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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歧路
　　作者: 退戈
　　简介:
　　何川舟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少年顶着众人的质疑，意气风发又口气张狂地说：以后我要做一个人民警察！
　　她觉得这人怪无聊的，不像自己，只想搞钱。
　　十五年过去，该成长的都成长了。
　　久别重逢，他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窗，一身西装革履，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咬牙切齿，视线却微微瞥向外面，嚣张地挑衅道：“哟，何队。”
　　所谓命运弄人大概就是，哪怕我初心未改，依旧走上了和梦想截然不同的道路。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成长 时代新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川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好久不见，记得好好吃饭
　　立意：坚韧、勇敢、正直地面对人生
　　vip强推奖章
　　高三时期，因父亲去世，何川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遵循父亲的遗愿，选择做一名警察。十年后，父亲接济过的旧友相继出现，与父亲死亡相关的人员也陆续遇害。何川舟在努力直面现实的过程中，看见了无数在人生抉择上误入歧途的人……
　　本文节奏紧凑，情感真挚，讲述了主角如何在痛苦中坚守自我、勇往直前的故事。文风自然，剧情推进流畅，各种点滴的细节引起读者共鸣，值得推荐。


第1章 歧路01
　　寂寥无人的长街，一盏橙黄的路灯将画面分成明暗割裂的两个区块。
　　光亮中，穿着深棕色夹克衫的男人佝偻着背坐在木椅上，自头顶伸展出的一片繁茂树叶黄了又绿，落了又长。影子如同交错晃动的水草，流淌着遮住他微微扬起的脸。
　　何川舟恍惚中不能举步。
　　伫立许久，她才抬步走去，临到近时，椅子上的人开口询问：“你要去哪里呀？”
　　何川舟缓慢在他身边坐下，疲惫地往后一靠，目光无神地注视着寂静深处的重重楼影。
　　等不到回答，何旭又劝告似地说：“路要往前走的。”
　　“我知道。”何川舟听着，心不在焉地答，“我在往前走。”
　　只是反复出现的梦境提醒她生活也是这般周而复始，如同钟表的指针，明明在行进，却始终在绕着一个原点转动，连方向都无法更改。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误。
　　“还记得爸爸跟你说过的话吗？”何旭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点笑意与殷切，浅浅在她耳边响起。
　　何川舟低斜过视线，瞥向他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宽大又枯瘦，骨指与青筋外突着，皮肤暗黄，裹着层薄厚不均的老茧，还带着数道伤口结痂后遗留的白色创痕。
　　何川舟下意识地想要握住，朝他靠去，还没触碰到，倾斜的身体忽地传来一阵失重的惊悸，随即就在浑身肌肉的颤栗中醒了过来。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办公室里飘荡着一股还未散尽的泡面与咖啡的混合气味。
　　角落窗户留了道小口，滴滴哒哒的声音随着水汽从缝隙里传进来。
　　何川舟失神片刻，扭头望向风的来处。
　　窗外风雨凄迷，早春的寒意都凝在潮湿的空气里。城市各处的灯火从细长的水珠中折射而过，晕出朦朦胧璀璨的光雾。
　　何川舟喉咙干涩，端起杯子去门口倒水。
　　办公室里的人见她醒了，细碎的说话声逐渐变大。
　　邵知新已经整理好桌子，正斜挎着包坐在位上，瞥一眼窗外，低头继续翻阅手机软件里的每日新闻。
　　他一目十行地看。里头大部分都是些花边新闻，内容乱七八糟且毫无根据，用的全是“听说”、“据传”、“可能”之类的词汇，他也没当回事。
　　不过有一个账号他关注很久了，讲的主要是本省各地的一些陈年旧案。有已经破获的，也有因各种原因而暂时搁置的。
　　编辑文笔很好，进行一定的艺术修饰，能将普通的案件写得跟小说一样节奏起伏，他经常会点进去翻一翻。
　　对方有将近一个来月没更新，今天早上终于又发布了一条，讲的还是他们A市本地的一个案子。
　　说是一位派出所民警，借由职务之便，对女高中生进行猥亵骚扰，
　　涉案人姓何，不在他们分局辖区内，但也离得不远。
　　邵知新算了一下，距今刚好是十年。
　　只有一千来字的一篇文章，介绍了背景，刚写到民警何某被人举报就没了下文。
　　邵知新是去年刚进的刑警队，还处于对任何事物都保持高度好奇的状态，故事断在这儿，抓心挠肺的难受，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黄哥，你还记得我之前推群里的那个账号吗？”
　　角落里一女声接腔：“怎么？更新了吗？”
　　邵知新说：“嗯。而且主角这次还是紫阳街道派出所的一个民警。何某。”
　　徐钰惊道：“不会吧，这么近？都没听人聊起过。”
　　邵知新等不到人回答，又喊了一声：“黄哥？”说着伸长脖子想观察黄朝志的表情，可惜以他的视角只能瞅见一块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后盖。
　　黄朝志是他们重案中队的副中队长，平时总是温和得好像没什么脾气，也爱跟众人开玩笑。
　　因为他爸真名就叫黄兑，每次有人喊他黄队，他都有种脊背发凉浑身哆嗦的感觉，所以只准人喊他黄哥。
　　并提议，以后再有黄姓人员入队，依次要叫黄二哥、黄二姐，或黄大弟、黄大妹。
　　好在某不知名黄二同志至今没有出现，他仍旧可以一个人垄断他们黄家人的称呼权。
　　黄哥沉默片刻，才含糊地道：“不是我负责的案子。没跟过。”
　　“哦。”邵知新克制地追问，“所以真的有吗？那个何某最后被判了吗？”
　　黄哥的鼠标停了。
　　“人证物证都没有，只有女生父母的口供，连受害人本人都没亲口承认过是受到谁的侵害，时间地点也对不上，判什么？”他语气有点生硬，“而且刚开始调查没多久，人就死了。”
　　邵知新没听出不对劲来，只奇怪地道：“啊？”
　　办公室里一阵寂静，忽然没了说话的声音。
　　直到“吱啦”一声刺耳响动，何川舟推开椅子，起身走了出去。
　　邵知新顺势扭头看她一眼，悄悄给徐钰发了条私信。
　　“今晚气氛是不是有点不对啊？怎么感觉怪瘆人的。”
　　徐钰回道：“别提了，这瓜连黄哥都不吃，估计是个烂瓜。话题有点敏感，还是不要谈了。”
　　黄哥问：“下班那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走？要不你留下来跟人换个班？”
　　邵知新连忙摇头：“没有，我等我女朋友开车接我。”
　　黄哥从工位后歪过脑袋：“你女朋友，过来接你？”
　　邵知新笑笑道：“我骑小电驴的嘛，今天一直下雨不好走。我女朋友刚买了辆迷你电动车，加完班就过来载我。”
　　黄哥张开嘴想说什么，等确认何川舟走远了，才跟邵知新说：“小新啊，我们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下班之后不能再聊没结果的案子，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邵知新把手机屏幕按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黄哥叹说：“比接报物还灵，每次提到都没什么好事。”
　　邵知新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怎么可能？”
　　·
　　卫生间里的灯闪烁着亮起，镜子里的人从门口走进来，将手伸到水龙头下。
　　白色的水柱“哗哗”淌过手指，原本就冰凉的指节被冻得僵硬，笨拙地曲张，随后掬了把水泼到脸上。
　　困意在战栗中迅速消退。
　　何川舟直起身，扯过一旁的纸巾潦草擦干水渍，伸手摸进兜里，顺势将手机拿了出来。
　　首页留着两条未读信息。
　　整个聊天框里几乎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对方给她发了张图片，并说了一句：“太冷了。”
　　何川舟从白色的菊花和冰冷的石碑上飞速扫过一眼，关闭屏幕，对着镜子里那张冷淡沉静的脸，抽出根烟，咬在嘴里。
　　黄哥正在给邵知新胡侃各队接报物的神奇之处，目光中途飘向了门口，定了定，正经些问道：“何队，是不是不舒服啊？最近温差大，小心别感冒了。”
　　走廊光色昏暗，而室内的主灯光线又白得晃眼，何川舟的五官在灯火的交界处被加深了轮廓，冷厉中增添了些许阴沉，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何川舟一般不抽烟，只有在遇到什么大案，连续熬夜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意味着她此刻心情烦躁。
　　邵知新觉得周遭温度莫名降了下来。
　　何川舟因寒冷紧绷着肌肉，鼻翼轻微翕动，呼吸低沉地回了句：“没事，只是没睡好，左眼皮一直跳。”
　　“左眼皮跳啊？从玄学的角度来讲，我建议你出门找个道观或者寺庙拜拜。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黄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应该好好休息了。你脸上都是夜生活丰富的痕迹。”
　　何川舟“嗯”了声，抬手道：“我先走了。”
　　她这边刚下楼梯，邵知新的手机也响了起来。青年挂了电话，颠颠地跑出门准备回家，没走两步，手机屏幕中又跳出指挥中心的提示。
　　黄哥接起电话，直接披上外套，与停在门口的邵知新四目相对。
　　邵知新错愕地张着嘴，轻道：“不会这么邪门儿吧？”
　　黄哥拍了下他脑袋，示意他赶紧跟上。
　　·
　　8点15分，广源小区。
　　这个小区是两年前新交付的，因为地理位置好，入住率还算高。
　　住户已经在派出所民警的劝告下回到各自房间，依旧能听见隔着门板传来的嘈杂讨论声。
　　何川舟穿好防护服，小心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尸体前站了好一会儿，等照相测绘的同事做完记录，挥挥手示意技术队的人上前取证。
　　民警拿着笔记向他们说明现场情况。
　　“死者不是房主，说是房主的丈夫，叫陶先勇，今年49岁，A市本地人，这是从他身上带的身份证件。房主本人一直住在乡下，这套房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陶先勇偶尔会过来待两天。”
　　“报案人是保洁阿姨。她说，如果陶先勇临时要过来住的话，会提前通知她，她来打扫一遍。如果没有通知，那她就每月月底定时过来清理卫生。这次她给陶先勇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就按照惯例过来打扫，结果一进门，就发现陶先勇躺在客厅，已经死好几天了。”
　　邵知新默默听着，迟疑地道：“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联系到家属了吗？”
　　何川舟扭头看了他一眼，说：“家属你今晚刚见过。”
　　邵知新：“啊？”
　　何川舟面无表情地道：“就是你之前聊的那条新闻。”


第2章 歧路02
　　邵知新莫名其妙打了个激灵，挠了挠头发，忍住没出声。
　　里面的痕检小哥无奈地道：“地上有新鲜脚印啊，而且来来回回踩得很乱。”
　　民警连忙解释：“不是我们。我们到的时候，保安已经进去过了。我们觉得现场痕迹有些奇怪，马上拉了警戒线封锁。”他说着指了指走廊另外一侧正在录口供的男人。
　　何川舟问：“你们几点出的警？”
　　民警翻查手上的记录，展示给何川舟：“我们是7点23分接的报案，因为离得近，34分已经到现场了。可是那时候保安已经在里头走过一圈了。”
　　他握着手中的笔，指向客厅的方向，在空中给几人画路线图。
　　“保安说，他走过玄关后，看见尸体，先去了右侧边的书房，然后绕过客厅去了卧室，最后去了趟厕所。”
　　何川舟：“所以洗手台上没有干的水渍是他弄的。”
　　民警点头：“对。他说他是第一次看见尸体，非常紧张，虽然没有伸手碰，可就是忍不住想要洗手。”
　　黄哥靠着门笑出了声：“紧张得在凶案现场乱逛？他在找什么？”
　　“他说自己当时是有点懵了，习惯性看看现场，没想太多。”民警平静复述，“房子确实很空，连衣服都没有几件。而且保洁说家里一般不会存放贵重物品，不然陶先勇也不会让她随意过来打扫。”
　　暂时没有更多的信息，民警正要给几人补充一下保洁阿姨的口供，何川舟注视着正前方，突兀问了句：“窗户也是他关的吗？”
　　“窗户？”民警面带不解地望了眼客厅处紧闭的玻璃窗，摇头说，“这个不知道。我没有问。”
　　里面的同事拎着一个证物袋过来，递给何川舟：“何队，这应该是陶先勇的手机。不容易啊，竟然还有4%的电呢。不过我刚刚只是点亮了一下屏幕，它直接掉了2%。”
　　何川舟点点头，没有去接，而是偏过脸，示意他将东西给黄朝志，并说：“黄哥，你指挥一下现场，我去问个口供。”
　　黄哥稍愣，将东西接过，见何川舟朝保安的位置走去，给邵知新使了个眼神，让他跟过去多学习学习。
　　保安的情况其实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民警在翻来覆去地重复相似问题做确认。
　　青年的表情里还带着一丝仓皇，右手紧紧抓着左手的小臂似乎尚未从面对死人的恐惧中脱离。又因民警长时间提问，情绪逐渐变得不耐烦，站姿不停变化，显得情绪焦躁。
　　民警招呼道：“何队。”
　　何川舟颔首：“我跟他说两句。”
　　保安看起来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听见这话深吸了口气，又沉沉吐出，崩溃而无力地道：“警官，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只是一个保安，我真的……”
　　何川舟抬手打断他的恳求，声线平缓地道：“我问点其它的，补充一下细节。”
　　青年用力揉了把脸，压下心头的浮躁，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道：“你问吧。”
　　“我看这个小区的房子都是指纹锁，只有这一家还是用钥匙。”
　　青年鞋尖点地，顺着石砖的黑色缝隙滑动，回说：“对，高档小区嘛。本来配置的都是指纹门禁系统，但是陶先生不喜欢，他不大信任这些智能科技，说是不安全。”
　　何川舟翻看着记录，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听起来，你跟他好像很熟。”
　　青年稍微站直身体，垂下两手道：“他是业主我是保安，没什么熟不熟的。就是有时候从门口经过，会互相打声招呼。”
　　何川舟没什么反应，匆匆在纸上写了两笔，“你进去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吗？”
　　青年没想到她话题这么跳跃，回忆了一下，说：“关着的吧？我不知道啊，我没碰过。人都死了我还去碰窗户？”
　　何川舟：“房间里的门都是开着的。”
　　“我进去的时候它们就是开着的！”青年怀疑她在找茬了，“不是警官，这跟案子有关系吗？你是在考验我吗？陶先生的样子不明显是摔死的吗？”
　　陶先勇扭曲着身体躺在客厅的沙发边上，前面的茶几边角处沾有一点血渍，因受碰撞向沙发侧的位置偏移，而拖鞋则飞出去了。
　　粗糙根据现场痕迹判断，像是不小心摔跤导致头部撞伤意外死亡。
　　“死亡原因是由警方判断的，你配合就可以。”何川舟面不改色地道，“我们现在要还原现场，因为你进过现场。”
　　青年小声嘀咕了句：“这些很重要吗？”
　　何川舟用笔头敲了敲本子：“你跟报案的保洁熟吗？”
　　青年下意识说了句：“不熟。”
　　紧跟着面露犹豫，补充道：“都是打工的嘛，也是在门口遇到的时候会聊会儿天。比陶先生聊得多，但要说交情什么的，也不至于。警官，我不知道你这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何川舟掀开眼皮，眼神发凉地扫向他，淡淡地道：“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打给你而不是打给警察，在我这里就叫熟。”
　　青年抿了抿唇角，欲言又止，这次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将两手背到身后，想好了才说：“慌了呗，六神无主嘛。基本上房子有什么问题，需要清理什么大件垃圾，她都是先打给我的，我给她叫人帮忙，所以习惯了吧。”
　　他被何川舟审视得很不自在，挪开视线，发现邵知新也在边上眯着一双眼睛盯他。
　　邵知新那张圆脸显然没什么威慑力，青年反而定下心，从容地对何川舟道：“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基本上要么在门口值班，要么回家里休息，监控都可以找得到的。”
　　何川舟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在进行机械性的问询：“我知道了。有需要再找你协助调查。身份证给我看一眼。”
　　“我没带，在保安室。手机里的证件可以不？刚刚那个警官看过了呀。”
　　“你在哪里值班？固定还是流动？”
　　青年说：“东北区那个出入口。我一般都是在那里。”
　　何川舟：“嗯。签个字就可以了。”
　　青年听见这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欣喜试探道：“那我可以回去了？”
　　何川舟挥挥手道：“回吧。保持电话畅通。”
　　青年将信将疑，火速进了电梯。
　　见他离开，何川舟把笔夹在扉页上，问道：“保洁呢？”
　　“说是被吓到了，心脏有点不舒服，我们看她真的快晕倒了，送附近医院检查去了。”民警说，“她的反应不像是装的，口供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何川舟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说：“辛苦了，你忙去吧。”
　　邵知新凑到何川舟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何队，我觉得那两个人有点儿问题。没那么简单。”
　　他的意思是，要不要把人带到分局问话，或者找人看着他们以免跑路。
　　却见何川舟一言难尽地回头瞥他，没做评价，径直走了。
　　邵知新无辜站在原地，总觉得她刚才的眼神里包含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于是又拉着恰好路过的徐钰悄悄说了一遍。
　　徐钰身形微微后仰，同样跟他耳语道：“何队的意思应该是，不要在不安全的现场说那么明显的废话。”
　　邵知新：“……”
　　·
　　尸体被法医带走。等几人勘查完现场，走访了几位邻居，时间已经太晚了，先赶回分局开会讨论。
　　邵知新坐在汽车后排，闭着眼睛认真回顾今天晚上的问话，一句句分析何川舟询问的意图。
　　等车辆驶入分局的车库，还真让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陶先勇的家靠近小区的正大门，也就是西面位置，那边的道路宽敞，通往市区方向，车流量比较大。
　　而东北口方向一般很少有车辆通行，主要是通往高速路口与环城公路。
　　陶先勇的常住地是A市，一般来说是从正门进入小区比较方便，怎么会经常见到那个东北区的保安呢？
　　他恍然大悟，惊呼一声，引得左右两边的同事都扭头看他。
　　黄哥顶了顶他的肩膀，啧啧称奇：“小新啊，你是沉浸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们隔着你聊一路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邵知新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说：“没有没有。发了会儿呆。”
　　黄哥打趣道：“看来是有重要发现啊。”
　　邵知新又连忙谦虚道：“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何队好有气势啊，我今天站在她边上，也没见她发脾气，就觉得她挺有威严的。”
　　“那肯定的啊！”黄哥忽然拔高了音量，煞有其事地道，“我告诉你，别说是咱们分局，往上走，就是放眼支队，整个市局，乃至省厅，你最不能得罪的，都是你们何队！”
　　邵知新脸色惊变：“何……我们何队什么来历啊？比省厅的领导还厉害吗？”
　　黄哥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搭住他肩膀：“傻孩子，天王老子再厉害你也惹不到啊，顶头上司那才是管得到你的人。而且你知道，以前带何队的几个大队领导，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黄哥说着，冲前面那辆车抬抬下巴，表情中带着严肃跟凝重，写满了对新人的无声忠告。
　　前方车子正好停了，何川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库里昏黄的光线模糊了她清瘦的轮廓。何川舟似有察觉，视线朝这边望来。
　　不知道是不是邵知新的错觉，他感觉何队在看的人是他，一股森然的威压似有似无地覆在他的身上，令人不由胆寒。
　　邵知新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正想问黄哥答案，黄哥已经快步冲到何川舟边上，跟她讨论起具体的细节。
　　徐钰在外头敲车窗，催促道：“你干嘛呢？赶紧下来啊。”


第3章 歧路03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众人为了方便，随意拖拽了几把椅子围在一起。各自拿着笔和本子，摆在膝盖上，等着黄哥开讲。一个个坐姿歪七扭八，困顿得没个正形。
　　黄哥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在白板上记录，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
　　徐钰简单介绍了下目前收集到的关于陶先勇的信息。
　　邵知新听着，总算是知道那股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
　　不是那篇文章，文章里不会写相关人员的真名。是陶先勇作为本地成功企业家，曾经给他们学校捐过款，还发过一项以他名字命名的奖学金。
　　难怪他会觉得耳熟。
　　邵知新在搜索引擎里敲入关键字，翻找了一下，惊讶发现陶先勇本人就曾公开提起过他女儿的过往，而且不止一次。
　　他心下生出些难以形容的异样，又琢磨不准，觉得兴许是他们敢于面对呢？
　　还没把内容看完，法医也过来了。黄哥扭头问：“老张，能确定死亡时间了吗？”
　　法医火速洗了个澡，但身上还带着点味道，主动站在较远的位置没有靠近。
　　当然也是因为他觉得办公室里那些杂糅的臭味没比他这边更好闻。
　　“暂时不能，因为我不确定凶手对尸体做过什么处理。”
　　张法医朝电脑前的技术同事示意，让他把现场照片调出来。
　　“死者的衣服有点奇怪。你们看啊，他的衬衫跟裤子上全是褶皱，从褶皱的形状跟部位分析，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一样。我怀疑陶先勇死后，有人用类似床单一样的物品在他身上裹了一圈。”
　　众人身体前倾，紧盯着屏幕上放大的照片细究，神情中透着呆滞，双眼目不转睛。
　　局部的照片一张张从屏幕中闪过，真实而诡异的颜色混在一起，让邵知新很不习惯。对着没看多久，刚喝进肚子的半杯咖啡已经开始在胃里狂啸着翻涌。
　　他别开视线，将不适感强行控制在干呕的范围。
　　周遭数人顶着熟透的黑眼圈朝他看来，邵知新磕绊地道：“我……我间歇性晕光。”
　　黄哥真切同情地道：“那你挺惨的呀，祝你早点好起来。去那边吹吹风，别把大家的胃酸都带出来。”
　　邵知新赶紧跑到窗户边，将头探出去换了两口气。
　　张法医还泰然自若地跟大家分享：“对吧，尸体脚部跟头部的腐败速度，也有些微的差距。”
　　徐钰问：“这说明了什么呢？”
　　张法医两手一摊：“这是你们的问题。”
　　邵知新转过身，习惯性从人群里寻找何川舟的身影。后者随意搭着条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道：“陶先勇楼下的住户里有一个是宝妈，孩子刚出生一个多月。她神经很敏感，长期得不到休息所以作息不定。她说，差不多一周左右之前，具体是哪天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坐在厕所里休息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管道里有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面容沉静，但总是带有一种从容在握的气场。
　　“十一点左右的时候我们在浴室里做了一个实验。那个宝妈确实在楼下听见了相似的水流声。”何川舟抬高视线，落在白板上，“因为浴缸漏水。”
　　黄哥拿着笔潦草记录，边说边写：“所以，凶手在杀人之后，为了防止死者的皮肤被水浸泡，找了一个防水材料把尸体包裹起来，放到了浴缸里。”
　　何川舟接着补充道：“陶先勇的家虽然不常住人但是家具跟家电都很齐全。有一个冰箱还有一个专门的冰柜。保洁说，家里面没人的时候一般是不开电闸的，可是我在冰柜里发现了少量的水。”
　　“浴缸的长度是1.7米，陶先勇的身高是1米81，加上外层的包裹材料厚度，将他平放进浴缸后，脚会往上翘一点。
　　“凶手把提前冻好的冰块一起放进浴缸，冰化成水后从浴缸里漏下去，所以楼下的人听见了水流声，而脚的腐败速度比其余部位要快一点。”
　　黄哥在白板上继续写：“所以凶手有钥匙，可以随意出入这个房间。”
　　何川舟闭着眼睛沉思片刻，犹豫着给了个矛盾的评价：“我认为凶手对于如何控制死亡时间其实并不清楚，他不专业，他只是希望适当地误导一下我们。整个现场布置得……嗯……既缜密又粗糙，既充分又大意。做得越多，反而留下了一堆的破绽。看来是个新人，不是个变态。”
　　邵知新现在对“新人”这个词的反应要更加强烈一点。
　　他暗中思忖了会儿，新人的反义词原来是变态吗？
　　邵知新回到座位，举起右手谨慎发言：“如果凶手需要有钥匙的话，那保洁跟保安的嫌疑是不是就很大？”
　　黄哥说：“这个先不谈，我们先把线索整合一下。”
　　他走到另外一面，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个“窗户”，用手背轻叩板子，说道：“客厅临窗的位置有被雨水打过的痕迹，但窗户关着。”
　　众人点头。
　　何川舟说：“A市二三月不常下雨，我没记错的话，除了今天，上次降雨应该是在3月21号到3月23号之间，再往前是3月1号那天才下过一场暴雨。”
　　徐钰拿出手机，手指飞速滑动：“我们后来去医院找过保洁，这是对话录音。何队让我确认的几个问题，我先找一下。”
　　她翻到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桌角处。
　　前面一小段是无关对话，随后是徐钰那熟悉的柔和音线。
　　“你这个月在陶先勇家的打扫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保洁的普通话不大标准，咬字听着含糊：“我不记得，我要翻一下那个记录。”
　　半分多钟的沉默里夹着保洁粗重的呼吸声。
　　她声音很大，凑近了对徐钰道：“我是14号的时候，陶先生给我打了一个招呼，说他这两天可能要回去住一会儿，让我提前搞一下卫生，我15号过去，然后给他发信息确认。”
　　“一般来讲啊，陶先生不住的时候会再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把床单什么的洗一洗换一换。他以前都是住两天就离开的，可是这次我等了很久他都没给我发消息，我打他电话嘛他也不接。到25号，我每个月惯例会去清清灰尘，我就想要么去看看。结果一进门，哎呀，吓死我了！”
　　徐钰安抚了两句，又问：“你觉得陶先勇是个什么样的人？”
　　保洁“呲”地吸了口气，略带纠结地道：“我真不知道，我平时很少跟他见面，都是错开时间过去打扫的。不过陶先生人挺好的，他人很好的。他……给钱很爽快，不拖欠工资，也不找我麻烦。我挺喜欢在他家做事的。”
　　徐钰问：“那你15号过去打扫的时候，客厅的地板拖干净了吗？”
　　“那肯定的呀！”保洁听到这话激动起来，原本就高的嗓门像是在嚷嚷，“他一个月给我四千块钱工资诶，就扫一两次，顶多三四次。我每次去不打扫得干净一点我这钱都拿得不安心。而且我要是地都拖不干净被他看出来，我工作就没了！四千块啊！我很认真打扫的！”
　　“好的好的。”徐钰忙跳到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第一时间不选择报警，而是联系门口的保安呢？”
　　“啊……”保洁古怪地支吾起来，最后敷衍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啊。”
　　徐钰笑了：“你不知道？”
　　“不是，主要是陶先生跟他很熟吧，比较信任他，让我有什么事都先去找他。还特意跟我叮嘱过很多遍，不允许其他人随便进那个房子，更不能随便动他柜子里的东西。我一进去看见陶先生被人杀了，我这脑子，我这……就一瞬间眼睛都黑了，光想到给他打电话了。”
　　徐钰“呵”了一声：“那位保安觉得是意外，你觉得是他杀，你们两个的观点挺有意思的啊。”
　　保洁似乎被吓到了，之后开始反复地说“我不知道”、“我随便猜的”。
　　徐钰按下暂停。录音骤然结束，使得房间里的安静变得尤为突出。
　　她说：“没什么其它重要的了，后面她不肯说了。”
　　众人调整坐姿，外套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
　　何川舟整理了遍思路，顺着先前的话题往下道：“所以雨渍应该是3月15号到23号之间留下的。”
　　张法医说：“虽然具体时间我还不敢保证，但死者的死亡时间肯定是在这个范围之内。”
　　“所以凶手杀人之后，再次回到现场，调整了尸体姿势伪装成意外现场，并特意把窗户给关上了？”邵知新觉得这事简直匪夷所思，他挠着自己的头发，真诚发问，“为什么呀？”
　　何川舟说：“关窗的不一定是凶手，也可能是其他人。”
　　邵知新：“啊？”
　　何川舟站起身，从黄哥手里接过笔，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个房间的草图。
　　“我不知道大家是个什么习惯，反正我在家里的时候，不喜欢把所有的门都开着。尤其是卧室跟书房的门。
　　“我偏向于认为，陶先勇死亡后，被人放到浴室里，还没来得及进行转移的期间，第二个人出现了。他过来之后，可能下完雨的天气还很潮湿，也可能是风很大，反正他第一时间把窗户关上了。”
　　何川舟在草图上画了几条路线。
　　“他喊陶先勇的名字，但是没人回应。于是他先去了书房，紧跟着是卧室、与卧室临近的这个厕所，最后是靠近大门的厕所。在这儿看见了尸体，惊慌失措中离开了。”
　　徐钰摩挲着下巴，疑惑道：“那这个人看起来跟凶手没关系啊，为什么不报警呢？”
　　“也许不想让人知道他跟陶先勇之间的关系吧。”何川舟把笔还回去，“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黄哥说：“我赞同你的猜测。我觉得这个逻辑更合适一点，否则无法解释凶手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去关个窗户。而且技术人员在窗户把手上提取到了多个完整指纹。凶手都提前准备那么多了，戴个手套不过分吧？”
　　一同事举手道：“另外还有一点。保安、保洁，陶先勇，其实都是老乡诶。”
　　邵知新：“老乡很重要吗？”
　　黄哥笑着说道：“老乡很重要。团伙作案的许多人都是老乡，你看古代搞起义的一帮亲信都是老乡。当你亲戚朋友不够多的时候，老乡某种范围内，等于自己人。”
　　邵知新宛如一只迷途羔羊，虚心求教：“所以我们的调查重点，到底是不是保安跟保洁？”
　　何川舟往自己的桌子走去：“我倾向于不是。他们两个人虽然鬼祟可疑，但不一定是凶手。逻辑上对不上。”
　　“保安在现场乱逛感觉只是为了找某个东西。听保洁的口供，她更害怕的也是别人动陶先勇家里的某样物品。等保安处理完，洗完手，他们就报警了。可是真正凶手有这里的钥匙啊，不用等到最后时刻才着急忙慌地进行处理。这很违和。”何川舟端起自己桌上剩着的半杯水，喝了一口，“不过你们也可以做做保安的流动调查，再确认一遍。”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没人提出异议，觉得她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邵知新下意识地问了出来：“那凶手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何川舟半坐在桌上，单手支撑，“我又不是先知。”
　　邵知新心道，哇靠，你居然还说自己不是先知吗？
　　你不是有着“上帝之眼”的人类吗？


第4章 歧路04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众人都没什么精神，一时间没有继续发言的声音。
　　黄哥将板上的内容全部擦干净，重新做了个总结。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陶先勇是他杀。
　　现场遗留的出血量、尸体不同部位的腐败速度，死者头部颅骨骨折的形状与受撞击的角度分析等，目前看来都跟现场展现出的情况不一致。
　　具体结果还需要等待尸检报告。
　　二、凶手应该有陶先勇家里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凶手缺乏足够的专业知识，虽然有长时间的准备，却没有打扫“干净”现场。
　　三、保洁跟保安，暂时嫌疑不大。
　　讨论分析过后，他们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选项也成功清零了。
　　就挺突然的。
　　张法医打完招呼，先回去休息写报告。
　　何川舟把杯子递给前面的人：“还有热水吗？给我也倒杯咖啡。”
　　黄哥说：“别喝了，不早了。”
　　众人都看着何川舟，等她安排任务。何川舟却只缓缓把杯子放回桌上，继而跟黄哥点了点头。
　　黄哥意会，单手插在腰间：“徐钰，明天去交通队申请一下广源小区附近街道的监控，确认陶先勇回家的具体日期。顺便跟小区的监控录像做时间对比，看看是否真实。然后让技术部门的人帮忙解锁陶先勇的那个手机，顺便申请一下通讯记录。从屏保上看，他死亡那么多天，只收到了保洁的几个未接来电跟十几条广告信息。我不确定是凶手删除了记录还是他真的不常用这个手机。”
　　徐钰应道：“好。”
　　黄哥：“然后你们三个，明天再去调查一遍这三位关键人物的人际关系。就算保安真的不是凶手，说不定也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诶。”
　　“还有一些口供需要确认一遍，明天继续走访，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证人。顺便要再排查一遍小区内的监控点。”黄哥拍了下手道，“今天大家都太累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明天可有的忙。”
　　众人稀稀拉拉地起身。
　　邵知新搬着自己的座椅，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保安跟保洁，他们要找的东西，会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吗？他们到底想找什么？”
　　何川舟没直接回答，披上外套的时候反问了一句：“你会随意给一个不怎么工作的保洁开一个月4000块的工资吗？”
　　邵知新表情麻木地道：“我的钱没像陶先勇一样多到烧得慌。”
　　“他肯定也不烧得慌。”何川舟笑了笑，“不是买命，那就是买她闭嘴。”
　　“见不得人的东西其实也就那些。不是贵重物品。陶先勇很少去，所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文件。看那两个人讳莫如深的态度，表现又不怎么恐慌，多半已经处理完了。”黄哥叹着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放缓脚步往门外走去，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放松，在额头挤出一排抬头纹，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我们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先放一放吧。后续如果找到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隔壁禁毒大队的人，看他们能不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邵知新愣愣点头：“哦……”
　　·
　　众人感觉只是一闭眼的功夫，A市已经在不算明媚的晨光中转亮。雨倒是停了，路边的树叶上还留着未干的水，时不时滴落，冻得路过的行人一个哆嗦。
　　何川舟回家了一趟，到分局的时候黄哥不在办公室。
　　徐钰跟她说：“联系到死者家属了，对方来挺早的，黄哥刚过去了。”
　　何川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跟她一起翻昨晚带出来的小区监控，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找冯局。
　　结果冯局也不在办公室。
　　何川舟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站了会儿，影子斜斜地坠在身后，片刻后准备回去，不想那么巧，半路在楼道碰见几个熟人。
　　何川舟右眼皮应景地跳了一下，脚步不停地朝几人走近。
　　对面正在低声安慰陶思悦的中年男人止住了声，顺势看过来，本来第一眼还没认出何川舟，见陶思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又朝她多看了几眼，随即认出她工作牌上写着的名字，惊呼出声：“她是你们公安局的警察啊？”
　　黄哥不动声色地回了句：“这是我们何队，怎么了？”
　　何川舟本来想从边上直接过去，闻言也停了下来，略过临近的几人，朝最前面的女人说：“冯局，刚有事想找你。”
　　冯局飞快道：“嗯，你跟我去办公室吧。”
　　楼道里的光线并不明亮，还有刑警队的同事偶尔拿着资料从边上借过，发觉氛围不对，好奇地回头张望两眼。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阴影蒙得晦涩难懂。
　　何川舟微低着头，将手伸进衣兜里，双脚却定在原地没动。
　　没出两秒，余光中的黑色身影果然朝她这边转了过来，陶思悦开口问道：“照林说你现在是警察。我爸爸的案子，是你负责的吗？”
　　何川舟这才第一次将视线落到她脸上，没什么避讳地打量着她。
　　没有化妆，脸比记忆中的要苍白一点。穿着冬天的厚重衣服，看不出太过消瘦的四肢，但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几乎没什么肉，脸颊两侧也有些病态地向里凹陷。
　　她面色更多是憔悴，看不出太浓郁的悲伤。不过陶思悦五官本身就有一种婉约内敛的柔弱感，眸光浅淡，看起来楚楚可怜。
　　多年没有见面，即便对方与过去依旧有七八分相似，再见的心情却没有何川舟想象得热烈，只有掀不起浪的陌生。
　　见她不说话，陶思悦又跟冯局道：“我不希望她负责我爸爸的案子。”
　　何川舟笑了，语气嘲弄地说：“你以为这是哪儿？还能让你点单？要不要再出个名单供你选一选？”
　　她边上的男人顿时怒了，跟点了火似地跳脚：“你怎么说话的？你是刑警就这个态度吗？”
　　“这里是公安分局，这位是我们重案中队的中队长。”冯局收起那份和颜悦色的表情时，如同截然换了一个人，严厉而不近人情，“不管是什么诉求，是不是应该给个合理的理由？”
　　男人直指何川舟的鼻尖，冷笑着道：“她自己应该知道！”
　　黄哥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在他面前这么对他领导，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何川舟的眼神与表情都没什么波动，说话的语调也是她惯常的那种淡漠：“我知道，所以我确实懒得管。就是不知道陶女士知不知道。”
　　陶思悦鼻翼不自觉翕动，脸部肌肉也略带僵硬，隐约透出一种防备的姿态。她回视着何川舟，张开嘴想回应什么，可却组织不出语言，最后眼珠转动，投向了走廊的深处。
　　何川舟平静阐述：“你知道刑警是怎么侦查命案的吗？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他做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确认凶手的杀人动机，是求财还是报仇？在现代信息系统下，所有留下的痕迹都会被一一起底。说是在查凶手，也可以算是在回顾死者短暂的一生。所以，做了坏事的人，确实应该恐惧死亡。”
　　陶思悦提起一口气，又朝她看过来。
　　何川舟直白地注视着她，脸上带出淡淡的笑意：“恐惧一是来自于死亡本身，二是来自于人生的过往。”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陶思悦仿佛能听见她在自己耳边问：
　　你父亲，经得起查吗？
　　陶思悦怔神中，低声说了句：“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在乎。
　　“何川舟。”
　　冯局招了下手，率先走开。这次何川舟转了方向，跟了过去。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关上房门，冯局才问：“你刚才说是有什么事吗？”
　　何川舟道：“正好想跟您说，陶先勇的这个案子还是交给黄哥负责吧。广源小区安保设施齐全，地理位置也不偏僻，凶手留下的线索其实不少，已经有大概的侦查方向。根据监控录像将相关人员排查一遍，不难侦破。我手上还有别的嫌疑人要提审，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到这个案子上。”
　　冯局点头：“也好。落个清净。”
　　侧面的窗户开着，从何川舟的角度可以看见外面栽着的一棵香樟树，这个季节的树叶落了大半，远没有夏天茂盛。
　　何川舟说完话，对着那棵树莫名出了神。
　　冯局等了会儿，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何川舟扯扯嘴角：“我在想，人活着的样子，像什么。”
　　冯局欲言又止，靠近一步，搭着她的肩拍了拍。不等她说什么，何川舟又恢复了她坚如磐石的模样，不在意地道：“开个玩笑。我先走了。”
　　·
　　黄哥回到办公室，邵知新买好了早饭，招呼他赶紧来吃。
　　黄哥大步流星地过来，举起筷子先去抢邵知新碗里刚剥好的粽子，还恬不知耻地说：“饿死我了。”
　　邵知新也没介意，帮他把塑料袋的封口拆开了，放他面前去，又回头望了眼门口，问：“何队呢？”
　　“跟冯局谈心去了。”黄哥对他的服务很满意，不住点头，揶揄道，“那么关心你何队啊？”
　　邵知新说：“没有啊。”
　　吃了两口，邵知新又说：“何队看起来挺靠谱的。”
　　黄哥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想这孩子成绩那么好，脑子应该不笨啊？怎么看起来不好用的样子。
　　摆在他眼前的事实他现在才得出结论？
　　“你这不是废话嘛？干侦查的女刑警一共才几个？像何队那么年轻能做到这个位置，你真以为学历好，专业对口，长得漂亮就行啊？”
　　邵知新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盯着黄哥看了数秒，狐疑地道：“黄哥，你还没告诉我，以前带何队的几个大队领导都怎么样了。”
　　黄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升职或者调岗了啊，不然何队怎么往上升？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亏你还是个年轻人。”
　　邵知新大失所望，叫道：“啊？就这？”
　　他要有点怅然若失了。甚至觉得这平平无奇的答案配不上何队的身份。
　　黄哥咬着灌汤小笼包，饶有兴趣地问：“不然你想的是什么？”
　　这个不好形容。
　　主要是黄朝志之前吓唬他，他潜意识里觉得何队的形象不那么的社会主义，起码可能不那么的文明和谐。
　　邵知新斟酌着道：“感觉何队……太有统治力了。她其实不凶，可她面无表情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有种寒毛耸立的危机感。她一看就是做副本boss的人啊。”
　　黄哥视线飘了飘，脸上是快要憋不住的坏笑，凑近了问：“是不是，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邵知新隐隐感觉到什么了，所以不敢回头，而是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一点。
　　然而一双手从他余光中伸了出来，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瞬间感觉那人离得更近了，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
　　对面两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尤其是徐钰，肩膀抖动着，被豆浆呛了一口，只能弯腰躲到桌子下面咳嗽。
　　邵知新缓缓转身，绝望地抬高视线，慢放一般，从对方的衬衫领口转至她的脸。
　　何川舟半阖着眼皮向下斜视时，极具压迫力。
　　邵知新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比起面无表情，何川舟假笑着看他的时候，显得更恐怖了。
　　他也扯了扯脸上的肌肉，僵硬赔笑道：“嘿嘿。”
　　何川舟唇角又往上扬了扬，不过这次是忍俊不禁的那种坦率笑容，眼角也弯了下来。分明只是细微的变化，却让她身上锐气顿消，生机焕发，看起来温柔不少。
　　何川舟退后一步，跟对面两人说：“看戏记得付费。”
　　黄哥爽快认领，笑着点头道：“这顿我请。多吃点啊，小新，吃少了亏。”


