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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怀着未来太子逃跑
　　作者:宁寗
　　简介:
　　前世，柳碧芜是誉王府的粗使丫头，一场意外有了誉王的孩子，却被府中宠妾夺走，谎称自己所生，而她成了世子的乳娘。
　　后誉王登基，世子入主东宫封为太子。
　　又十三年，太子为奸人所害，柳碧芜被赐鸩酒陪葬。
　　重活一回，柳碧芜想逆天改命，却倒霉得发现自己重生回了与誉王出事的第三日。
　　为了腹中的孩子，柳碧芜冒险找上了安国公府。
　　第二日，安国公府失踪多年的姑娘回来了。
　　柳碧芜以为自此平安无事，只等个机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不问世事。
　　什么！太后要赐婚？还是孩子他娘都认不清的狗男人誉王。
　　大可不必，告辞！
　　*
　　喻淮旭重生成了一岁的婴儿。
　　醒来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前世的乳母，也是他的亲娘获得她该有的一切，不再卑躬屈膝，伏低做小。
　　可怎么？
　　前世的乳娘这世成了誉王妃。
　　前世不近女色、端重自持的父皇抱着他娘，眉目温柔地指指他道：“他是不是我的种没关系，只要你是我的就行了。”
　　喻淮旭陡然一惊。
　　等等，这剧情，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又名《太子：前世尊贵的我这一世成了野种？》《老婆只想带着我的娃远走高飞怎么办？在线等，急！》
　　1、1v1，双洁，HE
　　2、女主和儿子是重生，男主非重生
　　3、私设如山，拒绝考据，看文图个乐趣，不合口味欢迎左上角退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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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生子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婆要带着我的娃远走高飞怎么办
　　立意：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都要心向光明，勇往直前，才能收获幸福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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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简评：
　　前世柳碧芜命途多舛，被赐鸩酒而亡，重回一回，她想逆天改命，却倒霉地发现自己重生回了与誉王出事的第三日。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她冒险上安国公府认了亲，本以为自此平安无事，只待寻个机会将孩子生下来，却不想太后赐婚，阴差阳错将她嫁予誉王为妻。
　　本文以插叙的方式，通过回忆，在前世和今世之间交错，略带悬疑色彩，一步步解开谜团，揭秘前世曲折跌宕的故事时，也让男女主的感情在此过程中变得深沉笃定。


第1章 
　　逃跑
　　大昭民风开放，又恰逢一年一度的花神祭，此时盛京的朱雀南街人声鼎沸，不少少年少女身着新衣，持花出游，拜花神，吃花糕，行花令，语笑喧阗。人一多，街两侧的摊肆铺子自也一排排支了起来。
　　冷冬从小贩手中接过油纸包好的桃花糕，艰难地自排队的人群中挤出来，往河岸边的柳树下跑去。
　　“碧芜姐姐，你快来尝尝，这家的桃花糕啊，做的最是好吃了，我每每都要排上好久呢……”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却见身侧女子望着远处金瓦红墙的殿宇高楼，目光空洞，神色凝重。纵然面上没有笑意，可女子格外出众的相貌还是惹得过路人频频侧首，目露惊艳。
　　冷冬皱了皱眉头，虽不知是何缘故，但她总觉得她这位碧芜姐姐，近日有些奇怪。
　　碧芜姐姐姓柳，和她一样，都是誉王府灶房里帮厨烧火的丫头，两人一同挤在六人间的下房里，因进府晚又无倚仗，常受府中其他仆婢欺负，同病相怜，便一直相互照拂。
　　可两日前，柳碧芜蓦然晕厥，再醒来时，看她的眼神却透出几分陌生，甚至还问她现在是何年月，那之后，更是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如现在这般时不时盯着某处发愣。
　　“碧芜姐姐。”冷冬又唤了一声。
　　碧芜这才回过神，看见递到眼底的桃花糕，冲冷冬浅浅一笑，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吃吧。”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声音婉约动听分明和从前一般无二，可冷冬总觉得碧芜似乎有哪里不同了，那变化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似乎是言行变得沉稳了许多，和她说话的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可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温婉的脸，冷冬暗叹了口气，只道自己生了错觉，笑着伸手搂住碧芜的手臂，“那姐姐想吃些什么，我们这就去买，好容易告了半日的假，若不逛个尽兴再回去，岂不亏了。”
　　“我倒是没什么想吃的。”碧芜转头望向东面，将视线定在一处，又含笑看向冷冬，“不过，我的确有想去的地方，我娘生病时我曾将她托给一处医馆，那医馆就在前头，正好今日出来，我想去拜谢一番。”
　　“这样啊。”关于碧芜的事，冷冬曾听她提过一二，也知她身世可怜，“那我陪姐姐一块儿去？”
　　“不必了。”碧芜拒绝地快，“我想是要去好一会儿的，今日这般热闹，你好生玩个痛快，莫要因为我耽误了，到了时候就自己先回去吧，别等我了。”
　　说罢，也不待冷冬再言，碧芜拍了拍她的手，疾步往东面去了。
　　行了数十步，她折身望了一眼，便见冷冬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若隐若现，她站在原地，正踮着脚担忧地往她这厢看。
　　碧芜抿了抿唇，心下顿生出几分愧疚来。
　　今日一别，若她成功逃脱，此生怕是再难相见，可她不得不骗冷冬。
　　冷冬的直觉并没有错，她的确变了。
　　她还是柳碧芜，却不再是那个心性单纯，软弱唯诺的十六岁的柳碧芜了。
　　虽不可思议，但她回来了，回到了十七年前，回到了还在誉王府的时候，回到了她的旭儿还未出生的时候。
　　可碧芜没想到的是，她回来的这日竟是二月十三。
　　偏偏是二月十三！
　　她一时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悲的是她回到了与誉王那荒唐一夜后。若没有那事，绝不会有后来那些艰难曲折。
　　十五岁前，她本只是寻常农女，住在青州城外的一处小山村里，和母亲芸娘相依为命。十二岁时，连日大雨导致黄河决堤，青州遭了大水，房屋田地被淹，无数人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为了生存，碧芜和母亲芸娘只能随众多灾民一起逃荒北上。
　　然途中芸娘突发恶疾，令她们的处境雪上加霜，碧芜寻了无数大夫都束手无策，后听闻京城有人或可医此疾，她便边带着母亲，靠着精湛的绣工，沿路换些银两吃食，边一路往京城而去。虽吃尽苦头，却终于在一年后抵达京城医馆。
　　诊费药钱昂贵，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终究承受不起，看着母亲芸娘日益严重的病情，碧芜无奈将自己卖给了誉王府为婢，用得到的十两银钱将母亲托付给了医馆。
　　可芸娘病入膏肓，药石无用，仅撑了三个月便撒手人寰。忍着悲痛，好生葬了母亲之后，孤苦无依的碧芜只盼到了年岁，便离府好生寻个安身之处，度此余生。
　　可她没有想到，十六岁那年二月初十的夜里，誉王府梅园，红罗帷帐摇曳，她意外与那个男人纠缠在了一起。
　　醒来时，府中宠妾夏侍妾身边的张嬷嬷威胁她，若不想死，绝不可说出今日之事。
　　而后，她仍在膳房当她的烧火丫头，可却日夜胆战心惊。她生怕被夏侍妾灭口，中途寻了个借口以告假之名逃了一回，但很快就被抓了回来，关了整整三日。
　　半月后还想再逃，可未来得及，她发现自己有孕了！
　　她遮遮掩掩，反倒让人起了疑心，她以为夏侍妾会杀她，却没想到只是将她关在王府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好吃好喝地养着胎。
　　八个多月后，一个男婴呱呱落地，便是她的旭儿。
　　奉命处理江南漕运一案的誉王归来时，府中所有人都同他贺喜，说夏侍妾为王爷诞下一位小公子。
　　夏侍妾成了小公子的生母，而碧芜却成了乳娘。
　　为了孩子，碧芜不敢同夏侍妾作对，更不敢说出真相，能与孩子朝夕相处已是心满意足。后誉王妃苏氏入府，夏侍妾在此三月后故去，这个孩子便养在誉王妃名下，于永安二十六年封为世子。
　　后两年，誉王登基，世子入主东宫封为太子，柳碧芜伺候在侧，凭借太子乳母的身份，成了东宫的掌事姑姑。她本已做好了准备，这辈子再不出宫，就这样守着她的旭儿，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然而，成则十一年，年仅十六岁的太子薨逝，她也奉旨饮鸩酒陪葬。
　　她的旭儿死了，她伤心欲绝。
　　他是中毒而亡，教人害死的，她亲眼看到他的旭儿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嘴角淌血，双目紧闭，身边装着银耳汤的白玉瓷碗碎了一地，那是她亲自送到他手上的。
　　想起那令她心如刀绞的一幕，碧芜呼吸微滞，下意识将手覆在小腹上。
　　喜的是，还好，还来得及。
　　上天既给了她重新再来的一次机会，这一回，她决不能重蹈覆辙。
　　虽不知到底是何人谋害了她的旭儿，可碧芜知道，光是她家旭儿的太子身份，便注定了身侧危机四伏，若不想让他落得和前世一样的结局，那这一辈子他绝不能出生在誉王府。
　　她必须得逃！
　　碧芜踏进医馆，便见馆中一灰袍长须的中年男子正忙于开方抓药，倏然瞥见她，朗笑着唤了她一声。
　　“张叔。”碧芜还记得张大夫，她方才对冷冬说的并非都是假话，她母亲芸娘生病时，多亏张大夫收留照顾，才能让她母亲多挨了一段时日，这份恩情她始终记在心里。
　　张大夫正在看诊，但还是抽闲问道：“碧芜，可是身子不适，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今日花神祭，我告了半日的假来凑凑热闹，顺便来看看张叔您。”碧芜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在馆中睃视了一圈，旋即勾唇笑了笑，“张叔您忙，不必管我，我站一会儿就走。”
　　张大夫本想说什么，可那厢病人催的急，他只得随便道了几句，又忙自个儿的事儿去了。
　　碧芜状似无聊地在医馆中踱步，半晌，趁着无人注意，转而掀帘入了后院，打开小门，拐进条偏僻的巷子，步履不停。
　　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入了这条巷子，不必多此一举，弯弯绕绕，从医馆后门走。
　　可前世遭遇的种种令碧芜更加敏感多疑，她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盯着她瞧。
　　她无依无靠，偌大的京城无一方安身之处，夏侍妾抓她易如反掌，碧芜甚至疑心夏侍妾专门安排了人跟着她，才至于前世她逃跑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抓了回来。
　　想要彻底摆脱誉王府，唯今之计，只有藏到夏侍妾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换言之，要让自己成为她不敢动，不能动的人！
　　不知想到什么，碧芜秀眉微蹙。
　　上一世，她在深宫中呆了整整十一个春秋，所见所闻数不胜数，但她从来装聋作哑，低眉顺眼，以求保全自身，可唯有一事，她记挂在意了许多年，始终不能忘怀。
　　或许，可借此一搏……
　　一柱香后，安国公府，侧门。
　　小厮赵茂等待许久，才听急促的马蹄声猝然响起，须臾，宽阔的道路尽头，有一人纵驰而来，在离侧门不远处勒马而止。
　　“国公爷，您回来了。”
　　他忙上前，待人下了马，殷勤地接过缰绳，“老夫人那厢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让您去她院里吃，她特意吩咐大厨，做的都是您爱吃的菜。”
　　萧鸿泽整理腰间佩剑的手一滞，淡声道了句“知道了”。
　　见他家主子这番态度，赵茂明白就算他不多说，萧鸿泽也清楚，老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着是让去吃饭，实则怕是又要唠叨他家主子的终身大事。
　　毕竟他家主子是武将，战场上又生死难料，如今老国公爷底下仅他家主子一个血脉，若有个好歹……
　　倒也不怪老夫人心急了。
　　赵茂将马交给其他家仆，正欲跟在萧鸿泽后头入府去，却听一清润的声儿幽幽传来。
　　“敢问……”
　　萧鸿泽折身看去，便见不远处一女子立于槐树下，她一身朴素的青衣，许是因走得急，鬓发有些凌乱，玉手覆在胸口，微微轻喘着。
　　见他望过来，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向前迈了两步，却又踟蹰着停下。
　　觑着女子昳丽的面容，萧鸿泽剑眉微蹙，倏然想起前几日府里那位好事的二叔母强塞给自己的两个通房，回眸，进门的步子快了几分。
　　赵茂忍不住跟着看了好几眼，才将目光收回来，心下直叹，也不知这二夫人自哪里寻来这般姿色的女子，只可惜换了个勾引的手段，他家主子依旧看不上。
　　眼见那厢萧鸿泽头也不回地进府去，碧芜微微有些慌乱，若错过今日的机会被抓回去，她想再出誉王府可就难了。
　　她沉了沉呼吸，鼓起勇气，启唇提声喊道。
　　“兄长！”
　　那已踏入门内的身影一僵，蓦然顿住步子。
　　作者有话说：
　　双c，双c，双c！！！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麻烦各位宝宝看清楚文案啊
　　不要没看文就质问我怎么圆
　　你吃都不吃怎么就知道东西好不好吃


第2章 
　　认亲
　　安国公府，花厅。
　　碧芜坐在那儿，背脊直挺，双手紧握搁在膝上，看似局促，却是提着神，不放过周遭的任何动静。
　　雕花窗棂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里头那姑娘是谁呀？可不曾见国公爷带哪个姑娘回来，还是这般姿容，难不成......”
　　“别胡说。”外头紧接着传来一声低斥，“我们国公爷向来端重自持，房内也干净，怎会轻易做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再胡说八道，仔细让管事嬷嬷听见，重重罚了你。”
　　话音方落，门外两个刻意压低的声儿陡然一转，似受了惊吓般颤巍巍唤道。
　　“国公爷！”
　　槅扇由外朝内推开，步入一个天青衣袍，玉冠束发的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长身玉立，眉目柔和却不失英气。
　　分明浑身儒雅文弱的书生气更多些，可谁能想到眼前人却是手握剑戟上阵杀敌的将军。
　　碧芜蓦然想起，前世萧鸿泽便是誉王时常挂在嘴上的遗憾，他曾说，萧鸿泽用兵如神，骁勇善战，若非英年早逝，定能助他开疆辟土，保卫河山，成为辅佐他的一代能臣。
　　前世她常年深居内苑，并不曾见过萧鸿泽，如今细看，两人眉眼之间当真有几分相像。
　　见人进了屋，碧芜忙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福了福。
　　萧鸿泽屏退左右，抬眼审视了碧芜片刻。
　　不得不说，眼前的女子与他母亲实在像极！
　　虽说清平郡主逝世已十余哉，他对母亲的印象也早已模糊，只余一副画像时刻缅怀。可当这女子出现，母亲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似乎又在他的记忆中活灵活现起来。
　　他自然不会相信母亲还生这种荒唐事，眼前的女子也不过及笄之年，而清平郡主病逝时已二十有九。
　　少有人记得，清平郡主当年积郁成疾，只因痛失爱女，她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加之月子里落下的毛病，终缠绵病榻，心力交瘁而亡。
　　清平郡主与老安国公育有一子一女，幼女在三岁时走失，开始时，安国公府确实是不遗余力在大昭境内大海捞针，可随着清平郡主和老安国公的接连离世，便少有人还记得此事。
　　虽因父母遗言，萧鸿泽这些年仍未放弃找寻，可年数一久，他也几乎对寻妹妹一事丧了信心，觉得大抵是失了希望。
　　而今一个与母亲面容肖似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唤他兄长，还会有谁。
　　本该是喜极而泣，可饶是在战场上见过血肉横飞的萧鸿泽此时也有些无足无措。
　　碧芜见萧鸿泽看着她一言未发，面色沉重，心中登时忐忑不安起来。
　　因芸娘不曾隐瞒，故自懂事起，碧芜便知晓自己并非芸娘所生，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去寻亲生父母，她甚至怨他们狠心，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直到前世在宫中当值时，她偶然得知自己与清平郡主生得十分相像，又听说安国公府曾丢失了一位姑娘，才起了疑心，可到底碍着自己东宫掌事姑姑的身份，担心给旭儿带来麻烦，即便窥得一些蛛丝马迹，也并未去求证。
　　如今贸贸然找上门，不过被逼无奈，放手一搏，其实心中并没有底。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
　　她等了良久，只听萧鸿泽蓦然问道：“姑娘年岁几何？先前都住在何处？”
　　“今年有二八了，先前同母亲住在青州。后青州发了大水，便随母亲一道逃难来了京城，”碧芜顿了顿，抬首看了萧鸿泽一眼，“前一阵路过此处，忽而模模糊糊想起一些幼时之事……”
　　萧鸿泽盯着她的脸瞧了半晌，实在辩不出此话的真假，安国公寻女之事并非什么秘密，故而这十数年来，不乏因贪图富贵而故意冒认之人。
　　他思忖片刻道：“姑娘留在此处，我去去便回。”
　　话毕疾步而去，离开前，他还特意嘱咐守在外头的两个婢女，好生伺候。
　　碧芜看着萧鸿泽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下不安。
　　她方才说了谎。
　　她根本没想起什么幼时之事，只不过是为自己贸然前来而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她复又坐下，深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努力回想前世她从宫人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的关于安国公府的过往。
　　因祖辈御敌功勋卓著，萧鸿泽的曾祖父在六十多年前被当时的庆泯帝封为安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历代安国公几乎都会上阵杀敌，除上一任安国公，即萧鸿泽的父亲萧辙外。
　　萧辙是个彻彻底底的文臣，因睿智多谋，颇有才能，深受当今陛下喜爱，甚至将太后视为亲女养大的清平郡主嫁给他。
　　两人婚后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直到他们的女儿萧毓宁走丢，清平郡主以泪洗面，郁郁而终，萧辙也因连接痛失爱妻爱女而一病不起，很快也撒手人寰跟着去了。
　　碧芜忍不住咬了咬唇，面露惆怅，她发现除了走失时的年纪相同和肖似清平郡主的那张脸，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就是萧毓宁。
　　“老夫人，二夫人，国公爷……”
　　心神不定间，屋外有了响动，碧芜站起身，便见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被另一妇人扶着进门来，后头还跟着萧鸿泽。
　　看清碧芜面容的一刻，老妇人眸光震颤，眼眶很快便湿润了，见她作势要去拉碧芜，二夫人周氏忙低声提醒：“母亲，还不一定呢！”
　　萧老夫人闻得此言，稍稍收敛起面上的感伤，由周氏搀扶着在高位上坐下。
　　看着站在厅中的小姑娘，尤其是看见她那张与清平郡主格外相像的容貌，老夫人心下激动难耐，可出于谨慎，还是柔声问道，“孩子，你几岁了，今日为何突然来此？”
　　听着萧老夫人慈祥温柔的声儿，想到眼前这人兴许就是自己的亲祖母，碧芜鼻尖也忍不住有些泛酸，她强忍下，将方才对萧鸿泽说过的话复又说了一遍。
　　不过这回，她将一路和芸娘逃荒北上，芸娘突患恶疾及这几年来的艰辛一并说了，只是略过她去誉王府为婢的事，改说是在医馆帮忙干活换取药钱。
　　萧老夫人听闻碧芜坎坷多难的遭遇，愈发心疼了，但现在到底不是难过的时候，弄清楚身份才是要紧，便又紧接着问：“你方才说你想起些幼时的事儿，能讲讲都想起什么了？”
　　碧芜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抬眸直视着萧老夫人，“当时年岁太小，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了，只依稀记得，我幼时似乎住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里，家中有父母，祖母，和兄长，都待我极好……”
　　她顿了顿，无意瞥见站在一旁的萧鸿泽，便见他剑眉微蹙，面上对她的怀疑之色丝毫未减。
　　碧芜清楚，她现在说的这些，都只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罢了，证明不了什么，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还记得家中人都唤我什么小五……我母亲当年捡到我时，问我名姓，也分不清是哪个五，便寻了村里的先生，给我取名叫碧芜。”
　　她话音未落，厅上三人果真有所动容。
　　方才这些，碧芜并未说谎，她确实记得曾被人唤作“小五”，也因为如此，才有了如今这名儿。
　　坐着上首的萧老夫人握着菩提珠串的手都在发颤。
　　底下这个小姑娘说得并没有错，她那宝贝孙女的确被唤作小五，倒不是家中行五的意思，只是她恰好生在五月初五，就顺口取了这么个乳名。
　　见老夫人这般反应，碧芜稍松了口气，却见二夫人周氏转头对萧老夫人言语。
　　“母亲，纵然她与大嫂生得像，也知道小五的乳名，可天底下长得相像的人何其多，难保不是巧合，何况她说的这些，也并非全然打听不到的。”
　　双目通红的萧老夫人没应声，算是默认了周氏的话，周氏便转而看向碧芜道：“光凭你说的这些，也证明不了什么，你可有什么特别的证据？”
　　周氏是萧老夫人的次子，萧辙胞弟萧铎的发妻。萧老夫人育有二子，长子萧辙继承了安国公位，而次子萧铎则醉心于山水诗画，无意于功名，只在朝中领了个闲职。
　　老夫人怕寂寞，两兄弟又和睦，当初便没有分家，后来萧辙和清平郡主接连逝世，萧铎一家也没搬走，一直住在这安国公府里，伺候在老夫人膝下。
　　前世，碧芜在宫中见过周氏数次，知晓这人的脾性，说不上刻薄，但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虽不知为何，但从周氏的眼神里，碧芜看得出来，她不喜自己。
　　甚至说她似乎不希望她就是萧毓宁。
　　特别的证据……
　　碧芜一时犯了难，她手中并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当初走失时带在身上的东西，定然不可能留到现在，就算有珠玉佩饰也被拐子摸了去，那些衣裳芸娘虽替她保留了下来，但也在那场大水中遗失了。
　　可碧芜觉得，周氏不会信口开河，如她所问，萧毓宁身上定会有些特别之处，且是旁人都冒充不了的。
　　她拼命地去想，须臾，呼吸微滞，脑海中蓦然响起男人低哑醇厚又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声儿。
　　“阿芜的背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见碧芜垂着脑袋久久没有反应，周氏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心道又只是个胆大包天来冒充的。
　　遥想前头几个，都以为自己的谎话说得天衣无缝，到夜里准备沐浴歇下时就彻底露了马脚，看来这个也装不了多久了。
　　正当周氏庆幸之时，却见底下那小姑娘倏地抬首看来，眸光坚定。
　　“若说特别的证据，虽不知算不算，但自懂事起，我身上便一直有块印记。”


第3章 
　　归家
　　话音方落，就听“砰”的一声脆响，萧老夫人颤巍巍自那把太师椅上站起来，因太过激动，不意拂落了手边的茶盏。
　　周氏的面色也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萧老夫人看了眼身侧的刘嬷嬷，刘嬷嬷即刻会意，走到碧芜跟前，恭敬道：“请姑娘随我来。”
　　碧芜迟疑了一瞬，点头跟着一块儿去了。
　　刘嬷嬷领着她入了隔壁的耳房，命婢女将一扇木雕螺钿屏风展了开来。
　　“姑娘可否将那印记给奴婢瞧瞧？”
　　碧芜赧赧一颔首，将身后垂落的青丝撩到胸前，往下扯了扯衣领，露出纤瘦玉洁的背脊来。
　　虽瞧不见后头的场景，但透过不远处的一枚铜镜，碧芜还是看见了刘嬷嬷在看到她后背胎记时露出的惊喜的笑。
　　吊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碧芜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她赌赢了！
　　碧芜整理好衣衫重新回到花厅时，刘嬷嬷早已命婢女递了消息，她甫一踏进去，萧老夫人便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小五，真是我的小五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听着萧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感受着温暖的怀抱，碧芜到底没忍住跟着掉了眼泪，颤声唤了声“祖母”。
　　虽说她今日来安国公府认亲是有所意图，可想到眼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心下不由得百感交集。
　　前世，芸娘走后，碧芜无依无靠，虽不至于穷困潦倒，可孑然于天地之间，再无一个名为家的归处，直到她的旭儿出生后，她才重新拥有了所谓的亲人。
　　为了守护这唯一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即便吃尽苦头，受尽欺辱，她也始终咬牙撑着，用自己纤细的臂膀，企图给他一份依靠。
　　可这一回，她有了家人，有了家，再不是孤单一人了。
　　两人抱着哭了一遭，好一会儿才停下，萧老夫人放开碧芜，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她上下打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女，光瞧着她一身粗陋的衣裳，便能料想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头。
　　既心疼她这些年的遭遇，又自责没将她早些寻回来，一股子酸涩感又如潮水般自胸口涌上。
　　见萧老夫人抽了抽鼻子，显然又要哭，刘嬷嬷忙上前道：“这二姑娘回来，是天大的喜事。您这么可劲地哭，若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萧鸿泽也劝：“妹妹好容易不哭了，祖母您若再哭，可要把妹妹也惹哭了。”
　　始终在一旁站着，神色略有些微妙的周氏见势也跟着劝了几句。
　　萧老夫人这才强忍下泪意，拉着碧芜在她身侧坐下，牢牢握着她的手，生怕她消失不见似的。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若我们能将你早些寻回来……”
　　碧芜闻言喉中哽咽，想到前世的遭际，实在说不出违心的“不苦”二字，只摇了摇头，“此生还能再见到祖母和兄长，还能回到这里，已是孙女之幸。从前际遇，或是命中劫数，祖母莫要太过自责。”
　　见她这般贴心懂事，萧老夫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无论如何，他们小五也算顺利长大了，不仅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还是个孝顺有礼的。
　　萧老夫人又接连问了碧芜一些旁的，才在刘嬷嬷的提醒下想起晚膳的事，忙带着碧芜去了她住的栖梧苑用饭，还命府里的厨子多备了几道好菜。
　　酒足饭饱，下人撤了盘碟碗筷，又上了清茶。
　　萧老夫人本想再同碧芜多说说话，但看她神色疲惫，加上天儿也不早了，就让刘嬷嬷派人收拾收拾东厢房，让她暂且住下。
　　“你先前住的院子，虽说也有人时时打扫，可到底许多年不曾居住，少不得要好好收拾一番，这几日你就住在祖母这儿，祖母想见你也方便些。”
　　碧芜点点头，萧老夫人便将这收拾院落的差使交付给了周氏，又嘱咐道：“明日，让盈儿来见见妹妹，她们姐妹两也有十数年未见了。”
　　萧老夫人口中的“盈儿”是周氏的女儿萧毓盈。
　　萧铎没有纳妾，倒也不是他多爱妻，只是沉迷山水诗画，连带着对男女之事都兴致乏乏，生不出这心思。
　　他既不主动，周氏也乐得后院清净，再加上老太太逼得不紧，就没再替自己寻这烦恼。
　　周氏与萧铎育有一子一女。长女萧毓盈年芳十七，比碧芜大一岁，而幼子萧鸿笙年仅四岁，是周氏中年再孕所出，很是宝贝。
　　打碧芜的身份被确定下来，周氏面上的笑意一直有些僵，此时听萧老夫人提起萧毓盈，愣了一瞬才强笑着恭敬地应了声“是”。
　　又坐了一柱香的工夫，有下人来禀东厢收拾妥当了，萧老夫人虽还有好些话要唠，但到底没再留碧芜，让她回屋好生歇下了。
　　刘嬷嬷领着碧芜去了东厢，东厢虽不大，但胜在干净。刘嬷嬷还给碧芜寻了几个伺候的婢女。
　　其中两个名叫银铃和银钩的，十三四岁，模样虽稚嫩，但看着伶俐，是贴身伺候她的。
　　刘嬷嬷好生嘱咐了一番，让她们小心伺候，离开前，又对碧芜道：“二姑娘住在这儿的几日，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同老奴说便是。这里是您的家，莫要拘着。”
　　她这最后一句刻意提了声，碧芜看出来，是说给底下人听的，这蓦然冒出来个什么二姑娘，一身粗陋的打扮不免惹人联想，也怕人闲嘴生事，少不得要敲打敲打。
　　碧芜不由得心下生暖，刘嬷嬷承的是老夫人的命，这是她那祖母怕她教人看低，在暗暗替她撑腰。
　　刘嬷嬷走后，银铃与银钩踌躇在原地，她们也不知新主子的脾性，再加上方才那番话，一时颇有些手足无措。
　　她们先前都是在府中干杂活的，没近身伺候过，听伺候大姑娘的几个姊姊说，这可不单是个端水送茶的轻松差事，虽月晌高了些，但要时时揣测主子的心思，担惊受怕，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降罚，实在磨人。
　　碧芜见二人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抿唇笑了笑，她也干了十几年伺候人的活计，怎看不出她们的心思，也算明白刘嬷嬷为何要挑了这两个年岁小的贴身伺候她。
　　干干净净白纸似的，少了许多歪歪绕绕的心思，后头也能更好收服些。
　　“我有些累了，可否备些热水，让我擦个身子。”到底还是碧芜先开了口。
　　两个小婢女见她笑意柔和，不像是刁钻难伺候的，心下一松，忙应声下去准备了。
　　碧芜任由她们帮着自己沐浴更衣，待在绵软的衾被上躺下，看着银钩放下那黛色的软烟罗床幔，熄灯离开后，方才在黑暗中盯着帐顶长叹了口气。
　　如今这逃离誉王府的第一步算是达成了，可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其实碧芜并没有想好。
　　她将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秀眉微蹙，虽不知回到安国公府到底是对是错，但在被发觉有孕前，她得想好对策才是。
　　纵有些心事重重，但碧芜闭上眼睛，提心吊胆一日后生出的浓重疲惫还是令她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透过云纹雕花窗棂，碧芜瞧见外头天色蒙蒙，还未大亮，估摸着应是卯时前后。
　　守在外头的银铃听见动静掀帘入内，见碧芜已从榻上坐了起来，忙上前打起床帘道：“姑娘醒了，这天还早呢，怎不再睡会儿。”
　　碧芜笑着摇了摇头，今日已算是贪睡了，前世身为奴婢，自然不能比主子起得迟，因而不管寒冬腊月还是酷暑三伏，往往天还暗着，她就得起身干活。
　　见碧芜没了睡意，银铃便唤人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碧芜倒没怎么让她们动手，能做的都自己做了。
　　待坐在那枚折枝海棠雕花铜镜前，才随口问了一句：“这身衣裳是哪儿来的？”
　　银铃银钩给她穿的是一件鹅黄的织金眉子折领衫，下头搭的是一条湖蓝的绣花珍珠罗裙，都是价值不斐的料子。
　　“老夫人想起姑娘没有可穿的衣裳，命城西的铺子连夜赶制出来的，来不及替姑娘量尺寸，看姑娘的身量与大姑娘差不多，便用大姑娘的尺寸做的。”银铃说着，替碧芜整理了一下衣衫，“不过，姑娘似乎更瘦削，到底是大了些。”
　　一旁的银钩紧接着道：“但也不妨事，刘嬷嬷说今日就让铺子的人亲自来给姑娘量尺寸，里里外外好生做几套衣裙。”
　　她边说着，边展开妆奁问：“奴婢给姑娘上妆吧，姑娘瞧瞧，钟意哪盒水粉？”
　　碧芜没应声，因她正对着铜镜中自己的脸愣神。
　　她微微侧过脑袋，忍不住抬手在自己的右颊上轻柔地拂过，那触感不再是凹凸不平，而是光滑细腻令她有些恍惚。
　　为了逃出誉王府，这几日她都忧心忡忡，几乎快忘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未被毁容。


第4章 
　　进宫
　　念及往事，碧芜垂首眸光微黯。
　　“姑娘？”银钩见她久久不应声，以为是自己哪里惹了碧芜不喜，胆战心惊道，“银钩若哪里做得不好，姑娘责骂便是，奴婢一定改。”
　　碧芜回过神，看向镜中站在她身侧眸光颤颤的小姑娘，仿若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摇摇头，柔声道：“没有，我只是不喜脂粉，抹在脸上怪不舒服的，你们替我挽个发就好，不必太麻烦。”
　　说罢，她又对着铜镜深深看了一眼。
　　其实也算不上是不喜，只是总联想起一些伤人的回忆，心下难免有几分膈应。
　　因着前世破了相，她在人前从来低声下气，不敢高语，施礼时也总将头埋得低低的，以防这张可怖的脸冲撞了宫中的贵人。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勇气仔细去看，因而从前她的屋子里始终没有铜镜，也不愿去摆弄什么胭脂水粉。
　　除却有一次，她的旭儿忽而将进贡的上好脂粉赠予她，她不知怎的心血来潮，让东宫的一个小宫女给自己上了妆。
　　那小宫女未入宫前，家中便是开脂粉铺子的，上妆的手法娴熟巧妙，竟是将她面上的疤暂且遮了去。
　　犹记那一日，东宫见着她的都目露惊叹，以为是新调来的宫人，待认出她来，纷纷夸赞不迭。
　　她虽未表现在面上，可心下到底欢喜雀跃，毕竟天底下没有不爱美的女子。
　　直到她在正殿中见到那个人，瞧见他盯着自己看时紧蹙的眉头和寒沉的目光，她霎时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般一颗心凉了个透。
　　她还记得他在离开东宫前，当着宫人的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姑姑统领一众东宫仆婢，自是要为表率，这般浓妆艳抹，未免失了体统，且……有碍观瞻。”
　　他分明声音平静无波，可落在碧芜耳中却是冷厉如刀，刀刀直入心口。
　　他离开后，她藏起满心屈辱折身回屋去了妆，从此再未碰过那些脂粉。
　　她知道她根本就是在自取其辱，毕竟每回召她，他总喜欢用背对的姿势，从来不肯点灯，根本就是嫌弃她那张残破的面容，怕因此败了兴致。
　　纵然上了妆又如何，上了妆也是假的，且她永远不可能变成他心底欢喜的那个人。
　　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碧芜用指尖拨了拨妆奁里的一盒胭脂，唇间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但幸好，她也不必再在乎他嫌不嫌弃，因这一世，他与她再不会有那样的牵扯与纠缠。
　　银铃与银钩闻言都有些诧异，也不知她们这位新主子是如何想的，更不敢轻易揣摩。
　　这二姑娘回来的消息，一夜间便传遍了整个安国公府，那日在花厅的奴婢也不知哪个漏了嘴，如今府里都知道这位回来的二姑娘从前的十几年过得贫苦。
　　贫苦人一朝富贵难免对这些珍宝钱银更贪要些，可看她们这位新主子，却是不大感兴趣的模样。
　　但既她不喜，她们也不再劝，按她的意思为她挽了发，简单插了支白玉簪。
　　方才打理完，碧芜便听见主屋那厢的动静，就知是她祖母起了。
　　她起身前去请安，萧老夫人倒是有些惊讶，亲昵拉着她的手在小榻上坐下，“怎的这么早就起了，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觉浅，你这不正是要贪睡的时候嘛，也不多睡一会儿，莫不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好？”
　　此言一出，站在碧芜后头的银钩银铃都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没有，她们都伺候得很好，只是孙女头一日归家，内心激动，便实在睡不着了。”碧芜笑道。
　　“那便好。”
　　萧老夫人神色慈祥地打量着碧芜，换下了昨日的粗布麻衣，再换上这身绫衫罗裙，显得愈发明艳动人了。
　　倒也是，她那长子和长媳模样都不差，生下的孩子自然也颜色好，然下一刻，目光触及她的发髻，萧老夫人不由得蹙眉，“怎打扮的这般素净，可是嫌弃祖母给你的首饰式样太旧，赶明儿我让人给你打几副拿得出手的头面，可好？”
　　“祖母无需破费了。”碧芜忙道，“孙女随意惯了，这首饰虽好看，但戴在头上到底太沉了些，还不若这样轻便。”
　　“你这孩子。”萧老夫人忍不住笑，“旁的姑娘，和你年岁相近的，哪个不是热衷于装扮自己，你偏就不在意，你是国公府的姑娘，几副头面自然是要的，这该置办的东西还多着呢，往后参宴或是进宫，都得穿戴不是。”
　　“进宫？”听到这两个字，碧芜猛然一个激灵。
　　见碧芜一副受惊吓的模样，萧老夫人还以为是因她自小长在乡野地方，一朝要入天子居住的皇城去，心下生怵，忙安慰她。
　　“莫怕，你母亲自小是在太后娘娘膝下长大的，你回来的事非同小可，昨夜我便吩咐你哥哥早朝后将这个消息带进宫去，想是要不了几日，太后便会召见你……”
　　正说着，刘嬷嬷带着几个婢女进来，“老夫人，二姑娘，早膳备好了。”
　　闻得此言，萧老夫人便拉起碧芜，先去用了早膳。早膳罢，碧芜本想再问两句进宫的事，却听人来禀，说二夫人和大姑娘来了。
　　周氏和萧毓盈被领进来后，先同萧老夫人问了个安，其间，萧毓盈两次忍不住抬眼望，都被周氏一记眼刀吓得收回了目光。
　　直到萧老夫人道了声起，她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那个坐在她祖母身边的姑娘。
　　果真如他们所说，这人和她幼年记忆里大伯母的模样实在太像。
　　玉软花柔，美得脱俗。
　　瞥见萧老夫人牢牢握着这姑娘的手，萧毓盈不由得想起母亲昨夜对她说的话，心下一酸，嘴角也跟着耷拉了下来。
　　“怎的了，盈儿，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来见见你妹妹。”
　　萧老夫人发了话，萧毓盈只得不情不愿地上前，唤了一声“毓宁妹妹”。
　　“叫什么毓宁妹妹。”萧老夫人道，“你从前不都唤小五，怎的，都忘记了？”
　　萧毓盈暗暗扁了扁嘴，似有些不大高兴。
　　碧芜站起身解围，“大姐姐与我许久不见，难免生疏，何况那时我们都小，忘了也是正常。”
　　“倒也是了。”萧老夫人拉过萧毓盈，和碧芜的手拢在一块儿，“虽分开多年，但都是自家姊妹，相处一阵，感情自然也就好了。”
　　碧芜闻言冲萧毓盈笑了笑，对她这番示好，萧毓盈却只敷衍地勾了勾唇角，并不是很愿理会她。
　　她这番态度，碧芜也不放在心上，许是前世形形色色的人瞧多了，见萧毓盈这般，只觉得她在闹小脾气，也没那么容易就置气生怒。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萧老夫人身侧，多数时候都是周氏在与萧老夫人说府里的事儿，萧毓盈时而插上几句，倒是碧芜始终抿唇笑着，萧老夫人问了才开口答话。
　　大抵巳时前后，门房匆匆跑来禀报，说宫里派人来了。
　　屋内人惧是一惊，以往宫里有吩咐，都是递个消息罢了，从未大张旗鼓专门派人来过。
　　萧老夫人忙让将人请到花厅去，旋即带着屋内几人也一并去了。
　　路上，碧芜猜想过来人，入花厅一瞧，果真是太后身边伺候的李公公。
　　“见过老夫人。”李公公同萧老夫人道了声安，说明来意，“太后娘娘听说二姑娘回来了，高兴不已，便派咱家来府里瞧瞧。”
　　说罢，他将视线落在了萧老夫人身侧，当即眸色微亮。
　　他今日奉命前来，与其说是来看看的，不如说来一探真假的，毕竟到安国公府来冒认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了，太后得知消息虽高兴，但到底抱着几分怀疑，这才派他来确认一番。
　　可只看了一眼，李德贵便认定，这当是那位清平郡主的亲生女儿不错了。
　　李德贵在太后身边伺候三十余年，是看着清平郡主长大的，若不是母女，眼前这姑娘又哪里能与郡主生得如出一辙。
　　想起当年因思女心切而早早香消玉殒的清平郡主，李德贵双目发涩，但还是强忍着笑道：“这便是二姑娘吧？”
　　碧芜上前福了福身，“见过李公公。”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李德贵忙拦，“太后听说二姑娘回来了，急着想见您，教奴才来传话，让您明儿一早就进宫去。”
　　碧芜稍愣了一下，虽心有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李德贵又笑着道：“二姑娘不必紧张，太后说了，明儿啊让大姑娘陪您一块儿去。”
　　后头站着的萧毓盈闻言秀眉微蹙，因是国公府的姑娘，她也算是宫中的常客，时不时被太后召去作伴，对李德贵自然熟悉。
　　但没想到，李德贵今日来，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不说，对她说的唯一一句竟是这个。
　　“从前都是召我进宫，如今怎成我陪人进宫了……”
　　她不悦地低声嘟囔，教身侧的周氏听见，忙警告地横她一眼。
　　李德贵来过后，栖梧院里的人不免都为碧芜进宫的事忙了起来。萧老夫人向碧芜嘱咐了些宫中的规矩，让她明日跟着萧毓盈便是，不必害怕。
　　碧芜虽对宫中之事烂熟于心，但还是乖顺地颔首，道了声知道了。
　　翌日天未亮，刘嬷嬷便亲自来伺候碧芜起身，为她穿衣梳妆。
　　婢女为她上妆时碧芜也未拒绝，虽她不喜脂粉，但她知轻重，如今她代表的是安国公府，自不能丢了安国公府的脸面。
　　待她用了早膳，赶去门口坐车，周氏母女已提前到了，周氏正拉着萧毓盈不知在说什么。
　　听见响动，周氏倏一抬首，便见一抹倩影自门内袅袅而来，不由得愣了一瞬。
　　雀蓝杂宝梅花对襟罗衫，烟粉织金如意纹百迭裙，弄堂来风一吹，腰间禁步琳琅作响，纤细的身形若岸畔柳枝摇摇颤颤。
　　周氏瞧着瞧着，眉头便皱了起来，昨日那衣裳宽大，尚且看不出，改换了套合适的，这婀娜的身姿到底是遮不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看着是个瘦的，实则却是秾纤合度，风姿绰约，十六岁的年纪藏着这般勾人的身子。
　　且不止身子勾人，昨日不施粉黛已是姿色难掩，今日上了妆，一双眸子愈发顾盼生辉，潋滟动人，颊上两片红云简直令她比春日枝头的海棠还要娇。
　　见碧芜有礼地冲她福了福身，唤了句“二叔母”，周氏虽面上和煦，心下却是不屑。
　　生得好看有何用，在那穷乡僻壤待了这么些年，没受过世阀贵族的教养，好比绣花枕头，看着唬人实则上不得台面。
　　怕耽误了时辰，周氏催着两人上了车，站在国公府门口看着那马车摇摇晃晃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萧毓盈都未与碧芜搭话，捧了本闲书看连个眼风都没给她，碧芜也不在意，自顾自靠着车壁小憩。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幽幽停下，宫门口已有小太监前来迎了。
　　他虚扶着二人下了马车，毕恭毕敬地领着她们入宫。
　　穿过冗长的门道，眼前豁然开朗，望着大气磅礴的红墙碧瓦，斗拱飞檐，和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高楼，碧芜不由得心生恍惚。
　　她在这宫中待了整整十一年，却从没想过，有一日，她竟会以不一样的身份再踏入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走在前头的萧毓盈察觉后头人没有跟上前，折身看去，便见碧芜正抬首望着远处愣神。
　　萧毓盈还以为她是被宫里的富丽堂皇惊着了，勾唇嗤笑了一下，心下直嘲她没见过世面，旋即不悦道：“别看了，有甚好看的，还不快跟上来。”
　　碧芜闻声快步上前，只听萧毓盈又道：“跟紧了，宫里大，你又是头一遭来此，可别走丢了，若让祖母知道怕不是要责骂我的。”
　　“大姐姐常进宫吗？”碧芜顺势随口问了一句。
　　“那是自然。”萧毓盈闻言下颌微扬，显出几分得意，“这宫里我可熟了，也不知来了多少回，早不稀奇了。”
　　看着萧毓盈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碧芜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又行了一段，眼看离太后寝宫不远了，却听前头的宫道上，忽而喧嚣起来。
　　“你个贱婢，怎的不长眼撞上来，污了公主的衣裙……”
　　复走了数十步，碧芜才看清前头的情形，只见一宫婢正跪在宫道上，手边碗碟碎了一地，被另一宫婢打扮的人指着鼻子责骂。
　　一侧约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面身着华衣，天青的裙角染了油渍脏污，一张脸耷拉着显然不大高兴。
　　碧芜认出这正是淑贵妃之女，现今陛下最宠爱的六公主。
　　她目光稍移，落在六公主身后的紫衣少女上，待看清那人的面容。一股惧意猝然涌上，她本能般退了一步，指尖微微发颤，面上霎时失了血色。
　　因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上一世的誉王妃及皇后苏氏。


第5章 
　　太后
　　只不过如今站在碧芜面前的苏氏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前世成为皇后的苏氏以严刑治理后宫，上下无一敢忤逆违背。那时的苏氏不爱笑，肃沉威仪，柳眉轻轻一挑，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可眼前这个苏氏还只不过是个二八少女，眉间稚气未脱，笑意盈然灵动，亦是个清丽的美人。
　　碧芜深呼了一口气，促使自己镇定下来，前世苏氏是皇后，她需得处处戒备，步步为营，以防露出马脚。
　　可如今的苏氏还只是镇北侯之女，公主侍读，若论出身家世，她并不在她之下，也不必再对她卑躬屈膝，时时惊惶不安。
　　念至此，碧芜背脊微挺，指尖的颤意终是止住了。
　　萧毓盈亦瞧见了前头的场景，见躲是躲不过了，侧首对碧芜道：“前头是六公主，一会儿你就学着我请安，莫要多言，别惹了六公主不高兴。”
　　“是，大姐姐。”碧芜点点头，垂眸跟在萧毓盈后头，一并上前去。
　　六公主喻澄吟尚在为衣裙染了脏污而不悦，抬首却见一内侍领着两个女子上前冲她施礼。
　　“臣女参见六公主殿下。”
　　站在前头那个，喻澄寅认得，是安国公府的大姑娘萧毓盈，后头那个埋着脑袋的，似是不曾见过。
　　喻澄寅想起这两日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安国公府二姑娘回来的事，顿生了兴趣，抬手一指，“你，上前来。”
　　碧芜不必抬头，便知六公主叫的是自己，听命向前迈了几步。
　　“你便是萧二姑娘吧，萧鸿泽那亲妹妹？”喻澄寅问。
　　“是，正是臣女。”
　　见眼前这人将头埋得低低的，像是见不得人似的，喻澄寅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将头抬起来，让本宫瞧瞧。”
　　此言一出，在场的一些宫人都忍不住将视线聚集了过来。
　　这安国公萧鸿泽因去岁击退骁国大军，打了场漂亮的胜仗，深受陛下器重，如今在京中风头正盛，因而安国公的亲妹妹，老安国公和清平郡主女儿，那位萧二姑娘回来的事儿很快在宫中传得人尽皆知。
　　只这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之下难免生出许多谣言，真真假假一时难辨，不禁让人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众人眼见那垂首低眉的女子缓缓抬起头，只一眼，便响起了低低的吸气声。
　　喻澄寅也愣住了，不过她很快缓过神，咧嘴笑起来，心直口快道：“你倒是和传闻中不同，宫里都说你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大抵已经同那些粗鄙无知的乡女一样了，没想到你模样生得这般好。”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婵，“竟是我们猜错了，你说是不是，阿婵姐姐？”
　　苏婵恭顺地笑了笑，附和道：“公主说的是。”
　　说话间，一旁的宫婢迟疑着问道：“公主殿下，您看这奴婢要如何处置？”
　　喻澄寅垂首，看见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人，才想起还有这桩子事没解决。
　　那匍匐着的小宫婢闻言一激灵，忙膝行过去连连磕头求饶，“公主殿下恕罪，公主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冲撞殿下，实在是手上东西沉，一时没有拿稳……”
　　她许是太惊惧害怕，甚至可以忍受被碎瓷片划伤的疼痛，眼看着那鲜血洇透她的衣裙，膝盖处一片刺目的红，碧芜胸口滞闷，不由得想起往事。
　　曾经，她也如这般，在寒冬腊月，被罚在积雪的宫道上长跪，险些丢了性命。
　　碧芜曾听宫中的老人说过，在这皇城中为奴为婢，千万别想着什么骨气和尊严，生死都捏在主子们手中，注定了命比狗贱。
　　虽对眼前的小婢女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可碧芜还是强逼着自己扭过头，不去掺和眼前这事，可下一瞬却听六公主蓦然道：“阿婵姐姐的衣裙也脏了，你觉得该如何罚？”
　　听到这话，碧芜心下猛然一跳，历历往事在眼前闪过，分明不想管，可看着苏婵朱唇微启，正欲答话，她的嘴却快一步出了声。
　　“公主殿下也是去太后娘娘宫中的吗？”
　　喻澄寅抬头看来，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答：“是啊，本宫原想着去皇祖母宫中请安的。”
　　谁知让一个不长眼的奴才毁了心情，脏了她新做的衣裙。那衣料可是杭城今年进贡的佳品，宫中可就那么几匹。
　　见喻澄寅扁了扁嘴面色不虞，碧芜紧接着道：“公主殿下果真如传闻般恭孝，昨夜臣女的祖母同臣女说起宫中的事，还特别提起了公主殿下，说您温柔敦厚，平易近人，最是好相处的。”
　　骤然被夸了一通，喻澄寅也有些懵，但是人都喜欢听好话，她自也不例外。
　　“这孝敬长辈乃是分内之事，不值得夸赞。”
　　她掩唇低咳了一声，余光瞥见那跪在地上的宫婢，想起碧芜夸她的话，一时间倒也不好重罚了，少顷，摆摆手道：“罢了，念你也非有意，就罚你半年月俸吧。”
　　那小宫婢忙跪在地上，连声谢恩。
　　喻澄寅脏了衣裙，也不好就这样去给太后请安，幸好她住的宫殿近，索性折返回去和苏婵一起换了衣裳再来。
　　碧芜与萧毓盈站在原地目送六公主离开，稍一侧首，便见正与她擦肩而过的苏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一瞬间，一股寒意自脚底攀升而上，碧芜脊背微微一僵。
　　旁人看不懂，可她看得出来，那笑意不达眼底，此时的苏婵很不高兴。
　　或是因为她打断了她说话，又或是由于她对六公主的那番奉承，甚至是看出了她方才那话的真正意图。
　　想到前世亲眼见过的苏婵折磨人的手段，碧芜瞥了眼那还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瑟瑟发抖的小宫婢，虽知自己方才有些冲动了，但到底没有后悔。
　　她也曾在宫中蒙人相护，如今实在狠不下心袖手旁观。
　　“别看了，六公主都走了。”萧毓盈见她站着不动，目露鄙夷，冷哼了一声，“倒是会拍马屁。”
　　碧芜笑了笑，徒步跟在后头，并未解释什么。
　　慈安宫外，已有人在等了。
　　远远瞧见身影，黄嬷嬷忙差宫人入殿内禀告，自己则快步迎上前去。
　　“两位姑娘来了！”
　　她看了萧毓盈一眼，旋即将视线落在其后之人身上，双眸一亮，展颜笑道：“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两位姑娘快进去吧。”
　　被引入了殿内，碧芜抬眼便见坐在上首一端庄矜贵的老妇人。
　　虽同样面容慈祥，可相比于萧老夫人，老妇人身上多了几分难以忽视的威仪，此时她定定地看着碧芜，双目发红，由宫人扶着从软榻上站起来。
　　“臣女参见太……”
　　碧芜欲低身施礼，却被人一把拉起，皱纹微布的手缓缓落在她的脸上，一寸寸细细地抚摸着。
　　“芙儿。”
　　听见苍老而颤抖的声儿低声唤道，碧芜忍不住喉间一哽。
　　芙儿是她母亲清平郡主的闺名。说来，前世正是因为太后，她才开始疑心自己的身世与安国公府有关。
　　她母亲孟云芙是太后胞妹的独女，因父母早逝，太后怜其孤苦，便将她养在身边，后被先帝册封为清平郡主。
　　太后待她母亲若亲女，对她母亲的早逝一直痛心不已。上一世誉王登基，那时的太后已是太皇太后，晚年的太后因年迈神志不清，常常忘记孟云芙已死的事，在宫中四处寻她。
　　才至于在御花园瞥见碧芜侧脸时拉住了她，声声唤着“芙儿”，甚至在看到她脸上疤痕后心疼得垂泪。
　　然这一世的太后到底还神思清明，她只恍惚了一瞬，就很快恢复理智，哑声对碧芜道：“你与你母亲生得可真像。”
　　她将碧芜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些许笑意，神色欣慰，“若是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回来，定然十分高兴。”
　　说起孟云芙，太后的声儿又哽在喉间，碧芜方想劝慰两句，就听太后身侧的女子笑道：“姐姐总算是来了，皇外祖母都念叨你好一会儿了。”
　　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笑起来圆润的双颊陷出一对酒窝，甚是可人。
　　碧芜并不曾见过此人，但听她称呼太后为“皇外祖母”，大抵猜到了她的身份。
　　果不其然，只听太后同她介绍道：“这是绣儿，是你姨母安亭长公主的女儿。”
　　碧芜不由得深深看了赵如绣一眼，想到此人前世的结局，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压下心头思绪，冲她微微一颔首。
　　太后拉着碧芜在一张檀香木八仙纹小榻上坐下，问了些她这些年的经历处境。
　　碧芜都按先前告诉萧老夫人那样答了。
　　小半个时辰后，六公主喻澄寅才和苏婵一块儿来向太后请安。
　　“皇祖母……”
　　喻澄寅提裙蹦蹦跳跳入内，匆匆施了个礼，一屁股在榻上坐下，抱住太后的手臂就开始撒起了娇。
　　“多大的姑娘了，莽莽撞撞的，没个正形。”太后嘴上苛责，面上却是笑意不减，还同喻澄寅指了指碧芜道，“这是你萧二姐姐，走失了十余年，近日才回来的。”
　　“皇祖母不必介绍了。”喻澄寅道，“您不知道，我与萧二姐姐方才已在您宫外见过了，只是我脏了衣裙，回去更了衣这才来迟了。”
　　她顿了顿，略有些迫不及待道：“皇祖母今日不让我们抄经了吗？往日这个时候您早该催了。”
　　太后闻言略显惊讶，抬手亲昵地在她鼻尖点了点，“从前也不见你多么积极，今日怎还主动提了。难得你萧二姐姐在，今日就免了吧。”
　　“为何萧二姐姐在便不必抄了。”喻澄寅嘟起嘴，反不高兴起来，“那就让萧二姐姐同我们一块抄呗。”
　　她话音方落，殿中倏然安静了一瞬。
　　碧芜只觉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都颇有些微妙。她纳罕地颦眉，可很快意会过来。
　　她自称在乡野地方生活了十数年，乡下贫苦，她自然不像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受过好的教养，难免不识字，既是如此，如何抄经。
　　徒让她难堪罢了。
　　须臾，坐在一侧圈椅上的赵如绣忍不住开口：“公主殿下，抄经的事，倒也不急于今日。”
　　苏婵也道：“是啊，公主殿下还是别为难萧二姑娘了。”
　　“为难？我怎么为难了？”喻澄寅一脸理所当然，“抄经又有何难的？依葫芦画瓢，纵然她不识字也能跟着描吧。”
　　殿中的气氛原就有些沉，教喻澄寅这么一点破，霎时变得更加尴尬。
　　“寅儿！”
　　太后面色微沉，怒瞪了喻澄寅一眼，唯恐碧芜心下难过，忙拉着她道：“寅儿向来心直口快，都是教哀家和陛下宠坏了。她说的话，莫放在心上。”
　　“太后娘娘严重了。”虽不知缘由，但碧芜知道公主今日是铁了心的要抄经，索性道，“公主殿下说的没错，抄经祈福是好事，若只是抄经，应当没甚问题，臣女曾在村上的私塾帮着干过一阵子的活，倒也因此识得几个字，只恐抄得不好……”
　　“好不好的又有何妨。”太后安慰道，“就只是抄一抄，心到了就好，不打紧。”
　　碧芜轻轻点了点头。
　　倒也不怪他们这么想，前世这时候她的确是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她的字都是在生下孩子后，才开始一点点认起来的。
　　真说起来，那人还算是她的先生呢。


第6章 
　　抄经
　　太后礼佛，当今陛下便命人在慈安宫西面专门建了座小佛堂，方便她日日在此焚香念经。
　　见碧芜答应了抄经的事儿，太后嘱咐了几句，便让李嬷嬷领几个姑娘往正殿后的小佛堂去了。
　　方才迈出了殿门，萧毓盈就悄步行至碧芜身侧，没好气道：“不识字便说不识字，逞什么强，一会儿真要你抄经，可有你好受的。”
　　碧芜侧首笑了笑，“大姐姐不必替我担忧，太后大度，纵然我抄得不好，她也不会怪罪于我。”
　　“谁，谁替你担忧了。”萧毓盈闻言秀眉蹙起，“我是怕你丢了安国公府，丢了哥哥的脸。”
　　说罢，快步往前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又一人上前来，一双眼眸灿若繁星，笑起来尤为好看。
　　正是方才在殿中帮她说话的赵如绣。
　　“待会儿姐姐慢些抄便是，也不是什么比赛，非要较个高低的。”
　　赵如绣是安亭长公主与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生来尊贵，虽前世并未接触过，可碧芜觉得她性子温润，丝毫不摆架子，应当是个极易相处的。
　　不然也不会对初次见面之人说这番善意的话。
　　碧芜心下顿生几分好感，微微颔首，对她道了声谢。
　　一路入了小佛堂，碧芜便见堂中摆着四张朴素的花梨木长桌，桌下是明黄色的蒲团，若不是香案前立着一尊肃穆的佛像，乍一看去，不像是佛堂，倒像是学堂了。
　　李嬷嬷对宫人吩咐了一声，很快便有内侍抬着张一模一样的长桌，摆在了后头，又取了笔墨纸砚，熟练地在各个桌上布置好。
　　待一切准备妥帖，众人各自入座，碧芜被安排在了右排的最前头，与她并列的正是六公主喻澄寅。碧芜大抵能猜出太后的用意，这个位置她既看不清后头人，后头人也瞧不见她，倒是能让她免于尴尬。
　　四下很快响起沙沙的纸页翻动声，碧芜一时却是没动，盯着那净白的纸面看了一小会儿，玉腕微转，方才提笔沾了墨，缓缓而落。
　　几炷香烟自香案的双耳紫金炉中袅袅而上，幽淡的香气在堂中弥漫，宫中用的是上品沉香，既不熏人，又有安神静心之效。
　　碧芜抄写虽慢，可随着笔尖游走，净白光滑的纸面之上也开出了散发着墨香的字花。
　　她唇角微扬，蓦然想起当年旭儿学字的场景。
　　那时的旭儿才满两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坐在男人膝上，由男人抓着手一点点在纸上描画，男人教得仔细，也不管这个年纪的孩子尚且抓不住笔，每描一字便告诉他这念什么，低沉醇厚的声儿没入昏昏欲睡的小娃娃耳中，却尽数被侍立在一旁的碧芜听了去。
　　也是在那时，碧芜开始偷偷学字。
　　起初，她只是在心下默默地认，后来就等男人走后，趁着无人，做贼般将他写的纸张收进袖中，回屋一笔一笔描画。
　　日子一长，她收起的纸越来越厚，能识能写的字也越来越多。
　　再后来入了东宫，宫务繁杂，她纵然有心，也匀不出太多时间来练字。
　　她始终觉得可惜，却没想过有一日她也会像旭儿当年学字一般，被男人按在怀里，分明身子软得厉害，呼吸也凌乱，却还得任由他强硬地握着手艰难地提笔在纸上游走。
　　羞人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碧芜乱了心绪，手中的笔一斜，纸上霎时晕开一大片墨渍。
　　碧芜抬首望了眼面前的佛像，双颊一阵阵发烫，心下暗斥自己不害臊，怎可在如此庄重之地想这等污糟事。
　　手底下抄写了大半的纸到底是废了，碧芜大力地将纸揉成团，仿佛欲将方才脑海中思忖的事一道揉进去，丢在一旁。
　　窸窸窣窣的揉纸声在静谧的佛堂中显得分外清晰，四下目光纷纷投来，她这般举止落在旁人眼中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香炉中的香燃尽又换过一波，李嬷嬷才从正殿领了太后娘娘的命过来，示意众人可停笔了。
　　喻澄寅早已坐不住，闻言忙站起来舒展身子，余光瞥见碧芜抄的经，正欲上前细看，已被内侍快一步收了起来。她扁扁嘴，倒也不大在意，只像完成任务了一般，急切地往正殿去了。
　　她走得快，待碧芜等人赶到的时候，就听太后爽朗的笑声传来。
　　“你这丫头，哀家就知道你主动要抄经，定没揣着什么好心思。”
　　喻澄寅倚着太后撒娇，“皇祖母可不能食言，您先前可说了，若寅儿能连着来您这儿抄经十五日，您便答应寅儿一个要求，寅儿的要求也不高，只要皇祖母将那对海蓝宝珠钏赐给寅儿就好。”
　　“你倒滑头，用这种法子打哀家最宝贝的那对珠钏的主意。”太后嘴上嗔怪，但还是抬手唤来了李嬷嬷。
　　一开始让喻澄寅抄经，就是想磨磨她浮躁的性子，既然她真的做到了，自不能出尔反尔。
　　李嬷嬷领命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取来一个黄梨木喜鹊登梅纹的妆奁。
　　太后守诺将六公主讨要的那对海蓝宝珠钏予了她，为了不失偏颇，又从妆奁里取了好几样饰物，一一赐给了殿内几位姑娘。
　　因碧芜算是头次进宫，得了一支鎏金刻花莲叶纹银簪和一副纹样相似的耳铛，比其他人多了一样。
　　赏赐完，太后便以时候不早为由让众人回去了。
　　殿内复又清净下来，李嬷嬷见太后面露倦色，命宫人点了乌沉香，扶着太后入了内殿，在隔窗边的贵妃榻上躺下。
　　她低身为太后锤腿，迟疑半晌道：“太后娘娘，今日抄的经文该如何处置？”
　　往日公主和各家姑娘们抄的经文，都由宫人们整理好了，由包经布包住供奉在小佛堂中或送到宫外的隆恩寺去。
　　可今日，李嬷嬷有些不敢做主。
　　太后双眸微眯，明白李嬷嬷为难所在，懒声道：“拿来给哀家瞧瞧。”
　　“是。”李嬷嬷起身出去，回来时手上拿着厚厚一叠抄好的经文，“六公主和其他几位姑娘都抄了十余张，只萧二姑娘，老奴瞧着似乎只有寥寥几张。”
　　太后支起身子，伸手接过，草草翻了翻，忽而动作一滞，从其中抽出张来，细看之下，双眉蹙起。
　　“这是小五那丫头的？”
　　李嬷嬷凑近去看，不由得面色微变。
　　当时怕那位萧二姑娘下不来台，让内侍收经文时，先收那萧二姑娘的，因而她抄的那些都压在了最底下。
　　可太后这张纸不就是从最底下抽出来的嘛，更何况六公主和其余几个姑娘的字太后都是见过的，那这张只有可能是……
　　李嬷嬷点头答：“奴婢瞧着应当是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往纸上深深看了一眼。
　　其他几个姑娘包括六公主的字，温润的有，隽秀的有，灵动的也有，但无一不是端庄婉约，可这纸上的笔迹却是迥然不同，既有大气磅礴，气吞山河之势，又不缺女子柔情，柔中带刚。
　　属实是好字，且这样的字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
　　“那丫头倒是与哀家想象的不一样，也不知这些年在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太后低叹了一声，眸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她将这赏心悦目的好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少顷，眉头忽又皱了起来。
　　她怎觉得这字这般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厢，碧芜等人离开慈安宫，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苏婵也到了出宫的时候，喻澄寅舍不得，便想着送送她，两人行在最前头，说说笑笑，霎是热闹。
　　碧芜缓步跟在后头，便见喻澄寅捧着那对碧玺珠钏兴高采烈，“阿婵姐姐果然有眼光，还真如你所说，这对珠钏与我为出宫踏青预备的衣裙甚是搭配，幸亏你提醒我抄经的事儿，不然我今日定会偷懒，不记得皇祖母还许我那么一个承诺呢。”
　　闻得此言，碧芜双眉微蹙，抬眸深深看了眼六公主身侧笑意温婉的女子，若有所思。
　　六公主执意要抄经本就有些奇怪，虽后来得知是为了那对碧玺珠钏，但碧芜没想到的是抄经一事是苏婵有意提醒的。
　　要在平日，抄经也是寻常，可今日她在，到底有些不同。
　　若她真的不识字……
　　思至此，碧芜暗暗摇了摇头，当是她多心了，今生两人不过头次见面，苏婵总不至于为了折辱她，成心让她丢人，费尽心思绕那么大个弯子吧。
　　她收回视线，就听喻澄寅又道：“踏青那日的衣衫，阿婵姐姐可备下了？可记得穿艳色的衣裙，六哥他最是喜欢了。”
　　碧芜步子微滞，不由得怔愣了半瞬。
　　喻澄寅口中的“六哥”不是旁人，正是六皇子，即如今的誉王喻景迟。
　　未来的成则帝。
　　更是她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


第7章 
　　来邀
　　“公主殿下莫要取笑臣女了。”苏婵赧赧垂眸，面上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誉王殿下政事繁忙，待到踏青之时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踏青都在十几日之后了，六哥此去办的也不是什么极难的差事，还有十一哥哥帮他，到那时候总该回来了。”喻澄寅凑到苏婵耳畔，笑着打趣她，“我知道阿婵姐姐惦念六哥，待那日装扮得娇艳些，定能让六哥盯着你瞧，眼都舍不得眨呢。”
　　“公主殿下……”
　　苏婵面红如霞，惹得喻澄寅止不住掩唇笑起来。
　　碧芜在后头默默听着，难免有些唏嘘，这位苏家姑娘不知道的是，此番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那一夜后，誉王奉命出去办差，直到一个月后才回来。
　　那时她已被发觉有孕，教夏侍妾关在那处偏僻的院落里，不得自由。
　　当日夜里，她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便知誉王又是宿在了菡萏院，沉醉在了夏侍妾的温柔乡里。
　　虽婚期一拖再拖，可苏婵嫁入誉王府的头两年里，眸中难掩对誉王的爱慕之意，甚至曾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定能凭本事得到誉王的宠幸。
　　可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她似是看清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只将那个男人推得越来越远，后来几年，碧芜眼看着她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终是沉若死水，甚至一度撕去自己温柔的假面，露出里头狰狞可怖的内在。
　　碧芜曾有一瞬间觉得她很可怜，在后宫后宅中斗了一辈子，可她真正的对手早就在她成为誉王妃的三个月后就死了。
　　然十几年来，无论是谁，都撼动不了这个死人在誉王心中的位置。
　　喻澄寅同雀儿似的，拉着苏婵一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将她送到了宫门口又牵着手说了好几句才不舍地离去。
　　赵如绣见碧芜适才听六公主提起踏青一事听到愣神，以为是她感兴趣，便悄然走近她身侧，“这踏青是十三皇子组织起来的，他向来好热闹，便趁着春光正好，将几位皇子公主同各家姑娘公子们叫到一处聚聚。二姐姐若是感兴趣，那日同大姐姐和安国公一块儿去便是。”
　　她话音方落，一侧的苏婵忽得插进话来：“是啊，萧二姑娘就一块儿来吧，虽说是踏青，但其实就是吟诗作对，萧二姑娘若觉无趣，就在一旁坐着看，权当去凑凑热闹，散心解闷了。”
　　碧芜虽无七窍玲珑心，可前世在宫中待久了，见过明争暗斗无数，多少能听懂一些话里的拐弯抹角。
　　苏婵说的这几句乍一听没甚问题，可仔细听来却是处处在贬低她，嘲她无知去了也就是在一旁坐着的份，若有自知之明，还是不去的好。
　　似乎是在劝她自己打退堂鼓。
　　碧芜朱唇微启，正欲说什么，就见一直没言语的萧毓盈忽得往前迈了一大步，沉着脸看向苏婵。
　　“不会吟诗怎么了，苏姑娘是多看不起我家妹妹，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像苏姑娘您，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的。”
　　萧毓盈平日里安静，看着还算端庄，可内里的性子就像是炮仗经不得点，一点就着。
　　被一语戳破的苏婵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萧大姑娘误会了，我并非这个意思……”
　　她神色平静，手上的帕子却绞得死死的，眸光垂落，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场面一时有些僵。
　　须臾，碧芜勾唇笑了笑，柔声道：“苏姑娘和赵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可这踏青既是十三殿下组织，我也不好无邀自去，当个不速之客，反是无礼。”
　　她顿了顿，转而定定地看着苏婵，没了皇后的身份，碧芜突然觉得眼前的苏婵实在寻常，连这掩装的手段都显得不大高明了。
　　“不过不能去一睹苏姑娘的才华，实属可惜。”
　　看着碧芜落落大方地说出这话，没有丝毫不快，苏婵面上微僵，少顷，只扬笑干巴巴道得一句，“无妨，往后定还有机会的。”
　　一行人出了宫门，苏婵与赵如绣都各自坐上个回府的马车，萧毓盈和碧芜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才寻到了安国公府的马车，再定睛一看，便见马车旁有一人长身玉立，含笑看着他们。
　　“大哥哥。”
　　萧毓盈惊喜地喊道，小跑至萧鸿泽跟前，“哥哥怎的在这儿，今日不上值吗？”
　　“今日兵部空闲，想着你们也该出宫了，便趁着午憩来接你们回去。”
　　萧鸿泽说罢，看了眼缓步走近的碧芜，见她冲他有礼地微微颔首，回以一笑。
　　“上车吧。”
　　他将两人一一扶上车，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一路保护在侧。
　　马车上，萧毓盈仍是坐在那儿看书，并不开口与她说话，只比来时身子放松了许多，与她坐得也近了些。
　　车内寂静，行至半句，碧芜蓦然开口，“方才，多谢大姐姐替我说话。”
　　萧毓盈拉下书，瞥她一眼，“有什么好谢啊，我不是说了，我是为了安国公府和哥哥。”
　　她说着从手边抽出一本书丢给碧芜，“你真想谢我，不若多认些字，莫要一回回的让我跟着你丢人。”
　　见萧毓盈又抬高书册自顾自起来，碧芜也垂下眸子，随意翻起了手上的书。
　　萧毓盈嘴上的话虽有些不好听，但相较之下碧芜倒更喜欢她这般喜怒外露的直率性子。
　　若是像苏婵那般笑里藏刀，佛口蛇心，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暗算你一番。
　　踏青的事，碧芜看得出来，苏婵不欲让自己去，而她自己也不想去，方才那番没受邀只是托词罢了。
　　这一世，想要保护好她的旭儿，她需得离前世那些人远一些，若没太大必要，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她好容易从誉王府逃出来，摆脱了被夺走孩子的命运，若再裹挟进皇室这场乱局里，只怕更是棘手。
　　因起的早，马车驶到半途，萧毓盈便开始熬不住倚着车壁打起了瞌睡，等回到了安国公府，一下车便匆匆回屋补眠去了。
　　萧鸿泽要去同萧老夫人请安，便与碧芜一道去了栖梧院，到了才被刘嬷嬷告知老夫人正在碧纱橱午憩，才歇下呢。
　　如此到底不好去打搅，萧鸿泽还得赶回兵部，只好改日再来。
　　碧芜送他至垂花门处，就见萧鸿泽站在阶上，蓦然回首问道：“今日进宫，一切可都还好？”
　　看着萧鸿泽眸中的担忧，碧芜稍愣了一下，点点头，“都好，太后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那便好。”
　　萧鸿泽薄唇微抿，迟疑少顷，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来递给她，“去接你们的时候，路过康泰坊，想起你幼时喜欢，便顺手买了。”
　　虽不知里头是什么，碧芜还是抬手接过，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萧鸿泽低咳一声，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留了句让她好生休息，提步离开了。
　　碧芜盯着萧鸿泽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直至看不见了，才垂首看向手中的纸包。
　　抽开上头的细红绳，露出一块块晶莹微黄的桂花糖来。
　　桂花的淡雅香气与甜香交融，萦绕在她鼻尖，碧芜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她捏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甘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少顷，却是笑意渐散，眼底流露出几分怅惘的心思。
　　萧鸿泽说这是她幼时喜欢的，殊不知道她根本丝毫不记得幼时之事。
　　她分明是萧毓宁，可经历了前世今生，这副皮囊下的她却更像是柳碧芜。
　　沉默疏离，早已因经历太多磋磨而变得淡漠麻木，内心筑起的防备之墙亦太高太厚，一时连她自己都打不破。
　　若是前世早十六年，她也如现在这般回到安国公府，便好了。
　　也许还能像萧毓盈那样，在萧鸿泽面前，随意地脱口喊一声哥哥。
　　碧芜低叹了一声，转身又入了垂花门里去。
　　在萧老夫人的院子里住了五六日，她那院子里总算是修葺妥当了。
　　周氏差了身边的人给碧芜带话，要她亲自去瞧瞧，可有什么缺漏或不满意的。
　　碧芜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原以为周氏不喜她，大抵此事也会办得拖拖沓沓，不大尽心。
　　去酌翠轩一瞧，便知是她狭隘了。
　　听萧老夫人说，这酌翠轩是她父亲萧辙在她出生后，亲自设计命人建造的。
　　萧家受封发迹前，原是姑苏城的小户，或因如此，碧芜那位父亲爱极江南风韵，酌翠轩不同于京城大多数宅子的雍容富贵，反添了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主屋后掘出一片碧波荡漾的小池，塘边芭蕉掩映，竹柏交翠，别有一番风味。
　　单看那些由太湖石垒砌的假山，再看那与山池相映成趣的古树花卉，凉亭小阁，碧芜就能想到当初父母亲在这片院落中花费的心思。
　　他们生前，当是十分疼爱她的吧……
　　这院子十余年无人居住，免不了破败，不少地方都重新修整翻新过，连一些花木都是新移栽上去的，碧芜去屋内略略瞧了瞧，事无巨细，都布置得万分妥帖，寻不到错漏。
　　从酌翠轩出来，碧芜特意遣银铃去了周氏屋里道谢。
　　她自己的院子修缮好了，萧老夫人虽有些舍不得，也不好再留她，翌日便命刘嬷嬷派人将东厢的东西收拾好，送到酌翠轩去。
　　除了先前伺候她的几个下人，又调来三五个杂役，负责酌翠轩的洒扫。
　　搬不搬到新院，碧芜倒是不大在意，只这几日夜里灯熄后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自她回到安国公府也快有十日了，日子一长，她愈发觉得不安。
　　虽说有孕四月才会显怀，可只消一个多月便能诊出喜脉，还记得前世近两月，她吐得七荤八素，什么都吃不下，浑身无力地在榻上躺了好一阵儿。
　　如此，怕是会教人看出端倪，若问起来，她又该怎么解释。
　　习习凉风穿过窗缝，掀起轻薄的绡纱帐，榻上，碧芜将藕臂枕在额上，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这厢的烦恼还未解决，是日，碧芜正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小憩，就听院中倏然响起压低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珠帘碰撞琳琅作响，银钩蹑手蹑脚地入内来，手上捏着一封信笺。
　　碧芜懒懒抬眼看去，“怎的了？”
　　银钩行至她跟前，低身将信笺递给她。
　　“姑娘，门房来传话，说十三殿下派人送来帖子，邀您后日同去踏青呢。”


第8章 
　　踏青
　　收到请柬不消半日，萧老夫人那厢蓦然来人将碧芜唤了过去。
　　到了栖梧苑，萧老夫人正坐在内间的软榻上，见她进来，慈祥地冲她招了招手。
　　“小五来了，快过来。”
　　她将碧芜拉到身侧坐下，问了几句搬到酌翠轩后可否适应的话，旋即才道：“听闻十三殿下派人送了贴子来，这后日便要去踏青，该准备的可都得备起来了。”
　　碧芜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没有去的打算，可教萧老夫人这么一说，却是不好开口了，思忖片刻，只道：“听闻那日有不少皇子公主都要去的，所见皆是贵人，孙女自小长在乡下，只怕……”
　　见她绞着帕子，露出几分怯意来，萧老夫人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怕什么，那日你兄姐都在，自会照顾你，且好些殿下都与你年岁相仿，还怕玩不到一块儿去嘛。”
　　萧老夫人说着，抬手捋了捋碧芜额边碎发，爱怜地看着她，“或许你不记得了，你母亲当年是常带你进宫的，你本就生得可爱又讨喜，总是被几位小皇子争着抢着抱，若不是……”
　　话说到半截忽得没了动静，片刻后，一声幽幽的叹息在屋内响起。
　　看着老太太唏嘘的模样，碧芜明白她这位祖母是在心疼她，假如她当年没有走丢，定会如众星捧月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豫唯诺，担忧着如何融入，生怕不被接纳。
　　可假如只是假如，能回到如今这个时候碧芜已是感激，实在不敢有更大的奢望。
　　顿了半晌，萧老夫人忽得看着碧芜语重心长道：“小五，你需得记得，不管先头经历了什么，你是正正经经的安国公府的姑娘，莫要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知道吗？”
　　碧芜沉默了一瞬，重重点了点头。
　　萧老夫人又同她絮絮说了许多，在她走前还吩咐刘嬷嬷往她院子里送了好些东西。
　　待得离开栖梧苑，碧芜已是满心无奈，萧老夫人很是希望她以安国公姑娘的身份出去露露脸，可碧芜却无此打算。
　　打接到帖子的一刻，她就没有想过要去踏青，虽然在萧老夫人面前是说不出口了，但不代表她就此放弃。
　　是日一早，碧芜有意在床榻上赖着不起，直到银铃银钩纳罕地来喊她起身，她才扶额道自己有些不适。
　　银铃与银钩对看了一眼，担忧道：“姑娘您身子怎也不适了，莫不是昨日在院中站久了，着了风寒？”
　　“也？”碧芜敏感地抓住这个字眼，一时急道，“府里还有谁病了，可是祖母身子抱恙？”
　　“姑娘莫急，不是老夫人。”银钩忙解释，“是大姑娘，听说大姑娘今日一早起来就头疼脑热，奴婢方才还看见大姑娘身边的人领着大夫过去了，姑娘若是也不舒服，要不奴婢将那大夫请来，顺道给姑娘诊诊？”
　　听到“大夫”二字，碧芜心头一颤，忙支起身子下榻，方才还病怏怏的人儿，一瞬间就精神了许多，“不必了，许是刚睡醒尚有些迷糊，我现在觉得没甚大碍了。”
　　她原想着以身子不爽为由躲过今日的踏青，万万没想到萧毓盈却是真的生了病，还请来了大夫。
　　她如今最怕的便是大夫，虽说日子这么短能不能枕出滑脉还不一样，可若万一呢。
　　能避得千万避着。
　　只是避得了这个，踏青那厢是万万避不过了。
　　倒是遂了萧老夫人的意。
　　碧芜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由着银铃银钩将自己收拾妥当，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待到府门外，便见萧鸿泽立在马车旁，也不知站了多久，碧芜抬眸看了眼升高的日头，忙快步上前，“今日贪睡起得迟了些，让兄长久等了。”
　　萧鸿泽垂眸，便见前面的小姑娘看着他满脸歉意，他盯着她这副模样看了片刻，忽而想起她幼时之事，薄唇轻抿，忍不住抬起了手。
　　碧芜只觉一只大掌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无妨，趁着还未出嫁，也该怠惰一两日。”
　　那清润温和的声儿带着几分宠溺令碧芜心下一动，生出些陌生又温暖的滋味来。
　　她冲萧鸿泽笑了笑，可“哥哥”二字盘旋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最后还是有礼地道了句：“多谢兄长。”
　　萧鸿泽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失落，旋即道：“上车吧，你大姐姐染了风寒，今日怕是去不成了。”
　　他将碧芜扶上车，骑马跟在车旁，怕她无趣，一路上时不时凑近，告诉了她一些关于踏青的事宜。
　　今日踏青之处，在京郊的一处马场附近，马场的主人正是十三皇子喻景炜，他本就是生性洒脱好玩之人，买下马场后，又命人在周遭种下了大片的桃花树。
　　每年二三月，值春意盎然，万物复苏之际，又逢桃花盛开，满树芳菲随风飞舞，犹如人间仙境。
　　十三皇子便会趁此机会，将京中的贵女公子和皇子公主们都聚到一块儿，赏花作对，踏青游乐。
　　一个时辰后，马车才抵达京郊马场，因今日来了不少贵人，马场周遭布置了许多守卫。
　　这些人自是认得萧鸿泽的，未阻拦盘问，上前恭敬地拱手施了礼，就将马车放了进去。
　　此时，桃花林畔的凉亭。
　　四下遮挡的白纱在风中起伏飘舞，依稀露出其间隐隐绰绰的身影来，却挡不住里头传出的欢声笑语。
　　贵女们三两聚作一块儿，言笑晏晏，亭中的石桌旁亦围了不少人。
　　六公主喻澄寅托着脑袋，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烦乱地将棋子丢回棋盒中，“不玩了，不玩了，一点也不好玩……”
　　“哪里是棋不好玩，分明是你棋艺不精。”石桌旁，一湛蓝长衫的少年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姑娘的棋艺是连六哥都称许过的，就你这般水平，苏姑娘再让你十个子你也不一定能赢。”
　　坐在对面的苏婵闻言莞尔一笑，“十三殿下谬赞了，臣女只胜在比公主年长些，待再过几年，定是下不过公主的。”
　　喻景炜闻言，朗声笑起来，“你确实是下不过她，她这个人啊平素最喜欢耍赖了。”
　　“十三哥！”喻澄寅气得往喻景炜身上丢帕子，“哪有哥哥这般数落妹妹的，我才不会耍赖呢。”
　　“最好是。”
　　喻景炜暗暗挑了挑眉，“瞧瞧，都这个时辰了，人还未来，不会是你觉得自己输定了，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吧。”
　　“谁做手脚了。”喻澄寅蹭的站起身，“我巴不得人早点来，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呢。”
　　兄妹俩忽而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起了哑迷，听得亭内众人是一头雾水。
　　正热闹间，不知是谁忽而道了一句，“那个可是安国公府的马车？”
　　“来了，终于来了！”
　　喻澄寅双眸一亮，提裙忙不迭地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得意地对喻景炜笑，“十三哥，看来你新得的那匹小马驹注定要归我了。”
　　那厢，马车幽幽停下，碧芜正准备下车去，却听外头突然喧嚣起来。
　　“那可还不一定呢。”清朗的少年音旋即传来，“若是你输了，可得将那把嵌玉金柄匕首给我。”
　　“匕首你拿不走，一会儿啊十三哥你莫要耍赖才好。”
　　紧接着说话的是带着稚气的女声，碧芜听出来，正是那位六公主喻澄寅。
　　马车外倏然变得闹哄哄的，似乎围了许多人，碧芜不解地蹙了蹙眉，落在车帘上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车外，萧鸿泽翻身下马，便见一行人跟随着六公主和十三皇子声势浩荡地过来。
　　他阔步上前施礼，喻澄寅抬了抬手，瞥向他身后的马车，直截了当地问道：“安国公，你妹妹今日可来了？”
　　“毓盈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前来，毓宁就在马车里头。”萧鸿泽如实答道。
　　此言一出，跟在后头来凑热闹的众人不免都面色微变，安国公府走失十余年的姑娘回来的事儿，如今正为京城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津津乐道。
　　可耳闻不如一见，众人对这个安国公府二姑娘的好奇实在是大，一时都盯住那紧闭的车帘，恨不得透过这层帘子看清那二姑娘究竟是怎么个高矮胖瘦。
　　站在喻澄寅身后的苏婵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佯作平静地问道：“萧二姑娘也来了吗？”
　　“是啊，我让十三哥邀她来的，她怎的还不下来。”
　　见车内没有动静，喻澄寅迫不及待地要去掀帘子，却被萧鸿泽快一步拦住了。
　　“公主殿下，毓宁回家不过十余日，面皮薄又认生，倏然面对这么大的场面难免会有些害怕。”他恭敬地说罢，往人群中睃视了一圈，“且臣这妹妹，可不是什么笼中的鸟雀，专门供人观赏的。”
　　萧鸿泽语气柔和，眸光却凌厉异常，那些不怀好意投来视线打量的人一时都心虚地收回了眼。
　　可他越这般护着，旁人越觉得这位安国公府的二姑娘大抵是个软弱无用，上不得台面的。
　　十三皇子喻景炜见萧鸿泽一脸肃色，想起与喻澄寅打的那个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来。
　　以人家妹妹的容貌做赌注，对其评头论足，实非君子所为。
　　虽然，这个赌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太后寝宫中一直挂有一副清平郡主的画像，画中人仙姿佚貌，梳云掠月，喻景炜幼时头一次见到这画，还以为画中画的是天上的仙女。
　　前几日，他去太后宫中请安，正巧碰见了喻澄寅，喻澄寅见他在看画，说起那位走失十余年才回来的安国公府姑娘与画中人生得十分相像，简直比从画中走出来的还要好看。
　　他根本不信，虽未见过清平郡主，也未见过那位安国公府的姑娘，但他固执地认为，连画都是修饰过的，画已美极，怎可能比画更美。
　　两人素来爱斗嘴，争辩着争辩着，就有了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赌约。
　　趁着众人还不知道赌约的内容，喻景炜本想劝喻澄寅离开，结束这场闹剧，别让这位安国公府的二姑娘届时下不来台，却听车帘扯动帘顶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撩开的车帘内钻出个人来，她由婢女扶着下了车，在他们面前站定，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
　　“臣女萧毓宁见过六公主殿下，十三皇子殿下。”
　　喻景炜盯着那女子的容颜看了半晌，热气腾然而上，脸刷一下红了个透。
　　诚如喻澄寅所言，眼前的女子一袭鹅黄折枝梅花暗纹湖绫长衫，搭着条轻软的湖石花鸟百迭裙，鬓边插着一支海棠绢花，春风扬起裙摆，她弱柳般细弱的身子摇摇颤颤，似要乘风而去。
　　喻景炜算是明白何为比画还美了。
　　“臣女在车内小憩了片刻，衣衫凌乱，不得不整理一番，这才下车迟了，望两位殿下恕罪。”碧芜低身请罪。
　　喻景炜低咳一声道：“无妨，反是我们让二姑娘为难了。”
　　说罢，尴尬地瞥过眼。
　　喻澄寅却是不放过他，拉住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十三哥，是不是比画还美，我没骗你吧，教你不信，你输了，你输了，快把那匹小马驹给我……”
　　原还不知这两人到底赌了什么，喻澄寅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顿时恍然大悟。
　　再将视线落在那位安国公府二姑娘身上时，众人虽是心思各异，但也明白，此番就是十三皇子输了。
　　听闻清平郡主生前就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不曾想这位二姑娘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历经风霜，还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有过之而无不及。
　　着实是让人意想不到。
　　方才在马车上，听着外头凌乱的动静，碧芜还慌乱了一瞬，以为出了什么事，此时得知竟是这两位殿下以自己为赌注生出的一场小闹剧，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厢，喻澄寅仍纠缠不休，喻景炜不堪其烦，只得道：“给你便给你，可你也得驯服得了才是。”
　　“屈屈一匹小马，本公主哪会驯服不了。”喻澄寅催促道，“快点，十三哥，让人把那匹马牵来我瞧瞧。”
　　说罢，拉着喻景炜就往马场去了。
　　马场离凉亭不远，众人见状，也笑着一块儿跟在了后头。
　　碧芜方才走了几步，便觉有人揽住了她的手臂，不由得一惊，转头看见双璀璨的眸子，这才笑着唤了声“赵姑娘”。
　　“唤什么赵姑娘，倒显得生分了，姐姐唤我绣儿便是。”赵如绣道，“我还以为姐姐不来了呢。”
　　“前日收到十三殿下的请柬，不好不来了。”
　　碧芜也不想来，谁曾想没能如了她的愿。但正如萧老夫人所说，她是正正经经的安国公府的姑娘，与其躲躲藏藏，反让外头流言泛滥，不若大大方方教他们瞧瞧，她是否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生得再寻常不过。
　　满足了一些人的好奇心，指不定渐渐的便不会有人在意她了。
　　京郊的这处马场还算大，用木栏围住的马场中，两匹马正竞相驰骋，喻澄寅站在马场外，远远唤了声“七哥”，就见一人勒马而止，缰绳一紧，调转方向往这厢行来，另一人紧跟其后。
　　虽隔的远看不清，但碧芜知道那人是谁。
　　陛下七子，也就是如今的承王殿下喻景枫，与六公主喻澄寅一样，同为淑贵妃所出。
　　亦是如今除太子之外，最有力的皇位争夺者。
　　承王在喻澄寅跟前翻身下了马，笑着问：“不是在亭子里下棋作诗吗，怎还跑到这里到了。”
　　“十三哥送了我一匹小马驹，我过来瞧瞧。”喻澄寅兴高采烈道。
　　“哦？”承王挑了挑眉，“十三还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喻景炜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七哥，你可别挖苦我了。”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承王也不再打趣他，余光一瞥，阔步往这厢走来。
　　“鸿泽，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萧鸿泽不答话，只躬身施了个礼，“臣见过承王殿下。”
　　承王在萧鸿泽肩上拍了拍，“今日踏青，又不是在宫中，不分上下，不必这般拘谨，就像从前那样如兄弟般相处就好。”
　　“是，殿下。”萧鸿泽应下，仍是一副恭敬的姿态。
　　碧芜站在后头，望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前世，永安二十五年，即三年后，圣上龙体欠佳，整日缠绵病榻，皇位争夺愈烈，当时的太子党和七皇子党都在竭力拉拢萧鸿泽。
　　可直到萧鸿泽战死沙场，安国公府都始终处于中立，未明确表示站在哪一方，竟也因此在混乱的皇权争斗中逃过一劫。
　　她这位没有野心的哥哥，从某一方面讲，无疑是个明智之人。
　　思索间，碧芜就听一低沉的声儿在她耳畔乍起，“这便是你那妹妹？”
　　“是，正是舍妹。”萧鸿泽答。
　　碧芜稳了稳心神，缓步上前施了个礼。
　　在看清她的容貌后，承王怔愣了一瞬，旋即道：“模样生得真好，很像你母亲。”
　　“多谢承王殿下夸赞。”碧芜恭敬地应声，复又将头埋下去，但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承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得厉害。
　　她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厌嫌地蹙了蹙眉。
　　前世，碧芜曾在一次筵席上见过这位承王，那时她是以乳娘的身份，跟着旭儿去参宴，但即便只有那一回，碧芜对这位承王殿下的印象也极其不好。
　　“我原觉得大姑娘颜色生得好，不曾想国公爷的这个亲妹妹才是真正的绝色，也不知将来哪家有这个福气，将二姑娘娶了去。”站在承王身后之人忽而笑道。
　　碧芜并不认得此人，还是赵如绣在她耳畔提醒，说这是永昌侯世子方淄。
　　京城世阀贵族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碧芜回忆片刻，才想起来，如今永昌侯正是淑贵妃的长兄，眼前这位永昌侯世子便是承王嫡亲的表弟了。
　　“是啊，也不知谁家有这个福气。”承王似笑非笑地收回落在碧芜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萧鸿泽，“我们这一众人里，数你马术最佳，今日可得与本王好生较量较量。”
　　萧鸿泽自不能推辞，折首看了一眼，见碧芜冲他笑了笑，让他安心，这才提步走了。
　　六公主喻澄寅带着苏婵兴冲冲与十三皇子看小马驹去了，余下的几位贵女便站在马场外观围。
　　许是有佳人围看，马场内的几人皆兴致高昂，男儿扬鞭策马，意气风发，落在这些春心萌动的姑娘家眼中，难免惹得她们面红耳赤，纷纷埋首咬起耳朵来。
　　赵如绣也忍不住凑到碧芜耳畔低声问：“二姐姐觉得这场上，谁生得最好？”
　　碧芜草草扫了一眼，一碗水端平，“我觉得都生得好，皆是俊俏的儿郎。”
　　“那是姐姐没见过生得更好的。”赵如绣笃定道，“几位皇子殿下模样都生得好，不过生得最好的姐姐还未见过呢，若见了那位，只怕姐姐就说不出这话了。”
　　“哦？是哪位殿下？”碧芜明知故问。
　　赵如绣不言，只将目光一转，碧芜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不远处站在六公主身侧的苏婵。
　　“宫中妃嫔多是选秀出身，未出阁前都是世族女子，但一人例外，那便是誉王的生母沈贵人。听我母亲说，沈贵人是陛下南下巡视时带回来的舞女，生得姿容绝艳，当时艳压了一众后宫妃嫔，深受陛下宠爱，誉王殿下也袭承了他母亲的美貌，是几位皇子中生得最好的。”
　　她顿了顿，悄悄往苏婵的方向努努嘴，“不然那位心气比天高的苏姑娘怎会轻易钟情于誉王殿下，只可惜啊，她今日悉心打扮，誉王殿下却是没来。”
　　这事碧芜倒是料到了，以前世的进程，那人应还在云州办差，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言语间，却听一声惊呼，抬眼一看，一匹小马驹正横冲直撞而来。
　　“让开，快让开。”一马倌边跑边喊道。
　　贵女们皆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散开，碧芜下意识躲避，转头却见赵如绣面白如纸，吓得呆在了原地。
　　“绣儿！”
　　碧芜唤了好几声，赵如绣却像失了魂般一动不动，眼见那发了狂的小马往这厢冲来，慌乱间，碧芜不自觉伸出手，将赵如绣重重往外推了一把。
　　再抬头，便见那马蹄高扬，直往她踏来。
　　虽是匹小马驹，可真正到她面前，她才发现马的高大远超她所想，铁蹄似能将她踏碎。
　　千钧一发之际，碧芜脑中一片空白，双脚忽而不会动了，只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将手搭在小腹上。
　　然下一刻，耳畔一阵急促的马嘶，碧芜只觉身子一轻，似被人拉了开来，整个人被一片坚实温暖包裹，一股令她熟悉又心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下猛然一震。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啊哈，狗子终于登场了


第9章 
　　再遇
　　碧芜从方才的惊吓中逐渐缓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自心底溢出的慌乱。
　　男人滚烫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灼热的温度仿若能透过单薄的春衫蔓延至全身，甚至令她的呼吸都凌乱起来。
　　鼻尖都是男人熟悉的气息，碧芜不敢抬首看他的脸，试图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手臂压得紧，令她动弹不得，方才他并不是拉开她，而是揽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抱了开来。
　　她慌乱地侧眸看去，因着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此时周遭场面一片混乱，那冲出围栏的小马驹已被马倌控制住了，众人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倒是没注意到这厢。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趁着男人手臂放松之际，猛退了一步，这才敢大着胆子抬眸望过去。
　　虽有所准备，但仍止不住心头一颤。
　　果真是他！
　　面前的男人着青碧暗纹罗衫，腰间一枚温润的麒麟白玉佩垂落，身姿挺拔威仪，周正儒雅，一如往常般风轻云淡。
　　只面容比前世年轻了许多，少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沉与倦色。
　　此时，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死死锁住她，似要穿过皮囊将她看个透彻。
　　碧芜的脊背一阵阵发紧，前世她最怕的便是与他对视，因看不透他，也怕被他看透。
　　她忙不迭又垂下头去，佯作冷静般低身道：“多谢陛……”
　　话到一半，她及时止住声，“下”字卡在喉咙里被生生咽了回去，她差点忘了，如今他还不是那个受万民敬仰的成则帝，而是誉王。
　　但不管是成则帝还是誉王，如今她是安国公府方认回来的姑娘，又怎会认识他呢。
　　“小五！”
　　“二姐姐！”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就听一声急呼，转头便见萧鸿泽和赵如绣疾步而来。
　　向来镇定的萧鸿泽此时神色慌乱，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赵如绣更是吓得在一旁抹泪，抽抽噎噎道：“姐姐怎这么傻，明知那马会冲过来，还将我推开，若姐姐有个好歹，我……”
　　碧芜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这不是没事嘛，莫要哭了。”
　　确定她无碍，萧鸿泽忙转了步子施了个大礼，“多谢誉王殿下救了舍妹。”
　　誉王快一步将萧鸿泽扶了起来，“我们之前不必行此大礼，举手之劳罢了。”
　　他抬眸，目光在面前那个昳丽夺目的女子身上流连了一瞬，又看向萧鸿泽，“本王才回京城，就听说你寻回了妹妹，倒是要先恭喜你了。”
　　萧鸿泽拱手正欲说什么，却听一句厉斥，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平日太纵了你，才让你养成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马场一角，承王正在责骂六公主喻澄寅，喻澄寅垂着脑袋滴滴答答地掉眼泪，手上还握着一条长鞭，十三皇子站在一侧，亦是一副自省的模样。
　　导致方才那场变故的不是旁人，正是喻澄寅。
　　喻景炜送她的那匹小马驹虽还不到一岁，可也是西泽来的马匹，这马性子本就烈，不服眼前这个有些盛气凌人的小姑娘，不管她如何讨好都不愿让她骑乘。
　　喻澄寅夸下了海口，面子下不来，一气之下就随手甩了一鞭子，这才导致马发了狂，开始横冲直撞。
　　苏婵见喻澄寅哭得凶，从怀中抽出丝帕给她擦眼泪，嘴上安慰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眼见那人提步往这厢而来，她垂眸安慰的声儿愈发温柔了。
　　还是喻景炜先发现了誉王，他睁大眼，惊诧地唤了声“六哥”。
　　承王侧首看到誉王，疑惑地微微蹙眉，旋即笑道：“六哥怎突然回来了？这次的差事办得倒是快。”
　　他看了看誉王身后，又问，“十一怎没同六哥一块儿来？”
　　“云州刺史相助，加上还有十一，这次的差事自然顺利许多。”誉王解释，“十一留在了云州收尾，我性子急先回来了，一回府就听闻你们今日在此游玩踏青，正好有闲暇便来瞧瞧。”
　　承王闻言一笑，调侃道：“六哥这般心急，是怕府中美人寂寞，赶着回来陪她吧。”
　　誉王轻笑了一下，神色柔和了几分，未置可否，便算是默认了。
　　一旁的苏婵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眸色晦暗了些。
　　喻澄寅原已止住了哭，可见到誉王，忍不住红着眼睛唤了声“六哥”，又开始委屈地掉眼泪。
　　誉王看出她的意图，沉默片刻，淡声道：“你七哥责备得对，错了便是错了，今日六哥也救不了你。”
　　听得这话，喻澄寅小嘴一瘪，还想使出平素撒娇耍赖那套，可抬眼看去，却是一怔。
　　不知为何，她这位往日最是亲切的六哥，此刻眸中寒意凛冽，冻得她心一抖，一时连哭声都顿住了。
　　见喻澄寅老实下来，小脸哭得脏成一片，承王皱了皱眉，吩咐她身侧的婢女道：“带公主下去收拾。”
　　苏婵随喻澄寅一块儿离开，临走前，又悄悄看了誉王一眼。
　　这场踏青是十三皇子攒的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自要负责善后，想到今日受了惊的几位姑娘，他命人备了好些茶水点心送去，让她们在亭中好生休憩。
　　众人都对方才那场变故心有余悸，尤其是赵如绣，苍白的脸好一阵儿才恢复些许血色。
　　倒是受惊吓最大的碧芜，或是前世遇过比这更骇人的事，在凉亭中任风吹了一会儿，很快便缓了过来。
　　凉亭地势高，坐于其间，透过飘飞的帷幔，可以清晰地瞧见不远处马场中的情景。
　　诚如赵如绣所言，那个男人光是站在那儿，便能令周遭的人黯然失色。
　　虽此时的誉王周身气息温和，清隽舒朗，还不似前世那般沉肃威慑令人不敢直视，可他那张惹眼的容貌，仍是能瞬间吸引人的目光。
　　誉王的好看，并非那种女子的柔美，他优越的面容轮廓间透出的英气，总能使人联想到冰冷却锋利的长剑，可分明眉目凉薄，不可向迩，但他唇间似有若无的笑意，又让人觉得他谦和恭瑾，平易近人。
　　极富欺骗性！
　　赵如绣轻啜了口茶，侧首便见碧芜望着外头出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得了然地一笑。
　　“姐姐莫要看迷了。”她蓦然出声道，“誉王殿下虽生得好，可不是什么良人。”
　　碧芜收回视线，正欲解释，可心一急，连舌头都打结了。
　　“我没有……”
　　看着碧芜这副窘迫的模样，赵如绣笑意更浓了，“与姐姐玩笑，姐姐怎还当真了。”
　　她斜过身子挨近，悄声道：“姐姐不知道，誉王府中有一侍妾，是京中有名的销魂窟拾欢阁的花魁，两年前原不近女色的誉王偶然见了她，便一掷千金将人赎了出来，甚至为她散了府中其他侍妾，独宠她一人。我曾听人说过，像誉王这样的，要么不动情，一旦深陷进去，最是痴情。如今他认定了那侍妾，只怕旁人都难以再入他的眼。”
　　碧芜稍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丝笑。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了。
　　能将一个死了的女人放在心头十余年不能忘怀，甚至因为她，不再与旁人生育子嗣，这样的男人，若放在寻常人家，谁不道一句痴情。
　　然作为一国之君，前世誉王此举，无疑在朝堂中引发了不小的震荡。
　　碧芜曾亲眼瞧见进谏的奏折如雪片一般堆叠在御书房那张金丝楠木的长桌上，再被内侍们一摞摞捧出去焚毁。
　　誉王登基十一年来，不仅后宫妃嫔寥寥，还无一有所出，她亦不例外，也不可能例外，每回承宠后，她都会听话地喝下一碗内侍送来的苦药。
　　虽太监总管康福曾笑眯眯同她道这是补药，但她清楚，大抵就是避子汤吧。
　　碧芜止住回忆的思绪，状似随意般问了一句：“能得誉王这般宠爱，想必那侍妾定然姿色过人吧？”
　　“我倒是不曾见过，听传闻说是个倾城绝艳的美人，且是个脾气娇纵的。”赵如绣感慨道，“若那苏姑娘真得偿所愿嫁进了誉王府，也不知镇不镇得住她。”
　　碧芜闻言微微垂眸，神色略有些意味深长，“谁知道呢……”
　　正说着，就听亭外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原是喻澄寅净了面，打理一番回来了。
　　她年岁本就小，事儿忘得也快，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将承王责骂她的事抛在了脑后。
　　可她到底不是傲慢不知错的人，进了亭中，面对几位贵女，也颇显愧疚道：“方才是澄寅任性，才造了那场事端，让诸位姐姐受惊了，这厢给姐姐们赔个礼。”
　　她微微低了低身，却是令众人惶恐不迭，哪敢受公主殿下如此大礼，纷纷制止回礼。
　　喻澄寅指了指桃花林，旋即道：“多谢姐姐们大度，不同澄寅计较，坐在这儿到底也无趣，我十三哥命人在桃林中布置了一番，不若姐姐们随我一块儿，看他们射箭去。”
　　六公主既然这般说了，众人也不能推辞，应声随着一块儿往桃花林中去了。
　　誉王、承王、十三皇子同萧鸿泽等人已快一步到了。
　　林中搭了竹架子，架子上铺设了凉席，底下置了好些桌椅，成了一个临时的凉棚。
　　凉棚前有两棵格外高大的桃树，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十数个锦囊，碧芜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赵如绣。
　　赵如绣会意，解释道：“这林中射箭射的不是靶子，而是那些锦囊，锦囊越小藏得越深，射中的难度则越大。当然，射中是有彩头的，越难射的锦囊彩头越佳，我记得去岁是承王殿下拔得头筹，得了一副沈大家的孤品名画，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原是如此。
　　碧芜颔首，便见有侍从捧着上好的弓箭行来，呈到承王跟前，承王随手挑了一把，转而看向誉王，“六哥也来试试？”
　　誉王面露无奈，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的箭术一向不大好。”
　　“不过是玩玩，有何干系。”承王随手颠了颠，挑了柄不那么沉的递给誉王，“六哥只当陪陪我们。”
　　听得此言，誉王迟疑了一下，才勉为其难道：“好吧。”
　　碧芜坐在后头的凉棚底下，因离得近，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那个提着弓箭，略有些生疏地摆弄着的男人，她忍不住勾了勾唇，露出一丝讽笑。
　　箭术不好？
　　前世，群臣最大的误解便是誉王平庸，不堪大任。
　　只有碧芜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第10章 
　　头彩
　　永安帝膝下有十九位皇子，八位公主。
　　其中，对皇位有一争之力的，除了中宫所出的太子外，便只有淑贵妃生下的七皇子，即如今的承王。
　　在那么多皇子中，承王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极为永安帝所喜。
　　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四年，太子和承王陆续倒台，永安帝驾崩后，竟留遗诏传位于誉王喻景迟。
　　直到新帝登基后两年，面对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的一片康泰之象，那些当初纳罕于既没有强大的母家支撑，又能力平庸的誉王能继承大统的人，才逐渐明白过来。
　　他们的新君根本不是什么庸碌之辈，而是蛰伏已久的狼，所有的乖顺软弱都不过是在韬光养晦，只等伺机而动，一口咬住敌人咽喉，夺其性命。
　　而如今这匹狼收起了獠牙，敛起了所有的杀意，正在慢慢麻痹他的敌人，使他们放松紧惕。
　　赵如绣还在她耳畔同她絮絮地说着：“这射箭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谁得了头彩，便是此人胜，若无人射得头彩，就按射下的数量和大小来计分，分最高的便是最后的赢家。”
　　正说着，场上响起一阵惊呼，承王射出了第一箭，他一击即中，箭矢直接刺穿了系带，射落了那只中等大小的锦囊。
　　承王放下弓箭，挺了挺脊背，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在旁守着的侍卫将锦囊捡起，看了一眼，高喊了一声“拾肆”，另一侧站着的内侍立刻低头翻看起手上的单子，旋即用尖细的声儿道：“金镶玉嵌宝蝴蝶簪一对。”
　　这厢话音刚落，又听一阵破空声，萧鸿泽也同样射中了一个大小相同的锦囊。
　　内侍的声儿很快又起，“和田玉朱雀纹扳指一只……”
　　“今年的彩头倒还不错，以七哥的箭术，只怕又能赢得满载而归了。”喻澄寅鬼灵精怪，说着说着，蓦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兴致勃勃道，“不若我们来猜猜，今年会是谁拔得头筹。”
　　她让贵女们围拢到一块儿，也不知从哪里学来民间赌场的伎俩，让身侧的婢女取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拍在桌案上，信誓旦旦道：“本公主今日就赌我七哥会赢！”
　　贵女们面面相觑，皆是不动，毕竟谁也没干过如此不雅的事，还是其中一个湖蓝衣衫的女子先拿了张银票，缓缓放在桌上，底气不足道：“臣女赌安国公赢……”
　　她开了这个头，其余几人也放开了些，陆续开始押宝，连苏婵也跟着六公主一块儿押了承王。
　　到最后，便只剩下了赵如绣和碧芜。待赵如绣大大方方押了萧鸿泽，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了碧芜身上。
　　就目前的局势看，被押得最多的便是承王和萧鸿泽，两人在箭术上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往年都曾拔得过头筹。
　　碧芜不可能押承王，她正想支持自家哥哥，却听喻澄寅蓦然问道：“萧二姐姐觉得谁能赢？”
　　见这位六公主睁着那双潋滟的杏眸期待地看着她，碧芜反倒说不出口了，顿了顿，只模棱两可道：“臣女觉得，这射箭除了凭本事，也是有运气在的，纵然箭术不佳，也不代表没有取胜的可能。”
　　喻澄寅不解地眨了眨眼，问：“萧二姐姐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那箭术最差的六哥也会赢？”
　　碧芜霎时愣住了，她说这话本是想糊弄过去，不曾想这位六公主居然这么理解。
　　她不敢说不是，唯恐得罪了誉王，可又不能称是，迟疑片刻，答了个“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好巧不巧，此时，场上的誉王恰好射了一箭，那箭软弱无力，堪堪擦了个树枝，就飞了出去了。
　　喻澄寅脑子一根筋，不会转弯，直接将碧芜的答案理解成了“是”，看向外头这一幕，忍不住笑起来：“萧二姐姐既押了我六哥，可不能反悔了，你许是不知道，我那六哥的箭术实在不好，你这回注定是血本无归了，毕竟连我阿婵姐姐都没押我六哥哥呢。”
　　碧芜闻言看向苏婵，却发现苏婵也在看她，唇间含笑，眸光却有些冰凉，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将视线移了开来。
　　可不是她想赌誉王，实在是迫不得已，这一世她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到了午间，日头升上来，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射箭的几人都额间生汗，有些乏了。
　　射了小半个时辰，纷纷放下弓箭，入棚下休憩乘凉。
　　场上几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收获，其中数承王和萧鸿泽最多，连最不被看好的誉王都射得了一个，反倒是十三皇子喻景炜一无所获。
　　喻景炜猛喝了一口凉茶，面色幽怨地瞥向萧鸿泽。
　　本来以为有他那位不善骑射的六哥在，他大抵不会垫底，谁曾想这位安国公今日分外针对他，他目光落在哪处，琢磨着射哪个，他就每每提前一步，全都射了下来。
　　他原还不知是为何，此时看见这位萧二姑娘，才想到或是因自己先前同喻澄寅打的那个赌。
　　萧鸿泽虽当时没将不悦显露在脸上，可心里都记着呢。这位安国公当真个睚眦必报的。
　　喻澄寅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忍不住嘲笑喻景炜，“十三哥，你可得再努力一些，不然啊，一个都没射得，实在是丢人，怪不得无人押你，连六哥都有人押他呢。”
　　“有人押六哥？”喻景炜面露诧异，旋即恍然道，“押六哥的怕不是苏姑娘吧？”
　　苏婵面色一僵，笑着摇了摇头，“十三殿下误会了，并非臣女。”
　　喻景炜却是不信，“苏姑娘，你可别帮着寅儿这小丫头骗我了，除了你，谁会押六哥。”
　　“猜错了吧！”喻澄寅冲他挑了挑眉，转而跑到誉王身侧，昂着脑袋道，“六哥，这么多人里，可就萧二姐姐一人押了你，你莫要让她失望啊。”
　　被倏然提及的碧芜脊背一紧，幽幽转过头去，便见誉王止了手上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碧芜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蜷缩，忙收回了视线。
　　下一刻，便听那清润中带着几分笑意的声儿响起，“二姑娘头一回来，不明情况，此番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喻景炜闻得此言，笑道：“六哥，虽说你夺魁的希望渺茫，但为了那头彩，也可试着搏一搏，我同你保证，那头彩你定然喜欢。”
　　他这话一处，可勾起了喻澄寅的好奇心，“六哥喜欢？是什么呀？到底是什么？”
　　“我偏不告诉你。”喻景炜逗她，“你自己好奇去吧。”
　　喻澄寅可不是好糊弄的，还未等喻景炜说完，她已跑到那拿着单子的内侍前头，一把夺了过来，顺着寻到第十三个。
　　“玲珑棋具？”
　　喻景炜想阻止她已是来不及，他还想耍赖称不是，喻澄寅却瞬间看穿了他。
　　“十三哥可别想否认，我还不知道你嘛，奇奇怪怪的癖好，往年也是，总把第十三个锦囊设为头彩。”
　　喻景炜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凉棚底下的众人皆在听到“玲珑棋具”四个字后受了不小的震动，连碧芜都忍不住惊了惊。
　　赵如绣怕碧芜不知，还贴心地同她解释，“姐姐或是没听说过这玲珑棋具，不知它的珍贵之处，这玲珑棋具是前朝棋圣陆乘亲手打造的，黑子由玄玉制成，白子则由上好的羊脂玉所打磨，棋盘原是整块的翡翠，上头纵横交错的是镶嵌的金线。”
　　“不过这还不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传闻陆乘在打造这副棋具时，将用自己毕生所学写就的棋谱藏在了里头，才使得好棋之人为之趋之若鹜。”
　　就算赵如绣不说，此事碧芜也知晓，但她还是笑着道：“倒是极其珍贵之物，让你说得我都生了几分兴趣。”
　　“想要吗？”
　　碧芜转头看去，便见身侧萧鸿泽笑意柔和地看着她，她本想说不，可瞧见萧鸿泽眼中的期许，迟疑了一下，改口道：“的确是想瞧瞧。”
　　萧鸿泽闻言，神色顿时坚定了几分，“我尽力为你取来！”
　　他这说话声不大，可在这窄小的凉棚中却格外清晰，碧芜察觉到不少目光向这厢投来，抿唇笑了一下，低低道了句“多谢兄长”。
　　休憩够了，几人复又提起弓箭出去。碧芜挨着赵如绣坐下，就听前头喻澄寅在同苏婵说话。
　　说若承王得了那棋具，便向他讨来，送给苏婵，以苏婵的棋艺才配得上那副棋具。
　　碧芜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前世她曾见过那副玲珑棋具几回。
　　好巧不巧，那时它的主人正是中宫皇后，即她前头这个苏婵苏姑娘。
　　整个后宫都知道，皇后棋艺精湛，对那副玲珑棋具也爱之入骨。而那棋具也确实很美，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尤其是带着未破的玄机与秘密，使它更具诱惑。
　　碧芜每每瞧见都会被它吸引，但只能远远地望上一眼，不敢靠近，更遑论用它来下棋。
　　她倒不奢望得到这棋具，只不过刚刚看萧鸿泽的眼神，知晓他是想为她这个妹妹做些什么，才顺势说了那话。
　　可此时看场上，她那兄长一往无前的气势，碧芜知他是认真了。
　　重新上场后的第一箭，萧鸿泽径直往左侧桃花树顶上那枚掩在花枝间的锦囊射去。
　　虽十三皇子未言明，但从那枚锦囊位置的刁钻和喻景炜时不时的眼神关注，众人都已猜到那就是头彩。
　　那锦囊实在太小，再加上布料颜色与桃花相近，极难分辨，萧鸿泽这一箭没有射中，而是深深插进了挂锦囊的树枝中。
　　萧鸿泽蹙眉略有些失望，却听耳畔响起承王的笑声。
　　“本王还是头一回见你如此执着，果真是疼爱妹妹的好兄长啊！”承王说着，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放心，今日不管我们谁射中了那锦囊，棋具都会是二姑娘的。”
　　得了承王的承诺，萧鸿泽面上未见任何喜色，剑眉却是蹙得更紧了，“殿下……”
　　“本王今日见到二姑娘的第一眼，便觉得与她很投缘，她既喜欢，只当是送予她的见面礼了。”
　　承王未给他拒绝的机会，提了弓就往前去了。
　　萧鸿泽面色凝重，紧盯着誉王的动作，直到看见那离弦的箭擦着锦囊而过，神情才松了几分。
　　朝中形势复杂，尤其是涉及皇位争夺一事，萧鸿泽并不愿卷入其中，自然也不愿与承王有太多瓜葛。
　　见没有射中，承王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却是没流露出丝毫失落，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收起弓箭，正欲往回走，就听“嗖”地一声响，羽箭飞去的方向分明也是那只位置刁钻的锦囊。
　　待看清射箭之人，承王面露诧异，“六哥也对那锦囊感兴趣？”
　　誉王垂下手，望着那支离锦囊还有好些距离的羽箭，自嘲般笑了笑，“不过试试罢了，听闻是玲珑棋具，难免生了几分兴致。”
　　“试试也无妨。”承王笑道，“我看六哥这一箭射得稳了许多，就只当是练练手。”
　　他言语客气，然旁边看见这一幕的，都清楚承王并未将誉王放在眼里，他心中可与他一争高下的对手唯有萧鸿泽而已。
　　“是啊，只当练练手。”
　　誉王面上笑意和煦，然垂眸的一瞬间神色颇有些晦暗不明。
　　凉棚底下的人都在看，喻澄寅瞧见这一幕，用手肘顶了顶身侧的苏婵，笑得意味深长，“六哥怎也去射那枚锦囊，我瞧他今日往你这厢看了好几眼，难不成是想得了那棋具送给阿婵姐姐你。”
　　苏婵面色微红，闻言赧赧地向场上投了一眼，止不住唇角微扬，但还是否认道：“或是誉王殿下自己想要，也不定是给臣女的。”
　　“那可说不好。”喻澄寅道，“我向来猜的准，虽六哥拿不到那棋具，但有这片心姐姐也是该喜的。”
　　碧芜在后头听着，满腹狐疑，按理说，此时的誉王当是会处处收敛锋芒，不教人看出虚实，可不知为何今日竟做出这么冒头的事。
　　实在有些反常。
　　思忖间，碧芜抬眸看了苏婵一眼。
　　她向来不懂他的心思，难不成，真是为了……
　　半炷香后，承王和萧鸿泽又各射了一箭，可惜都没有中。反倒是那锦囊，在花枝颤动间挪了位置，藏得更隐蔽了。
　　众人不由得叹气，一个时辰将近，这头彩怕是难夺了。
　　眼看着誉王上场，视线落在那枚锦囊上，显然又以此为目标，众人却都没报什么希望，也不像方才那般看得专注了。
　　唯有碧芜秀眉微蹙，察觉出丝丝异样。
　　男人身上的柔和之气弱了许多，连面上的笑意都稍稍敛起。
　　他沉下身子，左手握住弓臂，右手拉弦，将弓举到空中，瞄准那锦囊的方向。
　　旁人只觉得他这副架势唬人，实际怕不是又像先前那样偏离方向，唯有坐在凉棚底下的碧芜看着男人愈发锐利的眸光，呼吸微滞。
　　眼见那夹住箭尾的手指一松，羽箭以破竹之势窜出，那高大挺拔的身姿一瞬间与她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只不过那时，他靶心所向是贼人的首级。
　　一箭，鲜血四溅。
　　而这一回，锋利的箭头刺透了锦囊，流苏纠缠乱舞，花瓣纷纷而落，那还没半个巴掌大的锦囊险些被生生撕成两半。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才听喻景炜结结巴巴道：“中，中了！中了！”
　　他跑到誉王身侧，激动不已，“六哥，你射中了！”
　　萧鸿泽也上前道：“恭喜誉王殿下。”
　　誉王站在原地，没有惊喜，反露出几分茫然，就像是自己都没想到。
　　一旁的承王面色却有些难看，但很快无所谓地笑笑，“看来我和安国公都与那副棋具无缘，注定是六哥要得到它。”
　　“运气好罢了。”誉王淡淡道。
　　“这副玲珑棋具本就是意外所得，今日落在棋艺最好的六哥手中，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喻景炜接过侍卫从树上取下的那只锦囊，递给誉王，“棋具贵重，皇弟一时拿不出来，先以此为凭证，明日定派人将棋具好生送到六哥府上去。”
　　誉王捏着那只已碎成破布的锦囊，思忖了半晌，蓦然问道：“此物我可否转赠旁人？”
　　喻景炜：“……嗯？”
　　此时，凉棚底下。
　　诸位贵女方才从诧异中缓过来，猜来猜去，不曾想最后的赢家居然会是誉王。
　　“二姐姐，竟是被你押中了！”赵如绣忍不住道，“虽没得到棋具，此番倒也算赚得盆满钵满了。”
　　“你可别打趣我了。”
　　碧芜无奈地笑了笑，却听周遭突然骚动起来，抬首一看，便见誉王阔步往这厢而来。
　　他本就神采英拔，俊美无涛，加上刚才那飒爽利落的一箭，更为他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棚下的贵女们见他靠近都恭敬地站起身，顺带着红了双颊。
　　“我说什么来着，六哥就是为了阿婵姐姐你才去射的锦囊。”喻澄寅压低声儿，在苏婵耳畔道。
　　苏婵咬了咬唇没有说话，眼见着誉王离她越来越近，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
　　在誉王经过她身侧之际，她忍不住勾起唇间，却见那人步履不停，竟直接略过她而去。
　　苏婵面上的笑意陡然一僵。
　　变了面色的不仅是她，还有碧芜。
　　她是真的以为誉王是要将棋具赠予这位苏姑娘，毕竟前世她并没有参与这场踏青，也不晓得那副玲珑棋具是不是苏婵在这时候从誉王手上拿到的。
　　然看着誉王从苏婵身侧而过，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来时，她疑惑地蹙起了眉。
　　用余光瞥了瞥四下，心里正琢磨着，再次看去，却正与那人视线相撞。
　　她心一跳，猛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只能强忍住后退的冲动，忙不迭地垂下头去。
　　然下一刻，却见那双苍蓝云纹绣靴在她面前缓缓站定。
　　作者有话说：
　　明日停更，下一章后日早10点
　　ps：现在的前世情节基本上都是从女主角度看的，但因为女主前世身份，她看到的视角会有很大局限性，所以后面才会有儿子出来补充哦～


第11章 
　　赠礼
　　碧芜不死心地等了许久，可那人依旧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许久，她迫不得已地抬起头，便见那人噙笑向她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破了的锦囊，低沉醇厚的声儿旋即响起。
　　“这副玲珑棋具便赠予二姑娘了。”
　　话音未落，凉棚中的气氛倏然变得微妙起来，贵女们面露诧异，投向碧芜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暧昧不明，但碧芜并未察觉，因此时她脑中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不明白，分明今生两人并无交集，为何他会突然做出这般令人费解之事。
　　片刻后，她才缓过神，往后退了一步，低身恭敬道：“多谢誉王殿下赏赐，但臣女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收下此等珍贵之物。”
　　“谁说二姑娘无功。”耳畔传来男人的低笑，“此物只当多谢二姑娘方才押了本王，让本王生了那么一点信心，加之运气，这才得了头彩。”
　　碧芜闻言错愕，旁人不晓得，她还能不晓得嘛。
　　什么信心，什么运气，他分明是使了几分真本事，正正经经拿到的东西，又与她何干。
　　更何况，她根本不是真心想押他，那就是个意外。
　　她抿了抿唇，继续推拒：“臣女不敢邀功，殿下是凭自己的本事拔得的头筹，此物臣女实不能受。”
　　头顶许久没有动静，碧芜略松了口气，以为是他放弃了，等了片刻，却听他又淡声道：“二姑娘不愿接受，莫不是瞧不上此物，觉得不够好？”
　　“臣女不是……”
　　她赫然抬起头，便见男人笑意微敛，眉宇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失望。好似她不是在嫌弃那棋具，而是嫌弃他了。
　　碧芜心下顿生出几分无奈。
　　是了，她差点忘了，什么谦和有度，这男人就是个诡计多端的。
　　不管前世还是如今，眼前这个人惯爱用这般软硬兼施的法子来胁迫她。
　　“既然不是，二姑娘便收下吧，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不好收回。”
　　他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碧芜左右为难，看着那递过来的锦囊，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不收，就是驳了他的面子。
　　可收了……她实在不想再与这人有所牵连。
　　周遭投来的目光刺得她脊背发凉，碧芜迟疑许久，终究缓缓伸手接下。
　　“谢誉王殿下赏赐。”
　　誉王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复又折身出去了。
　　碧芜捏着锦囊，硬着头皮坐回去，就见赵如绣贴近她，在她耳畔低低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碧芜苦笑了一下，悄悄往前扫了一眼。苏婵面色已是恢复如常，倒是喻澄寅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她唯恐苏婵难过，安慰道：“阿婵姐姐，你别在意，今日就萧二姐姐押了六哥，六哥拿那副棋具谢萧二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
　　“臣女怎会介意呢。”苏婵笑意温婉，“誉王殿下说的不错，此番的确是该好好谢谢萧二姑娘。”
　　她说罢，又转过头去，“二姑娘也喜欢下棋？”
　　倏然被问及的碧芜愣了一下，确实有人教过她，但想到自己流落在外，在乡野之地长大，应是不会这东西的，便答：“从前看过旁人下，自己倒是不大懂，很是想学。”
　　“原是如此。”苏婵的面上泛起淡淡的，几不可察的讥讽，“玲珑棋具这般珍品，若是落在不懂棋的人手中，未免有些可惜，二姑娘若是想学棋，我倒是会一些，勉强能教教二姑娘。”
　　闻得此言，喻澄寅却是激动起来，“阿婵姐姐可是谦虚了，就你这棋艺，京中的贵女里谁能及你。”
　　苏婵抿唇笑了笑，没有否认。
　　若说方才没看出来也就罢了，可若现在再看不出这位苏姑娘的意图，碧芜多少有些愚蠢了。
　　苏婵表面不在意，心里大抵还是对誉王将棋具赠予她的事气不过，这才变着法子嘲讽她。
　　“多谢苏姑娘好意。”碧芜含笑道，“待有机会，毓宁定向苏姑娘请好生请教棋艺。”
　　苏婵看着碧芜没有丝毫起伏波动的神色，不仅没有泄愤的快感，心下的不悦反像添了柴的火一股股往上窜。
　　打见到这位萧二姑娘的第一眼，苏婵便觉得她分外碍眼，不但有一副勾引男人的长相，还处处碍她的事。如今看来，这人大抵是与她相克，才会处处与她不对付。
　　“二姑娘客气了，我自是乐意地很。”
　　说完这话，苏婵幽幽转过头去，唇间笑意顿散，双眸中透出几分阴沉来。
　　那厢，喻景炜看着誉王阔步回来，忍不住调侃，“六哥，我原还猜你要将那棋具给谁，没想到居然是萧二姑娘，六哥你果然也是个爱美人的。”
　　承王亦直勾勾盯着誉王瞧，眸光冷沉，似笑非笑。
　　誉王薄唇微抿，未作什么解释，在原地迟疑片刻，才慢吞吞走到萧鸿泽面前开了口：“本王想厚着脸皮同安国公讨要一物。”
　　萧鸿泽面露疑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是值得誉王跟他来讨的。
　　他拱手恭敬道：“誉王殿下严重了，您直说便是，若有什么是臣能做的，定当尽力。”
　　誉王似是有些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本王记得，安国公今日得的几样彩头里，有一支银鎏金的花卉鸾鸟钗，不知安国公可否割爱，将此物转赠于本王，本王愿以府上价值相当的东西与你交换。”
　　他声音虽压得低，可周遭站着的几人都听见了，萧鸿泽稍显诧异，不想誉王会为了一支钗子与他有商有量，忙道：“殿下愿将玲珑棋具赠予舍妹，臣感激不尽，不过一支鸾鸟钗罢了，殿下喜欢，尽管拿去便是，何谈交换。”
　　喻景炜在誉王和萧鸿泽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蓦地恍然大悟。
　　“哦……六哥，你将那棋具送给二姑娘，原是藏了私心，好顺理成章向安国公讨要金钗，博家中美人一笑，是不是？”
　　誉王闻言愣了一瞬，旋即掩唇低咳了一声，面露尴尬。
　　一旁的承王面色却是缓了缓，也跟着笑道：“六哥这法子未免太拐弯抹角了些，鸿泽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你若直接说，他也不会不给。”
　　誉王流露出些许无奈，“鸿泽什么性子你我都知晓，我若直接说，倒显得用身份压他了。但若提用棋具与他交换，他定会觉得占了我的便宜，怕是不肯，不如用这法子，都能谋得所求。”
　　他说着，看向萧鸿泽，萧鸿泽眨了眨眼，露出些许窘意，应证了誉王的话。
　　几人一时都笑起来，桃林中的气氛复又回归轻松中去。
　　玩了一日，天色已然不早，喻澄寅怕回宫太迟被淑贵妃责骂，不得已先坐马车回去了，她一走，众人也陆续告辞离开。
　　碧芜与赵如绣辞别后，便回到马车旁等萧鸿泽。
　　此时，萧鸿泽正捧着那支花卉鸾凤钗给誉王送去，碧芜远远地瞧着，却见誉王倏然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来。
　　碧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不好躲避，只能冲他微微颔首，福了福身。
　　虽表面有礼，但碧芜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将来再也不想与这人有交集了，这一世她要与她的旭儿两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那厢，看着远处那个对他格外冷淡的女子，誉王双眸眯了眯。
　　他接过那个装着鸾凤钗的檀木长匣，谦和地同萧鸿泽道了声谢。
　　直到目送安国公府的马车远去，他才折身上了自己的马车，随手将长匣丢在了角落。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马场，却没有往京城的方向去，而是驶向一个寂静的幽谷，停了下来。
　　不消半柱香的工夫，车厢几不可察的往下沉了沉，靠着车壁闭眼小憩的誉王眼也不抬，“查得如何了？”
　　那声音低沉冷冽，一如声音的主人，此时的他仿佛撕去了那张清隽温润的假面，露出里头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在来。
　　马车里不知何时跪了一人，那人恭敬地将手中物呈上，“王爷命属下查的事，都在里头了。”
　　誉王这才懒懒睁开眼，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展开。
　　只略略扫了几行，他剑眉微蹙，眸光愈发晦暗起来。
　　另一头，疲惫了一日的碧芜忍不住在马车上打起了盹，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萧鸿泽偶一掀帘，发现她已睡熟，命车夫将车驶得慢些，因而比往常晚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安国公府。
　　碧芜在临到府门前才幽幽醒转，望了望沉沉向晚的天色，猛地一激灵，蓦然生出几分慌乱来。
　　疲惫、嗜睡……
　　前世的她在发现自己有孕前便是这般症状。
　　她咬了咬唇，心神不宁地由银钩扶着下车去，连答萧鸿泽的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一个拐角处与萧鸿泽分别后，碧芜往酌翠轩行去，半途却瞧见几个家仆手中捧着凌乱的杂物步履匆匆，里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香烛纸钱。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银铃答：“回姑娘，再过一阵儿便是清明了，二夫人奉老夫人的命，差人做准备呢。因老爷、老太爷他们都葬在应州，不便扫墓，每年都是这样祭拜的。”
　　这个萧老夫人倒是同她说起过，萧家的老家在应州，祖坟亦在那处，萧家人讲究落叶归根，因而前几任安国公及夫人离世后，都会由子孙扶柩回乡，葬于祖茔。
　　清平郡主临去前，为了死后与丈夫同穴，便留了遗言，想要在应州下葬，因而她那父母亲如今都身葬于应州老家。
　　应州……
　　碧芜脑中灵光一闪，垂下眼眸，若有所思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安全生崽计划（酝酿中）


第12章 
　　孽缘
　　因昨日回来得迟，碧芜唯恐萧老夫人已经歇下便没有去请安。本想第二日早早起来，不曾想醒来都快过辰时了，忙起身收拾了一番匆匆往老夫人的栖梧苑而去。
　　方才踏进垂花门，过了弯弯曲曲的长廊，就听萧老夫人的笑声自屋内传来。
　　碧芜疑惑地眨了眨眼，踏进主屋，便见屋内热闹得很，二夫人周氏正坐在一侧，萧老夫人身旁还坐了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小五来了，快过来。”
　　萧老夫人同她招了招手，旋即垂下头神色柔和地对那个孩子道：“这便是你阿宁姐姐。”
　　孩子乖乖巧巧地自榻上下来，有些羞怯地唤了声“阿宁姐姐”。
　　“你是笙儿吧。”碧芜低下身同他说话，“你的身子如何了，好些了吗？”
　　眼前这个不是旁人，正是周氏与萧铎所生的幼子萧鸿笙。
　　萧鸿笙的面色有些苍白，甚至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很多，他低低咳嗽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巧巧地答：“多谢阿宁姐姐关心，笙儿好多了。”
　　或是生下来月份不足，萧鸿笙身子一直不好，前阵子染了风寒，在榻上躺了好一阵儿都不见痊愈，萧老夫人便与周氏商量，将他送去京郊的温泉别院休养，故而自碧芜回来便没有见过他。
　　见萧鸿笙身子还是虚弱，萧老夫人皱了皱眉，问周氏：“泽儿寻来的那个大夫都开了什么方子，怎的都不见有疗效？”
　　“都是些补身的方子。”周氏说着低叹了口气，“母亲也知道，笙儿的病是打胎里带来的，只能慢慢养着，怕是没那么快见效。”
　　萧老夫人闻言也跟着叹气,“要我说，不若就按泽儿说的，给笙儿寻个师父，好生习武，身体底子好了，病自然也就痊愈了。”
　　周氏一听却是慌了，“母亲，可使不得，您也晓得，笙儿这身子，三天两头病痛，在外头吹个凉风就容易发高热，可禁不住折腾。”
　　因是中年得的孩子，又生得艰难，周氏对这个孩子宝贝得紧，不舍得他吃一点苦，萧老夫人虽心头不满，可看萧鸿笙那副孱弱的样子，只得作罢，不再多说什么。
　　碧芜摸了摸萧鸿笙的头，笑着问他：“笙儿想习武吗？往后是想当文官还是武官？”
　　萧鸿笙偷偷瞄了周氏一眼，低声道：“笙儿想像大哥哥和祖父一样，上阵杀敌。”
　　“说什么胡话。”周氏闻言眉头一皱，将萧鸿笙一把拉了过来，“娘也不指望你往后跟你哥哥一样出息，只求你平安长大，若想为国效力，像你大伯那样，考取功名，做个文官，不也挺好的嘛。”
　　周氏说着，抬眸看了碧芜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怨气，仿佛碧芜想怂恿萧鸿笙，让他去送死一样。
　　碧芜勾唇淡淡地笑了笑，她倒没这个意思。
　　只是看周氏如此护萧鸿笙，突然想起了前世。
　　周氏大概想不到，眼前这个的病弱的孩子在萧鸿泽战死，萧家败落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也承袭了祖父兄长的遗志。
　　他十五岁远赴边关，上阵杀敌，并在二十岁那年因战功卓著，破例封为定远侯，在京城风头一时无两，使落魄的萧家复归往日荣光。
　　今生再见萧鸿笙，碧芜觉得万分亲切，前世誉王挑选太子伴读，放弃了一众才华出众的世家公子，最后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年仅九岁，体弱多病且家道败落的萧鸿笙。
　　萧鸿笙进出东宫六年，与旭儿伴在一块儿，情同兄弟，是碧芜看着长大的，当时的她并没想到，眼前这个孩子会是自己的亲人。
　　心下酸涩与暖意交融，错综复杂，碧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在一侧坐下。
　　坐了一个时辰，萧老夫人便留人用午膳，碧芜本想同萧老夫人说事儿，可碍着周氏和萧鸿笙都在，到底不方便。听闻萧老夫人明日要去城郊隆恩寺祈福，便提出一道去，想着到时找个机会再与老夫人说道。
　　用完午膳，又用了一盏茶，碧芜才离开栖梧苑，往酌翠轩而去。
　　行到后院花园的小池旁，就听萧毓盈的声儿传来，她背对着碧芜，碧芜只能瞧见她微颤的双肩，似是在哭，身侧有几个家仆抬着两三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箱子。
　　碧芜愣了一瞬，下意识拉着银铃银钩藏到了一侧的桂花树后。
　　少顷，就听萧毓盈抽噎着道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狠狠跺了跺脚，跑走了，她的贴身婢女一声声唤着在后头追。
　　待人跑远了，碧芜才敢走出来。
　　银铃银钩对视了一眼，都对方才一幕有些疑惑，但没敢多说。
　　碧芜无意管这事儿，只当没有瞧见，也嘱咐银铃银钩莫要多嘴，她行在那几个家仆身后，跟了一会儿，便察觉到不对劲，这几个家仆分明是往酌翠轩去的。
　　待几人在酌翠轩的前院小心翼翼地放下箱子，回首一瞧，才发觉碧芜就在后头。
　　“二姑娘。”领头的忙上前，指了指这些东西道，“这些都是今晨送来给您的。”
　　给她的？
　　碧芜纳罕地蹙了蹙眉，按理说应只是一副玲珑棋具而已，怎会有这么多呢。
　　那家仆似是看出碧芜的疑惑，命人将箱子展开，将东西一一取出来，堆成堆。
　　“这五样是长公主殿下送来的，这三样是淑贵妃以六公主的名义送来的。”他手握一张长长的礼单，继续道，“这些，是十三殿下送来的，还有誉王殿下的……”
　　碧芜扶额，略有些头疼，她算是晓得为何会有这么多的东西了，也明白萧毓盈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听到“承王”二字时，眉头一挑。
　　前头几人，她多少能忖出些名目和理由，可承王……
　　“承王为何要送这些？”她问道。
　　那家仆想了想，答：“听门房说，承王府的人让我们告诉二姑娘，这是承王殿下补送给二姑娘的见面礼，他本想得了玲珑棋具给姑娘，不曾想没有如愿，希望这些东西姑娘也能喜欢。”
　　承王想得了玲珑棋具给她？
　　碧芜在脑中将昨日种种过了一遍，蓦然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表面上，誉王赠她玲珑棋具是为了同萧鸿泽换钗子，可碧芜总觉得这事儿说不通。
　　那支花卉鸾鸟钗算不得多么贵重之物，就算是要送给夏侍妾也没必要让他冒着被怀疑的风险显露真实水平，这法子实在太弯弯绕绕了些。
　　看来，他应是不希望承王借此拉拢萧鸿泽，这才自己将那锦囊射落。
　　可想至此，碧芜又觉得不对劲，若是不想被怀疑，他应当直接自己带走才是，为何要送给她呢。
　　难不成他也想借此拉拢萧鸿泽？
　　碧芜想得脑袋一阵阵得疼，又走到了死胡同里，心下埋怨那男人还是同从前那样让人看不透。
　　她索性不再想，瞥了眼堆在地上的东西，对银铃道：“一会儿等国公爷回来，差人去问问，除了那棋具，其余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是否要退回去？”
　　“是，姑娘。”
　　碧芜进了内屋，方才坐下，便觉困意渐渐上头，正欲躺在小榻上歇息一番，就见银钩捧着那副棋具进来，搁在了榻桌上。
　　“姑娘，此物姑娘想置放在何处？”
　　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棋盘，碧芜抬手在其上一寸寸拂过，只觉有些恍惚不真实。
　　前世她心心念念想要碰触的东西，如今就在她的手中，成了她的所有物。
　　命运还真是离奇！
　　但，那又如何，她已是不在乎了……
　　“好生收拾起来，放到库房里去吧。”她阖眼不再去看，淡淡吩咐道。
　　翌日，才过五更，碧芜便被银铃唤了起来，她眼皮沉若千斤，但还是得支起身子，起来洗漱。
　　等她收拾齐整赶往栖梧苑时，萧老夫人已然起了身。两人同用了早膳，便出发赶往隆恩寺。
　　隆恩寺在京郊的昉度山上，是皇家御寺，从来香火旺盛。
　　萧老夫人此番前去，除却为萧家众人祈福，还是要去还愿的。
　　路上颠簸，晃晃悠悠得让人眼皮打架，碧芜强忍着，但还是没能敌得过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幸得萧老夫人没有察觉到什么，只临到了山脚下，柔声将她唤醒，问她是否昨夜没有睡好，碧芜便顺着答了。
　　寺庙在半山腰上，并无山路可以直达，碧芜便扶着萧老夫人拾阶而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山门。
　　一到隆恩寺，萧老夫人便照例差刘嬷嬷往功德箱中捐了几百两的香火钱，自己领着碧芜往大殿中去了。
　　大殿中梵音阵阵，香烟袅袅，碧芜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两个头，除了祈愿祖母身体康健，萧家众人平安，心中所想皆是为她腹中孩儿。
　　这一世她不求旭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闭目祈愿间，碧芜就听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柔和的声儿，“贫僧倒是许久不曾见过萧老夫人了。”
　　她折身看去，便见一身质朴袈裟，神色祥和的老僧。
　　“方丈大师。”萧老夫人由刘嬷嬷扶着站起身。
　　“听闻老夫人今日又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贫僧替隆恩寺谢过老夫人。”方丈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这笔钱财算不得什么。”萧老夫人拉了拉碧芜，“老身今日是来还愿的，老身失踪十余年的孙女终于回来了，当真是佛祖保佑。”
　　碧芜冲方丈微微颔首。
　　“这便是萧二姑娘吧……”
　　方丈看着碧芜，双眸微眯，眸光忽而深邃起来。
　　那双阅尽红尘的眼眸似乎能穿透皮囊，将她彻底看穿，也看得碧芜头皮一阵阵发紧。
　　重生一事本就诡异，她莫名泛起心虚，末了，却见方丈笑意清浅，道了一句：“历经沧桑而善心尤存，姑娘会是个有福之人。”
　　“承方丈大师吉言。”碧芜福了福身。
　　萧老夫人听得此言，不免满脸欣慰，“方丈大师说的话向来不错，如此我便放心了。”
　　正值午膳时候，萧老夫人与碧芜一道在寺中用了素斋，本欲听完方丈大师讲经后便回府去，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午后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势渐大，最后落在屋檐上成了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似要将屋顶砸出洞来，竟一时半会儿没有歇气的迹象。
　　道路泥泞，行路危险，不得已只能留宿。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困住的香客不少，隆恩寺的寮房多被占了去，只剩下一大一小两间屋子。
　　大的自然要留给萧老夫人，碧芜只能由小沙弥领着往另一院中的小间去了。
　　临到院前，小沙弥有些迟疑道：“不瞒施主，这院中还住了一位男客，是今日刚住进来的。若施主觉得不便，小僧就去问问其他施主，可否换一间。”
　　雨下得不小，纵然有银铃为她打伞，碧芜身上仍湿得厉害，她唯恐在外头站久了受凉，便道：“不过一晚罢了，不必如此麻烦。”
　　进了院中，小沙弥指了指西厢的位置，“东厢屋顶破了洞，来不及修葺，无法住人，就委屈施主今夜住这间了。”
　　“多谢小师傅。”
　　碧芜远远瞥了眼主屋的方向，屋门前立了一把伞，水滴汇聚到伞尖，又从伞间流淌到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屋中人像是方才进去不久。
　　她收回视线，正欲往西厢行去，只听“吱呀”一声响，主屋的门开了。
　　碧芜无意抬首望去，却是一怔，湛蓝的直缀长衫，腰间一霜白绦带，青丝由玉冠高束，衬得他愈发清隽儒雅，挺拔修长。
　　她眨一眨眼，以为自己生了幻觉，可定睛再看，依旧是那个人不错。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是先开了口。
　　“看来本王与二姑娘有缘，在这寺中竟也能遇见。”


第13章 
　　梦回
　　碧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施礼，忙低身福了福，“见过誉王殿下。”
　　他俩确实有缘，但并非什么良缘，分明是孽缘。
　　她抬眼望去，便见男人打量着她，眸色灼人，但又飞快瞥过眼去。
　　这眼神碧芜熟悉得紧，她疑惑地微微垂眸，不由得倒吸了口气，慌忙用捂住了胸口。
　　春衫单薄，教雨水一淋，湿漉漉黏在身上，还隐隐透出其下光景来，碧芜面上滚烫，连带着全身都有些发热了。
　　不知所措之际，就听那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儿，“外头雨大，二姑娘快些进去吧。”
　　“谢殿下。”她头也不敢抬，匆匆低了低身，疾步进屋去了。
　　今日本就没有借宿的打算，因而也没做准备，这会子淋了个透，实在没有衣裳可换。
　　银铃银钩担心碧芜受凉，伺候她脱下湿了的外衫，只留下贴身的小衣，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两人将衣裙挂在屏风上，可这样的天气，只怕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要不我去向寺里借个炭炉来，好快些将衣裳烤干了。”
　　银钩同银铃打着商量，推门正准备要出去，就听“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谁啊？”银铃没开门，只试探着问道。
　　“奴才是誉王殿下派来给二姑娘送炭炉的。”外头传来尖细的男声。
　　坐在床榻上的碧芜闻声一怔，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誉王的贴身内侍康福。
　　若是送来旁的她也就拒了，可此时她正是需要炭炉的时候，孕期若受了凉可不是什么小事。
　　“让他进来吧。”碧芜示意银钩将屏风拉上，再将门打开。
　　虽屏风遮挡了视线，可碧芜还是能听见人进来的动静，甚至能想象到康福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做人向来很是周全和圆滑，才能在心思深沉的誉王身边平安无事地伺候了那么多年。
　　前世，碧芜也是承蒙他帮衬，受了他不少好处的。
　　“奴才康福，见过二姑娘。”康福的声儿自屏风后传来，“我家王爷见二姑娘衣裳都湿了，便教奴才将炭盆给您送来。”
　　“麻烦康公公了，也请康公公替我向誉王殿下道声谢。”
　　碧芜说罢，瞥了银钩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腰间的荷包上，银钩机灵，登时会意，绕出了屏风。
　　须臾，便听康福惶恐道：“二姑娘，可使不得，奴才不过替主子送东西来，受不得这个赏。”
　　“外头雨这么大，公公拎着这炭盆过来想必也不容易吧。一点心意，公公若不收下，倒让我心里过不去了。”这般个为人处事，还是当初康福亲自教给她的，他大抵也想不到，最后会用到他自己身上。
　　不过给这些银两不仅是碧芜懂人情世故，更是对前世康福一次次护佑自己的感激。
　　话说到这份上，康福不能不收，只得道：“这……奴才便收下了，多谢二姑娘赏赐。”
　　听见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响，碧芜便知康福要离开，她到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誉王殿下今日……缘何来隆恩寺？”
　　康福转身的步子一滞，又倒回来恭敬地答：“回二姑娘的话，明日便是殿下的生母，沈贵人的忌日，殿下是来寺中请方丈大师帮忙做场法事的。”
　　沈贵人……
　　碧芜垂下眼眸，在心中暗暗算了算日子，她竟给忘了，每年的这个时候誉王都要请隆恩寺方丈为沈贵人超度。
　　虽是皇子生母，但沈贵人的命运几乎可用悲惨来形容。
　　打当年被永安帝带回京城，她就在皇宫这个牢笼里过完了自己坎坷多舛的一生。
　　虽受永安帝万般宠爱，可因出身贱籍，又无母家支撑，沈贵人始终抬不上位份，在宫中受尽欺凌，即便诞下一个皇子也只是从美人被晋升为贵人。
　　然恩宠有时尽，再美的花也有看厌的一日，沈贵人产后落了疾，再不能如从前那般为永安帝起舞，加之新人入宫，很快，帝王的恩宠便流落到了他处。
　　等了一日又一日，再不见永安帝驾幸，沈贵人开始郁郁寡欢，经常独自一人强撑着在院中起舞，跳到双脚被磨得血淋淋，再也跳不动了才停下来，跌在地上放肆大笑。
　　宫里都说沈贵人疯了……
　　誉王六岁那年的某一日清晨，有人在皇宫观星台的墙角下发现了沈贵人，彼时她浑身骨头尽碎，血肉模糊，那张脸损毁严重，几乎辨认不得，只能通过身上衣衫和耳后红痣堪堪辨认身份。
　　永安帝听闻此事，连一眼都不愿意看，但毕竟是皇子的生母，还是草草拟了旨意，让人送出宫去葬于皇陵。
　　沈贵人逝世多年，如今记得她的也只有誉王一人而已。
　　也许永安帝做梦都不会再想起，当初那个拼了命只想给他跳一支舞的女子。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誉王却似乎与他那个父皇恰恰相反。
　　誉王不仅没忘记，还将同一个女子在心里存放了十余年。他登基后不久便追封夏侍妾为皇贵妃，甚至爱屋及乌，对他们两唯一的孩子爱护有加。
　　夏侍妾身死，再加上当年那场导致碧芜毁容的大火后，誉□□然决然，将旭儿带到了自己的院中，从言行举止到礼乐射御，无一不是亲自教导，抚养他长大。
　　甚至后来，旭儿被封太子，誉王也是频频出入东宫，与太子一同用膳，偶尔也会留宿于东宫偏殿。
　　康福怕其他宫人笨手笨脚，伺候得不周全，便央求碧芜亲自去伺候。碧芜欠康福不少情，无奈应下了，可她没想到，伺候着伺候着，她却将自己彻彻底底给搭了进去。
　　碧芜收回思绪时，她那件外衫也差不多被烤干了，见银铃银钩身上也是湿漉漉的，碧芜嘱咐她们也脱下衣裳烤一烤，仔细受了寒。
　　外头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终于消停下来，萧老夫人放心不下碧芜，派刘嬷嬷过来问候了一声，顺道将晚膳一同带了来。
　　碧芜没甚胃口，只稍稍动了几筷子，坐着消了会儿食，便由银铃伺候着躺下。
　　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居然又老见了东宫偏殿那棠红色的折枝莲花牡丹纹床帐。
　　只那床幔伴随着床榻晃动，在她眼前飘飘荡荡。
　　耳畔男人的呼吸愈发粗重，她也不知如何被拽到了那榻上，被坚实而沉重的身躯压住，动弹不得。
　　纵然她一次次提醒她的身份，唯恐他是因酒醉意识不清认错了人，他也没有停止动作，只仗着她不敢反抗，抽来了她的衣带。
　　相比于那模模糊糊，几乎没什么记忆的第一次，时隔七年的这一回在碧芜的记忆中清晰很多。
　　如今回忆起来，竟觉得男人是那般生涩，让她除了难受还是难受，可偏偏他还要在她耳畔用低哑的声儿一遍遍地问会不会疼，让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只能用一双藕臂攀住他宽厚的背脊，在绵长而难耐的时间里，用低低的啜泣来回应。
　　碧芜倏然睁开眼，脖颈黏腻，似出了层薄汗，她羞地用手捂住眼睛，不想自己居然做了这样一个梦。
　　定是白日与那人对视时，瞧见了他那熟悉又滚烫的眼神才会如此。
　　还记得那夜自东宫侧殿醒来时，那人已收拾齐整，坐在床榻边上，清冷威仪，若不是有碧芜身上漫布的痕迹和满室凌乱为证，只怕丝毫看不出他和昨晚疯狂的是同一人。
　　他说要为昨夜的事情负责，予她一个名分。
　　碧芜闻言不仅不喜，还慌了手脚，不顾自己未着寸缕，裹了衾被便跪地同他磕了几个响头，求他收回成命。
　　她并不想入后宫，当什么妃嫔，且不论她破相之事，中宫善妒，若她不明不白得了位份，定会惹皇后怀疑，或会与当年试图勾引陛下的妃嫔一样，落得个无端端溺死井中的下场。
　　何况若她真的成了后宫之人，就不能名正言顺继续照顾年仅六岁的旭儿。
　　坐在榻边的男人沉沉看了她许久，才将她扶起来，留了一句“便随你的意吧”，阔步出了侧殿。
　　那之后，只要康福来通传说“陛下请柳姑姑过去问话”，碧芜便晓得是什么意思。
　　后来，碧芜也曾想过为何会是她，得到的答案或许是因为，她是还剩下的唯一个伺候过夏侍妾的旧奴吧。
　　银铃听见动静走过来，发现碧芜已经醒转，察觉到她后背的濡湿，便让银钩去提了热水，帮碧芜擦了身子。
　　更衣洗漱后，碧芜半只脚踏出门，警惕地往主屋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那屋门紧闭，似是无人在内，才松了口气。
　　因起得迟，等到了萧老夫人那厢，却是扑了个空，萧老夫人早已赶往大殿，随僧人们一道做早课去了。
　　碧芜百无聊赖地在四下闲走，忽而远处有随风飘飞的条条红缎入了眼。
　　她早便听说隆恩寺中有一棵百年银杏，多年禅音浸润，也通了灵，不少善男信女都会在树枝上系上红缎子，借它来许愿，不管是求姻缘还是求其他都十分灵验。
　　但她手头并没有红缎子，只能巴巴地望着满树新新旧旧的红缎，心下可惜。
　　银钩像是看出碧芜的心思，在袖中掏了掏，“红缎子虽没有，可奴婢刚巧带了块红帕子，姑娘若是愿意，正好也可以借此来许愿。”
　　“那倒是正好了。”
　　碧芜欣喜地接过红帕子，行到树下，双手合十，将帕子压在掌中，阖目静祈。
　　旁的愿望昨日已在大殿中求过了，眼前就只剩下了一个心愿，那便是应州一行平安顺利，能让她得偿所愿。
　　少顷，她才缓缓睁开眼，上前环顾了一圈，寻了个最低的枝桠，欲系上去。
　　但到底是百年老树，纵然是最低的枝桠，碧芜也得踮起脚才能够着。
　　一旁有块表面平滑的石头，想必就是垫脚用的，但碧芜没敢踩上去，怕摔下来出意外。
　　见她系得艰难，银铃主动道：“姑娘，要不让奴婢来吧。”
　　碧芜笑着摇了摇头，这祈愿的红帕子，若是让旁人系，怕是要不灵的。
　　她垫脚坚持了一会儿，然总差那么一点，正想让银铃银钩帮着压下树枝，却见一只大掌蓦然抽去她手上的红帕子，轻而易举地系在了枝桠上。
　　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碧芜心下一跳，抬眸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往后猛退了一步。
　　看着她惊惶的模样，誉王薄唇微抿，“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觉得二姑娘，总是在躲避本王？”
　　作者有话说：
　　誉王（求夸脸）：老婆，我棒不棒，帮你把帕子系上去了诶
　　碧芜（崩溃中）：草！愿望不灵了！


