐凋落，一地落英缤纷，梨花却依旧盛开。因着出藩未成一事，他的眉头微皱，略略绷着，但是闻到了一阵阵辣香飘来，他的面上复又带着笑意：“阿婉，我回来了。”
　　宇文修多罗刚好将两碗稻米饭摆在食案上，对他道：“数你会掐着时辰回来，我刚把水煮肉片做好。”
　　见他官服未褪，身上还系着鱼符，宇文修多罗就知道他定是下了朝，也不顾用些廊下食，就回了府，等着吃她做的饭食。
　　唐时上朝，官员是可以在下朝后吃公用食堂的。食堂就设在在大殿的廊下，称为“廊下食”，也称“公堂会食”。通常来说都是吃些馎饦，夏日多是供给冷淘和水果，冬日则是有肉粥一类，赶上端午这种节日，还会赐粽子赐糕点，可说待遇不错。但是自从与宇文修多罗感情好了之后，李福就再未在公堂会食时出现了。每次下朝，除了有公事之外，就数他跑的最快。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又与他开着玩笑：“旁人都用廊下食，你是成日回府用饭，小心王府都要被你吃穷了。”
　　李福就是喜欢看她笑得狡黠，开着逗弄人的玩笑。此时他也没有笑而不语，而是开口道：“阿婉上次还说，凭你的手艺，可是够养活我们两个了。”
　　宇文修多罗：“......”
　　此时的梨花木食案上放着一大碗红亮亮的水煮肉片，待到二人在食案前坐下，宇文修多罗就笑着对他道：“上次答应你若是击鞠赢了，就给你做水煮肉片吃，如今我可是说到做到。”
　　李福如今与她说话也是熟门熟路，对她道：“辛苦吾妻了。”
　　听到这“吾妻”二字，宇文修多罗还是禁不住脸红了一瞬。她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人这么会了。当下也只是脸上染着绯色，剜了他一眼：“那就快些吃。”
　　作为长安人士，李福虽然有时也会吃放了花椒，带着辛辣味的胡饼，喝些椒酒，但是这样麻辣鲜香的菜还是第一次吃，竟被呛了一下。也是，宇文修多罗可是放足了油辣子和茱萸粉的。
　　见此，宇文修多罗忙给他递了一杯湃过的酪浆，李福也接过喝了下去，总算压了压口中的辣意。
　　虽然辣，但是这水煮肉片确实香，肉片入口又滑又软又嫩，李福今日吃得格外多些，比平日多用了一碗稻米饭。又学着宇文修多罗，将汤汁倒在稻米饭里拌一拌，就连稻米饭都沾满了鲜香，有味道极了。吃着吃着，他的嘴角还沾了红油汤汁。
　　再转头看一旁的宇文修多罗，更是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会因这麻辣而呛住，更不用喝水，仿佛早就习惯这般味道了。
　　两人共吃一海碗的水煮肉片，李福也觉得这样吃才香，竟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离分食制越来越远了。
　　————————————
　　待到他二人用完饭，宇文修多罗就与李福去新城公主府，探望了一番长孙诠。幸而长孙诠只是外伤，躺在府中修养些时日便好。
　　不过两日，新城公主看着就憔悴了些，真的是与长孙诠青梅竹马，夫妻情深。宇文修多罗忙安慰着她。几人叙了一会子的话，新城公主就留二人用饭：“十三兄和十三嫂在我这里用些昼食再走罢。”
　　宇文修多罗忙道：“我们方才已经用过饭食了，改日等长孙诠好些，你们去王府里，我给你做水煮肉片吃。”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原本盈着淡淡愁绪的眉眼也逐渐舒展些，与她会心一笑。
　　就这样，出了新城公主府后，宇文修多罗想到自己许久没有去食铺了，就对李福道：“十三郎，我们一同去西市罢，看看我的食铺怎么样了。”
　　听到‘西市”，李福不由又皱了皱眉，嘴角抿着，面上又露出了几分别扭，却依旧跟着宇文修多罗走了。至于他这性子，而宇文修多罗已经习惯了。
　　就这样，二人一路骑马到了西市的碗记食铺，一见到她，珊瑚激动地迎了上来：“小娘子总算来了。”
　　自从李福入大理寺，宇文修多罗就再无心看顾她的食铺，让珊瑚自行看店即可，若真有什么问题，都可自己做主关店，万事待她回来即可。原本要定下扩大店铺的事情，也搁置了。
　　宇文修多罗这么看重食铺的人，如今因为李福入大理寺，连食铺都不管，让珊瑚和阿杉着实感叹了一番二人鹣鲽情深，又不由带了几分羡慕。
　　所幸这些日子店里也没出什么岔子。仔细回想，若说开店以来碰到的最大的岔子，就是李福派来保护她的人为了见到她，称饭中有发丝。一时间还引得不少食客惊慌质疑。
　　后来还是那人出面澄清误会，这才平息下来。
　　宇文修多罗一来食铺，就立刻在后厨忙碌了起来，起锅烧油，炒了一锅清炒荠菜，珊瑚也忙接过，给外面的食客端上。食客们虽不知这荠菜是如何做的，但实在是香，因此每日这荠菜都是供不应求。
　　而宇文修多罗正忙着，却发现手边的盐用完了，下意识地唤珊瑚和阿杉，却发现二人都在前面。她本想去外间取盐罐子，但是顾着锅里的菜要快快翻炒，便急急对一旁的李福道：“十三郎，将外间的盐罐子帮我拿来可好？”
　　李福总不会拒绝她的，面上虽依旧带着些别扭，唇抿得紧紧的，却依言照做，将盐罐子递到她手中。
　　待到这锅荠菜炒好，宇文修多罗才后知后觉般发现，方才李福算是给她当了一回帮厨，不由笑了出来。
　　听到她笑，李福更是有些不自在，欲盖弥彰般轻咳了一声，只做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感着饭点来发文！所以真的是用茱萸做的【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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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福福下朝后第一个飞奔回府。
　　众大（柠）臣（檬）：知道你娘子做饭好吃行了吧
　　这种不用豆瓣酱，用油辣子做水煮肉片的做法是参考了b站“不用豆瓣酱也能做出好吃的水煮肉片”视频，可以试试哦。


第66章 金丝凤尾虾
　　就在此时, 一声“宇文小娘子可安好”自外间传来，正是萧镜的声音。他的到来，倒让李福不那么尴尬了。
　　对于李福来说,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萧镜顺眼些，觉得萧镜来得是时候。
　　萧镜依旧是一袭宽袖大袍，颇有魏晋之风。他唇红齿白, 一双丹凤眼依旧细长，仿佛盈着水光, 神情却带着些紧张。方才他一进碗记食铺，见到珊瑚和阿杉都在前面忙着, 便猜到是宇文修多罗来了, 悬起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
　　他从未见过宇文修多罗这么多日不现身在食铺, 去问珊瑚她们也问不出个什么, 心中不免担心宇文修多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此时见到宇文修多罗安然无恙，他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听到萧镜如此一问, 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感念他的记挂, 微微一笑：“有劳萧郎君挂心了，儿一切安好。”
　　萧镜不由问道：“不知小娘子是出了什么事，有些日子不曾来过了。”
　　他到底不曾称呼她为“王妃”。在他心中, 宇文修多罗一直是那个狡黠灵慧，与他志趣相投的小娘子。
　　听到这话，李福一双好看的剑眉微蹙, 却依旧一言不发，只在一旁静静地立着。而宇文修多罗只是轻松地笑了笑, 对他道：“是儿的夫家出了些事, 不过不碍。”
　　前些日子高阳公主案闹得满城风雨, 萧镜自然也听说了一二。再加上他知晓李福也是宗室之人, 多多少少也会牵连些。虽说宇文修多罗此时安然无恙，他也不免为她捏了一把汗。
　　而宇文修多罗话音刚落，就见李福的侍从秦默走入食铺，憋着笑看了一眼宇文修多罗，就对李福道：“阿郎，您吩咐某准备的东西已经一切就绪了，请您去看看。”
　　若是出门在外，李福就让左右不必唤他“大王”，叫“阿郎”就好。
　　宇文修多罗总觉得秦默今日似乎带着些姨母笑，而李福也跟着他走出了食铺。见他走开，萧镜对宇文修多罗道：“这些日子，想来你也是忧心不已的。”
　　宇文修多罗轻笑，对他道：“多谢郎君关心，也没有太过烦扰。”她一边说着，手中还一边挑着大虾的虾线，去掉虾壳和虾头，再用了盐，胡椒粉和蛋清腌着，预备做金丝凤尾虾。
　　萧镜双手抱臂，只叹道：“我与小娘子相识已有半载，知小娘子当是不喜这些的。”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遂对他打趣道：“若非我了解你，还真会以为你是来挑拨离间的呢。”还未待萧镜再说些什么，她紧接着又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喜的。当你心中有一个人的时候，便再也不畏艰险。”
　　她说这话时唇角微扬，眉目带笑，满溢着幸福，如那明艳绚烂的芍药花一般。看到她这般模样，萧镜也笑了笑，对她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来向小娘子辞行的。”
　　听到此话，宇文修多罗自然就蹙起了眉，疑惑地看向他。萧镜继续道：“某家中侄儿已长成，与家中众人商议后，某希望由他来接手馄饨铺。而某就要去游历四方了。”
　　他接着道：“某自小就崇尚竹林七贤，不愿常盘桓在市井之间。然而家中兄长不济，侄儿年幼，就只能遵阿爷之命，打理家中食铺。如今侄儿长成，某也将厨艺尽数教给了他，可以离去了。”
　　听他说尽数将厨艺传给侄儿，宇文修多罗忍不住扑哧一笑。萧镜明明是风华正茂，这话却像个小老头说的。但与此同时，想到谁还没有个周游世界的梦想了，她也不由感叹道：“纵情于山水间确实是人生一大乐事。儿先恭喜萧郎君了。”
　　不用萧镜开口，宇文修多罗又爽快地道：“萧郎君先前对儿多有照拂，若是不嫌，郎君的侄儿若于食铺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儿。”
　　她这番爽朗和人情味十足，也让萧镜笑了笑，对她拱手：“那就多谢小娘子了。”
　　别人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他二人这却是相逢一笑皆释然。
　　就这样，等李福回来时，萧镜已经离开了。厨房内，宇文修多罗正将土豆切成细细的丝，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的模样，就捞了上来。紧接着又将虾炸了一炸，虾身裹上她自己做的沙拉酱，将炸好的土豆丝裹在虾身上，只露出虾尾，如一团金丝编成的绣球一般，好看极了。宇文修多罗将其装盘，又添了点花瓣做点缀，价值三文钱的虾就被她卖到了二十文钱。
　　宇文修多罗正说着这凤尾虾看着富贵漂亮，手中有些闲钱的人都喜欢买来吃。李福却对她问道：“方才那位萧郎君，与你说什么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就想逗逗他，凑上去道：“吃醋了？”
　　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李福却别过头：“我才没有。”
　　宇文修多罗就知道他的性子，面上笑意更浓，对他道：“萧郎君是来找我辞行的。”
　　“他说他要离开长安了，去游历四方，纵情山水间。”宇文修多罗说着，眼中露出了几分向往，“若是也能如他一般，可就好了。”
　　听到这话，李福不由心中黯然了片刻，他知道宇文修多罗生□□自由，但他的身份注定他无法如萧镜一般，随心所欲。他不知道，阿婉会不会有一天就不满于此了。
　　自然了，他面上依旧没有表露出来，宇文修多罗也忙着做那金丝凤尾虾。直到日色西斜，几人忙着关店，待到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宇文修多罗取了两个绣着繁花似锦图的精致锦盒，里面放着开元通宝和几枚华贵些的金钗，分别递给珊瑚和阿杉：“自开食铺以来，你二人实在辛苦了，这是给你们的。”
　　年奖制度自然要贯彻到底。珊瑚和阿杉接过那锦盒，当真是受宠若惊。珊瑚更是道：“为小娘子分忧本是分内之事，岂能收小娘子如此重礼。”
　　宇文修多罗忙安慰道：“好了，这段时日你们也实在辛苦，快拿着罢。以后每年都有的。”
　　就这样，大家皆大欢喜。店铺关了门，宇文修多罗拉着李福走在西市内。她忽然想到，从前李福虽不知晓她自己开店，却也知她常出府去西市，那时起，他就默默地纵着她了，万事只做不知。当然了，除了她去平康坊的那一次。
　　眼看着过一会就要敲响闭市鼓了，此时西市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卖鸟的老翁站在那里，身旁只余一只雪白的鹦鹉，看起来聪明伶俐极了。
　　宇文修多罗一走近，就听那鹦鹉开口叫道：“小娘子，小娘子。”
　　见此，宇文修多罗和李福不由都笑了起来，宇文修多罗正好想养些什么，就对那老翁道：“老丈，这鹦鹉还卖吗？”
　　那老翁笑呵呵地应道：“自然是卖的，这鹦鹉是今日最后一只了，便只要一百文钱罢。”
　　宇文修多罗还未动手，李福就已经取了银钱，递给老翁，替她买了下来。宇文修多罗欢天喜地地带着鹦鹉回府，此时的她却没想到，这鹦鹉日后会让她在李福面前出糗。
　　————————————
　　等二人回了王府，宇文修多罗与墨竹等人一起将鹦鹉架子置好，取了葡萄藤银碗接了水给那鹦鹉。她转过头，这才发现李福今日似是兴致缺缺，比平日更沉默了些，忙问道：“十三郎，你这是怎么了？”
　　若是从前，李福定会闷在心里不说，只是经历了大理寺一事，他与宇文修多罗感情好了许多，既不想将话再藏在心里，也想让宇文修多罗安心，就对她道：“阿婉，上次我去与九兄请辞，带你去封地，九兄却说朝堂尚不稳，坚决不允。”说着，又保证一般地道，“但你放心，我不会牵涉其中，而且我一定会寻了机会，带你离开。到时，你也可以逍遥山水间。”
　　说着，李福又想起了许久之前，李勣教给他的一句话“忠于君王，永不党争。”也正因此，他至今都未被圣人猜疑忌惮。
　　李勣还曾告诉他，若是没有那个心，也没有能力去争，就要藏拙。
　　听到李福这话，宇文修多罗先是嘴角一抽，随后，就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的十三郎平日那么聪明，怎得现在就傻了。”
　　迎着李福似有些不解的眼神，宇文修多罗拿起碟中的一块红绫饼，塞到他的口中，对他道：“你可知你入大理寺那夜，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啊，若是你真的落到江夏王他们那般地步，我会如何。”她笑着道，“我纵然怕死怕苦，但是那时我就在想，若真有万一，我也愿与你一起远赴边地，甘之如饴。”
　　她这话倒是把李福说得脸红了起来，也忘了将红绫饼咽下。
　　此时，宇文修多罗又亲自去打开了绿釉鸾鸟纹的柜子，翻找了片刻，就拿出了一张官府的契书，并她的账簿，嫁妆单子一起摆在李福面前，“我的私产可都在这里了，只一间食铺和这些银钱，日后就算是跑，也只有这么个去处，你可是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我的。”
　　听到她这句话，再看到这些契书，李福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也仿佛被填满。李福也知晓自己的性子，偶尔会这般患得患失。但他又何其有幸，遇到温暖如阳的宇文修多罗。
　　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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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鲜美山煮羊
　　这日天高云淡, 最适宜出行。宇文修多罗已经换上了一身樱草色的胡服，正在卧房内逗弄着那只雪白鹦鹉。
　　如今的正院卧房之内，陈设装饰已是焕然一新, 皆是李福命人按着她的喜好来装饰的。因着她喜欢鲜艳些的颜色，这些日子，原本绘着山水图的帐帷被换成绯色纱帐, 上面金线绣着宝相花纹。配了榴红蹙金的锦衾和杏色织锦软枕，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赤漆高脚柜雕刻精美, 一架琉璃屏风立在房中。看着倒像个女儿家的闺房。
　　而她此时手捧着盛了水的八曲忍冬纹银碗①，亲自给那鹦鹉喂着水, 想到今日起身时, 墨竹跟她说, 李福出府前叮嘱了, 若宇文修多罗要去西市，等他回府后, 再一同出府。
　　她不由偷笑着, 对那白鹦鹉说：“雪花娘，你说这个人啊，永远都这么别扭。”因为这只鹦鹉通身雪白, 她就给鹦鹉起名为“雪花娘”，颇具大唐特色。
　　只是说着说着，李福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从不伤春悲秋的她，此时也突然有些明白了诗中的“一日不见, 如三月兮”了。
　　那鹦鹉的尖嘴喝着水, 并没有回应她, 宇文修多罗接着道：“我给你说, 我家十三郎长得最好看了，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身姿永远都挺得直直的。”
　　李福是那种宇文修多罗最喜欢的，精致正气的长相，身形笔挺，俊朗如玉。每每看到李福，宇文修多罗都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但是跟墨竹她们说这些少不得被调笑促狭，宇文修多罗发现，将心中这些想法跟雪花娘说出来，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说着，好像也不错。就这样，她秀恩爱秀了鹦鹉一脸。
　　白鹦鹉继续不搭理她，径自低头喝着水。不过多久，她身后的紫檀木门被横拉开来，一阵脚步声传来，宇文修多罗回过头看，果然是换了一身常服的李福，她笑嘻嘻地道：“你倒还真是掐着时辰回来的，现在刚好是西市要开市的时候了。”
　　她放下了手中给鹦鹉喂水的银碗，上前亲昵地挽着他：“走，最近食铺赚了不少，今日我做东。我们先去西市里上好的酒肆用饭。然后我们再回食铺，与那后面铺子的东家商谈。”
　　肉夹馍炒菜等风靡了长安，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对于她这种及时行乐主义者来说，银钱花了是钱，不花就是会生锈的铜疙瘩。
　　听到这句“我做东”，李福却道：“你我至亲夫妻，怎还用说这般生分的话，分什么你做东我做东的。”
　　宇文修多罗哪里是和他生分，分明是兴致来了，加之要给他看看，自己也是只财运极旺的貔貅。此时她也笑嘻嘻地对他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让你看看我也可以赚钱。”而她接下来的话，让李福也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再说了，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夫妻。王府府库的钥匙可还在我这，该用府中珍宝银钱的时候，我也不会心疼的。”
　　就这样，二人皆是穿了常服，宇文修多罗戴着帷帽，一路行至西市。西市之中，自然是酒肆星罗棋布，多得数不胜数。眼看着其中一家楼高数丈，大幅青帜飘着，正是萧镜先前与她说的，说这家酒肆的饭食味道甚好。
　　虽说整个长安城是酒肆遍地，宇文修多罗还是喜欢去胡人酒肆。若要问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如花胡姬翩翩起舞，让她大饱眼福，连稻米饭都能多吃一碗。
　　二人一同走入其中，就有店博士热情地迎了上来，带着他二人在一张食案之后坐下，就笑问道：“不知郎君和娘子想用些什么？小店的葡萄酒和三勒浆那是一个香飘十里。”
　　这酒肆内看着甚是明亮宽敞，食案后坐着的食客有胡有汉，有吐蕃人，更有金发碧眼的拜占庭人士。无愧于大唐“包容开放，四海皆一家”的治国之道。
　　李福和宇文修多罗一同要了一壶葡萄酒，再要了胡麻饼，天花毕罗和蟹黄毕罗，并一砂锅的山煮羊。
　　两钟毕罗皆是咸口的，蟹黄馅的李福早带着她在东市吃过。而这天花毕罗的名字听着虽有些骇人，却是与蟹黄毕罗的做法差不多，只不过将面饼里包着的馅换成了剁碎的天花蘑菇，吃起来很是鲜美。
　　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又舀了些砂锅中的山煮羊在自己面前的碗中。所谓山煮羊，便有些类似现代的水盆羊肉了。只见那羊肉片炖得烂烂的，汤水又清，虽然味道清淡些，却是鲜气四溢。而这做法，则是将大块羊肉放入砂锅中，再放小葱，花椒和甜杏仁进去，最后添了山间泉水进锅里，慢慢炖煮着，直到肉烂汤清②。
　　此法并未有添很多调味料进去，兼之是慢慢炖煮，所以这羊肉已被炖得多汁，杏仁的香气更是恰到好处。宇文修多罗只喝一口，就觉得唇齿留香，那羊肉极软，鲜得让她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此时，酒肆之中胡乐大作，琵琶声，羌笛声，箜篌声齐响，奏的是龟兹乐。几个高鼻深目，面容精致的胡姬就在这里跳着软舞拓枝舞，衣裙翩翩。宇文修多罗托着腮看着这舞，看得如痴如醉，只是转头看去，却见到李福仿佛对面前舞蹈提不起兴趣一般，拿着瓷勺，慢条斯理地又舀了一小碗山煮羊，细心地将里面的葱和花椒粒挑出后，将碗放在宇文修多罗的面前。
　　见他如此，本来想就胡姬这个话题调笑他两句的宇文修多罗，都不好意思再调笑他了。
　　待到用过饭后，二人就一同去了碗记食铺。只是因着此时碗记还在店门大开做生意，不便交谈，她便与那东家相约在已经空置的馓子铺内相谈租契一事。
　　踏进馓子铺的院子时，想到那日险些被绑的经历，宇文修多罗无可避免地浑身颤了一颤。李福自然也察觉到了，轻轻地半拥住她，无声地让她放松了下来。
　　此刻，这铺面的东家已经候在馓子铺之内了，见到她走进来，笑得很是和善：“这位娘子来了。”
　　那人看到李福在她的身旁，立刻就将“小娘子”改口成“娘子”。
　　待到三人落座后，就开始谈起了将馓子铺租下来的事情。那东家叹道：“说起来某已将这铺子租出多年，谁料这彭氏娘子忽然就不见了。”
　　他说着这话时，李福的面上也毫无波澜，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宇文修多罗也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彭二娘的失踪，一定与李福脱不开干系。但害她的人已被料理，她才不会多想，给自己徒添烦恼。
　　彭二娘的话题就这样被揭过，紧接着，那东家又道：“如今小娘子愿意将这铺子租下，也是一件好事。”
　　虽说有帷帽遮挡，看不甚清宇文修多罗的面容，她亦笑着道：“我食铺与郎君的铺子前后相邻，儿自然愿租这铺子。但儿若是租下了，便要合两店为一家。儿也不愿兴师动众，只想着将两店后厨之间的门去了，待日后儿退租时，也会将这扇门重新修回来。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拆个门也不是要拆了厨房这么麻烦的事情，那东家自然就一口答应下来。而宇文修多罗也已经想好了，因着两店是呈一条竖线的样式连着，前门各朝一条街开着，而后厨紧挨着。她到时将两个厨房合二为一，被厨房分隔两端的厅堂自然就是客人用饭之处了。如此一来，她收拾装修馓子铺的时候，也不会影响她现在食铺继续开业。
　　自然了，她要扩建，也要多招两人，这样，厨房两端的用饭之处虽不连通，却也能都被照应到了。
　　而她也早几日就与碗记食铺如今的户主，也就是那位老丈商量过拆门一事，听到她说退租时就将门修好，便也爽快地答应了。如此一来，就是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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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来，食铺的事情暂且告了一段落。
　　如今正好是暮春时节，牡丹盛开动京城，姹紫嫣红，国色天香。而今日也是安定公主的百日宴，李治自然十分欢喜，赐春宴于宫中，一众宗亲重臣皆入宫赴宴，很是盛大，也让人感慨，这武昭仪和安定公主果然深受宠爱。
　　看到食案上琉璃碗盏中的糖酪浇樱桃，红白相间，如一枝樱桃照雪来。宇文修多罗这才忽觉时光匆匆。离她在芙蓉池畔，樱桃春宴上初见杨太妃时，已过了整整一年了。当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年前的她尚且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会被赐婚于李福，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如今——只见宇文修多罗悠闲自得地坐在那里，倾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雅乐。而李福净手后，就挥退了墨竹，拿了一柄食案上的小刀，亲自将盘中的李子切成块，放在宇文修多罗面前。
　　虽然有丫鬟仆从伺候，但是李福如今却总喜欢亲自动手。
　　此时因着李治等人都未前来，周遭就有女郎以团扇掩面，往他们这边看了看，又低首笑着。还有些郎君把酒言谈。宇文修多罗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
　　“听说滕王在洪州大兴土木，开始修建一座滕王高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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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八曲忍冬纹银碗：西安曲江出土的唐朝文物
　　②：山煮羊的做法出自《山家清供》


第68章 春宴波澜多
　　如今正是风清日暖时, 细算起来，再过些日子，就要吃槐叶冷淘迎接夏日了。宇文修多罗今日身着一袭樱草色上襦, 青绿色的长裙上绣着鸾鸟穿花纹，看到她这一袭装扮，不知为何, 李福忽然想到了她曾经做的双色绿豆糕。一半嫩黄色和一半翠绿色，满是春日气息。与宇文修多罗一般, 生气勃勃。
　　而宇文修多罗正坐在食案之后，难得没有注意着案上的糖酪樱桃和单笼金乳酥, 只听着旁人议论滕王阁。
　　她轻摇着缂丝卷草纹团扇, 神思也早已不在宴席之上了。宇文修多罗正想着, 到时候滕王阁落成时, 该想办法让李福带她去《滕王阁序》的诞生现场，去看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再见一见那少年才子王勃。
　　但此时的宇文修多罗还不知道, 日后王勃与她的食铺，也是有一段缘分的。
　　此刻，却是李福见她神思不属, 连水晶盘中的李子都顾不得吃，便关切地问道：“阿婉在想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宇文修多罗倒是回过了神, 以团扇微微遮面，问道：“十三郎, 你和滕王可相熟？”
　　李福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不熟。”
　　滕王李元婴是□□李渊之子, 算起来是李福的叔父。虽说才华横溢, 画得一手好画, 且能画出栩栩如生的蝴蝶。但他也一贯骄奢些，喜大兴土木，还曾被先帝李世民贬过。
　　宇文修多罗轻叹口气，带着惋惜地道：“那就可惜了，我想着，那滕王阁落成时定然是雕梁画栋，高入云霄。我还想去看看呢。”
　　李福却道：“这又有何难。到时我一定带你去就是了。”
　　他这话一说，宇文修多罗高兴了，虽然因着大庭广众之下不能直接揽着他的脖子，说“十三郎真好”，但也是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十三郎对我最好了。”
　　说着，就在想还有什么能做的好吃的。她转过眼，就看到长孙诠招来宫女，让将新城公主面前湃过的酪浆换成常温的饮子，宇文修多罗轻笑着，觉得他二人也是羡煞旁人啊。
　　就在这时候，只闻得宦者高声道：“圣人至。”
　　众人自然要离席行礼。李治今日兴致很高，面上满是笑意。待他在上首坐下之后，就抬手对众人道：“都起来罢，大家不必拘礼。”
　　待到众人依次落座，新城公主就忙不迭问道：“九兄，怎不将安定公主抱出来给我们都看看？”
　　听到这话，李治的眉头也不由微微一皱：“阿元天生身子弱些，前些日子着了风，得了风寒，昨日才算好了。如今便不敢轻易抱出来，由乳娘在殿内照看着。”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不由叹了口气，满眼都是担心：“九兄可否允我稍后去看看安定？”
　　难得见新城公主如此喜爱一个孩子，李治自然无有不允。而新城公主说完此话，也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长孙诠。他二人本就青梅竹马，虽说她先天弱些，一直未有子嗣，但长孙诠也从未有过她人，只与她相守。
　　此时，王皇后也端着笑容，对李治道：“妾已经赐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给安定，望她的身子早日好起来。方才入席前还亲去探望了她一番。圣人请放心，妾身为嫡母，一定会爱护安定的。”
　　她虽不情愿，却也不想再每日独守空房。依着她舅父柳奭所教的，做出宽容大度的皇后模样，关爱这些皇子公主，试图以此来让李治看到她的好。
　　听到她这话，李治对她的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温声道：“皇后有心。”
　　宴席之中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李治正想着让武则天带着新城公主等女眷去看看安定公主。因着武则天曾是太宗才人，宗室女眷对她不喜者甚多。而今李治有意扶持武则天，自然想她与众人的关系好些。
　　谁知就在此时，只见相思殿的宫女急匆匆地跑来，声音哀戚：“圣人，昭仪。贵主她，她不好了！”
　　武则天的手掩在广袖之下，指甲紧紧地掐着手掌，带着些决绝之意。紧接着，眼泪就已如断线珍珠般落下，神色哀拗悲戚至极。但这眼泪和悲伤，也确实是真的。
　　李治更是直接站起身来，除了叫着“将太医署令和太医署丞都宣去相思殿”以外，就快步离开了宴席，脚下几乎生风地朝着相思殿走去。
　　见如此场景，王皇后忽有一种不祥之感，忙扯着自己的母亲——魏国夫人跟了上去，留下一众宗室在席间面面相觑。
　　在场诸人皆惊，有的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就见新城公主也如丢了魂一般，不敢置信。虽说宗室不得轻易进后宫，但新城公主挂心安定，竟然站起了身，直直地朝着相思殿走去。
　　宇文修多罗也是感伤了一番，历史的车轮，一直在前进着啊。但她不是李治的亲妹妹，不能像新城一般不管不顾地过去。且她也不愿惹事上身，就与李福一同等在宴席之中，和其他宗室之人面面相觑。
　　事发突然，一众宗室都在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李治身边的宦官面带哀戚地来报：“安定公主已逝，还请诸位出宫回府，准备着过几日的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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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如宇文修多罗所料，新城公主果然到了赵王府。只见她面容憔悴，双目红肿，一见到宇文修多罗就抱住了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如一个委屈的孩子：“十三嫂......”
　　宇文修多罗忙回拥住了她，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又问道：“昨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新城公主哽咽着，这才将昨日之事娓娓道来。
　　昨日的相思殿内，李治开始查问安定公主如何会暴毙的。有太医署令回报说，公主天生有喘鸣①之症，受不得刺激。王皇后身上沾着许多柳絮，正是这些柳絮害了公主。
　　李治当即大怒，而武则天也哭着对王皇后道：“皇后殿下，若您不喜妾身，如何惩罚妾都不要紧，妾绝无怨言，可您怎能对阿元下手。”
　　王皇后跪在地上，急急地对李治解释着：“圣人，妾只是好心探望安定，如何会害她呢。”
　　而她的母亲魏国夫人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惹怒李治的话：“圣人，皇后出身尊贵，又位列中宫。岂会对一个妃妾的孩子下手。何况这还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
　　看着武则天悲痛，女儿已无声息。这二人都是他心上的人，李治心头大怒，素来对谁都是温和以待的他，难得气愤地怒喊道：“皇后，你应该知道阿元天生身子就弱，经不起任何折腾。吾一直知道，你嫉妒媚娘得宠，嫉妒阿元，却没想到你会狠心至此。”
　　说罢，就命人将王皇后拖下去，禁足于立政殿之内，更是扬言要废掉皇后。他这般聪慧的人，如何猜不到或许另有隐情，但是他也愿意顺水推舟，用此事投石问路废后一事。
　　新城公主则认定了王皇后就是凶手。此时断断续续地叙说着，十分怨怼王皇后。
　　宇文修多罗也只能安慰着她，不多说些什么。她虽然没有带上帝视角，但是也觉得事情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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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公主去后，李治就直接下了圣旨，言曰王皇后狠毒，要废掉其王皇后之位，立武昭仪为皇后。但是宇文修多罗听李福说，因为一道圣旨的下发要通过中书省和门下省，而长孙无忌等人则全盘掌握着两省。所以这一道旨意，被拦了回去。
　　而长孙无忌则直接对李治说：“皇后衣衫沾了柳絮，也是无心之举。某等一定要劝谏圣人，皇后的性子虽不讨圣人喜欢，但一定不会祸乱朝纲。武昭仪城府极深，又曾是先帝才人，岂能做一国之母。”
　　满朝手掌实权的关陇大臣一起劝谏，李治自然也没有废成皇后。
　　即使如此，李治也对女儿追封为“安定思公主”，按照亲王之礼风光大葬，可见李治对其的疼爱。王皇后的立政殿此后更是形同冷宫。
　　这几日公主新丧，这些宗室女眷无人再宴饮出游。但这些人中，也就是宇文修多罗和武则天关系好些，李治就下了口谕，让宇文修多罗入宫安慰武则天。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今日换了一身素服，进宫探望武则天。
　　此时，武则天正跪坐在相思殿偏殿内，默默地整理安定公主生前之物。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神色依旧哀戚。却回想到了幼年的时候。
　　那时，她的阿爷早逝，她和阿娘在家中备受异母兄长的欺凌。冬日没有炭火，夏日蚊虫侵扰。从那时起，天生聪颖的她注定就有了寻常人没有的坚毅。
　　后来太宗召她入宫为才人，阿娘拉着她的手哭着，她却说，侍奉圣人怎知不是一种福气，阿娘不要再如小女郎一般哭了，这一去，一定有更好的前程。
　　可惜后来在太宗的宫中，她并不得太宗的宠爱，在后宫坐了十二年的冷板凳。太宗百年之后，她绝不会甘心泯灭在感业寺内。所以那时的李治对她倾心，如同黑暗中一道光亮，让她惊喜不已。她自是有所回应。
　　武则天想，自己这半生为数不多的温情，多半是给了李治。
　　但后来李世民崩逝，她还是被贬入感业寺，吃尽苦头。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若她不向上爬，就只会被人踩在脚下，无声泯灭。后来李治设计让王皇后萧淑妃相斗，再让王皇后接她入宫。
　　那时，无论王皇后多么跋扈，对她多么过分，她为了活下去，都一一忍下。就算王皇后将梳妆盒掷在她额上，她也只会低着头，道一声“皇后息怒。”
　　如今她有子有女傍身，有李治宠爱。但是女儿天生身子弱，前些日子，太医署令更是悄悄告诉她，安定公主身子太弱，已是命不久矣了。
　　听到这话，武则天虽然悲痛欲绝，却也想到，这或许是个顺水推舟，扳倒王皇后，让自己上位的好机会。只有成为人上人，她才不会被欺。而她平日里在王皇后身边做的功夫也没有白做，想出法子后，就有王皇后身边的宫女配合着她，在王皇后去探望公主前，先将王皇后引至柳絮漫天处。
　　经此一事，李治虽不再理会王皇后，王皇后却也没有失掉中宫之位。她深深地明白了，在朝堂之中，在中书省和门下省，一定要有忠于自己的人。
　　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让她回过神来。正是宇文修多罗走了进来，对她行过礼后，就安慰道：“昭仪别太过伤心了，还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些。”
　　武则天眼眶泛红，冲她点了点头：“难得你这个时候，还来探望我。”
　　宇文修多罗也真诚道：“妾一向与昭仪投缘，就算圣人不召，妾也会来看昭仪的。虽说公主不在了，但是您还有皇子弘，千万要保重自身。”
　　就这般叙话安慰了许久，宇文修多罗这才回了府。但是她不知道，今日她此举，和李福素日低调不争的作风，让日后武则天清理李唐皇室时，放过了他们这一系。他们也可以偏安一隅，独自逍遥。
　　——————————
　　虽说皇族如今是多事之秋，但长安城中的百姓却依旧有自己的生活。毕竟各人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宇文修多罗感伤唏嘘了几日安定公主之事，又安慰了新城公主许久，今日才得空监察她的小店装修得如何了。
　　谁知不去不知道，一去就被惊喜吓一跳。
　　作者有话说：
　　①：喘鸣：哮喘古称
　　安定公主之死在《唐会要》里是说，公主暴卒，李治要废后。在《新唐书》里就有了武则天杀女的记载，但是有抹黑女皇的嫌疑。作者想了很久，觉得武则天应该不大可能亲手杀女，但也不会放过这种借机扳倒王皇后的机会，所以杜撰了柳絮情节。毕竟心软傻白甜是做不了女皇的。
　　这里写武则天的心路历程是应读者缄默之前的要求，作者按着自己的理解，写出一个形象立体些的武则天。当然，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大家如有不同意见欢迎讨论，但勿喷作者哈。
　　P.S.下章一定发糖，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69章 千金菜炒蛋
　　食铺里本该有些锯木搬桌椅的声响, 但是当宇文修多罗走进院子的时候，却是静悄悄的无一丝声响。她不由皱了皱眉，转头问身旁的李福：“怎没有半点声响？”
　　李福抿着一抹笑, 只对她道：“进去看看就知晓了。”
　　宇文修多罗抬脚迈过门槛，推开了门，就发现这一半食铺已经被修得焕然一新, 原先馓子铺溅在墙上的油渍已经不见，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食案和胡床整齐地摆放在其中。还有几盆绿植摆在店内, 添了几分生气。
　　宇文修多罗登时瞪大了眼，正想说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看到身旁唇角带笑的李福, 顿时就了然了。她笑着斜看了李福一眼：“十三郎, 是你又寻了匠人来赶工罢。”
　　她总算明白萧镜辞行那日, 李福的侍从秦默看着她时，为何会露出姨母笑了。宇文修多罗看去, 只见都是按照她原先画的设计图来摆放的, 两条长长的食案贴墙放着，各摆了些茵席让人跪坐或胡坐着用饭。
　　中间则摆着些正方食案，每个食案的两端是两张轻便的胡床。若是有一群人来聚餐, 也可将这些食案拼在一起。但是最让她惊喜的，还是墙壁上绘着的曲江亭台图。那亭台楼阁画得栩栩如生，大气恢宏, 而芙蓉池碧波荡漾，竟让宇文修多罗有了一种身临其境之感。她不由走上前, 轻轻抚摸着那画。
　　李福也打量着四周, 问道：“可喜欢吗？”
　　宇文修多罗忙不迭地点头：“喜欢, 太喜欢了。”又感慨道, “这画实在好看，想到退租时要将墙刷了，我都舍不得。”
　　听到这话，李福温声对她道：“这有何难，到时将这家铺子盘下就是。再说，若是你喜欢，府中到处都能这么画。”
　　宇文修多罗笑意不减，对他道：“日后说不准我们还不在长安呢，这铺子也不知何去何从，还是到时再看罢。”
　　就这样看着宇文修多罗笑靥如花的模样，他心中原先对她做生意的别扭又消散了许多，只觉她每日这般开心就好。但李福也并未开口，只是那样淡笑看着她。
　　如今将要暮春，梨花还开着，宇文修多罗就想着，去买些花瓶，再折些梨花枝插瓶，放在食案上，那才叫清雅美观。
　　她也是风风火火的，当下就扯着李福去买了些不会打碎的竹子花瓶，摆在案几上。与墙上的碧波荡漾相映衬着。
　　最后，自然是要去雇人了。见她正盘算此事，李福直接道：“不若就拨个府里的厨娘来，倒也省事些，不必那般麻烦地去挑人了。”
　　若是原来，宇文修多罗定会婉言拒绝，毕竟当时她不愿将自己的小事业与王府牵扯起来，也不想欠李福什么。但是如今，二人早已交心，余生都是要在一起的，将食铺和王府绑在一起对她来说也没什么。
　　何况王府的厨娘一向是厨艺高超，不用白不用。就这样，宇文修多罗爽快地答应了。
　　但是有了王府厨娘在，又看了看她扩大的店面，宇文修多罗给自己的小店又重新定了位：比较接地气但已经是中档消费的食铺。
　　就这样，王府的一位厨娘和一位侍从就被带到了碗记食铺。这位侍从，自然就充作前面的店博士跑堂了。
　　他二人对于王妃亲自开食铺一事也很是惊诧，但是对于李福给出的两倍工钱，他们就毫不犹豫地答应去了西市，并且默契地对此事缄口不语。
　　今日，西市碗记食铺中，李福跪坐在食案后，身姿依旧笔挺，毛笔蘸了墨，十分专注地在纸上写着菜名。如今已近春末，时令蔬果逐渐多了起来，宇文修多罗又一次更新了菜单。如今荠菜已不再鲜嫩，宇文修多罗就换了莴笋上来。
　　只见李福手起笔落间，“肉酿落苏”，“鸡子千金菜”，等名字就落在了纸上。
　　茄子又一次成熟，西市中是一箩筐又一箩筐的卖，宇文修多罗又将肉酿茄盒添进了菜单之内。如今店铺内多是坐下点菜的人了，宇文修多罗就将原先摆在柜子内的小吃撤了下来，胡麻球，炸春卷等物都被添在了菜单里，若有食客点了，再炸也不迟。
　　在他写着菜单的同时，宇文修多罗也在厨房之内，教那厨娘如何做食铺里的菜式。而那厨娘逮了空，看了看外间认真写着菜单的李福，不由感叹李福对宇文修多罗还真是爱重有加。
　　虽说这些多是现代菜的样式，但是那厨娘可是做了小半辈子的菜了，又在王府当着差，自然是一点就通，学起来很快。只听宇文修多罗继续道：“西市是正午开市，我们每日要在正午前蒸上几屉灌汤包，这是食客买的最多的。”
　　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又一一教了她各样菜式的做法，最后就是这道莴笋炒蛋了。古时多将“莴笋”称为千金菜“，而称鸡蛋为“鸡子”。不得不说，“鸡子千金菜”这么一称呼，格调瞬间都提了上去。
　　这样的炒菜一般都是她来掌勺的。只见宇文修多罗架了炒锅，将莴笋切成薄片，又将鸡蛋磕进碗里打散，待铁锅中的油烧热后，将鸡蛋下进去炒熟，捞上来后，又将蒜末下进锅里爆香。
　　闻到这一阵香气，在场之人不由都馋了。而宇文修多罗则将莴笋片下进去翻炒，放盐调味后，又下了炒定型的鸡蛋进去，二者一起翻炒一番，一道莴笋炒蛋就算好了，金黄翠绿的，颜色也好看。宇文修多罗和厨娘一同尝了尝，莴笋脆脆的，很是爽口，鸡蛋金黄嫩滑，又是用油炒的，自然很香。
　　如今西市也没到开市时分，珊瑚和阿杉听到厨房的声响，闻到了香味，也走了进来凑热闹，几人扎堆在厨房里。阿杉打量着外间的李福该是听不到，就问宇文修多罗：“小娘子当时为什么喜欢郎君啊？”
　　宇文修多罗沉思了片刻，故作正经地答道：“因为他不挑食，好喂。”
　　阿杉，珊瑚：“.......”
　　外间的李福：“......”
　　——————————————————
　　待到一切都准备就绪，宇文修多罗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另一半碗记食铺正式开门迎客。
　　能将价格亲民的猪肉做成各种各样的菜式，还那般美味，碗记食铺如今在长安城也算小有名气。这一半才一开门，就有三五成群的食客走了进来，接过了阿杉递上的菜单，看一眼上面的字，便大赞道：“这字好生苍劲，矫若惊龙啊！与小娘子先前的字倒是不同。”
　　李福的字苍劲有力，宇文修多罗写的则是绢花小楷，自是不一样。
　　这话听得厨房内的宇文修多罗直笑，碰了碰李福的胳膊：“你瞧，说不准啊你这一手好字也能为我揽许多食客呢。”
　　她又听着食客赞美那墙壁上画的芙蓉池，喜滋滋地想着，或许自己这小店可以成为长安网红食铺。
　　自从上次马球赛吃了红烧肉后，这些王公贵族对豚肉竟然也有了些接受，李福的姑母千金大长公主就是其中一员。好巧不巧，前两日她突然馋那红烧肉了，又奈何自家厨娘做不出那般好味道，听闻西市有一家碗记食铺，将豚肉做得格外香，今日，千金公主就派了自己的婢女去西市，将碗记的菜式都买些回去尝尝。
　　说着又是巧了，宇文修多罗才出去了一趟，千金公主的婢女刚进来，她却就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有些熟客与她打着招呼：“东家小娘子回来了。”
　　宇文修多罗自然也是热情地与人家攀谈了几句，听到了食客对于饭菜的赞美，便高高兴兴地继续去忙了。
　　而那千金公主的婢女听到她的声音，又听到那句“东家小娘子”，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惊讶极了。
　　虽说宇文修多罗并不识得千金公主的婢女，但是那婢女曾在数次宫宴上见过她。击鞠赛那日，她做的红烧肉极香，又亲自下场与李福等人打马球赛，自然让人过目不忘。此时宇文修多罗虽蒙着面纱，只露了眼睛，但是那婢女依旧凭着声音和身形将她认了出来。
　　但那婢女还是强压着惊诧，将各式的豚肉都买了些，宇文修多罗将肉夹馍装进纸袋，灌汤包和粉蒸肉分别放进两个竹盒之中，收了钱后，就将这些东西递给了她，笑着叮嘱道：“回去要趁热吃，若是觉得好吃，可下次再来。”
　　那婢女赶紧应了，急急忙忙地走出了碗记食铺的门，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要将此事告诉千金公主为好。
　　而正在忙碌的宇文修多罗自然不知此事。此时，外间的食客少了些，她也能偷个空，手下忙碌着，却也和厨娘聊着，只听那厨娘道：“如今藠头下来了，倒可以腌些酱菜吃。”
　　宇文修多罗一听，自然眼前一亮，预备着这两日就做些酱菜。早晨吃小食的时候就着粥吃，味道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说：
　　婉婉子掉马预警，婉婉子和福福发糖预警
　　自己都被阿婉那句“因为他不挑食”萌到了。
　　ps历史上千金公主是李渊的女儿，但是最后武则天建立武周，她直接认了武则天当干妈，被赐“武”姓，这才没有被武则天清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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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穿越，贺星若发现自家阿爷病重，阿弟年幼，家中只有一个生意惨淡，地段极差的饮子铺。眼前的首要任务，当然是解决全家生计问题。
　　见盛唐的长安城繁华富庶，曲江池人流如织，如此经济繁荣，当然最适合摆摊卖奶茶。就这样，她挽起袖子，重操旧业。从曲江池叫卖开始，一路将饮子铺做成长安最大的奶茶店。
　　后来，长安城热度最高的话题就成了#你打卡过闲茶记的新品奶茶吗？#
　　那家奶茶店的珍珠香甜软糯，芋圆五彩缤纷。夏日有白桃乌龙，抹茶红豆，冬日有姜撞奶，更有卖得贵些的，是带着挂壁的脏脏茶和芋泥波波。
　　直到一日，一失意读书人陆子集进了这家奶茶店，见他神情落寞，容貌俊美，贺星若同情心泛滥，给他赠了一杯奶茶。
　　陆子集官拜中书令，再次前来。贺星若美滋滋地想，他是否会拿些银钱来感谢自己。
　　谁知那人不但拿了银钱，还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做聘礼，长揖一礼，对她说，
　　“某愿与小娘子结百岁之好，同甘共苦，携手终老，不负此生。”
　　贺星若：跟我在一起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共苦是不存在的。
　　1v1，HE，甜爽，财迷沙雕老板娘X外冷内热中书令
　　1.架空唐朝背景
　　2.日常经营向