第5章 歧路05
　　今天开始升温，十点过后出了太阳。
　　阴了半个月的天气久违地开始放晴，勉强算是这段时间里一个难得的好消息。
　　何川舟整理完手头的资料，去了趟看守所，等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办公室里空了大半，同事要么在隔壁翻监控，要么被黄哥派出去找线索。
　　何川舟去楼下拿外卖，低着头在备忘录里翻阅重要记录整理思绪，迎面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对方目不斜视地走着，一身西装板正笔挺，外面披了件长款大衣，比何川舟高约十五公分。
　　何川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他与自己擦身而过，迈着长腿阔步向前，甚至走得比边上的黄哥跟邵知新更快一些，熟稔地拐进了楼道，消失在她视野内。
　　像是全然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连邵知新都停下问了一句：“何队？有事儿吗？”
　　何川舟的思维诡异得变得迟钝。
　　她听见了邵知新的话，但又跟屏蔽了一样没有思考怎么回答，大脑单纯地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进度播放至斜视对方侧脸的那一幕时尤为清晰。
　　线条从他凸起的喉结流畅延伸到微抿的唇角，唇线紧薄，眼皮慵懒地半垂着，表情沉着且带着刻意的冷漠。
　　或许是短时间内一连两次见到意想不到的人，那些本来记不大清楚的旧事在颠簸摇荡的画面里奇异地冒出了头。
　　让何川舟觉得很不真实。
　　她阖上眼，又重新睁开，在邵知新等不到回答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他道：“你过来一下。”
　　“诶！”
　　邵知新颠颠地朝她跑来，又跟着她去了角落。
　　何川舟问：“怎么回事？”
　　这段话邵知新明显已经汇报过一遍，或者打过腹稿，脱口而出语速飞快：“哦，是这样。我们翻了一早上的监控，结果发现广源小区的监控点根本不完整！他们东北区出入口的摄像头角度是交错的，偶尔还会关闭，根本没拍到陶先勇的画面！最后是在街道的监控录像里，确认了他在3月18号回到光源小区。”
　　何川舟的耐心在飞速消耗，她克制着，听对方把话说完，才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刚刚那个人怎么回事。”
　　邵知新：“周拓行吗？我们在小区正大门那边的访客记录里，发现他在18号当天登记过拜访陶先勇。另外，他还主动承认自己在跟陶先勇的交流过程中发生了一些纠纷。对方主动攻击他，他防卫的时候把右手给扭伤了。目前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见过陶先勇的人，也是嫌疑最大的一个人。”
　　他语气轻快，为能如此轻易找到有利线索感到高兴，精神都振奋了不少，说完才发现何川舟一脸沉思，试探地问：“何队，您还有事吗？”
　　何川舟摇摇头，示意他先上去。
　　·
　　黄朝志见人走得快，心里有些古怪，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积极配合的嫌疑人。
　　然而进了询问室，这人的迫不及待就告罄了，心不在焉地椅子上一坐，摆出个生人勿近的架势来。
　　黄哥敲了敲桌面：“姓名。”
　　周拓行反问：“何川舟呢？”
　　“认识我们何队啊？”黄哥两手环胸，不以为意地道，“她不在。你们很熟吗？”
　　周拓行轻飘飘扫了他一眼，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黄哥继续问：“18号那天，为什么要去找陶先勇？”
　　周拓行注视着自己垂放在桌上的手，认真打量着。手指骨节分明，微微曲张又翻转了一面，随后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
　　黄哥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登时就毛了，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变了个态度：“你不配合啊。是我们这房间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周拓行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何川舟呢？”
　　黄哥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人可能就是天生欠揍的。他还从没有因为别人叫了两次他上级的名字就那么想骂脏话。
　　词穷时忽然想起何川舟的话，借用了过来，阴阳怪气地道：“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能让你点单啊？要不要再出个名单，给你选个组合？”
　　不想周拓行闻言竟然笑了出来，兴趣盎然地问：“她跟谁说的这句话？”
　　黄哥心道见了鬼，这都能让他猜中，难道还真是何川舟熟人？
　　周拓行又问：“她为什么不来？”
　　“你——”黄哥气笑道，“刚在门口撞见我们何队那么大一活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问候一声？”
　　他随即板起脸来，不让对方掌握对话的节奏。
　　“我希望你能认清一下自己的处境，这是一起命案，陶先勇已经死了，不是你可以开玩笑的事。你也是个体面人，耍警察玩儿没好处，我的建议……”
　　他说到一半，边上的同事扯了扯他的衣袖，将手机屏幕凑给他看。
　　黄哥瞥过短信内容，语气陡然一转，那股凌厉的气势降了下去，变成不温不火的一句：“你还是可以好好听一听的。”
　　周拓行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想了想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能回答的问题。”
　　黄哥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讲。”
　　“何川舟呢？”
　　黄哥：“……”这人可真特么执着。
　　他简直没脾气了：“我们何队不负责这个案子，她有别的事情做。”
　　周拓行：“哦。”
　　黄哥斜睨着他。
　　周拓行礼貌做了个“请问”的手势。
　　黄哥再次询问：“你之前不住在A市，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拓行简短回答：“不久。”
　　“不久是多久啊？”
　　“去年下半年，九月末。”
　　边上的民警敲打着键盘，抽空瞄了眼对面。
　　好像确实老实了。
　　黄哥翻开文件，继续问：“你怎么知道陶先勇会在18号去广源小区？你跟踪他了？”
　　周拓行说：“没有。别人告诉我的。我知道后提前给陶先勇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谁告诉你的？”
　　周拓行顿了顿：“记者告诉我的。”
　　黄哥警觉地问：“什么记者？”
　　周拓行稍作犹豫，然后说：“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们，你们会去找他。不过他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黄哥决定姑且维持一下他们之间可怜的合作关系，先按下这个问题。
　　“你去找陶先勇做什么？”
　　周拓行隐晦地说：“聊点生意，谈点交情。”
　　“为什么会打起来？”
　　周拓行说得理所当然：“戳到他痛处了，他心虚。不过我没有物理反击。”
　　黄哥揉了把脸，在无力感的压沉之下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你这不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警官。”周拓行缓缓开口，显得彬彬有礼，“你们为什么不先去查一查陶先勇的事情呢？我不喜欢在别人没同意的情况下，暴露别人的隐私。”
　　黄哥表情肃然道：“我们有，但如果你配合的话，我们可以查得更快。”
　　周拓行重心往后靠去，拒绝道：“不行。这是我的原则。我不想说。”
　　黄哥低头，用力翻动手上的文件。
　　里面其实只有几张基础的纸质材料而已，看再久也看不出什么花儿来。
　　周拓行的履历十分干净。高中毕业后就去了B市读书，直到博士毕业一直留在学校，假期偶尔回A市也只是短时间逗留，看不出跟陶先勇有任何交集。
　　记录的同事在边上不敢吭声，小心地端起水喝了一口。点出聊天记录，犹豫着要不要让黄哥请何队过来问一遍。
　　他刚打出一个字，黄哥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重新恢复镇定，状似平和地问：“你说的不能暴露别人隐私，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
　　周拓行思索了一瞬，回道：“多个人。”
　　“男性还是女性？”
　　“女性。”
　　“年龄大还是小？”
　　“都有吧。对方也没有告诉我全部。”
　　黄哥点头：“你为什么会参与到这件事里，或者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拓行斟酌着道：“我们公司，投资创立了一个免费的社会服务项目。”
　　“记者也是你们这个项目里的人？”
　　“算是吧。我们是合作关系。”周拓行似乎又变得很好说话起来，“他跟着陶先勇很久了。起初是觉得他的公司有点问题，发展得太快，后来发现他人也有点问题。正好当时我想查……一件很多年前的案子，过程中发现了他，就联系上了。他给我提供了很多线索。”
　　黄哥观察着他的表情，努力摸索着周拓行那条原则的模糊边线：“他给你提供的线索，能不能也跟我们分享一点？”
　　“可以。”周拓行温和地笑了一下，说出的话却有些惊悚，“陶先勇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是个地痞流氓，8、90年代农村的制度管理不严格，思想也相对落后。他现在的老婆其实是被他侵犯后才被迫嫁给他的。这件事情他们当地很多人都知道，不过现在不敢直白说了。因为没证据，陶先勇可以起诉他们造谣。”
　　黄哥思忖良久，狐疑道：“这跟我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周拓行：“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借此了解一下他的品行。”
　　黄哥怪声怪气地道：“谢谢你啊，热心市民。”
　　“不客气。”周拓行看了眼手表，问，“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黄哥手指敲着桌面，没好气地道：“我说过你能走吗？你现在是本案最大嫌疑人！”
　　周拓行点头：“我觉得可以。从你谈话的态度当中可以看出，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凶手。我只是恰好，在当天，出现在案发现场。但是能知道陶先勇行踪的人很多，我不会是唯一一个。”
　　“那不能什么都让你算到啊。”黄哥成竹在胸地道，“何队还有2个半小时下班。”
　　周拓行沉默了会儿，继续安分地坐着，问：“你还想聊点什么？”


第6章 歧路06
　　黄哥从周拓行嘴里掏不出什么话来。发现他当天的确是偶然去找的陶先勇，聊了几句，挨完打就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根本不知道。
　　很诚实。
　　诚实得全是废话。
　　周拓行给他详细描述了一遍现场的状况，包括房间内的摆设。黄哥认清现实，惋惜着时间的流逝，催促他赶紧签字走人。
　　走在路上，黄哥就忍不住用手机给何川舟发去控诉。
　　黄朝志：这人真难搞啊，我最讨厌他这种派头的人！
　　何川舟：你可以打他。
　　黄朝志：？这可以吗？
　　何川舟：嗯。我有空会去看守所探视你。
　　黄朝志：……
　　黄朝志：您可真够意思。
　　黄哥抬步走进办公室，何川舟刚好放下手机，问：“人走了吗？”
　　“还没，在值班室呢。”黄哥拉开椅子，端起他尚温热的枸杞红枣茶，翘起他健壮的二郎腿，满脸高傲地道，“还想跟我续两个钟，他想得美！”
　　何川舟说：“你把他留下来干嘛？”
　　“我没有，别胡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赖在公安局不走的！”黄哥当即反驳道，“他说他右手扭伤还没好，为了交通行驶安全，要等朋友来接。至于他朋友什么时候来嘛……我估计得看你什么时候下班了。”
　　邵知新跟徐钰隔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下一秒，两人一同起身，转向门外，“嗖”得一声飞奔而出。
　　没到五分钟，两人又长吁短叹地回来了。
　　黄哥问：“被骂了？”
　　徐钰憾然道：“没见到人，已经走了。”
　　邵知新更失落。人分明是他带回来的，可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上，也没来得及瞻仰。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何川舟好笑道：“知道他是谁吗？你们就这么兴冲冲的。”
　　黄哥走到她座位边上，俯下身，挤出张单纯无害的笑脸，以展现自己无比纯粹的关心，拍着胸口道：“等我有空的时候，希望可以聆听你的故事。”
　　何川舟目光平静，直勾勾地看着他。
　　黄哥很快扛不住，自己走了。
　　徐钰端来一杯红茶，放在何川舟的桌角。
　　白色热气袅袅飘散，何川舟偏头看着，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或许是周拓行的存在感过于鲜明，何川舟总感觉回忆的大半画面里都有这人的痕迹。仔细回忆了一遍才记起来，其实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太长。
　　她初二的时候才认识周拓行，高中毕业后就不再见面了，真正有交集的阶段还没有跟分局的同事来得久。
　　不过周拓行的身上总是会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何川舟回顾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场景依旧会觉得滑稽。
　　那时候是临近暑假，六月末，周六早上学校补完课，何川舟踩着脚踏车去给何旭送午饭。
　　值班室里还有一个人，抱着腿蹲在角落，耷拉着脑袋，就是周拓行。
　　他的头发很长时间没剪了，又把脸埋在膝盖里，何川舟看不清楚，只能扫见他手臂上好几道新旧交加的伤疤。
　　瘦伶伶的，像是营养不良，穿着跟她同样的校裤，应该是同学，不过何川舟没印象。
　　“年纪轻轻的跟人打架。”何旭的第一次介绍很不给面子，“准确来说，是单方面挨打。”
　　周拓行稍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不敢做得太明显，又低了下去。
　　何川舟把饭盒端给爸爸，何旭又把饭盒递给周拓行，说：“吃吧。”
　　周拓行犹豫半晌。何川舟猜他当时是想展示自己的骨气，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估计终于意识到，不吃饭的行为跟有没有骨气不搭嘎的，于是表情恶狠狠地接了过来。
　　何旭往边上一指：“去那边吃。有桌子。”自己则从柜子里翻出盒方便面。
　　那时候紫阳区的派出所还没搬迁，夹在居民楼里，狭小而简陋。
　　何川舟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写作业，没刷两道题，何旭又指挥道：“乖女儿，借他一本书，让他一起学习。他今天早上肯定翘课了。”
　　周拓行冷漠地别过脸：“我不要！”
　　何旭说：“那叫你爸来。”
　　周拓行一脸憋闷，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靠了过来。
　　十三岁的周拓行还是个笨蛋，何川舟发现他对着书本看了一下午也没翻几页，一直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发呆。
　　到下班时间，附近没出什么警情，何川舟开始收拾东西，周拓行也想走。
　　他认为自己是个未成年人，又没干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何旭总不能拘留他。一直在何旭看不见的角度蠢蠢欲动。
　　结果何旭直接拎住他的后衣领，豪气地说：“别眼珠子转来转去的了，请你吃饭，跟上啊。”
　　他们去了就近的一家小吃店。
　　周拓行右手使不利索，点了碗炒饭用勺子扒着吃，何旭点了份西红柿鸡蛋面，又给何川舟要了碗青菜肉丝的，然后把自己面汤里的鸡蛋舀给何川舟。
　　周拓行一直用余光窥觑着何旭的动作。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何川舟看出来他很羡慕，安静了好一会儿。
　　何旭吃得很快，三两口一碗面就见底了。他朝何川舟伸出手道：“舟舟，给爸爸拿50块钱，我想去买包烟。”
　　何川舟拉开背包内侧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两张20，想再翻个10块，何旭说：“也够了。”
　　周拓行诧异地瞪大眼，无法理解何川舟竟然可以拥有那么多的财富，随后握着筷子别扭地道：“真没出息，还跟女儿要钱。”
　　何旭一腔高深莫测的语气道：“你懂什么？一家之主看的不是年龄。”
　　他把钱攥在手里，准备离开的时候指着周拓行确认：“看得住他不？”
　　何川舟上下打量了对面一番。
　　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在发育上不占优势，尤其周拓行跟个摧折过的黄花菜似的，没有威慑力。
　　何川舟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拓行不大服气，何旭笑眯眯地提醒道：“建议你别招她，她非常能打的。”
　　周拓行也知道自己的武力值不在巅峰期，老老实实坐着吃饭。什么都等吃饱了再说。
　　何川舟重新数了八毛钱出来，去找老板娘买了个茶叶蛋。
　　鸡蛋炖得很入味，同一张桌子能闻见塑料袋里飘出的卤味香。剥开外壳之后，一条条深褐色的纹理也露了出来。
　　何川舟操作不大灵活，被烫了一下，甩着手降温。
　　周拓行看了好几眼，喉结上下滚动。想问她要不要帮忙，又觉得何川舟一直没跟他搭话，估计是不待见他，干脆假装没看见。
　　吃到还剩最后两口的时候，何川舟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了他勺子上。
　　周拓行愣住了，怔怔看了过来。何川舟抽出纸巾在擦桌面上的汤水，依旧没跟他说话。
　　周拓行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用勺子推着鸡蛋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把茶叶蛋吃了。
　　没说谢谢，不过等何川舟起身要出去时，主动拎过了她沉重的书包。
　　两人刚走出店门，何旭也拎着个小袋子出现在街头。
　　他没买烟，买了点创可贴、红花油之类的东西，还有几袋饼干。远远朝两人招手，说：“走吧。”
　　周拓行犹豫了下，站着没动：“我要回家了。”
　　他吃了何旭两顿饭，还吃了何川舟一个茶叶蛋的加餐，现在说话没什么底气。
　　“你还知道回家啊？”何旭笑着说，“走吧，送你回家。”
　　周拓行瞅了他一眼，没说自己家在哪儿，也不往前走。结果何旭全程没问他路，七拐八拐地到了一栋筒子楼前，将袋子交给他，直接说：“上去吧。”
　　周拓行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进了小区楼道还数次回头。
　　何旭站在楼下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没听见什么打骂或惨叫声，才转身走了。
　　他跟何川舟说，以前来这里出过几次警。周拓行的爸爸是个赌鬼，赢了出去喝酒，输了回来家暴。本来说孩子跟母亲家的亲戚走了，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
　　他还笑着讽刺了一句：“看来今天他爸手气不错。”说着心情也有点难过。
　　何川舟经常觉得何旭的慈悲心过于泛滥，所以身边总是出现一些生活过得乱七八糟的人。
　　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有很渺小又很伟大的志愿。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家的经济也总是捉襟见肘。何川舟很多时候，连一毛、五毛的零花钱都不舍得花，但是她从没跟何旭说：不要这样。
　　何旭就像是一个搞传销的，他希望所有未成年的孩子都能回去好好念书。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他的好意。多数人浑浑噩噩地活着，巴望不了太久远的未来。相比起要面对冷酷、真实的社会，更希望他不要来干扰自己的道路。
　　而周拓行，看起来乖张叛逆，其实倔强懂事，又有点天真。
　　何川舟笑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是个能让何旭很骄傲的人了。
　　等整理完手头的资料，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何川舟拿上衣服准备出门。
　　高峰期，分局门口的车流也密集了起来。
　　何川舟走在马路边上，没到路口，一辆黑色轿跑以很慢的速度开了过来，停住后闪了闪车灯。
　　何川舟脚步稍顿，不作理会，又继续往前。
　　对方或许没有想到，再次追了上来，紧跟着车窗降下。
　　周拓行就坐在后座，隔着半开的玻璃窗，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咬牙切齿，视线微微瞥向外面，嚣张地挑衅道：“哟，何队。”
　　何川舟斜眼瞥去。
　　前排开车的年轻人接得很快：“何队？是你朋友啊？”
　　无人出声。
　　“你在A市还有这么一个朋友？都没听你聊起过。”年轻人暗骂一句，只能自我介绍，“你好，我姓陈，是阿拓的同学。”
　　何川舟朝他点了点头。
　　后面的车辆按着喇叭，不停催促。再磨蹭下去多半就要骂人了。
　　这场景实在是没什么逼格。
　　周拓行端着架子跟哑巴了似的，周拓行代言人·热心市民的好伙伴·小陈司机竭力保持着他友善的微笑，赶紧开口道：“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何川舟说了声“谢谢”，拉开车门坐到副驾上。


第7章 歧路07
　　何川舟上车后，思忖片刻，姑且还是关心了一句：“你的右手，好像总是特别多波折。每次受伤都是这只手。”
　　“是吗？”车后座的人顺势抬起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何队倒是变化挺大的，我一开始还没认出来。”
　　何川舟扫了眼后视镜，可惜歪斜的角度照不到周拓行的表情，她收回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骑着电瓶车的人群从车流的缝隙里灵活穿过。
　　何川舟倒不是要故意拆穿他，也不是想跟他针锋相对，只是着实觉得有趣，说了一句：“无视的表现有点太过刻意。当一个人不停盯着你看的时候，起码应该回个头。”
　　周拓行重音道：“盯着我看的人有很多。”
　　何川舟扯扯嘴角，忍着没笑出声：“哦。”
　　小陈司机简直无语了，偏偏开了两个路口前方靠近学校，行人跟车都多得晃眼，加塞和横穿的亡命之徒时不时灵魂闪现容不得他分心。
　　他脑子跟嘴都是干巴巴的，艰难活跃气氛：“你好何队，我叫陈蔚然。前段时间刚来的A市，跟阿拓七年同学，也是阿拓的合伙人。以后可能常住A市，多关照啊。”
　　何川舟礼貌颔首：“你好。”
　　陈蔚然问：“您要去哪儿呢？”
　　何川舟说：“麻烦送我回家。”
　　陈蔚然刚想问她家在哪个方向，又听何川舟道：“你为什么去找陶先勇？”
　　周拓行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了，不是每次都强制要求回答吧？何队，你们分局不进行内部交流的吗？”
　　周拓行那低沉傲慢的嗓音一响起，陈蔚然手背上的青筋就开始抽了。
　　想抽到他英俊的脸上，矫正一下他的语言系统。
　　陈蔚然主动道：“没什么不好回答的，这个我知道。他过去找陶先勇聊点事情。我们公司有一个社会服务项目，旨在为舆论弱势者提供免费咨询和免费调查。其中一个委托就涉及到了陶先勇。”
　　何川舟又问：“几点过去的。”
　　周拓行反问：“你那么关心我干什么？”
　　陈蔚然忙碌接嘴：“这个我也知道。是我去接他回来的。我十一点半左右接到他的电话，然后开车过去。他们那时候谈话已经结束了。就阿拓这脾气，和平交谈肯定不超过半小时，所以差不多十一点之后见的面吧。”
　　周拓行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何川舟忽然转过头，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去我家要在这里左拐呢？”
　　“这个我知……”陈蔚然话刚接到一半，愣住了，“啊？”
　　他左右看了看路况，陡然回过神来，眨着眼睛装傻道：“顺路吧。”
　　“周拓行的资料上写着，他目前住在A市东面的临江小区附近，不顺路吧？”何川舟点亮手机屏幕，语气温和地问，“需要我给你开个导航吗？”
　　陈蔚然看向后视镜，与周拓行的视线短暂交汇。周拓行不着痕迹地低下了头查看自己的手伤，显然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对对对，我以前路过西区的时候，阿拓跟我说过一次，他说有个老朋友就住在那儿，我看你们聊得开心，下意识就往这边开了。他说的这个朋友应该就是你吧？”
　　何川舟说：“南方的路还挺复杂的。刚来A市不久，走过一遍你就能记得？”
　　陈蔚然一脸坦率地点头道：“是啊，我记忆力比较好。别看我这样啊，怎么也是B大出来的研究生嘛。”
　　“是啊。”何川舟说，“那你记得你在我上车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陈蔚然回忆了下。
　　——何队？是你朋友啊？
　　何川舟：“第二句话说的又是什么？”
　　——你在A市还有这么一个朋友啊？都没听你聊起过。
　　陈蔚然有种心梗的感觉。
　　周拓行一时也是真的语塞，嘀咕了什么，何川舟没听清。
　　陈蔚然放弃挣扎道：“要不你再问一遍，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家住在哪里？”
　　不等何川舟开口，陈蔚然又自暴自弃地说：“你猜？”
　　他兄弟都不尴尬，他有什么好尴尬的？
　　何川舟笑了下，没再追问。
　　陈蔚然状态放松不少，又跟她闲聊：“你们刑警都这么可怕吗？哦，我这没有贬义词的意思。”
　　“不全是，我们队的新人就挺可爱的。”何川舟顿了顿，“你车后面这个人，小时候也挺可爱的。”
　　周拓行：“喂！”
　　陈蔚然很激动：“讲讲！讲讲嘛！”
　　周拓行厉声道：“你成熟一点行不行？”
　　这话听着也很耳熟，何川舟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送周拓行回去以后，何旭还是有点不放心。总觉得周拓行的右手有不正常的扭曲，等到周一轮休的时候，想带人去医院拍个片，看看是不是骨头长歪了。
　　午休期间，何旭进学校找人。
　　周拓行又见到他，有点害怕。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挥手让他跟何旭走。出了教学楼，他忐忑又生气地问：“你来告我状啊？”
　　何旭说：“没有啊。”
　　何旭担心人跑了，这年纪的孩子叛逆起来他也有点扛不住，于是紧紧握住周拓行的手腕，带着他往校门口走去。
　　周拓行没有甩手挣脱，只是脸上表情多番变化，让何旭觉得很好玩，揶揄道：“小孩子的想法真好懂。”
　　周拓行恼羞成怒道：“你见过这么大的孩子吗？”
　　何旭用手指比枪威胁：“不许动，跟我出去。”
　　周拓行从小到大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呆滞了两秒，随即涨红了脸，怒斥道：“你神经病啊！你能不能有点大人的样子啊？”
　　何旭被他骂也没生气，只是佯装着叹了口气：“真不懂你们初中生，怎么那么别扭，好难相处啊。”
　　周拓行说：“你女儿不也是初中生吗？”
　　何旭骄傲地道：“她不一样，她特别成熟，能跟我进行平等交流。”
　　霎时间，周拓行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想嘲讽他又找不到什么好的参照物，最后在他们父女俩之间选择了一下，决定还是抬高何川舟，于是哂笑道：“就你，你还没你女儿成熟。”
　　他刚说完，楼梯后边儿绕出来一个人。何川舟背着包，显然是听见了他们方才的对话，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人竟然挺有眼光。
　　周拓行浑身都不自在了，问：“她来干什么？你……你想带我去干什么？！”
　　何旭说：“别吵，她有钱。”
　　何川舟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又很高冷地转身走了。何旭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炫耀地跟边上的青年说：“我女儿很厉害吧，她管钱可专业了，以后说不定能做个cfo。你将来想干点什么？”
　　周拓行无所谓地道：“混混啊。”
　　话音未落，就被何旭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周拓行吃痛，听对面的人警告说：“我，警察，尊重一下我，好吧？”
　　那时的周拓行觉得未来是很虚幻的事情，别说梦想了，他连世界的一角都没看清楚过。
　　50块钱在他这里已经是笔庞大的数额，他甚至觉得如果能像现在的何川舟一样掌管家里的所有财务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他没有志向，自然被何旭的这个问题砸得茫然无措，嘟囔了一句：“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何旭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就知道警察是不是了不起了。做警察可是很难的。”
　　何川舟笑容淡了下去，微敛着眉眼，拇指摩挲着食指上的薄茧。
　　耳边因为最后的那句话，忽然腾出一片无尽的寂静来。直到陈蔚然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叫了她两声：“何队？”
　　何川舟从回忆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这一刻改了主意。摸出手机，输入一个新的地址，点击导航，递过去给陈蔚然看：“麻烦送我去一下这个地方。”
　　陈蔚然奇怪问：“你不回家了吗？”
　　何川舟说：“嗯，想起还有点工作没处理。”
　　陈蔚然：“好。”
　　导航点跟他们的距离不远，往郊区开，也不再堵车，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再前面都是狭窄的小弄，不好开，何川舟直接让他停车，自己步行过去。
　　车门卷着一股冷气合了上来，再次隔绝了街道外的嘈杂。
　　陈蔚然没立即驶离，而是望着何川舟的背影，说道：“人走了。”
　　周拓行隐晦地做着跟他相同的动作，烦躁地发出一声：“啧。”
　　陈蔚然怒火横生，骂道：“你啧什么啧？你是狗吧？我开着车在外面转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给你提供一个跟她吵架的机会？做个人吧你！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刚刚都做了什么！”
　　·
　　何川舟呵出几口白气，辨认了方向，边走边拨出一个电话。
　　黄哥大概是有事，响了很久都没接。她留了一条短信，然后打给邵知新。
　　“喂。”
　　邵知新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充满活力，连接电话的声音都比别人响亮，叫道：“何队！”
　　何川舟问：“陶先勇的手机解锁了吗？”
　　邵知新说：“解锁了。不过他的手机很干净，常用联系人只有少数几个，社交软件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太关键的信息。除了支付软件外就是几款益智游戏的app，我们正在研究呢。”
　　何川舟停步脚步，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确认就是自己要找的楼栋。
　　楼层外立面已经因潮湿而变色发黄，瓷砖的缝隙里还长出了苔藓。楼与楼之间隔得很近，低层几乎没有采光。
　　这是A市早期的住宅楼，已经有五六十年的历史。
　　防盗门没关，锁早就已经坏了。何川舟随意一拉，沿着昏暗的楼道走到二楼。等邵知新汇报完情况，安排道：“陶先勇如果不信任现代科技，连指纹锁都要刻意换成钥匙锁的话，他可能还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手机。他管理的企业不小，社交关系不可能那么简单，你再找人问问。”
　　邵知新爽快应道：“好的。”
　　何川舟按了下红色的门铃，没响，背过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问话：“谁啊？”
　　何川舟侧过身，跟邵知新叮嘱道：“另外，周拓行找他的时间是在11点到11点半，陶先勇家里没有菜也不会做饭，这个点应该会叫外卖。案发现场没有发现外卖盒，要么是他来不及叫外卖就被杀了，要么是有人事后清理过现场。你可以根据这条线索，进一步确认他的死亡时间。”
　　邵知新说：“好。我去问问。”
　　何川舟听到脚步声靠近，说：“先挂了。我还有事。”
　　她收起手机，里面的人正好拉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见是不认识的人，又把门合上一些，警惕地问：“你是谁啊？”
　　“警察。”何川舟一手卡住大门，一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证件，“你好，我姓何。”
　　“不是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吗？”保洁神色抗拒地道，“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何川舟收回手：“别担心，我今天只是想以私人的身份跟您聊聊。能进去吗？”


第8章 歧路08
　　外面天还没黑，屋内已是灰沉沉的一片，只有右手侧的厨房能照到些许漏进来的光。
　　入门处不远就是厕所，密闭的空间加上久不打扫的环境，使得室内飘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
　　何川舟进去之后，保洁顺手推开墙上的灯。然而低功率的灯泡并没有让房间变得多明亮，浅黄色的光线倒是将凌乱的屋内摆设清楚暴露出来。各种风格迥异的二手家具挤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种压抑而阴沉的氛围。
　　何川舟站在中间的空地上，缓缓朝四面环顾一圈，没有进她的卧室。
　　收回视线后，转过身问：“你在陶先勇那里有四千块钱一个月，应该还有别的工作吧？”
　　保洁拘谨地站在她后面，正低头整理沙发上的衣服。
　　她把堆叠成山的衣服全部抱到靠墙的一张单人木椅上，给沙发腾出了一半的位置。可是露出来的布质表皮上染着一团团偏灰黑色的污渍，脏得像是上世纪的遗留产物。
　　她用手拍了拍，掸掉一些细小粉尘，很不好意思叫何川舟坐。然而屋内又实在没别的地方能用来招待。踌躇中抬起头，恰巧撞上何川舟的眼睛，惊慌了一声：“啊？”
　　“没什么。”何川舟放低了语气，“我随便坐就可以了，你不用招待我。”
　　她说着直接从餐桌边抽出一张塑料凳子，摆在沙发对面，示意对方也入座。
　　保洁见状，往右边挪了两步，贴着沙发扶手坐下，跟她的位置稍稍错开些角度，似乎这样能更有安全感。
　　保洁低垂着眼帘，何川舟则在斜对面若有所思地观察她。那道不算强烈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让保洁有种手足无措的不适感。而何川舟的沉默更是加重了那份诡异。
　　女人抬起头，鼓起勇气问：“警官，你们还要来几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说不愿意配合你们调查，可是你们警察老来找我，我真的会很害怕！”
　　何川舟却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家里有多少人啊？”
　　“我……”保洁一时没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说，“我孙子放假的时候会过来吃饭。我妈进城的时候也住在这儿，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都在乡下。”
　　“哦。”何川舟目光温和，为了安抚她的紧张，还露出一点笑意，“你一个月的收入有多少？”
　　保洁张开嘴，好半会儿才回答说：“陶先生没出事之前，我基本每个月都有一万多块钱。有时候忙一点，一天打扫个三、四家，会赚得更多。”
　　何川舟点头：“那收入其实还不错。有存款吗？”
　　保洁内心充斥着一股躁动不安，频频打量对面的人。
　　何川舟一直询问她家里的事，她知道刑警是不会无缘无故跟证人聊生活的。
　　可是何川舟的表情与神态都不带有任何威胁性，仿佛只是互相认识的朋友在说一些寻常的关心的话，没有要发难的意思。
　　纵然是何川舟这种极具压迫力的人，当她想和颜悦色地跟你聊天的时候，女性特有的亲和力与温柔感，还是能很有效地打消对方的警惕。
　　女人彷徨再三，眼神四处游离，最后还是定睛直视何川舟，带着一丝决然，问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何川舟压低上身，靠近了她，似温柔的蛊惑，声音轻慢：“我知道陶先勇，给过你很多帮助。生活优渥的人才会说，什么人生是一段旅程，要享受，要学会满足。可是对于很多人来讲，人生就是一条赛道，人活着，要痛苦，要挣扎。如果停下来了，就是满盘皆输。”
　　保洁摇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这种事情动摇不了我。”
　　何川舟身形往后一靠，右手手肘撑在餐桌上，长长叹了口气，唏嘘道：“我也可以找你的资料。不过我甚至不用看你的资料，就知道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她犹如在念一段毫无感情的文字，复述着一个人贫乏的一生：“小时候父母不支持，没念过多少书，不认识字，所以去任何陌生的地方都觉得十分惶恐。成年没多久，就在父母介绍下跟见过没几次面的男人结了婚。之后一生定了调。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劳动、活着。等到父母生病，孩子独立，生活一天变得比一天糟糕……”
　　简单、枯燥，生活中绝大多数的波澜都来自于柴米油盐，成长过程中所有的际遇也无法赋予她反抗的能力。
　　自出生起，不自由的环境就决定了她大半的人生。
　　保洁打断她的话，说：“你猜错了。”
　　何川舟脸上肌肉牵动，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我还没说完呢。”
　　她站起身，背对着女人踱步到厨房门口。
　　黄昏时期，太阳渐沉，天空猛地黑了下来。
　　夜幕从上至下地侵袭，晦暗的光透过玻璃，在案板上勾勒出凉薄与孤寂的模糊长影。
　　空气很沉，闷得人难以呼吸。
　　“明明自己做得最多，得到的却是最少，就算这样其实你也不介意。一辈子活得浑浑噩噩，不睁眼看的话，糊糊涂涂也就过去了。伺候丈夫、侍奉父母，拉拔儿子长大。你分明没有保留地对待他们，可是等到自己生病的时候，却没人愿意给你看病。”
　　何川舟看着厨房里的碗筷、覆着油烟的墙面，还有几盒随意扔在洗手台边上的药盒，觉得命运有时候真是极具讽刺。
　　对不受偏爱的人潦草书写，随意弃置。
　　管它痛苦是不是能克服；
　　管它绝境是不是能转圜。
　　“你才五十多岁，不想死，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你一边打工，一边吃药。有钱了就去医院，没钱了就躺在家里。你给他们打电话，没人愿意来看你，因为你把钱给自己花了。你活着的价值，被自己消耗了，所以你不配。”
　　何川舟回过头，半明半暗的一张脸，写着惋惜与同情。说出的字分明很轻，却跟惊岸的潮水一样猛烈地拍打过来。
　　“对吧？”
　　女人恍惚发觉，是她自己轻得像草一样，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被风吹翻。
　　她生活得像棵草一样。
　　何川舟低缓的声音很容易叫听的人生出一股惆怅：“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跟多个人的生活痕迹还是很明显的。沙发上那几件老人跟孩子的衣服已经放太久，上面都落灰了。电视机边上的教材也是几年前的版本。不是你在厨房里多摆两个碗，大声一点儿说话，就可以伪装得了的。”
　　保洁沉默了很久，抬手一抹自己的脸，自我安慰般地低声道：“他们还是会来看我的。”
　　何川舟的每个字都显得不留情面：“极少吧，敷衍地关心几句就走了。”
　　保洁抬眼看她，吸了吸鼻子，又从手边堆满的杂物里翻出一包开过的纸巾，抽了两张胡乱在脸上揉擦。
　　她平复着呼吸，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只剩下一腔伪装出来的平静，跟何川舟说：“我也不想跟你讲我生活的难处，而且你自己都看见了，如果不是陶先生愿意帮我一把，我真的已经死了。他带我出来打工，给我介绍工作。我以前在他的公司里上班，做保洁员。日常是比较轻松，可是工资再高也就几千块钱。他说如果我愿意吃苦，可以辞职。他每个月给我四千保底，我再去找点别的活干，起码能翻几番。陶先生在我们村，名声一直很好的。他愿意帮自己人。”
　　何川舟半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不停揉搓着手里的餐巾纸，语气依旧平和：“我知道，像陶先勇这样的有钱人，不会跟你有太多接触。他稍稍对你好一点，是因为需要你帮他做事。当然这不代表他是个好人。”
　　女人的眼睛里水花闪烁，反而让无神的眼神变得生动了不少，她声音夹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跟沙哑，说：“他是不是个好人，跟我没有关系啊。”
　　何川舟问：“你呢？”
　　女人刚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再次翻涌，不知怎么就因为这两个字感到无比的酸楚，她指着自己，声音尖细地发问：“我怎么了？我没做错什么呀！”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
　　何川舟定定看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按下关机键，然后放到餐桌边上。
　　保洁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神情木然地看着她动作。
　　何川舟说：“我说了，我今天只是以私人的身份过来找你聊聊。你说的话我不会记录，也不会当做证词，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一句实话。”
　　保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地枯坐着。
　　何川舟握住她的手，一刹那女人有些僵硬住了。
　　何川舟温声细语地引导：“每次陶先勇离开之后你会去打扫，你应该知道他都在房间里做些什么。”
　　保洁垂眸看着她，漫长的思索过后，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他老婆一直住在乡下，很多年没有来过A市了。”
　　何川舟直截了当地问：“你见过那个女人吗？”
　　保洁摇头：“他们走了以后才会让我过去打扫。”
　　何川舟：“谁会有那个房间的钥匙？保安有吗？”
　　保洁逐渐冷静下来，想了想，说：“不，只有我跟陶先生，他可能会给那个女生。别人应该不会再有了。”
　　何川舟收紧手上的力道，一字一句地问：“她是自愿的吗？”
　　女人舔了舔嘴唇，觉得很干，闪烁着回答说：“我不知道。”
　　何川舟：“那你知道什么？”
　　保洁艰难地说：“我有几次进去打扫，卧室里的摆设都很杂乱。还有一次，保安让我悄悄带一个瓶子进去。陶先生死的时候，他冲进房间，第一时间想找的也是那种瓶子。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说，这不会是在吸^毒吧？保安跟我说不是，只是一种口味独特的饮料，网上可以直接买到……他说得很坦然，我不知道。
　　“我跟保安真的不熟。我只知道，保安他爸爸跟陶先生小时候是死党，现在一起跟着陶先生混饭吃。”
　　“好。”
　　何川舟站起身，拿回手机，走到门口准备出去时，又将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真的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吗？”
　　女人低下头，佝偻着背，深深看着自己的手，几乎缩成一团。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何川舟的体温。
　　半晌，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偏头看向何川舟时，眼泪斜趟过脸颊直接砸在了手上。
　　“我有一次，悄悄躲着看过。”女人唇色苍白，鼻翼翕动，抽噎着道，“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何川舟说：“她不一定是凶手呢？”
　　女人笑了起来，颓唐的脸上挤出一条条向下倾斜的皱纹，导致笑容看着发苦：“警官，你骗人的时候，很不专业。”