第14章 
　　姻缘
　　碧芜努力站住身，抬眸强笑了一下，“誉王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性子拘谨，并无躲避誉王殿下的意思。”
　　前世为了保全自己，她早已习惯眼也不眨地撒谎。
　　这句自然也是假话，她的确很怕他。
　　可谁能不怕前世杀了自己的人。
　　她深深记得旭儿死后的第二日，是他命人来传话，赐她为太子陪葬。那两个宫人不由分说地架住她，撬开她的嘴，逼她饮下了那盏鸩酒。
　　毒性发作得很快，五脏六腑似教人生剜了一般疼，她拼命挣扎着，她还不想死，还要找到害死她旭儿的人。可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自己的意识逐渐抽离而去，过往像回马灯一般从自己眼前闪过，她到死都没能闭上眼睛。
　　光是想象着那痛苦的场景，碧芜的额上便不由得泛起丝丝冷汗。
　　誉王看着眼前女子倏然苍白的脸色，剑眉微蹙，“二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的声儿，碧芜抬眸望去，便见他清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关切，可教碧芜瞧着，总觉得虚伪得紧。
　　“无妨，只是昨夜不曾睡好，还有些困倦罢了。”她随意敷衍着，旋即将话锋一转，“昨夜，多谢殿下派人给臣女送炭炉来，倒解了臣女的燃眉之急。”
　　“一个炭炉而已，不值得二姑娘道谢。”誉王淡淡道。
　　他微微抬首，将视线落在那系了红帕子的枝桠上，“不知二姑娘方才对着这神树许了什么愿望，难不成……是求了姻缘？”
　　说罢，他定定地看向她，眸色意味深长。
　　姻缘？
　　碧芜在心中哂笑了一下，她可不曾想过什么劳什子的姻缘，不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姻缘”二字都注定与她无关。
　　她抿了抿唇，“不过是求家中平安，祖母康健罢了。”
　　她并不愿多说什么，言闭福了福身，“臣女的祖母还在等臣女一道过去用早膳，臣女便先行告辞了。”
　　也不待他开口答应，碧芜利落地折身离开，唯恐他不放行。
　　正如她重生后所谋划的那样，这一世她不想与他多有纠缠。
　　若按上一世那般，再过一月，皇家围猎过后，苏婵计划得逞，赐婚的圣旨便会下来。
　　很快誉王府中就会有一位王妃。
　　届时，不管那位苏姑娘与府中宠妾如何争斗，皆与她无关。
　　亦和她的旭儿无关。
　　碧芜并不知晓的是，在她身后，那双漆黑的眼眸始终紧紧地锁住她，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而落在枝头随风飘飞的红帕上，眸光逐渐深邃锐利起来。
　　萧老夫人做完早课回到寮房时，碧芜已在屋内等她了，两人简单地用了早膳，就命人收拾一番，在同方丈大师捎了个信后，就此下山去。
　　马车行到半途，碧芜抓着机会，终于将准备了许久的话道出了口，“祖母，孙女好容易回了家，想着正逢清明，应当去父母亲坟前好生祭拜一番。”
　　躺在引枕上的萧老夫人闻言微微将身子坐正了些，“你的意思，是要去应州？”
　　碧芜神色认真，重重颔首，“虽说对着牌位也可诉事儿，可到底去坟前祭拜更好些，孙女想要让父母亲亲眼瞧瞧我，瞧瞧我如今生的是何模样，过得好不好。”
　　她说着声儿哽咽起来，虽此行是带着自己的私心，但方才的话也并无掺假。
　　萧老夫人听着眼也跟着红了，须臾，低叹了一声，“也好，若你父母泉下有知也能心安了，待回了府，我与你哥哥好生商量一番，再安排你回应州的事宜。”
　　“谢祖母。”碧芜抽了抽鼻子，始终吊着的心终于安放了回去。
　　只要去了应州，如今的困顿定能迎来转机。
　　回到安国公府后，萧老夫人便派人唤来萧鸿泽，与他说了此事，萧鸿泽倒是没反对，只是担忧碧芜的安全，琢磨着从昌平军中调派几个身手好的，随行保护。
　　接着又问了碧芜的意思，最后将出发的日子定在清明前一日。
　　日子急，大小箱笼都收拾了起来，碧芜却嫌不够快，眼巴巴掰着手指数日子盼快些启程，然还未到时候，宫中却来了信，说是太后要她寒食那日进宫赴宴。
　　此事推脱不得，碧芜只得前去。
　　那帖子邀得不止是她，还有萧毓盈，但到了寒食节那日，萧毓盈却突然道身子不适，不能与她一道前往。
　　从周氏身侧的嬷嬷那儿得到消息的时候，碧芜无奈地叹了一声，独自上了马车。
　　她很清楚，萧毓盈这回大抵不是身子难受，而是心里不舒服。
　　先前送来的那些礼，在问过萧鸿泽的意思后，碧芜都悉数收下了，还从里头挑了些好的，分别送去了萧老夫人、周氏和萧毓盈处。
　　虽说萧毓盈是将东西收了，但听闻大发了一场脾气，甚至将周氏引了去，狠狠斥责了她一番。
　　碧芜晓得，萧毓盈是因为她不痛快，大抵是觉得她的出现抢走了她的一切。
　　但她不知道，碧芜眼中最珍贵的是这些失而复得的亲人，荣华富贵对她而言都只是身外物罢了。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和上回一样，已有慈安宫的小太监在等了。
　　他简单问了句萧毓盈不在的缘由，便领着碧芜往御花园而去。
　　今日的筵席，本就是太后想将人聚起来热闹热闹才办的，因而并未大张旗鼓，只在御花园临湖的游廊下布置了一番，同众人一道赏花观景。
　　碧芜到时，太后正与身侧人言笑晏晏，余光瞥见她，一时笑得更欢了些，“小五来了，快过来哀家这儿坐。”
　　她缓步过去，瞥见坐在太后左侧，那螓首蛾眉，雍容矜贵的妇人，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前世虽未见过，可看赵如绣坐在她身侧，两人关系亲密，碧芜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想必应是赵如绣的生母，安亭长公主了。
　　名义上虽是长公主，但安亭长公主却并非先帝亲女。
　　安亭长公主原姓杨，是宣平侯杨武的幺女，杨武虽是草莽出身，但因跟随先帝多年，战功赫赫，在先帝登基后被封了侯。后西南动荡，杨武自请镇守边关，带着全家人搬到了靖城。
　　然三十多年前，骁国蛮夷进犯，杨武誓死守城，城破后还在拼命抵挡，一直撑到援军抵达，可惜的是，杨武最终还是因失血过多而亡，其妻应氏为免受辱亦自行了断，全府上下三十余口被敌军无情残杀，只剩下一个五岁的幼女藏在地窖中躲过一劫。
　　先帝得知此事，悲恸万分，怜此女孤苦，将其封为公主，养于皇后膝下，便是如今的安亭长公主了。
　　虽是三十有四，可安亭长公主仍是妩媚动人，风韵不减。
　　碧芜在太后面前恭敬地福了福，才由太后拉着在另一侧坐下。
　　“这便是萧二姑娘吧。”安亭长公主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上回二姑娘在踏青时救了绣儿，本宫还不曾当面谢过二姑娘呢。”
　　碧芜看了眼挑着眉头冲她俏皮一笑的赵如绣，恭敬道：“长公主殿下严重了，打头一回见面，赵姑娘便十分照顾臣女，臣女心下感激不尽，那日救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提起这事儿，太后忍不住拉住碧芜的手，蹙眉担忧道：“哀家听闻此事可是吓得不轻，幸得没出什么事，不然……”
　　太后说着，面上流露出几分愠色，“寅儿那孩子属实是被惯坏了，陛下得知此事也是大发雷霆，如今正让她待在殿中禁足反省呢。包括十三，着实太好玩了些，闹了这样的乱子，这阵子怕是都得待在京郊的演武场出不来了。”
　　“都是孩子，好玩些也是正常。”安亭长公主道，“等六公主再大点，嫁了人，性子自然也就收敛起来了。”
　　太后无奈地低叹一声，倒也顺利被安亭长公主转移了注意力，她蓦然看向碧芜，笑得意味深长，“那日踏青，也见了不少人，同哀家说说，可有看中意的儿郎？”
　　碧芜怔了怔，不想太后会问她这话，思忖半晌，只答：“毓宁才回家不久，还欲在祖母膝下多伺候一段时日，暂且未想过其他。”
　　这番言辞显然敷衍不了太后，太后不以为然，“这奉养祖母和嫁人也不冲突，纵然嫁了人也能常回家看望你祖母不是，而且想必你祖母和哀家一样，都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呢。”
　　太后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中都带着几分笑意，她凑近碧芜，低声道：“哀家听闻踏青那日，迟……”
　　她话音未落，不远处内侍尖细的声儿响起。
　　“太子殿下驾到……”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一些与剧情相关的重要人物要安排登场，所以前期节奏会稍微慢一点，后面入了v会尽量多更


第15章 
　　出发
　　碧芜抬眉看去，果见一清俊的男子提步而来，二十□□的模样，儒雅矜贵，颇带着几分书生气。
　　她忙与坐在廊下的女眷们一道起身施礼，少顷便听一声“平身吧”，再次看去，那人已行至太后身侧，恭敬道：“孙儿见过皇祖母。”
　　“衔儿来啦，倒是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你了。”太后笑道，“听闻你政务繁忙，今日怎的有空来御花园看看？”
　　“许久不曾去慈安殿同皇祖母请安，是孙儿之过，方才从父皇那儿出来，听闻皇祖母今儿在御花园设宴，便想着来向您请安。”太子答道。
　　“哦？”太后闻言挑了挑眉，神色暧昧，“你是来看哀家的，还是来看你绣儿妹妹的？”
　　太子愣了一下，旋即面露尴尬，他微微侧眸看了眼赵如绣，见赵如绣似是羞涩般低下脑袋，便转而对安亭长公主道：“姑姑也在？”
　　安亭长公主莞尔一笑，“是啊，今日是寒食，正好同绣儿一块儿进宫陪陪你皇祖母。”
　　“衔儿啊，你与绣儿的事也该早些提上日程了，毕竟这正妃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缺着不是？”见太子并不正面回应此事，太后索性也不与他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太子闻言强笑了一下，“皇祖母，倒也不是孙儿不愿让绣儿入东宫，只是太子妃故去还不到两年，这么快便……未免不大妥当。”
　　“有何不妥当的！”太后面色微微一沉，语气顿时厉了几分，“是两年，也不是两个月，你还想拖着绣儿到什么时候！早些将事情定下来才是要紧！”
　　太子沉默了一瞬，拱手低声道：“是，皇祖母，孙儿知道了。”
　　见他黯然神伤，太后的语气不免软下来，“哀家知道你觉得亏欠太子妃，可天家不比寻常百姓家，你又是太子，是储君，需得为江山社稷考虑才是。”
　　“祖母教训得是。”
　　见气氛顿时僵下来，安亭长公主忙道：“太子殿下还未见过萧二姑娘吧？今日萧二姑娘可也来了。”
　　冷不丁地被提及，让碧芜猝不及防，她正盯着太子忖事儿，没想到却正与看过来的太子目光相撞。
　　心底蓦然泛起几分心虚，幸得太子没看出她的不自在，只柔和一笑道：“二姑娘生得果然与你母亲很像，若你母亲在天有灵知道你回来，定然十分高兴。你母亲生前便很疼孤，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你母亲了。”
　　碧芜微微垂下眸子没有说话，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还是太后制止道：“好了，好了，今日宴席高兴，莫再提伤心事。太子既然来了，便一道用些青团和乌稔饭吧。”
　　太子毕恭毕敬地应声，在周遭寻了个位置坐下。
　　李嬷嬷奉了太后的命下去吩咐，很快就有宫人端着点心呈上来。
　　青团是豆沙和芝麻馅的，宫中御厨手艺虽然好，但因碧芜不喜甜，吃在嘴中着实有些腻的慌。
　　她浅浅咬了几口，余光瞥见太子，又看看神色黯淡的赵如绣，不由得神游天外起来。
　　前太子妃孙氏在两年前因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如今陛下和太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正是赵如绣。
　　表面看来，太子迟迟不娶赵如绣的缘由或是因为与孙氏情谊深重，难以忘怀，但只有碧芜知道，也许根本不是因为如此。
　　前世太子谋反被擒后，其中一条罪名便是秽乱后宫，虽未言明太子秽乱的对象是谁，但碧芜猜测大抵是永安帝的后妃。
　　当年誉王登基，她跟随旭儿入宫后，听闻过不少轶事，其中一件便是太子谋反案后几日，住在偏远宫殿的肖贵人突然被赐白绫自尽。
　　碧芜又忍不住看了赵如绣一眼，想到她前世的结局，心中的难过之感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
　　前世她不过是伺候在太子身侧的一个奴婢而已，并无机会与赵如绣结识，可这世既成了知己好友，便再难做到冷眼旁观。
　　如此想着，碧芜放下青团，一点胃口都没了。
　　离宫时，赵如绣来特意送她，临到马车前，碧芜终是忍不住将她拉到一侧，迟疑半晌道：“绣儿，你需记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旁人再重要都没有你自己重要。”
　　赵如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不知碧芜为何突然说出这话，“姐姐这是何意？绣儿不明白。”
　　“没什么意思。”碧芜到底不能将前世所知告诉她，只拉住她的手认真道，“明日，姐姐便要前往应州祭拜父母亲，许是……要好一阵儿才能回来，心下有些担心你罢了。”
　　“姐姐不必担忧。”赵如绣笑道，“绣儿自会好好的，明日绣儿不能去送，望姐姐应州一行路途平安。”
　　“嗯……”
　　碧芜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缓步由银铃扶着上了马车。
　　钻进车厢前，她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便见赵如绣一袭莲红对襟长衫，天真烂漫，见她看过来，赵如绣冲她招了招手，两颊酒窝深陷，笑意更深，甚是可人，碧芜强忍下心中苦涩，勾唇回以一笑。
　　但愿，她能将她的话听进去才好……
　　回到安国公府后，去应州的事宜已悉数准备妥当了，好几个大箱笼堆在廊下，着实让碧芜吃了一惊。
　　问起来才知道，多是些夏秋的衣衫和日常用具，萧老夫人怕她沿途吃苦，事无巨细都替她备好了。
　　碧芜掀开其中一个箱子瞧了眼，发现竟连铜镜都有，既觉得好笑，心口又有一阵阵酸涩泛上来。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酌翠轩的下人们都开始忙碌起来，碧芜贪睡，一直到卯时末辰时初才起了身。
　　萧老夫人和周氏来送她倒在碧芜的意料之中，但看见萧毓盈，碧芜却是有些意外。
　　她颔首唤了声“大姐姐”，萧毓盈别扭地撇开眼睛，点了点头。
　　应州离京师路途遥远，萧老夫人担忧碧芜，红着眼睛殷殷同她嘱咐了好些话。
　　“你哥哥今日有要事，无法送你，但他挑选的这些人，都是军中好手，保护你应当无虞。”萧老夫人哑着声儿道，“在应州住个三五日也就差不多了，记得早些回来，莫让祖母担心，知道吗？”
　　碧芜如鲠在喉，实在吐不出那个“好”字，此行她就是为了寻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将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如此她根本做不到早些回来。
　　但看着萧老夫人殷切的眼神，她还是违心地重重一颔首。
　　待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碧芜到底忍不住以帕掩面，掉起了眼泪。
　　若她重生的日子能早上三五日，或许就能无忧无虑地侍候在祖母膝下，不必想这法子来欺骗她老人家。
　　可世事没有如果，既做不到完满，如今她就只能先护着腹中这一个，不让她的旭儿再重蹈前世覆辙。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碧芜却突然唤了一声，银铃掀开车帘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叫车夫在前头叫杏林馆的医馆停一停。”
　　听得“医馆”二字，银钩心一提，“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碧芜笑着摇了摇头，“我很好，只是去看望一个故人罢了。”
　　很快马车稳稳在医馆前落停，银铃钻入车厢，替碧芜戴上幕篱，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扶下来。
　　柜台前的伙计见几人穿着不俗，忙放下账册，热情地迎上前，只听为首的女子道：“敢问小哥，张大夫可在？”
　　“我家掌柜的在屋内看诊呢，想必很快就……”
　　伙计话音未落，就见东面的帘子一掀，张大夫恰好送客人出来。
　　待客人走后，伙计上前正欲说什么，碧芜已撩开帷幔一角，冲张大夫笑了笑，轻轻唤了声“张叔”。
　　张大夫愣了一会儿，方才认出来人，不由得满目惊诧，“碧芜？你这是……”
　　“我今日有事来寻张叔您。”碧芜警惕地环顾四下，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张大夫点了点头，“进屋说罢。”
　　碧芜吩咐银铃银钩守在外头，跟着张大夫进了东屋落座。
　　见碧芜这副打扮，张大夫满腹疑惑，可不待他问，碧芜先开口道：“张叔，我已不是誉王府的奴婢了，我寻到了家人，现在是安国公府的二姑娘……”
　　来不及细说，碧芜粗粗同他讲了几句，解释了来龙去脉。
　　张大夫恍然大悟，他思忖片刻，试探着问：“碧芜，那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想让我替你保密，不向旁人泄露你在誉王府当过差的事儿？”
　　“是，也不是，这倒不是最要紧的……”碧芜咬了咬唇，露出犹疑的神色，少顷，似下了决心般道，“我今日来，是知道张叔您医术高超，想问您讨一样东西。”
　　一炷香后，银铃和银钩才见碧芜从东屋出来。
　　见自家姑娘似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袖中，银铃与银钩对视了一眼，虽心生好奇，但到底什么都没有问。
　　碧芜垂眸颇有些心事重重，出了杏林馆，正欲上车去，车道尽头蓦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却是一愣。
　　五六人骑马而来，为首之人手持缰绳，一身利落的烟墨交领长衫，墨发高束，英姿飒爽。
　　碧芜顿生出几分慌乱，忙不迭收回视线。
　　真是倒了大霉，在这医馆门口遇着谁不好，偏生遇到了他。
　　她脊背僵直，埋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只求这人千万不要注意到她，赶紧过去才是。
　　然天不遂人愿，只听一声“吁”，那人不偏不倚，勒马在她身侧停了下来。
　　“可是二姑娘？”熟悉的声儿旋即在她背后响起。
　　到此境地，碧芜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转过身去，徐徐走到那人前头。
　　“见过誉王殿下。”
　　“远远的就觉得这马车有几分眼熟，果真是二姑娘。”誉王抬首看了眼医馆红底金字的招牌，似是无意般问了一句，“二姑娘身子不虞，怎的来了医馆？”
　　碧芜心下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强忍住慌乱，告诉自己这人根本不记得那夜的事，也不会心生怀疑，而且等她去了应州，与他便没有瓜葛了。
　　“多谢誉王殿下关心，臣女身子无恙，不过与这医馆的大夫相熟，正好路过，来打个招呼罢了。”
　　她打量着誉王这一身行头，琢磨着他应是要外出办差去，前世她怀旭儿的那一年便是这样，誉王四处奔波，极少回府，纵然回了府也只会停留三五日而已。
　　“殿下这是要去办差？”碧芜问道。
　　“嗯。”誉王答，“奉了父皇的命，去一趟瑜城。”
　　碧芜忙趁势催他，“那殿下快去吧，莫耽误了差事。”
　　誉王抿了抿唇，却是没动，只双眸含笑直勾勾地看着碧芜，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既在这儿遇到了二姑娘，倒也省了本王去追赶二姑娘的工夫。”
　　追赶她？
　　碧芜闻言蹙了蹙眉，不明就里，“殿下这是何意……”
　　“怎么，安国公没同二姑娘说起？”誉王坐在那枣红色的骏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瑜城与应州离得近，安国公放心不下二姑娘，昨日亲自来托本王顺路送二姑娘去应州。”
　　作者有话说：
　　碧芜：怒摔！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喻淮旭（哭唧唧）：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出生了


第16章 
　　赏月
　　在路上行了七八日，眼看就离应州近了，然越往南，这天儿便愈发热起来。碧芜坐在马车上，倚着车壁，任由银铃摇扇子替自己扇风。
　　“姑娘，还闷吗？”银铃问道。
　　碧芜摇了摇头，“好多了，辛苦你了。”
　　可惜这身体的闷热好解，心里的烦闷却是难消。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便见前头队伍中，骑着马，背影格外挺拔出挑的男人。
　　那人像是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下一刻身子微转，显然是要回过头来看。
　　碧芜心口一慌，忙伸手将帘子给压下来，旋即耷拉下双肩，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知她那兄长担忧自己，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托誉王顺路送她，殊不知这位誉王才是她如今最最不想见之人。
　　打重生回来，碧芜便觉着，或许老天爷是帮着自己的，可一而再再而三与誉王偶遇后，她又不免生了怀疑。
　　尤其是应州一行出现这样的变故，碧芜更觉得老天爷莫不是在耍她。
　　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便听银钩道：“看这天儿阴沉沉的，像是快下雨了，雨前闷热，难免身子不适，待雨落完，姑娘想是会觉得舒服些。”
　　银钩话音方落，就听豆大的雨滴落在车身上发出嗒嗒的声音，雨势很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大起来，四面八方密密地砸在马车上，巨大的响动似利剑一般要将车厢砍个粉碎。
　　外头的马蹄声渐弱，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嘈杂的雨声里，碧芜仿若听见萧鸿泽派来保护她的昌平军将士刘翼喊道：“誉王殿下，雨这么大怕是不能赶路了。”
　　誉王浑身亦被淋得透湿，他接过侍从递来的蓑衣披上，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离最近的驿馆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十里路，但恐怕不能再走了。”刘翼担心誉王赶路心切，又道，“这段路本就难行，现在道路泥泞，就怕马车车轮一不小心深陷进去。属下等人奉安国公之命护送二姑娘，必须考虑到二姑娘安危，还请殿下慎重。”
　　他话音未落，誉王已唤来几名贴身侍卫吩咐道：“去附近查探查探，可有落脚避雨的地方。”
　　几名侍卫应声散去，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人回来禀，说半里外恰好有一个废弃的破庙，大殿还算完整，正好可以让众人容身。
　　誉王便让那侍卫领路，一行人往破庙的方向去了。
　　破庙前的道路狭窄，马车驶不进去，等雨稍微小些，碧芜才由银铃银钩撑着伞疾步入了庙中。
　　虽是步子快，但架不住这滂沱大雨，浑身仍是湿得厉害。银铃忙取出了厚外袍匆匆给碧芜裹上，唯恐她受寒。
　　誉王的几个侍卫、安国公府的三五家仆及昌平军将士都在破庙的正殿歇了脚。碧芜和银铃银钩则单独睡在破庙后院的一个小间。
　　萧老夫人为她带来的那些东西终是派上了用场，银铃银钩将小间打扫布置了一番，也勉强能住人。
　　碧芜倒是对住得好不好不大在乎，毕竟从前也是吃过苦的，换下湿衣后，只匆匆吩咐银铃遣人去多煮些姜汤，分给众人驱驱寒。
　　外头的雨仍是下个不停，就像是天漏了一个洞，引得天河水倾泻而下。
　　直到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屋顶上的动静才逐渐小下去，这场雨总算是下累了。
　　碧芜用了几口晚膳，就早早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下，然翻来覆去却是怎也睡不熟。
　　直到窗外的雨声再也听不见了，反有虫鸣此起彼伏愈发聒噪起来。碧芜才忍不住起了身，看了眼铺了被褥躺在地上的银铃银钩，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她幽着步子入了大殿，便见众人三五成群地躺在一块儿，习武之人警觉，本倚着柱子的刘翼察觉动静，倏然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碧芜被他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旋即冲他笑了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睡，自己只是出去走走。
　　刘翼不放心，抱起剑，本欲跟出去，但突然想到什么，起了一半的身子又缓缓落了回去。
　　大殿外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中积水空明，倒映出一轮澄澈皎洁的圆月来。
　　雨后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碧芜深吸了一口，凉意裹挟着草木香窜入五脏六腑，使她登时神清气爽。
　　然心情还未好多久，她便倏然瞥见那虬枝错节的青檀树下，立着的一人。
　　许是听见动静，那人折身负手看来。
　　碧芜下意识想退，但还是忍住了，应州一行，她已竭力避开他，吃喝都在马车上，入了客栈也几乎不踏出门，不到万不得已不与他见面。
　　可今日迎头撞上了，若再避，未免有些欲盖弥彰，反惹他生疑。思至此，她稍稍挺了挺背脊，索性坦坦荡荡地过去施了个礼。
　　“二姑娘也睡不着？”誉王含笑看着她，声音低沉却温柔。
　　“屋内闷得慌，便想着出来走走。”碧芜无措地咬了咬唇，不知说些什么，转而看向天际，“今晚的月色倒是极好……”
　　虽是随口说的，但月色确实是好。
　　近十五，月圆如盘，悬于当空，月华清冷洒落一片，将夜衬得愈发寂静纯美。
　　誉王薄唇微抿，没有说话，亦抬首赏起了月色。
　　四下的静谧让碧芜的心也难得静了下来，少顷，她才用余光瞥了誉王一眼，看着他清俊的侧颜，心底蓦然生出几分异样和别扭来。
　　前世她并无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十几年来似乎总是在后头望着他的背影，可如今不必再以奴婢的身份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她竟一时有些不大适应。
　　思忖间，那人却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正与她视线相撞，他双眸漆黑如墨，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对视了片刻，他蓦然开口道：“二姑娘可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
　　碧芜稍愣了一下，只觉这话很耳熟。
　　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当然有！
　　但那话又不能对他讲，总不能告诉他她一心盼着他赶紧走吧。
　　她想着随意掰扯个话题，末了，脑子一热，竟脱口来了一句，“上回那支鸾凤钗，不知殿下那位爱妾可否喜欢？”
　　话一出口，碧芜饶是后悔也是来不及了，再一瞧，果见誉王笑意敛起，面色沉了沉。
　　碧芜知他心生不悦，大抵是因自己随意置喙他那位视如珍宝的爱妾，咬了咬唇，忙找补。
　　“殿下上次赠予臣女的棋具，臣女很是喜欢，可那般价值连城的东西，殿中却只拿走一支金钗交换，臣女与兄长心下始终过意不去……”
　　誉王闻言面色不仅没有丝毫舒缓，眸光反更阴沉了几分，他薄唇微启，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轻飘飘道了一句，“她应当喜欢吧。”
　　应当喜欢？
　　喜欢便是喜欢，哪还有什么应不应当的！
　　见他再次抬首看向天际，没了继续说道的意思，碧芜也懒得再说。
　　她收回视线，也跟着看向那轮圆月，许是这副场景有些眼熟，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竟蓦然从脑海中泛起。
　　前世的某一个中秋，她似乎也曾与他一块儿赏过月色。
　　那是中秋宫宴散后，已过亥时，碧芜和东宫几个宫人一块儿宴饮罢，刚回了屋，就被康福派来的小太监喊了去。
　　她避着人偷偷登上宫里最高的揽月楼，便见那人负手站在栏杆前，挺拔威仪，身上华贵的礼服都还未褪。
　　听见声响，他折身缓步走近她，替她解下玄色披风，低身凑近，笑了一声，问她是否喝了酒。
　　碧芜如实答了，他便将她一把抱坐到那张檀木圆桌上，俯身衔住她的唇，亲自尝了那桂花酿的滋味。
　　后头的一切都不过是水到渠成，一个时辰后，他才抱着她坐在小榻上，同她一起赏窗外那轮似乎触手可及的圆月。
　　那是碧芜平生见过最美的月色，纵然裹着衾被，倚在男人胸口，浑身疲惫得厉害，她也努力打起精神盯着窗外眼也不眨，甚至都没听清他当时在她耳畔究竟说了什么。
　　这一段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蓦然翻涌出来，让碧芜略略有些懵。
　　前世对这个人的畏大于敬，无论他让自己做什么，她都带着几分服从命令的觉悟，不多加以深思。
　　因而不大会去记住这些相对而言还算温煦的时刻。
　　回忆间，碧芜只觉肩上一沉，侧首看去，却险些与低下脑袋的誉王鼻尖相撞，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猝然与回忆中的前世画面重叠。
　　碧芜心下一颤，下意识往后退却。
　　看着她过激的反应，誉王剑眉微蹙，须臾，只低声道：“外头凉，二姑娘莫受了寒。”
　　看着男人面上的关怀，碧芜怔了一瞬，可撞进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后，她又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脱下披在身上的那件宽大男衫，有礼地递给誉王，“确实有些寒，臣女也该回去歇息了，多谢殿下的衣裳，也请殿下早些歇下。”
　　碧芜薄唇微抿，恭敬地施礼而去。
　　然转过身的一刻，唇角却瞬间落了下来。
　　已是吃过一次苦头的人，她再不会因他对自己假惺惺的好意便生出几分错觉，她最是清楚他的城府深重，心狠手辣不过。亦不能因从前当了十几年的奴婢，就改不了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模样。
　　她已不是前世那个可以任他摆布的柳乳娘、柳姑姑了。
　　回屋后，碧芜又悄悄躺回了那张木板床上，辗转许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她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门板薄不隔音，家仆们搬运行李的声儿着实有些大，碧芜睡不下去了，只能由银铃银钩伺候着起了身，她坐在榻边，忽得听见门外响起了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音。
　　穿衣的动作一滞，碧芜问道：“外头可有谁来了？”
　　银钩答：“回二姑娘，是十一殿下来了，他似是连夜骑马赶来，有要事来寻誉王殿下的。”
　　十一皇子……
　　碧芜闻言秀眉微蹙。
　　永安帝的几个皇子中，除了誉王，碧芜最熟悉的就是十一皇子，即后来的赵王喻景彦。
　　当年沈贵人死后，年仅六岁的誉王被养到了同住在一个殿中的祺妃膝下。
　　十一皇子便是祺妃收养誉王那年所出。誉王和十一皇子自小一块儿长大，兄弟感情甚笃，可以说，誉王能顺利继承大统，很大一部分功劳来自于十一皇子。
　　誉王登基后，更是将十一皇子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委以重任。
　　当然，前世，十一皇子也是旭儿经常挂在嘴上的，最敬爱的十一皇叔。
　　碧芜穿着齐整而出，果见殿中多了一人，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湛蓝衣袍，腰佩长剑，眉眼清隽如画，意气风发。
　　她上前施了个礼，“臣女见过十一殿下。”
　　喻景彦闻声看来，怔了一下，才忙不迭虚虚扶了她一把，笑道：“二姑娘不必多礼，从前就听鸿泽大哥说过有个丢失了十余年的妹妹，我还曾好奇过，如今二姑娘能回来，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多谢殿下。”碧芜将视线从十一皇子身上挪开，转而将询问的眼神落在誉王身上。
　　誉王登时会意，“十一是有事来找本王的……”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恐要先行一步，不能继续护送二姑娘了。”
　　碧芜闻言愣了一瞬，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是要走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17章 
　　孕吐
　　虽不知到底是何等急事，但碧芜猜测，大抵与圣上派下来的差事有关。
　　她也未多问，只道了几句“路途平安”的话，到破庙门口送人。
　　上马前，誉王迟疑半晌，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碧芜，“二姑娘若有什么事，便遣人拿着玉佩去瑜城的天香酒楼找掌柜的就行，自会有人将消息传达给本王。”
　　碧芜伸手接下，温润的触感自指尖蔓延开来，她看着上头熟悉的麒麟纹，不由得怔愣了一瞬，须臾，才福身道了谢。
　　好意她承了，但托人去寻他那事儿很是不必。
　　眼看着几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碧芜看着积水的路面水花四溅，吊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终于走了！
　　碧芜长舒了一口气，便见刘翼上前恭敬道：“二姑娘，我们也赶紧启辰吧，若是快的话，应当能在天黑前赶到应州。”
　　“好，麻烦刘大哥了。”碧芜点了点头，由银铃扶着上了马车，唇间笑意清浅，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那厢，誉王等人快马行了十余里，在一处溪水前停下歇脚。
　　十一皇子喻景彦拿着一个装水的囊袋，丢给誉王，到底忍不住问道：“六哥，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向来不爱搭理京中那些贵女，这回怎还大发善心，亲自护送那位安国公府的二姑娘去应州？”
　　他挑眉看着誉王，眼神中带着几分暧昧，却见誉王淡淡扫了他一眼，并不正面答他，“傅昇那儿可是查到了什么？”
　　见他提及此事，喻景彦神色微肃，“听手下人所说，恐怕跟六哥你猜想的一样，傅昇那厮与当地盐商勾结，造运河之祸，再以官盐充私盐，贪赃枉法……”
　　他顿了顿，问：“饵已经撒下去了，六哥这回想如何处置？”
　　誉王俯身在溪边净了手，看着水下自在的游鱼，眸色幽深，“不急，看看会不会有大鱼跟着上钩。”
　　喻景彦沉默地看了誉王半晌，若有所思。
　　外头都道他这六哥平庸，陛下交代下来的再简单的差事也办得缓慢，可只有他知道他这位六哥才是真的雄才大略，经纬远图之人，其才能并不在太子和承王之下。
　　之所以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不过是想躲过朝中那些野心勃勃的豺狼虎豹。
　　但这回……
　　“六哥。”喻景彦敛起笑意，正色道，“十一就想好好问你一句，那位萧二姑娘，你究竟怎么想？”
　　誉王回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喻景彦低叹了一声，“你也知道，如今萧鸿泽兵权在握，太子和承王都想将他揽入自己麾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结亲。从前，被盯上的是那位安国公府的大姑娘，但现在安国公府正正经经的姑娘回来了，不知有多少眼睛落在她身上，在打她的主意……”
　　他薄唇紧抿，双眉不由得蹙起，“六哥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离她越近，越容易惹祸上身，暴露自己。”
　　见溪边人没有反应，喻景彦往前走了两步，蓦然想起什么，试探道：“还是说……六哥你是故意接近她的？”
　　誉王站起身，重新装满那一囊袋水丢回给喻景彦，他神色淡淡，颇有些捉摸不透，少顷，只道了句：“此事……我自有主张。”
　　*
　　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挪走后，碧芜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昨夜本就未睡好，心一宽，困倦便也跟着席卷而来。
　　上了马车后不久，碧芜就一直在睡，中途醒都不曾醒一次，若不是她面色红润，呼吸均匀，银铃银钩都担心她莫不是晕厥了过去。
　　直到抵达萧家老宅，两人才迫不得已，小心翼翼将她唤醒。
　　碧芜睡眼惺忪，抬手揉了揉，教银铃银钩帮忙整理了衣衫，才缓步下车去。
　　府门前，早已有家仆得了消息在等了，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容貌慈和的老翁，他身后还有个慈眉善目的妇人，眼见碧芜出来，两人皆是双目眸一红，激动万分，险些掉了眼泪。
　　碧芜猜到这两人的身份，应是萧家老仆张朝和他的原配朱氏，两人在安国公府伺候萧老夫人二十余年，忠心耿耿，后岁数大了，又见两人无儿无女，萧老夫人便将萧家老宅的事务操持交给他们，顺便让他们在此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
　　看着碧芜那张肖似清平郡主的面容，朱氏老泪纵横，颤声唤了句“二姑娘”，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碧芜知他们对自己的父母情义深重，恭敬地唤了声“张叔，张婶”。
　　张朝到底是男人，虽心下激动，但还是强忍下，“二姑娘回来便好，回来便好，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二姑娘想必也累了，您那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您快去歇一歇，一会儿啊老奴便让人将晚膳给您送去。”
　　“多谢张叔张婶。”
　　碧芜的确是累了，她本就是双身子的人，哪禁得住这样的路途颠簸。由朱氏安排的下人领着去了院中，她甚至都没心思在屋里好好看看，就倚在了小榻上，阖眼小憩起来。
　　直到晚膳时分，她才稍稍恢复了精神，就着些清淡的菜，勉强用了半碗饭。
　　饭罢小坐了一会儿，她随银铃银钩一块儿在府内转了转，只当是消食。
　　再回到院中时，朱氏已然在等了。
　　“二姑娘回来了。”朱氏忙迎上来。
　　“张婶来这儿，可是有什么要事儿？”碧芜在屋内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座椅，“张婶坐吧。”
　　“老奴不坐了，就是有事想与姑娘商量商量。”朱氏道，“听闻二姑娘要来看望老爷和夫人，陵园那厢都备得差不多了，就是来问问姑娘，想具体哪一日去，剩下的都好备起来。”
　　碧芜还累得厉害，虽说去陵园这事儿确实有些心急，但也得顾着身子，不能逞强。
　　她思忖半晌道：“那便后日吧，待我歇好了，再去见父母亲也不迟。”
　　“诶。”朱氏应下，又说了些让碧芜早些歇息的话，折身离开了。
　　朱氏走后，碧芜让银铃取来纸笔，修了封家书，信中所言，无非就是告知萧老夫人自己已抵达应州，让她放心尔尔。
　　末了，让银铃差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如今，万事俱备，就只差去祖茔上坟和上坟后那关键的一步了。
　　是夜，碧芜躺在榻上暗暗地祈求，千万别再生其他变故才好。
　　连着歇了两日，碧芜的身子终于算是缓了过来，当日，她起了个大早，坐上张朝准备好的马车，一路往萧家陵园而去。
　　萧家陵园建造在应州东面的青云山上，幸得山势平缓，还铺了石阶，倒没费碧芜多大气力。
　　此番她不仅是去父母亲坟前祭拜的，也要代替萧家众人前来祭祖。这些个事宜张朝都已替她准备妥当了，碧芜在朱氏的提醒下跪了几番，又上了几柱香，便算了了。
　　祭完祖，陵园的守陵人才领着碧芜往老安国公和清平郡主的坟前去了。
　　虽瞧见的只是一副冰凉的墓碑，但看见上头的名姓，碧芜缓缓跪下来，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她似乎是天生与父母没有缘分，无论是养育她长大的芸娘也好，还是如今躺在这墓中，与她天人永隔的生身父母也罢，都无法让她承欢膝下，好好奉养。
　　虽早已没了与萧辙和清平郡主相处的回忆，但从酌翠轩的一花一草，她都能瞧得出，他们生前定是很疼爱自己的。
　　碧芜曾小小地试想过，若自己当年没有走丢，会是什么模样，也许她母亲不会郁郁而终，父亲也不会随母亲而去，他们阖家安好，其乐融融。
　　可她想了很久，都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
　　因他们的面容是模糊的，身形也是模糊的，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个什么性子，会如何教养她长大，但她相信，那一定很美好吧。
　　回府的路上，碧芜虽止了眼泪，却一直将脑袋靠在车壁上心情郁郁，直到下车前，才勉强想通了些。
　　逝者已矣，但她还有哥哥，有祖母，和她腹中的孩子，这一世，她想要尽力保护好她在乎的这些人。
　　见她近日没什么胃口，晚膳朱氏特意嘱咐大厨房熬了鱼汤，说是让碧芜补补身。
　　银钩端着汤进来时，碧芜正提笔伏在案前写信，秀眉紧蹙，斟字酌句颇有些苦恼。
　　虽说这封信简单，简而言之，就是今日去坟前祭拜，想起未曾在父母膝下侍奉过一日，便觉自责感伤，欲自请在应州为父母守孝两年，望祖母应允。
　　但这封信碧芜草了两遍，都觉言辞不够恳切，借口不够充分，担心被萧老夫人驳回。
　　她幽幽叹了口气，烦乱地将纸揉成团丢进篓里，却嗅见外间饭菜味飘进来，尤其是那股子浓重的鱼腥气钻进鼻尖，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的一阵，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忙捂住嘴。
　　“姑娘，张婶特意命大厨房给您做的鱼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奴婢闻着实在是香，您……”
　　银钩话音未落，一阵呕吐声陡然响起，折身看去，只见她家姑娘面色惨白，正扶着桌角，干呕不止。


第18章 
　　求药
　　银钩吓得险些将手中的汤碗摔在地上，慌忙小跑过去，“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碧芜呕了好一阵儿，才渐渐止息，她捂着胸口，无力地抬眼看向银钩，“没事儿，许是这些天没有休息好才会如此，你给我倒杯水来吧。”
　　“诶。”
　　银钩正要去倒水，听见动静从外头跑进来的银铃已快一步将杯盏递到了碧芜手边，“姑娘喝水。”
　　碧芜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总算将腹中的恶心感压了下去，可指尖微微的颤意却是止不住。
　　怎会早了那么多！
　　前世，她是近两月才开始呕吐不止，可如今才一月有余，就有了这么大的反应。
　　这该如何是好……
　　“姑娘。”见碧芜蹙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银铃担忧道，“要不奴婢去请个大夫吧？”
　　听到“大夫”二字，碧芜猛然抬起头，“不必了，不必去请大夫。”
　　她顿了顿，看向银钩，吩咐道：“我胃里不适，这鱼汤怕是喝不成了，倒了也浪费，你端下去，让院里的人分了吧。”
　　“是，姑娘。”银钩应声，迟疑着看了碧芜一眼，才端起鱼汤出去了。
　　银钩甫一踏出门，碧芜一把拽住银铃的衣袖，将她拉到身前，敛眉低声道：“银铃，一会儿，你悄悄出去替我去药房抓副药回来。”
　　见自家姑娘神色凝重，银铃疑惑地蹙了蹙眉，“姑娘，您莫怪奴婢多嘴，您身子不适，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这药可不兴乱吃呀。”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碧芜拉起银铃的手，静静凝视着她，“银钩那孩子胆子小，这事儿我不放心让她去办，只能交给你了，你就当帮帮我吧。”
　　“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银铃是姑娘的奴婢，姑娘让银铃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虽不知她家姑娘到底让她去抓什么药，但银铃看得出来，她家姑娘似有什么苦衷。做奴婢最首要的就是伺候好主子，而且她家姑娘待她们这么好，无论做什么她都甘愿。
　　看着银铃这副神色坚定的模样，碧芜心下生出几分感动，她若想避开人好好生下孩子，往后还少不了银铃银钩这两丫头相帮。
　　如今看来，她们应都是值得信的。
　　“也不是什么都应该，我虽是你主子，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碧芜笑了笑，取出一直贴身藏着的药方，递给银铃，细细嘱咐道，“去药房时若人问起来，你就说是给自家嫂嫂抓的药，回府的时候……尽量小心些，莫要教人瞧见，知道了吗？”
　　“放心吧姑娘，奴婢一定办好。”银铃重重点了点头，收好药方，折身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银铃才自外头回来，她垂着脑袋，神色有些难看，将汤药递到碧芜面前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碧芜便晓得，这丫头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药方的功效，许是关心她吧。她勾唇淡淡笑了笑，仰头将汤碗一饮而尽。
　　无妨，或早或晚，左右也是要告诉她的。
　　不得不说，张大夫给的药方很是有效，碧芜吃了几贴，孕吐便好了许多。再加上银铃那丫头聪慧，虽心照不宣，但每回去大厨房给她拿膳食，都挑着清淡没腥味的，碧芜就再没像上回吐得那般厉害过了。
　　但她喝药的事儿到底没瞒住，毕竟这萧家老宅都是张朝手底下的人，那么多双眼睛，总是能看见的，不出三日，朱氏便亲自来了她院中。
　　碧芜本也没想瞒得过去，见朱氏问起，坦然道：“不过是小病，怕张婶担心，便没让人提起，想是初到应州，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前两日去了父母亲坟前，难免伤感，这才……”
　　“二姑娘身子不虞，怎能不同老奴们说呢。”朱氏满目自责，“若是二姑娘出了什么事儿，老奴们如何跟老夫人交待，虽说药是吃过了，但老奴总觉得，还是请个大夫来给姑娘探探脉才好放心。”
　　碧芜闻言搁在膝上的手暗暗地绞着帕子，可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少顷，她垂眸讪讪一笑，“请大夫，还是不必了……不怕张婶笑话，我打小便怕看大夫，只要一瞧见那大夫啊，就心慌手抖，如今这身子既无大碍了，还是莫要请大夫来了……”
　　她这番模样像极了怕吃苦药的孩子，使得朱氏不自觉联想起她家二姑娘小时候的情形，她无奈地笑起来，只得作罢，但还是劝道：“二姑娘可不能讳疾忌医，若下回再不适，还是得请大夫来诊脉的。”
　　“张婶说得是。”碧芜稍松了口气，顿了顿，似是无意提起，“听闻……明晚青菱河畔会有花灯会？”
　　“怎的，姑娘有兴趣？”朱氏笑道，“青菱河沿岸每年都有花灯会，吃喝玩乐的物什不少，甚是热闹，二姑娘既来了应州，不如去瞧瞧。”
　　碧芜等的便是这话，她顺势点了点头，暗暗垂下了眼眸，若有所思起来。
　　正如朱氏所说，她不可能一直不看大夫，然一旦让大夫诊了脉，有孕之事必然露馅。
　　需得寻个应对的法子才好。
　　离开京城的那日，除了向张大夫讨要了那个药方外，碧芜还向他问及了此事。张大夫予了她一个住址，说他认识一人，是个妇科圣手，或有解决的方法。
　　那人恰好住在应州，青菱河沿岸。
　　她并非真对花灯会感兴趣，不过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地去寻那位神医罢了。
　　花灯会当日，碧芜穿了身浅色的衣裙，装扮素净，带着银铃银钩一道去了青菱河。
　　河岸两侧灯火阑珊，游人如织，五彩的灯火映照在河水中，被穿行的画舫撞碎成点点星光，画舫上丝竹悠扬，琵琶铮铮，欢声笑语飘荡在河面之上。
　　这一派繁华景象却没能引得碧芜驻足，她戴好幕篱下了马车，让银钩守在原地，寻了个借口与银铃一路往青菱河畔的一个小巷子里去。
　　嘈杂声很快被隔绝在深巷之外，碧芜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转角处一褪色的牌匾上瞧见“如意堂”三个大字。
　　这个时辰，医馆早已打烊，银铃上前敲了许久，才有人将门开了小缝，不耐烦道：“医馆已经关门了，你们若要瞧病，明日再来。”
　　见他要闭门，碧芜忙上前拦了他，“可是尹沉尹大夫？”
　　那个三十上下，面容沉肃，颇有些不好接近的男人抬眼看向她，“是我又如何，我已说了，要瞧病明日再来。”
　　说罢，作势就要将门阖上。
　　“尹大夫，是京城的张炀芝张大夫让我来寻您的。”
　　听到这个名字，尹沉的动作一滞，沉默少顷，不情不愿地将门敞了开来，随意一抬手，“进来吧。”
　　碧芜颔首道了声谢，提步入内。
　　医馆内摆设简单，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尹沉在桌前坐下，碧芜也紧跟着在对面落座，在尹沉的示意下乖乖地伸出手，既来了这里，自然是要诊脉的。
　　尹沉将两指搭在碧芜的玉腕上，须臾，却是双眉蹙起，他迟疑了一下，问：“姑娘可成亲了？”
　　碧芜朱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
　　尹沉的眼神霎时变得古怪起来，但很快他瞥了瞥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他行医多年，什么样的人不曾见过，这样的事也算不上多稀奇。何况作为大夫，他只负责满足病人的需求，其他的他一概管不着。
　　“那姑娘今日来我这儿，是想……”尹沉往碧芜小腹的位置飞快扫了一眼，“解决麻烦？”
　　碧芜再次摇头，“不是，我想好生护住他。”
　　此言一出，不仅是尹沉，连站在后头的银铃都是双眸微张，面露诧异。
　　碧芜微微倾身，神色认真道：“敢问尹大夫，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探不出我的脉象？”


第19章 
　　调戏
　　尹沉探究地看了碧芜许久，忽而笑了笑，“姑娘若是同旁的大夫说这话，怕不是要被说无理取闹，但姑娘运气好，找对了人，在下确实是有法子，不过……那药吃下去，脉象虽是探不准了，可反应却大，姑娘或是要吃不少苦头。”
　　吃些苦头碧芜倒是不怕，她只关心一点：“那药……可有害？”
　　尹沉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碧芜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无妨，还请尹大夫给我开方子吧。”
　　听她语气坚定，尹沉不由得挑了挑眉，隔着幕篱看了她好一会儿。
　　寻常人家的姑娘若遇到这样的事儿，定想方设法将孩子给堕了，以求不留后患。毕竟才一个月，旁人尚且看不出来，正是解决麻烦的最好时机。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却只想着怎么保护好腹中的孩子，旁的却是无所谓。
　　倒是有些意思。
　　但别人家的私事，尹沉向来不会多问，他本也不接这样的活，只听说这人是自己的同门师兄介绍来的，才卖她几分面子。
　　他提笔写了张方子，嘱咐了两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二两纹银，就将人给送走了。
　　出了如意堂，碧芜将方子收进袖中，转而看向身侧颇有些愁眉不展的银铃，笑了笑，“你就不想问问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银铃抬眸看来，无措地咬了咬下唇，少顷，神色坚定道：“姑娘自有姑娘的主意，姑娘若不愿意说，银铃便不问。姑娘放心，银铃嘴牢，定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半分。”
　　碧芜沉默半晌，在她头上揉了揉，“左右也来了灯会，叫上银钩，一会儿我们去赏花灯，再买些糕食吃吃，可好？”
　　“奴婢都随姑娘。”银铃答。
　　主仆俩相视一笑，缓步出了巷子，离青菱河越近，繁华声伴随着璀璨的灯火愈渐喧嚣。
　　往马车的方向行了一阵，迎面便有一人跌跌撞撞而来，那人四十上下，衣着华贵，满脸通红，身边围绕着三五小厮，看样子像是吃醉了酒。
　　碧芜最怕这样的醉汉，拉着银铃往一侧让了让，却不想那人不知发了什么疯，擦肩而过之际，猛然抬手将碧芜头上的幕篱给扯了下来。
　　“哎呀。”银铃慌忙去挡，却是来不及了。
　　吃醉酒的男人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碧芜瞧，目光如炬，神情猥琐，“好美的小娘子啊！”
　　他伸手就要来摸，碧芜厌嫌地猛退一步，叫他扑了个空。
　　那人双眉竖起，登时生出几分不悦，男人身旁的一个高个儿小厮见势厉声喝道：“可知我家大人是何许人，我家大人能看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莫要不识抬举。”
　　银铃一下护在碧芜身前，“放肆，我家姑娘可是……”
　　“银铃。”碧芜不想将事情闹大，她戴好幕篱，抬首瞧了瞧，再往前走就是最热闹的青菱河街，马车就停在那附近，她低声道，“我们快走吧。”
　　银铃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强咽下这口气，然才走了几步，衣袂就教人给拽住了。
　　转头一瞧，便见那高个儿小厮神色嚣张道：“走什么，我家大人让你们走了吗！”
　　碧芜秀眉微蹙，索性折过身正视那醉醺醺的男人，刻意提声道：“不知这位大人在朝中是何官位，任的何职，难道不知在大昭，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是何等罪名！”
　　这厢动静不小，很快引来不少围观之人，听得她所言，不由得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起来。
　　高个儿小厮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怒吼道：“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给我滚开！”
　　其余几个小厮也开始赶人。
　　醉酒的男子闻言不仅不惧，反有些恼羞成怒，他看着碧芜，冷笑一声，“是何罪名？本官告诉你，就是应州知府也要卖本官几分薄面，今日本官就是将你在这街上给办了，也没人敢把本官怎么样！”
　　碧芜心下微震，她本想让此人自己心生退意，万万没想到他竟借酒意肆无忌惮，口吐狂言。
　　她环顾四下，围观之人纷纷退却，无一愿上前相帮，许是听了方才的话，怕此人真是在应州有权有势之人，哪里敢去招惹。
　　再看那人如饿狼般贪婪地盯着她，碧芜顿生出几分慌乱，为了不教人发现她偷偷去寻尹大夫，她只带了一个银铃，何曾想会遇到这样的事。
　　对方人多势众，她若表明身份，且不说这人会不会信，但看他连官府的人都不怕，谁知被逼急了会做出什么来。
　　她暗暗攥住银铃的手，想着一会儿得赶紧跑才是，她不信这么多人，他真的会猖狂到当众逮她。
　　碧芜做了决定，可还未待她退两步，就听一个清润的声儿在背后猝然响起。
　　“这不是傅大人吗？真是好巧。”
　　闻得此声，碧芜诧异地转过头，便见一人身着月白长衫，笑意清浅，他缓缓将视线落在碧芜身上，旋即露出吃惊的神情。
　　“呀，嫂嫂，你怎的在这儿呢！”


第20章 
　　夫君
　　眼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十一皇子喻景彦。
　　但看他这说话的口吻，相对朴素的衣着，显然不是用的真实身份。
　　“我……”
　　碧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听喻景彦自顾自道：“嫂嫂，你这……莫不是寻我大哥来了？”
　　站在对面的傅昇眯起眼，狐疑地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沈二公子，你认识这位姑娘？”
　　喻景彦毕恭毕敬答：“傅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正是在下的大嫂，她今日这身打扮倒教在下一时认不出来了，想必是来寻在下的大哥的。”
　　“哦？”听闻碧芜是已嫁之身，傅昇的嚣张气焰收敛了几分，他盯着碧芜看了半晌儿，笑道，“原是沈夫人，当真是误会一场。”
　　他只字不提方才冒犯之事，单用“误会”二字轻飘飘带过了。
　　碧芜虽不知此人的身份，但看喻景彦的态度，大抵猜到一些。此人怕是与誉王和十一皇子的瑜城一行息息相关。
　　两人改换身份应就是为了永安帝派下来的差事。
　　十一皇子好意替她解围，既入了这戏，再怎么说也得演上一二才好顺利脱身，碧芜思忖半晌，下一刻，面带幽怨地看向喻景彦，“你同我说实话，你大哥今日是不是背着我在这儿快活呢？”
　　喻景彦稍愣了一下，反应却快，“大嫂，你可误会大哥了，大哥出来就是正正经经谈生意的，我可以为他作证，真的，大嫂你，还是快些回府去吧。”
　　两人一唱一和，碧芜迟疑半晌，正想趁势答应，却听傅昇的声音突然传来，“正好尊夫就在画舫上，既然来了，夫人不若同我们一道乘船游玩如何？”
　　喻景彦暗暗蹙了蹙眉，知傅昇这个好色的老狐狸是怀疑起了他们。
　　他本就是在街上无意撞见这一幕，为了帮这位萧二姑娘解围才随意扯的慌，可不想拉她入这浑局。
　　他忙满脸为难道：“傅大人，您还是放过在下吧，若让在下的大哥瞧见嫂嫂来了此处，怕不是要将气撒在在下身上。”
　　傅昇却像没听到喻景彦的话，只始终含笑看着碧芜，“夫人不是来寻沈大公子的吗？难道不想亲眼瞧瞧他在做什么？”
　　碧芜紧张地抿了抿唇，她自然也看得出，傅昇是在试探她，试探两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佯作镇定地笑了笑，“还是罢了，奴家若亲自去瞧，反让夫君觉得奴家在怀疑他，岂不是让我们夫妻离心离德嘛。”
　　这番话应答得妙，喻景彦赞赏地看了碧芜一眼，本以为这样傅昇应当不会再继续刁难，却不想他是铁了心不打算放过他们。
　　“夫人言重了，若是夫人能去，沈大公子定然十分高兴，怎会离心离德呢，还是说，夫人之所以不去，是有旁的难处？”
　　傅昇的酒此时像是全醒了一般，人都站得稳稳的，一双眼睛发出锐利的光，似乎随时等着扒去两人的伪装。
　　碧芜悄悄看了眼喻景彦，知他如今定也有些为难。他是冒着泄露身份的风险好心来帮她解围，若她执意要走，恐会坏了他们辛苦筹谋的大事。
　　她默了默，勉为其难道：“既然傅大人这么说了……那好，奴家便前去瞧瞧吧。”
　　去画舫的路上，碧芜转头看了银铃一眼，因不能同她解释，就只能嘱咐她好生跟紧，莫要多言。
　　银铃点了点头，她虽不大懂如今的形式，但很明白自己不能给主子添乱。
　　傅昇身边的小厮已快一步赶去河边，喊画舫靠了岸，待碧芜等人到了青菱河畔时，画舫已然在等了。
　　上船之际，喻景彦虚虚扶了她一把，趁机在她耳畔低低道：“给二姑娘添麻烦了，二姑娘放心，我和六哥定会护你周全。”
　　碧芜抿唇笑了笑，暗暗点了点头。
　　这画舫比寻常画舫大上许多，其上雕栏画栋，布置陈设精美绝伦，一群男人围坐在舫内饮酒作乐，还有几个美艳的舞姬随着琵琶声乐妖娆起舞。
　　甫一踏进去，就听有人笑道：“傅大人，您不是醉酒回去歇息了吗，怎又回来了？”
　　“本官在外头吹了会儿风，酒便醒了，路上遇到了沈二公子，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再回来喝上两杯。”
　　碧芜颇有些忐忑地跟在喻景彦后头，倏然来了个戴着幕篱的陌生女子，舫内人的视线一时都好奇地聚集过来。
　　傅昇看向舫内一角，挑眉笑道：“沈大公子，您瞧，谁来了？”
　　坐在那厢的人闻言放下酒盏，幽幽抬眸看来。
　　喻景彦唯恐他那六哥弄不清现下的情况，一开口便露了馅，忙抢先道：“大哥，真不是我带嫂嫂来的，我也没想到，嫂嫂她竟会来这儿寻你……”
　　男人已然站起身，阔步往这厢而来。
　　打入了舫内，碧芜第一眼便瞧见了他，一身暗色长衫虽是低调，可俊美的面容，高华的气度，仍令他佼佼不群，格外扎眼。
　　隔着层白纱，见他走近，碧芜生怕他认不出自己，咬了咬唇，努力压下羞窘，掐着嗓子娇滴滴唤了声“夫君”。
　　男人身子一僵，面色霎时沉冷下来。
　　站在一侧的喻景彦只觉背脊一凉，抬眼看去，果见他家六哥眸色锋利如刃，似要将他给活剐了。
　　他吞了吞唾沫，心虚地垂下眼睛。
　　他也不想带这位萧二姑娘来这种地方，可不知怎的，事情就莫名其妙发展成了这样。
　　碧芜本还有些担忧，但看眼前人入戏极快，下一瞬，薄唇微抿，面上浮现一丝柔意。
　　“夫人怎么来了？”
　　一只略带薄茧的大掌裹住她的柔荑，遒劲有力的手臂虚虚环在了她的腰身上，即便隔着幕篱，男人熟悉的气息仍是满溢鼻尖，那是一股淡淡的青松香混着酒香。
　　碧芜心下不自觉踏实了几分，但还是身子发僵，任由男人牢牢牵着她在一侧坐下。
　　舫中有人见此一幕，笑着调侃，“本还以为沈大公子不好女色，不愿让舞姬接近，原是家中藏了美人，怪不得这外头的野花都入不了眼了。”
　　见碧芜一副幕篱遮得严严实实，有人紧接着道，“沈大公子，这儿也无旁人，便让我们瞧瞧尊夫人的真容，也长长见识，看看什么样的美人儿才能将沈大公子你迷得神魂颠倒。”
　　“是啊，是啊。”
　　周遭人闻言都跟着起哄。
　　碧芜紧张地攥紧了帕子，就听耳畔男人低沉醇厚的声儿响起，“内子长居闺阁，面皮薄，难免怕羞，还请众位大人见谅。”
　　话音方落，碧芜就见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掌拢了拢幕篱上的白纱，将露出的缝隙又掩了回去。
　　他越是不让看，舫内人便越是好奇。
　　虽看不清楚面容，可光从女子进来时，那婀娜妖娆的身段，盈盈一握的腰肢，众人都能想象到女子绝美的姿色。
　　这种朦朦胧胧，求而不得的感觉让这些男人心生痒意，很快化作猥劣下流的眼神，似要穿过幕篱，扒去衣衫，将美人儿从头到脚看个透彻。
　　碧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恶心，止不住转过头去，往身侧靠了靠。
　　须臾，只听有人无趣地轻嗤了一声，“没想到沈大公子这般爱护尊夫人，竟一眼都不舍得旁人瞧。”
　　说话的这人是应州府通判何闫，官位仅次于作为瑜城知府的傅昇。
　　他这话中透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令舫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
　　众人本以为到了这个份上，这个姓沈的商人多少会存几分眼力见，毕竟他如今的生意正是倚仗着这几位。
　　没必要为了个女人招惹这些个大人物。
　　然片刻后，却见那位沈大公子薄唇抿唇，淡然道：“何大人不知，都说女子善妒，在下看不然，若是让旁的男人多看我家夫人一眼，在下怕是会妒火中烧，恨不得造个金屋将她藏起来。”
　　碧芜闻言微怔，抬眸便见那人垂首看来，满目柔情，一字一句道：“这样便不会有人发现她，觊觎她，能让她一辈子，从头到尾只属我一人。”
　　话毕，他缓缓抬首，唇间含笑，在舫内睃视了一圈。
　　分明是一番深情的言语，讲的是金屋藏娇，可众人不知为何，只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在座不少人脊背生凉，忍不住心虚地吞了吞口水，下意识以为生了错觉。
　　一个小小的商人，何来这等本事！
　　而只有坐在男人身侧的碧芜知晓，这不是错觉，男人的笑意并不达眼底，方才他只是小小地撕开了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不过刚刚那番话……
　　碧芜抬眸看向男人清隽的侧脸，若有所思。
　　他应当是想到了王府中的夏侍妾吧……
　　见气氛似乎更沉了，喻景彦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大人不知道，在下这大哥是个痴情种，当年为了求娶在下的嫂嫂，干了不少傻事……”
　　他张嘴就来，眼也不眨地编起了故事，很快便惹得众人开怀大笑，可算轻轻将此事揭了过去。
　　然舫中，却有一人始终未笑。
　　傅昇不快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案上，随手扯了个舞姬入怀，发泄般在她纤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舞姬嘤咛一声，媚笑着将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缠在了他的脖颈上。
　　纵然怀中有这般千娇百媚的美人在，可傅昇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某处，耽耽虎视。
　　一个时辰后，碧芜才扶着她那位酒醉的“夫君”出了画舫，踏上了岸，留下她那位“小叔”在舫内继续陪众人饮酒作乐。
　　已是夜深，青菱河沿岸的喧嚣退去，人烟寥寥，连挂在两侧的灯盏都被吹熄了小半，随风飘荡。
　　离画舫远了，原醉得不省人事，站都快站不稳的男人，双眸顿时恢复清明。
　　他整理了一番衣衫，又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侧首歉意地同碧芜道：“十一考虑不周，差点让二姑娘身陷危险，本王替十一给二姑娘赔礼。”
　　碧芜摇摇头，“不是十一殿下的错，殿下当时是想替臣女解围，臣女该向十一殿下道谢才是。”
　　誉王剑眉微蹙，眸色沉了几分，“傅昇那厮……可是当街冒犯了二姑娘？”
　　碧芜闻言笑了笑，并不想多提，只道：“他倒是嚣张，竟连官府都不怕……”
　　说罢她抬眸看向誉王，福了福身，“臣女的马车就在前头，臣女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两位殿下。”
　　她正欲离开，可还未转身，就觉腰肢蓦然被人揽住，整个人撞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
　　碧芜双眸微张，下意识要推开他。
　　却听一阵破空声响起，似有羽箭自她耳畔飞速擦过，旋即传来一声惨叫。
　　碧芜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有人刺杀！


第21章 
　　暴露
　　她抬眼看去，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六人，面露凶相，手持刀剑直指他们。
　　最前头的地上还躺着一人，双目圆睁，却是没了气息，方才那箭正入他的心口，一箭毙命。
　　碧芜疑惑地蹙了蹙眉，可誉王方才抱着她时并没有动，那这箭又是从哪儿来的？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箭，那群歹人亦是愣住了，可毕竟都是在刀尖上过活的人，何曾惧过这些，相互对视一番，复又提剑一拥而上。
　　银铃吓得失声尖叫，碧芜亦是面色苍白，可她面前的男人却是镇定自若，一动不动。
　　“殿下……”
　　她声儿都在颤，却觉双眼一热，竟是被大掌捂住了眼睛，耳畔旋即响起男人安慰的声儿，“别怕。”
　　那些人没能冲上来，似有人挡住了他们，兵刃交接的声响和惨叫声交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前世，碧芜从旭儿口中得知，誉王秘密培养了一批暗卫，贴身保护他的安危，但碧芜并不曾亲眼见过。
　　如今听到这动静，碧芜意识到定是那些暗卫所为。
　　头顶蓦然响起一阵口哨声，很快“嗒嗒”的马蹄声近，碧芜只觉身子腾空，竟被一把抱上了马背。
　　誉王亦利落地翻身而上，一手抱住她，一手拉紧缰绳，纵马驰骋而去。
　　碧芜像是想起什么，惊慌地抓住誉王的衣袂，“殿下，我的婢女……”
　　“放心，会有人保护她。”誉王淡淡道。
　　碧芜却是放心不下，她想起了前世与她一同在誉王府共事的小琏，小琏就是在一场刺杀中为了保护她和旭儿死的。
　　她频频回望，然马行得越来越远，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碧芜来不及多担心，忽又从小道中窜出几匹马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彻底逼停。
　　誉王揽着身前人的手臂紧了几分，眸色冷沉淡淡扫过几人，“你们是傅昇的人？”
　　为首的黑衣男子不屑地冷嗤一声，“沈大公子既然看出来了，不若乖乖将你怀中的女子交给我们，兴许我们一高兴，还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碧芜闻言双眸微张，听到“傅昇”二字，她原以为是誉王和十一皇子伪造身份的事情败露，不曾想竟是因为她！
　　震惊之际，只听男人低沉的声儿在她头顶响起。
　　“当街谋害性命，抢夺民女，他傅昇真就无法无天了，不将官府，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是吗！”
　　她抬首看去，便见誉王面色阴沉，眸中浓重的杀意令他整个人犹如炼狱中走出的修罗，阴鸷冷厉，让碧芜不由得脊背发寒。
　　前世，碧芜见过他这模样两次。
　　一次是永安二十五年誉王府菡萏院，那场险些让旭儿丧命的大火，还有一次便是誉王登基三年后，温泉行宫之行，承王余党意图绑架储君，要挟天子。
　　这两场变故都引得誉王震怒，不知有多少人受刑，乃至于血流成河。
　　“扯什么官府和陛下。”然对面几人却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反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一个富商，死了便死了，谋财害命的贼人多的是，谁会怀疑到我家老爷头上。”
　　为首的还不忘一脸轻佻地看向碧芜，“小娘子，这种都保护不了你的男人有何用，不若跟着我家老爷，保管你吃喝不尽，珍宝玉石戴也戴不完，过得比宫里的娘娘还要舒坦呢……”
　　其余人跟着猥笑起来，可方才笑了几声，其中一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手摸了摸，却只摸到被羽箭穿透留下的血窟窿，他睁着眼睛，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下一刻在四溅的鲜血中从马上跌落。
　　剩下几人抬首看去，便见那个坐在马上，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商，此时脊背直挺，眸光锐利，不知何时掏出了长弓，羽箭搭弦，蓄势待发。
　　为首的黑衣男子这才察觉到不妙，正欲抬手示意同伙冲上前，却听接连两声惨叫，左右两侧之人皆已中箭，摔落下马。
　　不过几息的工夫，只剩下了他一人。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望着这副场景，面色惨白，忍不住拉紧缰绳，往后退了退。
　　“沈峥，你……你究竟是何人？我家老爷怀疑得不错，你果然有问题！”
　　“我是何人？”誉王冷笑了一声，慢悠悠从箭袋中取出一箭，“这个答案，你自己下去问阎王吧。”
　　他缓缓拉开弓弦，目光如炬，全然不似踏青那日的生疏犹豫，箭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指面前之人。
　　黑衣男人见此情形，一不做二不休，似是不信他的刀还没眼前这个人的箭快。
　　他猛夹马腹冲来，一手抬刀直直劈下去。
　　碧芜呼吸一滞，因刀落下的方向并非誉王，而是她。
　　她下意识闭上眼，惊叫出声，然下一刻只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鼻尖蔓延开来，她大着胆子睁开眼，幕篱的白纱上溅了几滴鲜血，一双猩红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羽箭正中他的额顶，咽喉处还被插入了一把匕首。
　　他僵直着身子从马上摔下去，发出“砰”一声闷响。
　　暗处走出两人，在马前单膝跪下，“殿下，是属下来迟。”
　　“都处置了。”誉王淡淡道。
　　“是。”暗卫领命熟练地处理起了尸首。
　　碧芜挪过眼不想去看，可即便看不见，那副血淋淋的场景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将胃里的恶心感复又勾了出来。
　　听着怀中人略有些凌乱的呼吸，誉王剑眉微蹙，正想说什么，却见她蓦然俯下身，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唯恐她摔下马去，伸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碧芜觉得自己连胃都快呕出来了，身子也越发软弱无力。
　　少顷，头上的幕篱被一把扯了去，或是瞧见了自己苍白的面色，男人的眉头一时皱得更紧了。
　　碧芜开始觉得头晕眼花，甚至眼前有些发暗，她下意识攥住男人的衣襟，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来不及吐出一个字，眼前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小琏将她和七岁的旭儿藏在隐蔽的树丛间，嘱咐他们好生呆在此处，莫要出声。
　　碧芜没能拉得住转身而去的小琏，只能听她的话，一边安慰旭儿，一边心惊胆颤地等啊等，直到誉王亲自带着御林军赶来，救下他们。
　　她将旭儿交给御林军统领，心急如焚地在尸横遍野中一声声呼喊小琏的名字，最后却是在角落里听见一个极其微弱的回声。
　　那个与她一起共事六年，爱脆生生叫她姐姐的姑娘，此时身中数箭，奄奄一息，鲜血将她的粉衫染得通红。
　　但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是艰难地笑着安慰她，让她莫要伤心。而碧芜只能抱着那具逐渐冰凉僵硬的身体，哭得泣不成声。
　　碧芜醒来时，嘴上仍是不停地唤着小琏的名字，睁开眼睛，透过那嫣红的床帐，便见坐在榻边的男人清冷的面容，与她失去小琏的那一回，昏厥后醒来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半梦半醒间，她猛然坐起身，一下拽住男人的衣襟，慌乱道：“小琏，小琏……不，不对，银铃呢，银铃呢？”
　　看着碧芜满头大汗，神色惊慌的模样，誉王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别怕，她很好，并未受伤。”
　　恰在此时，银铃端着食案进来，看见碧芜，不由得喜道：“姑娘，您醒了！”
　　见银铃平安无恙，碧芜心下顿时一松，然瞥见食案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她眸光颤动，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
　　她下意识将手搭在小腹上，转而小心翼翼地看向誉王。
　　看着他并无异样的神情，碧芜心下抱着一丝侥幸。外头的天尚且有些昏暗，她不知自己睡了几个时辰，可晕厥过去的时候，仍是深夜，兴许根本请不到大夫。
　　至于这碗药，也许只是普通的补药而已。
　　碧芜正努力安慰自己，却见誉王缓缓将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低声道：“孩子也没事……”
　　他风清云淡的一句话却犹如晴天霹雳令碧芜怔在那里。
　　誉王静静地看着她，神色颇有些意味不明。
　　“或许，二姑娘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吗？”


第22章 
　　回京
　　上一回听见这话,碧芜只觉得耳熟，如今再听见，她才记起,相似的话前世他曾对她说过好几次。
　　或是在交欢餍足后抱着她时,或是在她偶尔赢棋时，更或者是在莫名其妙的境况下突然问这话。
　　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碧芜不敢揣测圣心，虽也猜过他到底想让自己说什么。
　　是同他诉苦告状，还是主动讨要奖赏。
　　但不论是什么，往往,她都只会恭敬而又无趣地道一句“奴婢没有什么想说的”。
　　可前世是前世，此时这个男人想要让她说什么,她很清楚，但碧芜咬了咬唇,仍是故作茫然，“臣女不懂,殿下是何意思……”
　　誉王眸色微沉,却并未急着拆穿她，而是自银铃手中接过药碗，递到她手边,“昨夜是本王不明情况，让你在马上受了颠簸,吃了些苦头。如今你脉象不稳，这是大夫开的安胎药。”
　　碧芜盯着那浓稠且散发着苦味的药汁,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若她接了,便等于认了此事。
　　可她也明白，即便不认，她身怀有孕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是她否认得了的。
　　她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尹沉给她的药方还来不及用，就这么快被最不该发现的人发现了。
　　碧芜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终是认命般接过药碗，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这个孩子……”
　　见誉王薄唇微启，正欲说什么，碧芜一下打断他。
　　“孩子的事，可否请殿下帮臣女保密！”她抬眸看向誉王，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情，“不瞒殿下，臣女与孩子的父亲两情相悦，原想着等臣女认回安国公府，我们便成亲，可谁曾想孩子的父亲却出了意外……”
　　碧芜自认撒谎的本事还不错，竟然不打腹稿就将这个故事编了出来，她偷着打量誉王的反应，却见誉王剑眉微蹙，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古怪。
　　他灼热的眼神令碧芜脊背不自觉发僵，只能低下头去，以防教他看出端倪。
　　少顷，才听他问道：“孩子的父亲……出了什么意外？”
　　碧芜闻言，逼着自己抬首正视着他，须臾，暗暗咬了咬牙，幽幽吐出两个字。
　　“死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伤感，而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带着颤意，这当然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害怕。
　　毕竟孩子的父亲正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用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眸锁住她，而她还得煞有其事地，在孩子爹不知情的状况下将他咒“死”了。
　　誉王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碧芜总隐隐觉得他有几分不悦，片刻后，才又问道：“怎么死的？”
　　死了便是死了，关心这么多做甚！
　　碧芜心下颇有些不满，但男人身上的威仪之气形成一种浓重的压迫感，令她不得不佯作伤感，继续编道：“病死的，原以为只是风寒，谁知连日高烧不退，日渐衰弱，就这样没了。”
　　说多错多，为了防止誉王再问，末了，她还不忘哽咽道：“臣女好容易忘却此事，请殿下莫要再提了……”
　　她以手掩面，努力作出一副悲恸的模样，可手掌心却是干的，须臾，她才听男人低沉醇厚的声儿传来，“本王先走了，二姑娘好生休息。”
　　碧芜张开手掌，从指缝中看去，便见誉王修长挺拔的背影。
　　直到他踏出外间，再没了动静，碧芜才卸下一口气，倚着床栏，大口呼吸起来。
　　不管他信不信，她这慌也只能这么撒了，且此事与他无关，他应当不会太放在心上。
　　银铃行到碧芜身侧，满目歉疚道：“姑娘，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能阻止誉王殿下请大夫来。”
　　“你有何错，别责怪自己了。”待平静了一些，碧芜才有心思观察起她身处的这间屋子来，“银铃，这是什么地方？”
　　“听说是誉王殿下临时在应州住的一处别苑，这里离青菱河近，姑娘晕厥后，便被誉王殿下带到了这里。”
　　碧芜像是想起什么，猛一激灵，忙问：“张叔张婶那儿呢？我一夜未归，他们岂不是该担心了。”
　　“姑娘不必担忧。”银铃道，“将姑娘带到这儿后，誉王殿下特意让奴婢去寻银钩和车夫，让他们回府里传话，说您今日走累了，在就近的客栈休息下了，明日再回。”
　　碧芜本还担心无法向张朝夫妇解释，他倒是想得周到！
　　她透过雕花窗棂看了看天色，见外头已吐了白，虽还有些疲累，但还是支起身子下了榻，“银铃，伺候我起身吧。”
　　“姑娘，您要不再歇息一会儿吧。”银铃劝道。
　　碧芜摇了摇头，就算要歇息她也不在此处歇息，心惊胆战的，如何睡得好。
　　见自家姑娘坚持，银铃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屋唤人打来热水，再伺候碧芜更衣。
　　碧芜只草草梳洗了一番，便托别苑的人带话给誉王，说她怕府中老奴担心，急着回去，就失礼不与誉王当面辞别，先行回府了。
　　她本打算让银铃去叫辆马车，可别苑的管事像是料到她会这么快逃，已然准备好了车马，亲自将她送走。
　　碧芜倚在车壁上，回想昨夜过于曲折惊险的经历，只觉脑袋有些乱，她迷迷糊糊闭上眼，在马车晃晃悠悠中抵达了萧家老宅。
　　听到她回来的消息，门房赶忙跑去通知张朝夫妇，等朱氏匆匆赶到时，碧芜正坐在圆桌前用早膳。
　　幸得方才在马车上睡了一觉，此时她精神奕奕，加上特意让银铃上了胭脂，倒不怎么看得出病气。
　　“张婶。”碧芜起身欲迎上去，却被朱氏快一步压坐下来。
　　“哎呀，我的姑娘，昨夜你那么晚不归，可担心死老奴了。”朱氏眉头紧皱，“姑娘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可不敢在外头过夜，若出了什么事儿……”
　　碧芜没办法安慰朱氏，因昨晚确实出了事儿，她只能笑了笑道：“实在是花灯会有趣，沿着青菱河来回走了两趟，便走不动了，又觉得马车颠簸，就直接在附近寻了个客栈歇下。也是毓宁考虑得不周，让张叔张婶担心了。”
　　“姑娘没事儿便好，没事儿便好。”朱氏长叹一口气，还是那句话，“姑娘若有什么意外，老奴们如何与老夫人交代。”
　　提到萧老夫人，碧芜才想起她寄出去的那封家书，算算日子，应当快到京城了。
　　她刻意在信中提到守陵两年，就是想给此事留了个余地，到时若萧老夫人不同意，她便退一步，改作一年，想来她那祖母应当更好接受一些。
　　而后几日，碧芜在萧家老宅安安心心地住着，时而带着银铃银钩在应州城内逛逛，一点也无动身回京的意思，朱氏虽没明着催，但偶尔还是会提一嘴，说老夫人该想姑娘了。
　　碧芜只勾唇笑了笑，轻轻扯开话题，她想等守陵的事儿定下来，再告诉张朝夫妇。
　　转眼，她来应州也有七八日了，是日，碧芜正在屋内悄悄缝小衣裳，便见银钩疾步入内，说誉王和十一殿下来了。
　　碧芜落针的手一顿，抬眸问道：“两位殿下可有说为何而来？”
　　“说是在瑜城办完了事儿，准备回京城去，顺道来向姑娘辞行的。”
　　辞行？
　　碧芜将手中的小衣裳放入绣筐里，又往上头盖了些碎料子，这才吩咐道：“命人备些茶水点心，请两位殿下去园中凉亭，我一会儿便来。”
　　“是，姑娘。”银钩应声退下。
　　银铃伺候碧芜整理了一番衣着，略有些担忧地问：“姑娘，您说，誉王殿下会不会已经将那事告诉十一殿下了？”
　　“应当不会。”碧芜想也不想道。
　　她对他的了解虽不算透彻，但也知道他并非好事和碎嘴之人，不会随意向旁人透露她有孕之事。
　　毕竟此事还事关她的名节。
　　一炷香后，待碧芜抵达老宅花园时，誉王和喻景彦已在亭中落座，远远见碧芜行来，喻景彦抬了抬手，提声唤了句“二姑娘”。
　　目光触及喻景彦背后，男人幽深的眼眸，碧芜心下一紧，但还是缓缓在亭前福身施了一礼，才迈上石阶去。
　　“听六哥说花灯节那日，二姑娘受了些惊吓，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喻景彦关切道。
　　“多谢十一殿下关心，臣女的身子已无大碍了。”碧芜问，“两位殿下既是预备回京城去，可是差事办完了？”
　　“算是吧。”提及此事，喻景彦颇有些愤愤，“至少傅昇那厮是在劫难逃了，且不说他做的那些，就派人行刺皇亲国戚一条，就够定他的死罪，就是可惜……”
　　喻景彦说至此，蓦然止了声儿，侧首看了誉王一眼，又转而笑着对她道：“二姑娘来应州也有段日子了，不如同我和六哥一块儿回京城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碧芜微微一怔，抬首看去，誉王也止了动作，向她看来。对视间，碧芜眼神飘忽，颇有些心虚地垂下脑袋。
　　她绞了绞手中的帕子，佯作自然道：“应州路途遥远，好容易来一趟看望父母亲，也不知何时能再来，臣女想多待些日子再回去。”
　　“这样啊……”喻景彦垂眸思索半晌，蓦然道，“左右我和六哥都不急着回京，要不也在应州多玩些日子，再同二姑娘一同回去，如何？”
　　他说罢，用脚尖暗暗踢了踢誉王，同他使了个眼色。
　　誉王看了他一眼，幽幽放下茶盏，抬眸看去，便见对桌的人也在盯着他瞧，她面色露出几分为难，似在向他求救。
　　他抿唇淡淡笑了笑，沉默许久终是开了口，却是对喻景彦道：“你不急，母妃可急了，她已有两个月未曾见过你，上一回还同我抱怨，说你连封信都不寄给她，莫不是将她给忘了。”
　　闻得此言，喻景彦眉头一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誉王。
　　他提议留下来，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当然是为了他这六哥，怎的他这六哥这么不开窍，还主动拆他的台。
　　下一刻，只听誉王又道：“二姑娘身子才好，我们既也来辞别过了，趁着时辰还早，还是赶紧启程赶路吧。”
　　说罢，他利落地起身，同碧芜道：“多谢二姑娘招待，本王和十一还要回京城同父皇交差，便先行离开了。”
　　碧芜倒也没有赶他的意思，但见他走得这么爽快，难免心下欢喜，但她还是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毕恭毕敬地将两人送出了府。
　　喻景彦翻身上马，笑着道：“相信很快我们便能在京城见面，到那时我请二姑娘去京城最大的茶馆喝茶。”
　　碧芜没有应这话，只道：“望两位殿下路途平安。”
　　她转过视线，便见誉王冲她微微一颔首，似是意有所指般道了一句“二姑娘保重身体”。
　　碧芜勉强扯开嘴角笑了笑，福身道：“多谢誉王殿下。”
　　立在府门前，眼看着几人纵马绝尘而去，碧芜将手覆在小腹上，一瞬间泛起些不明的情绪。
　　她一早便做好了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就将他留在应州，这辈子都别与京城那厢有所牵连。
　　可若是如此，旭儿此生怕是与那个男人再无父子缘分。
　　碧芜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摩挲着上头精致的纹路。少顷，她缓缓收拢掌心，将玉佩紧紧捏在手里。
　　然与性命相比，所谓的父子缘分又算得了什么。
　　若旭儿不是世子，亦不是太子，他的生活定然会平静快乐很多吧。
　　誉王这厢离开了应州，也算让碧芜要做的事少了层阻碍，如今，就等着京城那儿的回复了。
　　翌日一早，碧芜又是多睡了半个时辰才起，她揉了揉眼睛，艰难地起身梳洗。
　　正在用早膳，就见一人快步入了院子。
　　银铃透过窗子瞧见来人，便打起竹帘子出去，很快就捏着一封信笺进来。
　　“姑娘，是京城寄来的信。”
　　碧芜喝粥的动作一滞，稍稍有些诧异，以正常的速度，应该不可能这么快收到回信才是，她忙放下汤碗，迫不及待接过来，撕开信封，草草扫了一眼，不由得露出几分失望。
　　信中都是萧老夫人对她的关切之语和望她早些回去的话，看样子应当回的是她到应州那日写的家书。
　　她放下信笺，却见银铃神色犹豫地看着她，又道：“姑娘，门房派来的人还未走，说是有些话要同姑娘说。”
　　碧芜纳罕地蹙了蹙眉，看向竹帘外隐隐约约的身影，“让他进来吧。”
　　银铃听命打起帘子，冲外头道了几句，门房的人才垂着脑袋毕恭毕敬地进来，“小的孟五见过二姑娘。”
　　“听说，你有话想对我说？”碧芜问道。
　　那叫孟五的家仆迟疑了半晌，才道：“回二姑娘，方才驿使来，除了送信，还让奴才们给姑娘传话，说……说……”
　　见他吞吞吐吐的，碧芜顿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催促道：“说什么？”
　　“奴才说了，姑娘可别急。”孟五道，“那驿使说老夫人在姑娘走后就染了疾，这场病得厉害，恐是不好，让您快些回京城去。”
　　碧芜闻得此言，只觉脑中“轰”得一声，她猝然站起身，手边的汤碗被掀得转了个圈，险些落地。
　　怎么会呢！
　　明明信中……难不成祖母是怕她担忧，故意瞒着不说？
　　那这话又是谁让传的？萧鸿泽还是周氏？
　　可碧芜依稀记得，前世她这位祖母格外长寿，是在萧鸿笙十五岁那年才仙逝的，正是在萧老夫人走后，萧鸿笙才下定决心上了战场。
　　可怎会突然……
　　许是过于激动，碧芜向前走了两步，就觉腿一软，幸得银钩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瘫倒下去。
　　回到萧家后，萧老夫人待她如何，碧芜很清楚，正是有祖母在，她才能渐渐放下不自在，融入这个让她陌生不知所措的家中。
　　而如今萧老夫人病重，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坐视不理，她反握住银钩的手，甚至都没有犹豫道：“快，收拾东西，我们午后便出发回京。”
　　张朝夫妇那厢也很快得了消息，两人虽亦担忧慌乱，但到底镇定许多，调拨了不少下人，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箱笼。
　　为了不耽误行程，能不带走的东西碧芜都留了下来，两个多时辰后，她便匆匆坐上了马车，朱氏抹着眼泪，心下虽难过，但还是安慰碧芜萧老夫人定不会出什么事。
　　碧芜点了点头，同张朝夫妇随便道了几句，便命车夫快些出发。
　　她紧张得厉害，可是能做的也只是祈求祖母平安无事，连腹中的孩子一时都顾不上了。
　　因出发得迟，离开应州十余里，天便黑了。夜里不好赶路，他们只得就近寻一个驿站暂时歇下。
　　银铃扶着碧芜下了车，知她如今定是心急如焚，趁无人注意，在她耳畔低低道：“奴婢知道姑娘心急，可再急，也飞不去京城，姑娘且得保重身子。”
　　碧芜晓得此话的意思，感激地冲银铃笑了笑，重重点了点头。
　　她戴好幕篱，缓步入了驿站，却听背后倏然响起熟悉的声儿。
　　“二姑娘！”
　　碧芜怔了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然回过头，却见喻景彦一脸惊喜，疾步跑了过来。
　　“二姑娘怎的在这儿，你不是说还要再过两日才回京吗？”
　　碧芜亦有些意外，她下意识越过喻景彦看去，果见他身后，那人着月白直缀，玉冠束发，清雅矜贵，负手缓缓而来。
　　瞧见她的一刻，他步子一滞，旋即抿唇笑了笑，冲她微微颔首。
　　碧芜秀眉蹙起，却是笑不出来。
　　不应如此！
　　以他们骑马的速度，这时候早就行了几十里，远远将她甩在了后头才对，怎会还在应州城外。
　　甚至好巧不巧，还正好遇上了。
　　就好像，刻意等她似的。
　　碧芜摇了摇头，甩去了这个荒唐的念头，疑惑道：“两位殿下不是昨日便出发了吗，缘何还在此处？”
　　“这都要怪六哥的那匹马，原好好的，不知怎么就病了，没有马，自然行不了路，只能暂且在这儿停留，再寻一匹来。”喻景彦说罢，不忘又问，“二姑娘莫不是改变主意，打算提前回京去了？”
　　萧老夫人的事本也没什么好瞒的，碧芜如实道：“家中来信，说祖母重病，让臣女快些回去。”
　　誉王已行至她跟前，闻言道：“萧老夫人身子一向硬朗，京城也有名医在，再不然也可请宫中御医瞧瞧，想是不会有什么大碍。”
　　虽知这只是寻常安慰的话，可碧芜听在耳中，心底确实宽松了许多。他说得不错，京城是天子脚下，要什么样的大夫没有，萧老夫人定能顺利挺过难关，和前世一样活得长寿。
　　定会如此！
　　两路人既然遇到了，目的地也一样，就没了不同行的理由。
　　碧芜算是信了那句越躲越躲不过，索性也不再想法子避他。
　　或是考虑到碧芜的急切，誉王在询问过她后，选择了走水路。
　　碧芜本担心船只颠簸，会让她的不适加重，可或是因为船大，加上顺风顺水，碧芜在船舱中睡得还算稳当，竟也安安稳稳抵达京城，还比去时快了三日。
　　誉王和喻景彦有事要办，下船后便与她分道扬镳，碧芜坐了马车，一路往安国公府而去。
　　守门的家仆见一辆陌生马车驶来，正欲上前探个究竟，可乍一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不由得惊道：“二姑娘，您怎么回来了！”
　　碧芜来不及多说，急着问道：“祖母呢，祖母如何了？”
　　那家仆见她这副急切的模样，不明所以，愣了一下，才答：“老夫人……老夫人在栖梧苑呢。”
　　他话音才落，便见那位二姑娘从他身侧快步过去，往栖梧苑的方向去了。
　　银铃唯恐碧芜动了胎气，在后头提醒了好几声，让碧芜走得慢些。
　　入了垂花门，栖梧苑中洒扫的婢女瞧见她，亦是满目诧异，忙放下笤帚，高声喊道：“二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回来了。”
　　屋内的刘嬷嬷听见动静，忙打开帘子出来，瞥见外头碧芜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由得怔了一下，“二姑娘，您怎么……”
　　“刘嬷嬷，祖母呢？”
　　“老夫人正在屋内歇息呢。”
　　碧芜疾步入了屋内，透过垂落的绀青床帐，隐隐见一个身影坐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可是小五回来了？”
　　这声音虽疲倦但还算中气十足，碧芜心下一松，鼻尖登时涌上一股酸涩。
　　她放慢步子，幽幽在榻边坐下，撩开床帐，哽咽道：“祖母，是孙女回来了。”
　　“怎的突然回来了，也不同家里知会一声。”萧老夫人拉起碧芜的手，仔细端详着，忽而蹙眉心疼道，“这才去了半个月，怎清减了那么多，可是路上吃苦了？”
　　碧芜摇了摇头，“祖母身子可还好？孙女听闻您病得很重。”
　　萧老夫人靠在床头，与刘嬷嬷对视一眼，却是笑起来，“谁同你说我病重的，不过是前几日染了风寒，躺了一阵而已，算不得什么大病。”
　　刘嬷嬷在一旁道：“老夫人的病虽是不重，但日日都惦念着姑娘，盼着姑娘回来呢。”
　　“可那口信……”
　　碧芜疑惑地蹙眉，虽心有不解，但并未深思，觉得或是口信传来传去，中途出了差错，少顷，她像是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道：“祖母……收到那封信了吗？”
　　“信？”萧老夫人挑了挑眉，“你说的是你给我报平安的那封信？怎的，没收到回信吗？
　　碧芜稍稍愣了一下，可看萧老夫人的神情，并不像是在骗她。
　　但过了那么多日，这信不可能还未送到才对。
　　见碧芜一副失神的模样，萧老夫人低低唤了她一声，“怎么了，小五？”
　　“没什么。”碧芜笑了笑，“看到祖母安然无恙，孙女便放心了。”
　　她微微垂下眼眸。
　　至于那信……没送到也好，不然她也不知该如何当面与萧老夫人说道。
　　只是，到了京城，就怕再难回到应州去，失了这次机会，想安然生下孩子，她还得再另寻旁的法子。
　　碧芜在栖梧苑中坐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些忧心忡忡地回酌翠轩去。
　　将她送出门后，刘嬷嬷回到内间的床榻前，迟疑半晌，低声问：“老夫人，这二姑娘也从应州回来了，太后娘娘同您说的那事儿，您何时与二姑娘提起？”
　　萧老夫人将引枕拉高了些，沉默半晌道：“再过段日子吧，小五才回家没多少时日，早早将她嫁出去，我实在是不舍得。”
　　刘嬷嬷明白萧老夫人的心情，但也不得不劝道：“老夫人别怪奴婢多嘴，太后娘娘是过来人，她也是为了二姑娘好，若不是真心疼惜郡主，也不会特意为二姑娘挑了这个夫婿。”
　　“太后的心思我自然明白。”萧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面露无奈，“小五才回来，待她歇息好了，找个时候，我再同她说吧。”
　　在酌翠轩歇息了一日，好好养足了精神，碧芜便想着去周氏那儿请个安，毕竟同在一个府里，回来了也不能不知会一声。
　　方才说起这事儿，银铃却是拦了她，她在府内的消息灵通，一早就将他们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儿都打听了个遍。
　　听她解释完，碧芜这才晓得，二房那厢最近与萧鸿泽闹得不大愉快。
　　似乎是为了萧毓盈的亲事。
　　说是前一阵子，萧鸿泽突然去了西院找他们那位叔父萧铎，说起翰林院有一位姓唐的编修，及冠之年，家世清白，性子也佳，当与萧毓盈相配。
　　萧铎也在翰林院上值，恰好知晓这位唐编修，的确是位品行极佳的后生，便做主应了这桩婚事。
　　谁知周氏得知此事，当即与萧铎大闹了一场，说萧铎没本事也就罢了，竟还将女儿许给一个七品的编修，要害苦她一辈子。
　　萧毓盈更是哭闹不止，甚至还跑到萧鸿泽那儿，哭哭啼啼说他偏心云云。
　　碧芜倒是对前世萧毓盈的亲事不大了解，只勉强记得，她后来嫁的夫君确实是翰林院的，不过似乎很多年都未得擢升，直到萧鸿笙被封侯后，他才因着这位小舅子得以扶摇直上。
　　既然两边闹得这么僵，碧芜也不好上门去看她们冷脸，但因这次回京匆忙，也没准备什么，就让银钩从库房里挑些好的，给周氏和萧毓盈那厢送去。
　　她回来的消息传得倒是快，不出两日，长公主府便派人递了消息，说是赵如绣请她去京城的观止茶楼喝茶听戏。
　　若是旁人，碧芜也就推了，但听说是赵如绣，想了想，终究还是应下了。
　　去茶楼那日，是赵如绣乘着马车亲自来接的她，甫一见到她从门外出来，便激动趴在车窗上，挥着帕子高声唤道：“二姐姐！”
　　看着赵如绣如往昔般灿如艳阳的笑，碧芜的心情也明媚了许多。
　　上了马车，赵如绣迫不及待地挨过来，抱住她的手臂，“姐姐终于回来了，姐姐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可着实惦念得紧，怎么样，姐姐，应州好玩吗？”
　　碧芜想起应州一行跌宕起伏的遭遇，实在吐不出“好玩”二字，只答：“风景倒是不错，与京城大不相同，你若有机会，不如去看看。”
　　闻得此言，赵如绣神情却是黯淡了一瞬，她沉吟半晌道：“母亲说我和太子哥哥的婚事恐怕就在年底了，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去外头瞧瞧。”
　　听她提起太子的事，碧芜心下一咯噔，忙牵了她的手，神色郑重道：“定会有机会的，人生漫漫，还愁没有机会嘛。”
　　赵如绣勾了勾唇角，点头道：“也是。”
　　她本就是乐观之人，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笑着同碧芜介绍起观止茶楼来，还说起今日要唱的戏，可是近日最上座的那出。
　　碧芜默默地听着，说笑间，没一会儿，马车便抵达了茶楼门口。
　　恰如赵如绣所说，观止茶楼人来人往，煞是热闹，还隐隐能听见悠扬的唱曲儿声从里头传来。
　　门口的茶楼伙计极有眼色，见这辆马车华贵，颠颠地就小跑过来，点头哈腰道：“二位客官是来喝茶的？”
　　“可还有雅间？”赵如绣问道。
　　“有，有！”伙计殷勤地领着两人入内，正欲上楼去，却被门口另一个伙计给拦了。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窸窸窣窣说了什么，只见领路的伙计面露难色，旋即回身过来，满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两位客官，这最后一间雅间方才被订出去了。两位客官若是不在意，要不就在这大堂将就将就。”
　　碧芜抬眸望去，大堂的角落确实还有几个空位，可许是她们二人衣着不俗，格外惹眼，时不时有视线往她们这厢瞟来。
　　因赵如绣没戴幕篱，碧芜便也没跟着戴。如今被那么多人盯着看，着实令她不自在。
　　不止是她，赵如绣也是如此。
　　两人好歹也是世家女子，不好在这鱼龙混杂的大堂抛头露面。
　　她想了想，转而对碧芜道：“是妹妹想得不周全，没提前命人来订好雅间，要不今日便罢了，姐姐同我一块儿去康泰坊逛逛如何？”
　　“倒也好。”碧芜自然没意见。
　　两人正欲折身离去，就听木梯发出砰砰的声响，竟是一人快步跑下来，拦在她们前头道：“二位姑娘，我家主子在楼上有请呢。”
　　赵如绣正想问他家主子是谁，就听一阵呼唤，抬首看去，便见一蓝衣少年倚在二楼栏杆上，笑盈盈地冲她们招了招手，“赵姑娘，萧二姑娘，既然来了，不若一块儿上来坐坐吧。”
　　碧芜看清此人，有些意外。
　　她倒是许久不曾见过十三皇子喻景炜了，没想到他也在此处。
　　到底盛情难却，赵如绣回首看了碧芜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两人便相携着上了二楼。
　　碧芜在喻景炜面前缓缓施了个礼，因不好在外头暴露他的身份，就学着赵如绣唤了他一声“十四爷”。
　　喻景炜笑道：“二位姑娘快进去吧，里面可热闹呢，六哥、十一哥、寅儿和苏姑娘他们都在……”
　　听到“六哥”这两个字，碧芜下意识蹙了蹙眉，但还是佯作气定神闲地提步走了进去。
　　“六哥，十一哥，你们瞧，我在外头碰见了谁？”
　　雅间内的人闻声看过来，皆是微怔，十一皇子喻景彦看着碧芜，忍不住玩笑，“离开应州那日，我还说要请二姑娘喝茶，今日却自顾自来了，也没知会二姑娘一声，二姑娘这是特意找我算账来了？”
　　碧芜听得此话，忍俊不禁，“十一殿下玩笑了，臣女今日不过是陪赵姑娘来的，偶然遇到了十四殿下而已。”
　　她说着，瞥向喻景彦身后之人，那人正坐在桌案前，手捏黑子，而他的对面，同样坐着一人。
　　桃红折枝梅花暗纹长衫，搭着一条湖蓝花绫百迭裙，略施粉黛，昳丽动人得紧，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不是苏婵是谁。
　　两人显然是在对弈，而因她和赵如绣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碧芜捕捉到苏婵看见她时，一闪而过的厌嫌，但下一瞬，她嫣然一笑，端庄温雅，“两位姑娘来得正好，我与誉王殿下正在下棋，若有兴趣，不如一会儿也来上一局。”
　　她说着看向碧芜，“我先前还说要教二姑娘下棋呢，今日不就是个好机会嘛。”
　　“阿婵姐姐先别说教人下棋的事儿了。”不待碧芜说什么，一旁的喻澄寅看着这盘棋的局势，却是急道，“我看再这样下去，你便要输给六哥了。”
　　苏婵却是无所谓地勾了勾唇，只一脸敬仰地看着誉王，“誉王殿下这般棋艺，臣女无论如何都无法望其项背，今日能讨教一二，已是心满意足，并不在乎输赢。”
　　她这般露骨的情意，怕是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誉王却是浅淡一笑，“苏姑娘棋艺佳，假以时日，定能有所精进，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苏婵仿佛听不出誉王语气中的疏离，闻言赧赧地低下头，“多谢殿下夸赞。”
　　碧芜被赵如绣拉着在一旁坐下，默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感慨妾有情郎无意，看来苏婵这一世终究也是瞎费功夫。
　　沉默间，就见喻景炜啜了口茶，突然看向她道：“二姑娘这趟回来得可真是巧，再过几日，就是围猎。你若再晚来一些，只怕是赶不上了。”
　　围猎？
　　碧芜倏然一怔，最近事儿发生得太多，她都快将此事给忘了。
　　前世正是在这一场围猎过后，苏婵才如愿以偿得了赐婚誉王的圣旨。


第23章 
　　婚事
　　碧芜忍不住深深看了苏婵一眼,猜想她前世之举应当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
　　她便那么喜欢誉王吗？
　　碧芜一直不是很明白，除却相貌,如今的誉王在永安帝一众皇子中并不算出众,缘何苏婵这般高傲的人会对誉王死心塌地。
　　她思索半晌，也想不出个结果，便也不再去想。
　　左右与她无关。
　　坐着喝了盏茶，碧芜便见苏婵那厢与誉王了却了一局棋，缓缓抬眸向她看来，似是还未忘记教她下棋的事儿。
　　从前世，碧芜便晓得,这位苏姑娘最是喜欢用这般抬高自己的法子来折辱他人。
　　虽不知这一世与她并无太多交集的苏婵缘何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但碧芜实在没兴趣还费劲同她演一出“不会下棋”的戏码。
　　见苏婵作势要说话,碧芜索性快她一步站起身，悄然对赵如绣道：“茶喝得有些多了,我想去小解一番。”
　　“那……我陪姐姐一块儿去。”赵如绣道。
　　“不必了，这哪需你陪。”碧芜笑道,“有银铃陪我,再说了，就在这楼里，不走远。”
　　见赵如绣点点头,碧芜同银铃使了个眼色，银铃会意,随她出了门。
　　“姑娘，可要问问伙计茅房在哪儿？”出了雅间,银铃环顾四下问道。
　　碧芜笑了笑,“不必问了,我们去楼下走一趟再回来就是。”
　　这本也只是个借口罢了，待再回雅间，就该寻个由头告辞了。
　　一楼大堂咿咿呀呀地唱着戏，碧芜往台上草草瞥了一眼，提裙一步步下阶去。然走到半道上，就见一双群青的云纹绣靴倏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碧芜下意识往一侧避了避，想要让行，那人却是不识相，跟着她走，又将她给挡住了。
　　分明是故意拦路。
　　她总觉得这副场景有些熟悉，脑海中登时浮现出傅昇的脸。
　　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而且是人来人往的茶楼，想是不会有人那么蠢在这里公然调戏她。
　　她抬眸看去，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这张脸碧芜很熟悉，正是那个令她觉得极不舒服的承王喻景枫。
　　既是撞见了，也避无可避，碧芜只能低身缓缓施了一礼，“见过承……七爷。”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二姑娘。”承王抿唇笑了笑，眸色幽深，“许久不见，二姑娘倒是愈发明艳动人了。”
　　碧芜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只能强笑道：“七爷也是来同十四爷他们喝茶的？”
　　“是啊！”承王不知是想起什么，面上露出几分不屑，“六哥和十一这趟去瑜城的差事办得好，被父……父亲好生赏赐了一番，十四将我们叫到一块儿，便是替他俩贺喜的。”
　　“那七爷快上去吧。”碧芜不想继续同他在楼梯上耗着，催促道，“几位爷想是都等急了。”
　　承王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了句“好”。碧芜侧身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想等他走过，却不想擦身的一瞬间，竟有一双手牵住了她，粗糙的指腹还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她慌乱地收回手，难以置信地望过去，却见承王风清云淡地看着她，旋即薄唇微抿，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提步上阶去。
　　碧芜只觉一股浓重的恶心感自胃里泛上来，她用袖中丝帕不住地擦着手背，前世那段与承王有关的不快记忆蓦然涌入脑海。
　　那是旭儿一岁多，她还未毁容的时候，彼时夏美人已死，苏婵嫁入王府，成了王妃，为讨誉王欢心，一度有将旭儿收到膝下的意思。
　　故而那夜承王府筵席，苏婵命她和另一个乳娘，抱着旭儿一同去了。
　　筵席接近尾声时，旭儿调皮，打翻茶盏溅湿了衣裳，碧芜不得已只能跟着承王妃的婢女去寻一件承王世子幼时穿过的衣裳来换。
　　入了承王妃的院子，婢女让她在外头等，但不想正遇上了喝得醉醺醺回来的承王。
　　见她站在院中，承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竟一把将她抱住，说了好些调戏的话，碧芜挣扎不得，周围的下人亦是不敢上前阻拦。
　　直到承王妃的婢女回来，颤巍巍告知承王她的身份。承王才有些败兴地放开她，临走前却还不忘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经过此事碧芜心有余悸，甚至夜半做梦都会被惊醒。
　　但听闻没多久，承王就不意在出行时从马上摔下来，摔折了腿，不得已在府内修养了好几个月。
　　碧芜当时就觉得是报应。
　　谁能想到表面彬彬有礼的承王，骨子里却也是个无耻的好色之徒。
　　她下了楼，回首看了眼承王的背影，忍不住在心下默默嘀咕，愿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能像上一世般再遭一次报应。
　　这个想法方才冒出头，碧芜就听“砰”的一声响，回头一瞧，便见承王不知怎的，竟仰面自楼梯上摔了下来。
　　但他到底有些功夫在身，往下跌了几格，就一下抓住了扶手，半跪着稳住了自己。
　　可方才这一番动静不小，引得大堂中的人纷纷侧目看去，一想到自己方才的狼狈样，承王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下摆，最后将袖子一甩，沉着脸快步上楼去了。
　　站在楼下的碧芜以帕掩唇，许久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心下感概当真是老天有眼。
　　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二楼栏杆处站着的一人，碧芜却是一愣。
　　那人或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侧首看来，在目光触及她的一刻，眸中寒意顿散，他薄唇抿起，冲她淡淡一笑。
　　俊美无涛的面容，挺拔如松的身姿，正是誉王。
　　碧芜想起刚刚承王莫名其妙的一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可是……应当不会吧……
　　在外头晃晃悠悠一炷香后，待碧芜再回到楼上时，赵如绣在一众皇子公主的围绕下已是有些坐不住了，还不等碧芜开口，主动辞行离开。
　　回程的路上，赵如绣也提起围猎的事儿，问碧芜去不去。
　　其实所谓围猎，倒不仅仅是帝王与众大臣皇子一块儿去皇家围场狩猎，而是借此彰显大昭武力强盛，表现天子威仪，同时也可增进君臣、父子关系，因而除却狩猎，不乏游玩之性，前往围场的众臣也允许携带一两位家眷。
　　作为安国公府的嫡女，照例碧芜也该跟着萧鸿泽一道去的，可听见赵如绣问她，她却有些吞吞吐吐，只含糊道了一句兴许会去。
　　因她如今情况特殊，心底实在不想去那般人员混杂之地，就怕一不小心便暴露了自己有孕之事。
　　抵达安国公府后，碧芜一直在心底琢磨着怎么回避这次围猎。
　　然才一下马车，就有家仆跑来请她去花厅，说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碧芜不明就里，想不出太后找她究竟能有什么事。
　　待到了花厅，便见萧老夫人也在，李德贵喝着茶水，显然已经坐了好一会儿，见她回来，忙站起身来迎，“二姑娘回来啦。”
　　“李公公。”碧芜冲他微微一福身，“公公今日来，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要事要吩咐？”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儿。”
　　李德贵微微一抬手，冲门口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很快就将门口的箱子抬了进来，搁在了碧芜面前。
　　“太后娘娘听闻二姑娘从应州回来了，特意命奴才送些东西来，都是今年苏杭进贡的锦缎。太后娘娘说她念您念得紧，但想到您才回来，旅途疲惫，便不召您进宫了，只等着围猎那日见您呢。”
　　听到“围猎”二字，碧芜面色一僵，不由得怔愣在那厢，萧老夫人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提醒道：“小五，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啊！”
　　碧芜回过神，忙施了一礼，“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李德贵看了眼那箱子，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二姑娘务必用这些锦缎做几身衣裳，留着围猎时候穿，才算不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心意啊。”
　　这话听在碧芜耳中多少有些奇怪，她捉摸不出其中意思，只能强笑道：“是，还请李公公替我谢过太后娘娘。”
　　萧老夫人和碧芜都是懂人情世故的，命人准备了好些金锭，送给了李德贵。
　　李德贵推脱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勉强”收下了。
　　人走后，碧芜盯着那几匹锦缎若有所思，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茫然间，一抬首却见萧老夫人愁眉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总觉得她这祖母应当是知道些什么，沉吟半晌道：“祖母可是有什么想对孙女说的？”
　　见她看出来了，萧老夫人低叹了一口气，牵着她的手拉她在一旁坐下。
　　“小五啊……”萧老夫人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少顷，才道，“其实你不在的那阵子，祖母曾被太后娘娘召进了宫，说起了你的婚事……”
　　碧芜闻言秀眉微蹙，她不安地咬了咬唇，试探着问：“太后娘娘可是为孙女定好了人选？“
　　萧老夫人默默点了点头。
　　“是何人？”碧芜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都有些颤。
　　她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很多事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但她没有想到，太后居然这么快便为她定下夫婿人选。
　　她紧张地盯着萧老夫人，便见她那祖母嘴唇阖动了一下，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誉王。”
　　碧芜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她猜想过许多人，就是偏偏没猜到是誉王。
　　可若她真的嫁给誉王，不就代表她如今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旭儿和那人又要莫名其妙地续上父子缘分。
　　她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袋，须臾，似是想到什么，整个人松懈下来。
　　不对，幸好是誉王！
　　她怎的忘了，就算太后决定了又有何用，毕竟她与誉王的事还未敲定，随时会有变数，只消过了围猎，永安帝圣旨一下，誉王便不得不娶苏婵为妻。
　　碧芜虽明白太后的好意，但看起来，太后期望的事，注定要落空了。
　　作者有话说：
　　嗯……我努力努力，可能12点左右还有一更
　　但如果努力不出来，明儿再说吧（捂脸）


第24章 
　　赌局
　　太后派李德贵来说了这话,那围猎碧芜是不得不去了。
　　若真要推托，便只能告病，可碧芜担心,一旦告了病,万一太后那厢派御医来给她诊脉可就糟了。
　　虽说从尹沉那儿得了能隐藏脉象的药，但所谓是药三分毒，那尹大夫虽说此药无害，可不到万不得已，碧芜实在不敢随意服下。
　　而且她其实有些不大敢完全相信此药的功效。
　　若她赌错了，便是满盘皆输。
　　这样想来，最安稳的法子还是跟着去围猎。
　　幸得这段日子暗暗吃着止吐的汤药调理,碧芜如今也不会再轻易犯恶心，这趟围猎之行,只要小心些，应当能顺利挨过去。
　　围猎当日,碧芜唯恐误了时辰，天还未亮便早早起了身,穿上用太后赐下的锦缎裁做的衣裙,与萧毓盈和萧鸿泽一块儿往皇宫方向去了。
　　因是皇家围猎，阵仗难免浩荡，除了开路的宫人,永安帝携太后、皇后行在最前头，后面依次是太子、众妃嫔及皇子公主们。
　　碧芜作为臣子家眷,自然行在最后头，与萧毓盈同坐在一辆马车上。
　　打回到京城,碧芜还是头一次见萧毓盈,见她冷着脸并不愿意搭理自己,碧芜想了想，还是主动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边，问道：“大姐姐可要喝茶？”
　　原倚在车窗前的萧毓盈回首扫了她一眼，冷冷道：“见我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碧芜秀眉微蹙，她知道萧毓盈为何从第一次见面起便不喜她，这么久以来还给她冷脸看，但因着萧老夫人之前说过要姐妹和睦的话，便一直没有搭理此事。
　　可如今闹得这么僵，她恐是不能再和稀泥，甚至装作视而不见了。
　　她定了定呼吸，一字一句道：“大姐姐那桩婚事与我无关，亦不该将这气撒在我身上。”
　　“如何与你无关！”萧毓盈闻言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顿时激动起来，“自打你回来，祖母、大哥哥他们都变了！她们都只喜欢你，何曾再关心过我......”
　　碧芜低叹了口气，就知道萧毓盈是因此事得了心结。
　　她不在的十余年里，整个萧家就她一个姑娘，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如今碧芜突然回来，她的关注被分去几分，难免心下落寞。
　　“大姐姐自是多想了，兄长和祖母对大姐姐依然如往昔一般疼爱，不过是因我才回来，就多关心了我几分。”
　　“怎么可能和从前一样。”萧毓盈说着委屈地掉起了眼泪，抽抽噎噎起来，“我当然也知道，别人称我是安国公府的大姑娘，但我跟安国公府有何关系，我父亲也不是安国公，我们只不过是住在安国公府而已，你才是正正经经的安国公府的姑娘，我这十几年了不过是占了你的东西......”
　　她边哭边嘴上喋喋不休地说着，碧芜只静静地看着她，任她发泄多日积压的情绪。
　　碧芜知道萧毓盈本性这人并不坏，或是因为她的到来，觉出了几分威胁，乃至于自卑作祟，才对她冷眼以待。
　　许是哭声太大传了出去，车门倏然被敲了敲，银铃犹犹豫豫的声儿自外头传来，“姑娘，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碧芜淡然道，“不过是大姐姐看了本话本子被戳到了伤心处，这才忍不住哭出来。”
　　或也是觉得她这借口太荒谬，萧毓盈蓦然止住了声，憋嘴瞪了她一眼，旋即双肩微颤，背过身去擦起了眼泪。
　　碧芜抿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靠着车壁阖上了眼。
　　皇家围场离京城并不远，行了一个多时辰，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皇家别院停下。
　　永安帝和太后、皇后各自前往休憩的宫殿后，其余人也在宫人的指引下，去了歇息的地方。
　　碧芜和萧毓盈自然分了一个院子，只是她没想到苏婵居然也在此处。
　　乍一看见那个窈窕绮丽的身影，碧芜着实愣了一瞬，苏婵的反应倒是自然，冲她们颔首笑道：“没想到大姑娘、二姑娘也住在这儿。正好，六公主殿下让我去花园坐坐，两位姑娘要不要一块儿前去？”
　　萧毓盈一双眼睛尚且红得厉害，她心情不佳，顺带着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冷冷吐出“不去”二字，提步自顾自往房中去了。
　　苏婵在碧芜和萧毓盈之前来回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出什么，却还是明知故问道：“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大姐姐不善坐车，路上颠簸，身子略有不适罢了。”碧芜答道。
　　“原是如此。”苏婵抿唇笑了笑，“那既然大姑娘不去，二姑娘便随我一块儿去吧，听闻除了六公主殿下，誉王殿下，承王殿下还有几个皇子可都在呢。”
　　碧芜何曾听不出来，苏婵是在试探她，尤其是提到誉王时，刻意观察她的反应。
　　她淡淡一笑，正欲拒绝，就听一声脆生生的二姐姐，转头便见赵如绣提裙快步而来，一下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二姐姐原来了这儿，可让绣儿好找，今日花园热闹，听闻置了好些茶水点心，二姐姐不如随我一道去玩玩。”
　　赵如绣说着，在院中环视了一圈，“大姐姐呢，也一起去吧。”
　　“萧大姑娘身子不适，只怕是去不了了。”苏婵开口道，“还是我们三人去吧。”
　　“身子不适，可需召个太医来看看？”赵如绣担忧地问。
　　“不必，就是马车坐久了有些难受，兴许睡一觉便好了。”
　　碧芜往萧毓盈那间屋子看了一眼，见她房门紧闭，微微蹙了蹙眉。
　　离开前，她拉住银钩，在她耳畔窸窸窣窣说了些什么，银钩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定将姑娘嘱咐的事情办好。”
　　碧芜笑了笑，这才安心地离开。
　　这所皇家别院建在半山腰上，再往东便是围场。别院雅致，这花园虽没有皇宫御花园大，但也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风景极美。
　　赵如绣、碧芜同苏婵三人赶到时，园中语笑喧阗，除却几位皇子公主，还有不少世家公子与贵女，煞是热闹。
　　空处正摆着几张桌椅，众人或坐一块儿谈笑风生，或围在棋桌前默默观棋。
　　六公主喻澄寅远远瞧见苏婵行来，原因输棋而耷拉下来的嘴角顿时高扬，迫不及待地小跑到苏婵苏婵面前，“阿婵姐姐，你总算来了，快来下一局，替我出口气！”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苏婵拉了过去。
　　碧芜与赵如绣对视一眼，抿唇笑了笑，提步也往那厢去了。
　　坐在喻澄寅对头的正是十三皇子喻景炜，见他这位妹妹拉着苏婵过来，眼神愤愤，一副要向他报仇的模样，喻景炜哭笑不得，“怎的回事，怎还带拉人帮忙的，你自己下不过我，就让别人来同我下，不是耍赖是什么！这么想赢我，你怎不找六哥呢。”
　　喻澄寅冷哼了一声，“找六哥？就你这棋艺，找六哥不是在羞辱你，而是在羞辱六哥！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六哥的！”
　　她这斩钉截铁语气倒是让喻景炜顿生了几分好胜心，他一拍桌子站起身，直勾勾盯着喻澄寅的眼睛道：“谁说我赢不了六哥的，若我赢了又如何，敢不敢同我赌一局！”
　　在一旁看着的十一皇子喻景彦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十三，别跟个市井混子一般，张口闭口就是赌赌赌，若让父皇听见了，怕是要重罚你。”
　　喻景炜却是浑不在意，反理所当然道：“本就是嘛，没有赌注，光看输赢有何意思。”
　　他转而看向负手站在一侧的誉王道：“你说是不是，六哥？”
　　誉王唇间却没甚笑意，反剑眉微蹙，沉声道：“还赌？你俩是不是忘了上回踏青的教训！”
　　一脸肃色的誉王没了往日的温柔，反突显出为人兄长的威仪，令喻景炜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心虚。
　　他吞了吞唾沫，但到底是少年心性，说出口的话不肯轻易收回去。
　　“这回不赌活物……”他结结巴巴道，“就赌，赌……赌我若是输了的话，回京后就再去演武场上待一个月。”
　　他说罢，微昂起脑袋看向喻澄寅，像是在激她。
　　喻澄寅哪里受得了被人这般挑衅，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好，若是你真赢了六哥，我便在殿内连做一个月的女红！”
　　为了这场赌局，两人可都下了最大的赌注，喻景炜一咬牙道：“一言为定，这么多人听着呢，你可莫要反悔。”
　　“才不会反悔呢。”喻澄寅忙拉着誉王在梳背椅上坐下，信心满满道，“六哥，快给他点颜色看看，教他说大话，这下得去演武场受一个月的苦了吧。”
　　誉王低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看这两个还如孩童一般的弟妹，兀自将装着黑子的棋盘挪到自己面前，风清云淡道：“十三，想让我让你几个子？”
　　“诶，六哥，我可没说就我一人同你下啊。”喻景炜抬首看向站在一边的苏婵道，“苏姑娘，要不要随我一块儿跟六哥下棋？”
　　苏婵稍愣了一下，还未作答，却听喻景彦蓦然道：“十三，你这便过分了，两人对一人，可不公平！”
　　“谁说是两人对一人。”喻景炜挑眉道。
　　他早就想过了，以寻常的方法根本赢不了他这位棋艺高超的六哥，毕竟他六哥的棋艺是能同大昭第一国手都战得旗鼓相当的水平，若他贸然对局，岂不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嘛。
　　要想赢，只能另辟蹊径。
　　他两眼一提溜道：“六哥也可像我一般再寻一人对弈啊，不过那人棋艺不能太高，不然你们强强联手可就是欺负我们了。”
　　誉王闻言双眸微眯，似是看出了什么，旋即抿唇笑了笑，“哦？那你觉得我和谁一道合适？要不……就和十一吧。”
　　“那可不行！”喻景炜忙阻止，“十一哥的棋艺可是与苏姑娘相当。”
　　他俩一块儿，他实在看不出还能有什么胜算。
　　“那……便选寅儿吧。”誉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喻景炜，“左右是她同你打的赌。”
　　“寅儿……也不行！”喻景炜面露难色，少顷，终是将心中想法脱口而出，“六哥你一人便能抵我们十个，若真要公平，与六哥你一块儿的，顶多只能懂个皮毛。”
　　众人闻言一时有些茫然。
　　在场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自小接触的无非就是琴棋诗书之类，长期浸润于此，对于下棋最多也就是不擅长，怎也不可能只懂皮毛。
　　碧芜默默站在一旁，原只是当个热闹瞧，谁知，却倏然觉得脊背一凉。
　　抬首看去，便见众人的目光不知何时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她懵了懵，下一刻便蓦然意识过来。
　　他们眼中，最符合十三皇子所说的那人，可不就是她嘛。


第25章 
　　落水
　　碧芜教他们看得不自在,尴尬地瞥过眼去，只作视而不见。
　　众人或也觉得这样不好，也纷纷将视线收了回来,可偏生喻澄寅天生没有这种眼力见,她登时不满道：“不行，你耍赖，若让萧二姐姐同六哥一块儿下，六哥指不定真的会输。”
　　“怎的，你怕了。”喻景炜道，“你莫不是不敢赌了？”
　　“我……”喻澄寅一时语塞，她跺了跺脚,转头看向碧芜，询问道,“萧二姐姐……从前学过棋吗？”
　　碧芜下意识往棋桌那厢看了一眼，那人也恰好抬眸看来,两人视线相撞，碧芜顿时心虚地收回目光,答：“臣女从前倒是爱看别人下棋,自己……不怎么学过。”
　　她这般说，倒真符合喻景炜的要求了。
　　不过碧芜倒是不担心，这六公主就为着不做一月的女红,也绝不会让她与誉王一同下。
　　她本胸有成竹，却听那厢苏婵蓦然道：“臣女觉得,若是二姑娘能一块儿来，这棋局定然会十分有趣。能与誉王殿下一道下棋的机会可不多,二姑娘不若考虑考虑？”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碧芜,却让碧芜略有些头皮发紧,不知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紧接着，十一皇子喻景彦也笑道：“苏姑娘说得不错，若是六哥与棋艺不俗的一块儿下，不就没了悬念，反是二姑娘这般没怎么接触过棋的，才能让这场棋局变得更好玩些。”
　　喻景炜要的就是这样，见众人都同意，忙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棋局的精彩不就重在跌宕起伏，胜负难料。”
　　他转而看向碧芜道：“今日的棋局虽说有赌注，但也是玩玩，二姑娘不若赏个脸，与我们几人下上一盘。”
　　这位十三殿下看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可他身份在那儿，碧芜不能不从，只得福了福身，恭敬地道了声是。
　　入座前，赵如绣拉了拉她，在她耳畔低低道了句“姐姐随意下便是，莫要理会旁人”。
　　碧芜冲她笑了笑，微微一颔首。
　　有宫人又端了把红漆的檀木梳背椅来，碧芜缓缓行至誉王身侧，一抬眸便撞见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呼吸微滞，又是一福身。
　　“臣女棋艺不好，若拖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誉王唇间含笑，将身侧的椅子拉开，“无妨，倒是无故将二姑娘牵连进来，二姑娘莫要生气。”
　　“殿下玩笑了。”
　　两人一来一往寒暄着，喻澄寅却是分外紧张，如今拦也是拦不住了，她只得凑到碧芜耳边悄声道：“萧二姐姐，你可得努力下呀，我是真的不想做女红，被那绣花针扎着可疼呢。”
　　碧芜被她这番欲哭无泪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臣女必当尽力。”
　　她缓缓落座，对面恰好便是苏婵，此时这位苏姑娘眉眼含笑，看似友好，可眸底却闪着冰冷锐利的光，似已随时准备好披坚执锐，杀她个片甲不留。
　　碧芜看出她的心思，低叹一声，颇有些无奈。
　　她是真无意与她抢誉王，让给她都来不及。
　　“六哥，要不我们来猜先吧。”喻景炜道，“既你同二姑娘一块儿下，那我也不能占了六哥你的便宜不是。”
　　“不必。”誉王神色淡然，将装着黑子的棋盒搁在了他和碧芜中间，“你们便执白子先行。”
　　“六哥这般有自信！”得了这么好的机会，喻景炜自然不会推却，“那十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看向苏婵道，“这第一手，不如就由苏姑娘你来下吧。”
　　苏婵恭敬地一颔首，自棋盒中捏起棋子，只思索了片刻，就将白子落在一处。
　　碧芜知道，这位苏姑娘的才女之称并不是浪得虚名，若非真有本事，她也不会拿此在誉王面前显摆。
　　正盯着棋盘瞧，却听耳畔蓦然响起低沉的声儿，“二姑娘先来吧。”
　　不止是她，众人闻言都有些诧异，第一手的重要之处不言而喻，甚至会影响之后的所有布局。
　　她不知该说是誉王胆大，还是对自己有充足的自信，才会让她落这关键的第一子。
　　碧芜试图去探他的心思，可看他含笑淡然的模样，不像是在赌，更不像是随意的决定。
　　也许是为了更方便紧跟着在后头，收拾她制造的烂摊子吧。
　　碧芜没多说什么，只视线在棋盘上扫了扫，然后犹犹豫豫地捏起了棋子。
　　许是心中有顾虑，纵然有了打算，这枚棋子她仍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知自己是该装还是不装。
　　迟疑间，便听誉王又柔声道：“二姑娘放心下，还有本王在。”
　　或是这话有几分熟悉，碧芜手指微颤，一瞬间有些恍惚，前世男人带着笑意的声儿隔着悠远的岁月仿佛又在她耳畔响起。
　　“大胆些，放心落子，朕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哪里不会对她怎么样，每每教她下棋，末了，总是将她抵在御书房的桌案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尖，那份丝丝缕缕的痒意直漫到心头去，让她身子软若春水，呼吸凌乱不堪。
　　可纵然她已溃不成军，他还是会催着她，还原方才的棋局，让她说说，自己到底错在了第几手，若说错便要用羞人的方式罚她。
　　分明在正经下棋，却教那些旖旎之事扰了心神。
　　碧芜侧首看去，便见他用那双黑眸看着她，深邃莫测，却含着几分坚定，似在鼓舞她放心落子，自有他在。
　　一股热意陡然涌上面颊，碧芜沉了沉呼吸，忙将视线转过来，伸手将棋子落在一处。
　　周遭忙都围过来看，看罢不禁露出或迷惑，或惋惜，或果真如此的神情。
　　苏婵盯着落在棋盘左上角的黑子，心下不免嗤笑起来，感叹这位萧二姑娘果真是个不懂棋的，凡是懂一些的，都不会落在这么一个位置。
　　然她并未发现，此时，坐在她对面的誉王剑眉微蹙，盯着棋子落下的地方若有所思，似是有些意外。
　　下了二十余手，喻景炜简直欣喜若狂。
　　他选这位二姑娘果真没错！
　　饶是他六哥棋艺再好，可和一个完全不懂棋的，也难力挽狂澜。对面两人你一子，我一子，却像是在下两局棋。
　　那位萧二姑娘，完全不配合他家六哥也就罢了，她的棋，似乎游离于这场棋局之外，随意落子，毫无关联。
　　看来这一场，他是赢定了！
　　相对于他的兴高采烈，一旁的喻澄寅泫然若泣，她从后头冲苏婵挤眉弄眼，想借此让苏婵帮帮她，苏婵却只能无奈而歉意地冲喻澄寅笑了笑，转而又投入在这场棋局中。
　　她可不打算输，她不仅要向誉王证明自己，还要让誉王看清这位萧二姑娘不过是个皮相好却无用的绣花枕头。
　　只有她的才气，当得起誉王的野心，配成为站在他身侧的人。
　　外头都说誉王平庸，可苏婵知晓并非如此，前年围猎上，她曾亲眼看见誉王利落地射杀了一头狼，正中其喉，却未将它带走，反让路过的承王捡了便宜，拔得了那年的头筹。
　　那日誉王冰冷锐利的眼神一直刻在苏婵心底，打那时她便知道，这位誉王殿下并非什么平庸之辈，而是一把真正的收敛锋芒，还未出鞘的利剑。
　　能韬光养晦，忍气吞声那么多时日，这样的男人，注定能成大业，也是她该真正托付终身之人。
　　苏婵抬首偷偷看了一眼，本以为誉王大抵会因这几乎无法挽回的局势而透出几分厌烦，却见他气定神闲，似乎全然看不出这场棋局的垂败。
　　她蹙了蹙眉，落子的攻势顿时更狠了些。
　　看这局势，众人本觉得最多再下十手就得了结，却不想竟挨过了四十手去。
　　在场之人感慨誉王棋艺高深的同时，看着这盘棋，不由得摇头叹息。
　　胜负已定！
　　一想到不必去演武场受苦，喻景炜笑意灿烂，“六哥，我瞧着这局棋也不必再继续下了吧。”
　　誉王却仿佛没发现，他从容不迫地又捏了一颗黑子落下，淡淡道：“那可不一定。”
　　喻景炜只当誉王好面儿，不愿轻易认输，忍不住劝道，“六哥，别再撑了，这局棋输了情有可原，也不算丢人……”
　　他还未说完，就听身侧苏婵略有些惊慌的一声“殿下”。
　　喻景炜蓦然止住声儿，垂首看去，却是双眸微张，惊得差点站起身。
　　仅方才一子，所有的黑子在一瞬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布局，将白子完全困死在了里头。
　　他面色发白，疯狂地在棋盘上寻找突破口，却发现竟被堵得连一丝出路也无。
　　众人亦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久久说不出话。
　　许久，就见喻景炜与苏婵对视了一眼，无奈抓了几颗棋子，放在了空处。
　　便算是投子认输了。
　　原以不抱希望的喻澄寅愣了一下，旋即激动地一下抱住誉王，“六哥，你可太厉害了。”
　　誉王没说什么，反是看向身侧之人，静静打量着她，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
　　碧芜眸光飘忽了一下，一瞬间有种被他看穿之感，毕竟她的棋艺正是被这个男人亲手调·教出来的，但她还是镇定自若道：“誉王殿下棋艺高超，幸得臣女没有连累殿下。”
　　誉王淡淡一笑，“若没有二姑娘相助，只怕也成不了这局棋。”
　　他这话说得认真，可在场却并无人当真，只以为这是维护这位萧二姑娘面子的场面话罢了。
　　苏婵虽怀疑了一瞬，但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下棋都能做到迷惑他人，不显露真实水平，棋艺该有多高，当时她想多了。
　　那厢，喻景炜输了棋，想到要去演武场再待上一月，便觉得心烦。偏偏喻澄寅还要不留情地嘲笑起他，兄妹俩便又开始拌起了嘴。
　　花园内，复又吵闹起来。
　　恰在此时，就听尖细的通传声儿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一惊，忙低身施礼。
　　太后由李嬷嬷扶着过来，见这么多人围在一块儿，不由得好奇道：“做什么呢？这般热闹！”
　　喻景炜和喻澄寅可还没忘记上次被罚的事儿，此时听到问话，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誉王道：“回皇祖母，孙儿们闲得无趣，正在对弈呢。”
　　“哦？”太后凑近来看，“这是谁和谁下的棋啊？”
　　“是孙儿与二姑娘，同十三与苏姑娘一块儿下的。”誉王答。
　　“你和小五？这是下得双人棋啊！”太后略有些惊诧，“你们执的可是黑子？”
　　“是。”
　　太后站在棋桌旁，居高临下地看了好一会儿，蓦然愣了愣，旋即在誉王和碧芜之间来回看了一眼，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这局棋倒是有意思，若非两人相辅相成，珠联璧合，恐怕也不会有这么精彩的棋局！”
　　碧芜闻言心下一跳，太后欲赐婚她和誉王的事虽还未传开去，可碧芜却是知晓的，听得此言，总觉得这话中有话，恐旁人也听出话外之音。
　　她小心翼翼地往四下打探，看众人皆垂着头反应不大，这才放下心来。
　　正欲收回视线时，却倏然触及站在对厢的苏婵，此时她面色沉沉，唇边一点笑意也无。
　　碧芜不安地忙垂下脑袋，盼着这位睚眦必报的苏姑娘千万别听懂才好。
　　太后在园中小坐了半晌便回寝殿歇息了，众人也陆续散去，碧芜去赵如绣那儿用了晚饭，待回到院中，已过酉时。
　　萧毓盈那屋的灯熄了，碧芜回到房内，唤了银钩来问，银钩答：“奴婢已按姑娘的吩咐，去找了国公爷身边的小厮赵茂，让他以国公爷的名义给大姑娘送了些吃食。方才，奴婢也向大姑娘身边的翠儿打听过了，说大姑娘晚间胃口不错，吃得挺多的。”
　　闻得此言，碧芜便放心了。
　　如今，就等着明日游湖，苏婵自己谋划的那出好戏了。
　　因要在皇家别院待上三五日，除了围猎，还安排了旁的活动，游湖便是其中之一。
　　在离皇家别院不远处，有一被群山围绕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碧山翠树，风景秀丽绝美。
　　游湖当日，永安帝和太后及众嫔妃大臣被安排在一艘游船上，而其余的皇子公主和公子贵女们则单独乘了另一艘，连有了封号的几个皇子都不例外。
　　按太后的意思，便是让年轻人自己玩，跟着他们，反倒是不自在。
　　今日游船，萧毓盈也跟着一块儿来了，虽不像先前一样对碧芜冷眼相待，但也不甚热情，上了船，便兀自与相熟的贵女说话去了。
　　碧芜一直与赵如绣待在一块儿，游船有两层，两人倚着一楼的栏杆看了一会儿景，便提裙想去二楼瞧瞧。
　　然才上了二楼，碧芜便见那厢苏婵与誉王面窗并肩站着，她忙拉住赵如绣道：“上头人太多，似乎没什么可坐之处，我们还是一会儿再来吧。”
　　赵如绣扫了一眼，心下纳罕，分明这人也不算多啊，但见碧芜不愿待这，以为是她不喜，便顺她的意一道回了楼下。
　　碧芜是刻意避着这两人，一来怕坏了苏婵的计划，二也担忧自己被牵连。
　　前世一开始，碧芜只知苏婵在这场围猎过后被赐婚给了誉王，却不知具体是何缘故。
　　直到进宫后，结识了不少宫人，才在其中一个当时就在游船上伺候的宫婢口中得知，正是因为两人双双落了水，誉王将苏婵救上了船，与她肌肤相亲，才不得不娶了她。
　　那宫婢还附在碧芜耳边悄声告诉她，那日，她就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誉王是被苏姑娘故意拉下水的。
　　当年听闻此事的碧芜很是震惊，还告诫那宫婢万不可将此事透露出去，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那时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居然还会亲眼见证这一幕。
　　暖阳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似是撒下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金，夺目耀眼。
　　眼见这游船掉了头都准备回程了，碧芜望着湖上美景，心下忍不住嘀咕，也不知这苏婵到底何时准备往下跳。
　　誉王自楼梯上下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美人倚栏而坐，将手搭在上头，竹青的袖口下落，露出一截净白如玉的藕臂来。她秀眉微微蹙起，视线望着远处，眉宇间拢着几分愁云。
　　他步子稍滞，眸色顿深了几分，随即含笑对身侧的喻景彦道：“楼下观景似也不错，我们不若去坐坐。”
　　喻景彦早已顺着他这六哥的视线看了过去，闻言登时会意，笑着道了句“好啊”。
　　“赵姑娘，萧二姑娘，两位姑娘是在这儿赏景吗？”
　　碧芜正愣神间，便见誉王和十一皇子阔步而来，还不待她有所反应，十一皇子已然坐在了赵如绣一侧，而另一人则自然而然坐在了她的身边。
　　一瞬间，碧芜脑袋一片空白，视线微转，余光正巧瞥见了站在楼梯口的苏婵。
　　她本还以为，人是从二楼落的水，难不成，是在一楼？
　　看着身侧的男人，碧芜此时颇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看见苏婵与她对视时一闪而过的阴鸷目光，更是紧张。
　　她管不了太多，忙不迭道：“臣女有些口渴了，想去那儿喝些茶水，殿下自便。”
　　她方才站起身，苏婵已行至他们面前，笑意温婉道：“赵姑娘和萧二姑娘当真是选了个好地方，难怪二位殿下也要来这儿，此处赏景最美不过。”
　　碧芜敷衍地勾了勾唇，急着将自己这位置让给苏婵，然才走了一步，赫然瞧见一只绣花鞋横到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躲闪，被猛得一绊，身子不受控地往前倾去。
　　想到腹中的孩子，碧芜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大掌落在她的腰上虚虚扶了扶。
　　碧芜还未站稳，就听耳畔一声尖叫，旋即有人高喊。
　　“来人呢！苏姑娘落水了！”
　　碧芜赫然转头看去，便见湖中一个身影在费力挣扎。
　　收回视线，缓缓抬眸，那个扶着自己的男人此时面沉如水，眸色冷沉令人不寒而栗。
　　碧芜垂首咬了咬下唇，她不知是否自己看错，方才混乱之际，这人顺势用手轻推了苏婵一把，才至于苏婵跌在那本就低矮的栏杆上，摔下水去。
　　作者有话说：
　　古代是执白先行哦，而且作者完全不懂围棋，大家就看个剧情吧（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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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服药（二合一）
　　听见呼救的声儿,众人一时都围拢过来，着急地倚着栏杆张望。
　　侍卫和宫人们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跳下船，去救那在水中挣扎的苏婵。
　　碧芜也远远望着,却见那游在最前头的并非什么宫中内侍,而是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因离得太远，她并未认出来，直到那人费劲将苏婵救上了船，碧芜才看清正是她曾在踏青时见过一面的永昌侯世子，那个承王的表弟，方淄。
　　可看苏婵的模样，似乎并不领这人的情,被方淄抱在怀中拖过来时，挣扎得比落水时还厉害,甚至还动手甩了方淄一巴掌。
　　这位永昌侯世子愣了一瞬，而后毫无怜香惜玉地将苏婵丢上了船,湿着一身衣裳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婵一身衣裙尽透，春衫本就单薄,这么一湿,贴在身上，其内光景便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四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了过来，苏婵何曾如此狼狈过,她一把抱住自己，猛然抬头看去,眼神狠厉，低喝道：“都看什么看！”
　　听闻苏婵落水的消息,喻澄寅疾步赶来,一把接过婢女手上的衣衫,给苏婵披上，“阿婵姐姐，你没事吧？”
　　苏婵垂下脑袋，少顷，双肩微颤，忍不住啜泣起来。
　　哭了好半晌，她蓦地抬首往一处看去，面露委屈，颤些声儿道：“萧二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不过过来与你招呼一声，你缘何要推我下水！”
　　碧芜陡然一惊，她没想到苏婵绊她在先，反自己遭了殃，如今竟还将这罪名推到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就听一侧萧毓盈的声儿骤然响起。
　　她快步行到苏婵前头，毫不留情道：“苏姑娘这话可真有意思，分明是你自己摔下去的，凭什么将这个脏水泼在我家二妹妹身上。”
　　见萧毓盈出面维护她，碧芜颇有些惊诧，但很快便觉得正常。她这位大姐姐虽爱跟自家人怄气，可放在外头，是绝对不允许旁人欺负家里人的。
　　苏婵闻言冷笑了一声，“大姑娘是二姑娘的姐姐，自然护着自己的妹妹，可若非二姑娘推我，好端端的我如何能掉下船去！”
　　方才那情势赵如绣亦看在眼里，也晓得是苏婵先使的坏，她不想多说什么，可看此时苏婵咄咄逼人，只得委婉道：“苏姑娘可想想清楚，方才二姐姐分明背对着你，如何能将你推到水中去？”
　　苏婵听得这话，不由得一愣。
　　入水前，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只手推了她一下，她下意识以为是这位萧二姑娘报复她的，如今听到赵如绣这番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若不是这个萧二姑娘，那会是……
　　她将视线缓缓落在碧芜身侧之人上，尤其是瞥见他寒沉的目光时，双眸微张，一瞬间恍然大悟。
　　下一刻，苏婵便听他幽幽开口道：“赵姑娘说得不错，本王瞧着倒是苏姑娘先无意抬了脚，差点让二姑娘跌了跤，苏姑娘摔下去时，二姑娘方才稳住身子，既是如此，她如何推得了你？”
　　不知是落水惹了寒气，还是男人阴恻恻的眼神令她脊背一阵阵发凉，苏婵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垂下脑袋，再不敢多置一言。
　　喻澄寅蹲在苏婵身侧，也觉得今日她这位阿婵姐姐有些无理取闹，平时里再温婉不过的人，今日却令她有些陌生。
　　可见她这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喻澄寅还是不忍心，试着打圆场，“阿婵姐姐才摔下水，定是因惊吓过度，以至于生了错觉。”
　　她说着转而看向碧芜，歉意道：“萧二姐姐莫要在意。”
　　碧芜有礼地一福身，“公主殿下严重了，臣女自不会放在心上，还是快些给苏姑娘换身衣服，莫要受了寒。”
　　喻澄寅点了点头，将苏婵扶抱起来，往船舱内去了。
　　游船上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陛下和太后那厢，待船靠了岸，船上负责的宫人和侍卫都被问了责。
　　太后、皇后还专门遣了人去苏婵屋里问候，送了好些调理身子的药材。
　　自打落水回来，苏婵便一直闭门不出，只她的贴身婢女说，苏婵受了凉，病得厉害，在榻上躺着起不来。
　　不过此事真假，便不清楚了，因当晚隔壁屋子传来好几次碎瓷声和怒骂声，银铃回来说，苏婵的两个贴身婢女脸上都挂了彩，上头红彤彤的手掌印清晰可见。
　　然碧芜并无心思去理会这些，因她又开始头疼起来。
　　原以为誉王的婚事会完完全全按上一世般发展，却没想到事情发生了变故，而她就是那个导致变故的最大缘由。
　　要想阻止太后赐婚，还得另寻法子。
　　翌日的围猎，苏婵自然没有参加，昨日丢了那么大的人，想她也不好继续抛头露面。
　　这围猎，自然都是男儿该干的事儿，至于女眷们，都坐在围场边缘的一座小楼上，饮着茶，吃糕食点心，拉闲散闷。
　　赵如绣与长公主住在一处儿，消息自然也灵通，见着碧芜，便忍不住悄声同她道：“姐姐可知道，昨日游船上不少人都被皇后娘娘召去问了话？”
　　碧芜摇了摇头，虽能猜到一些，但还是道：“皇后娘娘都问了什么？”
　　赵如绣往四下看了看，凑到她耳边，“自然是苏姑娘的事儿，依妹妹看，恐怕那苏姑娘是不得不嫁给永昌侯世子了！”
　　得知这个消息，碧芜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纵然大昭民风再开放，可在水中搂搂抱抱，肌肤相亲过，那永昌侯世子定是要对苏婵负责的。
　　不然当初，苏婵也不会想了这么个法子逼得誉王不得不就范。
　　“唉，原还以为苏姑娘那般爱慕誉王殿下，往后兴许能成誉王妃，谁能晓得世事无常。”赵如绣轻叹了口气，流露出几分惋惜，“京城有名的才女却要嫁给京城有名的纨绔，苏姑娘这般傲气的人，将来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了。”
　　那永昌侯世子方淄的纨绔之名，碧芜从前便听过几分。
　　这人常年眠花宿柳，也曾为拍下妓子初夜在京城最大的销魂窟中一掷千金。若非他的风流成性，前头两桩婚事不至于到最后没了影，因人姑娘以死相逼也不愿嫁给他。
　　如今倒是好，若是上头亲自赐下的婚事，苏婵是无论如何也抗拒不了了。
　　拒了便是抗旨。
　　当真是算计不成，还赔上了自己。
　　碧芜垂眸思索间，忽觉手臂被人撞了撞，赵如绣冲她努了努嘴道：“姐姐想什么想那么出神，连皇外祖母叫你都没听见。”
　　她抬首看去，果见坐在前头的太后回过身来眉目慈祥地看着她，冲她招了招手，“小五，过来。”
　　碧芜颇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但还是起身乖乖过去了。
　　方才在太后身侧坐下，便被牵住了手，太后笑意温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打你从应州回来，哀家还未找你好好说过话，怎看着小脸瘦了许多，可是最近没歇息好？”
　　“多谢太后娘娘关怀。”碧芜毕恭毕敬道，“不过前阵子来回路途疲惫，这才瘦削了些，过段日子便能养过来了。”
　　“那便好。”太后沉吟半晌，忽而凑近了些，缓缓道，“如今你父亲母亲那儿也去过了，他们若在天有灵，定然得了安慰，哀家觉得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碧芜心下一咯噔，果真和她猜的一样，她张口正欲说什么，却听太后紧接着道：“小五，你瞧着迟儿怎么样？”
　　太后口中的“迟儿”是谁，碧芜自然知道，因为誉王的名姓便是喻景迟。太后这话并非在与她商量，而是同她明示，她为她选的夫婿便是誉王。
　　她掩在袖中的手稍稍蜷紧，少顷，终是无助地松开，低声答道：“誉王殿下……很好，是个温柔良善之人。”
　　太后闻言面上露出登时几分欣慰，“迟儿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性情如何哀家最清楚不过，他这些年被陛下派遣着东奔西走的，也未将自己的大事放在心上，到如今正妃之位都还空悬着，哀家思来想去，终究是你最合适。”
　　看着太后眼中的殷切，碧芜不知该说什么，恰在此时，楼外蓦然喧嚣起来，正是众人围猎回来了。
　　碧芜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个提着弓箭的男人，他似有所觉，抬首看来，正与她目光相撞，旋即薄唇微抿，冲她浅淡一笑。
　　分明这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可碧芜看在眼里，却顿生了几分烦乱，她蓦然撇开头，垂手将帕子绞紧了几分。
　　今日的围猎，拔得头筹的是太子，承王虽也收获颇丰，但到底差了一些，他眼看着宫人清点时，神情明显心有不甘。
　　紧跟承王之后的便是萧鸿泽，他则有所收敛，并未彻底放开手脚，想是不愿在这般场合下太过出风头。
　　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收获，就连被认为箭术不佳的誉王也猎得了一只品相极好的白狐，那白狐还被皇后看上，特意讨了去，想给体弱多病的小公主做一件狐裘衣裳。
　　因晚间永安帝还命人设了夜宴，围猎过后，众人都回住处准备，更衣梳妆。
　　然碧芜回屋后，却不忙着这些，反偷偷召开银铃，耳语了一番。
　　银铃听罢，面色微变，“姑娘，这……”
　　碧芜知道她在担忧什么，神色坚定道：“无妨，我都想清楚了，快些去吧。”
　　听她这般说，银铃迟疑了一瞬，方才点头出去了。半个时辰后，再悄悄回来，手上多了碗黑漆漆的汤药。
　　她将汤碗递给碧芜，见碧芜端过去毫不犹豫地要喝，还是忍不住出声阻止，“姑娘……”
　　碧芜动作一滞，冲她笑了笑，旋即强忍苦涩仰头将汤碗一饮而尽。
　　这药不是旁的，正是在应州时她同那位尹沉尹大夫求来的，为以防万一，来围猎前，她特意让银铃去药店抓了一份。
　　今日的宴会，她是万万不能去的，不知为何，她今日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儿发生。
　　或许就是太后会在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她和誉王的婚事。
　　要想不去赴宴，她只能告病。而唯有喝下这汤药，才可能应付得了太后派来的御医。
　　她只能赌了。
　　赌那尹沉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先不说这药隐藏脉象有没有用，但果真如尹沉说的那般，此药反应极大。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碧芜便觉头晕得厉害，甚至连坐都坐不住，她一把抓住银铃的手臂，同她打了个眼色，银铃忙扶着她上了床榻。
　　可还来不及躺下，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顿时扶着床栏干呕起来。
　　被差到外头的银钩听见动静，忙跑进来，蹲在床畔不住抚着碧芜的背，见她呕了好一阵儿才止，急得一双眼睛都红了，“方才还好好的，姑娘突然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儿，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碧芜声儿虚弱道，“离宫宴还有一会儿，我且睡上一觉，指不定便好了。”
　　银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碧芜这般说，点头道了声“是”，便起身和银铃一块儿伺候碧芜睡下。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碧芜肯定不是这么打算，她不过想拖些时候，让那药能发挥药效罢了。
　　估摸着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后，眼见外头天儿暗下来，碧芜才将银铃银钩重新唤进来。
　　因着出了一身虚汗，衣衫都湿了，碧芜让银铃去备水，准备沐浴，而后让银钩扶自己起身。从床榻到净室的浴桶，碧芜身子始终软绵绵的，脚步虚浮，若踩在棉花上。
　　银钩见她这副模样，不待她开口，先劝道：“姑娘，您这样，晚宴怕是去不成了，还是莫要勉强，到底身子要紧。”
　　碧芜顺势点了点头，吩咐道：“你派人去大姑娘屋里告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晚宴便不去了。”
　　“是，姑娘。”银钩领命出了屋。
　　萧毓盈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得了消息，告知了自家主子，正在梳妆的萧毓盈闻言微怔，旋即忍不住嘀咕道：“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这身子未免也太娇弱了些。”
　　她拿起桌上的口脂在唇上点了点，收拾完备后，起身出了屋，却是步子一滞。
　　翠儿看出自家姑娘的心思，笑了笑，问道：“姑娘，可要去瞧瞧二姑娘？”
　　萧毓盈迟疑着往碧芜那屋看了一眼，步子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扭过身道：“不必了，快走吧，莫要误了晚宴……”
　　走到院门处，萧毓盈只听身后“吱呀”一声响，转头看去，便见躲了一日一夜的苏婵终于从屋内出来了。
　　她面色有些发白，但看起来精神并不算差。
　　萧毓盈向来看不惯苏婵的装腔作势，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折身离开了。
　　萧毓盈方才的冷眼，苏婵自然瞧见了，胸口的滞郁登时化为怒气，显露在面上。
　　她烦透了萧家人。
　　尤其是那个萧二姑娘，若不是她横空冒出来，插上一脚，那誉王妃之位早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又怎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要委身嫁给一个京城里都有名气的混蛋。
　　她深吸了一口气，余光却瞥见抱着衣裳从屋内走出来的小丫鬟，正是那位萧二姑娘的贴身婢子。
　　银钩本想拿着自家主子换下的衣裳去洗，可没想到，一出门，就撞见了站在院中的苏婵苏姑娘。
　　见这位苏姑娘面沉如水，似是极其不悦，银钩福了福身，问了句安，便匆匆离开。
　　然还未出院门，银钩伸手摸了摸，却发现那换下的衣衫里似乎藏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停下步子，翻了翻，竟是翻出块玉佩来，忙又折返回去。
　　苏婵还站在院中，因心情不快本欲回屋去，可见那小丫鬟忽又返回来，便用余光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看见了那小丫鬟手中拿着的玉佩。
　　一瞬间，苏婵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她胸口快速起伏着，并非因为难受，而是因着强烈的愤怒。
　　那玉佩她认得，正是誉王一直贴身戴着的那块，这些日子没见着，她本还疑惑，不曾想原是玉佩早已易了主。
　　她费劲心思都难以让誉王多看她一眼，本以为是誉王府中那个妖精惹的祸，原来是早被这个小贱人捷足先登，勾引了去！
　　她眸中燃着怒光，手握紧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中，几欲掐出血来。
　　那厢，沐浴过后，身子暖和了，也没了胃里的恶心之感，碧芜整个人都觉舒爽了许多。
　　因着实在没有胃口，碧芜没让人去取晚膳，只疲惫地在榻上躺下后，让银铃银钩出去了。
　　她盯着床帐，将手缓缓覆在小腹上，勾唇苦笑了一下，原以为重活一世，一切都会顺畅许多，如今才发现，只要身为女子活着，注定身不由己，行事艰难。
　　她长叹一声，闭上眼过了好些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她只觉得分外地热，远处似乎有人在呼喊什么，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看清周遭的场景，吓得登时清醒过来。
　　屋内不知何时燃起了火，火势起自外屋，正在向内屋蔓延而来。浓烟呛得碧芜几乎喘不过气，她跌跌撞撞地爬下榻，却是周身无力，腿一软摔倒在地。
　　屋外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像极了萧毓盈的声音。
　　“小五，小五，快出来。”
　　“大姑娘，火这么大，您不能进去。”
　　碧芜强撑着爬起来，依着从前在书中看过的法子，将茶壶中的水倒在帕子上，捂住了口鼻。
　　她一咬牙，正准备闯出去，却见一被烧焦的横柱骤然从顶上掉落下来。
　　幸得碧芜躲得快，连退几步，却再一次跌坐在了地上。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前世经历过的恐怖止不住地漫上心头，再次浮现在眼前。
　　永安二十五年，即旭儿两岁那一年，誉王府菡萏院中，一伺候小公子的老仆因长期偷摸成性，手脚不干净，被府内杨总管勒令收拾东西，离开王府。
　　而离开王府的当夜，老仆为挽回，趁守夜的奴婢打瞌睡，故意打翻小公子屋内的油灯，想等火着起来，再将小公子救出，以此将功补过，留在王府。
　　然她不曾想，火势蔓延得比她想象得还要快，老仆为保命，没来得及救人，就吓得逃了出去。
　　碧芜那晚没有轮到值夜，正在倒座房熟睡，听到声音，匆匆披了件外衫就赶过来。
　　听说小公子还在里头，她面色大变，当头浇了桶凉水，就往屋内冲。那些救火的下人都说柳乳娘疯了，命也不要就去救小主子。
　　可只有碧芜知道，那不是什么小主子，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不顾火星烧了衣裳，只一个劲儿往里去，甚至都不知是怎么冲进去的。
　　进了内屋，她的旭儿正坐在床榻上害怕地哭，她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折身正要出去，烧垮的横梁却猛然掉下来，拦在了他们面前，她恰是在那时，被燃着火的木头碎片烧了脸，毁了容。
　　但她仍不顾疼痛，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子。浓烟迷了眼睛，也令她愈发难以呼吸，甚至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
　　碧芜至今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昏迷前只在火光中迷迷糊糊看到一个身影。
　　后来，她因受伤休养了好些时日，等痊愈后再打听却打听不到了，菡萏院除了她，所有的仆婢都被换了，听闻那纵火的老仆被当众杖毙，弃尸荒野，剩下的所有人都受了杖责，统统发卖。
　　也是在那之后，她和旭儿从夏美人生前住过的菡萏院搬进了誉王的雁林居。
　　如今失火的事件再演，看着越发控制不住的火势，一阵绝望漫上碧芜心头，她那么努力，难道重来一回一切都要止步于此吗？
　　恐惧间，她仿若听见有人在喊她，那个声音很近，且越来越近。
　　前世碧芜并未看清那个救她的人是谁，可如今她却真真切切地瞧清楚了。
　　她眼见那人阔步冲进来，见她安然无恙，显然松了口气，旋即低身将她一把抱起。
　　碧芜浑身颤得厉害，她倚在他胸前，伸手死死拽住男人的衣襟，就像抓住一把救命稻草。
　　神志混乱间，她伏在他耳畔低低唤了声“陛下”。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今天一天在医院检查，因为之前检查结果不太好再加上我手贱查了度娘，这几天都丧丧的，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我还在心里盘算我活不活得到这本书完结。
　　不过幸好最终查出来还行。
　　出医院灰蒙蒙的天空都变美了（捂脸）
　　可能经历了“生死”，刚刚看了沸腾的评论区都觉得无所谓了，毕竟真正会看到这段文字的肯定不是那些评论的。
　　感谢所有愿意支持这篇文的读者吧，顺便说一句，生病千万别去搜索，最低癌症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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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求娶
　　男人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将手臂搂紧了几分。
　　屋外，宫人们提桶来回奔走救火，乱作一团,可到底止不住这汹涌的火势,根本无济于事。
　　看着都快被烧塌的屋子，萧毓盈站在院中哭得嗓子都快哑了。
　　夜宴散后，她还未回到院子，远远便见这里亮起了火光。
　　疾步跑过来，才得知她那位二妹妹还在里头没出来呢。可屋内的火已大得闯不进去了，她只能一个劲儿地喊，然屋里人始终没有回应。
　　一侧,银钩被银铃拽住，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还自责地猛扇了自己几巴掌。一炷香前，银铃怕自家主子夜半醒来饿着,就去了大厨房，想着取碗粥来,让她家姑娘到时好吃些垫垫。
　　银钩本在屋外守着的,可守了一会儿，隔壁苏姑娘的两个婢女来同她说话，说自家姑娘赐了好的吃食,拉她一块儿过去。
　　银钩当即拒绝了，可耐不住她们再三之邀,盛情难却，想着姑娘睡了,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且倒座房这么近,应该没甚关系，便犹豫着去了。
　　谁曾想，过了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听外头有人喊“走水了”，待她心下一慌，跑出去看，却是来不及了。
　　火越燃越大，冲天的火势很快将人都吸引了过来。
　　甫一跑进院门，见萧毓盈正站在院中不住地哭，萧鸿泽慌忙环顾四下，却发现没寻到要寻的人，一股子慌乱陡然窜上心头。
　　“盈儿，小五呢？小五呢！”向来镇定的萧鸿泽此时的声儿都带着几分颤。
　　“大哥哥……”萧毓盈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小五还在里头……”
　　萧鸿泽面色大变，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往屋内冲，萧毓盈想要拉他却是没拉住。
　　她还未告诉他，已经有人快一步冲进去救了。
　　幸得萧鸿泽还未入屋，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滚滚浓烟中闯出来，怀中牢牢护着一人，正是碧芜。
　　两人皆是一身狼狈，男人的衣衫被火烧破了不说，还被烟尘染了黑。待他抱着人站到院中，萧鸿泽仔细辨认后，才诧异地唤了声：“誉王殿下。”
　　誉王并未理会萧鸿泽，此时他神色凝重，俯首看向怀中人，见她靠在他胸口瑟瑟发抖，似乎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未有什么伤痕，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毓盈和银铃银钩此时都迫不及待地围了过来，见碧芜没甚大碍，皆止不住喜极而泣。
　　然萧鸿泽看着这一幕，却是剑眉紧蹙，因起火时正在房中睡着，碧芜此时只着了一层单薄的寝衣，她用手臂死死搂着誉王的脖颈，两人正紧紧贴在一起。
　　虽说是迫不得已，但到底不合规矩，若让旁人瞧见，怕是不大好。
　　“殿下，还是将臣妹交给臣吧。”萧鸿泽说着作势要将碧芜接过来。
　　然一个衣角都未碰着，就见这位誉王殿下微微一侧身，竟躲开他去，神色沉冷威仪。
　　“不必，二姑娘似乎吓得不轻，还是先莫惊着她。”
　　萧鸿泽闻言看去，果见碧芜浑身发抖，她面色白得厉害，额间的发都被汗透湿了，双眸黯淡无神，似是有些吓懵了。
　　“小五，小五……”萧鸿泽低低地温柔地喊她，“别怕，哥哥在……”
　　唤了好一会儿，碧芜的眸中才复又恢复光彩，瞧见萧鸿泽担忧的脸，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她止不住鼻尖一酸，哽咽着唤了一声“哥哥”。
　　她挣扎着想下来，却发现男人拦在她腰上的手倏然紧了几分，她不由得尴尬地看了誉王一眼，“多谢殿下相救，还请殿下……放臣女下来吧。”
　　闻得此言，誉王才松开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她身子无力，脚才沾着地，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软下去。
　　幸得他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她扶站起来，碧芜用手抵着誉王坚实的胸膛，被传过来的滚烫热意惹得耳根发烫，忙轻推一把，退开身去。
　　萧鸿泽忙抓住她的手臂，银铃银钩也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扶牢。
　　银铃哑着声儿，在碧芜耳畔低低地问：“姑娘，您可还好？”
　　碧芜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说好，受了这番折腾，她可是差点丧了命，可若说不好，至少人还活着站在这儿呢，且她也未像上一世一样被毁容，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院门外，倏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下一刻，便见太后由皇后扶着急匆匆而来。
　　见碧芜站在院中虚弱的模样，太后顿时惊慌不已，因着步子太快，还险些在门槛处跌了跤。
　　“小五，怎的突然？”太后一把拉住碧芜的手，担忧地上下打量，“人可有事？”
　　“回太后娘娘，臣女还好。”碧芜努力扯出一丝笑，“幸得誉王殿下相救，臣女才能死里逃生。”
　　“没事儿便好，没事儿便好。”见碧芜身子虚软，隐隐有些站不住，太后忙转头吩咐李嬷嬷，“命人备一个小辇，将二姑娘抬到哀家那儿去，再快些将秦院正请来。”
　　李嬷嬷应声奉命去办，很快就有宫人抬来小辇，将碧芜扶上，送去了太后居住的寝殿。
　　太后放心不下，草草同皇后交代了几句，令她处置后续之事，也疾步回去了。
　　小院中，一时只剩下皇后、誉王、萧鸿泽及萧毓盈几人。
　　皇后环顾四下，不由得疑惑道：“本宫记得，苏婵苏姑娘也住在这院中，她人呢？可有大碍？”
　　她话音方落，便有一婢女颤巍巍上前道：“回……回皇后娘娘，我家姑娘运气好，睡下没多久便发现起了火，从屋里逃出来了，如今应是去了六公主那儿。”
　　“去了六公主那儿？”皇后闻言面色颇有些难看，同个院里的人尚且生死不明，她竟能心安理自己先离开了。
　　发现皇后神情不对，那婢女霎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又道：“我家姑娘亦受了伤，疼得厉害，姑娘不肯走，是奴婢们硬劝着走的，她还说若萧二姑娘有什么消息，赶紧去通传一声，她好放心……”
　　小婢子话音方落，就听一声冷嗤，抬眼看去，便见那萧家大姑娘面露嘲讽，“什么消息，我二妹妹死了的消息吗？我二妹妹死了她才好放心是吧！”
　　皇后尚且站在一边，萧鸿泽唯恐萧毓盈无礼，忙拉她一把，冲她摇了摇头。
　　萧毓盈还有一肚子的话未说，可见此也只能不甘心扁了扁嘴，将话又吞了回去。
　　皇后瞥了眼那垂着脑袋不敢再继续说话的小婢女，少顷，折首对身边的宫人道：“请个御医去六公主那厢，好好瞧瞧苏姑娘伤得如何，若是伤得厉害，务必要好好治，知道吗？”
　　那宫人会意点了点头，躬身退下。
　　皇后又转而看向萧鸿泽，正色道：“也请安国公放心，这火若真不是意外，而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本宫定也会秉公处置，不教二姑娘受了委屈。”
　　萧鸿泽低身施了个大礼，“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颔首，临走前让人将苏婵的那个小婢女也带走了，说是带去问问话，好生了解前因后果。
　　目送皇后远去后，萧鸿泽才看向这座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院子。
　　屋子被烧塌了大半，火势比之方才已然弱了许多。萧毓盈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忍不住道：“大哥哥，你瞧瞧，这火分明是从苏婵的屋子里烧起来的，她若一早便逃了出来，为何不去救小五，她分明是想趁机将小五给害死！”
　　“盈儿！”萧鸿泽忙喝止她，提醒道，“你不过臆测罢了，并无什么证据，且如今都知道你与小五和那苏姑娘有嫌隙，仔细祸从口出！”
　　萧毓盈微微张了张嘴，旋即烦躁地将脚一跺脚，折身小跑着出了院子。
　　萧鸿泽却并未走，反提步往里而去，在烧得最严重的苏婵那屋止了步子。
　　这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夺目闪烁的火焰倒映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中，他面沉如水，唇间没有一丝笑意。只静静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神情颇有些意味不明，
　　萧鸿泽很少见到这样的誉王，因母亲的缘故，他自幼便时常进宫，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玩在一处儿。
　　他印象中的誉王，唇边总噙着笑意，始终都是谦和有礼，和善温润的模样，纵然因生母卑贱又早逝，常被承王等人欺辱，也只会永远忍气吞声，垂首不言。
　　而此时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分明衣衫狼狈，可身姿挺拔如松，自内而外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这还是萧鸿泽头一次，在誉王的身上感受到天家贵胄的高不可攀，望而生畏。
　　萧鸿泽看着誉王的背脊沉默片刻，缓缓还是上前道：“殿下，您受伤了。”
　　自将他那妹妹从火场中救出，誉王便一直背对着众人，加上衣衫脏污，故而无人发现他受了伤。
　　誉王却似乎浑不在意，闻言只抬手，在背上摸了一把，看着掌心的血渍，淡然道：“无妨，小伤罢了。”
　　萧鸿泽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之人，纵然誉王这件衣衫的颜色深，他还是一眼就瞧出，鲜血已漫及大半个后背，怎可能是小伤，分明伤得不轻。
　　看衣衫破损的模样，怕是什么东西砸下去，压在他背上烧伤的。
　　“殿下是为了救臣妹……”
　　“此事……”萧鸿泽方才出声，就被誉王打断，“不必告诉二姑娘了。”
　　誉王缓缓折身看向他，风清云淡道：“救人本就是理所应当，若让二姑娘知道，只怕心中有愧，还是罢了。”
　　那厢，太后寝宫。
　　碧芜仰面躺在侧殿的床榻上，虽面上平静如水，可一颗心却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偷偷撇过眼，隔着那杏色的床帐，看向坐在榻边正为她诊脉的太医院院正秦春林。
　　此时这位秦院正眉头紧蹙，他隔着丝帕将手指搭在那皓腕上，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对着站在一旁的李嬷嬷道：“萧二姑娘倒是没什么大事，只脉象有些凌乱，许是受了惊吓所致，服几贴安神药便没事了。”
　　碧芜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只幸得自己赌对了，提前服下尹沉给的药，这才将有孕之事骗了过去。
　　银铃机灵，见李嬷嬷要差遣取药的人，就主动说要跟着秦院正去。
　　银钩和太后宫里的几个婢女一番伺候着碧芜擦身更衣，好歹洗去了她这一身狼狈。
　　可欲躺下，只听外头通传说太后来了。
　　碧芜强支起身子，想着施礼，却被太后被拦了回去，“不必了，都是虚礼，你身子要紧，赶紧好生躺下。”
　　太后亲自扶着碧芜在榻上躺好，还细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哀家今夜本不打算再来的，可到底放心不下，还是想来看看你。”
　　她面容慈蔼，旋即目不转睛地静静地看了碧芜许久。
　　碧芜晓得，太后也许看的并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她那母亲清平郡主。
　　太后对清平郡主的爱，并不亚于对她亲生的儿女。
　　少顷，果见太后眼眶泛红道：“听闻你那院中失了火，你不知哀家有多着急，你母亲已经没了，而你好容易寻回来，若再出什么事儿，哀家实在受不住……”
　　太后这番情真意切的话，也惹得碧芜不由得喉间发哽，低低唤了声“太后娘娘”。
　　“不说这些了。”太后抬手抹了把眼泪，笑着看向碧芜道，“你方才说，是迟儿将你从里头救出来的？”
　　忽听太后提及誉王，碧芜稍愣了一下，才微微颔首。
　　“这孩子……”太后的笑容顿时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当初，他求到我面前，说想娶你时，哀家还担心那孩子是不是真心，如今看来，应是真的对你上心了。”
　　“誉王殿下……主动求娶臣女？”碧芜闻言面色微变，久久都反应不过来。
　　怎么可能！
　　她和誉王的婚事，不应该全是太后的主意吗？
　　太后似是看出她所想，解释道：“最开始，确实是哀家想促成这桩婚事，可后来，我将迟儿召进宫，欲与他商议此事，他却快一步提了出来，倒正好遂了哀家的意。”
　　碧芜脑中仍是乱得厉害，须臾，她看向太后，问道：“誉王殿下是何时向太后娘娘您提的婚事？”
　　太后思索了片刻，“哀家记得，似乎……是你们从应州回到京城的第二日！”
　　作者有话说：
　　大婚剧情倒计时准备
　　之后每天更新，我都快尽量控制在晚10点哦