第70章 青龙白虎面
　　一直到西市将要闭市, 宇文修多罗这才与众人一起收拾了东西，将食铺内清理好，关了店铺。如今她又租下了原先的馓子铺, 地方宽敞了许多，因此王府来的二人晚上也都各有了地方宿着。
　　宇文修多罗忙了一整日，这才和李福一起离开。回到王府后, 就有墨竹奉上了胡饼和馎饦来作暮食。但如今天气热了些，李福又与她在油烟甚重的店内待了许久, 见到那胡饼，李福只说没有胃口, 让墨竹端了下去。
　　看着他不愿吃饭, 宇文修多罗不免担心些, 虽说二人在店内吃了昼食, 但她此时也有些饿了，李福也更该饿了。思索了片刻, 她就决定做一道清爽开胃的凉拌胡瓜。
　　胡瓜即是黄瓜。虽说黄瓜成熟得在五月了, 但李治他们这些皇室中人确实会享受，引了温泉水，在温室般的皇家内圃里种了黄瓜, 二月中旬就能收获了①。但是因为收获的黄瓜确实少，除了李治和后宫嫔妃，也就是李福他们这些在长安的宗亲, 长孙无忌等重臣能分得一些反季节黄瓜。
　　因着来之不易，宇文修多罗当日都没舍得将其做成凉拌黄瓜, 或是做成清炒黄瓜, 而是做成了酱腌黄瓜, 放在罐子里。因着腌黄瓜下饭, 她不过几日就吃完了。
　　如今黄瓜却已经大量来了长安，宇文修多罗除了又腌了两罐黄瓜外，自然毫不心疼地拿黄瓜开始做菜了。说起来，大诗人陆游就是凉拌黄瓜的忠实粉丝，但古时黄瓜还被称作是胡瓜，因是异域而来，产量不高，所以价格也高，寻常人家一般倒轻易吃不了。陆游好不容易吃到了，立刻就大赞着“白苣黄瓜上市稀，盘中顿觉有光辉。”
　　宇文修多罗将那黄瓜洗净，拍得松软些，又切了块。又捣了蒜泥，将醋，芝麻油，清酱和糖都放进去，调成料汁，再将料汁倒进一盘翠绿的黄瓜块中，简简单单的，却也很是清爽可口。
　　待到宇文修多罗端上去，李福尝了几口后，就觉得这黄瓜酸酸的，又很清爽，果然开胃。不知不觉，手下用筷子夹黄瓜的频率也愈来愈高，一盘凉拌黄瓜很快就被二人瓜分了。
　　见此，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问道：“十三郎这下想用暮食了吗？”
　　李福的内心已经在不住地点头了，但面上还是平静，不自然地清咳一声，问道：“暮食都吃些什么？”
　　宇文修多罗早就习惯了，对他道：“自然是方才的胡饼了。”说着，又笑睨了他一眼，“看来十三郎不想吃胡饼，想吃阳春面了。”
　　听到她此言，李福好奇地问道：“何为阳春面？”
　　宇文修多罗“嘿嘿”一声，除了简略说了阳春面该如何做，又说起了阳春面有多香，“是要用鸡汤为底，煮了细细的汤饼，再撒葱花。虽说看着清淡些，味道却很鲜，闻起来也是香飘十里。”只是刚吊起了人的胃口，她又说，“今日是累了，着实做不成了，待这两日忙完了，我们一起吃阳春面可好？”
　　李福虽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很是欢喜的。他忽然又发现：
　　旁人家你侬我侬，都是“我们一同至芙蓉池畔踏青可好”，抑或是“一同于别院小住几日可好”，而他家则是，“我们一起吃阳春面可好？”
　　就这样，胡饼和羊肉馎饦复又被端上食案来。谁知二人刚拿起白瓷勺，还未来得及用饭，紫檀木门就被横拉开来，闻得墨竹一声禀告，说是长孙诠前来求见。
　　李福与宇文修多罗对看了一眼，此时天色已晚，再过些时候，就是华灯初上时分了。长孙诠却急急来此，想来也是因为新城公主，二人就忙让人请了他进来。
　　长孙诠进来时还微微喘了喘气，想来是从公主府一路疾驰而来。平日里的翩翩君子模样失了不少。自上次击鞠赛一事后，他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更生出许多亲近之意。只见他作揖行礼，对二人道：“十三兄，十三嫂，某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还请兄嫂见谅。”
　　这么一说话，那个文人气息又来了，宇文修多罗倒是比他还急，忙道：“不叨扰的，可是新城有什么事情？”
　　长孙诠颔首，对她道：“自安定公主去后，明嫣常为此难过伤怀，食不下咽，某看着很是焦急，还望十三嫂施以援手。”
　　他来找宇文修多罗，一则是宇文修多罗做饭的手艺和新奇点子尽人皆知，二则也是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关系极好，想来新城公主也能听进去宇文修多罗的话。自然了，他的语气中自然满是焦急，又带着十足十诚意的恳求，却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让宇文修多罗想法子为新城公主做些吃的。
　　宇文修多罗哪能不知道这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他道：“好了，我都知晓了。新城如今的样子，再拖一两日的我也担心，可否此时就去？”
　　长孙诠自是忙不迭地应着，照宇文修多罗看，长孙诠就差虔诚地上柱香，唤她一声“菩萨”了。
　　这就是情起则一往而深啊，宇文修多罗如是感叹。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带了一罐前两日刚做好的腌黄瓜，给李福留了一句“看来新城要比你更早吃到阳春面”了之后，就随着长孙诠走出赵王府，一看随行的侍从婢女还不少。宇文修多罗则坐上了长孙诠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行到了新城公主府。
　　新城公主府之内，长孙诠亲自引着她穿过了楼阁水榭，宇文修多罗稍加打量，就见到了那一池含苞欲放的荷花。秋日里还是满池枯荷，如今已有了些鲜妍之态了。
　　而新城公主的卧房之中，陈设清雅，藕荷色的帐帏被挂在金帐勾之上，新城公主靠在缠枝纹云锦软枕上，乌发披散着，面容看着确实憔悴了。宇文修多罗叹了口气，走上前，对她道：“怎么就这样不爱惜自己了。”
　　听到她问这话，新城公主的眼眶登时又红了，原先与她一起纵马时的开朗劲也少了。也是，新城公主实在喜爱孩童，平日里性子再好的人，遇到了这样的事，也难免会沮丧难过些。
　　一旁的丫鬟见此，也忙劝道：“贵主莫要再如此伤心了。您瞧，驸马这几日都跟着您憔悴了，王妃也如此担心，您可要尽快好起来才是啊。”
　　而宇文修多罗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丫鬟引了路，走过回廊，带她去了新城公主府的厨房。
　　厨房之中，因着一众厨娘早就得了长孙诠的吩咐，见到了她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宇文修多罗让她们平身后，自己挽了袖子，欲要亲自做阳春面，那厨娘就忙拦住她：“王妃若要做些什么，只吩咐婢子们来就好，岂可劳王妃亲自动手。”
　　宇文修多罗受不了如此，忙对她们道：“好了，我来一起做也能快些。”而后就开始分工，“你们且将那鸡汤煮着，再做了细细的汤饼来。”
　　阳春面的汤底最好是鸡汤或猪骨汤，因着新城公主食欲不振，这几日公主府的厨房一直都熬着鸡汤给新城公主喝。所以有现成的鸡汤在，倒是省了宇文修多罗不少事。
　　而这手工面条，对于公主府厨娘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
　　但是不像赵王府的厨娘已经习惯她成日钻在厨房里了，公主府的厨娘们看着她挽了袖子，将猪板油放在锅中，熬成猪油的模样，都面面相觑。
　　而宇文修多罗也不管这样的目光，她将猪油放入碗中，厨娘们煮面条的同时，她也用清酱，小葱和猪油做了汤底，添少许糖进去提鲜。将煮好的鸡汤倒入碗中，最后是将煮得软软的面条放进去，撒了葱花和盐进去，翠绿的很是好看。
　　宇文修多罗却忽然想到了阳春面的一个别称——青龙白虎面。至于这名称的由来，自然是因为葱翠汤白，看起来是一青一白了。
　　再将腌黄瓜装盘后，就有丫鬟将这碗阳春面和一碟腌黄瓜端去了新城公主的房中。而宇文修多罗也坐在她的榻前，让她先尝了一口这腌黄瓜。
　　腌黄瓜很是开胃，入口酸酸的又很是爽脆，新城公主也多吃了两口，这才觉得开始想吃东西了。宇文修多罗又让她吃了阳春面。
　　新城此时不宜吃什么油腻荤腥之物。清淡的阳春面是再好不过的了。这面又很鲜美爽口，新城公主小口小口地吃着，不知不觉间，就只剩下半碗面了。
　　见新城公主好些了，宇文修多罗也是由衷高兴，对她道：“方才那些厨娘已经会做这阳春面了，这两日就让她们做给你吃。”
　　新城公主自又是一番感激。她本想留宇文修多罗宿在公主府中，与她一同闲聊，谁知宇文修多罗却对她道：“我来你这里，你十三兄确实不会说什么。若是我再彻夜不归王府，那你十三兄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听到她说这话，新城公主也不由笑了出来。此时虽说是禁夜了，但长孙诠送了宇文修多罗回王府，也是有因由的，坊丁并未阻拦。李治若是知道了，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毕竟老李家疼爱妹妹是遗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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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着，宇文修多罗每日都去食铺忙碌，眼瞧着自己食铺的生意蒸蒸日上，再打点打点王府事务。但这日，是李福的十兄——纪王家的小县主周岁宴，宇文修多罗等人皆受邀前去。照理说，安定公主夭折还没过几个月，不该摆宴，但是宫中武昭仪又有了身孕，这一次，就是章怀太子李贤了。
　　宫中都庆贺了，所以，纪王府也低调地举办了小县主的周岁宴。
　　平日里的赏花宴踏青宴她若没空，倒是可以推掉，但这等大事还是不能的，所以宇文修多罗早早就妆扮了一番，与新城公主一同前去。
　　一见到纪王妃，宇文修多罗就让墨竹将贺礼呈上，纪王妃客气却又隐隐带些疏离地道：“十三弟妹有心了。”
　　但宇文修多罗平日与纪王妃本就是点头之交，此刻也还未察觉她隐隐约约的疏离，叙了两句话后，就与新城公主一同落座于席间。
　　只是当她坐下后，背后就有些窃窃私语的声响，虽然听不甚清楚，宇文修多罗却忽有一种直觉，此事许是与她有关。她又凝神听了几句，就听到了什么“王妃当垆卖酒”一类的话。
　　这下她倒是肯定了，这些人议论的主角就是她了。宇文修多罗转过头，就见到了千金公主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而那几个好口舌的女郎见她回头，也都一齐缄口不言。
　　宇文修多罗在心里抑住直接冲上去的冲动，思索着该如何处理此事。
　　作者有话说：
　　①：据历史载，唐朝皇室确用温泉水种反季节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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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阳春面真的很鲜很香！没胃口的时候就只有吃阳春面才会觉得好吃。做法参考自下厨房


第71章 彩缕碧筠粽
　　初夏风带暖, 庭院内鸟雀的叫声清脆，纪王家小县主的周岁宴也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虽说在开宴前, 那几个多事些的女眷小声议论着，但宴席中也不会有人如此不长眼，公然说出此事惹矛盾, 砸纪王妃的场子。
　　待到宴席结束，众女眷三三两两地朝外走去, 各自都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梯凳, 坐入车舆之内。就在此时, 却见一身着榴红色夏衫的妍丽女郎袅袅婷婷地走来, 缓缓行了个礼, 看了宇文修多罗一眼，就对新城公主道：“公主, 还请借一步说话。”
　　看着眼前出自关陇世家中窦氏的女郎, 新城公主有些疑惑，却还是跟着她走到了一旁，问道：“窦小娘子有何事？”
　　那女郎轻摇团扇, 意有所指地看向宇文修多罗，对新城公主道：“公主莫要与有些人亲近，平白失了体面。”
　　说罢, 不顾新城公主更加疑惑的目光，就径直由丫鬟搀扶着, 离开了此地。当宇文修多罗过来问她何事时, 新城公主自然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再单纯, 也明白那人是在说宇文修多罗。
　　“十三嫂, 她为何如此说你？”新城公主不解地问道。
　　宇文修多罗也不愿再瞒她，咬了咬唇，对她道：“明嫣，是我先前在西市开了一家食铺，也不知如何，就被人知晓传开了。”
　　新城公主听到这话，自然也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宇文修多罗点了点头，才让她不得不信此事。只是宇文修多罗是那个在她少年时将她救下的人，是那个带她去西市游玩，击鞠赛时安慰她，在她伤心不适时赶去公主府给她做阳春面的人。对于这件事，她虽吃惊，却也绝对不会因此远了宇文修多罗。
　　她当即握住宇文修多罗的手，说：“其实，我也遣人去买过碗记食铺的白雪肉圆。”
　　听到她这般俏皮的话，宇文修多罗也扑哧一声笑了。二人相视一笑间，都明了对方的心思。
　　此时，李福也恰巧走了出来，看着这二人的面上虽带着笑意，却是那种释然的笑，便猜是有了什么事。但他也没有问，只是对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道：“你们先上马车，有任何事，回王府再说就是。”
　　一路上她二人在车舆之内说着此事，商量着该如何。李福虽骑着马在车舆外一侧，却也能听到一两耳朵。
　　因此，几人在赵王府花厅中一坐下，不待新城公主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李福就对宇文修多罗道：“你且先安心，大唐律法没有哪条说，不准你去开食铺。其他的事，你也不必担心。”
　　看他又是打算要自己想办法了，宇文修多罗忙制止了，淡笑着道：“其实我已有妙计。过两日就进宫去见武昭仪。”
　　新城公主想了想，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遂对她道：“那我与十三嫂一起去！”
　　——————————————
　　过些日子就是端午节了，宇文修多罗想着，此时送粽子，也就是唐时角黍，更应景些。再加上唐时的九子粽，百索子粽意头极好，她就准备了一干材料，开始包粽子了。
　　后世的南北咸甜粽子之争源来已久，且逐年激烈，可宇文修多罗这种不挑食的吃货，对于两种口味的粽子，都是接受良好的。她偏觉得，北方蜜枣粽甜甜的好吃，南方火腿粽也是鲜美有味，就像两个一样的李福站在她的面前，实在难以选择。
　　如此这般想着，她拿了粽叶，折成漏斗状，往里面先填了些糯米，再放入腌好的咸肉，最后再铺上一层糯米。如此这般后，她手指翻飞间，就灵巧地将粽叶缠绕包好，再用绳子缠好，一个小巧的菱形粽子就包出来了。
　　按着此法，咸口的粽子她包了咸肉的，蛋黄鲜肉的，香菇鸡肉等馅，甜口的她包了蜜枣，豆沙等馅进去，集齐九种，可谓是口味丰富。
　　待到粽子被煮好，宇文修多罗端出，就闻到了一阵阵清香味。想到那沾了粽叶清香的糯米，她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自然了，她也不可能只准备粽子这一样，又包了些饺子，预备做成酸汤水饺。顾名思义，这一道菜的精华，自然就是开胃无比的酸汤了。
　　而酸的灵魂，就是醋了。她在锅中将油烧热，先添了葱姜，再放些花椒大料炒香。她又将醋倒进去，煮了一小会子，添了点糖。最后将醋中的渣滓滤掉，就算是呛醋呛好了，让这醋更添香味。
　　在碗中放了切好的小葱，芫荽末，清酱，炒香的芝麻，紫菜和虾皮。再添了呛好的醋，最后将煮饺子的热汤倒进来，就成了一碗酸汤。就算没有辣，那也是醋香浓郁，香飘十里。
　　就这样，早已请了旨的宇文修多罗赶在昼食的时辰前，进了宫。
　　此时的相思殿内，有丫鬟给武则天奉上了一碗羊肉索饼，武则天斜倚在榻上，皱了皱眉，叹道：“拿下去罢，我没胃口。”
　　其实武则天的身子一向是健壮的，原先有长子李弘和安定公主的时候从未有不适之症，但这次许是因为安定公主的事伤心了，胃口差的很。
　　见宇文修多罗与新城公主前来，武则天还是撑着笑，与她们寒暄着。
　　叙了两句话，宇文修多罗就接过了墨竹手中的食盒来，里面的饺子和汤还是分别盛着的。此时汤还是热热的，宇文修多罗拿起筷子，小心地将饺子夹入酸汤里。在唐时，饺子还被称作“牢丸”。
　　在现代点外卖时看到的保存方法，如今是用上了。
　　“眼看着昭仪不适，妾做了这酸汤牢丸，很是开胃。妾有时实在身体不适了，唯一想吃的就是此物了。昭仪不妨试一试？”宇文修多罗笑着问道。
　　武则天一直想要与她们这些出身高门士族的宗室女眷交好些，毕竟她若要封后，这些宗室说话也是有分量的。而新城公主与李治兄妹情深，与新城交好，自然也是武则天想要的。
　　在尝过上次的红烧肉后，对于宇文修多罗的厨艺，武则天还是很相信的。
　　果然，这第一口酸汤入口后，武则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酸酸的热汤真的开胃，也香的很，她又舀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吃着，这饺子的馅本就鲜，又浸了酸汤，同样的香，令她胃口大开。
　　她吃着饺子喝着汤，不多时，就将一整碗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问：“可还有多的吗？”
　　宇文修多罗本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谁知武则天如此喜爱，宇文修多罗也只得道：“今日只带了这些来，若是昭仪喜欢，妾可将此教给昭仪宫里的人，让她们每日给昭仪做着。”
　　“赵王妃实在有心了。”武则天也是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宇文修多罗又献上了九子粽给武则天，对她道：“昭仪用了这许多牢丸，可不敢再用角黍了，当心积食。不若晚些再用。”
　　所谓九子粽，便是用九色丝线将九个粽子缠在一起，串成一串。丝线五彩缤纷，粽子有大有小，好看得紧。
　　原本还在绞着手中帕子的新城公主也适时凑趣开了个口：“九子角黍寓意多子多福，是极好的意头。”
　　宇文修多罗则对她说：“这九个角黍分别是九个不同的馅儿，有甜口有咸口，昭仪不妨将各式口味都尝一尝。”
　　武则天自然笑着应了，而宇文修多罗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但是妾.....只怕日后受了申斥，无缘入宫，献食于昭仪了。”
　　听到这话，武则天倒是吃惊：“这话从何说起？”她自己都不相信地道：“圣人与赵王手足情深，王妃怎会无缘入宫？”
　　宇文修多罗叹气道：“不瞒昭仪，妾因着自己喜欢厨艺，就在西市之中开了一间食铺，本是想看看妾这些食物受欢迎否，也并未想着以身份哗众取宠。但不知为何，此事被人知晓。前些日子去纪王府赴宴时，就有女眷在议论此事。”
　　武则天一听，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问道：“赵王可知晓吗？”
　　宇文修多罗点了点头：“知晓的。食铺的菜单子，还是他写的。”
　　武则天：“......”你俩确实感情好。
　　不过武则天的阿爷也曾是木材商人起家，所以武则天对于做生意并无反感。反而因着此事，对宇文修多罗的好感又多了些。
　　她思索了片刻，就拍了拍宇文修多罗的手，对她道：“王妃并未与民争利，圣人必定不会如何的。但有人非议，名头上总是不好听了些。”
　　宇文修多罗忙道：“其实妾来，也是想请昭仪指点一二。妾知晓圣人不会如何，但有人非议也会连累赵王，妾不想如此。”
　　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武则天一向不吝帮别人这样的忙，落个好人缘。知道了宇文修多罗的想法后，就对她道：“近两日淮南水灾报至长安，圣人正要派人去赈济灾民。王妃精于厨艺，又有银钱傍身，想来也知道该如何了。”
　　宇文修多罗也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忙对武则天行了大礼：“妾多谢昭仪指点迷津。”
　　就这样，她欢欢喜喜地去想该如何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和小店，助朝廷赈济灾民了。
　　—————————————
　　是夜，李治前来相思殿，就见到武则天正坐在食案后，面前的银盘中盛着被剥开叶子的角黍，武则天则用筷子夹着其中的肉馅与糯米，一口一口地吃着，腮帮微鼓，可爱的很。
　　在烛光映照下，武则天的面容又柔和了些，李治看着，也不由笑了起来。
　　注意到他来，武则天也招呼着：“九郎快来尝尝，这是赵王妃今日进献的九子角黍，分别有九个馅，我这才尝到第二个。”
　　如同打开几个不知里面是什么的谜盒一般，有趣得紧。
　　一旁的宫女忙道：“昭仪晌午时就用了一整碗王妃进献的酸汤牢丸，如今又迫不及待地尝这角黍。昭仪有胃口是好事，可也千万仔细着，别积食了。”
　　听到这话，李治不由讶然，阿武一向律己，倒是甚少如此。他也坐在食案前，剥了另一只粽子的粽叶，一尝，竟是蛋黄鲜肉的，这般咸鲜风味让李治也不由大赞起来。
　　武则天一面吃着，一面觉得胃口愈发开了，竟对李治道：“九郎，我竟忽然想吃酥山了。”
　　对于武则天夜间突然想吃冰激凌的想法，李治更是哭笑不得，温声哄劝道：“你如今有身子，实在是不适合吃酥山。明年夏日，我让人给你做出那山峦一般，插了彩树的酥山来。”
　　一时间，这二人是温情脉脉，笑语不断。
　　若是宇文修多罗知道了李治和武则天因为美食而增进了感情，一定会用后世的话感叹一句，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啊。
　　待到吃过角黍，浓情蜜意时，武则天这就对李治说了宇文修多罗开店一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心！虽然端午节刚过，但是粽子君还是要出场一下的。
　　九五cp也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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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酥脆石鏊饼
　　谁知武则天一开口, 李治就对她道：“其实今日下朝后，十三弟与我闲聊，也与说到了此事。”
　　说真的, 就算经商听起来不入流，有的朝堂权贵家中也会拐着弯，通过家中旁人的名义去开些酒肆之类的赚钱。这些贵女出嫁, 家中给的嫁妆中也有田产店铺，不过都是由下人打理。
　　这些女郎自然不知那是她租下的铺面, 只以为是她的陪嫁铺子。所以，她们议论的不是宇文修多罗开店, 而是有人看到宇文修多罗亲自在店中忙碌, 如同汉时的卓文君当垆卖酒。
　　李福也在闲谈间, 与李治说了此事, 权当报备，也表达了自己对宇文修多罗的维护之情。而李治自然也不会为这区区小事与李福有嫌隙, 但李福这一说, 也让李治对他更加放心了。
　　有能力却极重感情的阿弟，可以放心用，放心宠。
　　武则天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依在李治身旁，对他道：“说起来妾的阿爷还曾是经商出身，以家财相助□□晋阳起兵。”顿了一顿, 她又继续说，“妾今日也与王妃说到淮南水患一事, 想来王妃那般剔透的人, 会有办法的。”
　　她说这话时, 眼波流转, 顾盼生辉，又带着几分慧黠。见她如此，李治也不由笑了出声，揽过武则天入怀，对她道：“媚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聪慧。”
　　让宇文修多罗以食铺之物助朝廷赈济灾民，当真是一举两得。一是能够有利于户部物资，二是能顺利平息此事，让宗室女眷无话可说，也让李福宇文修多罗夫妇与他们更是站一条线上。
　　今日天高云淡，却是难得的凉爽。西市里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碗记食铺的大门却紧闭着，不少食客来问，就见阿杉回话说，自家小娘子有要紧事处理，这两日食铺都不能开张了。
　　与此同时，食铺的厨房之内堆了三袋面粉，院子里则还堆了十大袋子。宇文修多罗亲自带着王府的几个厨娘和珊瑚等人烙着石鏊饼，纵使这么多人一起，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只见她在白面粉里加了油，盐，鲜花椒叶，反复揉面，揉到光滑才好。
　　随后，她又取了许多光滑的小鹅卵石子，洗干净又晾干后，将石子放入凹底的大饼鏊中，添了油翻炒石子，炒到烧热烫手后，舀出一半石子，将擀好的面饼放在石子上，另一半石子则被堆在面饼之上，这般烙出金黄酥脆，饼上还带着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石头印的石鏊饼来，也就是后世的石子馍。
　　这样的石子馍咸香酥脆，和干粮比起来，真的是好吃得多，做起来也简单，宇文修多罗给她们演示一遍后，这些人也就会了，一时间，大家有条不紊地烙起了这石鏊饼来。
　　自然了，她这般忙碌着，李福也没停着。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面粉和油，也都是李福派人解决送来的，他亲自在那里盯着，确保宇文修多罗这边只顾烙饼，供应不缺。
　　他们这般忙碌着，总算赶着这几日做出来了许多石鏊饼子来。这饼起源于石器时代，周朝时的“燔黍”——将谷物放在石头上加热就是它的雏形。做出来后鲜香酥脆，便于携带，还能贮存很久，最适合带去外地赈济灾民，或是用作军粮。即便是现代的关中山西等地区，也很流行这种石子馍。
　　而后，就是将石鏊饼包好，用马车送至户部，预备着与朝廷的赈灾粮食一同运往淮南。只是除了这些饼子，宇文修多罗还主动捐献出些银钱，买了些衣物，捐至户部。
　　看着载了石鏊饼的马车远去，宇文修多罗也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白面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福站在她身旁，笑看着她，问道：“你这小财迷，如今捐了那么多钱出去，倒是不见心疼了。”
　　宇文修多罗却永远那么乐观：“给出的银钱是给灾民的，既然能帮人，就没有什么可心疼。再说了，我这食铺虽小，但是生意红火。此次虽所用银钱甚多，却也不是以后挣不回来了。”
　　说罢，她的目光又迎上了李福带笑的星眸，对他道：“从前是我担忧这段姻缘，一心只想着有一家能赚钱的食铺，若是与你和离，又不回宇文府的话，也能有个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此后就守着这家食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听到“和离”二字，如今的李福竟也依旧会手指微微紧握，面容一绷。
　　但宇文修多罗接着道：“后来既决定以后一直与你一起，这便不再是我用来安身立命之地。王府，才是我的家。但我也小心着不让他人知晓。谁知......”说着，又带着十足的歉意对李福道，“食铺已然被传，虽说也易于解释，但终归是抛头露面被人看到。其实我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但我却不想因此，累了你被人非议，连累阿娘承受流言。”
　　如此一来，话都说开，听到宇文修多罗说王府才是她的家，李福方才还绷着的面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剑眉看着也柔和了许多，他执着宇文修多罗的手，对她说：“阿婉，我也不在意这些的。”
　　如今，他终于释然一般，对宇文修多罗道：“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此时夕阳斜斜，将两个人相携而归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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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正是端午节，李治在宫中举办了端午家宴，宇文修多罗等人自然都是要去赴宴的。
　　知晓今日关于她的非议就会被解决，食铺也会过明路，宇文修多罗也是起了兴致，坐在菱花镜前仔细装扮着。
　　她的乌发被绾了高髻，簪着华贵的金步摇。身着一袭香罗叠雪轻①的碧绿襦裙，看起来就觉清凉，腰间还系着五色丝线编成的丝带，称为“长命缕”，长安的女郎多在端午这一日将这丝带佩在身上，既是漂亮，也为求个长寿的好意头。
　　在她梳妆的同时，李福也早已穿戴整齐，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就那般专注地看着她。
　　感受到他的灼灼眸光，宇文修多罗微微垂首，面颊微红，对他道：“你这眼睛倒是不盯着书卷了，只盯着我不放。”
　　看着她有些害羞的模样，李福也不由轻笑，依旧不言，看着她时的眼眸似有星河倒影，熠熠生辉泛着光。
　　就在蕙兰取了画眉石和螺子黛来，要给她画眉时，李福却走了过来，接过了蕙兰手中的画眉物什，就跪坐在宇文修多罗面前，准备给她画眉。
　　眼瞧着李福似在思索该如何画，宇文修多罗忙道：“十三郎，你这次可千万看好了再画。”
　　想到上次那长短不一，歪歪扭扭，飞入鬓角的涵烟眉，她又心疼起了自己所剩不多的螺子黛。她又回想起了在现代时，闺密咬着牙，心滴着血买的海蓝之谜被男朋友摔碎了，跟她打电话。痛骂了男友许久，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现代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有点久远了，她眯了眯眼，回想了一番。
　　当时她说的是，把大猪蹄子拖下去胖揍一顿。
　　想到自己当时的那句话，她不由抬眸看了看专注的李福。
　　李福：“......”我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凉气。
　　因着今日的衣着颜色柔和清爽，宇文修多罗正要说今日画月棱眉即可，话还没出口，李福就已经抬手，她的眉上就有了一阵冰凉的触感。
　　相较于熟手蕙兰，李福画眉的速度自然慢了许多。宇文修多罗却也乐得这样盯着他，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只觉岁月静好，一点也不觉得时光流逝飞快。
　　待到李福又修了几笔，让她转身至铜镜前看一看。就见镜中的佳人雪肤杏眼，墨黑的月棱眉微微弯着，果真如上弦之月一般，画的极好。
　　本已做好螺子黛被浪费的宇文修多罗也是惊喜不已，左看右看，又夸赞道：“十三郎好生的厉害，还能知晓什么衣衫发髻配什么眉。”
　　她自然不知道，李福的书房内，那一架经史子集中，多了一本唐时美妆书《妆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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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梳妆打扮好，二人就一起携手走出卧房。因是过节，宇文修多罗就许了这些丫鬟不必那么守着规矩当着差，可松散些。此时就见院子里的丫鬟在玩斗百草。这也是端午旧俗，见两个人分别拿了两枚用草编成的绳索，缠在一起拉扯着，若是谁的先断了，谁就输了。
　　宇文修多罗也忍不住笑了笑，竟也想一起去玩，却因着要赴宴，只得先与李福一同离开王府。
　　朝着太极宫行去的路上，就见长安城中一派喜气洋洋，五色丝带纷飞，满是艾草清香。酒肆内也少不得乐人奏乐献舞。江里赛着龙舟，江畔挤了无数男女老少来看。
　　这端午原是纪念屈原的日子，在东汉前都是一派严肃，在唐时才见热闹节日之象。
　　宫中亦满是端午的节日气息，举办宴席的凝云阁内，就悬挂着艾草，食案上的琉璃盏里是菖蒲酒，还有各色角黍摆在盘内。这阁楼设在太极宫内的东海池上，坐在上面，还能俯瞰宫中赛龙舟的热闹场景。
　　待到所有人都落座了，自然是李治先开口。他与众人饮了些菖蒲酒，说了几句庆贺节日的话，就提起了宇文修多罗：“说起来，此次淮南涝灾，赵王妃亲力亲为，在铺中做了许多石鏊饼出来，与朝廷的赈灾粮一起送往淮南。更是将自己铺子里许多银钱捐了出来。吾心甚慰。今日就赐赵王妃一幅字。”
　　自然是李治亲笔题的一个“贤”字。现下对她来说，这幅字可比金银珠宝有用多了。宇文修多罗忙站起身来，行了稽首礼谢恩，又双手接过那幅字。
　　武则天也笑着接过了李治都话：“圣人说的是，妾前些日子听人说，赵王妃常常在铺中出现，想来也是要亲做这石鏊饼。”
　　这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如此一来，李治给了宇文修多罗贤名，也无人敢在背后再议论宇文修多罗什么。而坐在一旁的王皇后看着李治和武则天如此默契，自然又是一阵气郁。
　　见李治如此嘉奖宇文修多罗，在座的女眷也纷纷表态，说要捐出首饰银钱给淮南灾民，一时间，倒真是多了不少钱。虽说如今国库充盈，但赈灾款项多了起来，李治自然愈发高兴。
　　而今日宴席散时，天色还早，却见千金大长公主笑着凑过来，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郎的王妃真真是贤德，我这个做姑母的都自愧不如。我已吩咐府里备了酥山，不知十三郎和修多罗肯不肯赏个面，去我府里小坐片刻？”
　　宇文修多罗不由讶然，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能将自己放得如此低的大唐公主。
　　作者有话说：
　　①：香罗叠雪轻：出自杜甫《端午日赐衣》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呀！写到这章把自己甜笑了。写到这里忽然就想出一句话，
　　“无论旁人如何非议，对于李福来说，那个笑靥如花，善于厨艺，又会举盏对他承诺余生相伴的宇文修多罗，始终都是无可替代的。”
　　福福的深情总是藏在动作里啊