第9章 歧路09
　　何川舟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卑微、恳求、迷茫……也可能种种复杂的情绪只是她基于经验判断而折射出来的情感。
　　何旭刚死的时候，何川舟就是这种极度不安定的状态。只是那时候的何川舟比面前的人要更冷漠、更凉薄一点。她被巨大的失望浇得透彻，茫茫然地在人生路口打转，提不起任何热情。
　　这种状态贯穿了她漫长的青春期，直到她高考毕业、大学结束、入职刑警队。
　　入队的第二年，何川舟偶然在街上遇见了一位长辈。
　　对方就是负责何旭案子的民警，后来又帮何川舟处理了何旭的后事，当时已经调去市局转做行政工作。
　　他见到何川舟，依旧很是关切，拉着她在街上寒暄。
　　其实整个调查期间，何川舟都没有对他展露过称得上友善的态度，倒不是讨厌他，就是有种消除不掉的疏远感。所以再见面，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问好。
　　对方毫不介意她的冷淡，比量着她的身高说她长大了，又欣慰地笑道：“我听市局的人说，南区分局出了个很厉害的新人，直觉敏锐观察入微，眼光甚至比一些有经验的刑警还老辣，应该就是你吧？我就说你这么聪明，很适合做警察！”
　　何川舟说：“大概不是我聪明，而是我比较了解人性。”
　　对方夸张地后仰身形，右手摩挲着下巴，戏谑地道：“上次跟我说这话的，总感觉是个反派。”
　　何川舟默然片刻，回答他：“因为人性是摇摆的。”
　　许是她说话的样子太过认真，对方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只剩下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说：“那我希望，每次人性在摇摆的时候，都能遇到一个正确的人。不要走错路。”
　　这句话十分有何旭的风格，何川舟记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何旭对她的影响确实渊源深长。
　　纵然何川舟无法跟面前的女人感同身受，却能理解她在想什么。
　　人们总是会用轻描淡写的方式去描述自己经历过的苦难——因为生活就是那样了，“累了”、“习惯了”，这两个词足以湮灭绝大多数沸腾的情感。
　　然而人的心终究是一株不灭的火，被风压得再低，也在灼热地燃烧。
　　所以何川舟简简单单的一句“你呢？”，叫她瞬间崩了防线。
　　或许在曾经的许多个日夜里，她就像在心头剐过千百刀一样地叩问过自己，死亡跟良知之间的摆钟，究竟是哪一方更重？
　　这是她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她只是想活着，为什么就做不了一个好人？
　　所以何川舟没有威胁，也没有警告，只是等她平静下来之后，坦诚地告诉她：不管那个女人是谁，警察只要想查，翻监控或是大范围走访，肯定能调查出来，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大家都很辛苦，还是希望她能主动配合。
　　而且对于凶手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杀人不是谁都能承担得了的一种压力。
　　保洁的心理防线很薄弱，对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本身就不坚定。何川舟理智且笃定的态度很轻易就能影响她，将她摇摆的意志导向自己这边。
　　“别害怕。”何川舟跟她说，“会过去的。”
　　·
　　天黑之前，黄哥黑着张脸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拎在手里，里面的衣服湿了半身，发梢上也全是水珠。边上的徐钰说不上是不是更惨，衣服倒是没湿，但明显被迎头泼了盆水，原本茂密的长发此刻一茬一茬地黏在一起。
　　徐钰打着哆嗦，还没进门，就伸长了手请求支援。同事看见，连忙去休息室里找了两条干毛巾给他们。
　　邵知新小跑过来，惊讶道：“怎么回事？你们被打劫啦？”
　　黄哥咋舌一声：“别提了。从广源小区出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俩贼。”
　　邵知新很懂事地愤怒批判道：“袭警啊这是！太猖狂了！”
　　边上同事火速跟腔：“就是！”
　　徐钰满脸愁苦地补充道：“路上一吃瓜群众正洗车呢。看戏看得太投入，不小心把水浇我们头上了。”
　　众人噤声。
　　人民公仆的身份让他们不能为领导伸张正义啊。
　　黄哥粗暴地擦拭着自己头发，被几人的表情逗笑了，问：“你们这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收获？”
　　邵知新将陶先勇手机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黄哥想也不想地道：“不可能，陶先勇这样的大老板怎么可能社交关系简单？他肯定还有二号机。你再找他们公司的人问一问，平时都是用什么号码联系的。”
　　“已经问过了。他们平时工作交流用的是另外一个手机账号，那个账号绑定的身份证是陶先勇他老婆的。”邵知新跑回自己桌子，拨开杂物，找到一份贴有蓝色标签的文件，递给黄哥，“申请文件准备好了，还没来得及找人签名。”
　　紧跟着又把何川舟说过的安排复述了一遍，说可以根据外卖情况倒推一下陶先勇的死亡时间。毕竟尸体被发现得太晚，法医那边也无法给出太准确的判断。
　　黄哥擦头发的手顿住了，以看吴下阿蒙的眼神，惊喜地注视着邵知新，夸赞说：“可以啊小新。开窍了啊。”
　　邵知新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一面享受一面谦虚：“没有没有，主要是何队教得好。对了，何队说她没联系上你。”
　　黄哥摸出手机查看，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去回个电话。”
　　徐钰脖子上挂着毛巾，碎步靠过去，悠悠叫道：“小新啊。”
　　邵知新起了身鸡皮疙瘩：“……诶。”
　　徐钰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姐吧？我平时对你是不是特别好？”
　　邵知新认真点头：“当然。”
　　徐钰压低了嗓音，神秘地与他打商量：“下次何队再给你透题的时候，记得跟我分享一下。我也想体会这种剧透的感觉。”
　　邵知新哭笑不得地道：“姐，你赶紧先回家换身衣服吧。”
　　·
　　第二天一早，何川舟开车将保洁接到分局进行人物画像。
　　徐钰出来接人去画室。黄哥见到何川舟，挑眉笑了笑，说：“你不是说不管了吗？”
　　何川舟说：“好奇。”
　　黄哥问：“好奇什么？”
　　何川舟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袖，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好奇真相。”
　　刨去职业关系，仅出于私心的角度讲，何川舟其实不太在乎是谁杀了陶先勇，陶先勇又是因为什么而遇害。
　　她不想靠近这个人、这件事。一是因为怕麻烦，二是她自己也会怀疑，她是否能处于完全公正的角度去制定调查方案。
　　她不喜欢那种左右犹豫跟踩边线的感觉。
　　黄哥没再追问，拍拍她的肩膀，直接略过这个话题，聊起昨天的事：“你说根据保洁的口供，广源小区是陶先勇跟年轻女性发生男女关系的地方。而且那名女性一开始可能是不自愿的。”
　　何川舟想了想，斟酌着道：“起码最开始应该是不完全自愿的。后续或许在威胁跟利益下服从了。”
　　何川舟闭着眼睛甩了下头，试图让大脑清醒一点。
　　最近这段时间她只有很零散的睡眠，而且每天不超过五小时。不思考的时候，总有思维凝滞的困倦感。
　　何川舟解释道：“按照保洁的说法，陶先勇可能给对方喂食了一种类似听话水之类的软性毒^品。服用后会让人产生失忆、催情之类的效果。无色无味，参在饮料里很难让人察觉。配合酒精服用，受害者甚至可能意识不到自己被喂药。这种毒^品的主要成分容易被人体代谢，所以也不好检测。我猜东西多半是保安提供的，所以保安当时在民警出警前特意进屋搜查，录口供的时候也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不想让警方发现类似的物品。哦对了，保安当时还跟她说，这东西可以直接从网上买。也许是惊慌下说了句实话。”
　　“我会把线索提供给禁毒大队，看能不能查出他们的购货渠道。”黄哥表情凝重，按住隐隐作痛的额侧，骂了一句，“这帮孙子，我真是去他们的。”
　　何川舟说：“我跟进去看看。”
　　画人物画像的时候，出现了一点问题。
　　保洁并不擅长用语言描述对方的长相，对五官的细节也记得不是非常清楚。类似眼睛大或小、双眼皮还是单眼皮的问题，单拎出来她都无法肯定。
　　而素描的人像风格对她而言更像是欧美人的脸，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又好像没哪里不一样。她看不出差别。
　　她只能保证，如果再让她看见对方的正脸，她能认得出来。
　　最后能敲定的特征只有：对方比保洁高，既身高一米六二以上。身材很好，年纪小，大约20多岁。黑色过肩长发。衣着朴素，没有化妆，起码没有化浓妆。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这就是她当时偷看到的全部了。
　　黄哥顿觉头晕眼花，大喜大悲下，什么三高的老毛病全犯了。
　　他们昨天将广源小区的监控摄像头详细摸查了一遍，结合地图，确认有一条路可以完整避开小区监控抵达陶先勇所在的楼栋。
　　陶先勇知道，那个女人应该也知道，小区监控拍到她的可能性很低，除非扩大范围，从周边的道路监控进行排查，寻找女人的踪迹。
　　很难，工作量巨大。毕竟他们还不确定那个女人到底是在什么时间、用什么交通工具、从哪条路去的广源小区。
　　保洁愧疚不安地坐着，生怕几人不相信，语速急促地重复道：“不好意思，我真的说不清楚，我不是故意的。”
　　黄哥安慰她道：“没事，也算是一个重要突破。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
　　画像师也说：“别紧张，我们再调整一下，说不定就出来了。你放松一点，慢慢回忆。”
　　何川舟正准备退出去，邵知新冲刺过来，一个滑溜停在门口，小声报告道：“何队、黄哥，我们找到陶先勇点外卖的那家店了。他还真点了诶！”
　　·
　　酒店的名字很标准，叫XX国际大酒店，距离广源小区有3公里左右。
　　黄哥跟何川舟决定一起走一趟，邵知新夹着笔记本，说要跟过去学习。
　　等三人到店，还不在饭点，店里没那么忙碌。何川舟叫来经理询问，一提名字，对方正好也认识陶先勇。
　　酒店经理领他们去了大厅角落的休息区，跟他们说：“在酒店工作时间长一些的基本都认识陶先生。我们酒店本来是不送外卖的，因为陶先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而且会给额外的服务费，大家就答应了。他有时候不想过来吃饭，就会直接给我们打电话送餐。”
　　何川舟问：“当天你们是几点出的餐？”
　　“这个……”酒店经理语气为难道，“真记不得了。得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我就记得那天是18号。”
　　何川舟问：“陶先勇一共在你们这儿点了几餐？”
　　经理说：“这次是只点了午餐。”
　　“负责送外卖的是你们酒店的工作人员吗？”
　　“对，是我们这儿的一个服务员。我刚刚已经通知他过来了。”
　　几人在沙发上坐了没多久，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看了一圈，忐忑站到经理边上。
　　黄哥朝他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问：“你还记得，你那天给陶先勇送外卖的时间吗？”
　　“啊？”青年视线向上，露出思考的神色，“我这……”
　　他刚想说我这怎么记得，紧跟着想起什么，语气一转，回道：“我出门的时候差不多是12点。我在门口拿出手机导航，刚好有个app跳出信息推送。我设置的是中午12点弹窗提醒。”
　　黄哥“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青年边回忆边说：“我以前没进过广源小区，那边绿化太复杂，我差点迷路，小区保安还拦了我一会儿。等我到陶先生家门口，怎么也得过12点半了吧？更具体的我真没印象了，反正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何川舟不动声色地问：“陶先勇给你开门的时候，你有看清屋内是个什么情况吗？”
　　青年说：“没有。陶先生没有给我开门，他直接让我把东西放在门口。”
　　何川舟跟黄哥对视了一眼，各自有点狐疑。
　　何川舟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一点：“麻烦你详细给我们说一下当天的情况。”
　　青年抬起手，在空中比划着动作：“就是我到了门口，敲门，里面的人问了我一句，‘谁？’。我说，‘陶先生，我是酒店送餐的。’，他让我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我就走了。”
　　黄哥略微惊讶地道：“男的吗？”
　　青年更惊讶：“对啊！陶先生肯定是男的呀。”
　　何川舟说：“你等电梯的过程中他有出来拿东西吗？”
　　青年顺着声音转向她：“没有。”
　　何川舟眉头轻皱：“你确定那是陶先勇在跟你说话吗？”
　　青年迟疑了下，摇头说：“这还真没听清，主要是我对陶先生的声音印象不是很深。不过你现在这么问……感觉那更像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啊算了算了，别在意，我也不是很确定。”
　　经理在一旁训道：“你不确定你瞎说什么？”
　　青年欲言又止，还是一脸憋闷地闭上了嘴。
　　何川舟站起身：“没关系，是很重要的信息。感谢二位今天的配合。”
　　三人行色匆匆地从酒店出来。上了车，驶上主路，黄哥才开口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外卖送到的时候，陶先勇已经死了。”
　　何川舟两手环胸靠着车门，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沉思着应了句：“嗯。”
　　黄哥手指快速敲打着方向盘，分析时的语气还能保持冷静：“那么陶先勇其实在周拓行离开之后没多久就遇害了，也就是11点半到12点半之间。凶手当时正在房间里清理现场，这也是为什么屋内没有留下外卖的原因。”
　　邵知新在后座连连点头，等车内没人出声之后，单手扒着前座的靠背，从中间位置的缝隙里探出头，问：“所以外卖到底去哪儿了？”
　　如果黄哥不是正在开车，肯定要回头多看他几眼。这孩子抓重点的能力真是能气得他心梗。
　　他大声地回复，让邵知新觉得对方好像是在揪着他的耳朵怒吼：“可能是被楼层的清洁工收走了，也可能是被凶手顺便带走了。他处理完现场，把脚印都打扫干净了，还特意处理了尸体试图模糊警方对死亡时间的判断，难道还把没动过的外卖再拎进去吗？！”
　　邵知新：“……”
　　他讷讷为自己辩解了句：“我、我就是觉得，每个细节都很重要，背后说不定藏着什么我没想明白的秘密。”
　　黄哥打着方向盘，拐弯的时候飞速朝后瞥了一眼，说：“你把头再伸过来一点。”
　　邵知新不敢动，他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朝后一缩，小声问：“有什么事吗？”
　　黄哥好气又好笑：“何队，来，帮我打他一下。不然我这心里不舒服。”
　　邵知新委屈地叫：“黄哥！”
　　何川舟没跟着他们玩闹，换了个姿势，将右手搭在车窗上，支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那么，现在还是这两个问题。一，他为什么要杀陶先勇。二，他为什么会有广源小区那套房子的钥匙？不是说只有保洁跟陶先勇，以及那位可能跟陶先勇有亲密关系的女人才有吗？”
　　黄哥紧抿着唇角，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没有马上出声。
　　邵知新顶着被打的风险，接下何川舟的话：“买……买^凶^杀人？”
　　也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有逻辑不通的地方。
　　黄哥深吸一口气，咬咬牙道：“作案时间能精准到一小时之内的话，就是把广源小区附近街道的监控录像都翻一遍，也能把这小子给抓出来。”
　　这话虽然听起来很霸气——邵知新的眼神却在一瞬间空洞了。
　　……救命啊。不要吧？


第10章 歧路10
　　黄哥回到分局之后，立马召集众人开会，梳理一下目前收集到的线索。
　　验尸报告正好也出来了，因为何川舟没有跟进之前的调查，黄哥将现勘报告的结果也顺口提了一嘴。
　　“从死者伤口的形状来看，凶手先用某种顶端尖锐的硬物砸击死者的右侧头部，等死者失去挣扎的力气之后，再捂住他的口鼻，致其死亡。并将血液沾到茶几的边缘位置，伪装成摔伤。”
　　这种杀人方法，男人女人都可以做到。
　　不过从骨裂的情况来看，凶手的力气不小。像徐钰这种日常会保持锻炼的女性，从后方全力敲击，可以打出这种程度的伤害。力气小的女生就不行了。
　　黄哥面色沉静地讲述，投影屏上的照片一张张播放过去。
　　“死者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反抗或扭打的痕迹。从受击角度分析，死者当时是背对着凶手。”
　　其余痕迹跟之前推测的基本一致。
　　“从门口到客厅的位置，技术人员只提取到了保安跟保洁的足迹。但是其它房间的地面没有经过处理，除了陶先勇、保安等人的鞋印之外，还提取到一个陌生鞋印。从鞋印大小推测，应该是名女性。”
　　室内的足迹不是都能提取到的，不过因为这个房间是在15号打扫完毕，地面覆盖了灰尘。而那名女性来的时间又是下雨天，利用多波段的勘查灯照射过后，成功提取到了比较清晰的痕迹。
　　目前时间线也相对清楚了。
　　“3月18号，中午11点半，周拓行离开小区后不久，凶手进屋杀人。用防水材料包裹尸体，放入浴缸进行冰镇。
　　“3月21号到23号之间，A市下雨，房间出现一名未知女性，进屋后关上了客厅的窗户，并在窗户把手上留下了指纹。之后在各个房间之间穿行了一遍，离开光源小区。
　　“从这之后到25号，凶手应该再次出现，搬出尸体，将现场伪造成意外摔死的假象，并擦除了从客厅到门口这一段的脚印。说明凶手只在这块区域活动，目的性非常明确，就是杀人。然后到了25号傍晚，保洁报案。”
　　黄哥说着干渴地清了清嗓子，边上徐钰顺手将他的保温杯递过去。
　　里头装的是他的咖啡，参照网友意见往里面多放了几颗枸杞，神秘的东方力量瞬间让咖啡变得有安全感了起来。
　　何川舟扫完手上的资料，接过话头道：“我们之前偏向性认为，凶手应该是和陶先勇有亲密关系的女性，但是现在根据酒店工作人员的口供，凶手很可能是名男性。”
　　屏幕上调出了先前画好的人物关系图，何川舟虚指上面的名字，说：“不过钥匙只有这三个人有，陶先勇会去广源小区的时间也只有这另外两个人知道。所以这个男性凶手跟这个神秘女性之间，必然存在一定的关联。”
　　黄哥半坐在会议桌的桌角，缩肩佝背的，没个正形：“现在最大的疑点是，如果关窗的是这个神秘女性的话，她指使凶手杀人，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回去关个窗户呢？从现场足迹看，她应该不知道陶先勇已经死了才对。难道是在进行无实物表演吗？”
　　说完又自己接了下去：“算了，这个逻辑可以先按下不捋。关键是要怎么找到这两个人。”
　　寻人的方法最常用的基本还是那两个，走访、监控。
　　然而一时之间，房间里竟然没人敢搭腔。
　　直到何川舟的声音打破沉默：“陶先勇另外一个手机的记录查的怎么样了？”
　　徐钰连忙抬起低垂的头，抓过前方的文件递给何川舟：“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无法定位，多半已经被凶手丢弃了。由于手机的号主是陶先勇的妻子，我们申请查阅了她的通话记录，还有部分微信的聊天记录，都没有什么发现，基本是些工作相关的交流。”
　　何川舟随意翻了一下，直接合上扉页：“以陶先勇的谨慎程度，我不认为他会使用一些常见的聊天软件跟嫌疑人进行联络。”
　　徐钰抓着头发满面愁苦道：“那如果是比较小众的社交软件，没有头绪我们这边也很难查到啊。而且他还未必是用他老婆的身份证号进行注册的。狡兔还三窟呢，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我觉得陶先勇不会那么轻易地暴露自己。”
　　何川舟又问：“走访没有任何发现吗？”
　　另外一名同事举手汇报道：“我们走访了陶先勇身边的亲友，有几个人表示，他们确实知道陶先勇有一个小女友，但两人具体是怎么联系的，对方是谁，一无所知。陶先勇从来没跟他们聊过那个女人的详细情况。倒是有跟他们提过，说她长得像自己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
　　徐钰被气笑了，侧身朝边上愤怒“呸”了一声。
　　邵知新无辜受害，瞪着眼睛说：“你别呸我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钰森然冷笑，翻着白眼讥讽地道：“这种男人就是又要流连花丛，又要说自己深情专一。还有选择性脸盲，只要是年轻的漂亮妹妹，永远长得像他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
　　黄哥拿起文件夹在她后脑轻敲了一下：“好姑娘别做这么狰狞的表情，小心脸上肌肉抽筋了。”
　　黄哥点了几人去交通队调监控，又让徐钰再约陶思悦见一次面，看能不能从她身上找到什么新的线索，缩小调查范围。
　　“散了散了。事情多得很。”黄哥心力交瘁地道，“钰啊，你买的枸杞包放哪儿了？”
　　徐钰叫道：“你自己买啊！”
　　众人带着资料回办公室，准备投入新的工作，刚坐下没多久，一同事踩着小碎步过来通知，挤眉弄眼地道：“何队，有人找！”
　　这人笑得很贼：“是个帅哥。就是上次那个。”
　　原本还萎靡不振的众人顿时眼前一亮，随后以徐钰和邵知新为首，拿起文件，踩着仓促的小碎步纷纷往外面跑去。
　　等何川舟慢悠悠地走过去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五六个围观的人，你推我攘地从门口朝里张望。动机明显且态度猖狂，这辈子怕是不知道“做贼心虚”这四个字怎么写。
　　连黄哥也在，不过黄哥比较矜持，他端着保温杯站在较远的位置。
　　何川舟走进去时，周拓行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架着条腿，姿态慵懒而文雅，视线半垂，对屋外一干看热闹的群众视而不见。何川舟出现，神色轻微闪动了下，又很快恢复了他拒人千里的冷淡。
　　众人跟在何川舟身后走进值班室的大门，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迅速拥挤了起来。
　　屋里开着暖气，所以周拓行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熨帖平整的衬衫。他站起身，静静看着何川舟没开口。
　　何川舟见他穿得依旧正式，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周拓行对她的第一句话不大满意，连个“你好”都没有，沉着脸，也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给你们提供一点线索。”
　　黄哥的内心是不屑的。他觉得周拓行这样的帅哥肯定没体验过从高攀不起到爱答不理的心情落差。但是他们之前已经详细审问过一次了，确认周拓行身上根本抖落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个年轻人不明白，刑警队的世界是冷酷的。
　　尤其是他们队的灵魂人物——何川舟。
　　果然，何川舟公式化地回复了一句：“不需要你再协助我们调查了。”
　　黄哥吹开保温杯里的热气，乐呵呵地在一旁看好戏。
　　周拓行顿了数秒，说：“要不你们再想想？”
　　众人：“？？”
　　再热心的市民，也不能倒贴着刑警队说要协助调查啊？
　　邵知新委婉地说：“我觉得，需要再想想的人可能是你。”
　　黄哥挥开前排的围观人群，用过来人的语气劝告道：“年轻人，回去上班吧。别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
　　周拓行：“？？”
　　黄哥轰赶着众人回去看监控，周拓行在后面不冷不淡地问了句：“你们难道不想要陶先勇那栋楼的正面监控视频吗？”
　　“咳——咳咳！”黄哥一口水差点把自己呛死，他顾不上自己的安危，转身间整个一川剧变脸，摆出无比热情的姿态，上前招呼道，“大爷，请坐。请坐这儿！”
　　说着又朝身后吆喝，点名指责：“何川舟，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呢？没见客人来这么久了，都没说要来上个才艺！”
　　那殷勤的模样让人不由怀疑他的职业。
　　徐钰带着几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跟着不要命地起哄：“欢迎周拓行同志来到公安分局协助调查！这里是重案中队，竭诚为您服务！何队，热心市民说他想看才艺表演！”
　　邵知新卑微挪到墙角站着，心说这些都是勇士啊。
　　何川舟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
　　从左到右，现场跟消音似地迅速安静下来。刚刚还在使劲折腾的人这会儿开始左顾右盼，仿佛当场瞎了一般。
　　黄哥欲言又止，想小声提醒她，这种时候能给监控视频简直是堪比救命之恩啊，就听周拓行说：“我没有要看才艺。”
　　“你还真有要求啊？”何川舟好奇问道，“你想要什么？”
　　周拓行来之前其实没想过要提什么要求，但是捡到机会了，忽然冒出个强烈的念头来。
　　他看着何川舟，张开嘴想说，可对上周围数双窥觑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又改了口道：“请我吃个饭吧。”
　　何川舟在思考他沉默的数秒里真正想说什么，没有马上回答，黄哥怕冷了场，笑着说道：“这个肯定行！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请你吃饭！”
　　周拓行没吭声，只是表情里写明了，不是非常需要。
　　他说：“我当时手扭伤了不能开车，暂时把车停在小区内部的停车位上。车头放了个无线摄像头。想要进陶先勇的那栋楼，必须从那个地方过，应该能拍到些东西。不过我的电池板只能录制一天多的时间。”
　　“够了够了！”黄哥喜笑颜开，“你人一走他马上就死了，一天时间的监控录像肯定够了！”
　　周拓行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古怪，还没品味出来，黄哥已经喜出望外地带着人走了。
　　何川舟想了想，回头留了一句：“等我忙完再说。”


第11章 歧路11
　　摄像头正对的地方，准确来说并不是楼栋的大门口，而是通往目标楼栋的一条小路。补足了广源小区监控系统的一个关键性盲区。
　　结合另外几个出口点的监控视频，可以锁定进出过凶案现场的所有人群。
　　3月18号是周一，正午时期，大部分住户都在上班，所以小区内部人口流动并不大。除了快递员跟外卖小哥，就是几个带孩子出来吹风的老人家。
　　数人围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细看。
　　画面二倍速播放，从监控中穿行并拐进小路的人寥寥无几，这让所有队员都由衷地感受到了一阵松快。
　　12点36分，酒店的工作人员出现。12点45分，青年离开小区。情况跟他所提供的证词相符。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能引起众人关注的细节。
　　徐钰迅速扭头看了何川舟一眼，表现得热情且积极，拇指一指屏幕，气概豪迈地问：“要不要把这些人都查一遍？”
　　这就是所谓的膨胀啊。
　　徐钰只是开个玩笑。
　　比酒店工作人员早出现、晚离开，在现场逗留时间过长的人，才有作案条件。而符合这一点要求的目标其实并不多。
　　众人的运气也确实不错。刚各自分完任务负责不同路口的人员统计，何川舟直接开口叫了暂停。
　　她站在徐钰身后，弯着腰，右手从对方的肩上伸过去，勾勾手指示意她把进度条往前拉。
　　“有个送外卖的人，骑的是辆黑色电瓶车，进去之后好像一直没出来。你们确认一下。”
　　徐钰立即将进度条往回拉，寻找外卖小哥出现的时间点。
　　11点42分。
　　几乎是跟周拓行前后脚进出，只相差了十分钟左右。
　　另外两名同事也把时间线调回到这个点，快进着确认了一遍，一刻钟后抬手汇报道：“半小时了，我这边还没有见到他的踪迹。”
　　“我这条路也没有。”
　　没多久，徐钰用力敲下鼠标，同时另外一手兴奋拍桌道：“我找到了，还是从这边出来的。12点56分。也就是说，他在里面待了足足1个小时14分钟。”
　　所有人都靠了过来，查看屏幕中那张放大的脸。
　　由于对方戴着帽子低着头，穿的都是一件高领口的冬衣，摄像头只拍到他少部分的侧脸，无法清晰辨认他的五官。
　　不过电动车的车牌号在他转弯的时候被清晰地照到了。
　　“啊……”
　　众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得以告别漫长得没有边际的刷监控生涯。同时对周拓行的好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耸立。
　　众人怀疑周拓行或许之前就知道广源小区的监控漏洞，所以才刻意在车上安放了一个无线摄像头，连角度都调整得如此完美。
　　很可能是之前调查陶先勇的记者告诉他的。
　　何队的人，果然跟何队一样可靠。
　　当然如果他昨天被询问的时候就能把这个东西拿出来那就更好了。
　　众人急匆匆地散出去调查，然而等查到车主信息，又发现跟目标并不匹配。
　　就算看不清嫌疑人的正脸，起码也可以断定对方是个身高一米八五上下，体格健壮的高大男性。
　　可电瓶车登记的车主是一个略微发胖，身高仅有1米75的年轻人。
　　磕磕绊绊的进度加上连日熬夜的疲累，很快驱散了先前的那一丁点欣喜。
　　一群人面色暗沉，双目无神，排在一块儿，反而使得气场多出了种阴恻恻的威吓，活像一帮杀神。
　　车主推开门看见的就是那么一幅阴沉的场景，见几人相继亮出自己的证件后，肉眼可见地慌了，磕磕巴巴地澄清道：“我的车……我前几天借给同事了。我老婆生孩子呢，我一直在家陪着她。我没时间犯事儿啊！他、他到底拿我车干了什么？”
　　徐钰见他恐惧地双手颤抖，反思了下，扯出一个笑容，问：“借给谁了？”
　　男人在她的友善中打了个寒颤，低眉顺眼地报出名字：“刘光昱。”
　　他急促给自己解释，想撇清和刘光昱的关系：“我们是同一个地方出来打工的。他没钱买电瓶车，以前送外卖的地方可以租，但是后来他房子退租搬走了，新家附近的外卖点不提供租车。他本来想转行送快递的，听说我最近不用车，就把我的车借……租、租走，租了一个月，说先做着。”
　　他见徐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咧开的嘴角甚至称得上狞笑，吓得都快哭了，问：“我、我这个也犯法吗警官？不至于吧？”
　　徐钰揉了揉脸，将不受控制的肌肉压下去，问：“哪个光哪个昱？他的联系方式跟家庭住址你这里有吗？”
　　男子飞速点头：“有，他以前跟我说过住在哪儿，我去翻翻聊天记录。”
　　·
　　三十分钟后，徐钰等人驱车赶到刘光昱的住所。敲门无人应答，房东开锁后，发现里面已经无人居住。
　　三十来平米的逼仄空间，地上扔着五颜六色的包装袋，桌上还放着几盒吃过的方便面桶。
　　没有床，只有一个床垫直接铺在地上。简易搭成的衣柜敞开着，里头挂了几件老旧的衣服。
　　徐钰走到阳台，发现刘光昱竟然在这里养了一排植株。用的都不是正经的花盆，是些捡来的泡沫箱或洗浴盆之类的容器，不过都栽满了东西。由于好几天不浇水，叶子都蔫了。
　　徐钰除了一株结果的草莓，别的都认不出来，倒是一同事走过来，指着辨认道：“这株是小米辣，这个是三角梅吧。别看它秃，再过段时间浇浇水就能活了。这个有点像小番茄的苗。唉，可惜了呀，好不容易结个草莓都烂了！”
　　徐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何川舟打电话。信号接通后，她毫无形象地蹲在台阶上，挠着头发做汇报。
　　“何队，一个好消息。我们应该找到正主了，嫌疑人叫刘光昱，今年26岁，C市人。目前主要职业是送外卖。”徐钰满腔苦涩地道，“还有一个坏消息，他可能已经跑路了。”
　　40分钟后，何川舟抵达现场。
　　她看着满地狼藉，眉头微皱，问道：“你们翻的？”
　　徐钰受不了这冤屈，叫道：“我们是那样的人吗？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们将整个房间搜查了一遍，除了垃圾就是常用生活用品，没发现有用的线索。
　　徐钰说：“房间里没留下什么贵重物品。刘光昱应该只带走了主要财物跟少量衣服。”
　　刘光昱在这个地方似乎生活得很漂泊，随时可以离开，不留下特殊的痕迹。
　　除了种菜种花，看不出他还有别的兴趣爱好。不怎么打扫卫生，但也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
　　留下的衣服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而且肥大不合身，不知是被他穿旧的，还是他本身就买的二手。
　　生活习惯节俭，连被他丢弃在床头的一双人字拖，也有用强力胶修过的痕迹。
　　何川舟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木质书桌前，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是一叠五颜六色的宣传单，多半是刘光昱随手丢进去的。
　　她抽出来，一张张地查看。
　　A市这座城市，对许多人来说，就像这叠广告单一样，花花绿绿，充满诱惑。但对有的人来说，格格不入、枯燥遥远。用繁华跟娱乐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
　　徐钰紧跟在她身后，翻动着手中笔记给她讲述：“刘光昱的生活过得挺窘迫的。电瓶车的车主，就是他那个朋友，跟他一样都是C市出来的，两个人以前是初中同学。车主是五年前来的A市，后来听说刘光昱也想出来打工，就告诉他A市这地方还算不错，于是刘光昱前年……17年8月吧，跟着来了。工作一直挺本分的，就做做外卖、跑腿之类的事情，虽然辛苦，但也能挣到饭吃。跟陶先勇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照理来说，他没有杀害陶先勇的动机啊。”
　　何川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徐钰见她对手中的广告单看得专注，也凑过去瞧了眼，没察觉有哪里不对，困惑道：“何队，这东西有问题吗？”
　　何川舟抖了抖手里的单子，将其中一张抽出来，立在徐钰面前：“说有问题问题也不大。所有的宣传广告公司地址都在前面那个商场附近，应该是刘光昱在送餐路过的时候收到的。只有这个广告单的地址是在A大附近。A大离这里有20公里。”
　　何川舟垂眸翻了翻，又抽出一张：“还是两张。不同活动时间的。”
　　一张是18年春季开业的宣传，另外一张则是去年九月开学期的大促广告。
　　“诶？”徐钰回忆了下，点头说，“对啊。听说他以前是在A大附近送外卖的。结果房东三个月涨价两次，他租不起，就搬到这儿来了。顺便带过来了吧？”
　　何川舟笑问：“你搬家的时候，还会特意往包里塞两张广告单吗？”
　　徐钰：“嗯？”
　　她接过单子从头到尾详尽阅读。
　　这是一家开在A大校区外的二手书店，同时也卖文具跟少量体育器材。从广告语来看，应该是从A大毕业的一个学姐开的。
　　页面设计也并没什么特殊，背景里是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的剪影。
　　何川舟在屋内审查了一圈，确实没什么别的发现，摸出手机瞥了眼屏幕，说：“整理一下有用的东西，先回分局再说吧。”
　　·
　　黄哥已经让人去申请查阅刘光昱的相关资料，此刻办公室里没什么人。
　　何川舟在工位上坐下，用手机去扫广告单上的二维码。
　　邵知新在边上数次路过，估计实在忍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低头问：“何队，你要不要去看看周先生啊？”
　　何川舟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诧异道：“他还在吗？”
　　邵知新说：“在啊！”
　　黄哥在另一头听见，叫嚷道：“不是你让他留着的吗？”
　　何川舟深感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让他留下来了？”
　　“我都听见了！”黄哥为周拓行打抱不平起来，严厉谴责道，“何川舟，你过分了啊！”
　　他说着就来事儿了，背过身，缓缓侧过脸，眼尾向上轻挑，含情脉脉地道：“等我。”
　　何川舟：“……？”
　　小跟屁虫徐钰立马走到他边上，摆出相同的姿势，眨了眨眼睛，风情万种地说：“等我。”
　　何川舟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
　　黄哥还不过瘾，点单说：“小新，你也来一个。”
　　邵知新调子都找好了，被何川舟威胁性地一瞥，当即偃旗息鼓，老实退到后排。
　　徐钰鄙视道：“没出息！”
　　邵知新就不明白，她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不过徐钰是队花接班人，他不是啊！他就是一螺丝钉，目前还不怎么牢固，怎敢造次？
　　何川舟被两人的一唱一和气笑了：“我说的是让他等我忙完，意思是再找时间。我怎么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直接破完一桩凶杀案？”
　　“那也不是没有啊。”黄哥怪声怪气地道，“而且人家又不是警察。你只说这么一句，他理解错误也很合理。这难道能怪他吗？”
　　徐钰义愤填膺地附和：“就是！他可是热心群众！”
　　何川舟竟被问得无言以对，放下手机，对着几人冷笑一声。
　　反了天了。
　　这帮人的胳膊肘想往哪儿拐？