第28章 
　　交易
　　从应州回来的第二日！
　　碧芜双眸微张,惊得差点坐起身来。
　　她不明白，那个男人究竟在谋划什么。分明在应州时，他就已经知道她身怀有孕之事,为何还要在回京城后特意向太后求娶她？
　　他到底有何目的？
　　见碧芜面色有些恍惚,太后以为是疲惫所致，忙止了声儿，伸手捋了捋她额边的碎发，柔声道:“不说了，想你也累了，早些歇下吧。”
　　碧芜微一颔首，示意身侧的银钩将她扶坐起来,目送太后远去。
　　盯着那缓缓阖拢的隔扇门，她心下突然燃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难不成这一世的誉王知晓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了！
　　只是想着,碧芜的呼吸便控制不住地凌乱起来，指尖不自觉将手下的被褥揉皱成团。
　　她很怕旁人知晓她怀孕的秘密,但最怕的终究还是他！
　　她不知若他知晓孩子的父亲是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来,是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逼她打掉这个孩子,还是狠心将她的孩子给夺走。
　　亦或是像现在这样，给她个名正言顺。
　　而她最不想要的，偏偏是这个名正言顺。
　　她不在乎什么名分,只在乎她旭儿生死，若她成了誉王妃,将来她的孩子定然会是世子，而后是太子。
　　那这一切,不就和前世一模一样了吗？
　　若她真的猜对了,她到底该如何是好,要继续逃跑吗？
　　可又能跑到哪里去？
　　心绪如一团乱麻绕得碧芜头疼欲裂，恰在此时，“吱呀”一声开门声传来，原是银铃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
　　碧芜稍稍清醒了几分，寻了个由头将侧殿内的其他仆婢都遣了出去。
　　见银铃将药碗搁在床榻边的小几上，她环顾四下，指了指西南角落里的雪松盆景，“把药倒在那儿吧。”
　　虽说是太医院院正开的药，可她乱了脉象，这药中也不知放了什么，到底不能乱喝。
　　银铃闻言迟疑着看了碧芜一眼，却是不动，只俯身在她耳畔道：“姑娘，这不是秦院正开的药。”
　　碧芜瞥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秀眉微蹙，“这是何意？”
　　银铃抬眼瞧了瞧，谨慎地检查窗扇是否关好，确认过后，才答：“方才，奴婢正准备在侧殿后头煎药，遇上了誉王身边前来打听消息的康福公公。”
　　康福？
　　他来做什么？不，应当是誉王派他来做什么？
　　碧芜抿了抿唇，静静听银铃接着道，“康福公公偷偷塞了包药材给奴婢，说是姑娘您如今需要的，他还让奴婢给姑娘带了话……”
　　银铃顿了顿，将声儿压得更低了些。
　　“康福公公说，待姑娘身子养好了，就派人拿着玉佩去西街那厢最大的胭脂铺，第二日誉王殿下会在观止茶楼里等您，他有些事儿想与您商议。”
　　与她商议？
　　碧芜闻言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些。
　　以两人如今的关系，他能与她商议什么？应当只有太后赐婚一事。
　　既是要与她商议，或许他真的只是想从这桩婚事中有所图谋。
　　碧芜靠在引枕上，反复捉摸着这话，不知为何，躁动不安的心反静了几分。
　　定是她想多了，他前世十几年都不曾知晓的事，这一世怎会轻而易举便得知了呢。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也算稍稍松了口气，旋即侧首看向几案上已然晾凉了的汤药。
　　银铃亦看过去，却是担忧道：“姑娘……要不还是将这药倒了吧？”
　　“不了。”碧芜轻轻笑了笑，伸手将汤碗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那人都冒死闯进火中救她了，想必她对他而言应该真的十分有用，既然如此，当不会用这副药害她。
　　*
　　本只有四日的围猎，连着两日又是落水，又是失火，永安帝败了兴致，或也觉得不吉，索性取消了最后一日的围猎，带着众人回了京城。
　　待碧芜回到安国公府时，失火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萧老夫人耳中。
　　萧老夫人噙着眼泪，心急如焚地将碧芜上下打量了个遍，见她平安无事，才勉强放下心来。
　　萧鸿泽那厢，则是在暗暗查别苑失火一事，回府后，差人将银铃银钩都叫去问了话。
　　过了好半日，两人才回了酌翠轩，银钩哭得涕泗横集，跪在碧芜面前不停地告罪，说她那日不该擅离职守，轻易跟着苏婵的两个婢女吃喝去，才让她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丧命。
　　碧芜晓得，那两个婢女的所作所为大抵是苏婵指使，不出意外，那火也当是她放的。
　　前世便是如此，这位表面温柔娴雅的苏姑娘，凡是沾上誉王的事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手段残忍毒辣，令人惊惧。碧芜在誉王府中待了那么些年，就有不少只因多看了誉王两眼而被生生折磨死的奴婢。
　　每每听闻这些事，碧芜都很庆幸，因自己毁了容貌，怎也不会被苏婵疑心上，才能在誉王的院中照顾旭儿那么多年还得以保全性命。
　　虽晓得银钩是为人利用，但碧芜还是狠心让她自领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银钩也是个聪明的丫头，晓得碧芜此举其实是在保她，感激地重重磕了两个头，含着眼泪下去受罚了。
　　虽这场火没让她受什么伤，但碧芜到底受了些惊吓，再加上那日服了尹沉的药，始终提不起什么力气，不得不在酌翠轩中休养了好几日。
　　尹沉给的药只能保证三日的药效，为防萧老夫人突然为她请大夫来，碧芜快一步让银铃去杏林馆请来张大夫。
　　张大夫与她本就熟识，尹沉也是他介绍的，碧芜相信他的为人，不会将她有孕的事随意说出去。
　　如今，也只能能瞒一阵是一阵了。
　　她养病期间，太后派人送来不少补身子的东西，周氏也随萧老夫人来了几趟，却是一直未见着萧毓盈。
　　直到碧芜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才听银铃来禀，说大姑娘来了。
　　碧芜正躺在窗前的小榻上看闲书，闻言忙道：“快请进来。”
　　酌翠轩这地方萧毓盈还是头一遭来，她不住地打量着这秀丽的院景，惊叹不已，好一会儿，才缓缓迈进主屋。
　　见她那位弱柳般的二妹妹支起身子，似要起来，赶紧道：“都生病的人了，好生躺着就是，我坐一会儿便走。”
　　碧芜闻言勾了勾唇，复又躺回去，眼神示意银铃上茶。
　　萧毓盈在小榻边的红漆雕花矮凳上坐下，理了理衣衫，颇有些拘谨，少顷，才低咳一声，问道：“身子恢复地如何了？”
　　“托大姐姐的福，好多了。”碧芜含笑凝视着萧毓盈，问道，“大姐姐来看妹妹，是不与妹妹置气了？”
　　萧毓盈闻言面上一窘，一时舌头都打结了，“胡说，我同你置什么气，什么时候同你置气了！”
　　见碧芜笑而不语，冲她挑了挑眉，萧毓盈横了她一眼，亦忍不住笑出了声，须臾，低叹了一口气。
　　“我也算是想通了，你先前说得不错，大哥哥和祖母并未对我不好，确实是我太敏感了些，还总觉得是你抢了我的。”
　　她说着，微微垂眸，神色黯淡了几分，“可那哪里是我的，不管是大哥哥，还是太后娘娘的疼爱，本就是你的东西，不是我该肖想的……”
　　“大姐姐……”
　　碧芜笑意微敛，正欲说什么，却听萧毓盈又道：“没事儿，老占了你的我也过不去，既没有这份福气，往后啊，我就等着享笙儿的福，等我这亲弟弟将来出息了，也跟着沾沾光，不占了谁的，自也不会教旁人占了去。”
　　萧毓盈说这番话时，下颌微扬，浮现出几分傲色，不免让碧芜生了欣慰，她与眼前这位大姐姐及西院的二叔母本也没什么龃龉，何必闹得如此难看，毕竟都是一家人。
　　“大姐姐的愿望定是能成的，指不定笙儿往后会比哥哥更出息，光宗耀祖呢。”
　　碧芜神色认真，因前世的萧鸿笙确实如此，年仅二十便屡建战功，被破例封了侯，给萧家带来满门荣光。
　　萧毓盈啜了口茶水，笑看她一眼，“承你的吉言。不过先不说笙儿了，我自己的婚姻大事可还等着解决呢。”
　　碧芜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先前哥哥说的那桩婚事，大姐姐……”
　　“还未应下。”萧毓盈搁下茶盏，抬眸看向她，“不过我仔细想过了，既是大哥哥说的人，定然是有可取之处的，我告诉父亲，后日约在观止茶楼，想先与那人相看相看。”
　　观止茶楼……
　　碧芜垂首，眸子微微转了转，旋即看向萧毓盈道：“先看看倒也好，若是模样性情不合意，也来得及推拒……只是姐姐后日既是要出门，可否带妹妹一块儿去，自打围猎回来，妹妹在这院中属实是憋坏了。”
　　萧毓盈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你这身子，能走动吗？”
　　“好得紧，不信妹妹给姐姐走两步。”
　　见碧芜作势便要下榻，萧毓盈忙将她拦了回去，无奈道：“好了好了，当真怕了你了，去便去吧，去茶楼散散心，听听曲儿也挺好。那后日辰时，我在门口等你，你莫要睡迷了，误了时辰，到时我可不管你自己先走了。”
　　“多谢大姐姐。”
　　碧芜殷勤地将榻桌上的桂花糕往萧毓盈面前推了推，心下却是有了主意。
　　萧毓盈走后，碧芜召来银铃，在她耳畔低语了一番，还偷偷塞予她一样东西。
　　银铃重重点了点头，领命下去了。
　　出行那日，受罚休养了好几日的银钩又重新开始伺候起碧芜，许是碧芜让银铃带去的金疮药不错，看她干活麻利的模样，伤势已然大好。
　　只是一直候在碧芜身边，话少了许多，想来是经过这遭，吃了教训。
　　萧毓盈本以为自己来得早，不想碧芜比她来得更早，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观止茶楼的方向而去。
　　茶楼的雅间是那位与萧毓盈相看的唐编修昨日便定好的。
　　萧毓盈被伙计领到雅间门口，身子却有些僵，末了，紧张地回头看向碧芜道：“要不，你陪我一块儿进去？”
　　碧芜见状止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妹妹可帮不了姐姐，没事儿，大姐姐只是来相看，又不是来成亲，那么紧张做什么。若真不合眼缘，回去告一声，想来叔父也不会真逼了你。”
　　“什么成亲，尽取笑我，还有，谁紧张了。”萧毓盈扁了扁嘴，旋即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碧芜眼看着门阖上，眸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羡慕。不管怎么说，对于婚事，至少萧毓盈还有得选，而她根本无法选择。
　　少顷，她对守在门口的婢子道：“大姐姐想来也要有一会儿，我去下头听听戏，若大姐姐出来了，你派人来寻我便是。”
　　见那婢女应声，碧芜才领着银铃银钩往楼下去了。
　　下到二楼的楼梯口，便见一人站在那儿，长相清秀，白面无须，冲她躬身施了一礼，“二姑娘，我家主子恭候多时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誉王的贴身内侍康福。
　　碧芜稍稍点了点头，跟随康福而去，很快入了二楼角落，一个不显眼的雅间。
　　这雅间不比三楼的大，但关了门也算清净，碧芜在房间内环顾了一圈，却未看见誉王的身影，只中间的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只散尽余温的茶盏，一侧的紫金香炉燃着袅袅的香烟。
　　碧芜疑惑不已，转而将视线落在西面的花梨木六扇雕花螺钿屏风上。
　　她提步缓缓走近，试探着唤了声“殿下”。
　　须臾，便见一个身影从屏风后出来，天青长衫，玉冠束发，仍是那副清隽儒雅的模样。
　　可见到他的第一眼，碧芜却是秀眉微蹙，许是面色有些苍白，碧芜总隐隐觉得他有几分憔悴，像是生了什么病。
　　可下一刻见他薄唇微抿，自然地走到她面前，碧芜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他常年习武，一向身子硬朗，前世那么多年，她甚至都未曾见他召过几回御医，又能得什么病。
　　“臣女见过誉王殿下。”碧芜低身施了一礼。
　　“二姑娘坐吧。”
　　誉王在那张梳背椅上坐下，还顺手取了两个杯盏，添了茶水。
　　碧芜迟疑了一瞬，才恭敬地道了声是，缓缓落座。
　　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她蓦然有些错乱，好似这里不是什么茶楼，而是皇宫御书房。
　　而她正与眼前人面对面坐着，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考量下一步的棋子该落在何处。
　　可再仔细看那人温润清隽的面容，碧芜又很快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因此人并不是她记忆中端肃威仪的陛下，而是那个仍覆着假面，遮掩锋芒的誉王。
　　她沉了沉呼吸，开口道：“那日，多谢殿下救了臣女的性命。”
　　誉王饮茶的动作一滞，旋即风清云淡道：“举手之劳罢了，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
　　当时的火势那么大，碧芜不是没看见，他亦不可能心中无数，若不小心，只怕会葬身火海，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她咬了咬下唇，暗暗打量着誉王的神情，本想等他先行开口，可等了半晌，却见他幽幽地品着茶，不急不缓，未有丝毫动静。
　　碧芜到底忍不住先出声道：“听殿下身边的康福公公说，殿下有事要吩咐臣女，不知……”
　　那人闻言终于抬眸看来，眸色漆黑，深沉如墨，他静静凝视了碧芜许久，蓦然道：“本王府中缺一位王妃，倒觉得二姑娘最为合适！”
　　碧芜心下猛然一惊，真被她猜中了！
　　只原以为这人会拐着弯子委婉地同她商量，却不想竟是这般直截了当，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局促不安地搅着袖中的帕子，思量片刻，问道：“京中温良贤惠的贵女那么多，殿下为何要选臣女？您分明知道，臣女……”
　　碧芜止了声，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又抬首去观察誉王的反应。
　　誉王顺着她的视线亦往她平坦的小腹上看了一眼，像是无所谓般笑了笑，“恰是因为如此，本王才会选择二姑娘。”
　　他身子微微前倾，伴随着浓重的压迫感令碧芜呼吸微滞。他用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她，神色难以捉摸，片刻后，薄唇微张，一字一句道。
　　“本王想与二姑娘做个交易！”


第29章 
　　赐婚
　　听得“交易”二字,碧芜秀眉微颦。
　　果真如她所想，誉王想从这桩婚事中有所求，虽猜到了一些,她还是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明知故问道：“臣女不懂殿下的意思？”
　　誉王淡淡笑了笑，没有言语，只静静看着她，令碧芜脊背一阵阵发紧，颇有些坐立难安，好似那台上的戏子，拼命努力却只被人看到拙劣的演技。
　　片刻后,才听那低沉醇厚的声儿幽幽响起。
　　“这些年皇祖母一直在为本王挑选合适的王妃，却屡屡被本王推拒,因本王想要的并非心高气傲，精明能干的妻子,而是一个安安分分，绝不会插手本王之事的王妃。”
　　誉王的话只说至一半,便停了下来,虽未挑明，碧芜心下也算明白了七七八八。
　　在她之前，太后欲指给誉王的王妃应当就是苏婵了。
　　“心高气傲”、“精明能干”的确是苏婵的脾气秉性,也难怪誉王不喜。毕竟这誉王府后院里，还养着个受尽荣宠的夏侍妾。
　　前世苏婵入府后的那段日子,可谓闹得鸡飞狗跳。夏侍妾也是个恃宠而骄的，或正是因屡屡与苏婵作对,还在誉王面前哭诉告状,才最终惹恼了这位新入府的誉王妃,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如今誉王想求个安安分分，不管闲事的王妃，到底也是在为那府中美人考虑，不愿新王妃因着争风吃醋，让夏侍妾受尽磋磨。
　　这样想来，她果真十分合适。
　　只是……
　　碧芜抬首看去，眼神坚定道：“臣女的确能应殿下所求，可既是交易，殿下又能给臣女什么呢？”
　　见她答应地爽快，誉王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旁的本王说不好，不过本王能给二姑娘你如今最想要的东西。”
　　说着，他缓缓垂首，将视线定在一处。
　　碧芜下意识将手覆在小腹上。
　　的确，她如今最想要的便是她腹中的孩子能顺顺利利地出生。
　　可若是生在誉王府……
　　或是见她神色犹疑，那厢又幽幽开口道：“皇祖母赐婚，纵然不是本王，也会是旁人，可二姑娘如今身怀有孕又能逃到哪里去？或者说，二姑娘能保证永远不被发现吗？”
　　碧芜咬了咬唇，看向面前温润如玉的男人，他说话的声儿低柔，可却句句命中要害，言出她最担忧之处。
　　他说得不错，自应州回来后，她便失了最好的机会，如今怎么偷偷避开人生下孩子才是最令她烦心的。
　　她是未嫁之身，若教人发现她身怀有孕，事情只怕会更加棘手。
　　她再次抬眸看向誉王，自重生后的第一日起，她就认定只有躲开这人，才能避免旭儿前世的命运。
　　可如今被逼到了死角，退无可退，再去看待此事，才发现或许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的。
　　“好，殿下的提议臣女答应了。”沉默许久，碧芜终是点了头，她挺了挺背脊，旋即正色道，“成婚后，臣女定不会插手殿下后宅之事，但也请殿下保证……莫要……莫要与这个孩子有太大的牵连。”
　　誉王剑眉微蹙，捏在杯盏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旋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唇边露出些许嘲意，“怎么，二姑娘是怕，他非本王亲生，本王会害了他？”
　　碧芜暗暗别过眼。
　　是，这确实也是她担忧的地方，但她不能到底这么说。
　　“殿下多想了，臣女只是不想混淆皇室血脉。待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孩也就罢了。可若是男孩……还请殿下莫要赐予他世子的身份。”
　　这个要求对碧芜而言，是她保护旭儿的第一步，可对誉王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并非他所出，又何来的资格被册封为世子。
　　碧芜突然庆幸，他提前知晓了她有孕之事，既不是他的孩子，定也不会作太多关心，那她的旭儿还会是安全的。
　　她本以为誉王会很快答应，不曾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淡淡道：“好，本王知道了。”
　　碧芜一颗心落了落，朱唇微张，还欲再说什么，只听“咚咚”两下扣门声，银铃的声儿紧跟着传来，“姑娘，大姑娘那儿似是相看完了……”
　　这么快！
　　她蹙了蹙眉，冲外头道了一句“知道了”。
　　碧芜说罢站起身，徐徐施了一礼，“臣女今日是借着大姐姐相看的名头出来的，不便与殿下多言，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却又止了步子，回首迟疑地看了誉王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誉王却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了然一笑，“二姑娘放心，你担忧的事，本王自会处理好。”
　　见他这般胸有成竹，碧芜也不好再说，只抿唇微微颔首，正欲离开，那低沉熟悉的声儿复又响起。
　　“有一事，本王好奇许久，一直很想问问二姑娘……”
　　碧芜纳罕地眨了眨眼，“殿下请讲？”
　　他缓缓自梳背椅上站起来，隔着那张檀木桌案，笑意清浅，似是随意问道：“二姑娘的棋究竟是谁教的？”
　　碧芜闻言心下一咯噔，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果然，她骗得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眼前这人。
　　她究竟会不会下棋，他一眼便知。
　　碧芜蓦然想起先前闪过的念头，顿生出一个主意来，她垂下眼眸，面上露出几分感伤，随即低低答。
　　“是……孩子的父亲。”
　　誉王明显怔愣了一瞬，许久，唇角勾了勾，“是吗？他……倒是将二姑娘教得不错。”
　　见他没甚大的反应，语气也平静得很，碧芜彻底松下一口气，又是一福身，才推门离开。
　　然她并未看见，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男人温润的笑意尽散，面色一瞬间寒沉了下去。
　　出了雅间，碧芜佯作自然地上了三楼，便见萧毓盈站在楼梯口，正欲下来，见着她，不由得嗔怪道：“你跑到哪儿去了，怎都寻不到你？”
　　“戏太好看，便倚在角落里一时看入了迷。”碧芜踮脚往三楼张望，面露调侃，“那位唐编修呢？大姐姐瞧着可合你的意？”
　　萧毓盈闻言面上一赧，耳根子都红透了，“说大理寺还有事儿，急匆匆回去了，生相……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榆木脑袋。”
　　瞧着萧毓盈这番女儿家羞涩的情态，碧芜晓得这事儿大抵是成了，看来这位唐编修应当就是萧毓盈前世嫁的人了。
　　就是不知，为何这么个为差事勤勤恳恳之人，前世那么多年未得擢升，当真是有些奇怪。
　　好容易出来一回，出了观止茶楼，萧毓盈又带着碧芜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大快朵颐。
　　在外头玩了好几个时辰，直过了未时，两人才坐着马车回了安国公府。
　　周氏已在府门口等待多时了，见她们回来，心急如焚地上前，“两个祖宗，可算是回来了，快些进去，陛下身边派来传旨的公公都等了好半天了。”
　　传旨？
　　碧芜稍愣了一下，便见周氏拉住她，替她整理了一番衣裙，正色道：“一会儿啊莫要慌了手脚，就跪在下头好生听着便是，晓得吗？”
　　听到这话，碧芜哪还能不明白，“嗯”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等她们赶到正厅时，萧铎和萧鸿泽已然在了，因是永安帝赐下的圣旨，非同小可，萧老夫人一早便命家仆将两人唤了回来。
　　永安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意虽等了许久，倒也不急，慢吞吞喝了两盏茶，吃了些点心，待人都来齐了，才宣读起了圣旨。
　　至于圣旨上的内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并无丝毫意外。
　　李意宣读罢，笑眯眯将圣旨合拢，递给萧鸿泽道：“奴才恭喜安国公，恭喜萧老夫人了，很快二姑娘便是誉王妃了。”
　　萧鸿泽自地上站起来，恭敬地接过，道了句“多谢李总管”。
　　他侧首往后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赵茂立马捧着个盖着红绸布的托盘过来。
　　“一点心意，李总管莫要嫌弃。府中有喜事，您只当讨个喜头。”萧鸿泽笑道。
　　“安国公太客气了。”李意虽这样说着，还是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东西收了过去，旋即客客气气道，“奴才瞧着，这大婚的事宜安国公也该差人准备起来了，毕竟这大婚就在四月二十，急得很，不剩多少日子了！”
　　“四月二十！”
　　不止是萧鸿泽，正厅中凡是听到这话的人都不由得惊了惊。
　　尤其是碧芜，还一度觉得是否是自己听岔，若真是四月二十，那就只剩半个月了。
　　按正常的婚习来，从纳彩，问名，纳吉……到最后亲迎，最少也需三个月，半个月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哪个王爷的婚事会办得这么仓促！
　　李意似是看出众人的疑惑，解释道：“这是钦天监监正尹大人，在合了誉王殿下和二姑娘的八字后，夜观天象，特意选出来的吉时。那尹大人还说，这般好的日子，若再遇上下一个，恐怕要等到后年去。”
　　他绘声绘色道：“陛下忧心誉王殿下婚事已久，想着怎么也不能拖上两年，不若让礼部在这半月里抓紧一些，趁早将婚事给办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条有理的，可入在碧芜耳中，只剩“荒唐”二字。
　　天子身边的内侍从来都是人精，定不可能全然说实话。就永安帝忧心誉王婚事这句，就实在难令人信服。
　　若他真关心这个儿子，不至于让誉王二十有四还未有正妃。至于永安帝为何答应这个婚期，许是还有旁的缘由在。
　　多半与那个尹监正脱不了干系！
　　说来，碧芜还晓得此人。
　　因着前世，在誉王登基后，他亦是天子以顺应天命之名操纵朝局的一把好刀。
　　只是她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是誉王的人了。
　　碧芜想起方才在酒楼时，誉王信誓旦旦的话，不由得秀眉蹙起。
　　他也知道她的肚子等不了太久，可他竟在永安帝下圣旨前便开始筹谋起此事。
　　难道他从一开始便确定她会应下这桩两人都能各取所需的婚事？


第30章 
　　秘物
　　萧家众人虽心有疑惑,然毕竟是圣旨，违抗不得，只能着手准备起来。
　　不过这厢就算再忙,到底也比不过礼部那儿焦头烂额。纳采,纳吉，纳征都赶在了一处儿，想是他们也未经历过这么仓促的婚礼。
　　这赐婚的事儿传开去，贺喜的也纷纷登了门，誉王在朝中虽没什么权势，可到底也是皇子嫡孙，碧芜嫁过去,也算正式成了皇室中人，身份地位自不能与从前一概而论。
　　该巴结自然得巴结。
　　然这些都与碧芜没甚大关系,人情应酬一概都是萧老夫人和周氏在主持，而她只需像萧老夫人说的那般,高高兴兴地做新娘子。
　　然高兴二字，对碧芜而言,实在是谈不上。
　　且不说这桩婚事并非她心甘情愿,就是光做准备，也将她累得不轻。
　　圣旨下来后不久，太后特意派来个教授规矩的嬷嬷,想让她好生学学宫里的礼仪。
　　说是往后成了誉王妃，操持的事大不相同,是要时常进宫参宴的，若不懂些规矩,只怕往后教人挑着错处笑话。
　　其实前世在宫中待了十数年,那些繁琐的规矩碧芜早已烂熟于心,但太后既派了人来，她也不能推拒，不仅如此，还得刻意装着一副生疏的模样。
　　她本就是双身子的人，底子也不好，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日，便有些累得受不住，只得让银铃请了张大夫来。
　　幸得张大夫机灵，在萧老夫人面前道，是碧芜前阵子失火受惊还未好全，这阵子劳累过度，才至于又倒下了，若不在榻上好生休养，只怕病还会加重。
　　萧老夫人闻言担忧不已，恐碧芜大婚那日真病得起不来身，忙命人去宫里禀了一声，说了这事儿。
　　学规矩固然重要，但太后到底更心疼人，很快就将那嬷嬷又给召了回去，还送来不少补身的药材。
　　碧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因是安国公府嫡女，碧芜的嫁妆本就丰厚，再加上太后、萧老夫人和周氏那厢都陆陆续续添了妆，更是多得令人瞠目结舌。
　　只是碧芜没想到，皇后那厢竟也派人送了礼来。
　　几大箱子摆在碧芜的院子里时，着实让她惊了惊。作为皇后，掌管三宫六院，为皇室子嗣延绵尽心尽责，给她这个将来的誉王妃送些东西倒也无可非议，可若是单纯庆贺她大婚之喜，备的未免也太多了些。
　　她百思不得其解，可待到晚间，她那位兄长便给了她答案。
　　萧鸿泽来时，碧芜正在用晚膳，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倒是有些意外，只站起来迎道：“哥哥怎么来了，用饭了吗，可要一块儿吃些？”
　　“不了，我已吃过了。”萧鸿泽瞥了眼桌上的菜色，剑眉微蹙，“吃得这般清淡，身子还如何恢复得好。”
　　“素来吃惯了清淡的菜，荤腥重了反觉得不舒服。”
　　左右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碧芜抬手命银铃银钩撤了碗筷，上了清茶，这才抬首问道，“哥哥今日来酌翠轩，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萧鸿泽骨子里是个有些循规蹈矩，刻板守礼之人，碍着男女有别，就算是亲妹妹的院子，也几乎不曾踏入过，今日突然前来，恐怕是真的有事儿。
　　果然，只见萧鸿泽薄唇紧抿，将手搁在桌上，指节在案上轻轻扣了扣，迟疑许久，才缓缓道：“小五，你我是兄妹，此事我也不想瞒你，围猎失火之事刑部已给出了结果。”
　　看着自家哥哥凝重的神色，碧芜微微垂眸，顿时猜到了几分。
　　“是意外？还是......谁无意为之？”
　　萧鸿泽倏然抬头，深深看了碧芜一眼，面露诧异，少顷，低声道：“说是那晚，苏姑娘身边的奴婢收拾东西时，一时疏忽将替换下的衣裳搁在了灯盏旁，忘了拿走，致衣裳意外引燃，这才......”
　　果真如此，和她猜想的一样。
　　碧芜唇角微抿，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她张了张嘴，本欲问问那婢女的事儿，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即使是无意，但引发了这么大的火，那个婢女不可能还有命在。
　　那场火究竟是不是衣裳引燃的，碧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婢女不过是做了个替罪羊，此事定与苏婵脱不了干系。
　　可那又如何，即使查到了些蛛丝马迹，这位苏婵苏姑娘，堂堂镇北侯之女也绝不可能获罪。
　　镇北侯苏麒默默镇守西北多年，
　　一生戎马倥偬，抵御外敌，尽忠尽责。其妻李氏，即苏婵的生母，当初正是被敌所擒后，不愿屈服受辱选择自戕而亡。
　　留下与镇北侯的一儿一女。
　　长子苏徵亦在边塞陪父抗敌，为保幼女平安，镇北侯这才将当年才四岁的苏婵送来京城。
　　若苏婵纵火之名坐实，定不可能逃得了重罚。而一旦这位镇北侯疼爱有加的嫡女出了事，西北或也会随之陷入大乱。
　　碧芜算是晓得，皇后送来的礼为何会这般重，原是因不能给她个公平公正，而借此赔罪罢了。
　　或者说，不是皇后，而是永安帝。
　　想必那些心安理得处死小婢女的人可能还觉得，用她那条命换大昭边境安稳，盛世太平，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见碧芜垂首久久不言，萧鸿泽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碧芜这才回过神，淡淡笑了笑道：“能这么快有个结果，也算是好的。”
　　只可怜那个奴婢，就这般白白送了性命。
　　萧鸿泽薄唇微张，神色暗淡了几分，他正想说什么，却见碧芜挑了挑眉，倏然道：“哥哥今日就是来同我说这些的？我还以为，哥哥是亲自来给我送新婚贺礼来的呢。祖母，二叔母，甚至大姐姐都给了，难道哥哥还想赖了去？”
　　闻得此言，萧鸿泽怔愣了一瞬，郁色顿时散了几分，“定不会少了你的，过两日便给你送来。”
　　“那便好，我可盼着呢，哥哥送来的东西可不能比祖母的差。”碧芜扁了扁嘴道。
　　难得看见自家妹妹的俏皮模样，萧鸿泽抿唇而笑，重重点头，道了声“好”。
　　坐着好一会儿话，萧鸿泽才起身离去，步子显然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碧芜送他到垂花门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却是笑意渐散。
　　她晓得，不能为她求一个公道，萧鸿泽心下定也很自责愧疚，可那又能如何，安国公府权势再高，都不可能驳逆天子的决定。
　　这世道，不论身居高位，还是深陷泥沼，其实都逃不脱一个身不由己。
　　这一世，有人愿意为她求公道，碧芜已很是感恩。反过来，她也想好生保护自己最珍贵的家人，以求家宅太平。
　　在酌翠轩休养了一段日子，碧芜的身子已然好了许多。
　　这日萧毓盈要去铺子取打好的头面，便将她一块儿叫了去，说是整日在府中窝着也不好，得去外头透透气才是。
　　碧芜拗不过她，想着长久不动的确对腹中孩子不利，便应下了。
　　萧毓盈要取的头面是周氏特意命人为她打的，说是等日后相看时可穿戴，虽萧毓盈没再反对，可周氏显然还是看不上那唐编修，一直琢磨着给她另寻一桩好婚事。
　　马车幽幽在琳琅阁前停下，萧毓盈先行下车，然才掀开车帘，就听她冷笑一声道：“呵，当真是冤家路窄。”
　　碧芜从车帘露出的缝隙看去，便见那琳琅阁门口站着一青衣女子，带着一个婆子和丫鬟，神色倨傲，盛气凌人。
　　不是苏婵是谁。
　　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着她。
　　碧芜秀眉微蹙，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胸口，许是太久没有出门坐车，今日才坐了一小会儿，便觉得一阵阵恶心感自胸口漫上来。
　　“要不我们改日再来吧。”她提议道。
　　然这话还未说完，萧毓盈却已下了车，还不忘回身对她道：“怕什么，这会儿避着她反像我们做了亏心事似的。”
　　见萧毓盈迫不及待地入了铺子，碧芜叹了口气，也只得无奈地下了车。
　　还未踏进去，就听萧毓盈提声道：“呦，倒是许久不见苏姑娘，苏姑娘看起来气色很是不错。”
　　苏婵正在柜台前看镯子，闻声转头看来，面色顿时冷沉如冰。
　　或是在外头，也无需将淑静娴雅表现给谁看，她竟连装也不装一下，将嫌恶尽数表现在了脸上。
　　“哪有大姑娘不错。”她缓缓转过身，面露嘲讽，“听闻安国公有意将你许配给一个大理寺编修，大姑娘竟还能这般兴高采烈的，当真令我佩服。”
　　萧毓盈顿时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苏婵越过萧毓盈，又瞥了眼碧芜，唇边的嘲意更深了些，“这萧二姑娘很快便是誉王妃了，而大姑娘却只能嫁个七品小官，安国公对你当真是好得很。”
　　面对她这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萧毓盈自然不会上当，她看了苏婵一会儿，反抿唇笑起来，“我二妹妹嫁得这般好，我脸上可是有光，怎的，苏姑娘也羡慕？可惜了，这世上只有一个誉王，誉王也只能有一个正妻，这位置恐怕是抢不走了！”
　　苏婵被猛然一噎，眸中狠厉骤现。
　　这一阵儿，她就本因着此事烦乱不已，想着出来静静心，或可想到摆脱与那个风流成性的永昌侯世子婚事的法子，不曾想却碰着最是让她厌烦的两个人。
　　当真是倒霉透了。
　　见她欲发作，身侧的婆子忙拉了她一把，压低声儿道：“姑娘，先头的事儿还未平息，可不敢再惹事了……”
　　闻得此言，苏婵面上的愠色才敛了敛，她强压下心头怒火，下颌微扬，“走吧，嬷嬷，今日没心情了。”
　　她提步往外头走去，行至碧芜身侧，却赫然止了步子，似是仍心有不甘，顿了顿，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儿道：“奉劝二姑娘一句，用姿色来笼络男人，可不会长久。夺了不该夺的东西，总有一日都得还回来。”
　　听得那句“夺了不该夺的”，碧芜心下倏然一跳。
　　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心虚来。
　　若非围猎时出了变故，按前世那般，如今得了圣旨即将成为誉王妃的的确不是她，而是苏婵。
　　这样想来，倒真像是她夺了她的。
　　碧芜定了定呼吸，旋即直勾勾地看过去，“苏姑娘说笑了，既是陛下赐婚，哪还有比这更名正言顺之事，又何谓夺呢。”
　　她微微凑近，一字一句道：“不过，我倒是要提醒苏姑娘，亏心事儿做多了，仔细夜间发噩梦，遭鬼索命。”
　　苏婵面色倏然一变，旋即狠狠瞪了碧芜一眼，快步出去了。
　　待人走后，忍了许久的碧芜才大喘了口气，用手捂住嘴，拼命抑制住自己干呕的声音。
　　“怎的了？”萧毓盈忙上前，关切道，“哪里不舒服？”
　　碧芜抬首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儿，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一会儿便好了。”
　　“我看不是吃坏了，是见着某些人才恶心的。”
　　萧毓盈说着往外头横了一眼，那有趣的模样，顿时惹得碧芜笑出了声。
　　那厢，已走出一段距离的苏婵却见身侧的婆子将头转回来，笑着随口道：“瞧那位萧二姑娘吐的，像是有孕了一般。”
　　苏婵心下怒气未消，本没注意，然听到这话，却是步子微滞，亦回首看了一眼。
　　果见那位萧二姑娘捂着胸口，一副难受的模样。
　　她微微垂下眼眸，似是想起什么，问道：“嬷嬷，听闻这位萧二姑娘和誉王的婚期就在半月后？”
　　华嬷嬷答：“是啊，除却冲喜，老奴从未见过哪桩婚事办得这般急，倒像是在赶日子似的。”
　　“赶日子……”苏婵捉摸着这几个字，垂眸若有所思，“倒真是有些奇怪……”
　　琳琅阁为萧毓盈打好的两幅头面式样都很不错，可许是遇着了苏婵，让萧毓盈觉得败了兴致，再加上碧芜身子不适，取了头面，也没去哪处逛逛，很快便回去了。
　　回到酌翠轩后，碧芜在小榻上躺了好一会儿，胸口的恶心感仍是难以平息。她好一阵子没有难受，本以为已经好了，谁曾想，又开始卷土重来。
　　她命银铃去煎了先前从张大夫那儿求来的药服下，连晚膳都没怎么吃。
　　直睡到酉时前后，银钩进来小心翼翼地推醒她，说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是萧老夫人身边的人，应当是来说什么事儿的，碧芜强支起身子，让银钩帮着打理了一番，才将人唤了进来。
　　见碧芜坐在榻上，刘嬷嬷施了个礼，毕恭毕敬道：“二姑娘睡着呢，是老奴打搅姑娘了。”
　　“无妨，不过是怠懒，才躺了一会儿罢了。”碧芜喝了口茶，清醒了几分，笑着问，“嬷嬷来我这儿，可是祖母有什么要事吩咐？”
　　“也没什么话，就是老夫人让奴婢给二姑娘送些东西来。”刘嬷嬷朝后看了一眼，立有小婢子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了碧芜面前的榻桌上。
　　是个方方正正，两个手掌宽的红漆木盒，其上刻着浮雕，做工倒是别致。
　　“这是……”
　　见碧芜好奇地想要掀盖，刘嬷嬷忙上前制止，“此物……老夫人说了，姑娘私下里，一人看便好。”
　　她清了清嗓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着实让碧芜纳罕不已。
　　什么稀罕的宝贝，还只能她一人瞧。
　　虽是疑惑，但她还是将手收了回来，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刘嬷嬷又说了些早些休息的话，便福身退下了，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那红漆盒子一眼。
　　今儿天本就热，方才睡了一会儿，碧芜后背都捂出了汗，粘腻得难受，便召开银铃为她备水沐浴。待内屋没了人，她才看向榻桌上的盒子，缓缓将手伸了过去。
　　正在外头吩咐婢子烧水的银铃只听内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吓得快步跑进查看。
　　然瞧见屋内的一幕，却是一愣。
　　只见那红盒子摔落榻边，花花绿绿的纸张散落一地，而她家姑娘正咬唇盯着地面的物什，双颊绯红如霞，几乎要滴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今天可能难赶出来，反正明天肯定是双更啦。


第31章 
　　大婚
　　“姑娘,您没事儿吧？”
　　银铃担忧地走进来，却见碧芜慌乱道：“我无碍，你出去吧。”
　　“是……”银铃犹豫着应声,可瞥见落了满地的纸张,正欲弯腰去捡，她家姑娘略有些紧张的声儿再次传来。
　　“莫捡了，我自己来。”
　　虽心有疑虑，但银铃想到方才刘嬷嬷说过此物只能姑娘一人瞧，当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忙将手缩了回来，低身退下了。
　　坐在小榻上的碧芜直到听见门扇合拢的声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低眸看向地上的东西。
　　她猜想过萧老夫人会给她送来什么,然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
　　怪不得只让她一人偷偷的，私底下看。
　　碧芜只觉两颊烫得厉害,忍不住用手背去凉一凉，好一会儿才平复下一颗心,自小榻上下来,俯身将地上的纸一一拾起。
　　这纸用的还是上好的澄心纸，分明应是触手生滑，可教碧芜捏在手里,却像是火一般滚烫，尤其是想起方才无意间瞥见的几张,呼吸都乱了几分，手上的动作顿时更急了些。
　　一炷香后,银铃备好水,迟疑着在门上敲了敲,“姑娘，水烧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进来吧。”
　　听到屋内传来应答声，银铃才缓缓推开门，命身后的婢女将东西都送进去。
　　进内屋一瞧，她家姑娘正捧着本书，靠在引枕上读。虽神色自然，可银铃总觉得她家姑娘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见那厢东西都准备妥当，便道：“奴婢伺候姑娘沐浴吧。”
　　碧芜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放下那本压根没翻过页的书，起身去了屏风后头。
　　任温热的水泡过后，她浑身舒缓了许多，待晾干了头发，便由银铃伺候着在榻上睡下了。
　　这一觉倒是睡得快，只梦里她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皇宫御书房。
　　看见对面墙上的松鹤延年图和花梨木螺钿博古架，碧芜意识到自己应当坐在东间的小榻上，不，准确的说，是男人的腿上。
　　她背靠着男人的胸膛，感受到他边用遒劲有力的手臂拢着她的腰肢，边抓住她的柔荑，按在榻桌上那本厚厚的书册上。
　　“今日下错了三手，那便好生看上三刻钟。”他低沉醇厚的声儿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在她耳畔响起，喷出的热气丝丝缕缕直痒到心底。
　　瞥见那纸页上活灵活现的画，她红着脸羞赧地别开眼，却听他又道：“若不好生看，就再多加一刻。”
　　听着那威胁的话，她浑身一个战栗，只得又将视线转回来，咬着唇，看他用指节分明的大掌坦然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翻到那烛火燃了小半截，两人的呼吸都沉得厉害，榻上的人便仿了书上的画，一遍遍，不知疲惫。
　　碧芜只梦了一半，便猛然睁开眼，夜风从半开的床缝钻进来，将垂落的床帐底部掀起一个小角。外头仍黑漆漆的，只榻边燃着一小盏幽幽的灯。
　　她舔了舔唇，只觉口干舌燥，起身倒了杯茶水仰头饮下，才勉强压下了心头躁动。
　　然折身瞥见榻桌上搁着的红漆木盒，梦中的一幕幕又瞬间涌了上来。
　　小榻，圆桌，东面白墙……碧芜一时看屋里哪哪都觉得不对劲，忙钻进被褥中，深深将头埋了进去。
　　心道自己简直是疯了魔，不过是几张画而已，怎能让她的心绪乱成这般。
　　而且，她也不是也经历过……
　　虽这般想着，翌日起来，碧芜还是召来银钩，让她将木盒藏到库房去，还嘱咐藏得越里头越好，不要教人发现。
　　银钩以为是什么宝贝，牢牢抱着那东西，神色严肃，还冲她重重点了点头，颇令碧芜有些哭笑不得。
　　半月转瞬而过，除却中途和赵如绣出府散了散心，最后几日，碧芜一直待在安国公府没有外出，闲暇了便陪萧老夫人一块儿坐着喝喝茶，理理佛，尽些孝心。
　　大婚前一晚，她也在栖梧苑坐到快过戌时才走。
　　而她才说了要告退的话，萧老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双眸顿时便红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舍地看着她，一时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碧芜见状，亦是鼻尖一酸，哑声唤了声“祖母”。
　　萧老夫人伸手半搂住她，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家里两个女孩，你在外头吃了最多的苦，回家的日子也最短，我还想着怎么补偿你，没想到你便要嫁人了。”
　　“嫁了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碧芜靠着萧老夫人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只要祖母不嫌弃，孙女定会时常回来看您。”
　　“傻孩子，哪能一样。”萧老夫人低叹了口气，“明日你便是誉王府的人了，若受了委屈，祖母也再看不到，帮不着你了。我也没甚奢望，只希望我们小五往后能过得平安顺遂，少些磨难，与誉王殿下长相厮守，白头终老。”
　　碧芜微微垂下脑袋，强忍下泪意，没有应声。
　　萧老夫人的心愿确实简单，可却注定要落空。
　　她与誉王虽是陛下赐婚，可根本不过是各取所需，实在算不得数。
　　何况，她也不会同誉王白头终老，如今虽没法，可待誉王登基成为天子，大权独揽，还怕解除不了这桩婚事嘛。
　　届时，她就带着她的旭儿远走高飞，随便誉王如何与他那美人缠缠绵绵，两厢厮守。
　　如此，既让她得偿所愿，也算是全了誉王上辈子的遗憾。
　　虽是准备得仓促，但到底是王府娶正妃，该少的礼仪规矩是一样都不能少。
　　大婚当日，天还未亮，碧芜便被宫中来的嬷嬷们唤起来梳妆更衣，繁复贵重的佩饰一件件压下来，直让她觉得脖颈肩背发沉。
　　装扮完了，这一日也才刚刚开始，虽碧芜的生父去世得早，可还有萧鸿泽这个长兄在，按例，得去祭拜宗庙先祖。
　　碧芜盖着盖头，也不甚明白这个流程，只能听着耳畔嬷嬷的指挥，乖乖地弯腰屈膝磕头。
　　祭拜过后，便是静静地等，待吉时前后，誉王前来亲迎，碧芜被扶上花轿，往皇宫方向而去，向太后、皇后及诸位嫔妃请安跪拜，曰妃朝见。
　　朝见过后，还需再到永安帝处叩拜，末了，才能出宫到誉王府。
　　被扶着在床榻上坐下的一刻，碧芜才算舒了口气，这一日浑浑噩噩，也不知弯了多少腰施了多少礼，到最后都有些昏头转向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成婚竟是这么累人的。
　　除了午时勉强咽了些糕食，这一日她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如今静下来，便觉胃里空荡得厉害。
　　不能随意掀了盖头，碧芜只得伸手招了招，轻轻问了句“银铃，可有吃的？”
　　还未听到银铃回答，碧芜便先听到了汤匙碰到碗壁发出的清脆声，一碗白粥紧接着出现在她的眼底。
　　“王妃饿了一日，胃里虚弱，不如先喝碗清粥垫垫吧。”
　　听到这苍老却令她略有些熟悉的女声，碧芜怔愣了一瞬，旋即就听那人介绍自己：“老奴是王爷身边的旧仆，从前在宫里也是伺候过沈贵人的，后来王爷出宫建府便将老奴也一并带了出来，王妃若不嫌弃，喊老奴钱嬷嬷就是。”
　　碧芜不由得抿唇笑起来，她自然知晓钱嬷嬷，前世她在誉王的雁林居照顾旭儿时，钱嬷嬷就曾帮过她良多。
　　后来誉王登基，念及钱嬷嬷年迈，便赏了她一大笔钱银，派人送她回乡养老去了，那之后，碧芜便再未见过她。
　　如今再遇，心下不免泛出几分亲切来，她接过那碗清粥，将头低了低，方便将粥送进嘴里。
　　粥还温着，入口不烫不凉，倒是正好，碧芜实在饿久了，也没力气说话，直到吃下小半碗，稍稍恢复过来，才对钱嬷嬷道了声谢。
　　“王妃这声谢老奴可实在受不起。”钱嬷嬷道，“这些都是王爷提前安排好，让老奴送来的，但看王妃吃得这么香，一定能为我家王爷生下个健健康康的小公子来。”
　　闻得此言，碧芜心下一震，手上的汤碗差点没有拿稳。
　　似是看出碧芜的惊慌，钱嬷嬷忙解释，“王妃放心，屋内没有旁人，王妃和王爷的事儿，奴婢知道一些。但奴婢嘴牢，定然不会说出去。”
　　钱嬷嬷这话，碧芜还是信的。她也能理解为何誉王将她有孕之事告诉钱嬷嬷。
　　毕竟往后要在这里生活，若没个府中的人掩护帮衬，的确不好行事。
　　但她还是试探着问道：“殿下是怎么同嬷嬷说的？”
　　钱嬷嬷低笑了一下，或也不知怎么答这话合适，少顷，才缓缓道：“王爷说，您和他在应州时一路相伴，日久生情，这才……”
　　应州……
　　倒是个好借口。
　　碧芜勾了勾唇，忽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只是把假的说成真的，把真的说成假的，如今这真真假假的混杂在一块儿，连她自己都快有些迷糊了。
　　见碧芜端着汤碗，指腹不住地在碗壁上摩挲，钱嬷嬷以为是她面皮薄，觉得不好意思，便又道：“这男女之间，总难免有情难自禁的时候，王妃不必太放在心上。只如今王妃是双身子的人，月份也小，今夜……恐是得仔细一些。”
　　碧芜原未对钱嬷嬷的话有多大反应，可听到最后两句，才当真是又羞又窘。
　　那日萧老夫人送来的东西不知怎的又浮现在眼前。
　　明知什么都不会发生，但碧芜心下却又乱了几分。
　　恰在此时，她仿若听见外头婢女唤道：“见过誉王殿下。”
　　碧芜背脊一僵，顿时紧张地攥紧了手底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
　　我居然赶出来了……
　　虽然过12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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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被迫
　　不多时,只听门扇被推开的声响，旋即是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涌进来。
　　钱嬷嬷已快一步将碧芜手上的汤碗接了去，候在一旁。
　　眼见一双大红的婚鞋落于眼底,碧芜呼吸稍滞,就听喜婆提声说了两句吉祥话，长杆一挑，盖头倏然被掀了开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碧芜眯起眼睛，颇有些不适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他一身红色的衮冕之服，与平日素净的装束截然不同,可这艳丽的颜色似乎更能衬出他的俊美之姿，使他显得愈发挺拔威仪。
　　此时他含笑看着她,让碧芜蓦然有些恍惚，因前世她也曾见过他身着此服的模样。
　　那是在誉王与苏婵大婚当夜,旭儿不知为何啼哭不止，她左右哄不好,只能抱着他在院中那棵香樟树下不停地踱步,恰在那时，遇上了提步入内的誉王。
　　他就穿着这身衣裳，或是听见了啼哭声,转而向这厢走来，一把将孩子接了过去。
　　说也奇怪,旭儿一到誉王的怀中，便蓦然止了哭泣,三个多月的孩子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很快便睡熟了。
　　如今再看到这身衣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竟是因为自己嫁了他。
　　待两人相对而坐后，喜婆又命人呈来同牢肉。
　　这肉煮得半生不熟，又未加什么佐料，实在是腥气，碧芜嚼了一口，便觉腹中恶心感泛上来，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咽了下去。
　　同牢肉倒还不算什么事儿，看到那合卺酒，碧芜才真真有些头疼。
　　有孕之人是决计不能沾酒的，可屋内这么多人瞧着，她也不能真的不喝。
　　与誉王交换了杯盏后，她迟疑地用嘴唇在杯壁上沾了沾，眼看着誉王饮尽杯中酒，将杯盏放回托盘，她也想蒙混过关，却不料一旁的喜婆却是出了声。
　　“王妃，这酒当是得喝完才行。”
　　碧芜抿了抿唇，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这酒太辣，实在喝不下去。”
　　“这是规矩。”喜婆也有些无奈，“若是不喝完，只怕是不吉利。”
　　碧芜捏着杯盏，看着杯中清澄的酒水略有些犹豫，少顷，只得抬首看向对面。
　　见她那双潋滟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无助，活像只被猎户围杀，逼得走投无路的小鹿，誉王不由得薄唇微抿，“一杯酒而已，本王替王妃喝了便是。”
　　“这……”那喜婆显然不是个通情达理的，“殿下，这是合卺酒，王妃的那杯需得她自己喝才是，不然不成规矩……”
　　她话音未落，碧芜手中的杯盏已然被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掌夺了去，她眼见他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蓦然抬眸向她看来。
　　那眸光灼热，令碧芜心猛然跳了一下，旋即便见那人倏地倾身，用大掌捧住了她的半边脸，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婢女婆子们见此一幕，皆红着脸将头别了过去，哪里敢看。
　　碧芜一颗心亦跳得厉害，尤其是对着男人那双漆黑幽沉，仿若深不见底的眸子，更是呼吸都凝滞了。
　　他虽是未真的亲她，可粗糙的指腹抵在她的唇心，还有萦绕在鼻尖的醉人酒香，都令碧芜有些醺醺然了。
　　片刻后，他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方才放开她，看向那喜婆，轻描淡写地问道：“如此，也算王妃喝了吧？”
　　那喜婆为贵人们主持过不少婚仪，却着实未见过这般大胆的，但到底是喜事，夫妻恩爱总也没错，便红着耳根，低咳一声道：“算，自然是算的。”
　　这酒的事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喜婆又命人上了剪子，令两人各自剪下对方的一捋头发，用红绳绑在一块儿，便是结发礼。
　　她又碎碎说了好些吉祥话，碧芜也没怎么听进去，只耷拉着脑袋，困倦得厉害，直到听见“礼成”二字，整个人才顿时清醒了几分。
　　喜婆带着几个仆婢端着东西退下去后，钱嬷嬷才招呼着屋内的人伺候主子梳洗。
　　碧芜几乎累得一个手指都不愿动弹，起身时，整个人都有些晃，幸得身侧人揽住她的腰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跌倒了去。
　　“王妃可得小心。”他抿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听到这个称呼，碧芜着实有些不大习惯，忙拘谨地退了一步，低低道了声谢。
　　银铃银钩和府内安排的几个丫鬟伺候碧芜解了钗鬟，去了妆，将嫁衣换作了寝衣，才将她又扶到了内间的床榻上。
　　碧芜在屋内环视了一圈，随口问道：“殿下呢？”
　　一侧候着的婢女答：“回王妃，殿下去侧卧更衣去了，殿下他向来不喜人伺候。”
　　誉王不喜人伺候这点，碧芜确实是知道，从前便是如此，甚至在他登基后也未有例外。
　　前世每回被召幸，他都不愿让她为他更衣，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取了衣裳入了屏风后，实在不便才将康福召来。
　　因得如此，当年的皇帝寝宫和御书房几乎没有伺候的婢女，殿内殿外只有大大小小的内侍。
　　这些内侍相对而言还算嘴牢，才得以让她偷偷进出御书房那么多年都不被当时的皇后发现。
　　案上龙凤花烛已燃了小半，时不时爆出几朵灯花，浓重的倦意也让碧芜的眼皮沉若千金。
　　可誉王还未回来，她自是不能先行睡去，只得转头问银铃：“几时了？
　　“回王妃，快到亥时了。”
　　亥时……
　　碧芜默默盘算着时辰，估摸着应当也差不多了。
　　夏侍妾那儿也该闹起来了吧。
　　前世，苏婵和誉王的大婚之夜过得并不顺利。
　　因礼成后不久，夏侍妾那厢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命人将誉王唤了过去，甚至将誉王留了整整一夜。
　　也因得此事，苏婵与夏侍妾结怨颇深，在后来的三个月中，不住地对其刁难磋磨。
　　不过今世，自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碧芜反倒盼着那夏侍妾赶紧派人来，将誉王请走才好。
　　也好让她安安静静的，将这一夜给过了。
　　然她强撑着精神，左等右等，没等来想等的人，却见已然洗漱完的誉王着一身单薄的寝衣，提步入了内间。
　　她身子微微僵了僵，便听他低声道：“都下去吧。”
　　屋内人听命鱼贯而出，一时只余下他们二人，碧芜坐在床榻上坐立难安，见他走近，蓦然转身从里侧抱出一床被子，站了起来。
　　他是誉王，才是这王府的主人。她自是不能主动开口赶他的，既得如此，她让还不行嘛。
　　碧芜才走了几步，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形挡住去路，手上的被褥一下被抽了去，头顶响起男人含着笑意的声儿，“新婚夜，王妃想赶本王去哪里睡？”
　　她看着空荡荡的手，正欲解释，然环顾之下，却错愕地发现，屋内居然没有可供休憩的小榻。
　　“纵然只是交易，若让旁人发现端倪，只怕不好。”
　　碧芜抬首看去，便见誉王微微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他将被褥复又放回床榻上，面上露出几分倦色。
　　“王妃今日也该累了，就此将就一宿吧。”
　　眼见誉王淡然地上了榻，碧芜在原地站了半晌，只得无奈地在心下低叹一声，慢吞吞挨着榻边坐下。
　　誉王说的倒也不错，既是要装，自然是得装得像。何况两人本就有所约定，反正是逢场作戏，她又怕什么，他还能欺负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不成。
　　如此想着，碧芜才安心地在榻上躺下，她侧眸看了一眼，便见誉王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似是睡了过去。
　　她蓦然觉得有些好笑，敢情是她思忖太多。
　　也是，誉王如今虽与她同床共枕，指不定心下想着念着的都是菡萏院那位。
　　倒是有些被逼无奈了。
　　碧芜放心地阖上眼，一日的疲惫很快若潮水般涌上来，几息的工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个觉睡得很是安稳，碧芜还久违在梦中见到了长大的旭儿，他站在御花园的那棵青松下，身姿清隽挺拔，含笑唤她乳娘。
　　心满意足地醒来，那张与旭儿有五六分像的脸倏然映入眼帘，碧芜半梦半醒，尚且有些迷糊，忍不住伸手顺着男人优越的轮廓细细描画着。
　　直到指腹触及男人的鼻尖，温热且真实的触感才让碧芜倏然清醒过来。
　　她面色微变，慌忙收回手，却见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漆黑幽深的眸子让碧芜心下一震，慌忙将身子往后移。
　　然腰肢被大掌紧紧压着，根本动弹不得，碧芜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誉王抱在怀里。
　　昨夜入睡时，两人间分明隔了不小的距离，怎的一觉醒来就睡一块儿去了呢。
　　她疑惑不已，正欲说什么，却见誉王微微挑眉，快一步道。
　　“王妃怎跑本王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被迫无奈x
　　诡计多端？


第33章 
　　逃奴
　　这话一下噎得碧芜哑口无言,好像是她故意往他怀里钻似的。
　　她不悦地拧了拧眉，然细细一瞧，却是愣住了。可她记得很清楚,他们昨夜分明各自睡了两床衾被,怎的如今，她睡得这么里头，正在誉王那床被褥中，而她自己那床却是不翼而飞了。
　　碧芜不解地想起身查看，然身子方才挪动了一下，就听耳畔传来男人的一声闷哼。
　　她倏然抬头，正撞进誉王黑沉如墨的眼眸里,他定定地看着她，薄唇紧抿,神色尽是隐忍。
　　若是不曾经历过人事，碧芜或还不大明白,可怎么说，她都是当过娘的人了,又与这个男人在前世纠葛不清了十余年,哪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滚烫的热意登时从双颊蔓延到了耳根，碧芜往他胸口轻推了一把，忙坐起来。
　　然好巧不巧,寝衣被压在了男人的肩膀下，她仓皇地一起身,连带那层薄纱都给扯了去，露出光洁白皙的玉肩来。
　　她自己自是看不见,也不知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何其香.艳,她半坐在床榻上，满头乌发如瀑般垂落，衬得她肌肤越发欺霜赛雪，内里的小衣压根遮不住她的丰腴，偏她还咬着朱唇，双眼湿漉漉的，红得跟兔子一般，楚楚可怜，更能让人生出欺侮之心。
　　见男人喉结微滚，眼神愈发灼热起来，碧芜狼狈地抱住自己，羞窘得厉害，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沉声冲誉王低吼了一句，“不许瞧！”
　　誉王稍稍愣了一下，或是觉得她这模样有趣，唇角微抿，露出些许戏谑的笑，旋即起身扯过一旁宽大的衣衫，罩在碧芜身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好，不瞧。”
　　外间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候着的奴婢许是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王妃可起了？”
　　誉王垂首看了眼缩着身子，深深埋下脑袋的碧芜，眉眼弯了弯，提声道：“进来吧。”
　　听见门扇被推开的声响，碧芜才倏然想起什么，匆忙在床榻上寻找起来，直到在角落中瞥到那方白花花的帕子，才有些犯愁地看向誉王。
　　先不说他们圆未圆房，碧芜根本不是完璧之身，何来的落红，但这元帕要如何交代。
　　誉王顺着碧芜的视线看去，却是淡然，只伸手捞过那方帕子，旋即竟从床榻边上摸出一把匕首来。
　　碧芜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用匕首在手臂内侧轻轻抹了一下，将流出的血擦在了元帕之上。
　　“殿下！”
　　碧芜惊慌地出声，却被誉王眼神制止，他冲碧芜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掀开床帐出去了。
　　片刻后，在外间准备妥当的奴婢进屋道：“王妃，奴婢们伺候您起身吧。”
　　碧芜瞥了眼那方沾了血的元帕，不动声色地裹进被褥中，道了声“好”。
　　任由他们伺候着更了衣，碧芜才在西面的妆台前坐下，透过那枚折枝海棠镶宝铜镜，瞥见两个婢女从被褥中取出什么，匆匆送出门去了。
　　碧芜缓缓收回视线，才打量起屋内的下人来，除却银铃银钩和她自安国公府带来的一个婆子和婢女外，其他都是誉王府安排的人。
　　确认没有一个熟面孔，碧芜才稍稍放下心，她当初在誉王府待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又只是个灶房的杂活丫头，但府内小半的人也是认识的。
　　虽说她如今身份不同了，可若是碰见了，到底还是麻烦。
　　碧芜盯着澄黄的镜面若有所思，今日晨起还需去宫中向太后和陛下请安，得空，需得好生解决了此事才行。
　　誉王再踏入屋内，已然穿戴齐整，只发根湿漉漉的，似乎是净过身了。
　　方才梳妆时，碧芜就听到康福在外头喊，说要什么凉水。大清早的用凉水还能为了什么，碧芜很清楚。
　　她抚了抚额间的碎发，尴尬地瞥过眼，但还是忍不住往誉王手腕处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可到底不好问。
　　及至吃早膳的时候，见誉王拿着筷子行动自然，才稍稍放下心来。
　　虽是不大习惯与眼前这个人同桌而食，但她自不会与吃食过不去，毕竟腹中还有一个。
　　不过她今日胃口倒很是不错，加上菜色清淡好下咽，配着小菜喝完了一整碗清粥，又吃了两个鸡蛋。
　　拿第二个鸡蛋时，却有一只手快她一步将蛋拿了起来，抬眸看见誉王的脸，碧芜只得讪讪将手缩了回去。
　　然没一会儿，却有筷子将剥好的鸡蛋放入了她的碗中，碧芜微怔了一下，可见誉王若无其事的模样，想着许是演给旁人看的，便低低道了声“谢”，心安理得地吃下了。
　　饭后，两人便坐着马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入宫后，先由宫人领着去拜见了永安帝。
　　永安帝方才下朝，他坐在御书房的那把楠木椅上，边批阅奏折，边敷衍地说了几句，按例赏赐了些东西，甚至都没怎么抬头。
　　途中碧芜忍不住看了誉王一眼，便见誉王神色自若地叩拜谢恩，不知是已经习惯还是真的对永安帝这态度浑不在意。
　　碧芜猜不出来，也不想猜，但她知道，誉王对他这位父皇表面恭敬，实则并非如此。
　　前世，永安二十八年，永安帝虽缠绵病榻已久，但并不至于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地步，却在得知承王一事后，突然气急攻心，猝然而亡，着实有些蹊跷。
　　没人知道，就在永安帝驾崩当日，宫里派人来誉王府递消息，碧芜曾亲眼看见誉王站在雁林居的院子里，抬首望着圆月，唇边竟露出一丝嘲讽畅快的笑。
　　也是，面对一个几十年对儿子不闻不问的父亲，又哪里来的感情。
　　出了御书房，碧芜跟着誉王又去了太后和皇后那厢。
　　皇后恰在太后宫中请安，正好也不必他们再多跑一趟。
　　看见碧芜，太后喜笑颜开，忙起身，亲自拉着她在身侧坐下，但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不由得担忧道：“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皇祖母。”碧芜赶紧摇头，“只不过是昨夜没有睡好罢了。”
　　她本是无意寻的借口，可这话一出，殿内人皆是一愣，笑意很快意味深长起来。
　　太后笑眯了眼，拉着碧芜的手轻轻拍了拍，旋即看向誉王，嗔怪道：“迟儿，虽说你和小五新婚燕尔，爱闹些也是寻常，可小五身子到底是弱，你得顾及点，小心收敛才是。”
　　碧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惹人歧义的话，她尴尬地看向誉王，却见誉王坦然道：“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明白了。”
　　他说罢，还含笑深深看了碧芜一眼，惹得碧芜双颊发烫，忙将视线别了过去。
　　坐了一个多时辰，见快到正午时候，太后便顺势留两人用了晚膳，备膳时候，随意寻了个由头，将誉王差了出去，拉着碧芜说起了体己话。
　　碧芜原本还以为会是什么早日绵延子嗣云云，却没想到太后居然问起了誉王府菡萏院那位，问她可否安分。
　　听到这话，碧芜懵了一瞬，才答：“臣……孙媳早上忙着进宫来向皇祖母请安，倒是还未见过呢。但从昨日入府到现在，未听闻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似是想到夏侍妾，眸中闪过一丝轻蔑，“你没入府前，哀家便敲打过迟儿了。那不过是个登不了大雅之堂，自不必放在心上，若是觉得碍眼，寻个由头赶出去便是。有哀家护着你，看谁敢说什么，左右就是个贱妾罢了。”
　　分明是替她撑腰的话，不知为何，碧芜却心下发苦，有些笑不出来。
　　对太后而言，她方才说出的这番话不过是理所当然，可落在碧芜耳中，却不禁让她想起前世为奴为婢的日子。
　　在主子眼中，他们便是如此卑贱的存在，如地上的蝼蚁，纵然踩死了，也是无关紧要，毕竟谁会去关心一只蝼蚁的生死呢。
　　她勉笑着点了点头，“孙媳知道了。”
　　从宫里出来，已近未时，誉王似还有要事要办，未与她一块儿回誉王府，只在一处街口与她分开。
　　临走前，还对她说了一番奇奇怪怪的话，说最近恐要劳她辛苦一番，未多做解释，转而骑马往西侧而去。
　　碧芜迷惑不解地回了誉王府，在床榻上午憩了一会儿，方才起了身，就听钱嬷嬷说，齐管事来了。
　　她惺忪的眸子瞬间清明了几分，咬了咬唇，思量了片刻，才让将人请进来。
　　得了传唤，齐驿才躬着身子入内去，踏过门槛，瞥见圆桌旁的裙摆，忙毕恭毕敬地施礼道：“小的齐驿见过王妃。”
　　“起来吧。”
　　听着这若清泉般悠扬婉转的声儿，齐驿才稍稍抬起头，然只瞥了一眼，他便倏然怔愣在那厢。
　　看着这位齐管事诧异的目光，碧芜落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但她还是佯作自然地玩笑道：“齐管事怎么了？可是本王妃生得面容可怖？”
　　齐驿倏然回过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小的失礼，还请王妃恕罪。”
　　他今日来，是因着誉王的吩咐，怕新王妃进府不了解府中情况，特意来交代事儿的。可谁曾想，这位新王妃的模样，竟令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像极了誉王府内的一个逃奴。
　　然这大不敬的话，他到底是不能说的，堂堂誉王妃，安国公府嫡女，怎能与一个奴婢相提并论。
　　见齐驿这番态度，碧芜稍稍松了口气，当初在誉王府中做事，虽与这位齐管事不算相熟，但也算是打过几次照面，以他一府主管的能力，应当是记得她的。
　　可记得又如何，如今她是主子，只要她不承认，他也不敢将他记忆中的人与她摆在一块儿。
　　“无妨。”碧芜淡然地啜了口茶，问，“齐管事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小的拿来了王府近两年来的账簿，请王妃过目。”
　　齐驿说着，冲身后的小厮招了招手，那些小厮立抱着沉甸甸账簿进来，在桌上叠成了厚厚的三摞。
　　“这么多！”
　　碧芜还未说什么，她身后站着的银铃看着这些账簿，忍不住脱口而出。
　　齐驿却是笑了笑，“禀王妃，府内最近在对账，这些只是一半罢了，还有一些还未整理完呢。”
　　“对账？”碧芜秀眉微蹙，也不是什么年关，怎的突然对起这么多帐来了，“可是账目出了什么问题？”
　　“是。”
　　齐驿又忍不住抬眸看了这位新王妃一眼，好半晌，才有些犹豫道，“不瞒王妃，两个月前府内逃了个奴婢，听闻还盗走了夏侍妾的饰物，王爷命彻查此事，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府内不少仆婢手脚都不干净，王爷一气之下，便命小的将府内所有仆婢都换了一遍，发卖的发卖，赶出府的赶出府，再加上招了新的仆婢进来，事情一下多了许多，账房那厢便有些焦头烂额了。”
　　碧芜随意翻看账簿的手在听到“府内所有仆婢都换了一遍”时，蓦然顿住了。
　　这么巧！
　　这一世竟也全都给换了！


第34章 
　　宠妾
　　前世在她第二次逃跑被抓回来后不久,夏侍妾也以相似的伎俩几乎换掉了府内所有的仆婢，只留下几个老仆。
　　或是为了掩饰将有孕的她关在偏院之事，也方便后来桃僵李代,夺走她生下的孩子。
　　不过这一世,碧芜却不是很明白夏侍妾为何要这么做，她想尽法子换掉府内仆婢，难不成是怕梅园那晚的秘密被谁泄露出去？
　　虽心有不解，但碧芜并未再继续深思，若只是为了如此，夏侍妾此举倒是正趁了她的心意，解决了她不少麻烦。
　　“原是如此。”碧芜看向齐驿,心不在焉道，“齐管事可还有旁的要说的？”
　　见碧芜这副模样,齐驿颇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若放在别家府邸,女主人入了门，定是想急着接管府中中馈,早日在下人们立威的,怎么他们这位新王妃毫无兴趣不说，似乎并不大愿意搭理这些事儿。
　　可誉王的命令齐驿不能不从，即便这位新王妃不愿,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将府内外的事务一一交代了。
　　碧芜倒也没显出不耐烦,只静静听他说完，才道了一句,“我才入府,这些事儿也不大懂,既然从前都是齐管事负责的，往后便也要继续劳烦齐管事了，若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再来同我请示便是。”
　　齐驿闻言稍愣了一下，旋即低低应了声“是”。
　　见齐驿一头雾水的模样，碧芜朱唇微抿，轻轻笑了笑。
　　这府内事务，她并不打算插手太多，毕竟一旦插手多了，往后便难以脱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管，置身事外，将来也能走得洒脱些。
　　她本欲出声让齐驿退下，却倏然想起什么，问道：“齐管事可听说过府中，一个叫小涟的婢女？”
　　齐驿稍稍思索了一下，才答：“回王妃，府中似乎并没有叫这个名儿的婢女。”
　　没有吗？
　　碧芜垂眸顿生出几分失望。
　　倒也是，小涟当初被派到雁林居时，已是菡萏院那场大火之后，她也曾对她说过，自己进府的时间晚。
　　如今这个时候，恐还流落在哪处受磋磨呢。
　　见碧芜神色颇有些黯淡，齐驿顿了顿，忍不住又问：“王妃寻这婢女……”
　　“没什么。”碧芜淡淡道，“先前在街上遇到个伶俐的小婢子，说她是王府的，我还想着是不是誉王府的，如今看来，京城王府众多，她应当是在别的王府做事呢。”
　　这本是碧芜随意寻的借口，可落在齐驿这个管事耳中，就不能不多想了，他唯恐自己事儿没办好，忙问道：“王妃若是觉得院中伺候的婢子不够称心，小的再为您换一批手脚麻利的便是。”
　　此言一出，屋内站着的几个小婢子惧是面色微变，战战兢兢地看向碧芜，她们都是才入府做事不久的，若是这么快就遭了新王妃厌弃，被撵出这雨霖苑去，往后在这府中该如何处事。
　　这些小婢子的反应，碧芜都看在眼里，她勾唇笑了笑道：“不必了，她们伺候得都很好，府内事务繁忙，齐管事若无旁的事要禀，便先退下吧。”
　　齐驿在屋内看了一圈，迟疑片刻，才应声缓缓退下。
　　待人走后，碧芜命钱嬷嬷将雨霖苑中的仆婢都召集起来，一一认了名字，又赐了些赏钱。
　　原还有些惊惶不安的几个小婢子攥着碎银，看着这个面容和善的新主子，连连谢恩，一颗心才算定下来。
　　碧芜又趁机给她们重新安排了活计，原在屋内做事的，都一概调到外头去了，只余下银铃银钩和钱嬷嬷贴身伺候，也能让她方便许多。
　　散了院中的仆婢后，碧芜方在屋内坐下，正准备捧起闲书看，就听人跑进来禀报，说夏侍妾那厢派人来了。
　　听到“夏侍妾”三个字，碧芜秀眉微蹙，本还有些担忧，待人进来一瞧，才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小婢子。
　　那婢子入了屋，颤巍巍在碧芜面前施了个礼，“禀王妃，我家主子今日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您，特意让奴婢过来禀一声，说待身子好了再来向王妃您请安。”
　　碧芜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这番说辞落在她耳中多少有些熟悉，想起当初夏侍妾为了不去向苏婵请安，似乎也是这么命人去通传的。
　　既然要好了才会来，那估摸着夏侍妾这病应当是不会这么快好了。
　　“好，我知道了。”碧芜随意抬了抬手，让那小婢女退下了。
　　她虽未说什么，银铃却是扁了扁嘴，先替她鸣起了不平，“王妃，那夏侍妾分明是寻了由头故意不来向您请安，您今日若轻易放过她，往后只怕她更不将您放在眼里。”
　　“是啊，王妃。”银钩也附和道。
　　碧芜看着两个丫头为她着急的模样，笑着道：“随她去吧，何况我不过才嫁进王府第一日，若以此为由冲她发难，反是让人说我刁钻刻薄了。”
　　她要病便让她病着，两相不搭理，她反能让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若与那厢有太多牵扯，碧芜也怕她腹中孩子的事会因此暴露。
　　尤其是夏侍妾身边那个张嬷嬷，可是个难处理的大麻烦……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银铃银钩虽是心急如焚，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也不知是否政事太多，誉王晚间并未回府用膳，但还是命人回来通禀了一声，说他可能要迟些回来。
　　碧芜得了消息，只淡淡点了点头，用过晚膳，坐在窗下做了一会儿孩子衣裳，便召开银铃银钩梳洗更了衣。
　　银铃铺整完被褥，看自家主子一副要睡下的模样，到底忍不住问道：“王妃……可要等一等王爷？”
　　碧芜自然知道银铃在想什么，可那个人说是会晚归，可没说会来她房里，昨夜他已是在这儿将就了一宿，今晚恐是迫不及待要去安慰他的美人了。
　　既得如此，她也不必做戏等着，腹中孩子要紧，还是早些歇下得好。
　　但看着银铃关切的模样，她也不忍心说实话，只能道：“王爷也不知何时才回来，天儿这么晚了，我着实也累了，就算提前歇下想来王爷也不会怪罪。”
　　闻得此言，银铃没再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小心翼翼伺候碧芜睡下。
　　她轻手轻脚地放落床帐，吹熄了周遭的几盏烛火，只留下一盏幽幽的小灯搁在床头，方便主子起夜。
　　处置完了，银铃才半踮些步子，推门出去。
　　虽嘴上没说，但其实她心里多少有些替她家主子难过。她是主子身边唯一知晓她有孕，且这孩子并不是誉王所出这个秘密的。
　　可如今她家主子既成了誉王妃，她还是希望主子能和誉王殿下好好的，毕竟这孩子的父亲已经没了，只要她家主子有意，定然能得到誉王的心。
　　可怎的她家主子，竟一点也无所谓呢。
　　银铃低叹了口气，正欲阖上门，却见背后倏然伸出一只大掌，抵在门扇上，将她拦了下来。
　　此时，碧芜正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躺着。她向来极易入睡，只要没甚心事压着，阖了眼，很快便能睡过去。
　　然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外边传来“吱呀”一声门扇开阖的响动，那声儿很轻，能感受到推门人动作的克制。
　　碧芜下意识以为是银铃忘了东西折回来取，便翻了个身面朝榻内并未理睬。
　　然少顷，她只觉床榻微微一沉，似是有人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才不得不睁开眼，缓缓回身去看。
　　屋内的灯光昏黄幽暗，映在男人俊美的容颜上显得格外静谧，碧芜困倦得厉害，乍一眼瞧见坐在床榻边凝视着她的男人，竟依稀想起了前世相似的一幕。
　　那时是寒冬腊月，她因在外头受了寒，起了高热，在榻上躺了好几日都没能起来。
　　一日夜里昏昏沉沉地难受，就看见有人坐在了她的床榻边，用冰凉的大掌盖着她的额头。
　　她自然认出了他，只是那时病得厉害，浑身都不舒服，她便懒得去唤他，去恭敬地迎他，只作不知道，只作一场梦，任他坐在那儿，也不知坐了多久。
　　事后他未提起此事，她自也不会问，只后来听说那夜他特意跑去东宫检查了太子功课，或是蓦然想到许久不见她，才顺道来看了她一眼吧。
　　就像现在这样，会不会也是顺道来看她的。
　　“殿下。”碧芜半撑起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略有些惺忪的眸子，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听得此言，誉王剑眉微蹙，旋即低笑了一下，“王妃便这么不欢迎本王？”
　　碧芜眨了眨眼，略有些莫名。
　　说什么欢不欢迎的，他们先头既已说好了，他本可以不来的，但他既来看她一眼，保她几分面子，她也是感激。
　　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不是真的，如今四下没人在，也没必要装什么。
　　她索性咬了咬唇道：“这大婚也办完了，殿下若是要去旁处，臣妾自不会拦着。”
　　她自认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毕竟婚前，在观止茶楼，她就答应过眼前这人，当个不会多管闲事，安安分分的王妃，那不管他去哪儿过夜，她都不会反对。
　　可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话音方落，却见誉王面色微沉，眸中一瞬间闪过几分锐利。
　　若是对他不熟悉，碧芜一定以为是自己看错，可她对他到底有几分了解，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心下猛一咯噔，知他是生了怒。
　　正欲再说些什么找补，就见誉王的神色复又柔和下来，“皇祖母白日才提醒过，若今晚我们便分房而睡，只怕……”
　　经他这般提醒，碧芜蓦然明白过来。
　　也是，太后白日才说过为她撑腰的话，这婚后第一夜，誉王就撇了她去了别处，万一传到太后的耳中，惹得太后大怒，吃苦头的可就是菡萏院那位夏侍妾了。
　　为了保护那位宠妾，誉王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碧芜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就听外间门倏然被敲响，德福的声儿旋即传来，“殿下，水备好了。”
　　誉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言，起身出去了。
　　碧芜看着这偌大的床榻，无奈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般，她就该命人搬张小榻进来，看来今夜，又是得将就一宿了。
　　她从榻内抱了床衾被出来，又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大片空位，这才翻了个身对着榻内躺下。
　　原打算等誉王回来了再睡，可身怀有孕本就困倦，碧芜到底没有挨住，闭了眼，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待第二日醒来时，她不知何时已是面朝外而躺，身侧空空荡荡的，只余下一条凌乱的衾被，誉王已然走了。
　　她也没甚在意，只召开银铃银钩给她更衣梳洗。
　　两个小丫头打进了屋，面色便都有些不大对，相互对视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碧芜也不是个傻的，待洗漱完，坐在了妆台前，才对着铜镜问：“怎么了？说吧。”
　　见被看穿，银铃拧了拧眉，这才如何交代。
　　“王妃，夏侍妾来了，已在院外等了许久了。”


第35章 
　　不轨
　　倏然听见“夏侍妾”三字,碧芜不由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问道：“何时来的？”
　　银铃与银钩对视了一眼,低声答：“快有......半炷香的工夫了。”
　　闻得此言,碧芜蹙了蹙眉，再看镜中这两个丫头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儿的模样，便知是她们自作主张了。
　　应当是想替她这个性子软弱的主子，给府中跋扈的宠妾一个下马威。
　　看她们生怕被责罚的模样，碧芜颇有些哭笑不得，只道：“让人站在院中到底不好,快请进来吧，叫人奉茶。”
　　“是,王妃。”银钩应声出去了。
　　银铃见碧芜对此事似乎并不大在意，以为她也是存了教训夏侍妾的心,便自妆奁中挑了一支华丽繁复，做工精致的步摇,试探道：“王妃,今日这发髻可要做些不同的样式？”
　　她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碧芜无奈地笑了笑，知她们也是为她好,不好拂了她们的意，便道：“你瞧着怎么好看,便怎么来吧。”
　　“诶。”银铃闻言重重一点头，鼓起一口气儿,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待碧芜自内间出来时,便见一人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正低头与身侧的婆子说着什么。
　　许是听见动静，那人抬首看来，只对视了一眼，便让碧芜霎时愣起了神。
　　算起来，自前世夏侍妾死后，她也有十数年未曾见过她了。如今再见，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容颜又一瞬间清晰起来。
　　眼见着一身桃红花罗衫子的女子妖妖娆娆地起身冲她施了个礼，碧芜不得不在心下感慨，果然受宠是有受宠的理由。
　　这夏侍妾生得着实是美艳至极。
　　外头人或许疑惑，这位夏侍妾不就有一副好皮相，缘何就能如此嚣张。但碧芜觉得，或者正是这副皮相，才让夏侍妾有恃无恐。
　　因她生得属实是美，美得都有些不真实，连碧芜这个女人都忍不住想多瞧两眼。
　　且不说这一身欺霜赛雪的皮子，就是那双微微上挑，天生含情的眼眸，也极易令人迷失其间，此时她正轻咬着朱唇，一副被欺侮的委屈模样，用那娇滴滴的嗓子道：“妾身见过王妃。”
　　瞧着她这一副熟悉的惺惺作态，碧芜在上首缓缓落座，才道了句：“起来吧。”
　　“谢王妃。”
　　见夏侍妾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碧芜倒觉有些别扭了。
　　因她印象中里的夏侍妾在苏婵面前似乎总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模样，似是随时准备与苏婵斗个不死不休。
　　才会在新王妃进府后，只活了那么一段时日就遭了算计。
　　“夏侍妾坐吧。”碧芜淡淡道。
　　虽如今成了王妃的是她，不是苏婵，但两人间也并无什么冲突，没必要结下愁怨。
　　她反而缓缓将视线落在夏侍妾身侧的婆子身上，那婆子似有所觉，偷偷抬眸看来，却是面色大变，忙又将头低了下去。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梅园发现并威胁她的张嬷嬷。
　　她显然是认出她来了。
　　那日在梅园与誉王发生意外后，碧芜不知所措，慌慌张张想要逃跑，谁知才打开门，便遇上了前来替夏侍妾送东西的张嬷嬷。
　　张嬷嬷怕她是想借此法子，勾引主子上位，就将她拉走在偏院中关了三日，直到誉王离府后才将她放出去。
　　其实在前世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后，碧芜才真正被送去了菡萏院见了夏侍妾，在此之前，并未有过照面，因而并不担心此时的夏侍妾认得她。
　　反是这个张嬷嬷，知道的实在有些多了。
　　可纵然她认得，碧芜也不可能承认。何况张嬷嬷不是什么傻子，若真为了自个儿的主子好，也绝对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碧芜定了定神，神色自然道：“听闻夏侍妾身子不适，可恢复好了？”
　　听得这话，夏侍妾方才坐下的身子微微一顿，旋即飞快地以帕掩唇，连连咳了好几声。
　　“多谢王妃关怀，不过是偶感了风寒，王爷也专门请了大夫来给妾身瞧过了，较之昨日已是大好。”她顿了顿，随即满脸自责道，“只昨日没来向王妃请安，还望王妃莫要怪罪。”
　　这话听着没有问题，可答话便答话，还刻意提了誉王，就难免有些意味深长了。
　　银铃银钩面色顿时都有些难看，碧芜却是仿若未觉，“那便好，身子不适也是没有办法，我又岂会怪罪呢。往后都是要一同伺候王爷的，夏侍妾也得养好身子才是。”
　　碧芜说着，看向银铃，“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药材，一会儿让夏侍妾带去。”
　　这话不仅让银铃愣了愣，坐在下头的夏侍妾亦是一怔，少顷，才见她强笑着道：“多谢王妃关怀，只是……只是王爷平日赏下了不少好药材，妾身那儿的库房都快要堆不下了，恐是不能再接受王妃的赏赐。”
　　她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却是让银铃气得牙痒痒，心下直叹这个夏侍妾“不识好歹”，正欲开口讥讽两句，却见她家主子淡然一笑道：“哦？看来夏侍妾平日里是常生病的？”
　　闻得此言，夏侍妾面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干巴巴道了一句，“妾身的身子确实是不大好……”
　　“那看来，需得请人来给夏侍妾好生调养调养了。”碧芜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调养好了，才能伺候好王爷不是。”
　　夏侍妾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低低应了声“是”。
　　许是觉得待在这儿无趣，她又坐了没一会儿，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
　　人前脚刚走，后脚忍了许久的银铃银钩便迫不及待地对碧芜道：“王妃，您瞧这夏侍妾，句句不离王爷，怕您不晓得她有多得宠似的，分明是挑衅来了。”
　　碧芜笑了笑。
　　她哪能看不出来，故而不管这夏侍妾扔什么过来，她都没有接。
　　她将她视作威胁，碧芜却不是。她既那么喜欢誉王，只管拿走便是，她绝不会与她争抢，只求她别打扰她的清净日子，就足够了。
　　只是……
　　碧芜想起方才的一幕幕，秀眉微蹙。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可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许是她太多疑了吧。
　　“她也就是过过两句嘴瘾，兴不起什么风浪。”碧芜无所谓道。
　　她并未将夏侍妾的事儿放在心上，反蓦然想起旁的来，忙看向银铃道：“你派人去找齐管事，让他寻一张大点的小榻，搬进屋里来。”
　　“小榻？”银铃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可王妃，这内屋恐难再摆下一张小榻了。”
　　碧芜亦在四下查看，少顷，她将视线定在一窗下，疑惑地蹙了蹙眉。
　　那里突兀地摆着一个博古架，样式颜色多少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她也未多想，抬手指了指道：“将那处整理整理，撤了架子，把小榻摆上吧。”
　　“是。”银铃福了福身，退下去了。
　　那厢，誉王府花园。
　　张嬷嬷紧跟在夏侍妾后头，见离雨霖苑远了，才终于压低着声儿道：“主儿，奴婢怎瞧着，这王妃生得有几分眼熟呢？”
　　夏侍妾步子微微一滞，回首瞥了她一眼，“怎的，你先前还见过王妃？”
　　“倒是没见过……”张嬷嬷眉目紧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少顷，才道，“主儿可还记得先前逃跑的那个婢女？奴婢怎觉得王妃生得与她一模一样呢。”
　　许是这话太骇人，夏侍妾彻底停下来，微张着嘴，惊诧地看着张嬷嬷，正当张嬷嬷以为她是信了这话时，却见夏侍妾倏然扯了扯唇间，嘲讽地看着她。
　　“我看，嬷嬷你是老糊涂了吧，怎能将那奴婢与王妃相提并论。”她微沉下脸，提醒道，“往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若让旁人听见，连累我跟着你一块儿遭殃。”
　　“是，是。”见夏侍妾面色不善，张嬷嬷忙答应，又呵呵笑了两声道，“倒也不是一模一样，就是脸生得有几分相像，可仪态气度那是大相径庭啊，就说那小婢子，唯唯诺诺的，哪有王妃，端庄淑雅，落落大方……”
　　夏侍妾没再理睬她，提步继续往前走，过了一小会儿，忽又慢了步子，回身问了一句，“嬷嬷，你瞧着是我生的好看，还是王妃生得好看？”
　　张嬷嬷愣了一下，笑呵呵答：“这天底下能有几人比主儿您更美貌的。”
　　这话对夏侍妾来说似乎很是受用，她唇间笑意顿时深了几分，嘟囔了一句“也是”，软若无骨的腰肢扭啊扭，便往菡萏院去了。
　　张嬷嬷跟着入了内，可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位新王妃，仍是疑惑地蹙起了眉。
　　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何其多，可能真是她弄错了吧。
　　眼看着小榻被搬进了内间，碧芜的心顿时定了不少，待到晚间便又自顾自睡了过去。
　　翌日起来才从银□□中得知，誉王昨夜来过了，可似乎是瞧见了屋内多出来的这张小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自讨没趣，径直去了仅一墙之隔的雁林居。
　　而后连着几个晚上，誉王都没再出现。
　　听银铃说是去了夏侍妾那厢。
　　碧芜倒是不急，却是急坏了银铃银钩与钱嬷嬷，钱嬷嬷以为是那日夏侍妾来过后，两人之间生了嫌隙，还在她面前好一顿说道，惹得碧芜只能硬着头皮同她解释，说两人好得很，并未有什么争吵。
　　可钱嬷嬷还是不信，说到伤心处，还忍不住抹了眼泪，感慨她家王爷被个妖精迷了眼，才新婚几日，就做出这种糊涂事儿。
　　见她这样，碧芜难免有些不忍心，最后不得不让银铃偷偷去寻誉王身边的康福，让誉王晚点过来一趟。
　　吩咐完了，她才放下一颗心，随银钩一块儿出去闲走。
　　前世因一直待在偏院中好吃好喝地养着，没怎么动弹，导致最后她腹中孩子过大，险些让她难产丧了命。
　　如今重来一回，她需好生保重自己的身子，也能让旭儿平平安安地降生下来。
　　她们本只在雨霖苑附近闲走，可今日天气格外得好，碧芜便想着走远一些，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走到半道上，晴天响起一声雷，很快乌云密集，竟是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银钩忙伸手用袖子替碧芜挡着，两人快步跑向最近的院子，然抬眸一瞧，碧芜却是愣住了。
　　因那高悬的牌匾上，赫然写着“梅园”二字。
　　院门紧闭着，上头还落了锁，两人只能在檐下暂时躲躲雨，想着等雨停了，再回雨霖苑去，然等了好一会儿，这雨不但丝毫不歇，还变本加厉起来。
　　眼见着飘进来的雨将碧芜的衣衫都打湿了，银钩咬了咬牙道：“王妃且在这儿等一会儿，奴婢这就回雨霖苑取伞来。”
　　说罢，提步冲进了雨幕中。
　　“银钩……”
　　碧芜来不及喊住她，只能眼见着银钩消失不见，无奈地站在那儿。
　　纵然已过了立夏，可浑身湿漉漉的，风一吹依旧凉得厉害。
　　她抱住手臂搓了搓，无意往后退了一步，便听“咣当”一声响，门上的锁链竟是掉落了下来。
　　门扇徐徐展开，露出院内的一角景色来。
　　碧芜愣在那厢，又抬首看了眼头顶的“梅园”二字。
　　不知怎的，仿若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这里。
　　她和誉王的一切纠葛，和旭儿的所有缘份，皆是从这扇门里开始的。
　　对于这一世的她来说，这或许只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可对前世而言，便是十余年。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缓缓将门推开，却见原本昏暗的天空一瞬间亮得刺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轰地一声巨响。
　　“啊！”
　　碧芜尖叫一声，吓得闭上眼，却蓦然发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进了怀中，抬首，便撞见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
　　眸中的情绪很复杂，有担忧，有急切，有气恼，还有碧芜形容不出的东西。
　　他始终薄唇微抿，未置一言，只飞快地解下披风裹住她，旋即打横抱起，快步入了院中。
　　直到在屋内的床榻上坐下，眼看着男人的大掌缓缓伸开，碧芜才猛然清醒过来，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看着她眼中的抗拒，誉王双眸微眯，旋即似是玩笑般抿唇道：“不过是将湿了的披风解下来，王妃这般害怕，像是本王会对你做不轨之事。”
　　碧芜咬了咬唇，没有吭声。
　　她当然害怕……
　　因就是在梅园，在这个屋子里，这张床榻上，自投罗网的她，被眼前这只饿狼一口一口，彻底吞吃入腹。
　　作者有话说：
　　看很多小可爱都期待太子登场，我也很期待，也在拼命拉快进度，但有些剧情点还是得写，主要是孕前期详细点，孕中后期进度会很快。
　　不要担心，小太子作为半个主角，还是有很重要的戏份哒


第36章 
　　恩爱
　　那日的回忆并不算多么美好,碧芜稳了稳凌乱的呼吸，抬首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誉王自然地解下碧芜身上的披风，浅浅地笑了笑,“不是王妃派人让本王来的吗？”
　　碧芜一时语塞,她的确派了人去请誉王，可没说是让他这会儿就回来。
　　见他半蹲着身子，浑身透湿，雨水自面颊两侧不停地滑落，连地面都湿了一片。
　　许是少见他这么狼狈，碧芜不由得笑起来，“殿下怎的不打伞,湿成这般。”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雨滴。
　　一瞬间,她明显感觉男人的身子僵了僵，眸色顿沉了几分。
　　碧芜亦反应过来,笑意微敛，似被烫着了一般急忙缩回了手。
　　他们只有夫妻之名,这般举止,实在太亲密了些，到底不大妥当。
　　她尴尬地别过眼，没敢再去看他,只装作在屋内环视起来。
　　然细看之下，碧芜却是蹙了蹙眉。
　　以她所知,梅园是誉王为了纪念亡母沈贵人所建，因沈贵人生前爱极了梅花,誉王离宫建府时特意命人辟出一个院子,在里头种满了自南地运来的朱砂梅。
　　打碧芜入府的头一日,便被管事嬷嬷警告过，誉王府东厢的梅园是王府禁地，绝不可涉足，违者杖责发卖。
　　其实，就算没这条规矩，也没人愿往梅园去。
　　且不说院门常年被粗重的锁链锁住，无法入内，就是梅园那厢闹鬼的传闻也令王府众人皆是闻梅园色变。
　　也因得如此，当初清扫梅园的活被一推二推，最后落到了碧芜的头上。
　　梅园里安静无人打扰，碧芜倒是乐得。只她一直以为梅园无人居住，才会在那晚走投无路，跑进了梅园里头。
　　不过今日再看，她才突然发现这屋内干净齐整，竟处处是人生活的痕迹。
　　她疑惑地抬首看去，这才发现誉王也在看她，两人静静对视着，碧芜总觉得，他好像在等着她开口，开口问他什么。
　　可碧芜到底什么都没有问。
　　她也不知自己该问什么，想要什么答案。但不管是什么，对她而言，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王妃，王妃……”
　　外头倏然响起钱嬷嬷的声儿，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夹杂在雨中。
　　“进来吧。”
　　站在屋外的钱嬷嬷乍一听见这低沉醇厚的声儿，怔愣了一瞬，不由得心下一喜。
　　她幽幽推开房门，和银铃银钩及几个小婢女躬身入内，果见她家王爷站在屋内。
　　“见过王爷，王妃。”钱嬷嬷来不及欣喜太久，她生怕碧芜受了寒，忙命银铃拿出带来的干净衣裳给碧芜换上。
　　誉王见势，从屋内出去了。
　　钱嬷嬷趁着换衣裳的空档，笑着同碧芜道：“老奴瞧着，王爷心里还是很在意王妃的，方才王爷来了雨霖苑，听闻王妃还未回来，伞都不拿便跑出去了，老奴原还疑惑，王爷这是要去哪儿，原是寻王妃来了……”
　　碧芜听在耳中，却只是淡淡扯了扯唇间。
　　倒也不一定，梅园离夏侍妾的菡萏院并不远，兴许誉王是听见雷声，生怕那位害怕，急着赶过去的，路上看见她在避雨，想着不好不管，这才入了梅园。
　　她很是不必自作多情。
　　替换下一身湿衣，外头的雨也逐渐息了。碧芜走出屋时，誉王已不在外头，只吩咐一个小婢子告诉她，他先回雁林居更衣去了，晚膳在她那里吃。
　　碧芜还未开口，钱嬷嬷却已替她安排起来，还顺便吩咐膳房煮了姜汤，给她去去寒。
　　待到晚膳时分，誉王果然来了。
　　两人相对而坐，简单用了些，虽是无话，但钱嬷嬷却是高兴，等碧芜沐浴洗漱罢，还不忘在她身侧切切道：“王妃如今虽有了身孕，但万不可掉以轻心，教那厢有了可趁之机。您虽不便伺候，可伺候的法子也不单只有一个而已，王妃不要觉得羞，待习惯了，便觉得不过都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钱嬷嬷的话说的虽不露骨，但也着实听得碧芜面红耳赤。
　　她的好意碧芜明白，钱嬷嬷到底是从宫里出来的，见过太多嫔妃的兴衰荣宠，因而教给她的也是宫里固宠的那一套。
　　然这一套教给苏婵或还有用，放在她身上那是大可不必。
　　因她根本不需要什么宠，反巴不得那人离她越远越好。
　　但在钱嬷嬷面前，碧芜也不能对誉王表现得太冷淡，只能赧赧地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嬷嬷”。
　　待誉王洗漱完，入了内屋，屋内的仆婢都极有眼色地鱼贯而出。
　　碧芜坐在榻边，一双手不住地绞着，却是拘谨地厉害，见誉王走近，她抿了抿唇，正欲说什么，却见誉王低身将床榻上的被褥抱了起来，转而放在了小榻上。
　　“王妃不必担忧，本王今晚便睡在此处。”
　　闻得此言，碧芜舒了口气，但碍于尊卑，还是道：“要不，还是臣妾睡在那儿吧，殿下金尊玉贵哪好在小榻上屈就。”
　　誉王不言，只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如今的样子，要想瞒过钱嬷嬷，本王少不了要睡上几日，小榻上毕竟没有床榻舒适，王妃要是忍得了的话……”
　　她自然忍不了，何况她还有身孕呢。
　　碧芜晓得这人就是故意使坏，她尴尬地低咳一声，索性也不再说谁睡哪儿的事儿，转而道：“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些歇下吧。”
　　说罢，又从里侧扯了条被褥盖上，背对着他躺下。
　　这样也好，如今他们各睡各的，不怕有牵连，将来若还要再演戏，也是方便许多。
　　她安心地阖上眼，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可或是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青松香，她竟在梦中又见到了前世的誉王。
　　不，或许说是成则帝。
　　他正与旭儿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对弈，而她则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
　　本是对前世而言平静而寻常的场景，然一眨眼的工夫，凉亭中忽又多了一人。
　　夏侍妾笑意明媚，与誉王眉目传情，而旭儿站在那厢，却是在躬身施礼喊父皇母妃。
　　碧芜面色大变，正欲开口唤旭儿，画面又陡然生了变化。
　　她怀中的婴儿被男人一把夺走，而那人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本王的孩子，你不能带走。”
　　他话毕阔步而去，碧芜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追赶，却怎么也追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抱着她的孩子消失不见。
　　碧芜吓得猛然睁开眼，后背都被汗湿了。
　　她微微侧过头，却一下撞进那双熟悉的眸子里，看着坐在榻边的男人微沉的面色，她心下顿时生出了几分担忧。
　　她知自己方才说了梦话，可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若是让他听到了些不该听的，该如何是好。
　　碧芜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试探着唤了一声“殿下”。
　　誉王面上的沉寒已然消失不见，温柔的声音里反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做噩梦了？”
　　碧芜静静地凝视了他许久，少顷，咬了咬牙道：“臣妾梦见……孩子的父亲了。”
　　听得此话，誉王面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少顷，他才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意味不明，“看来王妃真的很喜欢他，才至于做梦都还梦着。”
　　碧芜没有否认，只缓缓垂下眼眸，露出几分伤感，“臣妾对他确实爱极，若非腹中有了他的孩子，恐怕也早已舍了这条性命，陪他去了。”
　　她自然是在说谎，因孩子的父亲没有死，就在她的面前。
　　虽只是做了个梦，但碧芜仍然害怕梦里的事情会成真，害怕有朝一日他得知真相，会不择手段将孩子夺走。
　　所以她还得一遍遍，变得法子提醒他，这个孩子与他无关，借此来让自己心安。
　　听得这一席“感人肺腑”的话，誉王的眉头却是皱得很深，须臾，他才复又抿唇笑起来，轻飘飘道了一句，“能得王妃如此深情，那人可真是三生有幸。”
　　分明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可入在碧芜耳中，不知为何令她脊背发凉，她总隐隐觉得若这人真的存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再看誉王神色淡然的模样，碧芜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纵然真有这个人又如何，对誉王来说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对付他做什么。
　　*
　　为了应付钱嬷嬷，之后的几晚，誉王都会来她屋里就寝，直到大抵七八日后，才渐渐改作两日，或三日来一次。
　　按大昭习俗，大婚第九日，新妇是要同丈夫一道回门的，碧芜也早早备下了礼品，做好了准备，可谁知到前一日晚，她复又干呕不止，便不得不作罢，再改挑个日子去。
　　不过还未等她找机会回趟安国公府，端午却是到了，王公大臣皆要携命妇参宴，她作为誉王妃，自也不例外。
　　是日天未亮，她便起来梳妆，然后随誉王一同乘车赶往京郊的避暑山庄。
　　今年端午的活动，听闻与往年大差不差，一则为龙舟赛，二则便是骑马射柳。
　　之所以选在避暑山庄过节，正是因避暑山庄的山脚下有一大片湖泊，正适宜举办龙舟赛。
　　而龙舟赛的最佳观赏地点，就建在湖边高处的一个小楼上。
　　因怕碧芜身子不适，誉王令马车行得极慢，待他们抵达时，其余的皇子公主们都已先到了。
　　十一皇子喻景彦是头一个发现他们的，当即便起身唤道：“六哥，六嫂，你们可是来迟了！”
　　这一声顿时将楼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听得“六嫂”二字，碧芜着实有些不大习惯，下意识垂下脑袋往后缩了缩。
　　可身侧人却似乎不容许她退，大掌强硬地圈住她的柔荑，牵着她迎上去。
　　“早上睡迷了，这才误了时辰。”少顷，她便听他笑着答道。
　　十三皇子喻景炜闻言却忍不住起哄，“哦？六哥难不成是昨夜累着了，这才睡过了头？”
　　此话一出，屋内尽是暧昧的哄笑声。
　　然没笑多久，却听太后的低斥声响起，“十三！你个混小子，还敢拿你六哥六嫂打趣。”
　　太后横了眼喻景炜，旋即冲碧芜招了招手道：“小五，过来，让哀家瞧瞧。”
　　碧芜抬眸看了誉王一眼，才将手自誉王掌中抽出来，往太后跟前去了。
　　太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关切道：“听闻你前段日子身子不适，连娘家都没能回去，如今可是好些了？”
　　“回皇祖母，孙媳不过着了雨，染了风寒，已是好多了。”碧芜答道。
　　“那便好。”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虽回门那日没能回去，但今日你兄长也参加了这龙舟赛，一会儿待比赛完了，你们兄妹俩也可小小地聚一聚。”
　　“是。”碧芜恭敬地应声。
　　太后又随意说了几句，便放碧芜回誉王身边坐了。
　　甫一在誉王身侧坐定，碧芜便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她疑惑地侧首看去，正与含笑看着她的承王视线相撞。
　　她强笑着，有礼地微微颔首，心下却觉有些不适，忙将视线转了回来，投向窗外。
　　没过一会儿，龙舟赛正式开始。
　　今年的龙舟赛分了两个队伍，一队是太子率领的御林军，还有一队便是碧芜那位兄长，萧鸿泽所带领的昌平军将士。
　　随着鼓声敲响，喧哗呐喊声震天，两只龙舟在湖上如脱弦之箭，飞快而出。
　　一开始，显然是萧鸿泽率领的红舟速度更快，动作更一致，气势也更摄人，但到半途，太子率领的绿舟便后来者居上，一度赶超上来，最后以微妙的差距拔得头筹。
　　场外人虽都直呼精彩，对太子赞不绝口，但其实都心知肚明，比赛一开始就定了胜负。
　　这场龙舟赛，说是要借此彰显大昭国强兵盛，实则是永安帝为了维护太子储君之位，借萧鸿泽之手给众人看的一场表现罢了。
　　碧芜坐在楼台上，看着永安帝龙颜大悦赏赐太子，蓦然感慨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三年后，本牢牢坐着储君之位的太子却会以谋反之名被追杀，穷途末路后自经于蚩疑江畔。
　　她在心下暗暗低叹了口气，余光正巧瞥见离她有些距离的赵如绣，此时，她正盯着窗外，双眸亮如繁星，唇间笑意灿烂。
　　碧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底下与萧鸿泽谈笑的太子。
　　虽知道赵如绣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可她越是喜欢太子，碧芜心里便越是难受，因她知道太子终究会负了她，甚至害她没了性命。
　　碧芜静静地盯着太子的方向看，心下思绪万千，却不知身侧也有人也盯着她瞧，她瞧得越久，那人的眸色便越发漆黑沉冷，令人不寒而栗。
　　龙舟赛罢，众人坐着用了些粽食瓜果，便有内侍跑上来通禀，说各位殿下可以准备下去了。
　　虽龙舟赛是为太子一人而设，但接下来的骑马射柳这一项则是众皇子都可以参加。
　　听闻终于可以下去活动活动，几个皇子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几人中，就属承王射箭的本事最佳，更何况如今太子和萧鸿泽都不在，不用比，头名归属也已是昭然若揭。
　　承王站起身，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他没理会周遭人的吹捧，忽而抬眼往碧芜这厢看来，笑道：“六哥，今日有六嫂为您助威，您好歹不能像去年一样，再拿个下等名次吧。”
　　这话嘲讽之意明显，碧芜偷偷看向誉王，便见他提起弓箭，语气无奈道：“射柳这东西，也有些运气在，光凭你六嫂替我助威到底不够，就看老天给不给我这份薄面了。”
　　承王闻言，顿觉无趣。
　　他本想激一激誉王，让他立个不可能的目标，等他失败再借此羞辱一番的，可不曾想誉王这般淡然。
　　他瞥了眼誉王身侧的碧芜，见她缓缓走到誉王跟前，莞尔一笑，温柔地替誉王整理起了衣衫，不由得剑眉蹙起，眸光厉了几分。
　　或是这副郎情妾意的场景太过刺眼，承王看了一会儿，扫兴地一拂袖，快步下楼去了。
　　碧芜踮着脚，假意为誉王理了理衣领，想在众人面前努力做出一副新婚的恩爱模样，不教人生疑。
　　装了一会儿，正欲退开，却觉拦在后腰上的手臂一使劲，逼得她不得不与他贴紧。
　　她眼见他薄唇微抿，缓缓垂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尖，丝丝缕缕惹得她心口发痒。
　　“王妃想本王拿第几回来？”
　　低沉醇厚的声儿在她耳畔盘旋，还带着几分笑意，似在哄她一般。
　　“第一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男主视角会放出来，但应该是在太子重生后


第37章 
　　发觉
　　男人身上淡雅的青松香扑面而来,惹得碧芜耳尖一阵阵发烫，似是要烧起来一样。
　　分明方才那般已经够了，他为何要多此一举,与她亲密成这样。
　　虽不懂誉王说这话是何用意,碧芜还是恭敬道：“殿下尽兴便是，名次什么的，臣妾并不在意。”
　　而且她在不在意的，有什么干系，他还能为了她去夺得名次不成。
　　感受到她浑身僵硬，誉王唇间泛起一丝戏谑的笑，拦在她腰上的手松了松,这才将她放了开来。
　　外人不晓得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见碧芜面红耳赤,以为是说了些夫妻间才能听的私密话，不由得露出几分暧昧的笑。
　　“六哥这是与六嫂说什么呢,不过是下去骑马射柳，也不是远行,怎还做出这般依依惜别的样子来。”喻景彦忍不住调侃。
　　誉王低眸看了眼怀中娇俏的美人儿,笑道：“不过是告诉你六嫂，若一会儿我在场上出了丑，让她莫要笑话我。”
　　“六嫂哪会笑话六哥你,六嫂可是你的福星呢。”喻景炜说着，看向喻景彦道,“十一哥没来不知道，先前去京郊踏青,那么多贵女,就六嫂压了六哥赢,没想到六哥还真就赢了，今日六嫂也在，说不定六哥还能像上次一样得个好名次呢。”
　　“是吗？”喻景彦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誉王一眼。
　　他这位六哥是何水平，他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他这位六哥居然这么早就看上了他如今这位六嫂，甚至不惜为她暴露自己。
　　想起方才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他了然地笑道：“六哥运气一向不错，说不定真就被十四猜中了。”
　　誉王与喻景彦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那就承十四吉言了。”
　　兄弟几人说笑着，提步下楼去了，碧芜缓缓坐回去时，面上仍有些发烫。
　　她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分明前世十余年，与这人该做的什么都做了，如今不过抱了一下居然还会觉得羞。
　　她背手覆在脸颊上，却见一人在她身侧坐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正是赵如绣。
　　“看来誉王殿下对姐姐很好，瞧着姐姐面若桃花，气色极佳，新婚之人当真是不一样。”
　　听了她这一番俏皮的话，碧芜抬手在赵如绣鼻尖点了点，“你这丫头，惯会取笑我，怎得不陪长公主殿下，到我这厢来了。”
　　“母亲说她有些不适，去寻地方歇一歇，我一人也无趣，便来同姐姐说说话。”
　　两人说话间，只听那木制的楼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抬眼一瞧，就见喻澄寅兴冲冲地拉着苏婵跑上来。
　　太后见状，不禁蹙了蹙眉，沉声道：“寅儿，看你这冒冒失失的，像个什么样子。”
　　喻澄寅止住步子，缓缓走到太后跟前，讨好地笑了笑，“皇祖母恕罪，寅儿方才从下头看了龙舟赛回来，这会儿急着看射柳，这才冒失了些。”
　　看着她一副求饶的模样，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坐下吧。”
　　“是，多谢皇祖母。”
　　喻澄寅展颜一笑，拉着苏婵便在离碧芜不远处坐下。
　　碧芜无意看去，恰与苏婵视线相撞，苏婵抿唇轻笑了一下，旋即同她有礼地福了福，一副端庄淑雅的模样。
　　她不由得蹙眉，却觉衣袂被扯了扯，侧首一瞧，便见赵如绣满目担忧地看着她道：“姐姐很在意？”
　　碧芜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我们都觉得会成为誉王妃的定是苏姑娘，谁能想到最后竟会是姐姐你。”赵如绣远远看了苏婵一眼，“听闻陛下赐婚后，镇北侯世子特意从边塞赶到了京城，为苏姑娘操办婚事。这苏姑娘先前虽然不愿，但听说最近也没再闹腾，想来是认了命。”
　　认命？
　　碧芜想起前世种种，唇间泛起一丝讥讽，几度面临废后都能撑下来，她可不像是什么会轻易认命之人。
　　只怕心里揣着什么主意呢。
　　她正思忖间，却听楼外蓦然热闹起来，赵如绣也激动地指着远处道：“姐姐，你瞧。”
　　此时，河岸边一棵树干粗壮的柳树上，正系着不少显眼的红绦，被系上红绦的柳枝都去了叶片和青皮，使之露白。
　　今日要射的便是这些被标记的柳枝。
　　射柳规则也简单，每人可射三箭，参与者需坐于马上射之，若能射断并驰马接住者为上等，记两分，若射断而未接住则为次等，记一分，当然，连柳枝都未射断者则为下等，没有分。
　　这些柳枝看着显眼，却并不容易射中，因而别说是接着，就是射断都有些难。
　　听闻去年拔得魁首的是她那兄长萧鸿泽，不过饶是他那么厉害的箭术，也只将将得了五分。
　　碧芜看向人群中俊美得分外显眼的誉王，不禁有些好奇起来，若他认真起来，也不知能不能超过萧鸿泽去。
　　但好奇归好奇，碧芜晓得，如今誉王定不会做出那么显眼之事，毕竟朝堂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对他虎视眈眈，他若现在暴露，着实太早了些。
　　至于方才说要得头名的话……许是玩笑吧。
　　随着内官的一声高喝，射柳正式开始。
　　除却皇家子弟，还有些新上任的年轻官员和世家公子都在其列。众人按尊卑长幼轮番出场，各显其能。
　　碧芜一边观赏着比赛，一边与赵如绣说着话，喝茶吃点心，下头的状况倒是与她估摸得差不多。
　　大多数人都只能拿个下等，唯有一小部分拿了次等或是上等。最出风头的便是承王，一箭拿了次等，一箭拿了上等，冠居首位，整个人都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几位皇子的成绩都很不错，最差的也射中了柳枝，连不被看好的誉王都表现得超常，连续两箭都射断了柳枝，可惜纵马过去接时怎也来不及，只能眼看着它掉落在地。
　　他那般努力的样子让赵如绣都忍不住夸赞了两句，碧芜却只笑而不语，没说什么。
　　她说得倒也不错，誉王确实是挺努力的。
　　演得很努力。
　　虽只余下最后一箭，但因承王并无什么太强劲的对手，结果几乎可想而知。
　　连承王自己都已是成竹在胸，觉得今年的魁首定然是他不错。
　　看着誉王骑马提弓从他身侧而过，他忍不住出声道：“六哥前两箭射得可着实出人意料，想来是想一雪去年之耻，私底下特意练了许久吧？”
　　誉王闻言稍愣了一下，旋即面露尴尬，“教你看出来了，其实我早半个月就在府中偷偷练箭，这半个月王妃每日都陪着我，她虽对我无太大的要求，但今日怎也不能让她太失望。”
　　他承认得这般大大方方，反让承王本准备好的话说不出口了，只能强扯出一丝笑道：“六哥六嫂当真是恩爱，六哥能娶得六嫂这样美貌又贤良的妻子，着实令皇弟羡慕。”
　　提及碧芜，誉王眸中的柔意深了几分，“你说得不错，得妻如此，实乃我人生之幸……”
　　他似有好些话要说，可身侧的内官已开始着急地催促，誉王只能无奈地对承王道：“那老七，我便先去了。”
　　承王点了点头，然看着誉王驱马慢悠悠过去的背影，自喉中溢出一丝冷哼，不屑地笑了笑。
　　然就在他转身之际，却听一声破空声，紧接着是一阵嘹亮的马嘶，周遭忽得喧哗起来。
　　承王疑惑地转过头去，便见不远处的柳树下，誉王背脊直挺，坐于马上，高举的右手间正握着一截柳枝，枝上红绦随风飘舞。
　　他脸色微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久久都没反应过来。
　　坐于河岸高楼上的众人亦是如此，这一箭射得太利落太快，以至于誉王顺利在空中抓住柳枝后，他们都还处在茫然的状态。
　　片刻后，还是太后惊喜道：“迟儿这孩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本事，倒是哀家小看他了。”
　　她看向碧芜道：“小五，同哀家说实话，迟儿莫不是私下里偷偷在练，今日才会射得这般好。”
　　碧芜自不能说这不过是誉王的真实水平，只能顺势附和，“殿下为了今日的射柳赛，确实颇费了一番心思。”
　　“好……”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向来觉得迟儿性子淡，如今有了王妃，竟也知长进了，早知道，就应该让他早些娶妻才是。”
　　碧芜闻言略有些羞赧地一笑，然垂首间眸中却多了几分嘲讽。
　　性子淡？
　　他也着实是能演会骗，竟连太后也瞒过了去。
　　太后当初之所以将她指给誉王，想来看中的便是誉王这个所谓的性子淡，想让她借此躲过皇位争夺的纷乱。然太后却不知道，她这份好意，并不会让她有多太平，恐将来或多或少还会被卷入风口浪尖中。
　　碧芜抬首复往窗外看去，便见那厢正好轮到承王上场。
　　誉王经过承王时，在他肩上拍了拍，承王点了点头，却是笑意不深，翻身上马的身影显得格外利落。
　　正当碧芜好奇他们在说些什么时，誉王止住步子，倏然抬首看来，在与她视线相交的一刻，薄唇微抿，好似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在他背后，承王射中了柳枝，却因选择的柳枝太低，等纵马疾驰过去时，已然来不及，可他好胜心切，坚持要去够，一个不稳，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泥地本就脏，他翻滚后再爬起来，虽看起来未受什么重伤，可浑身沾满了尘土，蓬头垢面，属实有些狼狈。
　　碧芜再次看向誉王，他仍在静静看着她，眸色漆黑如墨，分明无言，却仿佛在告诉她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确实也猜到了。
　　誉王说的，大抵是相信承王一定会赢的话，而正是这话，反激得刚愎自用，争强好胜的承王沉不住气，这才败下阵来。
　　这个男人，果然是匹不能招惹的狼。
　　见承王摔下马，太后吓得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忙派宫人下去询问，直到得知承王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射柳赛还在继续，可几位皇子相继射完后，已然没了悬念，今日的魁首非誉王和承王莫属了。
　　太后心情大好，命宫人上了雄黄酒，想与楼内众人同饮庆贺。
　　这酒碧芜自然喝不得，见太后举杯，她只抬袖遮挡，旋即用嘴唇在杯壁上沾了沾，并未喝下。
　　然抬眸的一瞬，却见那厢苏婵含笑看着她，似乎发觉了她的小动作。
　　碧芜心下一咯噔，但还是强作镇定，缓缓放下了杯盏，佯作自然地侧过身与赵如绣说话。
　　谁知没一会儿，便见喻澄寅领着苏婵过来，在她身前站定，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六嫂”。
　　见苏婵手中端着酒杯，碧芜顿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起身福了福，恭敬地道了声“公主殿下”。
　　“六嫂不必多礼，你既嫁了我六哥，我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喻澄寅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一会儿才道，“先前去围猎，六嫂与阿婵姐姐有些误会，寅儿想着，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正好趁着今日，将这误会给解决了。”
　　她话音方落，便见苏婵往前迈了一步，面容诚恳道：“围猎落水一事，是臣女一时糊涂，才错怪了王妃。臣女敬王妃一杯，王妃宽宏大度，莫要再与臣女计较。”
　　她说着低下身，将杯中酒盏往前举了举，抬眸殷切地看着碧芜。
　　碧芜秀眉微蹙，正欲说什么，却见喻澄寅将她那杯未喝完搁在桌上的酒递到了她手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六嫂，你就原谅阿婵姐姐吧。”
　　见喻澄寅这般，碧芜心下直叹她单纯，甚至单纯得都有些蠢了，被苏婵利用了都不知道。
　　眼前这位苏姑娘哪是真的来向她赔罪，恐怕是另有所图。
　　碧芜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水，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偶一低眸，便见苏婵也在盯着那杯酒看，心下顿时明了，知苏婵怕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厢的动静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看来，碧芜思量片刻，到底还是接过了那杯酒，扬唇笑道：“苏姑娘严重了，当初的事我早已没放在心上，苏姑娘也无需在意。只是我前阵子偶感风寒，身子还未好透，酒怕是喝不成了，还望苏姑娘莫要见怪。”
　　“王妃身子要紧，是臣女考虑不周了。”苏婵捏着杯盏，眸中蓦然露出几分担忧，“王妃若身子不适，可需召个太医来看看？”
　　她说这话时声儿刻意提得很大，惹得坐在那厢的太后也侧首看来，关切道：“小五，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苏婵眸中一闪而过的得逞，碧芜心下猛地一提。
　　果然，她怕不是猜到了！


第38章 
　　有喜
　　碧芜朱唇微抿,稍稍调了调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婵就算再厉害，恐怕也只是猜到她身怀有孕,不然不会借这杯酒来试探她。
　　她并不知太多内情,最多以为她和誉王在大婚前便有了首尾，以至于珠胎暗结，才想召来太医揭穿她有孕的秘密。
　　毕竟她和誉王大婚才不过半月，按理绝不可能有孕，就算有孕也把不出脉象。可若是太医把出喜脉，她婚前失贞的罪名便会落实。
　　虽大昭民风开放，但也不会允许男女在婚前私相授受。更何况她和誉王仅隔了半月便举办大婚的事本就惹得不少人非议,纵然她腹中的孩子是誉王的，她恐也会落一个勾引的罪名,清白名声尽毁。
　　碧芜暗暗看了苏婵一眼，觉得这人当真是睚眦必报,可怕得紧。
　　她毁了名声确实对苏婵没有丝毫益处，她誉王妃的身份也不会因此有所改变,可看着她被千夫所指,抬不起头，也足够令苏婵心下畅快淋漓了。
　　“皇祖母，孙媳没有大碍。”碧芜默了默,旋即坦然地看向太后，“只是苏姑娘来同孙媳敬酒,孙媳因着身子才好不能喝，苏姑娘这才关切了两句。”
　　太后了然地颔首道：“原是如此,你这身子,喝酒的确勉强了些。”
　　“是啊。”碧芜含笑看向苏婵,“看来苏姑娘这杯酒我便只能先欠下，改日再还，只不过等下回再喝，怕是苏姑娘的喜酒了。”
　　碧芜这番大大方方的模样，反让苏婵秀眉微蹙，生出几分狐疑来，又听碧芜提及她那污糟的婚事，心头气结，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恭恭敬敬道：“王妃能原谅臣女便好，一杯酒而已，不打紧，臣女先干为敬了。”
　　她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动作之快，颇带了点泄愤的意味。
　　饮罢，她低身福了福，随喻澄寅一块儿在一旁坐了下来。
　　这一劫便算是过了，碧芜在心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往后得避着这位苏姑娘才行，像她这样心窄偏执之人最是惹不得，不然发起疯来不知会做出什么。
　　她的厉害手段，碧芜前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此时，楼下的河岸边上，射柳赛已然见了分晓，两个儿子夺了魁，永安帝面上有光，不由得龙颜大悦，厚赏了誉王和承王，不过相比于太子，赏赐到底是差了一截。
　　承王虽受了赏，但看起来笑得有些勉强，方才当着众人的面，那般狼狈地从马上跌下来，确实是高兴不起来。
　　更何况与他一同被赏的还是他先前压根没放在眼里的誉王。
　　不过，相比于承王浑身尘土的窘迫难堪，誉王看起来则光风霁月多了，那本就俊美的长相加上儒雅出尘的气质，光是站在那儿便格外惹眼。
　　分明是并列的魁首，好似却是他一人的了。
　　射柳赛罢，永安帝在行宫东侧的长韫殿设宴，与众臣嫔妃同庆佳节之喜。
　　直到申时前后，才启程摆驾回宫，众人也陆续散去。
　　碧芜跟着誉王一同出了行宫，正欲上马车，却听一声低呼，抬眸便见一人站在柳树底下，浅笑着看着她。
　　见是萧鸿泽，碧芜侧首询问般看了誉王一眼，便听誉王道：“王妃去吧，本王在这里等你。”
　　碧芜微微一颔首，提步往萧鸿泽那厢去了。
　　“哥哥怎的站在这儿，也不回府去？”
　　听到碧芜这话，萧鸿泽笑道：“我在等你。”
　　他将碧芜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王府的日子过得可还习惯？誉王殿下......对你好吗？”
　　好不好的，碧芜也说不上来，本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夫妻，但好歹誉王未苛待她，夏侍妾那厢也没闹腾，这段日子她过得也算顺心。
　　“自然是好的。”为了证明这话，她还俏皮地在萧鸿泽面前转了个身，笑道，“哥哥瞧着我是不是还胖了一些？”
　　闻得此言，萧鸿泽还真细细观察起来。
　　他自然不知这是怀孕所致，只觉碧芜果然圆润了不少，从前她瘦削得让人心疼，弱柳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了去，如今添了几两肉，看起来倒是正好了。
　　他这才放下一颗心，抬手亲昵地在碧芜头上揉了揉，“先前你身子不适没有归宁，祖母念你念得厉害，生怕你是在王府过得不好，才会病倒下，待有空了，回家一趟，也好让祖母放心。”
　　碧芜闻言心下顿生出几分酸涩，萧老夫人年事已高却还要为她担忧，着实是她不孝了，她哽声道：“好，哥哥让祖母安心便是，我在王府过得很好，过段日子就去看望她老人家。”
　　萧鸿泽微微颔首，抬眸越过碧芜，看向站在马车旁的誉王。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天青长衫清雅矜贵，他遥遥望着这厢，面容清冷，薄唇紧抿，并未有多少笑意。
　　萧鸿泽收回视线，沉吟片刻，蓦然道了一句：“小五，纵然誉王殿下对你好，有些事也莫要插手太多，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王府中，别的事情都别理会，知道吗？”
　　看着萧鸿泽认真且有些严肃的神色，碧芜不由得怔愣了一瞬，他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奇怪，好似知道什么，在刻意提醒她一般。
　　虽有些捉摸不透，但碧芜知晓萧鸿泽这话定是为了她好，重重点了点头。
　　纵然还有好些话想说，但碍于誉王还在等她，碧芜只得及时止了话头，不舍地同萧鸿泽道别，折返回去。
　　许是见她双眸有些发红，誉王剑眉微蹙，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碧芜如实答：“没事儿，只是臣妾见着兄长，便不由得想起祖母了。”
　　“想的话便寻个日子回去吧，本王陪你一道回去。”
　　誉王言语温柔，说话间竟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落在她的头上抚了抚。
　　感受到大掌轻柔的动作，碧芜怔了一瞬，旋即双眸微张，往后猛退了一步，“殿，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誉王唇角笑意微滞，双眸眯了眯，少顷，风轻云淡道：“本王见王妃头上沾了落叶，想替王妃取下来，不过似乎是本王看错了。”
　　碧芜强笑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地垂眸。
　　倒是她自作多情了，一瞬间还以为是方才萧鸿泽摸了她的头让眼前这人不喜了。
　　可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且不说他对她并无感情可言，就是萧鸿泽那般举止，也只是寻常兄妹间的亲密关怀罢了，有甚好在意的。
　　*
　　端午过后，虽碧芜一直筹划着回安国公府一趟，但因着孕吐反反复复，再加上誉王公事繁忙，便一直没能如愿。
　　誉王这段日子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每日早出晚归，回来都已是深夜，因不愿扰了她，便在隔壁的雁林居歇下。
　　左右他也未去夏侍妾那儿，钱嬷嬷也没说什么，只借碧芜的名头往那厢送了几回汤水。碧芜虽心知肚明，却没有加以阻止，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得做足功夫。
　　直到半月后，碧芜的呕吐才终于好了许多，胃口亦重新起来了，誉王也得了空闲，来了雨霖院与她商议起归宁的事儿。
　　待到归宁那日，因心下激动，碧芜没了睡意，很早便醒了过来，拾掇完了才和誉王一道往安国公府去了。
　　萧铎要去上值并不在府中，萧鸿泽今日恰巧休沐，听闻碧芜要回来，带着萧老夫人与周氏、萧毓盈一块儿一大清早便在门口等。
　　远远见马车行过来，萧老夫人神色霎时激动起来，步子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萧鸿泽忙掺住萧老夫人道：“祖母莫急，小五既然回来了，有的是时间同她说话。”
　　萧老夫人稳住情绪，点了点头，便见马车在安国公府门口稳稳停下，车帘一掀，先下车的是誉王，他在地上站定后，就折身小心翼翼地将车上人扶了下来。
　　甫一见到碧芜，萧老夫人便双眼一热，但碍着誉王也在，只能先恭敬地同萧家人一道施礼。
　　“见过王爷，王妃。”
　　萧老夫人才低下身，就被一双大掌拦住，扶了起来，抬首便见誉王笑道：“祖母不必多礼，本王既已娶了王妃，便是一家人了。”
　　这一声“祖母”不由得让萧老夫人面露惶恐，虽说如今誉王是她的孙婿不错，但誉王到底是王孙贵族，身份尊贵，不同于寻常人家，尊称她“萧老夫人”其实已经足够，这一声“祖母”当真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了。
　　她看向誉王身后的碧芜，见她面色红润，看起来气色极佳，不由得放心下来。
　　看来，她这孙女在誉王府的日子过得应当不错。
　　打第一眼看到萧老夫人，尤其是发现她较之一月前瘦了许多，碧芜便觉胸口的酸涩感一阵阵涌上来，如今见萧老夫人抬头看她，她到底止不住落下泪来，哑声唤了句“祖母”。
　　萧老夫人本也是忍着，此时听到这久违的一声呼唤，也顾不得什么，登时应了一声，一把将碧芜抱在怀里，暗暗红了眼圈。
　　萧鸿泽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劝道：“王爷王妃一路过来也累了，祖母先让他们入府吧。”
　　萧老夫人这才不舍地将碧芜放开，背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恭敬道：“府上已备了茶水点心，王爷王妃先去厅中歇歇脚吧。”
　　誉王薄唇微抿，含笑点了点头，在萧鸿泽的指引下提步往府内花厅而去。在花厅坐了一会儿，几人便又移步至正厅用午膳。
　　“臣家中的厨子到底比不上王府中的大厨，一些家常小菜，望誉王殿下莫要嫌弃。”
　　誉王轻笑了一声：“安国公客气了，本王瞧着家常小菜也不比山珍海味差，倒是更有滋味些。”
　　誉王与碧芜落座后，萧老夫人、萧鸿泽几人才相继落座。
　　坐下后，几人却是不动，只等着誉王先动筷子。
　　誉王用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却没放进自己口中，转而放入了碧芜碗中，柔声道：“本王瞧着这鱼做的不错，王妃尝尝。”
　　碧芜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下有些奇怪。
　　因她吐得厉害，鱼味道又腥，最近这段日子她别说是吃鱼，就连鱼的影子都不曾见过。
　　誉王应当是知晓的才对，怎的今日……
　　她正疑惑间，便听誉王又道：“王妃虽是吃不下，但本王听大夫说，鱼对身体好，王妃多少吃上一些。”
　　他暗暗冲她眨了眨眼，碧芜顿时恍然大悟，算算日子，也确实是时候了。
　　她配合地夹起碗中的鱼肉，可还未送进嘴里，只在唇上沾了沾，她便皱起眉头，飞快地放下筷子，捂着嘴不住地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这呕半真半假，多少带着点演的成分，但因她平日里确实也一直在吐，所以纵然是演的，也与真的没有什么差别。
　　誉王见势，忙为她轻轻拍起了后背，“很难受？那便别吃了，是本王不好，非要让你吃。”
　　两人的一唱一和皆落在厅内人的眼里，一旁的萧老夫人与周氏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面露诧异。她们毕竟都是过来人，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清楚嘛。
　　“小五，你……”
　　碧芜略有些羞赧地看过去，轻轻点了点头，嗫嚅半晌道：“祖母……我有喜了。”
　　“哎呀。”不止是萧老夫人，屋内人皆是惊喜不已。
　　“当真是太好了。”
　　萧老夫人打心眼里替碧芜高兴，她与誉王大婚才不过一月有余，既能把出脉象，看来是婚后不久便怀上了。
　　她这份喜悦不仅有能抱得外孙的高兴，自然还有现实的考量，誉王如今膝下无子，不管男女，她家小五能诞下头一个孩子，到底是不一样。就算将来誉王娶了侧妃，纳了侍妾，对小五的宠爱淡了，有个孩子在身边，日子也能好熬些。
　　“王妃既然吃不下，便换点清淡的来吃。”萧老夫人立刻吩咐刘嬷嬷道，“命厨房去准备些清淡好下咽的粥食来。”
　　刘嬷嬷忙应声下去了。
　　看着祖母关切自己的模样，碧芜心下既感动又有些愧疚，她分明是三个多月的身孕，却要在萧老夫人面前骗做是一个多月，往后恐还要辛苦地装上很久。
　　刘嬷嬷命厨房送来的粥食确实是鲜美可口极好下咽，碧芜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碗，抬首才发现誉王正浅笑着看着自己。
　　她抿了抿唇，颇有些赧赧地垂下头，便听誉王道：“看来做这粥的厨子很合王妃的心意，本王得向安国公讨一讨这人了，也不知安国公可否割爱？”
　　“殿下说的哪里话。”萧鸿泽道，“王妃能吃得高兴，臣心下也欢喜。若是殿下喜欢，只管将这厨子领走便是。”
　　誉王笑了笑道：“那本王便不客气了。”
　　午膳过后，誉王和萧鸿泽一道去安国公府花园闲坐下棋去了。碧芜却并未跟着一道去，反是随周氏和萧毓盈一块儿，去了萧老夫人的栖梧苑。
　　没有誉王在，栖梧苑中的气氛轻松很多，萧老夫人拉着碧芜嘱咐了好些话，孕期不能吃什么，不能做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知道，碧芜并非头一次怀孕，这些个事儿她亦清楚得紧。
　　在栖梧苑中坐了半个多时辰，见萧老夫人昏昏欲睡，却还强撑着与她说话，碧芜寻了个由头，与萧毓盈周氏起身告辞，好让萧老夫人能安心午憩一会儿。
　　出了垂花门，周氏便回西院去了，只余下碧芜与萧毓盈一块儿在府内慢慢悠悠地踱步。
　　“一段日子不见，大姐姐过得可好？”碧芜问道，“先前哥哥说的那桩婚事，可是定下来了？”
　　“应当是快了。”说起此事，萧毓盈面上一赧，露出几分羞涩，“虽说母亲不同意，但父亲、大哥哥和祖母都允了，她自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先前，我也按她的心意，去相看过几个人了。”
　　“怎的，都不满意？”碧芜好奇道。
　　“倒也不是他们不好，只是……”萧毓盈低叹了口气，“见过了我才明白，缘何大哥哥会为我挑选那么个木讷的人，因旁的人想娶我多少揣着几分不可告人的意图，想借着我来攀附安国公府，可那人想娶我，却单单只是想娶妻而已……”
　　说到此处，萧毓盈不由得笑出了声，“你不知道吗，上回与他相看，他还问我吃不吃得了苦，说他家中或许不似安国公府那般富庶，没有那么多丫鬟仆婢贴身伺候，饭食也做不到顿顿山珍海味……他那般认真，倒教我觉得这人可托付了。”
　　碧芜闻言亦笑起来。
　　萧毓盈的感觉并没有错，这位唐编修虽得十几年没得擢升，但不管是安国公府繁荣还是衰败，他都始终对萧毓盈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萧鸿泽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人，是真心为了萧毓盈，为了萧家好。的确，如萧毓盈所说，那些高官门第，皆存了攀附的心思，可一旦安国公府荣光不再，他们还会像先前那般对萧毓盈好那，她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如何可想而知。
　　萧鸿泽为了萧家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思至此，碧芜秀眉微蹙，似乎察觉出哪里不太对劲，可细想之下，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在府中走着走着，便不自觉走到了花园附近。
　　不远处的凉亭中，誉王正与萧鸿泽对坐下棋。凉亭四下帷幔飘飞，碧芜细细看了一眼，便见两人面容沉肃，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碧芜本想绕开来走，不作打扰，却不想一时风大，竟将她手中的丝帕吹飞，恰巧往凉亭的方向去了。
　　银铃说要替她捡回来，碧芜却是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捡了帕子却不过去，不是个礼数，这是老天都要让她过去瞧瞧呢。
　　她提步往凉亭那厢而去，待走近了便见坐在里头的萧鸿泽倏然止了声，警觉地往这厢看来。
　　然碧芜耳力好，还是隐隐听见了“太子”二字。
　　见萧鸿泽紧蹙着眉头，神色颇有些紧张，碧芜不知为何，倏然想起端午那日，他在行宫外对自己说过的话。
　　碧芜秀眉微颦，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究竟是何处不对劲。
　　她这位兄长年纪轻轻，在朝中分明风头正盛，为何那么早便要为将来安国公府败落之事而筹划打算，多少显得有些反常。
　　除非，他一开始就想到自己可能会死。
　　思及这种可能，碧芜呼吸微滞，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难不成前世，萧鸿泽的死并非单纯的战死，而是有人故意谋害！
　　作者有话说：
　　要想苏婵完全不蹦哒应该不太可能，毕竟这个人物前世很重要，但是放心蹦哒不高
　　毕竟我感觉后期最大的反派更像男主，哈哈


第39章 
　　红痕
　　若是如此,那想害萧鸿泽的又会是谁呢？
　　换句话说，她这位兄长究竟知晓了什么秘密，才会觉得自己处境危险,恐会遭人赶尽杀绝。
　　想起方才萧鸿泽提到的“太子”,碧芜心下的不安不禁又添了几分。
　　若要说太子不可告人的秘密......应当就只有那个了。
　　可为何萧鸿泽会在誉王面前提及太子？
　　她始终以为前世安国公府一直游离于皇位争夺之外，如今看来事情或许全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碧芜脑中乱得厉害，想不透的事层层交错堆叠，织成一张紧密的乱网迎头兜来，令她颇有些喘不上气。
　　原以为经历了前世，她知道的总能比旁人更多些，如今再看,才发现很多事她其实仍是一无所知。
　　她将掩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努力抑制指尖的颤意,旋即神色自若地弯腰将地上的丝帕拾起，含笑淡然地踏入凉亭中,仿若完全没听见方才的话。
　　“哥哥这般神情，难不成是输了棋？”她开口调侃道。
　　萧鸿泽怔愣了一瞬,旋即笑了笑,“以我的棋艺，自然是比不过誉王殿下。”
　　“殿下棋艺高超，输给殿下哥哥也不算丢人。”
　　碧芜瞥了眼桌上的棋局,又顺势看向誉王，可誉王仍是如往常一般笑意清浅,根本无法从他面上看出任何端倪。
　　见她看过来，只道：“王妃这般夸赞本王,倒让本王觉得惭愧了。”
　　“王妃说得不错,殿下棋艺着实令臣心服口服。”萧鸿泽站起身道,“臣突然想起，兵部还有些事情要处置，需先行一步，不能继续招待殿下和王妃了，还请殿下和王妃恕罪。”
　　誉王颔首道：“公事要紧，安国公不必在意本王和王妃，先去忙吧。”
　　“谢殿下。”萧鸿泽拱手施了个礼，徐徐退下了。
　　碧芜站在原地，看着萧鸿泽的背影渐行渐远，若有所思。
　　萧鸿泽不在，晚膳誉王并未去正厅吃，或是怕劳烦萧老夫人，只让人将饭菜送到了酌翠轩，与碧芜一块儿简单地用了些。
　　原以为晚膳后，誉王大抵就会回王府去，谁知誉王却说提出要留宿一夜，说难得回来，让碧芜再好生陪陪萧老夫人。
　　碧芜自然乐意，晚膳后便往萧老夫人的栖梧苑去了，祖孙两说着话，一时忘了时候，直到近亥时，经刘嬷嬷提醒后，碧芜才颇有些不舍地起身回了酌翠轩。
　　方才踏入内室，她便依稀听见“哗哗”的水声，待意识到什么，忙猝然止住步子。
　　昏黄的灯光照在那扇描画着墨兰的丝质屏风上，勾勒出一道剪影，其后男人的身形若隐若现，只草草瞥了一眼，碧芜便觉面颊发烫。
　　这人平素套着一身宽大的衣袍，看着清瘦，可碧芜晓得，衣衫之下是哪般孔武有力的身躯。
　　她尴尬窘迫地厉害，停也不敢停，当即折身往外走。
　　她知他这人有个怪癖，便是不喜旁人看他不着衣衫的模样，前世交欢，他常是不褪里衣，若是褪了，定是熄了灯或让她背对着，不肯让她回头瞧。
　　当然，不让她回头，或是不想看见她那张脸，以免败了兴致。
　　左右不管是什么缘由，她都不想惹得他不喜，干脆自己识趣地出去，在院中长廊下闲坐。
　　长廊上种了一排紫藤，藤蔓缠绕着石柱蜿蜒至廊顶上，伴着条条长穗垂落，正是花开繁盛的时候，紫色的花朵簇拥着，好似门帘般随风飘舞，赏心悦目。
　　天儿已然热起来了，夜风吹着也带不来几分凉意，碧芜半卷着袖口，露出一小节白净的藕臂，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心下想的却全是白日的事儿。
　　坐了好一会儿，便见银铃过来禀道：“王妃，王爷已沐浴完了。”
　　碧芜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外头虽还算凉快，可到底蚊虫太多，碧芜也坐大不住，闻言便起身入了内室。
　　誉王身着单薄的寝衣，正站在那张花梨木雕花书案前，随意翻看着。碧芜走到他身侧，正巧看见他翻开桌角处那本鼓鼓囊囊的书册，取出夹在里头的一大叠纸来。
　　碧芜心下一慌，顾不得太多，忙伸手去夺。
　　“殿下，这个看不得！”
　　然还未待她碰着那叠纸，誉王却已轻轻松松抬起手臂。
　　这人本就比他高上一头还要多，手臂一抬，任碧芜如何垫脚都够不着，可偏偏他还要挑眉戏谑地看着她道：“缘何看不得，难不成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只是他不能看罢了。那是她平素练字留下的纸张，她很清楚，她的字和他有多像，他向来疑心重，就怕看到这些字会对她怀疑什么。
　　然冲动过后，碧芜立刻反应过来，她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些。这般样子，倒是此地无银了。
　　她忙退开去，却未发现自己紧挨着书案，才退了一步，便抵到了桌边，退无可退。
　　可偏偏眼前的男人还要提步过来，一下就将她困在了书案和他之间。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浓重的压迫感让碧芜略有些难以呼吸。她心虚地低眸，视线无意间落在他的胸口，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素色的寝衣本就宽松单薄，再加上誉王沐浴后，身上的水并未全然擦干，湿了的布料便隐隐能透出其后的情景。
　　在誉王的左胸心口处，有一道红色的痕迹，不像是什么疤痕，但蔓延地极长。
　　碧芜清楚地记得，前世，誉王的胸口并没有这样的红痕，因得她曾瞥见过，分明那时什么都没有，缘何这一世……
　　这道痕迹究竟是怎么来的？
　　碧芜盯着这道红痕目不转睛地看时，却不知面前人也在盯着她瞧，看着她一双绣眉紧蹙，颇有些疑惑的模样，他的唇间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戏弄的笑。
　　“好看吗？”
　　低沉醇厚声儿倏然在耳畔响起，碧芜稍愣了一下，一抬首，便见誉王眸中盛满笑意，说话间竟还微微倾身。
　　“王妃可要凑近点瞧瞧？”
　　熟悉的青松香扑面而来，碧芜双颊发烫，耳尖更是像烧起来了一般，她忙收回视线，想随意扯个话题，却是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抬眸看向誉王，缓缓道：“午后在凉亭中，殿下与兄长说了什么？”
　　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事，誉王明显愣了一瞬，旋即抿了抿唇，“王妃很好奇？”
　　碧芜确实好奇，她想着总是她一人暗自捉摸，总是探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若大大方方地问，指不定还能从中捕捉到一二。
　　她垂下眼眸，低叹了口气，作出一副忧虑的模样，“只是见兄长面色有些不佳，故而有些担忧。朝中事臣妾也不懂，看兄长那般，不免担心他是否遇上了些不好的事儿。”
　　誉王静静凝视着碧芜，少顷，蓦然低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那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想本王告诉你也可以，那王妃便让本王瞧瞧，这里头写了什么。”
　　见他对这东西如此执着，碧芜不禁有些犯愁，须臾，灵机一动。
　　“殿下……”她看着那叠东西，声儿透出几分感伤，“不是臣妾不愿给殿下看，只是……这是臣妾写给孩子父亲的......”
　　闻得此言，誉王果然敛了笑意，他深深看了眼手上的东西，手指微微攥紧。
　　瞧着誉王这般反应，碧芜心下一松，她是故意说的这话，毕竟是写给死人的东西，意义不同，不管如何，他也不会再继续坚持要看吧。
　　誉王缓缓将手中物放回桌案上，眸中流露出几分惋惜，“能得王妃如此情意，那人当真是三生有幸，只可惜英年早逝，没能娶得王妃为妻。”
　　他顿了顿，忽然定定地看着碧芜道：“若他还活着，看到王妃怀着他的孩子嫁给本王，也不知是何感想。”
　　这话问得实在奇怪，甚至让碧芜觉得有些荒唐，但她还是认真道：“殿下，他已然走了，人死并不可能还生。”
　　“本王只是做个假设罢了，王妃莫要在意。”誉王扯了扯唇角，“想来，若本王是他，定然接受不了自己欢喜的东西为他人所据。”
　　他说这话时，眸色深了几分，其间隐隐透着几分锐利。
　　碧芜晓得，他大抵是想到夏侍妾了，前世夏侍妾死后，他整整念了她十六年，若夏侍妾真被人夺走，他怕不是要疯了。
　　她突然很好奇他会怎么做，脑子一热，竟脱口问道：“若是被据，殿下当会如何？”
　　誉王垂头看去，便见那双潋滟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清澈动人，他唇间笑意深了几分，旋即一字一句道。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将那人一刀一刀给剐了......”
　　作者有话说：
　　誉王：是谁绿了我，而我又绿了谁
　　哦～是我绿了我自己