第73章 盘里点酥山
　　宇文修多罗今日也无事, 兼之此事平息，她也高兴，便没有拒绝千金公主之邀, 拉着李福一起去了千金公主府，想着吃一吃酥山，再听听千金公主究竟想说些什么。
　　千金公主的府邸修缮得美轮美奂, 朱门绣户，雕梁画栋。清波荡漾的池水旁, 是精致的亭台水榭，飞檐献献, 疏朗通透。倚着白玉栏杆坐在其中, 就能看到水池中荷花绽开, 又能看到不远处榴花盛放如火。
　　此时, 三人就坐在水榭之内，宇文修多罗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食案, 除几样点心外, 还有一样玉尖面。所谓玉尖面，就是以肥熊肉和鹿肉一起做馅的包子。
　　又有几个身着青绿色襦裙的丫鬟合力抬了一盏酥山上来。琉璃盘中的酥山色白如雪，高高地堆起来, 倒真如同拔地而起的巍峨雪山一般。其上插着彩树和绢花，仿佛繁花盛开在雪山之巅，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而酥山的下面, 却还垫着一层冰，冒着丝丝凉气。
　　这酥山, 自然就是唐朝冰激凌。先是将乳制品——酥, 热至近乎融化的模样, 再添了蔗糖变甜, 淋在盘子上，滴出瑰丽山峦的形状，放到藏冰的地窖里冰着，直到定型为止。
　　用宇文修多罗的话来总结，就是将奶油浇成山峦的形状，再冻成奶油冰激凌。那丫鬟又取了水晶碗来，小心地挖了些雪白晶莹的酥山，盛入水晶碗内，奉至三人面前。
　　夏日炎炎，烁玉流金，但是几人坐在精巧水榭之内，池水生凉，冰鉴中堆放着一块又一块冰，冒着丝丝凉气，再加上冰激凌，驱散了所有的炎热，简直美哉。
　　宇文修多罗正吃了一口酥山，那奶油入口即化，甜味浓郁，只觉浑身一阵清凉。就在此时，却听千金公主忽然开口了：“修多罗，说起来啊，此事都是我不好。”
　　说着，眼眶一红，还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如此做派，倒让宇文修多罗眼角一抽，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蹙眉问道：“不知姑母所指何事？”
　　千金公主又叹了口气，对她道：“自从上次击鞠赛吃了红烧肉后，我总念着那肉好吃，又听说了西市有一家碗记食铺，将豚肉做出了许多花样，又鲜美可口，就遣了婢女去买。谁知那婢女就看到了你在铺中。”
　　“那婢女本已禀告于我，我也嘱咐了她只做不知。谁知她竟然胆大包天，私下与她人妄议，将此事传了出去。你也知道，女眷之间，这些事传起来是最快的。不过你放心，姑母已替你做主，明日就将那婢女惩戒发卖了。”
　　千金公主就这样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通，她毕竟是皇家长辈，将面子扔到地上，配着这般可称为低声下气的模样，当真是将“先发制人”四个字运用得炉火纯青。
　　见她如此，宇文修多罗明显一愣。只是片刻后，她就拿着帕子，拭了拭唇角沾着的奶油，原本轻松的面容也绷了起来，这样的先发制人，对她着实是没用的。她对千金公主道：“姑母府中的丫鬟，胆子着实是太大了些。”
　　这话自然是满含着讽刺的。在唐朝生活了这么久，她可不认为千金公主家的丫鬟敢有如此大的胆子，私下去与别人议论王妃，还让此事在宗室女眷中传开。
　　回想起原先寿光县主所说的，千金公主一向善谄媚逢迎，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自然多口舌是非。宇文修多罗的心中也明白了过来，恐怕这位千金公主也没什么坏心眼子，只是知晓了食铺一事后，不说是非就难受，与旁人说道后，此事就被传开了。如今见李治对她大加赞赏，千金公主当是心虚害怕了，就将锅甩给了自家的婢女。
　　不过她不知一段历史，武则天建立武周，登基称帝之后，大肆清除李氏皇族，但千金公主却认了自己的侄媳武则天为母亲，改姓武氏，还被武则天赐了夭折长女的封号，封她为“安定公主”。
　　之后，她又去给武则天进献了一众男宠，讨得武则天欢心，躲过了武则天对李唐皇室的清理。只是身为李唐公主，还是长辈，如此谄媚逢迎武则天，自然也会被一众李唐皇族之人所瞧不起。
　　此时此刻，却见千金公主也不恼，面上堆着笑，对宇文修多罗道：“是姑母御下不严，才会发生如此事情。不过你放心，姑母已经惩戒过那婢女，即日再将她发卖了就是。”
　　说罢，又有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中捧了一只描金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各式簪钗耳坠，金光灿灿，耀目得很。千金公主俯下身段，对宇文修多罗道：“这也算是姑母赔罪的一点心意。修多罗啊，你一向大度，可千万别再怪姑母御下不严了。”
　　宇文修多罗猜测的自然没错。上一次，是千金公主听到丫鬟禀告，说那碗记食铺是赵王妃开的。不仅如此，还说是看到赵王妃忙前忙后，不仅亲自将东西卖给了她，又亲自走进了后厨。
　　听到这话，千金公主一惊，又不由得暗笑这位侄媳。她是李渊之女，李治的姑母，辈分虽高，却因生母和夫家地位都不高，又与圣人不亲近，从不受人重视。因此，她就总爱往人多的地方去，与那些女眷说话，找些存在感。
　　在又一次游湖宴上，她一时嘴快，就将此事说了出去。只是见到那几人都围着她，询问此事，将她视作中心，她的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自得的。
　　这样的事情自然传得快了。但宇文修多罗与她又不熟，千金公主权当看戏了。谁知宇文修多罗不仅没有被斥责，反而因祸得福，因为石鏊饼而受了李治的夸赞。
　　那一幅皇帝亲赐的字，可是比金银珠宝这些赏赐有威慑力多了。
　　果不其然，今日的端午宴，李治赐字后，原先与她一起议论宇文修多罗的女眷，都默契地与她保持距离，去宇文修多罗的身旁恭贺她，再找着宇文修多罗叙话。
　　而千金公主也怕，怕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较真地查出了她来。一出宫门，她就赶紧让丫鬟先赶回公主府，吩咐在水榭备宴，取了酥山来。此时在水榭宴中，她又先发制人，想着私下解决了此事。
　　本以为将责任推给丫鬟，再俯下身段来，宇文修多罗总会顾忌着。谁知宇文修多罗并没有买账的意思。
　　而宇文修多罗此刻还在思索该如何说，就听李福率先开口了，对千金公主说：“婢女竟没规矩至此，还是姑母平日太仁慈爱惜他们了。侄儿无意置喙姑母家宅之事，却也要给姑母提个醒。您看，仁慈纵容就让这些婢女目中无人，都敢议论王妃了。”
　　“这次在外说王妃的闲话，下次岂不是要僭越姑母了。侄儿实在是为姑母忧心不已。”
　　宇文修多罗一边听着，一边偷笑。听到李福说“忧心不已”的时候，险些都没有忍住笑。
　　这果然是经典的李福怼人了。面上规矩有礼，还打着为对方好的名声指桑骂槐，让人实在挑不出错来。
　　不过李福为她出气，她自然还是欢喜的。虽说此次她因祸得福，但若不是得了武则天的指点，做出了石鏊饼，只怕被那些人传谣疏离的，就是她了。
　　虽说这传谣疏离也不会导致多恶劣的后果，但她也不会愿意白白受了这么一遭。方才还想着如何说才不会失了礼数。她也不愿言辞锋利，将此事弄得太大，届时累得李福还要帮她收拾残局。就在她苦思冥想时，李福就已经想好开口了。
　　所以当李福这般明着关心暗着讥讽了之后，宇文修多罗默默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随后，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就那么眼眸闪亮地看着他。
　　李福的面容冷肃，唇角紧紧地抿着。兼之他平日沉默寡言，今日却如此长篇大论，连千金公主都不由得有些怵，忙对他赔笑道：“十三郎说的是，但姑母也要将那丫鬟发卖掉了。日后也会好好教导府中旁的丫鬟，不让她们失了规矩。”
　　不过李福自然也不买她的账，他是打定主意要让千金公主记住此次教训。日后不论在背后说谁，都不能说到他的修多罗身上。
　　也因此，他淡声道：“让姑母如此费心，实在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不是。此事毕竟涉及王妃，且我们也理当孝顺姑母，不该让姑母如此劳心劳神。”紧接着，就说出了他到底想做什么，“不若就让王妃去觐见皇后殿下，向殿下请旨，拨两个宫里积年的女官来，教一教这些丫鬟规矩。如此一来，也就不必劳烦姑母费神了。”
　　他这话句句都是为了千金公主着想，却也是句句致命。若是宫里的人亲自来教公主府丫鬟的规矩，就是告诉所有人，公主府丫鬟不懂礼数，公主御下无能。这可是丢脸丢大发了，千金公主自然少不了被一众人冷待白眼。
　　虽说王皇后的立政殿如今形同冷宫，但这些事情，还是要后宫之主去做主。李福算准王皇后一定看不惯千金公主素日的谄媚行径，也一定乐得打压千金公主。但若是如此，她二人之间也算结梁子了。
　　如此一来，就是一石三鸟。除了警醒千金公主，李福也算为宇文修多罗出了一口气，当日立政殿王皇后训斥宇文修多罗的气。三来，就是皇族公主与王皇后结了梁子，便是对武则天有利。他这也算默默地回报了武则天对宇文修多罗的提醒。
　　而宇文修多罗此时也只能感慨一句，厉害了我的十三郎。她表示，这才是真正的笑里藏刀，呸，机敏能言啊。
　　而她也很给面子地应和道：“大王说得极是，妾也愿与大王一同孝顺姑母，去向皇后殿下进言。”
　　听到夫妻二人默契地一唱一和，千金公主始终堆笑的面上则是一阵青一阵白，脸色难看极了。她还要再说，李福却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起身作揖行礼：“多谢姑母款待，只是天色已晚，侄儿就携王妃先行告辞，不敢打扰姑母歇息。”
　　说罢，就带着宇文修多罗一同走出千金公主的府邸。
　　待到出了大门，宇文修多罗激动地对他道：“十三郎好生厉害！几句话就让她有苦说不出，只能自食其果！”
　　李福话里话外都是对姑母的恭敬和关心，自然让别人挑不出错来，千金公主也无可反驳。
　　而方才那面色冷肃，怼得千金公主毫无反击之力的李福，此刻听到了她的夸赞，高兴的很，面上霜雪融化，眉眼弯起，竟笑成了一个憨憨。
　　宇文修多罗继续对他说：“方才看到了那酥山，竟忽然想到了太白积雪。去岁去游玩，只看了骊山晚照，还出了两匹马被下了马醉木一事。十三郎，我们何时去太白山游玩一番？”
　　听到这话，李福面上笑意不减，对她道：“很快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婉婉子也是有成长的，从一开始的有点横冲直撞，到现在会为了福福考虑着想，会思虑怎么处理一件事情。
　　而福福，听到阿婉夸夸就成了憨憨。
　　福福全场怼人最强，阿婉辅助最强。


第74章 滑忆雕胡饭
　　如今虽是夏日, 今日的风倒是有些大，吹散了炎热，平添了几分凉意。宇文修多罗也是第一次怀着轻松些的心情踏入立政殿。
　　立政殿依旧是飞檐斗拱, 雕梁画栋，一砖一瓦皆是精致。可院子里却不再是昔年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的景象了, 那栽着的嫣红牡丹花已过了盛开之时了，此时被风吹着, 片片花瓣落地，看着竟有些萧条之意, 当真算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了。
　　宇文修多罗步入立政殿内, 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将礼数做得一丝不苟, 不卑不亢，并未因王皇后如今失宠而有所怠慢。
　　王皇后身着一袭深青色的禕衣, 上面以金线满绣凤凰纹样, 是皇后最为正式的长衣。她的发髻上戴着十二钿，珠翠闪耀，象征着她的尊贵地位。这身禕衣本是在朝会之上才要穿的, 但自从上次公主夭折，李治要废后开始，王皇后恨不能每日都穿着这件禕衣, 坐在凤座之上，确保自己的皇后之位还在。
　　此时她挺直背脊, 跪坐在上首, 但面上却少了从前的威严, 眸中也含着愁绪。
　　见到宇文修多罗依旧一丝不苟地行了礼, 王皇后也抬了抬手，语气较原来柔和不少：“赵王妃快起来罢，赐座。”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宇文修多罗的态度好了起来。
　　待到宇文修多罗跪坐在下首后，王皇后自嘲般地笑了笑：“如今这立政殿再无人问津，难得赵王妃还记得我。”
　　宇文修多罗垂首，不卑不亢地道：“皇后殿下言重了。殿下还是一国之后，此等宗室女眷之事，还是要让皇后殿下做主的。”
　　听到那句“还是要皇后殿下做主”，王皇后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来了精神，忙问道：“你说，是何事？”
　　宇文修多罗也跟着李福学会了那一套，对王皇后说了昨日水榭之事，接着道：“姑母仁慈，府中的丫鬟却也无法无天。大王说，我等虽为小辈，却也要为姑母分忧。不若寻了宫里积年的女官去教导公主府的丫鬟，不知皇后殿下以为如何？”
　　听到这话，王皇后也来了精神。她素来以王氏女身份为傲，从不低头，也是看不惯千金公主谄媚的一员。且此事对她来说，也算是能彰显她皇后威严的事情了。王皇后立刻就应了下来：“赵王妃说的对，此事吾也是要做主的。之后，吾就会派人去公主府，好好教教她们何为规矩。”
　　“多谢殿下。”宇文修多罗微微躬身行了礼，而王皇后的面上也带了些笑意，还给宇文修多罗许多赏赐。
　　待到宇文修多罗出了太极宫，就有王皇后那边的宫女去相思殿内给武则天报了信。
　　而武则天此时正看着前隋的史书，闻得了那宫女说的话，只是淡笑道：“赵王是个聪明人。”
　　之后，自然是王皇后派了女官，大张旗鼓去了千金公主府，言千金公主御下不严，由宫中女官代为教习府中丫鬟。一时间，被人疏远，被各种宴席排除在外的人就成了千金公主，千金公主也是有苦说不出。
　　只是这些事情，此时都与宇文修多罗和李福无关了。七月初一这一日，一架马车出了延平门，朝着秦岭北麓——太白山的方向驶去。
　　李福头戴幞头，身着一袭淡青的圆领袍衫，骑着白马，行在车舆外的一侧。而紫檀木车舆之内，则传出了宇文修多罗和墨竹几人的阵阵欢笑声。
　　宽敞的车舆内，除了软榻之外，还放了一方小的紫檀木食案，上面是一碟红绫饼，一碟蟹黄毕罗和一碟玉露团。宇文修多罗拿过一块红绫饼，将裹着面饼的红绫取掉，咬了一口那烙得酥脆的面饼。
　　一旁阿杉也拿了一块红绫饼，吐槽道：“这饼看着好看，从前也总听人说权贵人家喜欢吃。但其实就是这外面裹的红绫值钱好看。”说着，又对她道，“先前竟不知小娘子是王妃。昨日大王派人将我们接去王府后，王府的富丽堂皇可是吓了我一跳呢。”
　　上次几人合力做石鏊饼可是将她们累着了。千金公主之事后，又有百姓又听说了这食铺是王妃的铺子，便都好奇地蜂拥而至，再加上她的饭食确实做得好吃，菜式也新奇，并非浪得虚名，所以食铺内整日都是人多如潮，宇文修多罗与珊瑚她们是忙得腰酸背痛，却也赚得盆满钵满。
　　前几日，李福却让她先将店铺关了几日，将珊瑚她们接去王府，自己也告了假，带着她和她的亲近之人，在七月初一一同启程去了太白山。
　　宇文修多罗对于这样的劳逸结合，自然没有异议。
　　这也是为什么，珊瑚，阿杉，墨竹等人皆在。宇文修多罗听到阿杉的话，也笑了出来：“这两日你也是将王府的点心吃了个遍的。这几样又如何？”
　　阿杉此时已经将那块红绫饼吃完了，再尝了玉露团后，这才对她说：“还是这玉露团最好吃，全是牛乳香气，还甜丝丝的。”
　　就这样，几人在车舆内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几个时辰的路程久了。
　　只是宇文修多罗忽然想到，一年前的七月初一正是他们成婚的日子，再想到前些日子她吃了酥山后，就说想看太白积雪，李福便挑了今日带着她前往太白山了。想到了这里，她也不由得微微低头，唇角扬起，甜甜地笑了。
　　看着她这般模样，周遭几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墨竹也开口了：“去年夏日，王妃和婢子们在青梅树下煮酒，婢子开了摽有梅的玩笑，王妃还不认，如今可不能不认了。”
　　当时宇文修多罗青梅煮酒，墨竹还开玩笑，说她对李福有意，那时她虽已对李福动心，却是坚决不认的。
　　此时，其他几人听了墨竹的话，也跟着一起开宇文修多罗的玩笑，将她闹了个脸红。
　　——————————————
　　将近三个时辰过去，马车才行至太白山下。
　　几个丫鬟先后下了马车，宇文修多罗这厢也走出车舆，扶着李福的手，顺着梯凳走下马车。抬头一看，就能看到远处的高大巍峨的太白山了。山峰耸入云间，很是壮观。纵使如今是盛夏时分，山顶依旧白雪皑皑，银光四射。
　　此处比长安城冷了些，李福也及时给宇文修多罗披上了披风，怕她着凉。
　　而在宇文修多罗面前，却有一座清幽宜人的宅院。宇文修多罗忽然想起自己原先整理赵王府账册的时候，看到李福在太白山周围也有一别院，心下便明白了，笑着道：“我这个主意倒是想的巧，刚好十三郎在这里还有一座别院。”
　　李福牵过了她的手，一同走入院内，应和着她的话：“是，阿婉的主意是最好的。”
　　只见别院之内，假山嶙峋，流水淙淙，亭台楼阁，清雅别致。宇文修多罗这也是第一次来，但是一进来，她就喜欢上了这里。
　　李福带着她游览其中，亭台水榭皆精致，卧房前还栽了一院的芍药花。今年的芍药开得晚些，此时，大朵芍药盛开，花团锦簇，香气馥郁。宇文修多罗一见，就爱得不行，却也直觉这芍药花与她有关。
　　她不由问道：“十三郎，你何时种下这芍药花的？”
　　李福答道：“去岁就让人栽种了，想着你定会喜欢。”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不由轻笑起来。李福带着她继续看去，又看到了花园内有一架秋千。
　　若是站在其上，仿佛就能将自己荡到巍峨太白山上一般，只是今日天色将晚，宇文修多罗就预备着明日天光大亮时分再来玩。
　　带着她游览一番后，还未到暮食的时辰，李福就亲自去了马厩，再看看明日要骑的马，而宇文修多罗则在廊下，给自己的鹦鹉喂水。如今宇文修多罗很是喜欢那只白毛鹦鹉，此次出行自然将那只鹦鹉带上了。
　　“如今这雪花娘是愈发有灵性了。”宇文修多罗一面给鹦鹉喂着水，一面与墨竹几人说着，“前两日，它竟还如你们一般，唤我王妃了。”
　　听到这话，墨竹几人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再过了一会子，就是该是用暮食的时候了。因着此时天色晚了，一阵冷风吹过，宇文修多罗还是打消了在廊下用饭的想法，吩咐了将暮食摆在房内。
　　房内的食案上摆了雕胡饭，先是将菰米浸泡两个时辰又多，去了壳，再煮了许久，才能又滑又香又软糯。后来的杜甫缠绵病榻，每日长吁短叹，哀自己悲苦，但是他在病重时，怀念的就是雕胡饭，他说，“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就是说他好怀念那香气四溢的雕胡饭，此时谁若能给他一碗雕胡饭，恐怕他就能原地活蹦乱跳。
　　而李白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后，也是饥寒交迫，感怀凄苦，不复原先的恣意洒脱。在秋收时节，李白去到了一位老媪家，那老媪给他盛了一碗雕胡饭后，他激动不已，说“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甚至还“三谢不能餐。”
　　所以这一碗雕胡饭倒有不少历史底蕴。
　　可惜的是，在宋代之后，菰的茎遭了病害，变成了茭白，再结不出菰米。就算在现代有卖菰米的，价钱也贵得很。
　　此时，宇文修多罗自廊下将鹦鹉也带回了房内，因着李福未至，宇文修多罗就一边逗弄着鹦鹉，一边等着他回来一同用饭。
　　那雕胡饭的香气四溢着，惹得她想吃得紧，偏生李福还没回来，她就跟鹦鹉说着：“十三郎怎么还不来用饭呀。”
　　谁知那鹦鹉听到了熟悉的“十三郎”，一下子就开始学舌：“十三郎，十三郎。”
　　听得墨竹几人纷纷笑了起来，而宇文修多罗则翻了个白眼，对鹦鹉道：“雪花娘，你这坏家伙，怎么也学我叫起‘十三郎’了。”
　　而雪花娘却更加厉害了，扑了扑翅膀，将宇文修多罗私下与它说过的话，都学舌着说了出来，“十三郎，好看，最好看。”
　　“喜欢，喜欢十三郎。”
　　在场的几人哪还不知道，这肯定是宇文修多罗私下跟那鹦鹉诉说的，当时秀了鹦鹉一脸，此时被鹦鹉说了回来，让她社死。一时间，墨竹等人皆是忍不住笑，那阿杉更是笑得险些滚到了地上。
　　宇文修多罗又羞又气，恨不得将这只鹦鹉烤了，偏偏此时，李福清润又带着笑的声音还传了来，
　　“阿婉，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①。”
　　作者有话说：
　　①：诗句意思是：两眼合情脉脉，想说宫中故事。会学舌鹦鹉在前，却不敢轻易开口。
　　这句诗出自朱庆馀的《宫中词》，朱庆馀是中唐诗人，晚于男女主的初唐时代，但是觉得这首诗很合适，就跨时空用一下。
　　还记不记得第67章 ，婉婉子买了鹦鹉以后，不好意思跟墨竹她们说，就跟鹦鹉说，“我家十三郎长得最好看了，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身姿永远都挺得直直的。”然后鹦鹉不搭理她，现在让她社死。


第75章 颍州糟白鱼
　　听到这句“鹦鹉前头不敢言”, 宇文修多罗可真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却见李福走了进来，他负手而立，身姿颀长, 如芝兰玉树。见宇文修多罗不说话，李福面上的笑意更浓：“若不是雪花娘，我竟不知阿婉心里是这般想的。”
　　而那只鹦鹉, 在被宇文修多罗瞪了一眼后，也闭了嘴, 不再惹事，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福面上带笑, 挥了挥手, 墨竹几人也都好笑地相视了一眼, 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也不忘将那只鹦鹉一起移了出去，将房内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李福也不逗她了, 走到她的身后, 拥住了她，问道：“阿婉，暮食吃些什么啊？”
　　宇文修多罗本想直接没好气地回他, 只是想到了那日二人合力怼千金公主时，李福礼貌温和地笑着，说出的话却是句句扎心, 宇文修多罗眼珠转了转，一瞬间面上就带着笑, 笑得温婉极了：“吃烤鹦鹉可好？”
　　李福：“......”
　　他本以为宇文修多罗会气呼呼地回他, 但看她笑得温婉的慧黠模样, 李福也是一愣。
　　只是片刻后, 就明白了为何，也笑着打趣宇文修多罗：“看来我家阿婉聪慧绝伦，这么快就学会了。”又促狭地道，“将雪花娘烤了，你舍得么？”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由着李福牵过她的手，走到了食案后。只是当李福拿起筷子后，宇文修多罗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按住了他的手，制止道：“等等，十三郎，先别动筷子。”
　　李福虽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乖乖地放下了筷子。而宇文修多罗走到一旁，将烛台挪到了食案旁，再吹灭了房内多余的蜡烛，一时间，食案上的雕胡饭，光明虾炙，糟白鱼等俱被照亮，烛光朦胧掩映，平添了浪漫，气氛正好。
　　这自然就是周年纪念日的烛光晚餐了，宇文修多罗表示，仪式感是不能少的。
　　只是闻着雕胡饭的香气，再看着李福依旧带笑的神情，宇文修多罗也赶紧转移了话题：“今日有雕胡饭，闻着就香，快些吃罢。”
　　李福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调笑她，只是吃着雕胡饭，那菰米入口香甜，竟觉得若是用其他菜下饭，便是辜负这米香了。
　　而另一道糟白鱼则是颍州的贡品，美食家袁枚就曾在《随园食单》里写，“白鱼，糟之最佳。”
　　因这白鱼脱水后，很快就活不成了，变得不新鲜，颍州人就用酒糟和盐等物将白鱼腌在坛子里，就能一直放着。此时吃起来，这鱼肉很是鲜嫩，又带着浓浓的酒糟香气，不多时，二人就将这盘鱼解决了。
　　宇文修多罗一面吃着，一面还想着，若是以后有机会去颍州一游，将那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清蒸了，尝尝这鱼肉原本的鲜味才好。
　　而今日的暮食中，最有心的一道菜，当属“同心生结脯”了。是要那刀工好的厨娘，将生肉齐整地切成条，又用巧手将其打成一枚同心结，再将肉条风干后，就成了咸香的肉脯。只是在当下的场景里，最好的不是刀工，而是这“永结同心”的寓意，二人一齐吃着，面上也是明显地染了绯色。
　　就这样酒足饭饱，本是气氛正好的时候，宇文修多罗却觉得撑得很，就拉着李福一起在别院中漫步消食。此时没有旁人，二人就牵着手，走在廊下，一池莲花的清香幽幽地传来。远远的，二人就看到了几个丫鬟坐在那边谈笑，还带着那只鹦鹉。
　　只听阿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市井趣事，墨竹蕙兰等人听得津津有味，几个女郎早已打成一片。
　　宇文修多罗也没有走上前打扰她们，正准备拉着李福朝着另一边的荷花池走去。却听到阿杉感叹着：”大王对王妃可真好，真是神仙眷侣，令人称羡啊。”
　　她此话一出，几个丫鬟面上都露出了姨母笑，显然是平日嗑糖嗑得心满意足。只是天色黑沉，宇文修多罗看不清她们的神情，只听到了阿杉那句话，也是一笑置之。
　　谁知这几个女郎姨母笑的同时，那只鹦鹉还在一旁叫着：“十三郎，十三郎！好看！”
　　几人：“......”
　　墨竹一阵无奈，对那鹦鹉说：“你要是再这么叫，王妃真的要把你烤了。”
　　与此同时，李福听到这话，面上的笑意更浓，就那般看着她。而宇文修多罗在短暂的害羞后，想着反正已经社死了，索性脸皮厚了起来，豁出去了。
　　她直直地走到李福面前，看着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俊朗模样。晚风吹拂，溶溶月光下，他着一袭淡青衣衫，更是宛如谪仙。
　　宇文修多罗的心又是一阵悸动，迎上他因笑弯起的眉眼，对他道：“十三郎就是好看，我就是喜欢。”
　　说罢，就那样盯着他看。而李福眉眼舒展，也难得大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大白牙。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就算笑，也是唇角微扬，淡淡地笑，甚少笑得这般爽朗直接，此时这笑声似是要传过了整个别院。
　　只有宇文修多罗，才会让他如此开心，露出最真的模样。
　　——————————————
　　第二日一早，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李福和宇文修多罗就带着一行侍从，俱是身着轻便的胡服，朝着太白山行去。一路看景，就见太白山崇高峻伟，山脉连绵，很是壮观，山中林海茫茫，草木茂盛，但无论春夏秋冬，山顶都积着雪，银装素裹，云雾缭绕，望之皑然。有诗曾云，“白玉山头玉宵寒，松风飘佛上琅云。”无愧为关中八景之一。
　　待到一行人行至太白山下，就见山峰险峻，高耸入云。若要攀登到顶，对于李福来说容易，对宇文修多罗来说，却是登太白山难，难于上青天。
　　因此，今日她也没打算攀登到山顶去，只是想着在山中游览赏景后，野炊一番，再在山脚下看看景色就好。
　　李福牵着宇文修多罗，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带着她准备的各色卤味和胡饼，就这样一步步在山中行着，山中青翠，草木葱茏，此时虽已是七月夏日，但山中寒冷些，一阵馥郁的花香忽然传来，宇文修多罗忙拉着李福走上前，就见到山中一片桃杏盛放，溪水淙淙，一片片花瓣落入水中，随水漂走，恍惚间，竟觉得身处春日里。
　　“如今盛夏时节，山中还有繁花似锦，当真是气候冷些。”宇文修多罗看到这景象，不由感慨道。
　　人间此时芳菲已尽，山中繁花却犹盛开。还真是，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只是前面又有一片浓绿，仔细一看，就是树枝上堆着一簇簇仿佛绿色花朵，又形似铜钱之物，正是榆树的果实——榆钱。宇文修多罗看到这本来是春日才有的榆钱，眼眸一亮：“嘿，今日我们的野炊可是有山味了！”
　　正巧了，此时兴致勃勃来爬山的一众女郎也有些累了，一听到有“山味”，这些人的眼神也都亮了，阿杉更是直接问道：“王妃，我们可否直接在此地用饭啊？”
　　宇文修多罗爽快应道：“行，自然没问题。”说罢，就与几人一起，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铺了一块厚厚的毯子，坐在上面。
　　而后，跟着李福的秦默等人就将宇文修多罗备好的卤味拿了出来。有卤鸡爪，卤猪耳等物，还有一张张金黄酥脆的胡麻饼，登时，这饭香就将周遭花香盖了过去，闻着就觉得饿了。
　　宇文修多罗也笑嘻嘻地道：“借着这榆钱和山泉水，我得来做一道凉拌榆钱。”说着，又对李福道，“十三郎，这可要你帮忙的啊。”
　　李福也是淡淡一笑，应着：“但凭夫人吩咐。”
　　他此话一出，就连那几个素来寡言的亲随也忍不住笑了出声。待到宇文修多罗吩咐后，李福亲自去树上摘了一串串嫩绿榆钱下来，而宇文修多罗接过，在泉水中将榆钱搓洗干净，再将其中的水沥干。
　　而她也有先见之明，想着会野炊，还带了小罐子的盐，清酱，醋和胡麻油这几样调料。她将这些调料都淋在榆钱上，拌了一拌，就是凉拌榆钱了，做起来快得很。这菜绿油油的，看着便觉清爽。大家吃过酱香十足的卤肉之后，也忙不迭地尝试着这道凉拌菜，只觉这榆钱清新爽口，解了卤肉的些许腻，齿颊留香。
　　宇文修多罗想，如此一来，她也算体验一把“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屈原式风雅。
　　吃过凉拌榆钱后，自然是唇齿留香，一阵清新。宇文修多罗又收集了一些榆钱，放在罐中，对他们说：“难得此地还有榆钱了，今日回去后，总得再做些什么，才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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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酒足饭饱，野炊尽兴后，一行人继续在山中行走着，一个个都如同出笼的鸟儿一般。阿杉随手摘了些野花野草，墨竹则摘了些小巧玲珑，色泽鲜亮的野果，看着虽觉好吃。但她也深知山中常有些野果有毒不能食，也只是凑近看看罢了，谁知一旁的秦默误以为她要吃那野果，忙跑了过来，对她说：“墨竹小娘子，此物有毒，吃不得。”
　　墨竹闻言，也不由笑了出来，对他道谢：“多谢秦郎君提醒。只是我也未想吃这野果，只是觉得好看罢了。”话虽如此，墨竹却还是有些害怕，将那野果扔了。
　　而秦默看着她扔了野果，也不由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日色渐西，直到宇文修多罗她们都累了，一行人这才往回折返。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好不热闹。
　　只是他们走到山脚时，就见天色瞬间暗沉了不少，李福皱了皱眉，直觉不好，不由拉着宇文修多罗加快了脚步。但当他们终于行至山下，看到有人家时，却是一阵黑云翻涌，雨水开始落下。
　　倒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了。
　　作者有话说：
　　“同心生结脯”源自唐朝烧尾宴，现在已经吃不到其中的许多名菜了，就让阿婉代替吧！
　　其实福福子和婉婉子的性格是很搭的~