第12章 歧路12
　　何川舟还是决定去见一见，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人在这儿干等。
　　黄哥抄过她桌上的广告单，摆摆手让她安心地去，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剩下的事我来安排就行了。你觉得这家店很有可疑是吧？钰啊，你跟小新一起去一趟A大，查一下店主跟店员的身份信息。看最近谁跟刘光昱接触过。小新是不是还怀疑买^凶^杀人？也查也查。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正好你还没吃晚饭，赶紧去吧。”
　　就算真是买^凶^杀人，这种地下交易也肯定不会使用线上转账。黄哥主要是想查查刘光昱的经济情况跟消费习惯。近期是否有大额贷款，是否有急切的资金需求。
　　徐钰说：“也可能是为爱复仇。”
　　根据刘光昱几位同事的叙述，刘光昱虽然不擅长人际交往，但从未表现出任何的暴力倾向。平时工作能吃苦，不是个偷奸耍滑的人。跟陶先勇身处两个圈子，没有交恶的可能。一般来讲不应该会卷入这起凶杀案。
　　他的出现简直令人始料不及。如果不是监控拍取到他的画面，单靠走访摸排，警方很难将他列作嫌疑人。
　　徐钰有感而发：“唉，年轻人啊。”
　　黄哥说：“少女，这句台词按年龄分配应该是交给我说的。”
　　说着转头看向另外一位少女，怀着一颗操不完的心，催促道：“还有那边那个美女，别磨磨蹭蹭的了，仙女就可以不吃饭吗？”
　　何川舟拿了手机，已经准备往外走了：“你们想吃什么？待会儿给你们一起带上来。”
　　“好嘞好嘞。”黄哥笑眯了眼，搓着手道，“十斤小龙虾谢谢。”
　　何川舟：“做梦。”
　　·
　　一整天不见人影，得知周拓行还在分局，陈蔚然放不下心，特意过来接人。
　　他陪着周拓行等了一会儿，不到十分钟就耐心告罄了，打算过去找人问问，却被周拓行拦了下来。
　　陈蔚然看着拽住自己的那双手，眼神里满是荒谬。
　　这双手，这个时候，应该出现在何川舟的身上，而不是牢牢扼住他的手臂。
　　“大哥，你怎么回事儿？我跟你说从古至今就不流行背后默默付出这一套，我是去给你做僚机啊！”
　　周拓行干等了一下午，也出了一下午的神，脸上不见焦躁的情绪，只有过于反常的平静。他眼睫半阖，思忖片刻，淡淡说：“算了，走吧。”
　　“别走啊！”陈蔚然急得吐露了真心，“你有病啊？”
　　周拓行拎过外套，不顾陈蔚然怒瞪的目光，从他边上侧身而过。走到楼梯间时，被陈蔚然轻拽了下，顺势停下脚步。
　　陈蔚然苦口婆心地劝告，自认为分析得有理有据，情感大师来也挑不出一丝错误：“见到人之后，你就卖个惨嘛，多么难得的机会，有什么好弯不了腰的？像何队这种看起来不讲情面的人，实际上更容易心软。她本质还是关心你的，是你自己上次非得呛人家。”
　　周拓行俨然是个不爱听讲的学生，不仅不领情，还不识好歹地回了句：“你在教我做事？”
　　陈蔚然：“你大爷的！你不看僧面，也要看看司机的面。还有，你那手到底什么时候好？你一日不好，我得一日给你当司机，再这样你自己找代驾啊！”
　　何川舟走进楼梯间，隐隐约约听见下面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细听又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
　　她往下走了一段台阶，对方似乎没察觉到她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听见周拓行语气生硬地纠正：“你搞清楚主语，是她先跟我生气的。是她让我滚。”
　　陈蔚然惊了下，半信半疑地问：“她直接说让你‘滚’？”
　　周拓行没出声，何川舟猜他应该是默认了。
　　陈蔚然有点不大相信：“不可能吧。”
　　一阵寂静。
　　何川舟单手搭在护栏上，身体前倾朝下观望。
　　陈蔚然问：“她还说了什么？”
　　周拓行语速平缓地复述：“我就算死在外面也跟她没有关系。”
　　陈蔚然：“……”
　　他问：“还有什么？”
　　周拓行的声音冷冰冰的，挺像那么回事：“眼不见为净。让我别再缠着她。”
　　陈蔚然现在觉得他就是在胡扯，或者是多年不见，做了太多乱七八糟的梦，在这里跨时空维权。
　　他木着张脸，刚想听听周拓行还能列举点什么出来，上方凭空插进一人的声音：“还说了什么？”
　　两人一起抬头。周拓行余光扫见她的脸，就淡淡滑开了视线，她过来时也不看她。
　　还点着点儿脾气：“你不记得你自己说过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何川舟唇角挂着一丝浅淡又不怎么真切的笑，“但我肯定没说这么过分的话。”
　　周拓行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地上，唇角轻轻抿成一线，垂放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很无力地松开。虽然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以陈蔚然对他的了解，似乎被这句话伤得很深。
　　何川舟的礼貌在这种时候显得极为无情。再和沐的风里卷着沙，刮着也叫人发疼。
　　“不好意思，本来说忙完请你吃饭，但是事情有点多，没想到你还在。”
　　陈蔚然两边扫了眼，问：“现在还吃吗？”
　　何川舟说：“吃的。”
　　陈蔚然笑道：“我能蹭个饭吧？”
　　“当然。”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交谈的声响，空中回荡着的余音听起来竟有些冷清。
　　陈蔚然说：“你今天应该很忙，我能暂时保留这个机会，等下次吃个大餐吗？”
　　何川舟说：“可以。”
　　气氛凝滞，陈蔚然也笑得有些不自在：“那今天你们先吃吧，我下次再叨扰。”
　　他回头看了周拓行一眼，对方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正在神游天外。无奈与何川舟笑了笑，稍许犹豫后还是先离开了。
　　何川舟站了会儿，走到周拓行对面。
　　周拓行的眼神有点晦暗生冷，视线被她占据时，阖上眼皮，退了下去，可与何川舟四目相对，仍旧带着几分分明的怨怒。
　　何川舟拉了下他的手，说：“别生气了，请你吃饭。”
　　何川舟带他去的是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小面馆。
　　这条街上有不少苍蝇馆子，人群来来往往，许多都是在附近工作的工人。
　　两人在角落找了个座，何川舟抽出筷子，想想用纸巾擦了一遍，递到周拓行手上。
　　空气中飘荡着的酱香以及四面环绕着的嘈杂，都带着一股浓烈的烟火气。
　　周拓行身处其中，心神却飘荡在外，怎么也拉不回来，盯着墙上的蓝色菜单看了许久，最后是何川舟帮他点了碗牛肉面，说是这里的特色，还可以。又点了几盘小炒，过去付了钱。
　　等老板上菜的时间里，两人就跟陌生人一样沉默对坐着。
　　何川舟低头查阅手机里的信息，周拓行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在那有些虚幻的喧嚣里，周拓行不由地想，何川舟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觉得他的心情并不重要，或是甚至不用三言两句就能解决好，所以不必在意。
　　何川舟回完同事的信息，将手机屏幕盖到桌上，见周拓行面色阴沉，说：“这次将就一下，下次再请你吃饭。”
　　周拓行这时才冷冷吐出一句话：“你还欠我一顿饭。”
　　何川舟说：“什么时候？”
　　“看来你现在很健忘。”周拓行平视着她，“以前何叔给我五块钱，雇我陪你一天。你直接把钱抢走了，后来没还我。”
　　那时候学校在放暑假，不用每天上课，周拓行白天在街上游荡，没了去处。
　　他想去赚钱，可又找不到机会，问了好几家店，即便只要不到一半的酬劳，老板也不敢招他做兼职。谎报年龄，对方根本不信。
　　最后何旭给了他五块钱，说何川舟今天不高兴，也没有朋友说话，让他陪一天。
　　他很需要钱，知道这样有哪里不好，但还是同意了。
　　他陪着何川舟坐了40分钟的城乡公车，抵达郊区，又走了接近半个多小时，才知道何川舟是过来给她妈妈扫墓的。
　　周拓行知道她心情应该确实不好，一路上都忍着没说话。临近目的地时，路过一家花店，何川舟忽然停下脚步，返身问他：“我爸是不是给了你五块钱？”
　　周拓行有点慌。
　　七月的太阳灼热毒辣，他一路上没喝过一口水，脸上皮肤被晒得发红，嘴唇也干得起皮，开口的声音混着嘶哑：“……有。”
　　何川舟伸出手：“给我。”
　　周拓行愣了下，不敢置信道：“何川舟你是个人吗？我怎么说也陪你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何川舟根本不讲道理，直接伸手要去掏他的口袋。
　　周拓行躲了下，有点委屈，又很失望，最后还是站在原地，把钱给她了。
　　他当时穿着校服，A中的校裤一般有两层，里面是一种纱网的材质，在酷暑的季节穿有点太厚了。一张陈旧的纸币被他的汗打得湿涔涔的，捏在手里只有一小团。
　　何川舟跑进花店，挑了几支颜色鲜艳的花。
　　周拓行独自蹲在路边拔着高长的野草，手臂跟手心被叶片锋利的侧面割得发红也没在意，只将下巴搭在膝盖上闷闷地生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可何川舟拿着花出来时，他实在忍不住吐槽：“谁扫墓会买玫瑰啊？”
　　何川舟说：“好看，我妈喜欢就行。”
　　此时服务员将面端了上来，扑腾而起的热气不及当年夏天的万分之一。
　　浓油赤酱的红上飘着氤氲的白雾，何川舟隔着朦胧的烟气叫出他的名字：“周拓行同志。”
　　何川舟两手搭在桌上，认真且严谨地替他补充了这段悲惨回忆的后半截：“下山的时候我不是请你吃冰棍了吗？还给你买瓶水了。回到家后又请你吃了碗面。不止五块钱。”
　　周拓行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陡然就泄了。他掀开眼皮，挑了挑左侧眉梢，绷紧的五官线条柔化了点，小声地道：“你还记得啊？”
　　何川舟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这就是你造谣的资本吗？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第13章 歧路13
　　其实周拓行对后面的那段回忆印象要更深刻一些。跟用最锋锐的刀斧凿过似的，每一幕都带着无比深的轮廓，无比浓的色墨，留在他脑海里。
　　只是他觉得那段经历对何川舟而言，应当是乏善可陈，就跟她哪天出门吃了什么饭一样，并不值得过多留意。
　　他没想到何川舟真还记得。
　　当天下午，两人拜祭完从山上下来，周拓行隔着半米远的距离跟在何川舟身后，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路过山下的小超市时，何川舟又停下脚步，回身看了周拓行一眼。
　　“我身上没钱了！”周拓行当时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惊恐了，“你不会还要我倒贴吧？！”
　　何川舟慢悠悠地道：“紧张什么。要不要吃冰棍？我请你。”
　　周拓行对她的信用暂时存疑，何川舟也没再说什么，兀自走进去买了两根绿豆味的棒冰，神色淡然气场霸道地往前一递：“喏。”
　　周拓行被酷暑的热气蒸得头眩目晕，整个人都有些飘飘忽忽的，浑身发软像踩不到实地。从何川舟手里接过东西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清爽的甜味与强烈的冰凉，骤然将他从快要融化的虚幻感中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了眼辽远旷谧的天，所有纷杂的思绪跟琐碎的心情，都如同那几抹不可捉摸的云，渐渐消散开来。
　　何川舟将他拉到一排树荫下。
　　两人的头发被汗水打得湿透，衣服也被浸染成深色，站在绿意投下的阴影中，安静注视着这个夏天描绘出的风光。
　　远处的蝉鸣如同大地沸腾时的呼吸，一阵高过一阵。
　　席卷而起的热风穿过林叶树梢，声势浩大地在寰宇间奔走。
　　“好甜啊。”他听见何川舟问，“你要喝水吗？”
　　周拓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点头了，好像一直在盯着那根飘着白色冷气的冰棍在发愣。
　　何川舟走开，没多久又给他拿了一瓶冰冻的矿泉水。
　　两人休息够了，沿着蜿蜒马路的边缘往城市走去。
　　周拓行还是慢一步地跟在后面，在一辆大卡车驶过，车轮扬起灰尘，又带着巨大的轰鸣远去之后，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去问：“你自己有钱啊，为什么要拿我的5块钱？”
　　何川舟目不斜视，说得理所当然：“我们不是朋友吗？你陪朋友出来扫墓为什么要收钱？”
　　周拓行恍惚了下，脚步顿住，不安与希冀的意味袒露无遗。
　　“我们是朋友吗？”
　　何川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很潇洒地比了个大拇指。
　　周拓行定定站了两秒，加速冲到何川舟前面，背过身，从正面观察她的表情。
　　何川舟擦了把额头，将被汗糊湿的刘海拂开，朝他灿烂笑了起来。
　　她很少这样笑，于是周拓行也笑了。
　　他抬起头，视线最上方处，是一片浅淡的流云和四散的天光。
　　明明空气里响彻着数不尽的来自生命的喧嚣，当时的周拓行却觉得，那一幕充满了安定与平和。
　　所有的嘈杂都是辽阔世界的画外音，唯有云跟风荡过时的温柔能留下一点微末的声响。
　　夏日的蓬勃，太阳的耀眼，以及所有不可名状的因素，从此都被这一幕的场景所代表。是一段每年夏天都会限定重播的剧目。
　　过于明艳的色调，让周拓行总以为事情就发生在昨天。还是新鲜的、炙热的。
　　许多人都以为何川舟性格冷淡，不擅长交朋友，但周拓行知道其实不是。
　　她似乎有种特别的天赋，知道该怎么让人高兴。总是会在最关键的得分点表现出温柔和体贴，轻而易举地成为你最亲近的人。
　　这可能是来自血脉的遗传，她十分擅长洞察人心。
　　同时，她的刻意从来不加掩饰，残忍就是直白的残忍。
　　当你觉得她不好的时候，要么是她不把你放在心上，要么是她真的想伤你的心。
　　所以当初何川舟希望他走，甚至没有说一句脏话，没有想什么违心的谎言，只是用一句淡漠冷酷的表述，就截断了他所有的借口。
　　在后面漫长的时间里，没跟他道过歉，也没说过让他回来。
　　现在却好像从来无事发生一样。
　　周拓行闭了下眼睛，似有似无地叹出口气，轻声说道：“你总是这样敷衍我。”
　　何川舟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用筷子搅拌着面条，无辜地道：“我？面也在时光的加持下涨价了啊，以前是4块5，现在是18块5，跟我的年龄是保持同步的。你以前也没觉得敷衍啊。”
　　周拓行忽然就觉得还是算了，跟何川舟生气是一件极度耗费心神的事情。
　　反正在跟何川舟的拉锯里，他从来没有赢过。
　　何川舟仿佛是在关心他，开始迟到地询问他的现况。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是在游手好闲。”周拓行很在意黄哥的污蔑，咬着重音强调了一句，“我去年拿到学位，从B大辞职了。现在来A大。”
　　何川舟奇怪道：“你不是跟陈蔚然一起创业了吗？”
　　“嗯，不过公司业务主要是他在管，我还在学习研究。我大学本科学的是自动化，后来研究人工智能方向。”他说着顿了顿，怕何川舟听不懂，跳过了这个问题，用尽量直白的语言说，“陈蔚然开了个研究机器人的公司，他的一部分员工是我的同学跟学生。”
　　何川舟怀疑自己是受了黄哥的影响，听到这前后句，大脑里的逻辑分析系统，跳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怎么那么像拉皮条的？
　　一家新兴企业想要招到技术过硬且认真负责的名校毕业生是不容易的，尤其现在这种硬科技公司是时代的热点，无数人费尽心机想要挖掘相关的人才，你不能光给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画大饼。
　　大概是太久不见，把握不好彼此的距离。周拓行说话时候显得很小心。
　　他犹豫补充了句：“但是开始没赚到钱。”
　　何川舟莫名想笑，单手托着下巴掩饰。
　　周拓行的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无语：“陈蔚然就去做自媒体，开账号，还进驻短视频，火了。然后还让我们发挥专业优势，去帮别的公司做系统优化。赚到钱了。”
　　周拓行不得不承认，陈蔚然在赚钱这一点上极具天分。不仅有卓越的社交能力，还能在社会复杂的规则中游刃有余，真正做到了“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如果不是他，一帮理想主义者可能已经梦碎在这个高歌猛进的新时代。
　　何川舟问：“然后呢？”
　　周拓行斟酌着用词，认真给她讲述：“赚到钱就继续研究。我们后来去融资，还有另外一家公司也在申请。陈蔚然说他们的机器人功能没那么全，技术也没我们好。我们的主创团队更年轻一点，不过平均水平更高。”
　　何川舟觉得陈蔚然的话多半是有一定水分在的，她点了点头，问：“融到了吗？”
　　周拓行低下头，将碗里快糊了的面团搅散，不是非常高兴地说：“他们融到了。”
　　意思是周拓行他们没有。
　　何川舟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酸，她问：“为什么？”
　　“陈蔚然说对方老板的爸爸很有背景。”
　　周拓行表现得十分正直，坚持地将陈蔚然搬出来，以证明在背后说人坏话的那个不是他。
　　何川舟低下头闷声失笑。一碗面到现在还没吃上两口。
　　“不过后来我们融到了。”周拓行神情古怪地看着她，问，“你很喜欢听吗？”
　　何川舟摇头：“没有。”
　　她对这种专业之外的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觉得周拓行说话的样子很有趣。
　　他的表情里写着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很真诚、很投入地想跟何川舟进行交谈，在多年不见后、在彼此完全不重合的生活里寻找着能让她明白的话题。
　　她今天的友善特别慷慨：“我只是喜欢听你说话。”
　　周拓行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片刻后才说：“他们不怎么喜欢听我说话，尤其是陈蔚然。”
　　何川舟说：“我能理解。”
　　小陈司机多半快被气死了。他还任劳任怨的已经是很大度量了。
　　何川舟观察着对面的人，觉得周拓行有了很大变化。褪去了少年时的莽撞，像一汪静置过的水。戾气、焦躁、惶恐，都随着学习跟时间沉淀了，表面看见的只是澄澈、平静。
　　何川舟问：“为什么决定回A市？”
　　周拓行身形僵了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道：“陈蔚然想把公司搬这里来，说A市的政策更利于公司发展。A大的相关研究也挺好的。”
　　他说的都是客观上的条件，包括了陈蔚然的想法，却没有说他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能那么听陈蔚然话的话，估计陈蔚然能感动得哭出来。
　　何川舟点点头，没再细问：“先吃吧。”


第14章 歧路14
　　这顿饭的后续走向无比潦草，很快就有食客因为没有座位跑来跟他们拼桌。
　　一对小情侣旁若无人地在边上亲密对聊，导致周拓行本就匮乏的话题库被临时清空。何川舟也安静下来，专心吃剩下的面。
　　这不是一个适合谈心的地方，周拓行觉得吵闹又浮躁。他很多想问的话都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结账时，何川舟给黄哥打包了一份炒年糕，周拓行站在她身后，加了她的微信，并给她发了自己的家庭地址跟手机号码，说：“我微信一般静音，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上次来分局的时候留过记录，何川舟想知道的话其实很容易。不过周拓行还是亲眼看着她给自己回拨过来，确认她有存储，才满意离开。
　　周拓行站在街边，准备打个出租，还在输入地址，尽职尽责小陈司机的短信恰如其分地跳了出来，问他饭局结束没有。
　　陈蔚然也刚在附近吃完饭，盘算着如果周拓行的大龄叛逆得到有效治疗的话，就顺带把他给捎回去。毕竟这年头技术人员不好找。
　　两人成功碰上头。陈蔚然开着30码的车速，余光隐晦地朝他脸上窥视，试图凭自己肉眼的感觉判断周拓行此刻的心情。
　　然而周拓行面露沉思的时候，着实很难猜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陈蔚然试探地问：“你们今天晚上聊得怎么样啊？”
　　周拓行先是点头，又文不对题地说道：“她请我吃了18块5的一碗面。”
　　陈蔚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天才，找了个堪称绝妙的安慰角度：“挺贵的了，肯定有肉。”
　　岂料周拓行缓缓转过脸，递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陈蔚然头皮发麻，又觉得莫名其妙：“刑警啊！那挣的不都是信念跟卖命的钱吗？而且工资也不高，很大方了！”
　　周拓行盯着他的侧脸，说：“还聊了你。”
　　“我？”陈蔚然在红灯前谨慎地刹住车，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去看他，问，“你们聊了我什么？”
　　周拓行仔细回忆了遍，惊然发现整个过程中都有陈蔚然的存在，于是看陈蔚然的眼神也不对了起来。
　　这人怎么那么烦？
　　陈蔚然冤屈得慌。他跟何川舟只见过两次面而已，为什么要拿他做聊天的润滑剂？是他的脊背太宽阔看起来像适合背锅的样子吗？
　　陈蔚然嘀咕了句：“……要不你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
　　傍晚时分，徐钰跟邵知新也顺利抵达A大。两人在西校门附近找到了那家二手书店。
　　此时天色还未全黑，大学城周边已经是灯火通明。小吃街与商场附近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边搭了个大红的台子，音响里的广告跟背景乐如同在嘶吼，响声震耳欲聋。
　　徐钰掀开门帘率先进去。百来平米的店铺用不规则的墙形间隔成不同的区域，店内有不少学生正在门口的书籍区闲逛，看起来生意不错。
　　徐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招待，主动找到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店员，抬手道：“你好。”
　　“你好。”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生，礼貌笑道，“有什么事吗？”
　　徐钰环顾一圈，可惜视线被隔间的墙壁挡住了，只能看见摆满墙面的书籍：“你们店里就你一个人吗？”
　　女生笑着又问了一遍：“请问有什么事吗？”
　　徐钰从兜里抽出自己的证件，迅速给她看了一眼。女生神情跟着一变，有种严阵以待的肃穆感。
　　徐钰笑道：“别紧张。你们店里一共几个员工？”
　　“加上店长也就四个。其中一个是男生，主要负责搬运重物。”店员拿出了答辩时的严谨，“我们这边基本上是自助的。客人都是A大的学生嘛，大家比较自觉，所以不需要很多店员。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邵知新正要回答，徐钰先一步和颜悦色地开口道：“没什么。有人报案说，最近看见一个男人在你们店附近鬼鬼祟祟地活动，怀疑是有问题，所以我们过来看看。是你报的案吗？”
　　“不是我。”女生飞速摇头，想了想又说，“没听人说过诶。”
　　徐钰说：“能不能把其他店员叫过来，我问一问。我们需要报案人签字的。”
　　女生掏出手机，配合地道：“您稍等一下。我们是学生兼职的，有一个人现在还在社团活动那里。我问一问。”
　　徐钰从信封袋里找出刘光昱的照片，女生凑上前辨认了下，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态度肯定地说：“没见过。起码是不常出现。如果是经常来店里的人，我基本上都有印象。”
　　紧跟着过来的店员看过照片，也摇头表示不知道。
　　徐钰一直在暗中观察两人的细微表情，没觉出他们在说谎。
　　先前那名女生问：“不会是有人报假警吧？”
　　徐钰说：“我们正在核实。主要是这个人最近确实失踪了，有点可疑。如果你们见到他的话，尽量不要惊动他，直接给我们打电话。”
　　边上的男店员闻言生出些警觉来，他担忧地问：“听说前段时间广源小区出命案了，那个凶手是不是还没抓到啊？所以你们全城戒严？”
　　徐钰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你们还挺关心本地新闻哈。”
　　男店员犹豫了下，压低嗓子朝她打听：“据说死的人是光逸的老板，没错吧？”
　　徐钰笑着问：“光逸的老板怎么了？你们认识啊？”
　　男店员遗憾叹了声：“跟老板肯定不怎么认识，不过社团外联部经常能从他们公司拉到赞助的，算是合作比较稳定的对象吧。我们店里的球拍啊、背包什么的，好像也是他们帮忙搭的进货渠道。”
　　徐钰饶有兴趣地问：“你们店长跟陶先生的关系还挺好？”
　　女店员兴奋抢答：“我们店长以前搞体育的，跑步贼牛！光逸也投资过省队吧。不知道熟不熟，反正一起拍过照？”
　　两人说着，目光一齐飘向徐钰身后。徐钰跟着转身，就见一个扎着长马尾的女生从门口走了进来。
　　店员介绍道：“这就是我们学姐，也是店长。”
　　她看着同样十分年轻，因为打扮青春朴素，甚至感觉比眼前的两个店员还要小一点。
　　邵知新当着她的面感慨了句：“你看起来也像是个学生。”
　　对方浅浅笑了下：“我去年刚毕业。”
　　或许因为是练体育的，她身上的肌肉线条十分漂亮，有种英姿飒爽的精神气。气质比何川舟更具亲和力一点，但是五官轮廓更分明，也有一种冷淡的感觉。
　　徐钰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袁灵芸。”
　　徐钰将手边的照片翻过去给她看。
　　袁灵芸的视线骤一触及，嘴唇的肌肉便有一瞬不自然的跳动，紧跟着抿紧了唇角，等恢复正常才开口说：“见过，以前在这儿送外卖。不过最近没怎么见到了。”
　　徐钰：“认识吗？”
　　袁灵芸语气寡淡：“不认识。”
　　邵知新登记了两名店员的身份信息，并留了照片，让他们先去工作。
　　现场只剩下三个人，但不远处有几名客人眼带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徐钰低声问：“那你跟陶先勇熟吗？”
　　袁灵芸摇头：“认识，不熟。”
　　徐钰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他死了吗？”
　　袁灵芸不知是魂不守舍，还是性格如此。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一样，回答时木然呆板，毫无波澜。
　　你就算当她是在背书，也觉得太漫不经心了点。
　　她并不介意自己的这种态度是否会让警方起疑，只是疲惫得懒得应对。
　　“知道。”
　　徐钰顿了顿，又问：“3月18号你在什么地方？”
　　袁灵芸说：“在店里。监控还在，你们可以看看。”
　　她说着好心提醒了句：“我不是凶手。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徐钰审视着她的脸，点头说：“我相信。”
　　袁灵芸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思绪里不知飘荡着什么。徐钰也没打扰她。
　　片刻后，她抬起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徐钰确认了遍：“你真的不认识刘光昱吗？”
　　她张开嘴，最后还是坚持地摇了摇头。
　　徐钰心下迟疑，不知道要不要将她带回警局讯问。偏头看了眼邵知新，后者表情单纯眼神无辜，对上她的疑问只能茫然摇头。
　　徐钰认命道：“算了。我出去给何队打个电话。”
　　她走到无人的地方，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没有证据，怎么开证？”何川舟说，“你让邵知新先在那儿看着她。不过我觉得她不会跑路，不然早走了。”
　　徐钰说：“那我先回来吧。要不要让保洁辨认一下她的身份？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神秘女人。”
　　何川舟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好几秒才道：“你在保洁的住所外面等我。”
　　徐钰觉得古怪，还是应道：“哦，好的。”
　　·
　　下午6点52分，何川舟从巷道的暗光中走过来。
　　清冷的光线打在她斜上方，随着她的动作被碾得稀碎，拖拽出数条交错变化的黑影。
　　徐钰只是瞥一眼那高瘦的身形，即便看不到脸也认得出是她，赶紧挥动手臂示意。等人走近了，才发现何川舟今天的表情莫名有点生冷。
　　她下意识收起笑容，没多说话，跟在何川舟身后上了楼梯，叩响房门。
　　保洁见到两人，轻微点了点头，动作还是有些拘谨，侧身让她们进屋。
　　“打扰了。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徐钰从手机中翻出袁灵芸的照片，放到她手上。
　　保洁拿在手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细看。深低着头，从二人站立的视角可以看见她干瘦的脖颈。
　　渐渐，徐钰也察觉出反常来了。
　　一直到手机屏幕因长时间没有滑动而暗了光色，保洁才有下一个动作。
　　她掀开眼皮，浑浊的双目先是扫一眼徐钰，然后才转向后方面无表情的何川舟，吞了口唾沫，低哑地道：“对。是她。”
　　何川舟侧立在厨房门口看窗外的景色，听到回答转过身，不温不火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不是。”
　　“嗯……？”徐钰拖着长音表示自己的困惑，求助地望着何川舟。
　　何川舟说：“有广源小区房间钥匙的是三个人，陶先勇、袁灵芸，还有你。我们一直以为给凶手钥匙的人是袁灵芸，可是她后来又一次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奇怪，很不合常理。其实给刘光昱透露陶先勇行踪，并向他提供钥匙的人，是你，对吗？”
　　保洁脸上的肌肉因紧张而出现轻微抽动，她五指攥得发白，但是没有反驳。
　　何川舟缓步走到她面前，搬了张凳子坐下，与她面对面地问道：“我很好奇。为什么呢？”


第15章 一更
　　徐钰第一时间开始复盘保洁说过的所有证词。
　　第一次提供口供的时候, 她推脱自己跟陶先勇不熟。
　　第二次跟何川舟见面，她证实了袁灵芸的存在, 并默认对方跟陶先勇有一段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不过这一点警方隐隐有所猜测, 大部分凶杀案件都离不开钱、权、色这三个字，并不算太过离奇。
　　第三次做人物画像，她对袁灵芸的外貌描述含糊其辞。虽然提供了部分证据, 似乎又没起到什么作用。
　　还有一些微末的细节。
　　诸如她在第一眼看见尸体的时候，就默认了陶先勇是被杀。
　　她提供的所有线索，都偏向性将凶手指向袁灵芸。
　　如果不是警方从周拓行那里拿到了监控，顺藤摸瓜找到刘光昱，很可能在忙碌一场后, 只查到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袁灵芸。
　　那可真是要张飞穿针, 大眼瞪小眼了。
　　徐钰挫败地揉了把脸, 再次看向面前的女人, 感到十足的陌生。
　　实在是她身上那种日薄西山、孤苦无依的颓唐太过于真实, 在求生与善意之间自我折磨、惭愧煎熬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 所以徐钰下意识相信了她说的话。
　　可是按照正常流程来讲, 她确实跟袁灵芸拥有一样的嫌疑。
　　保洁不大敢看两人, 在何川舟直白的目光下坐立不安。她提起一口气, 对何川舟道：“我跟你说的，其实都是真话。”
　　这一点何川舟相信。
　　一个经历普通的中年妇女，不可能有如此高明的说谎技术, 能在那么多刑警面前不露一丝端倪来。
　　经验丰富的骗子知道九分真一分假地说谎，利用真假交错来让人放松警惕。
　　保洁不擅长编织那一分的虚假, 于是她藏了不说, 任由警方误解。
　　何川舟向徐钰伸出手。徐钰正沉浸在被欺骗的沉痛之中, 凝神注视着保洁, 试图看穿这个人，直到何川舟出声提醒一句“刘光昱的照片”，才手忙脚乱地将东西翻出来。
　　保洁捏住照片的边角，又点了点头。
　　刘光昱的长相并不大众。左侧下巴有一道不算明显但很长的疤，从脖颈处，沿着下颌的阴影部位向侧面蔓延，长达一指，抿紧的薄唇和向上斜视的三白眼，让他不笑的时候有种桀骜不驯的痞气。眉骨立体，鼻梁窄挺，理着潦草的平头，依旧是大众意义上的帅哥。
　　何川舟从她手里接过照片，端详着男人的面容，似乎并不为此前的欺骗感到生气，依旧态度温和地问：“你跟刘光昱是什么关系？”
　　保洁说：“我跟他没有关系。”
　　徐钰略带幽怨地道：“你每次都是这样说，还能相信你吗？你骗我好多次了。”
　　何川舟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为什么那么帮他？”
　　保洁抱着自己的手臂，或许是屋内有些阴冷，她不自在地问：“我能喝杯水吗？”
　　徐钰走进厨房，拎起热水壶，发现里面还有水，直接倒了一杯端过来。
　　手心感受到温热，又触碰到实质的东西，保洁紧绷的神经竟然放松了一点。从一杯热水里获取到了可怜的安全感。
　　她视线落狭小的杯口，五指收紧，喉咙有种干得发疼的错觉，却没喝水，回忆着道：“上个月吧，我傍晚工作结束，坐公车回家，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地方相隔较远，公车不能一路直达。刘光昱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在她换乘的中途，忽然将她拽进了无人的角落，用一把水果刀抵住她的脖子。
　　刘光昱身强力壮，几乎只用一只手就能制住她，保洁吓得发懵，差点直接软倒在地。
　　“他问我认不认识袁灵芸。我当时真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就说不认识。他很生气，对我低声吼了半天，拿刀在我脖子上比划，我才知道他问的是谁。”
　　屋内交错的光影，让水面倒映不出她的脸。蒸腾而起的热气很快在杯壁挂上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她用手在杯口擦了一遍，皮肤被烫得发红，指腹湿漉漉的。
　　“我就把我看见的告诉他了。就是我告诉你们的那些事情。”
　　徐钰眉头紧皱：“你之前没见过刘光昱，还被他劫持，你后来活着你为什么不报警？”
　　保洁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仿佛冰冷刺痛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大动脉上。
　　她当时太慌乱了，以为刘光昱真的要杀自己，事后才发觉，对方纵然再疾言厉色，怒目切齿，也没真的割伤她。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同时也觉得这种极具讽刺风格的结局意外地适合自己——苟且偷生的人最终凄惨地死在无人的街角，如野花野草一般构成这座城市冷漠中的一笔。
　　她心下甚至还生出一丝解脱，终于不用再在死亡的恐惧里浮沉了。
　　然而在心脏开始失误跳动，即将晕厥过去之前，与她距离仅有不到一掌的面孔，霸占了她全部视线的那张脸，比她更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
　　一双眨也不眨，分明带着狠厉的眼睛里，闪过微芒的水光，又顺着他绷紧的唇角流下。
　　素冷的夜光在他的瞳孔里变得杂糅，又被一团漆黑所吞没。
　　她忽如其来地一阵心悸。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
　　刘光昱不仅把她背到了急症室，还给她付了医疗费，之后直接走了。
　　保洁坐在灯火明亮的病房里，恍恍惚惚。大脑一阵眩晕，耳边是阵阵鸣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看浅蓝色的窗帘布，眼前会浮现刘光昱淌着泪的眼睛。
　　看对面病床上的年轻人，也会想起刘光昱那张隐忍克制，却显得十分哀痛的脸。
　　那种无声的疼痛几乎只是短短数秒就引起了她的共鸣。
　　比绝望更深沉一点。
　　比撕心裂肺更残酷一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正因为如此，那种无法描述又滂沱而下的情绪，让她也捂着病床的被子开始痛哭。
　　她分辨不了什么叫好人，没有那么清楚的标准跟界限。
　　刘光昱天生一副市井皮囊，满身戾气，劫持她、威胁她。
　　陶先勇衣冠楚楚、光彩体面，热衷慈善投资，给她工作、给她钱。
　　可是如果非要在这两个人里比较，她觉得刘光昱更像是一个好人。
　　这种不合常理的判断，让刘光昱在第二次找到她的时候，她不仅没有报警，反而选择了帮助。
　　反正她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所谓？
　　保洁低声到近乎喃喃自语：“他连我都不忍心杀，我以为他也不敢杀陶先生，只是想跟他聊聊。”
　　何川舟垂下手，把照片还给徐钰，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靠近了她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他没让我做什么。他只是让我把钥匙交给他，找人重新打了一把。帮他确认陶先勇回广源小区的时间，以及让我私下通知袁灵芸，以后别再去了。”保洁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跟我说，如果警察问起我，让我别说谎，我骗不过你们。”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保洁冲何川舟虚弱地笑了笑，两手捧着喝了一口。
　　徐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头有些酸涩，还有点发闷，跟笼着团阴雨天的黑云似的。
　　他们一直认为保洁没有说谎的动机，然而人类情绪的复杂性，注定了有些时候的动机是不可琢磨的。
　　诸如这一次。
　　大概是同样来自于底层人士的同情吧。
　　何川舟说：“你需要跟我们去分局再做一个详细的笔录。指认刘光昱。”
　　保洁扶着沙发背站起来，脚步有点颤颤巍巍，看着竟是憔悴了不少。
　　何川舟站在门口耐心等着，又补充了一句：“多穿件外套吧，夜里凉。”
　　保洁“嗯”了一声，从衣服堆里抓出一条围巾，小心翼翼地系上了。又在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衣。
　　她走到何川舟身前，笑着道：“谢谢你啊，警官。”
　　何川舟视线微低，看着她的脸，说：“我不知道你需要谢我什么。”
　　保洁还是笑，说不上开心，不过笑容很纯粹：“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人真的很好，警官。”
　　何川舟想不明白，更有些无法理解。
　　多数人都觉得她冷酷、严厉、不留情面，乃至是阴森可怖。
　　这个人被她戳穿了假面，却觉得她很好。
　　大抵是真没感受过什么温情吧。
　　·
　　两人回到分局，好几位同事也回来了。
　　一人举起手正要向何川舟汇报，黄哥风风火火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大声朝众人道：“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去调转账记录，发现了什么！”
　　徐钰愣了下，紧跟着讶然道：“不会吧？”
　　黄哥把纸张往何川舟桌面上一拍，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一半，感觉活过来了才接着道：“就是那么直白！袁灵芸在一个多月前，给刘光昱的支付宝账户转过两万三千二！我真是太喜欢这种人的做事风格了，有证据他是真留啊。”
　　何川舟翻看记录，挑眉道：“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不知道，兴许是这个数字比较特殊吧。再去个人，把袁灵芸带回来问问。”
　　黄哥说着用手点了一人。对方道：“黄哥，我也有事要说啊。”
　　黄哥道：“那徐钰去。”
　　徐钰屁股还没坐热呢，叹了一声，又站起来。
　　黄哥走到墙边，推出他们的写字板，擦掉上面的字迹，改成新的关系图，一面说道：“为了两万块钱杀人，说实话有点扯了，刘光昱自己送外卖，一个月也有六七千呢。我估摸着是半推半就。”
　　一同事自觉搬着椅子过来，在空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说：“刘光昱可以半推半就，袁灵芸没那么穷吧？”
　　另外一人拿出查到的档案，接嘴道：“诶，还真不是，袁灵芸家真挺穷的。准确来说是她的原生家庭很穷。她出生在A市经济最落后的一个县里的一个小乡村，这个地方去年年末才刚脱贫。整个村里只有一间二十平米的杂货店，要买东西还得去镇上赶集呢。”
　　黄哥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由衷称赞道：“那她能上A大很了不起啊。”
　　那人拿出他总结好的笔记，递给黄哥，点头道：“对，她体育好，挺有跑步天赋的，特招进的A大，以前拿过不少国家级的奖项，一直是省田径队的主力。不过很可惜的是，她在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了，之后一直恢复不到巅峰状态，只能提前退役。”
　　黄哥咋舌一声，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无望。
　　健康几乎是运动员的一个劫难，遇到了，迈不过去就是迈不过去，过往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努力都会因此断送。
　　体育竞技，除却比拼实力，还是一个需要幸运笼罩的职业。
　　同事唏嘘道：“袁灵芸这人很拼。不管是读书还是体育都非常努力。她妈在她小学的时候失踪了，后来才知道是死了，她跟她爸的关系又不好。好不容易有今天，确实挺可惜的。”
　　众人简短叹了两声。
　　黄哥问：“刘光昱的资料呢？查得怎么样？”
　　负责的同事忙道：“哦对了，我在接洽的时候，C市的那个民警给我推荐了他的师父，说他师父对刘光昱的家庭情况相对比较了解。不过人已经退休了，我之前打电话没拨通，他说下班后帮我过去看看。”
　　黄哥说：“现在再打试试。”
　　C市位于我国西南区的一个省份，距离A市远隔着上千公里。而刘光昱的老家坐落在C市的一个偏僻乡村。
　　同事拨打过去，信号“滴滴”响了几声。
　　这次通了，扬声器里很快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老人声音：“喂？”
　　何川舟站在他边上，伸出手示意，同事将手机递给她。
　　“您好。这里是A市南区公安分局。我是刑警队的何川舟。”
　　“哦你好你好，何警官。我听说了，你们要找刘光昱是不是？这小子惹事了吗？”
　　何川舟将声音调到最大，问：“您知道他的事情吗？”
　　“大概知道。他未成年的时候，不读书，在街上偷东西，被我抓好几回了。”
　　黄哥翻了下资料，摊开两手。
　　何川舟说：“他的档案上好像没有不良记录。”
　　对方连叹了两声，无奈道：“没必要嘛，他就是偷点吃的，我给他把钱付了，教育教育就把人放了。他爸混蛋呐，是个懒棍，不工作、不赚钱，整天躺在家里混吃等死，儿子也不管，不给学上。你说他能怎么办？”
　　几人若有所思地交换了眼神。
　　何川舟问：“刘光昱的妈妈呢？”
　　对方找了个地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回道：“他妈在他出生没几年，还没上小学吧，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调到他们那个派出所的时候，没人说得清楚他妈大名叫什么，本地人识字的很少，压根没两个，邻里称呼都是喊的方言的名字。那时候各种档案记录得也不是非常准确，登记名字可能写的是谐音。我就知道他出生证上，亲妈的名字叫许春回。”