第40章 
　　显怀
　　他分明面容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碧芜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突然很后悔问了他这话。
　　也是,为了夏侍妾,他怕是什么都能做，杀个人罢了，对他而言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见她面色似有些不大好，像是被吓着了，誉王抿唇笑了笑，风清云淡道：“本王不过玩笑，王妃怎还认真了。”
　　他退开几步道：“天色不早了,王妃还是早些歇息吧。”
　　誉王说着，提步便往小榻那厢去了,他神色自若，笑意温润,好似方才说出那番骇人话的根本不是他。
　　碧芜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手边的那一叠纸,忙拿起来出了屋,偷偷吩咐银铃避着人将东西给烧了。
　　再回去时，便见誉王已躺在了临窗的小榻上，阖眼睡下了。
　　碧芜恐扰了他,蹑手蹑脚去了侧屋梳洗，待洗漱完了才回到屋内睡下。
　　第二日一早天未亮,为了赶上早朝，誉王便先行回府更衣。碧芜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陪着萧老夫人用过午饭,方才准备启程回誉王府。
　　萧老夫人送碧芜到安国公府门口,拉着她的手好一会儿都不愿意放开，让她有空便时常回来看看。
　　碧芜点了点头，但心里晓得大抵是难。她腹中的孩子三月有余，只怕很快便会显怀，至少三个月内，她恐是都得避着人在府中呆着，不然怕是会被发现端倪。
　　回到誉王府，已近申时。
　　碧芜命人往宫中递了消息，告诉太后她有孕之事。安国公府既已知道了，那便得尽快通知太后此事，省得夜长梦多。
　　见去传消息的人走了，碧芜唤来银铃，在她耳畔说了什么，银铃神色犹豫，问她：“王妃，您真的要？”
　　碧芜重重点了点头，“去吧，我心里有数。”
　　见她态度坚定，银铃只得应声出去，半个时辰后再回来，手上端着碗黑漆漆的药汁。
　　她走到碧芜面前，却是迟迟不愿将汤药递给碧芜，甚至还哑着声儿劝道：“王妃，要不还是不喝了，王妃上回喝了这药，吐得那般，奴婢看着实在心疼。”
　　“没事儿，左右都是要喝的，难受过了便好了。”碧芜安慰般冲她笑了笑，旋即决绝地伸手端过药碗。
　　然正欲喝下，却见一只大掌蓦然将碗夺了去。
　　她抬首望去，便见誉王盯着碗中的药汁，剑眉紧蹙。
　　“这是什么药？”
　　他怎这个时辰回来了？
　　碧芜心下一咯噔，旋即佯作轻松道：“殿下夺我的药做什么，不过是寻常的安胎药罢了。”
　　她伸手欲拿过来，誉王却是将药拿远了些，转而看向侍立在一侧的银铃。
　　银铃根本不想碧芜喝这药，见誉王面色微沉，向她看来，立刻道：“殿下，这是王妃自应州求来的能紊乱脉象的药，这药虽灵，但喝下后反应极大，上一回围猎，王妃便是因喝了此药才会浑身无力，逃不出来，险些在火中丧了命。”
　　誉王闻言剑眉紧蹙，将汤碗搁在桌上，看向碧芜，不容置疑道：“不许喝了！”
　　碧芜面色微变，“可殿下，臣妾已派人去宫中递了消息，以皇祖母的性子，定然会派御医来给臣妾诊脉，若是如此，臣妾有孕三月的事只怕是瞒不住。”
　　见她神色焦急，誉王的眸色又沉了几分，连语气中都带着掩不住的愠怒，“通知皇祖母的事，王妃缘何不与本王商议？”
　　听得这话，碧芜一时咋舌，她以为她能解决，便不想麻烦誉王，谁知他居然这般生气。
　　也对，他们是合作关系，若她的事情暴露，对誉王也没有任何益处。
　　“是臣妾的错。”她垂首道歉道，“臣妾只是觉得殿下公事繁忙，这么小的事不愿劳烦殿下，便自己做主了。”
　　誉王看了眼圆桌上的药汁，仍是面沉如水，“所以，你打算喝下药让太医诊断不出来？那往后呢？若皇祖母隔三差五派御医来给你请脉，你要一直喝下去吗？”
　　“我……”
　　碧芜答不上来，可除了这样，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再次缓缓将视线投向桌上的药碗，誉王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沉声吩咐道：“将碗端走！”
　　“是。”银铃忙端起桌上的药碗，快步跑出去，生怕碧芜会追上去将药喝了一般。
　　碧芜看着银铃的背影，心下既气恼又无奈，只能看向誉王，焦急地唤了一声“殿下”。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一双眸子泛着晶莹的泪花，见她这般，誉王的语气也不由得缓了几分。
　　“别怕，还有本王在。”
　　他这话着实让碧芜愣了一下，只因这话有些耳熟，前世他似乎也对她说过许多次。
　　旭儿连日高烧不退，差点丧命时，他们之间的事险些被苏婵发现时，他似乎都是这么说的。
　　不知为何，碧芜原有些焦躁的心倏然安静下来。她确实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依靠他，如今听得这话，才反应过来，其实她倒也不必一人死撑着。
　　誉王的能力和手段她很清楚，他既然愿意，那她完全可以借他的手来摆平此事。
　　碧芜收起眼泪，看向誉王，重重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殿下”。
　　果真如碧芜所料，不出一个时辰，太后身边的李德贵便亲自带着一个太医来了誉王府，要给碧芜诊脉。
　　李德贵笑容满面，还带来了太后赏赐的东西，同誉王贺喜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这么快便有了身孕，太后高兴得不得了，特命奴才送来这些东西，都是些补身的药材，很适宜有孕之人服用。太后还命奴才带孟太医来给王妃诊脉，看看王妃腹中胎儿如何。”
　　“劳烦李总管了。”誉王笑道，“只是王妃因着有孕，近日吐得厉害，如今正在屋内躺着呢，怕还要劳烦孟太医亲自去雨霖苑跑一趟。”
　　那位孟太医约莫不到而立之年，还是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太医，他闻言拱手道：“誉王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还请殿下派人领臣过去吧。”
　　“不必派人，本王亲自领着你去。”誉王说着，转头看向李德贵道，“王妃近日面容憔悴，不愿旁人见着，李总管便在厅中稍等片刻。”
　　“是，奴才便在这儿等着。”李德贵恭敬道。
　　“李总管不必太过拘谨，这诊脉怕是要花费些时候，李总管不如喝些茶水，尝尝本王府中的点心。”
　　誉王唤了一声，康福便马上屁溜溜地过来，听誉王吩咐了一句“好生招待李总管”，忙连连应声，命人准备上好的茶水点心去了。
　　雨霖苑那厢，碧芜在床榻上躺了好一会儿，隔着棠红的牡丹暗纹床幔，见银铃匆匆从外头进来，冲她打了个眼色，立即会了意，在榻上躺好。
　　不一会儿，果见誉王领着一人进来，顺道挥退屋内除了银铃外的所有仆婢。
　　待那人走近了，看清楚了面容，碧芜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太医她认得，只不过是前世的事儿了。她依稀记得这人姓孟，叫孟昭明。她认识此人时，他已是太医院院正，是誉王，不，应当说是成则帝身边的御医。
　　说起来，她长久以来喝下的避子汤药，就是此人开的方子。
　　回忆间，孟昭明已躬身行至床榻前，他毕恭毕敬地道了句：“还请王妃伸出手，方便臣诊断脉象。”
　　站在床榻边的银铃闻言微微撩起床帘，好让碧芜伸出手臂搁在放了脉枕的圆凳上，并在她那光洁如玉的腕上小心翼翼地铺了一块丝帕。
　　末了，孟昭明才将手指搭在上头，细细探起脉来。
　　然没一会儿，他便蹙起眉头，露出古怪的表情，他抬起手，顿了片刻，才又将手落下去，重新探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探错。
　　过了大抵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抬首看向誉王。
　　誉王正静静地盯着他瞧，见他探完了，才问道：“孟太医，王妃腹中的孩子可好？”
　　“回禀誉王殿下，王妃脉象平稳，腹中的孩子很好……”孟昭明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少顷，又道，“只是……”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誉王蓦然打断，“对了，本王近日听说太医院丢失了贵重的药材，大理寺正在着手调查此事，孟太医也是太医院的人，不知可否知道些什么？”
　　这话题转得太快，孟昭明着实愣了一下，他略有些心虚地看了誉王一眼，便见誉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分明唇角上扬，可眸中透出的冰冷锐利却令人不自觉心生畏惧。
　　一瞬间，一股子凉意自脚底攀上，让孟昭明止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吞了吞口水，勉强镇定道：“回殿下，臣虽也是太医院中的人，但平日里都忙着替各宫娘娘问诊，并不清楚此事。”
　　“哦？”誉王挑了挑眉，旋即摇头道，“倒也不知是何人，胆大包天，听说偷的还是南灵进贡的药材，若是被抓住，只怕定然逃不脱一死。”
　　碧芜躺在床榻上，听着誉王的话，隔着床幔都能想象到那位孟太医冷汗涟涟的模样。
　　她原还想着誉王会如何骗过太医，敢情誉王没打算骗，而是让这位孟太医根本不敢将实情说出口。
　　倒是个比服药彻底的法子，也像极了誉王会用的手段。
　　孟昭明后背都被汗透湿了，他也不是什么傻子，到这份上，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位誉王殿下是在借此威胁他。
　　怕就是为了王妃腹中那个“一个月”大的孩子。
　　绕了一大圈子，誉王似乎才想起来道：“孟太医方才想对本王说什么来着？”
　　孟昭明哪里还敢再说，只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王妃，平素莫要劳累，还是要多休憩才是。王妃如今虽只有一月多的身孕，但还是要注意莫要贪食，不然腹中胎儿过大，只怕不益于生产。”
　　他这后半句，特意强调了“一月的身孕”和“胎儿过大”，便是在提醒他们他已得知了真相，但绝不会多嘴对外胡说。
　　誉王满意地颔首，“那便请孟太医如实向皇祖母禀告此事。”
　　“是，臣遵命，臣这便告退了。”孟昭明躬身施了个礼，方才转过去，却又蓦然被唤住。
　　他止住步子，紧张地回过头，便见誉王笑着道：“本王瞧得孟太医的医术很是不错，过两日，本王会向皇祖母请示，往后便由孟太医来给王妃诊脉，将来这大半年，怕是还要劳烦孟太医了。”
　　孟昭明听得这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惊喜若狂，忙又给誉王施了个大礼，“多谢誉王殿下。”
　　他提步出了屋，整个人看起来都神清气爽了许多。
　　有誉王这话，便代表大理寺那厢恐是没什么问题了。他并非有意去偷那进贡的药材，实在是家中小儿突发恶疾，眼见就快没了转圜的余地，他才会动了念头设法盗走那药材。
　　他着实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原还担忧若东窗事发，会连累家中老小，如今好了，誉王既能替他摆平此事，那他在太后面前小小地撒个谎，瞒下王妃怀胎三月的事又能如何。
　　看誉王维护王妃的模样，王妃腹中的孩子定是誉王的不错，至多不过是婚前便不小心怀上了而已，如今两人已成夫妻，孩子月份多大，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保得了性命，誉王妃又保得了声名，岂非两厢得益。
　　这厢，孟太医走后，银铃掀开床帘正欲与碧芜说话，却见自家主子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定是方才太紧张，如今卸下一颗心，疲惫上头，才会不知不觉入睡。
　　她张嘴正欲唤她，却见誉王拦了她，冲她摇了摇头。
　　银铃识趣地颔首，福身退下了。
　　行至房门口，她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眼，便见誉王缓缓伸出手，轻柔地落在她家主子的脸上。
　　暮色沉沉，绚丽的霞光自窗外打进来，在地上勾勒出蝶恋花雕花窗棂的精致影子，亦落在这对璧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银铃不禁看呆了去，好一会儿才欣慰地笑起来，幽着步子关上屋门。
　　公布自己有孕之事后，碧芜便一直待在誉王府中没有外出，如她所料，和上一世一样，又过了半个多月，她的肚子便稍稍凸显了出来。
　　幸得衣衫宽松，加之只有银铃银钩贴身伺候，所以雨霖苑中并无人发现此事，钱嬷嬷也被蒙在鼓里。
　　直到又过了半个月，她才刻意将肚子给钱嬷嬷瞧，还露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说自己的肚子怎大得这般快，是不是不大正常。
　　钱嬷嬷虽也有些疑惑，但还是安慰她说，孕妇的体质各不相同，确实也有很多妇人，才三个半月多就显怀的。
　　碧芜佯作安心地点了点头，其实心下对钱嬷嬷愧疚不已，钱嬷嬷以为自己得知了实情，处处在替她掩饰，自己却还要装作少一个月的样子，千方百计地骗她。
　　她养胎其间，为了不露出马脚，想登门拜访，或是递了拜贴的，她想法子能拒的都给拒了。
　　只萧家人，碧芜实在不忍心拒，趁着月份还小的时候，到底还是让萧老夫人、周氏和萧毓盈来看了她。
　　待到腹中孩子四个多月，将近五个月的时候，赵如绣来了。
　　碧芜本想找理由让她离开，但想起两人好久未见，她也实在是闲得无趣，还是让银铃将人请了进来。
　　人还未进屋，碧芜便远远听见了赵如绣的笑声，她边小跑进来，边唤着姐姐，手中也不知捏着什么，兴冲冲地要给碧芜瞧。
　　碧芜靠在引枕上，用小被盖住了肚子，倒也不怎么看得出来。
　　她接过赵如绣递过来的东西，展开一看，才发现是件孩子的衣裳，细细瞧了瞧，碧芜便颇有些忍俊不禁。
　　“你这针脚，可着实不怎么好看……”
　　“我花了好几个晚上，好心好意给姐姐腹中的孩子缝制的衣裳，姐姐怎还取笑我。”赵如绣扁了扁嘴，还将手掌递到碧芜面前，“姐姐瞧瞧，我的手都被针扎得不成样子了。”
　　“哎呦。”碧芜摸着她的手指，看到上头的针眼，感慨道，“幸好啊没成筛子。”
　　“姐姐……”
　　“好了，同你玩笑呢，怎还当真了。”碧芜抬手在赵如绣鼻尖轻轻点了点，“你亲手做的衣裳，我自然珍惜，往后孩子生下来，便穿你做的这一身，可好？”
　　“嗯。”赵如绣点了点头，却蓦然想起什么，收了嬉皮笑脸，眸中流露出几分失落，“算算日子，待姐姐生下孩子，我应当已经入了东宫，到那时，恐怕没法亲自来看望姐姐了。”
　　因太子是先皇后唯一的孩子，帝后情深，先皇后又逝世得早，太子便尤得永安帝偏爱，纵然是二次娶妃，也分外隆重。
　　故而准备的时间也长。
　　册封太子妃的大典在年底，时间应当和碧芜临产的日子差得不多。
　　可想到赵如绣前世的结局，碧芜便如鲠在喉，如何都接不下这话，许久，才干巴巴道：“那不是挺好的，京城中也不知多少人想当太子妃，怎的还不高兴呢，你想见我，召我进宫便是，何况宫中那么多筵席，我俩总是能碰面的。”
　　这话似乎安慰不了赵如绣，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抬首看了碧芜一眼，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碧芜看出她的心思，抬手挥退了屋内的仆婢，才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与我说便是。”
　　赵如绣垂下脑袋，再抬头时，双眸有些发红，少顷，才低声道：“姐姐，我发现太子哥哥似有旁的喜欢的人了……”


第41章 
　　报应
　　听得这话,碧芜不由得秀眉蹙起，心下生出几分紧张。
　　按理赵如绣不该这么快知道此事才对，怎的突然对她说这话。
　　她定了定心神,试探道：“缘何这么说,你可是瞧见什么了？”
　　“但也未亲眼瞧见。”赵如绣摇了摇头，“先前端午时，母亲让我给太子哥哥做一只香囊，可我嫌自己手笨，做得难看，纵然做好了也没敢送出手。可是前两日随母亲进宫，偶然遇见了太子哥哥,看见他腰上多了一个香囊。”
　　原是如此，碧芜松了口气,宽慰道：“一个香囊而已，许是你多心了,指不定是天热，戴着用来驱蚊蚁的罢了。”
　　“并非如此……”赵如绣面上露出几分忧愁,“那香囊我细细瞧了好几眼,那绣花那穗子，显然是女子亲手所做，定是哪家的姑娘送给太子哥哥的。”
　　“也不一定是哪家的姑娘。”碧芜道,“毕竟东宫还有那么多嫔妃，总是有人做了香囊送给太子的。”
　　赵如绣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反驳什么，但终究没有再说。
　　碧芜见她这般,牵起她的手拍了拍,“绣儿,你往后是太子妃，将来……也有可能是皇后，太子登基后注定有三宫六院，身边只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你需得想开一些，整日在意这些，日子定然无法舒心。”
　　“姐姐，我明白……”赵如绣苦笑了一下，“打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太子哥哥，我便晓得，我这辈子都奢望不了父亲母亲那般的一世一双人了，我将太子哥哥视作自己的丈夫，不盼着他只有我一人，可总想着或许他愿意只将他的心单单给我……”
　　她顿了顿，声儿里带着几分哽咽，“到底是我天真了……”
　　看着她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碧芜心下也滞闷得厉害，然没一会儿，便见赵如绣扯了扯嘴角道：“不过姐姐说得很对，太子哥哥身边将来定会有很多女子，我若一一在意过来，岂不是累得慌。日子是我自己的，我总得让自己先过得好才是。”
　　“这才对了。”见她这么快就打起精神，碧芜不免有些欣慰，怕此事讲得多了她又要难过，忙转了话题道，“你今日既难得来了，不如同我讲讲近日京城发生的趣事儿，我整日闷在王府，实在闲得无趣，说出去我也好一道乐乐。”
　　“京城中的趣事儿？”赵如绣认真思忖了半晌，“倒是没听闻什么趣事儿，不过前一阵子，有一件事在京城闹得挺大的，也不知姐姐听说了没有？”
　　“什么？”
　　这一个多月碧芜都在王府里呆着，府门都未踏出去，哪里听说过什么外面的事。
　　赵如绣咬了咬唇，暗暗凑近了些，“是关于那位苏姑娘的。”
　　苏婵？
　　碧芜蹙了蹙眉，算算日子，她应当也快成亲了。按碧芜前世对她的了解，以她的性子，定不会坐以待毙，恐怕赵如绣所说的与她的婚事有关。
　　“怎的，苏姑娘那婚事出了岔子？”碧芜问道。
　　“姐姐这也猜到了。”赵如绣略有些惊讶，“确实是了，不过不是婚事出了岔子，是那位永昌侯世子出了岔子。”
　　见碧芜好奇地盯着她瞧，赵如绣刻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道：“姐姐也知道，那位永昌侯世子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但赐婚的圣旨下来后，永昌侯为了自己的面子，勒令世子在家中安安分分，在大婚前莫再去寻花问柳，可婚期在几月后，世子到底待不住，一个月前偷偷翻墙出去快活了。”
　　说至此，赵如绣也不知是觉得永昌侯世子无药可救，还是苏婵要嫁这么个人实在可怜，她摇了摇头道：“可谁知当天夜里，世子在那凝香楼中寻欢作乐时，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发起了癫，撕扯着自己的衣裳，将屋里的东西都砸坏了，谁也拦不住。而后他衣衫不整地跑出楼，径直往东街的明月河而去，竟纵身跳了下去。”
　　碧芜闻言惊了惊，身子都坐直了些，“那世子……没了？”
　　“倒不至于。”赵如绣笑道，“世子当即便被救了起来，不过回到永昌侯府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姐姐你猜怎么着，没过多久，街头巷尾便开始流传，说世子是被恶鬼附了身，怕是不久于人世。”
　　恶鬼附身？不久于人事？
　　碧芜唇间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她看向赵如绣，问道：“苏家借此退亲了？”
　　“呀，姐姐可真是料事如神！”赵如绣道，“那镇北侯世子自然不可能让妹妹嫁过去守寡，于是求到了陛下面前，恳求解除这桩婚约，说苏姑娘大抵和永昌侯世子命格相冲，才会让永昌侯世子遭此大难。”
　　这套路数，碧芜实在觉得熟悉得紧，且不说永昌侯世子方淄突然发癫昏迷不醒的事是不是苏婵所为，就后头借神神鬼鬼之说来顺理成章地摆脱婚事，是苏婵前世就干过的事儿。
　　前世，因苏婵手段残忍，凌虐宫妃，成则帝一度欲废黜皇后。然圣旨都已拟了一半，南方突发大旱，民不聊生，本在宫中禁足的苏婵蓦然不管不顾地冲出寝宫，说自己做了一个梦，老天爷告诉她，只消一步三叩首，从殿门口跪到宫门处，就能为南方子民祈得大雨。
　　那时正是三伏天，日头毒辣辣的，照在身上都能活脱脱晒下一层皮来。
　　苏婵却真的三跪九叩，从昭华殿一路到安庆门，花了近两个时辰，
　　几度晕厥后又醒，真的给她跪完了全程。
　　当然，老天自然不可能马上便下起雨来，但皇后为万民祈福之事不胫而走，感动了南方不少百姓，不曾想没有六七日，这天还真下起雨来。
　　所有人都将这份功劳归到皇后身上，说是皇后诚心感天动地，才会天降甘霖，救万民于水火。
　　朝中不少重臣接连上奏，劝成则帝收回成名，重新考虑废后一事。在多番压力之下，那废后的圣旨终究没有传到昭华殿。
　　苏婵这人手段极其厉害，不出意外，永昌侯世子的事儿定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碧芜抬首问道：“那苏姑娘和世子的婚事作罢了？”
　　“没有！”
　　“没有？”
　　碧芜纳罕地眨了眨眼，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未解除婚约。
　　“这事儿可着实离奇得紧，跌宕起伏，比观止茶楼里那些卖座的话本子还要精彩呢。”赵如绣想起后头的事儿，不由得激动起来，忙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镇北侯世子既来求了，陛下也不好推却，只是他下旨赐了婚，不能轻易收回成名，便顺着镇北侯世子的话，请钦天监再来算上一算。”
　　听到钦天监三个字，碧芜心下生出几分异样，便听赵如绣接着道：“陛下本也只是想要个台阶下，可谁知钦天监的尹监正却是上奏陛下说，苏姑娘和永昌侯世子乃是天作良缘，绝不可分，若分开怕是会两相遭遇劫难，世子这场大病，不是因两人相冲，而是大婚婚期拖得太久所致，若想要世子苏醒也简单，只消苏姑娘去永昌侯府一趟，世子便能很快痊愈过来。”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
　　碧芜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姐姐笑什么。”赵如绣道，“我这事儿还未讲完呢。”
　　不必讲碧芜大抵也猜到了一二，打听到“钦天监”，再听到“尹监正”三个字时，结果已是可想而知。
　　果然只听赵如绣道：“陛下向来信任尹监正，于是便将镇北侯世子召来，与他说了此事。镇北侯世子虽是不信，但皇命难违，到底不得不回府劝苏姑娘去永昌侯府一趟。可谁知，苏姑娘前脚刚从候府出来，世子后脚便醒了！尹监正的话得了应证，苏姑娘的婚事自然也解除不了了，不仅解除不了，还提前了几日，算一算，应当就在这几天了。”
　　这事儿的确如赵如绣所言，曲折离奇得很。
　　但不必猜碧芜也知道，尹监正此事大抵是誉王所为。前世她便觉得誉王厌极了苏婵，没想到这一世，他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终究不得不嫁给永昌侯世子。
　　苏婵那般心性高傲的人嫁给那样一个风流浪子，定会比要了她的性命还要难受，的确是极大的惩罚了。
　　虽说她意图纵火害死她之事不能得了公正，但想到苏婵日后会过得那般生不如死的日子，也算大大出了口恶气。
　　赵如绣又在雨霖苑坐了好一会儿，见天色晚了，才迟迟吾行。
　　她临走前，碧芜又拐弯抹角地道了好些劝说的话。
　　看着赵如绣步履轻松地出去，她才稍稍安下心来，这般明媚良善的姑娘，碧芜实在想象不出她往后为情自缢的模样。
　　希望这一世她能将她的劝告听进去，莫再做前世那样的傻事。
　　赵如绣走后，碧芜唤来钱嬷嬷，让她命厨房准备些新鲜的莲叶和排骨，晚些时候她亲自去厨房给誉王殿下炖汤。
　　钱嬷嬷喜出望外，毕竟这还是碧芜头一回主动要求给誉王送汤水，还是亲自下厨，连连应声，忙退下去吩咐了。
　　碧芜倒也不是如钱嬷嬷所想要讨誉王欢心，只是上回孟太医的事儿，再加上方才听赵如绣说起的苏婵的事儿，誉王都算是帮了她的。
　　既然帮了，她自然得思感恩，大的事儿她也做不了，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半个时辰后，钱嬷嬷回来禀她，说荷叶和排骨都备好了，碧芜便穿上了一身宽松的衣裙，去了王府的后厨。
　　府中的几个厨子站在一侧，皆有些战战兢兢，后厨的主管还上前劝，说她不必亲自动手，交代给他们便是。
　　碧芜摇了摇头，既是为了道谢，自然得亲力亲为，幸好前世为了给旭儿补身子，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要做这道汤倒也不难，就是有些费时间。
　　因也不知誉王什么时候回来，莲叶排骨汤做好后，就一直温着，直到誉王回了府才差人送过去，没过一柱香的工夫誉王便差了康福来，告诉她汤很是好喝，他都给喝完了。
　　还说为了报答她亲自炖的汤，后日要带她出外看看热闹。
　　看热闹？
　　碧芜也待在府中一个多月未出门了，确实憋的厉害。听得这话，让康福回禀说她知道了。
　　到了后日，待用过午膳，小憩过后，誉王才派人来，接她出府去。
　　马车在道上晃晃悠悠行了一会儿，在一家酒楼前停下，银铃为碧芜戴上幕篱，扶她下了马车。
　　康福早已在门口等了，远远见着她，忙迎上去，“夫人，老爷已在二楼雅间等您了。”
　　碧芜点了点头，她提裙缓缓上了二楼，由康福指引到一间雅间前，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只中间横贯了一道屏风，碧芜正欲绕过屏风，却不料与从后头出来的誉王撞了个正着。
　　他自是纹丝不动，她却被他撞得连连后退，幸得誉王伸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把，才让她得以稳住身子。
　　“王妃小心。”他含笑看着她，“王妃如今身怀有孕，可禁不住摔。”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绕过屏风，在临窗的小榻上坐下。
　　今日风和丽日，窗外的风景亦是极佳，碧芜只抬首往外望了一眼，便不由得怔住了。
　　从此处望去，恰好可以瞧见一大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湖水清澈，其上还有飞鸟掠过，湖边杨柳随风而舞，岸边的道路两侧，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分明喧嚣却令人心静。
　　碧芜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转而看向誉王，“殿下说要让臣妾来看热闹，原是来看景的。”
　　“这景若让王妃喜欢，倒也算是别有收获。”誉王挑了挑眉，“不过，本王今日可不单单是让王妃来看景的。”
　　他话音方落，就隐隐听一阵唢呐弹奏声传来，没一会儿，便见道路尽头出现一行迎亲的队伍。
　　碧芜稍稍直起身子，往外看了眼，便见最前头骑在马上，戴着红菱，意气风发之人不是永昌侯世子方淄是谁。
　　今日是苏婵大婚！
　　她倏然明白过来，转头看向誉王，誉王却只是冲她笑了笑，未置一言。
　　这个热闹有甚好看的？
　　碧芜不明就里，眼看着迎亲队伍从窗下经过，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道路对面传来，伴着惊慌的叫喊。
　　“马惊了，让开，快让开……”
　　路上行人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四散逃跑，那匹发了狂的马直直冲进迎亲队伍中，将敲锣的，吹唢呐的，抬箱的都撞得东倒西歪。
　　见此情形，抬花轿的轿夫哪里还顾得上轿中的新娘，都顿时作鸟兽状散。
　　花轿被猛颠了几下，旋即“砰”地一下落了地，碧芜不必想，都猜得到轿中人震得该有多晕。
　　站在轿边的，那些陪嫁的婢女婆子却是不敢跑，只急急将轿中的新娘扶了出来。
　　苏婵一身红衣，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马蹄马嘶声近在咫尺，慌乱不堪，任由婢女婆子拉着往一旁退，看热闹的本就多，加上道路狭窄，挤来挤去，也不知怎么的，一帮子人拉着新娘扑通就跌进了湖水里。
　　碧芜倚在窗边，见此一幕，不由得惊了惊，苏婵的红盖头很快被湖水冲了去，一身凤冠霞帔格外得沉，她只能抓住身边的婆子拼命在水里挣扎。
　　而不远处的河岸上，坐在马上的新郎在惊魂过后，望着落水的新娘却是无动于衷，眸中甚至露出一丝厌嫌与嘲讽。
　　方淄这番神情态度尽数落入碧芜眼中，她再次看向誉王，便见他端起茶盏悠然地啜了口茶。
　　他似是看出碧芜所想，风清云淡道：“永昌侯世子大婚前，本王特意命人送去一样大礼，王妃猜猜是什么？”
　　碧芜没有说话，只抿唇轻轻摇了摇头。
　　“本王派人给他送去一瓶药。此药叫风离散，用来治疗臆症，可若服过了量，则会适得其反，令人癫狂不可控，最后陷入昏迷逐渐衰竭而亡。”
　　誉王唇间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药瓶上还特意写明，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草药，名风离草，那药稀少，只在西北边境之地可寻！”
　　看着笑着说出这话，碧芜只觉脊背一阵阵发寒。
　　他没有杀苏婵，也不能杀苏婵，可他做了比杀了她更可怕的事，如今方淄知晓了苏婵的真面目，知道苏婵曾有意置他于死地，却还是得迎娶她，那娶完后呢……
　　碧芜不敢想。
　　苏婵往后的日子只会比她想的更水深火热。
　　她自然不是同情苏婵，苏婵那般的人，前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这一世也好不到哪儿去，并不值得同情。
　　说到底，是应有的报应罢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慎得慌，因如今她身边这个人，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许是没有娶苏婵为妻，今生他少了许多顾忌，手段也比前世更加狠厉。
　　碧芜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来，她当初与誉王合作，真的是个对的选择吗？
　　此时的窗外，苏婵已被婆子婢女们救上了岸。虽浑身湿透，发髻凌乱，狼狈不堪，但终究不能误了吉时，她只能冷沉着脸坐上花轿，待到了永昌侯府再作打算。
　　碧芜静静看着迎亲队伍一瘸一拐地远去，连喜乐声都没方才那般欢快了，她心下思绪颇有些复杂，蓦然蹙眉，低低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誉王看向她，眸中流露出几分紧张。
　　“没事儿……”
　　碧芜将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眉间忧愁散去，眸光温柔如水。
　　“只是，他踢我了。”
　　作者有话说：
　　怒刷存在感的小太子：今日心情好，踢我娘一脚
　　嗯？还挺押韵。


第42章 
　　夺宠
　　这还是四个多月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虽是很轻微,但仍是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旭儿的存在。
　　碧芜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遥想前世，她第一回 感受到胎动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正是因为肚子里的动静,她才彻底放弃了不要这个孩子的想法。
　　前世，刚开始被关在偏院时，碧芜一直琢磨着打掉这个孩子，她不想要他，同样很恨他，因这个孩子只是个意外，亦是个拖累。
　　就是因为他,她才会被夏侍妾关在这里，整日担惊受怕,害怕什么时候就没了性命。
　　可任凭她怎么锤打肚子，怎么用力跑跳,这个孩子仍在她腹中安安稳稳，没有丝毫小产的迹象,反是她的举止被当时照看她的嬷嬷发现,日夜监视，令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即使那般，她依然不愿接受腹中的孩子,直到四个多月时，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她才蓦然意识到他是活的，她在孕育的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她大哭了一场,自此再也没了不要他的想法。
　　重生后得知自己身处的年月,面对腹中的孩子,碧芜也曾犹豫过一瞬，但只有一瞬，之后不曾犹豫过要生下他。
　　前世十六年，她眼看着他的旭儿出生长大，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稚嫩孩童到翩翩少年。
　　想起旭儿和煦的笑，和用那清润的声儿唤她乳娘的模样，再来一次，她终是狠不下心剥夺他出生为人的机会。
　　大不了，她再重新护他一辈子！
　　碧芜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少顷，只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望去，便见誉王亦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腹，若有所思。碧芜不免紧张了起来，下意识护住肚子，往后缩了缩。
　　见她这般警惕的模样，誉王剑眉微蹙，旋即笑了笑，问道：“眼看也快要到晚膳时候，王妃腹中可觉饥饿，这家酒楼的菜色倒是不错，不如在这里用些。”
　　听誉王这么一说，碧芜确实觉得有点饿了，她如今身怀有孕，可不会与吃食过不去，点了点头道：“任凭殿下安排。”
　　誉王召来康福，让他命酒楼上些招牌菜，莫要太油腻。
　　康福领命去了，他向来机灵，点的菜果然是好吃又合碧芜的心意，让她忍不住多添半碗饭。
　　怀胎过了三个半月后，她便不再觉得想吐了，胃口也一日日上来，吃得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用完晚膳后，又在雅间坐了一会儿，碧芜才和誉王一块儿起身回府去。
　　之后的日子，她继续安安分分地在王府养胎。
　　只她很奇怪，分明前世，她有孕期间，誉王频频出外办差，很少在王府，可这一世，誉王却一直待在京城，只每日夙兴夜寐，早出晚归，似乎十分忙碌，这段日子几乎连夏侍妾那厢都不曾踏足，倒是她这边，或是离得近，偶尔会在她屋里用个晚饭或留宿一宿。
　　他与夏侍妾的事，碧芜也不好过问，想着他或是偷偷去看过，没让她知晓。既他要来她这儿便让他来，她客客气气招待便是，留宿也由着他，左右他睡得也是小榻，而且他来过了也好，能少听钱嬷嬷唠叨两句。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是日，碧芜正在屋里缝孩子的衣裳，就听银铃来禀，说夏侍妾来了。
　　碧芜皱了皱眉，问：“她来做什么？”
　　银铃答：“说是隔了这么久都未来向王妃您请安，今日看望您来了。”
　　看望她？
　　她嫁进王府三月有余，除了大婚第二日见过，两人一直是互不相干，她不需她请安，她也不来，今日怎的突然心血来潮想到来看她。
　　碧芜本想拒了，可想起毕竟是誉王心爱的女子，誉王又帮她良多，就这般把人拒之门外似乎也不大好，想了想，还是让银铃把人请了进来。
　　夏侍妾还是一惯明艳夺目的打扮，棠红衫子，石榴裙，说是妖娆其实也算不上，只她那般长相，只要穿的衣衫颜色稍亮些，就衬得她越发风姿绰约。
　　碧芜只觉得她美，钱嬷嬷却并不觉得，打夏侍妾一进来，钱嬷嬷的眉头便皱得紧，看着她的目光里都透着几分嫌弃。
　　因怀着身孕，碧芜坐在里间的小榻上，索性也不动，当然也是想让她看见自己不便的样子，识相地早些离开。
　　见夏侍妾在自己面前袅袅娜娜地一福身，道了句“妾身见过王妃”。
　　碧芜半倚在引枕上，抬了抬手道：“夏侍妾坐吧，今日怎的想着到我这雨霖苑来了。”
　　夏侍妾在小榻边坐下，笑道：“按理妾身应当日日来向王妃请安才是，但王妃良善宽厚，免了妾身的请安，如今王妃有孕，妾身怎么着，都得来一趟。妾身还特意备了些补身的药材，都是适宜王妃您服用的，还请王妃莫要嫌弃。”
　　她说着，冲背后站着的张嬷嬷打了个眼色，张嬷嬷便立刻呈上自己手中的锦盒。
　　“夏侍妾有心了。”碧芜看了眼银铃，示意她将东西收起来，旋即看向夏侍妾道，“这段日子我身子不便，不能伺候王爷，怕是要劳烦夏侍妾多费些心了。”
　　夏侍妾闻言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碧芜居然会对她说这话，片刻，才道：“伺候王爷乃是妾身的本分，妾身定会尽力。”
　　碧芜点了点头，两人相对着一时无话。
　　虽说前世生完孩子，她也在夏侍妾的菡萏院住过一段时日，可两人压根没什么交集。
　　毕竟旭儿不是夏侍妾所出，夏侍妾对这个孩子爱搭不理，平日里看都懒得看一眼，只誉王来时，才命她将旭儿抱出来瞧瞧，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那模样生动得，跟真的一般，着实让碧芜佩服。
　　她还一度觉得，夏侍妾若去唱戏，定会是个最好的戏子。
　　碧芜对夏侍妾说不上多么讨厌，至少她不会随意折磨侮辱院里的下人，当初听闻她有孕，也只是将她关在偏院里养胎而已。
　　她也曾担心过，待她生下孩子，夏侍妾会不会杀了她灭口，以隐藏真相。结果生下旭儿后几日，被旁的乳娘带着的旭儿始终啼哭不止，只有到了碧芜怀中才会安静下来。
　　夏侍妾满脸不耐烦，似乎很讨厌孩子啼哭，见此情形，便发了话，让她往后就当孩子的乳娘。
　　时间一长，碧芜也算看出来了，夏侍妾这人虽是有些许刁钻，但并未存杀人之心，或是因得如此，才会弱苏婵一头，最后丢了性命。
　　碧芜原以为自己不说话，夏侍妾会很快觉得尴尬，主动退下，谁知她却是看向榻桌上的绣筐道：“王妃这是在为小公子做衣裳？当真是好看，可否给妾身瞧瞧？”
　　听她这般说，碧芜也不好拒绝，便拿起绣了一半的衣裳递给她。
　　夏侍妾用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样，却是皱了皱眉，“王妃绣的是如意云纹？这纹样倒是与妾身知道的有些不同，若是在上头再添上几针，怕是会更好看。”
　　她话音方落，站在一侧的钱嬷嬷登时不满道：“夏侍妾这话说的，老奴瞧着王妃的纹样没有问题，好看得紧，怎的，您的纹样还更高贵些……”
　　碧芜忙抬眼制止了钱嬷嬷，她看得出来，夏侍妾这话确实不是在找事儿，而是在说实话。
　　她索性将绣筐递过去道：“这倒是让我好奇了，夏侍妾不若补上那几针让我瞧瞧？”
　　“那妾身便献丑了。”
　　夏侍妾接过针线，还真绣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将绣好的云纹拿给碧芜瞧。
　　碧芜略有些诧异，果真如夏侍妾所说，添了几针，那纹样的确好看了许多。
　　这倒是她前世没发现的事儿，她还以为舞姬出身的夏侍妾单单是舞跳得好，没想到居然连女红都很不错。
　　怪不得如此得誉王喜欢了。
　　“夏侍妾添了这几针，的确更好看了些。”碧芜毫不吝啬地夸赞。
　　“左右妾身午后也没什么事儿？”夏侍妾提议道，“王妃若是不嫌弃，这剩下的云纹，妾身便一同帮您绣了。”
　　钱嬷嬷显然不大愿意，还冲碧芜暗暗摇了摇头，她可不信，这个小妖精会这么好心，许是揣着什么坏呢。
　　碧芜自然也看出夏侍妾的心思，但还是笑道：“既得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夏侍妾闻言一喜，同她保证道：“妾身一定尽力。”
　　有夏侍妾在那儿卖力地绣，碧芜也乐得清闲，便让银铃给她取了本闲书来，随意翻着看，看着看着，到底止不住困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夏侍妾坐在那圆凳上，还在继续绣，许是常年练舞的缘由，即使在做绣活，她的脊背依然直挺，她紧抿着朱唇，神色认真，着实让碧芜觉得有些奇妙。
　　前世的她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安安静静地与夏侍妾坐上这么久，而且夏侍妾还在帮她做针线。
　　也不知誉王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别是会生出什么误会，觉得她在刻意磋磨他这位宠妾了。
　　她正想着，就被外头蓦然传来一声“见过誉王殿下”。
　　碧芜心下一跳，忙坐直了身子，抬眼便见誉王已提步入了屋。
　　她还未说什么，夏侍妾已然回头望了过去，面上的惊喜丝毫不掩。
　　她放下手中的绣活，娇滴滴唤了声“殿下”，迫不及待地扑过去。
　　看着她小跑出去的背影，碧芜唇间笑意微滞，旋即秀眉蹙起。
　　倒不是怕她胡扯去跟誉王告状。
　　只是……她怎的觉得这个背影这么眼熟呢！
　　甫一踏进内屋，看见突然扑上来的人，誉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待看清此人的模样，不由得剑眉微蹙，沉声道：“你怎的在这儿？”
　　夏侍妾扭了扭腰，伸手要去拽誉王的衣袂，可瞥见誉王眼底的寒沉，动作一顿，忙收回手，掐着嗓子道：“妾身来看望王妃，为她送了好些补身的药材，还替王妃做了绣活呢，绣得妾身手都疼了……”
　　说着，她还摊开手掌给誉王瞧。一旁站着的钱嬷嬷和银铃银钩等人都不禁在心里暗暗地啐她，分明是她上赶着要做绣活，手疼了也是活该。
　　誉王淡淡扫了一眼，未置一言，只掠过她，提步往内走去。
　　夏侍妾却是一下拦了他，红着眼眶委屈道：“殿下已经好久未去妾身那儿了，妾身实在是惦念殿下，今晚……”
　　誉王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本王有要事与王妃商议，你先回去吧。”
　　夏侍妾扁了扁嘴，却是不依，甚至提声道：“若王爷不去妾身那儿，那妾身也不回去了。反正妾身也喜欢王妃喜欢得紧，今日就在王妃这儿睡下！”
　　那边，正垂眸思索的碧芜闻言愣了一下，不由得抬首看来。
　　“嗯？”
　　作者有话说：
　　誉王（愤怒脸）：艹，敢抢我女人！
　　碧芜（认真脸）：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43章 
　　意外
　　见誉王和夏侍妾相对而站僵持着,碧芜调了调背后的引枕，躺得更舒服了些，静静地看着,颇有些瞧热闹的意思。
　　少顷,却见誉王倏然抬眸看向她，问：“王妃希望本王过去吗？”
　　碧芜面上的笑意一僵，他要走便走，这怎么还将事儿踢给她了。
　　她看了眼泫然欲泣的夏侍妾，再看向面色沉沉的誉王，倏然明白过来几分。
　　想来，誉王是想借她的口给自己台阶下了。他方才之所以拒绝夏侍妾,或是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抛下她便去夏侍妾那厢,多少折了她这个正妻的面子。
　　他一番好意，碧芜不能教他太为难,便道：“殿下确实也有段日子未去夏侍妾那厢了。臣妾自也不能一直霸占着王爷，不然该教旁人说我善妒了。”
　　誉王闻得此言,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些,眸中锐意丛生，看得碧芜头皮发紧，不由得在心下反思是不是方才的那番话里有什么不妥。
　　但很快,就听誉王低低笑了一声，“王妃可真是大度。”
　　说罢,他瞥了眼夏侍妾，道了句“走吧”,折身提步出了屋。
　　看着他略带愠怒的背影,碧芜不解地蹙了蹙眉,旋即就听钱嬷嬷对着门外狠狠啐了一声。
　　“呸，果然是勾栏瓦肆出来的，当真不要脸，哪个侍妾敢跑到主母房中这般光明正大地勾引主君。”钱嬷嬷满脸不平，转而看着碧芜道，“王妃您就是太心软了些，若是换做别家主母，早就以僭越的罪名给处置了，哪里还给她这样的机会。”
　　看着钱嬷嬷激动的模样，碧芜晓得她是为了自己好，可她和誉王本也不是什么正经夫妻，何况婚前她也答应过安安分分，不对他的事多加插手，自不可能去惩了夏侍妾。
　　待钱嬷嬷发泄完了，她才笑着安抚道：“如今我怀着身孕，伺候殿下也不便，不可能一直留着他。这府上也就夏侍妾一个，不让她伺候还能让谁伺候，今日这事儿，我虽是让着她的，但她也得记着我这份情不是，往后就不敢在我面前闹腾了。何况她再僭越能僭越到哪里去，她这般身份，连个侧妃都当不上，还能替代我这王妃不成。”
　　她说着，拉过钱嬷嬷的手拍了拍，“嬷嬷且放宽心。”
　　“王妃......哎......”
　　钱嬷嬷长叹了一声，或是知道劝也没用，摇了摇头，不再说道了。
　　那之后的大半个月，誉王再未踏足雨霖苑，倒是夏侍妾那厢还去了一两趟。
　　钱嬷嬷便在她耳畔念叨，说是誉王定是因那日她未留他而同她置气了，碧芜却不以为然，只说誉王是忙。
　　不过誉王虽是不来，夏侍妾倒成了雨霖苑的常客，隔三差五地来一回，跟成了瘾似的。
　　钱嬷嬷和银临银钩每回见着她来，都如临大敌，听她说起誉王的事儿，眼白更是要翻到天上去，只差没在她茶里下药了。
　　碧芜倒是乐意，左右夏侍妾也不是白来，每回都会替她做上一会儿绣活儿，绣着绣着，旭儿的衣裳竟也快给绣完了。
　　是日午后，碧芜歇过晌儿，夏侍妾又如往常一般来了雨霖苑，她们一个躺在小榻上看闲书，一个绣着衣裳，就听门房派人来通禀，说安亭长公主来了。
　　乍一听得“安亭长公主”这几个字，她还以为自己听岔，又问了一遍，才知真的是安亭长公主。
　　她倒是与赵如绣的交集深些，但与安亭长公主的确没说过几句话，她还特意登门来，这是要做什么。
　　虽一头雾水，但碧芜还是教人将安亭长公主请进来，整理了一番衣裳，起身相迎。
　　眼见安亭长公主入了雨霖院，碧芜上前艰难地低身福了福，“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亭长公主忙一把扶住她，“誉王妃身子不便，就不必多礼了，本宫今日就是来看看你罢了。”
　　“殿下请上座。”碧芜看向银钩道，“给长公主殿下看茶。”
　　安亭长公主亲自扶着碧芜在一侧坐下，才在上首落座，她盯着碧芜圆鼓鼓的肚子看了半晌，眸中露出些许疑惑，“誉王妃这肚子，算起来应当只有四个多月吧，怎的这般大，跟人五六个月似的。”
　　闻得此言，碧芜没显出丝毫慌乱，她既然敢情安亭长公主进来，自然是准备好了说辞，“是啊，我也是奇怪，生怕是腹中的孩子不好，还特意请教了孟太医。孟太医却说不打紧，这妇人有孕的症状各不相同，或是我腹中羊水比旁人多些，看起来肚子才显得更大。”
　　“这话倒也是了。”安亭长公主赞同地点了点头，笑道，“当初本宫怀阿绣，那肚子看着也不大，谁知阿绣生下来连稳婆都笑了，说这孩子抱着沉甸甸的，怕是比寻常的婴儿还要重好些呢。”
　　安亭长公主说至此，不由得感慨道：“本宫与你母亲同在太后膝下长大，那是亲姐妹一般的情谊，如今看你和阿绣这般好，也着实是种缘分。今日本宫来，除了来看你，也是来请你去三日后，在长公主府举办的赏花宴的。”
　　“赏花宴？”碧芜挑了挑眉。
　　“是啊。”安亭长公主道，“前些年，本宫命人在后院的池塘中种了好些品种名贵的荷花，今年开得尤其得好，便想借着这个由头，将京中一些命妇贵女来召来品茗赏花，热闹热闹。”
　　碧芜垂下眼眸，显出几分犹豫，见她这般，长公主劝道：“你在府中待了好几个月了，如今这胎也坐稳了，确实该出去走走，这多走动走动，也有利于将来生产。”
　　话是这么个话，但碧芜担忧的倒不是腹中的孩子，是怕旁人瞧见她这肚子。可她在王府里也躲了快三个月了，若再这么躲下去，只怕更惹人生疑，传出些不好的话来。
　　倒不如大大方方给他们瞧，她越是坦然，越是能止住泛滥的流言。
　　如此想着，碧芜看向安亭长公主道：“殿下亲自上门相邀，实在是却之不恭，那日，我定准时前往。”
　　“这便好了。”安亭长公主笑起来，“你去了，阿绣定然高兴，她常是在我面前念叨你的。”
　　安亭长公主说笑间，蓦然瞥见一直站在碧芜身后，默默不言的夏侍妾，似是震慑于她的美貌，发现她衣着与寻常仆婢不同，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碧芜回首瞥了夏侍妾一眼，答：“这是府中的夏侍妾，今日是特意过来陪我说说话的。”
　　她话音方落，夏侍妾登时上前施了个礼，“贱妾见过长公主殿下。”
　　“这便是......”看安亭长公主的神情，显然是知道夏侍妾的，她及时止了话头，转而道，“倒是难得见主母与侍妾这般和睦的。”
　　碧芜还未说什么，夏侍妾却是急不可耐地接了话，“那是王妃待妾身好，妾身身份低贱，平素就只能待着王府中，承蒙王妃不嫌弃，愿意同妾身说说话，是妾身的福气。”
　　她这话听着表面是在夸赞碧芜，实则处处透露出委屈，好似碧芜刻意困着她，不让她外出了。
　　看她这模样，大抵是听见长公主邀她去赏花宴，心下也想去得紧。
　　在大昭，妾室虽是低贱，但也不是没机会去宴会露露面的，只消主母同意，也能跟着一块儿去。
　　只那些同意妾室跟去的主母大多揣着旁的心思，想让那些妾室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唯命是从的模样，借此向旁人彰显其在家中的威仪，扬眉吐气一番。
　　碧芜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夏侍妾替自己做了那么多绣活，带她去长长世面也算是谢了她了，便看向安亭长公主道：“殿下若是不在意，赏花宴那日我可否带着夏侍妾一道去，我如今有孕不便，她心细，在我身边照看着，总是好些。”
　　夏侍妾闻言登时双眸一亮。
　　安亭长公主闻言略有些惊诧，作为誉王妃，身边自有婢女婆子在，哪里需要一个侍妾照看伺候，碧芜这话显然是借口了。
　　她下意识以为碧芜也存了和那些人一样的心思，毕竟婚前，誉王独宠府中侍妾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便爽快地答应道：“好啊，人多还热闹些，本宫自是没什么不乐意的。”
　　“多谢殿下。”碧芜微微颔首。
　　安亭长公主虽是答应了，但夏侍妾毕竟是誉王的人，此事还得经过誉王的同意。
　　碧芜便让银铃吩咐灶房晚间炖一盅滋补的羊肉汤，命人送去时顺便将赏花宴的事儿一道说了，看看誉王是何意思。
　　因着有孕，碧芜常是困倦得厉害，夜里用过晚膳，在外头走了一圈消过食，便洗漱睡下了。
　　睡到夜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觉床榻边坐了个人。心下一惊，正欲叫喊，就听一低沉醇厚的声儿道：“别怕，是我。”
　　熟悉的青松香扑鼻而来，借着床帐外幽幽的烛火，碧芜看清了榻边人的模样。他神色清冷，静静地凝视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芜艰难地坐起身子，唤了声“殿下”。
　　誉王微微颔首，“本王来看看你。”
　　看看她？
　　碧芜算算日子，他确实很久没来了，“殿下这段日子很忙吗？”
　　见榻上人昂着脑袋，问这话时眸中满是认真，誉王薄唇微抿，却是反问道：“王妃觉得本王忙吗？”
　　他忙不忙的，她哪里晓得。
　　碧芜只觉这话有些奇怪，也不知如何回答，索性便不答了。
　　誉王见她垂眸，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不由得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自嘲的笑，但这笑意一闪而过，他很快又道：“听闻王妃有话对本王说。”
　　碧芜这才想起还有这桩正事，忙答：“今日午后，安亭长公主来了，说要邀臣妾去三日后的赏花宴，臣妾瞧着夏侍妾似乎很是想去，臣妾……可否带着她一块儿去？”
　　她说罢，抬眸试探着他的反应，毕竟此事是她自作主张，也不知他是不是不喜他那宠妾在外抛头露面。
　　然誉王闻言，却只是淡淡道了句“王妃做主就好”。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倒让碧芜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暗暗抬首瞥了眼内间的小榻，迟疑半晌道：“殿下今日可要在臣妾这里歇下？”
　　她的不情愿实在表现得太明显了些，誉王凝视了她半晌，缓缓摇了摇头，“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置，王妃先歇下吧。”
　　见他站起身，碧芜也不假意做挽留，只恭敬地道了句“殿下慢走”，眼看着他出屋去了。
　　她总觉得今日的誉王有些奇怪，不知为何，面上隐隐透出几分失落，也不知为着什么。
　　碧芜思忖了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不再去想，左右也与她无关，她复又躺下，缓缓翻了个身，阖眼很快睡了过去。
　　赏花宴那日，夏侍妾很早便来了，她一身雀蓝的暗纹短衫，搭着木槿紫的百迭裙，虽仍是好看得紧，但着实比平素低调了许多。
　　看来她也晓得自己一个侍妾，去这般宴会不能太穿得太扎眼。
　　这是碧芜时隔近两月第一次出门，与上回相比，她的身子笨重了许多，上马车时颇费了一番气力，夏侍妾还帮了好大的忙。
　　抵达长公主府时，已过巳时，赵如绣在府门口已等了许久了，远远见誉王府的马车驶来，迫不及待地上前。
　　“姐姐可让我好等。”她亲自将碧芜扶下来，余光瞥见马车里的夏侍妾，不由得愣了一瞬。
　　虽一早便听她母亲说，誉王府的这位宠妾要一道来，但亲眼见着，她还是被此人的容貌惊了惊。
　　果真如同外界传闻一样，这位夏侍妾美得惊人。
　　可这位夏侍妾再美，对赵如绣来说也丝毫比不上碧芜，她很快收回视线，高高兴兴地扶着碧芜入府去了。
　　因是赏花宴，宴会办在长公主府的后花园，正如安亭长公主所说，后花园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如今正是这水芙蓉开得最盛的时候，丛丛荷叶间躲着那或怒放、或含苞的花朵，白中沁粉，惹人怜爱。放眼望去，一片碧色，还浮动着幽幽的花香气，最是消暑。
　　因是夏日，天气燥热，虽后院树木丛生，比外头凉快不少，可那日头照下来，到底还是毒的。
　　长公主特意命人在后花园的池塘边搭起架子，其上铺设凉席，倒也挡了大部分的日光。
　　架子下，设了十几个长案摆放瓜果吃食，又置了好些椅凳供来客歇脚。
　　赵如绣扶着碧芜缓缓而来，凉棚下女眷见到她，忙起身施礼。
　　碧芜笑着颔首，在里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那格外圆鼓鼓的肚子霎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虽心有疑惑，但到底谁都不敢开口询问。
　　还是赵如绣忍不住将手落在碧芜的小腹上，好奇地问道：“姐姐这不到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可着实有些大呀。”
　　碧芜淡然一笑，将先前对长公主的那番说辞又重新说了一遍，还添了几句道：“孟太医还说，让我平素少吃些，再这么吃下去，腹中孩子过大，只怕将来不好生产，你瞧瞧，我近日是不是还胖了许多？”
　　赵如绣闻言还真仔细地左右观察起来，少顷，笑道：“胖的话，妹妹还真瞧不出来，妹妹瞧着，姐姐倒是更美了呢，若姐姐这也叫胖，妹妹岂不是胖成豚了。”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忍俊不禁。气氛欢快起来，也没人再继续注意碧芜肚子这事儿了，倒是站在碧芜身后的夏侍妾因着太过出众的美貌，一下吸引去了众人的目光。
　　在场不少人猜到了她的身份，不由得掩唇窃窃私语起来。
　　见到这般，碧芜长长松了口气，此番带夏侍妾出来，倒是个正确的选择了，阴差阳错地还算是帮了她自己。
　　在凉棚下坐了好一会儿，安亭长公主才姗姗来迟，与众人言笑攀谈。
　　很快，日头便逐渐上来了，外头的燥热岂是凉席遮得住的，安亭长公主便将各位女眷请进正厅去用宴。
　　用宴时，夏侍妾就坐在碧芜身侧，她倒还算安分，只时不时会好奇地抬首张望，露出些许惊叹的神情。
　　因着饭菜不大合胃口，碧芜倒没怎么吃，只夹了些素菜，吃了几块鸡肉，就放下了筷子。
　　午间日头还毒，安亭长公主撤了宴，上了些瓜果冷饮。待申时日头下去，才又携了众人去园中赏荷。
　　为了方便观赏这些清雅的荷花，安亭长公主颇费了一番心思，命人在池中建了不少曲桥，桥隐在荷叶荷花间，站在桥上，宛若置身花丛。
　　众人正欲上桥去，就见一家仆急匆匆跑来禀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安亭长公主骤然一惊，“快请进来”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花园的小径上蓦然出现一个身影。
　　她愣了愣，旋即疾步上前，“太子殿下来了。”
　　看见来人，众人忙都低身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都平身吧。”太子着一身深烟圆领常服，清隽儒雅，笑着看向安亭长公主道，“姑姑，是衔儿来迟了。”
　　“什么迟不迟的，来了便好，来了便好。”安亭长公主喜道，“本宫还以为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怕是不能来了呢。”
　　“既是姑姑邀请，衔儿没有不来的道理。”太子说着，缓缓看向站在安亭长公主身后的赵如绣，“绣儿妹妹，倒是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你了。”
　　赵如绣强笑了一下，福了福身，垂眸什么都没有说。
　　安亭长公主在太子和赵如绣间来回看了一眼，紧接着道：“本宫这厢还有宾客要招待，阿绣，你陪着你太子哥哥去南面池塘中的小亭子里，喝喝茶，吃些点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亭长公主是有意这么安排，毕竟很快赵如绣便是太子妃了，趁着这个时候，与太子多接触接触，增进感情，总是没错的。
　　赵如绣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乖巧地道了声“是”，随太子一块儿去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碧芜站在原地，眸中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担忧。
　　太子一走，安亭长公主继续带着众人在曲桥上赏景。游玩了大抵一柱香的工夫，才回到那凉棚底下。
　　坐了没一会儿，就有婢子行到长公主身侧，附耳不知说了什么，长公主秀眉微微蹙了蹙，同众人告了一声，说府中出了些事儿，需得她去稍做处置，旋即起身离开了。
　　长公主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有一个小婢子过来同碧芜说话，这人碧芜认得，是赵如绣的贴身婢女环儿。
　　环儿冲碧芜施了一礼，说她家姑娘在南面池塘等她。
　　碧芜疑惑地蹙了蹙眉，可赵如绣分明和太子在一块儿呢，叫她过去做什么。
　　环儿答说太子已经走了，还低声同她道，说她姑娘似乎和太子殿下起了小小的争执，看起来很是伤心。
　　闻得此言，碧芜不免担忧起来，她告诉环儿自己一会儿便过去，让她回去通禀一声。
　　因着才在园中逛过，碧芜稍稍有些累，本想坐一会儿再去，谁知今日胎动得格外厉害，一时有些难受得走不了了。
　　银铃见势忙劝道：“王妃，您身子要紧，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可……”
　　碧芜有些犹豫，然念及腹中的孩子，不由得低叹一声，只能选择放弃。
　　她看向银铃，正欲让她去向赵如绣通禀，告诉她自己不能过去了，然还未开口，却见一直很安分，没怎么说话的夏侍妾主动道：“王妃，不如让我去跟赵姑娘道一声吧。”
　　“你去？”碧芜颇有些意外。
　　“是呀。”夏侍妾抿了抿唇，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出自己的意图，“南面的荷花开得很漂亮，但妾身没有机会凑近去看，正好趁去通禀的工夫好生观赏一番。”
　　左右也就是去传个话，也费不了什么事儿，碧芜点了点头，便让她去了。
　　这来回一趟，顶多也就一盏茶的工夫，然等了小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夏侍妾回来。
　　碧芜疑惑不已，想让银钩去看看，银钩却是不大情愿道：“王妃担忧她做什么，指不定是看花看入了迷，才忘了时候。”
　　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碧芜想着再等等，然没过一柱香，却听南面池塘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碧芜心一提，看向银钩，这回不待她吩咐，银钩便自己小跑着过去看，再回来时面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碧芜问她。
　　银钩低着脑袋，却是紧抿着唇不说话。
　　碧芜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见她不言，起身正欲亲自去看，却被银钩一把拉住了。
　　“王妃您别去。”银钩神色中带着恳求，她几欲哭出来，嗫嚅半晌才道，“夏侍妾她……她……她掉水里了……”
　　掉水里了？
　　碧芜不假思索地问道：“那救上来了吗？”
　　然还未等到银铃回答，碧芜便见有三五小厮急匆匆跑进南面池塘的曲桥中，没一会儿，从里头抬出个人来。
　　雀蓝衣衫，木槿紫的长裙，不是夏侍妾是谁！
　　虽只能远远瞧见个人影，可想起前世在誉王府花园见过的类似的场景，碧芜却觉周身都在发颤，怎么止都止不住。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怎么会呢。
　　这一世没有苏婵，夏侍妾怎么可能又以同样的方式死了呢。
　　她眼见那些小厮将夏侍妾平放在地上，其中一人低下身去叹她的鼻息。
　　只一瞬，那人便吓得跳起来，惊恐万分。
　　“啊！断……断气了！”


第44章 
　　蹊跷
　　小厮话音未落,凉棚下的女眷们皆惊恐地尖叫起来。
　　碧芜亦是双腿软得厉害，幸得由银铃扶着，才没跌坐下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倏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银钩道：“绣儿呢？绣儿呢！快去，去寻寻赵姑娘。”
　　银钩忙应声，还未跑出去，就听身后响起婉约清丽的声儿，“这是怎么了？”
　　碧芜回首看去，便见赵如绣站在她身后,望着远处满目疑惑。
　　见她平安无恙，碧芜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便觉人一阵阵发晕，眼前发黑,霎时站不住了。
　　昏迷前，她只看到赵如绣和银铃银钩惊慌的脸。再醒来时,她已回到了安国公府,钱嬷嬷正在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见她醒来，顿时喜道：“王妃醒啦！”
　　听到钱嬷嬷的声儿,银铃银钩和屋内的几个婢女都着急地围过来。
　　碧芜稍稍清醒了一些，下意识将手覆在小腹上,面色焦急。
　　“王妃莫担忧，腹中孩子无恙,孟太医说王妃晕厥是受了惊吓所致,服两贴药就好了。王妃如今觉得身子如何？可有哪里难受？”钱嬷嬷问道。
　　碧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累罢了。”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忙问：“夏侍妾……”
　　听她问起，屋内几人神色微变，对视着皆是不说话，少顷，才听钱嬷嬷道：“夏侍妾的尸首已由长公主府的人送回来了，如今正在菡萏院呢，王爷命人在菡萏院设了灵堂，明日便出殡。”
　　“明日？”碧芜惊了惊，“怎得这么快，夏侍妾确实是意外溺水死的吗？可有请仵作来验验。”
　　“天儿这么热，尸首哪里停得住，就怕很快就生了气味，至于请仵作……”钱嬷嬷低叹了，“王爷他不愿意……”
　　不愿意……
　　碧芜抿唇，了然地笑了笑，倒也是了，若是要仵作来验尸，定是要开膛破肚的。夏侍妾没了他心下定然难过，哪里愿意再让她死后，尸首还不得安宁。
　　“殿下呢？可是在夏侍妾那儿？”碧芜随口问道。
　　“王爷他是才过去的。”钱嬷嬷顿了顿，又道，“王爷先前一直在雨霖苑守着王妃，可王妃一直不醒，再加上菡萏院那厢来了人，说有事要王爷亲自过去处置，王爷没有办法，这才过去的。”
　　碧芜晓得，这话大抵是钱嬷嬷怕她不高兴才说的，可她有什么不高兴的，顶多是有些犯愁了。
　　她本以为苏婵没有入府，这一世，夏侍妾应当会平安无恙，与誉王白首终老，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以相似的方式丢了性命。
　　且比前世早了半年多。
　　前世苏婵进府后三月，有一日清晨，夏侍妾被府中小厮发现溺死于王府后花园的池塘中。
　　那时，誉王处理政事在外，下葬的事宜一概由誉王妃苏氏处置，苏婵甚至不加以调查，就以失足意外定性此事，用一口棺材将夏侍妾的尸首草草从誉王妃侧门抬出，在荒郊野岭寻了个地方葬了。
　　两日后，誉王听闻此事，匆匆赶回京城，为此与誉王妃大吵一架，甚至还不惜惹怒永安帝，将夏侍妾以侧妃之仪重新安葬。
　　也是自那时起，誉王开始彻底疏远冷待誉王妃，甚至在旭儿被养到誉王妃名下，被封为世子前，都不曾踏进过苏婵的院子一步。
　　至于当年夏侍妾的死因，碧芜并不知晓誉王有没有查出一二，可她曾亲眼看见，苏婵身边的嬷嬷手臂上，有清晰的指痕，显然是被人抓出来的，而碧芜也确实在夏侍妾遗体的指甲缝中发现了血。
　　即使知道这些，碧芜仍是什么都没有说，要想在王府里活，她只有装聋作哑，才能安安稳稳地陪在旭儿的身边。
　　可这一世，夏侍妾又如前世一般丢了性命。
　　那旭儿的命运也有可能会重蹈覆辙吗？
　　碧芜眸中染上几分忧色，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恰如钱嬷嬷所说，夏侍妾的尸首在菡萏院停了一夜便匆匆抬出了府。
　　只碧芜很奇怪，这一回，夏侍妾的棺椁仍是从王府侧门走的，也未按侧妃礼制下葬，不过誉王为夏侍妾寻了块风水宝地，还请了隆恩寺的高僧替她诵经超度，也算是厚葬了。
　　夏侍妾死后，菡萏院的仆婢都悉数被遣散，夏侍妾身边的张嬷嬷本也到了年纪，齐管事便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乡养老了。
　　碧芜在雨霖苑躺了几日，其间，赵如绣来看了她，碧芜便忍不住对于赏花宴那日的事多问了两句。
　　赵如绣回忆道，那日她在凉亭并未见到夏侍妾，因等了碧芜许久未见她来，便离开了，而后从另一个曲桥绕到了凉棚底下，才看见了那一幕。
　　碧芜闻言不由得蹙了蹙眉，无缘无故的，夏侍妾怎会跌下水去，难不成真如外头所说，是伸手去摘荷花时，不意掉下去的。
　　因着当时赵如绣和太子在里头，那些仆婢也不敢打扰，皆躲得远远的，故而附近并没有人，也无人看见，真正的缘由是什么，或许只有夏侍妾自己知道了。
　　碧芜也没再继续思索这事儿，转而问起赵如绣关于她与太子的事来，问那日她和太子缘何会闹得不快。
　　赵如绣面色微僵，摇了摇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见她这般，碧芜也不好继续追问，只与她笑着谈起腹中的孩子来。
　　夏侍妾下葬后的半个多月，碧芜一直没见到誉王，只银铃告诉她，誉王偶尔会在夜里来雨霖苑小坐一会儿，很快便走了，但碧芜睡得熟并未察觉。
　　本过了七个月后，腹中孩子就会大得格外得快。但这一阵子碧芜多思多虑，颇有些没有胃口，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连带着肚子看起来似乎也没怎么变大。
　　转而便过了重阳，天儿是一日接一日得凉快起来，是日，碧芜正坐在屋内喝安胎药，就听门房着急忙慌派人来禀，说太后来了。
　　碧芜忙放下手中药碗起身相迎。
　　太后穿着一身绀青的常服，手上捏着一串菩提珠，装扮朴素，显然是微服出来的，见碧芜冲她低身施礼，忙上前阻拦，“身子不便，还讲究那些个虚礼做什么。”
　　她让刘嬷嬷扶着碧芜小心翼翼地坐下，自己也在上首落座，“哀家今日去隆恩寺祈福，回来途中想起你来，便想着来看看你。”
　　太后看向碧芜凸起的小腹，抿唇眉目温柔，不由得欣慰道：“你这身子不便，哀家也不好召你进宫来陪陪哀家，没想到四个多月不曾见你，肚子都已这般大了，怎么样，最近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蒙皇祖母派了孟太医来给孙媳请脉，孙媳和腹中的孩子都很好。”碧芜毕恭毕敬道。
　　“那便好。”太后默了默，迟疑半晌，又问，“迟儿近日可还忙？”
　　听得这话，碧芜颇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太后这话里貌似还有什么深意，她思量半晌道：“殿下公事繁忙，但每日都会来孙媳这儿看看。”
　　“哼。”太后闻言却是冷哼一声，面上显出几分愠怒，“你还护着他，他忙什么，哀家看他是昏了头！一个侍妾罢了，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还偏要去查什么死因，当真是执迷不悟！”
　　碧芜双眸微张，太后不说她还当真不知道，誉王这些日子原来都在着手调查夏侍妾的死因。
　　她原还奇怪他不如上一世在乎，现在看，才发现他其实在乎得紧。
　　虽未给夏侍妾验尸，但他大抵也从尸首上看出了些许端倪，才会着力调查此事。
　　可若夏侍妾的死并非意外，那害她的人会是谁呢？
　　见碧芜垂眸沉默着，太后以为她是因此伤心了，便出声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迟儿也就一时糊涂，再过一段时日，便也想清楚了，男人都是这般，怀恋不了多久。你只需好好养胎便是，替迟儿生个大胖小子，看见孩子，他的心自然也就收回来了。”
　　旁的男人或许是，但誉王便不一定了。何况，她腹中的孩子还不是他的。
　　虽这般想着，碧芜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是。”
　　太后走后，是夜，碧芜一直辗转反侧睡大不着，右眼皮跳得厉害，总隐隐觉得心下有些不安。
　　她细细捋着近日发生的事，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可却怎么也抓不住，徒让自己生出许多苦闷。
　　她睁着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中看着床榻内侧的墙上投下的自己的剪影时，床榻忽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碧芜这回没有受惊，嗅着淡淡的青松香，不必回首，她也知道是谁来了。
　　她艰难地徐徐转过身去，却见誉王已在她的身侧合衣躺下。
　　“殿下……”碧芜忍不住低低唤了他一声。
　　誉王低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抿了抿唇，“本王很累……王妃便让本王躺一会儿吧。”
　　碧芜看着他，只觉他面上透出几分疲累，声音里也掺杂着浓重的倦意。
　　看到他这般憔悴的模样，听着他说的像是恳求的话，碧芜到底不忍心开口赶他。
　　夏侍妾死了，他心里定然很难过。
　　辛苦查了一个多月，也不知可否查出些什么。
　　罢了，他要睡便睡吧，只当安慰安慰他。
　　见誉王缓缓阖上眼，似要这般睡去。碧芜抵着床榻坐起来，从里侧扯了条衾被，俯身盖在誉王身上，离得近了，凸起的小腹正好抵在誉王的腰上。
　　似是感受到什么，下一刻，誉王睁开眼，蓦然抬手，轻柔地落在碧芜的小腹上，眸中漾出几分笑意。
　　“他好像动了……”
　　旭儿的确是动了，碧芜垂下头，清晰地看见单薄的寝衣下突出一小块，而誉王正将手掌落在那个地方。
　　父子俩好似在通过这般方式交流一样。
　　看着这一幕，她心下蓦然一动，生出些许异样的感受来。
　　前世，从她有孕到生下旭儿，似乎并未与誉王有过接触。腹中孩子的所有动静，她得到的每一分欢喜都只能与自己分享。
　　如今看到誉王这般，她竟隐隐生出几分错觉，好似他们是一家人了。
　　对外头人来讲确实如此，可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件可怕的事。
　　碧芜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哪里。
　　她之所以不担忧旭儿会成为太子，便是觉得夏侍妾与誉王将来定会有孩子，那个孩子才会成为真正的太子。
　　如今夏侍妾死了，那她与誉王的合作便没了意义。
　　一切，不又和上一世一样了吗？
　　作者有话说：
　　誉王内心OS:他好像在欢迎我诶
　　小太子内心OS：退！退！退！
　　小太子即将诞生啦，应该就在两章内哦


第45章 
　　出生
　　夏侍妾在长公主府溺死的事儿方才传出去那会儿,在京城中闹得可谓沸沸扬扬，再加上誉王大张旗鼓调查此事，夏侍妾的死很快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甚至不少人在猜,夏侍妾究竟是怎么死的。
　　但很快，随着夏侍妾下葬，誉王停止调查，也渐渐无人再继续关注此事。
　　原本还算热闹的菡萏院也变得空空荡荡，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夏侍妾的存在。
　　只有她帮碧芜绣的那件小衣裳常是让碧芜想起她来。
　　瑟瑟秋日转眼而过，天儿愈发地冷了，碧芜本就畏寒,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要穿得暖些。
　　才不过十月初,碧芜便命人在屋内点了暖炉，如今她身子笨重地厉害,连起夜都极其不便，需要人帮忙起身,她原想着让银铃银钩轮换着在内屋值夜,谁知最后却是誉王主动提议说今后这段日子，每夜都会陪着她。
　　他是在用膳时说的这话，钱嬷嬷和屋内的其他婢女都听见了。
　　钱嬷嬷高兴得紧,还一个劲儿在她面前道说誉王终于是醒过神来，知晓孰轻孰重了,如今夏侍妾死了，府里也没了勾引誉王的人,她需得好好抓住机会,让誉王瞧瞧她十月怀胎有多么不易,好让他心中有愧，对她多疼爱几分。
　　听着这些话，碧芜颇有些哭笑不得，可誉王既得这般说了，她也不能推却，毕竟他们可是“夫妻”，夫君要同妻子一道睡，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夜里有一人照顾她也是好的，如今她大着肚子，银铃银钩要扶她起来，都需费好大的劲，男人的气力总是比女子大着。
　　况且他们也不睡在一个榻上，顶多睡在一个屋里，有何干系。
　　碧芜刚开始确实是这般想的，但后来事情便不是这样发展的了，誉王陪了她几夜，原都好好的，可后来不知怎的，碧芜夜里醒来，怎都喊不醒誉王，正欲自己努力坐起身，才见誉王苏醒，从小榻那厢走过来帮她。
　　如此几回，誉王便同她商量，说他睡得沉，也不一定回回叫得醒，不若睡在她身侧，她欲起夜，推一推他便好，岂不是更方便些。
　　碧芜见他神色认真，说的也是在理，何况她这般大的肚子，他也对她做不了什么，再说了，他们也不是头一遭同床共枕，有什么好羞的，到底腹中的孩子要紧，便答应下了。
　　当然，如今的她并不晓得，今后她会因为自己这草率的一点头而后悔万分。
　　腹中孩子近九个月时，孟太医来问诊，碧芜便让他帮着开些安胎的药材，再同太后禀告说，她因先前看到了夏侍妾的死状，受了些惊吓，夜里常是梦魇，还有了见红的症状，再加上她身子弱，将来只怕有早产的可能。
　　孟昭明何其聪明的人，闻言立刻会意，依碧芜的意思，一一向太后禀了。
　　有了孟太医这话，将来即便她“早产”，也算有了像样的理由。
　　碧芜日日在屋内闲得无趣，将旭儿从内到外的衣裳做了好几身。
　　如今她肚子大了，也不必遮掩，萧老夫人、萧毓盈和赵如绣常是来看她。
　　萧毓盈的亲事已然定下了，但因唐编修那厢为了让萧毓盈过得更好些，特意用多年攒下的积蓄买了个更大点的宅子，宅子要修葺装点，故而婚期定的有些晚，在明年年后。
　　而赵如绣入东宫的日子则就在这几日了，和碧芜临产的日子差得不多。
　　碧芜最担心的，便是这段日子了。
　　因前世，赵如绣就是在这段日子死的。
　　听闻，她在成为太子妃的前几日，刻意遣开仆婢，在自己的闺房中，悬梁自缢了。
　　当初，外头并无人晓得赵如绣自缢的缘由，直到誉王登基，碧芜跟着旭儿入了东宫后，才在某年的中秋夜，在一个醉酒的老宫女口中，得知那天白日，赵如绣曾去了太子寝殿，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出来时浑浑噩噩，一直喃喃地说着什么“骗子”，当夜便没了。
　　碧芜猜想，赵如绣或是在太子寝殿瞧见了他与肖贵人私通的证物，绝望之下才选择了了断。
　　这一世，碧芜阻止不了赵如绣嫁给太子，也阻止不了太子与肖贵人私通，她能做的只要让赵如绣自己想通，她的命是她自己的，不该与一个男人相系，自也不该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碧芜记得，自己前世的产期在十二月初十，而赵如绣入宫的日子则在十二月初一。
　　她并不知赵如绣究竟是在哪一日自缢的，便只能在她准备入宫事宜的空暇，常将她叫来说说话。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二十八，离赵如绣入宫还有两日，前一日，碧芜特意让银铃去了长公主府，问问赵如绣可否得空，空了就来看她一趟，往后她入了宫，便也难见着了。
　　赵如绣应下了。
　　可到了当日，碧芜起身梳洗后，赵如绣派了婢子来，说她有些要事，或要等午后才能来。
　　碧芜心下颇有些紧张，忙问那婢子她家姑娘可是进了宫，那婢子摇了摇头，说她家姑娘似乎是往西街去的，并非皇宫。
　　听得此言，碧芜这才放下心来。
　　然待到申时，却仍是不见赵如绣的身影，碧芜不免又提起了一颗心，差银铃去长公主府问问。
　　小半个时辰后，银铃才气喘吁吁从长公主府回来。
　　见她神色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碧芜倏然想起了夏侍妾，可这回，她却慌得更厉害，她缓缓自椅上站起来，扶着身侧的桌子，朱唇微张，却是有些不大敢问。
　　但许久，她还是艰难地开口道：“赵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银铃本只是低垂着脑袋不说话，闻得此言，却是忍不住咬着唇低低抽泣起来。
　　碧芜好似得了答案，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的绣儿分明是那般乐观明媚的姑娘，她分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怎会又重蹈前世的覆辙。
　　银钩见她站在那儿摇摇欲坠，忙上前扶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唯恐她再像上回那样晕过去。
　　这回，碧芜的确没有晕厥，可少顷，她却觉腿间一热，似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她缓缓垂首看去，银钩也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瞧，便见碧芜裙上一片濡湿，还有水流下来，湿了鞋子，连带着在地毯上晕开一片，不由得惊道：“破，破水了！”
　　见此情形，银铃亦是慌乱起来，没人想到，碧芜居然这么快便要生了。
　　两人手足无措了一会儿，银铃才喊道：“快，快去叫钱嬷嬷。”
　　“唉。”银钩忙应声往外头跑去，因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险些给摔了。
　　银铃上前正想安慰碧芜，让她莫要怕，却见碧芜神情恍惚，眸中隐隐泪光闪烁，她晓得碧芜定是为了赵姑娘，忙道：“王妃，奴婢方才去长公主府，只听人说赵姑娘做了傻事，但那人并未说赵姑娘没了呀，您先别担心，好好生下小主子才是要紧，赵姑娘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听了银铃这话，碧芜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只恨自己没用，重来一回，什么都想阻止，却终究什么都阻止不了。
　　夏侍妾也是，赵如绣也是，是不是将来她的旭儿也会如此。
　　钱嬷嬷听闻碧芜破水，匆匆忙忙便赶了过来，见碧芜坐在椅上哭得止不住，问她是不是觉得肚子疼了。
　　碧芜抽泣着没说话，还是银铃解释了一番。
　　明白了缘由，钱嬷嬷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但也只能先劝着，一边让人去宫中请孟太医和早就找好的经验老道的两个稳婆，一边让人赶紧将誉王给叫回来。
　　末了，看碧芜哭成这般，又派了个人去萧家通知一声，想着她家王妃见着家里人，情绪或是会好些。
　　钱嬷嬷到底是宫中的老嬷嬷了，交代完这些，她不慌不忙地吩咐银铃银钩扶着碧芜去床榻上，将脏衣裳换下来，再让院子里的婢女去膳房，吩咐厨子煮些鸡汤过来。
　　从破水到生产，还需好几个时辰，再加上碧芜是初产，时间更是要长些。
　　在床榻上躺了没多久后，碧芜便觉下腹一阵阵地疼，但勉强还能忍。这感觉碧芜很熟悉，她晓得，她还得断断续续地疼上许久，才能准备生产。
　　半个多时辰后，膳房煮好的鸡汤便送来了，钱嬷嬷用小碗给碧芜舀了一碗，待放到不烫口了，亲自端到她面前想喂给她喝。
　　想到赵如绣，碧芜心下难过得紧，丝毫胃口也没有，迟迟不大愿意张口。
　　见她这般，钱嬷嬷劝道：“王妃好歹喝一些，喝了一会儿才有气力生产不是，何况赵姑娘定也不希望您为了她这样。”
　　提到赵如绣，碧芜又止不住滴滴答答地开始掉眼泪，可想到腹中的孩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过汤碗，强逼着自己喝了下去。
　　孟太医在接到消息后匆匆赶了来，稳婆也很快到了，吩咐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将生产要用的东西都速速去备好。
　　可去寻誉王的人却是扑了个空，听府衙的人说，誉王突然被陛下派去了离京城三十多里远的地方办差，最快也要深夜才能赶回来。
　　他赶不赶得回来，这厢也顾不得了，毕竟腹中的孩子可不能等。
　　萧家人是紧接着赶到的，萧鸿泽是外男，不能入碧芜的院子，就只能在王府正厅等候，而萧老夫人则是心急如焚地由周氏搀扶着去看了碧芜，见她痛得面色惨白，不由得红了眼睛，“这才七个多月，怎的好端端的突然便生了呢！”
　　一侧的银铃听到这话，忙哭着跪了下来，说是自己在碧芜面前说了赵如绣的事儿，碧芜受了刺激，这才导致早产的。
　　躺在床榻上的碧芜闻言抿唇苦笑了一下，赵如绣的事儿倒顺理成章成了她早产的借口了，可她宁愿不要这个借口。
　　她只希望绣儿平平安安。
　　等待生产的中途，她还是命银铃去长公主府问问赵如绣的消息，银铃回来，告诉她长公主府的人对此事绝口不提，或是安亭长公主下了命令，根本打听不到什么。
　　怕她担心，银铃又补充了一句，她会再去打听，但如今这样，许是长公主不想让太多人知晓赵姑娘的事，赵姑娘应当还活着。
　　碧芜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心下顿时宽慰了几分。
　　断断续续痛了六个多时辰，约莫快到第二日寅时，稳婆掀开被褥，查看了一番，才点头称，可以生产了。
　　她将屋内多余的人都赶了出去，在内屋外屋隔了一道屏风。让孟太医在屏风外守着，若有问题，随时可以去请示。
　　屋内的暖炉烧得旺旺的，只留了一条窗缝通气，房门关上的一瞬，碧芜仿佛听见了誉王的声儿。
　　她不由得心道他来得倒是挺快，她原还以为，许是要等到她生下孩子，他才能赶回来呢。
　　誉王似是想进来看看，被钱嬷嬷给拦住了，说了什么进去不吉利的话，碧芜也未听清，因她太疼了，疼痛一阵阵漫上来，似在将她抽筋扒骨，五马分尸。
　　她很想喊叫，可依着上一世的经验，她明白，要想顺利生下孩子，她需得保存体力，在适当的时候才能用得上劲。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稳婆忽得“呀”了一声道：“遭了，怎得看着，孩子是脚先出来的！”
　　屋内人闻言顿时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忙跑到外头去请示孟太医。
　　孟太医自是见过不少难产的妇人，闻言立刻问稳婆道：“现在矫正胎位，可还来得及？”
　　“脚还未出来，搏一搏应当还能给正回来，就是，就是……”那稳婆犹犹豫豫道，“王妃的身子实在是弱，要将孩子调回来，孕妇会吃极大的苦头，我只担心王妃受不住啊！”
　　此事儿确实是有极大的风险，可自古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闯鬼门关，闯过了自是最好，可世上却多得是闯不过去的。
　　孟太医自也不愿碧芜出事儿，可有些事到底还是得提前讲清楚，毕竟就怕万一。
　　他低叹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碧芜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流下来的汗都将底下的枕头濡湿了，她虽是疼得厉害，头脑却还算清醒。
　　她从屏风的缝隙间，看见孟太医出门去，很清楚他是要去做什么。
　　因前世，她也遭遇过同样的事，她在誉王府偏院，听到那稳婆在门口对张嬷嬷说，去问问府里的主子，这厢难产了，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那时候她躺在床榻上，虽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格外得害怕，因为她知道那答案定然是保小，毕竟留下她，对夏侍妾来说毫无价值，甚至她死了才大大省了她的气力，解决了后顾之忧。
　　而这一回，她同样很害怕，她亦知晓答案。果不其然，孟太医才踏出门，碧芜就听见门外传来誉王坚定的声儿：“本王只要王妃平安！”
　　孟昭明道了声“是”，复又进屋来，不知对稳婆说了什么。
　　紧接着，稳婆绕过屏风，入了内间，对碧芜道：“王妃，您腹中的孩子胎位不正，民妇需得将他调正回来，才好让王妃继续生产，若王妃觉得痛得实在受不住，记得要与民妇说。”
　　碧芜点了点头，先不管保大保小的事儿，生孩子才是要紧。
　　那稳婆到底是接生过几百个产妇，经验老道的人了，她将手伸入衾被底下，而后想法子一点点地重新纠正孩子的胎位。
　　碧芜疼得几乎快晕厥过去，银铃生怕她咬着自己的舌头，在她口中塞了块帕子，让她死死地咬着。
　　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孩子的胎位还未彻底正过来，碧芜却已觉得神志恍惚，有些不行了。
　　那稳婆没听见她痛苦的声儿，似察觉到什么，抬首看过来，碧芜顿时有些慌了，只努力稳了稳呼吸，定定地看着那稳婆，气若游丝道：“若我有事，记得要保小。”
　　那稳婆闻言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可……”
　　“你应我！”碧芜眸中透出几分狠厉，“不然，我就同他一道死！”
　　虽上一世，她和旭儿都平安度过了此劫，可这一世到底和前世不一样，她比前世早生产了十余日，却也不知这回有没有这么幸运。
　　若注定只能活一个，她自然希望她的旭儿能活下来。没了旭儿，徒留她一人在这世上活着该有多痛苦！
　　见她这般，站着的另一个稳婆不由得慌了神，忙跑去请示太医。
　　又是门扇开阖声响，很快，她只听外头一阵骚动，再艰难地抬眼，便见誉王不顾众人阻止阔步闯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碧芜努力出声道：“殿下……您答应臣妾……求您了……答应臣妾……”
　　誉王闻言眸色沉得厉害，声儿更是冷得吓人，碧芜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般态度，“萧毓宁，你是不是疯了，不好好生孩子，却在这儿同本王谈什么保大保小！”
　　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儿道：“你信不信，若你死了，而这个孩子活了下来，本王定会将他一把掐死，给你陪葬！”
　　碧芜闻言双眸睁大了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瞥见他眸中的阴鸷，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是了，她都疼糊涂了。
　　如今旭儿不是他的孩子，他定然不会对旭儿好！若她不在，旭儿一人在世上，该怎么活！
　　她辛苦筹谋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旭儿此生安然活下去吗？
　　思虑间，就听那正着胎位的婆子喊道：“好了，好了，正过来了！王妃您用力，用力啊！”
　　碧芜抬眸看了誉王一眼，努力提神，随着稳婆的喊声使劲用力。
　　没错，她不能死，绝不能死！
　　她还要好好保护她的旭儿，让他这一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娶妻生子，圆圆满满地过完这一辈子。
　　她疼得满头大汗，想去抓悬在床榻边的绳子时，却有一只温暖的大掌蓦然抓住了她。碧芜也顾不得许多，使劲攥紧那大掌，指尖深深陷了进去。
　　然大掌的主人却是丝毫未察觉一般，只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剑眉紧蹙。
　　孟太医命人在她舌底下放了一个参片吊着，碧芜也努力用着最后的气力，一下下使着劲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瞬间，碧芜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耳畔响起了稳婆惊喜的声儿。
　　“生了！生了！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个小公子！”
　　稳婆将浑身沾着鲜血，脏兮兮的孩子抱出来，可见他面色稍稍有些发紫，闭着眼不出声，不由得紧张起来，忙照着孩子的屁股重重拍了两下。
　　才拍完，就见小家伙的眉头一拧，整张小脸都委屈地皱起来，旋即张开嘴哇哇大哭。
　　嘹亮的哭声穿透了窗扉，传到了在外头等待的众人耳中。
　　在西厢坐着休憩的萧老夫人捏紧了手中的菩提珠串，当即泪流满面，连周氏和萧毓盈也忍不住拿起帕子擦起了眼泪，在院外已站了几个时辰的萧鸿泽亦是露出了放松的笑。
　　璀璨的熹光划破黑夜，自窗子外照进来，照在稳婆手上这个皱皱巴巴，瘦瘦小小的孩子身上，他眯着眼睛张嘴打了个哈欠，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碧芜静静地看着他，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往下淌，时隔九个月多，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的孩子。
　　虽是比前世早出生了十几日，但他还是迎着朝阳而来，出生出旭日东升之时。
　　这便是她的旭儿！
　　作者有话说：
　　终于生了，喜大普奔


第46章 
　　相像
　　虽疲累得厉害,但碧芜强撑着让稳婆将洗尽的孩子抱过来，倚在她胸口，喝了第一口奶。
　　她听闻过那种说法,说孩子若第一口喝的是母亲的乳汁,身体当会比旁的孩子更强健些。
　　看着旭儿趴在她怀中的模样，碧芜不由得面露欣慰，心一落下，困倦与疲惫便若潮水般涌上来。
　　眼皮顿时沉若千金，她到底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碧芜自觉睡了很久很久，再醒来时，便见榻边点着幽幽的烛火,身上的粘腻感已然消失了，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也没了,衾被褥子和衣裳应当通通都换过了。
　　她微微挪了挪身子，腰腹仍是有些难受。透过棠红的绣花床帐,碧芜便见银铃坐在榻上，借着幽暗的烛光,不知在绣什么。
　　“银铃……”她开口唤了一声,才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应是生产那日用嗓过度。
　　银铃听见动静，忙抬首看来,激动道：“王妃，您醒了！”
　　“王妃醒了,王妃醒了！”她边冲外头喊着，边掀开床帘,问碧芜还有哪里不适。
　　钱嬷嬷等人闻声急匆匆进来,看见碧芜安然无恙,不由得红了眼睛。
　　“王妃，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钱嬷嬷哑声道。
　　“嬷嬷……”碧芜低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些饿了。”
　　钱嬷嬷愣了一下，忙转头吩咐道，“快，王妃饿了，吩咐膳房将准备好的粥食送来，快些！”
　　“是！”银钩应了一声，小跑着便出去了。
　　见碧芜微微抬首，在屋内环视起来，钱嬷嬷还以为她是在寻誉王，解释道：“王爷原一直陪着王妃的，午后被陛下召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呢。”
　　碧芜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但她确实不是在寻誉王，只是在寻她的旭儿罢了。
　　“小公子呢？”她问道。
　　“小公子在东厢呢，一个时辰前由姜乳娘喂了奶，这会子没听见哭声，当是睡着了。”说起旭儿，钱嬷嬷不由得笑弯了眼，“老奴原还担心小公子不足月而生，身子孱弱，不曾想我们小公子不但活泼得紧，胃口还好得很呢！”
　　听得这话，碧芜便放心了。
　　前世，旭儿生下来也是极其瘦小，虽是足月，但看起来也不像足月的样子，这一世早出生了十几日，便更是不像了。
　　如今天寒，孩子也小，不能随便抱出去，等好生养个一两个月，再抱出来给人瞧，也不怕有人发现她“早产”的真相。
　　没一会儿，银钩便端了碗鸡丝粥来，碧芜腹中饿得厉害，咕噜噜连喝了两汤碗才作罢，粥食下了肚，她很快便也恢复了些许气力。
　　粥才撤下去，碧芜就听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响起，在冬日的寒夜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是小公子醒了。”钱嬷嬷笑道。
　　碧芜也跟着笑起来，才出生的小孩子就是这般，整日睡得多，饿得也快，没一个时辰便要喂奶，前世她亲手照料旭儿，几年都没能得个整觉睡，那因生产过而凸起的小腹很快就瘪了下去，甚至比先前更为瘦削。
　　原以为哭两声，得了奶吃可能也就好了，不曾想那厢哭声好半天都没有停。
　　碧芜不由得担忧起来，让钱嬷嬷去将孩子抱过来瞧瞧。
　　钱嬷嬷应声出去了，再回来时抱着个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后头跟着姜乳娘。
　　见孩子哭得厉害，碧芜忙伸手接过来，掀开襁褓，往底下摸了摸，确认是干的，那大抵是因为饿的。
　　姜乳娘见状道：“王妃，民妇都已瞧过了，小公子没有尿，尿布才换过呢，民妇想给小公子喂乳，可不知怎的，小公子就是不吃啊！”
　　碧芜闻言蹙了蹙眉，轻轻摇了摇怀里的孩子，柔声哄了两句，旋即将衣衫解开了些。
　　钱嬷嬷见状忙拦道：“王妃，可不兴您自己喂啊，还是交给乳娘来吧……”
　　这寻常高门大户，不管是主母还是妾室，生下孩子，定不会自己喂养，一则不容易太快恢复过来，二则就怕身形走了样，在主君那厢失了宠。
　　久而久之，请乳娘便也成了一种默认的规矩，若是哪家主母生下孩子还要自己辛苦地喂养，传出来，只怕要引得外头人发笑了。
　　碧芜倒是不在意这些，坦然地让旭儿趴在了自己胸口，“哪有什么兴不兴的，既是我的孩子，自是该吃我的乳水的。”
　　说来也奇怪，原还啼哭不止的小家伙在喝到母亲乳水的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看到这一幕，钱嬷嬷和姜乳娘不由得惊诧地对看一眼，心叹果真是母子连心了。
　　因着昏睡了两日，只喝了一碗鸡丝粥，碧芜的乳水并不多，勉强能够旭儿喝饱。
　　见他停了吮吸的动作，碧芜小心翼翼将他竖抱起来，从下向上轻轻拍着旭儿的背。
　　直到听见他趴在自己肩头，打了个短促的嗝，方才满意地将他平放在身边。
　　吃饱了的小家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眯呀眯，很快便歪着脑袋，呈“大”字型睡了过去。
　　姜乳娘见她拍嗝的动作这般熟练，不由得诧异道：“王妃这是打哪儿学来的手法，民妇也在其他人家干过几年，还未见过有哪家主母像王妃这般手法娴熟的，纵然生了好几胎的也不例外，王妃这样，好似从前就亲手带过孩子一般。”
　　被无意间看出来，碧芜略有些尴尬，但还是佯作自然地笑了笑道：“我自小便是在乡野地方长大，看过不少同村的妇人带孩子，也曾替她们看管过孩子，时日一久，便也会了。”
　　她这解释倒也不算牵强，再加上姜乳娘也就随口一问，便道了句“原是如此”，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碧芜复又低眸看去，见旭儿睡得沉，便道：“姜乳娘回屋歇着去吧，小公子今夜和我一道睡。”
　　“可王妃，您身子还未好透呢，况且……”钱嬷嬷犹豫道。
　　“我睡了那么久，如今哪还有什么睡意，小公子与我睡一晚，不打紧。”碧芜道，“何况今夜银铃也在，她自是会帮我的。”
　　银铃闻言忙冲钱嬷嬷点了点头，见得如此，钱嬷嬷也不好坚持，毕竟碧芜想与孩子多待一会儿，也是人之常情，便福了福身，带着姜乳娘和屋内一众仆婢下去了。
　　碧芜替旭儿解下襁褓，盖好衾被，看见旭儿身上穿的衣裳，这才发现是赵如绣做的那身。
　　赵如绣当初还担忧这衣裳太小，如今穿上才发现正正合身。
　　想到赵如绣，碧芜心中不由得滞闷起来，银铃见她看着这身衣裳露出感伤的神情，登时明白她在想什么。
　　“王妃，您昏迷的时候，奴婢又特意去长公主府跑了一趟，打听了赵姑娘的事儿。”
　　闻得此言，碧芜登时直起身，焦急地问道：“绣儿如今怎么样了？”
　　银铃娓娓道：“赵姑娘应当是无恙，那日，奴婢去长公主府恰巧遇到了赵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环儿，环儿将奴婢拉到了巷子里，偷偷告诉奴婢，她家姑娘出事那日清晨，原本是要来王府见王妃您的。可不知是谁，送了封信给赵姑娘，赵姑娘这才临时变了主意，去了西街的一家客栈。”
　　“客栈？”碧芜闻言蹙了蹙眉，又问，“后来呢？”
　　银铃垂眸低叹了一声，才道：“环儿说当时赵姑娘让他们待在了客栈外，是自己一人进去的，不过才一柱香的工夫，赵姑娘便从里头出来了，只出来时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还略有些神情恍惚。回了长公主府，赵姑娘便将自己关在房内一直不出来，环儿放心不下，想到赵姑娘答应过午后要来看您，便试着上前敲门劝慰，可敲了许久都不见里头有回应，却听到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她心下觉得不大对，忙让小厮撞开门，才及时救下了欲悬梁自尽的赵姑娘……”
　　碧芜抿唇听着，只觉这经过实在熟悉得紧，只不过赵如绣这回去的不是东宫，而是西街的客栈。
　　她到底是瞧见了什么？才会崩溃绝望到想要自尽！
　　按理，应该不可能是看到了肖贵人和太子才对，肖贵人身在皇宫，哪有那么容易逃出来，与太子在宫外密会。
　　还有，那封信究竟是谁寄给赵如绣的，又有何意图。
　　碧芜百思不得其解，但到底也不是思忖这个的时候，忙又追问：“那赵姑娘现下如何了？身子可还好？”
　　银铃不愿欺骗碧芜，缓缓摇了摇头，“赵姑娘虽是救回来了，却一直躺在床榻上郁郁寡欢，不愿吃喝，论谁都劝不动，还是环儿将您听闻赵姑娘的事后伤心到早产，九死一生，好容易生下孩子的事儿告诉了赵姑娘，赵姑娘听后痛哭了一场，说对不住您，如今勉强算是愿意吃了。”
　　听得这话，碧芜也忍不住双眼发涩，但还是接着问道：“那赵姑娘入东宫的事儿呢？不就是在明日了吗？”
　　“封妃典礼推迟了。”银铃答，“安亭长公主对外说，赵姑娘染了恶疾，需得养上好一阵，只怕得晚些入东宫了。”
　　碧芜闻言点了点头，且不管入不入宫的事儿，能活着便是好的。
　　当然，赵如绣若是能不嫁予太子，必然更好些，将来也能因太子之事少受牵连。
　　可她到底做不了主，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碧芜只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底漫上来，唯有垂眸瞥向熟睡的旭儿，内心的焦躁不安才能稍稍被压制住。
　　她挥退银铃，复又缓缓躺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旭儿，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气，不由得唇间微勾，含笑阖眼睡去。
　　照顾孩子的确是件累人的事，从二更到五更，碧芜被旭儿的哭声吵醒了三回，虽不得不被迫起身，但碧芜仍是甘之如饴，一遍遍耐心地哄着。
　　待到天明，睡得迷迷糊糊的碧芜隐约觉得有人向床榻边靠近。
　　她以为是银铃或是钱嬷嬷来瞧瞧孩子，可稍稍睁开眼，便见青灰色的衣袍一角，上来隐隐还有水波暗纹。
　　她陡然清醒过来，便见男人的大掌正缓缓向孩子伸去。
　　“殿下！”
　　想到她生产那日他说的话，碧芜猛地翻身坐起，提声喊道。
　　似是她这声儿给震慑，誉王动作微微一滞，抬首看来，见她神色紧张，倾身护着孩子，唯恐他会对孩子做什么一般，不由得勾了勾唇，露出几分自嘲的笑。
　　“本王吵醒王妃了？”他问道。
　　碧芜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少顷，只道：“殿下怎么来了？”
　　“本王不能来吗？”誉王反问道。
　　这话可着实把碧芜给噎着了，横竖答似乎都不大对，不由得让她拧紧了眉。
　　幸得誉王也没再继续为难她，只垂首看了一眼，在榻上睡得正香的旭儿，道：“如今孩子也生了，既明面上是本王的孩子，定是要由父皇来赐名的。”
　　这事儿，碧芜自然清楚。
　　上一世，旭儿的名字也是永安帝赐下的，因他们这辈是淮字辈，因而旭儿前世的名姓便是喻淮旭。
　　但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旭儿也不再是府中侍妾生下的孩子，说不定再赐名，便不一定和前世一样了。
　　不过，对碧芜而言，一不一样的倒也不打紧，旭儿就是旭儿，并不会因他叫什么而有所改变。
　　正想着，却听誉王蓦然开口问道：“王妃想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
　　听得这话，碧芜霎时愣在那里，就算她是誉王妃，也没有资格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取名，誉王问这话分明是白问。
　　看她这般反应，誉王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纵然不能作大名，用作小名也是可以的。”
　　这话倒也是了。
　　碧芜咬了咬朱唇，迟疑片刻道：“左右这孩子生于旭日东升之时，殿下觉得‘旭儿’……如何？”
　　“旭儿？”誉王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字，“‘旭’字意味着朝气蓬勃，前程似锦，倒是个好名字，那往后便叫旭儿吧。”
　　誉王话音方落，就听榻上的小家伙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却是难得没有哭闹，只直直地盯着誉王的脸眼也不眨地看着，似是在观察他。
　　“小子，看着本王做什么！”誉王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在旭儿额头上点了一下。
　　碧芜屏着呼吸，看着誉王的举动，心都快跳出来了，但见誉王笑着，似乎并无什么恶意，方才松了口气。
　　再仔细回忆他那日说过的话，似乎也不是真的要杀了旭儿，倒像是在刻意激她，让她燃起求生的本能罢了。
　　她深深看了誉王一眼，便见誉王用手碰了碰旭儿的小拳头，小拳头感受到他的触碰，蓦然摊开，一下死死捏住了他的手指。
　　誉王挑了挑眉，或是觉得有趣，唇间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定定地凝视着旭儿的脸，片刻后，似是无意般道了一句。
　　“这孩子，细看之下，眉眼居然还与本王有几分相像。”
　　作者有话说：
　　碧芜（认真脸）：没错，你瞎了！


第47章 
　　满月
　　碧芜闻言心下一咯噔,旋即干笑道：“殿下玩笑了，才出生几日的孩子，模样皱皱巴巴,哪里瞧得出像谁,再说了，这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指不定殿下今日觉得像，明日便又不觉得了。”
　　她胡扯了几句，然看着誉王面上的笑，却是有些心虚地撇开眼，看向躺在身侧的旭儿。
　　小家伙虽说才刚出生,但是很争气，或是感受到了母亲的为难,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蓦然小嘴一扁,“哇”地哭出了声儿。
　　碧芜忙将他抱起来，柔声哄着,算算时间,也确实该喂奶了。
　　她下意识去解寝衣，然才掀了一侧肩头，就蓦然清醒过来,侧首一看，便见男人眸光灼热,正盯着她瞧。
　　碧芜双颊一烫，忙将落下的衣裳掀了起来,仓皇地背过身去。
　　然该看见的誉王都瞧见了,不仅是纤细光洁,净白如玉的肩头，还有随着她的转动，隐隐约约，摇摇颤颤的一片雪白。
　　那绣着玉兰的竹青小衣上，还有些许濡湿，不必靠近，誉王都能嗅见一股淡淡的乳香。
　　他喉结微滚，只觉一股子燥热蔓延而上，旋即缓缓移开眼，掩唇低咳一声，道了句“本王先出去了”，起身掀帘而出。
　　直到听见门扇阖上的声响，碧芜才红着耳根掀开衣裳，让啼哭不止的旭儿伏在了她的胸口。
　　大抵过了一柱香的工夫，钱嬷嬷带着姜乳娘进来，将吃饱了奶的旭儿抱走了。
　　见她面有倦色，似是没有睡饱，钱嬷嬷道：“小公子这厢有奴婢们呢，王妃且睡一会儿再起来用早膳也不迟。”
　　碧芜确实困得厉害，她点了点头，问道：“殿下呢？可还在外头？”
　　“不在外头了。”钱嬷嬷答，“殿下刚出去时，确实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老奴还劝呢，说天这么寒，让殿下仔细受了凉。殿下或是听进去了，方才回雁林居了。”
　　碧芜闻言尴尬地抿了抿唇。
　　就誉王这健壮身子，哪里会怕寒，只怕是觉得太热，才会在寒冬腊月里在院子里吹风冷静冷静。
　　不管怎么说，誉王是个男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今夏侍妾不在了，她也不可能伺候他，府里没了旁的女子，他只能忍着，定是难受。
　　思至此，碧芜垂下眼眸，生出个主意来，她朱唇微张，本欲对钱嬷嬷说什么，可看到钱嬷嬷含笑的脸，蓦然说不出口了。
　　她在心下叹了一声，罢了，改日寻个好时机再说吧。
　　碧芜累得不得了，任钱嬷嬷放下床帐，复又躺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入了腊月，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寒了，冰天雪地的，碧芜不好出去，萧家人也难以过来看她。
　　萧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骨早没那么强健了，就怕在外头受了冻，染了风寒，或是在冰雪上绊上一脚，更是不好。
　　她虽惦念碧芜惦念得紧，也只能差小厮过来问候一声，送些东西，再带几句话。让她月子里切莫注意着身子，仔细不要受寒，不要太累，不然怕是要落下月子病的。
　　不仅萧老夫人担忧着她，太后也很担心，当初她难产的事儿传进宫里，太后也止不住掉了眼泪，听誉王说，她生产那晚，太后整夜未睡，一直跪在慈宁殿后的佛堂中替她诵经祈福。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且连着几日不歇，很快民间就闹了雪灾，冻死饿死者无数。
　　旭儿出生大半个月后，誉王和十一皇子就被永安帝派遣去了西北赈灾。
　　临走前，誉王来了她屋里一趟，说自己许是要去几个月，让她好生待在府里，无事不要外出。
　　末了，还从姜乳娘手中接过旭儿，抱了好一会儿。
　　向来不愿生人抱的旭儿那日却是格外地安静，还用肉嘟嘟的小手死死捏着誉王的衣襟，久久都不愿放开。
　　誉王看着旭儿这般，还笑着对碧芜说，这小子与他倒是有缘。
　　碧芜扯了扯唇间，没说什么，只客套地道了几句让誉王一路平安的话。
　　民间大灾，永安帝下令开仓放粮，皇后也带头让后宫节俭开支，现下这关头，自是不能奢靡浪费，大摆筵席。
　　除夕的宫宴都取消了，旭儿的满月宴自然也未举办。
　　只他满月那日，萧老夫人带着萧家众人顶着风雪来誉王府同她一道吃了顿饭。恰逢大年二十九，这顿饭便也算是过年了。
　　永安帝、太后、皇后和其他一众人则命人送了些满月礼来。
　　碧芜后头清点礼品，才发现光是长命锁就有七八副，各式各样的都有。不过旭儿脖子上已是有了一副，是萧老夫人特别命人打的，也是她亲自给旭儿戴上的。
　　上头是如意纹，寓意着平安如意，长命百岁，不为邪祟缠身，也是碧芜如今最大的愿望了。
　　过完年，因有孟太医的汤药疗养，碧芜的身子也愈发康健起来。
　　虽钱嬷嬷有些不大愿意，但碧芜夜里还是亲自照料旭儿，累虽是累些，但她反倒安心许多，尤其是夜里醒来，看到躺在身侧的孩子，她才能暂时忘记前世的梦魇，得到几分安慰。
　　元宵后，誉王那厢寄了信来，说赈灾很是顺利，或是能在两个月内赶回来，具体什么时候倒是未说，只说会尽快。
　　旭儿近两月时，碧芜才头一次出了誉王府。
　　天儿已不似先前那般寒了，趁着这日天好，碧芜让银铃备了马车，一路往长公主府去了。
　　在誉王府养身子的这两个月里，她始终对赵如绣放心不下。虽常是写了信让人送去，可却并未收到任何回信，再让银铃去打听更是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如今见身子大好，便想着亲自上门去瞧瞧赵如绣。不过她自也不能冒昧前去，去的前一日，特意让人向长公主府递了拜贴，很快便收到安亭长公主的回音，说是很乐意她上门去。
　　因旭儿早起哭得厉害，碧芜哄了他许久才哄好，抵达长公主府时已近午时，是长公主府的小厮领着她进去的。
　　那小厮将她领到赵如绣的院中时，碧芜才发现安亭长公主也在，她提步踏进去，正欲施礼，就听屋内传来“砰”地一声脆响。
　　安亭长公主盯着紧闭的房门秀眉蹙起，少顷便见房门被推开，环儿端着一托盘的碎瓷出来，神色黯然，冲安亭长公主摇了摇头。
　　碧芜的面色亦不由得变得难看起来，她几步上前，施了个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亭长公主转过身，这才发现碧芜，她强笑了一下道：“誉王妃来了……”
　　“绣儿她……如何了？”碧芜问道。
　　“不大好。”安亭长公主说着，声儿顿时哽咽起来，“阿绣也不知怎么了，先前分明被人劝下来了，也肯吃了，可近日却突然又开始闹起来，不吃不喝，还常是摔砸东西，也不知如何是好，誉王妃去劝劝吧，阿绣与你感情好，或是肯听你的。”
　　“嗯。”碧芜点了点头，安慰道，“殿下莫急，我且去试试。”
　　安亭长公主泪眼朦胧，连连道：“好，好，那便拜托你了……”
　　怕赵如绣情绪不稳定，碧芜是一人进去的，她提裙上了台阶，轻轻推开房门，便见屋内四下都落了帘子，昏昏暗暗，不是很看得清楚。
　　她在外间环视了一圈，并未瞧见赵如绣的身影，便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绣儿？绣儿？”她边走边低低唤着，没一会儿，便见床榻边的地面上隐隐坐着一个人。
　　“绣儿。”碧芜提声唤道。
　　那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唤，抬首看来，却是一瞬间双眸微张，露出几分慌乱。
　　“姐姐？”见碧芜在她身侧蹲下，赵如绣激动地一把攥住她的手，“你来作什么，为何要来，快走，快些走！”
　　“你怎么了？”
　　透过屋内幽暗的光，碧芜勉强看清了赵如绣的模样，此时的她披头散发，神色憔悴，小脸瘦了一大圈，那双曾经璀璨的眸子里透着惊慌失措，身子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都不像她认识的绣儿了。
　　碧芜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她心疼地一把抱住赵如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别怕，姐姐来看你了。”
　　感受到温暖的怀抱，赵如绣浑身的颤意止了些，她低低抽泣着，旋即一把回抱住碧芜，发泄般嚎啕大哭起来。
　　碧芜任由她哭着，许久，才缓缓放开她，取出袖中的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擦着擦着，便发现了她脖颈上浅浅的红痕，不由得抽了抽鼻子道：“怎的如此想不开，做那般傻事。你可知道，我听见你出事的时候有多害怕。”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赵如绣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你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碧芜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自行了断，对不住的自然是你的父亲母亲。”
　　碧芜原以为这样的话，大抵能警醒赵如绣，却没料到赵如绣蓦然停了哭声，浑身复又发颤起来，她看向碧芜，哑着声儿道：“姐姐既已来看过我了，便快些回去吧，如今你家中还有孩子，定然不能久留。”
　　她这般反应，让碧芜着实有些奇怪，抿了抿唇，到底忍不住问道：“听闻那日，你去了客栈，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
　　然她话音未落，就见赵如绣猛地将手边的圆凳掀翻在地，圆凳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滚，滚出去，我谁都不想见，给我滚出去！”她站起身，冲着碧芜吼道。
　　赵如绣的声儿里虽是带着愤怒，可看着碧芜的眼睛却是含满了泪水，其中情绪错综复杂。
　　有痛苦，有谢意，有祈求，有不甘，有恐慌……
　　须臾，她又缓缓张开嘴，无声地复又对碧芜道了两个字。
　　“快走！”
　　看着她这般反常的举止，碧芜倏然意识到什么。
　　赵如绣并非在赶她，倒像是在保护她，怕他们说的话被什么人听见一般。
　　可谁又会听见呢？这里可是长公主府……
　　思至此，碧芜的心猛跳了一下，纠缠凌乱的思绪倏尔理顺了些。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想法冉冉在碧芜脑海中升起。
　　她一直以为前世与太子私通的是肖贵人，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若只是肖贵人，赵如绣不会绝望痛苦到自杀的地步，除非那个人是她认识的人，亦是她不能接受之人。
　　碧芜揣着这份猜测，呼吸里都透出几分颤意，她努力稳住心神，道了句：“好，我走，你莫要激动……绣儿，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莫要想着轻生，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赵如绣抬手擦了擦汹涌的眼泪，许久，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碧芜才折身离开，然才推开门，便见安亭长公主站在房门口，微微倾身，作出一副听的姿态。
　　“阿绣怎么样了？”见她出来，安亭长公主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想起刚才的猜测，碧芜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但还是垂下脑袋，黯然道：“抱歉，殿下，我原以为我劝得住的，可绣儿她……”
　　安亭长公主长叹了口气，“无妨，本宫还要多谢誉王妃肯来这一趟。”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来了，誉王妃不若吃了午膳再走。”
　　“不了。”碧芜摇摇头，“多谢殿下好意，可家中还有孩子，我实在放下不下，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闻得此言，安亭长公主也不再坚持，“那本宫派人送誉王妃出去。”
　　碧芜福了福身，与安亭长公主告辞，由小厮领着一路出了长公主府。
　　路过那荷花塘时，她倏然步子一滞，不由得想起了溺死在此的夏侍妾。
　　脑中灵光一闪，她记得，那时，安亭长公主临时离了席，而太子也并未与赵如绣在一块儿。
　　难不成夏侍妾的死真的不是意外，她或许是看见了什么才遭人灭的口。
　　想到这种可能，碧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忙加快步子往府门外走。
　　回府的马车已然在外头等了，碧芜正欲上车去，就见一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来。
　　她疑惑地看过去，便见马上人身着灰色的大氅，那俊美清冷的面容，不是誉王是谁。
　　他在离她几尺开外赫然停了下来，旋即利落地翻身下马，面色沉沉，阔步向她走来。
　　“殿下？您怎么……”
　　碧芜话音未落，却猝不及防猛地被男人抱进了怀里。
　　他手臂骤然收紧，俯身附在她耳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愠怒。
　　“本王不是说过，好好待在王府，莫要乱跑，你为何就是不听！”


第48章 
　　故人
　　誉王这番态度着实让碧芜怔了怔,纵然看不到他的神情，碧芜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还有他方才说的那番话，这是何意,誉王莫非早就知晓安亭长公主和太子的事？
　　碧芜愈发觉得她的猜测没有错。
　　前世,安亭长公主是在太子造反前几日去世的，虽对外说是安亭长公主思女成疾，郁郁而终，但如今想来，安亭长公主去世得着实有些突然，分明没有卧病在床过，为何那么快就撒手人寰了。
　　除非她并非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或者说是被赐死的。
　　因何赐死,自然是为了掩饰太子与安亭长公主姑侄乱·伦的皇家丑事。
　　虽两人并非亲生姑侄，但安亭长公主毕竟是先帝名义上的女儿,再怎样都是太子的姑姑。
　　碧芜曾经确实疑惑过，分明永安帝这般偏爱太子,若仅仅只是与宫妃私通,应不至于大怒。如今看来，实情或全然不是世人看到的那般。
　　见誉王一直紧紧抱着自己不松开，嗅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淡雅香气,碧芜耳根发烫，不得不将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
　　“殿下……”
　　誉王这才将她放开，随即脱下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侧首对银铃等人道：“你们坐着马车先回去,本王骑马带王妃回府。”
　　银铃银钩对视了一眼，不禁露出暧昧的笑，想着定是他们王爷才回来，想与王妃多待一会儿，便笑着福了福身，上马车先行离开了。
　　碧芜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誉王，却见他一把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上了马，旋即紧跟着坐在后头。
　　这倒不是碧芜头一回与他同骑，上回在应州，她也曾被他抱上过马，只那时他们是在逃命，且他对她着实规矩得很，手都只是虚虚落在她腰上。
　　可这回，他却毫无顾忌，用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隔着厚厚的大氅，碧芜却似乎仍是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滚烫。
　　马驶得很慢，踱步般幽幽走着，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少顷，还是碧芜先问道：“殿下何时回来的？怎不派人通知臣妾一声？”
　　“昨夜子时便到了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地方。”誉王垂首，试探着看了她一眼。
　　可碧芜却没什么反应，因她仍在想着安亭长公主的事儿，少顷，到底忍不住问道：“那殿下为何突然来了长公主府？”
　　话音方落，她便觉男人俯下身，贴在她耳畔问道：“王妃觉得是为了什么？”
　　她微微侧首看去，额头险些撞到誉王的鼻尖，对着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她心下蓦然一动。
　　难不成，是为了她吗？
　　这个念头在碧芜脑海里一闪而过，很久便被她否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誉王垂首，便见碧芜紧咬着朱唇不答，一双秀丽的眉蹙着，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他眸光顿时晦暗了几分，旋即直起身子，缓缓道：“往后，王妃还是少与长公主府有所来往得好。”
　　“为何？”碧芜脱口问道。
　　誉王镇定自若地答道：“因赵姑娘在封妃前几日自缢之事，外头议论纷纷，甚至传出不少对太子不利的流言，父皇很是不悦，连带着对安亭长公主也生了几分怨怒，走得太近到底不大好。”
　　碧芜闻言垂下眼眸，乖顺地道了一句：“是，臣妾明白了。”
　　她不仅明白了为何有人要引导赵如绣发现此事，也明白过来誉王为何会来长公主府找她。
　　以她对誉王的了解，想必安亭长公主和太子的事他早已了如指掌，虽她不知给赵姑娘送信的事是否与他有关，但她能猜到，或是誉王怕她坏了他筹谋的一切，才会急匆匆赶来阻止。
　　定是如此。
　　因得他们行得慢，待马在誉王府门口停下时，银铃银钩早已在外头等了。
　　见她被抱下马，银钩上前焦急道：“王妃，小公子醒来或是没见着您，已经在院内哭了好一会儿，怎都哄不好，您快去看看吧。”
　　碧芜闻言面色微变，忙提裙往雨霖苑赶去，还未到院门口，就听见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传来。
　　她步子顿时更急了些，推开屋门，便见姜乳娘抱着旭儿，而钱嬷嬷正拿着拨浪鼓摇啊摇，不停地逗着他玩，试图让他停止哭泣，但都没有用。
　　“旭儿。”碧芜忙上前心疼地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莫哭了，莫哭了，娘回来了，娘回来了。”
　　可这法子也只是让旭儿止了一会儿的哭，很快，他便又扯着嗓子哭起来。
　　誉王踏进来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剑眉微蹙，旋即沉声道：“不许哭了！”
　　许是誉王声音太过震慑，与周围柔声哄着的人截然不同，旭儿蓦然止了啼哭，微张着嘴，表情呆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誉王，面颊上还挂着一滴眼泪。
　　誉王阔步上前，摊开手冲碧芜比了个让他抱的姿势，碧芜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上的旭儿递了过去。
　　“男子汉，有什么好哭的。”誉王虽面沉如水，可手上动作却温柔，轻轻摇了两下，旭儿果真不哭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誉王，少顷，竟是扯开嘴角冲誉王笑了笑。
　　一旁的钱嬷嬷见状登时喜笑颜开，“人都说骨肉相连，父子情深，果真如此。你们瞧瞧，小公子和王爷一个多月未见，竟是丝毫没有生疏，还冲着王爷笑呢。”
　　碧芜闻言，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
　　确如钱嬷嬷所说，血脉骗不了人，前世的旭儿从小便与誉王十分亲近，十六年来，父子俩几乎没生过什么矛盾。
　　碧芜知道的，也就一回。那是旭儿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日，他是哭着回的东宫，一回去便将自己关在了殿内，谁都不愿见。
　　后来碧芜同旭儿身边的贴身太监吴赐打听，才得知旭儿方才去了御书房，不知怎的跟成则帝起了争执，再出来便是这个模样了。
　　碧芜也想不出是什么缘由，便亲自在东宫的小厨房煮了旭儿最喜欢的桂花甜羹给他送去。
　　旭儿倒是没不让她进，只抽着鼻子，坐在书案前哭得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她瞧，蓦然问道：“乳娘，您不委屈吗？您当奴婢不委屈吗？”
　　听得这话，碧芜饶是愣了一下，以为是旭儿心疼她，便笑着道：“奴婢怎会委屈呢，太子殿下待奴婢这么好，整个东宫哪里有人比奴婢更有福气的。”
　　那知旭儿闻言却是哭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把眼泪，不住地摇头，“不好，还不够好，乳娘，我一定会努力，让乳娘您过得更好。”
　　碧芜心下顿生出几分感动，她强忍住眸中泪意，本想伸手摸一摸旭儿的头，可想到他长大了，如今还是大昭的储君，自不能以下犯上，还是缓缓将手收了回来，重重一点头。
　　“那奴婢便等着，太子殿下让奴婢过上更好的日子……”
　　回忆着往事的碧芜忍不住唇间微扬，再看去，便见旭儿已紧抿着唇在誉王怀中睡着了。
　　姜乳娘在碧芜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往东厢去了。
　　旭儿离开后，钱嬷嬷问道：“王爷王妃可用过午膳了，奴婢去膳房那厢吩咐一声，做几道小菜来。”
　　“本王便不吃了。”誉王看向碧芜道，“算算时候，十一也快进城了，本王得与他一块儿先去面见父皇。”
　　闻得此言，碧芜这才想起先前在路上，誉王说的话，他说他是昨夜深夜到的几十里外。
　　若是如此，他岂不是天未亮就匆匆赶来，才能在那时抵达长公主府。
　　他就这般着急吗？
　　碧芜正想着，誉王已阔步出去了，她不由得扶着门框，遥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或许，他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在意她而赶来的呢？
　　誉王和十一皇子的这趟差事变得极佳，可谓解决了永安帝压在心头的一大烦忧，永安帝大喜之下，赐下了不少东西，顺势想起誉王那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没有办成的满月酒，又赐下了好些钱银。
　　因旭儿未过百日还没赐名，又在众皇孙中排行第八，永安帝便道让誉王好生筹办八皇孙的百晬礼，以弥补一番。
　　永安帝赐下的东西，誉王都悉数交给了碧芜，让她安置处理，至于旭儿的百晬礼，也全权交予她来负责。
　　幸得碧芜前世在东宫待了十一年，这筹办筵席的事儿多少懂一些，便在钱嬷嬷的帮助下，有条不紊地列宾客名单，寄请柬，布置打扫王府，定筵席菜单等……
　　这些个琐碎的事儿做下来，很快便离旭儿的百晬礼不远了。
　　这日，膳房的厨子改了筵席的新菜谱，碧芜闲来无事，便带着银铃银钩亲自去了后厨品尝菜色。
　　大部分的菜都已定下来了，只一道鱼羹，碧芜一直不大满意，便让厨子照着她晓得的法子去改。
　　今日一尝，果真是没了鱼腥气，鲜香美味，甚是好吃，银铃银钩试过后皆满意地点了点头。
　　碧芜放下汤匙，正欲夸赞大厨两句，却听膳房外，倏然发出“砰”
　　地一声响，旋即是低斥怒骂声。
　　她抬首往外看去，便见一个婢女摔倒在地，手边是一碟碎裂的瓷碟，而一个婆子正颐指气使地站在她身边指着她骂个不休。
　　看着那小婢子低垂着脑袋，浑身颤抖的可怜模样，碧芜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想起从前在誉王府做事的自己，也是这般被管事的婆子辱骂苛责。
　　她蹙了蹙眉，提步往膳房外而去，“这是怎么了？”
　　“见过王妃。”管事的婆子福了福身，一脸谄媚道，“惊扰王妃了，都是老奴管理手下人不利，才让这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摔碎了碗碟，王妃放心，老奴回去定然严惩她一番。”
　　“不过一些碗碟罢了，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而且我瞧着这小丫头瘦骨嶙峋的，让她端这么多碗碟，可着实是为难她了。”
　　碧芜瞥了那婆子一眼，话虽没说重，但心里已存了换掉此人的打算。
　　这般性情刁钻的婆子，前世她实在见得多了，在主子面前八面玲珑，谄媚讨好，私底下却不知欺虐了多少身份低微的奴婢。
　　在主子面前当奴才，当奴才面前当主子，眼前一套，背后一套，这种人最是要不得。
　　且她今日护了这小婢女，指不定转身那婆子就变本加厉地欺辱她。
　　见那小婢子伏在地上，左手手背上似被碎瓷片划伤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碧芜拧起眉头，忍不住蹲下身，问道：“可疼？”
　　那始终低垂着脑袋的小婢子这才泪眼汪汪地抬眸看来。
　　只一眼，碧芜便不由得双眸微张，旋即面露惊喜。
　　“小涟？”
　　作者有话说：
　　关于安亭长公主和太子，两人不是亲姑侄
　　安亭长公主和太子的年龄差也就五六岁，因为太子是长子，年纪也三十上下了，长公主孩子生得早，现在也就三十五。
　　详情可以去瞥几眼第十四、五章，有完整的长公主身世介绍，这个人很复杂，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哦。
　　至于小涟，前文提过两三次吧，第一次是入v前一章，不记得的也可以去补一下哦。
　　最近工作超级多，都快窒息了，所以没办法给大家双更，等周日休息会多更的。


第49章 
　　留宿
　　乍一听到这名儿,那小婢子眨了眨眼，面上露出几分茫然，还是她身侧的婆子道：“王妃怕是错认了,这丫头不叫什么小涟,她叫翠儿，是前几日才进府的。”
　　碧芜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并未认错。
　　前世她与小涟同在雁林居照顾旭儿，朝夕相处了整整六年。虽小涟死得早，她们已是许多年不曾再见，但她不至于连小涟的脸都认不清。
　　每个来誉王府的奴婢都是苦命人，不然谁愿意卖身在此,不得自由。
　　就连名字也是，管你先前叫什么,一旦主子赐了名，你便只得叫这个。
　　碧芜微微低下身,柔声问道：“你叫翠儿？”
　　那小婢子颤颤巍巍地抬眸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回王妃,奴婢是叫翠儿。”
　　“你莫怕,我定不会罚你。”碧芜俯下身，伸手将小婢女扶了起来，莞尔一笑道,“我瞧着你的模样与我先前认识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像，总觉得大小也是个缘分,你愿不愿意去雨霖苑贴身伺候我？”
　　她话音方落，银铃银钩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惊诧,那婆子更是激动,轻推了一把那小婢子道：“哎呀，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王妃看上你，愿意让你伺候，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点跪下给王妃磕个头。”
　　那小婢子闻言正欲下跪，就被碧芜一把托住了，“不必同我跪，你且回去收拾收拾，午后来雨霖苑便是。”
　　小婢子眸子含着泪，重重点了点头，还是连声道“多谢王妃”。
　　离开膳房回了雨霖苑，碧芜便命人将齐驿寻了来，让他给方才那婆子一些钱银，请出府去。
　　虽她说的是“请”这个字，但齐驿登时明白过来，他们王妃这是要赶人走，他也未多问什么，拱手道了声“是”，退下去办了。
　　方才用完午膳没多久，那个叫翠儿的小婢子便背着个轻飘飘的包袱来了雨霖苑。
　　碧芜让钱嬷嬷给她安排个稍微好些的住所，待她将东西安置罢，收拾一番换了衣裳，便来向碧芜平安。
　　小丫头很拘谨，站在那儿低垂着脑袋，话也不敢多说，还是碧芜先笑着介绍道：“翠儿，这是银铃，这是银钩，都是我自安国公府带来，贴身伺候我的，你往后有不懂的，问他们便是，不必太过拘着。”
　　“是，奴婢明白了。”翠儿顿了顿，旋即迟疑着看向碧芜，小心翼翼道，“如今奴婢来了雨霖苑，还请王妃给奴婢赐名。”
　　碧芜闻言秀眉微蹙，问道：“怎的，不想留着你原先的名儿？”
　　翠儿嗫嚅半晌道：“奴婢曾听嬷嬷说，当奴婢的，若有了新主子，能得主子赐名，是莫大的荣幸，说明得主子器重，也能被外头人高看几分。何况如今这名儿也不是奴婢原先的名字，也是先头被卖时教牙婆改的，故而奴婢斗胆请王妃赐名……”
　　这小丫头看着颤颤巍巍的，话说得但还算利索，前世碧芜见着小涟是两年后的事，那时的小涟不似现在这般唯唯诺诺，许是年岁大了，胆子也跟着大了，做事利落干净，陪在她身边，可是替她出了不少主意。
　　再看眼前这个翠儿，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像是两个人了。
　　“既然你这般说了……”碧芜想了想道，“你往后便叫小涟吧，涟字五行为水，有温雅良善之意，倒也衬你。”
　　取这名字多少带着些碧芜的私心，前世叫了这名字六年，如今再改口，到底是有些不适应的。
　　而且，总觉得将名字换回来，先前她认识的小涟也会逐渐回来一般。
　　翠儿，不，如今应当是小涟感激地福了福身，同她道了声谢。
　　因小涟对雨霖苑还不大熟悉，碧芜便将她交给钱嬷嬷教导，过了几日，钱嬷嬷来同她禀，说这丫头聪明倒是聪明，就是总是垂着脑袋弯着腰，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实在有些胆小了。
　　碧芜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让钱嬷嬷对小涟宽容些，不必太严苛，教会了就行。
　　前世，小涟救了她和旭儿的命，今世她当是应将身契给她以作报答，还她自由的，可碧芜记得，前世小涟说过，她父母早亡，早就没有亲人了，世道艰难，女子孤身一人定然难以存活，再加上她如今这般胆怯性子，现下放她出去，她也不定能过得好，指不定就教人给欺负了。
　　不如再留她两年，胆子大了，要嫁人还是要离府，再任由她选。
　　钱嬷嬷教导了小涟几日，便让小涟学着在屋内伺候。多了个人，银铃银钩不但没妒忌排挤，还待她极好，很快小涟也与她们熟络起来，话也多了。
　　不知不觉间，旭儿的百晬礼也到了。
　　这日，碧芜天未亮就起了身，在府内各处指挥调度，布置安排，待到了辰时，才去了东厢看旭儿。
　　旭儿方才喝了乳水，这会子不哭不闹，正安安静静任由姜乳娘和钱嬷嬷给他换衣。
　　那是件锁子纹为底的红袄子，上头绣了不少吉祥纹样，穿在旭儿身上，衬得他的小脸越发白净可爱。
　　这小孩子的确是一天一个样，原本出生时黑黑瘦瘦，皱皱巴巴的小家伙，这才过了三个多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长开了不少，抱着都颇有些沉甸甸的了。
　　及巳时，宾客陆续而至。最先来的是萧家人，萧老夫人笑盈盈地抱着外孙儿不肯松手，直说旭儿生得讨人喜欢，随便逗一逗就能乐，往后的日子定也能过得安心乐意。
　　虽是旭儿的百晬礼，但誉王还是得照常去上朝，下朝后交代完一些未了的公事，才匆匆赶回王府，帮衬碧芜几分。
　　他一来，着实令碧芜松了口气，见她面露疲惫，誉王道：“离开席还有段时间，王妃且去陪陪祖母，这厢有本王在。”
　　碧芜冲誉王抿唇一笑，福身道了声谢，往摆宴席的厅中去了。
　　小孩子觉多，待碧芜赶到时，旭儿已然睡熟了，此时正由萧老夫人交给萧鸿泽抱着呢。
　　萧鸿泽哪里抱过孩子，碧芜一进去，便瞧见他那双在战场上提刀砍敌军首级的手，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兜着一个奶娃娃，他绷着身子，紧张地抿着唇，看着怀中孩子的模样着实让碧芜忍俊不禁，少顷，还是好心替他解围，让姜乳娘将旭儿先抱下去了。
　　旭儿一走，萧老夫人便忍不住又在萧鸿泽面前老生常谈起来，“你瞧瞧，你瞧瞧，你这亲外甥都百天了，你另一个妹妹，再过一阵也要出阁了，可你呢，二十有四了吧，这后院还是连个人都没有，你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让我这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抱一抱重孙儿了？”
　　萧鸿泽有些无奈地蹙了蹙眉，“祖母，这事儿急不得，你还是莫催孙儿了……”
　　见他又是这番敷衍的态度，萧老夫人忍不住微微垂下脸，“急不得？你祖母我再不急，别说是重孙儿，就是你娶媳妇我怕不是都瞧不着了！”
　　碧芜闻言忍不住看向萧鸿泽，前世，她这位哥哥直到战死都是孤身一人，并未娶妻，故而碧芜并不晓得这一世萧鸿泽能不能遇着他的命定之人。
　　但碧芜大抵能猜到萧鸿泽不愿娶妻的缘由，或是因为自己的处境，才不想连累与他成亲的女子落得个守寡的下场。
　　她蓦然忆起那次回安国公府时，偶尔听到的话。
　　难不成前世萧鸿泽的死，真的与太子有关？
　　碧芜思忖间，却听外头倏然响起通传声，“太后娘娘到！”
　　她忙急匆匆迎出去，就见太后笑容慈和，见着她的一刻，眼眸都亮了。
　　“小五。”
　　碧芜疾步上前，离得近了，才发现太后并非一人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装扮素雅的安亭长公主。
　　为了一视同仁，旭儿的请柬长公主府自也送去了一份。但碧芜没有想到，安亭长公主竟真的会来。
　　碧芜强压下面上的惊诧，佯作自然道：“见过皇祖母，见过长公主殿下。”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上流露出几分心疼，“这么长时日未见，小五你怎的比未生产前还瘦了不少呢。”
　　“看誉王妃这般，只怕是在亲自照料小公子了。”长公主闻言笑道，“我那时生完阿绣，亦是不放心让人来照顾，凡事都亲自亲为，也是如王妃一样瘦了不少呢。”
　　听长公主坦坦荡荡地提起赵如绣，厅中前来见礼的女眷不由得暗暗对视着，露出古怪而疑惑的神情来。
　　这段时日，赵如绣封妃仪式推迟的事传得可谓沸沸扬扬，知晓她自尽内情的和不知内情的皆是议论纷纷。
　　人多口杂，真真假假的混为一谈，就难免生出不少谣言来，其中就有赵如绣移情别恋，不愿入东宫而选择自缢的传闻。
　　恐怕，安亭长公主这趟来，是有所意图。
　　果然，就见她紧接着看向碧芜道：“绣儿听闻今日是小公子的百晬礼，本也想跟着一块儿来，但她那身子，自打冬日里染了病，就没有好透，我便没让她来，左右将来也多得是机会，不差这一时。”
　　碧芜闻言勉强扯了扯唇间，面上虽镇定，心下却是对安亭长公主这些个言语恶心得紧。
　　若她真是与太子私通之人，那她对赵如绣这个亲生女儿究竟是如何想的，她这般做，就丝毫不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吗？
　　太后与长公主到了以后，宾客便算是到齐了。
　　因旭儿睡熟，碧芜没能让抱出来给太后瞧，直到宴后旭儿醒来，才让姜乳娘抱到厅中来，给太后看。
　　太后与萧老夫人一样，一眼就对旭儿喜爱得紧，说旭儿简直与誉王幼时生得一模一样，碧芜闻言心下一咯噔，不由得看向誉王，幸得誉王只是恭敬地笑着，似乎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午后，旭儿当着众人的面，按照百晬礼的习俗剃了发。
　　紧接着，宫里便来了人，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李意依照永安帝的旨意，为旭儿赐了名儿。
　　乍一听到“淮旭”二字，碧芜着实愣住了，忍不住侧首看了一眼跪在身前的誉王。
　　见誉王神色自若地接旨意谢了恩，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碧芜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看来那日，誉王问她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儿，并非随口一问。
　　皇子皇孙赐名，先要经由钦天监拟定再上呈永安帝挑选，恐怕誉王让人在其中做了些手脚，才让永安帝最终择定了“淮旭”这个名字。
　　不管怎么说，倒是如了她的愿。
　　百晬礼既成，宾客纷纷而散，这一日下来，碧芜着实是累得慌。
　　可晚间梳洗沐浴出来，看到躺在榻上的旭儿，浓重的倦意仿佛又瞬间消散了。
　　三个多月的孩子，已是活泼得紧，见他躺在床榻上扑腾着肉嘟嘟又短小的四肢，努力翻身又翻不过的模样，碧芜唇间泛起几分笑意，伸手将旭儿竖抱了起来。
　　然才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谁料旭儿蓦然伸出小手，竟一把拽住了她的头发，死死不肯放。
　　银钩银铃和小涟都在外头，碧芜方想出声喊人，就听珠帘碰撞发出的琳琅声响，抬眸看去，便见誉王提步踏了进来。
　　她正被旭儿揪住了头发动弹不得，虽羞窘得厉害，但还是不得不求助般看向誉王，唤了声“殿下”。
　　乍一听到这声儿，誉王怔愣了一瞬，或许碧芜自己不晓得，可落在誉王耳中，这声儿显得格外娇媚动听，带着些让人心疼的委屈，勾人得紧。
　　虽心神略有些不稳，但看着这场景，誉王还是勾唇低笑了一声，旋即淡然地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
　　见碧芜拧着眉，拉孩子小手的动作也不敢太重，誉王面色颇沉了几分，语气里掺些几分不悦，“小子，你将你母亲拽疼了！”
　　他一点点扒开旭儿的手指，偶一垂首，眸色顿时深了几分。
　　过了惊蛰，天逐渐热了，碧芜的寝衣也换薄了不少，再加上夜半要喂乳，里头便穿了一件极易解下的宽松小衣。
　　从誉王的角度下望，正巧能瞧见一片绮丽的春光，若皑皑白雪，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乳香，乱人心神。
　　因着整夜照顾旭儿，碧芜的身姿早已恢复到了未生产前的时候，甚至比那时更纤瘦些，不过是该瘦的地方瘦，比如那若弱柳般盈盈一握的腰肢，可那丰腴之处却反是添了几分，真真有了些妇人的风韵。
　　见旭儿已是撒开了手，而誉王却仍坐在她身侧，倚着她一动不动，碧芜不由得纳罕地抬首望去，却正撞进誉王深邃灼热的眼眸里。
　　或是他的视线太过滚烫，碧芜竟也觉得全身发热，呼吸都凌乱起来。
　　她忙将怀中的旭儿平放在床榻上，背对着誉王，假装逗着旭儿，一颗心却是“砰砰”跳个不休。
　　她正思忖着誉王何时会离开，却听耳畔蓦然响起男人醇厚低哑的声儿。
　　“本王今夜想在此留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今天在给粑粑过生日，写得晚了


第50章 
　　酒醉（二合一）
　　闻得此言,碧芜哄旭儿的动作一滞，旋即侧身惊诧地看过去。
　　虽说先前，誉王也并非没与她同在一个屋内睡过,可从未有一回他是这样直截了当提出来的。
　　见她朱唇紧抿,流露出几分为难，誉王笑了笑道：“本王不过是同先前一般，睡在小榻上，这也不可吗？”
　　碧芜垂眸看了眼正将手放在嘴里啃的旭儿，蹙了蹙眉。
　　从前自是没什么问题，可如今夜里有旭儿在，终究是不大方便。
　　她正欲拒绝,就见誉王低叹一声，“今日皇祖母临走前,特意避了人，召本王过去说话。她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打你生产后三个多月来，本王一次都未在雨霖苑留宿过,且夜里都是王妃你自己照顾孩子……”
　　誉王顿了顿,旋即无奈道：“皇祖母她老人家，着实有些生气，怪本王不体贴你……”
　　闻得此言,碧芜拒绝的话一时就说不出口了，誉王不来本也正常,可两人在外毕竟还是夫妻。
　　前几个月还能以她身子没恢复好为由，但如今旭儿都百日了。誉王长久不在她院中过夜,难免惹得外头人非议,太后此举无疑是在保护她。
　　只是,却让誉王犯了难。
　　想到旭儿这名儿，还是有誉王在背后帮忙，才得以定下来。自己多少欠他一份人情，碧芜迟疑半晌，终是微微颔首答应：“好吧，那就委屈殿下今夜睡在小榻上了。”
　　“不委屈。”誉王薄唇微抿，像是调侃般道了一句，“本王都已习惯了。”
　　他习惯，碧芜如今可是不习惯。
　　尤其是夜半旭儿醒来，更是不方便得紧。
　　可转头看誉王还在小榻上睡着，也未被啼哭声吵醒，碧芜也不好把人叫起来，让他出去，便只能忍着羞，背对着誉王躺下，小心翼翼掀开衣裳，给旭儿喂乳吃。
　　得了满足的小家伙止了啼哭，却是“吧咂吧咂”吃得得劲，这羞人的声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碧芜从前还不觉得怎么着，可一想到屋内还躺着个男人，一时耳根子都红透了，只愿旭儿喝得快些，再快些。
　　这般过了一夜，碧芜着实有些疲乏，幸得次日，誉王并未再来，不过隔三差五，还是会来她这厢留宿。
　　钱嬷嬷高兴是高兴，却也会暗地里让碧芜将旭儿交给乳娘来带，毕竟夜里有孩子在，夫妇俩行事到底是不方便。
　　碧芜听得面红耳赤，只说誉王也喜欢孩子喜欢得紧，有旭儿在，更热闹些，也能培养父子感情不是，何况旭儿这般小，也碍不了什么事儿。
　　见誉王似乎也没甚不高兴，钱嬷嬷闻言也不再说了，毕竟是他们夫妇之间的事儿，只消他们情感好，其他确实都无所谓。
　　立夏过后，风暖昼长，万物繁茂，雨水也多了起来。
　　不知不觉旭儿也五个多月大了，不但是抱起来份量重了，还聪慧灵活了许多，翻身翻得利索，常是躺在床榻上，不停地踢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一点也不安分。
　　碧芜总会将他扶起来靠着小榻上的引枕坐上一小会儿，用银制的小铃铛逗得他“咯咯咯”地笑，边笑，口涎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钱嬷嬷一边跟着乐，一边不断用棉帕子给旭儿擦嘴角，屋内总是欢声笑语一片。
　　然朝堂上，却是波云诡谲，并不宁静。
　　就在几日前，前太子妃孙氏的父亲，兵部尚书孙铖上书永乐帝，言三年前孙氏难产身亡之事或另有隐情，只怕是遭奸人所害。
　　按孙铖所说，当年伺候过前太子妃孙氏的婢子告诉他，孙氏生产当日，本一切都好好的，却在喝下太医开的补气元的汤药后，蓦然开始崩漏，最后回天乏术，死在榻上，一尸两命。
　　当年便是这个小婢子亲手熬的汤药，她未入宫前，长在乡下地方，认得些许药材，当日她分明在那帖药中发现了红花，但想到是太医所开，不敢冒认，只煎了药送去。不曾想孙氏饮下后便一命归西，如今想来，应是那味活血化瘀的红花所致。
　　可所有人都认为前太子妃孙氏的死是一场意外，她便也不敢多言，生怕惹祸上身，然这三年来，她时常梦魇，梦到孙氏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抱着一个惨白的婴儿来同她索命，她被折磨已久，实在良心难安，便趁着孙铖入宫的机会道了此事。
　　永安帝在得知后大发雷霆，勒令三司会省，务必将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事关太子妃和她腹中的皇嗣，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皆不敢懈怠，一时忙得焦头烂额。
　　碧芜乍一听闻此事，手微微一颤，险些没有端住茶盏。
　　在旁人看来，孙氏之死大抵与同后宫争斗有关，最后的结果或也是哪个东宫嫔妃为了争权夺利所为，连大理寺查案也是循着这个方向开展。
　　可碧芜晓得，这不过只是个开场罢了，一切都在循着与上一世相同的轨迹而发生着，但不知为何，比上一世早了太多。
　　那个引导孙铖告御状之人，目的自然不是为孙氏讨个公道，只怕是为了让永安帝察觉太子与安亭长公主的私情，并从中得益。
　　这个人，是誉王还是承王，亦或是其他对皇位虎视眈眈之人？
　　碧芜猜不出来。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鸟语花香的明媚景色，恰如大昭朝堂表面的平静，可私底下却已是暗流涌动，甚至是惊涛骇浪。
　　这一世的皇位争夺，早已在悄无声息间开始了……
　　虽大理寺因着孙氏一案通宵达旦、席不暇暖，但幸得唐编修也只是个七品小官，很多事都不需他管。
　　因而萧毓盈的大婚依旧如期举行。
　　碧芜特意命人去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打了几副纹样精致好看的头面，再加上些顶好的锦缎和器物一并送去，就算是给萧毓盈添了妆。
　　大婚当日，碧芜早早便到了安国公府，去了西院萧毓盈的住处，萧老夫人和周氏都在。
　　婆子正在给萧毓盈梳妆打扮，萧毓盈却是坐大不住，直喊头上的钗鬟太多太沉。
　　周氏看她这模样，忍不住斥道：“旁的新娘子哪里有你这般的，还愿头上戴满了才好呢。你再多话，一会儿也不必出去了，左右这婚事我也不满意。”
　　“娘……”萧毓盈挪动不得，只得通过面前的铜镜无奈地看向周氏，“您又来了。”
　　“怎的，我有说错吗？”周氏说着，声儿止不住哽咽起来，“别人嫁女儿欢喜，那是因为女儿嫁到好人家去了，我的女儿呢，却是低嫁给了个七品小官，我缘何不难过……”
　　萧毓盈闻言亦是有些胸口发闷，她这母亲平日虽有些无理取闹，可对他们姐弟两却始终一视同仁，从不曾偏心过半分，先前不愿她嫁，就是怕她嫁过去吃苦头。
　　看到周氏哭成这般，她眼眶一热，也几欲掉下泪来。
　　“好了，好了。”萧老夫人忙制止道，“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你瞧瞧，将盈儿都快惹哭了，再这样，她今日这妆可是白化了。”
　　碧芜抱着旭儿踏进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二叔母舍不得你大姐姐罢了。”萧老夫人瞧见碧芜怀里的旭儿，忙欢喜地站起来迎道，“哎呦，旭儿呀，快，让曾外祖母抱抱。”
　　萧老夫人笑着冲旭儿拍了拍手，做了个抱的姿势，旭儿还真将身子前倾，往萧老夫人怀里扑去。
　　萧老夫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旭儿抱了过去，“好孩子，好孩子，这是认得曾外祖母呢。”
　　旭儿像是听得懂这话一般，咧嘴咯咯笑起来。
　　屋内人见此温馨一幕，都不由得会心地而笑，连周氏都擦了眼泪，勾起了唇间。
　　萧毓盈装扮齐整后，便由喜婆领出院外，随着她父亲萧铎一块儿，去宗庙祭拜先祖。
　　祭拜完了，再回到院中，等候那位唐编修来迎。
　　等待间，碧芜命人送来些好下咽的粥食点心，劝萧毓盈趁现在多少吃些，不然之后怕是没机会再吃了。
　　萧毓盈摇了摇头，说自己咽不下，她绞着膝上的衣裳，显而易见地紧张。
　　“大姐姐怕什么，你不是挺中意那位唐编修的吗？”碧芜调侃道。
　　“中意归中意……”萧毓盈摇咬了咬唇，旋即低叹一声，“可我总觉得这人着实太
　　木讷了些……”
　　“你怕他对你不好？”碧芜问道。
　　“倒也不是。”萧毓盈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了，思忖片刻，竟扯到了碧芜身上，“就像誉王殿下，他看你时，那眼神总是温柔似水，只消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誉王殿下对你情深，可……可那人吧，虽对我不差，但他似乎只是为了娶妻而娶妻，而他娶的那人恰好是我罢了，我只是担忧……他不喜欢我……”
　　萧毓盈说誉王对她情深的话，着实让碧芜觉得好笑，可能是他太会演了，竟让周遭的人都生了这样的错觉。
　　见萧毓盈垂眸略有些丧气，碧芜安慰道：“你俩虽说认识也有一年了，可也未见过几回面，都说日久生情，待大姐姐你嫁过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大姐姐这么快便灰心丧气，着实不像你了。”
　　前世，关于萧毓盈与唐编修这两人的夫妻关系究竟如何，碧芜倒是不大清楚，只晓得萧家败落后，唐编修依旧对萧毓盈极好，碧芜也常听进宫的萧鸿笙说起他这位姐夫，虽是不善言辞，却是性情温顺的良善之人。
　　不然以萧毓盈这样的脾气，哪会有男人没有丝毫怨言地包容了她那么多年。
　　“我哪是灰心丧气。”萧毓盈闻言登时不服道，“你就等着，待我过了门，纵然是块冰我也给他捂化喽，教他往后根本离不开我！”
　　这才像她认识的萧毓盈了。
　　碧芜勾唇笑起来，“好，那妹妹便等着，等着我这位姐夫对大姐姐死心塌地，将大姐姐宠上天去。”
　　萧毓盈轻拍了碧芜一下，姐妹两对视一眼，笑作了一团。
　　在西院直坐到酉时，迎亲的队伍才至安国公府门前。
　　怕前院宾客如云，旭儿看到这番场面吓着，哭闹不止，碧芜便让钱嬷嬷和姜乳娘带着他去了酌翠轩。
　　送亲时，因碧芜的王妃身份，也坐在了厅中一侧，乍一眼看见那个身着婚服，被簇拥着入内，身姿挺拔，面容俊俏的男人时，碧芜唇间的笑意倏然一滞。
　　她怎觉得这位唐编修，生得略微有些面熟！
　　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努力回想，可怎么都想不起来，见那厢萧毓盈被婆子扶出来，与萧铎和周氏哭着道别，便没再继续想了。
　　周氏拉着萧毓盈的手哭个不休，细细嘱咐了好些话。饶是萧铎这般平日沉肃之人，也不禁红了眼，但只是道了几句，就催促他们赶紧出发，莫误了时辰。
　　碧芜和萧鸿泽扶着泪眼朦胧的萧老夫人出了安国公府，直看着萧毓盈上了花轿，随敲敲打打的迎亲队伍一块儿远去。
　　看着那坐在马上的新郎挺拔的背影，碧芜不由得秀眉微蹙，她当不是认错，若非这一世，那她定是在上一世在哪儿见过这位唐编修才对。
　　待迎亲队伍走得远了，宾客都悉数被引去厅中入座，碧芜才趁机拉住萧鸿泽，佯作随意般问道：“听闻这位新姐夫还是哥哥你介绍的，我倒是很好奇，哥哥是怎的认识这位新姐夫的？”
　　萧鸿泽闻言笑了笑，似乎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便娓娓道：“也是缘分，我先前去大理寺办事，无意落下了一册案卷，是柏晏亲自给我送了回来，一来二去便熟识了，又听闻他未娶妻，觉得他与盈儿很是合适，便将他介绍给了叔父。”
　　柏晏正是唐编修的名字。
　　碧芜闻言垂下眼眸，萧鸿泽这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只是这般简单吗？还是她太多疑了。
　　见她神色有异，萧鸿泽不由得关心道：“小五，你怎么了？”
　　“没什么。”碧芜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旭儿了，总觉得这会儿看不见我，他该是要哭了。”
　　“那你快去看看。”萧鸿泽道，“左右离开席还有一会儿，若放心不下，你将旭儿一道抱来吧。”
　　“嗯。”碧芜微微颔首。
　　虽是随意扯的谎，但碧芜没想到，待到酌翠轩，旭儿果真是哭得撕心裂肺，如何都哄不好，钱嬷嬷没法，正准备去前院寻她呢。
　　碧芜分明记得前世的旭儿也没这么会哭，这世不知怎的，一刻也离她不得。看他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碧芜又好气又好笑，一边用丝帕给他擦着眼泪鼻涕，一边扁扁嘴，用手掌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两下。
　　坐了大抵一盏茶的工夫，萧鸿泽那厢派人来，请碧芜去前厅入席，还说誉王殿下来了。
　　碧芜稍愣了一下，昨夜睡前，誉王确实说过，有空定会过来，可见新娘都送走了，他还未来，碧芜本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她应了声“知道了”，抱起旭儿，与钱嬷嬷姜乳娘一块儿往前厅而去。
　　到了厅中，果见誉王与萧鸿泽、萧铎坐在一块儿，许是感受到她的眼神，他抬眸看过来，薄唇微抿，淡淡地笑了笑。
　　一瞬间，碧芜蓦然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那位唐编修。
　　那是前世，在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有一个小隔间，前世若是被折腾得起不来身，誉王常是会将她抱到那里头的床榻上睡着。
　　有一回，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趿着鞋出去看，隔着竹帘，就见那张楠木桌案前站着一人，似乎在向誉王禀报着什么，她也听不大清，只透过缝隙隐隐看到了那人年轻俊俏的侧颜。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誉王蓦然抬首看来，旋即挥了挥掌，示意那人离开。
　　那时是深夜，宫门早已下了钥，碧芜不知这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可她也来不及多想，便见男人阔步而来，用大掌掀开竹帘。
　　他盯着碧芜这身单薄松垮的寝衣，似笑非笑道：“你若再往前一步，他那双眼睛怕是要保不住了。”
　　碧芜抬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下一刻，却是被他一把打横抱起，往床榻的方向去了。
　　那时的碧芜虽知道唐编修，但并未见过他，直到今日，她才知道，那日她在御书房见到的人就是唐编修。
　　可若唐编修是誉王的人，那他为何娶了萧毓盈，难不成是誉王授意？那誉王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到誉王或欲算计萧家，碧芜着实没了进食的胃口，只草草动了几筷子，就抱着旭儿去了萧老夫人的院子。
　　本想待誉王用完宴后一道回王府去，然在栖梧苑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见一小婢子匆匆来禀，说誉王喝醉了，这厢正由萧鸿泽扶着往酌翠轩去呢。
　　萧老夫人闻言让碧芜干脆在安国公府睡下，今晚莫回去了，她抱着正在玩拨浪鼓的旭儿，说他们难得来一趟，今晚便让旭儿同她一道睡，左右也有乳娘在，没什么大碍。
　　碧芜见萧老夫人这般喜欢旭儿，抱着不肯松手，也不愿拂了她老人家的意，而且看旭儿似乎也很亲他这位曾外祖母，便让钱嬷嬷和姜乳娘都留下，夜里帮着照顾照顾，自己带着银铃银钩往酌翠轩去了。
　　然才踏进正屋，就迎面撞上了从里头出来的萧鸿泽。
　　萧鸿泽道：“宴席上来敬酒的人多，誉王殿下也不推拒，这才喝多了，看殿下的模样似是很难受，我已命人去煮了醒酒汤，一会儿你记得让殿下喝下。”
　　“好，我明白了，哥哥且回去歇息吧。”碧芜应道。
　　萧鸿泽点了点头，阔步离开了。
　　碧芜入了内间，便见誉王躺在榻上，阖着眼，剑眉紧蹙，不必靠近，都能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这是喝了多少！
　　她忍不住捂鼻屏住呼吸，但还是命小涟去打些温热的水来，细细给誉王擦了额间的汗。
　　膳房煮的醒酒汤也很快送了来，待晾凉了，碧芜低低唤了几声，誉王醉意朦胧地睁开眼，不待碧芜说什么，就揉着额头，支起身子坐起来，接过汤药，利落地一饮而尽。
　　碧芜将汤碗放回去，屋内的仆婢也尽数退下。
　　她转头看向誉王，便见他正定定地盯着她瞧，双眸一眨不眨，碧芜教他看得脊背发紧，忙道：“殿下醉了，今夜便好生歇息，臣妾就睡在小榻上，殿下若是有事，唤臣妾一声便好。”
　　她说罢正欲起身，却觉手腕一紧，竟是被他捏住了，还未来得及挣脱，她便觉天旋地转地一阵，再睁眼，已被男人按住手腕，死死压在了床榻上。
　　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的青松香扑面而来，碧芜秀眉蹙起，看着男人漆黑幽深的眸色，一股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呼吸微滞。
　　眼前的誉王令她生出几分陌生，却又透着些许熟悉。
　　或是被他温润儒雅的外表骗久了，都快忘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阴鸷偏执的疯子。
　　“殿下……”
　　碧芜轻推了他一把却是没有推动。
　　见他双颊微红，面上的醉意很浓，她脑中灵光一闪，蓦然响起那句“酒后吐真言”的话来。
　　她咬了咬唇，问道：“殿下认识那位唐编修吗？就是臣妾的大姐姐嫁的那人，臣妾今日瞧着倒是个俊俏的儿郎，却不知性情如何，不知殿下可否知道他？”
　　听到“俊俏”二字，誉王双眸眯了眯，问道：“若本王答了王妃的问题，王妃要用什么来与本王交换？”
　　他看着她的眼神愈发灼热，以燎原之势蔓延，似要将碧芜也烧着了，她并非什么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哪里看不懂这眼神的含义。
　　他既不想答，她便不问了。
　　她缓缓别过眼，决绝道：“臣妾没什么能给殿下的！”
　　她欲推开他下榻，可男人或是感受到她想逃，按着她手腕的力道重了几分。
　　下一刻，下颌被抬起，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碧芜只觉唇上一热，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不由得双眸微张。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男主不会害萧家，不用担心
　　还有看到评论，说孙氏死有问题的小可爱真是太机智了