第76章 邀我至田家
　　这雨虽来得突然了些, 幸好前面有几户人家，李福扯了自己的披风，挡在了自己与宇文修多罗的头顶上, 一群人就这样进了其中一户农家小院。
　　一老农此时正穿了蓑衣，似是刚赶回来的模样，正要将院子里原本晾着的野菜等物收回去。
　　见到他们这一群人来, 也是稍有惊诧，但片刻后也就了然, 定然是来避雨的。
　　而秦默也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对那老农道：“老丈, 我们前来太白山游玩, 谁知天公不作美, 忽然下起了雨, 不知可否借老丈之地躲避一番？”
　　那老农也热情，忙招呼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农舍。宇文修多罗他们这一群人一进去, 原本看着尚算宽敞的农舍竟也有些挤了。
　　另有一农妇走了出来, 听到那老农说了情况，便也明白了。这农家夫妻二人皆是一样的热情好客，只听她对为首的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道：“看着这天色, 想来这雨也不会下太久，但此时这雨来得急，不若这位郎君和娘子就先在此盘桓歇息片刻, 等雨停了再走。”
　　“多谢阿婆。”宇文修多罗由衷地感谢道。她面容娇俏，笑容甜美, 让人一看就喜欢, 这农妇自然也不例外, 便夸道：“好生标致的小娘子！”
　　她正想对李福说, 有这么个标致的小娘子做夫人，郎君真是有福，但是当她看清李福那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面容时，就将这句话咽了下去，改成了：“小娘子和郎君当真是天生一对。”
　　听到农妇这话，李福微微颔首，以示同意，同时，他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太白山中冷，每个人也都披了一件涂了桐油的披风，正是“油衣”，防雨用正好。也因着这披风，几人都没有被淋成落汤鸡，他们掸了掸披风上的雨水，将其放在一旁晾着后，就都随意盘腿坐在了茵席之上。
　　此时，那好客的农妇端了些饭菜来，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道：“几位算是来得巧了，正好赶着吃饭了。但今日备饭，却没想到有客人要来。你们且先吃着，我再去煮些饭菜就是。”
　　看着案上摆着的，是黄澄澄的小米饭和蒸好的鸡肉，皆是用粗瓷碗盛着的，还冒着热气。再就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鱼羹了。《太平广记》中就曾说，“日炊米两大斛，鱼羹一大鬵。”这鱼羹，确实是要与米饭一起吃的。
　　虽然简单，却是香气四溢，又多了几分温馨。
　　虽说他们与这老农夫妇素昧平生，但他们却也无比热情。此时，宇文修多罗忽然领略了孟浩然诗中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了。
　　接着，老农又端来了一个酒坛，对他们道：“这是自家酿的酒，几位郎君和小娘子可尝一些，驱驱寒意。”
　　几人自然是道了谢，尝了一尝那浊酒。而宇文修多罗眼看着那农妇又要去厨房，忙走上前去，对她道：“阿婆且留步，儿方才在山中采了许多榆钱，想着做榆钱鸡子饼会很香，不知阿婆可否让儿一试？”
　　只是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冒失，赶紧道，“却不知阿婆家是否不便用些油和鸡子？”
　　唐时用油煎炸还没有那么盛行，炒菜也还没被发明出来，宇文修多罗着实不确定人家家里会不会有，又怕油和鸡蛋这些东西对人家家里来说是稀罕物，轻易用不得。
　　而那农妇却笑着应答道：“有有有，这油是自家制的，我们家也养了一院子的鸡，鸡子也不少呢。”只是她说完，却不由疑惑，“小娘子会厨艺？”
　　她虽不知宇文修多罗的身份，只是看宇文修多罗生得如此娇俏的模样，衣着也非田间地头百姓的样式，见她主动请缨要做饭，也有些不敢相信。
　　宇文修多罗还没开口，阿杉就对那农妇道：“阿婆且放心罢，我们小娘子最是精于厨艺，更是做得一手好豚肉，什么红烧肉，灌汤包，我们都曾尝过，真的是色香味俱全！”
　　阿杉还继续说着，宇文修多罗就打断了她，生怕阿杉再吹下去，就该说自己会做龙肉了。宇文修多罗自然不愿为难人家，忙对她道：“儿平生只喜爱在厨房打转，自然是会厨艺的。但若是阿婆不愿，只当儿没有说过罢。”
　　谁知那农妇此时却爽快应了下来，引着宇文修多罗去了厨房之内。而李福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就有秦默取了些开元通宝，递给了那老农，说：“老丈，今日多有麻烦，还请老丈笑纳。”
　　那老农本不欲收，觉得来者是客，理应热情招待，也觉得这些钱着实多了些。但秦默坚持，最后便也收下了。
　　而厨房内，农妇眼见着宇文修多罗有模有样地将榆钱清洗干净，手下熟练得很，这才信了个十成十，赞道：“小娘子好手艺。”
　　宇文修多罗笑了笑，应了声“多谢阿婆夸赞”，就继续将榆钱蒂摘掉。
　　李福本立在厨房外，时不时与宇文修多罗说两句话，却听那农妇忽然对他说：“小娘子忙碌，郎君也不能在外间干看着不是。”
　　虽说李福原先在封地时学了许多，如上次二人在骊山野林中找水，生火，再烤个鱼之类的，也是毫无问题。但他哪里就真正在厨房内做过这些膳食了，宇文修多罗正想说他看着就行，却见他迈步走入厨房之内，问道：“阿婉，要我做什么？”
　　宇文修多罗也刚焯完榆钱，在碗中磕了几个鸡蛋，打散成蛋液。此时也不拦着他了，让他将面缸里的面粉舀出来就好。
　　谁知这缸太深了些，面粉也不多了。李福几乎要将头伸进去，舀的时候，手中用力过猛，脸上登时就被扑了面粉，白白的一片，发上也沾了些。看着他这副模样，宇文修多罗愣了一瞬，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还对他说：“十三郎，你这堪称‘鹤发童颜’啊。”
　　若不是顾忌着这里并非家中，大家也等着要吃饭，宇文修多罗恐怕会直接将面粉拍在李福的脸上，与他来一场面粉大战。
　　而此时的李福别扭极了，清咳一声，蹙了蹙眉，看起来颇为严肃，对宇文修多罗道：“别笑。”
　　但宇文修多罗见他如此模样，只觉得更想笑了，却还是给面子地憋着笑，没有再哈哈大笑出声。
　　那农妇听到宇文修多罗一句“十三郎”，却在嘀咕着，觉得这位郎君家的兄弟姊妹确实多了些。
　　阿杉她们听到这般动静，自然早已凑到门外，偷偷看着，面上也都是强忍着笑意，却不敢笑出来，实在辛苦。
　　王妃惹了大王不要紧，但她们若是真的惹到了，想想李福那个笑里藏刀，呸，机敏聪慧的腹黑模样，还是继续辛苦地忍笑了。
　　厨房内的宇文修多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李福则下意识地找铜镜，却是没有找到，只得在水缸前照了照，更不忍直视。宇文修多罗也不惹他了，拿了帕子走上前，细细地擦掉李福俊颜上的面粉，又轻轻拂掉李福发上的面粉，哄道：“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李福抿着唇，面上看着依旧别扭，也不言语。随后，却还是帮她生了火。他一面生火，一面忽觉，今日自己与宇文修多罗倒真是田园夫妻。若能一辈子如此，倒也不错。
　　宇文修多罗则快快地将面粉舀到蛋液里，添了些盐，搅成了面糊。再将沥干了水的榆钱一起倒进去，搅拌着碗中的榆钱面糊。
　　随后，她将油刷到饼鏊上，将面糊舀入饼鏊上，就那样摊平，成了一张薄薄的饼。待到两面烙得焦黄，香气四溢时，榆钱鸡蛋饼就这么做好了。
　　宇文修多罗动作快，又这般摊了许多张出来，一个个焦黄酥脆，饼上面又有着嫩绿的榆钱，看着就满是春日气息，闻起来也香，让人有食欲的很。
　　待到榆钱鸡蛋饼上桌，那农妇尝了一口，就觉得这饼酥脆，又香得很。除了榆钱清新外，更多了浓郁的鸡蛋饼香气，竟比平日做的鸡肉豚肉都好吃许多。她不由眼露惊艳，连连点头，对宇文修多罗道：“小娘子手艺好得很，竟有这般好吃的榆钱烙饼！”
　　宇文修多罗也笑着回应道：“在烙饼时添些鸡子进去，是会更香的。”
　　二人就这般就烙饼之道探讨了许久，一时间竟有些相见恨晚，也摒弃了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热闹得很。
　　就这样，待到一顿饭吃完，外面的雨也停了有一会子了，宇文修多罗等人与这老农夫妇再三道谢，依依不舍了一阵，这才刚出农舍。
　　才一走出，抬头看去，就见一切都变得朦胧，雨后的太白山如一幅水墨画一般。山色青翠，山脉连绵不绝，云雾缭绕如仙境。
　　紧接着，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就见前面有两个人身披蓑衣，分别驾了两辆马车赶过来，自然就是别院来的人了。因他们一群人站在那里很是显眼，别院的人便也轻易寻到了他们，载着李福宇文修多罗等人回到了别院。
　　———————————————————
　　回到别院的时候，正是雨后初晴，晚霞时分。天空中的晚霞色彩斑斓，绚烂瑰丽如锦缎，染红了半边天。别院内楼台倒影入池塘，池中涟漪起时，更是漾起了其中倒映的灿烂霞光，正是“水风清，晚霞明”①。
　　一池荷花清幽，阵阵清香浮在空中，令人心旷神怡。一艘小舟漂浮在池中，在碧玉般的荷叶，半是浓妆半淡妆②的荷花掩映下，缓缓地漂动着，很是闲适。
　　而小舟之上，并肩躺着的，正是宇文修多罗和李福。今日出游虽开心，宇文修多罗却也是累坏了，只觉得自己眼皮子都有些沉，但是看着漫天晚霞，她还是感慨着：“这样的日子可真美好啊。”说着，又转过头看向李福，“十三郎，我们要是永远都能住在别院里，游山玩水，闲逸自在，该多好啊。”
　　李福这次没有沉默，反而答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宇文修多罗又回想起李福生辰那一日，二人就是坐在阶上，看夜间的漫天繁星，银河灿烂，今日却是并排躺在小舟上，看雨后晚霞，绚丽似锦。
　　李福双手叠着，垫在后脑勺下，忽然在想，他们成亲那一日的晚霞，也是这般瑰丽的。
　　只是他刚这么想着，就听宇文修多罗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困意，却还跟他说着：“待到日后我们游山玩水的时候啊，我一定要去西域看大漠边塞风光。”
　　她本想说去喝葡萄酒，三勒浆，但是想到大唐包容开放，西域的所有吃食他们都能在长安吃到，且大唐武力值强，太宗李世民灭高昌后，更是将高昌特产的马乳葡萄种到了太极宫，在宫中就能酿葡萄酒。因此，在长安见不到的，只有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风光了。
　　宇文修多罗接着跟李福说：“我还想去那江南之地，看扬州三月的繁华似锦，吃那里的糖蟹。还想去岭南看看那如画山水，直接从树上摘荔枝吃。”
　　不论她说什么，李福都笑着应一句“好”。虽觉岭南是流放地，有些不妥，却还是应下了。
　　宇文修多罗越说越困，却接着道：“其实不论去哪里，只要能与十三郎岁岁常相见就好。”但她话音刚落，就没了声响。李福偏头看去，就见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唇角微翘，显然是入睡时还带着憧憬与欢喜。
　　夏日的晚风拂过，带着温暖，也是情意深长。
　　作者有话说：
　　继续发糖，温馨田园生活的一天。其实脑补阿婉说“与十三郎岁岁常相见”这个场景很久了！
　　①：“水风清，晚霞明”出自苏轼《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
　　②：“半是浓妆半淡妆”出自杨万里《红白莲》


第77章 凉皮白如玉
　　悠闲自在的时光总是如白驹过隙, 过得飞快。在别院小住几日后，李福和宇文修多罗这就启程回长安了。自然了，在回长安城的路上, 他们又去看了泾渭分明之景。
　　泾渭分明就是那泾河渭河交界之处，渭水碧绿清澈，泾水棕黄浑浊, 两河汇聚在一处，渭水却依旧清澈见底, 丝毫未被染浑，清浊不混, 互不相犯。
　　纵然在后世早已见过此风景, 但是此时看到“泾渭分明”时, 宇文修多罗还是会再一次为此奇妙的自然景象所震撼。但是看着看着, 宇文修多罗竟然想到了鸳鸯锅，嗯, 有点馋了。
　　她对李福道：“十三郎, 你瞧，这泾渭分明像不像鸳鸯锅？”
　　听到这话，李福有些无奈, 他就知道，宇文修多罗看到什么都会想到吃的。他片头看去，见宇文修多罗着一袭水绿罗裙, 清爽淡雅，仿佛是渭水染就。她挽着月白披帛, 丝绸轻飘, 恍然如仙。但此时骄阳似火, 正是热的时候, 他还是道：“阿婉，那暖锅是冬日食才好。”
　　而宇文修多罗却浑不在意，摇着手中的团扇，对他说：“谁说暖锅只能冬日食了，夏日也能有酥山锅。且等着罢。”
　　——————————————————
　　就这样一路慢悠悠地回了长安，刚在府中歇了一日，就接到了李治让李福进宫的口谕。
　　李福匆匆换了官服，而宇文修多罗一面为他系了金制鱼符，一面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倒是少见圣人如此急招你进宫，不会又有高阳公主那样的事情吧？”
　　上次高阳公主夜闯太极宫一事，都快成她心理阴影了。
　　看着她担忧，李福揉了揉她的发髻，安抚道：“自然不会是那样的事情。上次高阳之事牵扯了多少人进去，足以震慑旁人了。此时无外乎就是对内安民，或是对外用兵了。”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才算是松了口气，目送着他出了王府，骑着高头大马，一路朝着太极宫行去。而今日李治是在甘露殿召见，显然是只召见了亲近臣子，并非正式大朝。
　　李福在宫门处卸了佩剑，交给宦者，又在甘露殿褪去鞋履，就走入殿中。只见殿中雕梁画栋，很是华美，又置了一盏冰鉴，其中是以冰雕刻的山峦，惟妙惟肖，让人顿感清凉。
　　而李治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案几后，拿着一卷兵书看着，而下首还空无一人，显然他是来得最早的。
　　李福作揖行礼后，就见李治放下书卷，笑着对他道：“十三弟可是回来了。这几日与王妃外出游玩，可还惬意？”
　　听到这话，李福也笑了：“多谢九兄关心，太白山风景如画，在那里游玩，也很是适意。王妃还说，若能在那里一辈子，该有多好。”
　　而李治也道：“你瞧瞧，上次还不承认，如今一提起王妃，你面上这笑意啊，藏不住的。”
　　对于李福这样忠心耿耿，又具才干的弟弟，李治自然乐得宠着，与他玩笑，也从不猜疑。只是对高阳公主那样的兄弟姊妹，他也决不会手软。
　　殿内氛围轻松，李治接着道：“说起来，上次那石鏊饼送去淮南后，士兵百姓皆说好，可是比那干粮和稠菜粥强多了。”
　　“日后我大唐征战时，若有十三弟妹做的石鏊饼做军粮，想来会好很多。不知十三弟以为如何？”
　　李福却微微蹙眉，不肯了：“九兄，若要如此，可是要累煞王妃了。不若这样，上次王府的厨娘也从王妃那里学会做石鏊饼了，就让她们去教军中伙夫如何做石鏊饼。”
　　李治也笑了，他也不会真让宇文修多罗亲自去弄石鏊饼，就对李福道：“好了，知道你心疼王妃，我是与你开玩笑的。”
　　二人这般言笑着，却闻得宦官的一声通报，李勣，长孙无忌，苏定方等重臣，还有其他几位亲王都陆陆续续走入甘露殿，李治与李福也不再言笑，一众大臣行了礼后，就分坐在了下首。
　　李治的面容也严肃了些，对他们道：“奏报传来，阿史那贺鲁夺我大唐边境的金岭城。不知众卿如何看？”
　　这阿史那贺鲁原本是西突厥可汗的重臣，却在太宗贞观年间投降大唐，还帮大唐平定龟兹。只是太宗驾崩，高宗李治继位后，欺李治年幼，渐有反叛之心，自号西突厥可汗，还攻大唐州县，自是不能忍。
　　下首的众人先是沉默了一阵子，随后，就是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了：“先帝已灭东突厥，如今西突厥来犯，我们理应出兵，显我大唐贞观之军威犹在，震慑西境。”
　　虽说李治继位后，长孙无忌自恃是三朝老臣，又是李治长辈，又因着对权力的渴望，难免轻视李治，在朝中也飘了，但是在面对外敌时，还是尽心尽力，一切以大唐为重。
　　李勣也接着道：“当初立国时，行远交近攻之策，我大唐与西突厥原本互为盟友，但先帝灭了高昌后，西突厥就已经蠢蠢欲动了。圣人初继位时休养生息，一切以安抚为上，但如今，他们既然敢犯，我们理当直接攻伐。”
　　李福也有进言：“如今我大唐能将甚多，更有不少归顺的突厥将领，正是天时地利，人也和的时候了。”
　　今日来殿中的所有人都说支持反击西突厥，也是让李治格外高兴。此时，大家都不知，坐在他们面前的青年帝王，会有一天，灭西突厥，灭高句丽，灭百济，痛击东瀛，成就大唐最辉煌最广阔的版图。
　　就这样，李治的一句“既然如此，明日早朝，便议谁为主帅”，结束了今日的甘露殿之议。
　　待到这群人散的时候，皆在殿外穿了鞋履，又有宦官笑着前来对众人说：“夏日炎炎，圣人言诸位议事辛苦，宫中备了些冷淘，还请诸位用些。”
　　听到这话，众人少不得要谢了李治赏赐，行去廊下，用些碧绿清凉的槐叶冷淘。而李勣却对李福说：“你小子今日难得留下来，用些廊下食啊。”
　　平时下了朝，李福几乎都不去用廊下食，急着跑路回王府。只是今日人少，李福也不好直接就走，便留在此处，用了一碗冷淘。
　　李福但笑不语，李勣则接着道：“要是廊下食能出自你王妃之手，该多好啊。”
　　听到这话，一旁的苏定方也附和道：“是啊，那日的红烧肉，我可是念念不忘。”
　　他也曾命人去碗记将灌汤包，茄盒酿肉等都买了些回府，一尝就觉惊艳。
　　几人本是说笑着，李福却记在了心里，想着回去跟阿婉说说，知道李勣他们如此推崇她的饭菜，她必会高兴的。
　　而李福在宫中议事，府中的宇文修多罗也没闲着。长安城夏日炎炎，不复太白山的清凉，宇文修多罗竟还有些不惯。她坐在卧房内，透过直棂窗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轻摇着团扇，忽觉这么热的天，吃个凉皮也不错。
　　她说做就做，立刻就去了厨房，挽起袖子，准备了白面粉，芝麻酱等物，开始做麻酱凉皮。
　　先是将水添进面粉里，揉出面团，就将其放在一旁饧着。紧接着，就是要洗面了。
　　她将面团放入一个大盆之内，将清水倒进去，如洗衣服一般反复揉搓着面团，一盆清水就成了白浆，面团越来越小，最终洗成了一块面筋。
　　宇文修多罗一面做着，一面还戏称自己为浣衣女，就差拿个棒槌，敲打这盆中的面团了。
　　洗面这一步，是为了将其中的淀粉洗出来，让做出来的凉皮更加光滑，颜色透亮，尝起来也会更筋道。若不洗面，口感便会更软糯。虽说这一步麻烦些，但是一向崇尚“食不厌精”的宇文修多罗还是没有省略洗面这一步骤。
　　紧接着，她就将面筋放入锅中，隔水蒸着。与此同时，她又将洗面水放在那里，任其沉淀着，让其中的水和淀粉浆分离开来，用那面浆蒸成面皮。
　　只是沉淀这一步就需两个时辰，所以当李福回府的时候，没有见到宇文修多罗，一问才知道，宇文修多罗又泡到厨房里，捣鼓新鲜吃食去了。
　　而厨房之中，等到面浆已被分离出来，宇文修多罗就将盆中的清水倒掉，只留下稠白面浆，将其搅拌均匀。
　　她又在凉皮箩箩上刷了油，将面浆均匀倒在凉皮箩箩上，很快就在锅中蒸成了一层面皮。蒸好后凉水中过了一过后，就揭下已经冷了的凉皮。按着此法，她又在凉皮箩箩上倒了面浆，蒸成另一层面皮。每一层面皮上都刷了油，一层层叠起来也不会粘连了。
　　如此蒸好后，将一张张宽大又软的面皮切成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凉皮，而那蒸好的面筋也被切成块。
　　至于麻酱凉皮的另一灵魂——麻酱，也是麻烦些。她用大料和葱煮成了大料水，又将蒜泥和晾凉的开水搅拌一番，做成蒜水。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又在凉开水里加了芝麻酱，一边搅拌着，又添了醋和清酱，将最后一种料水做好。
　　最后一步，就是将切好的黄瓜丝，豆芽和面筋都放进去凉皮中，再将几样料水都倒进凉皮里，搅拌一番，一碗凉皮就做好了。若是要正宗，该是再加点油泼辣子，但是如今太热，宇文修多罗又担忧李福会因为入宫议事而烦心，若是再吃了辣，恐他上火，还是做了不辣的。
　　用了一整个下午，虽说过程麻烦了些，却也是将正宗的凉皮做出来了。正好是要用暮食的时辰了，宇文修多罗派人去唤李福，再拿着食盒，去了用膳的花厅之内。
　　而李福一走入花厅，就闻到一阵胡麻酱的香气和蒜香，又看到凉皮莹白如玉的模样，就想起了冷淘：“此物倒是与冷淘十分相像，却是闻起来香了许多。”
　　碗中除了凉皮外，还有黄瓜丝，豆芽，面筋，看着很是丰富。芝麻酱的香气传得远，很是浓郁，又有蒜水和各种大料添香，闻起来确实比那用熟油浇的冷淘香许多。不过论起来，这冷淘也算是凉皮的雏形了。
　　听他提起冷淘，宇文修多罗乐了：“论起来，凉皮和冷淘还是同宗呢。”说着，又催促道，“快吃罢，本想加些茱萸，多点辣香，却怕你上火，只添了胡麻酱，却也够香了。”
　　听着这话，李福心中又是一暖。在不知不觉间，宇文修多罗已经给予了李福一切他所渴望的温暖。
　　二人吃得津津有味，李福吃着这筋道爽口的凉皮，只觉这面皮冰冰凉凉的，软滑如丝绸，却很是筋道，有嚼劲的很。而这酱汁料水也很是鲜香。
　　他又想到了廊下食的时候李勣说的话，便跟宇文修多罗说：“今日在宫里用廊下食的时候，师父他们还说，若是廊下食中有你做的菜，那该有多好。
　　他说这话时并未有太多想法，宇文修多罗却突然灵机一动，想着，这或许是门生意。
　　作者有话说：
　　凉皮真的超级超级超级香！
　　ps文中提及的唐和西突厥战争在历史上是发生于永徽三年的，但是剧情需要，就挪到现在的永徽四年了！
　　凉皮做法参考自百科，做起来超级麻烦qwq


第78章 盛夏的凉粉（已修）
　　如今正是盛夏时节, 外面的天是愈发热了，许多女眷近日都是懒得出门，赏花宴, 泛舟局，骑马射箭，击鞠狩猎这些, 一概都不约了，窝在朱门绣户内, 斜倚在软榻之上，置一方生凉的冰鉴, 再饮一口湃过的乌梅饮, 吃着些时令果子。待月色溶溶时, 再开轩纳微凉, 惬意得很。
　　宇文修多罗也打开了窗子，与李福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纳凉。李福亲自给她轻摇团扇, 宇文修多罗则惬意舒服地眯了眯眼, 心中则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始做她的朝食铺子。
　　自从她发现大臣早餐这一商机后，就开始看铺面，但她也是运气好,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一般，发现自己的嫁妆中，有一处位于宣阳坊的铺面, 先前一直租了出去，每月还能进账五百文的租金。只是前两月租约到期, 到今日也还空着。
　　至于为何她一下子注意到了宣阳坊, 便是因为赵王府也坐落此坊。如此一来, 她也能行动方便许多。
　　一面想着, 宇文修多罗就对李福问道：“十三郎，长安城中多数官员权贵都住在城东，可对？”
　　听得她这话，李福不由有些好笑：“今日问的是什么话，咱们王府不也是在城东宣阳坊么。”
　　赵王府所在的宣阳坊不仅靠近城东，靠近皇城，还靠近朱雀大街，几乎是许多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
　　唐时摆摊文化还未兴起，临街更不可能有店铺叫卖，主要的酒肆和食铺都集中在东市和西市之中，而自己家中开灶做饭也免不了麻烦些，多是煮些馎饦，匆匆吃好了事。
　　远远看去，就是微微入朝火，如一条星宿一般延绵。
　　李福觉得宇文修多罗今日倒是对上朝一事很感兴趣，只听宇文修多罗问道：“那在太极殿跪坐一上午，十三郎如何想？”
　　四下无人，李福此时也由衷地道：“不是听旁人讲话，便是自己要讲话，还得时时撑着精神，下朝时自然头昏脑胀，也难免饥肠辘辘。”
　　与宇文修多罗在一起时总是格外放松的，李福说着，又忍不住说起了宫中的廊下食：“廊下食的饭食着实不错，平日多是些胡饼，羊肉索饼等物。近日天气暑热，廊下食便是冷淘多些。只是在宫里用膳，要按着品阶落座，时时当心着，着实不易。”
　　“上个月才有一怀化中郎将，在用廊下食的时候，随便走动了几步，第二日就被御史弹劾了，圣人便罚了他一个月的月俸。”
　　想到许多官员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己哪里仪态行为不周，明日就被御史弹劾了，宇文修多罗也不由得摇了摇头，感慨道：“那这一顿饭吃得着实是累得慌。”
　　走几步就把一个月三千五百的月俸都被走没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一块的市场需求很大，市场前景也相当可观，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相当多的大臣皇亲，都是不差钱的主，花钱买个轻松，谁不愿意呢。宇文修多罗一面想着，一面又对李福问道：“十三郎，若是皇城外有一间朝食铺，上朝前就能买些小食来尝，下朝后还有更多吃的，你会去吃吗？”
　　谁知李福却是斩钉截铁地来了一句：“不会。”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万分疑惑地看向他，眉头皱着，只觉得自己的五官都要皱成表情包了，好半天才发出了一句疑问：“为何？”
　　而李福微微倚靠在软榻上，神情难得带了些慵懒，却依旧是霁月清风，宛如画中人的模样，他不由好笑：“我竟不知阿婉如此大方了，愿意让我成日去外面，吃别人做的饭食。”
　　见他如此，宇文修多罗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告诉李福一个假设，假设是在自己不会做饭的情况下，李福会不会去朝食铺买小食吃。
　　只是这下，李福才是意识到，宇文修多罗似乎是将自己当作市场研究对象了。他却也没有追问，只对宇文修多罗道：“阿婉若还有什么想知晓的，只管来问我便是。”
　　这么多日夜的相处，再加上宇文修多罗那日将她所有的契书单子都拿给他看，明确地说了，自己不会离开，所以，如今李福心中的不安与惶惑已经烟消云散。
　　所以，不管宇文修多罗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好了，更不会追根究底，横加管束。
　　此时夜色深深，一轮孤月却格外皎洁。月华似练时，轩窗亦半掩，皆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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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宇文修多罗为了客流量，将碗记食铺开在了西市。但要正午时分，击鼓三百声，西市才会开市，早上是全然不会有食客的。因此，早晨这一块时间上的空白，她刚好可以用一个朝食铺子来填补。
　　且如今珊瑚她们在西市的碗记食铺，已是驾轻就熟，无需她每日都去，再多忧心。正好可以将精力用到朝食铺子上。
　　至于起早的问题，宇文修多罗表示，此时她的身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正是李福已经起身，要去更衣上朝。
　　她的枕边人每日都是三更或四更就起来了，身边有动静，她也会随着睁开眼，如今倒是逐渐起得早了，所以这一项，也没有问题。
　　日头渐渐升起，外面的天也愈发热了起来，纵使卧房里放了冰鉴，额上却还是在滴汗，宇文修多罗想，难怪人要将此时称为“苦夏”了。只是眼看着日头，她忽然意识到，李福该是回来了。
　　如今，宇文修多罗已经习惯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的时候，就去做些昼食，等着李福回府一同吃些。因着今日实在是热，她又一直在想朝食铺的事，今日的昼食就做的简单了些。
　　除了一道冰冰凉凉，薄如蝉翼，切得极漂亮的金齑鱼脍之外，就是她做的冰粉了。
　　她用绿豆淀粉添了水，在锅中一直熬成粘稠的糊糊状，随后就将这白糊倒入方方正正的白瓷方碗之内，为了能快些拿出来，将它放入了王府冰库中。
　　等到这一块凉粉都凉透凝固了之后，再将其从碗中倒出来。宇文修多罗一戳，就是格外的弹，颜色也好看，如一块上好的润泽羊脂玉。
　　她快快地将这块凉粉切成条状，放在碟子里，又取了一个白瓷碗来调料汁子。
　　先是将那姜和蒜都剁成末，放入碗中，再将清酱汁，先前磨好的花椒面，和她今晨用茱萸做的油辣子一起放进去，淋在晶莹雪白的凉粉之上，最后撒了胡麻碎和葱花上去，就是一阵香气。
　　当李福回了王府，坐在食案前时，就看到了这么一碟晶莹雪白的凉粉上，淋着红彤彤的酱汁，撒了翠绿的葱花，白色的胡麻，好看得很。
　　他方才也是冒着热回来的，本来还觉什么都吃不下，此时乍一见这羊脂玉一般，还泛着光的凉粉，仿佛还能感受到这羊脂玉上冒着的丝丝凉气。而这玉一般的凉粉上面还淋着红彤彤的酱汁，冒着阵阵香气，竟他也很是想吃了。
　　宇文修多罗对他道：“这两日着实是热了些，十三郎，你尝尝这个可好吃，可解暑？”
　　李福应下，拿着筷子一夹，放入口中一尝，就觉得凉粉，只觉那凉粉弹牙又滑嫩，很是清爽。料汁辣，却也鲜香，他不由眼前一亮：“竟如此爽口！配上这辣味也很是合适！”
　　宇文修多罗也跟他开着玩笑：“那可不了，这一碗凉粉可是盛了王府冰库的凉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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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修多罗原打算着，用过昼食就去看一看铺面，但此时外面太热，距离又近，她便没有在此时出门，想到等候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再出门。
　　眼下用过了昼食，想到那日李福所说的，关于大唐与西突厥开战一事，她不由好奇问道：“十三郎，上次你说的对西突厥用兵一事，可有决议了？”
　　李福点了点头：“九兄已指派了元帅，择日就兵发西突厥。”
　　想到李福前些日子总是盯着西境地图看，宇文修多罗就问道：“那十三郎是如何认为的？”
　　李福顿了一顿，似是理了一理思路一般，对她道：“此时就应长驱直入，集中兵力，直击贺鲁，剩下的那些西突厥爪牙，就等灭了贺鲁之后再行收拾。”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不由想起了曾经背的那句杜甫的“擒贼先擒王”，嗯，是这个理。只是她又好奇地问道：“那你向九兄进言此计后，九兄可有说些什么？”
　　可李福却淡声道：“我并未向九兄进言。”紧接着，他又解释了：“先不说朝中良将如云，能想出这些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况且，这些功劳对他人来说是好的，对我来说，却没有用，甚至可说福祸难料。”
　　宇文修多罗瞬间就明白了。李福已贵为亲王，无可再封，因此这些功绩除了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以外，对眼下的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甚至还会树大招风。
　　李福深深地明白“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的道理。他从小到大都很清醒，可是这样的清醒，又免不了让宇文修多罗心疼。
　　她轻轻地抱着李福的一边胳膊，依在他身边，笑靥如花，灿烂如阳，对他道：“十三郎，在外，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在我这里，是无论木秀于林否，风必爱之。”
　　听到这话，李福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书，并不言语，但是微翘的唇角和微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第七十九章 的时候，突然对这一章有了更好的脑洞，就全章修改了一下，多了一千字，但是买过再看的小天使应该是不用多付钱了。很抱歉修改了这么多qwq，但也想让大家看到更好的剧情！煎饼果子在下一章，马上就奉上~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P.S.不过小天使们放心啦，一章大修改这种情况还是很少很少很偶尔的，一般不会这样！


第79章 煎饼豆腐脑
　　夏日炎炎, 李福与宇文修多罗自然都不想出这扇房门。说起来，如今这二人已是默契十足，李福坐在榻上, 捧着手中的书卷看着。而宇文修多罗则盘腿坐在书案后，执着笔绘画。二人虽是在各做着各的事，房内安静地连落叶声都能听到, 却自有一阵脉脉温情流淌着。
　　直到日色西斜时分，宇文修多罗放下了手中的笔, 仔细看去，就见到宣纸上的一个个煎饼果子, 豆腐脑栩栩如生。
　　宇文修多罗满意地收了毛笔, 舒展了舒展胳膊, 就转过头, 笑着问李福：“十三郎，我要出府一趟, 你可要与我一同出去啊？”
　　李福早有预料, 当下也没有问她要去做什么，只是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自然要一同去。”
　　就这样, 二人一同走出房门，李福刚要吩咐备车，宇文修多罗忙拦住了, 对他道：“只是在坊里看看我嫁妆里的铺面，走路便能到, 不必备车了。”
　　不待李福问她去看铺面做什么, 宇文修多罗又皮了, 对他道：“看看如何用这铺面, 来做些便民利国之事。”
　　听她将做生意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李福也不由笑了出声。
　　见到原先对她做生意还有些意见的李福，如今有了这般转变，宇文修多罗自然是乐见其成，却还是拍了一下李福的胳膊：“别笑啊，每年我这食铺还得给大唐交赋税呢，如何把不算利国了。”
　　李福也只能忍着笑，应和着她：“是，阿婉说得很是。”
　　二人一路行着，李福侧过头去，看着宇文修多罗巧笑嫣然的灵动模样，忽然在想，这一次总不会出现第二个萧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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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阳坊的铺面内，宇文修多罗左看右看，都觉得颇为满意，铺面并不算很大，却也够放数张食案和胡床了。后间可做成一个厨房，因着朝食总是简单些，便也不需那么多厨具了，如此一想，这厨房的地方也够了。宇文修多罗合计着，刚开张的时候，先带着一个人来帮忙，在前面点单，看看情况。
　　她将自己的计划与李福说了之后，李福的面上也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欣赏的神情，对她道：“阿婉好聪慧！将这些朝臣的所需所想猜得一分不差！”
　　接着，李福又对她道：“至于来这里做活帮工的人，就由我来安排，可好？”
　　宇文修多罗当然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她刚应下，就意识到，如今李福都要成她的专属HR了。
　　不过这些事情交给李福，她也确实万分放心。想到此事得到解决，宇文修多罗也很高兴，她杏眼弯弯，对李福道：“十三郎，以后旁人要用开元通宝买，你可是能直接吃到，而且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付钱。”
　　这就是明晃晃的偏爱了。
　　听到她这话，李福也是忍俊不禁，只是片刻后，他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微微蹙眉，对她道：“阿婉，每日五更就是上朝时分，如此算来，你三更至四更时就要准备了，也太早了些。”
　　这又是暗戳戳的心疼了。
　　如今二人熟得跟葡萄干似的，宇文修多罗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只是笑着宽他的心：“你能起的那般早，我如何就起不得了。正好了，你去上朝时，我也有事做。”说着，又赶紧保证着，“不过你放心，我可不是会虐待自己的人，不会有事的。”
　　李福点了点头，本想再叮嘱些什么，却也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还是了解宇文修多罗的，银钱这种东西，她才不会嫌少，又整日里闲不下来。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亲去西市买了食案和胡床，加了一点钱，让人家西市的店家帮忙用驴车拉了过来。她又整整齐齐地摆了食案和胡床，若是一群官员一起来，落座时想要按品阶坐，也方便些。因着这店铺的主要客户是上朝的大臣，这些人中自然少不了文雅读书人，宇文修多罗也并未装什么花里胡哨的陈设，只是简单地刷了墙，又在上面挂了几幅字画，再放了两盆清雅绿植。
　　专做朝食的厨房总会简单些，李福寻了匠人来砌了灶台后，她又购置了锅具，脍刀，菜刀等各类厨具，最少不了的，自然就是摊煎饼果子用的饼鏊了。她将这些厨具分门别类地放好，又买了些碟子碗筷来，俱是一样素净的白瓷款式。与外间低调有内涵的装修很是相衬。
　　最后，就是宇文修多罗亲自将蘸了墨的狼毫毛笔递给李福：“来，十三郎，这牌匾就要由你来题了。”
　　李福的字隽永大气，宇文修多罗一直都很喜欢。其实当初她开碗记食铺的时候，还有一瞬间想着，若是有李福题字，牌匾必定都能成卖点。只是那时二人并不相熟，她自然也不能去问。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等到牌匾被做好，又被挂在檐下时，宇文修多罗看着其上美观的“碗记食铺”四个大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开店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宇文修多罗发现，自己将一个地方仔细布置，看着它从无到有，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长安城中卖胡饼馎饦的太多了，味道好的也多，宇文修多罗一向会扬长避短，也不与他们争这个，反而是以新意制胜。
　　就这样，大唐煎饼果子横空出世了。
　　天不亮时，那食铺已是灯火通明，宇文修多罗在后厨之内，给饼鏊上刷了油，再将绿豆磨成的面糊舀了一勺，倒在饼鏊上，又迅速拿了刮板，将面糊均匀地摊开。再磕一个鸡蛋进去，用刮板搅开，抹匀在面饼上，再撒胡麻，葱花上去。眼瞧着这一面煎得差不多了，她就翻了个面，再放入油条，抹了面酱，两边卷起。
　　接着，将煎饼中间一切，再一折，就这么做好了。金黄的颜色看着好看，闻起来也香。
　　事实证明，在吃这件事上，古今人民的心意格外相通。此时无需打广告，就有人循着香味围了过来，想要买那煎饼果子。
　　宇文修多罗在后厨忙碌着，而前面则是李福挑出来的一个小丫头在招呼着，说是王府家生子，很是可信，手脚也麻利。宇文修多罗瞧着，也确实不错。
　　有住在同坊的官员早早起来，正想着在坊里那间小小的胡饼店买个胡饼吃，谁知走到这碗记朝食铺前，就闻到了阵阵香气，却是比胡麻饼还要香。他不由走进来，问道：“闻着好生的香，不知小娘子卖些什么？”
　　那小丫头笑着道：“回这位郎君，此物名为煎饼果子，是以鸡子和面糊做成，才会这般的香。不知郎君可要尝试一二？”
　　那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却听小丫头伶俐地道：“饼子酥香，郎君何不再来些汤水来配？小店的豆腐脑爽口滑嫩，其中的汤也鲜。”
　　那人也未曾尝过，只是闻着这样的香味，总是觉得差不了的，当下也就应了。
　　而厨房内的宇文修多罗听到了，除了感叹这小丫头推销有一套以外。也赶紧将煎饼果子拿纸包好，递了出去，就开始做豆腐脑了。
　　豆腐脑是她昨夜用黄豆就做好了的，是用黄豆磨了豆浆，再将豆浆滤一遍，放在锅中煮着。她用来凝固豆腐的东西，是石膏。她先将石膏和水调开，倒入锅内，将那一旁煮好的豆浆冲进去，静等片刻后，那滑嫩的豆腐脑便做好了。
　　此时锅中的卤汁还在咕嘟着，鲜香四溢。是她将锅中油烧热，放了葱花，清酱和些香料炒香，添水烧开后，放些紫菜，黄花菜进去煮一煮，再以水淀粉勾芡，这粘稠鲜香的卤汁就出锅了，宇文修多罗将其浇在白花花的豆腐脑上，再撒些芫荽上去，那叫一个香。
　　她将那豆腐脑弄好后，小丫头就手脚麻利地将煎饼果子和豆腐脑一起给那郎君端了过去。
　　这煎饼果子是新鲜出炉的，那人咬了一口，就觉得饼皮香软，浓浓的绿豆面香和蛋香化在口中，面酱的味道重些，却又很鲜，再咬一口，就发觉里面夹着油条，酥脆，又蓬松香软。
　　确实与平日所食的酥脆发硬的胡饼截然不同，只是再尝了几口，那人就觉得这煎饼比那胡饼软了许多，味道也更丰富鲜香，一大早的吃着，倒是更舒服些。
　　再喝一口豆腐脑，就尝到了那泛着白玉色，却滑软得不像话的豆腐，热乎乎的咸鲜卤汤喝下去，只觉得胃中也暖了不少。这样的煎饼果子和豆腐脑搭配，引得那官员大赞起来，连连说自己还未吃过如此可口的朝食。
　　朝食吃得畅快，便觉得一整日都精神了起来，心情也好了不少。
　　自然了，此时不只他一人来用了朝食，大家纷纷称好。虽说因着要赶着上朝，这些朝臣总是神情匆匆，但在听到柜台前的小丫头说，早朝后还会供给甜品，心中也都打定主意，要下朝后再来吃一顿。
　　于是乎，今日甫一开门，这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尤其是下朝后，宇文修多罗从后厨瞄了一眼，发觉店内竟已坐满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早饭的煎饼果子+豆腐脑组合简直yyds
　　豆腐脑做法参考自下厨房