第16章 二更
　　黄哥做了个口型, 说这两人相似点还挺多的。家庭关系都是一团烂账，多聊两句说不定还能惺惺相惜。
　　何川舟：“许春回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对面的人道, “不过我有听村里人偶然说过, 是真是假不确定。他们说许春回出去打工了，不定期会寄钱回来，给他儿子用。不过刘光昱他爸真不是个东西, 儿子的钱他也拿。”
　　何川舟说：“她的具体身份不能确定吗？结婚证呢？”
　　老人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许春回跟她丈夫结婚，那已经是80年代的事了。80年代的贫困偏远地区，你们现在人可能无法理解，那不仅仅是经济落后，管理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的。有些人刚成年或者没成年, 就在家长介绍下结婚了。不一定会扯证, 摆个酒就算在一块儿过日子了。”
　　何川舟面色阴沉, 怀疑地道：“许春回, 她是本地人吧？不是外面带来的人？”
　　老人猜到她想问什么：“这个我可以确信, 她还真不是被拐的。因为刘光昱老犯事儿, 我也去打听过, 想做做他们家思想工作。他们家是这么个情况, 许春回嫁过去之前, 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们村已经够穷了吧？她家以前住在半山上。她家里有四个哥哥，你懂吗？她结婚的时候爸妈收了聘礼，转眼就拿给儿子当彩礼了。她哪有选择的权力啊？当地很多人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生活过得也是稀里糊涂的。大伙儿都差不多，她属于特别倒霉。”
　　他说了一长串, 有点累了, 重重两个喘息, 才继续道：“当时老刘他们家, 说实话，情况要好很多，因为刘光昱他爷爷奶奶在村里挺有威望的，彩礼备的也不少。主要是他爸不争气。可怜许春回嫁过去没两年，家里老人就走了，她的苦日子也开始了。”
　　何川舟好奇：“刘光昱他爸没提过许春回的事吗？”
　　“提呀，老提，但是那男人嘴里说的话没得可信，而且全是废话。”对面的人说起这事依旧愤慨，激动中咳嗽起来，说了声稍等，喝过水，缓过劲来，才接着前面的话头顺势往后骂，“刘光昱他爸，结婚得早，结婚好几年没生出孩子，他爸就总骂他老婆，怎么脏怎么骂，还动手打人，对外都说是许春回的问题。过了好几年，刘光昱生出来了，他又觉得是许春回出去勾搭野男人生的小杂种，打起人更凶了。我估计许春回也是实在受不了，就跑了。总之这个懒汉很荒谬的。搭上那么一个爸，真是连哭都没地方。”
　　一众同事都觉得挺憋闷的。想找个词骂人，都嫌中文不够博大精深。
　　何川舟把手机递给黄哥，问他还有没有想补充的。
　　黄哥又问了点琐碎的细节。可惜对于刘光昱在A市的情况，对方知道的并不多，无法提供有用线索。
　　黄哥道了声谢，准备挂断时，老人犹犹豫豫地打听道：“那个……刘光昱，他犯什么事儿了吗？”
　　黄哥瞅了眼何川舟，后者委婉地道：“是有点大事。”
　　对面沉默了。
　　扬声器里传来打火机“咔嚓”“咔嚓”的点火声。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又沉沉吐出，故作轻快地干笑两声，沙哑的声音听着越发沧桑：“他成年后也走过一段时间的歪路，有一天忽然跟我说，他想找份工打，重新开始生活，让我给他介绍工作。我觉得挺好。不过他在工厂待不习惯，工友年龄都比他大，和管理联合起来欺负人，他又不是个软脾气，闹起来就辞了。后来我听说他去了A市……我还以为下次听见这个名字，会是个好消息的。”
　　他絮叨了几句，说不下去，主动将电话给挂了。
　　“许春回……”黄哥将手机还回去，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转头问何川舟，“你为什么一直打听这个人？”
　　何川舟两手环胸，正盯着贴在写字板上的照片细看，随口回了句：“有吗？”
　　黄哥太了解她了：“你的表情说了，你有。”
　　何川舟抽离视线，朝他看了过去，想了想，不大确定地道：“我总觉得，刘光昱跟袁灵芸之间，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
　　黄哥来了兴趣：“为什么？”
　　何川舟摇头：“感觉不像。直觉。”
　　直觉来自一些没有说服力的细节。
　　譬如说，刘光昱虽然保留了书店的宣传单，但并没有在店铺附近过多逗留，也没有跟踪袁灵芸。后来房租一涨，他就搬走了。
　　他不狂热。如果他真的挚爱袁灵芸，说明他也是一个足够理性、足够冷静的人。
　　以及，在保洁口述的形象里，刘光昱对袁灵芸的遭遇，情绪表现得太强烈了一点。
　　寥寥见过几面的人，能有那么深的纠葛跟情感吗？
　　何川舟不知道，毕竟她没跟人一见钟情过。
　　“刘光昱今年26岁。袁灵芸今年22岁。两个人相差4岁半。”
　　袁灵芸上学早，她爸不想管她，没上完幼儿园直接给塞进了小学，所以毕业的时间也早。
　　何川舟调出袁灵芸的照片，与刘光昱的摆在一起，偏头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人，有血缘上的关系？”
　　黄哥定睛一瞧，犯难了。
　　“嗯……”他挠了挠眉毛，纠结地道，“你要说像嘛，好像是有点像。眼睛跟鼻子挺像的。但你要说不像嘛……又确实是有点牵强。这个，父辈基因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同事明白过来，说道：“袁灵芸的家属栏里写，她妈妈的名字叫徐劝惠。刘光昱的母亲叫许春回，这俩差别也太大了吧！”
　　黄哥反驳道：“这可不一定，你要知道A市跟C市的方言都不属于同一支。你听着觉得不像，他们带上口音，听着可能就像呢？而且xu跟hui，只是音调不一样而已。这样想的话，这两个名字的重合度很高啊。”
　　而且，两个人的母亲都没能陪伴孩子长大，中途消失了。当然这一点可能只是纯粹的巧合。
　　何川舟笃定地道：“反正买^凶^杀人我觉得不是。刘光昱他是自愿的。他甚至没告诉袁灵芸自己的计划。所以袁灵芸才会在陶先勇死后，又去了一次案发现场。”
　　黄哥说：“那钱又是怎么回事？”
　　何川舟说：“对啊，所以那笔钱就显得更奇怪了。可如果是接济兄长的，会不会合理一点？”
　　同事不赞同道：“就算是真兄妹，一个在A市长大，一个在C市长大。从小到大都不一定见过面，没有任何交情，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对方杀人呢？而且袁灵芸明显不想认刘光昱，她都说了自己跟对方不认识。”
　　另外一人附和：“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都不一定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的能让人忽然疯狂的只有爱情。何队，你可能不大懂舔狗。”
　　何川舟摇摇头，没有坚持辩解。
　　他们可能也不懂，从小家庭缺失的人，对亲情的执念会有多重。
　　大家成长环境截然不同，情感之类的事情，很难易地而处。
　　几人还没讨论出结果，邵知新跟徐钰回来了。
　　徐钰朝门外指了指，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黄哥整理了桌上的各种资料，问：“袁灵芸来了。怎么样？我先去？”
　　何川舟颔首：“辛苦了。”
　　黄哥揉了揉脸，想挑一个幸运观众跟自己一起。平时他跟徐钰搭档得比较多，但今天他更看好邵知新。
　　实在是大伙儿都熬了这么多天，看起来还有个人样的已然不多。他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已经够凶神恶煞的了，确实需要配个邵知新这个的憨……开心果。
　　邵知新得到上级指名，大喜过望，连连保证道：“黄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他觉得袁灵芸不是个刺头，这种好学生应当很好审问。
　　黄哥把资料递给他，给他简单交代了一下现有情报。
　　邵知新怕自己把握不住，怀揣着激动问：“黄哥，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审问技巧？”
　　黄哥意味深长地劝告小年轻不要总想着走捷径：“这种询问没有技巧，只有真诚，用你的真心打动她，打动不了就用演技。”
　　邵知新顿时觉得难度提升了，紧张道：“如果演戏的话，我应该走什么路线？”
　　黄哥心说你小子难道还有第二种路线吗？用力一拍他的肩膀，道：“随机应变啊！看我提示配合。实在不行你就笑，别说话。”
　　邵知新还美滋滋地应道：“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间。袁灵芸正偏着头看墙上的权力义务通知，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黄哥坐下，身形往后一靠，确定设备都开启后，带着点倦意，冷冰冰地道：“名字。”
　　袁灵芸比他还死气沉沉：“袁灵芸。”
　　问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黄哥单刀直入：“你跟刘光昱是什么关系？”
　　袁灵芸说：“没什么关系。”
　　黄哥冷笑，右手曲指敲击桌面：“那你还给他打钱？两万三千二，你以为警察是吃干饭的啊？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日期？”
　　袁灵芸没吭声。
　　黄哥等了等，加重了音量：“你还不配合？我劝你严肃一点啊，警方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得多，比如你跟陶先勇之间的关系。我现在是给你机会，坦白从宽，希望你别自毁前程。”
　　这种时候，如果是徐钰，会温温柔柔地搭上一句：“黄哥，别这样说。”
　　黄哥用脚踢了邵知新一把，这小子今天还挺上道，当即开口：“袁灵芸，你可是A大的毕业生，前途无量的？”
　　他的表情极为真诚，很好地展示着他的天真：“我也刚毕业没多久，你跟我看起来差不多大，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其实你不用担心，警察会保护个人隐私的。”
　　黄哥态度已是不耐烦，忍着一字一句地道：“我现在只是希望你能回答，你为什么要给刘光昱打这笔钱？你自己转的账，回忆不起来了吗？”
　　邵知新说：“我相信，如果你想杀陶先勇的话，不会隐忍到现在。如果有什么隐情，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们。”
　　袁灵芸平静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跟你们说的那个陶先勇，有异常关系？”
　　邵知新愣住了。
　　袁灵芸说：“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跟陶先勇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之间很清白，只是合作关系，他帮助我非常多，我为什么要杀他？”
　　邵知新好言劝道：“你这样否认也没用啊，A市的天网系统比你想象得更厉害一点。我们能找到你，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更何况，广源小区的房间里，还留着你的指纹。”
　　袁灵芸闭上眼睛，像是魂游天外，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黄哥饶有兴趣地道：“你这么维护刘光昱啊？”
　　“我不是维护他。”袁灵芸声线平缓，“他跟我没关系。”
　　黄哥问：“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儿吗？”
　　也不期待袁灵芸能够回答，他自顾着往下说：“他帮你杀了陶先勇。”
　　袁灵芸的眸光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下，可能是因为惊讶，飞速眨了两下眼睛。不过很快掩饰下来，想到什么，冷漠摇头：“他不会帮我杀人的。我也没有要杀人。”
　　黄哥问：“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袁灵芸答非所问，提醒着对方：“我每天的行踪都很明确，我不可能是凶手。我给刘光昱打钱是私人原因，不想告诉你们原因。刘光昱做了什么，和我没有关系。两者之间无法成为证据链。”
　　说完之后，袁灵芸开始保持缄默。
　　黄哥旁敲侧击，半哄半吓，愣是没从她嘴里撬出一点有关于刘光昱的信息。邵知新打感情牌也不行。这让黄哥深刻怀疑，是不是这次的人设没找对。
　　一般的大学毕业生，没有几进宫的经验，哪能这么淡定？
　　问话过程中，他挖了不少语言陷阱，普通人再怎么意志坚定也会忍不住插一句嘴，偏偏袁灵芸无动于衷。
　　这人的心理素质未免太过硬了点。
　　黄哥说得口干舌燥，邵知新的脸也已经笑僵了。折腾了将近一个来小时，黄哥累了，最后决定照着何川舟的思路，将那不算靠谱的猜测问了出来：“刘光昱该不会是你亲哥吧？”
　　袁灵芸安静坐着，紧闭双目，表情中仍旧看不出多余的波动。如果不是偶尔会换个姿势，黄哥都要以为她是睡着了。
　　黄哥暗恼，何队这次怎么不灵了？
　　他自己也动摇了。从态度上来看，袁灵芸对刘光昱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感情。
　　除了得知刘光昱是凶案嫌疑人时有过轻微的触动，之后再没表现过对他的担心。
　　这种情况下，黄哥觉得还是女神跟舔狗的关系更贴切一点。
　　黄哥托着下巴，又开始打起亲和牌：“你觉得我们说的不对，你也可以反驳的嘛。给彼此一个交流的机会，年轻人的心那么闭锁干什么？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倾诉欲很强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袁灵芸很给面子地开了口，说：“我想走了。”
　　“我还想走呢！”黄哥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行不行？你跟刘光昱是什么关系？”
　　袁灵芸再次转头，看向一侧不知读了多少遍的公示墙。
　　黄哥拍了拍桌，试图让她关注一下自己：“喂，我还没进展到下一个问题，小姑娘防备心别那么重好吗？”
　　还不待他徐徐渐进，外面有人敲门。
　　徐钰探头进来，笑着问道：“需要休息一下吗？各位。水，或者宵夜？”
　　邵知新弱弱举手：“我需要上个厕所。”
　　徐钰慈爱道：“去吧。”
　　黄哥困惑地挑了挑眉，何川舟手里端着一盒包子走过来，朝他点头示意。
　　黄哥站起身，两边人交换岗位。


第17章 歧路17
　　何川舟挑了个包子递过去, 嗓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问：“吃吗？”
　　袁灵芸没动, 只是狐疑地抬头看她一眼。
　　“吃吧，都这么晚了，警察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饿着自己干什么？”何川舟给她换了一个，“或者你喜欢吃素的？”
　　袁灵芸晚上一般不吃东西。可何川舟的手一直悬在她面前，她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何川舟绕到桌子后面，瞥见电脑屏幕中反光的自己，用手在耳朵边压了压, 说：“刚刚睡了一会儿, 头发歪了, 别介意。每次出命案, 我们基本上都不怎么睡觉。”
　　袁灵芸小口咬开包子。
　　食物刚刚加热过, 里面还藏着热气。由于太过滚烫, 一时尝不出什么味道。
　　黄哥一离开, 讯问室骤然变得冷清, 短时间内都只有她吹气跟咀嚼的声音。
　　何川舟懒散地坐到椅子上, 找了个尽量舒服的姿势，埋头玩起手机。貌似并不在乎对面是不是还坐着一位嫌疑人。
　　徐钰则趴在一旁困得打哈欠。
　　袁灵芸吃得慢条斯理，可等她拖延着结束了这顿夜宵, 对面两人也没有要开工的征兆。
　　只有徐钰在看之前的审问记录。
　　片刻后，何川舟甩甩手腕, 问：“她说什么了吗？”
　　徐钰淡淡地忧伤：“她什么也没说。”
　　何川舟点头。她听了前半场, 大概都知道。
　　对一般的年轻人, 态度强硬一些很好用。顶着黄哥的脸, 晓以利弊，再稍加威吓，嫌疑人很轻易就会破防。
　　袁灵芸很遗憾不属于这一类型。
　　她年轻、内向、受过良好教育、遵守社会规则，看起来分明是最好对付的那一类人。不知道怎么，何川舟觉得她像一团烧过的死灰，点不起火来。有种任其自流、得过且过的衰颓消极。
　　何川舟的眼睛仍旧盯着屏幕，翻完群里的聊天记录后，切换到主界面。
　　前排有一个未读标志，是周拓行发消息问她：下班了吗？
　　何川舟手指点了点，回复完“在加班”，才抽空瞄向袁灵芸，用不算熟稔，也不算冷淡的态度与她闲聊：“我以为你跟刘光昱应该是相依为命的，但是当你听到刘光昱为了你杀人的时候，你好像并不觉得感动。你看，你跟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觉得他其实挺关心你的。”
　　袁灵芸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微妙，不管是什么风格的刑警，也不应该在讯问的时候说：“你跟凶手要不要促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这次没有回答，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何川舟不介意她的沉默，挂出礼貌的轻笑，像是真的在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我在等人。”
　　袁灵芸问：“你在等谁？”
　　何川舟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里面是一张公安分局大门的照片。门卫大叔比着“耶”，笑容可掬。
　　袁灵芸不解问：“什么意思？”
　　“你们书店的公众号啊。”何川舟说，“我让你的店员帮忙发布了一下照片。还有别的社交账号上面，也贴了这张图。”
　　袁灵芸嗤笑一声：“有什么用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抓了？”
　　何川舟有种从容不迫的镇定，心平气和地道：“别紧张嘛。被抓的人哪有时间发照片。普通人看见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以为你是路过，拍了张照。”
　　袁灵芸喉咙滚动，似是渴得嘴唇发干，以致于声音也是紧的：“你不会是在等刘光昱吧？那就更好笑了。他不一定关注我的账号，即便看到了，也不可能为了我来自首的。”
　　何川舟不以为然：“徐钰，让人给袁女士倒杯水。夜还早着呢，我们慢慢来。”
　　外面有人端来个一次性水杯。袁灵芸动作很慢，但喝得很急。
　　今年的3月尤其得冷，冰凉的水顺着食道一路浇进胃里，有种从里到外被淋了一道的错觉。
　　袁灵芸觉得自己的情绪如同被层层的石头压着，无比的平静，所以每一个想法都维持着理智。
　　于是在如同局外人的旁观角度看，她觉得这些刑警的所作所为带着点儿小丑的滑稽。
　　“我都不抱这种希望，我建议你们也别做这种徒劳无功的等待。与其在这里看着我，不如赶紧出去找人。”
　　“不然我们打个赌，看看刘光昱会不会来。”何川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与她对视，嘴角噙着抹浅笑，说话的神态带着一分玩世不恭的随意，“你赢了不赚，但输了也不亏。怎么样？”
　　袁灵芸问：“赌什么？”
　　“不赌什么，闲着无聊。”何川舟古怪地投去一眼，“朋友，这里可是讯问室啊。”
　　何川舟也不管这个话题的后续。袁灵芸不接腔，她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个能玩手机，一个只能干坐着，总归后是后面的人比较难熬。
　　徐钰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摸鱼，她两手捧着脸，对着袁灵芸的方向发呆，眼神没有焦距，不知在乱瞟些什么。
　　何川舟时不时朝她搭句话：“我看资料你也才22岁，平时打游戏吗？年轻人的娱乐生活应该很丰富吧？蹦迪、旅游、开黑？”
　　“你们省队一般工资多少啊？赢一场比赛你能分多少奖金？”
　　“你几岁开始练跑步的？每天训练多长时间？退役后跟以前的同行还有联系吗？”
　　“有男朋友吗？你长得那么漂亮，性格又独立，还在A大上学，追求者应该不少吧？”
　　袁灵芸的表情逐渐趋向阴沉，扫向何川舟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每一句话听着像是关怀，可字字句句都异常刺耳，像是挑着痛处，特意往她伤口上扎的。
　　其实也不尖锐，只是每一个里头都藏着巨大的不甘心。
　　“啧，这都11点多了？时间过得真够快的。”何川舟扫了眼时间，遗憾道，“我之前还想刘光昱12点前能来的。那就稍微晚点，赌个凌晨两点吧。”
　　“他不会来的。”袁灵芸冷淡地道，“你知道他上次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何川舟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半趴在桌子上，笑容和煦温柔地道：“我很乐意听你倾诉。”
　　袁灵芸说：“你把录像关了。”
　　何川舟朝徐钰点点头，后者犹豫着将设备关了。何川舟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请讲。
　　袁灵芸在回忆里沉思，半晌没有开口。
　　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段过于混乱的经历。各种各样糟糕的事掺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那些多得爆炸的负面情绪分别是来自于哪一块。
　　反正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面目可憎。
　　大约过了有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在徐钰以为她是在戏耍二人的时候，袁灵芸舔了舔嘴唇，说出这段久别重逢的开场白：“上个月，就是元宵节的前一天吧，他来找我。我当时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差不多有十几……好像是十三年。可是那么长时间没见，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天是傍晚，黄昏，太阳沉到只剩下最后一道金线，但云的半边还是橙红的，天空染着种与温情相似的色调。
　　袁灵芸从电梯出来，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坐在对面的台阶上。她斜眼看去的时候，对方正好也抬起了头。她借着电梯的灯光看清对方的脸，一下子愣在当场。
　　袁灵芸内心是欣喜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从来没有惊喜地见到一个人的经历。
　　或许是当天的温度冷得人脸部发僵，她应该是没什么表情地打开门，再沉默地让刘光昱走进屋里。
　　反手关门后，袁灵芸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反应迟钝地问：“你想喝点什么吗？”
　　刘光昱走到客厅，用手在沙发皮面上摸了一下，回过头时，用一种陌生而讽刺的眼神看向她。
　　袁灵芸没看太清，因为对方的脸被帽子的阴影遮住了。她从冰箱里倒出牛奶，热了一下端过去。又从小仓库里翻出几袋零食，一起摆在桌上。
　　刘光昱两手生了冻疮，红得发肿，平放在膝盖上，问道：“你过得怎么样？”
　　袁灵芸看着他的手指跟摩擦到快要破洞的裤子，暗暗猜测着他的生活，木讷地应道：“还好。”
　　她张开嘴，也想问候一下对方的近况，刘光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确实应该还好。”
　　袁灵芸点了点头，还没意识到他这话里的讥讽，又听他问：“你跟什么男人都行吗？”
　　起初，袁灵芸还没听明白，等了解那句话代表的涵义，五感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陷入一种描述不清的虚脱之中。
　　犹如灵魂离体，在做一个极荒诞、极虚妄的噩梦。而身体沉沉地下坠，落不到尽头。
　　可是刘光昱的声音又很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重复着地响着，拼拆，再组合。
　　袁灵芸自我安慰地寻找着无数种可以为他辩解的理由，试图找出这段文字里的歧义，嘴唇颤抖着，呼出几口热气。不等她从那种窒息的感觉中缓解，刘光昱再次一刀劈了过来。
　　“你跟他睡一次多少钱啊？他都那么老了，应该不少吧。这房子是他给你买的吗？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袁灵芸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思考什么，或者还有没有思考的能力，她竟然只粗糙地辩驳了一句：“我自己租的。”
　　刘光昱说：“手机给我。”
　　袁灵芸的手指在颤抖，视线是花的，不管怎么眨眼，还是一片模糊。
　　她很慌乱，很茫然，夹在一种诡异的空间里，所以刘光昱问她密码，她也照实说了。
　　然后她听见刘光昱嗤笑了一声：“看来你没什么本事。你说如果我再去找那个老头子要点儿，是不是就发财了？反正我把你们都拍下来了。”
　　他晃晃手机：“利息我收了啊。反正你赚钱那么容易。下次我再来找你。”
　　随便他吧。
　　袁灵芸疯狂又恶毒地想，你们这些人全死了都行。
　　紧跟而来的，是方才一直迟到的悲伤。此时如同浊浪排空一般汹涌浩荡，只是一个浪尖就将她彻底淹没。
　　她死了也行。
　　刘光昱走的时候，袁灵芸站在门内，失魂落魄地叫了一声：“哥。”
　　刘光昱缓缓回过头，隔着昏沉的走道与她对视。
　　被黑暗笼罩住的面庞，让袁灵芸产生一丝卑微的错觉，以为他会反悔自己的无情，会对她有一点基于血缘的怜悯。
　　然而电梯门打开时，他迅速转了回去，压低帽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袁灵芸笑容惨淡：“我人生最灾难的事情，不是我抱着死的觉悟苦练了十几年体育，跑了无数长的跑道，最后只是因为伤痛潦草退役。也不是我遇见陶先勇在先，自甘堕落在后……”
　　而是在她人生最不堪的时候，遇到了最卑劣的刘光昱。


第18章 歧路18
　　徐钰百感交集。
　　没想到何川舟的猜测是正确的, 更没想到刘光昱可以表现得如此绝情。
　　又觉得袁灵芸人生中的际遇几乎全是错与伤，横陈出来的尽是欺骗跟背叛。
　　她依靠自己, 伤病给了她沉重一击。
　　她信任长辈, 陶先勇教会了她规则的无常。
　　她渴求亲情，最亲近的人对她展露了最凉薄的人性。
　　难怪她如此风轻云淡。
　　她不是成熟，只是认为一切都无所谓罢了。
　　看着对面那个连伤怀都要压抑, 对自己流泪报以冷笑的女人，徐钰忽然想起以前何川舟跟她讨论过的一件事。
　　何川舟说：命运跟希望都有一个相同的特征叫无常。希望总是在历尽劫波之后才出现。命运却是一夕之间将它带走。而命案，则经常发生在这两者交界时。
　　徐钰想说点什么，可作为人生幸运组的安慰让她觉得自己的语言会显得太过虚伪，哪怕她是真诚的。
　　何川舟抽了两张纸巾, 走到袁灵芸面前。后者接过后攥在手心, 只用指腹倔强地揩拭眼角。
　　粗沉交错的呼吸声在幽寂的墙壁间回荡, 三人各自思考着不同的事, 直到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 打破满屋的寂静。
　　坚硬的木板加上密闭的环境, 使得这声突兀的震响存在感极强。跟电闪雷鸣似的, 吓得徐钰一个哆嗦。
　　何川舟拿起来一看, 发现是周拓行发来的信息。
　　周拓行：哦, 那我要睡觉了。
　　周拓行：你们几点下班？
　　何川舟摁灭屏幕，让徐钰给她安排签名，准备放人。
　　解开禁锢, 袁灵芸站起来，小幅挪动手脚, 放松僵硬的肌肉。从门口走过时, 斜倚着墙的何川舟忽然开口问：“刘光昱对你说过那么残忍的话, 你现在想到他, 会恨他吗？”
　　袁灵芸的眼睛还是红的，回过头，略带冷意地斜睨她。
　　何川舟似笑非笑地道：“我刚刚跟你打的赌还没出结果，你要不要再等等？”
　　袁灵芸表情复杂：“你疯了吗？”
　　何川舟不以为意，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跟我来，给你找个休息的地方。”
　　徐钰还以为袁灵芸肯定会头也不甩地走人，不料她犹豫片刻，竟然真的跟了上去。
　　·
　　黄哥等人正在试图研判刘光昱的行踪。可惜对方藏得隐蔽，纵然城市内部有密集庞大的网络信息系统，想要从几千万人海里找到他，依旧十分困难。
　　如果他已经通过别的渠道离开A市，那范围就更庞大了。
　　他跟袁灵芸一样，认为刘光昱会来主动自首的概率不大。
　　这可是杀人案件。即便是平日穷凶极恶、无所畏惧的歹徒，也会害怕法律最严苛的制裁。
　　屏幕幽蓝的光线中，街上很快没了人声，霓虹的灯火也熄了大半。繁华的不夜城迎来一天中最冷清的时段。
　　偶尔会有几辆大卡车经过，短暂地发出一阵噪音。
　　凌晨2点36分，邵知新接到值班室的电话，先喊了刚睡着的黄哥，又脚步仓促地跑到走廊另外一侧通知何川舟。
　　何川舟正背靠着墙整理思绪，几个闭目小憩的人被那纷乱的脚步声惊醒过来。徐钰脑袋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折到脖子。
　　邵知新停住脚步，一口气都没喘上来，语速短促地道：“何队，下边儿派出所的人通知说，刘光昱投案自首了！他们那儿人手不够，黄哥现在过去接人了！”
　　袁灵芸靠坐在长椅上，抱着外套睁开眼睛，见何川舟等人利落起身，大脑还处于停滞的混沌状态。等再一个眨眼，休息区已经空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叫住人群最后面的徐钰，问：“这是你们什么新式的审问手段吗？”
　　“当然不是啊，讯问有严格流程规定的，刘光昱是真自首了。”徐钰挥挥手，“其实剩下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你累的话可以先回去休息。等审讯出结果，明天我们会再通知你。毕竟你是刘光昱的家属。”
　　袁灵芸浑浑噩噩地站了会儿，又坐回到角落的椅子上。
　　片刻后，她嫌空气太闷，又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气瞬间灌了进来，还有早春特有的草木清香。
　　大约过了半小时，一辆警车驶进分局。
　　是刘光昱到了。
　　黄哥直接将人带进讯问室。何川舟洗过冷水脸，精神不少，倒了两杯热水，慢条斯理地进去。
　　刘光昱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落在何川舟身上，虽然是问句不过语气肯定：“是你找到袁灵芸的？”
　　何川舟眨了下眼睛，应道：“是我。”
　　刘光昱抬着下巴，眼皮半阖，总给人一种傲慢挑衅的错觉，不过他此刻只是由衷的好奇：“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何川舟把水在黄哥桌前放下，转过身了才答：“通过你抽屉里的两张宣传单。不过当时只是碰运气试试。”
　　刘光昱表情显得十分意外，随即自嘲着笑了起来，唇角向下微抿，摇了摇头。
　　“我总是很倒霉。”
　　“不一定全是倒霉。”何川舟说，“只是人的习惯跟潜意识都会留下痕迹。”
　　何川舟在空位上坐下，平淡地打量他。刘光昱原本也在看她，对视片刻后，先一步滑开了目光。
　　其实这样看，刘光昱跟袁灵芸还是挺相像的，比照片上生动得多，神态气质里都有股如出一辙的倔强。
　　黄哥唇色苍白，头发出油，有种好些天没洗脸的邋遢。他看着杯子里清澈的白水，问道：“我的枸杞呢？你们年轻人不需要，我需要啊！”
　　何川舟耸肩。
　　黄哥也不好计较，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
　　何川舟拿起桌上的笔，夹在手指中间，提了一句：“袁灵芸等在外面。”
　　刘光昱说：“哦。”
　　何川舟好笑道：“你们两个人真奇怪，提起对方都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动作倒是很诚实，做不到那么冷漠。”
　　讯问室里有点暖和，刘光昱的冻疮开始发痒。他低头用力搓着自己手指，结果觉得全身皮肤都痒了起来，不舒服地挪动姿势。
　　何川舟问：“你是因为袁灵芸才杀了陶先勇吗？”
　　刘光昱低着头，听不出悔过的意味，坦率承认：“是我杀的人。”
　　何川舟：“怎么杀的人？”
　　刘光昱不带波澜地复述了一遍案件经过。讲他是如何扮成外卖员，用袁灵芸的名义哄骗陶先勇给他开门。然后用一把刀逼迫他走进房间，说出手机密码，再从后方袭击他。最后处理干净现场。
　　细节跟现场勘查结果都匹配得上。和保洁的口供也保持一致。
　　刘光昱没念过什么书，词汇量不多，但叙事逻辑清晰简洁、重点分明，不需要何川舟等人再整理一遍信息，必要的内容都说出来了，听得人很舒服。
　　黄哥欣慰地长吐一口气：“认罪态度很好。”头发又能保住不少。
　　“杀人动机呢？”黄哥问，“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杀了陶先勇的？你跟袁灵芸有那么长时间没见，为什么敢冒险帮她杀人？你上次去勒索她，也是为了跟她撇清关系吗？”
　　刘光昱收紧五指，紧握成拳，红肿的皮肤因力道而大面积泛白，疼痛缓解了瘙痒，给他带来一丝病态的快感。
　　他抬起头，说：“不是的。”
　　他一字一句，沉缓有力地道：“我真恨她。那时候我是真的，有点恨她。”
　　“恨？”何川舟琢磨着这个字，觉得意味很深，竟然下意识叹了口气。
　　黄哥问：“那你还帮她杀人？”
　　刘光昱森然冷笑：“因为陶先勇真的该死。”
　　他歪着头，唇角轻勾，哂笑道：“慈善企业家，草根创业人。一个人只要有钱，就可以把自己包装得善良、励志、伟大。他私下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毁了别人的人生，他不配。”
　　黄哥皱紧眉头，有点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路，他往前靠了靠，微末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你为什么会恨袁灵芸呢？就是因为看见她跟了陶先勇，以为她贪慕虚荣、自甘堕落？可能我跟你对恨的理解不大一样，痛心跟愤怒，在我这儿不属于恨。”
　　刘光昱脸上肌肉牵动，想说，可又止住了。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情的由来。他抬起手，痛苦地抚着额头。
　　何川舟问：“我想知道，转账的时候，你为什么只转了两万三？”
　　刘光昱纠正她：“是两万三千二。”
　　“好。”何川舟问，“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刘光昱喉结滚动。何川舟声线和缓地道：“也许你可以，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任何时间，任何人。没关系，我们不急，可以听。”
　　他应该确实很想告诉别人这件事，深吸一口气后，两手虚掩着半张脸，从最开始的地方回忆。
　　“我妈，跟我爸结婚七年后，才生下的我。我不到三岁她就走了，所以我小时候对她没有太大的印象。”
　　“我爸什么也不干，就是喝酒、打牌、打人。我知道他是个废物，可他是我爸啊，我肯定相信他。他每天都在我耳边骂，说我妈跟别的男人跑了，丢下我懒得管。是他大发慈悲，养我到这么大。
　　“一直到我六岁还是七岁的时候，我妈找到机会，回来见了我一面。”
　　刘光昱挡住眼睛，声音闷闷的。
　　“她其实长得挺漂亮的，比我们村里所有人都好看，就是穿得土。头发拢起来扎得很低，看起来老气横秋的。她回来见我的时候，我还不懂事。我边上的孩子瞎起哄，说她的脏话，我一生气，觉得丢脸，就用泥巴砸她，学我爸的话，骂她贱人。
　　“她很害怕地跑了。第二天又过来，给我买了鞋、买了衣服，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
　　刘光昱的声音里多出些哽咽。
　　有朝一日迟来的悔悟让曾经的残酷变得血淋淋。
　　这把刀曾经深深地刺痛过许春回，之后一直留在他身上。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停顿了许久，才整理好语言。
　　“后来我才知道，她离开我爸，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受不了我爸总打她，她觉得自己会死。二是因为我们家真的太穷了。她希望能给我攒点钱，安心读书，将来能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她不识字啊，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别说打工了，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的县城。她思来想去吧，找不到赚钱快的办法，最后跟村里一个媒婆约好，把自己给卖了。怕我爸找到她，嫁得很远。对方拼拼凑凑给了两万五的彩礼钱，媒人拿了一千，她自己留了八百，剩下的全寄了回来。”
　　刘光昱说到这里笑了出来。一声声诡谲的怪笑在房间里阴森地响彻，尖锐的尾音逐渐变调，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哭还是笑。


第19章 歧路19
　　刘光昱将脸埋在手心里, 脊背颤抖着。
　　两万块对当时那个贫瘠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但是刘光昱没有享受到。他甚至没有因此多吃上一顿肉。
　　许春回还是详细考虑, 她不敢把钱全部交给老刘, 只寄了一半，另外一半悄悄寄给她哥，希望她哥能帮刘光昱暂时存着。
　　老刘收到钱后, 对着刘光昱又是一阵臭骂，敲着他的脑袋说他妈只会赚不干净的钱，让他以后自己找许春回要钱。然后就独自出去喝酒打牌了，让刘光昱留在家里把衣服洗干净。
　　拿着那笔钱，他风光了好一阵。
　　另外一半钱也不见踪影。几年后刘光昱主动去要, 对方矢口否认, 表示没有过这样的事。
　　金钱不能用来考验人性, 对这些人来说, 钱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刘光昱很痛心。
　　他痛心的不是少了那么一笔钱, 不是自己不能上更好的初中、接受更优良的教育, 而是觉得这些人不配。
　　他至今回忆, 仍旧会觉得舌尖发苦, 品味到浓烈的名为怨恨的感觉。
　　刘光昱惨笑着道：“都是混蛋啊, 全是一帮畜生……我也是。”
　　“每年我妈都会找机会回来一趟，时间不一定。不过后来她不敢靠近了，只是在学校附近转一圈, 隔着校门的铁栅栏，等我上下课路过时看一眼, 给我送点东西。她也不敢说自己是我妈。远远站着比量一下我的身高, 晚上就要坐车走了……其实她可以不用来的。每次来都受伤害。”
　　村里有不少流言蜚语, 许多出自于他爸每日孜孜不倦的数落。每次许春回出现, 认出她的人都会在边上指指点点。
　　不知道那股恶意究竟来自于哪里，参与的人只会说，他们是好奇。
　　刘光昱年幼时的自尊心脆弱而畸形，他无从分辨，也觉得丢人，就大声呵斥许春回离他远一点。
　　许春回只能茫然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抓着一个磨损的黑色腰包，被他瞪得久了，露出个讨好的微笑。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年才幡然醒悟的。他确实像是一个野孩子，在无人管教的环境里成长，懂事得特别迟。
　　村里的老师没有告诉过他正常的家庭应该是怎么样的。没有告诉过他在活着都难的环境里，许多行为是没有对错的。
　　他不喜欢上课、不喜欢看书，不知道世界和未来这些词的定义。
　　只是某一天，他坐在田埂边上，平静地看着一片片齐整脆绿的水田，想起他爸，又想起许春回，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的落寞的神情和勉强的笑容，脑袋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开窍了。紧跟着裂开的是他十来年的错误人生观。
　　发生的刹那，他的世界就崩塌了，但是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确认这件事。
　　他去问那些看起来成熟可靠的大人。问警察，问村里的干部，问外来的大学生。对方的回答总是很隐晦，大约是不忍伤他的心。
　　这是刘光昱了解社会的第一步。同时他也发现，那些读过书有信仰的人，对待别人似乎会更加宽容。
　　他应该好好读书的。
　　刘光昱十二岁的时候，许春回又来了，这次他语气生硬地喊了对方一声妈。
　　刘光昱的抽气声原本已经逐渐平复，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发出一声笑：“她都不敢相信，僵在那儿没动。我又叫了一声，她就哭了。”
　　他的笑声跟哭声总是极为相似。
　　“我让她不用再给我带钱了，她家那帮亲戚不是什么好人，我爸更不是，我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到。她当时愣住了，表情变得很复杂，当着我的面没发作，只是低声说了好几次‘没关系’，现在想想，我不应该告诉她的，不知道她那时候有多难过。”
　　何川舟拿了包纸巾过去，刘光昱始终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假装冷静，可是面前的桌板上流了许多眼泪。
　　刘光昱声音低了下去：“她后来嫁的那个丈夫，对她其实还行。年纪虽然大了点，有点残疾，但起码不打人。就是她婆婆对她很不客气，总觉得她会跑。
　　“我十三岁的时候，她回来看我，很高兴地跟我说，她丈夫答应可以接我过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生活。还告诉我她又生了个女儿，比我小四岁，是我妹妹。”
　　他的讲述时快时慢，他要很艰难地从一个场景里快进到另一个场景。
　　“她真的特别开心，我从来没见她笑得那么快乐，她私下带我去见了袁灵芸，让我跟妹妹好好相处。只要袁灵芸同意，她就能接我过去了。”
　　那是刘光昱第一次离开C市。他努力记住了所有的路线。
　　虽然都是乡村，但是A市的发展明显要比C市迅猛许多，乡镇的经济也发达不少。
　　许春回将他带到县城，走进一家窗明几净的餐馆，坐在临街的位置。大马路上的面包车跟行人络绎不绝，有种超乎刘光昱想象的繁华。
　　刘光昱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吃饭，他左右看看，对着桌上的餐盘不知道怎么动作，觉得自己的手跟衣服都很脏，不好意思去碰。
　　袁灵芸坐在他面前，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儿，也怯生生的，害羞地偷看他。
　　许春回给他们两人夹菜，低声同袁灵芸道：“这是哥哥。哥哥人很好的。他叫刘光昱。”
　　又摸着刘光昱的头，跟他叮嘱说：“以后要照顾妹妹，知道吗？不要让她被人欺负。”
　　她说了很多事，希望两人能拉近关系，刘光昱都用力点头。
　　这是他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往前往后看都是。
　　他在这天里短暂地拥有了家人。有了妈妈，还有了妹妹。过于美好，以致于他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袁灵芸的家人对他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他都可以接受。反正肯定比他亲爸要好。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后文，何川舟等了几分钟，还是残忍地出声询问：“后来呢？”
　　刘光昱抽抽鼻子，灼热奔流的情绪顷刻间已经冷却下来：“后来她再也没出现了。”
　　黄哥闭上眼睛，阖了数秒才睁开，问：“你没去找过她吗？”
　　刘光昱放下手，用掌心擦干脸上的痕迹，整理了情绪，装作释怀地笑道：“算了吧。她已经有家了。”
　　其实刘光昱找过一次。
　　期待是最恐怖的东西，他那时还承受不了。
　　他拿上自己所有的钱，又翻空了家里全部的衣柜，还找派出所的民警借了十块，按照他记住的路线，独自一人来了A市。
　　遗憾的是他没找到许春回，不过他一路询问，最后幸运地找到了袁灵芸在镇上读的小学。
　　他扒着防盗用的铁拉门，跟袁灵芸天真的眼神对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半晌，才问：“妈妈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过来吗？”
　　袁灵芸说不大清楚，她根本不了解事情本质是什么，想了想道：“我奶奶说她不同意。我爸好像也不同意了。”
　　刘光昱心猛地凉了，一时间两腿站不稳，蹲到了地上。
　　袁灵芸跟着蹲下来，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那时候是初夏，刘光昱身上一件蓝色的短袖全被汗水打湿，他摇了摇头，手掌按在被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全身都失了知觉。
　　袁灵芸又叫：“哥？”
　　刘光昱偏头看她，觉得她的眼睛特别亮，睁得浑圆，跟许春回的很像。
　　额头淌下的汗压得他眼皮沉累，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一瞬间感觉自己应该要长大了，忍着酸涩胀痛的内心，冲她摇了摇头。
　　很快学校下课，袁灵芸飞奔出来找他。
　　刘光昱魂不守舍的，牵着她逛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许春回的事，不明白她为什么言而无信。
　　有愤怒，不过很无力，更多的是失望与恐惧。
　　刘光昱很害怕，六月的天里也仿佛被冷气环绕，两手一直瑟瑟发抖。
　　镇上也没什么店铺，不过学校附近有很多零食店。
　　袁灵芸觉得这个哥哥很好，紧紧抱着他的手，路过一家小卖部时，拽着他停下来，朝他撒娇道：“哥，我好想吃那个雪糕，妈妈不给我买。她之前还答应过我考前三就给我买，结果她说话不算话！”
　　刘光昱身上没有多余的钱了。
　　他准备的钱，除了买火车票还剩下十一块。他路上买了瓶水，买了个包子。从镇上坐车回县城，再去火车站，还要五块钱路费。袁灵芸想要的那盒雪糕要一块钱，他也从来没吃过。
　　袁灵芸仰着头叫他，冲他咧嘴大笑，刘光昱犹豫了下，还是给她买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袁灵芸一口一口地吃。车来人往，驱不散他内心的孤寂。
　　将人送回学校后，他又一路从镇上走回火车站。
　　后来手机有了导航软件，他拿来计算过距离。
　　一共是19.8公里。他有一天多的时间没吃饭，又沿着马路走了一个晚上。
　　那一晚上，他感觉把自己人生的路都走尽了。
　　一面走一面哭，同时把幼稚、天真，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在那段路上抛了下去。
　　半夜睡在国道边的树林里的时候，他闻着车道上飘来的灰尘味，就决定好了。
　　许春回他会留给袁灵芸，希望她们以后能好好生活。自己不管过成什么样子，都不要再去打扰。
　　之后的十三年里，刘光昱什么苦都吃过。挨过打、受过骗。一直在生存的边缘打转。
　　他没觉得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直到有一天，在新闻里看见了袁灵芸的名字，发现她成了一个很了不起的运动员。代表A市拿到了国家级的奖项。
　　刘光昱有种头皮发麻的震撼，有点羡慕，不过更多是欣慰与欢喜。
　　他莫名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没有了负担。
　　又隔了几年，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去A市看看。