第51章 
　　提议
　　男人的力道很重,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他一味夺占，几欲攫取她口中的所有空气,碧芜喘不过气来,难受不已，眼角不自觉落下眼泪。
　　许是瞧见她哭了，誉王按在她手腕上的力松了松，碧芜趁机挣脱出来，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扬起手臂往男人面上呼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誉王止了动作，怔怔地看着她,碧芜凝滞在半空的手亦微微颤着。
　　她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朱唇略有些红肿,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拼命喘息着。
　　若放在前世,她想也不敢想,会对眼前的男人做如此大不敬的事，可这一世不同了，她不再是对他卑躬屈膝的奴婢,而是正正经经的安国公府的姑娘。
　　纵然她是他的王妃又如何，婚前,他们便说好的，既只是表面夫妻,他便不能这般随随便便欺辱她。
　　碧芜双眸发涩,眼泪怎也止不住,她不管不顾，狠狠推开眼前的誉王，从榻上爬起来，小跑着出了屋。
　　坐在床榻上的誉王，眼看着那个仓皇逃跑的倩影消失，再垂首时，眸底却是一片清明，哪还有丝毫醉意。他抬起手臂压在额上，低叹了口气，面上流露出几分烦躁和懊恼。
　　生了这样的事，碧芜哪还敢继续待在主屋，命银铃银钩收拾了东厢，草草将就了一夜。
　　第二日，誉王天不亮就上朝去了，碧芜待旭儿睡醒喝了乳水，又在萧老夫人那儿坐了一会儿，才乘马车回了誉王府。
　　自那夜后，誉王再未来雨霖苑留宿过，钱嬷嬷不明所以，后来才在银铃那厢听说，安国公府那夜，他们王妃也不知怎的，似乎与王爷闹了别扭。
　　钱嬷嬷也不敢直接问，只旁敲侧击笑着对碧芜道，王爷最近倒是有些忙，竟也不常来王妃这儿了。
　　对于钱嬷嬷所想，碧芜心知肚明，只笑了笑道：“王爷忙些说明陛下重用，也算是好事。”
　　见碧芜面上没丝毫异样，钱嬷嬷也只当自己想多了，便没再问。
　　不过，誉王也不是全然不来，只是她不晓得罢了，负责守夜的小涟告诉她，誉王常是在深夜来，但或是怕打扰她歇息，总是稍稍坐一会儿便走。
　　碧芜倒庆幸没与他碰面，那日的事着实太尴尬，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若让她赔罪，她实在说不出口，因她觉得那日并非她有错在先，但若不赔罪，她打了誉王，终究是僭越了。
　　然不管她愁不愁，这日子也还是一日日地过。
　　前太子妃孙氏一案，很快便有了结果。
　　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毕竟事儿已经过去了三年，不少线索都已是无迹可寻，刑部便只能依着那宫婢的证词，先寻上了当年负责给孙氏接生的沈太医。
　　沈太医直喊冤枉，说他当年开的药方和用的药材都一一登记在案，保存在太医院中，完全可以去查，里面根本没有红花，他纵然再糊涂，也不会给产妇开这味催命的药。
　　刑部调出当年的册籍，恰如沈太医所说，药方上确实没有红花这一味药材。太医院若要用药，不论多少，都得登记在案，且每晚都会专人查点剩下的药材，看看可有缺漏，因而没那么容易从中偷取调换。
　　若真与太医院无关，那有嫌隙的便是途中经手过这些药材的人了。
　　据那宫婢所言，她拿到的药材是东宫大太监华禄亲手交给她的。事情转而查到华禄头上，华禄自是不可能会认。
　　他反倒是回想起与那宫婢的过往，直言他曾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而当着众人的面重惩过她。她怕不是对此事耿耿于怀，才杜撰出这桩事欲陷害他。
　　刑部自不敢招惹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生怕转而惹怒了太子。毕竟他是太子的贴身内侍，怀疑他，便等于在怀疑太子，可太子怎么可能会害太子妃呢，整个东宫都知道，太子与前太子妃孙氏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孙氏死后，太子更是闭门不出，哀恸不已，对太子妃之情深，天地可鉴。
　　于是，刑部便循着华禄的话，将那小宫婢抓去，严刑拷打之下终是让她招了供，承认自己确实是对华裕怀恨在心，才编造出这桩子虚乌有之事，试图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桩案子到此便草草结了案，小宫婢以诬陷他人，制造恐慌等罪名被判以斩首，死后无人收尸，身首异处被丢去了乱葬岗供鸟兽啃食。
　　碧芜听闻此事后，唇间只露出淡淡的嘲讽，这结果，只怕多数人都觉得满意，比如刑部，比如大理寺，比如太子，比如永安帝。
　　在位十余年，永安帝虽算不上什么千古明君，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定也不是什么太过庸碌之辈。
　　兴许在刑部查到太子妃之死或与太子身边的华裕有关时，永安帝便察觉了几分，于是暗暗授意刑部以对太子有利的方向去了结此案。
　　于是，那个小宫婢屈打成招，送了性命。
　　在孙氏一案定案没多久，永安帝以赵如绣患病久治不愈，身子孱弱，恐难再胜任太子妃之位为由，欲重新择太子妃人选。
　　与此同时，碧芜从一直帮着她留意长公主府动静的银□□中得知，安亭长公主带着赵如绣去了隆恩寺祈福休养。
　　虽不知具体缘由，可碧芜总觉得，休养是假，躲藏避嫌为真，孙氏的死大抵与太子和安亭长公主脱不了干系，才致使安亭长公主因着此事心虚害怕，暂时躲到了隆恩寺中。
　　可躲得了一时，终究躲不了一世。
　　因果报应，并非什么唬人的话，做了亏心事，终有一日是要加倍偿还的。
　　天一日教一日热地厉害了，不知不觉间，旭儿已满七个月，能不用人搀扶就在榻上独自坐着，也能灵活地拖着身子四处爬了。
　　他越是这般，碧芜便越是头疼，夜间或是午间与他一道睡，哪里敢让他睡外头，唯恐他不知不觉就滚落下床榻去，磕着脑袋。
　　是日夜半，碧芜教旭儿的哭声吵醒，随手摸了摸，才发现尿布都湿透了，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去外头叫小涟打些热水来，然推开门，喊了两声，却是不见耳房的小涟应答，或是睡熟了。
　　碧芜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愿吵她，便又返回去将引枕放在旭儿身边拦着，旋即将床帐塞在褥子下压得牢牢的，确保旭儿不会掉下来，这才快些步子去小厨房提水了。
　　考虑到她晚间要用水，小厨房有炉火一直未灭，勉强温着茶壶里的水。
　　待她将水提回来，还未进内屋，远远一瞧，便见旭儿竟不知何时爬到了床榻边沿，自己将压在底下的床帐拉开了一条大缝，挥着手“咿呀咿呀”地喊，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眼见着就要摔下来了。
　　碧芜大惊失色，忙放下水壶，正欲冲进去，便见一旁伸出一双大掌，蓦然将旭儿稳稳地抱了起来。
　　被举高高的旭儿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抱着他的人亦是一声低笑，还问他“好玩吗”。
　　旭儿似是听得懂他的话一般，踢着一双小短腿，高兴地抖了抖身子。
　　方才被半边竹帘子遮住了，碧芜并未发现，屋内多了一人。她缓缓步入，在看清那张清隽疏朗的面容后，愣了一瞬，才恭敬地唤了一声“殿下”。
　　誉王抬首看来，薄唇微抿，冲她浅浅一笑，“过路听见孩子的哭声，本王便来瞧瞧。”
　　顺路来瞧瞧？
　　且不说根本不顺路，而且这会子都四更天了，谁还在外头游荡。
　　碧芜也不揭穿他，只上前接过孩子道：“旭儿方才尿湿了，想是难受，这才哭嚷起来。”
　　她将旭儿抱回榻上，想将外间的水提进来给他换尿布，却发现小家伙压根不安分，她才松手，他便又翻过身子，试图向外爬。
　　碧芜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誉王似是看出她的为难，已阔步出去，将水壶提了进来，他将壶中水倒进架上的铜盆中，绞了帕子递给碧芜。
　　碧芜稍怔了一下，方才微微颔首道谢，接过来。她给旭儿解了湿透的尿布，细细擦拭干净，这才将新的尿布换上。
　　或是觉得舒坦了，小家伙不再哭闹，总算是安静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眯啊眯，显然是犯了困。
　　碧芜坐在他身侧，边摇着竹扇，边轻轻拍着，没过一会儿，旭儿便彻底睡熟了。
　　誉王就坐在床榻的另一头，碧芜自然晓得他在盯着她瞧，可她不敢抬头，也实在不知说些什么，须臾，才听那低沉醇厚的声儿道：“那晚的事，是本王醉酒，一时糊涂，这才冒犯了王妃，还望王妃莫要放在心上。”
　　碧芜垂下眼眸，却是故作茫然道：“殿下说什么，臣妾不记得殿下何时冒犯了臣妾……”
　　誉王愣了一瞬，旋即抿唇，轻笑了一声，“是吗？本王也记不大清楚了。”
　　闻得此言，碧芜亦莞尔一笑，压了一个多月的心事便算是了了。倒也不是她刻意装傻，只是两厢“忘”了此事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也能避免尴尬。
　　再说，誉王那日对她，大抵是出于酒后的冲动，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纵然心下再喜欢夏侍妾，可压抑得久了，难免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她早该处理此事的。
　　而且如今府中只有旭儿一个孩子，她就怕前世的事再度重演。无论如何，得想个法子才是。
　　碧芜朱唇微抿，抬眸直视誉王，似是下了决心般道：“夏侍妾不在了……殿下如今身边也无人伺候，到底不是个事儿，王府后院空着也是空着，臣妾想着……”
　　她话音未落，就听屋门倏然被敲了敲，康福站在虚掩的门外，小心翼翼道：“殿下，奴才有要事要禀。”
　　誉王面沉如水，闻言看了碧芜一眼，旋即提步出了屋。
　　夜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蝉鸣此起彼伏，外头人的说话声很清晰地透过窗子传进来。
　　碧芜听见康福道：“殿下，方才宫中来报，说陛下夜半蓦然吐了血，似是不大好，让众位王爷赶紧进宫去呢。”
　　吐血？
　　碧芜蹙了蹙眉，隐约记得，前世似乎也有这么一出。
　　就在太子造反的前几个月。
　　缘由似乎是因北方大旱，永安帝连着几夜处理上呈的奏折，积劳成疾，这才吐了血。
　　如今想来，莫不是此事也与太子有关？
　　正当她思忖之时，便听康福又压低声儿，窸窸窣窣说了什么。
　　碧芜凝神去听，只模糊听得几个字，“还有……午后……长公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誉王：真的好心累，老婆总把我往别人那儿推
　　小太子：再坚持坚持，我离出场不远了


第52章 
　　惊变
　　永安帝这一病便连着病了三月有余,病因倒是与前世差不多。
　　后宫嫔妃都主动请命愿为永安帝侍疾，永安帝却是未允，只让各皇子和王爷轮流侍疾,其中被安排侍疾时日最多的便是太子。
　　至于安亭长公主,碧芜那日虽在窗外听见康福说了安亭长公主消失之事，可让银铃出去打听，却说隆恩寺那厢风平浪静，并未听闻这桩事。
　　看来是教人瞒下来了，那安亭长公主究竟去了何处？
　　是被太子藏起来了，还是被永安帝命人带走了？
　　碧芜不得而知。
　　只永安帝病愈后不久，特意封赏了太子,言太子在他缠绵病榻间悉心照拂，无微不至,使他乐以忘忧，才得以这么快痊愈。
　　然同样在永安帝跟前尽心侍疾的其他王爷和皇子却未得永安帝一句夸赞,相较之下，永安帝的偏心尽显,好似他膝下就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一般。
　　众皇子心下自然不满,但到底不敢多言半句，只得忍气吞声，毕竟太子是储君,如今得罪了太子，不会有任何好处。
　　转眼便是中秋时节,永安帝龙体渐安，自也想借这中秋宴好生庆贺一番。
　　作为誉王妃,碧芜自也在参席之列,按理,旭儿作为誉王长子，也是该抱着一块儿去的。
　　可近几日，碧芜眼皮跳得厉害，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虽一切都比前世早发生了太多，但若按上一世那般推算，此时应当离太子造反不远了。
　　离中秋夜越近，碧芜越是翻来覆去睡不熟，她依稀记得，前世，太子造反也是在哪个宫宴之上，她不确定这一世一切还会不会重演。
　　若是她一人去参宴也就罢了，可还要带上旭儿，刀剑无眼，如果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
　　她左右睡不着，索性便翻身起来。
　　誉王这段时日忙碌得紧，常是深夜才回府里，碧芜本想等他，可忍不住困意，总是频频错过。
　　今夜，可不能再错过了，她望了望外头的圆月，估摸着如今大抵在三更前后，誉王也该回来了才对。
　　她披了件衣裳，想去寻值夜的婢女问问，谁料才打开门，便见一人站在门口，手掌伸在半空，显然是要推门。
　　借着皎洁的月色，碧芜看清来人，不由得惊诧地眨了眨眼，“殿下。”
　　誉王微微颔首，往屋内瞥了一眼，“可是旭儿醒了？”
　　他或是以为碧芜是起身给孩子换尿布的，碧芜却是摇了摇头，如实道：“臣妾是要去寻殿下的，臣妾有话要与殿下说。”
　　誉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去院中吧，刚巧，本王也有话想与王妃说。”
　　那倒是巧了。
　　碧芜吩咐值夜的婢女去屋内看顾一会儿，而后随誉王在院内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
　　秋日的夜风尚且带着些夏日的暖意，在外头坐着，倒也不会觉得太寒，反觉秋高气爽，舒适得紧。
　　她方想开口，就听誉王道：“旭儿身子弱，前一阵才发过高热，明日的晚宴人多，指不定就被谁过了病气，便不必一道去了。”
　　碧芜闻言稍愣了一下，她正想着寻个由头不让旭儿去，不曾想誉王竟是先提了出来，这对碧芜来说，自是再好不多。
　　她顺势道：“臣妾今日想对殿下说的，便也是这个了，旭儿还小，也不常出门，多少有些认生，晚宴人多，若是受了惊吓怕是不好。”
　　誉王点了点头，又道：“那日，王妃也不必去了，毕竟旭儿离不开王妃，晚宴要两个时辰，久了，旭儿怕是要哭闹。”
　　碧芜颇有些意外，能不去她自是乐意的，但还是咬了咬唇，试探着问：“臣妾不去？可以吗？”
　　誉王薄唇微抿，淡淡笑了笑，“本王会以王妃照顾旭儿，双双染疾为由，向父皇禀告。”
　　“多谢殿下。”
　　碧芜站起来，福了福身，垂眸若有所思。
　　誉王此番安排不仅称了她的意，还让她愈发确信，太子叛乱许就在中秋之夜。
　　以誉王的能力，不可能不知太子私下养兵之事，或就是故意放纵，令太子自取灭亡。
　　不过，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因这一世并未传出安亭长公主暴毙的消息，若她猜得不错，安亭长公主当还活着，被永安帝囚禁在某处，性命垂危。
　　正因如此，太子才会不得已起兵造反，逼永安帝退位，借此救出安亭长公主。
　　碧芜思忖间，唇间不由得露出几分讽刺的笑，可真是一对痴心不渝的有情人。
　　中秋当日，不到申时，誉王便从府衙回来，为夜里的宫宴做准备。
　　碧芜抱着旭儿去雁林居时，康福正在为誉王更衣。
　　誉王平素着装都喜轻便朴素的，今日穿上这一身繁冗精致的礼服，衬得愈发挺拔如松，矜贵威仪。
　　他对着一面铜镜，神色沉肃，眸光冰凉，却在通过澄黄的镜面瞧见碧芜的一瞬，浮上几分浅淡笑意，“王妃怎么来了？”
　　碧芜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妾今日不去参宴，便想着带着旭儿来送送殿下。”
　　旭儿像是知道碧芜说到了他，他摇着手臂，冲着誉王“咿呀咿呀”地叫，咧开嘴露出两颗可可爱爱的小乳牙来。
　　誉王含笑，一把将旭儿抱了过来，旭儿竟一下搂住誉王的脖颈，还用手在誉王肩上亲昵地拍了拍。
　　康福见此一幕，不由得恭维道：“殿下平素公事繁忙，也不常见到小公子，小公子还与您这般亲近，当真是父子了！”
　　碧芜闻言撇开眼，没有说话，誉王亦是不言，只背对着碧芜唇角微勾，拉着旭儿的小手逗着他，心情似是极佳。
　　待誉王穿戴齐整，碧芜便抱着旭儿一道送誉王出了府。
　　眼瞧着誉王要翻身上马，碧芜却是急急踏出一步，开口唤了一声。
　　“殿下！”
　　誉王止住动作，回首看向碧芜，柔声问：“王妃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碧芜迟疑半晌，将旭儿交给钱嬷嬷，缓步上前。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不能说让誉王小心，便只能转而笑着道：“殿下一路平安，今夜……今夜莫再饮太多的酒了。”
　　誉王闻言怔了一瞬，旋即低笑了一下，颔首认真地道了声“好”。
　　直到看着誉王远去，碧芜秀眉紧蹙，心下仍是有些不安，分明知晓他不会有事，可光是想到那刀光剑影的场景，她一颗心便揪得厉害。
　　可不论她想的那事会不会发生，都不会改变今夜是中秋团圆夜的事实。
　　圆月如盘，高挂于顶，月华如练，美不胜收。雨霖苑中种着几棵月桂树，盈盈香气在夜风中浮动，沁人心脾。
　　钱嬷嬷命膳房做了月团、螃蟹，还呈了酿好的桂花酒。誉王不在，碧芜让钱嬷嬷、银铃银钩和小涟不必顾着规矩，都围坐在一块儿过佳节。
　　旭儿自然吃不了这些，可他坐在碧芜膝上却是不老实，时不时探出身子要去抓桌上的东西，都被碧芜给拦了。
　　她特意让膳房蒸了番瓜，将煮熟的番瓜捣成泥，一口一口喂给旭儿。旭儿“吧咂吧咂”吃得欢，小嘴边沾满了黄澄澄的番瓜泥，吃完了小半碗还不够，他还一直张着嘴，拉着碧芜的袖口，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渴望地看着她，发出“啊呜啊呜”的声儿。
　　看着他这副模样，众人皆忍俊不禁，欢声笑语之时，却见银钩望着远处忽得面色大变。
　　“呀，你们瞧那儿，这是怎么了？”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见东南面火光冲天，甚至隐隐有喧嚣嘈杂声传来。
　　碧芜心猛然一跳，顿时意识到什么。
　　这副场景前世她便见过，没想到竟真被她猜中了！
　　她抱住旭儿的手臂不由得拢紧了几分。
　　除了她，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碧芜也只得强作镇定道：“今夜中秋，万家灯火，安平坊还有灯会，指不定是哪儿不意走了水。”
　　她又转而看向钱嬷嬷道：“嬷嬷，你让齐管家去告一声，让府里的人今夜都好生待着，莫要出去闲逛，外头人多又乱，就怕出点事儿。”
　　“是。”钱嬷嬷应声，退下去吩咐了。
　　这顿中秋宴也吃得差不多了，碧芜也没了继续吃的胃口，便让银铃银钩和小涟收了碗筷，抱着旭儿去了里屋。
　　大抵半个时辰后，喧嚣声愈近，甚至还隐隐约约夹杂着兵刃交接的声响，银铃银钩进来时面色都不大好，显而易见的恐慌。
　　碧芜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她们，只能试图谈笑，让她们尽量放松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钱嬷嬷才进来告诉碧芜，安平坊的灯会取消了，百姓们都被赶回了家中，如今街上都是御林军在来回巡逻守卫，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碧芜自然晓得是发生了什么，太子欲趁中秋宴叛乱，却被永安帝发觉，早快一步在宫中各处安插了御林军，就是不知这一世，太子有没有在亲信的掩护下顺利逃脱。
　　见众人都是一脸凝重的模样，碧芜安慰道：“御林军是陛下亲属，如今光明正大在城中巡视，当是不会有什么大事，不必太担忧。”
　　虽这般安慰着，可待到亥时，碧芜哄睡了旭儿，踏出屋门，才发现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白日的不安复又浮上心头，碧芜抬首望向头顶的圆月，竟觉得皎洁的月光都蒙着一股浅浅的血色。
　　碧芜毫无睡意，只能坐在屋内的小榻上看闲书，中途，旭儿醒了一回，碧芜给他换了尿布，喂了乳，他便又踏踏实实翻了个身睡着了，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待到快过四更天，守夜的小涟才轻轻扣了扣门，压低声儿禀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正以手托额，靠着引枕打盹儿的碧芜闻得此言，倏然清醒过来，忙问：“王爷如今在哪儿？”
　　“方才回雁林居了。”小涟答。
　　碧芜也顾不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起身便往雁林居而去。
　　雁林居和雨霖苑仅一墙之隔，中间以月亮门连接，碧芜行至月亮门时，便见那厢正迎面阔步而来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没注意脚下的门槛，步子一快，被猛地一绊，身子骤然向前跌去，还不待小涟扶住她，已有一双大掌抓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子，耳畔旋即响起低沉醇厚的声儿，“王妃怎的还不睡？”
　　碧芜垂下眸子，没敢看他的眼睛，只道：“今日外头甚是喧嚣，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殿下没回来，臣妾睡不着……”
　　“王妃这是担心本王？”誉王的声儿带着几分欢愉。
　　然他身前的佳人，朱唇紧抿，双颊略有些绯红，却并未答话。
　　今夜的风略带着几分凉意，透过寝衣的缝隙吹进来，碧芜缩了缩身子，这才察觉到有些冷。
　　她方想用手臂环抱住自己，便觉肩上一沉，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已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外头凉，王妃若有什么想问的，不若去屋内说吧。”誉王柔声道。
　　碧芜往雁林居的正屋方向看了一眼，迟疑半晌，点了点头。
　　前世，未入宫前，她和旭儿就住在雁林居的东厢，因而她对此地倒算不上陌生。
　　甫一在里屋的小榻上坐下，康福便命人上了茶水，碧芜在屋内环视了一圈，等了一小会儿，才见誉王换了常服过来。
　　虽清楚发生了什么，碧芜还是明知故问道：“殿下，可是宫中发生了什么？”
　　誉王轻啜了一口茶，风清云淡地说出骇人的话，“太子谋反叛乱了。”
　　“叛乱！”碧芜故作惊诧地提声道，“因何缘故？太子殿下深受父皇器重，怎么会叛乱呢？”
　　许是她演得太拙劣，誉王凝神看了她半晌，旋即薄唇微抿：“太子与安亭长公主有私情，此事王妃可知道？”
　　碧芜闻言懵了一瞬，不知他这话是在问她，还是企图让她承认，她思忖半晌，到底还是颔首道：“算是知晓，先前绣儿就同臣妾说过，她怀疑太子殿下与旁人有私，后来去长公主府，见绣儿一直赶臣妾走，生怕我俩说的话被他人听见，臣妾便生了怀疑，可此事实在荒唐，不敢确信。”
　　她如实回答，抬眸看去，便觉誉王看她的眼神似有些微妙，但很快他便接着道：“前太子妃孙氏一案，让父皇对太子与安亭长公主生了怀疑，他将安亭长公主囚禁，这才逼得太子策划在中秋夜谋反。其实，自三个月前父皇卧病，太子侍疾期间一直给在父皇下毒，才致使中秋夜父皇突感不适，太子本想趁此机会，顺利登基，却不料父皇早有所觉，没教太子得逞。”
　　原是如此……
　　前世，碧芜只晓得太子叛乱，其中细节却是不得而知，如今才知道，原来太子早就生了害死永安帝的心。
　　碧芜又问，“太子如今……”
　　“逃了。”誉王答，“父皇已派你哥哥带兵亲自前去追赶。”
　　逃了？这倒是与前世无异。
　　那安亭长公主呢？可还活着？
　　碧芜抬眸看向誉王，誉王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唇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安亭长公主自是活着，父皇可还指着她逼太子投降就范呢。”
　　闻得此言，碧芜不由得秀眉微蹙，脱口而出道：“即使到了这个份上，父皇还对太子殿下抱有希望吗？”
　　见誉王端着茶盏的手一滞，碧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怕是戳到了誉王的痛处。
　　宫中都知道，永安帝偏爱太子，而那么多儿子中，最不关心的便是誉王。
　　她朱唇微启，正想弥补什么，却听誉王风清云淡道：“太子终归是太子，在父皇心中的份量到底不同，父皇早知他要谋反，却还是一次次给了他机会，不然王妃以为父皇当初为何会突然患疾。”
　　闻得此言，碧芜不由得双眸微张，难不成几个月前，永安帝疲惫吐血是假，试探太子为真。
　　他故意缠绵病榻，让太子贴身照顾，就是给他机会，看看他会不会真的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而让永安帝失望的是，他这个最疼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不仅要夺他的皇位，还要害他的性命。
　　她震惊地看向誉王，便见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不知是在嘲讽太子的愚蠢，还是对永安帝的心寒。
　　虽这一世，安亭长公主并未死在太子谋反前，但不管她有没有死，都处处流露出永安帝对太子的偏袒。
　　可永安帝不知，无论他如何做，得到的都只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滔天的恨意罢了。
　　与誉王聊了一会儿，碧芜便觉困倦得厉害，她本只想闭上眼眯一会儿，却不想就这般睡了过去，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雁林居主屋的床榻上，而誉王已然离开了。
　　纵然不去打听，翌日清早，太子造反的事亦传得沸沸扬扬，很快碧芜便了解了未得知的各中细节。
　　听闻昨日中秋宴上，永安帝忽感不适，便由太子扶着去了侧殿歇息，谁知没过多久，就听侧殿传来巨大的响动，众人赶过去，才发现太子正用剑挟持着永安帝。
　　没一会儿，宫门大开，几千精兵涌入皇宫，将朝云殿围得水泄不通，正当太子逼迫永安帝退位，命殿中众人对他俯首称臣时，却不料永安帝冷笑一声，紧接着藏在皇宫各处的御林军一拥而上，将那五千精兵反杀，重新掌控局势。
　　太子见势不妙，挟持永安帝至宫门前，而后在身边亲信的掩护下，逃出了京城。
　　而后一月，事态便如前世一般发展，太子一路南逃，被追至蚩疑江畔，只这回他没有自经，而是被萧鸿泽抓住带回了京城。
　　永安帝并未将他下狱，只囚禁在东宫之中，被囚禁的太子没有旁的要求，只愿再见安亭长公主一面，宫人向御书房递了话，永安帝允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安亭长公主进去后半个时辰，却听里头传来一声惨叫，宫人急急打开殿门，却发现太子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而安亭长公主拿着匕首，一身罗衫尽数染红，她看着太子的尸首，流着眼泪，放肆地大笑着。
　　宫中侍卫涌入，将安亭长公主擒住压到了永安帝面前，永安帝听闻太子死讯正沉浸于悲痛中，自是对安亭长公主恨之入骨，安亭长公主却只是看着永安帝笑，一声声唤他皇兄，旋即蓦然变了脸，直向永安帝冲去。
　　两侧侍卫快她一步，一刀捅入她的腹中，安亭长公主口中直吐鲜血，可还是死死盯着永安帝的脸，不停地说着两个字——报应。
　　这些，碧芜自不晓得。
　　只从宫中来通传的人口中得知，太子薨了，紧接着，过了一两日，便是安亭长公主的死讯。
　　和上一世一样，安亭长公主的死因亦是病故，可纵然她死得蹊跷，也无人去关心这些。
　　因太子死后，永安帝还是以亲王之礼，将太子葬于皇陵，似乎全然不记得当初太子叛乱一事。
　　而后，永安帝更是因哀恸过度而病倒，久不能临朝。
　　碧芜听得这些，心下难免百感交集，可她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抱紧了怀中的旭儿，低叹了口气。
　　太子死后，整个京城似乎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直到一个多月后，才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
　　入了十一月，天儿复又寒起来，去年的炭盆被端进了屋，竹帘笼也换成了厚厚的棉门帘。
　　是日，碧芜正坐在小榻上给旭儿纳新鞋，为给他将来练步用，便见小涟疾步进来，将一封信笺递给她。
　　“王妃，这是门房那厢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碧芜接过那信笺，却发现信封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她疑惑地蹙了蹙眉，将信拆开，展开信纸，上头只有寥寥一句话。
　　“明日午时，观止茶楼见，有要事相告。”
　　碧芜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才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微小的落款——赵如绣


第53章 
　　命格
　　这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碧芜认得，的确是赵如绣的字不错。
　　打旭儿两个月时，她去长公主府探望过赵如绣一次,她们便再不曾见过面。安亭长公主死后,碧芜也曾担忧赵如绣因此受到牵连，但直到从银□□中得知，在送安亭长公主出殡的人中看到了赵如绣，碧芜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
　　如今接到这封信，她不免有些唏嘘，虽不知赵如绣约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但这个约她定是要赴的。
　　翌日午后,碧芜借抱着旭儿去外头游玩的名义，乘马车去了观止酒楼。
　　赵如绣约她的事,碧芜并未隐瞒银铃银钩和小涟，自也是带着她们一道去的,虽说是赵如绣约的她，但她到底也存了几分戒心。
　　直到在观止茶楼门前瞧见赵如绣的贴身婢子环儿,她方才踏实了几分。
　　“誉王妃,我家姑娘正在上头等着您呢。”环儿恭敬地一施礼，旋即引着她往二楼东面的一个雅间而去。
　　推开房门的一瞬，瞧见那张久违的容颜,碧芜双眸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绣儿......”
　　“姐姐！”
　　赵如绣亦是激动难抑,看到碧芜的一刻，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很快便以手捂面,哭得不能自已。
　　碧芜快走一步,一把将她拢进怀里，光是这般抱着，心下的酸涩之感就如潮水般不住地上涌，她看得出赵如绣又瘦了，而亲自抱过后才发现，她哪还有二两肉，轻飘飘的，仿若风一吹便能倒下一般。
　　“怎的瘦成这样......”碧芜心疼不已，看着她瘦削的小脸，黯淡的面色，哪还有初见时笑靥如花的明媚模样。
　　赵如绣只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未说，然余光瞥见小涟怀中的孩子，双眸却是亮了几分。
　　“这便是旭儿吧？都快一岁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呢。”
　　碧芜见势忙将旭儿抱过来，笑道：“旭儿一出生便穿上了你做的衣裳，只可惜如今大了，那衣裳穿不着了，来，旭儿，叫姨姨。”
　　旭儿半懂不懂，尚且不会说话，只能眨着那双大眼睛，对着赵如绣“咿咿呀呀”地嚷着什么。
　　“真是可爱，倒是教姐姐养得极好。”赵如绣拉着旭儿的手摇了摇，眸中露着些许艳羡。
　　看着她这模样，碧芜心下不免有些发涩，但还是强笑道：“昨日你来信说，有要事相告，到底是什么话想同我说？”
　　赵如绣闻言稍愣了一下，旋即迟疑着抬眸看向碧芜身后的几人，碧芜登时会意，让银铃银钩和小涟，带着旭儿去楼下玩一会儿。
　　赵如绣亦屏退了环儿，一时雅间内便只剩她们二人。
　　两人相对而坐，赵如绣为碧芜倒了茶水，才启唇缓缓道：“再过几日，我便要随父亲一道去琓州了。”
　　碧芜饮茶的动作微滞，少顷只抿唇道：“倒也好，听闻琓州也是个山清水秀之地，很适宜修身养性。”
　　她这说的倒也不全算是安慰的话，前世，安亭长公主去世后，她那位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君也被永安帝寻了个由头，外派去了琓州，只这一世，赵如绣并未死，且随那位赵掌院一道走了。
　　这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吧。
　　赵如绣却是苦笑了一下，“母亲的事想来姐姐也已经得知了，母亲死后，我才知晓，原来母亲与太子的事父亲其实很早便知道，他说他恨自己无用，什么都做不了，便只能维持表面的假象，这些年尽可能让我觉得幸福，我很想怪他，却实在怪不了他。就像我很想恨母亲，却根本狠不下心......”
　　她说着，眼泪自面颊上滑落，一滴滴落入面前的茶盏中，融入苦涩的茶汤里。
　　但很快，赵如绣抬袖擦了眼泪，又道：“姐姐，你知道吗？那日，我在客栈撞破母亲和太子哥哥的私情后，真的很绝望。打我要嫁给太子哥哥那日起，母亲便告诉我，太子哥哥会是我将来的夫君，我应当敬他爱他，我也照做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我，都是为了她自己。”
　　碧芜闻言不由得秀眉微蹙，从中听出几分蹊跷。
　　利用......
　　安亭长公主想利用赵如绣做什么？她让赵如绣进宫，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方便她与太子私会，只是这么简单吗？
　　她朱唇微张，本欲问询，可见赵如绣低垂着眼眸，面露感伤，到底没再问，生怕戳了她的痛处。
　　赵如绣深吸了一口气，止住眸中的泪意，仿若想将近一年来，不能向旁人倾诉的苦闷，一一道出。
　　碧芜亦不言语，只放下茶盏，静静地聆听着。
　　“我初初自缢不成，闭门不出时，太子哥哥曾偷偷来看过我，还与我说了他和母亲的事，他说他幼年丧母，过得孤独，待他最好的便是母亲，虽名义上是姑姑，可太子哥哥一直将母亲当做姊姊来看，谁知随着年岁渐长，这份感情便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赵如绣说到一半，忽而低笑了一下，“他确实对我母亲爱之入骨，也始终将自己的这份感情伪装得很好，甚至可以为了保护母亲，亲手杀了无意间得知了这个秘密的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子。”
　　碧芜不由得怔了一瞬，还真如她所想，“太子妃是……”
　　“是太子害死的，太子妃无意得知了他和我母亲的秘密，为了保护我母亲，太子哥哥便在太子妃喝的汤碗中动了手脚，致使太子妃崩漏，一尸两命。”赵如绣面上露出几丝嘲讽，“更可笑的是，太子哥哥为我母亲做到这般，却不知是入了我母亲的套罢了，我母亲为了让我成为太子妃而不择手段，害了太多的人……”
　　她顿了顿，旋即抬眸看向碧芜，眸色复杂，“包括姐姐，我母亲欠姐姐的，绣儿这辈子只怕都还不清了……”
　　欠她的？
　　蓦然被提及，碧芜着实有些不明所以，只蹙眉疑惑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如绣垂下眼眸，露出些许愧疚，许久，才启唇低声道：“住在隆恩寺的那段时日，母亲或也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告诉了我许多，还向我透露了一桩往事……姐姐当年在灯会上走丢，并非什么意外，而是……而是被我母亲故意带走的……”
　　听得此言，碧芜只觉轰的一下，仿若有一道惊雷在脑中响起，令她久久都缓不过神来。
　　因年岁太小，当年走丢的事，她早已记不得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或是走丢后被拐子拐走的，不曾想带走她的竟是安亭长公主。
　　可是为何？她怎都想不出来，安亭长公主要带走她的缘由。
　　赵如绣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抿了抿唇，低声解释道：“姐姐幼时，母亲曾无意让一个方士给你算过一卦，那方士说……他说姐姐乃是大富大贵的皇后命，母亲听得此言，担忧不已，怕姐姐对她的计划有碍，便在那晚灯会将姐姐带走，交给了一人，嘱咐那人将姐姐丢得越远越好……”
　　皇后命？
　　便是为了这个？
　　就只是为了这个！
　　碧芜只觉匪夷所思，果真很荒谬，荒谬得厉害。
　　怪不得当年，她并未被转卖，而是教人丢在一处河岸边上，才会被路过的芸娘捡到收养。
　　她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到最后，就只张开嘴，从喉间发出了一声低笑。
　　“姐姐……”看到碧芜这副模样，赵如绣面上的愧色愈浓，少顷，哑声道，“都是我的错……”
　　碧芜虽心下乱得厉害，可脑中还算清醒，她长吸了一口气，闻言道：“不，不是你的错……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纵然你母亲犯了十恶不赦的事，也与你没有关系，莫将这些事都揽在自己肩上。”
　　“可我……”
　　赵如绣还欲再说什么，就听外头蓦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紧接着，便听银铃扣了扣门，道：“王妃，小公子哭了。”
　　旭儿哭得格外厉害，碧芜不得不站起身，“出来了好一会儿，想是旭儿该换尿布了，今日我便先走了。绣儿，你离京那日，派人来知会我一声，我定来送你。”
　　赵如绣眸中含泪，须臾，轻轻点了点头。
　　碧芜转身方才走出几步，又被唤住了，回首，便见赵如绣看着她道：“姐姐，那方士还曾给我母亲出了个主意，说什么只要将你的气运尽数封存在贴身之物上，便能改了你的皇后命，我母亲带走你前，按那方士所说，用你身上的玉佩封存了你的气运，就藏在隆恩寺中。”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碧芜，“所谓气运一说，全是那方士胡言乱语，但这枚玉佩，我替姐姐寻了回来，今日还给姐姐。”
　　碧芜看了眼那枚莹白圆润的平安扣，上头红绳已然泛了旧。她伸手接过，冲赵如绣微微一颔首，这才离开。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碧芜抱着一直不安分扭着身子乱动的旭儿，心下百感交集。
　　少顷，摸着那枚平安扣，不知怎的，后知后觉，控制不住地掉下泪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走失是个意外，如今却有人告诉她，这并非意外，而是故意为之。
　　心头的那股恨意与遗憾交错上涌，就因着一个方士的胡言乱语，她与日日盼着她回来的亲生爹娘两世都未能再见，前世她更是为奴为婢，吃了一世的苦。
　　低低的抽泣很快变成了大哭，只碧芜没敢教跟在车外的银铃她们听见，用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原还闹腾不已的旭儿见此一幕蓦然安静下来，他似是能感受出碧芜的难过，竟将小手放在碧芜脸上，替她擦起了眼泪，还咧开嘴，冲着她咯咯地笑，像是在安慰她。
　　看到他这模样，碧芜亦是抿唇笑起来，她牢牢抱住旭儿，喃喃道：“娘没事，娘没事，娘还有你啊……”
　　虽是抑制住了哭声，碧芜下车时，一双眼睛仍是红肿地厉害，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是哭过了。
　　银铃银钩和小涟面面相觑，但都只当她是因为赵如绣而哭的，碧芜也未主动解释什么，但因着赵如绣那番话，连吃晚膳的胃口都没了。
　　钱嬷嬷见她精神不济，言她若是身子不适，今晚还是莫让旭儿同她一道睡了，碧芜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饭后她拉着旭儿在屋内学了会儿步，见旭儿睡意朦胧，便教姜乳娘把孩子抱走了。
　　旭儿不在，碧芜今日洗漱完，睡得格外早，可却是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怎都睡不着。
　　直到三更时分，她对着床榻里侧而躺，倏然瞧见那白墙上映出一道高大的剪影，那影子在榻前停下，幽幽坐了下来。
　　碧芜自然晓得是谁，可那人并未出声喊她，也未动她分毫，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不出声，碧芜也不开口先说话，大抵一柱香的工夫，才见他起身，作势欲走。
　　眼瞧着墙上的影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淡，碧芜终究没忍住支起身子坐起来，低声唤道：“殿下。”
　　誉王步子微滞，折身看向她，柔声问：“可是本王吵醒王妃了？”
　　他神色认真，若不是碧芜知晓他常年习武，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在装睡，险些就要被他骗了。
　　碧芜摇头，见他走到她身侧，咬了咬唇道：“今日，臣妾去见了赵姑娘……”
　　誉王闻言从喉间低低发出一个“嗯”字，似乎早就知晓了。
　　“赵姑娘对臣妾说了些安亭长公主的事儿，臣妾听得颇有些云里雾里的。”碧芜试探着看向誉王，便见誉王也在看她，唇间笑意浅淡，似是看出她的心思。
　　“王妃可知，安亭长公主是如何被先帝收为养女的？”
　　这个，碧芜倒是晓得。
　　“听闻是安亭长公主的生父，宣平侯一家忠烈，以死御敌，最后只剩长公主一人，先帝怜其孤苦，便将她收到了膝下。”碧芜缓缓答道。
　　“那王妃自然也晓得，当初城破，是因援军久久不达。”誉王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两日两夜，不过百里，你猜援军为何会迟？”
　　碧芜秀眉微蹙，少顷，却是猛地恍然大悟。
　　若不是意外，那援军便是故意迟的！
　　目的便是为了光明正大地害死宣平侯一家。
　　至于谁敢这么做，还能有谁，只有一人！
　　碧芜只觉指尖都有些发寒，果然，人心之恶，远比鬼神更加可怕。
　　怪不得，赵如绣说，即便安亭长公主十恶不赦，坏事做尽，她仍是对她恨不起来。
　　因她可恨，却未尝不可怜。
　　因“功高盖主”四字，幼年全家被设计遭敌军屠戮，可她还要认贼作父，只为成全那人虚伪的“宅心仁厚”。
　　碧芜不知安亭长公主究竟是何时知晓的真相，可光是想想，碧芜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恨意。
　　或就是为了报这灭门的血海深仇，安亭长公主才会谋划那么多年，她的目的，不仅仅是想杀了先帝那么简单，她欲令自己的女儿登上太子妃之位，为的便是让她将来成为皇后，生下储君。
　　碧芜不知安亭长公主是否还存着操控这朝堂的心思，她想彻底搅乱喻家江山，占为己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不过这些，都仅仅只是碧芜的猜测罢了，她并不知安亭长公主当初究竟是如何谋划的。
　　可不管是不是为了报仇，安亭长公主所造下的孽，都不会被磨灭和原谅，包括她当年带走碧芜的事。
　　碧芜长叹了一口气，抬眸便见誉王正看着自己，她倏然想起赵如绣说过的事，脱口问道：“殿下相信所谓的命和气运吗？”
　　誉王闻言稍愣了一下，薄唇微抿，“王妃近日，怎还对这些感了兴趣？”
　　碧芜勾唇笑了笑，“不过是前些日子看了些闲书，随口一问罢了。”
　　什么皇后命，什么气运，都是些方士骗钱的话术而已，当不得真。
　　她想随口翻过此事，却听誉王蓦然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本王不信命，但若真有命，本王也定会与他斗到底！”
　　碧芜秀眉微蹙，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似乎前世他也曾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不认命，倒也是他了。
　　若他是轻易认命之人，也不会运筹谋划，千方百计地夺取皇位了。
　　三日后，赵如绣悄无声息随她父亲一块儿离开了京城，赶往琓州，碧芜得知时，人走了大半日，早已赶不上了。
　　她只托家中一小厮往誉王府带了封信给碧芜，字里行间尽是歉意，末了，只道了一句“此生，有缘再见”。
　　碧芜强忍下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告诉自己，该替赵如绣欣慰才是，永安帝之所以未赶尽杀绝，或也是因当年先帝所做之事，对安亭长公主有愧，便未对她唯一的骨肉动手，只让他们父女二人，远离京城。
　　离开也好，京城虽繁华迷人眼，但是是非非，错综复杂，远不如琓州清净。
　　在琓州日子久了，她的绣儿或也能忘了曾经的伤痛，复归往日明朗的模样吧。
　　赵如绣的离开，着实让碧芜难过了许久，但很快，府中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不知不觉，白驹过隙，旭儿的周晬到了。


第54章 
　　抓周
　　太子下葬还不到两月,永安帝身子虽逐渐康复，可朝堂内外仍是一片愁云惨雾。
　　碧芜也曾犹豫，旭儿这周晬宴是否还要办,唯恐这番喜庆的场面惹得永安帝不喜,但还是太后发了话，说太子的事儿到底与旭儿无关，周晬宴是喜事，没必要太过避讳。
　　太后既这般说了，碧芜也不再犹豫，着手操办起了筵席。
　　可许还是碍着太子叛乱这事，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纵然请柬发出去，当日来参宴的也并不算多。
　　碧芜也不在意,人少些倒方便她招待了。
　　不过旁人不来，萧家人自是会来的,萧老夫人还给旭儿带来一双自己亲手纳的虎头鞋，上头的纹样还是用金丝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甚为用心。
　　萧毓盈也来了,她出嫁后，如今也算是唐家人了，与他一道来的还有唐编修,这人沉默寡言，冲碧芜施了个礼,恭恭敬敬地道了句“臣参见王妃”。
　　碧芜微微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但转而见萧毓盈春风满面,笑靥如花,便晓得她婚后应当过得还不错，这才放心了几分。
　　和上回百晬礼一样，来得最迟的宾客又是太后。
　　她一把抱起旭儿，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着实喜欢得紧，还摘下自己戴了许多年的檀木手串，送给了旭儿。
　　眼见宾客都来齐了，誉王还未回来，碧芜心急如焚，让银铃派人去探一探。
　　誉王今日本是告了假的，可晨起却是被宫里召了去，可如今都过了两个多时辰还不回来，也不知是不是临时有了要事。
　　这誉王不在，原定好了的抓周也不好开始，碧芜只得先安排宾客在厅内吃些茶水点心，等候一会儿。
　　众人倒也不在意，因他们正与今日筵席的主角玩得不亦乐乎。
　　满周岁的旭儿学步倒是比旁人快一些，由大人牵着，也能慢悠悠走上一段。
　　太后手上握了只橘子，故意坐在椅上伸出手逗旭儿，旭儿还真笑着，颠颠地走过去，到后头甚至撒开钱嬷嬷的手，一下扑进太后怀里，抓住那只黄澄澄的橘子，高兴地捧着跳啊跳，脖子上悬挂的长命锁的铃铛也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响。
　　周围人见此情形，都不由得被他的有趣模样逗得笑起来。
　　大抵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一小厮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碧芜面前道：“王妃……来了，来了……”
　　“可是殿下回来了？”碧芜问他。
　　那人点了点头，接着又猛然摇头，沉了沉呼吸道：“王爷是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碧芜纳罕不已，还欲再问，余光便瞥见一人阔步踏进院来，后头跟着的正是誉王。
　　看清那人的模样后，碧芜怔了一瞬，旋即快步上前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永安帝着一身朴素的紫诰圆领袍，敛去几分平日的端肃威仪，他浅笑道：“朕不请自来，也不知誉王妃欢不欢迎。”
　　这位不速之客的确让碧芜有几分意外，她瞥了眼永安帝身后的誉王，恭敬道：“父皇玩笑了，您能来旭儿的周晬礼，是旭儿和儿臣的荣幸。”
　　永安帝对着碧芜满意地一颔首，提步入正厅去。
　　碧芜跟在后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誉王，誉王却只冲她挑了挑眉，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原还喧嚣热闹的厅室在永安帝踏进去的一瞬，骤然鸦雀无声，众人在怔愣过后，忙不迭地低身施礼。
　　“参见陛下。”
　　“都平身吧。”
　　永安帝行至太后跟前，躬身道了句“母后”。
　　太后倒也有些意外，问：“陛下怎么来了？”
　　永安帝笑答：“朕今日与迟儿聊完政事，听闻是八皇孙的周晬宴，闲来无事便来誉王府热闹热闹。”
　　原是一时心血来潮，碧芜闻得此言，忍不住看向誉王。
　　永安帝根本不记得今日是旭儿的周晬礼，估计是临时起意，才会赏脸来参加。
　　他对旭儿的不在乎，就如何对誉王的不在乎一般。
　　见誉王神色如常，面上全然看不出丝毫破绽，碧芜猜不出他究竟是如何想的，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同永安帝对他一样，毫不在乎了。
　　瞥见坐在太后怀中的旭儿，永安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见这个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好奇地盯着他瞧，毫无惧意，他不免生了几分兴趣。
　　可纵然是他亲自为这个孩子择选的名字，然思忖了半晌，永安帝还是想不起来，就只能道：“这便是八皇孙吧？”
　　“是啊。”太后见永安帝方才蹙着眉，似是在回想什么，顿时了然，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要说你当初选的这个名儿好，旭儿，旭儿，这孩子果真如名字所言，活泼明朗，欢蹦乱跳的。”
　　永安帝抿唇笑了笑，听得此言，倏然想起太子来，当年，太子出生时，他还亲自替他取了个好名字。
　　“衔”字，寓意出类拔萃，名列前茅。他对他寄予了厚望，却不想有一日他竟会起弑父夺位之心，对他兵戈相向。
　　眼见永安帝的双眸黯淡下来，太后猜出定是又想起了伤心事，对于太子一事，太后不是不难过，可她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也能比永安帝更淡然地面对这些，她在心下低叹了一声，转而道：“正好迟儿也回来了，这旭儿的抓周礼是不是也该开始了。”
　　见太后看向自己，碧芜登时会意，吩咐下人去准备东西。
　　几个小厮在地上垫了块大毯子，在上头摆上了笔墨纸砚和弓剑钱银等，十几样东西，铺了大半块毯子。
　　碧芜亲自将旭儿抱过来，放在绒毯上，示意他挑着喜欢去抓。
　　旭儿坐在上头，却是不动，他回头看了碧芜一眼，只伸出手臂，扁着嘴要碧芜抱。
　　碧芜自然没依他，只摇了摇头，柔声道：“旭儿去抓一样喜欢的，抓完了，母亲再抱你。”
　　见碧芜态度坚决，旭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眨了眨眼，露出委屈又无奈的神情，旋即转过身，往那一堆物件爬去。
　　这抓周的场面原应热闹非凡，但碍着永安帝和太后都在，众人到底不敢随意说话，只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旭儿的动作瞧。
　　旭儿先是在一本书册前停了下来，立刻有人低声恭维道：“书好，书好，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自是再好不过。”
　　然旭儿的手却未伸向那书册，而是转了个弯，蓦然看向放在边沿上的长剑，准确得说只是个剑鞘罢了，旭儿将手落在那剑鞘上摸了摸，却听太后笑起来，“看来，我们旭儿将来莫不是要想学他舅舅，学得一身好武艺，上阵杀敌，保护大昭江山啊。”
　　太后闻言，永安帝也跟着勾唇笑了笑。
　　不过他们猜错了，旭儿仍是没有抓，而是继续往前爬。
　　碧芜盯着旭儿的动作，心下紧张不已，前世，旭儿在抓周时什么都没抓，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后来就干脆坐在原地哇哇大哭，誉王见此，就让碧芜抱着孩子先下去了，此事也不了了之。
　　可这世不同，若是永安帝不在也就罢了，但永安帝在，就怕旭儿抓着什么不该抓的，让人误解。
　　但幸好，和上一世差不多的是，旭儿在各个物件之间转悠了一圈，显然兴趣乏乏，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还是什么都没抓。
　　见旭儿坐在绒毯中央，不知所措的模样，碧芜正欲开口解围，却见旭儿蓦然转过身，往绒毯边沿爬去。
　　他爬得分外利落，且目标明确，众人眼看着他，往上首而去，最后竟是抬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那片紫诰的衣角。
　　众人见状，不禁都深吸了一口气。
　　永安帝一垂首，便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咧开嘴，笑着看着他。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这小孩子抓周抓什么的都有，可是少见去抓人的，何况他抓的还是皇帝。
　　少顷，还是太后先忍俊不禁道：“哎呀，我们旭儿这是抓定你皇爷爷了？”
　　旭儿似乎听懂了这话，嘴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儿，还伸出双臂冲永安帝比了个“抱”的姿势。
　　然永安帝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并未抱他。
　　旭儿见此，竟耍赖般一屁股坐下来，紧接着一把抱住永安帝的腿，又昂着脑袋“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他这般执着，永安帝神色逐渐软下来，竟真的一把抱起旭儿，还上下晃了两下，惹得旭儿“咯咯咯”地笑起来，还亲昵地搂住了永安帝的脖颈。
　　永安帝微愣一下，旋即弯了眉眼，在旭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都说隔辈亲，这话着实不错，哀家瞧着旭儿同陛下很是投缘。”太后趁势道，“而且旭儿着实聪慧，晓得只要讨好他皇爷爷，就什么赏赐都能得到。”
　　永安帝闻言立马转头看向身侧的内侍李意，吩咐道：“你派人回宫一趟，去库房挑着有趣好玩的送来，对了，还有前阵子南部上供的那三匹锦缎，也一并送来吧，等天热了，好给八皇孙裁了做衣。”
　　“是。”李意应声，忙退下去办。
　　闻得此言，厅中一些人的神色不由得微妙起来。
　　谁人不知南部的锦缎少而稀，是珍品中的珍品，夏日穿着，不仅触手生滑，还比旁的衣料更加透气凉爽。可因着今年大旱，南部上供的锦缎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拢共也就十几匹，依次分给了太后、皇后和淑贵妃后，剩下的便也只有五六匹，留作明年给永安帝裁衣用，谁曾想，永安帝竟一下将其中三匹赐给了这位八皇孙，可见对其喜爱之深。
　　碧芜和誉王自也晓得赏赐之重，当场便谢了恩。
　　抓周后，永安帝却是没走，而是与太后一道留下来用了宴，即便是用宴时，永安帝也一直抱着旭儿没放，甚至在问了姜乳娘后，亲自给旭儿喂了些筵席上能吃的汤水点心。
　　男女不同席，碧芜只能心惊胆战地远远瞧着，生怕旭儿哭闹，惹得永安帝不悦。
　　不过，事情却是与她想的恰恰相反。
　　即便旭儿吃得脏兮兮，甚至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永安帝的衣袍上，永安帝也仍是心情极佳，浑不在意，反是时不时被旭儿逗乐。
　　自太子一事后，永安帝两鬓斑白，似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这一个月来，碧芜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高兴。
　　但他越是这般，碧芜便越是担忧，因她不知，永安帝对旭儿的喜爱仅仅是对旭儿本身，还是在无意间将对太子的感情转而寄托在了旭儿身上。
　　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知是福是祸。
　　帝王之爱，并非谁都消受得起的。
　　因着永安帝在，这顿周晬宴众人都难免吃得有些拘谨，不过宴后，永安帝特意将碧芜叫到跟前，当着众人的面夸她操持得不错，今日的菜色都很合他的胃口，还顺带赏赐了碧芜一番。
　　又坐了一小会儿，李意上前，俯身在永安帝耳畔低声说了什么，永安帝剑眉微蹙，这才无奈地起身离开。
　　姜乳娘想去接旭儿，旭儿却是抱着永安帝的脖颈不肯放，甚至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最后还是碧芜上前，将他抱了下去。
　　誉王亲自将永安帝送出了府，永安帝站在马车前，临走前，往府内看了一眼道：“你这儿子倒是与朕投缘，有空常带着他进宫，让朕瞧瞧。”
　　“是。”誉王垂首，毕恭毕敬道。
　　永安帝看着眼前的誉王，不由得凝神观察起来，似乎这二十几年来，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细致地看自己这位排行第六的儿子。
　　因着沈贵人当年疯疯癫癫，他连带着不是很喜欢她生下的这个孩子，再加上他随着年岁渐长越发寡言少语，性子温吞，纵然长相在一众皇子中格外出众，也不怎么引起他的注意，只有当手边有了些棘手的苦差事，他才会想起他来。
　　可如今再看，永安帝才发现，其实他这个六儿子似乎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无能，他先前交代的差事，纵然慢些，但他也算办得不错，总能给他呈上满意的结果，其实算是块被蒙了尘的美玉。
　　这些年，他眼中只看到太子，似乎对其他几个儿子确实太疏忽了些。
　　永安帝倏然低叹了一声，而后伸手在誉王肩上拍了拍，但却是一句话都未说，便由李意扶着上了马车。
　　誉王拱手恭送永安帝，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方才抬眸看向远处，眸光愈发冰冷起来，许久，唇角微勾，露出些许嘲讽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旭儿不是刚周岁就重生的，离他重生中间还有一个情节点，大概两三章吧。


第55章 
　　苟合
　　虽当日参加旭儿周晬宴的宾客并不算多,可翌日不到午时，永安帝来参宴之事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毕竟，永安帝膝下那么多皇孙,还真未见他去参加过哪个皇孙的周晬礼,至多不过是派人送些赏赐的贺礼过去而已。
　　可这回，他不仅亲自去了，听说还对这位八皇孙喜爱有加，甚至将南部上供的三匹锦缎都赠予了八皇孙。
　　此事，若放在寻常人家，或也不值得太过深究，可落在皇家,未免让一些人起了旁的心思。
　　太子已死，如今东宫空置,将来定是要再立储君，虽说承王因着淑贵妃撑腰,继位的可能性最大，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永安帝对几个皇子的态度都大差不大,并不曾特别偏爱哪个，可这回却是破天荒去参加了誉王府办的周晬宴，难免惹人深思。
　　朝中那些本站在太子一边的朝臣见此形势,就如同那墙根边上的草一般，随风而动,转而恭维讨好起了誉王府。
　　不过几日，就有源源不断的贺礼送进誉王府,都说是给誉王府的大公子补送的周晬贺礼。
　　碧芜看着这些个东西,不由得秀眉紧蹙,但也不好私自处置，便派人去问了誉王。
　　誉王没有正面答，只随意道这些都是府宅内事，相信她都能处置好。
　　他这番信任着实让碧芜觉得肩上沉得慌，毕竟此事可不是什么家宅之务那么简单，一旦今日收了这些，便等于默许了什么，将来若被人借题发挥，只怕不好。
　　次日一早，她便命人将所有东西都清点过后，尽数退回去，只言那日未筵席招待，这礼着实不能收，还让门房再遇着送礼的，一概以此为由推拒便是。
　　过了一段时日，许是见她态度坚决，那些一而再再而三吃了闭门羹的人，也扫兴而归，逐渐歇了这心思。
　　小寒接着大寒，外头冰天雪地，天寒地冻，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碧芜怕旭儿受凉，这段时日，都窝在屋内，没有外出。
　　旭儿的步子已是学得极好了，没人扶着，也能快步在屋内来回徘徊。如今他倒是得了自由，却是苦了钱嬷嬷和姜乳娘，紧紧跟在他后头，是一刻都不敢晃神，生怕这位小祖宗又在哪儿磕着碰着，或是用手去抓有的没的，不管不顾，便往口中塞。
　　好在今年这雪不似往年那般大，待雪稍稍止住劲儿，除夕到了。
　　去年的除夕宴因着民间大灾并没有办，今年这场无论如何是要好好办的。
　　太子叛乱所带来的阴霾正在逐渐散去，眼见永安帝重新提起神儿，宫人们也安心地有条不紊地准备起了今年的宫宴。
　　除夕当日，碧芜抱着穿了一身大红新衣的旭儿，与誉王一道入宫赴宴。
　　甫一被宫人领至朝华殿中，碧芜才发现，今日的宫宴可谓格外地热闹。几位王爷和皇子，凡是膝下有了子嗣的，都将小公子和小群主们都领了来。
　　孩子们尚还不知大人们弯弯绕绕且卑劣的心思，只是由仆婢婆子跟着，或是围在太后周围而坐，或是肆意在殿中追逐打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碧芜不由得抬眸看向誉王，誉王也恰好低首看来，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笑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讽刺，皆是心照不宣。
　　誉王将碧芜怀中的旭儿抱过来，这才上前同太后施礼。
　　“孙儿见过皇祖母。”
　　“孙媳见过皇祖母。”
　　“小五和迟儿来了。”太后今日满面红光，显得格外高兴，她转而看向誉王怀中，更是眉开眼笑，“哎呦，旭儿也来了，来，让皇曾祖母抱抱。”
　　誉王将旭儿递过去，旭儿登时对着太后手舞足蹈，“咿咿呀呀”起来，太后见此，忍俊不禁，“我们旭儿这是在同皇曾祖母拜年呢，来，皇曾祖母也给你份压祟钱。”
　　太后说着，看向李嬷嬷，李嬷嬷忙将一个手掌大的小红布包递给来，太后接过，塞进旭儿手里，“可藏好喽，这可是驱除邪祟，护佑我们旭儿平安的。”
　　旭儿像是听得懂一般，死死地捏着红布包，还作势要揣进怀里，他这番可爱的举动，惹得众人欢笑不止。
　　恰在此时，一侧，蓦然有人道：“呦，这八皇孙也该有一岁多了吧，怎的还不大会说话呢？想我们炤儿才八个月就开口喊爹娘了，八皇孙怕不是……不若召个太医来看看吧。”
　　碧芜闻声看去，便见离太后不远处站着一人，藕荷的镶兔毛边暗花对襟袄子，翠蓝的织金百迭裙，一头珠翠华贵夺目，妆容妖冶艳丽，正是承王和六公主的生母淑贵妃。
　　淑贵妃因容貌昳丽动人，又极善逢迎讨好，即便三十有余，已为永安帝诞下了两个孩子，在永安帝一众妃嫔中仍是万分得宠。
　　淑贵妃口中的炤儿是承王长子，即六皇孙，也是将来的承王世子。
　　她方才这话，惹得殿中众人不由得神色微妙，多看了旭儿几眼，好似他真是个有问题，不会说话的哑巴一般。
　　碧芜教周遭的眼神看得有些难受，确实，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旭儿开口的确教寻常的孩子晚了不少，但他开口后却学得比旁人更快，反而很早就能口齿清晰地将话说利索。
　　她张了张嘴，正欲反驳什么，却听誉王抢先道：“多谢淑贵妃关心，此事本王与王妃已问过太医，无甚大碍，想是再过一阵便能开口说话。本王的旭儿虽是开口迟，但学步却是比旁的孩子早上许多，也甚是机灵，不然那日抓周也不会抓着父皇了。”
　　他这风清云淡，不急不缓的一句话，让淑贵妃面色微变，旋即勾唇强笑道：“八皇孙如今在陛下那儿确实得宠，陛下还曾在本宫面前提过好几回呢。”
　　“八皇孙生得这般可爱，不仅陛下喜欢，臣女瞧着也喜欢得紧呢。”淑贵妃身后，倏然有人出声道。
　　她话音方落，淑贵妃像是才意识过来，拉过一直默默垂首站在自己身后的妙龄女子道：“忘了同誉王和誉王妃介绍，这是妙儿，是本宫兄长家的三女，如今到了出阁的年纪，兄长便将她送进宫来，托本宫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呢。来，妙儿，同誉王和誉王妃请安。”
　　方妙儿上前几步，乖巧地低身，悠悠施了个礼。
　　她未开口前，碧芜倒不曾注意过她，但打她一出声，碧芜就霎时认出她来。
　　这位永昌侯庶女，正是前世的誉王侧妃，即后来的妙贵人。
　　前世方妙儿入誉王府，是在旭儿约莫三岁的时候，淑贵妃在永安帝耳畔吹了枕头风，才使得永安帝下旨，将这位方三姑娘赐给誉王为侧妃。
　　对于这个侧妃的到来，誉王的反应并不大，不过，方妙儿进府的头一夜，誉王还是在她那儿坐了两个时辰，才回雁林居陪旭儿玩。
　　就是这两个时辰，彻底打翻了苏婵这个正妃的醋坛子。
　　翌日方妙儿前去请安，还被苏婵好生刁难了一番。
　　可方妙儿到底不是夏侍妾，她就算只是个侧妃，身后也还有淑贵妃和整个永昌侯府撑腰，哪是那么容易就被苏婵斗倒的。
　　而后三年间，这两人明争暗斗，可谓势均力敌，不相上下，闹得王府一度鸡犬不宁。直到永安二十七年，方家被抄家，承王被贬为郡王，赶回封地，方妙儿才彻底落了下风。
　　后誉王登基，念方妙儿是潜邸旧人，封她为贵人，谁知后来，方妙儿不甘心一辈子被冷落，为获得恩宠，放手一搏，试图勾引誉王，却被苏婵以残忍的手段彻底杀害。
　　也因得此事，誉王以残杀妃嫔为由差点下了废后的旨意，但无奈苏婵就好像如有神助一般，借所谓天意，为百姓祈雨，顺利躲过一劫。
　　看着眼前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的女子，碧芜抿了抿唇，心下蓦然生出些不明的滋味。
　　若是一切依前世那般发展，是不是不久后，这位方三姑娘就会顺利成为誉王侧妃。
　　想到此处，碧芜本是应该高兴的，毕竟侧妃生下的孩子，将来继承太子之位的几率还更大一些，可不知为何，她心口却闷得厉害，就像是遭了块大石堵住了一般。
　　见她垂眸神色黯淡，誉王剑眉微蹙，问道：“王妃怎么了？”
　　“没，没什么。”
　　碧芜抬首看向那张俊俏的面容，不自觉心虚地撇开眼，然余光骤然在扫过殿中一人，不由得怔了怔。
　　不远处，六公主喻澄寅身侧，站着一个妇人，若非仔细瞧，碧芜险些没认出来这是苏婵。
　　向来趾高气昂，自认不可一世的苏婵，此时却是身形瘦削，低眉顺眼，身上的傲气似乎全被磨灭了，即便面上施了淡妆，瞧上去神色仍是黯淡无光。
　　这是在永昌侯府受了多大的折磨。
　　那厢或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疑惑地抬首看来，碧芜匆忙收回视线，假装看向太后怀中的旭儿。
　　小半炷香后，永安帝才姗姗来迟，命众人入座，随着丝竹声起，晚宴正式开始。
　　旭儿坐在碧芜腿上，由碧芜挑着桌上能喂的，一口口喂给他吃，有食入口，他倒也算乖巧。
　　小半个时辰后，永安帝命宫人呈上屠苏酒，与群臣品尝。给他们这桌呈酒的是一个约摸十三四岁，还未及笄的小宫婢。
　　呈酒期间，她偷摸着抬眸，看了誉王好几眼，碧芜见此一幕，不由得在心下笑出了声儿，忖着怕又是个被誉王的容貌所吸引的小宫婢了。
　　誉王自也发现了，他淡淡回看了那宫婢一眼，旋即浅笑着对碧芜道：“本王忽觉腹中不适，暂且离席一会儿。”
　　碧芜点了点头，目送誉王起身离开，偶一侧眸，便见那宫婢望着誉王离开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看着，面上隐隐流露出几分失望。
　　见此情形，碧芜朱唇微勾，垂首继续给旭儿喂食。然没一会儿，旭儿便饱了，食物已然对他没了吸引力，他便开始不安分地伸手去抓桌案上的东西。
　　碧芜虽时不时拦他，但还是一个不小心，教旭儿打翻了她面前的那杯酒，幸好没有淋湿衣裳，酒液只沿着桌案滴滴答答而落，将地毯染深了一片，一旁伺候的宫人见状忙上前收拾。
　　恰逢此时，永安帝举起杯盏敬酒，碧芜只得将旭儿交给银铃，抓起誉王那杯没动过的酒盏，起身轻啜了几口。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见誉王还未回来，旭儿却是坐不住了，眼见他不能尽情闹腾而露出委屈的神情，显然快要不悦地哭出来，碧芜忙一把将他抱起来，带着银铃和小涟自朝华殿侧门出去。
　　殿中数百人，少几个，永安帝一时也发现不了，碧芜给旭儿戴上小毡帽，裹得牢牢的，想着此处离御花园近，随便逛几圈，哄好了旭儿便回去。
　　几日不下雪，御花园的雪都已融得差不多了，且今日天不算太寒，从喧闹的朝华殿至此，着实清净许多，嗅着隐隐浮动的梅香，更是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
　　碧芜压下路边的一枝梅花，正笑着示意旭儿凑近去嗅，就听小道尽头，蓦然有人道：“咦，这不是六嫂吗？”
　　听得此声，碧芜抬眼看去，便见喻澄寅含笑而来，身后还跟着个苏婵。
　　当真是冤家路窄。
　　碧芜虽不喜苏婵，但还是上前，颔首道：“公主殿下也是出来透气的？”
　　“是啊。”喻澄寅闻言低叹了一声，“这晚宴年年一个样，着实无趣死了，见我坐如针毡，母妃便让我干脆同阿婵姐姐一块儿来御花园走走。”
　　喻澄寅说着，蓦然抬手往南边指了指，提议道：“母妃同我说，那边的假山旁有一片梅树，是罕见的绿梅，前些年费了好大的劲儿从南边运来的，今年才开的花，很是新奇，六嫂不若同我们一道去看看吧。”
　　碧芜本想拒绝，可奈何喻澄寅实在热情，还拉着旭儿的手道：“瞧我这小侄子，也一副很想去看的模样呢，对不对。”
　　旭儿还真很配合地点点头，“啊呜”了一下。
　　见得这般，碧芜只能无奈地颔首答应下来。
　　几人往前走了没一会儿，果见一假山畔有一片梅林，道路两侧点着宫灯，依稀照出其上花朵的颜色，萼绿花白，小枝青绿，正是绿梅不错。
　　正待上前细看，却见后头黑洞洞的假山内隐约传出什么声儿来。
　　喻澄寅登时吓得攥住了苏婵的衣袂，颤声道：“阿婵姐姐，莫不是闹鬼了吧。”
　　“哪有什么鬼啊。”苏婵笑着安慰喻澄寅，“恐是有人在此处装神弄鬼。”
　　她话音方落，内里的声响愈发清晰起来，外头人听着，从起初的困惑不解很快变成面红耳赤。
　　那声儿交错起伏，分明是男子的低喘与女子的娇吟。
　　碧芜亦是听得面颊发烫，正纳罕究竟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在此处野合，就听假山后，传来女子娇媚而破碎的声儿。
　　“誉王殿下，臣女疼，您轻点，轻点……”


第56章 
　　帮我
　　乍一听见“誉王”二字,碧芜面上顿时没了血色，再听那女子的声儿，不是那位方三姑娘是谁。
　　她咬了咬唇,心下乱得厉害,难不成这一世，方妙儿是这样入府成为侧妃的？
　　在场的几人亦听见了内里女子的说话声，忍不住纷纷侧目看向碧芜，面上的神情皆有些微妙。
　　苏婵唇间笑意一闪而过，旋即疑惑而诧异地低声对喻澄寅道：“臣妇莫不是听岔了，怎么里头人好像在喊‘誉王殿下’......”
　　喻澄寅纵然再单纯，也听出来了假山里头是哪般情景,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碧芜一眼，紧接着黑沉下脸,对着那假山的方向吼道：“是哪个不要脸的，敢勾引我六哥！”
　　其内声音戛然而止,紧接是窸窸窣窣惊慌失措的穿衣声，喻澄寅抓住身侧一个小内侍道：“去,将那女子给本宫抓来,莫让她逃了。”
　　小内侍看喻澄寅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哪里敢不从，只得大着胆子跑进那假山里头去,没一会儿，就听那女子的尖叫声响起,眼瞧着就衣衫不整地被小内侍拽了出来。
　　待到了光亮处，众人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喻澄寅蹙眉看向那人,惊诧道：“这不是三表姐吗？”
　　被认出来后,方妙儿倒也不再躲,只瞥见人群中的碧芜，快走两步，“扑通”一下跪倒在碧芜面前，重重嗑了两个头，“誉王妃恕罪，誉王妃恕罪，臣女并非有意勾引誉王殿下，是誉王殿下自己将臣女拉进了假山后头，臣女不敢不从啊......”
　　她边说着，边垂下身子，让那本就松垮的领口敞得更大了些，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红痕若寒冬的梅花般星星点点，可见方才境况之激烈。
　　看到她这副模样，碧芜忍不住撇开眼，抱着旭儿后退了两步，朱唇紧抿，并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
　　少顷，还是苏婵劝道：“誉王妃还是原谅三妹妹吧，男人都有冲动的时候，誉王殿下指不定是一时糊涂啊。”
　　她这话多少带着几分看热闹外加嘲讽她的意思，碧芜没答话，紧接着便听身后倏然响起愠怒威仪的声儿。
　　“这是怎么了！”
　　几人折身看去，便见皇后带着淑贵妃快步而来。
　　方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方妙儿，淑贵妃登时担忧地上前道：“哎呀，妙儿，你这是怎么了？”
　　此话一出，方妙儿顿时哭得更委屈了些，喊了一声“姑母”，扑过去抱住淑贵妃，抽抽噎噎地将原委说了。
　　除夕宫宴生了这样的腌臜事，皇后面色着实难看得紧，恰在此时，便见假山那厢有个身影贼头贼脑地出来，慌慌张张往对向跑。
　　“那是六哥吧。”喻澄寅看着仓皇逃跑的背影，忍不住喊道，“六哥，你跑什么，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假山旁本就是片小湖，今夜天色又暗，许是被这话惊着了，那人慌乱之下脚下一空，竟“扑通”一声掉下了湖去。
　　或是不会水，那人竟还在湖中挣扎起来，哗哗的水声间还隐隐能听见“救命”二字。
　　皇后秀眉紧蹙，同身侧的内侍打了个眼色，几人登时会意，疾步跑向湖边救人去了。
　　“莫哭了，莫哭了。”这厢，淑贵妃叹了一口气，心疼地将方妙儿扶起来，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而后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誉王殿下许是今夜高兴，多喝了两杯酒，才让事情成了这般，可臣妾这侄女是无辜的啊，如今她丢了清白，哪个人家还敢要她，就只有白绫一悬，死路一条了，臣妾斗胆请皇后娘娘做主，还妙儿公道，赐予她一个该有的名分。”
　　这位方三姑娘无不无辜，是人是鬼，掌管后宫多年的皇后一眼便能瞧得出来，可方妙儿没了清白的确是真真切切的事儿，按理确实得让誉王负责。
　　皇后思忖了半晌，却是看向碧芜道：“誉王妃是如何想的？”
　　众人一时都朝碧芜看去，面上神色各异，有同情，有嘲讽，自也不乏幸灾乐祸的。
　　旭儿似也感受到了来自周遭的不善，蓦然放声哭了出来，碧芜忙出声哄他。
　　冬日寒风瑟瑟，再加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这母子俩落在众人眼里，一时竟显得有些凄惨。
　　待旭儿稍稍止住哭，碧芜将他交给小涟，转而看向那位方三姑娘，却是从容自若地一字一句问道：“假山里黑成这般，方三姑娘确定，那人真是誉王殿下吗？”
　　这话一出，着实将方妙儿给问懵了。
　　她的确亲眼瞧见誉王被宫婢领着往这厢来的，她躲在假山中，待人走近了，一下抱住那人的腰，还喊了“誉王殿下”，那人也未否认，甚至还主动亲了她。
　　当是不会错才对。
　　淑贵妃闻得此言，露出些许愠色，当即不悦道：“誉王妃这是何意，我们妙儿还能随口污蔑了誉王殿下不成。誉王殿下犯了糊涂，是既定的事儿，你如今否认也是来不及了。”
　　她话音未落，那厢几个内侍已将落水之人救上了岸。淑贵妃急着定死誉王在御花园强逼臣女的事儿，忙命内侍将人扶过来。
　　那人浑身衣袍尽透，狼狈不堪，低垂着脑袋，始终一言不发。
　　待他走近了，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他们原都以为碧芜方才那话不过是在垂死挣扎，没想到还真被她给言中了。
　　这人根本不是誉王。
　　且不说誉王身姿英伟，挺拔如松，绝非这般缩着脖子曲着腰的猥琐模样，就是身高，这人也尚差上一截。
　　方妙儿和淑贵妃自也看出来了，方妙儿眸中流露出惊恐，面上霎时没了血色，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浑身如筛笠般抖个不停。
　　喻澄寅缓步上前，低下身去看那人的脸，纵然那人躲得厉害，还是教她轻易认了出来。
　　“五，五哥！”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永安帝五子，齐王喻景祀。
　　齐王埋着头，是一声也不敢吭，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便见一人蓦然从后头冲出来。
　　“好呀，你竟还敢背着我偷吃！”那人一把拽住齐王的衣领，往他胸口重重锤了两下。
　　来人正是齐王妃邹氏，邹家是将门世家，邹氏自小随父兄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这一拳下去有多疼可想而知。
　　齐王痛得连连后退躲闪，忙求饶道：“王妃，真非本王的错，是那个贱人，是那贱人刻意勾引，把本王拉到假山后一下抱住了本王，她手段太厉害，本王是一时鬼迷心窍。”
　　方妙儿哭得不能自已，听得这话，哭声戛然而止，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自是得保住最后一丝名声，怎会轻易承认此事，“哪是臣女勾引，分明是殿下不管不顾强占了臣女，殿下怎能将这个罪名推到臣女头上。”
　　她又开始抽泣起来，用手臂环抱住自己，声儿里满腹委屈。
　　“本王，本王……”眼见齐王妃横眼过来，齐王吓得一哆嗦，愤愤道，“你不是勾引是什么，抱本王的时候还一声声喊着殿下呢，你当她们都没听见吗！”
　　弄错了人，方妙儿本就羞愤不喜，被齐王这么一激，登时脱口道：“臣女哪知道是你，臣女喊的分明是誉……”
　　纵然她意识到漏了嘴，半途止了声儿，可也来不及了，众人虽然不言，但已是心知肚明。
　　这位方三姑娘分明是刻意勾引，不曾想却是勾错了人。齐王这人本就好色，奈何多年被齐王妃压着不敢随意乱来，所以他发现方妙儿认错时故意不拆穿，想摸黑趁机享受一番，再嫁祸给誉王。
　　不曾想却是被人撞了个正着。
　　园中一时鸦雀无声，谁也没有说话，须臾，就听一声低笑骤然响起。
　　“好是热闹，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誉王负手缓步而来，面若冠玉，俊美无涛，他径直行到碧芜身侧，柔声道：“王妃怎带着旭儿到这儿来了，可让本王好找。”
　　碧芜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旋即朱唇微抿，笑道：“殿下这是去哪儿了？可曾遇见方三姑娘，怎的方三姑娘一直说，和她待在假山里头的是您呢。”
　　“哦？”誉王一抬眉，将在场的情形扫了一遍，不需解释，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他眸色微沉，看向方妙儿道，“本王并未来过此处，方三姑娘可真是奇怪，怎的这般确认，一定是本王呢？”
　　听着誉王冷若冰雪的声儿，方妙儿脊背发紧，颇有些不寒而栗，额上冷汗簌簌直冒，她心虚地吞了吞唾沫，支支吾吾道：“臣女，臣女……”
　　她还未说什么，就听“啪”的一声脆响，方妙儿捂着顿时红肿的半边侧脸，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便见淑贵妃厉声呵斥道：“妙儿，本宫一直觉得你是个洁身自好，知礼义廉耻的好孩子，不曾想你竟为了嫁给誉王，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事儿，实在太令本宫和你父亲失望了……”
　　她这一举止，一时令众人懵了懵，可誉王却是暗暗勾了勾唇，冷眼看着她在那里演。
　　原已止了哭的旭儿许是被这猛喝吓着了，又扯着嗓子开始哭起来。可淑贵妃仍是指着方妙儿斥个不休，齐王妃邹氏那厢也是被气的不轻，还在对齐王锤拳问候，场面一时混乱得厉害。
　　誉王淡然地从小涟手中抱过旭儿，恭敬地对皇后道：“外头太冷，恐旭儿年幼受不住，儿臣和王妃便先回朝华殿了。”
　　皇后被眼前的情形弄得头疼欲裂，闻言随意点了点头，让他们回去了。
　　待誉王和碧芜回到朝华殿，宫宴已近尾声，永安帝不知是高兴过了头，还是又想起了太子之事借酒消愁，一整壶酒水下了肚，到底是醉了。
　　很快，永安帝便由李意扶着，回寝殿歇息去了，朝臣陆续散去，碧芜也跟着誉王一道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打从御花园回到朝华殿，碧芜便觉有些头晕不适，待支撑着出了冗长的宫道，上马车时却是身子一软，险些从垫脚的矮凳上摔下来。
　　幸得誉王及时扶住她，见她两颊酡红，不由得关切道：“王妃身子不适？”
　　碧芜勉笑答：“或是方才在御花园站得久了，稍稍有些头晕不适。”
　　誉王闻言剑眉微蹙，旋即一把将碧芜打横抱起。
　　甫一贴近誉王，男人身上幽淡的青松香便扑面而来，碧芜身子微僵，心口竟漫上一股难言的痒意。
　　她羞窘得厉害，脚一落在马车上，她便迫不及待地掀帘钻进去，连誉王的眼睛都不敢看。
　　旭儿已然睡熟了，他躺在软褥子上，紧抿着唇，睡得正香。
　　誉王在碧芜身侧坐下，见她掀开车帘假意望着窗外，抿唇浅淡一笑，“今日多谢王妃。”
　　闻得此言，碧芜放下车帘看去，疑惑地眨了眨眼，“臣妾哪里有什么值得殿下谢的。”
　　“本王是谢王妃愿相信假山内那人不是本王，还在众人面前维护本王。”
　　碧芜稍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撇开眼，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便相信他的，是后来看到那个仓皇而逃的背影，才笃定这人不是誉王。
　　再怎么样，她都不会认不出他的身形，且那人后头还差点溺水，她便更确信了，誉王武功高强，哪里是只旱鸭子。
　　再后来，她便反应过来，誉王怎么可能愚蠢到在此处与人野合，还教人发现。
　　她正思忖着，却蓦然回过味来，诧异地直直看向誉王，“殿下那时，就在附近？”
　　誉王薄唇微抿，点了点头。
　　“那殿下为何不早些出来？”碧芜扁了扁嘴，自己都未发觉她语气多了几分像极了撒娇的埋怨。
　　誉王看到她这般，眸中霎时添了些愉悦的笑意，“淑贵妃欲算计本王，本王自得让她演完这场戏再出来，出来早了，不是不有趣了。”
　　这话说得倒也是了。
　　打刚出了事儿，淑贵妃便随皇后一道来了御花园，碧芜就知此事定与淑贵妃脱不了干系。
　　那位方三姑娘的想法碧芜不得而知，可淑贵妃的目的她却是能猜到几分。
　　不得不说，她这一招着实是毒，可谓一石二鸟。
　　首先，且不论是不是自愿，誉王毁了女子清白是事实，还是在除夕宫宴上，定然会让永安帝对誉王生出几分愠怒，让誉王的地位和处境一落千丈。
　　其次，淑贵妃也大可以借此事来，离间他们的“夫妻感情”，让他们二人心生芥蒂。再让方妙儿进府，彻底搅乱誉王府的安宁。
　　看样子，淑贵妃已然将誉王视作了承王立储夺嫡路上的一大威胁。
　　只一事，碧芜还想不通。
　　“那齐王殿下呢？”她不解地问道，“齐王殿下也是殿下设计入局的？”
　　“那倒不是，本王不过是偶然看见了五哥，便将他引到了假山那处。”誉王笑了笑，“若没有五哥，被本王引过去的便是路过巡守的侍卫了吧。”
　　他这番风清云淡的话着实令碧芜有些心惊，这男人果真是睚眦必报，看来是晓得定会有人来撞破一切，所以干脆让这位方三姑娘自作自受，自己葬送自己的清白和名誉。
　　碧芜没再说话，只侧过头，将车帘又掀开了些，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浑身燥热地厉害，一股莫名的滋味从不可言说处阵阵上窜，让她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混沌了。
　　马车又向前驶了一阵，突然间，猛然一停，碧芜身子不受控地后倒，正巧跌进了誉王怀中。
　　她本该迅速直起身子，可滚烫的手掌触及男人身上的凉意，却是中了邪般，怎也动不了了，誉王垂首看去，便见她呼吸粗沉得厉害，两颊红晕愈深，一双若染了花间朝露的眼眸，更是逐渐迷离起来。
　　他剑眉紧蹙，沉声问道：“王妃喝酒了？”
　　碧芜意识已是不清了，她听着他这话，很是想驳他，宫宴上，永安帝敬了那么多巡的酒，她如何能不喝。
　　然话还未出口，却听誉王紧接着道：“你动了本王的那杯？”
　　闻得此言，碧芜眯了眯眼，想起在朝华殿时，那个呈酒的小宫婢的反应，再联想方妙儿一事，倏然反应过来。
　　誉王那杯酒有问题！
　　想是淑贵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命人在酒里下的，却不想誉王没喝，却是被她给误喝下了。
　　是了，细细回忆，身上这股难耐的滋味确实是有些熟悉，当初她不就是中了那个，欲轻薄她的誉王府小厮下的“落春欢”，才会生了梅园那桩意外吗。
　　见她虽是不答，却是神色慌乱，誉王登时了然，他眸光暗了暗，旋即安慰道：“别怕，待回了府，本王寻法子来解你的药。”
　　碧芜微微颔首，她很想坐起来，可身子软若春水，哪还有什么气力，便只能忍着羞倚靠在誉王怀中。
　　她呼吸急促而凌乱，纵然只是一息也令她分外难熬，她不过对着酒盏轻啜几口，就成了这般模样，可想而知，淑贵妃命人下的药有多重。
　　她努力忍着，后背都被汗濡湿了，她到底还是没忍住缓缓抬起藕臂，正欲落在誉王的脖颈上，却被大掌骤然攥住了手腕，耳畔响起男人带着哑意的声儿，“再忍忍。”
　　可碧芜实在难受，似教千万只虫蚁啃噬一般难耐，她不得不绞紧了腿，死死咬住下唇，可泣声和娇吟还是止不住从唇间泄出来。
　　她燥热不已，抬手将衣领扯开了些，露出如玉般白皙，纤细修长的脖颈，嗅着男人熟悉的气息，她的手再次不受控落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由上至下一寸寸抚摸着。
　　男人的身子亦随着她的动作越绷越紧，少顷，他终是不得不再次拦了她。
　　碧芜抬眸看去，便见誉王眸色漆黑如墨，如幽谷般深邃不见底，他喉结微滚，沉默地凝视了她许久，声儿比方才更为喑哑。
　　“王妃，本王并非君子，不可能坐怀不乱，王妃的手若再动，后头的事便说不准了……”
　　碧芜垂下眼眸，她根本开不了口，说求他的话，可她着实难受得紧，须臾，她似是下了决心，双手手腕柔若无骨地缠上了男人的脖颈。
　　无声地做了表示。
　　下一刻，她便见男人的眼眸越发灼热，似一头隐忍蛰伏，盯着猎物的狼，终于在一瞬间爆发，肆无忌惮地向前扑去。
　　碧芜的身子被重重抵在车壁上，却是不疼，因誉王将大掌护在她脑后和背上，低身瞬间堵住了她的唇。
　　男人的动作虽仍是霸道强硬，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可相比于上次酒醉时的吻，却轻柔了许多。
　　然没过多久，他却是猛然退了开来，碧芜不住地低喘着，缓缓睁开眼，便见誉王眸光灼热，却是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虽未出声，可要说的话都藏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碧芜知道，他在等，等她一句切切实实的首肯。
　　碧芜最后的理智几欲被夺去，她思虑再三，终是放弃了挣扎。
　　不过，这不算她求他！
　　前世，他欺负她好多回，这回她遭了难，反过来借他一用又有何妨。
　　她抬眸看去，朱唇微启，娇媚勾人的声儿在男人耳畔响起。
　　“殿下，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
　　碧芜（疯狂自我暗示）：没错，是老娘shui他！
　　（表面温柔善意小狗，内心不择手段大尾巴狼）誉王：啊！对对付，老婆说什么都对感谢在2022-07-15 21:40:56~2022-07-16 22:0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57章 
　　重生
　　马车在誉王府门口缓缓而停,银铃银钩和小涟在外头候着，却是久久不见两个主子下车。
　　几人面面相觑，银铃上前正欲提醒催促,却是倏然秀眉微蹙,转头对银钩道：“你可曾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儿？”
　　银钩眨了眨眼，满目茫然，轻轻摇头，却听一旁的小涟蓦然道：“从皇宫到王府驶了这么久，主子们许是睡着了，要不我们再等等？”
　　银铃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又等了一柱香工夫,里头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几人到底在寒风中冻得有些站不住了,银铃只能再次上前，本想在车门上扣一扣,可才伸出手，便见誉王怀抱着一人自马车上下来。
　　银铃原以为是小公子,然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自家王妃。
　　她们王妃被王爷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来，银铃匆匆瞥了一眼,发现碧芜双眸紧闭，面颊若芙蓉般艳红,额间碎发都被汗濡湿了。
　　银铃疑惑地抬眸看去，方想问王妃是不是病了,就听誉王淡淡道：“王妃睡着了,小公子也睡了,一会儿你们将小公子带回雨霖苑去。”
　　“是，殿下……”
　　银铃恭敬地应声，须臾，却是倏然反应过来，她们将小公子带回雨霖苑去，那王爷又要带着王妃去哪儿。
　　她还未来得及问，誉王已抱着碧芜阔步入了府。
　　原阖眼“熟睡”的碧芜，在入府后不久，蝶羽般的眼睫微颤，少顷眼皮缓缓掀了开来，她眸中的迷蒙已退去些许，却仍是混沌得厉害。
　　她往周遭瞥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是要带臣妾去哪儿？”
　　誉王垂首看了眼怀中玉软花柔的美人，声儿低哑却温柔，“去一个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地方。”
　　他方才说完没多久，碧芜偶一抬眸，便瞥见了红底金字，刻着“梅园”二字的牌匾。
　　她心下一咯噔，往昔回忆又争先恐后地涌出脑海。
　　又是这儿！让她和誉王结下孽缘的地方。
　　犹记得那时，碧芜还只是誉王府干杂活的丫头，但因为出众的容貌，没少被管事嬷嬷和其他婢女刁难，不止如此，还有那些小厮们时不时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因得如此，碧芜总是小心翼翼，她从不摆弄脂粉，甚至会刻意将发髻梳得乱些，穿宽松的衣裳，低垂着脑袋，少言寡语，试图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逃过被人算计，那日夜里，被一个姓王的小厮在水碗里下了“落春欢”的她，拼尽全力逃出来，为了不让那人寻到她，她冒雨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梅园。
　　她是真的以为屋内是没有人的，却没想到当她浑身湿漉漉的跑进了漆黑的屋内，摸索着在内里的床榻上坐下，却骤然被人从身后扯住，一把压到了床榻上。
　　她想反抗，可哪还有什么挣扎的气力，到最后，便只能由着身子的反应，去主动迎合。
　　直到翌日醒来，她才发现昨日折腾了她一夜的人是誉王，见誉王还在熟睡，她心下慌乱不已，唯恐被发现，忙忍着不适拾起地上的衣衫穿好，匆匆从梅园逃出去，却正好在院门口撞见了张嬷嬷。
　　碧芜回忆之际，誉王已提步入了园内，与御花园那片绿梅不同，梅园里种的是沈贵人最爱的朱砂梅。
　　朱砂梅又名骨里红，水红的梅花点点缀在枝头，娇艳欲滴，艳而不妖，伴随着暗香浮动，沁人肺腑。
　　入了屋，誉王将碧芜放在了铺着软褥子的床榻上，旋即转身掩了屋门，燃了外间的烛火。
　　烛火幽暗，只能隐隐照出屋内的轮廓，碧芜倚在床榻上，方才被压抑的药性又开始若潮水般漫上来。
　　她口中燥热得厉害，抿了抿红肿的唇，便见一个杯盏被递到了眼底，她忙伸手去接，可余光瞥见男人指节分明的大掌，不由得想起在马车上他借此来替自己纾解的情形。
　　一股热意陡然窜上来，染红了脖颈，连耳根都滚烫不已，碧芜垂眸将杯中温热的水一饮而尽，还是压不住心下的躁动。
　　呼吸复又急促起来，碧芜伸手将大氅敞开了些，然才解了系带，大氅便顺着纤润的肩头滑下。
　　方才马车上还有旭儿，外头还有银铃几人，他们到底不敢真做什么，碧芜只能咬着唇，攀着誉王的背，紧贴在一块儿，任凭大掌探入衣裙，肆无忌惮。
　　为了尽快下车，誉王只草草整理了一番她的衣衫，就用大氅将她裹牢，如今大氅滑落，其下春色便掩不住了。
　　瞥见她莹若白雪的脖颈上如梅花般星星点点的红，和底下起伏的丰腴，誉王眸色如墨暗了几分。
　　他沉了沉呼吸，转身正欲将杯盏放回去，却是步子一滞，垂首便见那只纤细的柔荑轻轻勾住了他的衣带。
　　誉王顺着藕臂看去，便见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似沁了花间朝露，直勾勾地看着他，朱唇轻轻咬着，红肿得厉害，其上还沾着些许水色，湿漉漉的。
　　在这方面，碧芜太了解他了，别看他这般不急不缓，好似无所谓，其实只是能忍罢了，他向来如此，总欲以此方式让她挨不住，继而彻底掌握主动。
　　她本不想如他的愿，可她实在忍不了了。
　　手上的动作重了几分，她一言不发，又将衣带往自己这厢扯了扯，便见誉王薄唇抿起，面上的柔意退去，眸光逐渐锐利幽暗起来。
　　下一瞬，只听一声闷响，杯盏坠落在了厚厚的织花地毯上，打了个滚。
　　榴红的床幔飘落，很快伴随着床榻难以承受的吱呀声响，微微晃动着。
　　碧芜晓得这人定又如前世那般生涩又横冲直撞，却不想却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纵然她如今受药影响，尚且好受一些，可前世被他亲手调·教出来的身子哪里还习惯得了这样的滋味。
　　且碧芜晓得，这人精力极好，不折腾她几回，是不会罢休的。前世，因主仆有别，受幸时她从不敢去主动触碰他，难耐时只能用手紧紧攥住底下的褥子，甚至一度将褥子给扯裂了。
　　可如今不同了。
　　她蹙着眉，实在不愿自己受这般苦，索性主动抬腿缠住了他窄劲的腰身。
　　身上的男人怔愣了一瞬，透过昏暗的烛光，碧芜明显看见他剑眉蹙起，不知为何面上显出几分愠怒。
　　紧接着，碧芜便尝到了什么叫自食恶果，也不知何时，就听一阵裂帛声，那榴花暗纹床帐被骤然扯裂，凄凄惨惨地缓缓飘落在地，和那堆七零八落的衣衫混杂在一块儿。
　　然黑暗中，床榻的“吱呀”声响随着娇喘与求饶仍是久久不息。
　　雨霖苑那厢，银铃几人抱着熟睡的旭儿回去，钱嬷嬷见状不由得疑惑道：“王爷王妃呢？怎的你们自己抱着小公子回来了？”
　　银铃答：“王爷王妃也回来了，不过，王爷只吩咐我们将小公子带回来，自己不知抱着王妃去哪儿了。”
　　闻得此言，钱嬷嬷倏然明白过来，旋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旭儿道：“好，我知道了，你们也且回去歇息吧。”
　　银铃几人迟疑着，却是不动，少顷，就听银钩问道：“今夜，可需人留下来守夜，万一王妃回来了怎么办。”
　　钱嬷嬷不成器地瞥了她们一眼，“一群傻丫头，还不明白呢，王爷根本就是刻意避着你们呢，听我的，都回去吧，小公子这厢有我和姜乳娘在呢，过了五更，再回来替我们便是。”
　　“是，钱嬷嬷。”
　　虽不是很懂，但银铃银钩和小涟还是听话地回去了。
　　待到次日一早，银钩最先起来，洗漱完去敲了东厢的门，开门的是睡眼惺忪，满目疲惫的姜乳娘。
　　她低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些将小公子抱去吧，小公子昨晚闹了一夜，钱嬷嬷都快累倒了，现下正睡着呢，一会儿你们记得让膳房煮些蛋羹或是米糊，喂小公子吃下。”
　　银钩颔首应下，进屋将正坐在西窗小榻上玩的旭儿抱起来，方才出了东厢，就迎面碰上了小涟和银铃，她将姜乳娘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让小涟帮忙去膳房取早膳，自己则和银铃一块儿抱着旭儿去了正屋。
　　果然如姜嬷嬷所说，王爷和王妃一夜未归。到了熟悉的地方，旭儿便挣扎着从银钩怀里下来，在屋内屋外跑，探头探脑似乎在寻什么。
　　银铃和银钩对视一眼，知他是在寻碧芜，便笑着蹲下来道：“小公子莫找了，王妃不在这儿，不过想是很快便回来了。”
　　旭儿似懂非懂，“呜呜”的应了两声，看起来很是失望。
　　“我去烧些水，伺候小公子洗漱。”银铃道。
　　银钩点了点头，目送银铃出去，她将旭儿抱到了小榻上，旭儿却是坐不住，自己慢吞吞爬下来，颠颠往妆台的方向跑，银钩只得无奈地跟在后头。
　　妆台前的梳背椅高，旭儿爬不上去，只得看向银钩，示意地拍了拍椅面，银钩教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便将他抱起来，扶着他站在了椅子上。
　　旭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先是懵了懵，旋即觉得有趣，咧开嘴笑起来，伸手去摸镜子。
　　恰在此时，小涟回来了，她将早膳搁在桌上，朝里头喊：“银钩姐姐，我将早膳送来了。”
　　银钩闻声，忙应答，“哎，这便来。”
　　她正欲抱着旭儿去用膳，然转头看去，不由得惊了惊，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家小公子竟是自己打开了妆奁，掏出了一枚红绳系着的平安扣来。
　　“哎呀，小公子，这可拿不得，快放下。”银钩方欲将平安扣拿过来，却是来不及了，旭儿将小手一松，平安扣应声而落，磕在青石板上，瞬间碎成了两半。
　　银钩面色大变，小涟听见声儿匆忙跑进来，“这是怎么了？”
　　看着地上碎裂的白玉，银钩慌乱不知所措，几欲哭出来，“怎么办，小涟，我不小心，让小公子将王妃的东西摔碎了。”
　　小涟忙低身安慰银钩，银铃提着热水从外头回来，见银钩哭成这般，也上前询问安抚。
　　此时，三人谁也没有发现，站在梳背椅上的旭儿正盯着镜子的自己，怔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喻淮旭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觉有些头疼，记忆若一团乱麻交缠混杂在一块儿，他仿佛记得自己好像死了，可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只好似听见周遭一片哀恸的哭声。
　　他盯着眼前澄黄镜面中映出的孩童，模样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
　　不，这应该就是他自己。
　　他转头看向身侧，便见那三个婢子围在一块儿，一直在说着什么“王妃”“王妃”的。
　　其中两人喻淮旭不曾见过，不过有一人，喻淮旭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曾与他母亲一块儿照顾过自己，后来在承王之乱中为救他与他母亲死了。
　　他再次看向镜子短手短脚，约摸只有一岁多的自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这是在做梦吗？
　　还是真的重生回了从前？
　　作者有话说：
　　小太子终于来啦
　　不知道今天二更赶不赶得出来，我还没吃晚饭呢，但下一章剧情会高能，宝宝们做好准备（顶锅盖）


第58章 
　　疑惑
　　银钩被安慰了一番方才止住哭,她拾起地上碎裂的平安扣，取出袖中的丝帕将它裹好，想着待会儿同王妃好生认个错,王妃宽厚,大不了就是被杖责一顿，罚些工钱。
　　她抹了眼泪，看向喻淮旭道：“小公子饿了吧，来，奴婢抱你去吃早膳。”
　　眼见银钩伸手过来，喻淮旭下意识往一旁躲，虽如今是孩童模样,可他实在受不了被一个妙龄女子抱。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梳背椅上爬下来,颠颠地往外间走，本想扶着圆凳爬上去,可到底差了一截，银铃见势想抱他,却是被旭儿躲了开来。
　　他想开口,可一张嘴，竟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含含糊糊的声儿,无奈只好同银铃比划，指了指桌上的早膳,又动了动手指，做出往嘴里送的姿势。
　　银铃银钩疑惑地看着他的举动,却是不明所以,还是小涟先看了出来,笑道：“小公子是想自己吃吗？”
　　喻淮旭闻言立马点头。
　　“我记得，王妃先前命人打了张孩子坐的高椅，前几日似乎送来了，小公子既想自个儿吃，不若就让他坐着吃吧。”小涟提议道。
　　“也好。”银铃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将椅子搬来。”
　　银铃忙出门往库房的方向去，银钩也过去帮忙，没一会儿，两人就将椅子搬了来。
　　这椅子更高，喻淮旭更不可能靠自己爬上去，只得让小涟将自己抱到了椅子上。
　　那高椅前有一个小桌，银铃将蛋羹放在桌上，捏着汤匙迟疑了一瞬，“小公子，还是让奴婢喂您吧。”
　　她话音未落，那厢已经咿咿呀呀地来抓汤匙了，银铃无奈，只得将汤匙给他。
　　抓到汤匙的一刻，喻淮旭着实懵了懵，他想到如今的手可能不大受控，但没想到竟这般不受控。
　　他试着用肉嘟嘟的小手去舀蛋羹，但刚开始根本舀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蛋羹从汤匙上滑下去。
　　身侧三个婢子围看着他，还不住地鼓励道：“哎呀，我们小公子可真厉害，再试试，定是能舀起来的。”
　　喻淮旭无言以对，又试了一会儿，这回倒是顺利将蛋羹舀起来送进了嘴里。
　　银铃银钩和小涟见此一幕，皆激动不已，“太好了，我们小公子都会自己吃了呢，王妃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听得“王妃”二字，喻淮旭不由得动作一滞，听这三人的对话，他猜测自己如今应当是在王妃的院子里。
　　可他分明记得，他父皇的那位王妃，即后来的皇后苏氏，根本未曾亲手养过他一日，他一直是由乳娘带大的。
　　不过，他后来便知晓了，他的乳娘便是他的生母。
　　然怎么他竟住在苏氏的院子里，且看这屋子并不像是苏氏当时住的翠荷轩，而像是与他父皇的雁林居一墙之隔的雨霖苑了。
　　而且这些个丫头竟是不怕苏氏，苏氏那般手段残忍，会虐杀奴婢的人，当年她宫里的人一个两个皆是活得战战兢兢，哪有敢这般大声言笑的。
　　喻淮旭边想着，边断断续续吃完了碗中的蛋羹，因用汤匙的动作还不利索，他吃得可谓一片狼藉，桌面上都是掉落的蛋羹。
　　银铃银钩忙收拾了桌案，小涟则一把将旭儿抱起来，放到了那厢的小榻上。
　　她们抱人的动作太熟练，惹得喻淮旭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放下了，他只能茫然地坐在小榻上，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如今记忆混乱得厉害，不管怎么回想，都似乎只能停留在十三岁时，同他的伴读萧鸿笙，在宫内的演武场一块儿射箭的事儿，而后的，便像是拢着一层雾，模糊不清了。
　　他越是努力回想，头疼得越厉害，索性便不再去想。
　　那厢几个婢子在窸窸窣窣说着什么，似乎说王爷昨夜抱着王妃不知在府中哪里过得夜，也不知何时回来。
　　此时，就见康福急匆匆进来，说让她们拿着王妃的衣裳赶紧送去梅园云云。
　　喻淮旭闻言不禁蹙了蹙眉。
　　奇怪，他父皇压根不愿理睬那苏氏，甚至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怎的如今还一块儿过夜呢……
　　见喻淮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发愣，银铃和小涟都不禁疑惑地看了半晌，心奇他们家小公子今日怎这般乖巧安静了。
　　那厢，誉王府梅园。
　　碧芜悠悠醒转，稍稍挪了挪身子，便觉浑身酸疼得厉害，这感觉倒是久违了。
　　她侧眸看去，身侧空空荡荡，誉王已然不在了，床榻上的床帘只余下孤零零的半截，地上的衣裳倒是被好好收了起来，搁在了临窗的小榻上。
　　碧芜欲坐起身，才发觉自己未着寸缕，她仓皇地将衾被拉上来，偶一抬眸，便见誉王不知何时进来，站在床榻边，抿唇含笑。
　　想起昨日的情形，碧芜实在笑不出来，复又躺下，背对着他。
　　少顷，碧芜便听耳畔一声低笑，“怎的，昨夜，本王让王妃不满意了？”
　　碧芜没答话，只暗暗扁了扁嘴，旋即就听誉王又道：“本王往后一定改，直到让王妃满意为止。”
　　闻得此言，碧芜愣了一瞬，脑中顿时清醒了几分。
　　往后？没有往后了。
　　昨夜本就是意外，怎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
　　她抱着衾被坐起来，神色认真地看向誉王，朱唇微启，正欲说什么，却见誉王蓦然开口打断道：“今日本该是要进宫同父皇和皇祖母请安的。可方才宫里来了人，说父皇昨夜酒醉，身子有些不适，皇祖母也稍稍染了风寒，便免了众人请安。”
　　碧芜听得这话，淡淡“嗯”了一声，原准备要说的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来了。
　　待她重新调整心绪，正欲再次开口，却听门扇被扣响，小涟的声儿旋即传来，“王爷，奴婢将王妃的衣裳送来了。”
　　誉王闻声对碧芜道：“王妃先洗漱更衣，本王也先回雁林居打理一番，再去雨霖苑寻你。”
　　碧芜勉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誉王起身出去，临踏出屋门外，深深看了小涟一眼，道了句：“好生伺候王妃。”
　　小涟颔首，恭敬地道了声“是”。
　　誉王离开后，小涟才提步入了屋内，着手为碧芜更衣，甫一瞥见碧芜身上暧昧的痕迹，不禁怔愣了一瞬。
　　碧芜亦察觉到她的目光，尴尬地别过眼，将衾被又往上拉了拉。
　　但很快，小涟便当作视若未见一般，淡然道：“王妃，奴婢伺候您起身吧。”
　　碧芜羞赧地点头，接过小涟递过来的衣裙，小半个时辰后，待穿着齐整，才起身回了雨霖苑。
　　银钩早已在屋门前等了，远远看见碧芜回来，忙迎上去，低声唤了句“王妃”。
　　碧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点头问：“旭儿可起了？”
　　“小公子已经起来了，吃了早膳正在屋内坐着呢。”银钩顿了顿，忽而哽咽着道，“王妃，您罚奴婢吧，是奴婢一时没看紧小公子，才让小公子打碎了您的东西。”
　　“这是怎么了？”碧芜疑惑地眨了眨眼，“打碎什么了，让你害怕成这般。”
　　银钩自袖中掏出那块丝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头碎成两半的平安扣来。
　　见得此物，碧芜秀眉微蹙，缓缓伸手将碎裂的其中一半拿起来，她记得，这枚平安扣是赵如绣那日在观止茶楼给她的。
　　还说什么，安亭长公主当年为了毁了她的皇后命，让那个道士将她的气运封存在里头。
　　这种荒谬的事她哪里会信。
　　碧芜无所谓地勾了勾唇，将平安扣放回去，安慰银钩道：“一枚玉饰而已，碎了便碎了吧，且是旭儿打碎的，跟你有何干系，我缘何要罚了你。”
　　银钩听得这话，眼眶都红了，哑声道了句“多谢王妃”。
　　碧芜在她肩上拍了拍，“将此物放回我妆奁里吧，莫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是。”银钩点了点头，随碧芜一道入了屋。
　　打从屋外听到碧芜的声儿，喻淮旭便激动不已，这里的人他多是不大熟悉，能见到他的母亲，多少能让他心安几分。
　　他眼见着碧芜入屋来，待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得怔在那儿。
　　这是他的乳娘，他的生母不错，只是她如今样子实在太美，倒教他一时认不出来了。
　　打他有记忆起，他那乳娘的面上便有一块难看的疤印，听旁的宫人说，那是他二岁多时，屋内失火，乳娘为了救他被火烧伤的。
　　他得知此事后，便一直对乳娘心存愧疚，还曾暗暗发誓，要对乳娘好。
　　可万万没想到，十一岁那年，父皇却告诉他，他的乳娘就是他的生母。
　　初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既震惊，又高兴，心下的愧意也愈发浓重起来，他替乳娘不平，头一回与父皇起了争执，将他痛骂了一顿。
　　直到他知晓了父皇不言明此事的缘由，虽不能全然理解，但还是依着父皇的话，比从前更加努力用功，便是想着将来能解决所有后顾之忧，名正言顺地给他母亲一个名分，让她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喻淮旭想着，若这真的不是一个梦，那他定要趁着他那位舅舅还未战死，安国公府还未败落前，帮她母亲要回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让她这辈子不必再卑躬屈膝，伏小做低。
　　他满腔热枕，已然在心下将一切都规划好了，却听那叫银铃的婢女见他母亲进来，低身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王妃”。
　　王妃？
　　喻淮旭一脸茫然，仔细一看，确实有些不对，她母亲这身华贵的穿着，显然与旁人有些不同。
　　他是心有所想，执念太深，才至于做了这样一个梦吗？
　　碧芜见旭儿木愣愣地盯着她瞧，不由得笑出了声，上前将旭儿抱到了怀里，“怎的，才一夜不见，旭儿便不认识母亲了？”
　　银铃在一旁道：“王妃不知道，小公子可聪明了，今日还学会自己用汤匙吃蛋羹了呢。”
　　“哎呀，我们旭儿这般聪慧呀。”碧芜笑道，“都学会自己吃饭了，是不是也该学会喊娘了，是不是，是不是，来，喊娘……”
　　碧芜逗着他，却见喻淮旭蓦然张开嘴，竟真的从喉间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凉”字。
　　听得此声，碧芜骤然愣住了。
　　银铃银钩亦是激动起来，“王妃，小公子说话了，小公子方才是不是喊您娘了？”
　　碧芜回过神，鼻尖陡然一酸，忙又道：“旭儿，你再喊一声，再喊一声。”
　　喻淮旭看见碧芜这般激动的模样，心下亦有些百感交集，他无数次对着碧芜的背影无声地喊过“娘”，却不曾这般切切实实地喊过一回。
　　他再次开口，亦像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纵然有些口齿不清，还是一遍遍喊道：“凉……凉……”
　　碧芜的眼泪终是忍不住决了堤，见她掩面哭出声来，银铃忙递上丝帕，安慰道：“王妃怎还激动地哭了，小公子会喊您了，那是好事儿啊。”
　　碧芜却是不言，旁人只道她是因稚儿开口而感动，却不知她不单单因此而哭，这眼泪里还缀了她两世的委屈与期愿。
　　见母亲哭成这般，喻淮旭亦有些难受，他伸出小手，帮母亲抹了挂在颊上的眼泪。
　　看着旭儿懂事的模样，碧芜忙止了哭，“娘没事，娘没事，娘就是高兴。”
　　说话间，就听守在外头的小涟蓦然唤道“见过王爷”。
　　碧芜折身看去，便见誉王已阔步入了内间，甫一瞥见她面上的泪痕，不由得剑眉微蹙。
　　“王妃怎的哭了？”
　　碧芜擦了擦眼泪，抿唇笑道：“方才旭儿开口喊臣妾娘了，臣妾是喜极而泣。”
　　誉王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旭儿一眼，“是吗？旭儿都会开口喊王妃了。”
　　他看喻淮旭的时候，喻淮旭自也是在看他。眼前这人倒是一眼便能认出是他父皇，只不过与他记忆中的父皇相比，年轻亦俊美许多。
　　而不是像他记忆里那般因数不尽的政事与烦虑眉宇间总拢着散不去的阴云与疲惫。
　　不过他父皇只随意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旋即眸色温柔地看向他母亲。
　　喻淮旭见状不由得咋舌，至少在人前，他从未见过他父亲对他母亲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只偶然，他父亲会趁母亲不注意，偷偷看着她母亲的背影，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都先下去吧，本王有些话要对王妃说。”誉王蓦然道。
　　银铃银钩闻言不由得看向碧芜，见碧芜冲她们点了点头，才恭敬地应了声。
　　银钩伸手想去抱喻淮旭，却见她家小公子扭着身子，抗拒不已，显然不想离开。她为难地请示碧芜的意思，碧芜叹了口气，“小公子留下，你们都出去吧。”
　　“是。”银铃银钩福身退了出去。
　　听见门扇阖上的声响，碧芜才看向誉王，问：“殿下想同臣妾说什么？”
　　誉王在小榻的另一头坐下，顺手将拨浪鼓递给了旭儿玩，旋即佯作自然道：“本王与王妃大婚前虽是有过协定，可昨夜的事……”
　　碧芜便知道他要说此事，忙打断他，“昨夜，臣妾多谢殿下相救，可那不过一场意外，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忘了便是。”
　　誉王勾了勾唇，少顷，便听他一声低笑，“忘了？王妃觉得，本王昨夜真是只是一时冲动？”
　　看着他眼中的自嘲与失落，碧芜心下陡然生出奇妙的想法。
　　不会吧，若不是男人的冲动，他还能是喜欢自己不成。
　　难道还真同旁人说的那样，男人最是善变，这一世，他忘记了夏侍妾，竟转而开始在意她了吗？
　　碧芜一时有些慌乱，她瞥见坐在身边的旭儿，蓦然提醒道：“旁人不知，但殿下应当知晓，这孩子……”
　　“是，本王知道。”誉王定定地看着她，须臾，眸光逐渐温柔下来，一字一句道，“本王不在乎他是谁的孩子，本王想要的只有王妃你。”
　　正假意玩着拨浪鼓的喻淮旭闻言手一松，拨浪鼓啪嗒一下落在了软垫上。
　　等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父皇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不是一开始就知晓他的生母是谁吗？
　　又怎会不知，他是他亲生儿子呢！
　　作者有话说：
　　小太子：嗯？嗯？？嗯？？？
　　这章要发出来前，我心里挣扎了五分钟，估计这章评论区会变成大型种草战场，但是宝宝们，你们有意见请先疯狂骂男主，后面会再慢慢揭秘前世的事，其实这件事我前面铺垫超多的，不要骂作者，谢谢（已穿戴好一级防御甲）。
　　关于男主这个人吧，因为幼年经历性格有点扭曲，前世多多少少带点作，所以前世结局也极其惨烈。
　　还有，下一章开始会解锁男主视角，你即将会见识到温良外皮下千奇百怪的狗和大型自绿现场。


第59章 
　　手段
　　喻淮旭第一次知晓父皇与自己的乳娘有私是在十一岁那年。
　　在这之前,他偶尔会在乳娘的脖颈上发现星星点点的红痕，每回他问起，乳娘都会含笑对他道是教虫蚁咬的,他也信了。
　　甚至还因为心疼,还吩咐贴身内侍孟九送些驱虫的药水给乳娘。
　　可即便如此，乳娘的红痕仍时不时会出现。
　　直到十一岁那年的中秋宴，他在宫宴散场后，命孟九去御膳房提了些小菜，他独自提着食盒，想与乳娘一道赏月过节，却恰巧看见乳娘披了件暗色衣裳,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从东宫侧门出去。
　　他见状忙跟在了乳娘后头,却不想竟一路跟到了揽月楼。
　　喻淮旭疑惑地蹙了蹙眉，不知乳娘为何来此,见乳娘上了楼，他正欲一道上去,却见一人倏然从黑暗中窜出来,拦住了他。
　　他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他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康福。
　　康福为难地看着他道：“太子殿下，可不能再往前去了。”
　　“为何不能！”喻淮旭厉声道,“你告诉我，乳娘这是做什么去？”
　　“这……”康福一时不知所措,少顷，才不得已道,“陛下也在里头呢。”
　　“父皇？父皇在里头做什么？”喻淮旭闻言双眉蹙起,少顷,惊道，“父皇莫不是要惩罚乳娘，可乳娘并未做错什么呀？”
　　想到乳娘要受苦，喻淮旭迫不及待想要闯进去，又被康福给拉住了。
　　“哎呀，太子殿下，陛下怎会罚柳姑姑呢！”见他压根不明白，康福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道，“这孤男寡女的，深更半夜待在一块儿，您说是为着什么。”
　　听得这话，喻淮旭不由得怔住了。
　　他的确年幼，但不代表一无所知，孤男寡女会做什么，不言而喻，他往灯光辉煌的揽月楼上看了一眼，最后到底气鼓鼓地折身回了东宫。
　　他一夜未眠，翌日起来，看见一如往昔伺候他的乳娘，再看她脖颈上多出来的红痕，一股恼意蓦然窜上心头。
　　他到底没有忍住，跑到了御书房质问父皇为何要欺负乳娘。
　　欺负了，为何连个名分都不给她。
　　父皇自成摞的案牍中抬首，深深看了他一眼，“朕给了，只是她求着朕收回成命。”
　　听到这解释，喻淮旭顿时更气了，“乳娘不要，父皇就真的不给了？那乳娘这般跟着您，无名无份，又算什么？”
　　成则帝静静地看着他，许久，神色认真道：“旭儿，你觉得柳姑姑待你好吗？”
　　闻得此言，喻淮旭想也不想答：“好，自是好的，世上哪还有她这般好的乳娘，对儿臣事无巨细，体贴入微不说，若非有乳娘在，儿臣早已不知丧命几回了。”
　　成则帝薄唇微抿，面露欣慰，紧接着一字一句道：“旭儿，你觉得，一个乳娘，真的会为了你一次次不顾生死吗？”
　　喻淮旭蹙了蹙眉，一时不明白这话，“父皇这是何意？”
　　成则帝并未正面答他，只淡淡道：“若她未被毁容，定然与你生得很像。”
　　想起那日的情形，喻淮旭至今还记得自己听到这话时如雷轰顶，久久回不过神的感受。
　　但是怎的，梦中的父皇竟对他母亲说了这般奇怪的话，说他不是他的孩子，且看他母亲的反应，竟也毫不奇怪，就好似这话就是母亲对父亲说的一般。
　　实在太离奇了些。
　　喻淮旭来不及多想，便听他母亲在怔愣过后，语气决绝。
　　“可臣妾的心里已然装了旁人，再容不下殿下了。”
　　碧芜觉得这话大抵能让誉王知难而退，一个心里没自己的女子，就算强迫又有何意思呢。
　　可没想到，她到底低估他了。
　　须臾，便听誉王淡然道：“那又如何？本王不在乎王妃心中装了何人，就像不在乎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一样，王妃若不想让他成为世子，本王亦能尽力满足王妃。”
　　他顿了顿，薄唇微抿，又装作不经意道：“说来，前一阵儿，父皇还同本王说，让本王尽快立旭儿为世子……”
　　碧芜闻言心下猛跳了一下，再看他那温煦的笑意，脊背都攀上了几分凉意。
　　她知晓他绝非什么良善之人，却不想他为了逼她答应，竟会使这般卑鄙的手段。
　　她咬唇看向他，眸中闪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微怒，“殿下是在威胁臣妾？”
　　“怎会，王妃多想了。”誉王笑意温润，“本王不过是告诉王妃，只要往后王妃愿意待在本王身边，本王什么都能给你。”
　　喻淮旭虽听得云里雾里，可却是瞧出来，他父皇又在欺负母亲。
　　分明他母亲都成了父皇的王妃了，怎得还不知好好珍惜。
　　他不由得心生怒意，不管不顾，抬腿就狠狠往他父皇身上踢去。
　　然腿才伸到半空，就被一只大掌轻而易举地抓住，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踢出去的这一脚仿若落在了棉花上，轻飘飘就被化解了。
　　誉王握着旭儿的脚，还以为他在同他玩，眸中不由得露出些许柔意，“虽他并非本王亲生，可与本王也算有缘，本王亦会视若己出，将来纵然不是世子，也定会过着不亚于世子的日子。”
　　碧芜紧紧盯着他，却是抿唇不言。
　　若知道他将来会出尔反尔，当初她绝不会答应以合作的方式与他成亲，教他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只如今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誉王逗了会儿耷拉着脸的喻淮旭，才起身看向碧芜道：“本王今夜有事要办，明晚再来雨霖苑。”
　　碧芜没有答话，只神色淡漠疏离地站起身，福了福道：“恭敬殿下。”
　　誉王浅笑着提步离开，却在迈出屋门的一瞬间，唇间笑意消失无影。
　　他原以为昨夜过后，她对他的态度大抵会有所改变，却不想她仍是如从前那般，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他本不想以这个法子迫她，可为了得到她，他只能不择手段。
　　他已然忍了两年，该用的法子都用尽了，她仍是不曾变过想法，他实在不知那个男人于她而言为何如此重要，能令她如此念念不忘，他竟连丝毫都比他不过。
　　甚至当初，为了逃开他，她不惜撒了那样的谎，说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应州时，乍一听到她有孕的事，他心下欣喜难抑，本欲借此道出梅园一事，顺理成章地迎她入府，却不想她竟是惊慌失措，甚至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
　　看着她慌乱不已的模样，他哽在喉间的话只得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若他说出实情，只会让眼前的人更加避他如蛇蝎，逃得更远。他便只能假装不知，将她一步步诱骗回京，甚至以此为饵，让她心甘情愿地入了誉王府。
　　起初，他坚定地以为，所谓“孩子的父亲”不过是她编造的一个谎言，而在看她一遍遍提起那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时，他才开始相信此事或是真的。
　　可任凭他如何派人去查，都查不到那人的存在，唯一的线索，便是围猎之时，他将她从失火的屋内救出来，听她模模糊糊间喊了一声“陛下”。
　　因着这声呼唤，他还真怀疑过皇宫里那人。可在大婚次日，亲眼见过她对那人恭敬的态度和那人浑不在意的模样后，彻底打消了想法。
　　再后来，他蓦然想到或是那人姓毕，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荒唐想法，他还真的命暗卫调查她周遭可有姓毕之人。
　　结果，自是一无所获。
　　直到旭儿出生，看着这个眉眼与他七八分像的孩子，他才彻底放弃了找寻。
　　这孩子一看便是他所出，而她亦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即便那个男人活着又如何，她也无法带着他的孩子，与那人再续前缘。
　　既入了他的誉王府，就别想逃出他的掌心。
　　就算真的得不到她的心，占着人亦是好的！
　　誉王缓步至垂花门前，却是顿住了步子，他缓缓回首往院内看了一眼，眸光漆黑冷沉若深不见底的幽谷。
　　翌日晚间。
　　喻淮旭坐在小榻上百无聊赖地躺着，昨夜，他本以为睡上一觉，这梦当就会结束，不曾想再睁开眼，瞧见的还是那位姜乳娘。
　　难道，这真的不是梦，世上真的有重生这般玄乎的事儿吗？
　　他低叹了一口气，虽隐隐记得他好像是死了，可他无论如何都忆不起，自己究竟到底是怎么丧的命。
　　当真是奇怪，就好似有什么阻挡着他，故意不教他想起来一般。
　　屋内，心生疑惑的不单单只有他，还有姜乳娘。
　　见碧芜坐在绣墩上，指尖翻飞，熟练地做着绣活，她嗫嚅半晌道：“王妃，昨夜您疲累先睡下了，民妇不好扰您，小公子也不知怎的了，昨日晚间开始，便死活不愿吃民妇的奶，甚至民妇还未掀起衣裳，他就开始大哭大嚷的，民妇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碧芜手上的动作一滞，旋即转头看了眼乖乖躺在小榻上的旭儿，她因着前晚被折腾地不轻，从昨夜开始就一直睡着，睡到近午时才醒，也未怎么过问旭儿的事，便道：“小公子是不吃奶，还是旁的都不大吃？”
　　“光是不吃奶。”一旁的钱嬷嬷抢先答，“旁的都是吃得好好的，给小公子蛋羹米粥，他都是吃得干干净净，还是自个儿吃的呢。”
　　碧芜闻言登时放心下来，笑道：“那便没事儿了，旭儿也大了，或是不爱吃奶了，若怕他吃不够，平素再喂他些牛乳便是。”
　　“诶。”姜乳娘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就听里间传来奶里奶气，含糊不清的声儿。
　　“凉，凉……”
　　碧芜忙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疾步入内，便见旭儿坐在小榻上，冲她拍了拍小肚子，“凉……饿……饿……”
　　喻淮旭也不想孩童的食欲竟这般好，离上一顿也就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便觉得腹中空空，饥饿难耐，只得向母亲求助。
　　碧芜很快就懂了他的意思，一时不禁高兴道：“我们旭儿除了会喊娘，还会说饿了呀，真聪明。”
　　钱嬷嬷等人亦是满目欣慰的模样，闻言，忙差屋内的婢子去膳房取些粥食来。
　　恰在此时，就听一声“见过殿下”，誉王快步入了屋。
　　见他进来，碧芜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还是冲誉王恭敬地微微颔首。
　　说今儿个来，还真来了，他倒是言而有信。
　　“这是说什么呢，本王还未进门就听屋内热闹。”誉王笑着问。
　　钱嬷嬷答：“奴婢们都高兴小公子学话快呢。这才不过一日，不仅会叫王妃娘了，竟还会喊饿了。”
　　“哦。”誉王俯下身，拉了拉旭儿的小手，笑着夸赞，“我们旭儿果真聪慧。”
　　见誉王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失落，钱嬷嬷忙道，“想是再过几日，小公子该是会叫爹爹了。”
　　钱嬷嬷话音方落，誉王抬眸看去，果见碧芜心虚地微微别过眼，好似没听见这话一般。
　　誉王唇角微勾，旋即风清云淡道：“本王倒不在意这些，开口也需一步步来，不能强求。”
　　碧芜知道，纵然她再不愿意，旭儿早晚有一日得开口喊这声“爹爹”，沉默片刻，只得应和道：“殿下说得不错，不必心急，旭儿迟早会喊殿下的。”
　　她说罢，双眸暗暗转了转，旋即起身道：“天儿也不早，那臣妾便先下去梳洗沐浴了。”
　　她这般坦然主动，不禁令誉王剑眉蹙起，眉间露出几分狐疑，但他很快神色恢复如常，“好，那本王就先陪旭儿一会儿。”
　　碧芜离开后，一大一小便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
　　喻淮旭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令他陌生的“父皇”，一时道不清心头的感受，前世，父皇一直是他尊崇的存在，他亲手教他练字习武，催他读书长进，且他父亲登基后，治水患，惩贪官，一直为百姓奉为明君。有这样的父亲，他始终引以为傲。
　　可谁知，这一世，这人居然就翻脸不认他了！
　　喻淮旭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气，他鼓起腮帮子，气到最后竟是放了一个响亮又绵长的……
　　屁！
　　听得这声，喻淮旭顿时愣住了，抬眸看去，便见他父皇和钱嬷嬷齐齐朝他看来。
　　喻淮旭双颊发热，登时红了个透，而后就听钱嬷嬷道：“小公子许是要换尿布了，老奴这就到东厢取去。”
　　钱嬷嬷说罢，匆匆出去了，里屋一时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喻淮旭还沉浸在方才的窘迫中，再一抬首，便见他父皇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顷，他竟是俯下身，朝他缓缓靠近。
　　喻淮旭心下顿生出几分紧张，他才来这儿第二日，许多事都是茫然不知，且这人说是他父皇，但压根不认他。
　　怕不是会做出伤害他的事儿来吧。
　　他担忧不已，正欲躲避，就听那低沉的声儿带着几分哄骤然在他耳畔响起。
　　“来，叫爹……”
　　作者有话说：
　　小太子：……艹我就知道这是个骗子
　　誉王：我努力想当个不择手段的狗子，谁知后来反过来被老婆和儿子给玩死了呢。


第60章 
　　教授
　　喻淮旭就晓得,他这诡计多端的父皇哪里会不知他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虽不明具体缘由，但看来大抵是为了骗他母亲。
　　可他母亲究竟为何要撒这个慌呢,喻淮旭实在猜不出来。他只恨如今的自己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孩童,尚不能开口讲太多的话，亦无法问询求证。
　　他盯着他父皇的脸，看着他眸中的期许，一时计上心头。
　　不过，身为孩童自有身为孩童的好处。
　　前世他父皇欺瞒母亲，他还勉强能理解，可如今再瞒,到底是过分了。
　　喻淮旭思忖半晌，蓦然笑嘻嘻地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伸出小手,“咿呀咿呀”了两声，冲誉王比了个抱的姿势。
　　见他这般热情,誉王颇有些意外,虽未如愿听见那声“爹”，但他的眉宇间还是露出几分欣悦。
　　他一把将旭儿抱坐在自己的腿上，又低身附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句“叫爹”。
　　喻淮旭怎可能会叫，眼前这个父皇过分得连他都不认了,还欺负他母亲，他可不愿开口唤他。
　　他索性当作未听见,只扭过身,一把抓起摆在榻桌上的蜜橘,递给誉王。
　　“旭儿是想让父王帮你剥？”誉王微微挑眉道。
　　见旭儿点了点头，誉王含笑剥了橘皮，将一小半蜜橘递到旭儿手中。
　　喻淮旭用小手将蜜橘分成几瓣，从里头挑了一瓣就往誉王面前送。
　　看着眼底的蜜橘，誉王唇间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果然，骨肉情深这话到底存着几分道理，即便这孩子还未能开口唤他一声“爹”，但骨子里较于旁人到底与他更亲近些。
　　誉王正欲伸手去接，却见那小拳头骤然握紧，随着细微的声儿，蜜橘汁水四溅，誉王浅色的衣袍上顿时沾染了好些橘色污点。
　　喻淮旭眼看着誉王唇间的笑意渐散，心下却还觉不痛快，直接抬起那只湿漉漉的小手，“啪嗒”往上一搭。
　　只见誉王的肩上霎时多了个清晰的掌印，还顺带沾了瓣被捏憋的蜜橘。
　　誉王脸色彻底黑了！
　　喻淮旭正准备拍拍小手庆祝一番，却见他父皇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眸中隐隐透出几分锐利。
　　瞧见这个摄人的眼神，喻淮旭不由得想起前世顽皮，逃学偷跑出宫，被父皇毫不留情地命人杖责三十的事儿，顿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他生怕这世的屁股又遭了殃，余光瞥见进来的钱嬷嬷，忙将小嘴一憋，放声哭了出来。
　　钱嬷嬷闻声步子急了几分，进了内间，瞧见他家王爷阴沉的面色和脏污的衣裳，再看小公子号啕大哭的模样，顿时了然。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把将旭儿抱起来安抚着，还不忘对誉王道：“小公子还小，调皮也是寻常，王爷莫放在心上。”
　　碧芜方才沐浴完，就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匆匆穿好寝衣便赶了过来。
　　一进屋，便瞧见了这一幕。
　　她看向钱嬷嬷道：“将小公子带下去吧。”
　　钱嬷嬷福了福身，忙抱着旭儿快步退下了，生怕誉王一怒之下会责罚他家小公子似的。
　　碧芜扫了眼誉王被弄得脏兮兮的衣袍，着实有些讶异，前世旭儿虽也调皮，可从来没这样做过，更别说是对誉王了。
　　如今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誉王因旭儿并非亲生，对他有几分不好，才让旭儿一气之下做了这样的事。
　　碧芜朱唇微抿，也不知究竟为何，只想着往后还是别让旭儿同誉王待在一块得好。
　　她在心下低叹了一声，上前道：“殿下衣裳脏了，还是快些去侧屋沐浴更衣吧。”
　　誉王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少顷，只道：“孩子顽皮，若不趁早好好教养，只怕日后坏了性子。”
　　碧芜闻言一颔首，“是，臣妾谨记，定会好生教养旭儿，不给殿下添麻烦。”
　　看着她这副疏离又恭敬的模样，誉王心下颇有些不是滋味，因如今旭儿“不是”他的孩子，他甚至不能以父亲的身份多置喙几句。
　　而她显然也不愿他多管。
　　誉王起身离开，踏出里间的一刻，唇间露出些许自嘲的笑。
　　碧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瞥了眼床榻的方向，出声唤来银铃，在她耳畔吩咐了两句。
　　小半个时辰后，誉王再回正屋，便见屋内只余碧芜一人。
　　烛火幽暗，勉强能映出屋内的情形，她倚着引枕斜卧着，单薄的寝衣勾勒出她纤秾有度的身姿，她正幽幽将榻桌上剥开的蜜橘往嘴里送，轻纱滑落，露出一小截皓若凝脂的藕臂和肩颈来。
　　誉王眸色沉了几分，他提步上前，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问：“甜吗？”
　　碧芜不答，只嫣然一笑，贝齿咬下蜜橘，饱满的汁水在口中溅开，她抿了抿唇，艳红的朱唇登时染上一片水色。
　　末了，她才用纤柔的指尖掰开一瓣蜜橘，递到誉王面前，声儿若山泉般清澈动听，“殿下可要尝尝？”
　　她并未刻意做出妩媚的举止，却处处香·艳勾人心魄，誉王唇角微勾，俯身去咬她捏在指尖的蜜橘。
　　然在他的唇触到蜜橘前的一瞬，却倏然转了弯。
　　碧芜眼见他靠近，遒劲有力的手臂强硬地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稍一使劲，两人便几乎贴在一块儿。
　　男人身上熟悉的青松香扑面而来，掌心滚烫的热意透过单薄的寝衣流窜到她的四肢百骸，令她的呼吸都凌乱了些。
　　看着誉王幽沉的眸色，碧芜定了定神，朱唇微抿，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缠住了男人的脖颈，她强作镇定道：“殿下，这儿太凉了，去榻上好不好……”
　　誉王静静看了她半晌，淡然地启唇道了句“好”，旋即一把将小榻上的美人打横抱了起来。
　　从这儿去床榻，也不过十余步，然就这一会儿工夫，怀中人都不是很安分，竟有意无意用手指在他胸前划着圈，甚至一点点往小腹的方向而去。
　　一股子麻意窜上背脊，誉王呼吸更沉了几分，他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然在看到上头的两床衾被后，剑眉蹙起，不由得缓缓向碧芜看去。
　　碧芜眨了眨眼，却作一副无辜模样，“臣妾今日身子略有些不适，殿下既说喜欢臣妾，想来定也不会强迫臣妾吧？”
　　誉王沉默少顷，无所谓地笑了笑，可声音里的哑意却是掩盖不住，“自然，王妃的身子要紧。”
　　闻得此言，碧芜感激向誉王投去一眼，“多谢殿下，那臣妾便先歇下了。”
　　她说着，还真自顾自钻进了里头的衾被里，倒头睡下了。碧芜背对着誉王而躺，将衾被裹牢了些，唇角上扬，忍不住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誉王站在床榻边，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衾被，亦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原就觉得她今日不对劲，还想着她究竟要如何，看来这便是她的伎俩了。
　　故意勾起了他的火，却又对他置之不理，让他独自在那里煎熬，怕不是在报复他昨日的威胁。
　　果然，再温顺的猫也会有伸出爪子反击的一日。
　　碧芜虽是佯装睡着，却是时时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少顷，便听窸窸窣窣的声响，当是誉王掀开衾被上了床榻。
　　她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她还是头一回如此耍他，自然也掺着几分惧意，但现下见他反应不大，这才放下心来。
　　她阖上眼，然不待睡意上来，一股凉意从衾被的缝隙间钻进来，她忍不住一个哆嗦，紧接着便觉滚烫的大掌缓缓落在了她的后腰上。
　　“王妃可睡了？”
　　醇厚低哑的声儿自身后传来，碧芜并不理会，闭着眼，权当自己睡着了。
　　然落在后腰上的大掌却不罢休，先是在她腰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揉了几下，他掌心滚烫，如火燎原很快燃了她全身。
　　碧芜死死咬住唇，额间都被汗湿了，她没想到，才不过隔了一夜，这人竟长进了这么多。
　　她的身子本就敏感，哪里禁得住他这般撩拨，忍了好一会儿，到底从唇间泄出一声娇吟。
　　这声儿虽是不大，可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规律的大掌顿时止了动作，碧芜已是装不下去了，她窘迫不已，索性直接转过身去，却正好撞进他怀里。
　　誉王顺势揽住她的腰，旋即浅笑着道：“王妃醒了？”
　　他笑得好似全然不知情，碧芜却忍不住腹诽，以他的武艺，只怕一开始便晓得她是在假寐。
　　本以为他今夜真会放过自己，原是她太天真了些。
　　她竟是给忘了，他向来记仇，她耍了他，他表面不动声色，却还不是默默以同样的方式加倍奉还。
　　看着他面上的笑意，碧芜越想越气，又不甘心就这么欺负被他欺负，索性咬了咬牙，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他道。
　　“臣妾知道殿下难受，其实……倒也不是臣妾不愿意，只是殿下……着实是差了些，让臣妾难受了。”她顿了顿，还不要命地加了一句，“也不知夏侍妾从前是如何忍受殿下的。”
　　碧芜知道，男人的自尊心强，尤其是在那一方面，更是容不得丝毫质疑，她这般嫌弃他，她就不信他还愿意继续。
　　誉王闻言，剑眉的确蹙得更深了些，可看着面前演技拙劣的美人，他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心思。
　　她显然是想激怒他，可她不知，她这般举止不但不会得偿所愿，反而会适得其反。
　　前夜她的主动曾令他生出难抑的怒意，对于这般情·事，她竟未露出丝毫生涩，好似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一般。
　　可那人会是谁？难道是她口中所谓“孩子的父亲”？
　　但梅园那晚后，他分明在被褥上发现了落红，她又是如何与那个人……还是说，那根本不是落红。
　　只要想到曾有旁的男人碰过她，心下的怒火便似潮水一般奔涌而来，他受不了的并非她的拒绝，而是她一回回拿他与那人相提并论。
　　那人真就这么好吗！
　　誉王努力抑制怒火，勾了勾唇，笑道：“本王既让王妃不满意，多练练不就好了。”
　　这话着实让碧芜懵了懵，她还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天旋地转的一瞬，二人的位置彻底翻转过来。
　　身下，男人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不如，王妃教教本王。”
　　碧芜刚想拒绝，谁料男人竟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腰，她忙捂住自己的嘴，险些喊出了声儿，可心底的痒意却是因此再一次蔓延开来。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男人微敞的寝衣间露出的紧实胸膛，蓦然觉得他的提议倒也不错，前世，她何来的机会以这般姿势反击回去。
　　何况，如今不止他难耐，她亦是教他撩拨得浑身发烫，那便只好再借用他一回。
　　她忍着羞，清咳一声道：“若臣妾教的不好，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誉王嗅着她身上清雅怡人的香气，喉结微滚，哑声道了句“定不嫌弃”。
　　守夜的银铃提着烧好的热水自正屋门口经过，却听里头传来“砰”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落的声响，她疑惑地顿住步子，没一会儿，便听急促的“吱呀吱呀”声久久不息，她凝神听了半晌，倏然意识到什么，一股热意陡然窜上面颊，忙疾步往耳房去了。
　　翌日天未亮，守在外头的银铃便见誉王推门出来，想起昨晚的事儿，她又忍不住红了脸，忙垂下脑袋，恭敬地施礼。
　　幸得誉王并未发觉她的异样，只低低“嗯”一声，道了句“王妃昨夜累了，莫要打扰她”，提步往院门口去了。
　　康福正在垂花门外候着，远远见誉王出来，忙殷勤地迎上去，却不由得愣了一瞬，只觉他家殿下今日格外神清气爽。
　　他往雨霖苑内深深看了一眼，登时明白过来，凑近誉王，笑眯眯道：“不知昨日奴才给殿下寻的那些个书，好不好使？听卖书的人说，那些可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呢。”
　　誉王垂眸看向笑意盈盈的康福，并未答他，只淡淡道：“自去库房挑两件喜欢的，便当是本王赏你的。”
　　“是，多谢殿下赏赐。”康福顿时喜笑颜开。
　　倒也不枉他跑遍了大半个京城寻了那些书，他原还以为他家殿下本应是对那事极为冷淡之人，不曾想原也懂得这些个夫妻情趣。
　　真好，看来，要不了多久，府里又会添小公子或小郡主了。
　　那厢，直近巳时，碧芜才幽幽醒转，她挪了挪身子，只觉腰酸得厉害，像是要折了一半，想是昨夜强撑的结果。
　　她在心下暗骂了誉王几句，才努力支起身子，朝外唤了一声。
　　很快，小涟和银钩便推门进来伺候，乍一看见屋内的狼藉景象，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得咋舌。
　　原摆得好好的绣墩此时翻转在地；檀木圆桌上的桌布亦被扯偏了大半，上头的茶壶茶盏东倒西歪，可怜地挤在桌子边缘，几欲坠落；地上还有凌乱的，似还被扯坏了的衣衫和一条窝在一块儿的衾被。
　　瞧见小涟和银钩惊诧茫然的模样，碧芜才回过神来，细细打量起屋内的情形，昨夜的种种亦悉数浮现在眼前。
　　昨夜，她原本是想好好掌控局势的，可无奈没一会儿便没了气力，反教他抓住机会翻身压在了下头。也不知这人怎的突然开了窍，折腾了两回还不够，竟是将她抱下了床榻，再继续换地方折腾。
　　想起那一幕幕，她顿时羞得垂下脑袋，哪里还敢看她们的眼睛。
　　银钩打起床帘，要伺候碧芜起身，然看看她肩颈上从未见过的红痕，却是倏然一愣。
　　再看这满屋的狼藉，猛地恍然大悟，她拧了拧眉，露出些许担忧，少顷，嗫嚅道：“王妃，是不是殿下他……他打您了？”
　　碧芜闻言深深看了银钩一眼，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屋里这几个丫头都未经人事，哪里懂得这些，可她一时也实在难以开口解释。
　　难道告诉她，他们昨夜真的打架了，还打得万分激烈，从床榻上，打到床榻上，最后又回了床榻。
　　不过，她虽被弄了满身痕迹，誉王也好不到哪儿去，怕是教她用指甲在背上划破了好几道。不过，她的确也从中尝到了些滋味，算不得是输了。
　　她浑身酸疼，只能任由银钩和小涟伺候着起身，待洗漱梳妆罢，就听婢子来禀，说孟太医来了。
　　孟太医虽不像先前她有孕时来得那般勤了，但也时不时会来誉王府，给她和旭儿请平安脉。
　　听得此言，碧芜忙让人将孟太医请进来。
　　孟昭明被婢子引着入了花厅，头一眼见到碧芜便觉出了异样，他按例为碧芜探脉，而后面色如常道：“王妃如今身子一切都好，只不过，王爷和王妃虽都还年轻，但平日也得注意克制才是，不然恐是伤身啊！”
　　碧芜闻言面上一窘，再看银铃和小涟亦是一副尴尬的模样。
　　她思忖半晌，抬手挥退了两人，默了默，旋即认真地看向孟太医道。
　　“敢问孟太医，可否为我开一些避子的汤药？”
　　作者有话说：
　　表面：老婆教教我
　　私下：疯狂补课


第61章 
　　舅舅
　　孟昭明闻得此言,不由得惊了惊，他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只见过费尽心思要怀上子嗣的妃嫔,却是未见过主动喝避子汤的。
　　瞧着誉王妃脖颈间隐隐的红痕,誉王与誉王妃的感情应当不错，缘何这夫妻二人接连两日，轮番同他讨要避子的药方。
　　见孟昭明蹙眉似有所惑，碧芜抿了抿唇道：“虽说旭儿已经一岁了，但妇人生产犹如走鬼门关，当初在阎罗殿前走过一遭的事仍令我心有余悸，实在没准备好再要一个孩子。便想着还是等旭儿再大一些,考虑此事也不迟。”
　　她这话的确没骗孟昭明，不过缘由她只告了一半。
　　难产之事的确令碧芜生了惧意,只要回忆起此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仿若要将她生生撕开的剧痛,然她不想再生一个孩子，不单单是因着如此。
　　旭儿还小,若她再有孕,对旭儿的关心必然会被匀去几分，而且正如她自己说的，自古妇人生产犹如走鬼门关,能顺利生下旭儿已算她命大，可下一次她还能这般幸运吗？
　　如若她死了,旭儿该怎么办，她拼命努力生下他便是为了改变他前世的命运,而她就这般撒手而去,谁能知晓旭儿会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孟昭明自是不知碧芜在想什么,不过觉得她说的这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
　　如今誉王身边只王妃一人，也无旁的女子，且王妃已然生下了一个小公子，誉王后嗣无忧，一时间也不必急于生孩子的事儿，王妃既是害怕暂时先不要也没什么大碍。
　　只是......
　　虽知晓了缘由，孟昭明却仍显出几分为难。
　　碧芜见状，又道：“孟太医只管开方子便是，此事我定会亲自禀明殿下。”
　　孟昭明闻言，沉默半晌，才恭敬道：“是，臣遵命。”
　　孟太医临走前当真留下了方子，待他走后，碧芜唤来小涟，让她速速拿着方子去药铺抓药。
　　小半个时辰后，小涟端着黑漆漆的汤药呈到了她面前，碧芜一刻也不敢耽误，忙端起药碗。
　　然才尝了一口，碧芜倏然愣住了。
　　这汤药的滋味她太过熟悉，因她前世喝了太多这样的汤药，那是每每被召后，必会呈到她面前的，康福口中的“补药”。
　　果然，前世，他给她喝的就是避子汤。
　　他压根不想让她怀上他的孩子，或是觉得她不配吧。
　　碧芜朱唇微抿，露出些许苦笑，旋即眼也不眨，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旭儿今日醒得很早，吃了碗鸡丝粥和半个鸡蛋，教孟太医把了脉后，就由钱嬷嬷抱着在花园里逛了一圈。
　　回了雨霖苑，钱嬷嬷还同碧芜道了此事，夸小公子越发懂事了，晨起自己试着穿衣，不但早膳自个儿用勺子舀着吃的，连散步都不愿人抱着。
　　碧芜很是欣慰，这世的旭儿仿佛比上一世学得更快，才不过几日的工夫就又学会了好些简单的话，离将话说利索当是不远了。
　　她与旭儿玩了好一会儿，待到午后，着实觉得有些累，便让姜乳娘将旭儿抱走。她原想自己在小榻上盖着衾被睡上小半个时辰，不曾想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午晌了太久，待到晚间，便没了什么睡意，碧芜倒也没睡的打算，只坐在小榻上看着闲书。
　　直到过了一更，才听外头响起小涟恭敬的声儿，碧芜放下书册，抬眸看去，只见誉王阔步踏进来。
　　看到碧芜还坐在小榻上，并未歇下，誉王稍显诧异，柔声问：“王妃还未睡？”
　　“臣妾在等殿下。”碧芜如实答。
　　眼见誉王在她身侧坐下，她低声道：“今日孟太医来府中请平安脉了。”
　　誉王闻言蹙了蹙眉，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可是王妃或旭儿身体有异？”
　　“那倒不是。”碧芜咬了咬唇，嗫嚅半晌，“臣妾今日……同孟太医讨了避子汤。”
　　她话音方落，便见他双眸微眯，剑眉蹙起，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她今日同孟太医说的并非假话，她从一开始便打算向誉王坦诚此事。
　　她知道，孟太医是誉王的人，不可能真的为她保守秘密，与其将来东窗事发，不若一开始便让他知晓此事。
　　看着她小心翼翼试探他的模样，誉王强压下心底漫上来的怒意，淡淡地看着她继续解释道：“臣妾生旭儿的时候，吃了不小的苦头，差点就没了命，那痛苦的滋味如今还历历在目，臣妾实在是害怕，不敢再有孕了。”
　　他看得出她这话不算撒谎，可却没全然对他说实话。
　　他想，她讨要避子汤的理由，其中之一，便是不想再有他的孩子吧。
　　誉王内心波澜起伏，可面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笑了笑道：“王妃既是害怕，不生便是。”
　　他顿了顿，大掌缓缓落在她的脸上，粗糙的指腹在她柔软的朱唇上轻轻摩挲着，“毕竟本王也不舍得王妃这么快有孕。”
　　看着誉王幽沉的眸光，碧芜自是晓得他这话的意思，她双眸垂了垂，旋即抬手，落在了男人腰间的玉带上。
　　可还不待她解开，却是倏然被按住了手，下一瞬，身子一轻，竟是被打横抱了起来。
　　誉王将她放在床榻上，俯身一下堵住了她的朱唇。他的动作很用力，好似泄愤一般，要攫取她口中所有的空气。
　　碧芜被他吻得难以呼吸，只得无措地揪住他的衣襟，许久，才见誉王缓缓退了开来。
　　他眸光灼热，盯着她看了半晌，并未继续，只道：“本王今夜还有些事儿要处置，需回雁林居去，王妃早些睡吧。”
　　他正欲起身离开，碧芜却一下拉住他的衣袂，急急唤了声“殿下”。
　　誉王止住动作，“怎么了？”
　　碧芜薄唇微抿，“臣妾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回安国公府了，想来祖母也很惦念臣妾和旭儿，过两日，臣妾想带着旭儿回安国公府一趟。”
　　“那便去吧。”誉王想也不想道，“本王会命康福备一份厚礼，届时王妃一并带去。”
　　“多谢王爷。”碧芜恭敬道。
　　誉王瞥了眼她寝衣间泄露的春光，白皙诱人，似还散发着一股幽香，他喉结微滚，但还是起身离开了，踏出雨霖苑的步子多少显得有些仓促。
　　食髓知味，他对她的贪欲远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可怕，再待下去，他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忍得住。
　　得了誉王的应允，三日后一早，待小厮将东西都搬上了车，碧芜才将旭儿抱上去，一道往安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碧芜倒还好些，只看着旭儿由姜乳娘抱着趴在车窗前，一副兴奋又满怀期待的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
　　看着沿途的风景，一想到要去母亲的娘家，喻淮旭如何能不喜，自他懂事起，萧家败落，他那位大舅舅已然战死，虽从他父皇口中知晓了母亲与萧家的关系，但他到底不可能认，可这一次去，他可是名正言顺地去自己的外祖家。
　　马车驶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了安国公府门口，碧芜下了车，便见萧老夫人已由周氏扶着在门口等了。
　　“祖母。”碧芜忙从姜乳娘手中抱过旭儿，快步便萧老夫人走去，“外头冷，祖母待在屋里便好，怎的在这里等。”
　　“这不是为了早些见到你和旭儿吗。”萧老夫人笑盈盈地看向碧芜怀中的旭儿，还未伸出手，却见旭儿将整个身子倾过来，主动往她怀里去。
　　看到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喻淮旭倍感亲切，前世，他曾见过萧老夫人一回。
　　那回他偷溜出宫，想同他那伴读萧鸿笙一块儿去看花灯。他乘着马车去了萧府，正巧碰见了萧老夫人。
　　她信了他撒的谎，真以为他是萧鸿笙的好友，还命人拿出最好的点心招待他。
　　那一日的事令喻淮旭记忆犹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老妇人让他感到格外亲切，可惜等他知晓真相时，萧老夫人已然驾鹤西去，甚至都未来得及等他喊一声“曾外祖母”。
　　萧老夫人看着这般情形，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顺势一把将旭儿抱了过来。
　　“哎呀，这孩子倒是聪明，是还记得母亲你呢。”周氏在一旁道。
　　“是啊，当真聪慧，和小五小时候啊一模一样。”或是年岁大了，抱着这个一岁多的孩子，萧老夫人竟觉得有些沉甸甸的，不由得感慨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小五回来认亲的事儿仿若还在眼前，一眨眼竟是两年过去了。”
　　闻得此言，喻淮旭不由得愣了一瞬，从平日里钱嬷嬷她们的交谈中，他知晓这一世他母亲已然成了安国公府的嫡女，却并不知原是他母亲是自己来认的亲。
　　当真奇怪，也不知他母亲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世，找上安国公府的。
　　喻淮旭自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收了思绪，任由萧老夫人抱着。
　　没一会儿，见萧老夫人似有些抱不动了，碧芜忙寻了个由头，将旭儿重新接过来，几人欢笑着一道入府去。
　　待去了萧老夫人的栖梧苑，周氏差婢子去西院禀报一声，说今日家中有客来，让萧鸿笙不必去学堂了，来栖梧苑见过贵客。
　　一柱香后，便见那婢子跟着萧鸿笙来了。
　　碧芜极少见着萧鸿笙，因萧鸿笙身子不好，周氏心疼他，平素除却去学堂，总让他待在西院别外出，不过今日见着，碧芜倒觉得他面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笙儿，过来，快来见过你二姐姐。”周氏忙朝萧鸿笙招了招手。
　　萧鸿笙快步过来，冲碧芜一施礼，“见过二姐姐。”
　　“自家人哪需这些礼数。”碧芜一把将萧鸿笙拉起来，待他站直了身子，才发现萧鸿笙已然快到她胸口了，“笙儿也快有六岁了吧。”
　　“是啊。”萧老夫人道，“笙儿和旭儿一样，当初都生得艰难，皆是不足月而生，没想到如今都这么大了。”
　　不知怎的，萧老夫人看着孙儿和曾孙儿，今日格外爱感慨。
　　碧芜闻言抿唇笑了笑道：“孩子都大得快，或许再不久，他们便都能孝顺祖母您了。”
　　萧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乐了，“那也得我老婆子活久一些才好。”
　　几人说话间，却听周氏“哎呦”了一声，便见旭儿竟是挣扎着从碧芜怀中下来，快步向萧鸿笙跑去，竟一下扑进了萧鸿笙怀里。
　　看着亲热地对着自己笑的孩童，萧鸿笙一时不知所措，碧芜忙上前，蹲下身对旭儿道：“快，叫舅舅。”
　　听得这个称呼，喻淮旭着实愣了一下，前世他与萧鸿笙一块儿长大，他在自己身边当了六年的侍读，光记得萧鸿笙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多，却是忘了，按辈分来论，眼前这人还真是自己的舅舅。
　　他强忍住那股怪异的感觉，还是乖乖顺着碧芜的话，张开嘴，可发出来的声儿却不大像“舅舅”，旁人听着，就像他只是“啊呜啊呜”了两下。
　　虽说口齿不清，但萧鸿笙也知晓他是在唤自己，小脸顿时涨红了，哪里敢应这个小外甥的话。
　　周氏见状，蹙了蹙眉，快步上前道：“笙儿，你怎的回事，小公子唤你，你也不懂回应，怎的这般没规矩。”
　　萧鸿笙抿了抿唇，听得这话，将脑袋垂下去了。
　　他这副模样，着实让喻淮旭觉得有些陌生，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萧鸿笙这番拘谨怯懦的样子了，遥记前世，他这位小舅舅刚进宫时，好似也是这般。
　　萧鸿笙进宫时，喻淮旭才不过五岁，乍一听说父皇为自己挑了个伴读，可谓兴奋不已，然谁知翌日见到人，却全然不是他想象的样子，这个长他四岁的哥哥看上去病怏怏的，低眉垂首，沉默寡言，不论他说什么，他都是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从不敢多说半句。
　　喻淮旭觉得无趣极了，他想要的是玩伴，而非一个听话的奴才，萧鸿笙才来过三四日，他便忍不住跑到父皇面前，说想换个伴读。
　　父皇却是拒绝了他，只说萧鸿笙是最适合他的伴读，若现在将萧鸿笙换了，他日后定是会后悔。
　　喻淮旭却是不服，旋即便听他父皇有意无意道，萧鸿笙战死的堂兄和他的祖父曾祖父都是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之辈，萧鸿笙亦是如此，也是将来能当大将军的人才，不信明日可带着他去演武场试试身手。
　　听得这话，喻淮旭难免生了好奇，还真照他父皇的话去做了。
　　再后来，他便发现自己被父皇给骗了，虽说萧鸿笙的那几箭的确箭箭中靶，可喻淮旭细问之下，才发现他根本未曾使过弓箭。
　　负责保护他们安全的御林军统领闻言亦是大吃一惊，连声夸赞萧鸿笙有箭术天赋，不愧为将门之后。
　　也是自那时候起，萧鸿笙便似变了个人一般，眸中有了光亮，或也是因为当时还是乳娘的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才渐渐去了拘谨，与喻淮旭亲近起来。
　　两人独处时，萧鸿笙曾偷偷告诉过他，他将来很想成为兄长祖父那样驰骋沙场，为国尽忠的大将军，可他是家中独子，是萧家唯一的血脉，母亲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并不愿他去涉险。
　　萧鸿笙虽心怀壮志，却是左右为难，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萧老夫人去世，萧鸿笙被他父皇偷偷召进了御书房，再出来时，他眸色坚定，告诉喻淮旭，他要去西北边关从军了。
　　喻淮旭一开始并不知萧鸿笙突然改变主意的理由，只依依不舍，亲自送萧鸿笙离开。
　　直到他知晓了母亲身世的真相，紧接着接连听闻萧鸿笙在西北立战功之事，才明白过后，他父皇是想借萧鸿笙来重新扶持萧家。
　　毕竟若是从科举，走寻常仕途，萧鸿笙也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所谓富贵险中求，唯有上战场，立战功，才能早日令萧家复归往日荣光。
　　不过萧鸿笙后来究竟如何了，喻淮旭始终想不起来，与萧鸿笙在一起的记忆，就只停留在他十三岁起，萧鸿笙回京的那一次，两人一道在皇宫演武场比箭术的情景。
　　见萧鸿笙听得周氏这话耷拉着脑袋，喻淮旭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外头道：“玩，玩……”
　　碧芜闻言，笑道：“今儿天不错，便让两个孩子一块儿出去玩吧，小孩子嘛，生性贪玩，总闷在屋里到底不好。”
　　周氏见旭儿这般喜欢萧鸿笙，自是高兴，心底亦存了些攀附的意思，哪里会不同意，反而催促道：“笙儿，快带着小公子出去玩，你可得小心些，要时时护着小公子的安全，知道吗？”
　　萧鸿笙点了点头。
　　碧芜见状也低身摸了摸旭儿的脑袋，嘱咐道：“旭儿，要好生听舅舅的话，莫要调皮。”
　　旭儿乖巧地“嗯”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萧鸿笙往外走。
　　碧芜示意姜乳娘和银铃跟在后头，看着他们走远，才坐下来同萧老夫人和周氏一道话家常。
　　萧鸿笙带着喻淮旭往安国公府的花园而去，一路上，他都紧紧牵着喻淮旭的手，不敢松开。
　　两人才走到一半，萧鸿笙却是倏然停了下来，展颜一笑，高兴地提声喊了句“大哥哥”。
　　他口中的大哥哥还能有谁，自然是喻淮旭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舅舅。
　　眼前一人在他们跟前站定，喻淮旭抬首望去，便见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面若冠玉，清隽儒雅，他俯身温柔地看着他道：“旭儿来了。”
　　看着这个眉眼与自己的母亲有四五像的男人，或是因为太激动，方才还口齿不清的喻淮旭，竟是对着萧鸿泽清清楚楚地唤了一声“舅舅”。
　　听得这声儿，萧鸿泽倏然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有一人提步上前，在萧鸿泽身侧站定。
　　因个子矮，喻淮旭方才并未发现，原来萧鸿泽身后还有一人。
　　此时，这人面色沉冷，双眸紧紧盯着他，隐隐透出些许不悦。
　　喻淮旭亦是回看那人，他眨了眨眼，颇有些不明所以。
　　他父皇这又是教谁惹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誉王内心os:小兔崽子，连舅舅都会喊了，就是不会喊爹