第80章 小巧水煎包（捉虫）
　　下了早朝的大臣总是带了那么几分闲适, 虽身着官服，却是面上带着些轻松之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而后厨中的宇文修多罗，则在忙着做甜豆腐脑。
　　先前做好的豆腐脑已经都被浇上咸鲜的卤子卖完了，幸好早先磨出来的豆浆足够多, 趁着这些人在宫中议政的光景，宇文修多罗又煮了豆浆, 在木桶中添了石膏水，豆浆冲入桶中, 就成了豆腐脑。
　　只是此时做的, 却不是咸卤豆腐脑了, 而是甜豆腐脑。
　　她将红糖放入水中煮开, 再浇在豆腐脑之上，就见豆腐脑微微颤悠着, 被红糖水没过, 这般颜色，更衬得豆腐脑如同那上好的玉一般，白亮光滑。宇文修多罗瞧着, 只觉得像是羊脂玉浸在融化的玛瑙中，好看得很。
　　先帝李世民时期，大唐才从天竺引入甘蔗制糖之法, 做出糖块，将石蜜替代。也因此, 在这个时代, 糖也算是个贵重之物。而唐太宗, 也可称一声“糖太宗”。
　　但今日来吃朝食的, 多是些朝臣显贵，宇文修多罗卖得也贵些，收着这样的价钱，她放糖放得毫不心疼。
　　而厨房后面，则有一间屋子，宇文修多罗拿着走过去，将门横拉开来，里面俨然就是一副小包厢的模样了。李福与李勣相对坐在其中。
　　包厢布置得很是清雅别致，两方木制食案摆在正中，又摆着胡床。墙上挂了一幅青松图，磅礴大气，青松肃肃。至于照明之物，她没有用烛台，而是点了琉璃宫灯，上面刻着的山川图精美漂亮，也让简洁大气的房间多了几分精致。
　　至于包厢内为何挂青松图，就也有宇文修多罗的私心了。
　　在她心里，李福谦谦君子，风姿隽秀，身形挺拔，只有那明月下的青松最衬他。
　　此时，在两张食案后相对而坐的，自然就是李福与李勣了。他二人皆着紫袍，俱是身姿笔挺。
　　宇文修多罗将甜豆腐脑端了上来，对他二人道：“师父，十三郎，快来尝尝这甜口豆腐脑如何。”
　　听到“甜口”二字，一瞬间，李勣的眼睛就是一亮：“可算是有甜的了。”
　　因着在这个时代，糖是个贵重之物，此物多流行于长安洛阳等北方中原地区，南方甚少见到，因此，此时的地域口味可以大致总结为北甜南咸，与后世截然相反。
　　李勣是地处北方的曹州人，自然偏爱甜豆腐脑了。此时就见他舀了一勺豆腐脑，连着红糖水一起放入口中，就尝到软嫩的豆腐脑，甜甜的糖水，更妙的是，这红糖豆腐脑是被湃过，冰凉爽口，乃是消暑佳品，随即就大赞道：“此物真是又软又香甜！实在是佳品！”
　　豆腐脑极软，又配着冰凉的糖水，仿佛驱散了夏日所有炎热，也驱散了心中的所有闷烦。
　　听到李勣的赞扬，宇文修多罗就笑了出来，而李勣又吃了两口，这就问道：“你这丫头，如今这般忙碌着，不累吗？”
　　说着，又看了李福一眼：“这小子是不是亏待了你，只管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李福：“.....”
　　他这人一向通世故会说话，此时，也在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问着宇文修多罗的想法。
　　宇文修多罗如何能不明白，笑着对他道：“哪里就累了，那日十三郎回府后，跟我说师父想着，若是廊下食出自我手该多好。我就想着，给一个人做也是做，那还不如做成生意，左右不过多做些。”
　　“再说了，待到这里的人对这些皆熟悉了之后，我就不用再日日来了，只纵览大局就好了。”
　　听到她这话，李勣也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惯是主意多。”
　　而宇文修多罗也不能只坐在这里与他们说话，再随便聊了两句后，她就走出房间，去了厨房内，继续盯着锅中的红糖水。
　　她离开后，房间内的李勣对李福说：“修多罗是个好孩子，与你的性子倒是天生一对，如今也愈发稳重聪慧了。”他说的，自然就是先前宗室流言，宇文修多罗想办法找武则天之事了，“上次的事情，她自己也想办法找了武昭仪解决。你其实是不必再入宫见圣人的。”
　　再想到高阳公主之事，李勣又忍不住啧啧感慨：“你啊，淡漠惯了，乍然动情，便陷进去了。”
　　静默了片刻，李福的眉眼突然柔和了起来，虽然唇角抿着，却盖不住那淡淡的笑意，对李勣说：”师父，我现在才知道了，诗中所说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何意思。”
　　纵使知道她可以直面风雨，却又想为她遮风挡雨，李福在想，喜欢一个人，大抵就是如此罢。
　　听到此言，李勣静默了片刻，蓦地笑了出声，对他说：“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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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宇文修多罗在厨房内忙碌着，就忽然听到外间传来褚遂良的声音，只听他道：“还是这咸口的好吃些。”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一下子就乐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厨娘却是不解：“王妃因何发笑？”
　　宇文修多罗笑得合不拢嘴，对她道：“你且听听就知道了。”
　　此时，却听褚遂良说完“咸口好吃”以后，就有另一人开着玩笑对他道：“这糖是贵重之物，自然是甜口豆腐脑好吃。你这人，却是不识货。”
　　而褚遂良则慢悠悠地回道：“吃多了不免甜腻，那咸口的鲜香，且一直吃不腻，且汤中有各样的菜，你们哪解其中之味。”
　　他虽然也是长孙无忌等人的关陇集团中的一员，却也是个南方人，自然也是南方的口味了。而他旁边坐着的，却又多数都是陇右或中原之地的北方人。
　　虽说是南北方嘲笑互怼，却也是朋友间善意的玩笑，不多时，褚遂良几人又笑了起来，让宇文修多罗在厨房内听得直乐呵，那厨娘也是笑了出来。
　　而宇文修多罗则感慨着，美食让古今悲欢相通，现代的南北方咸甜之争，在一千多年前的碗记食铺上演了。只不过风水轮流转，这次成了南咸北甜之争了。
　　不过也都是因美食而引起的善意乐趣之争。
　　只是笑过后，他又得忙着做别的了。食铺自然不可能只有煎饼果子和豆腐脑两样，宇文修多罗还准备了水煎包和豆浆，包子豆浆，也是经典搭档了。
　　方才外间又有人点了水煎包，宇文修多罗此时就将已经包好的包子取出来，放在锅中煎着。
　　宇文修多罗深知面向不同的顾客，就要有不同的菜单。先前开在西市的碗记食铺是面向大众，她自然用了平价，又容易做出花花来的豚肉。只是这家朝食铺面向的是朝中大臣，为了避免争执，她还是选了羊肉。
　　今日，她就是用羊肉做了水煎包的馅。将羊肉剁碎打成馅，添了葱姜，胡椒粉，清酱等物调味。再将一早揉好的面团分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擀成面皮，将羊肉馅包进去，包出包子的模样，她将褶皱捏得漂亮，看着也小巧精致。
　　一旁的厨娘已在锅中放了油，宇文修多罗将包子放进去，就听得滋滋响声，直到底部有些焦黄，她又赶紧添了淀粉水进去，直加到没过包子一半的位置，又盖了盖子上去，就那般以小火蒸着。
　　锅中的水咕嘟着，逐渐烧干，等宇文修多罗揭开锅盖后，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一碟水煎包是褚遂良他们要的，柜台后的小丫头接过了碟子，给他们送了过去，笑着道：“这是小店招牌的水煎包，还请各位郎君一试。”
　　褚遂良等人称了声谢，就一人拿着筷子夹起一个，一口一口地咬着，尝着味道，片刻后，眼中就满是惊艳。这包子通体蓬松香软，底部却带着些焦香，很有嚼头，里面的羊肉馅嫩嫩的，很是鲜美，着实是外酥里嫩。
　　这几人当下就大赞起来，并且约定了明日还要来此处用朝食。
　　就这样，直到太阳逐渐要升到正中，外面逐渐热了起来，即将热得汗流浃背时，一众朝臣这才三三两两地离去，柜台前的小丫头清理着食案，宇文修多罗则在后厨之中忙碌着，与那厨娘一起收拾着。
　　厨娘对她道：“王妃好巧的心思，竟能做出如此美味之物，可比那索饼要香。”
　　宇文修多罗也只是笑了笑，对她鼓励道：“你手巧，日后定能将这些做得更胜我今日。”
　　听到了她的鼓励，那厨娘也抿嘴笑了笑，更带干劲了。而宇文修多罗忙完时，李勣也已离去了，她用帕子擦了擦手，一抬头，就见李福负手立在那里，如雨后青松，萧萧肃肃，只是盯着她。
　　宇文修多罗冲他笑了笑，觉得自己忙碌了一整，热得很，索性取了两盏湃过的豆浆，与李福一起坐在包厢之内，一面喝着豆浆一面说着话。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忽然走到李福身旁，见到那枚上元节时她送的玉佩，依然被李福挂在腰间。她也不言，只是轻轻地将那玉佩解下来。
　　见到她的动作，李福不解地皱了皱眉，欲要阻止她将这意义不凡的玉佩摘下，却还是欲盖弥彰般来了一句：“阿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倒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将那枚玉佩放在一旁后，就从袖中拿出一枚新的圆形玉佩，系在他的腰间。那玉佩是羊脂玉雕成的，莹润白亮，上面还雕刻着大雁的纹样，也缀着她亲手做的罗缨。
　　大雁寓意忠贞，此物倒是与李福先前赠她的水晶大雁遥相呼应了。
　　宇文修多罗满意地看了看那枚玉佩，对他道：“上次你我争执，是谁用那枚玉佩伤了自己的，我可记着呢。以后佩着这一枚，可就不会再有事了。”
　　这次她将月牙形的玉佩换成了圆形，毫无棱角，李福就算紧捏玉佩，手上也不会伤了。她自从注意到他手上的红痕以后，就开始准备这一枚玉佩了。
　　听到她这一番满含关心的话语，李福的神色一下子就温柔了下来，眉眼间仿佛是江南三月的水墨烟雨，浸着满满的温柔缱绻，让山川溪流都变得朦胧。
　　他看着并不好接近，但宇文修多罗给了他这样的关心，就让他能够无比满足，心仿佛被糖水所浸，满溢着甜，又柔软得不像话。
　　此时，却又听宇文修多罗对他道：“十三郎，其实，我一直欠了你一句谢谢。”
　　听到她这话，李福不由蹙眉，握紧她的手，对她道：“我不是说过，你我之间，从不需言谢。”
　　深深的谢意与强烈的爱意，自然是能共存的。宇文修多罗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就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那些暖意与安全感，似是通过这相握的指间，源源不断地传至他的心上。
　　而宇文修多罗接着道：“这感谢之言并非是疏离，而是肺腑之语。当日成亲，青庐之内，确实是我有些不懂事了，现在想来，若传出去，也会让你难堪。但你当日气恼后，却还是护着我的。”
　　“后来我自己开了食铺，虽与你因此有过争执，却也要多谢你对我的包容。”宇文修多罗说着，自己都觉感动，“就算被宗室议论，你也始终站在我这边。”
　　她虽心大又乐观，却也曾一次次埋怨过命运，让她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嫁给一个陌生的人。但此时，她忽觉庆幸，心中满怀了对命运的感激，让她机缘巧合下穿越到唐朝的感激。
　　看着她发髻上的红玉芍药簪，李福淡淡一笑，眼眸弯起，仿佛水墨烟雨图都有了颜色，只听他道：“其实那日青庐之内，也是因为新妇子是你，我才会回护。”
　　宇文修多罗尚不知他早已在芙蓉池见过自己，闻得此言，当下自然摸不着头脑，才要问他，就听他轻笑：“我一直会站在你身旁。”
　　他并没有说太多，但想到她因为活出自我而快活的模样，心就会被填满。李福从不在意不相干的人的看法，也从不会对宇文修多罗有这样那样的束缚要求，只要她高高兴兴的，就好。
　　宇文修多罗亦不是在意功名利禄的人，更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只想与李福一生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就是。
　　这二人，正好。
　　二人就这般相视良久，最终，皆是一笑，还是李福先开口了：“阿婉，我们回家。”
　　宇文修多罗主动挽住他的胳膊，开口答道：“好，我们回家。”
　　就这样，二人的面上皆是掩不住的笑意，相偕回了王府。只是一进府，就有人来禀告，说新城公主已经在候着宇文修多罗了。
　　作者有话说：
　　把“生煎包”换成了“生煎包”，错字捉虫
　　撒糖大肥章奉上！
　　作者北方人，闺蜜南方人，我俩第一次说到豆腐脑的时候
　　我：“豆腐脑还能是甜的？！”
　　她：“豆腐脑还能是咸的？！”
　　然后我带她吃了咸豆腐脑，她带我吃了甜豆腐脑之后，我俩：真香！
　　真的都好吃【狗头】


第81章 荷叶叫花鸡
　　宇文修多罗一走入花厅之内, 就见到了一抹樱粉色的身影，不是新城公主还能是谁。
　　新城公主今日梳着双环望仙髻，髻后还系着妃色丝绸带, 随着她的动作飘飞着。而她身着一袭樱粉色缠珠纹的夏衣。她又生得好，小脸圆圆的，荔枝一般的眼眸很是灵动, 整个人看起来娇俏极了。
　　新城公主一见到她，就是一如既往的活泼亲热, 走上前挽着她的手，笑吟吟地道：“十三嫂, 瞧我给你带什么吃的了。”
　　说着, 就引着她到了桌案前, 指着盘中的荔枝, 对她道：“岭南快马加鞭，新贡上来的荔枝, 统共就那么几筐, 九兄今日给了我些，知道你肯定喜欢，我可忙不迭给你送来了。”
　　宇文修多罗一听也来劲了, 恨不得拍着她的肩膀，来一嗓子“好闺蜜一生一起走”。
　　荔枝在这个时代可是个稀罕物，从岭南贡到长安的, 一年统共也就那么一点，宇文修多罗先前在宇文家时, 都未曾吃过, 成日怀念现代的荔枝自由。眼下见了荔枝, 她自然是双目放光。
　　琉璃缠草纹盘中盛放着一颗又一颗已经剥好的荔枝, 晶莹剔透，看起来白嫩又水灵，如一颗颗上好的羊脂玉球一般，一旁还放着红彤彤的荔枝壳做点缀，壳上面还沾着水。
　　二人一同坐在桌案后，宇文修多罗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颗荔枝，放入口中，慢慢地吃着，荔枝果肉甜津津的，水又多，一口下去，就是满满的幸福感。
　　眼看着新城公主总算是从安定一事中走出来了，宇文修多罗也欣慰很多，只是看着她今日颇有些踌躇犹豫的模样，便笑着问道：“怎么，我们明嫣有心事了？”
　　见她不说话，宇文修多罗就调笑着，“难道是长孙诠惹你生气了？”
　　纵使知道宇文修多罗是开玩笑的，新城公主还是赶紧否认：“没有没有，阿诠待我很好。不关他的事。”
　　只是听到宇文修多罗的调笑，新城公主也仿佛被传染一般，忽然好奇地问道：“不过十三嫂，如果十三兄惹你生气了，你会如何啊？”
　　一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来劲了，眼珠转一转，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就涌入脑海，对新城公主道：“那办法可多了，比如臭豆腐，这东西不好闻但是吃着香。就只给他闻不给他吃。”
　　听到“臭豆腐”三字，新城公主都不用接着问了，想了想味道，浑身就忍不住颤了一颤。
　　坐在一旁的李福已经习惯了，无奈地笑了笑，只对她叮嘱道：“别吃太多荔枝了，不然易感内热。”
　　他这样一说，宇文修多罗却也不好意思再开他玩笑了，只得嘿嘿笑了两声，手中拿荔枝的速度也慢了些。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她和新城将话题扯远了，就继续问新城公主：“所以今日明嫣有何事啊？”
　　新城公主微微低头，似有些羞赧。看起来娇滴滴的，如凉风中微微摇曳的水莲花，葱白的手指绞着罗帕，对她说：“其实......我......我想让十三嫂带我去食铺看看。”
　　原来是想出去玩了，说出来的时候又不好意思。听到她这话，宇文修多罗先是一愣，随即就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见到她笑，新城公主更不好意思了：“十三嫂，别笑了。”
　　她羞的模样真是好看，眼眸更如水晶一般澄澈，惹人怜爱。
　　宇文修多罗看着新城公主的模样，也就不再笑她了，就这般应了下来：“好好好，正好我今日就要去食铺，你就跟着我一起去罢。”
　　想着夏日时节，荷花盛放，荷叶碧绿，必不能辜负才好，这就对新城公主道：“你今日来得可是巧，我正想推出个新菜呢。”
　　一听到新菜，新城公主登时就来了兴趣，立刻就问道：“是什么新菜啊？”
　　宇文修多罗只神秘一笑，却不告诉她：“等到了食铺你就知道了。不过我们要用荷叶来做食材。”
　　说罢，就挽过她的手，二人一同走到荷塘边，都想要去摘荷叶，但李福怕她二人一个不慎掉了下去，径直走上前，将她们拦了下来。
　　二人一开始自是不愿的，但李福一句“若是你们不慎摔下去，可就是一脸一身的泥了。”让她二人瞬间偃旗息鼓了。
　　于是乎，等李福摘了数片荷叶后，三人就一同前往西市了。待到了碗记食铺内，宇文修多罗走在前，引着新城公主坐在店内一角，新城公主看着来往的人群，店内绘着的芙蓉池畔图，很是激动。
　　“十三嫂，今日到底吃什么啊。”新城公主眨巴着眼，问道。
　　宇文修多罗这次也不卖关子了，对她道：“是荷叶鸡，也可说叫花鸡。”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她，面上是疑惑，脑海中只剩下“叫花”二字了。
　　而宇文修多罗唇角带笑，并不回答，就迈步朝着厨房走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就这样，厨房之内，宇文修多罗挽了袖子，开始做这道江南名菜叫花鸡了。传闻这还是朱元璋在打仗途中，被人追赶，又累又饿，有一个叫花子用泥巴包了整鸡，在火上熟，献给朱元璋，朱元璋一尝，就觉得分外好吃，当了皇帝后就为此物取名“富贵鸡。”
　　还有传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流落野外，一个叫花子看他可怜，就将叫花鸡给他吃了。
　　不过不论如何，都是包含着善心的传说，宇文修多罗想着，说不准今日自己做个叫花鸡，还能碰上个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呢。
　　而珊瑚等人都在一旁看着，准备学如何做。见宇文修多罗先是将新采的荷叶洗干净，放在一旁，又取过了方才在外买的一只嫩鸡洗净，一边洗着，还一边对她们道：“做这样的叫花鸡一定得用嫩鸡，否则烤出来的肉就会柴得很。”
　　她将葱蒜等物塞进鸡肚子里，再浇了清酱汁上去，最后用细盐搓着整只鸡，仔细地给鸡肉做着按摩。
　　随后她就将鸡放在一旁，让它自己腌制入味，紧接着又取了黄泥，滴入些酒，用来去除泥土中的腥味。
　　紧接着，她就用两大片荷叶包裹住了整只鸡，再用细绳扎紧。最后又用黄泥包住了荷叶，看上去倒如同泥筑的巢一般。
　　按着此法，宇文修多罗又做了好几个，将它们放入烤炉之内，添火让其烤着，慢慢等待。
　　过了许久，宇文修多罗估摸着该是好了，就将其取了出来，用锤子敲掉黄泥壳子后，一阵阵香味飘满了整个食铺。
　　此时正是快闭市关店的时候了，外间的食客也少了许多，但仍然有人闻到香味，忙问道：“可是小娘子又做了些新的时令菜式？”
　　宇文修多罗一边剥开荷叶，一边笑着答道：“客人好灵的鼻子，是一道荷叶鸡，用整鸡烤出来的，不知客人是否要尝尝？”
　　外间的人自然忙不迭应了，而宇文修多罗也迅速将其装盘，阿杉忙上前拿过盘子，先是端着去了李福和新城公主那一桌子，再给方才点了叫花鸡的食客的那一桌送了过去。
　　坐在食案后的新城公主一下子就闻到了香味，感叹道：”十三嫂，这么香的吃的，哪里就像叫花鸡了。”
　　宇文修多罗则对她道：“这么香还不是因为荷叶外面是用黄泥裹着，才能让这肉这般酥嫩，又有荷叶清香。”
　　一听到黄泥，新城公主整个人都不好了，却还是耐不住这鸡肉的香气，悄悄咽了咽口水。直到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都夹了一筷子，各自津津有味地吃着，她也就不管了，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入口中尝着，尝过这一口酥烂肥嫩的肉后，她就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但宇文修多罗一边吃着，一边却想着，这叫花鸡好吃是好吃，却总是麻烦了点，兼之整鸡份量太大，她想着，或许也可以拿糯米鸡去卖。
　　就在此时，又听到了一童声传来，只听一男童说，“阿耶，好香的味道”。
　　宇文修多罗转头一瞧，就看到一个身着圆领袍服的男子领着一五六岁左右的男童走了进来，男童一袭水蓝长袍，看起来文质彬彬，满身书香气。
　　见这男童的气韵如此与众不同，又生得甚好，宇文修多罗一下子就觉得心里软软的，起身走了过去，笑着对那男童说：“这位小郎君可是来吃饭的？”
　　那男童作揖行了一礼，对她道：“是，家父携某前来长安游玩，听闻碗记食铺饭食很香，特地前来。只是此时已近闭市时辰，不知可会搅扰？”
　　看着他这副彬彬有礼的可爱模样，宇文修多罗的心都要化了，只觉正太什么的，也太可爱了，忙道：“不搅扰不搅扰。”
　　但她也没有注意到，一旁李福的面色愈发沉如水了。
　　宇文修多罗压着揉揉他脸的冲动，笑着将菜单递给他，谁知男童看过，却赞叹道：“这楷书有遒丽之气，中和之美，又颇有虞公之风，小娘子写得一手好字！”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倒有些惊诧，这么小的小孩子，竟然都认识楷书了，还知道太宗时期著名书法家虞世南，先说这非自己所写，又忙问道：“儿恐有些冒昧，但敢问小郎君姓甚名谁？”
　　那人依旧是彬彬有礼地道：“某姓王，字子安。”
　　一听这话，宇文修多罗简直就要跳起来了，面前的人可不就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么。王勃，字子安。
　　曾经语文课本上，遥不可及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她的眼前，还是这么可爱俊朗的小正太，宇文修多罗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对他推荐道：“店中今日正巧做了时令的荷叶鸡，我也难得与小郎君投缘，就赠一只给小郎君可好？”
　　她刚才心里想的“做个叫花鸡，碰上个历史名人”居然成真了，看着面前如此可爱有礼的王勃，她自然不忍心收他钱了。
　　一听这话，王勃忙道：“古人云，无功不受禄，子安愧不敢受。”
　　宇文修多罗却笑道：“看小郎君文质彬彬，想来必定是腹有诗书，不若这样，你尝了之后给我这荷叶鸡题诗一首，可好？”
　　王勃少能出口成章，也以自己的才气为傲，此时宇文修多罗这话可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立刻点了点头：“这位娘子请放心。”
　　宇文修多罗这下乐了，亲自将叫花鸡端到王勃那一桌子：“王小郎君且尝一尝。”
　　待到荷叶被剥开，一阵阵香味传来，王勃立刻就赞道：“好香的荷叶鸡！”看了看整只烤得金黄的鸡，又道：“这荷叶鸡倒与古籍中所载的，周代的炮豚有些相似，炮豚乃八珍之一。此物也可称珍馐了。”
　　得，这么一说，面前这道菜瞬间就档次拉满了。
　　接着，王勃尝过后，就觉得这鸡肉鲜嫩多汁，又带着荷叶清香，味道香而独特，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就这样，他诗兴大发，拿着笔，在宇文修多罗递来的纸上题了一首长诗，字字珠玑，无愧神童之称。宇文修多罗拿到这首诗后，可是高兴了好半天。
　　——————————————————————
　　待到闭市时辰到了，关了店铺后，李福和宇文修多罗先是将新城公主送回府，这二人才一起回了赵王府。
　　这厢的宇文修多罗正乐呵着，想着要将王勃那首诗裱起来，挂在店里，只是转头一看李福，却见他嘴角抿着，面沉如水，却又不似真生气了的模样，当下就疑惑地问道：“十三郎，你怎么了？”
　　“无事。”李福却也不说，只是淡淡地答道。
　　宇文修多罗哪能信他，缠着问了半晌，李福这才道：“方才你与那位王小郎君相谈甚欢。”
　　他也知自己不应与那小童计较，只是想到宇文修多罗主动对那小郎君如此亲切，心里还是泛酸不得劲。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自然感受到了其中酸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孩子的醋你都要吃啊。”
　　而李福还不愿承认，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宇文修多罗忽然凑上前去，脚尖踮着，蜻蜓点水一般，主动贴上了他的菱唇。这一瞬间，周遭的风仿佛都带了暖意，又送来阵阵清香，让他的俊脸一下子就泛了红，整个人都愣了片刻。
　　作者有话说：
　　最喜欢的诗人就是王勃，最喜欢的古文是《滕王阁序》！
　　继续发糖糖了~


第82章 蓝莓冰激凌
　　在片刻的怔愣后, 李福下意识地弯起唇角，眼波温柔，耳尖悄然泛着绯色, 心头仿佛被那樱桃蜜露浸着，周遭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紧接着，他就反客为主, 主动展臂抱住宇文修多罗，将她锢在身前, 唇齿相抵。
　　而宇文修多罗也不见羞，伸手回拥住了他, 小手紧紧地抓着他月白的衣袍, 眉眼弯弯, 鸦羽般的睫毛轻颤, 满是幸福的模样。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天空被染成橘红, 云霞亦是绚丽。夕阳美如画, 清风醉晚霞，一如当日迎亲时的日色。璀璨金光洒在二人身上，温柔了容颜轮廓, 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对壁人。
　　直到一吻结束，夕阳映照着唇畔的点点水光, 微光粼粼。宇文修多罗眉目带笑，这才带着促狭地问道：“还吃人家小郎君的醋吗？”
　　听到她如此直白地问, 李福不由又红了脸, 用手抵着唇, 很是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微垂着眸，唇角却依旧扬着，对她道：“不了......”
　　宇文修多罗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透白的窗纸上，一切都是温馨而美好。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夜色深深时，房内烛光摇曳，纱帐微动，院中的荷花池里，两尾大红锦鲤缓缓游动，碧绿的荷叶也随之晃动，一轮皎月照耀着，一池水波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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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宇文修多罗又在朝食铺中忙碌着，早饭好做，如今她铺中的厨娘已经上手得差不多了，想来再跟进着几日，她就不用再日日前来了，只消想些新的主意，再处理要事即可。
　　因着如今天气依旧炎热，她就预备着做些水果冰激凌，本来是打算给李福做的，让他下朝冒着太阳回来时，就能吃到冰激凌，也好解解暑，现下索性就拿出来卖了。
　　酥山虽好，却也全是奶油和糖，吃多了就会觉得太腻了些，宇文修多罗还是喜欢果味冰激凌，此时，她就在做蓝莓冰激凌。
　　先是熬煮蓝莓酱，只见她将蓝莓洗好，放入锅中，再添了蔗糖进去，小火熬煮着，直到糖彻底融化，蓝莓也成了紫色酱状，散发着一阵阵果香。
　　此时快要上朝，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去，留下银钱。只见其中一身着朱色官袍的人，出手阔绰得很，直接留下了半贯钱在食案上，让不必找了，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宇文修多罗直感慨这些人的银钱就是好赚。如此一来，她倒是更有干劲了。
　　此时的食铺前厅空无一人，她则在厨房之内，准备了牛乳，那厨娘在一旁看着，忙问道：“王妃可是要做酥山？”
　　若是做那一人高的酥山，着实麻烦，她二人也确实做不来，宇文修多罗笑着摇了摇头：“也算是酥山的一类，却是没有那般繁杂。”
　　宇文修多罗继续说着：“那般半人高一人高的酥山，只适用于宴会，着实不适合拿出来卖。”
　　付出的成本和精力太多，何况这价钱也不是大家都负担起的，所以宇文修多罗果断将酥山叉出了菜单，换成了冰激凌。
　　厨娘点了点头，称了声是，就见宇文修多罗又将牛乳和糖倒入锅中，小火熬煮着，不住搅拌，待到将搅拌的勺子交到厨娘手上后，她自己则将蛋黄打成糊，再将其倒入牛乳之中。
　　就这样将牛奶和蛋黄糊混在一起后，宇文修多罗就将其继续小火煮着，直到浓稠。而一旁的厨娘也依着她说的话，打发着碗中的奶油，将其打出纹路来。
　　直到奶油打发好之后，宇文修多罗再将蛋奶糊和蓝莓酱一起倒入奶油之中，仔细翻拌好，就成了淡紫色的冰激凌液，颜色看着便觉清爽。
　　随后，自然是从一方小小的冰窖内取了些冰块出来，放在桶里，一块又一块冰块堆积在一起，还冒着阵阵寒气，她将盐撒在冰块之上，这样就可以让冰的温度更低。
　　而后，她就将盛着冰激凌液的盆放入堆满冰块的桶中。她使劲搅拌着冰激凌液，让空气混入其中，让冰激凌变得膨胀，这样做出来的冰激凌的口感才能绵软蓬松。
　　她可不想做出的冰激凌吃着像冰碴子。直到冰激凌液已经被搅成酱状，她这才裹了大氅，将冰桶连着冰激凌一起放进小小的冰窖里，冷冻片刻。
　　就这样，等到承天门上的钟声响起，下朝时分已到时，冰激凌也已经成形了。
　　宇文修多罗就站在食铺门口，远远的，就看见地上有尘土被马蹄扬起，一匹白马出现在她的视线内，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紫袍矜贵，丰神俊朗的，不是李福还能是谁。
　　“十三郎！”宇文修多罗招了招手，想让李福第一眼就看到她。
　　她依旧是一身霁红衣衫明艳，灿若云霞，腕上还戴着一串金臂钏，臂钏相碰，叮当作响。
　　看到不远处的宇文修多罗，李福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原本绷着的唇也不由扬起，面上露出笑意，一拽缰绳，就翻身下马，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入了店铺之中。
　　“一看你这模样，就是连敷衍着去廊下食那里片刻，都未曾去。下朝后立刻就出了宫赶来罢。”宇文修多罗这般说着，语气中却满是满足之感。
　　李福如今也不端着了，面上笑意更盛，以《诗经》里的诗句回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即使说着这般甜腻的情话，他看起来也依旧清朗矜贵，不落俗尘。肃肃如松下风，又如水墨画中人，令人怦然心动，也让宇文修多罗低头浅笑。
　　随后，一缕清风袭来的同时，宇文修多罗也拿起手中的帕子，轻轻为李福拭去额上的汗。
　　二人就这般手挽着手走了进去，那厨娘已经去冰窖之内将冻好的冰激凌拿了出来，挖一个圆球出来，放入莲纹白瓷碗之中，再取了些紫薇花缀在一旁做装饰，淡紫色的冰激凌冒着丝丝凉气，看上去就解了一整日的暑热。
　　食案上摆放着蓝莓冰激凌，并一盏刚凉下来的蜂蜜绿茶，俱是消暑之物。
　　二人在食案前相对而坐，宇文修多罗双手撑着下巴，满是期待地看着他：“十三郎，快尝尝这蓝莓冰激凌。”
　　李福拿着精巧的白瓷小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就觉一阵奶油的甜香和清爽的蓝莓味一齐融于舌尖，冰冰凉凉的，口感却又很是细腻绵密，更比那酥山爽口，如那凝固的牛乳一般。
　　如此尝来，他自然眼睛一亮：“果然是美味！竟比那酥山还要清爽许多。”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摇着手中的罗扇，也笑了：“你喜欢就好，横竖也是想做给你吃的。一路自太极宫行来，只怕是热坏了。”
　　从宇文修多罗这里，他总能得到满满的偏爱，让心口仿佛盈满了奶油的甜香，软和得随时能塌下去。
　　此时，外间也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是几位大臣走入食铺之中，闻得今日特供新品是蓝莓冰激凌，与酥山相似，价格却低了许多，皆好奇地点了一份来尝一尝。
　　凝神听了听外间的动静，李福这才对宇文修多罗道：“阿婉，其实我原以为，你会想法子直接打通与宫里的关系，直接让碗记食铺承了宫中的廊下食，这样才能大赚一笔。”
　　他说这话时轻松，也没有反对之意。宇文修多罗知道，若是她想如此，李福定会助她的。她一直觉得，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来形容李福最好不过。
　　只是此时的宇文修多罗却直直望着他朗星般的眸子，轻笑道：“我其实也有过此想法，但是夫妻一体，我也学了你的内敛低调来。”
　　“若是直接以赵王妃的身份与宫中对接，届时假若有人想中伤于你，或牵扯到你，这可不就是给了他们大把机会了么。”
　　上次高阳公主之事，可是让她心有余悸，必不愿与宫里再有过多牵扯了。何况眼下李治要扶持武则天，抗衡关陇门阀，若是她真的以食铺承办了廊下食，只怕会有有心人在食物上做文章了。这些浑水，他们一滩都不想淌。
　　“何况就这样开着自己的食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多好啊。”
　　听到她这话，李福微怔了片刻，随即就与她心有灵犀地笑了：“是，咱们是不沾染这些个事的。”
　　二人如今自是心意万分相通，宇文修多罗又接着道：“对了，十三郎，你下朝时，墨竹前来报信，说有宇文府的人去了王府，见我不在，便与她说，阿娘身子略有不适，盼我回去看看。我心里担心着，预备着今日就回去。”
　　听到寿光县主稍感不适，李福自然关心，忙道：“那我们现下就回府准备准备，便一起去。若是岳母心绪不佳，你便是陪她住几日也好。”
　　说着，就站起了身，也扶了宇文修多罗起来。而宇文修多罗则接着道：“也好，我预备着看过阿娘后，就去大慈恩寺为她求一枚平安符罢。”
　　闻得此言，李福不由疑惑地道：“你不是素来不信这些的吗？怎的突然要去求平安符了？”
　　宇文修多罗与他并肩走着，话语中也满含着关切：“可是阿娘笃信佛教，上次春日击鞠赛时惹了阿娘不快，如今可得想想办法，让她开怀些。”
　　“修多罗”一词是“契经”的梵语音译，听她的名字，就能知晓寿光县主有多么虔诚了。
　　听到宇文修多罗此言，李福也就明白了。他就知道，宇文修多罗虽然平日调皮了些，却总是牵挂着身边在意的人，也温暖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继续发糖糖，嘿嘿
　　作者回来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qwq，前段时间生大病+断网，简直水逆。大家平时也要好好注意身体，生病的感觉太难受了qw□□