第20章 歧路20
　　十来年间, A市的发展犹如一道急速向上的流光。
　　巍峨壮阔的高楼悄然耸立，喧闹的人流随着商圈的变化辗转流动, 连绵起伏的彩灯贯穿全城, 熠熠生辉。而市区各处那些老旧的房屋与发潮的小巷，犹如坠在光华背后的阴影，给久不归家的游人保留了最后的熟悉。
　　刘光昱没有主动去找过袁灵芸, 他来A市的第一件事，是去许春回带他吃过饭的那家餐馆看了一眼。
　　曾经那片破落的街区由于商场的修建变得寸土寸金，附近公交转道、地皮重建，他依靠导航搜寻了半天，才找到大致的方位, 却分不清那张长桌架设的地方究竟是哪一家了。
　　街上隔着十来米就会出现一家奶茶店, 或许其中的一个就立在餐厅的旧址上。
　　刘光昱随意选了一家, 进去点了杯最便宜的奶茶, 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盒跟当年袁灵芸一样的雪糕。无视路人奇怪的目光, 蹲在马路边的树荫下认真地吃着。
　　车水马龙的虚影在他瞳孔中如浮光般闪过, 看着这幅相似又迥异的景色, 刘光昱的心情却渐渐回到了当年。
　　雪糕融化在他的指缝里, 刘光昱起身扔了包装, 用纸巾擦干净一根根手指，回到市区，开始新的工作。
　　他每天计算着自己的工资、房租、水电, 重构自己平凡的生活。
　　A市这座城市有种金属质感的冷漠，但或许是心情的影响, 他觉得这也是一个不吝啬希望的地方。
　　在令人疲惫的奔忙劳碌之中, 偶然间得知袁灵芸的近况, 更让他觉得这是一种幸运的缘分。
　　他收到广告的宣传单, 找同事委婉询问了袁灵芸的情况，对方在A大附近工作了很多年，拍拍他的肩膀，半是戏谑半是劝告地道：“喜欢啊？这样的人生赢家，我们还是不要癞蛤蟆妄想天鹅肉了。”
　　刘光昱不觉得被冒犯，只是笑笑没解释。
　　活动那天，他换了身普通衣服，混在嘈杂的人群中远远旁观。
　　袁灵芸出落得很漂亮。青春、靓丽，过上了跟许春回截然不同的光明人生。
　　刘光昱替她觉得高兴。
　　因为房租涨价，很快他就搬去了另外一个主城区工作。
　　那天广源小区的电梯需要维修，刘光昱要送的外卖在9楼，他沿着安全通道往上跑，抬起头，意外在栏杆的空隙里扫见了袁灵芸的身影。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快步追了上去，紧随其后拐进楼道，亲眼看着一个男人给她开门，姿态亲密地揽过她的腰肢，嘴唇几乎亲上她的耳朵，说话中反手合上屋门。
　　刘光昱跟过去，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的声响，他听着那些细碎的音节，幻想出的是一片欢快的谈笑。
　　刘光昱浑身发冷，覆在皮肤上的汗渍仿佛带走了他的体温，一呼一吸间，手脚的力气都在流失。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直到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买家发信息催单，他才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清醒。
　　他转过身想走了，刚迈出一步，又猝然回头，用力敲击门板。
　　急促又猛烈的撞击声骤然打破楼道里的清净，陶先勇在里面粗声粗气地问：“谁啊！”
　　刘光昱说：“外卖。”
　　陶先勇问了身边人一句：“你点的吗？”说着已经过来打开房门。
　　陶先勇身上只系了一件宽松的睡袍，甚至没正眼看刘光昱一次，回头又问了一遍：“宝贝儿，是你点的吗？”
　　每个字都令人作呕。刘光昱胸口涌起强烈的不适。
　　袁灵芸的声音很轻：“没有。我没点。”
　　他的视线穿过陶先勇，想要看清屋内的情况，陶先勇一个侧步靠近，提起他手上的外卖袋，扫了眼地址说：“你送错了。这是9楼的单子啊，这都能眼花？”
　　刘光昱眼底戾气沉重，朝陶先勇斜了过去。
　　他手指被包装袋勒得发白，理智都在叫嚣着将外卖直接砸到对方脸上，从脑门上淋下去。可是门板先一步在他面前甩上，关合时带起的余风久久萦绕在他鼻尖。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忘了给车充电，第二天送餐时在半路抛锚，推了三公里的路才回去。
　　他劝告自己不要去管袁灵芸，他没有那样的身份。可是在家里枯坐了一个星期，他还是忍不住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总归是些极其狠毒的话。凝结了他十多年对生活的咒骂，鬼使神差地一句句冒出来。
　　他希望袁灵芸能呵斥他、痛骂他、羞辱他，又或者是向他哭诉自己的苦衷。哪怕她说这是真爱，刘光昱都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但是袁灵芸从头到尾地沉默了。
　　许春回不识字，她没得选择，袁灵芸读了大学，又是为什么？
　　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刘光昱无比痛恨，那种恨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当他站在浓得化不开的凄惨夜色里，袁灵芸站在灯火通明的玄关，隔着一扇门、一道模糊的黑白界限，嘶哑着叫他“哥”的时候，刘光昱发了疯一样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回过头，眼中光色迷离，回忆起许春回叮嘱过他的话，胸口抽疼得无法呼吸，这才幡然醒悟。他真正痛恨的，其实是自己的无能。
　　他既没有回报母亲，也没有照顾好妹妹。
　　何川舟问：“所以你开始调查陶先勇。”
　　刘光昱提到这个人，还是会带着一分咬牙切齿：“对！”
　　“然后替袁灵芸杀了他？”
　　刘光昱抬起头，恍惚的神色里多出了两分清明。两手交握，拇指摩挲着食指的骨节，眼神没有焦距地斜视虚空，吐出一段言不由衷的陈述：“不，跟别人没有关系，只是我自己想杀他。他那么有钱，又那么恶毒，凭什么可以光鲜地活着？”
　　·
　　窗户外的院子里，投着几支萧疏枝杈的剪影。
　　月亮的光淡得像风，冷冷地在水泥地上摇晃，穿插在暗黄的路灯之间，在夜幕的深重处描出隐约而朦胧的轮廓。
　　袁灵芸转了下脖子，肌肉处传来的酸痛让她下意识抬起手，抚摸到自己侧脸的时候，才发觉皮肤已经被夜风吹得冰凉。
　　什么也没思考，竟然就这么过了一个多小时。
　　袁灵芸穿上外套，把窗户也顺手关回去，顺着石砖的黑色缝隙缓步去往值班室，一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吞没、拖拽，视线明明暗暗地交错，直到明亮的灯光从大厅处照进来。
　　民警察觉到一股视线游离在自己身后，回过头果然见到人，问：“你还在吗？怎么了？”
　　“我现在能举报陶先勇吗？”袁灵芸站得很远，前面的光亮得太刺眼，她轻声问，“这个可以帮他减刑吗？”
　　几分钟后，徐钰跟邵知新脚步匆匆地赶来，将她带到另外一个空房间做笔录。
　　袁灵芸的供述要简单许多，没什么波折，只是一个由赤^裸裸的恶意编造出来的陷阱，她无路可走间踩了进去。
　　她认识陶先勇已经是很久之间，但交集并不多，真正开始有接触，是在她跟腱断裂之后。
　　陶先勇忽然找到她，说可以帮她请到更好的医生，为她做康复治疗。
　　那时候袁灵芸将体育视作自己唯一的道路，她虽然觉得这种人情来得太过巧合，可是她没有办法拒绝。
　　人生难道还可以更糟糕吗？
　　陶先勇起初也确实表现得彬彬有礼，也许他很享受这种表演的感觉，可袁灵芸真的误以为他是个好人。
　　他给袁灵芸花了不少钱，大约有十几万，但事实并没有跟预料的一样。伤痛影响加上心理障碍，袁灵芸的训练成绩惨不忍睹。
　　教练看出点什么，委婉跟她提了几次，她无法接受，装听不懂。最后教官直白地告知她，她在体育这条路上已经没有未来了，不要再做无用的付出。
　　在袁灵芸人生最灰暗的这天，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她迫不得已接受自己梦想夭折。二是陶先勇以安慰为借口，给她喝了特殊饮料，在她昏迷期间将她带到广源小区。
　　徐钰问：“你喝过几次？”
　　袁灵芸说：“就一次。我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上瘾。我再也没吃过陶先勇给我的任何东西。”
　　徐钰：“你为什么没有报警，他威胁你吗？”
　　袁灵芸轻点了下头。
　　对方拍过她的照片，后来不知道有没有删除。陶先勇这人性格多变且多疑，她琢磨不清。
　　那个男人总是反复无常，有多张不同的面孔。
　　一会儿觍着脸叫她宝贝，说自己爱她，无法自拔。
　　一会儿凶悍地掐着她的脖子，说她用了自己那么多钱，没有清高的资格。
　　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劝告她，让她跟着自己，轻易可以赚到别人百倍十倍的钱。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袁灵芸疲惫至极，又看不到逃离的希望，更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一天两天地过去，她开始习惯这种惶恐不安的生活。
　　袁灵芸潦草地说完，按捺不住地问：“他知道吗？”
　　徐钰有点不忍心看她的眼睛，更分不清她希望听到的答案是什么，犹豫了下，说：“后来是知道的。”
　　“果然啊，我知道他不会不管我……”
　　这件事比陶先勇的迫害要触动她更多。袁灵芸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痛哭出来，哑声道：“他不应该管我的。”
　　她不勇敢、不坚强。裹足不前、怕风怯雨、自暴自弃。所以才会被陶先勇掣肘。
　　刘光昱出现之前，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等哪天陶先勇大发慈悲放过她，她的未来就可以步入正轨。
　　她被恐惧推着走，在错误的路上反复打转，都没敢睁开眼睛看看。
　　“不是你的错！”徐钰有些词穷，看着她的眼泪，心脏被灼得发疼，还带一点酸苦的余味，开口却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勇敢又不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你的错。”
　　邵知新跟在一旁抽抽搭搭地陪哭。
　　徐钰走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肩膀，郑重地告诉她：“亲爱的，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
　　黄哥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在脑海中描绘了一遍他的脸，惋惜道：“你不该杀人的。你才26岁啊。”
　　刘光昱笑了一声，说得风轻云淡，唇角边的肌肉却在抽搐：“无所谓啊。跟她的人生比起来，我的不堪一提。”
　　满室寂静。
　　黄哥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惆怅得无话可说。
　　刘光昱长长呼出一口气，问：“几点了？”
　　何川舟点亮屏幕：“5点16分。”
　　“早上了啊。”刘光昱喃喃感慨了句，“可惜现在天亮得都晚。”
　　“没关系，哪儿都能看见日出。”何川舟说，“太阳是平等的。”
　　黄哥起身，出去准备文件，送他去看守所。
　　领着人走到楼下时，袁灵芸已经等在大门附近。
　　她站在一束灯光下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人走近，又与自己擦身而过，偏偏声音跟堵住了一样。
　　一直等刘光昱走下台阶，走进晨光未照的灰暗里，才艰涩地叫出口：“哥。”
　　这一声叫得不重，可刘光昱的脚步沉得顿住了。他扯扯嘴角，终于还是没有回头，直接钻进了车。
　　袁灵芸倏然泪崩，跑上前又被徐钰拦住，只能大声喊道：“哥！”
　　她抬手擦了把脸，强忍着眼泪笑道：“我等你回来啊！”
　　司机干咳一声，手指敲击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车。
　　“傻子。”刘光昱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笑道，“走吧。”
　　何川舟等了片刻，点头说：“开车吧。”


第21章 歧路21
　　车辆缓缓起步, 驶入空旷的街道。
　　刘光昱后仰着头，嘴唇微张,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车顶发呆, 神情中带着一丝迷惘。
　　隐有风声在耳边呼啸的空间里，他下意识想象着车辆的运行速度，以及抵达看守所的最后距离。
　　他能感觉到车辆在红绿灯前暂停, 在人行横道前减速，在直道上疾驰。忽然很恐惧下一次惯性来袭的时候，身边的人开口跟他说一句：“到了，下来吧。”
　　杀人时的心悸、战栗、愤恨……相继从细枝末节处跳了出来，似有泰山重, 拽着他层层下落, 砸出一个深邃无底的空洞。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他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没出息的人, 平庸地活着, 在世俗里苟且偷生。但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是一场牢狱生涯。
　　刘光昱动了下手, 镣铐碰撞发出轻微的撞响, 他赶紧停住了, 抬起头问：“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老黄准备去摸自己的口袋, 何川舟问：“你会抽烟吗？”
　　刘光昱告诉她：“以前抽过, 后来戒了。”
　　何川舟说：“那就别抽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光昱“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失望。他不是真的怀念烟的味道, 只是此刻不知道该做什么。
　　烟酒似乎能让他短暂地停止思考。
　　何川舟问：“还有什么需求吗？”
　　刘光昱回忆半晌，终于想起些要交代的事, 说：“我租的房子, 阳台里的那些盆栽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何川舟说得详细, “叶子枯了点, 浇浇水应该能活。草莓能结果了，不过很少。不知道房东有没有把它们丢了。”
　　刘光昱说：“帮我养一下吧。我去年种下去的，好不容易要结果了。死了很可惜。”
　　何川舟应了：“嗯。”
　　黄哥看在眼里，温声问道：“害怕啊？”
　　刘光昱低垂着头，好半天才发出闷声说了个字：“嗯。”
　　“正常。很多人都会在这种时候大彻大悟，毕竟船终于开到桥头了嘛。以后你要记得，不管多少个错误选项摆在面前，杀人都是最应该排除的那个。”黄哥怀疑自己可能真的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年龄了，喜欢规劝或是安慰失意的年轻人，控制不住这张嘴说话的欲望。
　　“找个好点的律师，在法官面前好好忏悔。不判死刑的话，狱中表现好一点，等你出来，也还……”
　　他实在很难对一个26岁的年轻人讲，坐十几年牢后，你还年轻。
　　黄哥临时改了个词：“还不老。”
　　刘光昱勉强笑道：“谢谢。”
　　路再长，还是要结束的。
　　车辆停了下来。
　　太阳正好升起，刚刚冒了个头。天空犹如一个灰色的调色盘上染了一抹浅黄，可惜周围的建筑挡住了日色的方向，那抹橙黄仅露出来一角。
　　几人没催促他进去，下车后陪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刘光昱感觉身上有点冷。脚下踩着实地，望着看守所的入口，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感觉。
　　就像是做了场很风霜凝结的梦。
　　他在绝壁上漫无目的地攀行，眼看着即将到顶，脚步一错，摔了下去。于是所有的岩石、山壁、日光，顷刻间化为齑粉消失，只剩下一道贯穿着阴风与黑暗的长渊，向他敞开口子。
　　他不知道自己醒来时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一路出神地往里走时，何川舟低沉的嗓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许春回后来去了哪里，你想知道吗？”
　　刘光昱木讷地转过视线，看着她没说话。
　　“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何川舟提醒说，“不是一个好消息。”
　　刘光昱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随后用力闭上，再睁开时说：“想。”
　　何川舟点头。眼底爬满血丝，眼睑下方透出一片粉底都盖不住的青紫，脸上的疲惫几乎难以掩饰，这让她的语气跟表情都显得十分寡淡。
　　“我们翻了下档案，找到了她的死亡记录。根据各方证词的说法，许春回，她在档案里记录的名字叫徐劝惠，因为丈夫不同意收养你，加上一些平时积累的矛盾，双方爆发了很剧烈的冲突。”
　　刘光昱停下脚步，同时侧着耳朵倾听，不敢错漏一个字。
　　何川舟说：“袁灵芸的父亲很重男轻女，他希望许春回可以再给他生个儿子，而不是替别人养儿子。许春回拒绝了。双方交涉无果，两人选择离婚。”
　　“正好当初给她介绍的那个媒婆又联系了她，说最近认识一个男人还没结婚，想找个对象。
　　“男方由于身体原因无法生育，表示愿意照顾许春回，并且把你当做他亲生的孩子对待。前提是希望你可以给他养老。另外承诺可以给予五万块的彩礼费。”
　　刘光昱嘴唇翕动，沉浸在一阵无声的喧嚣中，瞳孔都在震颤，脖颈上的青筋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怒张外凸。
　　她说得缓慢，似是要给刘光昱一点缓和的时间。
　　“你那时候不到14岁，对吧？你爸已经不愿意继续养你了。他屡次威胁许春回，说要打死你，或者卖了你，让许春回给他带钱。许春回害怕了，她很想把你接过来照顾。所以听说条件后，心动地想去看看。”
　　何川舟说着停顿，目光晦涩地瞥向对面的人。
　　刘光昱全身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扼住自己的手腕，然而两只手的手指都在打颤，眼睛竭力大挣着，两腿蓄力的姿态，仿佛何川舟再说一句话，他就要在无比惊惧的威胁下夺门而逃。
　　何川舟舔舔嘴唇，说出个平淡的结果：“路上遇到了意外。她没能再回来。”
　　黄哥跟刘光昱一起扭过头来看她。
　　何川舟面沉如水，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刘光昱没敢追问是不是真的，还是黄哥接嘴说了句：“挺可怜的。”
　　“好好改造，别让她失望。”何川舟拍拍他的手臂，“她肯定希望你能做个好人。”
　　·
　　办理完文件，再从看守所回分局还车，几人反而清醒了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黄哥给他们说起从隔壁中队听来的八卦，一段情感极度纠葛且反转出人意料，缠绵悱恻的四角恋爱情故事。
　　他的人缘是最好的，老老少少都跟他聊得来，所以信息资讯很发达。何川舟笑着说他，以后退休了，肯定是老太太群里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黄哥刚说到报案人的第三个“初恋”是如何发现自己的备胎原来在拿她养鱼的时候，何川舟手机又一次震了起来。
　　之前也有好几条信息，何川舟没来得及查看，她点出来从下方迅速扫一遍未读留言。
　　江照林每隔几天的按时打卡依旧在持续。
　　惯例是一张照片，还有几句话。
　　“下班了。临时加了一台手术。”
　　图片是他在回家路上拍的一朵很小的黄花。
　　何川舟犹豫片刻，手指左滑，还没点击删除，约好了似的，周拓行的头像跳到了最前方。
　　何川舟切进去，发现之前就说要去睡了的周某人，还在熬着大夜，并于凌晨三点左右给她发了条试探的短信。
　　周拓行：你现在下班了吗？
　　然后就是最新消息。
　　周拓行：关于你要请我吃饭的事情，我希望能换成别的要求。
　　周拓行：你有空的话，告诉我一声。
　　何川舟抚着额头失笑一声。黄哥停下他的说书人事业，好奇问：“什么事那么开心？”
　　何川舟说：“没有。”
　　她给这个彻夜未眠的鸡毛令牌持有人发去回复。
　　“那你想换成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江照林就是第一章给女主发信息的无名人士。第二个副本才要出场


第22章 歧路22
　　周拓行给她发信息, 应该是已经考虑好了的。
　　但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想法，等何川舟回到分局了, 信息框上方还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没有出结果。
　　袁灵芸已经回去了，徐钰说她调整后状态还不错，起码思想路子找得非常正确。
　　“她说她要认真搞事业了, 这样等刘光昱出来可以照顾他。到时候他们兄妹两人一起开店。不管能不能赚到钱，起码可以互相扶持，过正常的生活。”
　　何川舟说：“挺好的。”
　　“可不？”徐钰百感交集地说了一句，“知道有个人为了自己连死都愿意，真的能勇敢不少吧。起码心理上有依靠了。”
　　何川舟将文件整理好, 让同事帮忙递交, 又交代了两句, 披上外套回家休息。
　　她本来想自己开车, 可实在太困, 担心疲劳驾驶, 还是打了辆出租。
　　等车的间隙, 周拓行那个挣扎许久的答案也出来了。
　　内容简短。
　　周拓行：我希望你再给我剪一次头发。
　　周拓行：我家里有工具。
　　随即他把自己的家庭地址又发了一遍。
　　何川舟对着那行黑色的文字读了两遍, 有点猝不及防, 愣了一下。紧跟着开始回忆，她有多久没给人剪过头发了？
　　的确有好几个年头了。
　　何川舟垂下双手，目光落在马路对面那棵枝叶稀疏的绿植上, 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周拓行理发时，他那张又臭又不情愿的脸。
　　周拓行的头发总是偏长, 且发型稀奇古怪。因为他不舍得去理发店, 老师见他头发长了, 屡次警告还不见成效, 就会随意拿手边的剪刀给他修剪。
　　长此以往，他的头发长长短短地交错，比鸡窝还要杂乱。
　　何旭第一次见他，就对他那头过于飘逸的刘海看不顺眼。又隔了一周，发现他满头细软的碎毛变得更巨凌乱感了，实在无法忍受，趁着周六下午休息，直接将人压回家，交给何川舟处理。
　　虽然周拓行的那窝头发本身已经没有任何下降空间，他却莫名担心，不停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对何川舟发出质疑：“你行不行？要不还是算了吧？老师会给我剪的。”
　　“别动。”何川舟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耐烦地警告他，“这把剪刀是我花了50块钱巨资在二手商店买的专业理发剪。原价5100。你一乱动，我使用不当，会损耗它的寿命。”
　　她的言论太过离谱，周拓行听完整个人都懵了，还在思考要从哪个角度斥责才能切中主题，何川舟直接大刀阔斧剪了下去，削了他一半的刘海，也断了他要逃跑的心。
　　周拓行惊愕中丧失了希望，一脸被迫等死的表情任她宰割。
　　何旭端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看热闹，顺便给何川舟打打下手。过几分钟还会拿镜子给周拓行看实际效果，安抚他不安的内心。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何川舟收起毛巾，将剪刀拿去清洗。周拓行则亲自捧着镜子，反复转动脑袋察验她的劳动结果。
　　他想表现得克制一点，可惜唇角上扬的弧度完全出卖了他的想法。
　　新发型清爽利落，露出了他的眼睛跟耳朵，让他气质陡然精神不少。长度适当的刘海又柔和了他的面部轮廓，消去他原先眼神里的乖张跟桀骜，增添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文气。
　　重要的是跟何旭的发型一模一样。
　　何旭从背后搭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脸侧，冲着镜子比了个“耶”，眉飞色舞道：“怎么样？不错吧。”
　　周拓行悄悄窥探何川舟的表情。何川舟只对他方才的轻视不屑冷笑了声。
　　从那之后，周拓行的头发都是她剪的。
　　准确来说，何旭扶助过的几个孩子，比如王熠飞、江照林的头发，也是她剪的。
　　其实陶思悦的头发她也剪过。
　　陶思悦有段时间跟他们玩得很好。她跟江照林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不知道因为什么结识，开始走得很近。
　　江照林每次来找何川舟，都会将她带上。
　　不过因为陶思悦害羞内向，何川舟又不是什么热络的性格，两人聊不大来。加上何旭是个单亲爸爸，不适合在工作外跟青春期的女生有太多接触。双方交集并不算多。
　　那时候陶思悦有一头留了五年的长发，让何川舟帮她剪短了。
　　众人也不懂行，剪完后骑着自行车去街上找人收头发，问了一圈，最后200块钱卖给了理发店老板。
　　那200块钱后来成了江照林两个月的生活费。
　　想到这里，何川舟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骤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压下从心口泛起的黯然，然而诸多画面就跟电脑故障时的弹窗一样扰人心绪，无法关闭。正好叫的出租车到了。
　　何川舟拉开后门坐进去，听司机问目的地，下意识说了个地址。等车辆起步，沉重的眼皮已迫不及待地阖上，靠在后座很快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她的潜意识中闪过许多刘光昱跟袁灵芸的画面。有些是现实的景象，有些是根据他们的口述幻想出的场景。
　　理智跟想象在拉锯中构造出各种光怪陆离的世界，到后来这些无关人等都不见了，只剩下是一个温馨地照着日光的房间。
　　这一幕的色调是金黄色的，空气里飘荡着春夏季的花香。
　　周拓行站在阳台上，穿着何旭的同款汗衫，脸侧还顶着没拆线的伤，意气风发又口气张狂地道：“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做一个光荣的人民警察！”
　　何旭在一旁捧场鼓掌。
　　何川舟嗤笑一声。
　　“你干什么？”周拓行不满道，“你笑什么？”
　　何川舟提笔狂洒，写完后高冷地拍在桌子上。
　　两人凑过来查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排字：
　　“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从警养不活一个家。”
　　她还给加了个横批：“趁早转行。”
　　这把何旭跟周拓行气得够呛，两人整齐一致地对着她严肃指责：
　　“你怎么这样啊！”
　　“就是啊！爸爸也没阻止你去追求CFO的梦想啊！”
　　“这世上那么多警察怎么就养不活一个家了？”
　　“公务员的工资也不低啊，而且很稳定！舟舟，爸爸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
　　何川舟不为所动，冷漠地道：“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冷静一下。”
　　何川舟看着这幅吵嚷的画面笑了出来，可惜这种愉悦没持续多久，司机扯着粗犷的声音，将她从梦中叫醒，说：“到了，同志。”
　　何川舟坐直身体，用了几秒的时间依旧没能将那种怅然的感觉甩脱出去。扫码付款，提示跳出后发现这次的价格比以往的要贵上十几块。不过精神实在困顿，懒得跟他计较。
　　一脚已经迈下车，等看清外面的街区，又收了回来，曲指敲敲车窗，语气中冷意森然，警告道：“这是哪里？你把我带这里来干什么？胆子很大啊，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载我上车的吗？”
　　她说着将手伸进口袋，已经摸到证件坚硬的边角，就见司机猛然回头，表情无辜喊道：“姑娘！你不能这样碰瓷啊！不是你说来这里的吗？A市东区的临江春堤园，你是这么说的啊！”
　　“嗯？”何川舟的大脑已然混沌，记不清自己当时说的是哪个地址。
　　周拓行最后的信息就是临江春堤园，她当时迷迷瞪瞪可能就说了这个。
　　何川舟无奈干笑，说了声“不好意思”，赶紧走下车去。
　　等站在周拓行的小区门口，何川舟终于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一声。
　　下什么车？直接转道回去不就行了？
　　她揉揉额头，退到路边，在联系周拓行跟回家之间犹豫片刻，重新拿出手机约车。
　　这个点正好是上下班高峰期，何川舟等了几分钟，都没等到系统派车。
　　她困得有些反应迟钝了，摸摸身上口袋，没找到自己的烟盒，烦躁叹了口气。四面环视寻找店铺，想买一杯咖啡，刚一转身，发现周拓行穿着件灰色针织衫正从小区大门走出来。
　　打上照面，何川舟身形顿了下。
　　周拓行也愣住了，迅速低头扫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何川舟还没回复他，一时间表情在惊跟喜之间交加，最后平静问出口：“来这么快？不挑挑日子吗？”
　　何川舟哭笑不得，一挥手，问：“你有事要出去吗？”
　　“……没什么事，我出来吃个早饭。”周拓行观察她的脸色，皱眉道，“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
　　何川舟“嗯”了声，也没说自己是走错路，用手指捋了把头发，精疲力竭地道：“我在等车。”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约车成功了，司机打电话来确认。
　　何川舟接起，正要往外走，手臂就被周拓行抓住了。
　　周拓行说：“去我家吧。”
　　司机在对面反复叫着：“喂？”
　　周拓行浅浅的眸光看着她，手指收紧，又重复了一遍：“去我家。”