第62章 
　　多余
　　还不待喻淮旭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身侧的萧鸿笙颤颤巍巍道：“参见誉王殿下。”
　　萧鸿笙没怎么见过他这位身为王爷的二姐夫，今日瞧见他黑沉的面色，和通身散发出的威仪,不由得心生惧意。
　　誉王许是看出萧鸿笙的害怕,很快敛了怒意，点了点头，转而浅淡一笑，问：“这是要上哪儿去？”
　　萧鸿笙讷讷答：“二姐姐和母亲让我带着小公子去外头逛逛，我们正要去花园呢。”
　　两人说话间，喻淮旭已悄悄撒开萧鸿笙的手，颠颠地往萧鸿泽跑去。
　　然还未走几步,就被身后的大掌骤然拽住了衣领，怎也动不了了。
　　他不满地“呜呜”了几声,却是被强硬地一把抱了起来，誉王含笑看向萧鸿泽道：“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到底不放心,不若我们跟着一道去花园吧。”
　　萧鸿泽自是不会反对，他颔首道了声“是”,让小厮赵茂去同萧老夫人禀一声,再命人拿贯耳壶和箭矢来，好与孩子们一道玩投壶。
　　被誉王抱在怀中的喻淮旭却很不安分，他扭过身子,趴在誉王肩上，看向走在后头的萧鸿泽。
　　前世,他曾听他父皇提及过许多次他这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大舅舅,可惜他懂事时,萧鸿泽已然战死,他并没有机会一睹他这位大舅舅的真容。
　　如今抓着机会，定是要好好瞧个仔细。
　　方才乍一眼看只觉得萧鸿泽生得儒雅，细看之下，才发现他这位大舅舅身上压根没有寻常大将军的戾气和迫人的威严，不晓得的，怕还以为他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儒生，也不知萧鸿泽这般外表温润的人是如此在战场上提着刀剑大杀四方的。
　　见自己这位小外甥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萧鸿泽着实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薄唇微抿，冲旭儿淡淡笑了笑。
　　看着这和煦的笑，喻淮旭登时对这位自己前世便尊敬不已的大舅舅好感倍增，止不住又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唤了声“舅舅”。
　　他才唤完，就觉抱着他的人步子一滞，旋即将他往上颠了颠。
　　喻淮旭疑惑地侧首看去，便见誉王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会儿，誉王才缓缓将视线移开。
　　喻淮旭一开始未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
　　别看他父皇表面淡然，可透过那双幽沉的眸子，他仿佛看见他父皇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道：“臭小子，谁都会喊，就是不喊爹。”
　　喻淮旭扁了扁嘴，不作理会，权当没看明白他的意思。
　　那厢，栖梧苑。
　　赵茂将萧鸿泽的话传达给了萧老夫人，萧老夫人微微颔首，道了句“知道了”，而后看向碧芜道：“誉王殿下要来的事儿怎不提前与祖母说一声，祖母毫无准备，怕不是要失了礼数，冒犯了殿下。”
　　碧芜也没想到誉王会来，他近日有些忙，而且也确实未对她说过自己会来的事儿。
　　“殿下先前似是并未打算过来，许是一时兴起，也未同孙女讲。”碧芜安慰道，“殿下宽厚，想是不会在乎这些，祖母不必担忧。”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倒也是了，几位王爷皇子中，就数誉王性子最好，应当不会计较太多，虽是如此，但萧老夫人还是吩咐刘嬷嬷让膳房再多准备几道好菜。
　　几人坐了一小会儿，便见刘嬷嬷回来，身前还多了一人，那人还未进屋，就兴高采烈地唤道：“祖母，母亲！”
　　萧老夫人原还未认出来人，可听到声儿，顿时笑道：“呦，这是盈儿回来了。”
　　“是盈儿回来了，真是的，这丫头回来也不知提前说一声。”周氏虽嘴上嘟嘟囔囔，但还是难掩喜色，早已站起来迎。
　　萧毓盈迈进正屋，拉住周氏的手，余光瞥见一侧的碧芜，惊讶道：“二妹妹也在？”
　　“是啊。”萧老夫人道，“你们姐妹俩就跟说好了似的，齐齐回了娘家，哪还有比这更巧的事儿啊。”
　　萧毓盈闻言与碧芜对视一眼，不由得笑起来，“定是我和二妹妹心有灵犀，才能一块儿回来看望祖母呢。”
　　屋内登时欢声笑语一片，吃了半盏茶，萧老夫人瞥了眼萧毓盈平坦的小腹，状似无意般问道：“盈儿，你与柏晏近来可都好？”
　　听得此言，萧毓盈唇间的笑意微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答道：“自然是好的，夫君事事顺着孙女，孙女的日子过得着实畅快呢。”
　　“那便好。”萧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你与柏晏成婚也快一年了，你二妹妹的孩子都一岁多了，你与柏晏也该好生抓紧，趁早生个孩子才是。”
　　萧毓盈咬了咬唇，脸都红了，“孙女自也是很想要孩子的，可祖母，这事儿只能顺其自然，急不得。”
　　见她这般羞赧模样，萧老夫人忍不住勾起唇角，宠溺道：“好，好，祖母不催你，不催你便是。”
　　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碧芜到底放心不下旭儿，起身同萧老夫人告了一声，周氏也借故拉着萧毓盈一块儿离开了。
　　周氏带着萧毓盈去了西院，遣了一众仆婢，说起了体己话来。
　　方才旁人没发现，周氏却是一眼就觉出了萧毓盈的异样，她担忧地蹙紧了眉头，拉起萧毓盈的手道：“你同娘道实话，是不是那个唐柏晏对你不好了？”
　　“没有，娘。”萧毓盈知晓周氏不喜唐柏晏，无奈道，“夫君他真的待我极好！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他统统会满足我，也能容忍我的脾性，从未对我凶过一句。”
　　周氏却是不大信，“你莫诓我，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有没有撒谎我还能不晓得，方才在你祖母屋里，听到唐柏晏，你面色显然不对。同母亲说，是不是他待你不好？你莫怕，尽管说出来，自有母亲帮你，你祖母和你大哥哥定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娘……”萧毓盈叹了口气，“真没有，就是……”
　　见她眼神飘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氏忙紧张地追问：“就是什么？”
　　萧毓盈抿了抿唇，似是觉得此事难以启齿，迟疑许久，才道：“就是……就是夫君他性子冷淡，似乎都不大愿意与我同房。”
　　周氏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闻得此言不由得松了口气，“那唐柏晏看起来就是个木讷的人，对那事儿冷淡些，倒也不奇怪，怎的，你们平时七八日才有一回？”
　　萧毓盈缓缓摇了摇头，这毕竟是夫妻的房中事，见周氏这般坦然地问她，萧毓盈多少有些羞窘，她沉默半晌，才伸出两根手指，同周氏比了比。
　　“二十日？”周氏不由得秀眉蹙起，对新婚夫妇而言，二十日才一回，确实是少了些。
　　谁料萧毓盈仍是摇头，少顷，才从喉咙里挤出声儿，“是，两月一回。”
　　“两月！”周氏惊呼出声。
　　她蓦然明白她这女儿为何会为此事担忧了。新婚夫妇一旦尝了滋味，哪一个不是整日如胶似漆，不愿分开的，且她这女儿虽不能说是国色天香，但也是花容月貌，在京城中算是数得上号的美人，怎的偏偏那个唐柏晏就没甚兴趣呢。
　　周氏面露忧愁，旋即想到什么，靠近萧毓盈，压低声儿小心翼翼地问道：“莫不是那唐柏晏……有什么问题吧？”
　　萧毓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头便恍然大悟，不由得臊红了脸，她垂下脑袋支支吾吾，“应是没有吧。”
　　两人自成婚后虽没有几回，但每回时间都挺久的，他在那方面当是没什么问题才对。
　　“那就是你们都太生涩，放不开，才体会不到滋味。”周氏俯身在萧毓盈耳边道，“听娘的，要不试试这法子……”
　　萧毓盈仔细听了半晌，这下连耳根都红了个透，“这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再这般下去，你怕是难怀上孩子了。”周氏定定道。
　　萧毓盈绞着帕子，垂眸若有所思。
　　如今看来，似乎也只能这般了。
　　此时，誉王和萧鸿泽正带着两个孩子在花园中玩投壶。
　　萧鸿笙一开始拘谨地厉害，根本放不开手脚，生怕自己投不好，教周遭看着的人笑话。
　　见他捏着箭矢，一副迟疑不知所措的模样，萧鸿泽忙上前道：“笙儿，这不过游戏罢了，也没人同你比，尽管玩便是，大可不必拘着。”
　　闻得此言，萧鸿笙才大着胆子瞄准壶口，将箭矢抛了出去。
　　没有尖锐箭头的矢擦着壶口而过，就只差了一点。
　　萧鸿笙看着掉落在地的箭矢，只觉可惜，但同时亦是信心大增。
　　他接连投了八箭，竟是中了一半，两支入了正中间的壶口，还有两支入了贯耳。
　　头一次投壶便能投成这般，着实令人意想不到，誉王见状不由得提步过来，摸了摸萧鸿笙的头，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笙儿这投壶的本事着实不错，不愧是将门之后，将来定不会逊色于你大哥哥。”
　　萧鸿笙教他这话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垂下脑袋，低低道了句“谢誉王殿下夸奖。”
　　一旁的喻淮旭听着这熟悉的话，难免想起了上一世，他父皇也是以这般方式诱骗萧鸿笙，然后一步步，让他心甘情愿上了战场。
　　也不知他方才说的话是不是出于真心，不过这一世萧鸿泽还在，他父皇当是不必利用萧鸿笙重新扶持起萧家，为他母亲认祖归宗做准备。
　　看他们都在投，喻淮旭到底也有些心痒痒，他费力从瓶中抽出一根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箭矢，迈着小短腿噔噔地跑到离贯耳壶不远的地方。
　　想起自己前世出众的箭术，喻淮旭信心满满地举起箭，对准壶口的方向用力一掷，眼看着箭矢嗖地被丢到了空中，却倏然在半空停下，直直坠落下来。
　　箭矢掉落的位置离贯耳壶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喻淮旭愣了一下，又颠颠往前跑了几步，捡起箭矢再次往前一扔，这回箭矢的确射中了贯耳壶。只不过它是直直砸在了壶身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竟是连口都没碰着。
　　他目瞪口呆地接受了自己如今身高力气不足，压根投不中的是事实。
　　正郁闷间，忽而有人往自己小手上塞了一根箭矢，旋即一把将他抱起来，往贯口瓶的方向而去。
　　待到了瓶边，耳畔倏然响起低沉熟悉的声儿，“旭儿也扔一个？”
　　喻淮旭转头看去，便见誉王眸色温柔地看着他，他倏然心下一动。
　　虽说前世，他父皇也会亲手教他骑马射箭，但在他有记忆以来，他父皇对他始终很严苛，不论是学业还是武艺上，从不对他放松半分。
　　如今看到这般笑意温润的父皇，喻淮旭着实有些讶异，他扭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贯耳壶，手一松，箭矢便精准无误地掉进了壶口里。
　　“我们旭儿真厉害！”誉王笑着夸赞道，语气轻柔就像是在哄他。
　　喻淮旭看向誉王，亦咧嘴笑起来。
　　碧芜抵达花园时，恰巧看见了这幕，远远见誉王抱着旭儿，父子两人相视而笑，她心蓦然生出奇怪的感受，似有一股暖流自心底淌过，不自觉止住了步子，对着那厢唇角轻扬。
　　喻淮旭看着眼前的誉王，觉得勉为其难唤他一声似乎也能接受，他张了张嘴，正欲喊一声“爹”，就见誉王倏然看向一侧，眸底笑意顿时更浓了些，“王妃怎么来了？”
　　见那厢注意到自己，碧芜缓缓提步上前，“听闻殿下来了，还与旭儿一道来园中玩，便来看看。”
　　碧芜说着，垂首看向那贯耳壶，
　　“这是在玩投壶？”
　　见碧芜双眸发亮，誉王凝视她半晌，问道：“王妃可要一道来玩玩？”
　　闻得此言，碧芜忙摇了摇头，“臣妾不会这个……”
　　前世，虽看过许多回投壶，但都只是看着主子们玩，她自己哪有什么机会去碰这些。
　　看到她眸光黯淡了一瞬，誉王往默了默，旋即定定道：“不会学也无妨，本王亲手教你。”
　　说吧，他将旭儿交给姜乳娘，转而自瓶中随意抽出一支箭矢，寻了个位置，从背后抱住了不知所措的碧芜。
　　男人的身子倏然贴近，那股幽淡的青松香霎时萦绕在鼻尖，碧芜下意识绷直了脊背，下一刻，柔荑却是被滚烫的大掌握住了。
　　“投壶简单，规矩也不复杂，王妃可看见那壶口和旁边的两个贯耳了，若箭矢投中壶口，便是两个筹码，而若投中贯耳，则是一个筹码……”
　　他低首柔声解释着，温热的气息喷在碧芜耳边，霎时将她耳尖染得通红，她心跳得厉害，甚至有些心猿意马。
　　讲解了一通后，誉王才道：“王妃可瞄准了？瞄准了便按本王方才所说的用力试试。”
　　碧芜轻轻点了点头，待誉王松开手，对着壶口的方向稍一使劲，便见那箭矢朝贯耳壶的方向飞去，竟是一下直直插进了右侧那个贯耳中。
　　“中了……”碧芜愣了一瞬，不由得喜笑颜开，折身一下抓住誉王的手，兴高采烈道，“殿下，我中了！”
　　看着她璀璨的笑颜和星眸中闪着的光，誉王薄唇微抿，低低应了一声，旋即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碧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反应过来，她羞红着脸正欲将手收回来，却觉大掌猛然握紧，牢牢将她的手裹在里头。
　　紧接着，便听誉王问道：“再来一箭，如何？”
　　看着他漆黑深邃的双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碧芜鬼使神差地一颔首，道了句“好”。
　　站在一旁儿的喻淮旭，眼巴巴地看着这幕，此时他父皇和母亲的眼中皆只有彼此，好半天了，竟一眼都没有匀给他。
　　他忍不住扁了扁嘴，啃了一口姜乳娘递给他的糕点，一瞬间，蓦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多余。
　　作者有话说：
　　喻淮旭：猝不及防被自家爹娘喂了一嘴狗粮


第63章 
　　调戏
　　在安国公府用了午膳,又坐了一个多时辰，碧芜才抱着旭儿同誉王一道回了王府。
　　而后几日，誉王很少会在雨霖苑留宿,碧芜本想同旭儿一道睡,旭儿如今却是不大愿意，更喜欢回东厢去，自个儿睡床，碧芜也不强求，想着旭儿大了，性子难免会变，就顺着他的意。
　　然往往睡到夜半醒来,常是发现誉王躺在身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也不知何时回来的。她不敢扰他，只安安静静地不动,佯作不知，也不挣扎。她向来体寒,即便是冬日燃着炭盆的屋里也仍是双脚冰凉,如今有一个男人抱着她，滚烫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身上，倒是能教她睡得更踏实些。
　　元宵前夕,永安帝诏令给百官赐假五日，以共度佳节。元宵当夜,宫中更是举办了隆重的宫宴。
　　因是团圆的日子，这场宫宴并未宴请百官,只众妃嫔、皇子公主及其他皇嗣们齐聚在一块儿。
　　誉王今日有些忙碌,近酉时才回了府,待誉王梳洗更衣完，匆匆入了宫，宫宴的宾客已悉数抵达。
　　朝华殿外架了鳌山灯棚，璀璨的灯火中，小皇子和公主及一众皇孙们正提着形状各异的灯盏，由内侍们跟着在广场上追逐打闹。
　　喻淮旭被碧芜抱在怀里，看着这幅热闹的情景，倏然想起前世来。那时整个宫中只他一个孩子，除了萧鸿笙外他几乎没什么玩伴，唯有宫宴时，同龄的孩子们进宫，他才有机会与他们一道嬉戏玩耍，但多数时候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他颇有些感慨地望着，直到被碧芜抱进殿中，到了永安帝跟前。
　　看着身着绣金龙袍，坐在高位上的男人，喻淮旭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此人来。因前世永安帝是在他五岁时驾崩的，故而他对自己这位皇祖父印象并不深，只觉他对他与他父皇始终态度冷淡，喻淮旭甚至怀疑他这位外祖父压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正思忖间，碧芜将他放下来，同誉王一道低身同永安帝施礼。
　　高位之上沉稳威仪的天子道了声“起来吧”，旋即在瞥见他的一瞬，薄唇微抿，竟是露出几分笑意。
　　“才不过半月未见，旭儿看起来竟又比先前大了许多。”
　　“谁说不是呢。”一侧的太后接话道，“这个年岁的娃娃，可谓一天一个样啊。”
　　看着永安帝慈和的笑容，喻淮旭眨了眨眼，颇有些难以置信，紧接着便听他母亲俯身对他道：“旭儿，同你皇祖父施个礼，鞠个躬也好。”
　　“不必了。”永安帝闻言却道，“旭儿还小，哪里懂这些个礼数，就免了吧。”
　　他话音方落，却见底下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竟真的跪下来，有模有样地同他磕了个头。
　　永安帝愣了一瞬，顿时朗笑起来，“我们旭儿当真是聪慧，这般小便学会行礼了。”
　　他冲喻淮旭招了招手，“过来，旭儿，到皇祖父这儿来。”
　　喻淮旭自地上爬起来，回首看了碧芜一眼，见碧芜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提步迈着小短腿，从那铺着红毯的台阶往上爬。
　　中途，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李意见他爬得艰难，作势要来扶他，却是被喻淮旭挥开了手，转而手脚并用，自阶上一步步爬上去。
　　太后见状笑道：“这孩子，性子倒是犟，还非得自己来，将来啊定也是个成器的。”
　　待爬到龙椅前，喻淮旭正欲站直身子，便有一双大掌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了膝上。
　　耳畔旋即响起低沉的声儿，“呦，我们旭儿可重了不少。”
　　望着眼前笑意温煦的男人，喻淮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觉这位皇祖父简直与他记忆中的人大相径庭，好似不是一个人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一侧的淑贵妃看着永安帝如此喜爱喻淮旭，唇间的笑意有些僵，少顷，她看向碧芜和誉王道：“八皇孙确实懂事，誉王和誉王妃平日里教八皇孙怕是不易吧。”
　　碧芜闻言不由得秀眉微蹙，她这话里有话，无非就是想说，旭儿这般都是他们为了讨好永安帝特意教的，是别有用心。
　　她正欲说什么，却觉掩在袖中的手被默默攥住，紧接着便听誉王气定神闲道：“这么小的孩子，性子自由，哪有那么听话，让他去玩他倒是乐意，教他磕头可实在不容易，淑贵妃太高看本王和王妃了。”
　　淑贵妃闻言勉笑了一下，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低叹了一口气，“倒也是了，孩子若这般好教，八皇孙也不至于到现在也开不了口。”
　　永安帝闻言剑眉微蹙，亦抬首看向碧芜和誉王，质问道：“旭儿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这孩子已经一岁多了，还不会说话到底不大正常，见碧芜和誉王似乎不关心此事，永安帝侧首看向李意，正欲让他去请太医，却听碧芜答道：“回父皇，淑贵妃娘娘或是不知，旭儿已然会说话了，且会说好些话呢。”
　　淑贵妃显然不大信，这才不过十几日，顶多会讲几句，怎可能会好些呢。
　　“哦？”淑贵妃露出一副惊诧的模样，“我们炤儿当初会说话后一个多月，便会喊陛下爷爷了，也不知八皇孙都会说什么呀？”
　　碧芜张了张嘴，正欲回答，却听那厢突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声儿。
　　“爷……爷……”
　　永安帝垂首看去，便见怀中的小娃娃用肉嘟嘟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正昂着脑袋，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从喉咙里勉强发出略有些含糊的声儿。
　　“旭儿可是在喊朕？”
　　永安帝挑了挑眉，紧接着就见那小娃娃似听懂了他的话一般，重重点了点头。
　　“不愧是朕的孙子，这么小便学会喊爷爷了。”永安帝顿时龙颜大悦，转头吩咐李意去取些好吃的点心来，亲手喂给旭儿吃。
　　淑贵妃看着这爷孙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抿着唇不说话，一张脸彻底黑了。
　　永安帝抱了旭儿好一会儿，直到李意在一旁提醒说宫宴快开始了，他才不得不让誉王将孩子抱走。
　　晚宴开席，众人都陆续落座，碧芜抬眸望过去，便见斜对面齐王与齐王妃同桌而坐，齐王赔着笑，不断给齐王妃夹菜，然齐王妃始终冷着一张脸，一眼都不曾给齐王。
　　除夕夜后，齐王与方妙儿的事不胫而走，方妙儿勾引誉王不成反丢了清白一时成了笑柄，亦遭众人唾弃。
　　但事情已然发生了，永昌侯府虽觉得丢人，但也无法，只能在永安帝处求得旨意，让齐王纳方妙儿为侧妃。
　　虽人还未进府，但听闻齐王府里已经快闹翻天了，齐王妃与齐王怄气，甚至提出要和离，只怕方妙儿入府后，事儿会愈发不可收拾。
　　而这一切，都拜淑贵妃所赐。
　　碧芜方欲收回视线，却是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疑惑地看去，便见承王坐在对厢，正直勾勾盯着她瞧。
　　碧芜教这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忙垂下脑袋，装作视而不见。
　　少顷，便有宫人呈上酒水，碧芜看着那盏中澄澈的酒液，想起除夕夜那晚的事儿，一时竟有些不敢动了。
　　她抿了抿唇，迟疑间，耳畔响起一声低笑，转头看去，就见誉王含笑静静地看着她道：“不必害怕，事不过三，她再蠢，同样的招数也不会使上三回。”
　　这个她，应当指的是淑贵妃吧。
　　不过“事不过三”……
　　碧芜只知晓上一回淑贵妃命人在酒中下药的事儿，其他的便不知了。
　　难道从前，淑贵妃也对誉王干过同样的事。
　　她虽心有疑虑，但并未问出口，只对着誉王，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碧芜迷惑不解的模样，誉王知晓她在想什么，他举起杯盏轻啜了一口，忆起头一次被淑贵妃算计的事，双眸眯了眯。
　　虽他对淑贵妃此人深恶痛疾，甚至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但不得不承认，若是没有淑贵妃，或许他与身侧女子之间，便没了如今这样的缘分。
　　他是不是该庆幸，当初他一时不察喝下那盏掺了药的酒，才会阴错阳差与她有了一场意外。
　　宫宴中途，众人酒意正酣，淑贵妃蓦然提出让六皇孙喻淮昭为永安帝颂一首祝酒辞。
　　本就算是家宴，能添几分热闹，永安帝自然不会不答应，见他点头，承王妃忙将五岁的喻淮炤往前推了推。
　　喻淮炤本不想去，可转头看见淑贵妃凌厉的眼神，只得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间，努力提着声儿，语气毫无起伏地将提前背好的祝酒辞一溜地吐出来。
　　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模样，永安帝蹙了蹙眉，虽不大满意，但还是夸了几句，给了些赏赐。
　　喻淮炤一上去，就像开了个大口子，让众位有了子嗣的王爷皇子纷纷将自家孩子推出来，展示丹青的有，舞刀弄剑的有，甚至还有小郡主出来跳舞的。
　　碧芜虽静静看着殿中央没说话，但心下跟明镜似的，应是旭儿的事儿让一些人得了启发，便想用所谓骨肉亲情来恭维讨好永安帝，以此谋得所求。
　　看着一众皇孙和皇孙女们轮番表演过，碧芜看向安安静静坐着的旭儿，若有所思，少顷，蓦然对誉王道：“在殿中待了这么久，旭儿想是也觉得闷了，一会儿恐是要哭，臣妾想带旭儿去外头走走。”
　　誉王点了点头，“好，一会儿，若父皇问起，本王便说是旭儿吵着闹着要去的。”
　　见他果然明白她的意思，碧芜抿唇笑了笑，旋即抱起旭儿，同小涟和银铃一道悄悄出了朝华殿。
　　喻淮旭也乖巧地任由母亲抱着，不哭不闹，他当然明白父皇和母亲的用意，离太子薨逝不过半年，如今因着立储之事，朝中形势紧张，那些人看似是让皇孙皇孙女们上前表演，实则不过是一种夺嫡的手段罢了。
　　父母亲不愿他上去表演，一则表明了态度，二则也是为了避祸，所谓树大招风，永安帝若再三表现出对他的喜爱，对他父皇而言绝非好事，反而会招致无数祸患。
　　他父皇多年来韬光养晦，隐藏自己，这般不惹人注目，却还不免被淑贵妃怀疑，甚至当初还明着暗着往誉王府中塞了那么多，名为侍妾，实为眼线的女子，若非他父皇让夏侍妾进府，光明正大地撵了这些人，只怕他父皇的野心早已暴露在人前。
　　碧芜抱着旭儿一路往御花园而去，走了一阵，不由得瞥见了上回齐王与方妙儿野合的假山。
　　想起上回的事儿，碧芜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折身回返，却差点与一人撞上。
　　她忙后退一步，定睛一瞧，才发现是承王。承王喝了不少，连走路步子都有些摇晃。
　　碧芜虽甚厌此人，但还是福了福身，恭敬地唤道：“承王殿下。”
　　承王眯了眯眼，一双黑沉的眸子上下打量了碧芜半晌，“萧二姑娘，哦不，六嫂？”
　　看着他这副醉醺醺的模样，碧芜倏然想起前世差点被承王轻薄的事儿，又暗暗往后退了一步道：“殿下喝醉了，还是莫要一人在此花园里闲逛，早些回去吧，我也该回殿中了。”
　　碧芜说罢，正欲绕开他，却见一只大掌忽然向她伸开，得亏碧芜躲得快，才没让他抓着分毫。
　　小涟和银铃见状面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碧芜眼神阻止了，唯恐此事闹大。
　　承王已然堵了碧芜的去路，他一步步朝碧芜逼近，低笑一声道：“六嫂生完孩子后，可是越发娇媚动人了，教人一眼都舍不得移开呢。”
　　听着这语气轻浮的话，碧芜不禁秀眉微蹙，声儿沉了沉，“殿下请自重，莫要忘了我可是誉王妃！”
　　“誉王妃？”承王却是嘲讽地笑了一声，“就那个废物，以六嫂这般容貌，嫁给他，你不觉得可惜吗？”
　　“承王殿下！”碧芜低喝道，“还请殿下适可而止！”
　　承王却像是全然没听到这话一般，低身微微靠近碧芜，“六嫂现在重新选还来得及，他什么都给不了你，能给六嫂一切的唯有本王。”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碧芜嫌恶地侧了侧脑袋，没想到喝醉了酒的承王竟这般丧心病狂，在御花园公然调戏嫂嫂，她压了压心下怒气，直直看向他，“殿下就不怕教人看见吗？”
　　“本王怕什么！”承王有恃无恐道，“谁会相信本王会去调戏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呢。”
　　碧芜一时气结，眼看着承王缓缓朝她脸上伸过来的手，哪里愿意就这般忍气吞声。
　　抬起脚正欲往他那处重重来上一下，谁知下一刻却听一声惨叫，垂首看去，便见旭儿死死咬住了承王的手臂不放，竟都咬出血来了。


第64章 
　　初见
　　承王吃痛,用力甩开手臂，看着上头的血印，不由得剑眉蹙紧,怒目圆睁。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小畜生”,抬手便朝旭儿挥去，碧芜忙往后退了一步，承王挥了个空，止不住动作，向前猛地一个踉跄，可见力道之重。
　　碧芜顿生出几分后怕，承王这掌分明是朝旭儿的头上打去的,孩子脑袋脆弱，若她躲得不及时,真让旭儿挨了这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恰在此时,就听身后传来嘈杂的声响，紧接着,旭儿蓦然扯着嗓子啼哭起来。
　　哭声很快吸引了那厢的人,永安帝本欲带着众人去赏烟火，途径御花园，却听得一阵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由得疑惑地转了步子，绕过一棵月桂树,便见承王与誉王妃面对面站着，誉王妃怀中的孩子此时正啼哭不止,他双眉蹙起,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誉王疾步自永安帝身后出来,一把从碧芜手中抱过旭儿，眸色中亦带着几分幽沉。
　　淑贵妃看着承王这幅醉意朦胧的模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咬了咬唇，旋即担忧地看向承王的手臂道：“呀，枫儿，您这手是怎么了，怎还流血了？”
　　见永安帝紧盯着自己，承王忙拱手道：“儿臣见八皇孙可爱，想要抱抱八皇孙，谁料八皇孙许是不识得儿臣，以为儿臣想要伤害他，竟是张嘴咬了儿臣一口。”
　　碧芜眼看着承王捂着自己的伤处，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唇角微勾，嘲讽地笑了笑。
　　一岁多的孩子，牙都未长齐，咬下去顶多就是破了些皮，流了几滴血，能疼到哪里去，他这副神情，不像是被孩子咬，倒像是被刀捅了一般。
　　永安帝凝视了承王半晌，看不出有没有相信这话，只转而看向碧芜，“誉王妃，真是如此吗？”
　　碧芜朱唇微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她真的要亲口说出自己被承王调戏的事吗？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时，一旁的小涟蓦然跪下来，冲永安帝重重磕了个头，哭着道：“陛下，并非如此，承王殿下欲轻薄我家王妃，小公子看不过，这才张嘴咬了承王殿下。”
　　承王闻言面色一变，指着小涟破口骂道：“贱婢，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并不曾招惹你，为何要将此罪名安在本王身上！”
　　誉王眸色愈沉了些，藏在夜色中，漆黑不见底，他侧首问：“王妃，小涟说的可是真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虽是不言，却神色坚毅，让碧芜似得了几分勇气和支撑，她微微颔首，一双杏眸中很快沁了泪。
　　“是真的，是承王殿下意图欺辱臣妾在先，旭儿才会这般的，臣妾还问承王殿下就不怕被人发现吗，他说……他说……谁会相信他调戏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
　　她声儿里带着几分颤颤的委屈，让众人不禁同情且愤懑起来，太后更是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厉声道：“枫儿，你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父皇，皇祖母，枫儿真的没有，你们绝不能偏信六嫂的一面之词啊。”承王仗着没有旁人看见，仍是咬死了不肯承认。
　　淑贵妃也道：“是啊，陛下，太后，枫儿是怎样的孩子你们还不知吗？他向来循规蹈矩，怎会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她顿了顿，瞥了碧芜一眼，低声道：“此事儿，或许恰恰相反也不一定……”
　　碧芜秀眉微蹙，虽知淑贵妃向来卑鄙，却不想她为了护着承王，竟反过来咬她一口，“贵妃娘娘这是何意！我还能反过来勾引承王殿下不成，且不说我没有这般做的理由，更何况承王殿下又有什么值得我勾引的，论皮相，到底是我家王爷更得我心意一些。”
　　众人将话听在耳中，神色不免有些微妙，誉王妃这话虽是不大好听，且得罪人，但也确实是实话。
　　若说是想攀附，如今这八皇孙甚得陛下宠爱，誉王妃哪里需借承王来得这份荣光，可若是因为爱慕，确实像誉王妃说的那般，承王容貌虽是不差，但远不及誉王俊美。
　　那厢，承王听得此话，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眸光愤愤，却是难作反驳。
　　誉王薄唇微抿，正欲说什么，忽觉衣襟被扯了扯，垂首看去，旭儿正昂着脑袋看着他，两颊上还挂着眼泪，他抽了抽鼻子，用手指着承王，哑声唤道：“爹……爹……坏……坏……”
　　闻得此声，誉王稍稍愣了一瞬，沉默半晌，将怀中的孩子抱紧了几分，问道：“旭儿，你告诉爹爹，方才你都瞧见什么了？”
　　喻淮旭看向誉王，抬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蓦然觉得虽这世两人虽是缘分不深，但也算是有所默契，都不想他娘不明不白就这样遭人欺负。
　　喻淮旭哭红着一张小脸，再次抬起手，指向承王，抽抽噎噎道：“爹……坏……抱娘……坏……”
　　他虽口齿不大清晰，但众人却都听清楚了，不禁看向承王，或明或暗露出鄙夷的神色。
　　承王顿时慌了手脚，狠狠瞪着喻淮旭，“胡说什么，六哥，是不是你故意教他的？是不是！”
　　誉王还未辩解，十一皇子喻景彦的声儿骤然响起，“七哥此言差矣，六哥一直抱着旭儿站在这儿，这么多人瞧着呢，哪里有机会教旭儿说这些。”
　　喻淮旭不禁向这位他前世最尊敬的十一叔投去感激的一眼，又泪眼汪汪地看向永安帝，“爷……爷……坏……坏……”
　　永安帝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他紧盯着承王，少顷，高喝道：“孽障，趁着酒醉，调戏长嫂，还拒不承认此事，实是可耻，丢尽皇家脸面……”
　　“父皇，儿臣……”
　　承王还欲狡辩，却被永安帝打断，“怎的，你还想说是旭儿撒谎不成，这么小的孩子怎可能会撒谎，定是你在欺瞒朕！”
　　永安帝怒气正盛之时，誉王放下旭儿，拱手道：“父皇，儿臣与七弟固有手足之情，可如今王妃受此侮辱，儿臣实不能坐视不理，还请父皇还儿臣的王妃一个公道。”
　　淑贵妃见状，亦急匆匆上前：“陛下，枫儿想是酒醉一时糊涂，实非有意，还请殿下网开一面，原谅枫儿一回。”
　　永安帝垂眸睨了淑贵妃一眼，抬脚毫不留情地将她踢开，“你还有脸同朕求情，都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他怒目看向承王，“这段日子，你也不必来上朝了，就待在府里好生反省反省吧。”
　　说罢，他转头吩咐李意，“将承王送出宫去！”
　　“是，陛下。”
　　李意恭敬地应声，眼看着永安帝拂袖而去，才缓缓行至承王身前，客客气气道：“承王殿下请吧。”
　　承王看着誉王和碧芜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眸中怒火丛生，他横了李意一眼，自喉间发出一声冷哼，才直挺着背脊，提步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待烟火表演完，已近亥时，喻淮旭如今到底是个孩子，挨不住困意，自朝华殿出宫的途中就在誉王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穿过冗长的宫道，上了马车，誉王将旭儿放在一侧的软垫上，想起方才小家伙终于喊自己“爹爹”，眸光霎时柔软了几分。
　　他给旭儿盖好小被，侧首便见碧芜倚着车壁阖眼昏昏欲睡。
　　誉王靠着碧芜而坐，看着她双眸紧闭呼吸逐渐均匀起来，薄唇微抿，却是未动，任马车颠簸了一阵，果见碧芜难受地蹙了蹙眉，转而伸直脑袋欲向后靠去。
　　见此情形，誉王稍稍挨过来一些，或是肩头触到了实物，碧芜顺势将脑袋枕在了誉王身上。
　　誉王小心翼翼地将手边大氅披在碧芜身上，看着她恬静睡颜，勾唇露出满意的笑，但下一刻，似是想起什么，唇间笑意渐散，取而代之的是面上浓沉的阴鸷。
　　车轮咕噜噜驶在道上，蓦然触到了一个不小的石块，猛地一个颠簸，碧芜被震醒，缓缓睁开眼，入目的半张轮廓优越的面。
　　她睡意朦胧地看了许久，那人蓦然转过头，笑意温润地看着她道：“这张合王妃心意的脸瞧着如何？”
　　碧芜一开始没明白过来，但很快便想起方才在御花园时自己为了反驳淑贵妃情急之下胡说的话，顿时窘迫地垂下眼，哪里敢回答。
　　少顷，她忽觉耳尖一热，竟是誉王俯下身在她耳畔问道：“方才，他动你哪儿了？”
　　虽未直言，但碧芜晓得誉王说的他是谁，她轻轻摇了摇头，“他没碰着臣妾……”
　　“那他原想碰你哪儿？”誉王转而问。
　　他想知道这个做什么，分明承王都已受了罚了。
　　虽是不解，但碧芜还是嗫嚅着答：“一开始，他想抓臣妾的手，教臣妾躲开了……”
　　她话音未落，纤细的柔荑已被男人的大掌牵起，牢牢握在手心。
　　“后来呢？”
　　誉王的声儿低沉醇厚，像是在诱哄她，碧芜咬了咬唇，仿佛受了蛊惑，乖乖答道：“后来，他便想摸臣妾的脸，不过反是被旭儿狠狠咬了一口。”
　　想起那副情景，碧芜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便觉颊上一热，男人粗粝的掌心已落在她右脸上，一寸寸若珍宝般细细摩挲着。
　　他眸光越发灼热，似燎原的火，看得碧芜呼吸都滞了滞，大掌缓缓挪动，少顷，指腹压在了她的唇上，赫然止住了动作。
　　看着男人微滚的喉结，碧芜亦觉口干舌燥，止不住舔了舔唇，下一刻整个身子都撞进男人坚实的胸膛里，朱唇亦被牢牢堵住。
　　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儿在车厢内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停，马车亦在此间幽幽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着，呼吸俱有些凌乱，须臾，誉王薄唇微张，哑声问道：“王妃可恢复好了？”
　　碧芜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
　　看她这副茫然的模样，誉王唇间笑意更深，“王妃想不想再同本王去没人打扰我们的地方？”
　　若说方才还不懂，这会儿碧芜却是全然明白过来，红晕霎时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她尚且羞得不敢抬头，誉王已是先一步下了马车，顺带将熟睡的旭儿一并抱了下去。
　　帘子再掀开时，誉王伸出手，含笑看着她道：“王妃下来吧。”
　　碧芜点了点头，将手搭在誉王掌心，被他扶着下了车，旋即便听誉王吩咐道：“你们先将小公子带回雨霖苑吧。”
　　银铃银钩和小涟福了福身，这一回可不会再多问了，她们也不傻，经历过上一次，多多少少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誉王牵着她们王妃入府去，也极有眼色地站在原地，没有很快跟着进去。
　　往府里走了一阵，待四下渐渐瞧不着人了，碧芜忽见走在前头的誉王顿住步子，随即折身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碧芜下意识低呼，忙揽住誉王脖颈，却见这人低笑着疾步往梅园而去。
　　此时的梅园黑漆漆的，周遭也没什么光亮，只头顶一轮圆月，撒下清辉，勉强映出院中轮廓来。
　　誉王却丝毫不为黑暗所困，从容地入了屋内，将碧芜一把放在了床榻上，这一回，他不似先前那般不急不躁，与她玩撩拨的游戏，反是一把扯开了碧芜厚厚的外袍，紧接着便听“撕啦”一声响，凉意倏然灌了进来，将碧芜冻得一哆嗦。
　　虽看不见，但碧芜猜想，她的那件贴身小衣，大抵是再也穿不了了。
　　她紧紧抱着男人的身子取暖，这份黑暗非但没能禁锢住眼前这个男人，反让他彻底褪了伪装，似出槛的野兽，张开了爪牙，急切地将她吞吃入腹。
　　碧芜也不知被折腾了多久，只夜半迷迷糊糊醒来，感受到誉王正在用温热的棉帕替她擦身。
　　她受不住困意，草草瞥了一眼，就再次阖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上已然换上了干净舒适的寝衣，床榻上唯她一人，碧芜透过银红的绣花床帐看去，便见誉王坐在小榻上，怔怔地看着窗外风景，眸光空洞。
　　“殿下。”碧芜低唤了一声，只觉声音有些许嘶哑，想是昨夜用嗓过度所致。
　　誉王侧首看来，眼底顿时添了几分光彩，他起身下了小榻往这厢而来。
　　“醒了。”誉王撩开床帐，坐在榻边，抬手温柔地捋了捋她额间碎发，“身子可还好？”
　　他若不提倒还好，他一提碧芜便觉浑身酸疼得厉害，似教车碾过一般，她暗暗扁了扁嘴，问：“殿下在看什么？”
　　“可想一道看看？”誉王问。
　　见她颔首，誉王用衾被裹住她，将她一把抱起来，放在了小榻上。
　　窗外的风迎面吹来，钻进衾被的缝隙里，略有些寒，碧芜来不及缩起身子，男人已自身后牢牢抱住她，替她压紧衾被，亦将身上的热意传递给她。
　　碧芜将视线投向窗外，不由得双眸微张，自这窗口看去，一小片梅林映入眼帘，满树梅花竞相开放，若朱砂般红艳夺目，还有清幽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臣妾都不知，原来自这厢望去，可以瞧见这么美的景色。”碧芜忍不住感慨道。
　　誉王闻言，唇角微抿，若有所思。
　　她自是不知，在她开始打理梅园的一年多里，他常是透过窗缝，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自也不知，他对她的关注，最初，只是见色起意。


第65章 
　　回忆
　　当初出宫建府时,他特意命人在誉王府中建了一座梅园，一来是为了怀念他爱梅却在宫中枉死的母亲，二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清静的躲藏之处。
　　头一次见到她时,他忙了好几日不曾阖眼,正疲惫地躺在屋内的小榻上休憩，乍一听闻外头动静，登时惊醒，睁开眼推窗而望。
　　抬眼看去，那一片花开正盛的梅林间，立着一个女子，大抵十四五岁,看模样打扮当是府中奴婢。
　　他警觉的心顿时放下一些，这才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告诉齐驿,教他差人来打理梅园的事。
　　只是不曾想竟是派来个这般瘦弱娇小的女子，她拿着花剪,背对着他，抬手压下一簇花枝修剪着。他淡淡地看了一会儿,本想阖上窗扇,继续睡去，却听那厢忽而传来一声低呼。
　　突如其来的风掀走了那婢子的头巾，卷至空中飘飘摇摇,最后带到了远处。
　　那婢子忙快步去追，眼见她离正屋这厢越来越近,他将窗扇阖上一些，让自己藏在后头,没一会儿,再探头去看,便见那婢子止了步子，弯腰自地上拾起头巾，拍了拍尘土，朱唇微扬。
　　又有风拂过，吹乱了女子额间的发，露出她隐藏其下的容貌，一瞬间，他不由得怔愣在那里。
　　螓首蛾眉，一双潋滟的杏眸中若沁了一汪清泉般湿漉漉的，她手上举着剪落的花枝，垂首间，艳红的梅花贴在她的鬓边，她朱唇微抿，嫣然而笑，当真是人比花娇。
　　他自认平生见过的美人不少，饶是菡萏苑那位的皮囊，也是他辛苦所寻的绝色。可不知为何，这一回他却是教这个婢子吸引了去，好一会儿都没能移开目光。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那小婢子修剪完花枝，提着东西离开了梅园。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会来一回，他偶然也会遇见她。
　　后来，梅花开败了，她便时不时来园中洒扫，她动作麻利，没一会儿便能洒扫完，可她干完活却是不走，总会在树下铺上一块干净的旧布，春日就倚靠在树下小憩，到了酷夏就坐在园中的亭内纳凉愣神。
　　即便偶尔在园中撞见这个小婢子，他也从不曾露过面，只坐在小榻上喝茶小憩，看书下棋，其间时不时透过窗缝瞥她一眼。
　　两人隔着百步的距离，她却从不知晓他的存在，就像他不知她的名姓，也未向齐驿打听分毫，只觉得这个小婢子有些胆大。
　　当初为了一人安心在此，他刻意编造了梅园闹鬼的传闻，便是不愿人靠近，府中人听闻“梅园”二字，无一不胆战心惊，不曾想却会有一个小婢子这般惬意地待在这里，反是不想离开。
　　日子便这样照常过着，直到某日，他蓦然发现她许久都未在梅园出现过了，他本不愿在意此事，可不知为何去梅园时瞧见空荡荡的梅林，时不时会想起那个小婢子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过了小半个月，他到底忍不住同齐驿问起，才知原是她母亲病故，她告了假，为母亲处理后事去了，想是很快便会回来。
　　也是那时起，他才得知她的名字叫柳碧芜。
　　三日后，果如齐驿所言，那小婢子回来了，不过，这一回，她那双杏眸中没了往日的光彩，亦没了笑意，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洒扫落叶时，她蓦然抽泣起来，眼泪若珍珠般一颗颗往下坠。
　　天阴沉沉的，乌云挤在一块儿，似要沉沉压下来，令人心下顿生出几分滞闷，他抬眸望着天色，方觉倾盆大雨不远，下一瞬，就听噼里啪啦的声响，豆大的雨滴砸在屋檐上，窗前顿时落下一片雨帘，竟连院中人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他快走几步，下意识想去拿屋内的伞，却看见她疾步往这厢跑来。
　　他忙闭了窗扇，藏了自己，少顷就听墙外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抽泣声愈响，最后变成了号啕大哭，哭声融在雨声里，渐渐被雨声盖了过去。
　　两人仅一墙之隔，亦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可他不能露面，只怕吓跑了她。
　　他自是清楚自己的心境生了变化，为了光明正大去见她，他会时不时出现在她路过的小道上，但瞧见的往往是她垂着脑袋唯诺恭敬的模样，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以他的身份，若想得到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到底还是忍下了。
　　他的身侧危机四伏，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保护好她。且他再清楚不过，一个身份低微，单纯如纸的奴婢若待在他的身边，在步步为营的宫里恐会过得很艰难，因他想要的并非这区区亲王之位，而是整个天下。
　　不若放了她，让她将来出府嫁个寻常百姓，过平淡的日子，或也比他强些。
　　自下了这般决定后，他便极少会去梅园，想着一个女子罢了，时日一久，总会忘的，直到那日宫宴，他一时不防，饮下了那杯酒，强忍着回到府中，本想就此熬过去，却不料遇上她跌跌撞撞闯进屋内。
　　强烈的药性放大了他心内的欲念，自也让他彻底失了理智，他本已想过放她走，是她这只柔弱甜美的兔子非要闯进兽笼，送到那饥肠辘辘的野兽面前，又怎能怪他将她吃干抹尽。
　　他不信命，但只有那一次，觉得他们之间或是命中注定。
　　既成了他的人，即便不择手段，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手！
　　誉王垂首看向眼也不眨望着窗外美景的碧芜，思及往事，薄唇抿了抿。
　　这回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一道墙，他想要的人就在他的怀中。
　　虽两人之间仍隔着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亦触不到她的心，但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便够了。
　　两人静默地坐着，少顷，就听隔扇门被扣了扣，外头响起康福的声儿，“殿下，奴才将衣裳给您送来了。”
　　“进来吧。”誉王道。
　　听到主子的应答声，康福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垂着脑袋踏进去，一眼都不曾乱瞟，他站在内外间隔断的珠帘前，恭敬地问：“殿下可需奴才伺候您更衣？”
　　“不必了，将衣裳搁在外头，你且出去吧。”
　　“是。”康福听命将放着衣裳的托盘搁在圆桌上，缓步退了下去。
　　听到隔扇门合拢的声响，誉王才起身出了内间，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儿很快传来，碧芜坐在小榻上，咬了咬唇，旋即光脚下了榻，穿上鞋，往外间而去。
　　此时的誉王寝衣大敞，露出其内孔武有力的身躯，碧芜有些羞赧地错开眼，可余光瞥见誉王胸口那道红痕，不由得怔了一瞬。
　　她思忖半晌，缓步上前，一边将木托盘中的衣裳递给誉王，一边随口道：“殿下胸口那道红痕，可是伤疤，如何伤的？”
　　誉王接过衣袍，垂首瞥了眼胸口的位置，浅淡一笑，“并非伤疤，不过是生来就有的胎印罢了。”
　　“胎印？”碧芜闻言一惊，声儿陡然提了几分。
　　不对，前世她分明清楚地看过，誉王胸口并未有这道红痕，她原以为或是这一世受伤所致，不曾想竟是天生带来的胎印。
　　见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誉王颇有些忍俊不禁。
　　“王妃看着，是不是很像伤疤？”他自侃道，“连当初给本王接生的稳婆都说，这胎印就像是前世有谁在本王心口划了一刀似的，也不知是谁这么恨本王。”
　　蓦然听他说起前世，碧芜递玉带的动作一滞，她尴尬地笑了笑，没答话，只转而将视线落在他的背上。
　　这红痕的疑惑倒是解开了，但这后背，也不知藏了什么秘密，死活不让她瞧。
　　碧芜先前意乱情迷时，曾用一双藕臂攀着他的背脊，只觉得上头有些凹凸不平，或是什么难看到不愿让人看的疤吧。
　　她也不再纠结此事，待小涟那厢送来衣裳，穿戴齐整，便疾步回了雨霖苑看旭儿去了。
　　节假过后，誉王也愈发忙碌起来，常是很晚才回府，天不亮便起了身，虽是夜间宿在雨霖苑，但碧芜常是见不着他。
　　如此过了几个月，这日，碧芜偶得了些上好的山参，便差人送到安国公府去，想给萧老夫人补补身子，却不料听回来禀报的小厮说，萧老夫人似有些不适，这阵子正卧病在床呢。
　　碧芜听得此言，不免露出几分忧色，一夜辗转难眠，翌日让银铃自库房备了些礼品，抱着旭儿，坐马车匆匆往安国公府去了。
　　由下人领着到了萧老夫人的栖梧苑，便见萧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确有些不佳，不过在看见碧芜和旭儿的一刻，顿时喜笑颜开。
　　“呀，回来怎也不知提前告一声，祖母这儿也没做什么准备……”
　　碧芜坐在床榻边上，牵起萧老夫人的手，“哪需什么准备不准备的，祖母您身子不适，孙女本就该来看您的，祖母这是哪儿病了？”
　　“嗐。”萧老夫人无所谓道，“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些头疼脑热罢了。”
　　“头疼脑热也不是小事。”碧芜想了想，“要不，改日，孙女让孟太医上门给您瞧瞧？”
　　“不必了……”萧老夫人道，“哪用麻烦人家太医特意来一趟，你不用担心，我真就是小病，今日瞧见你和旭儿啊，便好多了。”
　　闻得此言，旭儿立刻拉住萧老夫人的手，奶声奶气地喊“曾……曾……祖……”
　　虽他还不能说利索，但萧老夫人也清楚这是在喊她，忙高兴地“诶”了一声，将旭儿抱到了怀里，气色果真一下好了许多。
　　碧芜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叹息道：“二姑娘不知，老夫人身体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心思太重，夜不能寐，这才生生给拖病了。”
　　听得此言，碧芜看向正在逗旭儿的萧老夫人，迟疑半晌道：“祖母有什么烦心事，不若同孙女说说，老憋着总是不好。”
　　“也没什么大事。”萧老夫人无奈地一笑，“就是我老婆子年岁大了，胡思乱想，替你们几个小辈愁罢了。”
　　几个小辈？
　　她没出什么事，自是无需萧老夫人替她担忧，萧鸿笙身子也比先前好了许多，那剩下的便只有萧毓盈和萧鸿泽了。
　　不待碧芜询问，萧老夫人便坦言道：“你大姐姐前段日子回来了……”
　　“回来了？”碧芜秀眉蹙起，这句回来了定不是简单的归宁，不然萧老夫人也用不着愁了，她猜测道，“可是大姐姐同大姐夫生了什么嫌隙？”
　　“是啊……”萧老夫人示意刘嬷嬷将旭儿抱到一边玩，将引枕往上拉了拉，才接着道，“你大姐姐和你大姐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儿，听你二叔母说似是吵架了，具体的他们不说，我也不好追问，毕竟是夫妻私事。不过你大姐姐回来三四日了，你大姐夫也来过几趟，可你大姐姐就是不肯随他回去，还说要和离什么的……”
　　这夫妻之间磕磕碰碰也是寻常，何况萧毓盈和那唐编修的性子全然不同，有争吵矛盾也在情理之中。
　　“小夫妻谁还没个争执，祖母莫要担心了。”碧芜安慰道，“说不定大姐姐就是拉不下脸，实则心下早就想回去了呢。”
　　这话倒是让萧老夫人生出几分认同，她终是露出了抿唇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那可真说不定了，那孩子呀天生性子就犟。”
　　由刘嬷嬷和姜乳娘陪着，假装坐在小榻上玩的喻淮旭听着母亲和曾外祖母的对话，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他对自己那位姨母，母亲的大姐姐并不熟悉，只前世在萧鸿笙口中听闻过几句，可对于姨母那位夫君却相对知晓得更多些。
　　那是他父皇的人。
　　因不像承王和太子那般，他父王并没有强大的母家可支撑倚仗，因而只能在民间搜罗了许多人才，悄悄安置在朝廷宫廷各处，为自己所用。
　　这些人的共通之处便是身世遭际坎坷，亦有所求，故而能满足他们的父皇便利用这一点，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
　　例如那位钦天监的尹监正，例如太医院的孟太医，再如大理寺的唐编修。
　　他们在父皇登基前便在为父皇做事，甚至在他父皇登基后依旧在无怨无悔地效力。
　　前世，那唐编修之所以那么多年没得擢升，一来是为了藏在大理寺中，成为他父皇的眼线，发现其中污浊便于及时清理，二来就是为了保护萧家。
　　前世他大舅舅战死后，萧家只余一众老老少少，他那位叔公沉迷诗词丹青，无心官场，根本扶持不起来，就只能靠唐编修暗中照顾及有意培养萧鸿笙，以求萧家往后再复当年荣耀。
　　喻淮旭乖巧地嚼着刘嬷嬷递过来的糕食，倒是有些好奇。
　　不知道，那位唐编修在为他父皇效命前，有什么不为人知，难以启齿的往事。
　　那厢，碧芜与萧老夫人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好，却见萧老夫人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又黯淡下去，她低叹一口气道：“你大姐姐的事其实倒还好些，祖母最担忧的还是你大哥。”
　　提及萧鸿笙，碧芜以为，萧老夫人又开始担忧起萧鸿泽不愿成亲的事儿了，笑道：“怎的，祖母又开始操心大哥的婚事了？”
　　萧老夫人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眉间的忧色一时更浓了，她沉默许久，才道：“听闻最近西南边境有些不太平，西泽军队蠢蠢欲动，如今朝中能用的将领不多，你大哥又深受陛下器重，恐怕很快又得上战场了。”


第66章 
　　打算
　　听到萧老夫人这话,碧芜眼皮微微一跳，心下顿生出几分不安来。
　　若按前世发展，萧鸿泽应是战死于永安二十五年,便是明年。
　　可太子叛乱之事尚且提前了那么久,或许她兄长的事也会跟着提前。
　　她不知前世萧鸿泽之死是否真的与太子有关，如今太子薨逝，萧鸿泽能不能因此逃过一劫，碧芜亦是不得而知。
　　她虽有些忧心忡忡，但到底不能显露出来，教萧老夫人更担心，只得安慰道：“祖母且放宽心,哥哥在边塞待了那么多年都没事，他福大命大,这回就算真被陛下派去边塞抗敌，定也能平平安安回来。”
　　萧老夫人却是不大笑得出来,只勾了勾唇道：“愿是如此吧。”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见萧老夫人睡意惺忪,似有些困了,碧芜便借说去看看萧毓盈，起身准备离开，她本想抱着旭儿一道去,却听萧老夫人道：“孩子吵闹，还是莫带去了,一会儿啊教刘嬷嬷和姜乳娘抱着去外头玩玩，你和你大姐姐年岁相近,指不定她愿意同你说她的事儿,到时你记得多劝劝她。”
　　“诶,孙女知道了。”碧芜应了一声，拉着旭儿的手嘱咐了两句，才带着银铃和小涟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抵达萧毓盈的院子时，碧芜没让院中的奴婢通禀，只轻手轻脚地入内，正瞧见萧毓盈坐在临窗的小榻上看着外头愣神。
　　“大姐姐。”碧芜含笑低低唤道。
　　萧毓盈闻声看过来，不由得惊喜地“呀”了一声，“你怎的来了？”
　　“听闻祖母病了，我便来瞧瞧，顺带来看看大姐姐。”
　　萧毓盈忙让环儿奉茶，拉着碧芜在小榻上坐下，“我一人无趣得紧，刚好你来了，陪我说说话。”
　　她说着，看向碧芜身后，问：“旭儿没跟着你一道来吗？”
　　“哪能啊，自是一道来了。”碧芜答，“不过这孩子玩心重，我让乳娘抱着到花园去了。”
　　萧毓盈闻言，也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黯淡了几分，“旭儿也该有一岁余三个月了吧，这小孩子大得可真快。”
　　碧芜见她这般，迟疑半晌道：“听祖母说，大姐姐要在家中住上一阵儿？”
　　看着她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萧毓盈自也不傻，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看来，祖母已将我的事尽数告诉你了。”
　　碧芜咬了咬唇，问：“大姐姐和姐夫究竟是怎么了？可是大姐夫对你不好？”
　　前世，萧毓盈和唐编修的事儿碧芜晓得的倒是不多，但看他们做了十余年的夫妻，期间唐编修始终未纳妾，甚至在萧鸿笙封侯，他也一并擢升后还特意为萧毓盈求了诰命，对他这位妻子应当还算不错。
　　那究竟是何原因，让这两人闹成这样。
　　萧毓盈垂着脑袋，手中的丝帕绞成一团，到底是说不出口。
　　先前，她按母亲周氏讲的法子，特意换上薄如蝉翼的寝衣，抹上香膏，候着夫君回来。
　　可唐柏晏公事繁忙，常是到深夜才回府，她总是熬不住先沉沉睡了过去。
　　后来唐柏晏得了空闲，她却是来了月事，只得作罢。好容易熬到月事走了，她也逮住了唐柏晏，便又忍着羞换上了那件令她面红耳赤的寝衣，主动去抱他。
　　头两回唐柏晏倒是从了她，萧毓盈欣喜不已，以为是有了成效，然又过了五六日，她故技重施，却见唐柏晏蹙眉一副不耐的模样，甚至叹息着道了一句“这事儿就这么有意思吗”。
　　他一副烦躁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情意与欲念，萧毓盈的心到底狠狠沉了下去，她在家中也是被父母亲兄长和祖母捧在手心呵护的，何曾如此卑微地求过一个男人的爱怜，甚至还要去看他的冷脸。
　　她抹了眼角的泪，掀开衾被，背对着他躺在里头，一言不发，翌日一早便命环儿收拾东西回了安国公府。
　　萧毓盈抬首见碧芜眸光真挚地看着她，知晓她这位二妹妹并非什么多嘴多舌之人，也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思忖半晌，问道：“小五，你和誉王殿下……多久……才有一回？”
　　碧芜一开始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萧毓盈两颊绯红，一副羞赧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掩唇低咳了一声，顿生出几分不自在。
　　虽两人是姐妹，且都已嫁作人妇，但这些夫妻房事是私密，多多少少有些难以启齿。
　　难不成，她大姐姐和大姐夫之所以起争执，正是因房事不合？
　　碧芜沉吟半晌，尽可能往长了说，“殿下平时政务繁忙，很晚才回来，何况我还要分神照顾旭儿……我俩也就一月有那么一回吧，确实是不大多。”
　　眼见着萧毓盈闻言垂下眼眸，神色暗淡下去，碧芜忙又道：“不过这事儿也不需那么勤。夫妻过日子，只消待在一块儿舒坦，其他的也没那么要紧。”
　　萧毓盈没有说话，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过来细想觉得碧芜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他夫君虽对那事儿格外冷淡，但对她也不算差，何况新婚夜也曾信誓旦旦同她保证，此生唯她一个，绝不会纳妾，她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到底还是将这话听进去了，但也很快转了话题，不再谈论这些，姐妹两人嘻嘻笑笑地说了一会儿，萧毓盈便随碧芜一道去栖梧苑陪萧老夫人用了午膳，到了申时，亲自送碧芜出府去。
　　碧芜抱着旭儿，正欲上马车，便见两匹高大的骏马缓缓而来，她定睛一瞧，其上坐着的不是誉王和那唐编修是谁。
　　誉王勒紧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薄唇微抿，看着碧芜柔声唤了句“王妃”。
　　“殿下怎的来了？”碧芜瞥了眼他身侧的唐柏晏，“还与大姐夫一块儿……”
　　“本王今日公事处理得快，听闻王妃带着旭儿回了安国公府，便想着来接王妃回去。”誉王神色自若答，“路上偶遇了唐编修，知他也要来此，就一道过来了。”
　　偶遇？
　　碧芜虽心知肚明，但还是抿唇笑道：“原是如此，倒真是巧。”
　　她话音方落，便见那唐柏晏快步过来，同她施礼。
　　碧芜微微颔首，问：“大姐夫是来接大姐姐回去的？”
　　“是。”唐柏晏答，“都是微臣不好，惹了夫人生气，特来向夫人赔罪，请夫人随我回去的。”
　　那厢萧毓盈闻言却是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谁要同你回去，我不需你赔罪，你赶紧走吧。”
　　嘴上虽说着这样的话，但打头一眼看见唐柏晏，萧毓盈心下便溢出几分欢喜，可恰如碧芜所说，她向来好强，先前闹成这般，此时轻易就答应随唐柏晏回去，岂非失了面子。
　　见她这般，唐柏晏心下低叹了一声，他当初娶萧毓盈，除了誉王的意思，便是觉得左右要娶，萧毓盈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虽给不了她许多，但衣食住行方面却还是能尽量满足她的，也承诺绝不纳妾，可谁知萧毓盈想要的并不止这些。
　　可那些，偏偏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萧毓盈同他闹脾气回娘家后，他也曾来过几次，低声下气求和，可萧毓盈不仅不肯原谅，还闹着说要和离耳耳。
　　他脾性向来好，可那日听到那话，却是顿生了怒意，转头便走，心忖着他也是尽了力，萧毓盈要和离便和离，左右如今她的婚姻也影响不到誉王的大业。
　　可回了府，瞧见黑漆漆空荡荡的屋子，他便觉冷清得紧，无人在身边嘘寒问暖，也无人娇滴滴地唤他夫君了，唐柏晏辗转反侧了一夜，最后还是觉得，这个府里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女主人的。
　　唐柏晏默了默，讨好地笑道：“夫人，你前些日子做的春衫，已然送来了，你若再不回去，那些衣裳怕是要积灰了。”
　　萧毓盈瞥他一眼，“那你便派人给我送来，或者我教人去取。”
　　“那怎么能行。”唐柏晏挑眉道，“夫人若是取来了，不就更不肯随我回去了，就是冲着这个，我也决不能让夫人将衣衫拿走啊。”
　　听得这话，萧毓盈唇边忍不住漾起几分笑意，旋即似是想起什么道：“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亲手在院中种的那棵垂丝海棠似是快要开花了。”
　　说罢，她有意无意看了唐柏晏几眼，唐柏晏反应极快，登时明白过来，“是，我瞧着应该就在这两日了，花开定然很美，毕竟是夫人亲手种下的，还是得亲眼瞧瞧才行。”
　　萧毓盈说的那棵垂丝海棠，他其实从未注意过半分，不过见她自己搭了台阶，他自是要伸手扶她下来。
　　始终站在一侧的环儿见她家姑娘和姑爷似是重归于好，机灵道：“那夫人，奴婢这就去收拾您的行李，花期短，若是误了便不好了。”
　　萧毓盈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嗯”一声，便算是应了。
　　见她这位大姐姐的事儿终是告一段落，碧芜亦欣喜地抿了抿唇，这才抱着旭儿上了马车，回了誉王府。
　　是夜，碧芜早早让钱嬷嬷将旭儿抱去了东厢，待在侧屋沐浴更衣完，遣了所有仆婢，款款入了内屋。
　　她今日特意教银铃给她寻了个件夏日的寝衣，薄软轻透，见誉王正坐在小榻上，手持一卷书册随意翻看着，她垂了垂眼眸，缓步上前，娇娇柔柔地唤了声“殿下”。
　　誉王低低应了一声，只将视线牢牢盯着那书页上，却是眼也未抬。
　　碧芜不由得秀眉微蹙，少顷，咬了咬唇，大着胆子一下跨坐在了男人腿上，一双藕臂缠住男人的脖颈，紧接着又是一声令人发酥的低唤。
　　誉王呼吸显而易见地紧了紧，他放下书册，上下打量了碧芜一眼，一双幽深的眼眸愈发灼热起来，随后低低道了句，“王妃今日倒是很有兴致。”
　　他说着，大掌缓缓落在碧芜后腰上，寻着她敏感处轻轻一捏，便听那紧咬的朱唇间泄出一声娇吟，眼前的美人顿若一汪春水软在了他的怀里。
　　她今日一身棠红寝衣薄透，衬得其下凝脂般的玉肌愈发白皙清透，还有隐隐春光乍现，若天山上的皑皑白雪，又若枝头梨花，摇摇颤颤。
　　誉王眸色愈沉了几分，他哪能猜不到她此时的心思，除了上回教他撩拨地受不住，其余时候她根本不会主动，若是主动了，大抵是藏着什么打算。
　　与其看她拐弯抹角与他周旋，他索性直截了当道：“王妃若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碧芜闻言面上轰地一热，晓得是自己的小伎俩教他看穿了，她垂下眼眸，用青葱玉指有意无意地在誉王胸口画着圈道：“臣妾刚嫁进王府不久，头一回归宁时，曾看见殿下与哥哥在亭中交谈，那时哥哥的面色很难看，臣妾还偶然听见兄长提起了太子……”
　　誉王剑眉微蹙，不想她居然会提及此事，“这么久的事了，王妃怎还一直记得？”
　　“倒也不是一直记得，只今日听祖母说哥哥或要去打仗了，不知怎的，蓦然想起此事。”碧芜自不能与他说前世之事，只转而道，“如今再想，总觉得是不是哥哥那时便得知了太子和安亭长公主的事儿？”
　　她盯着誉王，试探着他的反应，却见他抿唇笑了笑，而后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你哥哥交给本王一样东西，但那东西与太子无关，反是与承王有关。”
　　听得此言，碧芜不由得怔了怔，与太子无关却与承王有关，难不成是……
　　见碧芜一双秀眉蹙得紧，誉王抬手在她眉间揉了揉，“那是什么，本王尚且不能说，本王只能告诉王妃，那是足够让承王彻底失去夺位资格的东西，而且，你哥哥将此物交给本王，是为了王妃你。”
　　“为了我？”碧芜面露不解，这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誉王缓缓道：“虽西南边塞太平了一阵，但安国公也知晓，这太平并不会太久，他很快或会再次上阵杀敌，战场生死难料，因而在这之前，他便开始一一为家里人做了打算。”
　　他顿了顿，才又道：“你哥哥将此物交给本王时，告诉本王，朝中夺位之争激烈，如今更胜一筹的还是太子，若他早早战死，便让本王将此物交给太子，借以扳倒承王。将来太子继位，念着此事，想来也不会对本王怎样，王妃自也是安全的。”
　　闻得此言，碧芜喉间一哽，她万万没有想到，萧鸿泽从那么早开始就为了保护她这个妹妹的安危做了许多，他为萧家所有人打算，唯独他自己，却是存了上阵赴死的心。
　　碧芜胸口闷得厉害，她曾努力想改变赵如绣的结局，虽最后赵如绣的确未死，却终究避免不了她自缢之事，那她哥哥呢，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誉王，朱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却听门扇被重重扣响，外头传来钱嬷嬷焦急的声儿。
　　“王爷，王妃，小公子不知怎的突然发了高热，还说起胡话来，似是不大好。”


第67章 
　　发现
　　听得此言,碧芜面色一变，慌忙自誉王身上起来，匆匆扯过一旁架上的外衫披上,疾步往东厢而去。
　　因着步子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幸得誉王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在地。
　　屋内的姜乳娘已然乱了手脚，她重新换上一块凉帕子盖在旭儿额上，转头便见碧芜心急如焚地进来，忙起身道：“王妃......”
　　碧芜越过她，坐在床榻边,见旭儿紧抿着唇面色苍白如纸，她伸手去探,发现旭儿双颊滚烫，两侧的鬓发都被汗湿了。他小眉头蹙得紧紧的,面露痛苦，嘴上哼哼唧唧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像是被魇着了。
　　“旭儿,旭儿......”碧芜低低唤了两声，却见躺在床榻上的孩子没有一丝醒转的动静，似乎昏了过去。
　　姜乳娘哽着声儿道：“王妃,民妇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小公子睡下前分明一切都好好的,可睡到半晌儿，蓦然就生了些动静,好像睡得不大安稳,民妇过去瞧,才发现小公子已烧成这样了。”
　　看旭儿病得厉害，钱嬷嬷心底同样不好受，她抹了抹眼泪，“扑通”一下跪下来告罪，“王爷，王妃，都是老奴的错，白日里在安国公府花园玩时，老奴一时大意，没能给小公子穿好衣裳，才让小公子受了冻，以至于烧得这般厉害。”
　　如今事情成了这样，再追究是谁之过也无意义，碧芜一把将钱嬷嬷拉起来道：“旭儿身子本就弱，此事不怪嬷嬷，如今还是给旭儿治病要紧，大夫可去请了？”
　　“去请了。”钱嬷嬷道，“才发现小公子发热，老奴就让银铃去请孟太医了。”
　　她话音方落，誉王便看向身后的康福，“让人骑快马去接，务必尽快将孟太医接过来。”
　　“是，殿下。”康福应声，疾步出了院子。
　　为了让旭儿快些将热退下来，碧芜让钱嬷嬷和姜乳娘帮着，用温热的水给旭儿擦了身子。
　　看着白日里还是欢蹦乱跳的旭儿此时却是恹恹地躺在床榻上，怎都不醒，碧芜心疼得厉害，双眸一热，到底忍不住掩唇滴滴答答地掉下眼泪来。
　　喻淮旭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头昏脑涨，浑身上下都酸疼难受得紧。他记得自己入睡前便觉有些不适，喉间干涩隐隐作痛，但并不厉害，便也未在意沉沉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就见自己置身于一个辨不清楚是哪儿的殿宇，朱红窗扇外漆黑一片，周遭听不到任何声响，或是深夜，偌大的宫殿中央搁着一副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整个殿中都笼罩着一股浓重的香烟气，夜风穿堂而过，掀起满殿白绫飘飞，也吹得两侧架上一排排的长明灯晃晃悠悠，明明灭灭，在白墙上投下若鬼魅般的影子。
　　喻淮旭伸手拂开白绫，缓步上前，才发现那棺椁旁还设着一个香案，香案前立着一人，那人身形憔悴，眼窝深陷，眸中没有一丝光彩，整个人就似失了魂一般。虽那人已是瘦骨嶙峋，不成样子，可喻淮旭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是他的父皇。
　　他快走几步，高声呼唤，可那人却是没听见一般，只将新点燃的香插在香灰厚厚的紫金香炉中，然后缓缓靠着棺椁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那棺椁中是谁，只又连连唤了几声，行至他父皇身侧。
　　那人依旧没有应他，喻淮旭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父皇，却见自己的手竟直直穿过了他父皇的肩，旋即穿过了后头的棺椁。
　　他震惊慌乱之际，只觉天旋地转的一阵，白日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再看时，眼前依旧是那个形容枯槁的父皇，可这一次，他的父皇抬眼直视着他，淌着血的唇间微微上扬，他垂首看去，便见他父皇的胸口正插着一柄长剑，握着剑柄上的正是他的手。
　　喻淮旭见状不住地颤抖着，他慌乱地放开剑柄，眼见汹涌的血彻底染红了他父皇的衣衫。
　　他素来高大伟岸的父皇，此时身形摇摇欲坠，若秋风中的落叶，再没了平素的威仪神武，可他的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就这般缓缓倒了下去。
　　喻淮旭伸手想要拉，可他的手却再次穿过他父皇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父皇倒在了地上。
　　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浸透了衣衫，淌到了冰冷的石板上，一晃眼，蓦然有血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条血河，流到了喻淮旭脚下。
　　他拼命想逃，可血红的河水却掀起一阵浪潮朝他兜头而来。
　　喻淮旭猛然一声尖叫，倏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水蓝绣花床帐。
　　碧芜就听得一阵喊声，抬眼看去，便见旭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忙一把将旭儿抱起来，胸口酸涩与欣喜交融，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又忍不住闪现泪光。
　　“旭儿，旭儿……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喻淮旭靠在母亲的肩头，想到梦中的一幕，仍有些心有余悸，或是想宣泄那个可怕的梦带给他的恐惧，他忍不住张开嘴放声啼哭起来。
　　“不哭了，不哭了。”碧芜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孩子，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高热终是退下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听见动静的钱嬷嬷等人闻声跑进来，见此一幕亦不由得纷纷露出欣喜的笑。
　　小公子自昨夜昏迷到现在已过去了五六个时辰了，孟太医说当是风寒所致不错，但孩子太小，烧得又厉害，若能及时退热应当不会有事，可就怕烧得久了再也醒不过来。
　　孟太医开的药他们给强喂下去了些，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他们轮番伺候了一夜，隔一会儿便给擦身换额上的凉帕子，可直等到天亮都不见小公子有苏醒的痕迹，看着小公子愈发苍白的面色，众人原都生了些不好的念头，但此时见小公子醒过来，都不由得高兴地暗暗抹起了眼泪。
　　喻淮旭渐渐止了啼哭，却一直抱着母亲的脖颈不肯放，如今的他蓦然觉得，当一个孩子肆意在父母怀中撒娇似乎也不错。
　　少顷，他就听一声“见过王爷”，懒懒抬眼看去，便见他父皇疾步踏进来，在瞥见苏醒的他后，面上的担忧退去，眉宇舒展了几分。
　　梦中的场景再次闪现，看着眼前尚且气宇轩昂，丰神俊朗的父皇，喻淮旭忍不住伸出手，“爹，抱，抱……”
　　誉王稍愣了一下，自上一回元宵宫宴后，任凭他怎么哄，这小子都再未喊过他一声，没想到这次昏迷醒来，却是主动喊他，甚至让他抱。
　　他阔步上前，一把将旭儿抱起来，便见旭儿一下抱住他的脖颈，小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哑着嗓子唤了声“爹”。
　　这声爹里带着些许哭过后的鼻音，入在誉王耳中，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用大掌轻轻拍了拍旭儿的后背，低低“嗯”了一声，“爹在。”
　　喻淮旭抽了抽鼻子，将脑袋靠在他家父皇的肩上，蓦然安心了许多。
　　没错，梦只是梦罢了，如今他父皇好好地在他面前，那些可怕的事都当不得真。
　　看着眼前二人父子情深的模样，碧芜抿了抿唇，心下颇有些复杂，须臾，便见誉王转过身道：“旭儿既已醒了，王妃便去歇息一会儿吧，守了一夜，想必也很累了。”
　　“臣妾不累。”碧芜顶着眼底一片青黑，面色疲惫地强撑道，“殿下昨晚亦是一夜未眠，还是殿下去歇息一会儿吧。”
　　她伸手想去抱旭儿，却见誉王一个侧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她，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怀中的旭儿已先道：“娘……睡……睡……”
　　誉王唇角微抿，“旭儿都这么说了，王妃便去歇息吧，歇息好了才能继续照顾旭儿不是。”
　　碧芜闻言，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原本旭儿不醒，她整个人都紧绷着，哪里有什么睡觉的心思，可如今见旭儿醒来，似是好了许多，困意便若潮水一般席卷而来，着实是熬不住了。
　　她福了福身道：“那臣妾便先下去歇息了。”
　　誉王微微颔首，目送碧芜离开，方想将怀中的旭儿重新放回床榻上，便觉衣襟被扯了扯，旭儿昂着脑袋道：“爹，饿，饿……”
　　见怀中的孩子眨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看着他，誉王虽觉得他今日热情地有些过分，但也没想太多，点头笑道：“好，爹这就吩咐人去取。”
　　旭儿生病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宫里，永安帝听闻此事担忧不已，孩子长到这般年纪，正是最怕生病夭折的时候，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年幼夭折而没有序齿的皇子和公主。
　　他吩咐李意带着太医院院正再给旭儿好生瞧一瞧，诊过脉后确认没大碍，李意才留下那些赏赐，同院正一道回宫去了，没多久，太后、萧老夫人也接连派人来问。
　　旭儿这身子一直养了十来日才彻底养好，这十几日，碧芜白天便一直睡在东厢照顾旭儿，夜里偶尔也在东厢留宿。
　　不过，让碧芜奇怪的事，先前突然变得没那么亲人的旭儿自生了这场病后，又变得极其黏人，尤其是对誉王，不知怎的，总缠着誉王不放，嘴上一声声喊着爹，常是不肯让他走，直到病痊愈了才稍微好了一些。
　　因为他受风寒生的这场病，碧芜几乎没再敢带着他出去，就算出去也要确定浑身上下都裹牢了。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很快，天便热了起来，转眼便要入夏，是日，碧芜正坐在东厢的小榻上为旭儿缝夏衣，看着身侧自顾自玩耍的旭儿，莞尔一笑。
　　银铃端着托盘自外头进来，恭敬道：“王妃歇息一会儿吧，钱嬷嬷命人煮了点心，王妃不若与小公子一道吃些。”
　　碧芜放下手中的衣衫，抬首问：“好呀，是什么点心？”
　　“是银耳汤。”银铃答“这银耳汤啊，滋阴止嗽，润肺化痰，这个时候喝最是好了。”
　　她含笑将银耳汤端到碧芜手边，却未察觉碧芜唇上的笑意消失，她直勾勾地盯着碗中澄黄的汤水，眸光颤动，反显出几分恐惧来。
　　见自家主子久久不动，银铃疑惑地蹙了蹙眉道，低低唤了声“王妃”。
　　碧芜回过神，强扯出一丝笑，伸出微颤的手去接，下一刻，就听“砰”地一声脆响，没被接稳的汤碗自碧芜手上滑落，磕在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喻淮旭本没有注意此事，听到这声儿，才抬首看去，看到那溅了一地的汤食和碎瓷片，他忽觉脑袋疼了一下，一个画面清晰地从脑海中跳出来。
　　他看见自己倒在地上，手边有一碗差不多的银耳汤被打翻在地，而他母亲正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哭得泣不成声。
　　喻淮旭不由得双眸微张，许久才反应过来。
　　难不成，前世他便是这般死的？
　　银铃看着一地的狼籍，忙弯腰去捡，边捡边道：“是奴婢疏忽，没有拿稳碗，还请王妃责罚。”
　　“莫捡了。”碧芜将她拉起来道，“你分明看见是我没接稳才摔了碗的，怎还自己担了责任，一会儿让人进来扫一扫便是，仔细伤了手。”
　　银铃抿了抿唇，问：“可需奴婢再命膳房重新煮一碗过来？”
　　“不必了。”碧芜道，“左右我和旭儿都不怎么爱吃甜的，莫要浪费了。”
　　“是。”银铃应声，将碎瓷片放进托盘里，又召人来清扫散落的银耳红枣，擦洗地面。
　　待都收拾完了，碧芜抬手让屋内的仆婢都退了下去。
　　屋内复归清净后，她才坐在小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或是前段日子旭儿突如其来的一场病让她变得愈发敏感，才至于今日仅仅只是看到一碗银耳汤就吓成这般。
　　说来，前世那碗银耳汤本是她因嗓子不适，在小厨房熬了自己喝的，谁知巧的是一向不大喜甜的旭儿却蓦然跟她说，想喝银耳汤。
　　碧芜便舀了自己熬好的汤端去给了他，谁能想到那汤里竟是被人下了毒呢。
　　她一直不知，当初汤里的毒究竟是何人下，下给谁的，是她，还是旭儿？
　　碧芜垂首，便见旭儿坐在那厢，表情木愣，一动不动，不由得担忧道：“怎么了，旭儿，可是方才被吓着了？”
　　喻淮旭眨了眨眼，笑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母亲，安慰道：“没有……不怕……”
　　虽这般说着，但其实此时他脑中一片混乱，除了那个场景，其余的事他仍是不大想得起来，正当他苦恼之际，就见他母亲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耳畔低声喃喃。
　　“旭儿，这一世，娘亲定然会尽力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作者有话说：
　　啊哈，终于知道啦，发完文，我要赶紧去看《快乐再出发了》


第68章 
　　补汤
　　母亲温柔婉转的声儿尤在耳畔,喻淮旭怔愣在那厢，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他万万没想到，他的母亲居然会和他一样,都重生到了这一世。
　　怪不得,这世的一切会变得这般不同，她母亲主动去安国公府认亲，恢复了安国公府嫡姑娘的身份，还以正妻之名嫁给他父皇为妃。
　　想起母亲看到那碗银耳汤时的异常，和她方才说的话，喻淮旭几乎能确定，他前世当是喝下那碗银耳汤后中毒死的。
　　喻淮旭蓦然明白过来,缘何他母亲向他父亲撒谎，说他并非他父亲的孩子,还千方百计不愿他父亲立他为世子。
　　原来他母亲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保护他。
　　她一个弱女子,不过是这尘世洪流中的一滴水，很多事她都无法阻止,只能随着水流的方向被迫往前,为了让他不似上一世一般死去，她能做的就是从一开始就改变他的身份。这方式虽是笨拙，且最后能不能扭转他的命运尚未可知,但他母亲还是在一片茫然云雾中摸索着去做，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能够活下去。
　　喻淮旭心下感动,却又难过得紧，确认自己重生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希望让这一世的母亲重新得到她该得到的一切,不再卑躬屈膝,伏低做小，可不待他做这些，他母亲却已快他一步，用瘦弱的身躯拼尽全力去保护他。
　　他抬手在母亲脸上抚了抚，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嗯？”碧芜垂首应道。
　　喻淮旭没说什么，只又唤了一声“娘”，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碧芜瞧。
　　四目相对下，碧芜稍愣了一下，只觉这双眼睛里蕴着许多要对她说的话。少顷，她抿唇一笑，只当自己生了错觉，毕竟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藏什么深沉的心思。
　　她用手指在旭儿鼻尖点了点，问：“旭儿是不是饿了，一会儿啊，娘让膳房做你最喜欢的香蕈鸡肉粥好不好？”
　　喻淮旭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的确有许多话想对他母亲说，可他担心，他突然道出自己重生的事会吓着他母亲。
　　不若待往后有了合适的机会再说也不迟。
　　他用肉嘟嘟的小手揪住碧芜的衣襟，把脑袋搁在他母亲肩上，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定。
　　这一世他定会好生长大，重新变成能为他母亲遮风挡雨的大人，然后便换他来好好保护母亲吧。
　　西南边塞，西泽军队原只是蠢蠢欲动，似乎在试探观望，见大昭久久没有动静，便于八月蓦然发起进攻。
　　大昭自不是全无准备，连着三次成功将西泽军击退，打得落花流水。
　　西泽军消停了一阵，及至十月，却再度发起进攻，然这回，不知为何，大昭军反被打得连连败退。
　　眼见敌军攻至靖城，城门几欲被攻破。靖城守将沈訾命人快马加鞭送急报至京城，恳请永安帝立派增援至靖城。
　　送信人跑倒了三匹马，连赶了三天三夜才将信送至永安帝手中，事关重大，永安帝忙夜召重臣进宫商议此事。
　　很快，西南边塞战事吃紧之事不胫而走，群臣听闻，纷纷向永安帝举荐可领兵出征之人，其中不乏有举荐萧鸿泽的。
　　举荐一事，一些朝臣自是出于本意，但也有心存私欲，想借此役加官晋爵，飞黄腾达之辈。
　　四年前萧鸿泽率兵攻打西泽，令西泽元气大伤，死伤无数，应不可能这么快就缓得过来，且现下西泽军还未彻底攻下靖城，大昭军实力也不容小觑，此战若要得胜当会轻松许多。
　　那些想一战成名之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碧芜却丝毫也不愿萧鸿泽去淌这个浑水，这阵子她一直觉得心下有点不安，眼皮更是跳得厉害，年后听萧老夫人说起，她本以为西南战事很快便会爆发，没想到直过了大半年，几欲与前世的时间重叠。
　　若她记得不错，前世萧鸿泽战死，便是在明年开春后不久。
　　不论今生此事会不会有所改变，碧芜都不敢让哥哥去冒这个险。她无法左右永安帝的决定，但有个人可以，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
　　是夜，才过了戌时，碧芜便让钱嬷嬷将旭儿带回了东厢，快两岁的旭儿已会流利地说许多话。
　　听见碧芜教他回去，他拉住碧芜的手，昂着脑袋问：“娘身子不舒服吗？为什么要旭儿走？”
　　“娘没不舒服。”碧芜半蹲下身，揉了揉旭儿圆嘟嘟的小脸，“娘只是有些乏了，想早些歇下，旭儿也快快回去睡觉，明日再来寻娘可好？”
　　“好。”旭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真乖，去吧。”碧芜眼见旭儿由钱嬷嬷牵着出了门后，才看向银铃银钩吩咐道，“命人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银铃银钩福身应答，出去准备了。
　　碧芜旋即看向站在一侧的小涟，“可差人去问过了，殿下今夜可会回来？”
　　“问过了，殿下说，他今夜公事不多，当是会早些回来。”小涟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问道，“王妃，那汤……”
　　若非小涟提醒，碧芜差点要忘了，想起午后特意命膳房炖的汤，她尴尬地咬了咬唇，“如今这天冷，汤凉得快，一会儿待殿下回来了，你再让膳房将汤送来吧。”
　　“是，王妃。”小涟说着，垂首间唇角上扬，止不住偷偷笑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银铃银钩那厢便备好了水，请她过去。平素沐浴碧芜总不喜在水中添些东西，今日却是破天荒地同意让银钩在里头倒了些上好的花露，待沐浴完，还在身上细细抹了闲置数月的香膏。
　　誉王过来时，已然是半个时辰后，碧芜正躺在小榻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醒来，只觉有人在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湿发。
　　她忙支起身子，睡眼惺忪道：“殿下回来了。”
　　“嗯。”誉王低低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地将她那绸缎般乌黑顺滑的青丝一寸寸擦干，“头发尚且湿着，怎能就这么睡了，往后可是要犯头疾的。”
　　碧芜定定看了他半晌，没答话，只瞥向小榻边的矮凳，上头正搁着一个托盘，她迟疑半晌道：“臣妾今日特意命人炖了汤，殿下可要尝尝？”
　　说罢，她抬手端起那托盘放在炕桌上，掀开盅盖，舀了一小碗，递给誉王。
　　誉王抬手接过，看着上头泛着一层油星的汤水，随口问道：“王妃这是熬的什么汤，这般香。”
　　碧芜咬了咬唇，声若蚊呐，好一会儿才答：“枸杞猪腰汤。”
　　纵然她声儿不大，落在誉王耳中却是清楚得很，誉王正欲将汤往口中送，听得此言，动作陡然一滞，旋即深深看了她一眼，少顷，气定神闲地将一整碗汤饮尽，还不忘夸赞了一句“这汤熬得倒是不错”。
　　见他放下汤碗，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碧芜不由得有些急，若非晓得他今日不会动她，她也决计不会想出这个法子。
　　这大半年来，誉王几乎大部分时候都会宿在雨霖苑，不过，只偶尔会碰她，且这日子挑得尤其固定。
　　生完旭儿后，她原本混乱的癸水倒是准了许多，几乎都是每月月初来，而誉王挑的也是她癸水来的前后几日，反正两次癸水中间的那段日子，他是决计不会动她的，甚至每回到了那时候，他便不再来雨霖苑。
　　碧芜也不知誉王这是什么独特的癖好，亦不好开口问，若说是怕她有孕，他又有什么好怕的，毕竟过后她还会喝避子汤不是。
　　今日她有事同他商量，可偏偏今日是他绝不会碰她的日子，既是如此，她便也只能使这些个法子了。
　　见用这汤似乎暗示不动他，碧芜秀眉微蹙，须臾，点了口脂的朱唇扬起一抹媚人的笑，柔若无骨的藕臂缠在了男人脖颈上，“殿下，您瞧臣妾新买的口脂可是好看？那掌柜的说，这口脂是用鲜花制成的，还能吃呢。”
　　誉王见她半咬着唇，潋滟的眸子期许地看着他，一副努力魅惑他的模样，表面不动声色，心却沉了几分。
　　她许是不知，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光是躺在小榻上冲他投来一个眼神，或是扬起一丝笑，便足以令他生出冲动。
　　见她这般，他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她至少还觉得他可以供她利用，悲的是，她宁愿用拐弯抹角的法子，也不愿直接向他开口。
　　她到底是不信他，不信他真的会毫无条件地帮她。
　　“好看，王妃抹什么都好看。”
　　听他神色淡然地说着敷衍的话，碧芜垂首，顿生出几分挫败，她原以为自己对他多少还是有几分吸引的，不曾想这回竟是勾不起他一丝一毫的兴趣。
　　正当她失落之时，就觉那带着薄茧的掌心缓缓覆在她面上，细细抚摸着，抬眸便见誉王薄唇微抿，眸色柔若春水。
　　他一字一句道：“本王说过，王妃若想要什么，本王都会给你，你自不必费这般心思，一定要用什么同本王交换。”
　　听着他这话，碧芜怔忪了一瞬，心下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来，似柔软的羽毛不住地挠着，带起丝丝缕缕的痒意，又若春日暖光，和煦温宁。
　　她朱唇微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不待她思忖好怎么开口，誉王便先一步道：“安国公是王妃的兄长，王妃关心，本王自也关心。王妃不必担忧，本王会安排好一切。”
　　见他根本全然看穿了她的心思，碧芜不免生出些许羞愧，亦觉得自己的把戏可笑，许久，只道了句“多谢殿下”。
　　誉王微微俯身，欲撩起她低眉间掉落的一缕湿发，却有一股清幽的香气钻入鼻尖，似花香又比花香更馥郁，这股香味儿自眼前女子凝脂白雪般的玉肌上散发出来，令他呼吸略沉了沉，他清了清嗓子，可发出的声儿仍是有些低哑。
　　“本王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置，先去趟雁林居，一会儿便回来。”
　　碧芜眨了眨眼，眼见誉王说罢，起身离开的背影略有些仓皇。
　　她纳罕不已，这话她自是听过的，每回誉王说会回来，但大抵都不会再回来了。她在小榻上呆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上了床榻，钻进了衾被里。
　　临睡前，不知怎的，誉王方才说的话一遍遍盘旋在她耳边，令她止不住朱唇上扬，但很快她便压下心底泛起的悸动，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睡到半晌，碧芜只觉脖颈有些痒痒的，睁开眼便见誉王不知何时上了床榻，她单薄的寝衣此时一片凌乱，男人细密的吻由下而上，落在她的身上，炙热而温柔，碧芜缓了许久，才察觉到这不是梦，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了些，懒洋洋地问了一句“殿下怎么回来了”。
　　誉王眸光灼热似火，却是不答，只倏然俯身堵住了她的唇，许久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放开她，哑声道：“本王不回来，岂不辜负了王妃的那一盅好汤。”
　　他用指腹捻着碧芜红肿的朱唇，喉结微滚，低低笑了一声，“那掌柜倒算是个实诚的，这口脂的滋味着实不错。”
　　言罢，他又笑着低身去尝。
　　碧芜也不知这一夜他究竟尝了几回口脂的滋味，可还不止口脂，还有她身上抹的香膏，自也是尝了个遍。
　　被整整折腾了一宿后，碧芜只相信了一件事，他的确丝毫没辜负那碗枸杞猪腰汤。
　　还有，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她再也不找死给他送汤了！
　　誉王的确言而有信，未让碧芜失望，三日后，永安帝下旨命邹肃行领兵五万前往西南增援。
　　邹肃行是齐王妃邹氏的长兄，年少时也曾随父亲叔父一道上过几回战场，算是年轻有为之辈。
　　听得这个消息，碧芜一颗心终是放了下来。
　　然她没想到，两日后，原快准备带兵出征的邹肃行突然出了意外。
　　在演武场练兵时，他不慎自马上摔下来，一下摔折了左腿。


第69章 
　　自请
　　得知这个消息时,碧芜正趁着日头好，与钱嬷嬷一道在院中晒先前采下来的桂花，想着往后可以用来蒸米糕吃。
　　听匆匆进来的小涟说罢,她面色发白,一个踉跄，险些跌坐下来，教银铃一把扶住了。
　　冷静少顷，她看向小涟，问道：“殿下呢？”
　　小涟双唇微张，还不待说什么，便见那厢誉王阔步入了垂花门,面色同样不大好看，想是也被邹肃行之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碧芜疾步上前,攥住誉王的衣袂，“殿下,哥哥他......不，是那邹将军,伤得严重吗？他究竟是如何伤的？”
　　出征前几日,蓦然从马上摔下受了伤，此事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蹊跷，或是有人不愿那邹肃行去立这份功,才会在背后动手脚，阻止邹肃行带兵出征。
　　誉王剑眉蹙起,却是未答，只沉默着看了碧芜半晌,“昨夜,父皇又接到一份急报,急报中说，靖城边军不知何故接连病倒，能用的兵力只余下了一半，如今敌军在外虎视眈眈，城门防备薄弱，恐怕在大军抵达前，城门就很有可能失守......”
　　碧芜闻言稍愣了一下，脑中忽而闪过一个想法，脱口道：“难不成，是那邹将军自己？”
　　如今西南边境局势大变，敌强我弱，若城门真在此前攻破，那带兵上阵之人很可能面临的是夺城之战，此战凶险，只怕凶多吉少。莫非是那邹肃行贪生怕死，才会以此计逼得永安帝不得不临时替换主将。
　　誉王摇了摇头，“此事本王倒是不清楚......”
　　他凝视着碧芜，似是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少顷，便见碧芜神色凝重，兀自喃喃道：“他邹肃行既可使这样的手段，哥哥他当也可用此计逃过一劫……”
　　她说着，提步就要出去，却被誉王猛地扯住了手腕。
　　“来不及了......”她看着誉王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果然，须臾，便见誉王启唇道，“安国公已主动向父皇求旨，愿带兵出征，剿灭西泽敌寇。父皇准允了，后日一早便会出发。”
　　此言若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震得碧芜脑袋发蒙，她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许久，忽而提裙疾步跑了出去。
　　“王妃......”
　　银铃银钩在后头急急呼唤，忙小跑着追赶。
　　小涟却是没动，只看了誉王一眼，微微颔首，恭敬地福了福身，才快步跟了上去。
　　碧芜一股脑只想着往外跑，却是什么都未准备，临到府门口，才想起叫马车的事儿，幸得誉王都提前命齐驿安排好了。
　　他似乎一早便知道她会去寻萧鸿泽，还让齐驿告诉她，萧鸿泽出宫后就回了安国公府。
　　碧芜乘着马车匆匆赶到安国公府时，守门的小厮略有些惊诧，“王妃是来看老夫人的吗？”
　　她没答，只焦急地问：“哥哥呢？哥哥在哪儿？”
　　小厮愣了一瞬，往东面指了指，“安国公应当在自己的院中呢......”
　　他话音未落，碧芜已疾步入了府。
　　萧鸿泽此时确实在屋内收拾行囊，看到碧芜进来，他亦是没反应过来，讶异道：“小五？你怎么来了？”
　　“萧鸿泽，你是不是疯了！”碧芜站在他面前吼道，一开口，眼泪就迫不及待地涌出眼眶，止不住簌簌往下坠，“你分明清楚此去有多凶险，为何还要主动请命，你可知道，你这一去，很可能......”
　　很可能若前世一般再也回不来了。
　　她蓦然哽住声儿，身子不住地颤着，旁人只觉她或是担忧此战危险，萧鸿泽恐有性命之虞，却不知，她是见过了眼前人的结局而倒过来在拼命阻止一切的发生。
　　她本以为她做到了，可原来只不过是命运打了个转，最后回到了原地，狠狠戏弄了她一番。
　　看着碧芜泣不成声的模样，萧鸿泽缓缓伸出手落在她的肩上，旋即将她轻轻搂在了怀里，大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正如幼时安慰被雷声吓哭了的她，“哭什么，再凶险的战役我都曾见过，这次定也能平安回来。”
　　上了战场能不能平安碧芜并不想赌，她只希望萧鸿泽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冒这个险。
　　她倏然想到什么，抬眸定定地看向萧鸿泽，不管不顾道：“那邹将军能用受伤这法子躲避出征，哥哥定也能，哥哥便用生病的法子，或也不用上战场，好不好，哥哥你便听我一回！就听我这一回！”
　　碧芜攥着萧鸿泽的衣袖，哭肿的一双眼眸里满是祈求，她没有旁的愿望，只是希望他不要死，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她不能忍受再失去自己的亲兄长。
　　看着她这幅模样，萧鸿泽心下滞涩，却是久久未言。
　　他不能应她。
　　“小五，肃行与我也算是至交好友，我清楚他的品行，他并非临阵脱逃，贪生怕死之人，今早我去看他，他同我说的应当是实话。是齐王妃得知了靖城一事，在他骑乘的马匹上动了手脚，才让他坠马折了腿。”萧鸿泽用衣袂替碧芜擦了面上的泪痕，低叹一声道，“你作为我的妹妹不愿我去冒险，肃行的妹妹亦是如此，小五，我知道，其实陛下心中属意出征的人选一直是我，想是你求了誉王，才让誉王命人以或恐功高盖主之名进言，使得陛下改变了想法。”
　　他默了默，面上显露出几分苦涩，“不瞒你说，得知肃行自马上摔下来后，我反而松了口气，虽是陛下的决定，可我总觉得他是代替我去的，不管是肃行还是其他人，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我到死都会心存愧疚，无法原谅自己，且如今这局势，恐怕除了我，朝中再难有请愿之人……所以小五，哥哥不得不去！”
　　碧芜抬手看着萧鸿泽眸中的坚定不移，手臂无力地垂下，眸中的光终是一点点消散了。
　　她知道，她再也劝不动他了。
　　她原想过无数阻挠萧鸿泽不出征的障碍，却是没想到最大的障碍却是萧鸿泽自己。
　　她这个心存天下，宽厚仁义的兄长根本无法撒手不顾那些深陷苦难的百姓，他早已下定决心，怀必死之心，为国尽忠。
　　碧芜终是忍不住掩唇痛哭起来，看着她哭红的脸，萧鸿泽薄唇微张，本欲安慰她，最后却只是抬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他本以为或许这辈子都难再寻回他的妹妹，可谁知后来他不但寻回了她，还看着她出嫁、生子。就算此战他真的无法活着回来，到了九泉之下应也有脸去见他的父亲母亲了吧。
　　翌日，因萧鸿泽晚间要进宫赴践行宴，萧老夫人便让碧芜抱着旭儿，同萧毓盈夫妇一道，在家中吃一顿午饭。
　　誉王自也是受了邀，可他晓得，有他在，氛围定会拘谨很多，便以公事推脱，只说午后会过来一趟。
　　这一顿饭，萧家人虽是都坐齐了，但席上气氛低沉，几乎无人展露笑意，许久，还是萧老夫人道：“都愣着做什么，再不吃，这菜可就凉了。”
　　说罢，她看向萧鸿泽，“泽儿，此番出征祖母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只愿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萧老夫人面上虽是镇定，可不过说了两句，便不由得哽了声儿，但她强忍着，话锋陡然一转，故作严肃道：“不过下次回来，祖母可就真由不得你了，无论你喜不喜欢，都得给我娶个孙媳进门，快些生个曾孙！”
　　被碧芜抱在怀里的旭儿也跟着起哄，“娶孙媳，娶孙媳......”
　　众人闻言不禁笑起来，面上的阴霾总算是散了些，萧毓盈拉了拉旭儿的小手道：“你外曾祖母才叫孙媳，对你来说，那叫舅母。”
　　旭儿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萧鸿泽喊：“那舅舅，就给我娶个舅母，生个曾孙。”
　　此言一出，众人愣了一瞬，笑声顿时更响了。
　　萧鸿泽也抿唇笑起来，看向萧老夫人道：“泽儿不在的这段日子，万望祖母保重身体，等泽儿下次回来，便如祖母所愿，娶妻生子。”
　　听着萧鸿泽信誓旦旦的话，萧老夫人眼眶一热，她抬手抹着眼泪，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抑或是悲喜交加，她重重点头，少顷，只道了两声：“好，好......”
　　宴上，萧家众人怀揣着复杂且各异的心绪吃完了这顿饭，饭后小半个时辰，誉王才姗姗来迟。
　　见自家父皇来了，喻淮旭没再呆在萧老夫人身边，而是转身屁颠屁颠地去黏誉王。
　　誉王与萧鸿泽本有话要说，但见旭儿死死搂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只得无奈地将他抱起来，一道去了花园凉亭。
　　他将旭儿放在小凳上，将桌上的瓜果糕点推给他，见他乖乖地拿起一枚蜜枣糕啃，才安心地看向萧鸿泽道：“靖城此回战败，且一下有那么多人患疾，其中多少有些蹊跷，安国公到西南后，怕是得先好生调查一番才行。”
　　萧鸿泽赞同地颔首，“臣想的和殿下一样，臣也曾在西南领兵征战过几年，知道驻守西南的将士并非懒散之辈，常年操练，应不至于这么容易病倒下，着实是有些奇怪。”
　　喻淮旭听着他父皇和舅舅的对话，又敷衍地啃了一口蜜枣糕。
　　他对他这位大舅舅前世战死之事原不大清楚，也曾天真地以为他或真是简单地为国捐躯，后来无意在他父皇的御书房翻到一宗泛黄的案卷，才稍稍揭开了事情的真相。
　　见誉王和萧鸿泽皆是愁眉紧锁，喻淮旭伸手扯了扯萧鸿泽的衣袂，奶声奶气道：“娘说舅舅要去打仗了，舅舅去了那里一定要多穿衣裳，现在天冷，娘都给旭儿穿好多衣裳，舅舅也要穿好多衣裳，不要冻病了。”
　　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娃娃，萧鸿泽忍不住笑了笑，解释道：“旭儿不知道，西南比京城暖和，不需要穿那么多衣裳。”
　　“谁说不要的。”喻淮旭满目诚挚，“京城是冬天，西南也是冬天，冬天冷，都要穿暖呼呼的衣裳，穿不暖的衣裳要冻病的。”
　　听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轱辘话，萧鸿泽忍不住薄唇抿起，知他这小外甥是在关心他，点头道：“好，舅舅知道了，舅舅一定听旭儿的话，多穿衣裳。”
　　誉王盯着旭儿看了半晌儿，想起他方才的话，垂眸若有所思起来。
　　少顷，耳畔响起萧鸿泽低沉的声儿，“臣知道，殿下的野心不止于此。”
　　誉王抬眸看了萧鸿泽一眼，轻啜了一口茶水，风清云淡道：“安国公这是何意？本王怎全然听不懂。”
　　萧鸿泽跟着笑了笑，也不再继续戳穿他。
　　太子未叛乱前，他尚且还觉得自己这位妹夫并无夺位之心，直到太子死后，他这位妹夫的才能愈发掩盖不住，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誉王其实从不似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先前，他将对承王不利的那份证据交给了誉王，其实也是在无形中令他离大业更近一步。
　　如今朝中呼声最高的便是承王，可依他来看，这皇位最后会归属于谁，只怕还未可知。
　　萧鸿泽沉默片刻道：“臣没有旁的请求，若殿下往后能得偿所愿，还望善待臣的妹妹，她流落在外十余年过得够苦了，往后若真的没了臣这个哥哥站在她身后，也希望殿下莫让她吃太大的苦头。”
　　誉王知晓萧鸿泽的意思，他是担忧他将来荣登大宝，会因安国公府没落而苛待他的妹妹。
　　但萧鸿泽不知道，他绝不可能放开他的妹妹，就算她主动提出要走，他也不会答应，甚至有时在看到她疏离逃避的眼神后，他总会生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金屋，就将她一辈子锁在里头，再也逃不掉的想法。
　　他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萧鸿泽，正色道：“安国公放心，本王绝不会让她吃苦头，不论往后如何，本王身边永远只会有王妃一人。”
　　看着他格外认真的神色，萧鸿泽稍稍舒了口气，同为男人，他知晓誉王说的是实话。
　　他也不求他的小五往后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愿她余生平安喜乐，便足够了。
　　碧芜、萧毓盈及周氏一道在萧老夫人的栖梧苑里坐着闲谈，虽心下难过，但都掩饰着，默契地谁也不提萧鸿泽出征之事。
　　直到见萧老夫人眼皮沉重，开始打盹，似有些乏了，三人才起身告辞。
　　周氏先回了西院，许是瞧见碧芜今日神色郁郁，格外提不起精神，萧毓盈便拉着碧芜去了她院中说话。
　　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与她扯东扯西的，还讲了不少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笑话。
　　见她这般辛苦地逗她笑，碧芜也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扯了扯唇角，反问道：“大姐姐最近与姐夫可还好？”
　　萧毓盈稍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就那样吧，我也算是想通了，就同你说的一样，那些个事儿有没有的，日子仍是照常过，又有什么重要的，左右他待我也不差，整个府邸也是我说了算，既无婆母刁难，又无妾室作妖，哪家主母像我过得这么畅快。”
　　说吧，她薄唇微抿，笑了起来，那笑不知是因无所谓，还是无奈，抑或是彻底认了命。
　　前世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儿，碧芜也想不起前世萧毓盈和唐编修究竟如何了，有没有孩子。
　　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心头被萧鸿泽的事儿压着，她也匀不出旁的心思去管这些，只道：“我看大姐夫就是个慢性子的人，时日长了，或也就变了也说不准。”
　　成婚都一年多，快两年了，性子再慢也没他这么慢的，萧毓盈晓得碧芜这话就是在安慰她，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句“也许吧”。
　　姐妹俩不咸不淡地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赴宫宴快来不及了，碧芜只能在银铃的提醒下起身，同誉王一道回府去更衣梳妆。
　　及至晚饭时候，桌上的人较之白日少了一半。
　　桌上有壶不醉的桂花酿，萧毓盈本只是想尝一尝，可饮了一小杯，便是彻底停不下来的。
　　白日虽未表现太多，可如今萧鸿泽不在，她压在心下的难过和苦闷便借着这不醉的桂花酿一块儿宣泄了出来。
　　她虽不是她大哥哥嫡亲的妹妹，但自小她大哥哥便待她极好，跟亲生的妹妹没有两样，她也从来视她这位堂兄如亲兄。
　　今日见她二妹妹难过，她虽也难过，但并未表现出来，相较于她，她二妹妹当是更担忧伤感吧。
　　她二妹妹刚回来时，她还曾同她赌过气，如今想来，当真是不大懂事，她的命分明已经足够好了。
　　她二妹妹流落在外十余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回来后父亲母亲却已是不在了。而她自小便有父母和祖母疼爱，有亲弟还有堂兄照拂，从未受过什么委屈，甚至占了许多本是她二妹妹的东西。
　　既是如此，她又怎能表现得太难过，而是该安慰她二妹妹才是。
　　见萧毓盈喝了一杯又一杯，分明是在借酒消愁，唐柏晏蹙了蹙眉，忙拦她，“夫人别再喝了，怕是要醉了。”
　　“这是桂花酿，怎会醉呢。”萧毓盈一把拂开唐柏晏的手，仰头又往嘴里倒了一杯。
　　“这孩子，有这么喝酒的嘛。”周氏斥道，“别喝了！”
　　萧老夫人见状，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唐柏晏道：“看来盈儿是醉了，将她带回去吧。”
　　“是，祖母。”唐柏晏扯了萧毓盈手中的杯盏，本欲扶着萧毓盈走，怎料她才站起来，整个身子便软了下来。
　　唐柏晏只得将她拦腰抱起，冲萧老夫人道：“祖母，我们便先回去了。”
　　见萧老夫人点头，唐柏晏才抱着萧毓盈提步往西院的方向去。
　　途中，萧毓盈一直不大安分，扭着身子说了好几遍想下来，口中始终喃喃着“还要喝”，唐柏晏见愈发抱不住她，不由得沉声道：“别闹了！”
　　许是语气重了一些，萧毓盈一下愣住了，她看了唐柏晏半晌，眸中霎时飘起了泪花。
　　“你凶我，你竟然凶我，你从未凶过我的……”
　　见萧毓盈抵着他的胸口嘤嘤地哭起来，唐柏晏面上阴沉顿散，有些不知所措，他推开屋门，将她平放在床榻上，方想哄她两句，就听萧毓盈抽泣着道：“唐柏晏，你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
　　闻得此言，唐柏晏动作微滞，薄唇紧抿，沉默了许久才干巴巴道了一句“怎会呢”。
　　许是听出他语气中的勉强，萧毓盈不满地扁了扁嘴，“你撒谎，若是喜欢，你便主动亲我一下呀。”
　　唐柏晏垂眸，便见萧毓盈面色绯红，双眼迷蒙地看着他，他视线缓缓下移，不自觉定在她的唇上。
　　此时，她饱满的朱唇湿漉漉的，若清晨沾着露珠的牡丹花，娇艳诱人，淡雅的桂花香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也不知是不是跟着醉了，他竟不自觉喉结微滚，略有些口干舌燥。
　　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然还未触及那朱唇分毫，就被一只柔荑骤然堵住了嘴。
　　“不对，我不能逼你的。”萧毓盈蓦然自言自语道，“我不该逼你的，你不喜欢便不喜欢吧，再说了，那事儿有什么好的，我才不稀罕呢，不稀罕……”
　　她嘴上嘀嘀咕咕的，旋即翻个身背对着他，呼吸很快便均匀起来。
　　唐柏晏定了定神，想起方才那一幕，往自己额上重重拍了拍，或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自大半年前与他起了争执，一气之下回了安国公府后，他这位夫人便没再同他闹过脾气，依旧如从前那般随着性子玩乐，偶尔买些喜欢的衣裳首饰，也将府中事务打理得紧紧有条。
　　只夜里不再缠着他了，亦不再等到他回来，困了便倒头睡下，至于那事儿也再未开口提过。
　　她不提，唐柏晏亦不主动，偶尔有了兴致，他也不碰她，只闭了眼睛熬上一会儿，任他自己消停。
　　唐柏晏给萧毓盈盖好衾被，旋即长叹了一口气，平素他是巴不得不去做那事儿，可今日不知为何，竟略有些控制不住。
　　或是真的素久了吧。
　　作者有话说：
　　红包，评论前十，懂？（狗头）


第70章 
　　幼年
　　北方十月的风已带了肃杀之气,若锋利的刀刃，裹挟着风沙剐在脸上带来些许刺痛。
　　碧芜站在安定门的城门上，任衣裙在呼啸的风中翻飞,俯首看着五万大军肃立于城门前,若深夜的海面漆黑压抑。
　　大军之前，手持一柄红缨银枪，身骑骏马，着玄黑铠甲者正是萧鸿泽。
　　永安帝亲自相送，以一碗壮行酒祝愿大军凯旋，作为主将的萧鸿泽说的慷慨激昂之词飘散在风里，碧芜一句都未听清,只看着他双唇阖动，心若刀割。
　　天还未大亮,京城却已是万人空巷，送行的百姓围在道路两旁,呼声、痛哭声与叫喊声混杂，寻常百姓无人为这场战役而喜,更多的是被迫无奈,身不由己，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上阵，不知前路生死,归期有期的无力。
　　誓师过后，便听一声响彻天际的号角破开云霾,熹光驱散黑夜自云后探出头。
　　萧鸿泽迎着朝阳同永安帝辞行，旋即猛夹马腹,掉头引领大军出征。
　　万人脚步齐发,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剑戟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响，很快盖过此起彼伏的痛哭声，随着扬起的漫天尘埃，渐渐消失在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尽头。
　　碧芜咬唇强忍着泪意，直到烟尘散去，大军再无踪影，她才终是忍不住蹲下身，埋下脑袋痛哭起来。
　　萧鸿泽走后，因怕萧老夫人太过伤心惦记，碧芜便带着旭儿在萧家陪了祖母一阵儿，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碧芜没先说什么，反是萧老夫人主动赶碧芜回去，说她一个王妃，这么久不回府，只怕外头人乱传闲话。
　　碧芜倒是不在乎，能有什么闲话，顶多就是她与誉王夫妻不睦罢了。她在安国公府的这段日子，誉王时常也会来，只夜间不会过夜，与旭儿玩闹一会儿，最多坐到亥时便会起身离开，碧芜也不会留他。
　　可既然萧老夫人这么说了，再看她老人家这段日子在旭儿的陪伴下气色也好了许多，碧芜便让几个丫头收拾了东西，回了誉王府去。
　　誉王当夜便在雨霖苑留了宿，头一夜倒是没动她，只规矩地抱着她睡了一晚，及至第二夜，或是觉得她恢复好了，便彻底原形毕露，狠狠折腾了她一宿。
　　翌日羞红着脸让小涟替她揉着酸疼不已的腰时，碧芜蓦然有些后悔当初没让誉王留下过一晚，这男人一旦积攒地多了，就容易如饿狼一般贪婪，怎也要不够。
　　萧鸿泽抵达西南后不久，便托人带信给了碧芜，报了平安，言五万大军抵达靖城后，西南如今形势还算稳定，西泽大军应当没那么容易再破边防。
　　看了这封信，碧芜放心了一些却也未全然放心下来，萧鸿泽前世出事在明年开春，也就是大抵二个月后，若一切仍会照前世那般发展，那她现在安心到底太早了些。
　　半月一晃而过，眼瞧着旭儿便要满两岁了，碧芜与誉王商量了一番，如今西南形势紧张，这生辰宴不宜大操大办，待到那日请些至交亲朋来，简单地吃上一桌酒席，便算是过了。
　　旭儿生辰前夕，太后遣人来召她和旭儿进宫。进宫当日，还是太后身边的李总管特意亲自坐着马车来接的。
　　旭儿的话已是说得流利，一见着皇太后，先是照碧芜说的，规规矩矩地施了个礼后，便迈着小腿颠颠地跑上去，昂着脑袋喊“皇曾祖母”。
　　他这一声叫得太后心都酥了，忙将他抱在膝上，让李嬷嬷端来御膳房刚做好的点心。
　　与旭儿玩闹了一会儿，太后才抬首看向碧芜，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却是蹙眉道：“哀家今日抱着旭儿，觉得这孩子沉了许多，倒是你，本就瘦弱，如今这小脸瘦的，看着都教人心疼。”
　　碧芜抿唇笑了笑，便听太后又道：“想必是为着你哥哥吧？”
　　听太后提及萧鸿泽，碧芜眸光黯淡了一瞬，轻轻颔首。
　　见她这般，太后不由得低叹一声，“哀家知你担忧你哥哥，但有些事儿到底不是担忧便担忧得来的，哀家总觉得你哥哥是有福之人，此回定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前几日，哀家也召你祖母进宫说话，说起你哥哥的婚事来，这几年哀家光想着你，的确疏忽了你哥哥，也没为他寻桩好婚事。你哥哥是你爹娘唯一的儿子，是得有个孩子继承安国公之位的，待你哥哥这次凯旋回来，哀家便做主为他寻个好姑娘赐婚。”
　　前世，萧鸿泽一生未娶，院中连个妾室都没有，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自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碧芜也不知这一世萧鸿泽的命运会不会改变，可她定也希望萧鸿泽能平安回来，兑现对萧老夫人的承诺，娶妻生子。
　　她起身恭敬道：“那孙媳便先替兄长谢过皇祖母了。”
　　太后点了点头，也知道萧鸿泽的事不好多提，她看了眼怀中的旭儿，转而道：“小五，依哀家看，你与迟儿也是时候该再要一个孩子了。”
　　碧芜闻言懵了懵，脱口道：“可孙媳觉得，旭儿到底还小……”
　　“都快两岁的孩子了，哪里还小。”太后反驳道，“若落在旁的人家，哪里有主母亲自养孩子的，也只有你处处仔细，偏要自己带旭儿。如今旭儿大了，你和迟儿也该为他添个弟妹，誉王府就他一个孩子，难免寂寞了些。”
　　太后说着，垂首柔声问道：“旭儿，你说是不是，你告诉你母妃，你要不要弟弟妹妹。”
　　喻淮旭的确想要，正如太后所说，不止誉王府，前世皇宫中就只有他一个孩子，除却他那位小舅舅萧鸿笙时不时会进宫来陪他，平素时候他始终都是孤零零的。
　　可看了眼坐在底下的母亲为难的模样，他想了想，却是违心地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旭儿不要弟弟妹妹。”
　　太后略有惊诧，“为何不要弟弟妹妹呀，往后有了弟弟妹妹，便能同旭儿玩了。”
　　喻淮旭还是坚定地摇头，“可是有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够喜欢旭儿呢。”
　　底下的碧芜闻言不由得笑出了声，太后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在旭儿额头点了点，“你这孩子，怎反给你皇曾祖母捣乱。”
　　在太后这厢用了午膳，碧芜才带着旭儿离开了慈安宫，方才走了一小段，便见宫道尽头站着一人，正含笑看着他们。
　　“爹。”
　　碧芜还未反应过来，旭儿便已撒开腿冲誉王跑了过去。
　　见誉王一把抱起旭儿，碧芜缓步行到他跟前，“殿下怎的在这儿？”
　　“本王刚从父皇的御书房出来，知道王妃今日和旭儿来了皇祖母这厢，便想着来看看。”誉王问道，“王妃这是要带着旭儿出宫了？”
　　碧芜点了点头，便听誉王薄唇微抿，笑道：“今日还早，王妃难得进宫，不若本王带王妃去个地方吧。”
　　听得此言，碧芜眨了眨眼，面露疑惑，“什么地方？”
　　誉王不答，故意卖起了关子，“王妃去了便知晓了。”
　　虽不知誉王究竟要带她去哪里，但碧芜还是乖乖跟在后头，前世她在宫中呆了十余年，对这里还算熟悉。走了一大半，她便恍然大悟，知晓这是要去何处。
　　果不其然，复行了数百步，他们就停在了一块红底金字的门匾前。
　　匾上书有“燕福宫”三个大字。
　　燕福宫是誉王出宫建府前的住所，亦是他长大的地方。
　　誉王的生母沈贵人当年就住在侧殿，沈贵人死后，誉王就养到了主殿的祺妃膝下，祺妃亦是十一皇子的生母。
　　守殿的宫人乍一看见誉王，忙上前施礼，并派人去殿内通禀。
　　片刻后，便见一人阔步自殿内出来，欣喜地唤道：“六哥，六嫂！”
　　此人着湛蓝暗纹长袍，赭色云纹短靴，玉冠束发，约摸及冠之年，可尚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正是十一皇子喻景彦。
　　“六哥，你们过来，怎也不提前知会我和母妃。”喻景彦的声儿里带着几分埋怨。
　　誉王浅淡一笑，“因不是特意过来，来不及提前说，王妃今日恰好被皇祖母召进了宫，本王便想着顺便带王妃过来看望母妃。”
　　他说罢，垂首看向怀中，“旭儿，喊十一叔。”
　　前世，喻淮旭最喜欢的便是他这位十一叔了，他听话地开口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十一叔”，喻景彦忙应答，登时欢喜地将旭儿抱了过来。
　　碧芜跟在两人后头入了殿，便见主殿门口立着一个妇人，约摸四十上下，徐娘半老，却仍是风韵犹存，自眉眼间尚能瞧出当年昳丽风华。
　　这便是十一皇子的生母祺妃了。
　　祺妃站在殿门口望眼欲穿，远远见他们走近，忙迎上来，她看了眼誉王和旭儿，旋即牵起了正欲见礼的碧芜的手，“不必多礼了，快，外头凉，都进里头坐吧。”
　　碧芜见过祺妃几回，但并不算多，前世誉王登基后，祺妃亦被奉为太妃，但却并未住在宫中，誉王恩准她出宫与当时已被封王的十一皇子同住。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牢笼里被困了大半辈子的祺妃终于重获了自由，在赵王府中过着儿孙绕膝的日子，安享晚年。
　　祺妃拉着碧芜在殿内坐下，还特意让碧芜坐在自己身侧，她笑容满面，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欣喜，“迟儿也有好段日子未来了，没想到这回竟将王妃和孩子都一并带来了。”
　　“是迟儿疏忽，早就该来看母妃的。”誉王歉意道。
　　“嗐。”祺妃笑了笑，“你平日公事繁忙，抽不出空来看我也是正常，不必自责。”
　　祺妃说着，抬眼看向喻景彦怀中的旭儿，惊诧道：“上回见到旭儿还是在中秋宫宴上，这才过了多久，旭儿看起来又长大了许多。”
　　喻淮旭也是知道此人是谁的，他自喻景彦的怀中下来，快步跑到祺妃跟前，乖巧地唤了一声“祖母。”
　　祺妃闻声，不由得愣住了，以她的身份，本当不起这声祖母，但听到旭儿这般喊她，忍不住心下雀跃，忙让贴身婢子自内殿取来一枚上好的玉佩塞给旭儿，碧芜见状要拦，祺妃却道从前也未给过旭儿什么，就算是为着这声祖母也是该给的。
　　在殿内陪着祺妃说了会儿话，
　　喻景彦便以带着旭儿去看他收藏的书画为由，同誉王一道出去了。
　　碧芜笑着颔首，但其实心知肚明，这兄弟两人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说，才借旭儿的名刻意躲开去。
　　那三人一走，殿内便只剩下了碧芜和祺妃二人，见祺妃含笑双眸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好一阵儿什么话都不说，碧芜着实教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赧赧垂眸忍不住道：“娘娘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祺妃这才移开视线，“你莫见怪，我就只是觉得看见你高兴罢了。”
　　“娘娘缘何高兴？”碧芜纳罕道。
　　“自然是为迟儿高兴。”祺妃也不知忖到什么，唇间笑意渐散，面上反露出几分感慨来，“誉王妃许是不晓得，迟儿那孩子方才养到我膝下时，不过六岁，彼时他母妃才去世不久，他整日抱着他母亲留下的那只兔子沉默着不愿说话，也没有笑意，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言这是心病，寻常的汤药根本无用，我当时便愁得厉害，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誉王幼时之事，碧芜知晓的确实不多，前世誉王登基后，放走了不少宫内的老人，尤其是在燕福宫附近当差的，都悉数走了个干净。
　　宫人们碍着性命都不敢随意置喙帝王往事，因着如此，碧芜能得知的便更少了。
　　此时从祺妃口中听闻，着实是有些新奇。
　　祺妃低叹了一口气，又紧接着道：“沈贵人与我同住在一个殿内，也算得上是好姐妹，她去世后，因陛下不喜迟儿，宫里几乎没有妃嫔愿意养他，钱嬷嬷来求了我，我心下不忍，还是主动求了陛下，让迟儿继续住在燕福宫中，由我教养。”
　　她说着，又看向碧芜道：“迟儿性子本就闷得厉害，许多事儿都憋在心里不肯同我说，幼时还常遭其他皇子欺负呢。只可惜我是个不受宠的，也不能帮他在陛下面前讨份公道，就只能让迟儿忍气吞声受委屈，才造成他这般内敛的性子。所以我今日见着你才说高兴，自打迟儿娶妃后，我总觉得他变了不少，面上的笑意甚至都多了呢，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碧芜闻言扯了扯唇角，实在不敢揽功，她也不好说她和誉王的婚事一开始不过是场交易，是在夏侍妾死后，这场交易才逐渐变了味道。
　　她想起祺妃方才说的话，顺势问：“娘娘与殿下的生母很熟吗？”
　　“在一个宫里住了八年，自然是熟的。”祺妃道，“毕竟陛下也不是常来燕福宫，平日里闲得无趣，我便常与沈贵人在一块儿说说话。她进宫前虽是舞女，但也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她虽以舞为生，但从未以舞为耻，谁知生下旭儿后，双腿却是落了疾，只消跳上一会儿，便疼得厉害……”
　　碧芜听至此，咬了咬唇，问道：“那沈……母妃是不是不大喜欢殿下？”
　　“怎会呢！”祺妃略有些激动道，“你莫信外头乱传，沈贵人是个极好的人，自也是个好母亲，其实，她去世的当晚本是去太医院为高热不退的迟儿抓药的，可不知为何竟会坠亡在观星台下。”
　　碧芜闻言双眸微张，她从未听说过这些，她只知，沈贵人当年是因失宠而发了疯，不停地在殿内跳舞，最后在观星台绝望自尽，从不知道，原来那夜，沈贵人原是去给誉王抓药的。
　　虽说观星台离燕福宫并不远，但既是去抓药的，又怎会出现在观星台呢，着实有些奇怪。
　　碧芜很想再追问，可见祺妃似乎不大愿意重提当年旧事，便也闭了嘴不再多说。
　　与祺妃聊了小半个时辰，见誉王和十一皇子还未带旭儿回来，碧芜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见她时不时朝着外头探看，祺妃了然一笑道：“誉王妃若是担心，不如亲自去寻寻吧，他们三人当就在附近，跑不远。”
　　祺妃都这么说了，碧芜便起身福了福，踏出燕福宫，听守殿的宫人说誉王几人似乎往东面的御花园去了，碧芜便顺着他指的方向而去。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便见飞檐斗拱的殿宇之间有一座显眼的高台，正是观星台。
　　行至观星台底下，碧芜不由得顿了步子，前世誉王登基后不久，便命人封了观星台，将此视为禁地，谁也不得入内，不过此时的观星台尚且无人把守，上下自由。
　　碧芜仰望着她从未踏足过的这座高台，不由得心生好奇。
　　除却揽月楼外，这是宫里最高的地方。
　　她本想让银钩和小涟守在外头，她一人上去看看，小涟却是怎也不同意，说是必须得让她跟着才行，碧芜拗不过，便将她一并带上了。
　　那观星台有近百个台阶，靠着毅力登顶后，碧芜略有些气喘吁吁，可站在高台上，将整个巍峨的皇宫尽收眼底，她多少觉得值得。
　　可下一瞬，念及在此丧命的沈贵人，她扬起的唇角便缓缓落了下来，若沈贵人的死并非自尽而是意外，她实在想不到沈贵人爬了那么多级台阶到此的缘由。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故意害死了沈贵人。
　　可沈贵人分明已经失宠，且处境凄凉，理应不再是谁的威胁，可为何还要有人置她于死地呢！
　　碧芜想不通，只一步步行至高台边沿，边沿的墙砌得很高，几乎快到碧芜胸口，按理应当没那么容易坠下去才对。
　　碧芜将手攀在石砖上，踮起脚往下望，底下来往的人已然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这般高度不禁令她双腿发软，更是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正欲退开去，却觉有人揽住了她的腰，一下将她拽进了怀里，碧芜陡然一惊，下意识想挣扎，然鼻尖钻进那股熟悉的青松香，令她动作一滞。
　　男人遒劲有力的手臂骤然收拢，逼得碧芜不得不与他贴近，他抱着她的力道格外地重，似乎只要他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碧芜教他抱着喘不过气，只能狠狠垂着他的脊背，难受地喊“殿下”。
　　誉王这才放开她，他眸中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碧芜教他这声儿吓得脖颈一缩，蓦然生出几分心虚，她瞥开眼道：“臣……臣妾路过此处，便想着来赏景……”
　　许是看出她被吓着了，誉王将声音放柔了些，“此处危险，还是快些下去吧，旭儿已经回了母妃那儿，在等你呢。”
　　“好。”
　　碧芜点了点头，任由他牢牢牵住，一步步下了观星台。
　　回到燕福宫后，誉王与祺妃匆匆道了别，便带着她和旭儿往宫门外而去。
　　一路上，他都没有抱旭儿，却是死死牵住碧芜的手，不肯松开。
　　沿途遇到的宫人见状，都忍不住抿唇偷笑，觉得誉王和誉王妃的感情可真好。
　　碧芜却感受不到丝毫甜蜜，她只觉得有些不安，自观星台上下来后，誉王就变得极其不对劲。
　　穿过冗长的宫道出了宫门，誉王让银铃和小涟守着旭儿，并命候在外头的康福去另寻一辆马车送旭儿回去，自己则一把拦腰抱起碧芜，放在了马车上。
　　碧芜不明白誉王为何要这么安排，可不待她开口问，紧接着上车的誉王便一把将她按在了车壁上，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动作疯狂，似要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双手也丝毫未停歇，撩开衣裙一寸寸在她身上每一处游走，碧芜教他撩拨地阵阵战栗，可抬眸看去，却发现他眼中的并非情·欲，而是恐惧，他似乎是在以此方式确实她的完好无损，安然无恙。
　　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碧芜心下揪得厉害，蓦然生出几分心疼，不由得伸手牢牢地反抱住了他。
　　誉王身子骤然一僵，他放开她，呼吸很快平稳下来，眸中的慌乱与恐惧也逐渐退去，复归往日的淡漠，他抬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碧芜眼角的泪滴，复又如珍宝般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确有些失控了。
　　今日看见她站在观星台上，如弱柳般瘦削的身子前倾，衣衫裙摆飞舞在风中飘飘摇摇，仿佛枝头随时会坠落的花，他突然就想起了他的母妃和他母妃留下的那只小兔子。
　　在他母妃坠亡后的日子里，他唯一的寄托便是他母后送给他的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只是抱着他的兔子去御花园吃草，它便会被人剜了双眼，折了双腿，虐杀刨腹。
　　再后来，他便知道，若想没有软肋，他就不能自己有心爱的东西。即便有，若保护不了，也绝不能让它现于人前，只有藏得牢牢的，不教人发现，才不会被人伤害。
　　“殿下……”
　　碧芜低低唤了他一声，却觉男人的手臂又搂紧了几分。
　　誉王眼眸漆黑幽沉，若融着化不开的墨，几息之间，聚起锐利，凝成了阴鸷与狠厉。
　　这回，他绝不会再让旁人伤害他的兔子分毫。
　　作者有话说：
　　喻淮旭：srds，就这么把我丢了？？？


第71章 
　　卦象
　　回了誉王府后,誉王便始终沉默少言，夜间虽宿在雨霖苑，却并未动她,只抱着她安安分分地睡了一宿。
　　虽往日他也会抱着她睡,但碧芜从来只是乖乖地不动，兀自睡去，不予回应。可今日见他这般，觉得或是她上了观星台的事儿令誉王想起了故去的母亲，心疼之下不禁伸手搭在他的胸口，将脸贴在上头。
　　这夜的誉王睡得不大安稳，他时不时蹙眉,神色紧绷，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碧芜看见的他不是笑意温润便是沉肃威仪，不教旁人看出一丝破绽,她还是头一次见誉王这般模样。想来生母坠亡之事于他而言着实是不小的阴影。
　　翌日碧芜起身时，誉王已然离开了,旭儿亦醒得早,在屋内又待不住，姜乳娘便领着他去府内花园闲玩。
　　碧芜正对着妆台上那枚海棠雕花铜镜梳妆，便听身后的钱嬷嬷问道：“听闻昨日,殿下带着王妃去了祺妃娘娘那儿。”
　　“是啊。”碧芜答，“昨日去见了皇祖母,就顺道去了一趟儿，祺妃娘娘还送了块上好的玉佩给旭儿呢。”
　　钱嬷嬷低叹了口气,面露几分感慨,“祺妃娘娘确实是个好人。若当年没有祺妃娘娘,也不知殿下如今会是个什么结果。”
　　碧芜闻言把玩着玉簪的手一顿，倏然想起昨日之事，迟疑半晌，“不知嬷嬷……是何时开始伺候殿下的？”
　　“打沈贵人一进宫，老奴便被调去伺候了，老奴还是亲眼看着殿下出生的呢。”钱嬷嬷说至此不由得展露笑意，可少顷，唇角却又耷拉下去，她默了默道，“只可惜沈贵人去得早，不然自也能从殿下这儿享享清福。”
　　提及沈贵人，钱嬷嬷的眸色顿时黯淡了几分，碧芜咬了咬唇，还是顺势问道：“母妃她......昨日祺妃娘娘同我说，母妃她坠下观星台的当日，是替殿下抓药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碧芜问起此事，钱嬷嬷怔愣了一瞬，面色霎时沉重下来，即便过了十余年重提，沈贵人的死仍是横在她心口的一根刺，一想起来便扎地生疼。
　　可问此事的毕竟是他们殿下的王妃，钱嬷嬷长吸了一口气，才娓娓道：“沈贵人去世那日，殿下不知怎的突然发起了高热，老奴去太医院请太医，可太医院的那些人捧高踩低，因娘娘已然失了宠，又不得陛下喜欢，便以各种借口推脱不来，老奴没有办法，只能回了燕福宫。贵人见老奴就这么回来了，并未问什么，她也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便让老奴守着殿下，自己亲自去了太医院，说就算请不来太医，定也会拿着退热的药回来。”
　　钱嬷嬷说至此，声儿便止不住哽咽起来，宫里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碧芜再了解不过，那些个嫔妃表面上虽是主子，但不过也是供男人赏乐的玩意罢了，一旦失了宠，无了势，就会一朝跌到尘埃里，人人可践踏，甚至连最低贱的奴婢都不如。
　　待钱嬷嬷稍稍缓过来些，碧芜才接着问：“那，后来呢？”
　　钱嬷嬷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老奴左等右等，直等到天快亮了，贵人还未回来，老奴正准备出去寻，便有宫人跑进来，说贵人自观星台上摔了下去......老奴听到这话，忙跑到观星台那儿，便见沈贵人躺在观星台底下，血肉模糊，可即便如此，她手上还是紧紧攥着那包药材......”
　　本就已忍了许久的钱嬷嬷，声儿越发喑哑，如今再提当年旧事，终是忍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
　　碧芜忙从袖中抽出丝帕为钱嬷嬷拭泪，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道：“嬷嬷莫要哭了，当年的事嬷嬷并未做错什么，嬷嬷这些年能将殿下养大，已是对得住母妃。”
　　钱嬷嬷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疏忽，没有注意到殿下听见贵人的事，也跟着跑了出来，那么小的孩子，亲眼看见自己母亲惨烈的死状，该有多震惊痛苦啊……”
　　听得此言，碧芜心下猛然一惊，她虽未亲眼见过沈贵人去世时的模样，但光是听旁人描述，便觉可怖得紧。
　　一个六岁的孩子，发着高热，看见自己母亲坠亡时面目全非的惨状，只怕是一生都忘不了这个场景吧。
　　碧芜垂下眼眸，心下蓦然有些堵得慌，分明前世两人交颈而卧，做了那么多年亲密的事，她却只知他这人阴鸷狠厉，心思深沉，善于伪装，却从不知晓他经历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其实，全然不了解他！
　　旭儿两岁的生辰宴正如先前打算的那般，简单地办了，永安帝虽未来，倒也特意派李意来送了礼，只不同于周晬宴那回送来的，这回永安帝赐下的都是些蒙学的书籍和文房四宝，还让李意来传话，说八皇孙大了，也是时候该学起来了。
　　前世旭儿开蒙确实是早，且是誉王亲自教导，但这回倒是永安帝这个祖父更关心些，由此也可看出他对旭儿的看重。
　　不同于其他孩子，旭儿看见这些个书册倒是不觉厌烦，碧芜将他抱到膝上，一字字指着教他认，他学习的速度着实让碧芜惊了惊，旭儿前世虽也远比旁的孩子聪慧，可绝不至于过目不忘的地步，然这一世只消教上一遍，旭儿几乎就能记住大半。
　　一旁的钱嬷嬷都忍不住夸赞，说小公子可真是机敏过人，有哪家孩子像小公子这般聪慧的。碧芜扯唇笑了笑，没有应声，心下也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了。
　　旭儿的生辰一过便意味着年节也近了。
　　趁着天好，碧芜便带着旭儿去街上闲玩，倒也不止是玩，她自也是有正经事要办的。
　　她沿街看了一会儿，最后进了一家首饰铺子，指着掌柜的拿出的一对金累丝镶宝耳铛同银铃瞧，问道：“银铃，你瞧着这可好看？你觉得绣儿她会不会喜欢？”
　　银铃止不住抿唇笑起来，“奴婢瞧着都好看，只要是王妃送的，赵姑娘定然都会喜欢，不过王妃，恕奴婢直言，赵姑娘哪里像是会缺这些的。”
　　自赵姑娘离开京城去了琓州后，这一年多来，她家王妃常是隔几个月便会托人送些东西过去，或是书籍首饰，或是绣品吃食，往往同信一块儿捎过去。
　　碧芜放下那对耳铛，道：“我也知她不缺，可我送这些过去也不是为了接济她，不过是想她瞧见这些个玩意儿能开心一些罢了。”
　　她了解赵如绣，她心思重，想来到现在都还觉得对不住她，与其一遍遍劝她放下，不若送些东西过去让她知晓，她是从未怪过她的。
　　那些父辈祖辈的恩恩怨怨皆与她无关，她不必全然揽在肩上，徒增负担。
　　“说起来，赵姑娘似有好一阵儿没有回信了，从前王妃送东西过去，赵姑娘至多半月便会回信，这回都快有好几个月了。”银钩蓦然道。
　　听银钩这么一说，碧芜倏然反应过来，这段日子因着她哥哥萧鸿泽的事儿，她疏忽了其他，这么算来，赵如绣那儿的确快有四个月没消息了，着实有点奇怪。
　　银铃闻言接话道：“指不定是赵姑娘许了婚事，忙碌得紧，才抽不出空来给我们王妃回信呢。”
　　许了婚事……
　　碧芜愣了一下，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若真是这样，便好了。
　　太子叛乱夺位之事天下皆知，赵如绣如今虽还算是未嫁之身，可也是差一点便要成为太子妃的人，身份尴尬，名门世家定无人敢娶她，就怕因着她的身份让永安帝想起太子来，为全家招致祸患，何况以赵如绣的出身学识，也不可能下嫁给寻常百姓为妻。
　　她这辈子要寻个相携终身的人，只怕是难了。
　　碧芜低叹了一口气，转而挑了一支朴素但雕刻精致的桃花玉簪，让银铃拿出钱银来付了账。
　　街道两旁支了不少小摊肆，卖着吃食，碧芜牵着旭儿，买了些蜜饯果干和刚蒸好的梅花糕，还给旭儿买了支糖葫芦。
　　喻淮旭不知自己幼时如何，但至少前世长到那个年岁，其实早就过了爱吃糖葫芦的年纪。
　　可见他母亲指着那个沿街贩卖糖葫芦的小贩，用那双温柔的眸子问他想不想吃时，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他如今还是个孩子，自然得有个孩子的模样，乖乖巧巧的，让他母亲高兴。
　　他拿着糖葫芦，时不时伸出舌头舔着上头的若琥珀般晶莹剔透的糖面，待糖都快舔干净了，才用牙去咬里头的山楂，顿时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喻淮旭不明白小孩子们为何都喜欢吃这样的东西，他又舔了两口糖，就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糖葫芦。
　　碧芜见状，忍俊不禁，“糖葫芦哪有你这般吃的，自然是要同糖一块儿吃，才不会觉得太酸呢。”
　　喻淮旭任由母亲用丝帕替他擦着嘴，一抬眼便看到前头一家铁匠铺旁，支着一个卦摊，卦摊上摆着桌椅，一衣衫褴褛的老道闲坐在那儿，久久无人问津。
　　喻淮旭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谁曾想却是一下怔住了，因他总觉得那个老道，他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正当他木愣愣盯着那老道看时，那老道也蓦然抬首望来，两厢对视之下，老道忽而展了笑容，提声喊道：“小公子，算卦吗？”
　　碧芜听见这话，抬头看过去，旋即顺着那老道的视线看向旭儿。
　　银铃瞥了那人一眼，蹙了蹙眉，看向碧芜道：“王妃，想来就是个江湖骗子，见小公子衣着不俗，欲借此骗上一次罢了。”
　　“是呀，王妃，莫要上了当。”银钩也劝。
　　碧芜见旭儿始终盯着那厢看，低下身问：“旭儿想过去看看吗？”
　　喻淮旭点了点头，虽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的这老道，可脑中总会闪过一些零零碎碎，模模糊糊的画面，或许离得近一些，会忆起更多。
　　“那便去吧。”碧芜直起身儿，笑着对银铃银钩道，“无妨，左右只当是去玩玩。”
　　老道见几人往这厢走来，不由得喜笑颜开，他坐在桌前，敛了敛笑意，正色问：“不知这位夫人和小公子想算些什么呀？”
　　喻淮旭并不懂卜算之术，只扒着桌子，眨着双眼问：“你能算什么？”
　　“算吉凶，算姻缘，算前程……”老道笑眯眯道，“小公子想算什么，老道便给你算什么。”
　　听到“吉凶”二字，碧芜心下蓦然一咯噔，脱口问：“若是吉凶，该如何测？”
　　“倒也简单，只需生辰八字便可，不过……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算卦前，需得敬拜一番才能灵验……”
　　老道捋了捋胡须，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碧芜登时了然，回首看了银铃一眼，银铃不情愿地掏出一两碎银抛在桌上，没好气地问：“够是不够？”
　　“够了够了。”老道将碎银收进袖中，对着四方拜了拜后，才取出纸笔，让碧芜告知旭儿的生辰八字，旋即看着纸上的字在口中默念了一会儿，还掐着手指在那里算东算西，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银铃见状忍不住对着银钩附耳道：“我看呢，这就是个专门胡说八道骗人钱财的坏胚子。”
　　她话音方落，便见那老道蓦然张大嘴，浮夸道：“老道瞧着，小公子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啊，将来定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啊！”
　　银钩闻言，差点没笑出来，她家小公子生来就是皇嗣，身份尊贵，哪里需要去考什么科举呀，这老道果真如银铃所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碧芜亦是摇了摇头，只道自己傻，还真相信这老道能算出什么来，她牵起旭儿的手道：“走吧，旭儿，娘带你去茶楼喝茶吃点心可好。”
　　瞧着眼前几人对他的卦不屑一顾的模样，老道不免有些尴尬，他行骗多年，可这一招“大富大贵”素来是屡试不爽，今儿怎的还失灵了呢。
　　他顿时觉得没面，忙喊住几人，“等等，这位夫人，你们今日给的钱多，老道再额外送你们一卦，就算算夫人您的婚姻，如何？”
　　银铃下意识想阻止，却听碧芜已然折过身答应下，“好呀，那你便算算看。”
　　倒不是她还愿意相信这老道，只是这钱到底是花出去了，不若就再瞧瞧这老道还会如何胡扯。
　　她自己提笔，回忆半晌，写下从萧老夫人那儿听来的生辰八字。
　　老道本已信心满满地想好了如何去讲这一卦，但在看到纸上的生辰八字后，却是陡然蹙起眉头，面露古怪，他深深看了碧芜一眼，须臾又若方才那般掐指算了起来。
　　没一会儿，老道眸中闪现一丝惊惧与慌乱，他吞了吞口水，额上冷汗簌簌直冒，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夫人您……”
　　银铃都能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了，无非是他家王妃婚姻和睦，定会与夫君白首到老云云，她嘲讽地扯了扯唇间，却听那老道道：“夫人本是气运极佳之人，可中途不幸，为人所夺，原该是命途多舛，不久于人世……”
　　“呀，你这臭道士，胡说八道些什么！”银钩忍不住低喝道。
　　那老道却没理会她，只看着碧芜自顾自继续说：“不过，夫人得人所助，重获了气运，只夫人身上的气运本不是夫人的……老道不能多言，恐窥了天命，折了阳寿，唯愿夫人往后能放下些许执着，或能重得圆满，不然只怕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这四个字，令碧芜的心猛然一震，她还欲再问什么，却见那老道手忙脚乱收拾起了东西，边整边道：“得了夫人的这一两碎银，足够老道快活两日了，今日也不摆摊了，回去好生睡上一觉。”
　　说罢，他看似兴高采烈地收摊离开，实则脚步慌乱无措，就跟逃命一般。
　　碧芜想起他方才说的话，久久都反应不过来，见她沉默着，银铃以为她是在意那老道的说辞，安慰道：“王妃莫听那个骗子胡扯，您天生有福气，又怎会像那老道说的那般呢。”
　　银钩也忙在一旁应和。
　　碧芜勾了勾唇，“无事，我哪里有相信他，不过是觉得他说的有趣罢了。”
　　她垂了垂眼眸，没错，银铃说的对，一个江湖骗子的话，当不得真，不必太放在心上。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牵起旭儿的手，缓步往不远处的茶楼而去。
　　喻淮旭皱着小眉头，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却是忍不住回首看了眼那老道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起来。
　　*
　　西南，靖城。
　　酉时过后，萧鸿泽才自城内回来，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大氅披上，看着头顶纷纷扬扬的雪，不由得剑眉紧蹙。
　　出征前，他那位小外甥还曾同他道，让他多穿些衣裳莫要生病着凉，他尚还不放在心上，不曾想到了靖城才发现，向来温暖的靖城今年竟也遭了寒冬，整个城池都被茫茫白雪覆盖。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空中飘散的白雾，面色凝重。他本不知那些戍边将士究竟患了何疾，竟会一下病倒了那么多人，直到来了靖城，才从大夫口中得知，这些人恐是身患会传染的疫疾。
　　只幸得这病不至于死，但需好好调理才可，所有得病的将士都分批被关在院落里，只有病彻底好了才能被放出去。
　　他原想去看，却被那新上任的宁州刺史死死拦下，言他是大军主将，若被传染此病届时定然大乱，萧鸿泽闻言只得作罢。
　　可想不到没过多久，他带来的那五万大军竟也逐一生了病症，被拉去了城中小院。
　　萧鸿泽命人去打听过，所有得病的将士皆是一开始浑身发冷，后来轻者咳嗽流涕，重者高热昏迷，与那张大夫所说的疫疾症状十分相像。
　　可即便如此，萧鸿泽仍觉得此事万分蹊跷，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有些无从入手。
　　他长叹了一口气，一筹莫展，沉着步子回了营帐。
　　守在营帐外的两个小卒见萧鸿泽回来，张了张嘴，本欲说什么，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鸿泽入内，两人对视了一眼，皆皱着眉头露出痛苦为难的神情。
　　萧鸿泽取下大氅抬手挂在架上，绕过屏风，正欲褪下外袍，却听身后蓦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警觉地一蹙眉，悬在帐壁上的长剑出鞘，寒光凛然，直指床榻的方向。
　　此时，只见床榻上拱起一团，里头似乎有个人微微蠕动着，看衾被勾勒出的窈窕身形，当是个女子。
　　萧鸿泽缓缓放下长剑，眉头却蹙得更深了些，他阔步出了屏风，沉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口的其中一个小卒快步进来，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里头这人是怎么回事！”萧鸿泽强忍下怒气，质问道。
　　“这……”那小卒吞吞吐吐，“是刺史大人小半个时辰前命人送来的，刺史大人说将军此番来靖城，也未带个女人来，他看着这女子姿色不错，也干净，便……”
　　又是陈骤那厮！
　　上上回是金银，上回是宅院，这回竟给他送女人来了！
　　萧鸿泽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随即定定道：“派人将她送回去！”
　　“可将军……”小卒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时候城门都已经关了，如何将这女子送回去，且这军营里都是男人，也不好送到别处去……”
　　听得此言，萧鸿泽面色顿时更沉了些，想必陈骤便是利用这点。才趁着这时候将人送来。
　　他回首看了眼屏风，抿唇沉默半晌，拂手道：“罢了，你退下吧。”
　　那小卒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正要退出去，却听萧鸿泽冷冷砸下一句，“明日，你们二人各去领五十仗，就当惩治你们守卫不利，目无法纪，随意放人入内！”
　　“是……”
　　小卒退下后，萧鸿泽才又缓步入了屏风后，他看了眼角落里铺设的绒毯，方想着今日便在此将就一宿，余光便见一只雪白纤细的藕臂自衾被中伸了出来。
　　看这模样，衾被底下的人，或是未着寸缕。
　　萧鸿泽迅速撇开眼去，不予理会，须臾，却听衾被里头的人低咳了两下，细弱的声儿幽幽传来。
　　他听不清这女子在说些什么，但总觉得这声儿有些熟悉，他思虑半晌，提步上前，低身将衾被掀开一角。
　　借着帐内昏黄的烛火，乍一看清此人的模样，萧鸿泽不由得双眸微张。
　　作者有话说：
　　前二十，红包，嘻嘻