第83章 豆沙烧仙草
　　她的朝食铺与赵王府同在宣阳坊内, 相距不远，二人也很快就回去了。此时，李福站在厅内, 吩咐人准备了上好的礼物，多是些宁神香料与上好的药材，他亲自打点看着。
　　而宇文修多罗则坐在卧房内的七宝菱花镜前, 由蕙兰给她梳妆。
　　她发誓，如果她穿着现在的一身胡服革带去探望寿光县主, 一定会被训的。其实她心大，倒是无所谓被训, 主要是不想要寿光县主动气。
　　宇文修多罗换上了一身霁红的坦领半臂衫, 上面以金线勾勒出芍药缠枝纹, 织着细密的珍珠, 又着一袭缭绫裁的六幅间色裙。黑墨的长发被梳成高高的半翻髻，发髻正中戴着一枚金丝卷草纹梳篦, 一旁簪依旧着那一支李福赠她的红玉芍药簪。
　　这样的她, 看起来如同灿烂耀目的火烧云，如绚烂明艳的芍药花，极尽妍丽。容颜娇美,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寿光县主便是喜欢她这般打扮。
　　就这样妆扮得宜后，宇文修多罗坐在车舆之内, 而李福骑着马，行在车舆旁, 一路沿着朱雀大街行去宇文府。
　　在唐时, 对于出嫁女尚没有那般多的束缚, 娘家父母生病, 出嫁女自可回去照料，甚至长住，并无人有异议。
　　就这样一路行到了兴化坊内。因着宇文士及在世时，官职位列三品以上，所以宇文府可以将大门开在坊墙上，他们也就不必通过坊门进府。此时，就有丫鬟搬来了梯凳，李福一如既往地伸出手，扶着宇文修多罗走下了马车。
　　今日的天空一碧如洗，日头并不算烈。自外看去，宇文府依旧是重楼飞檐，雕梁画栋，朱门华丽。歇山式的黑瓦屋檐上雕着瑞兽，两边翘着鸱尾，还有两只雀鸟歇在其上，不时抖抖翅膀。
　　二人一走进去，就有身着一袭青碧襦裙的丫鬟迎了上来，欢欢喜喜地道：“大王和王妃来了！娘子可念着你们呢。”
　　宇文修多罗忙问道：“阿娘今日如何了？”
　　那丫鬟看着她着急上火的模样，忙回道：“王妃勿忧，这几日天气热，娘子也是不慎热着了，中了些暑气，不是大碍，却是这几日都不思饮食。”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忧虑之心未减，脚下迈步也快了些，穿过回廊，朝着内宅走去。一路上她心里担心着，自然没有心思去看府中的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流水潺潺。
　　自她出嫁后，寿光县主长日无事，除了礼佛，也就喜欢侍弄侍弄花草了。如今府中的合欢树长得高大，合欢花开得正好，一丛丛嫩粉的绒花点在绿叶间，如一把把羽扇一般。
　　待到一路越过临水回廊，到了寿光县主的卧房内。珠帘垂下，水晶澄澈，映衬着日光，泛着熠熠光泽。揭开珠帘，就见房内是一如既往的清雅，一幅江南烟雨图挂在墙上，而一架紫檀琉璃刻山水图的屏风则放在寿光县主床前。
　　寿光县主原本正倚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到了珠帘碰撞声，睁眼一看，走过屏风的那一抹倩影，不是宇文修多罗还能是谁，顿时便觉得欢喜。
　　“阿娘，女儿回来看您了。”宇文修多罗说着，就坐在了寿光县主的榻边。寿光县主此时卧病在床，素面朝天，倒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肃，她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笑着安慰道：“阿婉回来了。阿娘无甚大碍的。”
　　说着，又打量了宇文修多罗今日的衣衫首饰，见她描着月棱眉，额上贴着金箔花钿，欣慰地点了点头。
　　因着寿光县主并未妆扮，卧病在床，李福也不便见，此时他就站在屏风后，站得端正，行了一礼，对寿光县主道：“闻得岳母不适，修多罗与小婿挂心不已，特备了礼，回来探望岳母，望岳母能够大安。”
　　寿光县主闻言也欣慰，隔着屏风对李福道：“郎子实在有心。你二人如此用心，我也很快就会好的。”
　　只是宇文修多罗才坐下，就看到眼前让她惊异的一幕——宇文崇嗣之妻窦氏正服侍在寿光县主的榻前，殷勤地打着扇。
　　宇文崇嗣乃是宇文士及前妻之子，非寿光县主亲生，寿光县主平日待他亦是不甚亲近，只一心教导宇文修多罗。所以，虽然对外都是宇文一家子，内里却还是如两家人一般，少不了疏离生分。
　　而一旁的窦氏也识趣，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对寿光县主和宇文修多罗道：“既然阿妹回来了，那儿就不扰阿娘与阿妹母女相叙，先出去看看阿娘的药煎得如何了。”
　　寿光县主也笑道：“你有心了。”
　　窦氏含了笑，转身离去，胭脂色裙摆曳地如涌浪，身上环佩叮当。待到她出去后，宇文修多罗问道：“阿娘，怎的如今阿嫂会如此殷勤侍奉在侧了？”
　　听到她这般问，寿光县主的面上带了些笑意，对她道：“说起来还是因着赵王的关系。”
　　宇文修多罗疑惑了，此事她竟然不知。
　　见到她蹙眉，寿光县主更是笑了：“看来是赵王没有去你面前表功啊。”又接着解释道，“前些日子你兄长调到赵王手下任职，不知赵王与他说了些什么，回来后，就如此勤谨侍奉了。”
　　听到这话，再想到李福平日低调作风，宇文修多罗心里哪还能不明白，心中登时盈满了感动，也忍不住微微低头，香靥凝羞。
　　看到她这副模样，寿光县主也拍了拍她的手，对她道：“如今看着你们这样，阿娘也总算是放心了，我的女儿没有嫁错人。”说着，又忍不住叮嘱她，“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们定要好好相守。”
　　宇文修多罗应下她的话，却又忍不住害羞，依恋地将头埋在寿光县主怀中。而寿光县主慈爱地看着她，保养得宜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髻，对她打趣道：“我瞧着你如今的小脸仿佛圆了些，可见是赵王对你好，心宽体才胖。”
　　寿光县主倒是难得开玩笑，更是将宇文修多罗闹了个脸红，忙捡了别的来说：“十三郎说，待下个月天气凉些，圣人会去秋猎。阿娘可要好好将养，身子好了，届时才能一同去狩猎啊。”
　　寿光县主也不由笑了出来，一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是想着凑热闹。”
　　母女二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待到窦氏端了药进来，宇文修多罗亲自拿起那白玉藤纹碗盏，舀了一勺，服侍寿光县主喝着。
　　寿光县主皱着眉，不由感慨：“本来夏日就胃口不佳，如今喝着这苦得倒胃的汤药，更是不想吃东西了。”
　　宇文修多罗拿着绢帕为寿光县主擦拭了嘴角，而窦氏则在一旁安慰道：“阿娘也要好生服药，病好了才能用饭用得香。”
　　见寿光县主不思饮食，宇文修多罗转念想了想，就对寿光县主道：“阿娘且歇一歇，儿给您准备些吃食。”
　　寿光县主本来下意识地想说让她远着庖厨，只是想到那日击鞠宴上的烧烤和红烧肉，还是没说出这句话，窦氏服侍她躺下后，她也就由着宇文修多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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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修多罗先是将绿豆泡在水里，再吩咐人去外面买了些干仙草回来，这就准备做烧仙草了。夏日炎炎，吃那冰凉爽滑的烧仙草再好不过。古代交通不便，也幸好是在首都长安，才能买到极南之地的干仙草。
　　她先是将仙草洗净，剪成小段后，就放进了添了水的锅中，再添了些碱，大火煮着。直到煮开后，再以小火慢煮。
　　就这般过了半个时辰，见锅中稠乎乎的，颜色如墨，宇文修多罗这才将仙草渣捞出来。随后，她又将清水化开了淀粉，这就一边搅拌着，一边将淀粉水倒入了锅中，与仙草汁搅拌在一起。
　　宇文修多罗一面煮着，一面想，幸好自己先前研究过古法烧仙草，没有每次都用仙草粉。
　　直到锅中浓墨般的仙草汁变得十分黏稠，宇文修多罗这才将其倒出来，让其满满地冷却下去。
　　自然了，仙草是要配饮品的。与此同时，她开始做牛乳绿豆沙。先是将绿豆放入锅中煮着，直煮到绿豆汤中豆子开花，再添了糖大火煮着，煮到粘稠时，再用小火煮着，直到最后晾凉，成绿豆沙为止。
　　见烧仙草已经冷了下来，宇文修多罗就将其切块，放入近乎透明的琉璃琬之中。而那牛乳，方才也被她放在冰鉴中稍稍冰了一下，此时从白瓷盏外摸着，也是冰冰凉凉的。她不敢加冰块，就将牛乳倒入琉璃碗盏，最后就是将绿豆沙倒进去。牛乳纯白，豆沙翠绿，颜色很是好看。
　　做好后，宇文修多罗就将这牛乳绿豆沙配烧仙草端去了寿光县主的卧房内，请她尝了一尝。
　　寿光县主拿白玉勺戳了戳墨黑的仙草冻，就见仙草冻颤了一颤，好奇地问道：“这是何物？”
　　宇文修多罗解释着：“回阿娘，此物名为烧仙草。是取干仙草煮成。这草长于闽地，夏日能清热解暑，此时用来再好不过。阿娘且尝尝这盏牛乳绿豆沙。”
　　寿光县主说着这“仙草”之名有趣的同时，也接过碗盏，舀了一勺吃下，顿时眼前一亮。
　　绿豆沙细腻又发甜，牛乳清凉，烧仙草爽滑，入口就化，一下子就驱散了夏日的炎热，甜甜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喝了一口再一口，原本恹恹的神色看着也好了些。一旁打着扇的窦氏忙凑趣道：“还是阿妹有法子。”
　　看着寿光县主已经将半碗牛乳绿豆沙都吃下去了，宇文修多罗也笑着对她道：“瞧着阿娘能吃下去就好，稍后我再准备两个开胃菜，保准阿娘不会再胃口不佳了。”
　　寿光县主欣慰地应下，却又立刻板了脸，对她道：“只一样，今日你还是要回王府的。”
　　闻得此言，宇文修多罗忙撒着娇，哄劝道：“十三郎都让我在家中住着陪伴阿娘，阿娘可千万别赶我走，我还想多照看阿娘两日呢。”
　　听到是李福主动提出的，寿光县主这才让她留下，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就这样，宇文修多罗知晓寿光县主是有些中暑，遂准备了一道爽脆的拍黄瓜做开胃菜，再就是一碗清淡的阳春面和一碟冰冰凉凉的凉粉。
　　她将黄瓜切成段，再用刀背将其拍烂，阵阵黄瓜本身的清香气就传了来，再撒上盐腌着。之后，就再放葱花和姜蒜末进去，将锅中烧热的油往上一浇，滋滋作响，各类调料的香味也出来了，一时间厨房内香极了。接着，她又加了盐，清酱，胡麻油和醋进去，如此一来，醋就不会很快挥发掉，拍黄瓜的口感也是酸酸的，很是开胃。
　　先前那阳春面和凉粉都是做过的，让李福赞不绝口。她此时做来，也是驾轻就熟。待到一顿饭准备好，也正是用暮食的时辰了。府中的厨房也准备了各样菜式，与宇文修多罗做的放在一起，倒是摆了满桌。
　　寿光县主吃了几口拍黄瓜，就觉得又酸又香，很是开胃，紧接着，又开始吃阳春面了。阳春面清淡，却很是爽口，面条又细又软，其中的鸡汤底鲜美无比，很养脾胃。白白的面和葱花在一起，颜色清爽，如白玉和翠玉，相映成趣。寿光县主也是很快将一碗面吃完了。
　　再吃这羊脂玉一般的凉粉，则是一阵冰凉爽口，顺滑的凉粉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周遭就是积雪的太白山一般，配上咸鲜的酱汁，滋味好得很。
　　“自从成亲后，修多罗倒是懂事了许多。”寿光县主吃得满意，面上也满是笑意，与李福说着。
　　李福忙道：“修多罗一直都很懂事聪慧，活泼时不失灵动，从前也并无不妥之处。”
　　寿光县主：“......”这可能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转眼看去，就见宇文修多罗略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忙拿着杯盏，以袖掩面，喝了些饮子。
　　不过俗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加之李福这般夸赞宇文修多罗，寿光县主自然也很受用。就这样，一家人这样说说笑笑，和睦又热闹。
　　与此同时，寿光县主也吩咐人将宇文修多罗先前的闺房收拾一番，让李福和宇文修多罗歇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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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夜色深沉，月明星稀。卧房之内，绯色蹙金芍药纹的帐帏落下，白玉莲瓣纹烛台上放着蜡烛，只是烛光早已熄灭。
　　在这样的黑暗中，宇文修多罗却忽然睁开眼，只觉得腹中空空，饿得很，却又懒得起身，就这般辗转反侧。
　　“睡不着么？”枕畔传来了李福低沉的嗓音，话语中满是关切。
　　见他也没睡着，宇文修多罗点了点头：“嗯，有些饿了。”
　　听到她这话，李福低笑出声：“那还真巧，我也是。”
　　他二人倒是许久没有半夜突然饿了，宇文修多罗也笑了出来，只是因着在夜间，嗓音也下意识的低了些：“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半夜饿都是一起饿。”
　　李福温声道：“那就吩咐人去准备些汤饼来？”
　　宇文修多罗想了想，自己此时并不想吃这些。也许是今日吃得太清淡了些，她忽然间想到后世的劈腿茄子，想到那阵油炸的香气，她不由咽了咽口水，对李福道：“不如，我们俩去厨房一趟？”
　　像极了现代时去厨房捞夜宵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肥章来了！阿娘大人也被美食收买了。
　　最近太热了，来杯牛奶绿豆沙配烧仙草吧！


第84章 不正经茄子
　　夜色如水, 只余一轮明月嵌在漆黑夜幕之中，散发着幽幽光泽，洒下一地清辉。
　　微风徐徐, 月朗风清，正是万籁俱寂时。
　　宇文修多罗先前的闺房之中，本来是一室寂静, 但此时，白釉莲纹烛台之上, 蜡烛又被李福点起。二人起身披了衣裳，而在外守夜的丫鬟听到了动静, 忙走过来问道：“大王和王妃有何吩咐？”
　　宇文修多罗只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只是夜间有些饿了, 又不想惊动旁人。你且去歇着罢, 我自与大王去厨房看看。”
　　她说这话时杏眼弯弯，眸中仿佛有星子熠熠, 明亮极了, 让那丫鬟看着，也忍不住唇角上扬轻笑着。
　　但那丫鬟也忙提醒道：“夜深露重，从此处去厨房还有些路要走, 大王与王妃不妨去院子里的小厨房？”
　　原先宇文修多罗在家时，她的院子里是有一间小小的厨房的。只不过她以为自己出嫁后，这厨房便弃之不用了, 是以根本就没想到。
　　“其实娘子时常思念王妃，就会来王妃的闺房坐一坐, 再让小厨房做膳食, 总不能让这里弃之不用, 落满灰尘就对了。娘子今晨还在此用了些胡饼和酱菜作朝食。所以现在小厨房里, 各样时蔬果子该是应有尽有。”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的眼眶不由有些泛红，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听到寿光县主对她的思念，心下还是盈满了感动，又有些酸酸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李福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对她安慰道：“别难过了，日后我们常来陪陪岳母，可好？”
　　“好。”宇文修多罗的声音中带了点鼻音，点了点头。随着她的动作，挽着发髻的金步摇叮铃作响。
　　就这样，二人去到了小厨房，点了蜡烛，照亮厨房内，果然看到这里果然未被废弃，依旧是常用着的模样，水缸里还盛满着水，还有些罐子里装着的糖和盐等调料。
　　“十三郎，你想吃落苏吗？”宇文修多罗在窖藏中找到了茄子，凑上去问道。
　　“可是落苏酿肉？”李福问道。他早已将碗记食铺所有食物尝了一遍，对于肉酿茄盒也是记忆犹新，仿佛茄子和肉沫的香味犹在舌尖。
　　所以一提起落苏，李福头一个想到的，立刻就是落苏酿肉了。
　　宇文修多罗已经挑了其中最长的一根茄子，开始洗茄子了，俏皮地对他道：“难不成在十三郎心里，我只会做落苏酿肉啊。”说着，又冲他眨了眨眼，“今日给你做个新奇的。”
　　此时的一方厨房内，只有他二人，静得仿佛能听到外面院子里合欢花落的声音。
　　只见宇文修多罗拿着小刀，迅速地将长茄子的皮削掉。
　　看着她手下的动作，削着削着，刀还离手不远，李福不由道：“看着阿婉拿着刀，我心里怎七上八下的，还是给我罢。”
　　宇文修多罗却是无语了：“不过是削皮罢了，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日开始做饭。”
　　只是说着，她又拿了一根茄子，递给李福，笑嘻嘻地道：“不过既然十三郎这么说了，那就劳你帮我将这根落苏的皮削了。”
　　李福面上带笑，接过了那根茄子，小心地用小刀削皮，动作竟也不慢。
　　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将几根茄子放在案上，将每一根茄子横切一刀，竖切两刀，只不切断茄蒂，让一根茄子被分成了六个长条，看起来也像六条腿。
　　她又将鸡蛋打散，添了淀粉和丁点胡椒粉进去，搅拌一番，就这般将蛋液刷在茄子被切开的每个长条上，她一面刷着，一面就觉得这长条看着倒都像一条条腿。
　　难怪叫劈腿茄子，宇文修多罗啧啧感慨着，忽然又想到了原来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这年头，连茄子都变心了。
　　连茄子都不正经了。
　　如此想着，她却是抬头看向了李福，他侧脸俊朗，轮廓分明，烛光却是柔和了他的棱角，看起来更是温润如玉。
　　一面看着，手中的动作也不停下来。此时她本该在外裹上面包糠，但此时她自然不会去烤面包了。想到那丫鬟说，寿光县主今晨还在这里用了朝食，她左找又找，果然找出来了几张已经冷下来，依旧完好无缺的胡饼。
　　“阿婉找这些胡饼做什么？”李福不解地问道。
　　宇文修多罗拿了石臼来，将金黄的胡饼掰碎扔进去，再用石杵将其捣碎，捣成饼碎，盛在盘中，看起来倒真是如面包糠一般了。
　　她这才抬起头，笑嘻嘻地对李福道：“裹着这个炸，才能外酥里嫩。”
　　就这样，她将抹了蛋液的茄子放在了胡饼碎之中，让茄子在里面翻滚了一圈，游了个泳，沾满了胡饼碎末，这样就可以下锅炸了。
　　但此时，她还是先用蛋黄和油做了沙拉酱出来。劈腿茄子自然要配酱料，可惜唐时没有西红柿，做不了番茄酱。
　　待到将沙拉酱做好后，锅中的油已经烧热，宇文修多罗把几根茄子扔了进去，将其炸得金黄，香味登时飘满了整个厨房。
　　紧接着，她就用爪篱将那金黄酥脆，还冒着阵阵热气的茄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倒有些像炸了一把把的香蕉。
　　闻着这么香的味道，李福的馋虫自然被勾了起来，觉得愈发饿了，却还是好奇地问道：“阿婉欲给这道落苏拟何名？”
　　宇文修多罗强忍着笑意，对他答道：“就叫劈腿落苏。”
　　只是说着这么喜感的名字，宇文修多罗还是被戳中了笑点，径直大笑出声，直笑得她肚子发疼，眼角都要溢出泪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福无奈了，他自然知道，宇文修多罗的脑袋里又有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
　　只是听着她的笑声，李福的唇角也不由扬了起来：“所以，劈腿到底是何意？”
　　宇文修多罗只得胡扯：“没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那茄子像不像被劈开了数条腿。”
　　这真正的意思若要让李福知道了，可还了得。
　　李福看着她的神情，就知这劈腿的意思，不是字面这么简单的。他一步步走上前，拦住她向前走的脚步：“阿婉若是不说，可就不能吃了。”
　　他想要知道宇文修多罗心中所想，与她一起欢笑，而非一无所知。
　　宇文修多罗推了他一把，可面前人却是纹丝不动。看着盛在盘中，金黄酥脆，香气扑鼻，很快就会凉下来的劈腿茄子，宇文修多罗忍不了了。
　　这么香的茄子在跟前，宇文修多罗不能理解，李福怎么能忍心拦住她。
　　她只得如实交代，却也只能用话本子这个理由来解释出处：“从前在话本子看到说，劈腿即为女郎找了别人的意思。”
　　果然是不正经了。
　　她话音刚落，见到李福的面色果然沉了下来，唇角紧紧地绷着，宇文修多罗赶紧乖觉道：“不过十三郎，我发誓，我可绝没有这般想法，只是觉得这名有趣罢了。”
　　说着，就将手举起来，一脸认真，眨巴着眼，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见她这般可爱，李福的面色也是好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只笑不言。他当然知道，宇文修多罗不会如此。
　　他永远是相信她的。
　　宇文修多罗：“......”爱护动物，轻撸皮毛。
　　看着盘中的茄子还冒着热气，宇文修多罗赶紧将方才做好的沙拉酱淋了上去，宇文修多罗将其放在竹篾编成的描金食盒中，李福接过食盒，二人将其带回了花厅中吃着。
　　洛京窑莲花足烛台上的蜡烛被点燃，在烛火映衬下，二人一同坐在案几后，一人夹了一根茄子吃着，这茄子外面已被炸得酥脆，里面的茄子肉还是嫩嫩的，甚至还有些汁水溢出。配着咸咸的沙拉酱，一口咬下去香的很。
　　让不爱吃茄子的人都能觉得香。
　　两个人吃得有滋有味，宇文修多罗心满意足，感慨着，油炸的茄子就是香啊！
　　待到一顿饭吃完，二人这才回去休息。只是临睡前，李福却忽然来了一句：“阿婉，日后给这道菜改个名字。”
　　宇文修多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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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许是因为女儿回来了，又或许是吃得好了，寿光县主的精神看着好了许多。这一高兴，她也难得换了身喜庆些的衣裳，一袭海棠红联珠宝相莲花纹的罗裙。窦氏一大早就亲自服侍着寿光县主梳妆，高高的半翻髻上戴着一支赤金鸾鸟衔珠串的步摇，衬得她的面色愈发好了。
　　至于昼食，就是宇文修多罗亲手做的肠粉了。米浆蒸出来的粉皮白如羊脂玉，入口很是爽滑细腻，撒了葱花，再浇着咸鲜的酱汁，好吃得很，让寿光县主一尝，就赞不绝口。
　　这般细嫩软糯的口感，是她所喜欢的。
　　窦氏在一旁妥帖地摆饭，笑着对寿光县主道：“阿娘今日看着竟是要大安了，果然还是见了女儿好。”
　　寿光县主也笑呵呵的，对她道：“瞧瞧，这嘴就跟抹了蜜一般，怪道讨人喜欢。”
　　说着，又不忘叮嘱宇文修多罗：“阿婉，如今阿娘也好了许多，你与赵王今日且就回去罢。”
　　见宇文修多罗还想再说些什么，寿光县主皱了眉，板着脸，对她道：“你与赵王回来探病，阿娘很欣慰，只是你们一直在这里住着，也不像个样子。”
　　寿光县主保养得宜，面容依旧姣好，眉目如画，只是当她神情严肃时，眉目看着便没有那般柔和了。
　　宇文修多罗自然知晓李福才不会在意这些，她撒娇痴缠着，缠得寿光县主无法，只得依了她，点了点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你啊你，成亲之后是愈发孩子心性了。”
　　可寿光县主说这话时，眼睛弯弯，面上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
　　想到李福当日的口是心非，宇文修多罗不由暗笑，阿娘啊，口是心非可不是个好习惯。
　　作者有话说：
　　话说火锅真的是消耗冰箱里一堆菜的最好方式
　　前两天去超市买了好多菜，眼看着要吃不完了，直接连吃了两天火锅解决掉


第85章 至味卤鸭脖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凉风习习的时节，李治已经定下了秋猎的日子, 宗室王公都要随行。因此，近日来大家都在忙着此事。
　　在临去狩猎前，宇文修多罗又去了一趟她的碗记食铺。
　　西市之中, 依旧是人流如织的热闹景象。而碗记食铺之中，也依旧是宾客满座, 生意红火。一切都很顺畅。上一次王勃题的那首赞美叫花鸡的诗，已经被宇文修多罗好生装裱起来, 挂在店内的墙上了。
　　王勃才华出众, 妙笔生花, 再加上其字也是矫若游龙, 大唐好诗的文人墨客众多，不少人来用饭时, 都会问是谁所作, 在听到是一六岁小童所作时，满座皆是惊叹。
　　一时间，来碗记用饭的人更多, 宇文修多罗觉得，自己这里似乎真就成了长安网红饭店了。
　　此时，宇文修多罗正站在厨房内, 整理着她先前晒好的干荷叶，取出几片泡水。她先前将荷叶保存下来, 就是为了在秋日里萧条垂柳映枯荷的时节, 他们也能做糯米鸡和叫花鸡。
　　宇文修多罗的手中做着活计的同时, 也在与阿杉她们说着话。听到宇文修多罗要去狩猎, 阿杉很是羡慕地道：“真羡慕王妃可以出去玩。”
　　珊瑚用荷叶包裹着蒸好的糯米，做着糯米鸡，瞥了她一眼，无奈地笑道：“上次王妃带我们去太白山别院住了那么时日，你还没住够啊。”
　　阿杉却道：“游玩总是不嫌多的嘛。”
　　一时间，厨房内又是笑声不断。
　　这时，新蒸出来的糯米鸡出了锅，散发着阵阵荷叶的清香。宇文修多罗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个，还险些被烫了手。
　　待到热气稍散了些，宇文修多罗剥开了荷叶，一阵阵糯米和鸡肉香菇的鲜香气又冲入了鼻尖。她懒得用筷子夹着吃，索性就捧起了那荷叶，直接咬了一口其中夹着香菇末和鸡肉末的糯米饭。
　　鸡肉已被蒸得软烂，糯米绵软润滑，几乎要入口即化了。糯米里浸满了荷叶的清香气，再就是有鸡肉的咸香和香菇的鲜味，一口下去，满足极了。
　　不止是她，一旁的阿杉吃过几口后，就激动地道：“我从未吃过这么香的糯米饭！小娘子，我们每日都吃这糯米鸡可好？”
　　她这话让周遭的人都忍俊不禁。大家都知道，将糯米鸡推出后，又会受到一片好评。
　　宇文修多罗吃过后，也觉得唇齿留香，心情更好了。她行至前厅，就又看到了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正是王勃。
　　王勃人虽小，却是身形挺直，有模有样地对她作揖：“子安即将离开长安，回家乡绛州，今日特来与小娘子辞别。也多谢小娘子当日赠饭。”
　　一听到王勃要离开，宇文修多罗不免有些失落：“王小郎君走得急了些。”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只盼着日后能与你再相见。”
　　而王勃也诚挚地道：“某与小娘子有缘，日后必能再见。”
　　见此，宇文修多罗则引着他坐在了旁边：“既然不日就要走，今日就再来吃一下新出的糯米鸡。”
　　听到这话，王勃也不由笑了出来，重重地点头：“嗯。”
　　就这样，等宇文修多罗忙完了食铺中的事情，李福也忙完了公务，前来食铺接她。
　　见到了那一抹清峻颀长的身影，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走上前：“十三郎来了。”
　　李福也笑着牵过了她的手，扶着她坐入了马车的车舆之中，自己则骑着马，一路朝着大慈恩寺行去。
　　二人已经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大慈恩寺，为寿光县主求平安符。
　　虽说寿光县主已经病愈了，却还是叮嘱了宇文修多罗一句，让她再去佛寺一趟，求一枚平安符放在房中。
　　大慈恩寺宏伟壮观，飞檐斗拱，庄重大方。大雄宝殿之内，李福与宇文修多罗求得了平安符，正要离去时，宇文修多罗却想到自己成亲前曾求过的签。当日寿光县主为她求姻缘，求到了上上签，如今倒是灵验了，她今日就兴致再起，去求了别的签。
　　只是那签却也奇怪，只写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多事止于咸亨时。”
　　宇文修多罗不解，这“咸亨”二字听着有些耳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最奇怪的是，一旁解签的小僧人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宇文修多罗一双月棱眉紧皱着，问身旁的李福：“十三郎，这咸亨到底为何意？”
　　李福饱读诗书，当下就道：“这二字出自《易经》中的‘品物咸亨’，意为万事顺利通达。”他说着，也不由微微蹙眉，对宇文修多罗道，“只是在此签中，显然不是此意。”
　　听到李福都这么说了，宇文修多罗不由更疑惑了，眉头皱得更紧。见她如此，李福竟有些无奈：“好了，你何时如此多愁善感了。既然想不出，那就不必将心神都耗在此处了。”
　　宇文修多罗也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听到李福这么一说，她心下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再管了。只想着该回府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去狩猎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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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要去狩猎的前一天，一切行装都已经打点妥当，只待明日清晨时就出发。自然了，这一路上要颇费些时辰，宇文修多罗就预备着准备些吃的。
　　她正要迈步去厨房，却听到一阵水晶帘动的声响，墨竹走了进来，对她通报道：“王妃，新城公主来了。”
　　闻得此言，宇文修多罗抿嘴一笑：“她倒是来得巧了。”
　　伴随着又一阵水晶帘动，新城公主走了进来，她今日身着水红联珠金丝祥云纹的罗裙，挽着杏色缀珍珠的披帛，依旧是那般活泼爽朗的模样，发髻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上前去，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我的十三嫂，这次出行，你又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宇文修多罗也笑了起来：“是要去准备些吃的，但是明天才能给你知道是什么。”
　　是了，如今是秋天，该贴秋膘了。
　　新城公主自然也不急，眼见案几上的青玉碟子内有点心，就拿了一枚红绫饼吃着，宇文修多罗怕她觉得点心干，就给她递了一盏奶茶，让她就着喝些。
　　而新城公主则与她说着：”十三嫂可知，近日皇后好生奇怪，竟招了许多道士入宫，前几日连求见的命妇都不见，只将自己关在宫里，都不知被外面人议论成什么样子了。”
　　只是安定公主一事后，新城公主一提到王皇后，面上就是掩不住的厌恶。
　　宇文修多罗继续听着这八卦小喇叭说着，却忽然想到了历史上废王立武一事，王皇后就是因为巫蛊案被废的。
　　倒不是她唐朝历史学得好，而是电视剧看也看多了。
　　思及此，宇文修多罗握着白瓷杯盏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而新城公主注意到她在出神，连忙问道：“十三嫂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叫自己，宇文修多罗忙回过神来：“无事，明嫣你接着说罢。”
　　新城公主则道：“只是自从九兄再不踏足立政殿开始，这皇后就看着不怎么正常了。如今是找人做法求符，盼九兄再去那里。”
　　宇文修多罗闻言，没有继续与她说着八卦，而是问道：“那明嫣觉得，皇后的地位会被武昭仪动摇吗？”
　　乍然听到她这番问话，新城公主还是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就答道：“应该不至于罢，皇后虽无状，惹得九兄厌恶，但是毕竟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女，朝堂上那些人也都站在皇后那边，九兄应当不会轻易废了她。”
　　宇文修多罗听罢，没有再说话，只是暗叹，大家还是低估武则天和李治了。
　　紧接着，二人没有再聊宫闱之事了，只是一同期待着此次秋猎，畅想着一路的风景。
　　直到新城公主离开后，宇文修多罗这才去厨房中准备卤鸭脖和糯米糍，预备明天带着吃。这两样倒是不怕放凉的，也方便带着。
　　其实皇家出行，一路饭食都不会缺，宇文修多罗也只是想自己做点小零嘴，一边与新城聊天一边嗑零食。
　　就见宇文修多罗先是将鸭脖子下锅煮一煮，去掉血沫。随后又取了炒锅来，将油烧热后，把八角花椒这些香料下进去煸炒，再放葱姜，随着兹拉兹拉的油响声，一阵阵浓郁的香味就传了来。
　　将煮了的鸭脖放进锅中，再倒了料酒和清酱进去，最后在锅中加水，直到没过鸭脖为止。等到煮沸后，才以中火焖煮着，煮到最后收汁，此时鸭脖已经卤入味了，泛着棕红色，浓郁的酱香味四溢。
　　将卤鸭脖做好了，宇文修多罗就开始做糯米糍了。
　　糯米粉是先前已经磨好了的，她将糯米粉，淀粉，牛乳和糖一起倒在碗中搅拌着，直到碗中的糊拌得顺滑了，这才放进锅里蒸着。
　　细腻的红豆沙是她昨日就做好的，一直放在冰室里，此时她将其取了出来，只待着糯米皮做好了，将豆沙包进去。
　　糯米粉糊蒸好时就成了面团一般，很是莹白，却还是黏黏的。宇文修多罗又添了些油进去，将其揉成柔软的面团，将其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成面皮，这才给里面包了红豆馅。
　　包好馅后，宇文修多罗又将其揉圆成小团子，一个个看起来白白胖胖，可爱极了，一摸还是弹弹的。
　　宇文修多罗忙不迭拿起一个尝了一下，入口果然是糯叽叽的，豆沙香甜却不腻，一口下去，又甜又糯，幸福感满满。
　　如此做出来的糯米糍，就是放到第二日也不会变得硬，至于为何不在当日一早做，宇文修多罗表示，她不想早起了。
　　翌日清晨时分，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朱雀大街上的宝马香车，就已经连绵数十里了。圣人出行，自然很是隆重有序。有侍卫在前清道，有身着甲胄，配着刀剑的禁卫军齐整地走在两侧，李治的玉辂在车队的正中，由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骑马在两边护驾，右卫将军也正是李福。
　　玉辂之后有许多宫女宦者在后随侍。在他们身后，则是七百多位乐师，击鼓吹笛之人皆有，奏响了一曲又一曲。而鼓吹队后，又是仪仗旗幡队，只见一众侍卫举着孔雀扇、小团扇、方扇、玄武幢等，就算人数众多，也是井然有序。
　　就这样，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驶出了长安城。
　　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坐在宽敞的车舆之内，背靠着软枕，二人闲聊着，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此时，车舆内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棕红发亮的卤鸭脖，一碟软糯圆胖的糯米糍，一碟红绫饼，还有一盘新鲜的葡萄，沾着些水，如同晶莹紫宝石，看着水灵灵的。
　　宇文修多罗觉得口中无味，就拿着鸭脖子啃着，一边啃着一边感叹，还真是卤得恰到好处，鸭肉也有嚼头。她最喜欢卤味了，出门时带着，放凉了也不会不好吃，反而更加浓香。
　　新城公主先前吃糯米糍和果子本都要吃饱了，现下看着宇文修多罗啃鸭脖啃得津津有味，她忍不住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我实在是吃不下了，但是看着你吃鸭脖吃得这般香，我还是想吃啊。”
　　宇文修多罗闻言，一下子就笑了：“好了，那你就歇一歇，等口中无味了，再吃些鸭脖了。”
　　出去玩的路上，除了聊，可不就是吃了么。
　　此时约摸是行到了郊外，宇文修多罗揭开了织锦帘子，就见到一幅金秋美景。此时的天空一碧如洗，叶子皆被秋风染成金黄，倒映在碧绿的湖中，不少都落了进去，皱起阵阵涟漪，远处的山峦亦是若隐若现，如一幅水墨画一般。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如今当真是秋色宜人，风景正好。”新城公主同样看到了此景，也觉心情大好。接着，就与宇文修多罗玩起了叶子戏，一边玩着，一边说着许多早些年宫中的事情。
　　“其实我年幼时，曾听到宫中有女主武氏将会代有天下的流言。”新城公主想起了年幼时的事，与她说着。
　　她虽是当一则玩笑说着，宇文修多罗却是听到了心里。
　　她虽不研究历史，却电光火石般想到原先历史课上，老师曾开玩笑说，对李唐皇室来说，武则天是清理大师。
　　武则天登基成为女皇之后，为了巩固皇位，诛杀了大批李唐皇族之人，太宗的许多皇子都未曾幸免，牵连甚广。
　　想到李福也是姓李，宇文修多罗的手心不由冒出了些冷汗，她想，自己该要做点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咸亨是李治之后的一个年号啦


第86章 板栗焖鸡肉
　　待到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到达了狩猎之处, 各处扎起了帐子，天色就已经暗了下去，一路车马劳顿的众人都回了自己的帐子歇息, 只待明日狩猎。
　　第二日清晨时分，雾气渐薄，旭日东升, 朝露待日晞。一缕灿烂的阳光透过帐子，洒落在宇文修多罗恬静的面颊上, 鸦羽一般的睫毛也泛着点点金光。
　　此时，旌旗飘飘作响, 远处的山林里隐隐传来各类猛兽的啸声, 甲胄相撞的赶猎物声, 又似乎有号角声。此时皇家狩猎乃是围猎, 有侍从卫兵敲锣打鼓，将猎物一齐赶到一处林子里, 李治等人才会去行猎。
　　听到外面的声响, 李福立刻就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则是宇文修多罗如此恬静的睡颜。
　　他不由唇角弯起, 眼中温柔得似乎能溢出蜜糖来，想要伸出手将宇文修多罗的鬓发捋过去，谁知伸到一半, 又收回了手，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李福就这般用手撑着头, 星眸微弯, 看着她睡得正香, 对外界无知无觉的模样, 恨不得让时光停驻此刻，一直这么快看着她就好。
　　只是此刻他也要去更衣准备了，唇角依旧弯着，面上笑意不减，俯下身，轻轻地在她的唇上啄了一口，这就准备轻手轻脚地离开。
　　谁知宇文修多罗却被他这一举动弄醒了，她睡眼惺忪，声音中也带着浓浓的睡意，看起来娇憨可爱：“十三郎，你醒了......”
　　说着，她又抬手伸了个懒腰，却丝毫都没有起来的意思。
　　见到她这般可爱的模样，李福忍不住笑出了声，顺了顺她丝绸般的长发，对她道：“好了，你再多睡一会子，我得准备着去狩猎了。”说着，又道，“给你猎一只狐做大氅可好？”
　　宇文修多罗对大氅并不感兴趣，却不忘对李福道：“十三郎真好。不过记得猎些鸡回来，我给你做板栗焖鸡肉。”
　　“好。”李福一口应下，又细心地道，“那我稍后就吩咐人去采些板栗回来。”
　　说罢，他正要走下床榻，宇文修多罗却忽然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对他撒着娇：“十三郎，走之前再亲我一下嘛。”
　　此时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朦胧睡意，让李福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又亲了宇文修多罗一口，宇文修多罗这才笑嘻嘻地放开他。
　　李福正不舍得离开的时候，宇文修多罗却又是锦衾一卷，埋头睡了过去。
　　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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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太阳升得愈发高了，宇文修多罗这才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墨竹她们服侍着她洗漱更衣时，就对她道：“王妃，方才公主还遣人来了，说若是王妃起身了，就遣个人去跟公主说一声，她想来找您下棋。”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为自己戴耳坠的手却是一顿，月棱眉微蹙，疑惑地道：“不是今日午后要去给皇后请安吗？”
　　墨竹一面为她戴上一支忍冬卷草纹金钗，一面道：“皇后方才下了旨，说一路车马劳顿，免了各命妇的请安。且这几日都不必去请安了。”
　　一听这话，宇文修多罗却是无语了，若说她先前还存了疑虑，此时几乎就可以确定，王皇后开始行厌胜之术，诅咒武则天了。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摇了摇头，就听墨竹继续道：“那日来的路上，婢子就瞧见许多道士跟在皇后的车架后面，说是皇后近日身子不爽，需他们祈福用药。”
　　宇文修多罗没有再继续说着，满意地看了看铜镜中自己的双环望仙髻，又用过朝食后，新城公主就来了。
　　她今日身着一袭缭绫裁的绯色八幅罗裙，发髻上的步摇珠玉相撞，叮铃作响，如同一只翩跹蝴蝶飞进来一般，娇俏灵动。
　　宇文修多罗也开着玩笑，对周围人道：“瞧瞧，一只绯色蝴蝶飞进来了。”
　　一时间，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新城公主将披风褪下，交给一旁的墨竹，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又笑话我。”说着，搓了搓手，感慨着，“到底是秋日天冷了，还得披个披风，不比夏日那般炎热。”
　　一听她这话，宇文修多罗也笑了：“如今天气凉爽，倒是正好，若是再像夏日一般苦热，你可是该喊热个不停了。”
　　秋日本来就天凉下来了，如今在山中狩猎，自然又冷了几分。
　　此时还能隐隐听到外面飞禽走兽的声音，新城公主也养了一只拂林犬，此时伏在丫鬟的怀里，也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可爱得很。
　　这拂林犬，也就是拜占庭进贡的京巴犬，小小的，白白的一只被抱在怀里，长长的毛温顺地垂着，还伸着舌头，看着倒还像一只小狮子。
　　此时这样的京巴犬还只允许皇族之人伺养，新城公主自得了这只京巴犬，就喜欢得紧，出门狩猎也要带在身边。宇文修多罗也喜欢，走上前揉了揉毛逗弄着，与那京巴犬互动了好半天。
　　自然了，此次出行，宇文修多罗也把雪花娘带上了，虽然她平时总嫌这只鹦鹉吵。此时，雪花娘就立在那架子上，也不闹腾了，静静地看着帐子里的一切。
　　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都嫌昨日劳累，不愿去参与狩猎，此时就坐在帐子里的软榻之上，丫鬟摆上了棋盘，二人一个执黑子，一个执白子，你来我往地下着棋。
　　宇文修多罗从不曾在棋艺上用过心，你来我往地下了几场，就已见败势了，她自然也不在意，只想着小姐妹之间玩得开心便成了。
　　谁知就在此刻，雪花娘突然扑棱扑棱翅膀，从架子上飞了下来，跳在棋盘上，直接扑腾着翅膀搅了局，将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搅得乱成一片，原本明朗的局势也乱成一团。
　　看到这一幕，新城公主和宇文修多罗都傻眼了，片刻后，就忍不住一同咯咯笑了起来。
　　偏雪花娘还自得地拍了拍翅膀，又飞回了架子上，施施然立在那里，似是在等着宇文修多罗的夸奖一般。
　　新城公主笑得花枝乱颤，对宇文修多罗道：“十三嫂的鹦鹉真是伶俐。”
　　宇文修多罗有些无奈，她是该说这只鹦鹉聪明呢，还是该吐槽这只鹦鹉笨。
　　就这般笑闹着，直到日色西沉，天都快暗了，就闻得了一阵阵号角声，宇文修多罗和新城公主这才携手出去，就见到以李治为首的人皆意气风发，纵马满载而归，身后则跟着侍从，提着各类猎物回来了。
　　远远的，宇文修多罗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李福的身影。
　　那人依旧是一袭青色缺胯袍，穿着半腰靴，英姿飒爽，气度如朗朗清月，看到她时，眼眸弯起。二人四目相对间，无需多言，面上就各自盈满了盎然笑意。
　　宴席早已摆好，紧接着，就是李治坐在上首，兴致极高，也少了几分拘束，对众人道：“今日我等满载而归，大家皆是好样的。”
　　李福和宇文修多罗皆以胡坐的方式坐在下首，食案上摆放着几串烤肉，宇文修多罗拿起一串吃着，只觉香得流油。一旁还有许多侍从现切现烤一头野猪。
　　宇文修多罗一抬头，却见上首的武则天与李治言笑晏晏，很是亲昵，还不显眼地向王皇后送去了一个挑衅般的眼神。
　　在宇文修多罗以往的印象里，武则天都是十分谨慎，从不曾如此，不由低声问身旁的李福：“十三郎，武昭仪的行事何时如此高调了？”
　　李福拿起了面前的鎏金八瓣忍冬纹银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一脸淡然地道：“她这是在激怒王皇后。”
　　宇文修多罗闻言一惊，再看去，果然见到王皇后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恨。只是今日席上，恐怕只有王皇后生气了，李治兴致高得很，还笑着走下席间，转着圈，跳着舞，还拉着各宗亲重臣一同歌舞。
　　纵使宇文修多罗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感叹了一句，如果放在现代，该是怎样的社死现场啊。
　　唐时舞风盛行，宴会时贵族男子一同载歌载舞很是常见。昔年太宗朝时，东突厥被平定，太宗李世民一高兴，就在宴席上与勋贵大臣跳起了舞来庆贺，太上皇李渊还弹起了琵琶助兴。
　　自然了，一众女眷是不必当众起舞的，宇文修多罗坐在一旁吃着烤肉小酌着，看他们起舞看得津津有味。
　　因着气氛太好，一众人都跳着舞，喝多了酒。直到宴席结束时，李福已经醉得有些迷糊了，宇文修多罗将他扶着回了帐子后，立刻就找到了尚且清醒的李勣。
　　李勣今日也高兴，多喝了些酒，此时也是笑眯眯的，问道：“丫头有什么事啊？是不是又有佳肴美馔了。”
　　宇文修多罗见到他如此，也忍不住莞尔，片刻后，就正色对李勣道：“师父，我觉得皇后不对劲。”
　　听到这话，李勣倒是一下子就清醒了：“你且说说，怎么回事。”
　　宇文修多罗道：“新城与我说，近日皇后招了许多道士入宫祈福做法，连各命妇的觐见都驳了回去。您瞧，此次狩猎，皇后亦是心不在焉，颇有些心虚之感。”
　　李勣这人粗中有细，对她这番话自然不会不以为意，眉头登时就紧皱了起来：“你是说......”
　　宇文修多罗径直道：“师父，我想皇后不是在祈福，而是行厌胜之术，也就是巫蛊。”
　　就算是经历了半生风雨的李勣，此时听到她这话，还是一惊，险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不过他细想想，再想到了汉代汉武帝的陈皇后，同样出身高贵，同样不得圣心，也是因巫蛊被废......随后，眼见着宇文修多罗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就问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宇文修多罗狡黠地眨了眨眼，对李勣道：“只是无论如何，现在也都是我我们在猜测，还得劳动师父帮我看一看，皇后到底是不是在做此事。”
　　探测情报这种事情，李勣手下的人不要太擅长。对他们来说，还真是小菜一碟。
　　李勣一口应下，如今他若是再看不清形势，看不懂李治的想法，可就枉活了那么多年了。
　　既然如此说定了，宇文修多罗想要告辞离去，却听李勣说：“丫头啊，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你不要参与。”
　　宇文修多罗知晓李勣是真的关心她，心中一暖，却又不由感慨，古人多迷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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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宇文修多罗难耐嘴馋，早早就起来了，准备做板栗焖鸡肉。
　　昨日猎回来的鸡早已被处理干净，宇文修多罗将其切成块，紧接着又将生姜切片。随后，她将油倒入炒锅中烧热，又把生姜片和八角放入锅中爆香。
　　她就是想着这个时节的栗子口感最佳，清甜新鲜，适合做板栗焖鸡，遂将炒锅带了来。
　　紧接着，她就将切好的鸡肉块下进锅里翻炒着，待到添丁点料酒去腥后，她又把剥好的栗子下进去，翻炒片刻后，她又添了清酱提味上色。
　　如此这般，她又加了水进去，盖着锅盖，让锅中的鸡肉和栗子焖煮着。汤汁咕嘟咕嘟着，直到两刻钟后，宇文修多罗才揭开盖子，大火收了汁，一锅板栗焖鸡就做好了。
　　板栗金黄，鸡肉被炖得棕红油亮，汤汁浓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宇文修多罗将其舀在碗里，尝了一口，登时眼前一亮。她没有放过多的调料，留着板栗自身的清甜软糯，此时吃起来，又觉得鸡肉与汤汁的鲜香融了进去，香得很。
　　而鸡肉也很是鲜嫩，汤汁也是鲜香无比，浇在稻米饭上拌着吃，可不要太下饭了。
　　却在此时，李勣前来厨房寻她，正好瞧见了宇文修多罗的板栗焖鸡出锅，宇文修多罗笑道：“还是师父今日口福好。”
　　李勣却不如往日那般欢乐，面色有些凝重：“丫头，你所料不错，皇后确实在行巫蛊。而且那人偶上面写着甲申年，二月十七。”
　　“是武昭仪的生辰八字。”宇文修多罗一听，立刻就接口说道。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饿了，去恰饭了！