第23章 歧路23
　　何川舟一时没找到拒绝的有力理由, 顺势跟着周拓行进了小区。
　　一路弯弯拐拐，沿着人工湖上的小桥路过一个凉亭时, 迎面遇见一个推婴儿车的住户。对方视线扫向他们, 顿了顿，没有转开，而是缓缓下滑。
　　何川舟反应过来, 当即抽回了手。
　　周拓行拉得并不用力，何川舟很轻易就挣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
　　一直到进门，两人都没说上一句话。
　　何川舟看着周拓行在鞋柜里翻找干净的拖鞋，很难得地生出一点后悔, 不明白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然而周拓行虽然沉默寡言, 每一步的举动却很不容置疑。摆正拖鞋后, 直接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步, 同时语气平常地询问, 好像对何川舟的存在十分熟稔。
　　“家里还有点吃的。你早饭吃了吗？我给你热一下。”
　　何川舟换好鞋子, 站在玄关, 看他已经从冰箱冷冻库里端出一个保鲜盒, 本来想说不用, 只能中途改口道了声：“谢谢。”
　　周拓行说：“你累了可以去里面的房间睡。”
　　何川舟过去看了眼，发现那是周拓行的卧室。
　　他家没有客卧，但是有两个书房, 装着各种资料和模型材料。
　　何川舟只是扫了眼又把门合上了，回到客厅, 将外套脱在沙发上。
　　周拓行想煮碗馄饨, 倒好水后走出来查看, 同何川舟再次提议：“我家里只有一张床, 你可以去睡。”
　　何川舟摸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发现主界面空空荡荡，便将屏幕盖到茶几上，说：“没关系，我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就可以了。”
　　周拓行说：“我不介意。”
　　何川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用了。”
　　周拓行没再坚持，只是表情有微末的变化，显得不怎么高兴。
　　等他走开，何川舟起身去厕所洗脸。
　　周拓行的家具都做得比较高，用着比何川舟自己家里的合适。
　　她屏住呼吸，两手舀起冰冷的水泼到脸上，胡乱揉搓了两把，稍微直起身来，用力将脸上的水渍抹去。
　　睁开眼睛时，透过镜子发现周拓行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有些幽暗，表情又十分浅淡，叫人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两人隔着镜面四目相对。
　　何川舟眼睛里进了水，眼眶四周有略微的发红。澄澈的水珠顺着她清晰的脸部线条逐渐汇聚，从她的鼻尖、下巴处缓缓滴落，砸在白色洗手台上。
　　水花迸溅的不远处，就是她肤色冷白、细长分明的手，虚撑着台面，青筋与骨节都异常分明。
　　何川舟又抬手擦了一把，才回过头。
　　周拓行已经挪开视线，侧身将手中的粉色毛巾递给她，说：“干净的。”
　　何川舟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接过。
　　周拓行又说：“牙刷在柜子下面。”
　　何川舟弯腰拉开柜门，果然看见一排未拆封的洗漱用品，牙刷就在最左侧的位置。男女式的都有。
　　一个单身独居人士，家里为什么会准备这种东西？
　　何川舟刚想问他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住，周拓行留了句“你都可以用。”，便转身走开了。
　　等她洗漱完出来，馄饨已经煮好了。
　　周拓行调了个猪油清汤，上面撒了点葱花，加半勺辣椒油。不用问她喜欢吃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何川舟垂眸看了眼餐桌，又转过去看他：“你今天没什么事吗？”
　　“没事。”周拓行面不改色地道，“给陈蔚然发个报告就行了。我去安排一下。”
　　何川舟拿起右手边的勺子，喝了口汤又想起来：周拓行不是出门吃早餐的吗？
　　他的早饭呢？
　　·
　　周拓行先快步去了书房，转了一圈，又走回卧室，找到自己的手机，给陈蔚然发了条短信请假。
　　刚显示送达没多久，对面电话就拨了过来。
　　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周拓行动作快于理智，坚定且熟练地按下挂断，并将手机模式调成静音。
　　陈蔚然的咆哮全部化成文字。
　　“你请假？你请个鬼假？你这个月才上几天班？”
　　“你今天学校有事吗？你说啊！你是我大爷吧？我告诉你你不要又背着我去干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接电话啊！这么大早上的你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啧。”
　　周拓行直面炮火，温吞地回了两个字：“有事。”
　　随即就不负责任地将手机丢到角落，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拿到客厅。
　　他站着思考了会儿，确认没什么遗漏的，下意识地瞥向厨房，可惜玄关处的一个多宝架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也没看见。
　　周拓行脚步徘徊了会儿，最后进了书房，等何川舟洗完碗，躺下休息，也没出来。
　　·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何川舟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手脚都有些无力，睁开眼看着周遭暗沉的光色，好半晌才回忆起自己的处境，以为是一直睡到了天黑。
　　她躺着没动，用手挡在眼睛上缓了缓神，等那阵意识迷离的困倦感消退下去，才单手支着坐起来。
　　转了个头，发现周拓行就站在对面看着她。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何川舟尝试搜索了遍，竟然想不出此时该说点什么，感觉自己还没彻底清醒。
　　周拓行多余地解释了句：“……我刚来。”
　　何川舟迟缓地“嗯”一声，说：“我知道。”因为他杯子里的水还有热气。
　　她摸过手机，见上面显示的时间才是下午一点，并不觉得意外。
　　她一般睡不了很长时间，四五个小时会醒一次，之后起床锻炼，过半天可能会再休息一会儿。
　　周拓行见她没有再睡的意思，放下杯子，过去拉开窗帘。客厅内顿时泄进一片光亮。
　　他站在窗口，安静看着何川舟弯腰叠被子，忽然说了句：“何川舟，你没休息好。”
　　“我休息好了。”何川舟不解地瞅他一眼，“我现在不困了。”
　　周拓行又目不转睛地对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神色凝重又语气笃定地道：“你看起来很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川舟垂首坐着。白色衬衫的领口被压出褶皱，最上方的纽扣解了一颗，窄瘦的肩背叫她显得有些寂寥。她静默片刻，脸上已不见怠倦松弛的神色，双目清明，冷静地道：“我就是这样的。”
　　周拓行似乎总是在提醒她过去发生的事。本来何川舟已经习惯无视，在他出现后又失控地冒出来。
　　有些的确是开心的，但回味却是泛苦的，且大部分她都不愿意再经历。
　　“何川舟。”周拓行的声音很沉，说到后面越发低了下去，变得温柔，又像是裹着心疼，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你还没有走出来吗？”
　　何川舟的手指登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被她死死压下后，耳边又出现肖似山呼海啸的鸣响。
　　仿佛那天的风从大楼的高处，一路贯穿街巷，至今仍环绕在她身边，吹得她身心透凉。
　　炽烈的太阳将天地照得发白，她偏过头，听周拓行在她耳边说话，大概是说：“别担心，何叔肯定没事的，大家都相信他，他还出来工作就知道他不介意。对了，你吃饭了吗？”
　　何川舟还没回答，一道黑影就在她渺茫的视野中直直坠了下来。
　　那沉重的撞响，远隔着时空，发出比寺庙里最庞大的铜钟还要剧烈的响声。紧跟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鼎沸人声。
　　何旭死了之后，何川舟其实没有见过他的遗体。
　　刚坠楼那时候，周拓行拦在了她前面，将她往后一推，才朝着人影跑去。
　　何川舟望着远处的那模糊不清的一点红，心脏失速跳动，整个世界天昏地暗，又流不出眼泪，呆愣愣地站在路口不敢过去。
　　周围行人越来越多，对着那滩漫出的血渍议论纷纷，人墙很快彻底挡住何川舟的视线，她只能恍惚听见周拓行沙哑呼喊何旭名字的声音。
　　过了许久，何川舟才走上前去，停在人群之外，看着周拓行的背被痛苦压得越来越低，几乎伏到地上。
　　所有的嘈杂如同诡谲的音符在空中绞杀，而她再没有迈出一步，也没有多看一眼，转身退到远处。
　　告别的时候，周拓行也没有让她掀开白布，只是让她看了一只手。
　　那是她父亲的手，食指跟中指上有很厚的老茧，手心还有道没痊愈的刀疤。
　　刀疤快要烂了，何川舟小心地用手碰了下，从此以后那道伤口就跟灼烫过一般刻在她记忆里。
　　她又将白布往上拉了一点，一寸寸地上移，快要肩膀位置时，周拓行还是不忍心，抱着她退了一步，浑身发抖地将头靠在她肩窝上，说：“算了，算了吧。”
　　何旭火化之前，何川舟还想，自己是应该要见父亲最后一面的，那是他离开人世的模样。可是整日整夜地站在遗体前，直到将人送进火化室，她都没能做到。
　　从此以后，看见所有跳楼自杀的尸体，她都会想，何旭是不是这个样子的？或者是比这些人还要面目全非。
　　那一段的人生轨迹近乎虚无，何川舟的耳边一直在嗡嗡作响，跟灵魂出窍了一样。等周拓行、王熠飞他们都走了，她再见不到过去认识的人，情况才有所好转。
　　当时她觉得，那是她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但是在漫长岁月的打磨中，她又发觉，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就像现在，提起何旭，她会难过、会伤心，可依旧能在数秒的时间内克制住情绪的波动。
　　她不喜欢，却不至于无法接受。
　　“我很好。”何川舟听着自己说，“我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第24章 歧路24
　　周拓行张开嘴, 脸上有诸多复杂神色闪过。那短暂的变化里，他分明是有很多话想说的。
　　可是每次他想拉何川舟出来, 何川舟总是比他预想得要更清醒, 同时言语也更锋锐。
　　或许是对方冷淡的眼神太过决绝，也或许是害怕再听见她对自己无情的嘲弄，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什么都没说。
　　他抿了下嘴唇，眨眼的瞬间，掩下满腔冗长又繁杂的思绪，换做一副平淡面孔，装是不经意地问候：“见面后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 你现在过得好吗？”
　　何川舟将他的停顿跟犹疑都看在眼里, 心下竟也莫名觉得有点伤, 收敛了些冷漠, 低声道：“我很好。”
　　这一段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谈话了。
　　两人都有种说不清的固执, 中间还有道十余年来在不同生活环境下立起的隔阂。
　　无论是第一次、第二次, 亦或是现在的接触, 都因一些特殊的理由而出现不愉快。
　　久别重逢的好友并不像故事里说的那样, 相视一笑后就能心意投合。彼此陌生、彷徨, 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围绕着不敢提及的旧疮小心翼翼地试探，测量双方之间的距离。
　　周拓行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了解她, 也不知道现在有什么是何川舟真正感兴趣的。他察觉到对方的抗拒跟疏远，有种茫然的委屈跟无措。
　　·
　　何川舟不想吃午饭, 周拓行让她开自己的车回去。她本来想拒绝, 可周拓行直接拿起钥匙走出了门, 站在电梯里等她。
　　何川舟没有办法, 只能跟上。
　　她还住在原先的小区里，那地方周拓行去过许多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街道两侧的建筑在城市发展进程里焕然一新，可小区内部的破旧还一如既往。
　　环绕在外侧的花坛因长期无人打理，野草一丛丛长成狂野的姿态。不知道是谁往里面栽了两棵枇杷树跟桂花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高大挺秀了。
　　何川舟把着方向盘，将车速降低，稳稳拐过小区内偏僻的甬道，最后停在花坛边上。
　　她想问周拓行要怎么回去，能不能自己开车，转向副驾的方向，发现周拓行正偏着头，对着不远处的一片树荫发愣。
　　何川舟的视线下意识跟着飘过去，触及那张掉漆干裂的长椅，心神不由恍惚了下。
　　那张椅子的木纹，以及上面飘着的树叶，都曾经多次出现在何川舟梦里。是她最为熟悉的地方。
　　夜幕袭来，何旭会坐在下面，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等她靠近，跟她说话。
　　虽然来来去去也只有那么一句话，跟npc打卡似地单调重复，说：“路要往前走的。”，可一切细节都过分逼真，让人上^瘾似地深陷其中。
　　何川舟不知道，什么叫往前走。
　　从警察的成就来讲，她现在应该做得比何旭更成功。
　　她忙碌奔波，洞察敏锐。从不因自己的私事给别人添麻烦，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工作，数年间破获过多起大案，在公安系统内部也小有名气。
　　可她如此热衷于工作，并不是因为多么伟大的志愿或者多么崇高的信仰，只是纯粹地，想做一个警察、做一个好人。
　　她的成熟里满是枯燥，不像是一个20多岁的人，更像是已经走完了一段人生，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第二段征程。
　　连黄哥以前也问过她：“你总是这么不热情吗？”
　　何川舟告诉他：“没有必要。”
　　她的热情都用在了维持自己过得很好这件事上，其它事情没有必要。
　　黄哥当时叹气道：“你这样不叫过得很好啊。人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又是这么一句话。何川舟已经听得有些厌烦了。
　　她调转视线，重新落到周拓行那线条凌厉的侧脸上。
　　车子已经熄火，可周拓行仍旧坐着没动。何川舟也就这样看着他。
　　脊背挺拔，脖颈修长，仪态不像是个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头发松松软软地垂下，确实是有点长了。眸光半阖，眼神专注。轻抿的唇线里藏着点黯然的心绪。
　　何川舟清楚知道他在想什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也不由收紧。
　　天上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厚重的云，傍晚时分的苍穹在阴影遮盖下骤然间暗了下来。
　　何川舟仰起头，望向天际处渺茫的群山轮廓，感觉凭空掀起阵风，在吹着那氤氲的山雾往远处走。
　　隐隐像是飘了点雨。如果光色再黑一点，大概就跟那天的景色一模一样了。
　　其实那句话并不是何旭亲口对她说的，是周拓行后来转告她的。
　　何旭火化前后差不多一周，何川舟一直待在家里没去学校。
　　那天下午周拓行就来了，打着把伞站在花坛边上，何川舟没有理会。
　　夜里刮起大风，他那把浅蓝色的小伞左扑右倒，看起来快被风吹走了，他干脆收起来，躲在没什么用的树荫下。
　　地表的水坑里全是雨水打落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波纹荡碎了路灯的光。雨水敲打的声音十分宁静，天黑的时候，何川舟还是下来了。
　　周拓行帮她撑住伞，给她讲学校里各种琐碎的事，又说些并不好笑的笑话。
　　那差不多是他竭尽全力的效果了，可惜他并没有喜剧天赋，外加观众不捧场，表演结果极为糟糕。
　　周拓行说到一半停住了，正好雨也小了。他换了个姿势，将伞整个倾斜在何川舟头顶，又弯下腰，用单只手不大便利地挽起她的裤腿，以免被溅上泥渍。
　　虽然雨水一直灌进他的嘴里，他还是感受到了口干舌燥。直起身时，冲何川舟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卡，递过去，不放弃地继续搭话：“你以后，想做什么？”
　　何川舟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并不在意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只等周拓行说完话主动离开。
　　“你要去哪所学校啊？”周拓行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十分勉强，整个肌肉的走向都带着僵硬，“毕业后应该能找到暑假工了吧。好多便利店老板我都认识，可以给你介绍轻松的工作。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应该能攒下来。”
　　何旭的同事有给她捐款，但是何川舟没收。何旭工作那么多年，哪怕各种意外的花销多，存款多少还是有点的，何川舟不至于上不了学。
　　何川舟问：“你不跟你妈回去吗？”
　　“我不想过去。我就是从她那里出来的。”周拓行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又摆出他伪装的笑容来，“我快成年了，我可以独立生活。”
　　因为周父的家暴，周拓行以前跟母亲生活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妈妈已经结婚，有了个更美满的家庭。丈夫有钱，还生了个女儿。
　　他在家里无所适从，环境让他感到逼仄窒息，周围人的态度总让他觉得他会成为破坏他母亲新生活的隐患，所以他宁愿回来跟父亲过落魄的生活。
　　后来周父家暴又出了事，周拓行妈妈收到通知过来接他，被周拓行拒绝了。僵持不下的时候，是何旭出面表示，自己会帮忙照顾周拓行，周母才勉强离开。
　　现在何旭又死了，他没有再坚持的理由。
　　何川舟不理解他。
　　江照林家里穷得叮当响，吃饭都成问题。王熠飞年纪小且没有监护人。如今何旭也走了，他们几个人只剩下麻烦。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要留下来？
　　周拓行又说了很多，详细描绘他在这几天里规划出的未来，何川舟听得心不在焉。
　　他们高三了，再有半年就高考了。A市没有周拓行属意的大学，何川舟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留在这个地方。
　　她等不到人说完，开口打断了他。
　　“周拓行。”那三个字异常冰凉。
　　周拓行停下侃侃而谈的话语。夜的深邃与空寂在他意识中被放大，他发现这一瞬间世界空得可怕，只等何川舟做出的决定，是要填充，或是粉碎它。
　　何川舟声线平坦地道：“我说句实话，跟你在一起，我只能看到人生有多艰难。”
　　周拓行的心陡然凉了半截，他想阻止何川舟继续说下去，可是身体却动不了。
　　“所以请你们行行好，真的别再出现了。我想重新开始。”
　　周拓行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分辨出她说谎的痕迹。
　　可是无论他怎么描绘何川舟的轮廓，每一笔，每一个线条，乃至是放沉了的呼吸，都透着冷酷的味道。
　　他目光凝住，声音干哑，艰涩中交织着卑微的祈求：“我们不是朋友吗？”
　　“有你在我就忘不掉。我不想跟何旭一样活得那么累。”何川舟用没有波动的平和语气说，“你们真的让我觉得很疲惫，总是在提醒我，人生里不幸更多。我本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周拓行低着头。不知是风忽然大了，还是他没握稳，伞被刮了出去。
　　雨水横在两人之间，迷离了他的表情。
　　何川舟没什么感情地劝说：“回你妈那去吧。以后你的路你自己走，我的路也我自己走。我不想跟谁相互扶持。”
　　她说完放下扎起的裤腿，起身走了。不知道周拓行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何川舟还在回忆那天雨水的寒凉，周拓行抓起她的手，往窗外一指，控诉地道：“你就是在那里，把我赶走的。”
　　何川舟笑了下，抽回手道：“不提伤心事，我以为是成年人该学会的生存法则。”
　　周拓行说：“我以为没心没肺，才是成年人该学会的生存法则。”
　　过了会儿，他又看着何川舟说：“我没学会。”
　　何川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拉开车门下去，周拓行跟着走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跟陌生人一样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一级级上了楼梯，最后停在大门前。
　　何川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想干什么，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
　　防盗门的锁孔有些生锈了，转了半天仍是拧不开。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旷楼道里不停回荡，还有股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垃圾水味。
　　感应灯早就坏了，楼梯的转角平台上只开了一个狭小的窗口，光散逸不过来。她的门前色调昏沉。
　　这时周拓行往前靠了过来，何川舟察觉到阴影，以为他是想帮忙，主动侧过身让出位置。
　　周拓行伸出手，不是握向门把，而是紧紧抱住了她，将她揽进怀里。
　　何川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周拓行长高了，肩膀变得宽阔，手臂也很有力。可还是会把下巴搭在她肩窝里，紧贴着她的耳朵，闷声闷气地说话。
　　“你还没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不好。何川舟。”


第25章 歧路25
　　周拓行原本以为, 只要时间够久，他就可以忘记何川舟这个人。
　　可以不痛不痒地提及这个名字, 可以轻描淡写地同别人聊起那段贫寒又艰苦的过去。
　　然而随着时间游走, 这个名字就仿佛扎根在他心底。从一株野草，变成了直入云霄的大树。繁复的根系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妄图表现得漫不经心时, 心脏伴随着呼吸产生的抽痛都会提醒他，这是一件多么不现实的事。
　　春无凄风，秋无苦雨。但那天晚上，风雨如晦，都在一夜间来。
　　周拓行淋在雨里, 手脚皮肤沁凉, 只有呼出的气还带着一点温热。
　　何川舟出现前, 他心里坚定认为, 无论何川舟对他说出多狠辣的话, 都不会是真心的。他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何川舟离开后, 他又在雨里等了半夜, 咀嚼品味着她的每一个字。想何川舟会不会见他可怜, 再下来见他, 对他表露出一丝不忍。
　　雨水一滴滴地沿着他的脸往下滑落，那种深切的悲凉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透彻地浸湿在雨水里。
　　他抬起头, 密密层层的林荫覆盖在他头顶，斜远处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火。
　　不久, 那些七零八落的灯光也在玻璃窗后一盏盏熄了下去。
　　花坛里肆意生长的草木在狂风的摧残下纠缠成古怪的黑影。
　　周拓行眨着发红的眼睛, 目之所及的世界逐渐变得迷离, 仿似有憧憧的虚影在晃动。在感觉自己将要晕厥过去前, 他站了起来，脚步趔趄地沿着他走过无数遍的路线摸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直接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病得发不出声。是江照林第二天早晨过来找他，发现他烧得意识模糊，才着急忙慌地将他送到医院挂了两天吊瓶。
　　等病情稍微好转一点，周母就带着他去学校办转学手续。
　　那时候何川舟也重新回学校开始上课了。
　　去找班主任时，周拓行从教室后排的窗口瞥见了她的身影。何川舟却一点不在意他的出现。
　　他托同学过去转告何川舟一声，说自己要走了，这是最后一次来学校。
　　等他从教务室出来，绕回到教室搬书本，何川舟依旧面容沉静地坐在座位上，连姿势也没有变动，低着头认真翻阅手中的试卷。侧面被泄进来的天光一照，白得好似在发光。
　　周拓行当时心想，她或许真的不喜欢外来人的打扰。
　　走出学校大门时，那一刻忽如其来的痛觉，叫他明白了什么叫心如刀绞。
　　这么多年来，周拓行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何川舟不是陪伴自己最长久的人，却能叫他记得最深？
　　在分局外的小面馆里，何川舟又一次认真叫他名字的时候，这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忽然就得解了。
　　——孤独比贫穷更令人痛苦。
　　离开A市，他就没有家了。
　　这些年里，他真的过得非常不好。
　　他抱着怀里的人，真切地想跟她讲述，自己作为局外人在B市的流浪生活。
　　他母亲总是在他面前数落父亲的粗俗，他父亲又在电话里同他指责母亲的势利。
　　他不是一个讨喜的人，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可能只说不超过十句话。
　　妹妹可以随意进他的房间，翻找他的东西。
　　继父会在饭桌上询问他身上的钱还够不够，不管他是什么回答，从皮夹里抽出现金，一张张点清楚，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要省一点花。
　　一直到上了大学，他才有了远离的自由。很少再回去，也没有再拿继父的钱。
　　但他们偶尔还是会将他叫回家参加应酬，在宾客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关心跟大度。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会拍着他的肩，告诉他继父培养他不容易，让他好好照顾他妹妹。
　　每一次，他都想飞奔回A市。回到何川舟的家里，坐在窗边晒晒太阳，听何旭给他讲人情冷暖，过平淡如水的生活。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我回来看过你。”周拓行闭着眼睛，低声说，“很多次。”
　　第一次回来是在年关附近，何川舟拎着袋子独自去了趟超市，又独自回到家里。
　　周拓行在楼下远远看着，等人不再出来，拿着手机去他们常去的地方四处拍照。
　　拍在夜里出行的猫，以及深夜在街头游荡的人。看满街的霓虹，残缺的月色，回忆上次路过时的风景。
　　离开前，再去何旭坟前拜祭一下，以此来获得少量又宝贵的安定，最后坐着火车回他的B市。
　　这样的行程每年都会重复一次，以让他保持对A市这座城市的熟悉。而在一次次的重游里，何川舟基本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在小餐馆里吃饭，有时候在公园里锻炼。周拓行想靠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她毕业后参加工作，就很难再找到她了。
　　周拓行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见我的。”
　　是不是还觉得他们很不幸。是不是真实地厌恶他的打扰。
　　何川舟越是对何旭的离世耿耿于怀，越是与生活争锋相对，周拓行就越无法坦然地安慰自己。
　　即便在他的人生里，遇到何川舟是他最幸运的事。
　　“你没有跟我说过对不起。”周拓行声音放得很轻，咬字却像是很用力，“也没有欢迎过我回来。”
　　“我真的……”沙哑下去的声音里显出一分破碎的脆弱来，“很难受。”
　　何川舟沉默良久，说不出太煽情的话。感觉周拓行的鼻息喷洒在自己耳边，温度热得发烫，犹豫了会儿，偏了下头，抬手轻拍他的后背。
　　周拓行顿时抱得更紧了。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水的味道也浓烈起来，驱散了楼道里的湿臭味。
　　他说得隐晦、克制，不过何川舟能懂。
　　这个人性格内敛沉稳，思绪千回百转，可她总是意外地能读懂。
　　她也知道自己伤他的心，对他特别无情。所以她总觉得周拓行该走了。见他还回来，围在自己身边，恍惚觉得不真实。
　　没有谁愿意重蹈覆辙，为什么周拓行一直不放弃，甚至还向她显露自己的可怜？
　　“对不起。”何川舟顿了顿，斟酌着道，“其实看见你回来，我很开心。”
　　周拓行声调扬高，感觉离得更近了，带着略微的不信任：“真的？”
　　何川舟说：“嗯。”
　　应声过后，即便看不见对方的脸，何川舟也感觉到他身上的雀跃。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欢欣。
　　此时楼梯间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知道是哪层楼的邻居回来了。
　　何川舟用力推了他一下，周拓行才反应迟钝地松开手，冷冷瞥了眼楼道，侧身去拧那把生了锈的钥匙。
　　这次门很快就打开了，周拓行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摆设同他记忆中的有些许差异。电器大多换新了，可废弃的家具依旧保存着，堆积在客厅的角落，展览物一样地公示着，导致空间异常拥挤。
　　何川舟太忙，不怎么整理屋内的东西，客厅这一块不是她的主要活动区域，看着尤为惨烈。
　　周拓行问：“你没想过搬家吗？或者是翻修。”
　　小区离分局太远，周围也没有地铁，上下班不够方便。建筑设施老旧，电线跟网线都老化了，住起来也不舒服。
　　“太忙了，而且东西太多。”何川舟脱下外套，回头扫一眼满屋的杂乱，少见的有些窘迫，补充道，“是打算要搬了。楼下的小孩今年高考，一直向社区反应我的作息影响到他复习。”
　　周拓行正低头思忖，就听何川舟道：“很晚了。”
　　他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何川舟又委婉送客：“你的车怎么回去？我帮你叫个代驾吗？”
　　周拓行指指自己的头发，这时候又想起来：“你还没给我剪头发。”
　　“下次再说吧。”何川舟不大乐意，“还要扫地。满地的碎发。”
　　周拓行固执地说：“我来打扫。”
　　何川舟回头瞅了他两眼，拿他有点没有办法，迟疑片刻，挽起衣袖道：“那你去搬凳子吧。不过我很久没给别人剪过头发了。”
　　何川舟从书房里翻出剪刀。原先的那把剪刀早就生锈了，这是她后来买的。
　　不是二手，也没有那么贵的身价，平时她用来修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周拓行坐在阳台上，开了窗户，让微风吹拂进来。
　　黄昏时分的天空瑰丽绚烂，云被烧红了半片，对面顶楼那个改造过的小花园蒙了一层金光，植株的叶片熠熠生辉，变得柔和灿烂。
　　周拓行仔细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景色，与回忆中的画面一一比对，有种浮云流水、一别十年的沧桑感。
　　何川舟提着水壶过来，用水打湿他的头发，简单梳理了下，确认他的发型。见他坐得不安分，又从身后环过他的脖颈，两手按住他的脸，让他低下头，示意他不要动。
　　她的指尖温度冰凉，触碰到周拓行皮肤的时候，后者几不可查地僵硬起来。
　　何川舟绕到他身前，手指缓缓穿过他的发间，不大熟练地测量长度。
　　耳旁的发丝被撩开，露在外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涨红。何川舟看见了，有一瞬奇怪的迟疑，又不动声色地滑开。
　　剪了两刀，细碎的发丝簌簌往下吹落，而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停在她脸上，她忍不住低头，恰巧跟周拓行四目相对。
　　那种幽深又平静的眼神，隐约酝酿出一些难以形容的情绪，使气氛朝着古怪的方向偏离。
　　不过两人都没吭声。
　　周拓行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看着何川舟露在袖口外的细白手腕，怔怔出神，过了会儿，又转去看窗台上开得正艳的盆栽。
　　大概是这寂静太过难耐，在飒飒的风声里，周拓行开了个话题：“下次你很累的话，我可以帮忙接你下班。”
　　等刑警下班？
　　何川舟自己都不知道，出案子的时候能几点下班。
　　她简单“嗯”了声，没有拒绝。
　　天色暗了，何川舟过去推开阳台的灯，两人刚被黄昏遮掩点的面容，又一次清晰暴露在光线中。
　　何川舟让他闭上眼睛，用刷子轻柔扫掉他脸上的碎发。
　　细密而稀疏的响动里，何川舟也是第一次察觉，原来剪头发是一件夹带暧昧的事。
　　单是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足够令人尴尬，她略一俯身，有种能跟周拓行交换呼吸的错觉。
　　双手只是随意地拨弄，碰到对方的耳朵或侧脸，周拓行背上的肌肉便会下意识地绷紧，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轻佻地撩拨。
　　她不知道周拓行在紧张什么，带得她生疏的手艺效率更低了，一个男式的简单发型剪了有半个多小时，才总算结束。
　　何川舟退开道：“好了。”


第26章 歧路26
　　理发的装备不齐全, 加上周拓行坐姿不配合，起身后, 脖子跟后背都掉进了许多碎发。
　　他穿的是一件线衫, 细短的发茬扎进衣服里，一时半会儿拍不出来，于是去了厕所整理。
　　何川舟打扫完阳台, 将抹布放回原位，路过厕所时，透过大开的门缝恰好看见他在光着膀子洗头。
　　脱了衣服，何川舟才发现他身材很是精壮。看似削瘦，只是因为宽肩窄腰, 但随着上身动作, 腰背处的肌肉绷紧, 一路延伸至两侧手臂, 凹凸的肌理连成数段流畅起伏、极具力量感的线条。
　　何川舟觉得里面的人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正要走开, 周拓行抬手关了水, 回过头来看向她。
　　“哗哗”的流水声停了, 水滴还顺着他的发梢连绵地滴到他肩膀上, 又沿着他肩侧的弧线往他胸口滑落。
　　何川舟的视线莫名其妙地被那几串水珠吸引，追着它们的轨迹往下游动，落在腰腹处时, 目光凝住，又在理智中向上挑起。
　　这一抬眼, 直接在半空撞上了周拓行的视线。
　　狭小的卫生间里, 一里一外的两个人, 就这样出现了数秒空白般的沉默。
　　那阵尴尬的寂静中, 何川舟机敏地通过对方澄澈的眼神读出了他的问题，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毛巾。”
　　周拓行淡淡“哦”了一声，抬手抓了把湿润的头发，又甩了下头。
　　他大概是故意的，因为一部分水飞溅到了何川舟脸上，凉意让她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镜子里的人影在余光中显得有点模糊，何川舟回避了他的视线，用指腹擦干脸上的水渍，又听周拓行问：“你帮我看看，我背后还有头发吗？”
　　他自己看不见，刚刚粗暴地擦拭了一遍，脖颈处的皮肤都被蹭红了，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何川舟走上前。他主动低下头，弯着腰，单手撑在洗手台上，朝她靠近过来，同时借由镜面的反射注视她的脸。
　　何川舟原本想用手拍，举到半空又迟疑了下，扯过一旁洗头发的干毛巾，在他背上扫了扫。
　　可是由于皮肤沾了水，之前又剪得小心，那些散落的碎发过于零碎，粘在上面不好处理。
　　何川舟索性按着他的背，让他再低一点，给他用水简单冲洗一遍。
　　她感觉周拓行的体温很烫，碰触过的手指有种发热的错觉，冲了会儿水，让周拓行自己来试温度。
　　他伸出手，让微曲的五指从水流中穿过，点头说：“可以了。”
　　何川舟就往他背上快速浇了遍水，然后用毛巾擦干。
　　周拓行全程低敛着眉目，态度温和顺从，极其听话。又像是在发呆，心不在焉才任她摆弄。
　　何川舟隐约察觉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飘荡在二人中间，扫向镜子里侧立的两道人影，反省此刻的场景，自己的举动或许不大合适，就把东西递给对方，保持了站位距离，说：“你自己擦吧。毛巾是我用来洗头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
　　周拓行不作犹豫地接过来，盖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单手揉搓着头皮。
　　何川舟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又说：“没有了，你把衣服穿上吧，今天还很冷，小心别感冒。”
　　周拓行没出声，伸长手臂去取架子上的线衫，仔细掸了掸领口的位置，大概是清理不干净，最后皱着眉头穿上了，看模样挺不情愿。
　　等他磨磨蹭蹭地整理完，何川舟将他送到门口。
　　周拓行思忖了阵，询问道：“如果你要搬家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合适的房子。你是想买二手房，还是想租？”
　　何川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含糊地说：“再看吧。”
　　周拓行也不勉强：“有需要告诉我。”
　　这句话应该是临别前的结束词了，然而说完这句之后，周拓行还在原地站着。
　　他不多说什么，可能是找不到正当的话题了，只认真地在门外看着。
　　何川舟耐心等了会儿，发现自己可能是没有目送他离开的机会，不想再持续这面面相觑的局面，直接合上门板。
　　她去阳台把衣服收了，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回到客厅时，莫名想看看周拓行走了没有。
　　这个想法本身就有点离谱，连直觉都说不上。
　　她拉开门板，果然没见到人，放下心来。还不待自嘲一笑，转了个头，发现他还在下面楼梯间里站着。阴恻恻的没个声响。
　　他们这栋楼的声控灯大半都是坏的，周拓行靠在漆黑的墙角跟鬼魅似的，何川舟委实惊了一下，确认是他，好笑又无奈地道：“你还有事吗？”
　　“没有。”周拓行的表情辨不清楚，不过何川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笑意，“我只是想试试你这次会不会回来找我。”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窗口前投下的一片素净月光里。
　　那道柔和的光照不清他的脸，却让他身上的气质变得安定平和。而出口的那句话分明没有攻击力，落在何川舟耳朵里却更像是释怀后的控诉。
　　何川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打通了卖可怜的技能，且使得炉火纯青，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紧跟着又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些微的惭愧。她张了张嘴，声音放缓，劝道：“回去吧，天黑了。”
　　这次周拓行终于听话地往楼下走了。
　　何川舟回屋洗了个澡，大概是白天睡过，夜里没什么困意。她玩了会儿电脑，又来到客厅，尝试将几个废弃家具搬到同一个地方，整理出需要丢弃的东西。
　　然而她实在是不适合做家务，忙活不到半个小时就没了兴趣。最后坐在茶几上，望着墙面上的合照出神。
　　何旭的笑容有点褪色了，脸部的五官浅淡发白。她用纸巾擦了遍灰尘，没什么效果，该是被太阳晒久了。
　　她静静看着，思绪不知在哪个时空乱飘，渐渐有了困意，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
　　天晴了几日，A市跟掉进火炉里似的，迅速转暖，平均气温在不到一周内拔升了20来度。进入4月，众人纷纷换下大衣，开始穿起短袖。
　　周拓行的工作也忙碌起来，几天不见踪影。偶尔会给何川舟发一条信息，类似于A市哪里有房源，或者是他当日看过的有趣文章。
　　何川舟大部分情况下不能及时回复，他也并不介意。
　　最近A市没出什么重要警情，他们队里的人松闲不少，偶尔应隔壁同事的请求过去帮忙搭把手，日常暂时摆脱了焦头烂额的生活。
　　午休时分，邵知新吃完饭，在办公室里刷新闻。他点开收藏列表，惊喜发现之前关注的那个账号又更新了。
　　民警何某的案子给出了后续，不过仍然是未完状态。此外作者还发布了一个新的案件总结，一口气更完了全部内容。
　　邵知新点进第二个链接，刚扫了两行开头，便生出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结合时间、地点稍一推断，十足确信，这个新案件讲的就是他们上个月刚破获的广源小区凶杀案。
　　问题是刘光昱被抓获后直接送去了看守所，警方对外发布的公告则隐瞒了诸多细节，普通记者从哪儿得知的内部线索？
　　翻遍资料也没得查呀。
　　邵知新将文章拉到最上面，重新确认了一遍作者名，一个非常文艺的名字，叫“几度秋凉”。又起身往各个同事身上扫了一圈，找不到符合的目标。心说不会吧？大家追更了那么多年的撰稿博主，不会就是分局里的自己人吧？


第27章 歧路27
　　黄哥见他脸色好一番精彩变化, 失笑道：“你这左顾右盼的是干嘛呢？”
　　邵知新将链接发给黄哥，又盯着他上下打量, 观察他的反应, 愁眉苦脸地问：“黄哥，这个人该不会是你吧？”
　　黄哥扫一眼标题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味深长地叫了声：“小新啊。”
　　后者乖巧应道：“诶。”
　　他越过电脑屏幕, 看着邵知新的眼神，已经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惋惜，大概是觉得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明明长得也浓眉大眼的，偏偏脖子上顶了个老大又不好使的脑袋, 确实是扼腕了点。
　　何川舟从黄哥身后经过, 听见了二人对话, 又被黄哥抬手拦住, 展示了屏幕中的文章内容, 也停住脚步沉吟起来。
　　黄哥觉得, 身为重案中队的中队长, 何川舟还是有点责任的。毕竟当初邵知新刚分到他们队伍时,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了一把。邵知新至今没经历够社会的敲打, 队长的问题很大。
　　何川舟思忖片刻，尽量委婉地评价：“我觉得‘笨’应该做为一个中性词。当他拖后腿的时候，叫愚蠢。无伤大雅或者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叫单纯。”
　　她看向满脸无辜的邵知新，真诚地点点头说：“你很单纯。”
　　邵知新好半晌才接受自己被嘲讽的事情, 等人走了, 木着张脸询问在一旁看好戏的黄哥：“何队是在骂我笨吗？”
　　黄哥乐了, 安慰道：“不要这么悲观, 换个角度想，她是在夸你派上用场了。”
　　邵知新心道那是必然啊！怎么说他也拼着瞎了眼的危险把监控翻了个底朝天，还有上次跨省抓捕逃犯，从接到研判结果到押解回城，他又走访又蹲守的，连续40多个小时几乎没合过眼。怎么着也是个尽职尽责不犯错误的优良苦力。
　　黄哥还在笑，觉得这孩子太有意思了：“这是何队的温柔，你感悟一下。”
　　邵知新满脸纠结，觉得自己可能参悟不了这么高深的学科。黄哥又说：“还有，这篇文章你没看完吧？下次记得看完了再发言。”
　　整个案件的经过邵知新当然是清楚的，所以才惊讶于作者对案情的熟悉程度。
　　文章里面甚至连袁灵芸的经历都简短提了一笔，同时又刻意隐瞒了禁毒队还未公开的关于违禁药品的调查信息。
　　这个叫“几度秋凉”的撰稿人，基本是通过对相关人物的走访调查来还原案件。
　　他采访不到刘光昱，可显然对刘光昱的经历了若指掌，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他的成长经历，包括他畸形暴力的家庭环境，以及他青春期时期堕落过的小偷小摸行径。除此之外，没有对他做出任何点评。
　　同时也还原了陶先勇年轻时的事迹。譬如他跟他妻子那一段放到当今年代堪称悲惨的婚姻关系。以及在他创业成功对社会做出的慈善事业。
　　陶先勇这个人，不管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捐赠或资助过的人确实不少。有些是跟保洁一样没有经济来源的病患，有些是家境窘迫难以安心求学的贫困学子。这些人切实的因为他的帮助改变了人生。
　　作者采访了几名相关人员，立场中正地记录了这群人对陶先勇的感激与哀悼。
　　再结合陶先勇是如何放纵私欲，轻易摧毁一位名校毕业生本该光明灿烂的年轻人生，导致自己遭受报复杀害的前情。他的恶与他的善，他为这个社会所带来的一切影响，都赤^裸裸地袒露在大众视线面前，交织出令人无比矛盾的复杂人性。
　　邵知新跟着读了一遍，回忆起袁灵芸跟刘光昱的生平，忍不住又涌起一阵唏嘘。
　　这个账号发布的案情梳理，基本是以事实为基础，出于隐私或特殊原因考虑会进行少量艺术化修改，总体可信度十分高，口碑一直很好。
　　这次作者虽然刻意模糊了作案时间跟死者背景，但耐不住前两天警方刚发布完案件公告，网友一比对，轻而易举地推导出了现实原型。
　　“A市近几年治安稳定，刑事凶杀案寥寥无几，我提一个符合条件的对象，gy，txy。”
　　“搞什么谜语人？我直说了，光逸的老板，陶先勇。草根出生，后来创业成功，热衷于公益的死者，就那么几个，肯定是他了。”
　　“作者有点儿东西啊，这么快就能挖出内幕。”
　　“陶先勇？不会吧？这不是本地知名慈善企业家？真人看起来挺面善的啊？”
　　“这肥头大耳的叫面善吗？不会还有人不知道捐赠可以避税吧？而且现在知名的几家企业哪一家捐款少了？这能证明他们老板是好人吗？”
　　这篇文章大概是上了该软件的推荐热点，发表刚过24小时，阅读量已经逼近50万，评论数也很快破万。
　　邵知新好奇地搜索关键词，想看看有没有其余记者从旁求证的报道。一查发现还真有。A市不少媒体都去找光逸企业的对外负责人探听事情真伪。
　　陶思悦在公司的财务部门上班，也被记者半路拦截，问了几句感想。
　　“挺奇怪的啊。”邵知新举起手机，歪着脑袋狐疑道，“记者问陶思悦知不知道他父亲强迫女大学生的事情，你看她弟弟和公司的其他人都是回复，‘绝对不可能，我相信陶先勇’之类的话，只有陶思悦回答说她不知道。”
　　黄哥打断他的思考：“人家的家庭关系，你关注那么多干什么？案子已经结了，你随便看看就行了，别随意发散啊。”
　　邵知新说：“我知道的。”
　　虽然暂时没有明确证据能够证明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就是陶先勇，光逸的股价还是不出意外地开始暴跌。同时网上各种真真假假的黑料也层出不穷。
　　有说自己也遭受过陶先勇侵害的，也有说看见过陶先勇做慈善时手不干净的，还有说自己是袁灵芸校友，爆料后者是自愿行为，文章内容不客观，未经考证的。
　　有部分言论邵知新一眼就能看出是造谣，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网友那么喜欢哗众取宠，顺手点了举报，净化网络环境。
　　邵知新的大脑在正常运转的时候还是挺好用的。他很快明白过来，这个账号的作者很可能是联系到了袁灵芸，并从她那里获取到了许多关键信息。
　　而知道袁灵芸跟陶先勇关系的人寥寥无几，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当初跟踪陶先勇的神秘记者。
　　邵知新抬起头，紧张询问：“袁灵芸会不会有危险啊？光逸因为她的爆料损失很大。”
　　黄哥想了想，说：“这个应该不会。”
　　走访的时候他们就确定，陶先勇身边没人知道袁灵芸的存在，文章里也没有暴露她的真实身份信息。加上她跟刘光昱之间外人近乎断绝的亲属关系。只要她不主动发声，外人根本发现不了她跟案件的关系。
　　陶先勇的谨小慎微在这种时候反而保护了袁灵芸，真可谓是天理昭昭了。
　　邵知新放下心，又去翻看上一篇关于民警何某的续集。
　　在更新的第二章内容里，作者采访了紫阳小区的本地居民，询问他们对民警何某的印象。得到的反馈基本上都是正面相关。
　　他又采访了何某曾经帮助过的孩子。一些青春期的女生表示，民警何某会主动避免跟她们进行私下单独的会面，如果实在需要帮助，他会给她们介绍另外一名女警进行交接。执法过程也都有另外的同事陪同，且是在公开场合。平时会对她们家属进行思想开导，教她们如何寻求公益组织的帮助，如有需要，还会帮她们进行社区捐款。
　　作者又说，当然这并不能表明何某肯定是清白的，衣冠楚楚的罪犯从不少见，因为外在的评价而否决受害人的证词并不可取。
　　当时主张何某有罪的，除却受害者家属以外，就是记者韩某。
　　该记者在各大渠道发表了不少偏向性极强的文章，并爆出了何某许多私人信息，还带头举牌抗议，要求公安机关彻查何某。
　　作者无法跟韩某取得联系，对方拒绝提供交谈，所以转而询问了韩某当时的同事。
　　邵知新手指往下滑动，发现网页又到底了。正看到兴致盎然，陡然被斩断，出离愤怒道：“搞什么啊这个作者！陶先勇的案子他明明一次性就讲完了，民警何某那么多年前的旧案，他还玩长期连载？他这样的肯定要凉！”
　　黄哥迅速瞥了眼何川舟所在的方向，按住想敲打邵知新脑袋的冲动，说：“小新啊，该工作了。上次我让你去下面县城问的证词怎么样了？”
　　邵知新连忙放下手机，应道：“我问完了。徐钰姐没给你说吗？”
　　何川舟听见邵知新提旧事，奇异的是这次并没有先前那种强烈的波动。她甚至能很冷静地点开链接，也看了一遍全文。
　　这篇报道应该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中正的叙述。她还在里面看到了不少曾经眼熟后来因忙碌而断交的人，对方激动地为何旭说了好话，平白的文字却让何川舟回忆起当年被她忽视的许多画面。
　　何旭的葬礼上，那些记不清脸的人低垂着眉目，眼神悲悯地注视着她。当时她顾及不到那些人的好意，冷漠地站着旁观，试图都全世界的喧嚣都排除在外。
　　何川舟突然发现，她还是第一次在回忆何旭的时候，有其它的情绪能压过愤慨跟悲痛。
　　仿佛困扰她的诸般幻象在逐渐理清，迷雾退散后，显现出她真实的过去来。
　　·
　　傍晚时分，周拓行给她发来了两条私信。
　　周拓行：我忙完了，你几点下班？
　　后面又跟一句很有诚意同时显得无赖的话。
　　周拓行：我都有空。