第72章 
　　缱绻
　　床榻上的女子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少顷，才逐渐适应过来，看向萧鸿泽。
　　眼前的人较之先前又瘦削了许多,萧鸿泽迟疑半晌,才试探地唤道：“赵姑娘？”
　　赵如绣清了清嗓子，挪动之下发现浑身无力，想是方才捂住她嘴的那布巾中撒了迷药。
　　“安……安国公。”她嗓子干哑得厉害，“可否给我倒杯水来？”
　　听她这般称呼，萧鸿泽便知自己没有认错人，他点了点头，起身倒了杯水递到赵如绣手边。
　　赵如绣正欲坐起来伸手去接,忽觉身上凉飕飕的，垂首往衾被内一瞧,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透的衣裙，且那式样着实有些不像话。
　　她脸顿时红了个透,尴尬地抬眸看去，声若蚊呐道：“可否,再给我件衣裳……”
　　萧鸿泽撇开眼,以手掩唇，同样有些窘迫，他背过身,扯下挂在架上的长袍，反手递给赵如绣。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响,很快就是低低的饮水声，没一会儿,便听女子清丽的声儿响起,“我已好了,安国公转过来吧。”
　　萧鸿泽这才转过身去，只见赵如绣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男子衣袍，倚靠着床栏坐在床榻上，显然身子还没什么力气。
　　“赵姑娘不应该在琓州吗？”萧鸿泽坐在她对面的圆凳上，蹙眉道，“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满腹疑惑，只觉有些荒唐，没想到赵如绣这个世家贵女居然会被陈骤抓住献给了他。
　　赵如绣闻言面色略有些凝重，她低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只幸得终于见到了安国公。”
　　“见我？”
　　“嗯。”赵如绣重重一点头，缓了缓道，“不瞒安国公，我是在三个月前来的靖城，只因听闻靖城将士接连病倒，急缺大夫，才想着过来帮忙。
　　“赵姑娘一直在城内？”萧鸿泽诧异道。
　　他倒是不知，原来这位长公主之女，差点成为太子妃的赵姑娘居然还会医术。
　　赵如绣似乎看出萧鸿泽在想什么，苦笑道：“我自幼便很喜欢医术，但母亲觉得医术于女子无用，不许我学，我便只能一人偷偷地看医书。一年多前，在抵达琓州后，我才在父亲的准允下正式拜师学医，后听闻靖城一事，便带着贴身婢女环儿来了这里。”
　　“赵大人同意了？”萧鸿泽问。
　　作为唯一的掌上明珠，赵如绣的父亲竟舍得让女儿来边城这么危险的地方吗。
　　赵如绣抿了抿唇，摇头道：“没有，我父亲自是不会肯的，我骗我父亲说，我想去庵庙中带发静修两年，为母亲赎罪，他就亲自送我去了那庵里。我让主持师太替我隐瞒，第二日，便偷偷带着环儿一路南下来了靖城。”
　　自靖城那场败仗后，城中人纷纷逃窜，根本没有大夫愿意去那个随时可能会丧命的地方。或许她前去，能起到的作用不大，可好过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能活的将士未在战场牺牲，却是因受伤未治而不甘地死去。
　　来靖城的理由，赵如绣其实只道了一半，另一半，便是想来看看这座他外祖父杨武曾拼命守卫的城池。
　　而且，这里亦聚集着她外祖家当年枉死的近百口亡魂。
　　她母亲欲以极端的方式报灭门的血海深仇，到最后不过是徒增罪孽。赵如绣的确想为母亲赎罪，可整日在寺院庙庵诵经祈福，超度亡灵终究是虚妄，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不若真正做些什么。所谓行善事，结善果，她或也能尽绵薄之力帮助世人，亦使亡灵安息。
　　她不过一介女子，无法阻止战火蔓延，但她可以努力救回几条人命，让那些在家中苦苦盼归的人多几分团圆的希望。
　　虽此举对不起她父亲，可让她在琓州安安分分地过一辈子，她亦是心不能宁。
　　思至此，赵如绣定定地看向萧鸿泽道：“城中疫疾一事，安国公定然有所耳闻，想是也有怀疑，这场疫疾并不简单。”
　　听赵如绣提及此事，萧鸿泽的背脊亦挺了挺，肃色道：“赵姑娘知道内情？”
　　“是，为了隐瞒这个秘密，我和其他的大夫都被关在了院里，被人看守着不得外出，打听说这次大军的主将正是安国公你时，我才会费尽心思来到这里。”赵如绣道。
　　为了自院中逃出去，她特意与烧饭的婆子调换了衣裳，乔装了一番，可即便出了院子，大军主将仍并非谁都能见着的，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听闻刺史大人在寻伺候萧将军的婢女。
　　她无计可施，只能趁此机会主动上了门，不曾想他们要找的婢女，并非伺候衣食，而是……
　　不过，对赵如绣而言都一样，毕竟，她想要的只是见到萧鸿泽，道出真相。
　　“那疫疾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人故意散播？”萧鸿泽问道。
　　他一直觉得这场疫疾来得太古怪，好似有人故意安排一般，他甚至猜想过，是军中出了敌国奸细，为夺得大战胜利而不择手段。
　　谁知他却见赵如绣摇了摇头，说出令他瞠目结舌的话，“根本没有疫疾，这不过是那些人为了保全自身而撒的一个天大的谎罢了。”
　　她说着，解下脖颈上悬挂的贴身小荷包，从里头掏出什么，给萧鸿泽瞧。
　　萧鸿泽定睛辨了半晌，才认出来。
　　是芦絮……
　　*
　　年关渐近，京城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和对联，门户上的门神和年画亦换了新，只佳节的欢愉到底没有去岁那般浓重，西南战事压在百姓心头，许多人注定要过一个不团圆的年。
　　临近除夕，永安帝特意给群臣赏了五日的节假，以扫旧尘，迎新岁。
　　誉王这阵子不必去上值，就在府中亲自教旭儿识字。
　　碧芜推门进来时，便见他将旭儿抱到膝上，一字字教他认。
　　南面的窗子开着，依稀可见院中雪景，一株临窗雪松与红梅相依，在白茫茫中透出些许红绿，构成一副唯美独特的雪景图。
　　檀香木雕花长案旁摆着一个紫金香炉，袅袅香烟氤氲而上，满屋温暖馨香。
　　这副熟悉的场景让碧芜心神恍惚，总觉得回到了前世。
　　可一切到底与前世不同。
　　前世她不过一个奴婢，过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而今这日子有血有肉太有生气儿，让她心下生出充盈的满足感，竟有些不真实。
　　旭儿抬首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娘，碧芜回以一笑，上前将手中的汤盅搁在一旁的榻桌上，恭敬道：“殿下教习旭儿想必也累了，臣妾亲自熬了汤，殿下不若先歇息一会儿，喝些汤吧。”
　　喻淮旭见自家母亲只备了这一份，顿时不满道，“娘，旭儿也要喝。”
　　碧芜俯身在他鼻尖刮了刮，“你近日上火，喝不得这汤，娘另给你炖了百合莲子汤，放在东厢呢，你过去喝吧。”
　　喻淮旭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跟着姜乳娘走了。
　　碧芜掀开盅盖，舀了半碗递到誉王手边，“殿下快尝尝吧，一会儿怕是要凉了。”
　　誉王瞥了眼那碗汤，又抬首看向她，眸中含笑，挑眉道：“今日的莫不又是枸杞猪肚汤？”
　　提起这事儿，碧芜脸倏然一红，她掩唇干咳一声道：“不过是寻常的羊肉汤罢了，殿下多心了。”
　　“是吗？”誉王端起汤碗抿了一口，赞叹道，“的确是好汤，王妃今日怎的有兴致亲自熬汤？”
　　碧芜怎么好说，是那日自钱嬷嬷那儿听说了他的事儿，略有些心疼。这人自尊心极重，自不希望她对他还怀揣着一份同情，便随口道：“熬汤不过小事，殿下教旭儿辛苦，臣妾心下感激不已。”
　　听得此言，誉王喝汤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几分，但面上仍是笑意温润，“举手之劳罢了。”
　　待他慢条斯理地喝完汤，小涟收拾了碗盅退了下去，屋内一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誉王翻着桌案上的东西，蓦然抽出一张纸，挑了挑眉，看向碧芜道：“这字可是王妃所写？”
　　碧芜抬首看去，不由得一惊，心下懊恼怎忘了将此物收进去，少顷，她故作镇定，反问道：“是臣妾写的，臣妾一直描着殿下的字练习，殿下瞧着可还入得了眼？”
　　誉王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本王觉得这字与本王的这么像，王妃无师自通，当真是厉害。”
　　碧芜缓步行到他身侧，恭维道：“自没有殿下厉害，殿下这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臣妾就是见这字好看，才跟着学的，可怎么也学不到殿下半分精髓。”
　　誉王的神色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伸手温柔地拉过碧芜，指着纸张上的一个字道：“王妃的字已练得极佳，倒也不必全然与本王相同，只本王觉得，这个‘静’字或还是改进之处。”
　　他将沾了墨的湖笔塞进碧芜手中，拢住她的手，从背后抱住她，顺着他的动作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碧芜起初还算专心，直到感觉一阵风裹挟着凉意窜入裙底，她便知又上了这人的当，腰腰肢旋即被大掌压低下来，凉意越发深入，最后变成滚烫的热意，令她只能拼命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儿来。
　　有水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偏那人还要低笑着在她耳畔道：“王妃的心还不够静呐。”
　　碧芜埋怨地横了他一眼，她几乎快忍受不住之际，就听门扇被人敲了敲，小涟的声儿响起，“王爷，王妃，小公子喝完汤了，奴婢可否推门进来？”
　　听得此言，碧芜动了动，方想直起身子，腰肢却又一下被压了下去。
　　“王妃有些累，已经歇下了，你们带着小公子去别处玩吧。”誉王淡淡道。
　　“是。”
　　小涟应声罢，似乎对旭儿说了什么，几人离开，屋外很快便没了动静。
　　碧芜愣神间，就见桌面上的书册纸张被拂了去，天旋地转的一下，整个人便被翻转过来，抱坐在了案上。
　　她定然不知自己如今有多勾人，朱唇被贝齿咬得红肿，简直比点了口脂还要娇艳，一双湿漉漉的眼眸迷离含情，那种努力挣扎着想清醒又沦陷的神色，却最是令男人有摧毁的欲·望。
　　誉王喉结轻滚，哑声道：“好似失火了……”
　　碧芜并未听清，眨了眨眼，问：“殿下说什么？”
　　略带薄茧的大掌在她面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看着他灼热的眼眸中略带几分愧意，随即启唇道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回怕是得让王妃吃一回苦了。”
　　还不待碧芜追问，他已然欺身而上，堵住了她的红唇。
　　誉王虽夜里时而放肆些，可这还是头一遭在白日做这般事儿，一个时辰后，看着银铃银钩疑惑地收拾起那些湿答答的，沾染了水渍的纸张，碧芜埋下头，羞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誉王离开后，碧芜忙让小涟去煎药，待那苦涩的药汁呈上来，她方才喝了一口，便骤然止住了动作。
　　不对，这味道不对！
　　前世，她喝过太多这汤药，那味道她怎也不会认错，今日的汤碗虽喝起来相似，但有些轻微的不同。
　　小涟见她面露异样，问：“王妃，您怎么了？”
　　碧芜深深看了她一眼，笑问：“小涟，这药可是你亲自去抓的？”
　　“是啊。”小涟答，“旁人奴婢都不放心，抓药煎煮都是奴婢自己来的，并未假手于人。”
　　她眸色真诚，让碧芜不好再继续质疑她，只迟疑道：“今日这药，似是有些煎糊了，要不再重新煎一碗来吧。”
　　碧芜将碗递给小涟，小涟凑近嗅了嗅，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还是恭敬地一福身，端着药碗离开了。
　　小涟前脚刚走，碧芜便唤来银铃，吩咐她一会儿待小涟煎完药，偷偷从药罐里收拾起一些药渣来。
　　见银铃满目疑惑，她解释道：“我方才喝了一口，发现这药的滋味不大对，或是那药铺老板黑心，用了次等的药材。我怕小涟知道了心里难受，一会儿你将药渣收拾起来一些，下回好与那掌柜的对峙。”
　　这理由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细想之下多少有些别扭，但既是碧芜说的，银铃也未再多问，只点了点头，领命下去了。
　　小涟再呈药上来时，碧芜细细嗅了嗅，就知和方才那碗一样。她寻了个由头故意差开小涟，转而将药偷偷给倒了。
　　倒不是她担心小涟会害她，只是前世见过经历过许多，让她变得格外谨慎，就怕生出万一。
　　翌日一早，她借着去挑两匹布做春衣之名，带着银铃让车夫顺道去了东街张大夫的医馆。


第73章 
　　汤药
　　张大夫的杏林馆,碧芜已是许久未来了，这处的生意依旧是这么好，张大夫心善,常是救济一些贫苦之人,遥想当年若没有他的收留，芸娘根本撑不过半年。
　　乍一看见碧芜，张大夫也有些惊诧，毕竟碧芜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女了，他恭恭敬敬上前，正欲施礼，却被碧芜给拉住了。
　　“张叔不必如此,您对我有恩，哪里需行这么大的礼。”碧芜看向人来人往的店外,低声道，“张叔,我今日来，是有些事儿想要问您。”
　　张大夫看出碧芜的顾虑,指了指东面的屋子道：“去里头吧。”
　　入了屋内,碧芜才自袖中掏出一包油纸，递给张大夫，“张叔可否替我瞧瞧,这里头都是些什么药材，有何药用？”
　　张大夫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拿起里头的药渣在鼻尖轻嗅,仔细辨认过,才确认道：“这些都是避子的药。”
　　碧芜双眸微张：“真是避子药？”
　　“是啊。”见她反应这么大,张大夫疑惑道，“怎么了，这药有何不对吗？”
　　碧芜秀眉紧蹙。
　　不对，很不对！
　　若这些是避子的，那先前她喝的都是些什么？难不成也是避子的？
　　碧芜咬了咬下唇，又问：“张叔，我这儿还有一个药方，您听听看，这又是治什么的方子。”
　　她思索半晌，依着记忆，将先前看过的药方逐一复述出来。
　　张大夫听罢，思忖半晌道：“这应是女子调理身子的药。”
　　他回想着那方子，还不忘夸赞道：“这方子着实是有些妙，用药既大胆又谨慎，碧芜，也不知这方子是哪个名医所开？”
　　碧芜没有说话，她只紧蹙着眉头，心下跟绞着一团乱麻一般混乱不堪。
　　她知道，张大夫没必要骗她，若他说的是真的，那前世康福并未诓她，她喝的并非避子汤，而真是调理身子的补药。
　　只是她当时并不信，她似乎从来不愿意信他的。
　　而这一世，孟太医应她所求给她开了一样的药，却骗她说这是避子汤，阴差阳错，让她确认前世的判断没错。
　　怪不得，她向来不准的月事愈发正常，连经痛之症都好了许多，原是这药的疗效。
　　只奇怪的是，她两世都不曾喝避子汤，为何不会有孕呢？
　　碧芜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想起誉王先前的异常和他说过的话，脑中灵光一闪，她看向张大夫道：“张叔，这避子汤女子能喝，那可有男子喝的避子汤？”
　　这着实有些难为张大夫了，他思忖半晌道：“我的确曾在医书中见过此类药方，但不曾开过，毕竟哪里有男子愿意喝这药的，故而也不知是否真的有效。”
　　见碧芜一直在说着避子的事，张大夫默了默道：“碧芜，其实这避子汤就算是喝了，也不一定全然有效，亦会出现意外，比如若在女子癸水来潮前半月行房，就极易受孕。若是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避子汤性凉，女子喝多了很是伤身，时日一久，想再有孕也难了。”
　　听得此言，碧芜顿时恍然大悟，一切似乎都明朗起来，怪不得，誉王总是在她癸水前后才会动她，原是怕她在此期间有孕。
　　她为着萧鸿泽的事儿求他那日，他中途出去再回来，想是特意喝了药。
　　还有昨儿白日在屋内，他用愧疚的眼神，说什么让她吃苦，她尚且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原是真的吃苦，是吃苦药。
　　因是突如其来的事儿，誉王来不及提前喝药，又实在没忍住，想着她癸水刚走，应不容易受孕，这才动了她。
　　事后命人将她的药换成了真正的避子汤。
　　他或是真没想到，喝起来分明一样苦涩难咽的药汁，她竟一下喝出了分别。
　　难道前世，她之所以不孕，也是因为誉王喝了避子汤吗？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若仅仅只是不想要孩子，他大可让她来喝这个汤药，难不成是真的顾忌她的身子，怕她喝多了伤身。
　　他有这么在乎她吗？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碧芜垂下眼眸，实在不敢确认，如今只有一件事儿能让她确定几分。
　　那便是小涟当是誉王的人！
　　若真如她所说，那汤药并未假手于人，那就是她一开始抓的就不是原先那副药。
　　自杏林馆回去后，碧芜只作不知，也什么都未在面上表现出来，待下回再喝汤药时，发现汤药重新变回了原来的味道，就知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且不管誉王让小涟守在自己身边究竟意欲何为，可她知道，小涟并没有伤害她的心，不然前世她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引开承王的人，最后惨死在乱剑之下。
　　或许，小涟就是誉王派来保护她的吧，这世是她，上一世可能是为了保护旭儿。
　　毕竟上一世，她是在菡萏院那场大火后不久，被调到了雁林居伺候的。
　　左右，她也是为了执行主子的命令，碧芜虽心知肚明，但并未为难她，也未赶她，亦未挑明，一切依旧若从前那般。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宫宴。
　　不同于上一年，今年的旭儿已不需被抱在怀里进宫了，打入了宫门，他便穿着那件绣着如意纹的红棉袍，穿着雀蓝的蝙蝠纹小靴一路跑在前头。
　　朝华殿中群臣云集，几位皇子公主正围在一块儿说话。
　　远远见誉王夫妇带着旭儿行来，十三皇子喻景炜提声唤了声“六哥六嫂”，冲他们招了招手。
　　待他们走近，喻景炜俯下身捏了捏旭儿的脸，感慨道：“十三倒是好一阵儿未见六哥六嫂了，十一哥前阵子被父皇封了赵王，很快便要大婚，再过一段时日就得搬出宫，这宫里是愈发冷清了。”
　　誉王笑了笑道：“别说十一了，你也得争口气，眼看着也快到了年纪，别整日游手好闲的，皇家子弟自然也该有皇家子弟的模样。”
　　喻景炜闻言长叹了口气，“六哥，你也晓得，我哪有这般志向抱负，所以常是被父皇说没出息，若非皇子的身份，我早便出宫云游四海，纵情山水去了。”
　　喻淮旭听着他这位没“出息”的十三叔在这里唉声叹气，蓦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道：“游览山水也很好呀，十三叔往后便去做个游人，将大昭江山走个遍，写一本什么……游记出来。”
　　“我们旭儿还知道游记呢。”喻景炜摸了摸喻淮旭的头，喜笑颜开，“那十三叔就承旭儿吉言，没能在政事上有所建树，便让自己所著之书流芳后世。”
　　有没有流芳后世喻淮旭确实不晓得，不过前世在他父皇登基后，这位十三叔还真就到大昭各处游山玩水去了，不仅写成了一本流传甚广的游记，还根据他这些年所走的路，绘成了大昭史上最详尽的舆图。
　　那副舆图后来被十三叔献给了父皇，就一直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说笑间，喻景炜抬眼看去，便见那厢承王带着承王妃和小世子入了殿，他正欲开口呼唤，便见承王淡淡往这厢看了一眼，或是看见了誉王，面色沉了沉，旋即自鼻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步子一拐，往别处去了。
　　喻景炜在心下暗叹了口气，这才不过两三年，原还能被他聚集在一块儿赏花射箭的兄长们，如今已是形同陌路。
　　到底是他太天真了些，总觉得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之间，总不会闹到这种地步，可他忘了，这是皇家。
　　寻常的大户人家，兄弟之间尚且还会为分家和遗产之事闹上公堂，更遑论他们争夺的是天下之主，至高无上的位置。
　　见喻景炜神色黯淡，誉王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于他而言，天真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活成像十三这般，不觊觎贪心太多，自由自在，亦是件美事。
　　他侧首看向那厢正与淑贵妃言语的承王，眸光愈发阴鸷沉冷，他自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只可惜，他不能！
　　每一年的除夕宴皆是大同小异，无非是祝酒，赏舞，听月，闲谈。
　　见永安帝似觉得无趣，皇后便让八岁的小公主为父皇跳了一小段舞，七公主尚且跳得稚嫩，但也算是有模有样，她可爱的样子让永安帝不禁龙颜大悦，登时赏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七公主起了这么一个头，让皇后分外得脸，淑贵妃自也不甘示弱，可她膝下的两个孩子都已大了，自不可能上去表演什么，便同上回那般强硬地将承王世子喻淮炤推了上去。
　　喻淮炤在祖母淑贵妃和父亲承王的严厉教导下，变得十分惧人且胆怯，他在殿中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听见永安帝问他要表演些什么时，他忍住颤意说近日在练字，想写一副字给皇祖父看。
　　永安帝便命内侍呈上纸笔，殿上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瞧，喻淮炤双腿都在打战，连带着握笔的手都有些不稳，直撑了一柱香的工夫，他才放下笔，让内侍将写好的字呈给永安帝看。
　　他紧张地盯着永安帝，直到永安帝览过后，夸赞了他几句，言他这般年纪能将字写成这般已是不易，赏了他一些上好的纸笔，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倒不是为那两句夸赞，只为今夜应是不必在院中罚跪了。
　　淑贵妃面露笑容，亦是很满意，然余光瞥见一侧的誉王夫妇，却是蓦然看向永安帝道：“臣妾听说，陛下在八皇孙两岁生辰时，送了些笔墨书册过去，意在希望八皇孙专心向学，也不知这过了一个多月，八皇孙学得怎么样了。”
　　碧芜心下一咯噔，正欲说什么，却见永安帝已是将视线投向这边，含笑问道：“旭儿，这些日子都认了哪几个字呀？”
　　喻淮旭也没想到永安帝会突然问他，他想了想答：“这些日子，爹爹和娘都教了我好些字，旭儿想着这些书是皇爷爷送的，每日捧着念，都会认好些了。”
　　“哦？”永安帝闻得此言，不禁乐了，“旭儿便这么喜欢皇爷爷送的书呀。”
　　“嗯。”喻淮旭重重点了点头，“《三字经》旭儿都已经认完了。”
　　一旁的淑贵妃却是嗤之以鼻，只当是小孩子自夸之语，转而笑道：“既然八皇孙这般好学，不若上前来，给陛下念念，认不多也无妨，今日过年，只当是热闹热闹。”
　　碧芜心里清楚，淑贵妃这话表面听起来宽容大度，实则根本是让旭儿出丑来了。
　　淑贵妃话说至此了，永安帝便冲旭儿招了招手，转头吩咐李意去取一本《三字经》来。
　　碧芜在旭儿耳畔嘱咐了两句，教他不必紧张，按平时那般读便成。喻淮旭点点头，大大方方往殿中央去了。
　　李意亲自拿着那本《三字经》，下到殿中去，却见那位八皇孙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书，我能自己背！”
　　不止是永安帝，连殿中群臣闻言都不由得惊了惊，一个方才过了两岁的孩子，能认字已是不错，没想到竟还能将《三字经》背下来。
　　永安帝想了想，问道：“旭儿会背哪一段，便背给皇爷爷听好不好。”
　　“好。”旭儿乖乖巧巧地答应下，背着手就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众人听见永安帝方才的问话，皆以为这位八皇孙当是只会一段而已，不曾想他背了一段又一段，最后竟是将整个《三字经》都背完了。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喻淮旭抬首看去，便见众人惊叹的目光，为了更加真实，他还刻意在一些难读的字上停顿了一会儿，也会故意念错，显得有些磕磕绊绊。对重活一回的他而言，这《三字经》自然是再简单不过，他们这般反应，反让他觉得有些心虚惭愧了。
　　永安帝朗声笑起来：“好！好！旭儿这般年纪，就已能背下整篇《三字经》，实在是聪慧过人，将来定大有可为！旭儿，你今日表现极佳，皇爷爷想赏赐你，你便自己说说想要什么吧？”
　　喻淮旭思虑半晌，奶声奶气道：“旭儿想要看书，要看好多好多书，皇爷爷能给旭儿吗？”
　　“旭儿只想要这个？”永安帝倒是有些意外，他爽快地答应道，“自是能的，要说这世上藏书最多的地方，便是墨幽阁了，旭儿既想看书，朕便准你往后可随意出入这宫中的墨幽阁。”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墨幽阁是什么地方。
　　不仅这世上最大的书楼，藏书过万，其中不乏孤品典藏，亦是帝王的私人书楼，有专人看管打理，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可因着一个两岁孩子的请求，永安帝便轻飘飘准许其随意进出，实是令人震惊。
　　殿内人一时心思神色各异，有时不时往誉王那厢瞥的，也有往承王这厢看的，其中，就数淑贵妃面色最沉。
　　淑贵妃心下气得不轻，一肚子的无处发泄，只得瞥向坐在身侧的喻淮炤，嫌恶道：“没用的东西！”
　　喻淮炤将脖颈一缩，垂在袖中的手都开始不住地发抖。
　　看着这一幕，碧芜唇间却是没有什么笑意，所谓名高引谤，树大招风，在这般场合出风头实非什么好事。
　　然看着旭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昂着脑袋一副求她夸赞的模样，碧芜敛了眼底的担忧，还是抬手摸了摸旭儿的头。
　　是啊，孩子又有什么错呢，永安帝之所以重赏旭儿，本也带着自己的好恶。
　　旭儿也不是今日才备受关注，打他被永安帝偏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大殿外燃起了烟火，几个小皇子小皇孙们都纷纷跑去外头玩爆竹。
　　誉王见旭儿一直望着外头，似也有些想去，便在问过碧芜后，让小涟和银铃陪着他一道儿去。
　　那些爆竹是可连在绳上，绳挂在小木棍上，拿着放的，银铃同内侍那儿要了一串，让旭儿拿在手上点燃。
　　看着那些爆竹闪着火花，自下而上，噼啦啪啦地爆开，当真有了十足过年的气息。
　　喻淮旭燃放了一串还不尽兴，便让银铃又拿了一串来，方才点燃，就听一声尖叫，喻淮旭回首望去，便见站在他身后的七公主蓦然朝他的方向直直摔过来。
　　他愣在那儿，眼看着就被要撞倒，千钧一发之际，被人倏然抱到了一旁。
　　抱他的人正是小涟。
　　七公主却未能被扶住，径直摔在地上，手碰到那堆还跳着火星的爆竹，被瞬间烧破了皮，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乳娘忙抱起七公主，便听七公主哭喊道：“好疼呀，乳娘，有人故意推我，有人故意推我……”
　　喻淮旭看着地上燃尽的爆竹，不由得蹙起了眉。方才七公主就在他的正后方，若非小涟及时抱来他，他摔倒下去，脸或手直直触到那堆爆竹，只怕下场更为惨烈。
　　他总觉得，那人真正想推倒的并非七公主，而是他！


第74章 
　　送信
　　七公主的哭声登时将殿内人都引了过来,碧芜自匆匆来禀的银□□中听闻此事，慌忙起身和誉王一块儿疾步往殿外去。
　　见旭儿站在那儿，她上前一把将旭儿抱进怀里,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七公主那厢的情况却不是很好，右手上被烫开了一小块，皮肉模糊，还在渗血。
　　皇后将七公主抱在怀里，急得声儿都在颤，“快,召太医，召太医。”
　　看到皇后这般,同样为人母，碧芜最是能理解她的感觉,皇后入主中宫十余年，共为永安帝生了三个孩子,先头一位小皇子和一位小公主都未活过序齿的年岁便早早夭折。
　　剩下的七公主生下来身子便不好,宫中私下里都传恐又会早夭，是皇后捧在手心里一点点呵护着养大的。
　　其中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母后，疼,遂儿疼。”
　　听七公主哭得撕心裂肺，皇后的心亦跟被撕扯了一半,她看向跟随七公主的几个宫人，厉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奴,奴婢也不知......”伺候七公主的乳娘同两个婢女颤巍巍跪倒在地,“七公主原在一旁看八皇孙放爆竹,谁知看得好好的，突然就摔倒下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誉王妃怀中的八皇孙看去。
　　碧芜看着地上已经燃尽的爆竹，蓦然后怕地将旭儿搂紧了几分，誉王眸色亦跟着沉了沉。
　　他们自然都看得出来，若旭儿当时躲避不及，定会被七公主牵连，到时可不只是伤了手那么简单了。
　　那火星跳到脸上，毁容事小，若是坏了眼睛，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七公主抽着鼻子，委屈道：“母后，是有人推我，是有人从后头推遂儿。”
　　听得此言，众人互相看着，紧抿着唇谁也不说话，毕竟这事儿自不会有人主动承认，皇后在人群扫了一眼，质问道：“可有人看清是谁了？说出来本宫重重有赏，若隐瞒不报，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殿外一时寂静无声，少顷，才见其中一个伺候七公主的宫婢缓缓向前走了一步道：“奴婢看见，当时站在公主身后是……是六皇孙……”
　　她话音方落，就听“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宫婢脸上。
　　那宫婢捂着红肿的脸惊惧地抬眼看去，便见淑贵妃怒目圆睁，高喝道：“你这贱婢，无凭无据，胡说八道些什么！六皇孙与七公主素来无恩怨，缘何要推她！”
　　淑贵妃这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禁让周遭众人发怵，一声都不敢吭，连承王世子喻淮炤都吓得躲在了乳母后头。
　　皇后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道：“淑贵妃不由分说，就随意打骂本宫宫里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淑贵妃才是这六宫之主呢！”
　　话音未落，淑贵妃忙垂首施礼道：“是臣妾一时心急逾矩，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嘴上认错认得快，可面上看起来却无丝毫服气，“臣妾也是怕这贱婢胡诌，迷惑了皇后娘娘，让您错怪了好人，损了您的威仪。”
　　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好似真为皇后着想一般，皇后面露嘲意，还欲再追究，便听身侧的嬷嬷提醒道：“娘娘，公主殿下的伤势要紧。”
　　皇后垂首看了眼七公主的手，只得道：“今日之事，本宫不会就此作罢，而后一定会命人细细调查清楚。”
　　提步离开之际，却听那搂着誉王妃脖颈的八皇孙对着母亲低低道了一句。
　　“娘，若不是小涟姑姑将旭儿抱开了，旭儿方才说不定也摔在那爆竹上了，一定很疼。”
　　皇后步子骤然一顿，旋即侧首看了喻淮旭一眼，若有所思起来，须臾，她关切道：“八皇孙今日想是也受了惊吓，一会儿早些回去吧”。
　　说罢，才抱着七公主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皇后走后，淑贵妃不屑地抬眼在众人中扫视了一圈，而后扯了扯怯怯的喻淮炤，像是刻意说给人听的一般提声道：“都是你无用才会教人冤枉！”
　　碧芜默默看着，便见淑贵妃用余光有意无意朝这厢瞥了一眼。
　　皇后宫里的婢子只说看见六皇孙站在七公主身后，可并未说七公主身后只有一人，按理应当还有......
　　碧芜缓缓将视线移向喻淮炤身侧的乳母身上，那乳母也正偷偷往这厢看，触及碧芜的眼睛，顿时心虚地收回视线，垂下了眼。
　　碧芜心生了然，她抿了抿唇，便觉手上一轻，原是誉王将旭儿接了过去。
　　“皇后娘娘既然这般说了，我们便寻个机会同父皇告一声，早些回去吧。”
　　他说这话时唇间笑意浅淡，可眸底却若沁了冰雪，透出深入骨髓的寒。
　　想是也同她一样看穿了真相。
　　碧芜微微颔首，跟在誉王后头缓步往殿内而去。
　　入殿前，她抬首往空中望了一眼，许是今夜的京城灯火通明，连夜空都比往常亮了许多。可她总觉得京城这一派喜气洋洋之下，似有暗流涌动，交错复杂，一切正如河水一般以不可逆的方向奔流而去。
　　此时，西南，靖城。
　　虽为战火的阴霾笼罩，可除岁的欢愉还是暂且盖过了战争的恐慌，家家张灯结彩，再不济也会在窗扇上贴上精致的红窗花。
　　此刻城中灯火最辉煌之处当数靖城府衙，看着桌案上的美酒，屋中婀娜而舞的美姬，萧鸿泽端起杯盏轻啜了一口，眸色阴沉，蕴着难熄的怒火。
　　然放下杯盏的一刻，他神色复又恢复常态，薄唇微抿，眉眼间甚至还透出几分欢跃。
　　咏州刺史陈骤见这位原还刚正不阿，高风亮节的大军主将此时正眼也不眨地盯着堂中起舞的美人时，不由得露出讽刺的笑意。
　　都是男人，纵然不喜金银钱财，可面对美人，哪有几个男人把持得住。
　　他稍稍倾过身，满面堆笑，“不知今日这安排安国公可还算满意，靖城是个小地方，比不得京城繁华，如今又逢战乱，能寻来这些个舞女下官也算是尽了全力。”
　　萧鸿泽笑了笑，“陈大人有心了。”
　　陈骤接着问：“不知其中，可有国公爷瞧得上眼的？”
　　萧鸿泽举着酒盏的动作一顿，旋即侧首看来，挑了挑眉，“陈大人这是又要送人给我？营帐里那个已经够我受的了，陈大人还是歇了这心思吧。”
　　陈骤见萧鸿泽说这话时却是唇间含笑，便晓得这位国公爷应当对上回送过去的女子十分满意。
　　也是，那般美貌，可不是那么好寻的，堂中的几个舞女与之相较霎时便成了庸脂俗粉。
　　他既不要，那就罢了，有一个女人整日勾着这个安国公便足矣，只消熬到天气暖和，届时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几人正饮酒赏舞间，却见一小卒手忙脚乱地跑进来，对着萧鸿泽慌慌张张禀道：“将......将军，刘守备跑了！”
　　萧鸿泽微一蹙眉，“跑了？”
　　听到“刘守备”三字，一旁的陈骤回忆半晌道：“下官记得，那个刘守备不是前些日子冲撞辱骂国公爷您，正被您派人关押着，明日便要施军法的吗？”
　　提及此事，萧鸿泽剑眉紧蹙，面上显而易见的不悦，似乎不大愿意说道。
　　看他这般，陈骤不由得想起那个刘守备怒骂萧鸿泽，说他沉迷酒肉女色，不配为大军主将的场景，笑着安慰道：“将军莫动气，那刘承就是个莽夫，看来也是知道自己小命不保，才会挣扎着逃跑，趁他现在跑得不远，派人抓回来便是。”
　　底下那小卒闻言，又犹犹豫豫道：“将，将军，刘守备还将您帐中的杨姑娘一并给掳走了。”
　　萧鸿泽面色倏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杨姑娘不是在帐中吗？怎会被掳走的！”
　　“这……听说是杨姑娘见将军久久不回来，便出帐去等您，谁知遇到逃跑的刘守备，也不知怎的，就被刘守备给掳走了。待被人发现，他早就带着杨姑娘跑好远了。”那小卒顿了顿，问道，“将军，可需派人去追？”
　　萧鸿泽还未发话，陈骤抢先命令道：“还不快去！”
　　那小卒应了声“是”，方才转过身离开，只听得一声“等等”，回首看去，便见萧鸿泽蹙眉道：“不必去追了，你下去吧。”
　　那小卒虽心有疑惑，但还是拱手恭敬地退下了，陈骤顿时疑惑地问道：“国公爷为何不派人去追？”
　　萧鸿泽烦躁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敌当前，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没必要为追一个小小的守备浪费兵力，何况……若众将士知晓我对一个跟随我多年的人赶尽杀绝，只怕动摇军心。”
　　陈骤看着萧鸿泽这副模样，暗暗勾了勾唇角，“安国公说得是，至于那女子，要再寻一个美貌相当的，也不是登天的事。改日，下官花些心思，再送一个到国公爷的营帐去。”
　　萧鸿泽闻言却是瞪了陈骤一眼，“陈大人是嫌我大昭的言官太空闲，想给他们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的机会吗！一个刘承已是够我受的了，大战在即，这段日子，还是暂且安分些吧，莫让有心人抓了把柄。”
　　“是，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了。”陈骤连连应道，可一垂首，眸中的嘲意却顿时更深了些。
　　果然，再清的水滴进墨里，都会变得混浊不堪，这位原自诩清高的安国公到最后还不是和他们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成了道貌岸然之人。
　　人啊，本就是自私且贪婪的东西，根本经不住考验。
　　与其同时，四五里外，那被刘守备掳走的“杨姑娘”，此时在马上被颠簸得极其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她忍了许久，到底有些忍不住了，干呕声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闻得此声，骑马之人一扯缰绳，逼迫马幽幽而停。
　　刘承先行翻身下马，旋即将马上人小心翼翼扶了下来。那人脚才一沾地，身子便骤然软下去，索性就顺势蹲了下来，捂着胸口不住地干呕着。
　　见这模样，刘承也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听呕声止息，才解下马上的水囊递过去，低身问：“杨姑娘，你没事吧？”
　　赵如绣面色苍白如纸，她伸手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小口，缓缓摇了摇头，“给刘守备添麻烦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刘承略有些愧疚道，“定是我马骑得不好，才让姑娘坐地这般难受。”
　　“哪里是守备的错，是我身子太弱，才会这般的。”赵如绣忙道。
　　两人互相揽着责任，少顷，蓦然相视一笑，刘承扶着赵如绣的手臂，将她小心翼翼地扶站起来，提议道：“杨姑娘若是真受不住，不如我们歇息一会儿再赶路？”
　　“不，不能歇。”赵如绣想也不想道。
　　他们并不知军饷贪污之事究竟涉及了多少人，身边谁究竟可信，也不知给陛下的奏章是否能安全抵达京城，可与其冒着暴露的危险派人送信，不如选择谁也不信，由他们自己来。
　　为了安全地向京中带信，她和安国公好容易想出这法子，以求骗过那些人的眼睛。如今她逃了出来，怀揣着重要的证物和信笺，定是得快些赶往京城面见陛下，禀明实情，一刻都不能耽搁。
　　“可杨姑娘您如今这般……”刘承本欲劝阻，但见赵如绣神色坚定，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若我先带姑娘慢慢骑上一段，待姑娘适应了，我们再赶路？”
　　“嗯。”赵如绣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刘承的手臂上，正欲让他帮着上马去，侧首却见那刘承目不转睛，愣愣地盯着她瞧。
　　“刘守备，刘守备？”赵如绣纳罕地唤了他两声，“你怎么了？”
　　刘承这才回过神，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事儿，就是觉得姑娘生得太好看了，一时看呆了去。”
　　赵如绣闻得此言，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旋即掩唇“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只觉这刘守备倒是有些意思。
　　分明身材挺拔高大，生着一张还算俊俏耐看的脸，性子却粗犷直爽，且看起来有些愣头愣脑的。
　　她在京城出生长大，待了那么多年，从未在哪个世家公子口中听过这么直白的话。
　　毕竟这般夸女子，往往只会被人视作轻浮，但不知为何，从这位刘守备口中听见，她丝毫不会觉得厌恶。
　　刘承顿时被她这笑弄得手足无措起来，还以为是赵如绣不信，满目真挚地解释道：“杨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刘承从不骗人。你生得确实好看，一笑起来便更好看了，尤其是你那双眼睛，怪不得……怪不得将军将你留在他帐里呢。”
　　赵如绣听得此言，淡淡笑了笑：“你别误会，我与你们将军并无什么，我之所以去他帐中，只是为了给他递消息的。”
　　听到“递消息”三个字，刘承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痛恨，咬牙切齿道：“陈骤那个混蛋，还有那些整日只知寻欢作乐的畜牲，真不把我们这些将士的命当命！”
　　刘承说着，将赵如绣一把抱上了马，“杨姑娘，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得好，莫要耽误，早去京城一步，就早些送陈骤和那帮贪污军饷，踩在千万将士们尸首上享乐的混蛋们去见阎王！”
　　他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一段，自觉赵如绣应当适应地差不多后，才拢紧赵如绣的披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道了句“杨姑娘，冒犯了”，旋即勒紧缰绳，高喊一声“驾”。
　　骏马顿时如离弦的箭一般疾驰而出。
　　纵马驰骋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上，迎面刮过来的寒风如刀刃一般锋利，冰凉，割得赵如绣面上生疼。
　　赵如绣咬着唇，看向星光璀璨的夜空，蓦然想起今夜是除夕团圆夜。她不在父亲身边，也不知这个年，她父亲一人该如何度过。
　　不能奉养在父母膝下，她到底是不孝。
　　她心下愧疚不已，少顷，却是摇了摇头，眸光愈发坚定了几分，毕竟这一夜，无法团圆的又何止她的家。
　　自靖城一路北上抵达京城，就算不眠不休地赶路，至少也要五日。
　　大战在即，她只愿能快一些，再快一些，毕竟事关所有靖城百姓、几万将士，还有安国公的性命安危。
　　若安国公有何好歹，她那姐姐定然会十分伤心，毕竟那是她姐姐唯一的兄长，是与她血脉相亲之人。
　　赵如绣长呼了一口气，拼命压制下心头不安。
　　西泽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进犯，希望一切能赶得及才好！


第75章 
　　密室
　　七公主之事一连调查了三日,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寻不到真凶，毕竟口说无凭，拿不出确切的证据,皇后就算贸然给谁定了罪恐也会引起不服。
　　最后遭殃的便只能是当时在朝华殿外的那些宫人和伺候七公主的婢女婆子们。
　　谁知宫里的处罚才下来,翌日一早，承王府便出了一档子事儿，小世子的乳母被发现溺死在了后院的深井里。
　　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对这些高门贵族来说，也就是死了个奴婢罢了。将人捞上来，送还家去，再多给些发丧的银两便能打发,从头到尾，也就承王世子嚎啕大哭了一场而已。
　　从银钩那厢听闻此事后,碧芜不由得晃了晃神，蓦然想起旭儿差点出事后誉王阴沉的神色。
　　她晓得此事八九不离十应当就是誉王命人所为,是夜他来雨霖苑，碧芜虽未问什么,可却比往日热情许多。
　　见她主动跨坐在了自己身上,誉王蹙眉看了她半晌，旋即翻身将她压在了底下，不知怎的,像是泄愤般动作格外得狠。
　　除夕宴那日，永安帝予了旭儿一个极大的恩赐,虽碧芜不大想让旭儿时时入宫，但到底也不能对这份赏赐视而不见。
　　年后在安国公府陪了萧老夫人几日,过了初五,碧芜便亲自陪旭儿入了宫。
　　她让小涟守在旭儿身旁,眼见着旭儿入了墨幽阁，才折身离开，往太后的慈安宫去了。
　　小涟没有准允，自是不能进去，便只能在门外候着，喻淮旭由一个守阁的内侍领着入内，听那内侍殷勤地同他介绍了一番。
　　喻淮旭假装听得认真，实则比谁都熟悉这座楼阁，前世他身为太子，闲暇之余，常是在此处翻阅书籍，一看便是好几个时辰。
　　这楼里的书一大半他都曾看过。
　　那内侍说罢，领着喻淮旭至一书架前，恭敬道：“殿下想看哪一本，奴才帮您拿。”
　　喻淮旭抬首看去，便见那架上皆是小儿的启蒙读物。倒也不怪这内侍，如今他只是个两岁的幼童，能看的不也只有这些吗。
　　“我不喜欢看这些。”他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前头道，“我想去那儿瞧瞧。”
　　他依稀记得，那厢的书架上放的都是一些关于风水玄学的书，前世他对此类事儿不感兴趣，便从未对那些书投去过一眼。
　　但在得知他与母亲皆重生了之后，他便愈发好奇那些他忆不起的前世之事，但他无从下手，只得试图从这些书册中寻得蛛丝马迹，觉得或也能窥到些许真相。
　　那跟随他的内侍看了眼那方向，面露难色，显然不大想让他去，喻淮旭也不待他劝说，扑腾着小短腿便径直往那厢跑。
　　“八皇孙，您慢点，您慢点。”
　　内侍跟在后头急急地唤，旭儿也不管，兀自行至那书架前停下，退开几步，览了遍架上的书册，选定了一本。这书册在第二排，旭儿伸手去够，但无论如何都差了一些。
　　正当他想转身去唤那内侍帮忙时，就见一指节分明的大掌蓦然替他将书取下来，耳畔响起低沉清润的声儿。
　　“八皇孙想要的，可是这本？”
　　喻淮旭抬首望去，乍一看清那人的脸，不由得怔住了。
　　此人着青色绣白鹇圆领官服，模样俊朗周正，笑意温润，一身出尘之气，朗月清风。
　　喻淮旭自然认得此人，但还是佯作不知，昂着脑袋问：“你是谁？为何会认得我？”
　　他话音方落，就见那内侍气喘吁吁地过来，恭敬地冲那人拱手道：“尹大人。”
　　那人微微颔首，旋即低身施礼，答喻淮旭的话：“微臣乃钦天监监正尹翮，先前在宫宴上见过八皇孙，八皇孙聪明伶俐，还被陛下特许随意进出墨幽阁，微臣又怎会不记得呢。”
　　喻淮旭微微眯起眼，心下感慨这位尹监正不愧为两代帝王重用的朝臣，连对一个两岁的孩子说话都能做到八面玲珑。
　　许是见他没甚反应，尹翮又问：“只可惜八皇孙想看的这本书所言为卜算卦象，实非微臣所长，不然还可为小殿下讲解一二。”
　　喻淮旭接过书捧在怀里，道了句：“没事儿，我也不懂，只不过随便看看。”
　　尹翮闻言笑了笑，“微臣还可在此待上半个时辰，不若陪八皇孙一同看。”
　　他说罢，看了那内侍一眼，内侍霎时会意，低身退下了。
　　两人相对在临窗的花梨木红漆桌椅前坐下，喻淮旭开始时，只作懵懂地随意翻看着书册上的画，直至见尹翮那厢没有注意他，才开始全神贯注地从头开始翻。
　　他虽曾读过《易经》，但到底未曾仔细琢磨过，如今再看这本更玄妙一些的书，不免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头晕眼花。
　　暖煦的日光自半掩的格扇窗照入，在案上投下窗棂精致的云纹雕花，喻淮旭蹙眉，揉了揉脑袋，再抬首看向那位尹监正，一瞬间竟被那日光迷了眼。
　　眼前成排的书架变成了御书房的隔扇门，他仿若听见尹监正无奈的声儿自里头传来。
　　“陛下，这是命......”
　　随之而来是一阵碎瓷声，和他父皇带着几分隐忍与绝望的低吼，“朕不信命！”
　　喻淮旭头疼了一瞬，本不存在于脑海的记忆也不知倏然从哪处窜了出来。
　　“八皇孙，八皇孙。”
　　听见唤声，喻淮旭回过神，抬眼看去，便见尹翮疑惑地看着他，笑道：“看来八皇孙似是对此书不大感兴趣，依微臣看，还是换一本为好。”
　　喻淮旭定定看了他半晌，希望忆起更多的事儿来，然过了一会儿，仍是一无所获，他在心下低叹了口气，拿着书册，爬下那张太师椅，乖乖换书去了。
　　未到一个时辰，碧芜因担忧旭儿，便提前离开了慈安宫，往墨幽阁而来。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阁中内侍领着旭儿出来，乍一看见她，旭儿双眸一亮，小跑着冲进她怀里，“娘！”
　　碧芜一把将旭儿抱起来，边走边问他今日都看了什么书，旭儿说得含含糊糊，碧芜到最后未没明白他到底看了些什么。只想着这么小的孩子，能认真读多少，左右就是随便看看罢了。
　　他们正欲往宫门的方向而去，却听身后蓦然响起银铃般清脆的声儿。
　　“六嫂。”
　　碧芜转头看去，便见七公主穿着木槿色的暗纹罗衫，一袭霜白长裙，身后跟着五六个宫人，蹦蹦跳跳往这厢而来。
　　“七公主。”碧芜莞尔一笑，问，“公主殿下怎的在这儿？”
　　“在殿内待久了，母后便让乳娘带着我出来走走。”
　　碧芜闻言垂首看向七公主的右手，她手上的伤并不算轻，先前都包裹地牢牢的，昨日才解了布条，虽用了上等的伤药，可手背上仍留了一块不小的痂，痂退了只怕是要留疤了。
　　七公主说着，抬首看向碧芜怀中的旭儿，问：“旭儿是方从墨幽阁出来的吗？六嫂是要同旭儿回去了吗？”
　　“是呀。”碧芜道，“既是无事，这宫里到底不好久留，何况旭儿今日也有些累了。”
　　“谁说无事的。”七公主上前两步，扯了扯碧芜的衣袂，娇声道，“六嫂，往后你若是常带旭儿进宫，能不能让旭儿陪我一起玩？”
　　喻淮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位七姑姑，听得这话，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他那位祖父膝下原有十九位皇子和八位公主，最小的十九皇子今年也有十四岁，早已不是玩闹的年纪，而比七公主小了三岁的八公主在序齿后不久便夭折了。
　　因得如此，七公主如今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且宫中并未有与能与她玩在一块儿的人。
　　但这个缘由，不足以解释她为何突然寻上他。
　　不只是喻淮旭，碧芜同样心存疑惑，她沉吟片刻，抿唇轻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七公主怎的突然要和旭儿一道玩？”
　　尚且只有八岁的七公主未多加思考，脱口答道：“因为母后说，让我往后多跟旭儿一同玩，旭儿聪明，讨父皇喜欢，我与他玩久了，父皇自也会更喜欢我。”
　　听得这话，碧芜秀眉微蹙，不由得看向七公主身后的乳娘，便见那乳娘稍稍垂下眼眸，面上显露出几分不自在。
　　恐怕皇后的目的并非是她对七公主解释的那般。
　　他们誉王府向来与皇后那边没有任何牵连，今日，皇后蓦然让七公主来同旭儿玩，绝不可能只是表面这么简单。
　　碧芜前世好歹也是在宫中待了十余年的人，虽那时宫中妃嫔寥寥无几，且因誉王并不曾偏宠哪个，故而未发生激烈的宫斗，但明争暗夺仍是有的。
　　宫内两位妃嫔交好，少有真正的姐妹情深，常意味着投靠或两方势力的连结，前世直到永安帝去世，皇后都不曾明确站在哪一边过，即便誉王登基，封她为太后后，她也是安安分分待在慈安宫中，一心一意抚养七公主长大。
　　然这一世，皇后既让七公主与旭儿一道玩，是不是意味着……
　　碧芜咬了咬唇，没继续深思，只笑道：“七公主愿意与旭儿一道，是旭儿的福气，待下回我再带旭儿进宫来，便让他陪陪七公主。”
　　说罢，碧芜看向怀中的旭儿，询问道：“旭儿是不是也想和七姑姑一起玩？”
　　“嗯。”喻淮旭重重点了点头，“下回，旭儿少看会儿书，多陪七姑姑玩。”
　　虽带着皇后的指示，但七公主心下本也是想找个玩伴的，听得这话，她顿时喜出望外，还高兴地让身后的宫婢将准备一会儿带去御花园吃的梅花香饼予了旭儿。
　　碧芜本欲拒绝，可想起旭儿前世唯一喜欢的甜食便是此了，遂命小涟接过食盒，让旭儿同七公主道了谢。
　　食盒里也不过寥寥六块梅花香饼，待回了誉王府，碧芜分了身边的三个丫头、钱嬷嬷和姜乳娘，留给旭儿的便只有一块了。
　　御膳房的大厨做的梅花香饼可谓一绝，旁的地方自是不会有的，银钩见她自己没吃，反都分了他们，捧着那小块饼，一时竟有些无从下口，默了默道：“王妃，要不，您还是自己吃吧，奴婢今日午饭吃多了，吃不下。”
　　此话一出，银铃和小涟顿时也止了动作看向她，就连旭儿也举起手中的饼，作势要塞到她嘴里，“娘，旭儿不吃了，你吃，你吃。”
　　碧芜见状，不由得笑起来，“我既分了，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何况这一小块饼罢了，你们让来让去的，倒像是我常年饿着肚子，无食可吃了，这梅花香饼虽是御膳房所出，但我来说也不算稀罕，我亦可做出一模一样的。”
　　闻得此言，三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惊诧，碧芜不由得掩唇笑道：“不信，今日午后，待我去采些梅花，亲自给你们做梅花香饼，到时你们要吃多少便吃多少，哪需这么让来让去。”
　　坐在一侧的喻淮旭毫不怀疑她母亲这话，当年在宫中他最爱吃的便是这道梅花香饼，后来那位做饼的御厨告老还乡，他母亲还特意同那御厨讨了食谱，空闲时一人在小厨房里琢磨着，只为做出最类似那御厨手艺的梅花香饼。
　　碧芜自不说诳语，在屋内坐了一会儿，休息好了，她便让银铃寻来一个小提篮去摘梅花。
　　想吃梅花香饼，也只能在这个时候，要说府里梅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当属梅园了。
　　梅园是誉王为生母沈贵人所建，素来不喜人随意入内，碧芜便没让人跟着，而是自己一人往梅园的方向而去。
　　碧芜对梅园此地也算是熟悉了，她穿着一件滚兔毛边的桃红披风，提着小竹篮，在花开烂漫的梅花树间穿梭，青葱玉手时不时从枝桠里侧采一两朵梅花。
　　同一棵树她至多只摘十余朵，便转身去另一棵树上摘。若盯着同一棵树摘，到时树上光秃秃的，只怕是不大好看。
　　碧芜摘了小半篮，自觉应当差不多了。这些梅花不光可以做梅花香饼，还可以酿梅花酒，做梅花粥呢。
　　虽在几个丫头面前夸下了海口，但碧芜心下还是有些没底，毕竟许久不做，也不知手艺有没有生疏。
　　若吃着好，到时也可命人送一些去安国公府，让她祖母尝尝。萧老夫人这段日子虽面上未表现出来，可因惦记她兄长萧鸿泽的事儿，食难下咽，愈发消瘦了。
　　忆及萧鸿泽，碧芜心口一滞，顿觉难受得紧，少顷，她长舒了一口气，觉出几分疲惫，提步往主屋的方向而去。
　　这天尚寒着，方才在外头站上一会儿，便觉冷得厉害。碧芜坐在主屋的小榻上，缓了一会儿，手脚才复又暖和起来。
　　她坐了半炷香的工夫，正准备提着篮子回雨霖苑去，余光却倏然瞥见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副丹青。
　　这副丹青画面简单，上头唯一蓝衣女子，怀抱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白兔。
　　那女子低垂着头，青丝盖住了半边脸，看不清楚模样，只勉强能看见她面上欲落未落的半滴泪。
　　碧芜怔怔地看着画中人，须臾，竟鬼使神差地抬手，落在那滴眼泪上，下一瞬，手指微陷，像是按到了什么。
　　伴随着轻微的摩擦所产生的滞涩声响，碧芜眼看着身侧的白墙移开，蓦然出现了一个大半人高的入口。
　　碧芜颇有些瞠目结舌，往内望了一眼，便见其内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光亮。
　　她万万没想到，此处竟会有一个密室，也不知通往何处。且看这满满的尘灰，当是许久没有人来了。
　　碧芜思虑半晌，到底忍不住好奇，正欲踏进去，却听门扇倏然被扣响，小涟的声儿旋即响起。
　　“王妃，府外来了人，说要见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家是不是都无心看文


第76章 
　　调查
　　碧芜打开房门,问道：“是何人求见？”
　　小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门房那厢只传了话,那人说她与王妃是旧识。王妃曾送她的那些个小物什她很喜欢,今日特上门亲自道谢。”
　　碧芜原还纳罕不已，直至听见“小物什”几字，才倏然反应过来，虽有些难以置信，但她还是让小涟快些将人请进来，旋即自己快步往花厅的方向而去。
　　在厅中不安又激动地坐了一会儿，便见小涟领着两人进来,为首的女子一袭长披风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直至行至碧芜跟前,才抬手掀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却疲惫的脸来,勾唇冲她莞尔一笑。
　　碧芜双眸微张，惊地许久都发不出声儿,泪意上涌,眼前倏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一年多未见，姐姐怎还不认得我了。”见她木楞着久久没有反应，那人不禁玩笑道。
　　“绣儿。”
　　碧芜快走几步,一把将她抱至怀中，眼前人还和上回分别时一样消瘦,甚至因为眼底青黑，看起来憔悴不堪,更是没有神气。
　　碧芜有些心疼地看着她,随即不解道：“绣儿,你怎的突然来了京城，自上回我同你寄信，你可有好一段日子未回复我了。可是琓城那厢出了什么事儿？”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赵如绣微微摇头，她拉住碧芜的手，肃色道：“姐姐，我来不及解释太多，我是由刘守备护送着一路从靖城赶来的，是受安国公所托，要将信交予陛下，可我如今这样定不能贸然进宫去，所以只能先找到姐姐这儿，希望姐姐请誉王殿下帮我一把。”
　　“受哥哥所托？”碧芜秀眉微蹙，这才仔细去看赵如绣身后的男人。
　　这人稍稍有些面熟，似乎确实是他哥哥的部下。
　　看赵如绣心急如焚的模样，碧芜晓得此事定然事关重大，不再多问，忙让小涟遣小厮骑快马去请誉王回来。
　　等候誉王的期间，赵如绣才将西南边境发生之事一一道出。听完原委，碧芜不由得面露错愕。
　　想来他哥哥前世战死，便有这般原因在，她将垂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然即便如此仍止不住丝毫颤意，甚至连带着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心下既有得知真相的庆幸，又有这一世萧鸿泽或能改变战死结局的欢喜，但更多的是愤怒，对那些贪图享乐，却罔顾将士性命，家国安危之徒的痛恨。
　　若没有这些人，前世，萧鸿泽又何至于落得那么一个结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誉王便匆匆自府衙赶了回来，他看向赵如绣，只听得她说了两句，都未问询，便颔首道：“事不宜迟，本王现在就送赵姑娘进宫。”
　　此时的天色已然昏沉下来，离宫门下钥不远，碧芜特意让绣儿换上了自己的衣裙，披上了那件桃红的滚兔毛披风。
　　送赵如绣上了马车，碧芜直看着马车车顶消失在眼前，仍是站在府门口久久地望着，没有离开。
　　她蓦然有些感慨，命运当真是奇妙之物，这一世她若没有间接救下赵如绣，赵如绣便不会去往靖城，发现这场疫病中的猫腻，亦不会带着她哥哥的信来到京城。
　　她拼尽全力去改变的事，或也在冥冥之中，改变了萧鸿泽的命运。
　　小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内侍总管李意自守卫那厢得了消息，匆匆入了殿内禀道：“陛下，誉王殿下求见。”
　　永安帝剑眉微蹙，却是埋首在奏章间头也不抬，烦躁道：“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若无要事，教他明日再来吧。”
　　李意顿了顿，“誉王殿下说，他有要事要禀，恐等不到明日。”
　　闻得此言，永安帝才抬起头，思虑半晌道：“让他进来吧。”
　　“是。”
　　李意领命退下，没一会儿便领着两人入了殿。
　　永安帝随意瞥了一眼，问：“誉王今日怎的突然带誉王妃......”
　　他话至一半，却是蓦然止了声儿，他下意识以为誉王身侧的女子是誉王妃，可仔细一瞧，那身形分明不大一样，且令他觉得有些许熟悉。
　　正当永安帝疑惑之际，却见那女子脱下披风，低身同他施礼，“臣女赵如绣参见陛下。”
　　听到这个名字，再定睛一看，永安帝面色微沉，眸中霎时透露出几分厌恶。
　　虽说罪不及子女，但赵如绣毕竟是长公主的女儿，还与长公主生得有些许相像，令永安帝不得不联想到那个杀了他最心爱儿子的的女人，他剑眉深蹙，转而看向赵如绣身侧，厉声问：“誉王，这是怎么一回事！”
　　誉王拱手道：“回禀父皇，赵姑娘此番来京，正是受安国公所托，带来西南靖城的消息。”
　　虽心下早有准备，但见她这位名义上的，曾对她诸多疼爱的“舅舅”，此刻看着她时眸中的愠怒和不悦，赵如绣的心到底还是坠了坠。
　　但她知晓如今当以大局为重，她压下心头的难过，屈膝跪下，取出怀中信笺高举，随即抬首定定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字一句道：“臣女赵如绣受安国公所托，将此信奉予陛下，愿陛下还西南众将士一个公道！”
　　永安帝眸色沉沉地看了赵如绣片刻，而后瞥了眼李意，李意会意，上前自赵如绣手中取过信笺，恭敬地递给永安帝。
　　永安帝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将其上所书草草扫了一遍，可每看一行，他的面色便沉一分，到最后薄唇紧抿，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但他还是稳了稳呼吸，看向赵如绣，问：“信中所言可句句为真？”
　　“千真万确！”赵如绣道，“陛下若是不信，臣女还带来了证据。”
　　说罢，她将一直拿在手上的棉衣举起。不过，这次她并未呈给永安帝，而是顺着棉衣破裂的口子猛然一撕。一瞬间，芦絮、麻绳混着一些碎破布在空中飞舞，缓缓飘落在了御书房奢华金贵的织花绒毯上。
　　永安帝盯着满地狼藉，胸口上下起伏，抬手在桌案上猛然一拍，发出震耳的声响。
　　“好，可真好！可真是朕的好爱卿，一个个拿我大昭将士的性命开玩笑！”永安帝看向誉王道，“给朕查查，朕不信，一个小小的刺史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私吞军饷，只怕还有其他同党！朕要将这些余孽一个不剩地统统缉拿！”
　　誉王沉默半晌，随即上前一步道：“不瞒父皇，其实几日前，儿臣在查江南盐运一案时，有下属来禀，说偶然发现了一车自西南运来的棉衣被拉至偏僻处偷偷焚毁，儿臣觉得有蹊跷，便命人从中抢出一件，那件正同赵姑娘手上这件一样，表面虽为棉衣，实则以芦絮及碎布充之。”
　　这话，誉王自是撒了谎，他调查此事何止几日，自打那日在安国公府花园受了旭儿言语启发，在萧鸿泽启程出发后，他便派了数人前往各地调查此事，虽一开始只是怀疑，但没想到在细查一月后，还真给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永安帝闻言，怒道：“既是早已知晓，为何不及时同朕禀报！”
　　誉王镇定答：“此事事关重大，儿臣虽有所怀疑，但未明真相，不敢随意妄断，向父皇禀报。”
　　未知真相，不敢随意妄断，那也就是说，如今应当是知晓了些许真相。
　　“说吧，都查到了些什么？”永安帝直截了当道。
　　誉王也不绕弯子，“诚如父皇所言，一个小小的刺史的确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与能耐为贪污军饷，在军需物资上动手脚，儿臣细查之下，发现此事牵扯甚广……上至负责军饷军需的户部尚书，下至制作这批棉衣的地方官员，前前后后几十人，只怕皆有参与此事。”
　　说话间，誉王缓缓抬首去探永安帝的反应，见永安帝听到“户部尚书”时愣了一瞬，攥着湖笔的手背上青筋崩起，便又默默垂下了眼眸。
　　赵如绣亦是瞠目结舌，因这位户部尚书不是旁人，正是淑贵妃的次兄方屹铮。
　　誉王薄唇微抿，又道：“父皇，如今调查真相到底是次要，大战在即，西南最缺的便是棉衣与药材，还有治病疗伤的大夫，还望父皇能及时派人将这些东西运往靖城。”
　　永安帝沉默许久，闻言深深看了誉王一眼，“贪污军饷一事你继续查探便是，不论谁人参与其中，都不必有所顾忌，只管秉公办理，至于押运军需……朕会派十一亲自去，你不必担忧。”
　　“是，父皇。”誉王应声。
　　永安帝瞥了眼赵如绣，默了默，抬手道：“若无事了，且都先下去吧。”
　　赵如绣迟疑了一瞬，但看永安帝神色坚决，还是听话地福了福身随誉王一道退下了。
　　两人离开后，永安帝盯着眼前的奏章看了许久，才吩咐道：“李意，命人准备棉衣药材，找几个太医院太医，再派人去赵王府，命赵王连夜押送这些军需物资赶去靖城。”
　　“是，陛下。”
　　李意领命，方才走了几步，却听身后永安帝长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你说，朕以往这二十几年，是不是真的眼拙了。”
　　那厢，誉王府。
　　自誉王和赵如绣离开一个时辰后，坐立难安的碧芜便一直在院外徘徊，直到快过亥时，才见一个高挺的身影阔步入院来。
　　她急切地上前，唤了声“殿下”，可下一刻见誉王一人回来，未见赵如绣，不由得疑惑地问道：“殿下，绣儿呢？”
　　誉王答：“父皇派十一押运棉衣药材去西南，赵姑娘也和那刘守备一块儿跟去了，说是多一个大夫，总是能多帮一份忙，此刻怕是已经出发了。”
　　碧芜幽幽点了点头，唇间没有丝毫笑意，心下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欣慰的是她家绣儿终于不再和从前那样，整日伤心自责，而是重新直面人生，变成了令她钦佩的勇敢的姑娘。可虽说如此，绣儿一个弱女子，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她如何能不担心。
　　可她明白，她不可能阻止得了她。
　　她抽了抽鼻子，本想忍住泪意，可到底没能忍住，任眼泪滚落眼眶，珍珠般大颗大颗地往下坠。
　　誉王见状，一把将她拢进怀里，碧芜攀着誉王宽厚的背脊，放声哭出来，心下只叹自己无用。
　　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还是等，可她不知这一回，绣儿与她哥哥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哥哥萧鸿泽又能否改变前世战死的结局。
　　她怎也不会想到，原来导致他哥哥真正战死的并非敌军，而是同为大昭人的骨肉同胞。所谓欲壑难填，为一己私欲，他们竟敢拿这些浴血厮杀的战士们的性命冒险。
　　许是看西南常年温暖如春，并不大需要厚厚的棉衣保暖，那些人便想到从棉衣下手，从中谋利，可谁知今冬的西南天气一反常态，冰天雪地，格外严寒，将士们纷纷穿上了棉衣，却不想这些棉衣根本无法帮他们抵御寒冷。
　　在温暖之地生活久了，大部分将士都不抗冻，便接二连三出现头疼鼻塞，甚至还有高热昏迷之人。
　　碧芜不知道上一世的萧鸿泽知不知晓此事，可若是他知道，却无法像如今这般将信送出去，只能领着剩下的二万将士与敌军拼杀，然后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直至自己筋疲力竭之时，他该有多么的不甘与绝望，碧芜不敢去想象。
　　而那些贪污军饷却仍逍遥法外之人，甚至还可能为萧鸿泽之死感到庆幸。
　　谁说好人长命，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
　　誉王抬手在碧芜脑袋上轻轻抚了抚，安慰道：“会好的，都会好的。”
　　碧芜朱唇紧抿，没有说话。
　　若是如此，就好了。
　　誉王抱着她睡了一夜，碧芜却是一夜未眠，直到外头的天吐了白，她才忍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她自然不知道，正当她熟睡之时，京城已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早朝过后，户部尚书方屹铮及户部几位官员被以贪污军饷之罪抓捕下狱，听候发落。
　　消息一出，百姓们哗然，才知原来靖城先前战败并非因我军防守不利，也并非因敌人来势汹汹，却是那不防寒的棉衣致众将士纷纷染疾病倒，难以出战，亦无了抵抗之力。
　　那些已无辜战死之人的家眷知晓后在府衙门前痛哭喊冤，以求严判处死所有涉案之人，以慰亡灵。
　　此事传到宫中后，淑贵妃当即前往御书房求见永安帝，言方屹铮不过一时鬼迷心窍，求永安帝看在他往昔在朝中建树颇丰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永安帝未召见淑贵妃，反是皇后亲自命人将淑贵妃带回芙蓉殿去，道没有允许，不得踏出殿外一步。
　　原十一皇子即如今的赵王喻景彦在六日后将军需物资和几位御医送至靖城，解了靖城燃眉之急。
　　然不曾想就在此后第三日，西泽军忽而夜袭西南边境。
　　萧鸿泽率兵奋力抵抗，虽勉强守住了城门，可西泽大军七万人，城内可用之人至多不过四万，两方正面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西泽军很快便会攻破靖城。
　　西南边防岌岌可危，正当此时，西泽派出使臣送城和谈，可名为和谈，实际不过是趁火打劫。
　　他们以止战为条件，要求大昭割让两座城池，再将一位皇家公主送往西泽和亲。
　　朝中一时争议纷纷，主战派道大昭建国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割地求和一事，且一旦将两座城拱手奉上，便等于向西泽示弱，从此被西泽踩于脚下，大昭颜面荡然无存，且西泽狼子野心，又怎会只满足于两座城池，只怕到时得寸进尺，贪要更多。
　　主和派却不赞同，言为了万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割两座城，再牺牲一位公主又有何妨，且此计亦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养精蓄锐后再将城池夺回来也不迟。
　　两厢争论不休之时，本该在禁足的淑贵妃却强拉着六公主喻澄寅至永安帝的御书房前跪下。
　　道为了大昭国泰民安，不让更多无辜将士战死，也为弥补方屹铮所做之事，愿自请让六公主远嫁西泽，平息战事。


第77章 
　　珍惜
　　虽说是淑贵妃是主动带着六公主来的,但按年岁，其实这个和亲人选只怕还非六公主喻澄寅莫属。
　　她上头的几位公主都已是过了双十的年纪，且有了婚配,而最底下的七公主才不过八岁,怎么算，都只能落到喻澄寅头上。
　　然永安帝本就心烦意乱，淑贵妃还偏偏拉着六公主来这一出，永安帝非但没有得到任何宽慰，反是怒火中烧，毫不留情地让李意将母女二人送了回去。
　　一柱香后，芙蓉殿内,淑贵妃看着自己向来珍爱的女儿此时瘫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得秀眉微蹙，忍不住低喝道：“哭哭哭,哭什么哭！只不过让你去和亲，也不是让你去送死,你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喻澄寅哭声微滞,难以置信地抬眸，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冰冷的话竟会从素来将自己视为掌珠，不忍自己受半分委屈的母亲口中说出来。
　　少顷,她哽咽道：“母妃，你分明知道,那西泽皇帝是个年过半百，与父皇还要年迈的老头,为何还要这般狠心,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淑贵妃闻言眸光闪烁了一下,她心虚地扭了扭帕子，垂首看了喻澄寅一眼。
　　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她如何真的会不心疼，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只能忍痛割舍下她。
　　见淑贵妃面色有所松动，喻澄寅趁机拉住淑贵妃的衣袂道：“母妃，母妃，寅儿求求你，别让寅儿去和亲，别让寅儿去……”
　　淑贵妃被喻澄寅的哭声惹得心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教你去和亲也不过权宜之计，待此事过去，你哥哥荣登大统，便能顺理成章将你接过来，你只需忍了忍，至多也就几年而已……”
　　喻澄寅却是拼命摇头，“不，我不去，我不去……”
　　见她这般顽固，哭哭啼啼个不休，淑贵妃到底没了耐性，咬了咬牙，怒目圆睁道：“别哭了，我养了你十余年，如今也是你该报答我的时候了，你二舅舅被下了大狱，你哥哥定会因此受到牵连，可只消你主动要求去和亲，你父皇定会对我，对你哥哥有所改观，亦会心软几分，事情也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你愿不愿意都得给我去！”
　　说罢，淑贵妃猛一甩袖，沉声道了一句“看好公主，不许公主踏出侧殿半步”，旋即面色寒沉地提步踏出殿去。
　　她在这宫中待了二十余年，虽也算是荣宠不断，可却始终有一个皇后压在她的头上，使她不得随心所欲。无论如何，她的枫儿都必须登上皇位，只消她当上皇太后，这宫中就不会再有人敢忤逆看低她。
　　为着如此，就算牺牲几分又有何妨！
　　一个时辰后，誉王府雨霖苑。
　　碧芜亲手做了梅花粥，递给旭儿喝，宫中消息传得快，淑贵妃带着六公主去求见永安帝的事儿很快就到了宫外。
　　乍一听闻此事，碧芜不由得沉默了一瞬，因与喻澄寅向来交情不深，她都快忘了，上一世这位原在宫中受尽宠爱的公主却落得了个最为凄惨的下场。
　　前世，靖城城门几欲失守之时，西泽也如如今这般遣使者前来谈判，开出的条件里，其中一样，便是送一位皇家公主去和亲。
　　一开始，永安帝并未同意，为了大昭颜面始终坚持死守，后来萧鸿泽战死，西南边防攻破，西泽人一连夺取三座城池，眼见他们一路北上，气势汹汹往京城方向而来，永安帝逼不得已答应了西泽的要求。
　　送去和亲的人自然是六公主喻澄寅。
　　前世贪污军饷之事并未事发，因六公主为家国百姓而牺牲自己，她的胞兄承王在朝中的支持也因此牢固了许多。
　　永安帝派出十一皇子和十三皇子亲自护送妹妹至边境处和亲，而两位皇子怎也不会想到，此后六年间，喻澄寅在西泽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几乎每一日都在地狱中度过。
　　那西泽皇帝已过天命之年，虽已不能人道，可在房事时仍旧十分残忍，喻澄寅出嫁时方才十五岁，她的新婚之夜，和日后每一个和丈夫相处的夜晚，不是被吊着鞭打，便是被逼着如狗一般在地上爬行。
　　毫无尊严！
　　然那西泽皇帝要的便是如此，他欲通过折辱这位高贵的邻国公主，来享受凌驾于大昭之上的尊荣与快感。
　　喻澄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无数次的求饶换来的是更变本加厉的折磨，终于在她和亲的第三年，这个昔日受尽宠爱的小公主彻底疯了！
　　而在这不久后，西泽皇帝驾崩，三皇子继位，表面虽封喻澄寅为太妃，实则却觊觎她的美貌，时不时夜闯宫殿，欺辱这个早已神志不清的女子。
　　直到一年后，喻澄寅的贴身侍女再也看不下去，跪求出宫采买的宫女将信笺带给一大昭来西泽的商人，商人带着信回到大昭，将此信一路辗转送到了登基不久的成则帝手上。
　　成则帝看着信沉默了一夜，翌日便令齐王妃长兄邹肃行领兵十万攻打西泽，命他务必夺回公主。
　　大昭军休养生息那么多年，将士们皆还念着当年破城之恨，割地之耻，一个个战势高昂，不过四个月，不但夺回了丢失的城池，还攻破西泽边防，一路直捣西泽王庭。
　　西泽新帝吓得魂飞魄散，忙命使臣献上降书，交出了喻澄寅。
　　来亲自接公主的依旧是当年的十一皇子和十三皇子，只不过他们如今都已封了王。
　　时隔六年，喻澄寅再次见到两位哥哥，眸中难得显出几分清明，然她并未号啕大哭，只静静地淌着眼泪，道了一句“带我回家”。
　　她坐上了回大昭的马车，面上虽存着笑意，但身体却一日弱过一日，军中的大夫诊断过后，回禀说公主常年服毒，如今五脏俱全，已是回天乏术。
　　她早已不想活了。
　　喻景彦和喻景炜日夜轮流陪着自己这位曾经再活泼爱闹不过，如今已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妹妹，眼看着她逐渐衰弱，甚至连喝水的气力都没有了。
　　在进入靖城的那一日，她躺在喻景彦的怀里，看着远处山头冉冉升起的旭日含笑满足地闭上了眼。
　　喻景彦和喻景炜在靖城停灵三日后，扶柩回京，将六公主葬于皇陵。
　　再两月，大昭军奉成则帝之命攻破西泽，屠尽西泽皇室，彻底吞并西泽土地。
　　自此，西泽国灭。
　　碧芜回忆着前世种种，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自古和亲公主都没有什么好结局，若此生靖城仍和前世一样被敌军攻破，只怕这位单纯的六公主亦难逃和前世一样的厄运。
　　在骨肉亲情和家国存亡之间，永安帝只能选择后者，作为皇帝的女儿，虽锦衣玉食，人人艳羡，可不过囚于笼中的金丝鸟，随时可能被转赠于人，成为利益的牺牲品。
　　喻淮旭还以为碧芜在想萧鸿泽之事，不由得用小手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安慰道：“母亲，舅舅不会有事的，他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回来。”
　　碧芜闻言，抿唇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旭儿的脑袋，“嗯，旭儿说得对，你舅舅是有福之人，定然会打胜仗，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
　　喻淮旭喝了一口梅花粥，看着母亲忧心忡忡却故作坚强的模样，暗暗垂下了眼眸。
　　他方才的话倒不仅仅只为安慰他母亲，前世他也读过不少兵书，对用兵之道也多少了解一些。
　　面对兵力比自己多上一半的西泽军，他这位舅舅尚且能够抵挡，守住城门不破，只消再熬过几日，待更多将士病愈，想来大昭军定会恢复往日雄风。
　　前世，他在父皇的御书房中读到过关于这一年战败的案卷，才发现在永安二十七年，即两年后，永安帝无意间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可那时永昌侯府已然被抄家，承王也被贬至封地，永不得回京。
　　为了掩盖这桩丑事，永安帝最终选择了隐瞒，秘密处置了剩下的相关人等。因若天下百姓知晓，靖城战败，城池失守并非全是因外敌侵略，而是祸起萧墙之内，定然会对皇家，对朝廷彻底丧失信任。
　　这便是皇家，高高在上，尊贵威仪不过表象，光鲜之下，是自私自利，污浊与肮脏。
　　思至此，喻淮旭抬首看了碧芜一眼，前世，他母亲一直道他父皇是个明君，却不知他父皇实际也不过是再自私卑鄙不过的人，为了他母亲，他父皇甚至不惜施计欲一点点从根处彻底打垮苏家。
　　但后来……
　　喻淮旭蹙了蹙眉，实在想不起之后的事，也不知他父皇究竟成功了没有。
　　只一事，他一直很好奇。
　　他母亲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
　　与此同时，观止茶楼，厢房。
　　誉王轻啜了一口茶，问坐在对面之人，“方屹铮私吞的那一大笔军饷，你可查到了去向？”
　　对面人清隽的面容上剑眉微蹙，正是唐柏晏。
　　他默了默道：“臣暗查之下，却只查到方屹铮用此钱财，在朱雀街南面买了一座四进宅院，养了一貌美的外室供他亵玩，可除却这些，臣再未查到这笔钱的其他去处……”
　　誉王闻言双眸眯了眯，他自是不信，几十万两纹银，他方屹铮只花了这么一些。这些钱财来路不明，他定不可能藏于府中，若不是藏在了他处，他又是花了作何用处，用在了哪里？
　　他眸色沉了几分，淡声道：“再去查查，方屹铮只消做了，定会留下痕迹。”
　　“是。”唐柏晏应声。
　　誉王顿了顿，又紧接着问：“我交代你的另一件事，办得如何了？”
　　虽未明指，但唐柏晏顿时明了誉王所问为何事，他正色道：“微臣按安国公先前给的线索一路去查，确实已寻到了人，若不出意外，两月后，此事当就能成。”
　　“好。”
　　见誉王满意地颔首，唐柏晏迟疑半晌道：“殿下，臣借故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臣的夫人还在三楼的厢房等着臣呢，臣得先行告退了。”
　　誉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旋即唇角微抿，起身道：“正好，本王也是时候该回府了。”
　　唐柏晏忙也跟着起身，见誉王行至门前，蓦然止步，回首看向他，“柏晏，本王当年让你娶萧毓盈时，是问过你心意的，她是王妃的姐姐，如今不管你是否真心喜欢萧毓盈，无论如何，今后你都不可负了她。”
　　听得此言，唐柏晏怔了一瞬，旋即拱手，面色认真地道了声“是”。
　　他目送誉王下了楼，转身正欲上楼去，却差点与迎面而来的萧毓盈撞了个满怀。
　　萧毓盈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再去看那厢正步下阶去的熟悉背影，问道：“夫君，这是誉王殿下吧？你和誉王殿下……”
　　见萧毓盈双眸眯起，狐疑地看着他，唐柏晏顿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正欲解释，却听萧毓盈低身凑近道：“你方才骗我去出恭，那么久不回来，是不是私下里在帮誉王殿下查靖城贪污军饷一事？”
　　唐柏晏闻言懵了懵，忙点头，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的眼睛。”
　　“那是自然，我们成婚都快两年了，我还不晓得你嘛，表面冷冷清清的，实则也对我大哥哥的事儿关心得紧。”萧毓盈微微扬起下颌，现出几分得意，随即牵起唐柏晏的手道，“夫君，我饿了，难得你今日空闲，我们去珍馐阁吃午饭好不好？”
　　唐柏晏看着萧毓盈面上明媚如春的笑意，心下若有一道暖流淌过，他薄唇微抿，重重点了点头。
　　方才见萧毓盈发现他和誉王在一块儿时，他着实吓得不轻，虽知她不可能晓得他当初娶她，是誉王担忧承王和太子抢先一步，利用她拉拢萧鸿泽，这才让他故意接近当时有替萧毓盈择婿之心的萧鸿泽，继而与安国公府结亲。
　　只是没过多久，誉王妃就认回了安国公府，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萧毓盈转到了如今的誉王妃身上。
　　结亲再没了什么必要，唐柏晏本想借着在观止茶楼相看的机会让萧毓盈主动拒了自己，不曾想她不但没拒绝，还甚至也让他生了犹豫。
　　他原可以寻借口果断地推了这门婚事，可再三接触这个明媚的姑娘后，拒绝的话不知怎的，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就稀里糊涂地真将她娶回了家。
　　唐柏晏小心翼翼地扶萧毓盈下了楼，上了马车，看着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笑容灿烂，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那些都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往事了，她不必知道，也不能知晓，她只要清楚他余生都会好好待她，就够了。


第78章 
　　孕相
　　西南战事到底还未步入绝路,一切和上一世一样，永安帝思虑几日，到底不愿以这般屈辱的方式向西泽求和,果断拒绝了西泽提亲的要求。
　　萧鸿泽和一众将士自也宁可战死疆场,也不甘心就此受降。见大昭逐回使臣，不肯屈服于那份和书，五日后，西泽七万大军再度进攻，本计划一举拿下西南边境，却不想原已无多少反抗之力的大昭军却以破竹之势，在二万的兵力差距下,将西泽军队一路打退至几十余里外。
　　捷报快马加鞭传回京城，听当时在御书房伺候的内侍说,永安帝在得知此讯后，坐在在那张楠木桌案前,先是开怀大笑，而后笑声渐敛,双肩颤抖着,以手掩面，静静坐了许久。
　　喜极而泣的不只有永安帝，还有碧芜及萧家众人,消息传来时，碧芜正带着旭儿在安国公府陪老太太说话,小厮匆匆来禀后，萧老夫人怔愣了许久,连说了几句“好,太好了”,旋即用帕子不住地擦眼泪，碧芜同屋内所有的丫头婆子们，见状都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这场大捷如穿透阴云的日光，将西南边境几欲失守带来的阴霾与恐惧驱散了大半，京城的街巷上多了笑容与喧嚣，一切复又慢慢恢复常态。
　　半月后，西泽贼心不死再度夜袭靖城。
　　然此时天气回暖，患疾的大昭将士已悉数恢复康健，加之萧鸿泽早有准备，贸然进攻的西泽敌军奸计并未得逞，反是伤亡惨重，被打得落荒而逃，萧鸿泽便率兵乘胜追击。
　　又一月，节节败退的西泽军见大昭军几欲攻破边境，又派使臣前来和谈，只这回，他们奉上的是降书。
　　永安帝龙颜大悦，即命萧鸿泽率大军班师回朝，以受封赏。
　　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及至三月，三年一回的春闱如期举行。
　　永安帝在金殿传胪唱名，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及诸进士后，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由状元在首，鼓乐仪仗簇拥着一路出了正阳门，跨马游街，好不热闹。
　　京城万人空巷，皆来围看这三年一度的盛景，那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正是鸿胪寺左少卿的爱子。
　　可曾也没想到，恰当这欢腾之时，忽有一衣衫褴褛的书生趁两侧守卫不备，骤然冲到道中拦马，举着血书，口口声声喊着冤屈。
　　状元郎所乘马匹受惊，疾冲上前，一时阻拦不住，将那告屈之人生生踩踏而亡。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永安帝亦是为之所震，命人呈上血书。
　　其上所言，真句句泣血，那书生要状告京城官员私收贿赂，调换考卷，科举舞弊，永安帝大怒，责令刑部立刻严查此案。
　　打一听到这事儿，碧芜面上却未流露出太大的惊讶，因着一切不过按前世的轨迹再度重演罢了。
　　她亦晓得，这并不是一桩简简单单的科举舞弊案，前世，这才是承王落败的真正缘由。
　　只她无心去关切这些，因得不久后，萧鸿泽便率兵回了京城。
　　几万大军浩浩荡荡自德胜门而归，人群中除欢呼外亦夹杂着哭声，只这回，多是喜极而泣的哭。碧芜也抱着旭儿，在沿途的酒楼看凯旋盛况。
　　才不过大半年，他哥哥整个人都黑瘦了许多，下颌处胡子拉碴的，想是赶着回来，也没时间打理自己，但也因着如此，去了那周身儒雅清隽的书生气，倒显出几分飒爽英姿来。
　　旭儿坐在碧芜怀里，指着窗外不住地喊道：“娘，你看，是舅舅，是舅舅！”
　　碧芜湿着眼眶应声，“嗯，是你舅舅，是你舅舅平安回来了......”
　　坐在酒楼之上，眼看着大军远去，碧芜才让旭儿下来，母女二人正欲离开，却听不远处的窗边有人道：“姑娘，人安国公都走远了，你别再看了。”
　　听到安国公三个字，碧芜不由得步子微滞，折身看去，便见那窗边倚着一个模样清丽的女子，她远远看着大军离开的方向，沉默不言，少顷，才笑了笑道：“萱儿，我进京不久，不过头一次见大军回朝，瞧地出神了些，你莫要胡说了。”
　　“不是便好。”那奴婢打扮的女子叹了口气道，“姑娘，奴婢也不是怎么着，就是心疼姑娘，毕竟安国公那样的身份，可不是谁都高攀得起的，与其心怀希望，不若早些断了念想得好。”
　　那奴婢顿了顿，忽又感慨道：“其实，若放在从前，姑娘您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说着，或也知晓此话不妥，声儿越发低下去。
　　那床边的女子却是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说这些做什么，如今热闹也瞧过了，我也该回去了，祖母还在家中等着我的药呢。”
　　碧芜远远看着那厢愣神之际，却觉衣袂被扯了扯，垂首便见旭儿看着她道：“娘，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碧芜摇了摇头，“随便看看罢了。”
　　大军进城后，萧鸿泽先是进宫面见永安帝后，才回了安国公府。
　　萧老夫人一大清早便由周氏扶着在门口等了，远远见一匹骏马驶来，激动地手都在颤。
　　萧鸿泽在离府门还有段拒绝的地方下了马，然后疾步至萧老夫人跟前，跪地重重磕了两个头。
　　“祖母，孙儿回来了。”
　　“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萧老夫人哭得泣不成声，颤抖着扶起萧鸿泽，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黑了，也瘦了，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虽这般说着，萧老夫人还是抱住萧鸿泽，狠狠地哭了一遭，将这几个月来的担忧，害怕及团圆的欢喜都统统发泄了出来。
　　在府中更换好衣衫，整理了一番仪容，陪萧老夫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后，萧鸿泽才随宫里的内侍一块儿乘车入宫赴宴。
　　碧芜自也是要带着旭儿，随誉王一块儿入宫赴宴的，只不过他们比萧鸿泽快了一步抵达。
　　谁知才踏入朝华殿，便有一批朝臣骤然涌来冲她和誉王贺喜，表面贺的是萧鸿泽得胜，可实则说着说着，却绕过萧鸿泽对誉王说起恭维的话来。
　　誉王表面笑意温润，眼底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凉与嘲讽。
　　朝中众臣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他们怀揣着什么心思，他自然看的一清二楚。
　　不仅他看得清楚，碧芜亦是。
　　萧鸿泽在那般逆境中转危为安，乃至带领将士们将西泽逼至绝路，甚得永安帝的心，在朝中风头一时无两。而他作为誉王的妻兄，也在无形中使誉王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军饷贪污一案，承王因着自己的母舅受了牵连，也使得那些原先坚定支持承王的朝臣们变得犹疑不定，更有甚者默默往誉王这厢倒戈。
　　果然，在承王带着承王妃与小世子一道入了殿后，从前那些最喜上前奉承讨好的官员，却是默默退到了角落，颇有些避嫌之意。
　　承王见此，面色铁青，有怒却不得发，淑贵妃的脸色亦是不大好看，同样与殿中洋溢的喜悦氛围格格不入的，还有六公主喻澄寅。
　　大军得胜，她自是不必再去和亲，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低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那厢，神色郁郁，没有丝毫笑意。
　　碧芜从未见过这样的喻澄寅，打第一次见到这位六公主，她便觉得她单纯地有些傻，常被苏婵利用却不自知，总是满面笑意，同几位哥哥，同太后毫无顾忌地撒娇，而如今，分明还是同一张脸，碧芜却在她眸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纵然不用再去和亲，逃脱了前世的厄运，可她到底看透了自己的母亲，看清楚了自己就算再受宠，被疼爱，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丢弃的玩意儿罢了。母女俩就此离了心，她与淑贵妃之间的裂痕好比那碎瓷的裂缝，彻彻底底无法修复了。
　　碧芜颇有些唏嘘，片刻后，便听殿外一声尖细的通传，殿中人忙退至两侧躬身施礼，少顷，永安帝阔步而入，身后跟着的正是萧鸿泽。
　　作为这场战役最大的功臣，永安帝将他的座位安排在了最靠近自己的地方，也可见其对萧鸿泽的重视与喜爱。
　　此番大败西泽军，让大昭扬眉吐气，永安帝大喜过望，落座后连敬了萧鸿泽几杯，在一一封赏了几位将士后，询问萧鸿泽想要什么赏赐。
　　萧鸿泽自是无所求，却听一旁的太后笑道：“陛下封赏这个，封赏那个，依哀家看，安国公如今最需要的并非这些。”
　　“哦？”永安帝闻言挑眉道，“那母后觉得，朕该赏赐安国公些什么？”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鸿泽一眼，旋即含笑看向永安帝，“安国公这些年，多数时候都在外保家卫国，倒是忽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算来，安国公今年也该二十有七了，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岁数，孩子都有三四个了，安国公却都还未娶妻，陛下怎么着，也得为安国公挑选一个合适的女子不是。”
　　永安帝闻言恍然大悟，朗笑一声道：“果真是朕疏忽了，改日，朕便让京中适龄的贵女们都聚在一块儿，让安国公好生挑挑，若有看中的，朕当即为你们赐婚。”
　　萧鸿泽起身恭敬地一施礼，“臣多谢陛下。”
　　萧鸿泽虽未主动求什么，但永安帝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赏赐给他，便封他为一品昭武将军，还赐了不少金银和珠玉锦缎。
　　碧芜在席下远远地看着，只露出了些许欣悦的笑。这一世，她哥哥的结局变了，那整个萧家的命运便也能跟着改变。
　　她也不是非要她哥哥娶妻，只希望他哥哥能寻着一个真正心怡之人，幸福安稳地度过此生。
　　她勾了勾唇，却是倏然秀眉一蹙，忍不住抬手捂住胸口，也不知怎的，只觉一股恶心感一阵阵往上冒，她忙拿起桌上的一个酸李子咬了两口，这才稍稍好了些。
　　然筵席至中途，宫人忽而上了一道炖羊肉，那股浓重的膻味扑面而来，碧芜顿觉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到底没有忍住，不由得捂住嘴，发出一声低呕。
　　这呕吐声儿虽是不大，但还是引得不少人往这厢看来。
　　誉王剑眉微蹙，忙将手边的乘着水的杯盏递给她，轻抚着她的背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胃有些不……”
　　她话音未落，便听坐在太后的太后瞥见这一幕，倏然惊喜道：“誉王妃莫不是又有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往这厢看来。碧芜却是懵了懵，因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了，只难以置信地看向誉王，见誉王剑眉蹙起，亦露出疑惑的神情，就知大抵不是誉王故意停了药。
　　那厢，太后也不待她回答，自顾自道：“若是真有了，那可真是喜上加喜了，如今你哥哥回来，你又有了身孕，你祖母当会十分高兴。”
　　永安帝也顺势道：“誉王和誉王妃确实该再要一个孩子了，不然府中只有八皇孙一个孩子，确实是孤独了些。”
　　碧芜垂首故作羞赧没有言语，只听身侧的誉王回了几句，但因她脑中乱得厉害，实在没听清誉王究竟说了什么。
　　紧挨着碧芜而坐的喻淮旭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看，心下感受不免有些奇妙。
　　说不出是惊还是喜，或是其它。
　　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有弟妹的模样，可若真的有了……应当还不错吧。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微微抿了抿唇，可再抬首看去，瞥见母亲蹙起的眉头和面上的不安，他唇间的笑意又逐渐消失了。
　　喻淮旭知晓碧芜在担忧什么，她在担忧的是他，因他还未顺利长大，因还不知他的命运将来能不能有所改变，故而实在匀不出心思再养育一个孩子。
　　思至此，他亦忍不住面露愁色，他闭上眼凝神拼命去回想他中毒而亡前两年之事，可无论怎么想都似乎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令他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反觉头疼得紧。
　　难道真是命了？是老天故意不让他想起来？
　　若是如此，那他这辈子能像他舅舅那般幸运，顺利逃过一劫吗？
　　直至筵席结束，出宫门上了马车，碧芜都有些恍恍惚惚的，誉王一眼就瞧出她在想什么，抿唇道：“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本王让孟太医来一趟府上给你把把脉。”
　　“嗯。”碧芜轻轻点了点头。
　　算一算，她的癸水也确实超了十余日未来了，而且上回她去杏林馆，张大夫也说了，这避子汤纵然是喝了，也不一定全然有效，有时也会出些意外。
　　可若是真的有了，该怎么办？
　　见她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誉王眸色沉了几分，须臾，试探着道：“王妃很不想要？”
　　碧芜闻言怔了一瞬，她抬眸撞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一时有些慌乱道：“臣妾……臣妾也不知晓……”
　　她是真的不知，她根本没有准备好再要一个孩子，打从重生那日起，她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将旭儿好生养大，改变他将来的命运，可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待。说来有些自私，她有些害怕，生旭儿受过的两回苦楚令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见她身子微微颤抖着，誉王将她小心翼翼地拢入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沉吟半晌，徐徐道：“莫怕，若王妃愿意生，不论是男孩女孩，本王都定然会像从前那般待旭儿好，若……王妃真不想要，届时问问孟太医，可有什么法子……”
　　打重新碰她那日起，他就始终很小心，不让她有孕，不曾想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差错。
　　他自然不是不想再与她有孩子，也大可以故意停了药来让她有孕，以此将她牢牢困在他身边，只是想起她生旭儿时命悬一线之事，终究是作了罢。
　　相比于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困住她，他更怕她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故而，就算她不肯要这个孩子，他也愿意接受。
　　碧芜死死咬着唇，想着誉王方才的话，却是没有应声，若她确实有孕，真的能狠心不要这个孩子吗？
　　她沉默许久，声若蚊呐道：“臣妾没有不想要他……”
　　闭眼躺在软垫上的喻淮旭，听着父母亲的对话，忍不住在心下低叹了一声。
　　抵达誉王府后，誉王抱下“熟睡”的旭儿交给钱嬷嬷，才同碧芜一道入内。
　　可及至雨霖苑前，誉王却倏然止住步子，浅笑道：“本王蓦然想起，还有些公事要处置，今日就睡在雁林居了。王妃也记得早些歇下。”
　　“是。”碧芜福了福身，目送誉王远去后，魂不守舍地踏入了垂花门。
　　然才进了屋，几个丫头就顿时激动地围住她，雀儿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银铃笑得合不拢嘴，碎碎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若王妃您再诞下个公子或郡主的，我们小公子便能有个伴了。”
　　“是呀。”小涟也附和，“这孩子的衣物和备产的物件，是不是都该准备起来了？”
　　碧芜看着她们这般，不由得无奈地笑起来，“算算日子，顶多也不过一月，现在准备着实太早了些。”
　　“哪里会早的，想想王妃您当年怀小公子时，那些个衣裳不也陆陆续续做了许久吗？如今提前准备，想是能多做些出来。”银钩道。
　　被她们这么说着，好似她已经确定有孕了一般，连碧芜自己都有些恍惚了，便顺着她们的话道：“旭儿当初那些个小衣裳我记得也不过穿了一两回，还新着呢，你们都翻出来，应当还能穿，莫要浪费了。”
　　“诶。”三个丫头应声完，还真跑去西面角落，打开樟木箱子翻找起来，旭儿两岁之前的衣裳都收拢在此处，银铃与银钩翻出那些个小衣裳，想象着旭儿当初穿它的模样，止不住笑起来，还时不时拿着一件给碧芜瞧。
　　坐在小榻上的碧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将手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朱唇微扬，心下的不安也跟着她们的阵阵笑意渐渐消散了。
　　翻了半盏茶的工夫，小涟忽得从最底下拿出一件绣了云纹的小衣裳来，笑道：“这件衣裳，上头的刺绣花纹好似还是夏侍妾绣的呢。”
　　银铃凑近一瞧，蹙了蹙眉，嫌弃道：“确实是她绣的没错了，她那时可不要脸，就为见着殿下，天天跑来王妃这厢，实在令人讨厌……”
　　银钩本也想说什么，可思忖半晌，蓦然疑惑地看向小涟问：“小涟，我怎记得，你来时，夏侍妾已然不在了，她帮王妃绣衣裳的事儿，你是如何知晓的？”
　　碧芜听得此言，抬首看去，同样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涟一眼。
　　银钩说得不错，纵然小涟是誉王的人，可她记得，小涟明明是在夏侍妾逝世几个月后才入府的。
　　那她究竟是如何清楚地知晓那件小衣裳上的云纹是夏侍妾所绣？


第79章 
　　殷勤
　　见众人一头雾水,小涟眨了眨眼，亦是满目疑惑，看向银铃,“上回,不是银铃姐姐你同我说起这事儿的吗？我见这箱子里只翻出一件绣着云纹的小衣裳，便以为是这一件了，难不成不是这件吗？”
　　这话着实将银铃给问懵了，她回忆半晌，却是如何也想不起来，迷茫道：“有吗？”
　　“自是有的，恐是银铃姐姐不记得了,那日，就在这屋中,姐姐偷偷与我说的。”小涟定定道。
　　看她这神情也不像是骗人的模样，银铃思忖半晌,喃喃自语：“许真是我说过便忘了吧……”
　　“这么说，倒也不一定了。”银钩也道,“你记性向来是不好的,从前还没伺候王妃的时候，我让你趁着空闲，将屋外晾晒的衾被收进去,你转头便忘了，后头下了雨,害得我们好几个晚上都没得被子盖。”
　　银铃面露窘意，扁了扁嘴,“这么久以前的事儿,你怎的还同我翻旧账。”
　　几个丫头说说笑笑的,很快便将方才谈起的夏侍妾那事儿抛诸脑后。
　　碧芜远远望着小涟，少顷，垂下眼眸。
　　但愿是她多心了吧。
　　因着腹中这个孩子，碧芜辗转反侧了一夜未能睡熟，天未亮便起了身。
　　与旭儿一道在屋内用早膳时，有婢子来禀，说孟太医来了。
　　碧芜让将人请到花厅去，又匆匆用了两口早膳也起身去了。
　　她的情况想必誉王派去的人也讲了一些，孟昭明没多问什么，让她将手臂搁在脉枕上，隔着块丝帕便搭起了脉。
　　碧芜心如擂鼓，时不时抬眼去观察孟昭明的神色，可从他面上瞧不出丝毫结果，片刻后，见他收回手，银铃迫不及待地问道：“孟太医，王妃腹中的孩子如何了？”
　　孟昭明看向碧芜，眼神古怪，迟疑半晌道：“依臣的脉象来看，王妃并未有孕，先前呕吐许是胃中不适，至于癸水推迟，臣猜测或是这段日子忧思过重所致。”
　　银铃闻言失落地垂了垂眼眸，随即小心翼翼地看向碧芜，唯恐她伤心难过。
　　碧芜面色倒还算平常，只忍不住抬手落在平坦的小腹上，她原以为听到这个消息自己会松一口气，不想相对于如释重负吗，反是那种空落落之感更多些，好似这个孩子真的存在过，又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
　　把完脉的孟昭明亦不知作何心情，听昨日来府上传消息的小厮说起誉王妃或有孕之事，他着实吓得不轻，还以为是自己给誉王开的汤药出了差错。
　　如今发现一切不过是场乌龙，他似乎也庆幸不起来，他是不懂誉王和誉王妃这对夫妻究竟是如何想的。
　　两个人都喝着“避子汤”，显然是不想再要孩子的，可看誉王妃这厢的神情，似乎在听到这个结果后又有些难过。
　　这对夫妻，真是难以捉摸。
　　他思忖半晌，劝慰道：“王妃倒也不必着急，您近日癸水有些混乱，待好生调养过来，再要孩子也不迟。”
　　碧芜朱唇微抿，只淡淡一笑，“多谢孟太医了。”
　　既是没有她也不强求，这些日子，她也算看清楚了，皇家的孩子，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生下来也不一定是来享荣华富贵的，指不定要遭受的磨难与承担的重责远比寻常人更多些。
　　若是如此，还是莫投胎到这家了。
　　银铃前脚方将孟太医送走，后脚便又领了个人进了雨霖苑。
　　碧芜才坐在桌案前，教旭儿读书，抬眸乍一看见来人，不由得喜道：“绣儿！”
　　“姐姐。”
　　这回，萧鸿泽率大军回来，赵如绣也是跟着一道回来的，只抵达京城后为了避嫌一直住在客栈中未有露面。
　　碧芜忙起身牵着旭儿至赵如绣面前，“旭儿，快，喊姨姨。”
　　旭儿昂着脑袋乖巧地唤了一声，赵如绣低下身，揉了揉旭儿的头，感慨道：“上回来得匆忙，也未见上旭儿一面，今日一见，才发现旭儿原已这么大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碧芜挽住赵如绣的手臂，至外间圆桌前坐下，问：“这次回来，可是要住一阵子？此番能大败西泽，绣儿你亦是功不可没。”
　　“哪有什么功不功，只求自己心安罢了。”赵如绣低叹一声，缓缓道，“不瞒姐姐，其实昨夜，陛下偷偷召了我进宫，亦说起此事来，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什么都没要，只说想见见皇外祖母。”
　　“你昨夜还去见皇祖母了？”
　　“嗯。”赵如绣微微颔首，想起太后，眼眸顿时湿润了些，“母亲的事儿，皇外祖母也知晓，可既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终归是有感情在。昨夜，她见着我，抱着我好生哭了一场，她对我母亲，大抵是又爱怜，又心疼，又痛恨吧。”
　　赵如绣沉吟半晌，旋即看向碧芜，“姐姐，我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回琓州去。”
　　“这么快！”碧芜诧异道，“好容易来了，怎不多待上几日？”
　　赵如绣摇了摇头，面露苦涩，“不了，京城这地方如今靖城形势稳定下来已然不适合我了，多待也无益，何况这儿再没有我的家，我爹还在琓州等我，两个月前他便发现了我偷偷跑到了靖城之事，派了好些人想将我带回去，我都不肯，，我也该回去，好好奉养在父亲膝下。”
　　她绞了绞手中的丝帕，眼神坚定地看向碧芜，一字一句道：“姐姐，我已然想好了，往后想继续学医，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在母亲出事前，一直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依着母亲为我安排好的一切去做。可打在西南看了那么多生生死死后，我蓦然觉得，这辈子也该为自己而活。待回到琓州好生侍奉父亲一阵后，我想出去走走，大昭这般大，若是这辈子不曾去看过那些大好河山，岂非很遗憾。”
　　碧芜静静看着眼前的赵如绣，那双曾经若死灰般的眼眸中重新透出璀璨而温柔的光，整个人都变得平和而宁静。
　　她的绣儿不一样了。
　　她不再深深执念于那些过往，开始懂得为自己而活。京城是绣儿的伤心地，亦是曾经差点困囚她的牢笼，可绣儿不是金丝鸟，更像是大雁，喜自由展翅而翔。
　　天高任鸟飞，终有一日，绣儿定也能寻到适合她的归处。
　　赵如绣是在翌日城门初开的时候离开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让任何人相送，正如一年多前她离开的那回一样。
　　她不喜哭哭啼啼的惜别，走也想走得自在些。不过，离开前，她还是派人给碧芜带了信，只这回不再是“有缘再见”，而说待有空便来看她。
　　碧芜捧着她送来的信，勾唇笑了笑。她哥哥萧鸿泽在知晓赵如绣要回琓州的事儿后，特地安排了人护送赵如绣回去，听闻那人就是先前同赵如绣一块儿来京城送信的刘守备。
　　有人护着，赵如绣这一路当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既改变了前世的结局，重活这一辈子，自是该活出应有的滋味。
　　四月初，永安帝兑现先前在庆功宴上的承诺，借着赏花宴之名，召集京中一众适龄贵女集聚安国公府。
　　萧鸿泽的生母清平郡主走得早，能安排主持这场宴会的也只有萧老夫人和周氏了，萧老夫人年岁大了，布置宴会的事儿力不从心，只能交代给了周氏，又派人让萧毓盈和碧芜在赏花宴当日回安国公府去，帮着相看相看。
　　想着旭儿在王府内总待着也闷，是日，碧芜便也将他一道带了过去。
　　这场宴会的主人公虽是萧鸿泽，然萧鸿泽公事繁忙，只言要晚些时候才能来。
　　碧芜带着旭儿抵达时，便见百花齐放的安国公府后花园中，诸贵女轻罗绮衫，争奇斗艳，围聚在一块儿言笑晏晏。
　　见她行来，众贵女忙起身同她施礼，碧芜微微一颔首，提步至亭中萧老夫人身侧坐下。
　　“哟，旭儿也来了。”萧老夫人笑逐颜开，将旭儿抱到膝上，拈了一块桂花糕给他，随即对着碧芜抱怨道，“你哥哥也真是，也不想想今日这宴会是为谁而办，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碧芜用丝帕小心翼翼地拭去旭儿嘴边的糕点碎，莞尔一笑，“哥哥公务忙，自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先帮着看看，也是一样。”
　　“这哪能一样的。”萧老夫人很是不赞同这话，也不知想起什么，叹息一声，“昨日，我还特意让刘嬷嬷将你哥哥叫来，问他究竟中意怎样的姑娘，你哥哥想了半天，只说要脾性好的，能孝敬我，帮着我打理府中中馈的......”
　　萧老夫人无奈道：“你说说，这是给他挑媳妇，也不是给我娶妻，怎还尽想着我了。”
　　碧芜闻言忍俊不禁，这倒是萧鸿泽的性子了，她哥哥若是清楚地知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还能这么多年不成亲吗。
　　祖孙俩说话间，便见一婢子疾步入了亭，禀说府外有一老妇人欲求见萧老夫人，道是昔日故交，此番恰好进京，便来拜访一番。
　　萧老夫人一头雾水，一时也忖不起究竟是何人，可既说是相熟的，好歹也得过去瞧瞧。
　　她侧首看了碧芜一眼，碧芜登时会意道：“祖母放心，您且去招待来客，这里有孙女呢。”
　　萧老夫人含笑点了点头，这才同那婢子一块儿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她才走不久，萧毓盈便来了，她穿着一件雀蓝暗纹春衫，同霜白花鸟百迭裙，容颜明媚昳丽。
　　眼瞧着萧毓盈入亭来，碧芜玩笑道：“大姐姐是愈发美了，若非识得大姐姐，我都快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了。”
　　萧毓盈扁了扁嘴，瞪她一眼，“就你油嘴滑舌，还拿我寻开心，怎就你一人，祖母呢？”
　　“家中来了客，祖母见客去了。”碧芜答。
　　萧毓盈在碧芜身侧坐下，扫了一圈园中的贵女们，不由得嘀咕道：“可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来了。”
　　碧芜闻言惊了惊，忙阻拦，“大姐姐，这话可不兴说。”
　　萧毓盈却是浑不在意，翻了个白眼，“倒也不是我故意嫌弃看低他们，实在是其中有些人不像话。”
　　碧芜了解她这位大姐姐，她虽性子烈，容易冲动，但确实不是喜欢在背后乱嚼人舌根的那种长舌妇，今日这般态度，大抵是真对其中一些人厌嫌了。
　　她前世多是呆在王府和宫里，对这些世家贵女还真不大清楚，但看她们个个衣着鲜亮，不像是人品不堪的。
　　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碧芜再懂不过，便忍不住倾了倾身子，问：“大姐姐既知道许多，不如与妹妹说说？”
　　萧毓盈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背脊，旋即压低声儿道：“你瞧那个立在桂花树下的，鹅黄衫子的姑娘，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嫡次女，别看她表面和善温婉，待下人却是严苛，不，说严苛还是轻了，是简直不将下人当人看，我就曾亲眼撞见，因婢子弄湿了她的衣裳，她便猛扇了那婢子几巴掌，命人将她按在水缸里，险些没溺死……”
　　她顿了顿，又道：“再看东面池塘边，粉衣蓝裙，正掩唇笑的，是大理寺少卿之女，那可是个心机深的……”
　　碧芜听萧毓盈一一说着，不由得瞠目结舌，想不到这些个贵女淑雅美貌的外表下，竟是这般令人不堪，她惊叹道：“大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知晓这么多！”
　　“那是。”萧毓盈得意地扬了扬下颌，“你大姐姐我在京城十余年，未出阁前大小宴会不知参加了多少，这双眼睛什么妖魔鬼怪不曾见过。方才我说的那些人可是万万不能让大哥哥选的，这样的嫂嫂进门，家里岂非闹翻天了。不过，其中也不乏好姑娘，你瞧那边……”
　　萧毓盈如数家珍地继续给碧芜指着，姐妹头挨着头，时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
　　喻淮旭听着母亲和姨母在那里“道人闲话”，百无聊赖地吃下了小半盘桂花糕，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他在园中众贵女间扫过，余光蓦然瞧见一个高挺的身影自花园一侧的小径阔步行来。
　　园中忽响起一阵吸气声，碧芜下意识以为是萧鸿泽来了，还未仔细去瞧，便听奶声奶气的一句“父王”。
　　这才知是誉王来了。
　　旭儿先前一直喊爹娘，虽说这个称呼更为亲切些，可到底不成规矩，钱嬷嬷便私底下教他，人后叫什么都可，但在人前要记得唤“父王”“母妃”。
　　旭儿聪明，很快就记下了。
　　誉王本就是容貌再俊朗清雅不过的男子，乍一出现在园中，顿时便将众贵女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众人忙上前，冲誉王低身施礼。
　　萧毓盈见状，忍不住对碧芜附耳道：“瞧瞧有些个人，行礼时矫揉造作，眼睛快都粘到誉王身上去了，哪还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碧芜听罢抬首看去，发现她这大姐姐说的话，着实没有半分夸张。
　　这些人既会来此，定然是知晓这赏花宴是做什么的，可现下看一些人的眼神，落在誉王身上，黏黏糊糊，怎好像是给誉王选妃来了。
　　碧芜暗暗扁了扁嘴，心下也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那厢，誉王微微颔首，却是一眼都未多看那些贵女，而是转向凉亭的方向，笑意温润地喊了声“王妃”。
　　碧芜这才缓步下了凉亭，旭儿扑腾着小腿快一步跑到誉王跟前，又唤了一声，誉王摸了摸他的头，却未抱他，而是径直向碧芜走去。
　　“殿下怎的来了？”碧芜问道。
　　“本王今日刚巧有空，听闻王妃和旭儿在此，便来瞧瞧。”说着，他伸出大掌牵起碧芜的手，随即剑眉微蹙道。“王妃的手怎的这么凉，今日的衣裳可是穿少了？”
　　夫妻间亲密些在所难免，可周遭还有这么多人看着，碧芜耳根发烫，声若蚊呐，“如今都已是四月天了，这衣裳正合适，且臣妾体寒，在外头待着手常是凉的。”
　　她说着欲将手收回来，却被男人攥得牢，窘迫之际，便听一清丽的声儿道：“誉王待誉王妃可真好，怪不得臣女的父亲说，要嫁便要嫁若王爷这般的人呢。也不知王爷王妃还记不记得臣女，三年前，臣女在十三殿下办在郊外马场的赏花会上，见过王爷王妃的。”
　　三年前有没有见过，碧芜确实不清楚了，但她还记得，这位粉衣蓝裙的女子正是萧毓盈方才提过的心机颇深的大理寺少卿之女，齐二姑娘。
　　碧芜未应声，却听誉王看着她道：“三年前的赏花会，本王确实有印象，想来那还是本王第一次见王妃呢。”
　　那位齐二姑娘见誉王看都未看她一眼，咬了咬唇，显出几分小姑娘的慕艾来，“臣女也记得，当时誉王殿下那一箭着实是英姿飒爽，臣女那时虽小，但因印象深刻，至今都一直记得呢。”
　　“本王也记得。”誉王到底还是看了她一眼，然就在齐二姑娘心头一喜，觉得有了希望，想继续就着这话深挖时，却见誉王还是转而看回王妃，眸光温柔，“那回射箭，独王妃一人押了本王，正是因有王妃在，本王才能夺得头彩。”
　　见誉王三句话不离王妃，那齐二姑娘到底还是看出来了，悻悻一蹙眉，知趣地闭上了嘴。
　　碧芜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再看誉王眸中似有若无的笑意，便知这人根本是故意的。
　　这些原不会对誉王这般殷勤的贵女们蓦然变了态度，存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无非是看誉王立储的机会大了，一个个开始贪图起了侧妃的位置。
　　毕竟安国公夫人再好，也比不过将来入宫为妃享荣华富贵，指不定运气好些，诞下了皇子，还有更大的福气在后头。
　　恰在此时，就见一婢子快步过来，说筵席备好了，请王爷王妃和诸位姑娘前去入席。
　　誉王道了句“知道了”，牵着碧芜的手，随着那婢子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喻淮旭由萧毓盈牵着跟在自家母亲后头，忽见原走在自己身后的一贵女倏然快走两步，旋即只听“哎呀”一声，身子软若无骨般直直向前坠去。
　　眼见就要摔在誉王身上，喻淮旭眯了眯眼，也不管什么君子风度，只当自己还是个闹事的孩子，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那贵女背后的衣衫，重重往后一拽。
　　那贵女不设防，膝盖一屈，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誉王和碧芜闻声折首看来，便见旭儿看着那贵女，嘟着嘴振振有词。
　　“姨姨都这么大了，怎的还不如旭儿，连路都不会走，好好的平地都能摔倒，你都险些撞着我父王了！”
　　作者有话说：
　　旭儿：爹娘的爱情，我来守护！
　　ps:先前写过一些剧情，可能让大家有误解，但绣儿真的不是哥哥的cp，我可以强凑，但他们两真的不合适，绣儿在京城待了十几年，京城对她来说是一个伤心地和牢笼，她有理想，更向往外面的世界，但对在外保家卫国那么多年的哥哥而言，他更想过的是枕稳衾温的平淡日子，所以哥哥另外会有适合他的cp。
　　所有副cp剧情我会尽量放在番外，努力不占用正文，到时方便想看的大家订阅。


第80章 
　　吃味
　　那贵女坐在地上,被旭儿说得哑口无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面子到底挂不住,只能蹙眉捂着脚踝“哎呦”起来。
　　萧毓盈斜睨了她一眼,在心下冷哼了一声。
　　她妹妹这正头的誉王妃还在这儿呢，这些个心怀叵测的，接二连三，真是没完没了了。
　　她双眼一提溜，旋即“呀”了一下，关怀道：“周姑娘，可是哪里伤着了？”
　　那位周姑娘见台阶递下来了,忙顺着往上爬，含泪委屈道：“我方才走路不留意,也不知绊到什么，这才摔了去,这会儿只怕是扭着脚了。”
　　“受伤不是小事，可不能耽误。”萧毓盈忙看向身侧的婢子们,“快,将周姑娘扶到客房去，再请大夫来好生诊治诊治，待诊治完了,派马车将周姑娘平安送回家去。”
　　听得此言，这位周姑娘面色一变,若真就这样回去了，那她此趟不就白来了,虽说勾不得誉王看她一眼,可还有安国公呢,她连面都还未见着。
　　她忙改口：“不过小伤罢了，唐夫人不必紧张，指不定一会儿便不疼了。”
　　“那怎能行的。”萧毓盈还不知她心里的小九九，不由分说让两个婢子扶起那位，定定道，“周姑娘在我们安国公府受了伤，我们岂是能草草了事的，说出去教人笑话。”
　　那周姑娘还待多说两句，环儿和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掺住她，半拖半拽将人热情地架走了，萧毓盈嘴上还不住地道：“都小心些，莫再伤着周姑娘的脚。”
　　旭儿也在后头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小心些，小心些……”
　　碧芜看着这一幕，以手掩唇险些笑出声，要说她这大姐姐是个厉害角色，虽说安国公府里素来太平，也无争斗，可有周氏那般爱胡搅蛮缠的娘，萧毓盈多少也学得几分。
　　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这些个贵女之所以一个接一个，当着她这个正妃的面肆无忌惮的，不过就是仗着她性子软，好欺负。
　　见那位周姑娘走远，碧芜低咳一声，对着身侧的婢子吩咐道：“一会儿，命人好好清扫清扫这地，有什么石子瓦砾的统统拣了去。”
　　说着，她含笑在众贵女间睃视了一圈，风清云淡道：“若又有人不小心摔了碰了只怕不好。”
　　那些心怀鬼胎的，触及碧芜的眼神一个个都心虚地垂下了眼。
　　眼见一下有好几人都避开了她的眼神，碧芜秀眉微蹙，方才的那股子不舒服感又溢了上来，心口像教什么堵住了一般闷得厉害。
　　她抿了抿唇，余光瞥见小径旁种的大朵的芍药花，看向誉王道：“殿下，您瞧这芍药花可是好看？”
　　蓦然被问的誉王懵了一瞬，旋即笑答：“自是好看。”
　　“臣妾也觉得。”碧芜说至一半，却将话锋一转，眼神有意无意往那些贵女中瞥，“就是这花招蜂引蝶，在眼前飞来飞去的，着实有点烦。”
　　听得此言，誉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片刻后，唇角微勾，眼底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悦。
　　他握着碧芜的手紧了紧，附和道：“是挺讨厌的，本王也讨厌……”
　　众人继续往正厅方向而去，还未入内，就听萧老夫人的笑声传来，进了厅内，才见萧老夫人与一衣着朴素的陌生老妇人坐在一块儿说话，那老妇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
　　碧芜头一眼见着这姑娘，就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只觉这姑娘有些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见他们前来，萧老夫人忙起身冲誉王施礼，被誉王扶住了，礼罢，见碧芜好奇地看着那一老一少，介绍道：“这是李家奶奶，你李勐叔叔的母亲，这是秋澜，你李勐叔叔的独女，李家与我们是故交，只他们离开京城时，你才出生不久，想来应是不记得。”
　　碧芜确实不记得，可听祖母这么说，还是低身恭敬地福了福，李老夫人见状忙惶恐地阻止，“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誉王妃同我见礼的。”
　　闻得此言，碧芜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五纵然嫁了人，但也是您的晚辈，这个礼您自是受得。”
　　家中突然来了客，今日又办了宴会，萧老夫人难得见故友，欣喜不已，便将祖孙俩留下来，一道用宴。
　　宴至半晌，萧鸿泽才姗姗来迟，他一身官服未褪，身姿挺拔，或是因才从战场上下来不久，浑身尚且透着几分凌冽，满是男子气概。
　　这次赏花宴不乏真心为萧鸿泽来的贵女，一见到他，都忍不住以帕掩唇，遮住面上的红晕。
　　萧鸿泽见过誉王后，又同萧老夫人施礼，这才落座用席。
　　席罢，在厅中坐着用过茶水点心，待日头下去一些，萧老夫人又带着众贵女重新去了花园。
　　那位李老夫人和李姑娘也受邀跟着一道去了。
　　萧鸿泽虽是叱诧疆场，但被两个妹妹拉到众贵女间，听尽了逢迎夸赞之语，才不过一柱香的工夫便有着熬不住，匆匆扯了个借口，同誉王一道去别处寻清净了。
　　萧毓盈和碧芜为给萧鸿泽挑个适合的姑娘，坐在园中与那些贵女们言谈，观其修养脾性，好一会儿，也觉得累了，姐妹俩便坐在一块儿闲扯说话。
　　萧毓盈啜了口清茶，蓦然看向不远处的凉亭，道：“小五，你瞧那位李姑娘。”
　　碧芜顺势看去，便见那位李家姑娘坐在自己祖母身侧，浅笑着安安静静不大言语，除非萧老夫人问，她才恭敬地答上两句。
　　虽她浑身穿戴未及那些贵女们光鲜奢华，但即便是素衣亦是昳丽动人，皎若明月，掩不住周身通透的气度。
　　碧芜疑惑道：“怎的，这位姑娘，大姐姐也识得？”
　　“那还真不识得。”萧毓盈神神秘秘地凑近碧芜道，“不过告诉你个秘密，方才我母亲偷偷与我说，真算起来，这位姑娘还曾与大哥哥指腹为婚呢。”
　　指腹为婚！
　　碧芜惊了惊，“真的？”
　　“当是真的吧……”萧毓盈也不大确定，“我母亲说，当年伯父与那李姑娘的父亲交好，在伯母生下大哥哥后，曾言若是李家诞下女儿，便嫁予大哥哥为妻，做萧家的媳妇，只是后来或是李姑娘的父亲病逝，他们离开了京城，此事便不了了之……”
　　萧毓盈说至此，蓦然压低声儿道：“小五，你说，这位李姑娘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大哥哥要择妻时冒了出来，莫非是想拿当年之事要挟……”
　　倒不是萧毓盈疑心重，而是平生见到的心怀叵测之徒太多了，尤其是在京城这个地方，才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他人。
　　碧芜深深看了那位李姑娘一眼，突然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
　　是在萧鸿泽凯旋那日，她和旭儿一道去的酒楼上。
　　她低叹了口气，道了句：“谁知道呢……”
　　过了申时，在安国公府用了晚膳，碧芜才带着旭儿，同誉王一道坐着马车回王府去。
　　途中，旭儿睡眼惺忪，昏昏欲睡，碧芜干脆就将他抱在怀里，微微摇晃着哄睡了。
　　待下了马车，碧芜将旭儿交给来府门口迎的钱嬷嬷，侧首便见誉王同她并肩而行，看样子，今夜是打算在雨霖苑过了。
　　这人也不知怎的，打今日她当着众人的面借那芍药花损了他和那些贵女一番后，这人就乐了一天，怕不是傻了。
　　入了雨霖苑，碧芜也不管他，让银铃银钩备水沐浴，待换上寝衣，自侧屋出来，便见誉王正靠在引枕上，拿着一卷书册看。
　　她才在小榻边坐下，便觉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腰肢，一股子热意喷在耳边，令她面颊发烫。
　　碧芜挣扎了一下，“殿下，您还未沐浴呢……”
　　耳畔响起男人的一声低笑，“不洗了，怕洗干净了，再招蜂引蝶，可怎么是好。”
　　闻得此言，碧芜稍愣了一下，不想他拿自己说的话反过来打趣她，窘迫地别过眼道：“殿下这话可是冤枉臣妾了，臣妾只是不想有些人坏了这好好的赏花宴，提醒提醒罢了。不论是蜂还是蝶，只消殿下喜欢，臣妾都不在意。”
　　看着她这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誉王眸中又添了些许愉悦，他等了那么久，总算是等来她对他的几分醋意。
　　碧芜见他不说话，正欲转头，却觉肩颈处一阵灼热，一股子麻意自尾椎窜上，惹得她一个战栗，侧眸看去，便见自己后颈的衣衫被扯低，男人正俯首落在此处。
　　她抬手便要去阻他，男人攥住她的柔荑，反是一把将她抱到了腿上，低哑的声儿带着几分笑意。
　　“可本王只爱这只蝶……”
　　碧芜薄如蝉翼的寝衣滑落，背脊凝脂般的玉肌上俨然有一蝶形的红色胎印。她将脸埋在誉王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青松香，脸红得几欲滴血，蓦然想起前世他也极爱吻她这处。
　　要不是他这个习惯，当初去安国公府认亲时，她也想不起自己身上这个谁也冒充不了的证据。
　　怀中的女子本就羞涩不已，然誉王还是不放过她，伏在她耳畔道：“这花既教王妃占了，王妃不若留个印记，告诉旁人这是你的了。”
　　碧芜本不想理他，可耐不住好奇，还是稍稍转过脸，眨了眨眼，嗫嚅半晌道：“如何留？”
　　她话音未落，便觉天旋地转地一阵，人已然落在了小榻上，双臂被大掌擒住按在了头顶，她眼见男人俯身，埋首在她的脖颈间。
　　许久，他才抬首，眸中灼热似可燎原，薄唇微启，声儿隐忍低哑。
　　“这样留……”


第81章 
　　震荡
　　碧芜虽是看不见,但自是知道此时她颈间定是多了一个暧昧的红痕。
　　见他眸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碧芜不由得将目光落在他脖颈处，却只瞥了一眼,便飞快地收回视线。
　　问他那话根本是她自讨苦吃了。
　　誉王看着身下面色绯红的女子,一双潋滟的眸子湿漉漉的，不画而丹的朱唇轻咬着，饱满似成熟多汁的蜜桃，散发着乱人心神的清香，诱人采撷。
　　他喉结微滚，粗糙的指腹碾在柔软的朱唇上，眸色贪婪幽沉,似只沉睡的猛兽逐渐苏醒，欲破笼而出,精准地咬住猎物的脖颈，将她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王妃若是不会,本王不介意多示范几遍，次数多了,王妃自也就会了。”
　　低沉醇厚的声儿方落,碧芜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男人拦腰抱起，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室内烛火昏黄,却是旖旎难掩，很快,伴随着床榻难以承受的“吱呀”声响，在芙蓉帐内投下两道交缠扭动的影子。
　　是时,安国公府。
　　萧老夫人方才在屋内礼完佛,便听刘嬷嬷入内禀,说安国公来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由刘嬷嬷搀扶着，往外间而去，果见萧鸿泽站在门边，毕恭毕敬地道了声“祖母”。
　　“泽儿来了，快坐吧。”萧老夫人在红漆花梨木圆桌前坐下，抬手示意下人奉茶。
　　打自家祖母派人去他院中请他过来，萧鸿泽便清楚她是为了何事，可此时见萧老夫人不紧不慢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先开口道：“不知祖母寻孙儿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你这孩子，莫与我装糊涂。”萧老夫人直接拆穿了他，“今日这赏花宴是陛下施恩，让京中贵女都聚拢过来，为的是什么你还能不晓得？同祖母说说，白日可有相中的，就是稍稍合眼缘的也可。”
　　这事着实是为难萧鸿泽了，今日那些个贵女他其实没怎么看仔细，只觉花花绿绿的，还有那些珠翠金饰晃眼得厉害，似乎没什么不同的，沉默半晌，只得答：“孙儿……孙儿全凭祖母做主，祖母若觉得哪个姑娘好，孙儿命人去细细打听打听一番，若是合适，就定了吧。”
　　他这般态度一时令萧老夫人一噎，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了，喜的是她这孙儿好歹是听了劝，也兑现出征前对她的承诺，愿意娶媳妇过门了，可忧的是，这孩子终究还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上心，也不论自己喜不喜欢，光挑着合不合适，就打算往后将就着过一辈子了。
　　男女□□，夫妻之道，萧老夫人是过来人，多少比年轻人懂些，虽说夫妻间凑合着勉强也能过，可若真无丝毫感情支撑，年月一长，就怕成为一对怨偶。
　　她这孙儿如今明明有得可选，怎还这般无所谓呢。
　　她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祖母看你实在对此事无甚兴趣，暂且先搁置着，我与你几个妹妹商议商议，就怕你这般将人姑娘娶进门，也对不住人家。”
　　萧老夫人默了默，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你李勐李叔可还记得？他去世时你应当也有□□了吧。”
　　“嗯，孙儿还记得，李叔曾是詹事府詹事，算是父亲的同僚，与父亲交往颇深，后来在孙儿九岁时病故了。”萧鸿泽思忖半晌道。
　　“还记得便好。”萧老夫人轻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今日宴上你来得匆忙，我也没机会同你说道，可还记得今日席上坐在我身侧的老妇人，那便是你李叔的母亲，她身边的姑娘，是你李叔留下来的唯一的女儿，闺名唤作李秋澜，唉，是个可怜的姑娘……”
　　“你李叔当年病故后，你李婶怀着秋澜，和李老夫人一道随你李叔的棺椁回了老家庆德，可在生下秋澜后几年，却因着生产后身子有亏加上伤怀过度，很快便也跟着你李叔走了。秋澜是李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前一阵，因李老夫人患疾，秋澜听闻京城有名医可治此病，便带着李老夫人来了这里……”
　　经祖母一提，萧鸿泽发现自己对那位李姑娘确实有些印象，今日疲于应付那些贵女时，无意往亭中一瞧，见那姑娘眉眼含笑，正与祖母说话，将祖母逗得欢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双亲皆早逝，由祖母抚养长大，这姑娘的身世简直与他如出一辙，何况她还是女子，在这世道生存，定是更艰难些。
　　萧鸿泽知道，萧老夫人说这些定是有事儿想与他商量，索性直截了当地问：“祖母提及此事，可是有什么事儿要同孙儿说？”
　　她这孙儿聪明，萧老夫人向来清楚，她也不再绕弯，“听李老夫人说，她们这些日子住在客栈，我想着你爹娘和秋澜的爹娘在世时那般交好，李家从前也帮过我们良多，她们难得进京，再加上李老夫人还病着，我们也该尽些待客之道，将人请到府上来住，好生疗养，总归是比那客栈好些。”
　　萧鸿泽赞同地点点头，“祖母说得是，倒是孙儿疏忽了，府中空着的院子不少，一会儿，孙儿让人挑着大些的院子打扫出来，明日一早就派马车将李老夫人和李姑娘接进府来。”
　　萧老夫人闻言欣慰地一笑，又与萧鸿泽说道了两句，便以时日不早，命婢女将人送走了。
　　萧鸿泽走后，刘嬷嬷迟疑半晌，俯下身对萧老夫人道：“老夫人，李姑娘同国公爷那事儿……您缘何不提啊？”
　　萧老夫人自然晓得刘嬷嬷说的是何事，不就是两家父母曾定下的那桩婚事嘛。
　　这桩婚事，说来也有些奇妙。
　　当年萧鸿泽出生后，李家夫人也很快身怀有孕，才有了那指腹为婚，只可惜这个孩子并未出生，没过多久，李家夫人就因意外而小产，直到泽儿九岁时才再度有孕。
　　可谁也没想到，孩子尚且只有四个月，李勐便忽患恶疾病逝，李家夫人伤心过度，本想跟着一道去了，在清平郡主的劝说下，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同婆母一道扶柩回乡。
　　安国公府原先对李家也是诸多帮助救济，然没过多久，清平郡主亦有了身孕，生下了女儿萧毓宁，再后来，萧毓宁走丢，清平郡主和安国公相继离世，才逐渐与李家断了联系，这桩陈年往事便再没几个人记得了。
　　毕竟两个孩子差了九岁，李家怕是也没想到，萧鸿泽居然至今还未婚，而且她们此趟来，似乎也没有来攀附的意思。不过，李老夫人倒是私底下与萧老夫人说了几句话，说自己这个年岁，时日只怕无多，到时她不在了，还望萧老夫人能帮着照拂照拂李秋澜，她一人孤苦伶仃，就怕被人欺负了去。
　　“这事儿，还是先别让泽儿知晓的好。”萧老夫人沉默半晌道。
　　刘嬷嬷疑惑不解，少顷，试探道：“难不成是老夫人觉得，李姑娘如今的身份……”
　　“莫要胡说！”萧老夫人一竖眉，不高兴地扫了刘嬷嬷一眼，“你跟了我这么些年，难道觉得我是那种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的，今日我原也想同泽儿道这事儿，可看他对自己的婚事这般不上心，若知晓此事，指不定因着上一辈的承诺，还真将秋澜给娶了，这对秋澜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活到这个岁数，这辈子阅人无数，应是不会看走眼，秋澜生得漂亮，脾性好又孝顺，谈吐流利大方，看样子也是读过不少书的。轻易许给她那略为木讷的孙子，倒是有些可惜了，不如在自己身边留些日子，若他们二人有缘自是好事，可若实在没有缘分，也不必强求。
　　秋澜今年十八了，因不忍心离开祖母，生生拖到了这个岁数还未嫁人，着实不小了。到时就在京城为秋澜寻一桩好婚事，她若不喜京城，要回庆德，也可。
　　大不了，就认个干亲，再多一个孙女，有安国公府在背后做倚仗，想来她就算嫁给庆德的人家也不会受亏待。
　　萧老夫人已然将一切都在心底盘算好了，她安心地站起身，更衣洗漱，上榻歇息去了。
　　今岁的夏日似乎比往年更长些，仿佛无穷尽的酷热让不少百姓都觉熬不住，可这一季更熬不住当属那些被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轮番拷问过来的涉案者。
　　及至六月末，七月初。
　　线索时断时续，原一直没甚太大头绪的刑部官员蓦然收到一封密信，严查之下，科举舞弊案终于有了极大的进展。
　　原是负责科举的礼部官员自考生处收受贿赂，并秘密买通考官，趁整理考卷之际调换考卷，以获取想要的名次。
　　而那位在跨马游街之时，手持血书以求公道的书生，正是被调换了考卷的考生之一。此事他原不得知，以为又是曝腮龙门，然垂首丧气之际，不想却有一不学无术却榜上有名的纨绔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毫不顾忌地大谈舞弊之事，讽刺书生贫贱出生，只配教人一辈子踩在脚下，别妄想做什么的一步登天的白日梦。
　　书生大受震惊，愤恨难忍，他散尽家财层层上告，却因没有证据再加官官相护，始终申冤无果，还常被以诬告之罪下狱或遭棍棒猛打，不过三年，一身伤痕累累，落下无数病痛的书生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多年竟落得这么个下场，终是对官府彻底寒了心，才在跨马游街那日直直冲出去，最后放手一搏。
　　他了无生趣，本就没想过活着回去，能做的仅是以此将死之身，挣个鱼死网破，为天下的文人清流，为那些尚存气节和大志，欲以功名报效家国而惨被落榜的考生们讨一个公道！
　　与古今万千蒙冤之人相比，幸运的是，他做到了。
　　刑部觉得区区一礼部小官应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便一路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到了一人头上。
　　那人正是当今陛下的宠妃，淑贵妃的长兄，永昌侯方屹钦。
　　自私吞军饷一事后，方家再出这桩乱事，牵扯重大，永安帝收到上禀文书后，大发雷霆，愤怒过度险些晕厥。
　　可冷静之后，永安帝不免怀疑两案均与方家兄弟有所牵扯，索性两案并查，将此事统统交予誉王调查处置。
　　圣旨一下，誉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好一阵都没能回府，幸得还有新封的赵王即十一皇子帮忙，倒还算好些。
　　过了立秋，随着案件进展，两桩案件所牵涉之人越来越广，永安帝身体本就不佳，一时气急攻心，猛吐了几口血，自此卧于病榻。
　　自永昌侯开始被牵扯入案后，永安帝便将淑贵妃和承王禁闭，以防二人暗中插手此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展开调查，才不过三个月，刑部大牢里就关押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员，整个大昭朝廷都因此受了震荡，不知有多少心虚之人终日惶惶不安，心惊胆颤，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其中不乏用尽法子出逃的，但就好像被无形的眼睛盯着一般，往往出不了京城，便自投罗网直接被逮捕押送候审；亦有些人禁受不住夜里梦靥的反复折磨，直接跑去自首，以求从轻处置。
　　银铃消息灵通，每日都在碧芜耳畔喋喋不休，感慨万千，碧芜却都只是应付地道上两句，因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过都是前世旧事重演罢了。
　　要说有所不同，那便是永昌侯府出事后不久，苏婵的兄长，镇北侯世子苏麒恐是担忧妹妹因此受到连累，向陛下上书，以永昌侯世子虐妻之名请求和离。
　　作者有话说：
　　这章感觉完全在走剧情（捂脸）


第82章 
　　心意
　　在两桩案件查得如火如荼之际,蓦然冒出这事儿，顿时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永昌侯府败落已然成了定局，苏婵这时候提和离,颇有些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意味。
　　虽她提出的和离缘由也算是合情合理,但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苏婵还特意出门去了趟医馆。她前脚刚走，医馆伙计就凭着那张嘴将她身上可怖的伤痕传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依那伙计所言，虽他只瞥见那位永昌侯世子夫人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但依旧令人心惊，上头新陈陈的伤痕，鞭伤、擦伤及青紫的瘀伤交错堆叠。
　　一个弱女子被凌虐至此,京城百姓皆为其不平，指责那永昌侯世子残忍无度,甚至将他昔年眠花宿柳，调戏良女的荒唐事一一挖了出来。
　　然才过了一宿,因坊间的另一传言，这桩和离纷争一时变得错综复杂。据那永昌侯世子亲口所言,苏婵绝非表面这般柔柔软软,反是名副其实，心机深沉的毒妇。
　　当年为了不嫁入永昌侯府，她不惜向未婚夫婿下毒,才有了后头永昌侯世子癫狂跳河，昏迷不醒的一幕。
　　永昌侯世子之所以将此事公之于众,无非是看不惯苏婵的虚伪面孔，如今她既与他彻底撕破脸,他自也不必留任何余地。
　　京城百姓倒对谈论此事乐此不疲,到后来便也看清楚了,这对夫妇委实是狗咬狗，全然抛了大家贵族的脸面，这剧情着实比观止茶楼最卖座的话本还要精彩。
　　镇北侯世子苏麟在得知妹妹下毒一事后，虽也震惊万分，但因着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仍是硬着头皮时时进宫同永安帝求情。
　　永安帝本就为那两桩案件头疼不已，丝毫没心思理会这事儿，故而苏麒几乎每回去皆是无功而返。
　　是日，碧芜带着旭儿入宫，恰巧远远看见那位镇北侯世子从御书房的方向出现，看那暗淡的神色，应是又没有成。
　　喻淮旭由母亲牵着，亦在看那个身姿挺拔，一身英武之气的男人，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父皇如何一步步设计这个正气凛然的男人坠入万劫不复。
　　前世，他父皇曾试图两次废后，但皆没有成。
　　第一次是苏婵冒险求雨得了民心，第二回 则是在成则四年，他父皇以苏婵无故虐杀宫婢，手段残忍，毫无仁慈之心，失皇后仪度为由再度废后。
　　可不曾想，两日后，西北战起，镇北侯以不惑之龄抵御外敌，最终战死沙场。
　　消息传回京城，群臣纷纷上书，恳请念在镇北侯一生戎马倥偬，忠烈不二，为安镇北侯亡灵，收回废后成命。
　　那夜，喻淮旭亲眼看见他父皇坐在御书房中，对着那成摞的奏折，面色阴沉冰冷，久久不言。
　　苏婵又一次如有神助，废后之事到底没成。其后父皇再未提废后之事，及至成则七年，他甚至一反常态，以抚慰之名，将三年守孝期满的苏麒召回京城，亲封镇北侯，并授予吏部官职，大力扶持苏家。
　　不过一年，喻淮旭眼看着苏麒步步高升，几乎位极人臣。或是看出他的疑惑，父皇将他唤至御书房，只浅笑着道了一句，旭儿，你觉得朕真是为了他好吗？
　　看着父皇温煦笑容下的冰凉，当年不过十三岁的他踏出御书房后，即便沐浴在暖阳下，依然觉得脊背攀上一阵阵恶寒。
　　爬得越高则跌的越惨，所谓高处不胜寒，他父皇想要的不单单是废掉皇后，而是搞垮整个苏家。
　　人皆有欲，或为名，或为权，或为利，或为色。
　　苏麒亦是，再光明磊落的人，定也可能被欲望所蒙蔽，而他父皇要做的，便是要用滔天的权势，将他这汪清流彻底染黑，然后名正言顺将这个最大的障碍连根铲除。
　　喻淮旭至今想不起，后来究竟怎样了，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但能确定的是，前世，他父皇这个人人赞颂的明君，为了给他母亲一个名正言顺，安安稳稳，暗地里做了许多卑鄙阴暗之事。
　　思至此，他忍不住抬眸偷偷看了自家母亲一眼。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在他死后，他父皇将这皇后之位予他母亲了吗？
　　就算他死了，但若前世父皇和母亲能相携到老，他也算了无遗憾。
　　如果真是那样，便好了。
　　碧芜拉着旭儿的手一路去了太后宫中，太后躺在床榻之上，并未起身，倒也不是病了，只是近日发生之事令她有些心力交瘁。
　　才不过一月不见，太后鬓间霜雪又浓了几分，虽活到这个年岁，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深宫中见过太多骨肉相残，兄弟阋墙，可眼看着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们慢慢变了性子，一个个都走上歧途，她到底还是难掩失望难过。
　　然今日见着旭儿，太后的精神到底好了些，只与旭儿玩闹了一会儿，又拉着碧芜说了些体己话，面上复又显出几分倦色。碧芜见状以旭儿还要去墨渊阁看书为由，起身告辞了。
　　然方才步出慈安宫正殿，碧芜迎面便与从侧殿出来的喻澄寅撞了个正着。
　　淑贵妃被禁足在芙蓉殿后，太后担忧喻澄寅，在与皇后商量之下，将她接到身边住下。
　　不管淑贵妃做了什么，喻澄寅到底是无辜的，今日见着这位昔日最受宠爱，最活泼闹腾的六公主，碧芜不免有些惊诧，与上一回在庆功宴时相比，喻澄寅又瘦了许多，身形单薄，甚至如弱柳般不堪风吹，原还有些肉嘟嘟的小脸如今下颌尖细，轮廓分明，虽是衬得人更为高挑些，可周身的稚嫩之气亦消失了。
　　仿佛是在一夜之间，这位六公主彻彻底底长成了大姑娘。
　　两人也不算相熟，碧芜冲她微微一颔首，疏离地唤了声“公主殿下”。
　　旭儿也随着她有礼地喊了声“六姑姑。”
　　见喻澄寅紧抿着唇没有说话，碧芜正欲牵着旭儿离开，只听一句急切的“六嫂”，抬眸看去，便见喻澄寅沉吟半晌，小心翼翼道：“能不能……陪我说会儿话？”
　　碧芜怔了一瞬，含笑道了声“好”，她让银铃和小涟领着旭儿在外头玩，自己则随喻澄寅入了侧殿。
　　喻澄寅命宫人奉了茶，咬着下唇，半晌才低声道：“我原以为，六嫂定也不会搭理我的。”
　　闻得此言，碧芜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公主殿下为何会这么说？”
　　喻澄寅长吸了一口气，面上流露出丝丝苦涩，“自我两个舅舅、母妃和七哥相继出事后，宫里的人便同从前不一样了，见着我也不再笑着讨好，而是避之不及，仿若我是瘟神一般，躲得远远的，就连阿婵姐姐也……”
　　她声音骤然一哽，紧接着，珍珠般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进杯盏中，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哑声道：“我原以为阿婵姐姐定不会疏远我，可那日在宫中见到她，我喊了她那么多声，她却是一眼都未转过来看我，我知晓她听到了，却没想到如今竟连她也迫不及待与我割席。”
　　苏婵是怎样的人，碧芜再清楚不过，从一开始，她讨好这位六公主，就只是因着她的身份地位。
　　那么多人都瞧出来了，偏这位天真的六公主看不出来，也或许她并非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发觉了却不愿承认，自欺欺人吧。
　　“我在宫中出生长大，自小便被所有人疼爱着。我总以为她们都是真心待我好的，可为什么现在他们都彻底变了呢。母妃也好，阿婵姐姐也好，甚至于父皇和七哥，都不再似从前那般待我了……”喻澄寅泪眼朦胧地看向碧芜，“六嫂，真的是我错了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喻澄寅眸中的迷茫与卑微，让碧芜顿生出几分心疼，眼前的人还是那个曾不可一世的六公主吗？
　　碧芜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任她从低低抽泣到号啕大哭，“你没错，你有什么错呢……错的不过是他们罢了……”
　　人活在世，没有谁是一开始就能活明白的，总是吃过一遍又一遍的苦头，才会生出警觉，分辨善伪，懂得如何在这个混浊的世间保护自己。
　　六公主也是，她也是。
　　这世活得还算顺遂，不过是堪堪避开了前世遭过的难罢了。
　　可无人知晓，离誉王登基的日子越近，她心中的不安就增添一分。
　　因一切似乎变了，却又循着该有的轨迹，若东流之水涛涛向前，无法回头。
　　又一月，因永昌侯曾用贿赂款替承王置办了几座宅院和美人，原与两桩案件关联不大的承王亦被牵扯其中。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永安帝为平民愤，下旨将承王贬为郡王，赶回封地，终身不得回京。
　　方家被抄家，淑贵妃那身为永昌侯的长兄和身为户部尚书的次兄被当街斩首，方家家眷不论男女被悉数流放，至于涉案的官员则根据罪行轻重处斩，流放，被贬……
　　因未能与永昌侯世子和离，流放之列亦有苏婵，为了救女儿，镇北侯快马加鞭自西北进京，恳请永安帝放过爱女。
　　永安帝念在镇北侯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劳，最终同意他将苏婵带回西北，只和承王一样，此生此世永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儿子被逐，兄长斩首，方家全家遭遇流放，淑贵妃亦被永安帝贬为贵人，驱至冷宫。
　　然即便如此，她仍是贼心不死，将冷宫中的东西摔了个干净后，做梦都还梦到承王回到京城，登上皇位，将她奉为尊贵的皇太后。
　　然她的梦只做了一半，再醒来时，便见自己被吊在半空中，一双□□的脚堪堪踩在围栏顶上，夜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砸下，淑贵妃看着底下只消摔下去便会粉身碎骨的高度，忍不住失声尖叫，狼狈地求救。
　　可喊声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掩去，这般风雨天谁也不会来到此处。
　　雨水将淑贵妃淋了个透湿，半散的发髻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喊了许久，直至嗓子都喊哑了，都得不到任何回应，脚在栏杆上站久了，又麻又酸，可她还得咬牙坚持着，以防坠下高台去。正当她筋疲力竭之际，忽见漆黑的楼阁下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淑贵妃惊喜难掩，原以为是有了生机，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刻倏然怔愣在那里。
　　来人负手静静地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幽暗的光勉强映出他清隽的面容，眸底的冰凉阴鸷若一把锋利的剑刃令人不寒而栗。
　　他薄唇微抿，低沉的声儿里带着几分笑意，“淑贵妃，不，如今应当是淑贵人了，这听风赏雨的滋味可还美妙？”
　　淑贵妃看着眼前人的脸，面容逐渐变形扭曲，旋即怒气冲冲地嘶吼道，“原来是你，你个贱种，快将我放下来！你要敢对我做什么，等枫儿回来定然不会放过你……”
　　看着她一身狼狈，却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誉王冷哼了一声，露出些许讥讽的笑，“你放心，他自然会回来，不过那时，应是要与你在地下相会了！”
　　“胡说八道什么！”淑贵妃目眦欲裂，怒瞪着誉王，猛啐一口道，“贱种，和你那个卑贱出身的娘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妄想夺我儿皇位，你只配和你娘一样，不得好死！”
　　她话音未落，便觉脖间一紧，一只大掌已然扼住了她的咽喉，眼前人面沉如水，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燃着熊熊怒火与升腾的杀意。
　　他猛地用劲，力道之大似要将她纤细的脖颈生生折断。
　　淑贵妃想要挣扎，可双手被麻绳死死缚住悬于梁上，无法自救，就在她双眼翻白，几欲断气之时，那只大掌骤然一松。
　　她若岸上干涸的鱼重获甘霖般拼命呼吸，意识稍稍回转之际，就听低沉的声儿响起：“也不知淑贵人还记不记得，我母妃当年便是在这观星台上，被你活活害死的。”
　　淑贵妃双眸微张，惊诧地看过去，“你怎么会知……”
　　看着男人眼中浓重的杀意，才逃过一劫淑贵妃这才感受到了恐惧，她拼命摇头，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没错，此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那日，她偶然在附近看到那个失了宠的贱人，一时起了作弄之心，命人将她手中的药包夺去，藏在了观星台上，她没有推她，是她自己失足坠下去的。
　　对，此事与她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不是你命人夺走了她手中的药，她如何会死！”誉王低吼道。
　　若非当年跟随在淑贵妃身边的宫婢良心不安，偷偷将真相告诉了他，他许是一辈子都不知那一夜，他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个奉淑贵妃之命夺去药包的内侍，竟是将药包悬挂于靠近围栏的梁上，他母亲为了将这药带回去，冒着大雨，爬上了围栏，却在抓住药包的一刻，因栏杆湿滑，失足跌下了高台。
　　可直到坠下去的一刻，她还想着自己在床榻上高热不退的儿子，死死地抱着那包好容易从太医院求来的药。
　　“我没有，我没有。”淑贵妃依旧矢口否认，却见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剑面的寒光令淑贵妃一个瑟缩，“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誉王薄唇紧抿，抬起匕首慢慢地磨着那足足两指粗的麻绳，幽幽道：“贵人可知，父皇之所以不杀老七，而只是将他贬至封地，其中还有我的一份功劳……”
　　淑贵妃看着一点点断裂的麻绳，身子抖地跟筛笠一般，她双眸颤动，早已没了方才的傲慢，“不要，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我一马，我以后吃斋念佛，日日抄经，向你母妃赎罪，你放过，放过我……”
　　誉王却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兀自道：“科举舞弊收受的贿赂，以及私吞的军饷，怎可能只有这么少一笔，是我故意向父皇瞒报了，你猜你那好儿子，联同他两位舅舅，用这笔钱做了什么？”
　　听得这话，淑贵妃这才停了求饶，看向誉王，颤声问道：“什，什么？”
　　誉王静静看了她半晌，薄唇微张，缓缓吐出二字，然就在淑贵妃面露震惊之际，右手猛一用力，锋利的匕首瞬间划断麻绳，一声尖叫过后，系于绳上之人飞速下坠。
　　自高台坠下亦不过几息，淑贵妃睁大眼看着那个居高临下含笑望着她的男人，只后悔自己戒心不足，未早做防备，直到临死之前才发现。
　　原来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男人，暗中算计了所有人，才是这个宫里最疯的疯子！
　　一声闷响后，那支离破碎的躯体缓缓流出鲜血，旋即被倾盆大雨晕开，在夜幕中开出一层层诡异绮丽的红花。
　　誉王淡淡瞥了一眼那已无生气的尸首，转而对着无人处道了一句：“处理干净。”
　　下一瞬，也不知是何人在黑暗中恭敬应了一声“是”，目送誉王下了高台，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屋檐上噼啪作响，水流汇聚至廊下，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
　　碧芜站在屋门口，远远地望着，却始终不见雁林居那厢有任何动静。
　　按理说，那两桩案件已了，誉王当是没有先前那般忙碌，可为何快过亥时还未回来。
　　碧芜正欲让银铃去隔壁打探打探，却见雨幕中一个身影打着伞匆匆奔来，正是康福。
　　“王妃，王妃。”康福气喘吁吁地跑到廊下，“殿……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碧芜忙问：“那殿下人呢？”
　　“一回府便去了梅园，这会儿在雨中淋着呢，任凭奴才怎么劝，都不肯进屋去。”康福急道，“王妃，您快去看看吧。”
　　他话音未落，手上的伞被夺了去，身侧飘过一阵风，那抹倩影已然跑入了雨中。
　　碧芜也未管下裙被雨和溅起的水花打得湿透，径直往梅园的方向跑去，入了院门，果如康福所说，誉王淋着雨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片梅树林。
　　“殿下！”她快步至他跟前，忙垫脚为他撑伞。
　　“王妃怎么来了。”
　　誉王看着她因为他打伞而湿透的半边身子，剑眉蹙起，本欲伸手将她揽近些，可想起自己这双手方才杀了人，复又缓缓垂落。
　　然垂落的一瞬间，那双冰冷的柔荑却是握住了他，用劲将他往屋内拽。
　　碧芜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誉王这般反常，又来了梅园，总觉得应是与沈贵人有关。
　　将誉王拉坐在小榻上，碧芜正欲去点灯，再寻来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拭，却一个不防倏然被扯进了男人怀中。
　　他粗粝的大掌擒住她的下颌，迫不及待地攫取她的呼吸。
　　一片漆黑中，湿透的衣裳被一件件丢落在地，碧芜原因淋了雨而冰凉的身子也在与男人的紧贴中恢复了热意，随即一点点被大掌点燃逐渐滚烫。
　　窗外飘风急雨，屋内亦是惊涛骇浪。
　　碧芜双眼迷蒙，紧紧攀住男人的背脊，任他予取予求，昏昏沉沉间，却听耳畔响起熟悉又低哑的声儿，一遍一遍，似在逼迫她承诺什么。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绝不会离开我……”
　　她朱唇紧咬，缓缓闭上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从前她分明知道走不了，可还总想带着旭儿逃跑。可如今她清楚，她更是逃不掉了。
　　即便很久以前，她就已心有所觉，却倔强着始终不肯承认此事，可时日越长，她发现她愈发骗不了自己。
　　怎么办！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第83章 
　　逗弄
　　这世上最能骗过自己的人总是自己,可自欺欺人从来都是最不牢靠的东西。
　　嫁入誉王府近四年间，碧芜不是不晓得他对自己的好，可他越是对她好,她便越只能做视而不见,甚至每回内心隐隐的悸动冒出头，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阻挠扼杀，从不敢去细想。
　　可今夜或是处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听着他一遍遍的问话，内心的声儿竟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都说情不知所起，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隐隐对这个男人动了心,或是前世他手把手教她习字学棋时，抑或是他抱着她在揽月楼赏月时,可前世的她因着身份地位，也因着脸上可怖的伤疤,向来敏感自卑，不愿轻易承认此事,亦不愿将自己的真心捧给他看。
　　好似那是她最后的傲骨,一旦折了，那她便彻彻底底，一败涂地,沦为他手中可轻易嘲辱丢弃的玩物。
　　然重来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奴婢,而是他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妻。
　　从踏入誉王府的一刻,她已然做好了准备,以前世苏婵的位置,让他和夏侍妾此生能欢欢喜喜，终成眷属。
　　可夏侍妾依旧死了，他却不复从前那般用余生来怀恋这个美艳的女子，反而在不久后告诉他，他心里有了她。
　　事情朝着她难以预料的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分明一次次想疏远他，可最后还是贪恋他的温柔与保护，甚至看着他与旭儿如前世一样温馨的父子相处，越发沉醉于这份单纯的幸福中无法自拔。
　　可前世赐死陪葬的那盏毒酒，就像梗在她喉间的一根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一直介怀的并非全是自己的死，而是他对自己的冰冷，是十几来年同床共枕，却没有换来他一丝留情。
　　这四年来，看着他对自己的好，碧芜不是没怀疑过或许前世她的死非他本意，可她终究没有证据，连个毫无介怀地去欢喜他的理由都没有。
　　与其如此，不若将这颗心收起来，不教自己也不教他看见，总好过整日庸人自扰，自寻烦恼。
　　见身下人久久没有回应，男人剑眉微蹙，眸色沉了几分，碧芜死咬着唇，嘤咛声儿才自喉间溢出，便被男人的薄唇吞了去，顿时化作无力的呜咽。
　　疾风骤雨打在窗扇上，久久不息，恰如屋内滚烫的热意，直逾半宿才终是歇了劲儿。
　　碧芜筋疲力竭，几乎是一沾了榻便昏死过去，翌日醒来时，誉王已不在了。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她依稀记得，昨夜事毕，似是誉王用温热的水细细替她擦了身。
　　她拥着衾被，在床榻上呆坐了一会儿，便听门扇开阖的声响，小涟端着铜盆自外头进来。
　　“王妃醒了。”她搁下铜盆，拿起一旁备好的衣裙，“奴婢伺候王妃更衣。”
　　碧芜微微颔首，忍着周身酸疼，由小涟帮着换好了衣裙，接过湿帕子，净面之时，蓦然想起昨夜誉王的反常，问道：“今日……可有听闻朝中或宫里发生什么事儿？”
　　小涟愣了一瞬，抿了抿唇，答：“真说起来，确实有的，听说昨夜淑贵妃自观星台上坠落，没了……”
　　碧芜动作倏然一滞，确认道：“自哪里坠落？”
　　“观星台。”小涟定定道，“宫里都传是因方家生了变故，承王亦被逐回了封地，淑贵妃承受不住，一时想不开，才会偷偷跑出冷宫自观星台上跳楼自尽。”
　　碧芜反复捉摸着这番说辞，双眸眯了眯，不免觉得有些蹊跷。
　　虽说，淑贵妃两世的结局都差不多，但这世接触下来，碧芜总觉得，像她那般高傲的人，应不至于如此脆弱，跑去自尽才对。
　　而且，就这么巧吗？
　　沈贵人当年正是从观星台坠亡，而淑贵妃也刚巧选在观星台“自尽”，再联想到誉王昨夜的异常，碧芜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淑贵妃的死极有可能与誉王有关，而誉王之所以对淑贵妃下手，兴许是因为他的生母沈贵人。
　　前世誉王登基后，并未追封沈贵人为太后，而是做了一件惊世骇俗之事，他不顾群臣反对，寻来方士在沈贵人故乡挑了一块风水宝地，而后不顾群臣反对，选择黄道吉日，大张旗鼓将沈贵人的棺椁迁出皇陵，在其故乡安葬。
　　碧芜不知，沈贵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誉王既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那段过往，大抵是他最脆弱痛苦的回忆，不堪为旁人知晓。
　　她紧紧捏着湿帕子，想起昨夜打着伞跑进梅园时，誉王望着那片梅林，眸中难忍的悲痛，只觉心口也跟着疼了一下。
　　既是不愿说出口，那便就此埋在心底，等它渐渐淡忘去，也不失为一件好法子。
　　*
　　与当年太子一事不同，再历承王之事后，永安帝彻底病倒，太医院御医们费尽心思，然无数汤药入口，却始终不见好转。
　　依太医院医正所言，永安帝此病不在身而在于心，长年累月，忧思过重，郁郁难解，乃至失眠心慌，胸闷喘急。
　　也怪不得永安帝会变成这般，才不过短短三年，太子，承王接连出事，又在同一年经历了西南之乱与两桩大案。
　　永安帝除受案牍劳形外，还要抽神去处理纷繁复杂的家事与国事，年深日久，到底是心神交瘁，积劳成疾。
　　在他卧病期间，几位亲王与皇子轮番前往宫中侍疾，誉王自也不例外，甚至侍疾的时日还比他人更长些。
　　自梅园那夜后，碧芜好一阵儿都未见着他，整日待在王府中到底无趣，便带着旭儿去了安国公府。
　　打李家祖孙俩搬来后，萧老夫人有了说话做伴的人，气色也比往日好了许多。
　　碧芜由婢子领着入了栖梧苑，还未进屋，便听萧老夫人愉悦的笑声传来。
　　婢子打起帘子，她抬眸一瞧，便见自家祖母正与那李老夫人坐在一块儿说话。
　　李老夫人的面色显然比刚开始好了许多，连带着萧老夫人亦是精神奕奕，红光满面。
　　“远远就听祖母笑得开心，不知是何好事，不如说来也让孙女高兴高兴。”
　　萧老夫人见着碧芜，登时面露惊喜，“小五和旭儿来了，快，快坐下。我正与你李婆婆说你秋澜姐姐的事儿呢，她聪慧能干，这些日子替我打理府中事务，打理地井井有条的，可省了我不少气力。”
　　李老夫人忙道：“您可是言重了，秋澜那孩子不过是帮您打打下手，没有倒添乱已是万幸。”
　　“她这若叫添乱，那我恨不得她一直帮着我添乱了。”萧老夫人说着，看向碧芜道，“你秋澜姐姐厉害的地方可不止这些呢，还有那些个铺面，交到她手上，才不过短短几月，入帐竟是翻了一倍，你说说，这么好的掌柜，打着灯笼去寻恐也聘不到呀。”
　　碧芜也道：“祖母说得是，连孙女也得好生谢谢秋澜姐姐的，孙女不能时时侍奉在您膝下，幸得有李婆婆和秋澜姐姐陪着您，您的气色可是好了许多。”
　　这倒是碧芜的真心话了。
　　安国公府今时不同往日，为了以防万一，她也曾暗地里派人去查过这位李家姑娘，确实没什么问题，应就是单纯带着祖母来京城求医的。
　　只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被吓着了，这位李姑娘虽与她同龄，可却早早挑起了养家的担子，十二三岁就帮着打理家里的铺面，庆德赫赫有名的小酒楼玉味馆正是她开的。
　　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无父无母，也没甚么人帮衬支撑，听说这小酒楼一路开起来，遭了不少磨难，也算是不易。
　　几个月前，李老夫人患疾，怎也治不好，听闻京城或有可治病的名医，为了筹集给祖母治病的钱银，李秋澜不得不将小酒楼盘了出去，随即带着祖母一路北上求医。
　　正如萧老夫人所言，李秋澜是个聪慧孝顺，坚强自立的好姑娘。虽寄住在安国公府，却不贪图享乐，反而主动帮衬着，让萧老夫人减轻了不少负担。
　　几人坐着说说笑笑，过了约摸一柱香的工夫，便见萧老夫人时不时看着屋外，望眼欲穿，“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秋澜怎的还未回来。”
　　刘嬷嬷看萧老夫人这般，忍不住打趣道：“老夫人怕不是惦念李姑娘，而是惦念李姑娘的手艺吧，前几日，灶房的几个厨子还同老奴抱怨，说李姑娘那一手好厨艺，可将老夫人的嘴给养刁了。”
　　被戳破心思的萧老夫人埋怨地看了刘嬷嬷一眼，旋即看向李老夫人，“要说，我着实羡慕你了，日日吃着秋澜亲手做的饭食，恐怕连山珍海味都快入不了你的嘴了吧。”
　　“嗐，秋澜那丫头在厨艺上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也只在这上头有本事罢了，大家闺秀会的琴棋书画，针线女红，却是样样都学不好，说出去就怕教人笑话。”
　　李老夫人嘴上虽这般说着，眸中却流露出几分心疼，她这孙女，若是父母都健在，哪至于那么小便需学着去经营铺面，贴补家用，奉养祖母，定也跟京城的贵女们一样，十指不粘阳春水，在闺中好生娇养着。
　　见李老夫人面色黯淡下来，萧老夫人看出她的心思，安慰地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紧接着就听外头的婢子喊道：“见过安国公，见过李姑娘……”
　　话音方落，棉门帘被骤然掀开，萧鸿泽和李秋澜一前一后入了屋。
　　萧老夫人倒是对这两人一道进来有些惊诧，“泽儿，你与秋澜……”
　　萧鸿泽薄唇微抿，笑答：“孙儿回府的路上，恰好遇见从铺面出来的李姑娘，便一道回来了。在屋内更完衣，正想来看祖母，没想到又在门口遇见送来膳食的李姑娘。”
　　“这可倒是巧了……”萧老夫人看了李秋澜一眼，意味深长道，“看来秋澜还与你这萧大哥颇有些缘分。”
　　李秋澜淡淡扯唇笑了笑，没顺着答话，转而恭敬道：“老夫人，誉王妃，芦菔排骨汤还在灶上炖着呢，还需一会儿，秋澜炒了几样家常小菜，还望老夫人和誉王妃莫要嫌弃。”
　　“怎会嫌弃的。”萧老夫人道，“能每日吃着你做的饭食，我老婆子可是有口福呢。”
　　碧芜也道：“看来，我今日也
　　有幸，尝尝秋澜姐姐的手艺。”
　　李秋澜嫣然一笑，命身后婢子将饭菜呈上来，待众人都落了座，才跟着坐下。
　　碧芜夹了几筷子，入口后，不由得有些惊讶，正如萧老夫人所说，这位李姑娘的厨艺着实不错，怪不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将能一座小酒楼撑起来。
　　旭儿也吃得高兴，只他筷子用得还不好，不怎么夹得住，虽然努力去夹，但仍掉地满桌都是。
　　碧芜给旭儿擦嘴收拾之际，余光偶然瞥见萧鸿泽抬眸往对厢的李秋澜那儿看了一眼。
　　不过那位李姑娘也不知是否真的没有察觉，始终忙着为萧老夫人和自家祖母夹菜，丝毫没有看过去。
　　午膳用到半途，灶房那厢派人将炖好的芦菔排骨汤送来，李秋澜起身去接，然没想到萧鸿泽快她一步，两人手触在一块儿。
　　李秋澜登时面色微变，慌忙忙将手缩了回来，冲萧鸿泽微微颔首，也不与他争，复又坐了回去。
　　碧芜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嘴里，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恨不得往她哥哥身上扑的她见得多了，还是头一遭见到这般迫不及待躲的，倒是有些意思。
　　用过午膳，虽萧老夫人阻拦，但李秋澜还是亲自沏了茶给众人喝。坐着说了会儿话，萧鸿泽便以公务为由起身离开。
　　没过半个时辰，碧芜也带着旭儿同萧老夫人告辞，恰好李秋澜有些事儿要办，便同她们母子俩一道出府去。
　　看着身侧这位李家姑娘，碧芜迟疑半晌，忍不住问：“秋澜姐姐在府中可还住得习惯？”
　　“自是好的。”李秋澜恭敬答，“老夫人和国公爷安排地事无巨细，吃住上都是顶好的，还时时让大夫前来给我祖母把脉，反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碧芜看得出，李秋澜这话并非客套的表面话，她或也觉得寄人篱下不好，才会主动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帮着萧老夫人打理府中事务和铺面，亲自动手作羹汤。
　　像她这般女子，从骨子里就透出几分倔强，为了祖母的身体康健接受了安国公府的好意，却又不愿随便欠了他人的情。
　　碧芜倒是很欣赏她，勾唇笑了笑，“听闻李叔曾与我父亲交好，还帮过我父亲良多，如今你和李婆婆住在这儿，也是理所应当的，姐姐安心住着便是，不必想太多。”
　　李秋澜闻言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同她道了谢。
　　回到安国公府后，已然过了申时，碧芜牵着旭儿回了雨霖苑，方才踏入垂花门，便见一个高俊挺拔的身影站在屋门口，含笑远远看着他们。
　　“父王！”已是好几日未见，旭儿撒开碧芜的手，兴奋地一路小跑过去。
　　碧芜看着那人，抬手摸了摸鼻子，却是不急不缓，行至誉王跟前，“殿下何时回来的？怎的也不派人去通知臣妾一声。”
　　“午膳前自宫里回来，听钱嬷嬷说王妃带着旭儿回了安国公府，便想着王妃难得去一趟，不打扰王妃了，沐浴更衣后，睡了两个时辰，方才起的身。”
　　碧芜听罢细细看去，果见誉王眼底青黑，面露疲惫，想来是这一阵子在宫中侍疾，并未怎么歇息好。
　　她心疼地蹙起眉头，稍稍抬眼，却正撞进誉王那漆黑深邃的眼瞳里。
　　他眸光温柔，反让碧芜有些慌乱地别过头，不敢去正眼看他。
　　承认对他的心意后，她反是有些恐慌起来，怕自己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意让他察觉。
　　“外头凉，殿下还是莫在外头站着了。”碧芜低咳一声，掩饰般拉着旭儿急匆匆进了屋。
　　誉王杵在原地，思及碧芜方才奇怪的反应，拧起了眉，甚至在无人注意之际，悄悄往面上摸了一把，确定上头没什么异样。
　　可及至用完晚膳，到将昏昏欲睡的旭儿送去东厢歇息后，他那位王妃都像是在躲着他，一眼都未仔细瞧他。
　　趁着碧芜去侧间沐浴之际，誉王站在那枚海棠雕花铜镜前，对着澄黄的镜面看了好半晌，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碧芜沐浴回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步子一滞，不由得咋舌。
　　男人照镜子虽也是无可非议，毕竟人都会在意自己的仪容，可此时誉王微微弓着身，蹙眉对着镜面左瞧右瞧的样子实在罕见又奇异得紧。
　　碧芜掩唇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
　　闻得此言，誉王一个激灵，猛然挺直背脊，掩唇尴尬地低咳了一声，旋即好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折身神色如常，“王妃洗完了？”
　　“嗯。”碧芜微微颔首，旋即瞥了一眼铜镜，“殿下这是在瞧什么呢？”
　　“王妃想知道？”誉王挑眉，“不如过来亲自看看。”
　　碧芜迟疑了一下，但到底没忍住好奇，一步步往妆台的方向而去，可在靠近男人的一瞬，却被骤然揽住腰身，压在了妆台之上。
　　誉王一双手臂撑在两侧，彻底困住她的去路，旋即低笑一声问：“王妃觉得，本王今日如何？”
　　如何？
　　碧芜眨了眨眼，真要说，她总觉得今日这人奇奇怪怪的，她瞥了一眼他的脸，虽面上仍有倦色，但一如往昔般俊朗，她心下一动，讷讷道：“殿下，很好呀……”
　　见她说罢，又要挪开眼睛，誉王不悦地抬起大掌擒住她的下颌，逼她不得不直视着他。
　　“那为何王妃的眼神总不落在本王身上。”他薄唇紧抿，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埋怨与委屈，“难不成是本王今日生得不好看了吗？”
　　碧芜怔愣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只觉自己傻得慌，越躲避分明越会教他看出端倪，倒不如坦坦荡荡些。
　　历经两世，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碧芜也不免生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
　　“殿下好看，殿下日日都好看，尤其今日生得格外好看了些，迷了臣妾的眼，这才令臣妾不敢直视呢。”
　　她这一番话果真让誉王呆住了，倒也不是没从她口中听过恭维的话，可今日这话听着既别扭又有些舒心，看着她眸中跃动的光芒，誉王薄唇微抿，面色亦渐渐温柔下来。
　　一瞬间觉得二人内心的距离离得格外得近，近地触手可及。
　　他薄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却听屋门蓦然被扣响，旋即传来康福气喘吁吁的声儿。
　　“殿下，宫里来报，说请殿下速速进宫去。陛下他……似是不大好……”