第87章 金橘柠檬茶
　　听到这是武昭仪的生辰八字, 李勣并没有意外，面色一如往常：“丫头，看你这般笃定沉着的模样, 告诉师父，你想做什么。”
　　他想着的，无非就是宇文修多罗将此事透露给武昭仪, 然后看着王皇后被武昭仪收拾。毕竟先前因为王四娘，宇文修多罗已经和王皇后借了梁子, 再者，高阳公主之事后, 王皇后身后的门阀世家也和李福结了梁子。
　　宇文修多罗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李勣道：“师父, 我想的是将这个人偶和另一个对换了。而另一个人偶上的生辰八字, 需是甲申年，三月十七。”
　　思索此事时, 宇文修多罗无比庆幸, 自己正好比武则天小了十二岁。
　　李勣略愣了片刻，再看到她小狐狸一般的笑容，哪还能不知这是她的生辰八字, 面色瞬间变了，吹胡子瞪眼，严厉地斥道：“胡闹！”
　　不过他这样也没有吓到宇文修多罗, 且宇文修多罗知晓李勣一定会派人守在外面，此时也就毫不顾忌地说了：“师父目光如炬, 自然知道武昭仪绝非池中之物。”
　　李勣默认了她的话, 却也叹了口气：“丫头, 我知道先前皇后让你和那小子都不舒服, 可是你也说了，武昭仪非池中之物，不必我们动手，她就会下手为强的。”
　　宇文修多罗自然知道武则天会下手，但她此时纠结的根本不是他们与王皇后过往龃龉的那些小事，而是整个赵王府未来的平安。
　　只是她此时也不能跟李勣说，我知道武则天日后会成为女皇，血洗李唐皇族。转念想了又想，只能扯道：“王皇后倒台已是大势所趋，而宗室之中反对武昭仪者甚众，日后若武昭仪涉入朝堂，难保不会被牵连。我只是想给十三郎，一道保命符。”
　　若是王皇后诅咒武昭仪未成，而是她这个赵王妃阴差阳错，替武昭仪挡下了这一灾，依照古人的迷信思维，那武则天就欠了她的一份情，日后，武则天以后对赵王府，也得顾忌些。
　　听到这话，李勣也沉思了许久，也知道这法子比直接让武则天扳倒王皇后高明，半晌，踌躇着，又叹了口气：“可是你这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是自己咒自己啊。”
　　宇文修多罗灿然一笑，如夏花般绚烂：“师父，我是不信这些的。”
　　这一刻，看着她坚定的模样，李勣倒是有些恍惚，原本他对眼前女子的印象，只是一活泼有趣，调皮爱笑的女郎，与李福那般沉默寡言的性子相配得很，可是如今，他倒有些对宇文修多罗刮目相看。
　　静默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李勣才点了头，对她道：“就按你说的来。只是此事，需快些进行，迟则生变。”
　　宇文修多罗本想要自己借着请安的机会去换，却不想李勣说：“师父也带了些人手出来，换个人偶也是轻而易举。”说着，又啧啧感慨，“也亏得现在狩猎在外，若是在长安城中，那层层宫墙围着，也不好换。”
　　他说得轻松，宇文修多罗也知晓，此事对于李勣来说，很是没有技术含量。
　　而强行逞强也不是她的风格，宇文修多罗与李勣默契地笑了笑，对他道：“那就多谢师父了。”
　　二人却也都默契地没有告诉李福。宇文修多罗只对墨竹叮嘱，待到她发作起来，再告知李福，让他不必那般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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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宇文修多罗带着板栗焖鸡回到了帐子中，李福也已经洗漱更衣过了，正在那里擦拭着他的弓，听到了宇文修多罗的脚步声，立刻就抬起了头，笑着道：“阿婉回来了。”
　　对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宇文修多罗倒是毫无压力，此时也笑嘻嘻地将板栗焖鸡肉拌饭自食盒中取出，摆放在食案之上，对李福道：“十三郎，来尝尝这道板栗焖鸡肉。”
　　李福拿着勺子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只觉板栗粉粉糯糯的，本身就是清甜的口感，又吸了肉汁咸香，入口就成了面。而鸡肉鲜嫩多汁，也有了板栗的清甜味，岂是一个香字能形容。
　　这样焖煮出来的汤汁很是浓香，每一粒晶莹的米也都被汤汁浸着，满是鸡肉鲜香和栗子的清甜，李福不由觉得，秋日里是没有比这个更鲜香好吃的了。
　　就这样，他一下子就将一大碗板栗焖鸡拌饭吃完了，还忙不迭问宇文修多罗：“明日还有这道菜吗？”
　　宇文修多罗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俏皮地眨了眨眼，对他道：“你若想吃自然有，不过啊，过两日有更好吃的呢。”
　　岂止是更好吃，还能上国宴呢。
　　只是她此时非得卖个关子，还不告诉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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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时分，宇文修多罗难得早早起来，让人将一筐橘子抬进帐子来。
　　前两日地方上贡了许多橘子，李治分赐给众人，只是见宇文修多罗将所得橘子全数拿出来，李福不由疑惑：“阿婉，怎将这些洞庭橘都抬出来了？”
　　宇文修多罗却道：“要做金橘香橼茶啊。东阳公主邀了大家今日小聚，我就顺便备些喝的了。”说着，她的手下就开始剥橘子皮，还不忘吐槽，“在茶里面添什么葱姜，大枣，薄荷去煮，简直就是糟蹋。”
　　所谓香橼，就是柠檬了。
　　听着她碎碎念，李福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却也遗憾着：“看来阿婉这次不是给我准备的。”
　　宇文修多罗顿时哭笑不得，嘟囔了一句“这个小气鬼”。
　　就这样一面与李福说笑着，一面与墨竹等人一起将橘子切片，倒也不觉得无聊了。不多时，她将切好的橘子片放在海碗之内，又开始用盐水搓洗柠檬。
　　待到嫩黄柠檬被洗好，宇文修多罗就将其放在小小的案板上，切成片，一阵阵清新的柠檬果香气就散发出来，好闻得很，因着女眷多，她足足切了六颗柠檬，又将柠檬籽剔除，这才停下。
　　切好后，宇文修多罗拿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柠檬汁，笑着对李福道，“好了，我得去煮茶了。”
　　厨房之内，宇文修多罗将切好的柑橘片和柠檬片下进锅里，放□□糖，再把红茶茶叶添进去。最后，就是将水倒进去，盖上锅盖，让它咕嘟咕嘟地煮着。
　　过了不到一刻钟，锅中的水就成了透亮的橙色，如同流动的琥珀一般，煞是好看。一阵阵鲜橙的甜香气和柠檬清香扑鼻而来，清新好闻，宇文修多罗这才将果茶盛了出来，全数倒在了越窑青瓷执壶之内，等着放凉。
　　就这样，待到壶中果茶凉了下来，宇文修多罗亲自倒了一盏出来，拿给李福，笑吟吟地道：“十三郎，第一杯是你的了，尝一尝？”
　　金橘柠檬茶被盛在透明的琉璃盏内，正好显出如此透亮好看的橘黄之色，李福接过琉璃盏后，却是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仿佛方才那个想尝第一口的人不是他。
　　待到他尝了一口，就是眼睛一亮，顿觉甘甜爽口，唇齿间满满都是新鲜水果香味，更有醇厚茶香。虽有些柠檬的酸，却一点也不涩，反而更添清新之气，沁人心脾。
　　喝了几口这般清香爽口的水果茶，李福更觉唇齿留香，回甘无穷，更是神清气爽，不由大赞道：“阿婉说得不错，这般做茶，比平日里的味道好了岂止百倍。”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笑了，笑得明媚灿烂：“十三郎倒是难得说得这般夸张。”说罢，又对他道：“好了，我得要去更衣赴宴了。”
　　说罢，就这样挥一挥衣袖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而李福坐在案几前，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由轻笑了起来，眼眸温柔如水。
　　待到宇文修多罗更衣梳妆后，就让几个丫鬟分别拿着青瓷茶壶和放了橘片的杯盏，前往了东阳公主的帐子。
　　当丫鬟揭起了帐帘，宇文修多罗步入帐子时，东阳公主几人已经坐在那里说笑了，见到她走进来，东阳公主则开起了玩笑：“十三弟妹来了，可是有些晚了，要罚酒喝才是。”
　　东阳公主在公主中行第九，也是个爱热闹的直性子，且爱做媒说合，堪称皇家媒婆。
　　宇文修多罗此时也笑着回道：“我来得晚些也是为大家准备了些饮子，看在这般份上，可就别罚我喝酒了？”
　　听到她说这话，又有人笑着道：“可就十三弟妹会取个巧。不过十三弟妹准备的东西向来新奇又美味，可快些让我们尝一尝。”
　　宇文修多罗原先与她们来往不多，但是自从那些个小县主们沉迷于宇文修多罗的菜后，宇文修多罗的人缘一下子好的不行。
　　宇文修多罗落座后，也应和道：“这是自然。”
　　她话音刚落，就有丫鬟将晶莹剔透的琉璃雕花盏摆放在众人面前，每一个杯盏里也都摆了一片金橘做装饰。紧接着，就见墨竹亲自执着青瓷茶壶，将其中的金橘柠檬茶倒在每个人面前的琉璃盏中。
　　看到这般剔透橘黄之色，新城公主已经开始期待了：“看着这般颜色，就知这饮子该有多可口了。”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无奈却又亲近地对新城公主道：“你呀。”
　　只是一抬头，看到宇文修多罗的脸色很是苍白，新城公主忙问道：“十三嫂今日是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难看。”
　　闻得此言，宇文修多罗就知晓蕙兰画的妆还是很逼真的，忍着笑摆了摆手：“无碍，只是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夜夜难眠，精神不济。”
　　东阳公主听到了，忙关切问道：“十三弟妹可让太医丞看过没有？”
　　宇文修多罗则答道：“已经看过了，却也说不出什么来，许是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待到墨竹倒完最后一杯茶后，东阳公主就率先拿起了琉璃雕花杯盏，只觉琉璃盏触手温凉，橘色的清澈茶水盛在其中，饮下去只觉得金橘的香气满溢唇齿之间，又带着些柠檬的酸，满是水果香气，清新又爽口，一阵神清气爽。
　　她立刻就由衷地夸赞道：“十三弟妹好玲珑的心思，从前只知茶中要煮葱姜陈皮等物，却不知可以这般做来，喝过亦是唇齿留香。”
　　就这样言笑晏晏着，宇文修多罗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跟墨竹使了个眼色，墨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就见宇文修多罗一下子扶着额头，眉头紧蹙。
　　旁边的新城公主立刻就凑了过来：“十三嫂，你怎么了？”
　　宇文修多罗的神色很是不好，刚说了一句“不知为何，我头好痛，仿佛有针扎”，就一下子昏了过去，倒在了墨竹的怀里。
　　“王妃，王妃您醒醒。”墨竹也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焦急不已。
　　在座之人自然也惊了，东阳公主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去请太医令来。”
　　作者有话说：
　　阿婉要搞事了，搓手手


第88章 夜半私语时
　　因着宇文修多罗忽然晕厥, 东阳公主的帐子内乱成一团，墨竹在那里侍奉着，也忙打发腊梅去李福那里报信。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李福就步履匆匆，衣袖带风地赶了过来，不忘对东阳公主稍作一揖：“见过九姊。”
　　“礼”之一字, 早已是深入习惯之中。
　　只是见他的额头上冒着汗，显然是一路匆忙赶过来的模样。虽说不忘行礼, 却也不比平日的沉稳得当，俊朗的面容也是紧绷着, 剑眉紧蹙, 眼眸中满是忧色, 眼尾竟泛着红。
　　今日他是难得的喜怒形于色。也是, 心中万分牵挂着一个人的时候，哪还能如往日般沉稳。
　　东阳公主自然也不会在意他见礼匆忙, 而是满面担心地道：“我已命人宣了太医令前来, 先让太医令看看十三弟妹这是怎么了。十三弟先别太焦心了。”
　　今日的宴会是她做东，如今宇文修多罗却在她的宴会上出了事，她自然心中不安。
　　想到宇文修多罗今日一来就是面色苍白的模样, 东阳公主又忙对李福道：“只是今日十三弟妹一来，新城就瞧着她神色不好，面色苍白, 十三弟妹也说她近日总是精神不济，夜不能寐, 不知是何缘故。真是令人担心啊。”
　　听到东阳公主说宇文修多罗夜不能寐, 李福费了很大的劲才及时绷住了自己的表情, 没有变成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的表情包。
　　如果宇文修多罗夜不成寐, 精神不济，那是谁天天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昨夜还睡得格外沉，甚至差点把他踢下去。
　　闻得东阳公主这么一说，李福略一思索，想到宇文修多罗近日和李勣频繁来往，加之李勣没瞒他王皇后行巫蛊一事，此刻哪还能猜不出个七八分来。当下就气得将手攥紧成拳。不过在周遭人看来，也是他担忧爱妻之举。
　　即便猜出来，他的心下依旧免不了担忧，待到他走上前，就看到宇文修多罗躺在床榻之上，小脸煞白，平日灵动的眼眸紧闭着，一副病态，让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为了不扰太医令在那里凝神诊脉，李福一向平静无波的面上虽满是忧色，却只静默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过了片刻，就见太医令收回了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紧紧地皱着，见到他这副神情，李福不免真的急了，心中一紧，忙上前问道：“王妃到底如何了？”
　　说罢，又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宇文修多罗的手，感受到她的手心发凉冒汗——是她太过紧张时的表现，而且宇文修多罗被握着的小指轻轻地在他的掌心间动了动，这动静极小，只有他能感受到。
　　感受到宇文修多罗并非真的晕厥，李福心中略微一松，只得继续不动声色。已经到了此番境地，他只能配合着了。
　　见那太医摇了摇头，满面不解地对他道：“大王容禀，从王妃的脉象来看，王妃并无任何病症。某着实不知王妃为何会晕倒。”
　　李福还未发话，新城公主却是急了，一甩广袖，走上前道：“你是太医署之首，怎会连你都诊不出是何病症。”
　　她说得急，小脸也红扑扑的，发髻上的珠玉步摇更是跟着叮当作响。
　　见平日里一向温和的赵王和新城公主都语气严厉，那太医令也不由心下一紧，对新城公主作揖：“贵主恕罪，某确实没有诊出什么，不若请太医署众人会诊，兴许就会知道王妃如何了。”
　　“既然如此，就快去寻。”一向沉稳自持的李福也疾言厉色了起来，对那人道。
　　谁知一众太医都来，却无一人能说得出一二三，只得先熬了补药来，让喂宇文修多罗喝下。
　　————————————————
　　这日夜间，月明星稀，许多人都已经入睡，却依旧有几人难以入眠。
　　李福的帷帐中始终点着一豆烛光，墨竹奉李福之命，端着一碗热腾腾且香气十足的羊肉索饼，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其放在了案几上：“大王，这是您要的索饼。”说罢，她看了看一旁床榻上躺着的宇文修多罗，开口道，“其实王妃她......”
　　话未说完，就见李福摆了摆手，打断了：“你要说什么，本王都知道，你先下去罢。”
　　“是。”墨竹只得走了出去。
　　李福坐在床榻边，凝神看着她一钩弯月般的月棱眉，脂粉堆出的苍白容颜，心中涌出一阵自责，忽然发出一声轻叹，低声道：“此刻可以起来了。”
　　而宇文修多罗听到这句话，就知四下无人了，这才缓缓睁开了一双杏眼，是一如既往的灵动慧黠。
　　在她睁开眼的瞬间，就与李福深邃的眼神相撞，宇文修多罗的双手拉住了他的手，同样放低嗓音道：“十三郎，你放心，我没事的。”
　　对于她忽然醒来，李福没有丝毫惊讶，却是薄唇抿成一条线，也没有说话，墨玉一般眸子就那样看着她，其中似是压了许多种情绪，又有着自心底深处散发出的自责感。
　　宇文修多罗本以为他会生气，谁知看到他这样的神色，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原先想好的话竟然都说不出来了。好不容易准备开口，却被李福打断：“先吃些索饼罢。”
　　原来是李福知晓她装晕了大半日，定是饿了，才让人送了羊肉索饼进来。旁人定都以为是李福要用膳的。
　　只见食案上的青瓷宽口碗内是清澈的羊肉汤，其中又是一根根橙黄色的细长面条，撒了翠绿葱花，颜色好看得很。这索饼做得也讲究，要先把羊肉切碎，煮成鲜香四溢的羊肉羹。而面条，是用姜汁和陈皮末和面做成的，将面下进汤里，面条吸满了肉羹的浓香，又做得筋道，很有嚼头，兼之陈皮末清新解腻，更是别有一番清香。
　　宇文修多罗却是一面吃着，一面盯着他看，发觉李福的长相俊朗周正，剑眉英挺，星眸有神，五官精致，一脸正气，可是他此时眼尾泛红，整个人看着有些低沉，与他的长相显得格外不相衬。
　　宇文修多罗不想这么和李福沉默相对着，她夹了些面条放在勺子中，将勺子递到李福唇边，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十三郎，吃一些嘛。”
　　李福愣了一下，还是吃下。片刻后，他终于不沉默了，问道：“阿婉，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
　　宇文修多罗将碗轻轻地放在食案之上，起身一把抱住他，在他的耳边道：“因为我想给我们的家，一道平安符。”
　　“我知道我若是想卖武昭仪一个人情，只需将此事捅给她便好了。但是十三郎，武昭仪登上后位是必然的，且她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定会参与朝政。”
　　其实对于女子能参政这一点，李福并没有什么觉得惊奇的，昔年隋文帝的独孤皇后参与朝政，更是与文帝并称二圣。
　　只听宇文修多罗接着道：“可日后她若是参政，甚至只手遮天，宗室必定反对她者甚众，免不得又是一场博弈。可宗室之人互相之间都牵连甚广，上一次高阳事败，牵连了多少人进去，其中也有无辜的人。”她说着，更紧地抱住了李福，“可若是我阴差阳错，替武昭仪挡下了这一灾，日后她若是真要开刀，看在这般大的情面上，只要赵王府不招惹她，她也会予赵王府一方平安。”
　　“明日搜查前，师父的人就会将那布人换掉。”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完后，又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十三郎，我知道你可能会不信武昭仪只手遮天一事，但我有此预感，只望能未雨绸缪。”
　　她总不能说是历史书看的吧。
　　听罢宇文修多罗的话，李福缓缓开口了：“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信。”紧接着，却听他自责地道，“阿婉，我只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让你如此担忧不安。”
　　他说到此处，也不免有些激动：“何况那巫蛊是伤人的！你这么做，便是自伤其身，你可知我有多怕。”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除却盛世太平，在意之人皆安康，就是与宇文修多罗长相厮守，白首终老。
　　宇文修多罗不由嘴角一弯，这个人啊，就是太有责任感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杏眼弯弯：“这话若是让纪王妃她们听到，可该哭了。你哪里做得不好了，我家十三郎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自成亲始，就处处维护她，府中只她一人。在高阳公主谋反时，为了保护她，不惜以身涉险。
　　紧接着，她又道：“十三郎，我先前不是有意想瞒你的，只是怕你拦着我。”
　　巫蛊在古人眼中是大凶，听到宇文修多罗这话，李福也默认了。若是他一早知道，一定会拦住宇文修多罗的。
　　宇文修多罗也忙宽慰他：“不过此法并不凶险。汉代陈皇后行巫蛊，卫子夫可有事？这些东西，不过是施法者为了自己心安罢了，不会伤人，我是从不信这个的。所以，我这不叫自伤其身。你看，我这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所以十三郎千万不要自责。”
　　“从前一直是十三郎护着我，如今我也想为十三郎做点事。”
　　听完她的话，李福的唇总算不是紧紧抿着，面色舒朗开来，手与她十指紧扣，似是要永世都不分开：“阿婉，以后若有事，不可再瞒我。夫妻间理当风雨同舟，万事皆要一同面对。”
　　宇文修多罗也重重点头应下：“好。”说着，又俏皮地笑了，“不过十三郎，现下你可得陪我把戏演完了。”
　　不过她也知道，若是自己再这么整一次，只怕李福的心脏就要承受不住了。因着她还在“昏迷”，虽说外面有自己人守着，但为掩人耳目，二人说话时的声音还是很低。对于此情此景，宇文修多罗忽然开起了玩笑：“十三郎，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夜半无人私语时。”
　　听到这句玩笑，李福的唇角也扬了起来，二人带着笑意的眼眸相视间，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
　　直到第二日，宇文修多罗都在“昏迷”，未曾转醒，太医署众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在那里束手无策，甚至连李治都惊动了，带着武则天前来探望。
　　此时，只见新城公主急得眼睛都红了，对那太医令道：“都已经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醒呢。”
　　太医令实在无法了，思索片刻，这才问道：“敢问贵主，王妃晕厥前是何模样？”
　　新城公主忙答道：“我记得十三嫂晕厥前，忽然说自己的头如针扎一般痛，很是难受的模样。”说着，又开始自言自语道，“十三嫂并非久病孱弱之人，岂会突然晕厥。”
　　听到新城公主的话，在场众人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是啊，宇文修多罗并非孱弱之人，何故会突然至此。
　　太医署其中一人听罢，皱起了眉：“王妃此症，倒不像是病，而是......”
　　他说得吞吞吐吐，李福着急地道：“你快说，到底是何原因，本王恕你无罪。”
　　那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开口：“像是厌胜之术。”
　　他这话一出，不少女眷皆露出如梦初醒般的表情，墨竹也忽然跪下，对李治和李福道：“圣人，大王，婢子忽然想起，从前婢子的家乡有人被厌胜之术所害，那人被咒时，就是与王妃一般的模样啊。”说着，又激动地道，“请圣人和大王一定要为王妃做主。”
　　她这话一说，着实获得了帐中不少人的认同。
　　此时寿光县主也在，只要能让女儿转醒，但凡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过，当下就对李治道：“圣人，既然太医署众人都诊不出是何病症，那就需查一查这厌胜之术了，还请圣人为修多罗做主。”
　　一旁的新城公主也忙附和道：“请九兄下旨查一查。”
　　武则天却道：“圣人，若真如此，那私行厌胜之术乃是大罪，按律当诛。何况今日厌胜之术能伤到赵王妃，来日就能伤到圣人，需得尽早探知才是。”
　　李治自然也是信这些的，武则天的话总能说到他的心坎里，他是决计不能容忍巫蛊的存在，当即脸色就不好了，下令道：“既然如此，就让司正带人各处搜查。”
　　与此同时，王皇后在帐子之内，听着外面似有些忙乱的声音，本想着是武昭仪终于出事了，可是心中没由来的一慌，一个不当心，就将手边的摩羯纹八曲琉璃盏推倒，随着“啪嗒”一声响，琉璃摔碎在地上，也让王皇后的心颤了颤。
　　她的心腹宫女匆匆忙忙地走入帐子内，对她道：“皇后殿下，武昭仪没有出事，是赵王妃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感情大升华，写了超久，写了又删，删了三次才发上来，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夜半无人私语时”出自白居易《长恨歌》，依旧不属于男女主初唐时代，但还是被作者借用了。


第89章 香橙螃蟹月
　　听到这话, 王皇后一惊，顾不得让人收拾一旁打碎的琉璃，只见她眼眸圆睁, 倏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道：“怎会如此！”
　　说罢，就慌慌张张地吩咐那宫女：“快, 将那布人拿出来让我再看看。”
　　她不相信，更是懵了, 当日那施咒的布人上明明写着武媚娘的生辰八字，她想诅咒, 恨不得让其消失的人也只有武媚娘, 为何武媚娘安然无恙, 出事的却是不相干的宇文修多罗。
　　听到她带着颤抖的声音, 那宫女也有些慌了，却也不忘应下, 正要去拿床榻下的布人, 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帐帘被揭起, 只见宫中的司正已经带着人走了进来，对王皇后施了一礼：“见过皇后殿下。”
　　司正是女官中的一职位，大抵就是皇宫法院副院长, 掌宫中各类案件刑罚。
　　见到她们前来，王皇后的心更慌张了, 额上冒了冷汗, 手紧紧地攥着, 染了蔻丹的指甲都几乎要掐进肉里, 却还是要强自镇定着，对她们道：“平身罢，你们怎么来了？”
　　这司正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一眼，旋即低下了头，依旧颇为谦卑地道：“禀皇后殿下，圣人疑有人私藏宝物，所以，儿奉圣人之命，带人搜查各处。”
　　对于皇家来说，巫蛊毕竟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所以大肆搜查时，还是用了别的名头。
　　王皇后自然不敢让她们搜查，一旦那巫蛊布人被发现，就是抄家灭族之罪。她一拍面前的梨花木案几，满是威严，厉声喝道：“大胆！吾乃一国之后，吾的居所岂是你们可以随意搜查的。此乃大不敬。”
　　她倒是鲜少有如斯失态的时候，发髻上的赤金凤凰步摇大幅摇晃着，原本整齐的堕马髻都有些微微倾斜的模样。
　　那司正的模样依旧谦卑有礼，却也不怵她，只道：“皇后殿下息怒，儿等并非不敬，只是此乃圣人亲口谕旨，必定要遵。想来皇后殿下也不会忤逆圣人的旨意。”
　　至于为何她们要先来王皇后处搜查，自然是因为想到了王皇后此行带了数名方士，虽自称是为皇后治病，却也扎眼得很。
　　就这样，几名宫女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不多时，就找出了藏于床榻之下的巫蛊布人，呈给司正看。
　　司正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在接过布人时，还是大吃了一惊——一个女布人上写着甲申年三月十七，头上扎满了银针，而另一个男布人虽未被扎针，但上面的生辰八字，赫然就是李治的。
　　而王皇后看到有两个布人，登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叫道：“不！这不可能！”
　　司正方才惊讶的神色已经缓了过来，一如平日的平静无波，躬身行了一礼，对她道：“皇后殿下，请随儿去见圣人罢。”
　　就这样，王皇后被带去了李治的帐子，她还未进去，就听到其中传来了李福坚定的声音。
　　“九兄，我妻不能白白受苦，请九兄定要查明此事，严惩犯禁之人。否则我心永难安，皇族也必会失礼于人前。”
　　这一瞬间，王皇后有些恍惚，她竟有点羡慕宇文修多罗了。若是李治也能这般坚决地维护她，称她一声“我妻”......
　　只是帐帘被揭起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一走进去，她便径直跪在地上，开始哭着喊冤了，对李治道：“圣人，妾冤枉，妾没有做过此事。”
　　李治显然也是气得狠了，死死地盯着那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布人半晌，一把掷在王皇后的身上，怒道：“这是在你的居所内发现的，且你这些日子称自己身子不适，招了许多方士前来。你说，除了你，还能是谁行厌胜之术！”
　　“皇后，这一次，吾决不可再忍你了！拟旨，吾要废后！”
　　李治说着，怒火攻心，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气得都快冒烟了。偏偏就在此时，长孙无忌等人闻得了这么大的动静，纷纷跪在了帐子外，齐声道：“请圣人三思，查明此事，不可轻易废后。”
　　听到这番阵仗，李治一下子急火攻心，以至于风疾发作，一下子头疼眩晕不已。见到他突然这般，李福的担忧溢于言表，忙上前扶住他：“九兄万勿再动气。”又急急地让传太医令。
　　因着李治染病，此事也就先这般搁置了。不过宇文修多罗却也不急，历史注定的事情，王皇后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自然了，那巫蛊布人是大凶之物，李治也没忘了将其烧毁。
　　等那布人被烧毁后，大约又过了两个时辰，宇文修多罗这才“悠悠转醒”，看起来很是虚弱的模样。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李福和寿光县主都围在她的床榻前。见她总算醒来，寿光县主欢喜极了，双手合十念叨着：“上天保佑，阿婉总算是醒过来了。”言罢，又忙关切地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劳阿娘忧心了，女儿已无事了。”宇文修多罗说着，却发觉自己因着长时间没有喝水，嗓子有些哑了。
　　宇文修多罗刚想要水喝，李福仿佛与她有心灵感应一般，已经拿了一旁的青玉盏来，小心翼翼地将宇文修多罗扶起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喂她喝下其中晾好的水，宇文修多罗这才舒服了些。
　　看着这对小儿女如此，寿光县主也不由微微露出笑意，走了出去，将整个帐子的空间都留给二人。
　　宇文修多罗倚靠在枕上，突发奇想地问道：“十三郎，若我真的是为旁人施法所害，昏迷在那，你会如何？”
　　听到这话，李福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答道：“我会不惜一切，找出真凶，先救醒你，再让害你之人失去一切，付出百倍的代价。”
　　听到这句“不惜一切”，宇文修多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平日大大咧咧，从不多愁善感的她忽然又问道：“若是我一直不醒呢？”
　　李福握着她的手，神色未动，语气依旧坚定：“自是为你遍访天下名医。你昏睡多久，我等你多久就是。”
　　他说完，又起身走到一旁，亲自拿起蘸了盆中水的金黄柳枝，在她的身上扫了扫，对她道：“不论如何，先去一去这厌胜之术的邪气。”
　　宇文修多罗刚还感动得想哭，此时却被他这一□□得哭笑不得，但到底是李福的一番心意，也就一把抱着他的胳膊，顺着他的话说：“十三郎费心了。”
　　李福却瞪了她一眼：“看你以后还拿不拿自己的安危做筏子。”说罢，还不忘心口不一地补一句，“以后若再这般，可就没人巴巴地来管你了。”
　　不过这眼含温柔的瞪，对宇文修多罗这个混不吝的着实没有杀伤力。
　　不对，宇文修多罗看着他，忽然否认了自己方才的想法，觉得这般神色，却衬得他眉目如画。如此俊美郎君，风姿玉容，对她还是颇有杀伤力的。
　　再听到他那句明显心口不一的话，宇文修多罗却只是抿嘴笑道：“我才不信你会不管我。”
　　见到她这幅娇俏得意的模样，李福无奈极了，也只能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唇角难掩笑意：“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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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因着废后一事，朝中一片动荡，宇文修多罗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卧床“将养”了几日，就开始准备做一桌螃蟹宴了。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如今正是橙黄橘绿时，自然也是吃螃蟹的好时候了，加之肉质鲜嫩肥美的蟹已经上贡到了此地，宇文修多罗就挑了许多螃蟹，除了清蒸大闸蟹，就是预备着做出蟹酿橙来，这也是她上次答应李福要做的菜。
　　不过要做蟹酿橙的话，这拆蟹着实需要费一番功夫，宇文修多罗自认是拆蟹熟手，却也觉得这玩意着实费时间。
　　还不是因为蟹酿橙着实费螃蟹。
　　因此，她与几位厨娘一同拆蒸好的螃蟹，要拆蟹腿，祛蟹心，将蟹肉都挖出来，不过人多力量大，倒是很快就准备好了。
　　拆螃蟹的同时，宇文修多罗也决定，等下吃清蒸大闸蟹的时候，一定要让李福为她剥螃蟹。
　　先前那场中秋宫宴，李福主动为她剥蟹，那样的斯文优雅，仪态翩翩，着实是令人赏心悦目，她可是迫不及待想再看一次。
　　至于那橙子，她也将顶切掉，橙盅雕了花，将其中的水润清香的橙子肉挖出。紧接着，就是将蟹肉蟹黄，橙子肉和橙汁下锅翻炒，只见锅中一片橙黄，一阵阵香气传了来。而后，宇文修多罗就将其盛出来，放在橙盅之中。
　　不过这还没完，橙子盅也是要处理的，碗中添黄酒和米醋，再加上白菊，将橙子盅放在其中蒸制一刻钟，待到揭开锅盖时，一道蟹酿橙就做好了。霎那间，橙香四溢，蟹肉的鲜香气也沁入鼻尖，一个个看起来小巧玲珑，倒有些像橘色宫灯一般。
　　当宇文修多罗将橙盅拿出来的时候，周遭的厨娘皆惊叹了起来，说这将蟹肉放在橙子中的想法简直是绝妙，又赞这果香与蟹粉香也是结合得恰到好处，香极了。
　　宇文修多罗笑嘻嘻地接受了这么多称赞，也不忘将专门多做的几个蟹酿橙分给她们吃。
　　用饭时除了饭菜要色香味俱全，周遭的布置自然也要赏心悦目。宇文修多罗将新摘的木芙蓉插在琉璃瑞雪纹花樽内，只见木芙蓉淡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娇艳欲滴的醉美人，如诗中所说，“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
　　所以，当李福坐在食案后，映入眼帘的，就是明丽绚烂的木芙蓉花，花下摆着一大盘橙红的清蒸大闸蟹，以及一碟色泽橙黄的蟹酿橙。只见那橙盅形状美观，其中的蟹肉橙黄透亮，当真是视觉上的盛宴。与此同时，他又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其中隐隐还有些酒，菊之清香，免不了就是一阵惊艳。
　　“十三郎，那日吃板栗焖鸡肉的时候，我就说过两日有更好吃的呢。”宇文修多罗一指白瓷碟中的蟹酿橙，“快尝尝这蟹酿橙罢。”
　　他从未想过，螃蟹竟有这般吃法。拿起白玉小勺，自橙盅内舀了一勺蟹粉吃，只觉得橙子的清香酸甜和蟹粉的鲜美在口中融为一体，果真是既香又鲜，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①。
　　用宇文修多罗的话说，就是蟹粉与水果的完美碰撞了。
　　李福虽吃相依旧优雅，却是三下五除二就将橙盅里的蟹肉吃完了，看着已经空了，却沾满了蟹肉鲜香的橙子盅，李福忽然生出了将这橙盅吃了也不错的想法。
　　紧接着，他就赶紧收回了自己盯着橙盅的“危险”目光。
　　若是宇文修多罗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所想，只怕要笑倒在地上了。待到二人用罢这一道蟹酿橙，李福连连点头，不住地道：“阿婉好巧的心思！这道蟹酿橙只怕是天上的珍馐美味都不能比。”
　　宇文修多罗也有些小得意：“十三郎如今倒愈发会夸人了。”说着，又看了看面前橙红的清蒸大闸蟹，对李福撒着娇，“十三郎，我还想要你亲手剥蟹给我吃，像那年中秋宫宴一样。”
　　对于她的要求，李福自然是无有不允，笑着应了声好，就一手拿着一只螃蟹，一手拿了剪，依旧先将螃蟹的八条腿剪下来，再用长柄小斧翻开蟹盖。
　　看着他依旧优雅如作画般的动作，以及橙红的螃蟹，宇文修多罗却忽然想到了现代网络上的一首三行情诗，她现在已经记不得全文了，只记得其中说：
　　螃蟹在剥我的壳，而你在想我。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懵了，觉得螃蟹怎么可能剥人的壳。不过细想后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悲伤意味：等世间万物颠倒，螃蟹都会剥壳了之后，那人才会想他。也就是说，我会想你，你不会想我。
　　宇文修多罗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这么好的气氛下，怎会想如此感伤的诗。他们二人该是“你在剥螃蟹的壳，也在想着我”才对。
　　不过当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身旁专注于剥蟹壳的李福时，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也在这一桌热腾腾的鲜香螃蟹宴中，沾着人间烟火气，是平日的嬉笑玩闹，是遇事时的相濡以沫，是她心中记挂着给李福做蟹酿橙，亦是李福为她剥着螃蟹时，面上如四月暖风般的温和笑意。
　　思及此，她面上笑意更浓，杏眼弯弯，丹唇扬起，仿佛一朵明艳绚烂的芍药开在了秋日。见到她这般笑容，李福侧过头问道：“阿婉为何这般笑？”
　　宇文修多罗依旧是用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是觉得，我家郎君今日格外好看。”
　　作者有话说：
　　螃蟹超级好吃的！
　　①：“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出自《山家清供》
　　蟹酿橙做法参考自网络