第84章 
　　暴露
　　早间侍疾罢才自宫里出来,才不过几个时辰，接到旨意的誉王又快马加鞭进了宫。
　　至永安帝寝殿，恰逢几位太医自殿内出来,孟昭明孟太医头一眼瞧见誉王,便似无意般走近，躬身施了一礼。
　　“父皇如何了？”誉王问。
　　“殿下不必担忧，陛下方才服了药，已然好多了。”孟昭明深深看了誉王一眼，旋即压低声儿道，“依微臣看，应是没甚大事。”
　　誉王闻言垂了垂眼眸,便见殿门幽幽而开，永安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意拿着拂尘毕恭毕敬至誉王跟前。
　　“誉王殿下,陛下召您进去呢。”
　　见誉王往四下扫了一眼，剑眉微蹙,李意登时会意道：“其他几位殿下还在赶来的路上，誉王殿下且先进去吧。”
　　听得此言,誉王微微颔首,提步入了殿内。
　　殿内灯光幽暗，只床榻边立着几盏小宫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轻薄的床幔照在榻上那个消瘦的身形上。只见永安帝面色苍白,双目微陷，略显干瘪的胸膛随着他缓慢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俨然一副病重之相。
　　誉王在离床榻几步外停了下来,恭敬地唤了声“父皇”。
　　“来了……”回答他的声儿略有些虚弱低哑，“坐到朕身侧来。”
　　誉王迟疑了一瞬,才听命上前,掀开床帐,在榻边坐下，“父皇感觉可还好？”
　　“好。”永安帝干咳了几声，唇间露出些许自嘲的笑，“至少还未死呢。”
　　“父皇不必忧心，您不过小病，想必很快便会痊愈。”
　　见誉王语气平缓地说着这番劝慰的话，永安帝又是扯唇一笑，只这笑略有些意味深长，他盯着帐顶看了许久，蓦然问道：“淑贵人的事，是你所为吧？”
　　誉王闻言眼皮微微一掀，丝毫没有慌乱，反镇定自若地承认道：“正是儿臣。”
　　见他这般淡然，永安帝似也不惊诧，“你是故意留下痕迹的。”
　　淑贵妃虽的确是从观星台坠落而亡，可她手腕上的勒伤，却不得不令人生疑她并非如传闻那般是跳台自尽的。然设计杀了她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勒痕，除非是故意让人循此去查。
　　至于查什么，自然是沈贵人死亡的真相。
　　当年，淑贵妃害死沈贵人的事，永安帝确实不得知，他甚至未去求证，就同宫中众人一般，认为沈贵人就是因失宠发疯，才会崩溃跳下观星台。
　　可他似乎忘了，沈贵人根本不是顾念恩宠的女子，当年在江南遇到她时，他分明是用身份权势压迫，才逼得这个骨子里高傲的女子，不得不随他回了京城。
　　“朕确实对不住你母妃，她当年孕期被人下毒，乃至于生产后再不得跳舞，朕也未曾为她讨一个公道。”
　　永安帝眸中闪过一丝愧意，可何止是沈贵人，这满宫的嫔妃，他又有几个对得住的，就连如今的皇后，也不过是他为坐稳皇位而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的所有真心，早已随那个与他年少结发的女子葬在了冰冷的皇陵中。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趋之若鹜，却不明白为何坐在此位之人总戏称自己为孤家寡人。
　　因看似拥有了千里江山，受万民朝拜，实则戴着那顶沉重的冠冕，一路行来不过是孑然一身，脚下踩的是累累白骨，身后则空无一人。
　　永安帝长长叹了口气，若在感慨他登基二十几年的坎坷多舛，少顷，他低声道：“朕累了，想歇息歇息，你先下去吧。”
　　誉王起身，拱手施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方才走了几步，便听永安帝的声儿再次响起，“老七的事，你以为朕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吗？”
　　誉王步子微顿，身后一声掺杂着无奈的低叹在空旷的殿室内飘散。
　　“迟儿，相煎何太急……”
　　誉王站在原地，闻声却并未回头，只在心中反复回味着这话，许久，唇间露出些许嘲讽冰冷的笑。
　　那厢的床榻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永安帝亦是扯唇笑了笑，他当年如何坐上的这个位置，他最是清楚，如今又有何资格再去说教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既想要这个位置，拿去便是，只日后坐在这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无论遇到什么，都需他自己一人承受。
　　不过看来，他定是会比他做地更好些。
　　而他，在这把冰冷的龙椅上坐了二十几年，早已累了，倦了，什么都不想再管了……
　　思至此，永安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一份千斤重担，他看向榻外，唤了一声，很快便见李意匆忙推门入内来，扶坐起挣扎着要起身的永安帝。
　　永安帝靠在引枕上，轻咳了几声：“李意，拟旨……”
　　不消半个时辰，天子身体有异一事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几位王爷和皇子在誉王之后相继收到消息进宫，但连永安帝的面都未见到，便被以莫扰陛下安歇为由统统赶了回去。
　　就在群臣以为永安帝无恙，立嫡继位一事为时尚早时，翌日一道圣旨却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意在早朝之上宣读旨意，传永安帝言，道近年来龙体欠佳，恐难再持国之重事，今誉王皇六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既朕登基，即皇帝位。
　　而永安帝则退居太上皇，搬至京郊行宫休养生息，颐养天年。
　　事出突然，圣旨一下，举国哗然，毕竟大昭建国六七十载，未有皇帝退位太上皇一举，然念及誉王近年功绩，平灾乱，查两案，定民冤，确为登基的不二人选。
　　虽朝中亦有微词，但很快也在誉王正式接手朝政后渐渐平息。
　　登基大典定在半月之后，誉王这段日子也一直住在宫中，代替永安帝处理各种政事。
　　自圣旨下来那日起，碧芜便再未见过誉王，不过，她亦有头疼之事，这段日子，攀附拜访之人络绎不绝，若不是让小厮仆役拦着，誉王府的门槛几乎快被踏破。
　　碧芜不堪其扰，便在钱嬷嬷的建议下，与旭儿偷偷回了安国公府。
　　虽安国公府那厢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誉王登基，萧鸿泽往后便是国舅，自也有不少人想趁早与安国公府交好，以便将来谋利。
　　纵然觉得烦，可府上有萧老夫人在，同祖母待在一块儿，碧芜到底觉得自在热闹许多。
　　再加上那位李秋澜李姑娘每日变着花样地端上新鲜菜色，碧芜和旭儿在安国公府待着倒也舒服地紧。
　　如此过了两三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堵路难行，府门口终是清净下来。反是尚衣局来了人，为她量体裁衣，说是奉誉王的意思，来为她做封后大典的礼服。
　　萧毓盈刚巧也在府上，见此一幕，还调侃碧芜，说要当皇后了，问她高不高兴。
　　碧芜敷衍地笑了笑，没答话。
　　她也说不出高不高兴，只觉恍恍惚惚似有些不真实。分明前世她只是个卑微的小奴婢，如今摇身一变，竟快要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就如做了一场梦一般。
　　相对于高兴，她更是有些心神不宁，一股子不知源自于何处的不安，在胸口窜动，一度闷得她难以喘息。
　　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这感觉也全非空穴来风，萧鸿泽作为武将，近日却是常进出于皇宫，每日回来，面色凝重，略显忧心忡忡。
　　碧芜虽心有疑惑，但到底不好问，只看得出来，萧鸿泽似乎也同她一样不安。
　　她这感觉倒是没有错。
　　离登基大典还有不足三日，这日，萧鸿泽与誉王商议罢，自宫中回来，已过了午时。
　　穿过安国公府花园时，恰好看见李秋澜牵着旭儿行来，旭儿看到他，提声唤了句舅舅，李秋澜止了步子，恭敬地同他施了个礼。
　　“李姑娘这是要带旭儿上哪儿去？”萧鸿泽问。
　　还不待李秋阑开口，旭儿已是激动道：“母妃在曾外祖母那儿坐着呢，旭儿饿了，李姨姨便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哦？”萧鸿泽轻笑了一下，看向李秋阑，“这是要去吃什么？”
　　李秋阑朱唇微启，正欲回答，又是教旭儿快了一步，他攥住萧鸿泽的衣角，昂着脑袋问：“我们要去吃汤肉丸子，舅舅也要一起去吗？”
　　他话音方落，李秋阑忙阻，“小公子，国公爷公事繁忙，想是......”
　　“好啊。”萧鸿泽却是爽快地应下，“我那院子离这里近，不若去我那儿吃吧，刚巧我也未用午膳。”
　　李秋阑绞了绞手上的丝帕，显得有些无措，但还是微微颔首应下了。
　　她将旭儿交给萧鸿泽，自己亲自去了灶房，做了几碗汤肉丸子，三碗端去萧鸿泽的院子，另几碗让人送去了萧老夫人那厢。
　　汤肉丸子萧鸿泽倒也不是没吃过，可或是没用午膳，看着这碗漂着葱花的汤肉丸子，着实感受到了腹中饥饿。
　　旭儿已是迫不及待用汤勺舀起，吹凉一些，便往嘴里送，鲜美的滋味在口中蔓开，他不吝夸奖，看着李秋阑道：“李姨姨做的肉丸子真好吃。”
　　“小公子喜欢便好。”李秋阑替旭儿擦了唇间沾染的汤汁，转而便听旭儿问，“舅舅觉得好吃吗？”
　　听得此言，李秋阑朝萧鸿泽看去，见他蹙眉细细咀嚼着，不由得心一提，“可是不合国公爷的胃口？”
　　萧鸿泽抬眸，眉目舒展了些，只浅淡一笑，“很是美味，只这味道有些熟悉，一时竟令我想起母亲了。不瞒李姑娘，我母亲从前最是爱做这道汤肉丸子。”
　　与其说是最爱，不若说是只会这一道。
　　清平郡主自小在宫中长大，不曾沾染过厨房荤腥，后来嫁入安国公府，才开始学习厨艺，不过她在这方面似乎真的没甚天赋，学来学去，最后学会的也唯有这道汤肉丸子。
　　这肉丸与他先前吃过肉丸的不同，在于和馅时加了香蕈碎，在鸡汤中炖煮后，吃起来更为鲜香美味，萧鸿泽又尝了一个，蓦然想起来，“我记得，当初教母亲做这道汤肉丸子的，似乎正是李夫人。”
　　李秋阑闻言有些惊诧，旋即垂眸面露感慨，“我母亲同我一样，也爱下厨，这道菜便是她从一个伺候多年的老嬷嬷那儿学来的。后来，我长大了，又从嬷嬷那儿学做了这道汤肉丸子。”
　　说罢，她看向萧鸿泽，忍不住笑起来，“倒真是巧了。”
　　看她这般坦坦荡荡地冲他笑，萧鸿泽不禁微愣了一瞬。
　　打这位李姑娘入府，萧鸿泽便一直觉得她在刻意避着自己，虽说也可能是未嫁的姑娘家避嫌。
　　可她和李老夫人到底是客，时日一久，总让萧鸿泽觉得或是他这主家有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想了想，问道：“李姑娘和李老夫人在府上住了这么久，我也不曾关切过，不知底下人伺候地可还尽心，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们尽管说便是，不必太过拘着。”
　　李秋澜忙道：“国公爷客气了。国公爷和老夫人事无巨细，皆安排地面面俱到，哪还有什么不周到之处。只是在府上叨扰了那么久，着实是麻烦国公爷和老夫人了。”
　　“哪有什么麻不麻烦，李姑娘和李老夫人在，祖母倒是更热闹些，只消你们不嫌弃，安心住着便是。”
　　萧鸿泽说的确实是心里话，他两个妹妹接连出嫁，笙儿又忙于学业没时间陪伴祖母，萧老夫人虽说还有周氏陪着，可说不上什么话，到底还是寂寞了些。
　　李秋澜抿了抿唇，轻轻一点头，道了声“谢”。
　　外头天寒地冻，屋内的暖炉里燃着金丝炭，将一室暖意都融在里头。三人安安静静地吃着，一时唯有汤匙碰着碗壁的叮当声响，好一会儿，李秋阑才听萧鸿泽开口。
　　“听祖母说，李姑娘还在庆德开过一家小酒楼，依李姑娘这般手艺，生意应当不错吧。说来，我还曾带领军队经过一次庆德，若是那时便认识李姑娘，定然会前去光顾你的酒楼。”
　　李秋澜闻言，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滞，旋即深深看了一眼萧鸿泽，不知想起什么，朱唇抿起。
　　他自是不知道，她曾是见过他的。
　　庆德位置独特，处于南北之间，有不少南来北往的旅人商客途径于此，也会在她的五味馆小坐吃饭。
　　正是从他们口中，她第一次听说了眼前这个男人。
　　那年，她还不过十二岁，在大堂帮着收账时，听见自南边来的客人谈起那个骁勇善战的年轻将军，说他如何以一敌百，横扫千军，彼时还不大信。
　　后来，她十四岁，他率领的昌平君大胜西泽，北上回京之时，途径庆德，她便被婢子拉着去看，在那些披坚执锐的将士中，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俊朗男子。
　　说来让人笑话，他还曾是她春心萌动时短暂的少女心事。
　　不过如今带着祖母来京城求医，知晓了自己和他的渊源，她也早已没了那些缱绻心思，更多的是自知之明。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以父辈的情谊勉强维系，他是安国公，也是未来皇后的兄长，而她只不过是个家族败落，失去双亲的孤女罢了，自不该有不能有的奢望。
　　因着那份婚约，开始时在他面前她还觉得不自在，后头才发现，他似乎并不知晓此事。他不晓得也好，不然倒教她更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她都想好了，待再过一阵祖母病好了，她便带着祖母回庆德去，继续安安稳稳地过他们的日子。
　　至于京城，便只当是一场梦了。
　　许是她的眼神过于灼热了些，坐在对面之人疑惑看来，李秋澜面上发烫，慌忙收回视线，假意去看身侧的旭儿。
　　见旭儿的肉丸子已是吃了个干净，甚至连口汤都没剩下，便细致地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
　　待萧鸿泽亦吃得差不多了，仆婢撤下碗筷，又小坐了一会儿，李秋澜才道：“带着小公子在这厢坐了这么久，想来誉王妃也该担心了，秋澜便先带着小公子回老夫人那儿去了。”
　　见萧鸿泽点头应下，李秋阑蹲下身为旭儿戴好毡帽，掩好领口，才带着他跨出屋去。
　　萧鸿泽将两人送出门，看着那个着茜粉梅花暗纹短袄的倩影，牵着被冬衣裹得圆圆滚滚的孩子，在时不时的琳琅笑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远。
　　他负手看着这一幕，不自觉薄唇抿起，或是温暖的汤食入了腹，此时他整个人都觉熨帖了许多，连多日积压的不安燥意都消散了些。
　　然心底这份宁静并未维持多久，紧接着，他倏然想到什么，剑眉蹙起，眸光复又逐渐锐利幽沉起来。
　　碧芜是在誉王登基前夜回的王府，是钱嬷嬷特意派人叫她回去的，说是该送进宫的东西都送去了，剩下的教她亲自来瞧瞧，可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漏的。
　　是日，碧芜在萧老夫人屋里用了晚膳，才带着旭儿坐马车回府去。及至雨霖院，陪着旭儿读了几页书，将他哄睡后，碧芜才有些疲惫地回了正屋。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脖颈，正欲吩咐银铃打些热水来洗漱，却听身后蓦然传来隔扇门闭合的声响。
　　碧芜疑惑地折身，恰恰撞进男人坚实的胸膛里，被一双修长有力的臂膀顺势搂紧。
　　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熟悉的青松香，碧芜不免有些惊诧，抬首看去，果真是她期望的那张面容。
　　或是近来处理政事疲惫，他眼底青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想是夜里并未歇息好。
　　“殿下，您怎的回来了？”她的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
　　誉王眸色温柔，垂首看着她，“本王想王妃了，便偷偷从宫里跑出来，见见王妃。”
　　说着，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在碧芜眉眼间细细抚过，像是在勾勒她的轮廓，“这么多日不见，不知王妃想不想本王？”
　　看着他眸中的期冀，碧芜朱唇轻咬，却是没有答话，若说不想，就是自欺欺人了，可她到底羞于将真心话诉诸于口，只默了默，用一双柔荑攥紧了男人的衣襟，便当是做了回答。
　　她这答案虽是含蓄，可面前的男人却是看懂了，碧芜眼见一丝喜色自他眸底划过，下一瞬，盈盈一握的腰肢被大掌扣住，整个人被一把抱到了圆桌之上。
　　下颌被抬起，男人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碧芜也不知被吻了多久，只觉双唇红肿地厉害，几乎难以呼吸，原缠在他脖颈上的藕臂到最后也变成了无力的推拒。
　　誉王意犹未尽地放开她，望着那双若藏着清泉般湿漉漉的杏眸，喉结微滚，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却没歇了逗她的心思，剑眉一蹙道：“本王看着王妃应是不想的，都说相思使人消瘦，可本王怎么瞧着，王妃这脸反是圆润了许多。”
　　听得这话，碧芜怔住了，不由得心虚地撇开了眼。
　　这也不能怪她，谁教这阵子呆在安国公府里，日日吃着那位李秋阑李姑娘做的饭菜，嘴上没忍住，想瘦也瘦不成啊。
　　她正欲反驳两句，然抬眼撞见他眸中的戏谑，登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就着了这人的道，扁了扁嘴，嗔怪地瞪他一眼。
　　时隔这么久，难得见到他，碧芜自是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她嗫嚅半晌，问：“殿下今夜……”
　　然话还未说完，就听门扇被敲响，外头传来康福略带迟疑的声儿，“殿下，明儿还有大典，您今夜怕是不能久留……”
　　听得这话，碧芜失落地垂了垂眼眸。
　　倒也是了，登基大典非同小可，天不亮，新帝便要起身更衣准备，前往奉天殿祭告天地宗庙。大典仪式之繁琐复杂，碧芜虽未亲眼见过，可光是听着，便觉疲累辛苦。
　　“看来，本王得走了。”虽嘴上这般说着，誉王揽着碧芜腰肢的力道却是重了几分，他俯身在她耳畔道，“等明日大典罢，本王便接王妃和旭儿进宫。”
　　碧芜正欲应声，却听他顿了顿，忽而又道：“明日，不论发生什么，王妃都不必惊慌，只需随本王的人去做，就好了。”
　　此话若重锤一般砸下，令碧芜的心猛然一跳，先前的那股子不安感又似潮水般漫了上来。
　　她的预感没错，果真有事要发生。
　　“殿下，明日……”
　　她很想问，可发现完全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任由誉王紧紧搂着她，用低沉醇厚的声儿安慰，“别怕，本王自会安排好一切……”
　　誉王离开后，碧芜始终未眠，辗转反侧，思忖着誉王说的话，以前世而言，若还有谁是誉王登基的威胁，当是只有承王了。
　　虽说这一世，两案了结之后，承王的结局和前世一样，被降为郡王，贬至封地，可碧芜知晓，这并非承王前世真正的结局。
　　前世，承王在誉王登基第三年，在旭儿前往温泉行宫养病的途中，意图绑架身为太子的旭儿，借此要挟。
　　也是在那儿之后，誉王命人捉拿并囚禁承王，在被囚三日后，承王于狱中饮毒酒自尽。
　　虽说离前世的承王之乱还有好几年，可既然连誉王登基都尚且提前两年，那承王之事定也有变故的可能。
　　私吞军饷案再加科举舞弊案，方家吞占受贿的银两数不胜数，当不可能只简简单单用来建宅院，养美人。
　　就连身为储君的太子都尚且在私下养兵，更遑论承王。淑贵妃愚蠢至极，总觉得凭借永安帝对自己的宠爱，或许将来承王也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可承王此人虽是好色，却不至于同他母亲一样，蠢到认不清永安帝的心。
　　在太子出事之前，永安帝心中继位的人选从来只有太子一个，根本不可能改变。
　　那消失的一大笔钱银，当是被承王联同两位舅舅用来秘密屯兵养兵，练造武器。
　　只承王或是没想到，他当初准备用来对付太子的兵马，如今却转而用在了誉王身上。
　　碧芜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地不错，终究是没了丝毫睡意，一直在床榻上躺到破晓，就听见钱嬷嬷来敲门，说旭儿醒了，嚷着要来寻她。
　　听得这话，碧芜起身开了门，便见旭儿一下扑进她怀里，搂住了她的脖颈，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娘”。
　　碧芜也将旭儿搂紧了几分，看着外头欲亮未亮的天，秀眉蹙紧，拍了拍旭儿的肩，喃喃道：“娘在，娘在。”
　　喻淮旭并非故意要撒娇，只他和碧芜一样，经历两世，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可他如今不过是个还不到三岁的孩子，除了来看看母亲，心下寻着安慰，什么也做不了。
　　银铃银钩自灶房端来了早膳，碧芜吃了几口，没怎么咽得下，只想起前世承王之乱的结局，忍不住频频看向身侧伺候的小涟。
　　正是在那场混乱中，小涟将她和旭儿藏起来，替他们引开追兵，自己却落了个被乱箭射死的下场。
　　可今世一切都不同了，她既能救下绣儿，也救下了哥哥，那是不是小涟，亦可以有这样的幸运。
　　或是察觉今日碧芜一直在看她，小涟背手往脸上摸了摸，纳罕道：“王妃，可是奴婢脸上有什么，您怎一直看着奴婢呀？”
　　碧芜只笑了笑，“不过是觉得今日这身衣裳格外衬你，实在好看，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罢了。”
　　小涟或是鲜被人夸，垂首有些赧赧地抿了抿唇角。
　　早膳后，虽仍是心神不宁，但为了不教人看出来，跟着一起慌了神，碧芜便陪着旭儿读了几页书，练了会儿字。
　　旭儿的字写得是愈发地好了，从一开始笔都不大拿得稳，到如今一笔一划颇有了些样子，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
　　但碧芜自是不知，并非喻淮旭练得好，而是这双不大有力的小手开始重新适应起了手中的笔而已。
　　快至巳时，只听外头蓦然喧嚣起来，碧芜心一慌，手也跟着抖了抖，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一片。
　　“王妃，王妃……”小涟惊慌失措，急匆匆跑进来，“不好了，听闻承王带兵包围了皇宫，逼停大典，如今京城都是承王的人，怕是很快便会来王府，御林军的人已在外头等了，您和小公子快些准备准备，随他们逃吧。”
　　银铃和银钩闻言皆是面色大变，忙回屋去收拾东西，然没一会儿，便见出去打听的小涟又跑回来，气喘吁吁道，“不行，往外跑只怕是来不及了，奴婢听闻府中有可躲藏之处，要不便先在府上躲一躲。”
　　人命关天的事儿，银铃银钩同钱嬷嬷几人听得此话，哪儿还有空闲问太多，忙让小涟领路。
　　碧芜虽心有疑窦，但想起昨夜誉王说的话，还是随着小涟去了。她抱着旭儿，一路疾走，眼见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因这里不是旁处，正是前世毁于一场大火，今世却完好无损的，夏侍妾曾居住过的菡萏苑。
　　见小涟熟门熟路地进去，在屋内环视一圈，旋即径直跑向西面角落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微微一扭，一侧的床榻后发出些许声响，竟是赫然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密室。
　　看着这个密室，碧芜懵了懵，不禁想起先前在梅园误碰而发现的另一个密室，两者之间难不成有什么关联吗？
　　“小涟，你……你如何知晓的这地方？”银铃张大嘴，惊诧地问。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小涟已推着她们往密室里头去，边走嘴上边碎碎地解释，言自己刚进府时，认识一个曾经伺候过夏侍妾的奴婢，那人说她在打扫时曾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密室。
　　纵然这话漏洞百出，听着并不大可信，但如今这般境况，也并未有人有闲心再去追问，眼见几人都进来了，小涟随口道了句“出去看看”，作势要往外走，手臂却倏然被拽住，回过头便见碧芜看着她，眸色坚定。
　　“不许去！”
　　小涟挣扎了一下，想要缩回手却是没能缩地回来，不由得强笑着安慰道：“王妃莫要担忧，奴婢只出去看看，就怕有人偷偷跟了来，若是无人，奴婢很快便回来。”
　　这言辞碧芜着实熟悉地紧，因前世小涟对她说的最后的话也与之相似，她说让他们藏好，她去看看，很快便回来。
　　之后，便再也回不来了。
　　虽无法确认，但碧芜能想象到，小涟究竟要去做什么！
　　以誉王的性子，不可能真的安心让她藏在府里，定然做了周密的安排，让她即便藏在此处也不会被发觉。
　　如果，“誉王妃”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谁还会想到再去府中搜人呢。
　　小涟，恐不是和前世一样想再一次代她去死。
　　“不许去，我说了，不许去！”碧芜仍是定定地看着她，她不可能再一次，放任这个姑娘为自己送命。
　　见她这般执着，小涟面上的笑意敛起，逐渐化作一丝决绝与伤感，她或是猜出碧芜可能知晓了真相，抿唇哽咽着道了一句，“王妃，奴婢能认识您一场，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冒犯了……”
　　碧芜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小涟自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在她鼻尖一扫，下一瞬，碧芜便觉眼前发暗，在周遭人的惊呼声中，身子骤然软了下去。
　　她被银钩和钱嬷嬷接在了怀里，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碧芜眼瞧着小涟关上了密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坚毅的背影，电光火石间，竟是与碧芜记忆里的另一人逐渐重合。
　　她双眸微张，这段日子想不通的种种似乎得了解释，可随时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疑惑与荒唐。
　　怎么会！怎么可能呢！
　　若小涟真是，真的是……
　　那前世十几年，他岂非一直都在骗她！


第85章 
　　求证
　　碧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前世十几年与那个男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如纷纷扬扬的纸片般在她眼前闪过。
　　她竟是不知，两人的前世回忆是会有这么多，零零碎碎,埋藏在记忆深处,不被她在意察觉。
　　可他对她的那些温柔、保护与占有，最后化作的不过是他冷漠决绝的背影和一杯肠穿肚烂的毒酒。
　　幽幽睁开眼，雀蓝的暗纹罗帐微微飘荡着，碧芜侧眸瞥见一片绣着龙纹的黑色衣角，顺势抬眼看去，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男人倚着床栏而靠，双眸紧闭,面容沉肃淡漠，一身繁复端重的墨染常服,敛了他平素的温润之气，反透出帝王的威仪不可犯。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时竟认不清是现实，还是仍深陷在前世梦中。
　　须臾,男人鸦羽般的眼睫微颤,缓缓睁眼，露出那双深邃幽沉的眸子，他静静地看着她,柔声道：“醒了？”
　　闻得这声，碧芜顿时清醒了些,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怅惘,支撑着坐起身,抬眸环顾了一圈。
　　虽是对此地不大熟悉,但前世碧芜到底来过几次，略有些印象。这偌大的殿宇，富丽堂皇的陈设，当就是皇后寝殿。
　　裕宁宫。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见她怔愣在那厢，久久没有答话，男人剑眉微蹙，抬手去摸她的脸，然还未碰到分毫，便见她侧了侧脑袋，竟是躲了去。
　　男人的眸色微沉了几分，他垂眸思量半晌，以为是她因那婢子之事同他置气，解释道：“为了保护你和旭儿的安全，的确是朕让她代替你上了马车。虽是凶险，但幸好她不过受了些小伤，过后朕会好生赏赐她。”
　　碧芜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他自是不知，她介怀的，不止这些。
　　而他对小涟的态度越不在意，梗在她心口的那根刺，就越发被扯地生疼。
　　少顷，她薄唇微张，“殿……”
　　才出声，她便骤然闭上了嘴，她忘了，眼前这人已经不是誉王了，他终是成了他心心念念，高高在上的皇帝。
　　“陛下……”她再次开口，胸口浓重的滞闷溢到了喉间，连声儿都带着几分无力，“臣妾累了，想再歇一会儿。”
　　成则帝剑眉微蹙，不可能看不出这不过是她赶他走的托词，虽不清楚究竟是何缘由，但他总觉得这个分明近在咫尺的人，下一瞬便会彻底消失一般。
　　他沉默半晌，低声道：“好。”
　　碧芜静静等着他离开，却见他久不起身，少顷，身子便被扯了去。
　　“待皇后休息好了，朕再来看你。”
　　男人低沉醇厚的声儿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他抱着她的手力道很大，似要将她尽数揉进怀里，碧芜挣扎不得，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蓦然觉得眼眶发涩发酸。
　　她强忍着泪意，藕臂攀上他宽阔的背脊，心下百感交集。
　　她是真的希望，只是自己猜错了。若是一场误会，便好了……
　　成则帝离开后，银铃银钩方才蹑手蹑脚地进屋来，碧芜躺在榻上并未睡去，索性出声将两人喊了过来，同她们问起小涟的事儿。
　　银铃与银钩对望一眼，答：“小涟那时迷晕了王……娘娘您以后，便再未回来。直过了好几个时辰，才有陛下的人，将我们给放出来，护送我们入了宫。”
　　银钩也道：“奴婢们到处没见着小涟，因着担心她，同人打听，才知小涟那日穿了娘娘的衣裳，上了马车，替您引开了追兵……听闻她受伤了，但幸好，只受了些小伤，应当很快便能好起来。”
　　碧芜闻言颔首，哽咽着喃喃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银铃银钩伺候碧芜起了身，自御膳房端来饭食伺候她吃下，再同她徐徐道了这两日发生的事儿。
　　原是登基大典那日，承王与留在京城的心腹里应外合，将六千精兵放进京城，包围了皇宫。
　　大典被迫中断，承王威胁成则帝主动让位，言借此留他一命。参加大典的群臣皆吓得大惊失色，其中不乏贪生怕死，倒戈向承王求饶之人。
　　就在众人以为承王夺取皇位在望时，却不想一声惨叫后，承王带来的六千精兵却蓦然开始自相残杀，顿时一片混乱。
　　不多时，萧鸿泽带兵攻进皇宫，将承王残兵团团包围，承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逃跑无路，当场被萧鸿泽生擒。
　　看着成则帝华贵冠冕加身，站在祭台上，从头到尾波澜不惊，风清云淡的模样，群臣这才知晓，这场承王之乱原就在他们这位新帝的计划之中，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就欲以承王叛乱来得以名正言顺地为其定罪，同时，也让诸多不忠之臣原形毕露。
　　那些当时迟疑着未向承王屈服的朝臣在恍然大悟之际，不免心有余悸。
　　众人原皆以为这位新帝是个宽厚良善之人，却不想其心计手段隐藏之深，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这场登基大典可谓一石二鸟。既擒下了承王，又震慑了群臣。
　　凡是在登基大典上见过此幕的大臣，就算顾着自己的性命，往后也万不敢在新帝面前随意造次。
　　虽承王被捕下狱后，尚且未被定罪，可谋反篡位之事非同小可，定不可能像先前那般被贬至封地那么简单。更何况事发后，在行宫休养的太上皇便以卧病为由避不见人，似乎铁了心不参与此事，京城都在传，承王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
　　登基大典后的第四日，碧芜的裕宁宫便来了客。
　　乍一听守殿的宫人通传说云平长公主要见她时，碧芜便料到她要说些什么。
　　喻澄寅已然在太上皇和太皇太后那厢接连碰了壁，如今寻到了她处，定也是无可奈何。
　　她沉默半晌，到底没忍心将她拒之门外，还是命银铃将人请了进来。
　　方才踏进殿内，喻澄寅便屈膝跪在了碧芜面前，任凭她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曾经那么高傲的小公主，如今却轻易向他人低了头，她无助地跪在地上，拉着碧芜的衣角，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皇嫂，求求你，救救我七哥吧。”
　　碧芜就知她为此而来，她低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办法应她，“寅儿，这是朝中政事，我无力插手，亦无法左右陛下的决定。”
　　“不，寅儿知道皇嫂可以，皇兄爱极了皇嫂，这世上除了皇嫂，没人再劝得动皇兄。”喻澄寅止不住崩溃地哭起来，“皇嫂便当可怜可怜我，母妃没了，寅儿只有这么一个亲哥哥了，皇嫂……”
　　此话固然没有错，喻澄寅也着实无辜可怜地紧，但碧芜头脑到底没有发昏，就因得如此，便去成则帝面前替承王求情。
　　喻澄寅无辜，可那些为满足承王野心而丧命的将士和百姓们同样无辜。
　　承王这般贪恋权位，乃至于不择手段的人，不配为皇帝，更不配为人。
　　他不惜贪污军饷，陷家国安危于不顾，亦不管朝政紊乱，以科举之利敛财屯兵，就只为了这个古今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皇位。
　　既然做了，他便需得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她咬了咬唇，手上一用力，猛然将喻澄寅拉拽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她道：“寅儿，你已然长大了，定也清楚承王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陛下想要他的命，或是有私心在，可承王本身真的无罪吗？就算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了他，可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们，又要去哪里讨一个公道！”
　　听得此言，喻澄寅的哭声一时哽在那儿，她低眸反复回味着这话，许久，终似放弃般松开了碧芜的衣角，双臂无力地垂下。
　　她是红肿着一双眼睛离开的，但走时却并未哭，只神色决绝，出了裕宁宫后，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翌日一早，碧芜便听闻了承王在牢里自尽的消息。虽不知这一世是不是成则帝赐下的毒酒，但碧芜听说，就在前一夜，喻澄寅曾亲自拎着食盒去狱中看望了承王。
　　她或是带着成则帝的意思，或也有她自己的意愿，以还算体面的方式，给自己的亲哥哥留了个全尸。
　　承王死后，成则帝网开一面，并未对承王家眷赶尽杀绝，只将他们悉数贬为庶民，流放至北部苦寒之地。
　　而喻澄寅从承王去世那日起，变得沉默寡言，开始真真正正随太皇太后一块儿抄写经文，虔心礼佛。不论如何，经历了这许多，她已再变不回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了。
　　入宫十余日后，碧芜问过银铃小涟的伤势，命人将在宫外休养的小涟接了进来，亲自去看她。
　　成则帝口中所谓的小伤，差一点便让小涟送了命，一支羽箭直直插入她的胸口，但凡再偏一指，今日她便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伤势虽是已好了许多，可小涟躺在榻上，起身仍是有些艰难，见碧芜亲自来看她，她挣扎着欲坐起来，又被碧芜挡了回去。
　　“你伤得不轻，好生歇息着，不必多礼了。”碧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不免有些心疼，毕竟小涟是为救她而伤，“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宫中养着，有孟太医亲自给你瞧病，想来定是能好得快些。”
　　小涟躺在榻上，轻咳了两声，“多谢娘娘。”
　　碧芜微微颔首，旋即垂下了眼眸。若说她这一趟来单纯是为了看小涟，那定是假的，她亦存着她的意图，她伸手替小涟掖了掖被角，状似无意般问道：“你是何时开始跟着陛下做事的？”
　　小涟闻言稍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想是碧芜已经知道她是成则帝的人了，思忖片刻道：“有好些年了，奴婢是孤女，承蒙陛下赏识，才能在这艰难的世道下活下来，后来为了报恩，便听陛下的命，负责保护娘娘。”
　　“是吗……”碧芜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想起这一世在王府初遇小涟时的场景，确实是巧合又刻意了些。
　　她默了默，接着道：“这次也多亏了你，若没有你，只怕我和旭儿，都会遇到危险。”
　　碧芜说着，自发髻上取下一枚洁白无瑕的桃花玉簪，笑了笑，“我也不知如何谢你，其他的赏赐自是有的，不过这枚玉簪，我向来很是喜欢，也一并赠了你。”
　　小涟见状，惶恐道：“娘娘，奴婢并非……”
　　“我知道，你救我不为得我报答，可我也不能不报。”碧芜佯作自然地将玉簪随手插在她的发髻上，“扭过头，教我瞧瞧，戴着好不好看。”
　　小涟怔愣了一瞬，旋即听话地稍稍偏过脑袋。碧芜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趁此机会，不动声色朝她左耳后看了一眼。
　　虽心下已做好了准备，然一眼瞥见藏在耳后的那颗红痣时，她仍忍不住双眸微张，心下猛然一个震颤。
　　前世她与夏侍妾相处的时间虽并不长，但却在一次无意间，发现她左耳后有一颗红痣。
　　鲜艳如火，却藏得很深，若非那时旭儿调皮，伸手扯了夏侍妾的头发，她也断不会在手忙脚乱替夏侍妾整理发髻时发现此事。
　　可她怎也不会想到，前世那个男人怀恋了一辈子的女子根本没在誉王府溺水死去，而是以另外的身份，与她共同伺候了旭儿六年，最后还为他们丧了性命。
　　那是不是意味着，夏侍妾对成则帝而言，根本不重要，只是他用来支使的工具罢了。
　　可若夏侍妾从一开始便是成则帝放在王府掩人耳目的存在。
　　那她重生后谋划的一切，岂不是从一开始，便不可能成真。
　　碧芜脑中乱得厉害，她从前所知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在一瞬间，尽数崩塌了。
　　他在骗她，他真的在骗她！
　　她努力沉了沉呼吸，蓦然觉得有些难喘，一个可怕的想法亦在她脑中冉冉升起。
　　不会从一开始，他便什么都知道。
　　从梅园那晚的人，到旭儿便是他的亲生骨肉！


第86章 
　　对峙
　　光是想着,碧芜掩在袖中的手就在止不住地颤抖，小涟或是看出她的异样，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碧芜佯作冷静,扯唇笑了笑。
　　不论如何，此事到底与小涟无关，不论她做了什么，都不过是在奉主子的命行事罢了。
　　“没事儿，只觉这簪子着实配你。”碧芜拍了拍她的手，“你好生休息，早些将伤养好才是,我便不扰你了。”
　　见碧芜站起身，小涟忙要起来,却被碧芜阻了回去，便只能躺在榻上微微颔首,恭敬道：“奴婢恭送娘娘。”
　　离开小涟的住处，碧芜回裕宁宫的步子越来越快,银铃银钩跟在后头,发觉主子今日有些奇怪，不由得疑惑地对视一眼。
　　方才踏入裕宁宫，守殿的宫人便上前禀,说陛下来了。
　　碧芜动作稍稍一滞，朱唇轻咬,面上露出些许决绝，她提步入了正殿,果见成则帝正坐在临窗的小榻前,赏她亲自剪下插在瓶中的红梅。
　　或是听见声响,他抬眸望来，视线触及她的一刻，薄唇微抿，神色温柔。
　　屋内的炭笼里燃着金丝炭，角落的紫金香炉中檀香袅袅，殿内暖融馨香，本该是沁人心脾，令人心神安宁，然打从看见那个男人的一刻起，碧芜的心便是冰冷的。
　　她露不出丝毫笑意，只侧首吩咐道：“都先出去吧！”
　　银铃银钩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看到自家主子这般表情，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迟疑了一瞬，但到底不敢多问，同殿内其余宫人打了个眼色，鱼贯退出去，还不忘带上了门。
　　碧芜的异样，成则帝自也看出来了，他双眸眯了眯，旋即却似无事般起身，缓步至碧芜跟前。
　　“这么冷的天，皇后去哪儿了？”他牵起她的手，用大掌捂在里头，关切道，“手怎这般凉。”
　　碧芜一时没答话，静静看了他半晌，才开口：“臣妾方才去看小涟了……”
　　听得“小涟“二字，成则帝没甚反应，只想了一会儿，淡淡道：“哦，是那个救了皇后的丫头吧，听闻昨日，皇后将那丫头接进了宫，倒也好，此番皇后能平安无事，她功劳不小，待她伤养好了，朕便好生赏赐她一番。”
　　他表现地越是平静，碧芜的心便越凉，她闭眼沉了沉呼吸，再看向他时，眸色复杂。
　　她朱唇微启，一字一句道：“陛下，小涟便是夏侍妾，对吗？”
　　闻得此言，成则帝面上闪过一丝惊色，紧接着，他薄唇紧抿，笑意渐敛，少顷，低低道了一句：“是。”
　　碧芜原还觉得他或许会继续同她撒谎，不想他却承认地如此爽快。
　　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她甩开他的手，往后踉跄了几步，鼻尖发酸，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片刻后，看着眼前的男人，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大婚前你说是为了她才与我成亲的，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不是？”
　　看着碧芜几欲崩溃的模样，成则帝定定地看着她，仍是镇定地解释道：“皇后介意的若是此事，只怕是皇后误会了，朕并未说过这话。大婚前，在观止茶楼，朕只说朕想要一个安安分分的王妃，却从未说过朕是为了夏侍妾。她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朕的一个属下罢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未曾明确说过他是为了保护夏侍妾才娶她为妻，可当初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嫁进王府，他言语间并非没有暗示过，可如今她发现了此事，他若承认，便是认下当初用了不耻的手段骗她与他交易，就为了让她毫无忌惮地入王府为妃。
　　碧芜闻言如遭雷击般怔愣在那厢，尤其是听见他那句“从始至终，不过是个属下”时，脑中轰地一下。
　　难不成她真的猜对了。
　　她朱唇微颤，试探道：“陛下同臣妾说实话，夏侍妾在府上那么多年，您可曾……可曾宠幸过她？”
　　她这话，让成则帝的眸光亦颤了颤，看着她震惊又恐怖的神色，他顿时了然了什么。
　　看来，也不必再瞒，她当是什么都猜到了，他沉默半晌，却只反问道：“皇后觉得呢？”
　　虽他未正面答她，可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碧芜脑中一片空白，周身的血似乎都在倒流。
　　没错，真是她蠢，居然相信他真的深爱夏侍妾，且深信不疑，生生被他骗了两世。
　　菡萏院和梅园的密室，他行房时的生涩，还有对夏侍妾过快的忘怀……
　　分明有那么多蹊跷的地方，她却并未放在心上。
　　可若他和夏侍妾真的没有什么，那她呢？
　　岂非梅园那夜，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与他纠缠的人是谁！
　　碧芜一颗心乱得厉害，连带着步子都乱了，她只觉有些头晕目眩，身子摇摇欲坠，正欲伸手去扶什么，已然被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小榻上。
　　待她缓过来一些，男人在她跟前徐徐蹲下身，他很清楚与其等她质问，不若他主动交代或还能减缓她几分怨怒。
　　他思量半晌，娓娓道：“朕本不想骗皇后，只想名正言顺将皇后娶回府，可一开始不是皇后先骗了朕吗？”
　　她腹中的孩子分明是他的，却偏要说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
　　碧芜双眸微张，正欲说什么，成则帝却看出她的心思，快一步道：“那夜梅园虽是没有点灯，可朕常年习武，听视优于常人，不可能看不清朕碰的究竟是何人！还有十三办的那次赏花会，与应州一行，皇后真的觉得，那些所谓的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只是故意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因他一直在等，等她主动告诉他，或是他寻着机会，再提梅园那夜两人的意外，以负责为名将她娶进门。
　　可不想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她对他的唯恐避之不及，和一句坚定的“孩子的父亲死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陪她演这场戏，一演便是近四年。
　　“朕无意欺瞒皇后，可朕总觉得，若朕道了真相，皇后定会逃得更远。”他凝视着碧芜，眸中深情，似要将这颗心剖给她看，“朕从许久以前，便心怡皇后，朕心里，也始终只有皇后一人。”
　　看着那个被万民奉为天子的男人，蹲在她跟前，与她道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碧芜却觉脑中乱哄哄的，生不出丝毫感动，只思及前世种种，越发觉得这些话虚伪可笑起来。
　　从许久以前便心怡她的人，却伤她最深。他心怡她，却还命人夺走她的孩子，不告诉她真相，让她从始至终都以为他欢喜的是另一个人。
　　他能有什么苦衷，以至于瞒她这么深，是喜欢她却嫌弃她前世卑贱的出身，还是怕她影响了旭儿的前程，才会只让她做旭儿的乳娘？
　　纵然这一世他对她千般万般好，可看着这张脸，想起那杯毒酒，她根本释然不了。
　　碧芜只觉心口似教人攥住，一阵阵绞痛，她强忍下泪意，看着成则帝道：“陛下，若臣妾当初并未认亲，始终只是誉王府一个卑贱的婢子，陛下还会如现在这般待臣妾好吗？”
　　成则帝稍愣了一下，旋即定定道：“会！”
　　碧芜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只在心下重重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成则帝说的自然是真心话，可眼前的女子显然没有丝毫信他，她看着他的眼神陌生而又悲伤，好似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心下一咯噔，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如今一切明了，她莫不是因他当初为了强留她做的卑鄙之事而寒心失望了。
　　那种患得患失感再度溢上心头，他先前的感觉并没有错，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心却离他越来越远。
　　成则帝眸色深了几分，攥着碧芜手的力道亦重了重，如强调一般道：“朕并未说谎！”
　　凝视着他眸中的真挚，碧芜沉默许久，到底缓缓避开了眼，“陛下登基不久，想是御书房政事繁多，臣妾便不留陛下了。”
　　见她冷漠地下了逐客令，成则帝的心愈沉了几分，他知自己再多言也无益，许久，低低道了句“好”，缓缓起身出了正殿。
　　银铃银钩始终守在殿门外听着，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却知道她们主子似乎和陛下起了争执。
　　此时见成则帝面沉如水地推门出来，一时皆站直了身子，垂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须臾，便听成则帝低沉的声儿响起，“这几日外头天寒地冻的，还是莫让皇后出去了，好生在裕宁宫待着，若是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银铃银钩怔愣了一瞬，才明白这话中之意，两人惊诧地对望一眼，迟疑着正欲应下，只听一声奶声奶气的“父皇”。
　　抬眸看去，便见小皇子由姜乳娘和钱嬷嬷跟着，小跑过来。
　　见到旭儿，成则帝沉冷的面色稍稍缓了几分，他一把将他抱起来，问：“旭儿是来看母后的？”
　　“嗯。”旭儿点了点头，“母后在里面吗？”
　　“你母后她，有些不舒服，旭儿今日还是莫要去扰她了，不若同父皇一块儿去御书房坐坐？”成则帝道。
　　见旭儿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成则帝索性抱着他，一路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走出一段，喻淮旭折首看向裕宁宫的方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成则帝方才对银铃银钩说的话，他尽数听见了，他到底不是真的三岁稚童，很清楚那话名为关切，实则是他父皇要囚禁母后。
　　他其实早便来了，只听说他父皇与母后正在里头说话，就极有眼色地没进去，但去院子里玩之前，听到了殿内传出来的争执声。
　　他仿佛听见他母后说了“一直在骗我”这几个字。
　　这一世和上一世他父皇骗了他母后什么，喻淮旭很清楚，倒也不怪他母后如此生气。
　　他沉吟半晌，蓦然眨着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道：“旭儿方才听见，母后和父皇似乎是在吵架，父皇你，是欺负母后了吗？”
　　成则帝步子微滞，侧首看向怀中的孩子，一时竟答不了这话。
　　因他确实是欺负她了。
　　明知她一直想逃，却仗着她无力反抗，一次次用卑鄙的手段阻止她逃跑，若非那时他命人假传了萧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她也不会急匆匆回了京城，后因太后赐婚，被迫嫁给他。
　　或许真就在应州偷偷生下孩子，一辈子都不让人知道。
　　如今她知晓了真相，他却还在欺负她，即便看出她对他已然心灰意冷，仍想强硬地留她在身边。
　　但她又能跑到哪里去，他是天子，即便她跑到天涯海角他亦能将她抓回来，更何况，她根本走不了。
　　她舍不得，因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没错，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喻淮旭见成则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瞬间蓦然有种脊背发寒之感，下一刻，便见他父皇薄唇微抿，问道。
　　“旭儿，朕立你为太子可好？”


第87章 
　　忆起
　　虽向来知晓他这父皇是个疯的,但喻淮旭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了自己的母后想到利用他。
　　喻淮旭清楚他母后为何会阻止父皇立他为太子，她是为了救他的命,想避开他前世中毒而死的结局。
　　他佯作茫然地看向成则帝,“父皇，什么是太子？”
　　成则帝浅笑了一下，“太子便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成为太子，便也意味着旭儿将来会继承父皇的位置。”
　　“那会很辛苦吗？”喻淮旭眨了眨眼道，“旭儿记得母后曾经说过,她不想让旭儿当太子，若是因为当太子很辛苦,旭儿不想当太子……”
　　他顿了顿，似是提醒道：“父皇,您若立旭儿为太子，母后会生气吗？”
　　成则帝闻言怔了一瞬,他只想着如何留住她,倒是忘了，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她最不愿意的便是让他立旭儿为太子。
　　他苦笑了一下道：“还是罢了,旭儿说得对，朕这般做怕是要惹你母后生气了。”
　　旭儿才不过三岁,立太子一事的确不必着急，将来多的是机会。
　　“旭儿既不想当太子,父皇便为你寻一个老师吧。”成则帝看着旭儿道。“寻常皇子到了这个岁数,也该去尚书房读书了,旭儿想要一个怎样的老师？”
　　喻淮旭想起前世的太子太傅，思忖半晌道：“旭儿想要个聪明年轻的老师，不想要迂腐古板的。”
　　“好。”成则帝爽快地答应下，旋即道，“父皇既是答应了旭儿的要求，旭儿自也要帮父皇的忙。你母后生父皇的气，不愿理父皇了，旭儿能不能在母后面前替父皇求求情。”
　　喻淮旭知道，他母后生父皇的气，根本不是无理取闹，说来应也是他父皇自作自受，他虽至今想不起前世种种，但看她母后的态度，应当前世至死也不知他父皇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就是他的生母。
　　如今应是这事儿暴露了，他母后才会这么生气，她气的或许不是自己没得到该有的名分，而仅仅只是被父皇欺瞒本身。
　　喻淮旭打心底觉得，他母后确实是该生气的，但见他父皇殷切看着他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过答应归答应，实则心底并无这个打算，他到底是更向着他母后的，前世仇今世报，且让他父皇再煎熬一段日子吧。
　　自那日与成则帝争吵了一回，或是难过地厉害了些，碧芜一直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虽成则帝明里暗里吩咐了宫人不许让她随意出裕宁宫，碧芜也确实无这个兴致。银铃银钩见她神色怏怏，便想请太医来给她瞧瞧，被碧芜给阻了，只道没什么大碍，就在床榻上躺了两日，勉强恢复了些。
　　这日她方才打起精神靠在小榻上，便见银铃疾步进来，说小涟来了。
　　碧芜放下书卷，忙让她进来。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少顷，小涟缓步入了殿内，同碧芜徐徐施了个礼，看她略有些苍白的面色和艰难的动作，伤势显然还未好全。
　　“怎的这么快就起身了。”碧芜让宫人端了把椅子来，示意小涟坐下，担忧道，“伤的这般重，还到处乱跑，也不怕伤口开裂。”
　　小涟却是站在原地未动，她垂眸嗫嚅半晌道：“娘娘，奴婢今日来，是有话想与娘娘说。”
　　她想要说什么，碧芜多少能猜到一些，她默了默，冲银铃打了个眼色，银铃登时会意，带宫人们暂且退下去了。
　　待殿内没了旁人，碧芜伸手将小涟拉坐下来，淡声道：“你说吧……”
　　小涟薄唇轻咬，垂着眼眸，露出几分愧意，“娘娘，都是奴婢的错，当初是奴婢多此一举，才让娘娘与陛下生出诸多误会。”
　　碧芜秀眉微蹙，“你这话是何意思？”
　　“奴婢当年之所以入誉王府，是陛下为了光明正大地解决那些淑贵妃强送进来的侍妾和安插在府中的细作。”小涟看了碧芜一眼道，娓娓道，“奴婢本就出身乐籍，是唱戏的戏子，算是学得些表演的本事，便贴了陛下寻来的那张绝色皮囊，扮作府上嚣张跋扈的侍妾，替陛下解决麻烦。”
　　原是张皮囊……
　　碧芜顿时恍然不悟，怪不得打头一眼见着夏侍妾开始，她便觉得这个女子美得不真实，因这张脸根本就是假的。
　　“梅园那夜，陛下自宫中参宴回来，不意中了淑贵妃下的媚毒，他本想就那般熬过去的，不料那晚，娘娘您却是意外闯进了梅园。”说至此，小涟面上的愧意更深了些，“奴婢还以为，您是淑贵妃派过来的人，想借此法子留在陛下身边监视，于是便自作主张，故意派张嬷嬷去梅园送东西，堵了娘娘您，威胁娘娘不可说出此事。”
　　碧芜蓦然一惊，“所以，这不是他的意思？”
　　这个他指的是谁，小涟很清楚。
　　“自然不是，陛下醒后得知了此事，很是生气，可他还有差事要办，耽误不得，便嘱咐奴婢好生看紧娘娘，待他回来，再做处置。奴婢想来，陛下当时应是琢磨着回来后给您名分的。可没想到，底下人一时没看住，教娘娘您给逃了，再后来……”
　　再后来，她便认回了安国公府，成了安国公府的嫡姑娘，所以这一世，他才会提前回来，出现在了赏花宴上。
　　所有的事儿都清晰地连在了一块儿，可对碧芜而言，仅仅只是这一世罢了。
　　那上一世呢，若真如小涟所说，他打算回来后便给她一个名分，为何后来，却还是让夏侍妾夺走她的孩子，仅让她当了一个乳娘，是因为皇家围猎过后，被赐婚给他的苏婵吗？
　　碧芜百思不得其解，也得不到解答，索性便不再思忖此事，转而问道：“那长公主府那回，也是他命你假死的吗？”
　　小涟低低应了一声，“安亭长公主和太子的事儿，陛下其实一早便知道了，那日，奴婢是故意寻着机会去撞破此事，让他们对奴婢下手的。奴婢会屏气之法，又用了探不出脉搏的药，便让他们觉得奴婢是真的死了，陛下过后大肆调查此事，也是为了让安亭长公主和太子乱了方寸，自己露出马脚。不过，陛下之所以让夏侍妾‘死’，也是为了娘娘您……”
　　“为了我？”碧芜双眉蹙起，旋即讽刺地一笑，“难不成是担心时日久了，被我瞧出端倪吗？”
　　“倒也是其中一个缘由了……”小涟抿了抿唇道，“其实，陛下那时好几回都拿奴婢来激娘娘您，可娘娘您始终无动于衷，反是一味将陛下往奴婢这儿推，陛下没有办法，便只得让夏侍妾消失了……”
　　她虽是个奴婢，扮演“夏侍妾”也只是奉主子的命令在做而已，可她看得出来，陛下对娘娘是真心的。
　　随戏班南奔北走的那几年，她见过太多人间百态，总是痴情女子负心郎，如陛下这般挖空心思对娘娘好，为怕娘娘再吃生育之苦而自己喝避子汤，甚至从未打算再添置后院的男人少之又少。
　　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本该后宫佳丽三千，子嗣繁荣的帝王。
　　她这话也并不算劝，只是看得出来，她家娘娘心里也有陛下，既是两情相悦，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小涟的意思碧芜明白，可她心下的苦楚，又有谁人能懂。
　　虽说前世只是前世，她大可劝自己放下后重新开始，可若是那么容易便能遗忘，便好了。
　　她只扯唇笑了笑，没再多问什么，念及小涟的伤势，命宫人将她给送了回去。
　　这几日成则帝虽未亲自来过，但命康福送了不少小玩意儿来，其中便有一只芙蓉鸟。
　　这鸟通身羽毛金黄，啼声清脆悦耳，好看得紧，打一送来，整个裕宁宫的宫人都忍不住围过来看。
　　然碧芜望着这囚在笼中的鸟儿，却是生不出丝毫笑意，她实在不知，他是拿来逗她开心的，还是提醒她，她就是囚在他掌心的鸟儿，注定插翅难逃。
　　银铃银钩见她自入了宫便鲜有笑意，总是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旭儿也常常来，缠着她教他写字。碧芜总会随他们的意佯装开心些，却并无人知晓，她的失眠之症愈发严重了，常是辗转反侧大半夜都睡不熟。
　　这日过了戌时，碧芜仍是未有丝毫睡意，正躺在榻上，看着帐顶隐隐约约的莲纹发愣时，便听外殿倏然响起了开门声。
　　她忙闭上眼，本以为是银铃银钩，可来人的步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碧芜心下有了数，在嗅见那股淡淡的青松香后，彻底确定下来。
　　可他似乎并未上榻，少顷，碧芜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忍不住睁眼看去，透过银红床帐，便见男人正面对着那盏缂丝山水挂屏更衣。
　　他少有背对着她脱衣的时候，想起他一直不愿让她瞧的后背，碧芜不由得盯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缓缓褪下一层层衣衫，最后连那件最单薄的里衣也脱了去。
　　殿内烛光昏黄幽暗，但映照在男人坚实宽阔的后背上，却是将如树根般龙蟠虬结的疤痕展露无遗。
　　碧芜双眸微张，这疤因何而致她再清楚不过，那是烧伤留下的痕迹，前世她正是带着这样的疤印过了十几年。
　　这世他的疤应是皇家围猎那次，为了救她造成的，那前世呢？
　　他也是因为这些疤而不愿教她看见他的背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前世菡萏院那场大火，救了她和旭儿的人，是他！
　　怪不得，菡萏院出事后他那么久才露面，原不是不关心此事，而是因受伤太重一时起不来身。
　　碧芜盯着男人背上的疤，心绪纷繁复杂，下一瞬，眼见他要转过来，又死死闭上眼睛，佯作熟睡的模样。
　　片刻后，男人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碧芜只觉有温热的唇落在额间，耳畔旋即传来一声低笑，“阿芜，朕知道你没睡。”
　　听到“阿芜”二字，碧芜心猛然一跳，既是被拆穿了，她索性也不再装，缓缓睁开眼，少顷，薄唇微启，颤声问：“陛下叫臣妾什么？”
　　“阿芜。”成则帝将大掌覆在碧芜的脸上，眸色温柔似水，“朕想着，你我是夫妻，皇后这个称呼到底太生疏了些，朕听说你回安国公府前的名儿跟你的小名有些渊源，便自作主张这般叫了，阿芜不喜欢吗？”
　　他唤一声“阿芜”，碧芜的身子便随之绷紧几分。无关于喜不喜欢，实在是他越这般喊，她越有种梦回前世的错觉。
　　不论是身份地位，衣着气度，还是对她的称呼，她眼前的这个男人都与前世越来越像了。
　　她缓缓别开眼，淡淡道了一句“陛下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说罢，侧身面向榻内而躺。
　　须臾，她只觉身侧床榻微陷，男人用双臂缠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将她困在了怀里。
　　碧芜没有挣扎，只又想起他后背烧伤的疤痕，心口复又一阵阵绞痛起来，她咬唇死死忍着，没敢发出声儿，好一会儿，那股痛意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前世既可冒死冲进火场救她，却始终不愿意告诉她真相，她真的不知，他对她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了！
　　成则帝见怀中人不说话，便也不再出声扰她，她今日未曾拒绝他，已是幸事，他自是不能再得寸进尺，徒惹她不喜。
　　从前，他不欲她看他后背，不仅是觉那疤生得难看，而且还会令她愧疚伤心，很是没有必要让她见着。
　　可今日他变了主意，发现他或也可以借此利用一二，她向来心软，看见这些他为救她而留下的疤印，兴许可以念及他几分好，早些原谅他。
　　看来，他似乎赌对了，虽效果颇微，但也算是有了进展，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将怀中人搂紧了几分，嗅着她身上幽淡的香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时隔五六日，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早朝过后，成则帝便让康福将尹监正召到了御书房，命他抓紧择一吉日行封后大典。
　　尹监正尹翮看着新帝眸中的急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昨夜夜观天象发现的异动。
　　紫微星虽是大放异彩，可主皇后的天府星却是闪烁不定，且有些黯淡无光，恐是不吉之兆。
　　尹翮抬眸看向成则帝，本欲告知此事，可思及新帝秉性脾气，想起他最是不信这些玄妙之事，恐是惹祸上身，到底没有说，只拱手道了声“是”，缓步退出御书房。
　　此时，尚书房那厢，喻淮旭正兴高采烈坐在桌椅前，等着成则帝为他新寻的老师。
　　见人久久不来，他的两个贴身内侍，孟九和吴赐不由得发起了牢骚，直说那位区区六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不识好歹。
　　话音才落，便见一人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快步至喻淮旭面前，躬身施了个礼。
　　“臣裴泯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眼前人模样周正，二十七八的模样，文质彬彬，着实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只不知是不是来得太急，衣衫仪容有些凌乱。
　　看着自己前世的太子太傅今生又成了自己的老师，喻淮旭不免有些感慨，他忙跳下那张太师椅，问：“你便是父皇请来教授我功课的？”
　　裴泯恭敬道：“是，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崔泯，能被陛下选中来教习大皇子，是臣之荣幸。”
　　他话音方落，便见那位大皇子蓦然拱手冲他鞠了一躬，有模有样道：“弟子见过老师。”
　　裴泯见状顿时面露惶恐，他没想到这位新帝和皇后的独子竟会对他施如此大礼，忙伸手去阻，“殿下，万万使不得。”
　　“自是使得。”喻淮旭定定道，“您是我的老师，今后要向我传道授业解惑，听说民间拜师，得有束脩六礼三叩首，我仅对您一拜，已是礼数不周全了。”
　　听着这位大皇子有条有理的话，裴泯不免有些咋舌，在被成则帝指为大皇子的老师时，他本还有些担忧。
　　毕竟这位大皇子还不过只是个近三岁的幼童，玩心未泯，又是陛下独子，定然自小备受宠爱，性子高傲些，只怕是不好教。
　　可今日一见，才知是他狭隘了，这位大皇子不仅礼仪得当，而且谦虚聪慧，甚是得人喜欢。
　　他着实是有幸，能给这位小殿下当老师。
　　“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开始上课吧。”裴泯将所带的书籍，在桌案上一字排开，问道，“殿下今日想从哪本书开始学起？”
　　喻淮旭扫了一眼，摇头道：“这些我都已学完了，老师，我们今日可否学些别的？”
　　裴泯闻言略有些诧异，他带来的都是孩童开蒙之书，正是适合大皇子这个年岁的，不曾想这位大皇子竟都已读过这些，他想了想问：“那，殿下想学什么，臣若懂的话，定会倾囊相授。”
　　喻淮旭还真让身侧的内侍孟九拿来一本，裴泯接过一瞧，见是言水利史的书，不由得挑眉，“殿下想学这个？”
　　“嗯。”喻淮旭重重点了点头，“曾有人同我说过，书不分贵贱，不仅要读古人圣贤之语，更需得学天文、地理，算数……方才不负读书二字。”
　　裴泯愣了一瞬，旋即笑起来，“教殿下这话的人，应是与臣很是相投，竟是与臣的想法不谋而合。”
　　喻淮旭也是一笑，他自然不知道，这话就是前世的他自己说的，他的这位老师虽是年轻，但却是眼界开阔，不拘泥于一隅之人，他自他身上的学到的，足以受益一生。
　　虽觉得这位小殿下年岁小，不一定全然听得懂，但裴泯还是极耐心地逐字逐句同他讲授解释这本书上所道。
　　待讲解了小半个时辰，喻淮旭无意问了一嘴，“老师今日怎的迟了那么久才来？”
　　提及此事，裴泯面上显露出几分喜色，他高兴地笑道：“不瞒殿下，昨夜内子临产，直到今日一早才为微臣诞下一女，微臣放心不下，下了早朝匆匆回去看了一眼，这才来迟了。”
　　他这位老师有个女儿的事儿，喻淮旭自然知晓，前世因发妻早逝，他也再未续弦，有且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视若珍宝。
　　这位裴姑娘也确实不负他的期望，小小年纪就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
　　那位裴姑娘的闺名叫什么来着？
　　喻淮旭一时想不起来，稍一仔细想，竟有一张模糊的少女容颜在脑中闪过。
　　他头疼地厉害，蹙了蹙眉，装作无意般问道：“那老师给令爱取名了吗？”
　　“回殿下，一早便是取好的。”裴泯答，“微臣和内子也无大的期望，只愿她往后成为一个温文尔雅，玉洁冰清的女子，故为她取名为裴觅清。”
　　“裴觅清……”
　　喻淮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唇角笑意渐散。
　　裴觅清……
　　裴觅清！
　　一瞬间，被尘封在脑海深处几十年的前世记忆若洪水般冲破厚厚的堤坝汹涌而来。
　　毒酒，棺椁，长剑，花轿……
　　往事种种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在眼前闪过，记忆越清晰，心便疼得越厉害，喻淮旭小小的身子一时承受不住，终是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缓缓自那把太师椅上坠落下来。
　　他一直以为，前世，自己是中毒而亡的。
　　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喝下那碗银耳汤的他，根本没有死！


第88章 
　　前世
　　喻淮旭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始终想不起前世过往,如今回忆悉数涌入脑海，他才知晓，或许阻挠自己想起来的,正是他自己。
　　前世十六岁那年,他确实喝了母亲递过来的那碗银耳汤，但却并未死。
　　因他一开始便知道这碗银耳汤有毒，在饮下银耳汤之前，先服下了解药和假死的药。
　　他母亲在父皇身边那么多年，即便再小心，也终究是被苏婵察觉到了端倪。
　　苏婵是心机深沉，且野心极重之人,不能容忍父皇有如此看重和深爱的女子，便买通了一个东宫宫婢,在母亲煮的银耳汤中下毒。
　　而他与他父皇干脆将计就计，借毒害太子之名,彻底扳倒苏婵和苏家，再借尹监正之口,以虔诚动天,使他还生。
　　喻淮旭本对此计胸有成竹，只待醒来后，一切皆已尘埃落定,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喊出那声“母亲”，却不想三日后自棺椁中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康福憔悴悲痛的面容和弥漫着整个皇宫的淡淡血腥气。
　　康福哭着道，柳姑姑没了。
　　他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久久都反应不过来,待跨出棺椁，缓步入了侧殿，便见他父皇衣衫满是鲜血，正跪在那张床榻前，愣愣地看着躺在上头的女子。
　　女子双眸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后来，康福告诉他，那日，陛下将原本保护柳姑姑的暗卫召去，说了两句话，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暗卫再回去，便见柳姑姑已被几个假传圣旨的奴才，以陪葬之名，强灌下了鸩酒。
　　得知此事赶来的陛下抱着柳姑姑的尸首，始终低低地唤着“阿芜”，在听到太医说已是回天乏术后，他沉默了许久，提剑亲手砍杀了两个灌毒的奴才，然后面色阴沉地去了裕宁宫。
　　谁也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陛下入内后，皇后的大笑声和紧接而来的惨叫，待宫人再进去时，便见皇后双目圆睁，躺在小榻边，脖颈已被砍断了大半，鲜血淌了满地。
　　苏婵死的第二日，镇北侯苏麒便以贪污赈灾银的罪名被抓捕入狱，择日问斩，苏家百口，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无一幸免。
　　喻淮旭知道，苏麒本不至于此，是他父皇为了搞垮苏家，废掉苏婵，故意将他自西北苦寒之地调来繁华的京城，再一步步以金钱诱之，使之为欲望蒙蔽，陷入泥沼。
　　同时，他父皇还提拔萧鸿笙，让他赴西北领军，渐渐瓦解苏家在西北的势力，让萧家取而代之。
　　没了苏家在背后支撑，便不怕若前两次那般废不掉苏婵，而萧家在京城的势力逐渐壮大，也有利于往后他母亲重回萧家，得到她该得的一切。
　　为此，他父皇辛苦筹谋了那么多年，怎也不会想到，他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副原装着他的棺椁，却装了他来不及唤上一声的生母。
　　自他母亲死后，父皇便整日浑浑噩噩，荒废朝政，只守在那副棺椁前，一坐便是一日。
　　甚至没过多久，他向来不信命的父皇，却以黄金万两为赏，在海内四国大肆搜寻会逆天改命之术的方士。
　　圣旨一下，大批真假方士见钱眼开，纷纷涌入皇城，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方士进入乾云殿，但最后都会以欺君之名被拖出去身首异处。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为了那万两黄金趋之若鹜，如此半月，竟真有人自那乾云殿中活着走了出来。
　　也不知那个方士在他父皇面前道了什么荒唐话，他父皇将自己闭锁起来，谁也不见，只日日若游魂般在殿内供香。
　　整整两个月，天子不理朝政，朝臣纷纷上奏无果，便求到了他处。
　　生母去世，喻淮旭亦痛心入骨，但他还是强忍悲恸，去了乾云殿，这个曾经的天子寝殿已被搬空，只余下一副棺椁，一张供桌和两侧的长生烛。
　　供桌上香烟袅袅，他那昔日威仪沉肃的父皇此时却失魂落魄地靠坐着棺椁，双目空洞无神，面色苍白，身形瘦削，若一具行尸走肉。
　　似是听见动静，他侧首看见他，笑得苍白无力，他说“旭儿，来看你母亲吗？朕每日陪着她，她甚至一次都不愿来朕梦里，就算是来骂骂朕也好”。
　　喻淮旭本是来劝他的，听见这话，却是喉间一哽，只颤声唤了句“父皇”。
　　“她想必是恨极朕了，可谁让朕瞒了她一辈子呢。”成则帝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最开始，朕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告诉她真相，可到后来，时日越长，朕便越说不出口，怕你母亲不肯原谅朕，朕便想着，等解决苏家的事再告诉她也不迟，却没有想到，竟是没有这一日了。”
　　他说着说着，蓦然笑出了声，“不，不对，从来只是朕自以为是罢了，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母亲好，将她强硬地囚在身边，却从未问过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所以，朕到底是遭了报应，自作自受……”
　　喻淮旭强忍下泪意，在成则帝面前缓缓蹲下，“父皇，母亲已经没了，您折磨自己又有何用。”
　　成则帝自嘲一笑，眸中透出几分狠厉，“朕也知或许无用，什么命，什么气运，都不过是借口，是朕没有保护好她罢了。早知如此，朕何必做什么明君，当初就该一剑砍了苏婵，管什么战火纷飞，百姓安宁……”
　　他顿了顿，抬眸看着喻淮旭，面露悲哀，“可是旭儿，朕不得不信，若朕所谓的气运能让你母亲来世过得好，朕什么都愿意给她，就连这条命……朕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喻淮旭在乾云殿坐了很久，亦听他父皇喃喃地说了许久，到最后他便不再劝了。他知道，不管是谁，都再劝不动他的父皇，打他母亲死的那一刻起，他父皇的心也跟着彻底死了。
　　他父皇久不临朝，朝野动荡，虽有他这个太子监国，但他到底年幼，没过多久，东边诸王蠢蠢欲动，大有造反之势，甚至假借太皇太后寿辰之名私自进京。
　　正当他烦恼如何将这几位野心勃勃的叔父赶回封地时，他父皇一剑捅死了那个他好容易寻来的方士，终是出了乾云殿。
　　不过四个月，他父皇已是瘦脱了相，那身黑色常服教风一吹，裹在身上，好似立在那儿不过是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罢了。天子重新接手朝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好生准备太皇太后的寿宴，招待远道而来的诸王。
　　寿宴那日，东边诸王齐聚筵席，多年未见的兄弟重聚，成则帝龙颜大悦。
　　酒过三巡，成则帝一时兴起，提议在殿中与宁王对剑助兴，点到为止。
　　分明是表演，成则帝却几乎剑剑直指宁王要害，在宁王苍白的面色中又笑着将剑移开，好似戏弄他一般。
　　就在收尾之际，成则帝手中的剑再次指向宁王咽喉，这次却是未停，眼见剑尖即将刺入血肉，宁王不得不提剑还击，不料下一瞬，成则帝再次收住了剑，而他的剑却是直直刺入成则帝的心口。
　　鲜血四溅，殿中一片惊呼，喻淮旭飞奔上前抱住了自己几欲倒地的父皇。
　　紧接着，萧鸿笙带兵攻入，以刺杀陛下，叛乱谋反的罪名拿下了宁王和其他两位王爷。
　　喻淮旭看着鲜血止不住从他父皇胸口流出来，怎么也捂不住，终究绝望地哭出了声儿，他很清楚，方才宁王那箭，他父皇本可以躲避，他是自己迎上去的。
　　他父皇从一开始便存了寻死的心。
　　他父皇躺在他怀里，抿唇笑了笑，艰难道：“朕才发现，一眨眼，你竟长这么大了……旭儿，除了你母亲，父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父皇无法为你做太多，只能用这将死之身最后为你铲除几个障碍，将来的路便要你自己走了……”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喻淮旭总觉得，他父皇应是透过他，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吧，以至于最后离开时，都是笑着的。
　　他父皇遇刺驾崩后，宁王等人也很快因谋反叛乱被处以极刑，年仅十六岁的他在十一叔和十三叔等人的帮助下登基，次年改年号为洪靖。
　　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追封他母亲为太后，与他父皇合葬皇陵。可即便如此，母亲和父皇的死，就如梗在他心头拔不掉的刺，令他常常梦魇，夜不能寐。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当初喝的那碗银耳汤毒性太强，即便提前饮了解药，身体里仍是存了余毒，这毒本有得可治，可他整日郁郁难寐，身子渐弱，终是让毒快速蔓延到了五脏六腑，到底在他身上留了病根。
　　仅继位三年，他便常是夜咳不止，他知道，自己大抵是长寿不了了。
　　群臣上奏请他选秀立后，他却是一拖再拖，后宫始终空悬，年岁一长，外头到底生了奇怪的传闻，贴身内侍孟九说给他听时，他也只淡然一笑，继续埋头批阅奏折。
　　他自没有龙阳之好，只这病弱的身体，没必要拖累他人，更没必要拖累他心爱的女子。
　　无人知晓，十五岁那一年，他出宫去寻老师，曾在裴府花园里，遇见了一个明媚的小姑娘，一见倾心。
　　他本想着，等她再大一些，便请父皇赐婚，让她做自己的太子妃，他还要将她带到自己的母亲面前，给她瞧瞧她未来的儿媳。
　　但后来，他没能等到她长大，却已是物是人非，母亲没了，父皇也死在了他怀里，他看来也活不到太长久的岁月。
　　于是，他亲自为她挑了一个好夫婿，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春日里，远远目送她上了花轿，嫁予他人。
　　那个姑娘，就叫裴觅清。
　　洪靖六年，喻淮旭下旨封赵王嫡次子皇太弟，召其入宫，亲授政事。
　　他在位十二年，也寂寞了十二年。
　　他是在二十八岁那年死的，死前，他让孟九扶着他去了东宫，最终，在这个与他母亲和父皇拥有最多回忆的地方，想着十六岁前最快乐的日子，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和父母亲团聚。
　　*
　　打听说旭儿在尚书房晕倒，碧芜就险些打翻了手上的杯盏，她也不管外头天寒地冻，没披大氅，就疾步往旭儿住的寝殿而去。
　　方才踏进去，看见正在替旭儿把脉的孟太医，碧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小皇子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变成这样？”
　　此时旭儿正躺在床榻上，全身滚烫，额上却冷汗直冒，他眉头皱得紧紧的，神情颇为不安，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孟昭明诊断了半晌，拱手道：“小皇子或是不意受了凉，风寒入体才会如此，微臣先开几贴退热的药，暂且服下，看看药效如何再做调整。”
　　“多谢孟太医了。”碧芜在榻边坐下，接过姜乳娘递过来的帕子，替旭儿拭了拭额上的汗，哽咽着连连唤了他几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口也跟着难受，一阵阵闷痛起来。
　　孟昭明拟好药方，递给宫人去太医院抓药，然侧首瞥见坐在那厢的皇后娘娘正难受地用手捂着胸口，不由得蹙了蹙眉，迟疑半晌道：“娘娘，微臣见您面色不大好，要不让微臣替您诊断一番。”
　　碧芜听得这话，却是摇了摇头，如今旭儿病成这样，她哪还有心思给自己瞧病，“不必了，多谢孟太医关心，本宫不过是未睡好罢了。”
　　孟昭明在太医院待了少说也有十年了，是不是因为未睡好，他还能不清楚吗，他正欲再劝，便听一个低沉的声儿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道：“让孟太医给你瞧瞧！”
　　碧芜抬首看去，便见成则帝站在殿门口，见她看过来，语气顿时软了几分，“既是身子有恙，皇后怎能讳疾忌医，何况皇后也不想旭儿一醒来，便看见你病倒下吧。”
　　闻得此言，碧芜默了默，才颔首道：“那便劳烦孟太医了。”
　　她站起身，转而在那张红漆梨花木圆桌前坐下，将手搁在桌面上，让孟太医隔着丝帕探起了脉。
　　少顷，孟昭明抿了抿唇，缓缓抬首看了眼站在碧芜身后的男人，笑道：“娘娘没甚大碍，确实如娘娘所说，应是未睡好所致，用几副汤药调理调理，当是会缓解，只……臣瞧着娘娘平日或是忧思略重，需得放宽心才是。”
　　碧芜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孟昭明又开了张方子交给宫人，整理好药箱，出了殿门却是未走，等了一会儿，便见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康福出来，将他领去了御书房。
　　大抵一柱香后，成则帝才从小皇子的寝宫回来，直截了当地问道：“皇后娘娘的病情究竟如何？”
　　“回陛下，微臣瞧着，娘娘这病似是与太上皇的有些相像。”
　　成则帝闻言剑眉蹙起，“严重吗？”
　　“这……”孟昭明迟疑片刻，还是如实答，“微臣猜测，娘娘常年忧思过重，已是郁结于心，先前症状或是不大明显，可如今应是有了心痛之疾。此病，虽说主要由心而生，但若拖的久了，只怕……”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补一篇男主视角的前世结局，会更全一点。
　　本文应该本周就能正文完结，放心，he


第89章 
　　解忧
　　这话虽未说完,但其中之意，成则帝心知肚明，太上皇若不及时退位,只怕如今早已是郁郁而终,入了皇陵。
　　他知她为何忧思过重，因这么多年来，她无时无刻不为旁人担忧着，赵如绣，萧家众人，旭儿，甚至是他,都在无形间加重她的忧虑。
　　而他，或许是最让她烦忧痛苦的存在。
　　他掩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少顷，低声问：“如何治？”
　　孟昭明看了眼成则帝黯淡的神色,答：“心病还需心药医，其实只消娘娘平日放宽心,想开些,这病便也能渐渐自愈。”
　　成则帝沉默半晌，“朕知道了，此事不必告诉皇后,下去吧。”
　　“是。”
　　孟昭明起身退出御书房，行至殿门口,忍不住折首看了一眼，便见那位新帝抬手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发出悠长的喟叹。
　　旭儿整整烧了一夜,直到翌日一早天快亮,才终是退了热。
　　碧芜与姜乳娘、钱嬷嬷也陪了一宿，待旭儿好转过来，替他换下了汗湿的衣裳，擦了身子。
　　卯时前后，孟太医又来了一回，道旭儿的脉象平缓了许多，应当很快便会醒来，倒也果真如他所言，他离开后没多久，旭儿便醒转过来。也不知是不是生病难受，这世懂事得早，几乎不大与碧芜撒娇的旭儿睁眼看见母亲，却是一下抱住了碧芜的腰，哑着嗓子一声声喊“娘”。
　　碧芜将他抱到膝上，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慰他。
　　喻淮旭头脑尚且迷迷糊糊，混沌地厉害，周身没有什么气力，他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梦醒了，却还未从中挣脱出来，可他知晓，这不是梦，是他真真正正经历过的前世过往。
　　那种立于高处坐拥一切，却孑然一身，身侧空无一人的寂冷感仍缠绕在心头，睁眼乍一瞧见母亲，喻淮旭到底忍不住抱住她，欲从母亲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耳语中获得一丝慰藉。
　　父皇母后他们都还在，这一世他并非孤独一人。
　　碧芜抱着旭儿安慰了好一会儿，喂他喝了药，吃了些粥食，才复又将他哄睡下。
　　银临银钩见她面容疲惫，都劝她去歇一歇，碧芜却是摇摇头，只道放心不下，想再坐一会儿。
　　两个丫头着实劝不动，便去沏了提神的茶，送来给她服下。可奈何这茶再提神，也架不住碧芜一宿没睡，她靠着床头，本想闭眼小憩一会儿，却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碧芜只觉被人披上大氅，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出了殿门。
　　打那人靠近，碧芜便晓得是谁，她分明心下对他有所芥蒂，可嗅着熟悉的气息，原有些躁动不安的心却奇怪地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睁眼，只顺势往他怀中靠了靠，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青松香。成则帝自然晓得她已醒了过来，怕她吹了寒风受凉，他将那雪白的狐皮大氅往上扯了扯，覆了她的脸，双臂收拢几分，阔步往侧殿的方向而去。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褪了鞋袜，盖好衾被，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静坐了半晌，柔声道：“阿芜，除夕那日，可要带着旭儿去安国公府过年？离除夕还有近十日，那时旭儿的身子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碧芜知晓他既问了，就知她根本没睡，她缓缓睁开眼，支起身子，问：“可除夕那日，不还有宫宴吗？”
　　虽成则帝的提议她很动心，可除夕宫宴不是小筵席，她如今是皇后，这宫宴定然是要参加的。
　　“不办了。”成则帝道，“今年北边雪害严重，受灾的百姓无数，宫宴奢靡，还是省下这笔钱用来赈灾吧。”
　　碧芜闻言微微颔首，新帝头一年登基，自是得多做些利民之举，才能收获民心。
　　“朕会让康福备好礼品，让你那日一块儿带去。”成则帝轻柔地拂去她额间碎发，“祖母爱热闹，有你和旭儿在，想来定会很高兴。”
　　碧芜朱唇微抿，本想问那日他可要同去，可迟疑半晌，到底没有问出口，成则帝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启唇道：“你为了照顾旭儿一夜未睡，先歇息一会儿吧，朕也要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他起身正欲离开，却是被拽住了衣袂，折首看去，便见碧芜抬眼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两人静静地对望着，看着成则帝眸中隐隐的期许，碧芜朱唇微咬，须臾，只道了一句“陛下莫要太过劳累了。”
　　成则帝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含笑，应了声“好”。
　　直到听见殿门闭合的声响，碧芜才复又躺下，可想起他离开时略显落寞的背影，拥着衾被，顿时失了几分睡意。
　　其实这一世，真算起来，他并未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反是一次次救她护她。
　　他对她实在太好了些。
　　好到她甚至觉得，若她再继续用前世之事来责怪他，反是她的不是了。何况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如今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她质问，也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答案。
　　她是不是不该再继续这么固执，将前世那些过往彻底放下，与他好生过好这一世。
　　*
　　安国公府那厢，打碧芜和旭儿要回来过年的消息一传来，整个府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成则帝登基，碧芜如今已不再是誉王妃，而是中宫皇后，她要回娘家来，自是不能跟从前那般敷衍了事。
　　然府中上上下下有那么多事务要打理，萧老夫人一人哪里顾得过来，何况都是六十几岁的人了，但幸好还有李秋澜和萧毓盈在，老太太索性便将这些个事儿都交给年轻人去处理。
　　萧毓盈如今虽常是回娘家来，但身份也是大不相同了，因誉王登基后，让唐柏晏接任了空缺的户部尚书之职。
　　一个默默无闻的七品小官蓦然擢升至此，外间不免有些闲言，都说这位新晋的唐尚书是借着娶了皇后堂姊的光，才会跟着鸡犬升天，尽数是运气使然。
　　不过这闲言也就传了没几日，随着这位新晋户部尚书大刀阔斧地整顿了户部，囊锥露颖后，那些心下嫉妒不服的人很快就乖乖闭了嘴。
　　唐柏晏擢升后的头一件事，便是替萧毓盈向成则帝求了诰命。
　　从前嘲笑萧毓盈低嫁的京城贵女和官妇如今看到这位萧大姑娘扬眉吐气，是一声儿都不敢吭，毕竟这么年轻就被封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大昭建国近百年来，也就萧毓盈一个。
　　因着如此，就连一向不大喜欢自己那位女婿的周氏，最近见着唐柏晏，都主动展了笑颜，一口一句“贤婿”的，倒让唐柏晏有些不自在了。
　　唐柏晏成了户部尚书，住宅自也跟着搬了，新府邸离安国公府很近，也更方便萧毓盈随时回娘家去。
　　除夕当日，天才亮萧毓盈便起身去了安国公府，她自认起得早，不想李秋澜却是更早，等她到时，李秋澜已有条不紊地指挥家仆将府中都布置好了，她还抽出时间，亲自去膳房，帮着未回去过年的两个大厨一同准备今日的膳食，看她将偌大个安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安排地井井有条，萧毓盈不由得咋舌，心下惊叹不已。
　　远远嗅见好闻的饭菜香，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笑着踏进灶房去，“秋澜姐姐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李秋澜比她大了一个月多，叫这声姐姐倒也是应当的。
　　“也就是些樱桃肉，清蒸鲈鱼什么的。”李秋澜掀开祸害看了一眼道，讪讪道，“都是些寻常菜色，只望皇后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小五哪里会嫌弃，秋澜姐姐这么好的手艺，祖母每日都赞不绝口，连我时时回来，也就是贪着姐姐这一口吃的。”萧毓盈说着，不由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干脆姐姐你就别回去了，嫁给我大哥哥，做我和小五的嫂嫂。”
　　这段日子，萧毓盈常回来，两人又岁数相仿，相处的日子长了就如同姐妹一般，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不忌讳了。
　　李秋澜闻言面色一变，忙抬手捂了萧毓盈的嘴，紧张地往周围看了看，“盈儿，这话可不能乱讲，莫让旁人听见了误会。”
　　萧毓盈却是不在意，“有甚好误会的，左右你与我大哥哥有婚约也是事实，何况大哥哥根本不在乎什么门第，你就算嫁进来也是理所应当。”
　　李秋澜摇了摇头，“上一辈随口说的话，做不得数，再说了，我已然想好了，待过完年，就带着祖母回庆德去。”
　　“回庆德！怎这般突然！”萧毓盈惊诧道，“姐姐可同祖母说过了？”
　　“没呢，正值年关，怕说了坏了老夫人的心情，过了年再提也不迟。”李秋澜勾了勾唇道，“我和祖母在府上也叨扰半年了，如今祖母身子大好，也不怕马车颠簸，是时候该回庆德去了。”
　　“秋澜姐姐当真打定主意了？”
　　萧毓盈心下略有些惋惜，她这个火爆性子，也不是跟谁都相处得来，可这位李家姑娘却跟她分外投缘，如今她突然说要走，教她如何不难过。
　　见她神色黯然，李秋澜不由得笑起来，“瞧瞧，瞧瞧，愁眉苦脸的，早知道我便不告诉你了，你若想我，将来来庆德看我便是。不过趁着我还在，不若多同我做几道菜，两个月前，也不知是谁说要同我学做菜的，如今却仍是什么都不会呢。”
　　“哎呀，我这不是没秋澜姐姐你有天赋吗？”萧毓盈扁了扁嘴，两人相视一笑，开始一道准备起今晚的年夜饭来。
　　一个多时辰后，萧毓盈按李秋澜的话，出去吩咐小厮去买些新鲜的牛乳来。
　　然人走了一柱香的工夫，却是未回来，李秋澜疑惑地往膳房门口看了几眼，觉得她大抵去办别的要事了，也没在意。
　　然掀开炉上的炖盅盅盖，舀出一小碗正欲试试味道，就听见后头传来动静，她下意识以为是萧毓盈，便用汤匙舀了块羊肉递过去，“你尝尝，这羊肉可是炖烂了？”
　　倾身过来的人自然地低腰张嘴吃了那块羊肉，嚼了两口，道了句“嗯，炖烂了”。
　　李秋澜怔愣着看着眼前人，惊地手一抖，险些将汤碗给砸了，幸好萧鸿泽眼疾手快，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连带着将碗也给稳住了。
　　这刚盛出来的汤尚且没让李秋澜烫着，反是男人火热的大掌让她的手背好似着了火一般发烫，下一刻，忙惊慌失措地收了回来。
　　“膳房这种地方，安国公怎的来了。”
　　萧鸿泽垂首看了眼掌心，想起方才那只纤瘦的，似是能一下包裹住的小手，薄唇微抿，默默将手垂到了身后。
　　“李姑娘既能来，我为何来不得，祖母说李姑娘是客，却在为今夜的筵席忙活，我这个主家若不来帮忙，只怕是说不过去。”他抬首在膳房中环顾了一圈，问道，“李姑娘可有哪里需要我帮忙的？”
　　李秋澜见他神色认真，也知晓他的性子，知道若不真让他帮上一二，只怕他不肯轻易离开，便指了指角落里的砧板道：“那儿还有些芦菔，春笋和香蕈来不及切，不若国公爷帮帮我。”
　　切菜这事儿，萧鸿泽确实未尝试过，但他自觉应当不会太难，便点了点头，提起脚边的一大筐子食材往那厢而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李秋澜就听一声“好了”，她难以置信地走到萧鸿泽身侧瞥了一眼，不由得惊了惊。
　　不得不说，他不仅切得快，而且这些个香蕈片，芦菔丝儿切的是又均匀又好看，这般刀工，寻常厨子没个三五载是练不出来的。
　　膳房的一个大厨过来凑热闹，见状不由得感慨道：“国公爷这把能持剑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手，只用来切菜，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萧鸿泽闻言却是淡淡扯了扯唇，露出些许苦笑，然下一刻，便听耳畔一个清丽的声儿道：“能只用来切菜，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愣了一瞬，抬首深深看了李秋澜一眼，许久，唇角笑意渐浓，他兀自喃喃道：“是呀，是天大的好事……”
　　那厢，半路遇到萧鸿泽，故意没再回膳房的萧毓盈，一路往栖梧苑而去，但走到半晌，便见她那位二妹妹迎面而来。
　　她不由得止住步子，低身施了一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碧芜瞪她一眼，“大姐姐怎还拿我寻开心呢。”
　　萧毓盈起身笑起来，问：“好容易来了，怎的不陪陪祖母，自己出来了？”
　　“屋内闷得慌，便出来走走，透透气儿。”碧芜答。
　　此话一出，萧毓盈这才打量起碧芜来，仔细一瞧，发现她面色确实有些不大好，她上前拉了碧芜的手往一侧的凉亭而去，关切道：“怎的了？这是生了什么心思，当了皇后进了宫怎还瘦了呢！”
　　见碧芜淡淡摇了摇头，她思忖半晌，不禁大胆猜测道：“可是陛下对你不好？”
　　这事儿也是有可能的，虽说当今陛下未登基前，对她这个二妹妹多好她都看在眼里，但男人都是会变的，如今后宫只她妹妹一人，指不定陛下已在想着怎么选秀广纳美人了呢。
　　“没有。”碧芜还是摇头，“陛下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她自己解不开这个心结罢了。
　　她沉默半晌，蓦然看向萧毓盈，问道：“大姐姐，若……若是姐夫欺骗了你，伤了你，你可会轻易原谅他？”
　　萧毓盈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但还是认真答道：“原谅他？我凭什么原谅他，他若敢骗我，伤我，我便干干脆脆同他和离，这世上还能找不到好男人怎的！”
　　此言一出，亭外某人的步子倏然一滞，尤其是听到“和离”二字时，猛地一哆嗦，他站在一颗柏树后，待亭内二人聊了好一会儿，才走近提声唤道：“夫人……”
　　萧毓盈闻得声响，侧首看去，不禁喜上眉梢，起身疾步过去，“夫君，你来了。”
　　“嗯。”唐柏晏笑了笑，旋即冲亭中的碧芜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才对萧毓盈道，“我方从户部回来，正要去见过祖母。”
　　“那便快去吧。”
　　唐柏晏点点头，沉默少顷，问道：“夫人这是在和皇后娘娘聊什么呢？”
　　“不过是随便聊聊罢了，我就是见小五面色不好，就问她宫里的事儿。”萧毓盈答道。
　　“哦……”
　　唐柏晏听得这话，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地走了。
　　萧毓盈看着唐柏晏离开的背影，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只觉他今日有些怪，她重回凉亭，又与碧芜聊了一会儿，便有婢子过来，请二人去正厅用午膳。
　　待她们抵达时，萧老夫人和李老夫人已经快一步到了，萧老夫人正将旭儿抱在膝上，看着旭儿瘦了一圈的小脸，说着心疼的话。
　　碧芜甫一踏进正厅，旭儿便从萧老夫人怀里跳下来，一下跑到了碧芜身边，挨靠着自己的母亲。
　　打那日高烧后醒来，旭儿就变成了这般，虽不大爱讲话，但有时总直勾勾地看着碧芜，好似有很多话要说。
　　“哎呦，看我们旭儿，是越大越离不开母亲了。”萧老夫人见状笑起来。
　　碧芜将旭儿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身侧的圆凳上，觉得或是孩子生过病后心里不安，才会对她这么依赖，她轻柔地摸了摸旭儿的头，便听萧老夫人问道。
　　“小五啊，你说今日陛下可会驾临安国公府，虽说陛下没提前命人来传过话，但你和旭儿都在这儿，往昔他也是不说一声就突然来的。”
　　碧芜动作微滞，下意识往院门口望了一眼，不禁又想起那人落寞的背影，她抿唇沉默半晌道：“孙女也不知，兴许陛下不忙，便会过来吧……”
　　应当说，她心下也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他能够过来的。
　　就在她说话之际，离安国公府府门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幽幽而停。
　　白面无须的车夫往车内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可要进去？”
　　车内之人却是没有回应，他只掀开车帘，久久地看着府门的方向，神色复杂。
　　安国公府的人几乎都认得他，他若想去，只需下了车提步进去便是，自有人迎，可他不知道，她是否想让自己去。
　　他的身份到底摆在那儿，若他出现，怕是会让萧家人拘谨不已，岂非坏了他们和乐融融的气氛。
　　那大抵是她不愿的吧。
　　成则帝望了许久，到底缓缓放下车帘，沉声道了句“不了，回去吧”。
　　康福应了一声，驱马赶车，然马车才幽幽起步，就在猛然一个颠簸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成则帝问道。
　　康福的声儿透过门帘传了进来，“主子受惊了，是有个不要命的老道士冲上来拦了车，可需奴才……”
　　“给他些银两，赶走吧。”成则帝淡淡道。
　　“是。”
　　康福领命自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掏出几两碎银，抛给那个衣衫褴褛的老道，“我家老爷赏你的，拿了钱快走吧！”
　　那老道捧着碎银，却是未动，反是凑近，对着车内喊道：“老爷，贫道不是要银两，贫道是来给老爷解愁的，老爷……”
　　见这人这般不识好歹，康福正欲下车驱赶，却见车帘被撩开，露出一张俊美却冰冷的面容来，他盯着那道士打量了半晌，薄唇微启。
　　“你能解什么愁？”
　　乍一看见那张脸，老道双眸颤动，面上满是惊惧，连手都止不住开始发抖，但他沉了沉呼吸，还是大着胆子上前。
　　“贫，贫道颇懂些面相，观老爷尊容，应是近日不大顺心。”看着男人盯着他的锐利目光和无形间透露出的威仪，老道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道，“贫道知晓些法子，是关于怎么治……心疾。”
　　作者有话说：
　　你们要的感情戏应该都在番外，番外的帝后日常会很多，可能会多到你们都不想看了，哈哈


第90章 
　　坦诚
　　直到用完晚膳,碧芜仍是不见成则帝的身影，便晓得他大抵是不会来了。
　　年夜饭后，萧老夫人给旭儿塞了一个大红包,说要给他新年驱病晦,旭儿接了红包，在碧芜的提醒下给萧老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李秋澜备了不少茶水点心，给众人守岁用，在花园里看了烟火爆竹，直熬过了子时，碧芜才带着旭儿去了酌翠轩休憩。
　　翌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快过巳时，碧芜本打算午膳后回宫去,醒来才知，宫里来人传了成则帝的话,说她难得回娘家，可多待一会儿再回去,不必着急。
　　碧芜便也放心地在安国公府用了晚膳,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赶着宫门下钥前回了宫。
　　马车颠簸，旭儿半途就枕在她的膝上睡着了,碧芜让旭儿的贴身内侍孟九抱着自家小主子回了寝殿，自己则回了裕宁宫。
　　正殿燃着昏暗的烛火,碧芜方踏进去，便嗅到一股幽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向来是不燃香的,不由得疑惑地看向守在殿门口的小宫婢,“这是什么香？”
　　那小宫婢恭恭敬敬答：“回皇后娘娘，这是陛下特意命人送来的香，说是有安神之效。”
　　她顿了顿，往殿内瞥了一眼，压低声儿道：“娘娘，陛下在里头呢。”
　　碧芜愣了一瞬，轻轻颔首，提步往殿内而去。银铃银钩都是极有眼色的丫头，听说成则帝在里头，并未跟着进去，而是在碧芜入内后，抬手掩了殿门。
　　外殿几乎没有点灯，只有幽幽的光亮自内殿透出来，见里头没有动静，碧芜蹑手蹑脚地进去一瞧，果见成则帝正在床榻上睡着呢。
　　碧芜在榻边坐下，便见男人双眸紧闭，暖色的烛光映在他的俊朗优越的面容上，却是掩不住他略有些苍白的面色。
　　即便睡着，他的一双剑眉仍是蹙得紧，好似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绪。碧芜忍不住抬手落在他的眉间，欲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却见那薄薄的眼皮微掀，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向她。
　　“回来了？”成则帝语气平静，好似她不过出去洗漱更衣了一趟而已。
　　“嗯，臣妾回来了。”碧芜低声问，“殿下怎的睡在这儿？”
　　成则帝坐起身，眸色温柔，“朕想皇后了，在乾云殿横竖睡不着，便来了皇后这里。”
　　碧芜闻言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多日头一次同他打趣，“臣妾不过走了两日，也不是两年。陛下便想臣妾了？那臣妾往后是一刻也不能离陛下的了。”
　　男人不答，只跟着薄唇抿了抿，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好似默认了她的话，碧芜心下微微一动，然瞥见他苍白的脸，顿时担忧道：“陛下面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适？”
　　成则帝摇了摇头，“或是昨日睡在这儿，没命宫人燃炭炉，受凉了吧。”
　　碧芜秀眉微蹙，可她看他的样子，怎也不像仅仅只是受了凉，她正欲开口提议请个太医来瞧瞧，身子便骤然被男人搂在了怀里，“朕有些累，阿芜陪朕睡一会儿吧。”
　　他低沉的声儿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碧芜抬手攀住他的背脊，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低低“嗯”了一声。
　　她褪了鞋袜和外袍，甫一钻进衾被里，便被男人揽住了腰肢，贴在了男人坚实的胸膛上。
　　温暖又让她格外心安。
　　虽方才说了调侃他的话，但碧芜知晓，其实她也是有些想他的，她大可以在安国公府再多待一会儿，可想到正值新年，她和旭儿都不在，他一人在宫里终究寂寞了些，用了晚膳，同祖母告了一声，就匆匆赶了回来。
　　她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贪恋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青松香，少顷，缓缓道：“陛下可知，为何臣妾一直不愿承认旭儿是您的孩子吗？”
　　成则帝稍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会主动与他说起这个，他心下不免有些惊喜，但还是假装淡然地从鼻尖发出一个低低的“嗯”字。
　　碧芜朱唇轻咬，斟酌半晌道：“臣妾在梅园那夜后不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您登基后，旭儿成了太子，教人下毒毒死了，就死在臣妾怀里。”
　　虽只是将前世简略地复述出来，可想到那副场景，碧芜仍是忍不住喉间一哽，“那个梦太真了，臣妾真的很害怕……所以看到陛下，才会生出要逃跑的想法，甚至在被陛下发现臣妾有孕后，才会编造出那样一个故事……”
　　说着说着她声儿不禁喑哑起来，男人抱着她的手臂亦拢紧了几分。
　　见他久久不出声，碧芜一颗心提了提，问：“陛下不信吗？”
　　“信，朕信。”成则帝稍稍放开她，眸色坚定道，“不论阿芜说什么，朕都会信！”
　　不论她说她是因为梦才会这般，还是那个故事是她编造，根本没有所谓的孩子她爹，他都会毫无犹豫地相信。
　　因他想相信，“孩子爹”是她杜撰，她也压根没有什么放在心上的男人。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
　　听着他斩钉截铁地说着这话，看着他眸中的真挚，碧芜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联想到前世之事，她忍不住双眸一热。
　　前世，他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便是“你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兴许他期盼她说的就是旭儿的事，是她就是旭儿生母这件事，可她从来没勇气说出口，因她很害怕，害怕他不会相信这么荒诞的话。
　　她从来是不信他的，更不信自己，不信这张毁了容的脸会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分毫真心。
　　甚至于他曾说过的“阿芜，朕心悦你”那些话，都被她尽数当作情浓时男人的谎言一笑而过，从未放在心上。
　　可或许，当初她试着说出真相，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碧芜抬眸看向他，发现男人也在看自己，渐渐升温的衾被，恰若男人愈发灼热的眼眸，让碧芜也忍不住生了几分燥意。
　　在成则帝微微垂首的一瞬，她却快一步探出身子捧住了他的脸，送上了朱唇。
　　她的主动，若丢在干柴上的一把火，让男人的动作更疯狂了几分，碧芜被翻身压在了被褥上，任男人不知收敛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床榻边烛火晃动，一室情浓。
　　两日后，李秋澜和李老夫人收拾了行李，正式同萧老夫人辞行。
　　萧老夫人不忍离别，伤心地哭了一遭，打知道李秋澜祖孙准备回庆德去，她劝了好几回，可架不住李秋澜去意已决，便只能让她们走了。
　　毕竟年事已高，萧老夫人只能送她们出府，剩下的一段路，就让萧毓盈代替她送一送。
　　萧毓盈将祖孙俩送至京郊十里长亭处，亦是同她祖母一般，哭肿了一双眼，牵着李秋澜的手不肯松开。
　　“今日一别，也不知同秋澜姐姐何时才能再见。”她抽抽噎噎道，“姐姐千万要保证，常是要寄信回来，可莫要忘了我。”
　　“哪会忘了你的，放心，往后我会时常寄信给你。”李秋澜抱了抱萧毓盈道，“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我和祖母也该走了。”
　　李秋澜说罢，抚了抚萧毓盈的手，折身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对着萧毓盈连道了几句回去吧，却见萧毓盈扁着嘴，不满道：“大哥哥也不知怎么回事，说好来送的，到现在还不来！”
　　闻得此言，李秋澜稍愣了一下，扯唇笑了笑，“国公爷忙，想来是抽不出空吧，没事儿，昨夜也算打过招呼了，来不来的不打紧。”
　　她转头正欲吩咐车夫赶路，然那长鞭才扬起，就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虽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听见这声儿的一刻，李秋澜还是忍不住探出车窗去看，那远处策马而来，意气风发的不是萧鸿泽是谁。
　　她努力压下心底喜悦，待萧鸿泽行至马车，方才颔首，恭敬地唤了句“国公爷”。
　　“李姑娘，我去办了些事儿，这才来迟了。”萧鸿泽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一看便知是匆匆赶来的。
　　“无妨，其实国公爷不必……”
　　李秋澜说至一半，就见萧鸿泽自背后取出一个包裹递给她，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玲珑斋的点心，上回听李姑娘说好吃，我便去买了些来，李姑娘和李老夫人可以留着路上吃。”
　　接过这个沉甸甸的包裹，李秋澜不免有些惊诧，那玲珑斋的点心是祖传的手艺，她头一回尝就不免被那滋味惊艳到了，上回她也就随口一说，不想这位国公爷却是记在了心里。
　　玲珑斋开门迟，且所有点心都是当日现做现卖，想必他应是为了等这些点心才至于这么晚才到。
　　其实萧鸿泽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因凡是李秋澜吃过一回的东西，基本都能自己再琢磨着做出来，不必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再去买。
　　可即便如此，李秋澜心里仍涌出丝丝暖意，她冲着萧鸿泽笑道：“多谢国公爷了，待下回，国公爷再来庆德的时候，定要来玉味馆，到时秋澜再好生宴请国公爷您。”
　　萧鸿泽点了点头，他沉默半晌，又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过去，“我与庆德的陈县令也算有些交情，李姑娘在庆德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拿着这信去寻陈县令便是，他自会帮你。”
　　李秋澜看着这信迟疑了半晌，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虽然承萧鸿泽的人情确实不大好，但她一个姑娘家，先前在庆德过得有多难她自己也知晓，有这封信在，至少能让她再建玉味馆时少些曲折阻挠。
　　她捏着信笺，又冲萧鸿泽道了声“谢”，两人静静对望着，一时谁也没开口。
　　许久，还是李秋澜先出声：“时候不早了，再不上路只怕赶不到驿馆，秋澜便先告辞了，国公爷……保重。”
　　萧鸿泽薄唇微启，想说什么，但沉默半晌，到底什么都没有说，末了，颔首道了一句，“李姑娘慢走。”
　　李秋澜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含笑缓缓放下车帘，对外喊了一句，“走吧。”
　　马车缓缓而动，很快在平坦的官道上越行越远，萧毓盈在一旁看了半晌，见马车都快看不见，顿时急得不得了，冲萧鸿泽吼道：“大哥哥怎的不留秋澜姐姐？你若不想让她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萧鸿泽看她一眼，垂了垂眼眸，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低声道：“李姑娘要走，我没有理由留她……”
　　“什么叫没有理由，你和秋澜姐姐不是……”萧毓盈说至半晌，蓦然止了声儿。
　　“不是什么？”萧鸿泽茫然道。
　　“没，没什么。”萧毓盈眼神飘忽，“我也该回去了，秋澜姐姐和李婆婆走了，祖母伤心，我得好生陪她几日。”
　　说罢，折身往马车的方向行去。
　　她原还以为当年那桩婚约的事儿他大哥哥应当知道，可方才看他大哥哥的神情，分明是一无所知。
　　不知道也好，她这个哥哥活了快三十年，却未经历过感情之事，难免迟钝，这回就教他自己好生醒悟醒悟再说吧。
　　皇宫，裕宁宫。
　　午后，碧芜正在书案前练字，偶一抬眸，便见银钩将换好的香重新插入了紫金香炉中。
　　不得不说，这些成则帝命人送来的香安神的效果极佳，才不过这么几日，碧芜晚间的确不似先前那般失眠了。
　　但也或是成则帝这一阵一直同她共寝的缘故，躺在男人怀里让她格外心安，只他最近有些奇怪，应当说是打她从安国公府回来以后就这样了。
　　那夜两人虽是情难自禁，但最后他还是生生忍住了，只抱着她安分地睡了一宿，之后几夜也是，都是规矩地并未动她。
　　不仅如此，成则帝的面色似乎一日比一日差，前世碧芜从未见过他这般，难免心下担忧，便招了孟太医来问，孟太医亦说不过是风寒，只是病得有些久，但碧芜多少有些不大信。
　　许是心思不专，她手上的湖笔一斜，生生写废了一张纸，只得再铺上新的，重新来过。可还未在白纸上落笔，就听银铃进来禀道：“娘娘，小皇子来了。”
　　碧芜抬眸望去，见旭儿缓步踏进来，冲她见礼，唤了一声“母后”，忙笑着上来，将他拉坐到小榻上，“旭儿怎这么早便从尚书房回来了？”
　　旭儿乖巧地答：“先生家中有事，儿臣便让他先回去了。”
　　“饿了吗？母后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梅花香饼。”碧芜同银铃一示意，银铃立刻将小厨房里做好的饼端了过来。
　　碧芜挑了一个最大的递给旭儿，却见他盯着那饼看了半晌，蓦然抬眸久久地望着她，眼眸里掺杂着许多碧芜看不懂的东西。
　　碧芜疑惑地正欲询问，却见旭儿张口，竟是喊了一句：“乳娘……”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碧芜不由得怔愣了一瞬，旋即笑着摸了摸旭儿的脑袋：“旭儿这么大了，怎的还会喊错人呢？”
　　喻淮旭闻言却是眼眸一红，他抽噎着道：“母后，是旭儿的错，是旭儿不好，若旭儿提前告诉您真相，您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喝下那杯鸩酒……”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答：
　　男主全名叫啥，前十五个猜对的红包包
　　哈哈哈哈哈
　　让我看看有多少人头一眼看到这个问题懵的。


第91章 
　　得知
　　碧芜捏着梅花香饼的手凝滞在那儿,她笑意微僵，折首愣愣地看着旭儿，确认自己并未听错。
　　喝鸩酒是前世之事,旭儿却蓦然与她提起,难不成……
　　仅仅只是猜测，她双手便忍不住颤抖起来，梅花香饼自指尖滑落，啪嗒一下掉在小榻的软垫上，她朱唇微张，连发出的声儿都跟着在抖，“旭儿,你……”
　　喻淮旭泪眼朦胧地看着碧芜，心下万般情绪翻涌,“旭儿一直未告诉您，也不知如何告诉您,其实一岁那年，旭儿便开始陆陆续续想起前世过往。”
　　自那日发热昏迷,悉数想起前世之事后,他便一直不知如何同母亲开口解释一切，他很愧疚，觉得或是他和父皇当初的疏忽,才会导致了他母亲的死。
　　他看着碧芜同样开始发红的眼眸，稍稍平复心情道：“母后,其实前世，我喝了那碗银耳汤却并未死……”
　　碧芜闻言怔在那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怎么可能呢,那时她是亲眼看见旭儿中毒倒在她的怀中，没了气息，也是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宫人放入棺椁。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喻淮旭哭得泣不成声，他知道他母亲如今定是难以置信，可他当初只想着他假死不过三五日，少一人知道，便能少一份危险，却万万没想到，最后事情会变成那般，“这是我与父皇，为了彻底废掉苏婵这个皇后，将计就计想的法子，却不料苏婵会临时起意，偷偷命人假传圣旨，给您强灌了那盏鸩酒……”
　　听喻淮旭哑着声儿娓娓道出一切，碧芜心下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该喜该悲，少顷，只抿唇喃喃道：“所以那不是他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
　　眸中的盘旋的眼泪随着她垂首的动作终是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心头一直压着的大石被挪了去，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心底从未有过的轻松。
　　虽劝说自己莫再在意前世，可心底深处到底是存着一个解不开的结，总时时冒出来，让她滞闷难言，她想相信他，可不知怎么去相信，如今得了答案，终是如释重负。
　　喻淮旭看着碧芜含笑垂泪的模样，问：“母后，您不生气吗？”
　　碧芜抬首看向他，摇摇头，眸中反露出几分欣慰，她将手覆在喻淮旭的脸上，柔声道：“母后怎会生气呢……知道前世我的旭儿平平安安，并没有死，母后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不论是因为什么，至少她知道，前世那碗银耳汤并未害死她的旭儿，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这一世，她不必再害怕她的旭儿再重蹈覆辙了。
　　她细细端详着喻淮旭的脸，在脑海里回忆他长大后的模样，许久，问道：“那后来呢？旭儿过得还好吗？”
　　喻淮旭闻言懵了一瞬，旋即坦然地笑道：“还算好吧，后来，我继承了父皇的皇位，在位期间，也算勤勤恳恳，自觉没有辜负母后的期望。”
　　“那便好，那便好。”碧芜笑起来，只消旭儿过得好，她便心满意足了，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父皇呢，他，过得可好吗？”
　　喻淮旭到底不忍心告诉他母亲真相，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母后您去世后，父皇很伤心，过了没几年，他就把皇位传给了我……父皇还算长寿，只是余生他都在想您，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您……”
　　他说罢，抬眸观察着碧芜的反应，见他母后颔首，抿唇轻笑了一下，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那些残忍的往事只消他一人知道便可，至于他母后，没必要再知晓。
　　她只需知晓他父皇真的很爱她，与他父皇这一世好好的，便够了。
　　初春的暖阳自窗外透进来，将枝叶和窗棂的剪影映在榻桌上，母子二人隔着遥远的两世，默默地交谈着，直到一个时辰后，喻淮旭才在孟九的催促下，起身离开。
　　喻淮旭走后，碧芜一人在空荡荡的正殿内，默默坐了许久。
　　近酉时她才召银铃进来，教她命御膳房多备几道菜，她想与陛下一道用晚膳。
　　银铃应声退下，然到了晚膳时候，却不见成则帝来，碧芜觉得有些奇怪，便差宫人去问，半炷香后，宫人回来禀，说陛下政务繁忙，恐是没办法来用膳了，让她不必等，晚间也早些歇下。
　　听得此言，碧芜点了点头，只觉有些失落，草草吃了些，翻了几页书，就沐浴更衣睡下了。
　　或是没了那烦扰她多年的心事，嗅着那幽淡的安神香，她几乎一沾了软枕便睡了过去。
　　只，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仿佛来到一个殿中，殿内空荡荡的，烛火昏暗，明灭不定，她看见殿中央立着一副棺椁，与旭儿当初用过的那副棺椁有几分相像。
　　棺椁旁有一张供桌，其上香烟袅袅，桌案前，站着一人，碧芜只觉那人的背影很是眼熟，她缓步上前，很快便认出了那人。
　　是陛下。
　　他苍白的面容与最近几日她见过的他很是相像，只看起来更是憔悴，双目空洞，宛若游魂。
　　碧芜心口一滞，说不出的难受，她低低唤了一声“陛下”，可男人无动于衷，似乎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他只拖着步子，靠着棺椁坐下，长叹了一口气，露出些许苦笑，缓缓道。
　　“阿芜，今日又是不曾梦见你，想来你应是恨透了我，就连来梦里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乍一听见“阿芜”二字，碧芜不由得惊了惊，她看向那副棺椁，才明白躺在里头的人是她。
　　那厢的男人还是喃喃着对着棺中人说话，“我从来自以为将你护的很好，却不曾想过我才也是害你最深的人。若当初梅园那夜我忍住了未动你，抑或是在你入宫后选择将你嫁给裴泯，你过得会不会比如今更好些。”
　　他说至此，露出自嘲的一笑，“可应是不可能了，因重来一回，我大抵也对你放不了手。”
　　这话倒没错，重来一回，他亦只会诓骗她，欺负她，想尽法子将她束在身边。
　　碧芜只觉鼻尖一酸，正欲向男人走去，却见倚靠着棺椁的身影蓦然消失不见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复又立在供桌前，燃了一柱香，看着袅袅的香烟，或是觉得有些讽刺，他蓦然低笑了一下，看向棺椁道。
　　“阿芜，那道士说，你被人夺了气运，在劫难逃，注定命不久矣，他还说我能将自己的气运给你，保你来世平安顺遂，我分明不信命的，可这么荒唐的话我竟是信了......”
　　碧芜立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身影在殿中游游荡荡，在她身侧留下无数残影，他一遍遍地上香，日日同那副棺椁诉说心事，身形逐渐瘦削下去。
　　她想同他说话，告诉他不要再这样，可看着男人失魂落魄折磨自己的模样，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助地蹲下身子哭起来。
　　她知道旭儿骗了他，前世，她死后，他根本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他打开殿内所有的窗子，让暖阳照了进来。
　　他对着旭日和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行到棺椁前，用手一寸寸在棺盖上抚过，好似在抚摸棺中人的脸，他已是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声音中都透着几分虚弱无力，可他还是抿唇露出笑容，对着那副棺椁柔声说着话。
　　“我久不在朝，东面那群小子狼子野心，竟是欺负到了旭儿头上，可我们的旭儿怎能就这般任人宰割呢，我躲了那么久，也该出面，为旭儿做些什么......”他目光久久地留恋在棺椁上，许久，状似平静的声儿里却透出几分喑哑，“今日应是最后一回这样同你说话，阿芜，若有来世，只希望，你就别再遇见我了吧......”
　　听见“最后一次”，碧芜心下顿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抬手想要去抓住他，可指尖却穿过男人的衣袂，只能看着他神色决绝地出了殿门，渐行渐远。
　　殿门再次闭合，无尽的黑暗也随之迎面而来，碧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才见殿门复又被推开，回来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只此时他双眸紧闭，浑身是血，一把剑尚且插在他的胸口，可人却已是没了气息。
　　她听到旭儿悲恸的哭声，亦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她是哭着醒来的，睁开眼便见银铃银钩站在床榻前，担忧地看着她。
　　想起梦中种种，心尖疼得厉害，她到底忍不住又滴滴答答掉起了眼泪。
　　银铃银钩见她哭成这般，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汹涌的泪水将衾被濡湿了一大片，可碧芜仍是丝毫止不住泪意，胸口一阵阵地发闷犯疼。
　　什么退位，什么长寿……
　　前世他根本就是在她之后没多久，也跟着走了。
　　碧芜蓦然很想见他，一刻也不愿多等，她强忍住泪意，背手擦了擦脸，让银铃银钩伺候她更衣梳洗。
　　对镜梳妆时，却见有宫人来禀，说外头有人求见。
　　碧芜秀眉微蹙，可她急着去成则帝那厢，便推说有事不见。
　　宫人出去传话，然很快又回来，说那人让她问问皇后娘娘，心里的执念放下了吗？
　　碧芜闻言稍愣了一下，只觉这话有些耳熟，细细一问，方知求见她的是个老道，思忖半晌，这才答应将人放进来。
　　宫人应声出去，很快便将人领了进来，碧芜乍一看清那老道的脸，不由得蹙眉，她认得此人，正是先前与旭儿在街上遇到的“江湖骗子”。
　　银铃显然也还记得这老道，登时不悦道：“呀，你这臭道士，怎的骗人还骗到宫里来了！”
　　那老道充耳不闻，只对着碧芜施了一礼，“贫道见过皇后娘娘。”
　　碧芜亦是满腹疑惑，但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道：“不知道长缘何会出现在宫中？”
　　“回皇后娘娘，贫道是来为陛下办事的。”老道恭敬地答，说着，朝银铃银钩看了一眼，又道，“贫道此趟来，是有事想对皇后娘娘说。”
　　他这意思不言而喻，虽银铃银钩不大愿意，但碧芜还是抬手让殿内人都退了下去。
　　碧芜晓得成则帝和太上皇不一样，并非是会信奉鬼神之说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请一个道士来宫中，她狐疑地看着那老道道：“不知陛下请道长来，是做什么？”
　　那老道不言，只久久凝视着碧芜，他这怪异的眼神，不知为何，让碧芜想起昨夜梦中成则帝提起的那个道士来，顿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却见那老道看向殿内的紫金香炉，问道：“这香的安神之效，娘娘觉得如何？”
　　碧芜掩在袖中的手攥紧，一颗心骤然提起，“道长这是何意？”
　　老道垂了垂眼眸，再看向碧芜时，神色复杂，他沉默片刻，却是转而道：“十几年前，贫道曾因一笔钱银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那便是替人夺了一个有天生皇后命的三岁小姑娘的气运，然后将之封存在她的贴身玉佩里，可我不曾想到，没了气运的小姑娘从此一生坎坷多难，再难抵命中死劫……”
　　皇后命，封存气运，玉佩……
　　类似的故事碧芜也在赵如绣口中听过，她以为此事不过子虚乌有，却不想眼前的老道却承认此事是他所为。
　　看着碧芜匪夷所思的神情，老道顿了顿，继续道：“想要改变小姑娘的命运，倒也不是没有法子，不过需得一个气运强大的人用自己的气运来换……”
　　听到什么气运，碧芜不得不再次想起梦里成则帝说的话，想起梦中他越发消瘦的模样，和近日他苍白的面色，心底的不安感愈发浓重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做？”
　　那老道一双眉头蹙得紧，“此法倒也简单，只需用心头血揉作七支香，每七日一支，七日一燃，四十九日后，便能将自己的气运转给他人，只这是逆天改命的邪术，若要成功，需付出代价……”
　　碧芜难以置信地看向殿中燃着的香，虽老道并未指名道姓，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告诉她成则帝为她做了什么。
　　纵然心下有了数，她还是抱着侥幸问老道：“什么代价？”
　　老道定定地看着她，利落地说出四个字，“以命换命。”
　　他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人蓦然慌乱地站起身，往殿外跑去。
　　“娘娘！您要去哪儿？”
　　听到外头传来宫人们急急呼唤的声儿，老道坐在那儿，却是唇角微扬。
　　上一世，他错得离谱，生生毁了那个小姑娘的一生，重来一回，希望他还来得及恕前世的罪孽。


第92章 
　　大结局
　　背后银铃银钩的呼唤声逐渐远了,碧芜小跑着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眸中泪水不堪重负地滚落下来。
　　这世上原来真的会有这种傻瓜，听信什么道士的话,伤自己的身体,折自己的气运，为她点香。
　　但他凭什么做这般不负责任的事，前世说什么让她不要再遇着他，可这辈子既还是招惹了她，便要有始有终，不能半途抛下她不管。
　　康福正站在御书房门外教训新来的小内侍，抬首见碧芜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诧异地唤了声“皇后娘娘”。
　　“陛下可在里头？”她着急地问询。
　　康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答道：“陛下在里头呢……”
　　他话音未落,那位皇后娘娘已疾步入了半掩的殿门内。
　　成则帝坐在红漆檀木书案前批阅奏折，他耳力极好,乍一听见门外康福那声“皇后娘娘”，抬首看去,不由得剑眉微蹙,只见碧芜一双眼眸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阿芜……”
　　碧芜行至他面前，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咬了咬唇，不由分说便去扯他的衣襟。
　　成则帝忙按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我殿中那香……”碧芜噙着眼泪，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是不是用心头血……”
　　听到“香”字,成则帝显然愣了一瞬,可紧接着听到“心头血”三字，却是露出些许茫然。
　　“什么心头血？”
　　碧芜只当他是在假装，然扯开里衣，定睛一瞧，却不由得怔忪在那厢，男人的左胸上除了那道原本就有的红色胎印，根本没有任何伤痕。
　　难不成那道士是在骗她！
　　碧芜抬眸看了眼成则帝苍白的面色，朱唇紧抿。
　　不对，他定是有事瞒着她。
　　她继续伸手在他身上探寻，少顷，一把抓住他下意识微微躲闪的左臂，掀起了衣袂。
　　只见他左上臂缠着一圈白色布条，其上渗出些许暗红的血渍，碧芜抬眸看向他一瞬间躲闪的目光，哑声问：“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成则帝扯唇轻笑，默默放下衣袂，气定神闲答：“没什么，不过前两日练剑，无意间伤到了，怕阿芜你担心，便没有提起。”
　　碧芜被他骗过太多次，已不会再上当了，他知道他根本就是在撒谎，纵然他这世并未用心头血将气运给她，但殿中那安神香之事也定然与他有关，“别瞒我，我都知道了，那个老道将什么都告诉我了。”
　　成则帝闻言双眸微张，看着她又开始泛红的眼眸，他起身将她小心翼翼拥进怀里，安慰道，“不过是流些血而已，那道士说这法子能治你的心疾。”
　　乍一从那老道口中听说用鲜血引气运可治心疾时，成则帝也觉得很荒唐，可思及碧芜的病情，他只迟疑了一小会儿，便利落地应下了此事。
　　在他心里，只消她能好，流几碗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碧芜抬眸看他一眼，却是急道：“那老道就是个骗子，陛下怎就信了！心疾若是这么容易治，那岂非人人都用这个法子了。”
　　他聪明一世，筹谋多年，算计了多少人才得来的皇位，怎的就轻易栽在了一个江湖骗子的手上。
　　成则帝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笑意反是浓了几分，他静静凝视着她，定定道：“朕当然信，只消是为了阿芜，朕什么都愿意信。”
　　他格外认真的神色，不禁让碧芜想起昨夜梦中的他和那些他对着棺椁说的话。
　　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却因为那个道士的三言两语，为了她以心头血焚香，自己则日渐虚弱消瘦。前世他瞒骗她十几年，说她没有丝毫怨气，那定然是假的。可这些怨气，在看到他做的这些傻事后，到底还是渐渐开始化解了。
　　虽然前世他真的做错良多，但这一世她还是愿意给他机会，就让他好生补偿她吧。
　　见她一双柔荑攥住了他的衣襟，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单薄的双肩轻颤起来，成则帝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怎又哭了，朕的阿芜是水做的吗？这般爱哭。”
　　碧芜没有出声，只默默地淌着眼泪，待将那人胸前的衣衫都沾湿了，才哽咽着抬首看去，“陛下，您要同臣妾保证，莫再干这样的傻事，臣妾知道了，心疾不但不会好，心下只会更难受。”
　　成则帝用指腹擦去她面上残余的泪痕，低低应了一声“好”。
　　碧芜心疼地看了眼成则帝受伤的左臂，“陛下失了那么多血，今晚臣妾亲自去御膳房炖碗猪血汤给陛下喝，陛下或是能好得快些。”
　　听到猪血汤，成则帝却是挑了挑眉，看着怀中玉软香柔的美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朕好了，阿芜可不一定能过好了。”
　　碧芜正想着待会儿的汤怎么炖，心思没在这处，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由得眨了眨眼，疑惑地看过去。
　　见她满目迷茫，男人眼中的戏谑更浓，他将她搂紧了几分，在她耳畔喃喃道，“阿芜怎的忘了，可不能随便给男人炖汤……”
　　碧芜原还不大明白这话，也没放在心上，可在每日不辍为他连煮了五六日的补血汤后，便彻底明白过来。
　　确实不能随便给男人炖汤，看来是上回的猪腰汤给她的教训还不够深刻，竟是给忘了，这男人一旦喝了汤，彻底恢复过来，这汤的滋补劲儿，也够他反过来折腾她的了。
　　自那日碧芜去御书房寻过成则帝后之后，成则帝便也不再放血制香。至于那个老道，教成则帝命人打了几十个板子，赶出宫去了。
　　那几十个板子，还是康福看着打的，待打完了，他蹲下身对着躺在长凳上没了半条命的老道说：“你这本是欺君之罪，但陛下仁慈，看在你阴差阳错教陛下和娘娘的感情更近了几分的份上，没有要了你的命，只赏了几个板子，你该是要感恩戴德了。”
　　老道闻言，声儿虚弱地连连点头：“是，陛下仁慈，陛下仁慈……”
　　康福瞥了他一眼，也没当即赶他出去，就将他丢在那儿，待他缓过来一些，才命人将他架着丢出了宫。
　　老道在地上瘫坐了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没错，他好歹还留了一条命，前世因为无尽的贪欲，他毁了那个小姑娘的一生，又在几十年后，为了黄金万两，不惜动用禁术，同样害了深爱那个小姑娘的男人。
　　那一切纠葛冤孽的源头，竟是因为他。
　　虽说最后他自己也遭了报应。
　　前世那把剑捅进胸口的滋味和男人冰冷的眼神，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一世偶然忆起前世过往，他也算得了教训，再不敢贪恋钱物，只想躲得远远的，不曾想那日为了谋生摆摊算卦时，却阴差阳错在街上再次遇到前世被他害惨了的女子。
　　看衣着此生她似乎过得还算不错，但他心中歉疚，还是用寿命窥探天机，为她算了一卦。
　　虽说前世那个男人已用命将自己的气运给了她，令她转世重生后，就算这一世原有气运仍是被封，也不会再遭遇死劫，可谁知即便如此，她仍是因前世过往难解心头郁结。
　　他这趟来，只是想来推一把，让他们解开些许误会罢了。
　　但好像，他来与不来，也不打紧。
　　老道走了几步，疼得呲牙咧嘴，果然出这种馊主意放这位天子的血，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来在天黑前，他得赶到城郊破庙，这伤势，怕是得好生躺着养上几日了。
　　元宵过后，小涟的伤势算是彻底养好了，碧芜让人给她递了话，说她愿意的话，便给她一笔钱银，放她自由，让她出宫去。
　　小涟却是没应，只说想继续伺候碧芜。碧芜也就没勉强她，说待她好了，便自己回裕宁宫吧。
　　她回来那日，碧芜和银铃银钩正坐在窗前做绣活，虽说宫中有尚衣局，但贴身的小衣丝帕碧芜还是喜欢自己动手做。
　　小涟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头盈盈的笑声，却是一时没敢进去，还是守殿的宫人忍不住道：“小涟姐姐，你怎的不进去？”
　　里头的人似是听见动静，柔声喊道：“可是小涟？快进来吧。”
　　听见碧芜的声儿，小涟不安地攥紧垂在袖中的手，这才缓步入殿去，银铃瞧见她，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抱怨道：“小涟，你可算是好了，裕宁宫不比誉王府，活多又杂，这段日子你不在，可给我和银钩累的。”
　　“诶，这话听着好似你希望小涟回来，就是希望她干活似的。”银钩闻言忙否认，“小涟，这话是她说的，我可不曾这般想过。”
　　“我也不是这么想的呀，我就是……就是看见小涟高兴，随口说了两句。”银铃看向银钩，不满地扁了扁嘴，“你可别诬赖我，我比谁都希望小涟回来呢......”
　　看她这两位姐姐还是一如往昔地热闹，小涟止不住双眸一热，心底泛起丝丝暖意，旋即便听身后碧芜蓦然道：“小涟，过来。”
　　小涟折过身，看向坐在小榻上笑意温婉的女子，恭敬地提步走过去。
　　碧芜将手上的丝帕递给她，指着那没有绣完的云纹道：“我记得你的绣活做得很不错，这云纹我没你绣得好看，你能不能帮帮我。”
　　听得此言，小涟心下的酸涩感更浓重了些，她哑着声儿，低低地问：“娘娘，您不怪小涟吗？”
　　她分明连着两次隐瞒身份，在皇后娘娘身边骗了她那么久，甚至当初还害她与陛下生了误会。
　　她该是对她有些许芥蒂和怨恨的，为何还要对她这么好，好得甚至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了。
　　碧芜抿唇轻笑：“我为何要怪你？你也未做错什么，我反是要谢你的，毕竟你救了我和旭儿的命，你既愿意留下就留下吧，等往后想走了，便同我告一声，我放你出宫去。”
　　小涟闻言垂下了眼眸，她接过丝帕，重重点了点头，强忍眼泪哽咽着道了一句“多谢娘娘”。
　　碧芜含笑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瘦削的肩背。
　　她虽不知小涟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沦落到小小年纪就在成则帝手下做事。
　　但她知道，这丫头从前过得定是很苦，她也是吃过不少苦头的人，能理解她的不易，也绝不可能因那些往事而耿耿于怀。
　　小涟两世都救了她，这一世她既是活了下来，她定也会知恩图报，努力待她好，偿还这份救命之恩。
　　*
　　安国公府，栖梧苑。
　　打李秋澜离开也快有大半个月了，萧老夫人心情郁郁，好一阵子都食难下咽，在萧毓盈的陪伴下，这几日方才好了些。
　　刘嬷嬷自屋内出来，正欲命人去传膳，行至栖梧苑门口，余光正巧瞥见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怔了一瞬，旋即无奈轻笑了一下，看着那人仓皇离开的背影，唤道：“国公爷。”
　　闻得此声，萧鸿泽只得止了步子，他掩了面上尴尬，折身喊了声“刘嬷嬷”。
　　刘嬷嬷心照不宣，只问：“国公爷这是又来看老夫人，怎的到了门口不进去呢？”
　　萧鸿泽掩唇低咳了一声，“本想来看看祖母，但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儿，这才……”
　　刘嬷嬷看着自家国公爷窘迫的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打李姑娘走后，他们国公爷这样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习惯了来吃李姑娘做的饭，如今总是下意识走到老夫人这厢来用膳，但忽又想起李姑娘早已离开了，只得悻悻地回去。
　　她想起老夫人先前交代过，若下回再看见国公爷走错，就将人请进来，便道：“国公爷可急？国公爷若不急，既然来了，不如陪老夫人用个饭再走，老奴正要去膳房传膳呢。”
　　萧鸿泽闻言，迟疑了片刻，微微颔首，提步入了栖梧苑。
　　正坐在屋内的萧老夫人乍一看见萧鸿泽，顿时明了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这孙儿，在秋澜未来前，可谓晨昏定省，日日不辍，不过午间却是很少来的。
　　看来，今日又是走错了。
　　见萧鸿泽拱手恭敬地道了声儿“祖母”，萧老夫人点了点头，问了几句他最近办的差事，没多说什么。
　　待午膳端上来，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用了会儿饭，萧老夫人便放下了筷箸，长叹了口气。
　　萧鸿泽见状，也止了动作，关切道：“祖母没有胃口，可是哪里不适，可需孙儿请个大夫来瞧瞧？”
　　萧老夫人瞥他一眼，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道：“我没甚胃口，你便有胃口了？说到底也是被秋澜养刁了嘴，而且先前吃饭总是热热闹闹的，蓦然便成自己一人用饭，冷冷清清，哪里还吃得下！”
　　萧鸿泽垂了垂眼眸，沉默半晌道：“那往后，孙儿每日都来陪祖母用饭。”
　　听得此言，萧老夫人不仅没生出丝毫喜色，面色却更沉了些，也不知自己这孙儿是真的不开窍还是在同她装傻。
　　她想了想，转而道：“我在庆德寻了个靠谱的媒人，前两日来信与我说，庆德有户人家，世代从商，家境殷实，且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们家的二公子比秋澜长了四岁，先前因故耽误，最近才捉摸着娶妻，这位二公子人生得清秀，也勤奋上进，正预备着考功名……”
　　说着，萧老夫人看向萧鸿泽，问道：“泽儿，你觉得此人如何，值不值得秋澜托付终身？”
　　萧鸿泽默了默，笑道：“听祖母这般描述，应是个不错的人。”
　　当是比他强些。
　　不但岁数比他小，而且也能给李姑娘一个安稳的日子，教她不必担惊受怕，唯恐将来有一日守活寡。
　　萧老夫人见他这般反应，挑眉问：“当真？你说的可是心里话？”
　　“自然是心里话。”萧鸿泽道，“李姑娘若真能寻到一桩好姻缘，孙儿自然替她高兴。”
　　“你真这般想？”萧鸿泽虽表面看起来平静，可眼底隐隐闪过的失落到底没能逃过萧老夫人的眼睛，她抿唇暗暗笑了笑，而后惋惜道，“唉，真是可惜了，但凡你对秋澜有半分情意，祖母也就撮合你们了，毕竟你们也算是指腹为婚，有旧日那桩婚约在的……”
　　萧鸿泽闻言怔了怔，他回味着萧老夫人的话，追问的语气不由得急了几分：“什么婚约，祖母这是在说什么？”
　　“呀，瞧祖母这老糊涂，年岁大了，这么重要的事儿竟是都忘了告诉你。”萧老夫人装出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对着萧鸿泽道，“当年你出生后不久，秋澜的母亲也跟着有孕，他们便约着，若李夫人生的是个女孩，便嫁入安国公府当萧家的媳妇，只可惜这个孩子小产，没能出生，但约定并未失效，再后来，李夫人就生下了秋澜……”
　　萧老夫人简略地解释了几句，又道：“不过，这也是陈年往事了，秋澜尚且不再提起，你也不必在意，只当这事儿不存在吧。”
　　这桩婚事萧鸿泽是真的不知情，听得萧老夫人方才说的话，不由得惊诧地抬首，“所以李姑娘知道此事？”
　　“秋澜怎会不知呢，李婆婆定是告诉过她的，想来那丫头也看出来你不晓得，也不曾对你提起，或是怕给你增加负担吧。”萧老夫人道，“那孩子自尊心重，不想你是因为父辈的承诺迫不得已娶她，就选择故意不对你说。”
　　萧鸿泽愣愣地坐了片刻，却是蓦然站起身，急切道：“祖母，孙儿先退下了。”
　　“唉，国公爷，您这是上哪儿去？”
　　端着茶水进来的刘嬷嬷见状不由得惊诧道，但萧鸿泽并未答她，只与她擦肩而过，步履匆匆往外头而去。
　　刘嬷嬷纳罕地看向萧老夫人，却见萧老夫人含笑道了一句，“随他去吧。”
　　两日后，碧芜出宫带着旭儿回安国公府时，萧鸿泽并不在，问起来，萧老夫人只答，你哥哥出去几天，说要去办些事儿。
　　碧芜不禁有些疑惑，她怎未曾从成则帝口中听说，他派萧鸿泽出外办什么事儿。
　　坐在一旁的萧毓盈却是看出来了，她凑近碧芜道：“我看呢，大哥哥怕不是去庆德办事了。”
　　她说着，看向萧老夫人，萧老夫人也未否认，只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碧芜看祖母这般反应，登时恍然大悟，可见她们这位祖母刻意同她们打哑迷，也跟着装糊涂，“庆德是个好地方，哥哥此趟去那儿，想来定是收获颇丰。”
　　她话音方落，一屋子的女眷对望着，皆忍不住笑起来。
　　碧芜如今是皇后，没敢在安国公府呆太久，陪着自家祖母用了晚膳，方才过了未时，便启程匆匆回宫。
　　在她陪萧老夫人的时候，旭儿一直同他那位小舅舅待在一块儿，在萧鸿泽专门辟出来用来习武的地儿练习射箭。
　　旭儿年岁还小，个子也矮，还提不动那沉甸甸的弓，只能在一旁坐着，看着萧鸿笙练。
　　在萧鸿泽和萧老夫人的劝说下，周氏也开始变了想法，同意萧鸿笙偶尔学些武艺来强身健体。
　　不得不说，萧鸿笙天生流着武将的血，虽看起来文弱，可才不过学了半月，已能做到箭箭不脱靶且十箭中有三箭能正中靶心，着实是天赋异禀，不愧是前世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便被破例封侯的少年将军，萧家也算是后继有人。
　　旭儿虽不曾练箭，但后头也跟着玩了一会儿投壶，这般冷得天却是玩得满头大汗。
　　碧芜替他细细擦了汗，带他上马车时，下意识想抱他上去，却被喻淮旭给阻了。
　　他提醒碧芜道：“母后，儿臣已不是孩子了，自己能上车。”
　　碧芜动作一滞，蓦然想起旭儿重生的事儿，虽他表面还是个三岁的孩子，可实则前世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
　　虽她知晓旭儿对她撒了谎，但却未再追问前世成则帝驾崩后，他究竟过得如何。
　　想来他就算过得不好，定也不会对她吐露半句。
　　思及他才十六岁，便父母皆逝，一人孤孤单单地登上了皇位，碧芜便觉一阵心疼，虽旭儿拒绝，她还是俯身坚持将旭儿抱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她抬手摸了摸旭儿的脑袋，柔声道：“旭儿虽然长大了，可你再大，就算将来结婚生子，在父皇母后眼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
　　喻淮旭听得此言稍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了点头。
　　他母亲说得没错，他何必那么急着长大，在父母膝下承欢不是他前世十六岁后最渴望的事吗？
　　时间飞逝，成长从来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重来一回，他应得好好抓住机会，再感受这份被父母疼爱的幸福才对。
　　也算是为了弥补前世的缺憾吧。
　　马车行到半途，碧芜便觉衣袂被轻轻扯了扯，垂首看去，便见喻淮旭嗫嚅半晌道：“母后，回宫途中，儿臣能否顺道去一趟老师家中？”
　　成则帝给旭儿请的那位老师，碧芜自然也认得，那是前世的太子太傅，那位裴泯裴大人早年丧妻，前世，旭儿还曾乱点鸳鸯谱，试图让她嫁给裴泯。
　　如今想来，那段时日，旭儿的功课量蓦然增了一倍，应不是没有缘由，大抵是那人心里不痛快，觉得旭儿太闲才做出这样的事儿，故意罚的旭儿。
　　当真是幼稚。
　　碧芜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转头问道：“旭儿不是日日能见着老师吗？去他家中做什么？”
　　喻淮旭眸光飘忽，好半天才答：“听闻今日是老师爱女的百晬宴。儿臣想过去看看，亲自道声喜……”
　　他这话说着说着，面上忽得露出些许可疑的红晕，碧芜挑了挑眉，不由得想起前世那位裴家姑娘来，好似旭儿先前去了趟裴府后，便常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念叨起这位姑娘。
　　她那时可真是迟钝，一直当旭儿是个孩子，竟是丝毫未察觉到旭儿的心思。
　　她以帕掩唇暗暗笑了一下，调侃地看向旭儿，“我记得那裴姑娘，似乎是个美人胚子……如今想来，你从前也常是偷着出宫，跑去裴府的。”
　　被碧芜一眼看穿的喻淮旭不由得面露窘迫，“母后……”
　　碧芜装作无辜的模样，“母后可什么都没有说啊。”
　　喻淮旭被碧芜眸中浓厚的笑意臊地埋下脑袋。
　　他母后并未猜错，他心怡裴觅清，打这一世再次想起她，他就只有一个念头。
　　便是好生守着她长大，
　　前世他忍痛为她挑选夫婿，亲眼看着她出嫁，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既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这辈子，他绝不想再错过她。
　　为了满足旭儿的愿望，碧芜让车夫临时改道去了裴府，不过她没有下车，只在外头等了旭儿许久。
　　旭儿再出来时，笑意满面，手舞足蹈地向她形容着那个奶娃娃的可爱，说她还冲他笑，主动抓他的手。
　　看着旭儿眼眸中跃动的欢喜，碧芜也不由得跟着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正月未过，碧芜便收到了一封南边寄来的信，寄信人正是赵如绣。
　　绣儿在信中告诉她，她父亲在她的劝说下，放下顾虑，已是续弦再娶。她父亲在母亲的打压下过了十余年，如今能再获幸福，她也算是安心了，在禀告过父亲后，决定与环儿一同开始在大昭境内云游。
　　绣儿教她不必担心她的安慰，因还有刘承陪着她们一块儿走，她想尝百草，精进自己的医术，将来在琓州开一家医馆，专门诊治那些穷苦百姓。
　　刘承的事儿，碧芜也从萧鸿泽那儿听说了几分，如今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刘承便暂时辞了官，只对萧鸿泽说若将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再召他回来便是。
　　他说想去追一个姑娘，虽那位姑娘心系四海，身怀百姓，眼里或许很难有他，但他总要试不试才知道结果。
　　碧芜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欣慰地抱着赵如绣的信，躺在小榻上，阖眼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成则帝进来时，便见她斜躺在那厢，朱唇含笑，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他唯恐她受凉，扯过一旁的小被替她盖上，却见她蝶羽般的眼睫微颤，露出那双若蕴了泉水的潋滟杏眸，方才醒来，她清丽的声儿里尚且带着几分慵懒，见着他，撒娇一样拖着尾音唤了一声“陛下”。
　　她微抬起身，却并未坐起来，而是将脑袋枕在了成则帝膝上。
　　成则帝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额头，问：“阿芜方才梦见什么了，笑地这么开心？”
　　碧芜想起梦中的情景，不禁笑起来，她梦见了许多。
　　她梦见前世花神祭，他带她出宫看灯会；皇家围猎时偷偷载着她骑马去山顶观日落；借赏给旭儿的名义，将南边运来的茶梅种在她的窗前……
　　她想起很多前世被她遗忘的，他对她好的那些事。
　　她抬眸看向成则帝，却是俏皮一笑，“臣妾梦见孩子的爹了。”
　　成则帝闻言剑眉微蹙，却是不上她的当，他用手指在她鼻梁上轻刮了一下，垂下脸佯作不悦，“还骗朕！”
　　她没骗他。
　　梦里的人是旭儿的父亲，梦外的人也是，他们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拥有和她在一起的不一样的记忆，却是一样的心悦她，也令她心悦。
　　碧芜轻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用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缠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间。
　　见她许久不说话，成则帝关切道：“前几日封后大典，阿芜可是累了？”
　　碧芜摇了摇头，封后大典再繁冗，可名正言顺成为它的皇后，又谈何累不累的。她有意无意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女子的柔软带着乱人心神的幽香贴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他听见她用媚人的声儿答：“臣妾倒是不累，殿下累吗？”
　　成则帝身子骤然一僵，旋即一把攥住她不安分向下探的柔荑，乱着呼吸，哑声道：“若朕说不累，阿芜想如何？”
　　碧芜看着他分明乱了方寸，却还在强撑的模样，眸子星星点点的笑意更璀璨了些。
　　上辈子她哪有这样的机会戏弄他，常是被他弄地手足无措，这辈子无论如何，定是要仗着他的宠爱拿捏他几分，她俯身在他耳畔吹气，柔声道。
　　“陛下，我们是不是该给旭儿添个弟妹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了很久，所以拖到这个点，抱歉。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但日常向番外还有很多。
　　还有大姐和姐夫，哥哥和李秋澜的故事也会写在后面，想看的大家可以订阅。
　　更得超晚，抱歉，给评论前三十发红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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