第90章 酸甜糖葫芦
　　废后一事, 牵扯太多，诸多事宜都要回长安才能定夺，原本要长达半月的狩猎活动就这么被取消了, 李治下令要立即回宫。
　　因着这旨意下得突然，李福近两日全然忙着整顿禁军，规划回程, 而宇文修多罗也不舍这里的秀丽风景，在临走前, 又拉着新城公主跑去了林中摘些山楂，用来做糖葫芦。
　　今日的阳光是难得明媚, 她一袭海棠红的翻领胡服, 娇俏明艳, 英姿飒爽, 便于行动。只见她手中还挎着篮子，在树影中穿梭着, 宇文修多罗一下子揪一个, 看着那圆滚滚，红彤彤的山楂果，就觉得口中发干, 太想吃了。
　　人家曹操是望梅止渴，让人想到远处的梅子，就能口中生津, 有了前行的动力。
　　宇文修多罗表示，她倒好, 这是望山楂生渴。
　　眼见着她跑得快, 新城公主不由担心地道：“十三嫂遭此一劫, 何不多卧床歇息两日, 这般又跑又跳的，万一病倒了可怎么好？”
　　听到她的话，宇文修多罗回过头，笑嘻嘻地道：“我无碍的，那布人烧了也就好了，又不是着了风寒非得躺着。”
　　新城公主也知道她根本闲不下来的性子，便也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二人一齐摘着果子，又开始闲聊着，只听新城公主愤愤地道：“这个皇后简直是胆大包天，竟也敢诅咒九兄。”
　　因着先前李勣派人探查的时候，在王皇后的帐中只发现了一只写着武则天生辰的布人，所以那只写着李治生辰的，该是别人放的，宇文修多罗有一种感觉，这是武则天放进去的。
　　所以，她这算是和武则天不谋而合了一次？不过既然她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就不再理会了。
　　就这样采摘了许多山楂果子，二人就一同回到了帐子中，宇文修多罗将其清洗干净后，就将那些山楂放在一旁晾晒着。
　　等待着山楂被晾晒的时候，宇文修多罗就与新城公主坐在案几前，一人端着一小碗桂花酒酿圆子，悠哉游哉地喝着。
　　“这桂花圆子好香啊。”新城公主不住地赞叹着，“桂花芬芳，酒酿酸甜，圆子软糯，很是爽口。”
　　宇文修多罗轻笑：“可不是，桂花是时令鲜花，如今吃来正好。”说着，又开始逗她，“倒是你，如今也会品评菜式了。”
　　“那是，谁让我是你妹妹呢。”新城公主拉着她的衣袖撒着娇，这般的小模样，任谁看着，心都会化的。
　　宇文修多罗也放下手中的碗，一把抱着她，二人笑闹着，帐子外的暖阳撒入，一时间，只觉岁月无比温和从容。
　　墨竹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闲适的场景，她也不由笑了出来，俯身行礼，对二人道：“王妃，公主，婢子方得知，圣人命人审问皇后身边的一干宫女，其中一人招认皇后本是要诅咒武昭仪，却因为王妃和昭仪的生辰八字过于相像，恐是弄错了，这才将王妃牵扯进来。”
　　“婢子方才也听闻，圣人大怒，已经下诏，以教养不善为名，将皇后的母亲和舅父都贬黜了。”
　　听到这话，新城公主竟觉得颇为解气，对宇文修多罗道：“皇后失德，着实该废。十三嫂你放心，我已经向九兄进言废后了。”
　　新城公主素来不置喙政事，此次倒是第一回 。宇文修多罗张了张口，想要将此事和盘托出，最终却也没开口。罢了，就让新城公主保留着现在这份纯真罢。
　　而新城公主说着，再想到长孙无忌等人维护王皇后，又忍不住皱眉，“舅父他们也是，纵然九兄是小辈，也不能如此目无圣人啊。昔年阿耶在时，他们可不是如此的。”
　　新城公主平日只管风花雪月，此时谈论政事，却也是一阵见血，宇文修多罗想，这就是旁观者清了。
　　只是长孙无忌他们，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半生在朝堂上叱诧风云，此时却也是当局者迷了。
　　她二人说着，山楂也就晒好了，一个个红彤彤的，好看极了。宇文修多罗手脚麻利地将其去蒂去核，再拿早先削好的竹签串起山楂，一根签子串五个刚刚好，看着颇为漂亮。
　　待到山楂被串好后，她就开始准备熬糖浆了，这也是做冰糖葫芦是否成功的关键一步，若是熬的火候差了，吃起来会粘牙，但若是熬得过了，就会吃着发苦。
　　糖葫芦这玩意，算是许多人的童年回忆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宇文修多罗。她一面做着，一面想到了小学时那篇叫《万年牢》的课文。
　　这篇课文是新凤霞所写，讲她的父亲做糖葫芦手艺高超，做人实诚，品格正直，如此使得她一生受益。宇文修多罗至今都记得，她第一次读这篇课文的时候，读里面写的糖葫芦过程时，都快要馋死了。
　　里面说做糖葫芦要用冰糖，不能用绵白糖，不然蘸出来的糖不亮。而煮糖也要用铜锅，不然用铁锅煮出来的糖会发黑。蘸糖要均匀，做出来的糖葫芦不怕冷不怕热不怕潮，这是万年牢。
　　如今有钱有闲的宇文修多罗也自诩讲究人，只见她将冰糖和水倒进精巧的铜锅之中，慢慢熬煮着，只见其中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直到糖液浓稠又变成琥珀色，已经可以拉丝，这才算是煮好了。
　　紧接着，宇文修多罗就一手持着糖葫芦的棍，将山楂果贴着糖稀转动着，直到表面都蘸到了薄薄的一层，待到表面的糖稀遇冷变硬，宇文修多罗将其扎在草垛上，一个个看起来红彤彤的，外表晶莹透亮，仿佛裹了一层琥珀色的琉璃，漂亮得很。
　　新城公主一下子就被这般高颜值的冰糖葫芦吸引了，迫不及待地提着裙子走上前：“十三嫂，这就是你说的冰糖葫芦啊，竟这般好看！”
　　宇文修多罗笑着递给了她一串：“酸酸甜甜的，快尝尝罢！”
　　就在此时，只见帐帘被揭起，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到李福走了进来，看到她二人正一人拿着一串红彤彤的山楂，津津有味地吃着，咬一口，还有嘎嘣脆响，看起来好吃得很。
　　知道他议事必然累了，宇文修多罗拿起了一串冰糖葫芦，腾腾腾地走上前去，将其递到他的唇边：“十三郎，来尝尝这个冰糖葫芦。”
　　李福接过，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只觉得这外面一层硬了的糖甜甜脆脆的，又带着些冰冰凉凉，仿佛蜜一般，甜在心口。待到糖在口中融化后，就尝到了山楂果的酸，酸甜交杂，一下子就让他的疲惫荡然无存。
　　吃着这般好滋味的糖葫芦，李福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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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狩猎的队伍不日启程，一路快马加鞭，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长安城。虽说前朝后宫局势紧张，民间的生活却是依旧。
　　如今已近深秋，街边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萧萧瑟瑟地落下，风中也带着些寒意。西市之中，人们身上虽添了衣，热闹却是依旧。宇文修多罗在食铺之中，将糖葫芦插在稻草做成的草把子之上，就摆在柜台前面，看起来如同圆乎乎的红玛瑙外裹了一层晶莹琉璃一般，很是引人注目。
　　她卖得倒也不贵，只五文钱一串，更是卖得红火，每个走的人几乎手中都拿了一串糖葫芦，就连门外路过的小童，也都扯着耶娘的衣角，嚷嚷着要买一串来尝一尝。没多久的功夫，一整个草把上的糖葫芦就都卖完了，阿杉见到，忙不迭又换了新的上来。
　　而宇文修多罗今日准备做的新品，则是蟹粉小笼包。因着前两日就想着此事了，所以皮冻是已经备下了的，只见她将猪肉搅成肉茸，撒上各类调料搅拌，再将皮冻放进去，肉馅便做好了。
　　珊瑚已经在旁边处理好了螃蟹，默契地递给她，看着她将其炒成金黄蟹粉，再将蟹粉拌在肉馅里，她做着馅，另一个厨娘也擀好了面皮，珊瑚和宇文修多罗一起，将蟹粉馅包进了皮里，手指一捏，就捏出了褶，包着收了口，这才放入笼中蒸着。
　　直到一刻钟后，蟹粉小笼包被蒸好，一阵阵香味就飘了出来，宇文修多罗将其拿出来，趁着热，咬开了皮，就见到其中金黄的汤汁流了出来，猪肉馅本来就已经够香了，再添着蟹粉的鲜味，绽放在舌尖上，吃起来满口留香。
　　所以这么一出锅，蟹粉小笼包立刻大卖，只听其中一人大赞道：“这蟹粉小笼包虽与灌汤包有些相似，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风味！”
　　宇文修多罗笑了起来：啧，和灌汤包捆绑cp了。
　　另一人接道：“是啊，以蟹入馔，很是应景，店主人好心思！”
　　甚至还有人为这蟹粉小笼包吟起了诗句。大唐是一个好诗的风雅时代，宇文修多罗甚至还在店里开辟了一块墙，专门将那些夸吃食的诗句题上去，几乎都成了网红打卡处。
　　这厢的宇文修多罗在碗记里自在地数着钱，太极宫内的朝堂之上，李治也是大获全胜。
　　虽说长孙无忌等人极力反对，但是有一样东西，便是他们也无可奈何的——军权。
　　前些日子一直缄默不言的李勣，终于在今日出声了，在大殿之内，对李治道：“皇后乃是圣人之妻，所以废立皇后乃圣人家事，何须问外人。”
　　原本保持中立的李勣，也在高阳公主之事后倒向了李治。
　　大唐的军方代表向着李治，李治顿时满意，与此同时，武则天提拔上来的亲信李义府走上前，对李治道：“圣人，某附议李司空之言。此乃圣人自己的事情，外臣本就不该置喙。”
　　自上次安定公主一事，废后不成之后，武则天就明白，她要做的就是两件事情：一为笼络提拔朝中所有的寒门官员，让他们形成一股势力，能够支持她与关陇门阀分庭抗礼。二为中书省和门下省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她与李治提拔了许敬宗和李义府上来，成为门下省官员。因着所有圣旨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颁布，李治的旨意，就可以顺利发出。
　　李福此时也代表了宗室，手持象牙朝笏，站了出来，对长孙无忌等人道：“若是先帝在世，想要废立皇后，诸位臣公可会如此劝阻，目无圣人？”
　　因着上次高阳公主案，长孙无忌排除异己，大兴牵连宗室，让诸多宗室之人唇亡齿寒，也不满他专权。李福说出这话时，也有几位宗室亲王郡王出声附和。
　　如此一来，军权，宗室和重臣皆支持，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李治当庭下诏书，废王皇后为庶人，其族人流放岭南，再立武昭仪为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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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朝了之后，诸人皆离去，李福却是留了下来，与李治漫步在千步廊之上。
　　他一袭紫色官服，系着金鱼符，依旧身姿挺拔，萧萧肃肃，更多了些威严。他一面走着，一面对李治道：“恭喜九兄，心愿得偿。”
　　李治的面上也带了笑意，对李福道：“此次十三弟着实出力颇多，我已决定为你加官进爵。”
　　此次废王立武，对于长孙无忌来说，便是极大的打击了，离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日子，也不远了。所以此次，不管王皇后是不是真的行巫蛊，他都会以此为借口，对关陇世族发难。
　　谁知他话音刚落，李福却推辞了：“为九兄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弟不求加官进爵，只望卸下右卫将军一职，携眷前往封地。”
　　作者有话说：
　　天凉了，王家该破产了。
　　大结局倒计时了！废王立武这一段为了剧情发展，时间可能会与历史有些出入，再加一些虚构，勿究~


第91章 麻婆豆腐香
　　千步廊下种着一棵桂树, 此时秋风瑟瑟，天有些凉，金桂却依然香飘十里。绿云剪叶, 低护黄金屑①。
　　一阵风拂过，几片桂花瓣簌簌落在了李福的肩上，看着李福满面坚定的模样, 李治终是叹了一口气，将原先想阻止的话都收了回去, 颔首道：“罢了，既然如此, 就随你罢。”
　　他想了片刻, 又拍了拍李福的肩, 对他道：“只是先前你的封地秦州地处陇右, 太过偏远。此次，你便去梁州罢。”
　　梁州地处川蜀, 离长安很近, 只是从来都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蜀地地势险要, 俨然成了一个自己说了算的小王国。李治这是信任他，也不舍他离得太远，才会将蜀地封给他。
　　李福闻言, 似是没想到李治会答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瞬, 这才郑重作揖行礼：“多谢九兄。”
　　李治的兄弟中, 除了李福和尚且年少的李明, 剩下的人都出藩就封, 想到李福也即将远去，李治的心下也无可避免地有些感伤。
　　而李福亦是不舍，这里毕竟是他的家乡，只是想到宇文修多罗逍遥于山水间的梦想，以及远离朝中一切，他便觉得去梁州很是值当。
　　只见他郑重真诚地对李治道：“即使不在一处，弟也会想念九兄。”
　　待到李福离开太极宫，去到西市碗记食铺时，就见到了宇文修多罗正与阿杉她们说笑着，她一袭海棠红的胡服，依旧眉眼弯弯，格外灵动。
　　见到他的身影，宇文修多罗笑得更加娇俏灿烂：“十三郎来了。”说着，又拿过一碟蟹粉小笼包，牵着他去了一旁，“进宫这么久，你肯定饿了，来，尝尝这个蟹粉小笼包，里面的汤汁可香了。”
　　谁知李福却是正色对她道：“阿婉，今日下朝，我已向九兄请辞，离开长安。九兄也应允此事，并封了梁州给我们。”
　　听到这话，宇文修多罗也是愣了片刻，回过神，这才向他确认：“十三郎，你说的是真的？”
　　看着她不可置信的模样，李福有些好笑，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仿若春山细雨：“自然是真的，这下可欢喜？”
　　宇文修多罗自然是喜上眉梢，欢呼雀跃，抓住他的手：“自然欢喜，以后我们就可以独居一隅，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地生活了。”
　　一时间，二人俱是笑得眉眼弯弯，无比默契。
　　只是看着周遭人来人往，座无虚席的碗记食铺，宇文修多罗又开始发愁了。她走是容易，但是在了离开前，总得将这些事情都安排好。
　　所以今日，她先是让李福身边的秦默回王府取了契书来，下午又提早关店，与珊瑚和阿杉她们坐在一起，李福亦在一旁。
　　见到宇文修多罗皱着眉，阿杉最先坐不住了，快人快语地问道：“王妃可是有为难事？”
　　李福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鼓励她，宇文修多罗这就开口了：“大王与我即将前往梁州封地，此后便不能常住长安了。”
　　听到这话，众人自然是一惊，旁人还镇定些，阿杉却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王妃这是要离开我们了？”
　　见这孩子这么激动，宇文修多罗忙安慰道：“你先别哭，听我说完。”
　　她说罢，就将那个梨花木匣子打开，其中正是她们每个人的身契，其中除了阿杉的，其余皆是她从宇文府出嫁时，寿光县主交给她的。
　　宇文修多罗将这些都还给了她们：“借着此次离京的机会，我也好将这些都还给你们，以后你们便都是自由身了。也借着此次机会，你们若想留在长安也好，去别的地方也罢，都随你们。”
　　谁知她刚说完，墨竹就率先开口了：“王妃，我要跟着你走。”
　　她想到了七夕宫宴上，王四娘对她发难，是宇文修多罗毅然挺身而出。其他人也都想到了昔日与宇文修多罗欢笑热闹，一同游玩的场景，她们一齐对宇文修多罗道：“王妃，我们也要跟着你去梁州。”
　　其实宇文修多罗也挺舍不得她们的，此时惊喜地拉着她们的手，与她们相视一笑：“好，以后我们一同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看着她说话的模样，倒颇有些有钱女纨绔的样子，墨竹几人皆笑了起来。
　　不过珊瑚她们都要跟着她走了，这间食铺自然是不会再开了。思及此，宇文修多罗颇为不舍地看了四周一眼。不过她的心大，想到之后能够自在逍遥一方，每天吃吃喝喝，远离纷扰，心情又豁然开朗了起来。
　　自然了，这还不算完，除了食铺一事，就是看杨太妃与寿光县主二人是否与他们同行。
　　虽说王妃随夫远行是没有带娘家之人的惯例，但是李福知道，宇文修多罗一定会舍不得寿光县主，就亲自带着宇文修多罗回府，请寿光县主与他们一同离去。
　　寿光县主很是不舍宇文修多罗，却碍着此事没有先例，颇为踌躇。最终却抵不过宇文修多罗撒娇，李福坚定的劝说。还是点头了。
　　毕竟宇文修多罗是她此生唯一的牵挂了。
　　只是二人入宫去见杨太妃时，杨太妃所说的话却出乎二人意料。
　　宇文修多罗仍记得那一日，杨太妃恬淡地笑着，对他们说：“能走是福，远远地走罢。不过我在这太极宫里已经住了几十年，又有韦太妃她们相伴，早已惯了，实在不想奔波远行，何况去了也是孤单的。”
　　说罢，又语重心长地对他们道：“且我留在宫里，若长安真有变故，总是知晓得快些，也能及时与你们传信。”想到宫中的其他几位老姐妹，又叹道，“其实韦太妃她们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李福不舍，却又只得拜别杨太妃。
　　就这样，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就要准备远行，整个赵王府登时就忙碌了起来。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长安城郊的灞桥驿站，是别离之所，唐人多在此送别亲友，折柳相赠。如今已是深秋，柳枝已然变黄。
　　此时，李福穿着紫色圆领官袍，笔挺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般长身玉立，挺拔如松。而宇文修多罗也是按品阶大妆，一身繁复的绯色大袖连裳，发髻上戴着各式花钗，与他并肩而立，心里盘算着，等离了长安城就将这一身麻烦的行头换掉。
　　李治和武皇后今日也带着一众文武官员前来，亲自送别他。只见李治亲自折了一支柳枝，递给了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此去山高水远，十三弟一路要保重。”
　　李福接过了柳枝，道了声“多谢九兄”，而李治也不忘殷殷叮嘱：“此去梁州，你身为都督，总揽军政民生，务必要治理好一方。”
　　李福作揖，郑重地道：“请九兄放心，弟此去必不辜负九兄信任。”
　　新城公主的泪却早已落了下来，抓着宇文修多罗的手不肯放，声音中满是哭腔，一肚子的话都只成了一句：“十三嫂，我舍不得你。”
　　宇文修多罗强忍着眼中的泪意，紧紧地抱住了她，又用帕子擦了擦她的泪：“明嫣，我也舍不得你。日后，我们一定要时常通书信。”
　　新城公主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她道：“虽说在外亲王无诏不得回京，但日后我定寻机会去梁州看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过了半个时辰的光景，李福就翻身上马，宇文修多罗与寿光县主也坐在车舆之内，随着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车队就向前驶去......
　　宇文修多罗揭开帘子，就看到远处站着的新城公主不住地跟她挥着帕子。
　　她同样不舍，挥着手中的绢帕与新城公主告别，低声道一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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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州山明水秀，风景如画。宇文修多罗就这样看了一路，再吃吃喝喝，好不惬意。其实长安与梁州相距并不远，就算一路仆从护卫众多，行得慢些，不过十日也就到了。
　　众所周知，宇文修多罗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她在梁州刚一安顿下来，就决定再开一家碗记，不过这次她做大了，不是做食铺，而是直接开了酒楼。
　　碗记食铺在长安是网红饭店，长日座无虚席，经营所得的利润十分丰厚，银钱不少，在梁州盘下一间酒楼是绰绰有余的。
　　唐时虽然酒业文化繁荣，很是挣钱，却也是有风险的。一旦粮食短缺，经济紧张，就要禁酒，将粮食都节省下来。不过宇文修多罗却深知，她所处的时代，肯定是盛世太平，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这酒楼足足有两层高，红瓦白墙，飞檐献献，还有一面青帜上书“碗记酒楼”。酒楼里面装修得清新雅致，以时令植物插瓶装饰，墙上有初唐大家虞世南的字画，还有王勃那日题的诗句，引得许多人慕名而来。
　　除此之外，又在墙边摆了一排长长的竹制食案和胡床，与店内整体的清雅之风很是相称。在此时的大唐，高脚凳还没有流行起来，但宇文修多罗总觉得这样更舒服，就画了高脚桌椅的图，让工匠打造出来，摆放在二楼。
　　此时的酒楼内，宾客盈门，座无虚席，除却先前碗记流行的灌汤包，狮子头，烧麦等物，就是她推出的川菜系列了，只见许多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着水煮肉片，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等。
　　近日来李福的全副精力都在治理梁州上，吃饭也没有原先多了。宇文修多罗就在想，麻辣的川菜总是最开胃下饭的，所以今日，她就在酒楼厨房内，亲自做一道麻婆豆腐。
　　就见她将洁白的豆腐整齐地切成块，在水中焯了焯去豆腥味。又在锅中烧油，炒了肉末，紧接着，她又将混着豆豉的豆瓣酱放入锅中，炒出红油的同时，也放葱姜蒜进去炒香。这还是她自制的豆瓣酱，将其中的红辣椒换成了茱萸。茱萸也是红色，做出来以后的颜色，倒是与后世相似。
　　再接着，她又将豆腐块放入锅中，加水进去，咕嘟咕嘟地煮着，红艳艳的煞是好看。待到煮开后，又放肉末，清酱，胡椒粉进去。她倒入水淀粉后，就看着汤汁煮得更加粘稠，又淋上茱萸油和花椒油，刺啦一声，麻辣香就出来了。
　　宇文修多罗闻着这般麻辣鲜香的味道，就想到了《水浒传》里有一道“麻辣豆腐”，故事里的北宋时代也没有辣椒，应当也是用茱萸花椒做成，她想，自己与其也算是异曲同工。
　　待到她带着麻婆豆腐和稻米饭走进雅间之中，就见李福已经坐在了那里，手中却还拿着一本《水经》看着，听到她走进来的声音，才从书中抬起了头。
　　见到他严肃的模样，宇文修多罗笑了：“十三郎，先别看了，来尝尝这麻婆豆腐。”
　　盘中麻婆豆腐的汤汁又红又亮，很是鲜艳，每一块洁白如玉的豆腐都被汤汁裹着，翠绿的葱花点缀在上面，如红花绿蕊，这卖相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阵阵麻辣香气传来，让人垂涎三尺。
　　李福正想用筷子夹，却被宇文修多罗制止了，递给他一个勺子：“豆腐太嫩了，若是以箸夹之，恐会碎的。”
　　李福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入口，麻辣鲜香味瞬间就席卷了满口，豆腐又软又嫩滑，一咬就碎，汤汁虽辣却香得不得了，舌头又感觉到花椒带来的麻，自然了，他也吃到了其中的肉末，豚肉的香也早已和辣味融合在了一起，让他实在舍不得放下勺子。
　　麻婆豆腐的精华，可不就是在“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个字上面了。
　　再就着稻米饭吃，李福便觉得更香了，红亮汤汁和豆腐一齐拌在饭里，整碗饭都充满了浓郁的香味，吃着也有了味道。
　　直到将两碗稻米饭都就着麻婆豆腐吃完，额上冒出了些汗，李福这才意犹未尽地赞道：“果然好吃！无愧于‘麻婆’之名。”
　　虽说唐时川蜀人民还是喜好甜食，但是碗记川菜的推出，还是风靡了整个梁州。
　　待到吃完之后，墨竹就送了山楂酪进来。几近透明的薄瓷碗盏中盛着颜色鲜红，晶莹剔透的山楂酪，看上去便赏心悦目，宇文修多罗舀了一勺，只觉入口酸酸甜甜，爽爽滑滑，很是好吃。她一面吃着甜食，还一面笑他：“你看看你，自来了梁州，就没闲过。”
　　李福前来梁州后，欲施惠政，计划着兴水利，建学堂，发展渔业，让此地民生变得更好。
　　李福却道：“梁州自古多山洪，我这两日看《水经》，便觉该在此地多筑长堤和水文站。另外，川蜀的滇马善行山路，却跑得不快。需得备些陇西良驹在驿站官道，若有灾情，可及时向长安报讯。”
　　李福侃侃而谈，宇文修多罗自然也听得起劲，又听李福接着说：“梁州多山陵，地势险峻复杂，并不好走，往往难以运出货物，我在想，可开通些漕运，这样一来，往来贸易也容易许多。不过此事要徐徐图之，不可一蹴而就。”
　　看他是要发展经济了，宇文修多罗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不过十三郎，你有没有想过，要扶持商业？”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正文结局了！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因为历史上叫“梁州”的地方换了好几个，没有考证到具体年份的，但唐时却在汉中及西南一代，而且为了剧情发展，文中就把川蜀归为梁州。
　　麻婆豆腐做法参考自下厨房，真的超级下饭。
　　①：“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出自谢懋《霜天晓角·桂花》


第92章 榴花满盏香（正文结局）
　　宇文修多罗想着自古以来的重农抑商之策, 对他道：“我知晓蜀地土壤肥沃，适合农耕，且蜀道难行, 并不适合远行贸易。但是，这并不代表商业无法发展。”说着，她掰着指头数着, “像是降商税，多开集市.....”
　　她说着, 又眨了眨眼，笑道, “说起来, 我这酒楼也是在给你的封地增添税收。不过具体的, 还得十三郎来想。”
　　她想到后世的经济繁荣, 就给李福提出了建议，不过对于具体的, 她想想就脑仁疼, 所以还是交给李福去做罢。
　　此时，门被横拉开来，只见阿杉端着两碟红糖糍粑走了进来, 放在了食案之上。只见糯米条被炸得金黄，上面浇着浓稠棕红的红糖。
　　但是看阿杉面有不忿，颇有些气鼓鼓的模样, 宇文修多罗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阿杉了？”
　　阿杉气呼呼地说：“方才我走过来，听到有人议论大王和王妃。说从京中听说王妃妒忌, 大王惧内。我就去与那人吵了一架。”
　　“我说王妃聪慧貌美, 是大王喜欢王妃得不得了, 王妃哪里妒忌了。若是以那人的模样, 王妃定是半只眼都不看的。”
　　阿杉一面说着，一面还跟她比划着自己方才气势汹汹的模样。
　　见到她比划的模样，宇文修多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多谢阿杉为我出头。不过他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何必跟他们生气呢，反而气坏了自己。”又对她哄劝道，“行了，快去吃点甜的，开心点。”
　　听到她这么说了，阿杉才离开了雅间。而宇文修多罗夹了一个糍粑，咬了一口，只觉外面炸的那一层金黄很是酥脆，里面却又满是糯米的软糯清甜，红糖的香甜很是浓郁，吃一口甜的，唇齿留香，只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
　　一旁的李福却一直在沉思着，想到宇文修多罗的酒楼如今是宾客盈门，而先帝李世民也曾扶持商业，再细思片刻，就点了点头：“阿婉说得很是，从前阿爷也降过商税，引得更多人去经商，不仅收上来的总体商税变多了，也给了更多人做工的机会。”
　　“只此事需先呈报九兄，我回去便写折子。”
　　他确实每走一步都是谨慎，决不愿性差踏错，被帝王起疑。
　　听着李福侃侃而谈地说着，宇文修多罗就觉得腹中又有些饿了，对李福道：“十三郎，我又有些饿了，想吃水煮鱼了，你帮我拿一碗过来，好不好啊。”
　　李福与她相处时，总不喜欢有人在旁随侍打扰，也乐得亲自动手为宇文修多罗做这做那。
　　听到她的话，李福却是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妥：“今日朝食，你就吃了两碗羊肉索饼，一碟蟹黄毕罗。方才吃了麻婆豆腐和红糖糍粑，此时怎么又要吃了，若是再吃，会积食难受的。”
　　听他这么一说，宇文修多罗才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胃口变大了。她忽然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她真的要撑着了，一手撑着下巴，颇有些苦恼地道：“是啊，可是我现下就是饿得紧。”
　　李福皱了皱眉，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当下就一把揽着宇文修多罗，将她扶起来：“不论如何，还是先回府看医者才是。”
　　宇文修多罗虽然懒得动弹，却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还是乖乖地被他提溜回了府中。
　　此时的王府之内，宇文修多罗如同一个瓷娃娃般，被李福小心翼翼地抱到了紫檀木床榻之上，让她靠着软枕，再亲自为她盖着海棠红金丝缠枝纹薄被，绣着鸾凤和鸣的绯色帐帏也落了下来。
　　房中的陈设器具皆是她喜欢的颜色式样，一如京城赵王府之中，让宇文修多罗自来了梁州就有一种熟悉感。
　　看着他这么紧张的模样，宇文修多罗有些哭笑不得，刚想嬉皮笑脸地开两句玩笑，宽慰一下他，却听到一阵珠帘响动，就见墨竹已经引着医者进来了。
　　宇文修多罗躺在床榻之上，将手伸出帐帏，那医者凝神号脉半晌，这才面露喜色，作揖对李福和宇文修多罗道：“恭喜大王，恭喜王妃，王妃这是喜脉。”
　　听到这话，李福登时就愣住了，眼睛睁大，似是被这好消息砸傻了，看着向来严肃少笑，清风霁月般的李福露出这般神色，周遭的婢女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宇文修多罗又惊又喜，高兴地直接坐了起来，其实她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也很期盼她与李福的小崽崽。想到李福那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的俊朗模样，她就不由憧憬这孩子的容颜该是何等绝美。
　　光在那里幻想着，她就已经想rua一把那个孩子的可爱小脸蛋了。
　　看着她跳脱的模样，李福忙回过神来，将她按住，让她乖乖躺好，温声道：“都是双身子的人了，怎还是这般跳脱，快些躺着歇息才是。”
　　不过宇文修多罗想到了原来看的各路电视剧，又疑惑了起来：“我听闻有孕时的症状都是反胃恶心，怎么到我这就成了贪吃。”
　　听到她的疑问，那医者哑然失笑：“每人体质不同，其症状自然也不一样。王妃并未反胃厌食，也是好事一桩。”
　　卧房内侍立着的墨竹几人皆笑着福身行礼：“恭喜大王，王妃。”
　　李福自然是满面笑意地谢过了那医者，赏了许多东西，再让人好生送了医者出去。
　　一时之间，卧房之内只剩夫妻二人。宇文修多罗倚靠在软枕之上，李福半拥着她，面上满是期盼：“真希望是个与你一般的小娘子。”
　　想到那日李福将一坛桃花酒埋在树下的场景，宇文修多罗也笑了起来：“当日你埋桃花酒的时候就这么说过。不过你看你这样子，若真有女儿，只怕要被你惯得上房揭瓦了。”
　　李福为她将发髻上的金钗翠环尽数摘下，让她的一头青丝散落下来，也让她舒服些，整个动作很是轻柔。随后，他温声道：“若是将瓦揭了，再补上就好。”
　　听到他这般说，宇文修多罗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你要是这么当慈父，那我就得成严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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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有了身子之后，大概是因为激素水平的变化，宇文修多罗的脾气愈发上来了，让寿光县主又气又无奈。
　　春日里阳光明媚，万物复苏，这日因着天气好，宇文修多罗就让人将软榻移到了院子里，她与寿光县主坐在了那棵桃花树下，细听着远处的假山流水声。
　　而李福正好在此时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宇文修多罗半躺在软榻之上，小腹鼓着，用一柄缂丝卷草纹团扇搭在自己的脸上，看起来慵懒又惬意。
　　“阿婉，我回来了。”李福坐在了她身旁，温声问道，“今日可还好，他有没有闹你？”
　　他已经将紫袍官服换了下来，此时一袭月白圆领长袍，身上是淡淡的竹叶气息，宇文修多罗移开团扇，坐了起来，窝在他怀里，只觉得无比心安。
　　只是突然间，她情绪又来了，也觉得饿了，就对他嚷道：“十三郎，我想吃酸菜肉丝汤饼。”
　　李福应下，正要吩咐人去做，却见宇文修多罗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撒着娇道：“但是我想吃你亲手做的。”
　　听到她这句话，寿光县主就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放在案几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训她，却被李福好脾气地拦住了：“无事，只要阿婉高兴就成。”
　　说罢，又温声对宇文修多罗哄道：“你且先等等，我很快就回来，嗯？”
　　看着小夫妻这副模样，寿光县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饮着杯盏中的扶芳饮，面上却又有了些笑意......
　　就这样，李福径直去了厨房之中，跟着厨娘学做酸菜面。那厨娘见到他来，忙行礼道：“大王亲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福稍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角，还是道：“本王要亲自给王妃做一道酸菜肉丝汤饼。”
　　厨房内所有人都被他惊到了，厨娘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这才引着他去了灶台边，将一应食材都备好，根据宇文修多罗先前口述的办法，一步步引着李福做出来。
　　其实这做法也简单，先将坛子里的芥菜酸菜切成丝，再就是将猪肉切丝。起锅烧油后，将肉丝下锅炒熟，将肉丝盛出来后，又下葱姜爆香，再添茱萸和酸菜丝炒着，最后添水进锅里，将酸菜的味煮出来，再把肉丝放进去，这才算好。
　　那细细软软的面条也被煮好了，李福将其捞出，放进酸菜肉丝汤中。不过他也是做了两次，这才成功。
　　就这样，一碗无比开胃，酸酸辣辣的酸菜肉丝面被端上了宇文修多罗的食案。
　　碗中的汤底金黄浓郁，细面色白如玉，酸菜翠绿，又点缀着些红彤彤的茱萸，很是好看。加之又闻到了阵阵香味，宇文修多罗自然是食欲大动，拿着筷子，这就吃了起来。
　　李福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倒让她失了胃口，不免紧张地问道：“如何？”
　　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宇文修多罗忽然乐了起来，这是准爸爸产前焦虑症了？
　　她赞道：“很好吃，十三郎的手艺真好。”说罢，就继续吃着，酸菜脆生生的，酸酸咸咸，再配上鲜香的肉丝，带着辣味的茱萸，她吃着只觉得香，面条同样煮得软软的，再喝一口酸中带辣的热热的汤汁，就觉得胃里一下子都暖和舒服了起来。
　　不消多时，半碗酸菜肉丝面就下去了。见她吃得开心，李福也满足地笑了，默默地遮住了手上有些被烫红的地方。
　　等宇文修多罗吃完，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十三嫂”，紧接着，就看到新城公主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见到新城公主，宇文修多罗自然又惊又喜：“明嫣！你怎么来了！”
　　新城公主看着她胖了些，走过去牵着她，笑嘻嘻地道：“我接到你的书信，知晓了你有孕的事情，想要过来，却发现十三兄派来接我的人已经到了。”
　　李福正是怕她无聊，遂接了新城公主来陪她。而新城公主说着，又摸了摸她的肚子，期待地道：“这种时候，我岂能不来啊。这孩子以后可是要管我叫干娘的。”
　　听到这话，李福却笑她：“做姑姑还不够，非得做干娘。”
　　就这样，大家皆笑了起来。如今宇文修多罗每日都有李福悉心照料，又有寿光县主和新城公主陪着，只觉日子过得飞快。
　　光阴似箭，六月榴花盛放的时候，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刚出生的孩子总是红扑扑，皱巴巴的，如同一个红皮小猴子一般，而宇文修多罗看到那皱巴巴小孩子的第一眼，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丑”就脱口而出。
　　惹得寿光县主想打她。
　　待到她躺了一个月后，这孩子也已经脱了红皮小猴子的模样，变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一双杏眼明亮，像极了宇文修多罗，五官整体长了二人的优点，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让李福和宇文修多罗简直爱不释手地抱着。
　　女儿的名字叫长欢，是李福想出来，二人也早先就定下的，只望她长久欢乐，事事随心，永远无忧无虑。
　　闻得赵王长女出生，源源不断的贺礼自长安送来，李治也立刻赐了“清平县主”的封号。
　　大唐惯例，亲王之女封县主，而清平寓意和平安乐，也有着极好的意头。白居易就曾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这日，宇文修多罗自卧房就能看到窗外的榴花盛开，簇簇凝红，明艳如火，极为灿烂，朵朵如霞明照眼。宇文修多罗灵机一动，对李福道：“十三郎，长欢的小字，就叫阿榴可好？”
　　见榴花开得如此灿烂，李福又看了看襁褓中软软糯糯，玉雪可爱的女儿，笑着点头：“好，愿我们的阿榴如这盛开榴花一般灿烂。”
　　此时二人四目相对，宇文修多罗只觉李福的眼眸是数年如一日的温柔，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摇车中的阿榴睡得正香，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美好。
　　正享受着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李福却握着她的手，对她道：“阿婉，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婚仪之上，而是在芙蓉园里，看到了你巧言回击王四娘，再相助阿娘。”
　　不待宇文修多罗惊讶，他就继续说：“其实也是到今日我才知晓，当日惊鸿一瞥，就对你上了心。”
　　宇文修多罗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是李福心里最美好的秘密，一直被他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底最深处，她与李福十指紧扣，抬起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笑得格外幸福，真挚而热烈地叙说自己的内心：“十三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房内的眼前人是心上人，房外阳光明媚，榴花盛放，花香满园。而阿榴满月的那日，另一个酒坛子也被埋入院内的石榴树下，上面刻着的是：
　　“愿吾与吾妻两情久长，吾女平安长成，喜乐安康，此生足矣。”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这样结束了！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小天使们，爱你们！
　　之后会有几个番外奉上哦。
　　ps发展商业的做法是参考自李世民的政策和宋朝，别深究哦~
　　红糖糍粑和酸菜肉丝面做法参考自网络。
　　红糖糍粑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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