第28章 歧路28
　　何川舟接连打了几行字。先是“不需要”, 再是“不确定”，想想都不能算作态度明确的回复, 能直接猜到周拓行的下一句回话, 于是又都删掉了。
　　她一时想不好要说什么，暂时将手机放到一旁。
　　已经快下班了，黄哥等人的聊天话题不知怎么转移到了团建上, 正在讨论要如何以尽量少的钱，或者干脆不需要资金，最大限度地促进他们队伍之间的和谐关系。
　　黄哥唯恐天下不乱，想让邵知新再感受一下何队的温柔，怂恿他过来询问何川舟。
　　混了一段时间, 可能是发现何川舟其实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恐怖, 邵知新意思性地推拒了两下, 还是扭扭捏捏地靠近, 竖着耳朵打听, 同时身体是倾斜着的, 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何队, 你喜欢吃烧烤不？”
　　何川舟语气慵懒地回：“不。”
　　“嗯……”邵知新又问, “那你喜欢看电影不？”
　　何川舟视线都没从屏幕上挪开：“不喜欢。”
　　邵知新“哦”了声, 虚壮起来的胆子差不多显形了，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去，走到一半又实在好奇, 折了回来，续问道：“我不是说您低级趣味的意思……您喜欢打牌不？”
　　何川舟终于抬头, 正面看了他一眼, 字正腔圆地答道：“不。”
　　见邵知新还想说话, 语气略带不耐地说：“我的闲暇生活乏味无趣,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邵知新全身鸡皮疙瘩立了起来，求生欲控制住他的身体，脑袋飞速摇动。
　　何川舟唇齿间干脆利落地蹦出一个字：“去。”
　　“诶！”邵知新灵敏跳回自己座位。
　　黄哥神神在在地道：“哎呀何川舟同志，年轻人嘛，偶尔也要放松放松的。你怎么忍心你的朋友孤苦寂寞？”
　　说完发现邵知新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委屈，批评说：“你刚刚问的几个选项也有点问题。”
　　邵知新觉得人类通俗的喜欢不就是那么几个吗？顶多加一个游戏，问题是何川舟看着也不像是有这种兴趣的人，虚心请教：“请大哥明示。”
　　黄哥指了指何川舟，又指了指他，委婉地道：“你去问的，都是多人项目。”
　　他重音咬在了第一个字上，邵知新一时没意会过来，还是徐钰这姑娘反应快，语气悲怆地接了句：“我不配！”
　　何川舟安静旁观他们表演，听到几人假哭，轻笑了声，说：“我下班后有事。”
　　黄哥伸长了脖子问：“那明天呢？”
　　何川舟想了下，给周拓行编辑回复。
　　何川舟：下班后再告诉你。
　　她单手扶着手机，说：“明天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可以。”
　　黄哥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顺利，毕竟何川舟很少参加他们私下的聚会活动，总是跟拧着发条的机器一样奋战，当下带头鼓掌，兴奋道：“兄弟们！请到何队给团建买单了！”
　　徐钰带头欢呼。
　　安静下来没多久，桌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周拓行跟陈蔚然的信息前后脚地进来。
　　周拓行言简意赅地回了个“好”，陈蔚然则给她发了张照片，画面里是一群人围聚在餐桌旁举杯庆贺，觥筹交错间，写满了现场的喧嚣。
　　陈蔚然：我们团队今晚庆功，因为新型号的产品测试结果非常漂亮。【哈哈哈】
　　陈蔚然：阿拓不合群，一下班就跑了，说想一个人放松一下，我猜他在你那里。【憨笑】
　　小陈司机真可谓是僚机中的王者，无论在与不在，都能给周拓行打辅助。
　　时间一到点，邵知新等人立即拿上东西，乐颠颠地往外跑。
　　何川舟给周拓行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已经过来了，就停在分局不远处的一个停车场里。如果何川舟今晚加班的话，估计他也会就这样干等着。
　　何川舟到的时候，他正半靠在车门边刷平板。眼神专注，目光沉静。见到何川舟，平淡地一撩眼皮，收起东西，侧身为她拉开车门。
　　他没马上开车，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后，自然而然地问：“我前段时间有点忙，不过有两件事情暂时结束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何川舟说：“听陈蔚然说你们公司今天庆功。”
　　周拓行点头：“很顺利。”
　　何川舟说：“恭喜。”
　　周拓行沉默了会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认真地说：“也不一定就能成功。不是有产品就能赚到钱。这个行业竞争很激烈，资金跟不上就可能会破产。”
　　何川舟转头看他。
　　陈蔚然如果听到这话，估计能被气得当场吐血。好兄弟的这份祝福，他一个字都不想接受。
　　周拓行也侧过脸，无声而专注地与她对视，如果不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完全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何川舟眨了下眼睛，视线被黄昏时的光线遮掩得有些模糊。她莫名觉得好笑，所以也确实笑了出来，说：“怎么？想来我家蹭饭吗？”
　　当一位成年男性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或者干脆连理由都不找，只是纯粹表示自己想要陪同的意愿，创造跟你的见面机会时，他肯定不是单纯拿你当家人。
　　这一点，何川舟不需要任何生活经验，单凭黄哥讲过的那些情感八卦故事就可以做出判断。
　　只不过，周拓行的这种直白显得极为赤诚，同时又不是那么的肆无忌惮，夹杂了一点他特有的委婉，将自己包装成一个笨拙的可怜模样。形象完美得甚至让何川舟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一点她没察觉的刻意成分。
　　你很难对一个打真诚牌的人产生太大的恶意。
　　尤其当这个人叫周拓行的时候。
　　周拓行犹豫了下，没有应声，何川舟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转了个天南地北的话题，说：“想吃炒菜。”
　　于是周拓行带她去了一家中餐馆。
　　天色黑得很快，周拓行不好意思拉着何川舟乱逛，吃完饭直接将她送了回去。
　　进小区的路口被两辆横停的车给挡住了，周拓行敲着方向盘，脸色黑了下来，语气幽沉道：“叫拖车。”
　　何川舟发现这人还挺小心眼的，笑了下，说：“双闪打着，应该是临时有事。我在这里下车走进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她拉开车门径直从缝隙里穿过去，回头的时候周拓行的车已经开走了。
　　小区内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何川舟抬起头，发现有一盏灯泡又坏了。
　　树影轻晃，风的声与枝叶的声交错在安静的夜里，夹杂着一些鬼祟的响动。
　　何川舟直觉中生出一丝警惕，脚步缓了缓，没有回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紧急电话，迅速报了一串地址。
　　“紫阳街道白云小区13栋……”
　　话音未落，身后一阵脚步声忽然加速，朝她冲了过来。
　　何川舟咬字用力地说出后半句：“有人打架斗殴。”
　　回身的同时，直接抬起一脚后踢过去。
　　这一脚踹在对方手臂上。虽然没踢准，但马丁靴坚硬的鞋底直接疼得对方退了两步，手中抓着 的木棍也掉了下来。
　　她就着昏沉的光线迅速扫了眼周围，隐约能看见阴影处还站着一个人。但暂时顾不上他，眸光一转，对着近处那个正疼得抽气的青年又踢了一脚。
　　对方下意识地抬手做挡，这一脚恰好踢在同一个地方，戴口罩的青年忍不住痛呼一声，又赶紧收住尾音。
　　这年头的吃瓜群众，对网络的热情远超于现实，并没有因为这一声尖叫而觉察出什么。何况这栋住宅的居民大多是老年人，对外界的纷扰不感兴趣。
　　何川舟担心这群人身上会有刀具，也没有出声求助，想着周旋一下，附近派出所该来人了。
　　袭击的这伙人显然也没有章法，见同伴受伤，乱七八糟地从藏身处跑出来。
　　何川舟耳边捕捉到的信息瞬间变得杂乱，发现人数比自己预想得要多，起码有三个。
　　她正要回头，脑后倏地传来一阵破风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眸光一转，才发现砸来的是根木棍。
　　武器也不正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捡过来的，不粗壮、不结实，看着没什么杀伤力，等坠到她面前时，已无力地掉在地上。
　　这群虾兵蟹将外行的装备，倒是让何川舟心下稍安，估计只是脑子发抽地想“教训教训她”，没动杀心。
　　何川舟冷着脸，余光瞥见左右两边都在靠近的人，就着姿势，朝右手侧的青年反向逼近，趁对方怔神的一瞬，拳风劲疾地打在他的面门。
　　青年捂着鼻子大骂了声，一时直不起腰。
　　何川舟迅猛回头，看见前方的人已经抬起手中武器，而这次拿的是一根更细长的铁棍。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阴鸷狠厉，显然是打红了眼，不想留情。
　　她正要躲避，背上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吃痛中弯了下腰，才发现原来对面有四个人。
　　何川舟闷哼一声，心里也起了怒火，脸上反而挂上了冷笑。
　　铁棍敲击的闷响如期响起，却没打在她身上。
　　何川舟皱着眉回过头，发现是周拓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用手臂给她挡了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过从他僵硬在原地没有动作来看，应该是很疼。
　　何川舟脸上的冷笑也收了，紧抿着的唇角带上了几分沉重的戾气。她生气的时候会有种风雨欲来的杀意，任谁看着都会觉得有点可怖。
　　警车的鸣笛声在小区外的街道里响起，几人见势不妙，不敢恋战，低喝一声：“跑！”立即四散逃了开来。
　　何川舟看了眼周拓行，听他屏着呼吸，脸色发白，问：“你没事吧？”
　　周拓行摇了摇头。
　　何川舟犹豫了下，对着他道：“你站这儿别动。”自己则朝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巡警正好骑车赶到，那两人刚拉开车门，准备进去，何川舟叫道：“抓住他们！”
　　车辆还来不及启动，跑在后面的那个青年直接被巡警拽了下来。现场有点混乱，在几声“别动”的威吓声中，司机见躲不过去，也举起双手走了下来。
　　巡警握着手里的警棍，示意两人抱头蹲路边去，一面戒备着他们逃跑，一面抽空问何川舟：“怎么回事？你报的警吗？”
　　何川舟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二人，过了数秒才从兜里摸出证件，说明道：“分局刑警队，何川舟。”
　　巡警道：“你好。有受伤吗？”
　　何川舟动了动脊背肌肉，有点酸疼但并不严重，说：“问题不大，不过还有两个人跑了。”
　　巡警说：“跑不了，我让同事在附近找找。有什么特征？”
　　大晚上在街上乱跑的人不多，加上同伴被抓了，他们可能也不指望对方不供出自己。另外两人很快被警察提了回来。


第29章 歧路29
　　周拓行右手被铁棍砸伤, 起初的疼痛过去之后，自己说是没事, 但手臂明显红肿起来。何川舟不大放心, 劝了他两句没有效果，干脆通知陈蔚然过来强制执行。
　　小陈司机再一次发挥出身为兄弟的光和热，满脸无语地将这位大爷拽去了医院。走的时候还在碎碎念, 他90岁的奶奶都不需要他这么操心。
　　派出所里，灰头土脸的四个人并排站在墙边，闷不吭声。
　　摘了口罩，都是一群20来岁的社会青年，被抓了现形, 依旧梗着个脖子, 满脸的桀骜不驯。确实是没经历过社会铁拳的教育。
　　何川舟搬了张椅子坐在对面,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幽冷的目光在左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最后落在左二位的一个黄毛青年身上。
　　边上的几位民警不明所以, 但是相信刑警队队长的眼光, 跟着审视起那名青年来。还以为是今晚不小心捕了条大鱼, 这贼眉鼠眼的小年轻背后藏着点不为人知的罪行。
　　这小子, 人不可貌相啊！
　　被四五双锐利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 黄毛青年再硬的头皮也忍不住发怵，身上外放的凶悍之气不知不觉收敛起来，从最初的嚣张回瞪, 到后面坐立不安。
　　何川舟低笑了声，语气不无欣赏地道：“胆子挺大的呀, 知道我是谁吗？”
　　四人憋着气, 打定主意要保持缄默。
　　何川舟说：“通知他们的家属、学校, 以及工作单位。”
　　四人对此依旧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 不知是初生牛犊，还是有恃无恐。
　　何川舟若有所思地放缓语速，颔首道：“不在乎啊？你们四个是孤儿，还是大龄叛逆联盟？家里亲戚都不管你们吗？”
　　“嘁！”
　　唯一出声的人别过脑袋，反应里写着愤懑，且不将何川舟放在心上。
　　派出所民警出声警告：“给我老实一点！”
　　何川舟说：“那么想吃牢饭，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最右边的青年叫嚣道：“你别吓唬我们，我们不是法盲。我们又没下重手，这种情况顶多拘留半个月，罚款一两千！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警察！”
　　“不知道？”何川舟顺着看去，唇角在笑，眼神却是冷的，“那你们躲在我家门口埋伏我，是为了什么？抢劫吗？”
　　几人开始装傻：“我们没想打你啊。我们打错人了。”
　　何川舟出口的语气听起来极为耐心，如果不看她脸的话，只觉得是在闲聊家常：“那你们本来想打谁？”
　　青年故意挤出夸张而古怪的表情，摇头晃脑地恶意道：“互殴啊，我们本来只是想内部切磋切磋。”
　　围观的民警都被气笑了。
　　见过不少欠抽的人，但每次都不会觉得腻味，这群小年轻永远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何川舟低头查看手机，手指刷过屏幕，淡然地道：“原来都是睿明酒吧的人啊。看来这家店有点问题。最近A市治安没松懈吧？消防、扫黄什么的，应该经常过去看看才行。”
　　她身形往后一靠，架起条腿，姿态慵懒而闲适，不急不缓地道：“如果警方对外发个公告，说这家酒吧里有四个工作人员，深夜结伴埋伏，对警察进行打击报复，不知道客人以后还敢不敢过去。”
　　陶先勇早先是农村起家的，那时候没有扫黄打^黑，she会没现在这么好混，身边带几个浑人能方便很多。
　　这几个人跟陶睿明的关系估计也是这样。
　　陶睿明随便找几个职位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跟着自己混吃混喝，交朋友做兄弟。
　　不过陶睿明显然还太年轻了点，交的这帮狐朋狗友也不大聪明，就是群中学肄业的小混混。
　　四人没料到这一步，表情中的惊慌一闪而过，急得支吾起来：“这跟……这跟酒吧有什么关系？你们警察也不能假公济私啊！”
　　“不知道陶睿明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还是你们真的比较蠢。你们觉得我是警察，要脸，加上你们年纪小，不会跟你们计较是不是？”何川舟笑意温和地看着他们，“那你们就错了，我这人睚眦必报，尤其讨厌别人算计警察。”
　　四人面面相觑，互相打着眼色，怀疑她是不是虚张声势，还在试图强撑。
　　何川舟手指转动着手机，表情看着分明没什么变化，笑容里的暖意却已经被一股森冷所替代。
　　“都觉得警察好惹，得罪了也会轻轻放过，怎么不先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干净？”何川舟气势一凛，肃起脸道，“打电话叫他过来。”
　　黄毛青年无端端觉得脊背发凉，大脑被一阵恐慌占据，无法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只顾着给陶睿明辩解一句：“是我们自己决定……”
　　何川舟懒得听，抬手打断，又重复了一遍：“打。”
　　四人踌躇不定，最后是黄毛青年最先妥协。他举起手示意，拨通电话后，立即叫道：“明哥，我们被抓了！”
　　说着瞅了何川舟一眼，表情中还有些畏惧。听对面的人询问后，嚅嗫着回复道：“我们不是想着，稍微教训那个女人一下吗？反正她家那附近又没有监控，我们下手轻点儿，打完就跑，也不会被逮到……”
　　他越说越颓丧，但陶睿明那边给了他鼓励，让他又很快振奋起来，点头应道：“嗯！好！明哥，我们等着！”
　　民警听迷糊了，问道：“这个明哥多大啊？”
　　何川舟说：“顶多20吧。”
　　民警：“……”
　　听那张狂的发言，他还以为是什么扫黄打^黑的漏网之鱼，结果是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何川舟想了想，垂眸给江照林也发了条信息。
　　此时已经是深夜11点，江照林可能还在值班，没多久就给了回复，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何川舟扫了眼，直接切换聊天框，给陈蔚然发信息询问他们那边的情况。
　　几个民警都饿了，从柜子里翻出几盒泡面，又奢侈地往里面打了个温泉蛋，问何川舟要不要吃。
　　何川舟摇头婉拒，里头那四个闲散青年举手表示想点外卖。
　　民警破防大骂：“外你个头啊！都给我老实一点！”
　　等泡面吃完，又补全四人作案时的口供，陶睿明终于到了。
　　他穿着身睡衣，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来，尚留着些微稚气的脸上满是怒火，不像是来认错，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四人见他出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声叫道：“明哥！”
　　陶睿明冷酷地点了下头，站在离何川舟一米远的地方，语气生冷地说：“罚款我替他们交了，你要多少钱？”
　　何川舟坐着没动，掀开眼皮用余光往他脸上草草扫了眼，说：“钱当然是要赔的。但是他们今天不止打了我，还打了我朋友。”
　　陶睿明脾气很差，似乎不想多说，拔高声音：“多少钱！”
　　何川舟没理他，自顾着道：“你们最好祈祷我朋友没事，否则医院开个轻伤以上的证明，就是故意伤害罪。你们还是结伙群殴，那钱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吧，毕竟很长时间吃不到外面的饭了。”
　　四人这下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他们高中毕业也才没两年，平时靠着陶睿明的关系作威作福惯了，去哪儿都有面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去坐牢。
　　民警也黑着脸接了句：“同学，你这态度不对吧？搞清楚状况了吗？这是单纯靠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黄毛青年吸了口气，无措地道：“……别啊！”
　　何川舟面无表情地道：“打人的时候不挺霸气的吗？那根铁棍敲得不轻吧？”
　　四人眼巴巴地望着陶睿明。
　　黄哥青年赶忙解释：“我们没怎么动手啊。我们受的伤还比她重！”
　　“对！”另外一人立即搭腔，抬手触碰自己的鼻子，没怎么用力，已经“呲”得抽了口冷气，“我现在还疼！可能鼻子骨折了！”
　　“她一脚揣在我手臂上。骨头断了，我也要求验伤！”
　　“警官，我们是为兄弟抱不平！我们有正当理由的！”
　　“对啊，明哥他爸刚死，这个警察就在背后写小论文造黄谣。给他爸泼黑水，还让他们公司股价大跌。这谁能忍啊？”
　　四人回忆起自己的作案动机，开始义愤填膺地控诉何川舟的过错。你叫我嚷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森林里一片群鸟飞腾。
　　民警们听到一半，发现话里的信息量多到他们一时难以理解，瞠目结舌中，手下都忘了记录。
　　最后还是陶睿明不胜烦躁地喝止众人：“行了！”
　　四人偃旗息鼓，闭上嘴巴，屋内顷刻间恢复安静。
　　距离四人最近的那个民警下意识抠了抠自己的耳朵，对这无声的世界竟感到有点不习惯了。
　　陶睿明不去看何川舟，已经冷静下来，正思考着该怎么解决。
　　何川舟饶有兴趣地等着他开口，岂料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个含糊不清的表述，仿佛陶睿明吃了多大亏，在委曲求全。
　　他说：“这事儿都算了。”
　　何川舟仿佛听了个荒诞的笑话：“算了？”
　　她放下腿翘起的腿，站起身。
　　“陶先勇生意做到今天，得罪过多少人。他是怎么发家的，我估计你不知道。现在他死了，光逸的日子不会好过，也就只有你这个富二代，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忙着四面树敌。”何川舟哂笑，“就算现在是你姐站在我面前，也得老老实实给我道个歉。”
　　陶睿明听她说起陶思悦，当即红了眼，刚回笼的理智又一次随风刮跑了，骂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姐？你们何家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要脸？”
　　陶睿明上前冲了一步，边上的民警见状想拦，何川舟一挥手，示意不用。
　　“文章里写的是不是谣言，你打电话问一声你妈就该知道了，其实你心里也有数，所以你不敢。你连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敢了解，也不敢替你妈说一句公道话，倒是懂得手段阴损，找别人发火。”
　　陶睿明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放屁！”
　　何川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脚下寸步未退，见对方也只在原地站着，半晌后讥讽地笑了声：“没出息。”
　　陶睿明脸色骤变，各种不明的情绪混杂在一起，红白交加。换做平时，他肯定已经大声驳斥，然而此刻心下却有一种没由来的慌乱，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正对峙着，陶思悦跟江照林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数人在房间不同方位站着，立成个诡异的局势。
　　陶思悦没化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憔悴了，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枯瘦如柴，看得出陶先勇去世后的这段时间过得劳碌颓顿。
　　她看向墙边的几人，欲言又止，随后失望地闭上眼睛。
　　陶睿明跳腾的气焰灭了下去，低声叫道：“姐。”
　　陶思悦的声音里带着虚弱，无力地问：“你找人打的？”
　　陶睿明说：“我没有！”
　　他补充了句：“他们自己看不过眼！姐，连外人都忍不下去！”
　　陶思悦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色略带苦涩地捋了把长发。
　　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的江照林迈步上前，主动低声道歉：“对不起。”
　　陶思悦低垂着头，说不上多有诚意，不过态度还算谦虚：“我们可以赔，不会有下次了。”
　　陶睿明面有不服，脏话都要骂出来了，被江照林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冲动。
　　何川舟朝边上的民警点头示意，说：“该什么罚就怎么罚，我们不和解。麻烦请查清楚，他们这次袭击的意图，究竟是蓄谋杀人，还是所谓的教训教训。有需要配合的，请联系我。”
　　说完径直往门口走去，路过陶思悦身边时，侧身在她耳边道：“陶思悦，我不为难你，是因为我答应过我爸不追究，但不代表我会容忍你弟在我头上撒野。你管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陶思悦抿着唇角，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
　　等目送何川舟离开房间，江照林犹豫片刻，悄然从后方跟了上去。
　　陶思悦缓声问民警：“警官，我弟弟有什么问题吗？他不知情的。”
　　民警挠了挠头，对她也不好怎么态度强硬：“如果证实他跟这起斗殴没有关系，不是幕后主谋的话，就没事了。”
　　陶思悦问：“那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民警还没回答，后方四个青年先呼喊出声。陶睿明也急道：“难道不管他们吗？”
　　陶思悦转过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说：“你管他们，我就管不了你。你选一个。”
　　陶睿明被吓到了，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讷讷道：“……姐？”
　　“姐！”
　　江照林在后面叫了一声。
　　何川舟已经走到夜色深处。街上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皮肤上蒙着的燥热。
　　听后方的脚步声还在跟着，何川舟终于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冲江照林招呼：“好久不见。”


第30章 歧路30
　　江照林小时候很矮很瘦, 成天吃不饱饭，所以还有个外号叫骷髅。
　　他家就是穷, 纯粹的穷。父亲瘫痪在床, 母亲积劳成疾。家里但凡能抠出一分钱，都要投进去买药，对他当然说不上关怀跟宠爱。
　　他父母以为江照林的学校会保证食物, 很少管他的日常生活。但其实他们初中对贫困生只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饭。
　　江照林不敢跟他们说实话，会把学校的水果跟肉打包了带回去，自己靠白米饭跟紫菜汤应付一日三餐。
　　家境的贫寒让他过早学会了世故的老成，十多岁的江照林已经比二十多岁的邵知新要成熟了。
　　他永远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对谁都是笑。哪怕当面受人冷落遭人白眼, 也仿佛迟钝得什么都不懂, 反而会觍着脸说“谢谢”, 或者“对不起”。就好像天生缺一根会伤怀的神经。
　　江照林早年成绩不行, 不爱读书, 不过手脚勤快, 嘴巴够甜, 擅长讨好同学以及他们的家长, 跟谁都能打上交道, 对他们嘘寒问暖，以便在周六日或放假期间，假装偶遇, 可以去他们家里蹭口饭吃。
　　有次他在搬父亲出门晒太阳时受了伤，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半昏迷地被压在水泥地上, 动弹不了。
　　何旭接到报案, 赶来将人带到医院。
　　江照林醒了之后, 头上还贴着纱布，就笑嘻嘻地对他说：“叔叔，我有点饿了。”
　　何旭捧着他的脸，反倒有种悲凉的神色。
　　从此以后江照林的混饭对象又多了一个。
　　何旭给他充了饭卡，又去找他们学校的校长反应特殊情况，多次协商后，额外增加了对他的经济补助，才让他能实现三餐温饱。
　　江照林父母都不识字，校长对他们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这种事还能商量。
　　何旭为他解决了他当时最大的困难，在他眼里也成了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
　　他自发管何旭叫干爸，管何川舟叫姐。
　　其实他们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也不是同一个年级，真正见面的时间只有节假日而已。江照林会主动来找他们，帮他们干点活儿，在他们阳台翻翻土种种菜。
　　但比起真正的交情，他还是跟同班的陶思悦更深一点。
　　何旭对他来讲，是一个启蒙、改变他生活态度的长辈。跟陶思悦的关系，则更像是患难扶持的相濡以沫。
　　他们认识的时候陶先勇还没发迹，刚开公司，混出点头。许是江照林会哄人，让陶思悦觉得亲近，她身上有一块算一块，全部拿来接济江照林。
　　甚至后来头发也剪了，给江照林当生活费。
　　两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学生，每天凑在一起思考应该怎么吃饱饭、赚大钱。那种难言的羁绊可能比家人更深。
　　何川舟知道，江照林跟人相处，技巧多过于真诚，这是他的成长环境决定的。
　　他擅长说话，擅长应和别人的喜好，说话总是油腔滑调。表面看起来十分热情，实际却难以拉近距离，对谁都有无法放下的戒备心。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陶思悦跟何旭对他而言都是特殊的存在，他介绍大家认识，希望能交更多的朋友，展望着有一天自己可以独立，报答这些对他好的人。
　　所以何旭出事之后，江照林徘徊在两边左右为难。
　　他不可能放弃陶思悦，又觉得很对不起何川舟，无往不利的社交技巧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同时又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真的帮哪一方。
　　何川舟对他没有怨恨，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她不是非得交这个朋友，更不喜欢因为他跟陶思悦再产生任何多余的联系。
　　她当时的状态太消极，没有办法一直对他人保持善意，哪怕江照林伪装得相当完美，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他之间的关系，干脆就不再搭理。
　　好些年过去，江照林跟她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样了。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何川舟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为了讨好她而竭力保持微笑的少年。
　　当时他手舞足蹈，给何川舟描述他家里为大年三十准备的饭菜：“这么大块的红烧肉，炖得特别入味！鱼比盘子还大，我多吃了两个炒鸡蛋！”
　　事实是那天他父母都进了医院，他在家里饿得喝水，何旭值班时听到巡警的反馈，让自己去给他送饭吃。
　　而此时此刻，他笑容有点生涩，歉意地说：“姐，真的对不起啊，睿明的事我们不知道。他爸特别宠他，平时不听他姐管。”
　　何川舟点了点头，回想起旧日的往事，于心不忍，多问了句：“最近还好吧？”
　　江照林愣了下，慢了一拍才点头回复：“很好啊。我在医院工作得很好，别看我这样，还是很受病人欢迎的。生活方面……也挺好。他们对我都很和气，只是最近事情多，忙了点。”
　　他说着笑起来，却见何川舟定定地看着他，分明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看起来像是悲切或担忧。
　　亦或者是觉得他可怜。
　　何川舟说：“每次你说谎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说真话。”
　　江照林的笑意没有一丝变化，神态温和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呢？”
　　何川舟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探究的目光，指了指大门示意他回去，转身就要离开。
　　江照林快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右侧脸颊肌肉出现轻微不自然的抖动，让他惯用的表情因生硬而崩裂开来。他索性放任唇角沉下去，低声问了一句：“姐，你还怪我吗？”
　　何川舟很快地自他脸上扫了一眼，说：“没有。”
　　这是真话。
　　江照林又笑，这次的笑里有种难掩的落寞：“看来经过社会的打磨，你也变得会说谎了。”
　　何川舟抽回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草草留下几个字：“别多想。你们以后好好生活吧。”
　　夜幕里的暗影一重又一重，何川舟脚下拖长的影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最深、最远处。
　　从旷远处吹来的风竟有些呛眼，江照林喉结滚动，良久后才回神，摸出手机，往上翻动聊天记录。
　　微信界面上几乎全部都是绿色的对话框，那么多年来，何川舟只给他回过一次信息，就是今天让他过来接人。
　　江照林感觉领口紧得难受，两指扣着往下扯动，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他回到派出所门口，陶思悦正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仰着头眺望深邃漆黑的夜幕。
　　江照林贴着她坐下，也抬头看了眼。星辰只有三两颗，还在隐晦地闪动，模糊不清。他问：“你弟呢？”
　　“跑了。”陶思悦迟缓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又充满了倦意，“不想管他了。”
　　江照林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陶思悦看着他问：“我爸死了，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江照林张开嘴，舌根处黏连的苦涩忽然让他明白，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复杂的情绪，他敛下眸光，学着何川舟说：“别多想。”
　　陶思悦接着道：“他火化、下葬，你都没去。我一个人，他们在我耳边不停地说，恨不得分了他的骨灰抢财产。我觉得太累了。”
　　江照林可以有诸多借口，此时却说不出来。那些理由听着只会让人觉得残忍冷酷。他靠过去，抵住陶思悦的额头，安抚道：“别听他们的。”
　　陶思悦有点彷徨，又十分恍惚：“我只有你了。”
　　江照林“嗯”了声，侧身用力抱住她。
　　陶思悦每个字都很轻：“你别再去找何川舟了。”
　　江照林看着地上两人依偎着的身影，思绪有一瞬飘远，又很快被拉回现实，他定了定神，认真应道：“好。”
　　他心底也看得很清楚了，何川舟比他更清醒，不希望他去打扰，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算了。
　　许多解决不了的事到头，还是这两个字最合适。
　　·
　　何川舟停在一家便利店前，进去买了个包子，出来时正好接到陈蔚然的电话。她报完地址等在路边，很快车辆驶了过来。
　　车厢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安静的空气里飘着淡雅的香，莫名有种温暖的氛围。
　　陈蔚然狐疑地问：“怎么走出来那么远，不在派出所等？我还想进去给他们甩张律师名片的，竟然敢打我们的人！嘿！”
　　何川舟靠在后座上，说：“陶思悦跟江照林在那边。”
　　周拓行脸色微变，短暂的错愕后归于平静，皱眉道：“是他们？”
　　何川舟：“不是，是陶睿明。”
　　陈蔚然问：“这几人都谁啊？”
　　后排两人都不想解释，沉吟不语。小陈司机耸耸肩，踩下油门。


第31章 歧路31
　　这一沉默就持续了一首歌的时间。
　　半夜载人后座却无人出声, 陈蔚然对这两人不懂规矩的行为感到万分痛心。他摁掉广播，受不了地问：“你们两个能吱一声不？你们知道司机都特别爱聊天吗？尊重一下我, 谢谢你们。”
　　不用研究也可以发现, 这一点确实是事实。
　　何川舟关心地问：“他的手怎么样了？”
　　“检查了下没什么大问题，明天再去拍个片。”陈蔚然说到这个不由激动起来，眼神频频朝后座扫去, 可惜空间局限，不能叫周拓行看见他的愤怒，他严肃问道：“大哥，你给我托个底，你不是故意的吧？你别是舍不得我这个司机啊！”
　　何川舟之前还打趣周拓行的右手总是屡出波折, 没想到一语成谶, 刚好了没两天, 又伤到了。
　　她不敢再说类似的话, 怕又一次应验。
　　在黄哥的影响下, 他们刑警队的人虽然对科学一直保持着坚定的信仰跟立场, 但偶尔也会认为, 各种不吉利的语言是有可能会引来接报, 进了分局必须要做一只报喜鸟。
　　周拓行用沉默回答他的质疑, 以表示对他竟然能产生这种想法的不屑。
　　陈蔚然习惯了他的高冷，放缓车速，眯着眼睛认路的同时还不忘调侃：“周拓行, 为什么你挨打的概率那么高呢？”
　　周拓行不大高兴，“嗯”了声, 答非所问地总结：“因为暴力不好。”
　　陈蔚然被这句噎住了, 哭笑不得地道：“你打不了你就跑啊！你长那两条腿是纯观赏用的吗？”
　　周拓行又不说话了。
　　陈蔚然转了对象, 玩笑着道：“何队啊, 我们阿拓看着很酷，其实武力值真的不行，你多担待。”
　　不等周拓行为自己正名，他又说：“何队，你可能不知道，上学的时候，阿拓在我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苦行僧，把一切时间精力都用在研究上，有美女找他他也爱答不理。我能跟他交上朋友，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话题转得太快，周拓行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插入，陈蔚然的描述有很大夸张的地方，比如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美女找他，不过他不知道这一点要不要澄清。
　　他下意识转头观察何川舟的表情，不知道对方在听到有关于自己的事情时，会不会觉得无趣，亦或者是不耐。
　　没有。
　　何川舟上车只说了一句话，不过眼睛一直看着前排座椅，陈蔚然的方向，一副听得认真的神态。
　　陈蔚然的一心二用在聊天跟开车上平衡得非常完美，他总是能很自然地想出话题，喋喋不休地往下继续，哪怕对方态度不热情，他也不会让场面落入尴尬。
　　他望向后视镜，镜片里的眼睛弯弯的，笑着戏谑道：“感谢阿拓的成全，从那以后我成了我们学校实至名归的交际草。很多想跟阿拓组队完成小组作业的人都会走曲线救国的路子来找我。他不知道，我借着他的名义勾搭到了不少朋友。”
　　何川舟半阖着眼，后排车灯暗了之后，五官线条更模糊了。
　　在陈蔚然爽朗的笑声里，搭了一句：“我知道。”
　　周拓行以前成绩很不好，转过三次学，中间因为教材不统一、停学等缘故，学习进度出现严重断档，他跟不上，也听不懂。他父亲无心管，让他随便混着，等读完九年制义务教育，就算完成国家要求的强制任务。
　　周拓行的童年不严格地讲，可以用颠沛流离来形容，这导致了他性格孤僻乖戾，老师基本都不喜欢他。
　　初中后他为了躲避父亲的暴力，以及隐藏身上挨打时受的伤，频繁逃课，干脆成了所有人眼中不务正业且无药可救的小混混。
　　后来何旭压着他读书，他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慢慢适应这种生活。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聪明人，意识到他也可以通过上大学来改变人生。
　　他有很强的分析能力跟自制能力，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全身心地投入。何川舟跟他一起学习时总是感到万分煎熬，因为他基础太差了，讲解初三中考的知识点，还要配合小学的考点。
　　他初三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叫通分。
　　何川舟评价说：“他很喜欢刨根问底。”
　　从分子的加减，能一路延伸到当时何川舟都不知道的高中内容。
　　他完全不知道考点范围，只管求解自己想知道的困惑。所以何川舟经常觉得他又笨，又聪明得诡异。
　　“对。”陈蔚然回忆起来，感慨着道，“所以我们导师很喜欢他，总是拿他来做对比，骂我们心思浮躁。哇，好惨。”
　　何川舟很浅地笑了下，察觉到周拓行一直停在她脸上的视线，转过去与他对视了一眼，又面不改色地将头撇向窗外。
　　陈蔚然意有所指地道：“你们以前关系肯定很好，难怪阿拓这次不要命地想帮你，这可是他第一次英雄救美。”
　　何川舟说：“不是。”
　　陈蔚然愣了下，有点急了，想替周拓行出声反驳。
　　男人嘛，打可以挨，但总不能白挨。
　　刚发出一个声，又听何川舟说：“不是第一次。”
　　陈蔚然：“……嗯？”
　　那时候是在初三暑假，即将升高中。
　　他们所在的初中是可以直升的，但何川舟保送去了火箭班，周拓行经过短暂的复习，只勉强拿到了一个升学名额，挂在普通班的最尾巴。
　　他想借暑假突击学习一下，如果开学摸底测试成绩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转班。
　　何旭对他难得的野心表示了极大的赞赏，并希望何川舟可以支持一下年轻人的梦想，呵护少年的心灵。何川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何川舟家里有装空调，可她不舍得一直开，两人一般是去附近的新华书店学习。
　　周拓行每次过来的时候，都要穿长袖，用来掩饰他身上新旧交加的淤青。何川舟偶尔不小心压到他的手臂，他会发出痛苦而隐忍的闷声。
　　这让何川舟感到异常的气愤。
　　周拓行的发育特别慢，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初中毕业的时候还没长到一米七。
　　何川舟一度以为他会成为一个矮子，没想到高二之后，基因的力量开始觉醒，他的身高跟竹条似地疯狂抽长，整个人从瘦弱无力变得高大可靠起来。
　　不过那是以后了，当时的周拓行确实没有足以反抗的武力。他比周爸矮了有20公分，骨架又小，站他面前跟只猴子似的。
　　到了三伏天，逼近40度的连续高温让周父的脾气变得暴躁狠厉。不管打牌手气好不好，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怒火。
　　他看着周拓行一天天长大，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生怕他有一天会反抗自己，不停用自己强硬的手段逼他屈服。
　　何川舟看不过眼，经常怂恿他：“打回去啊。起码不能只挨打。要不报警？”
　　周拓行开口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只能犹犹豫豫地说：“可他毕竟是我爸啊。”
　　何川舟迟疑着说：“可他不是个人？”
　　周拓行说：“警察管不了的。而且我不希望他留下案底，那样我以后会不能做警察。”
　　周拓行很抗拒这个问题，他在这件事情上有非常多的顾虑。譬如他根本打不过他爸爸，又譬如他爸不喝酒的时候其实会对他好，再或者是，他爸并没有下死手，他爸说了会改。更重要的是，那是他爸爸。
　　何川舟当时的年纪，对他的家庭跟想法着实不能理解，觉得他的思维方式就是一个错误的怪圈，在跟何川舟截然不同的平面里打转。
　　她不能理解周拓行为什么还会对他爸爸有所期待。
　　更不能理解周拓行的爸爸居然是个爸爸。
　　那天早上，周拓行不大舒服，腰被踢了一脚，胸腔跟背部都隐隐作痛，跟何川舟坐着写了两个小时的卷子，就说要回去休息了。
　　“我爸今天出去了。”周拓行有点开心地说，“他应该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
　　何川舟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让他回家多躺躺，不行就去医院。
　　到了中午，何川舟准备回家吃饭，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周拓行走得匆忙，将真题卷给落下了。
　　她本来犹豫要不要第二天再还给他，又有点担心周拓行独自在家伤情恶化。想着反正他爸出去打牌了，就买了两份午饭，背着包过去探望小周同学。
　　在滚烫而炽热的盛夏，一段接近1.5公里的路，何川舟走到一半已经汗流浃背，唇色苍白。
　　她坐在阴凉的楼梯间里喝水，小坐片刻后攀着扶手往六楼爬去。
　　她没到过周拓行家，只是听何旭提过他家在601。
　　蓝色的门牌挂在大门左边，而大门开着，虚掩的门后传来成年人粗暴肮脏的咒骂，都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那声音里裹着令人胆寒的阴狠跟杀意，很难想象是对着自己的孩子喝出的。
　　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与她想象中那个残暴强壮的中年男性形象结合起来，让何川舟生出一点怯意，嘴唇发干，脚步踯躅地想要离开。
　　但是她没听见周拓行的声音，里面只有男人单独的怒斥跟打砸声，如同在演一场独角戏。
　　她不知道周拓行现在怎么样了，想到他离开前的脸色，思考数秒后，还是鼓起勇气，放下背包跟外卖，空出双手，从门缝里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她想悄悄看看情况，要么拉着周拓行跑路，实在不行也只能报警。
　　何旭说很多家暴的男人只敢打自己的孩子，不敢随便打外人，尤其她爸是警察。


第32章 歧路32
　　周爸爸没有听见她进来的声音。
　　何川舟循着声音来到侧卧的门口, 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背心的魁岸男人站在床边，将周拓行困在墙壁跟床铺的空隙里, 高举着手里的皮带朝他身上不停抽打, 同时嘴里说着毫无关联的发泄的话。
　　空气里有酒的味道，还有股沉得发闷的霉味，何川舟吸了两口气, 也产生了一种迷离的虚幻感。
　　所有的画面仿佛离她很遥远，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身形被扭曲放大，揪张成诡谲的人影。
　　何川舟其实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也不记得他当时具体都骂了什么，只记得他癫狂、强大、令人恐惧。
　　何川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 一个不到15岁的少年, 在面对浑身暴戾的成年男性时, 弱小得跟蚂蚁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跟何旭一样温良和善。
　　周拓行只能蜷缩着身体, 用两只手死死护住头部的要害。皮带的尾端凌厉地鞭开空气, 裹着呼啸的风, 甩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皮带落下时他会忍不住颤抖, 但还是大睁着眼睛, 从手臂的缝隙里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个施暴的男人。
　　可能是周拓行的眼神太过桀骜, 表现不遵从他的预期，周爸不喜欢，深深感觉自己的权威在经受挑战, 又偏偏打不服这个看起来很弱小的人。他火冒三丈，咆哮道：“你拿什么眼神看老子？”
　　他抓住周拓行的头发, 提起来后用力撞向墙壁。
　　何川舟见到这一幕立即放声尖叫, 用了她平生最大的嗓门, 刺耳的分贝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隐隐发麻, 试图以此吸引上下楼邻居的注意。
　　她看也不看，抄过附近桌上的一个摆件，大概是笔筒，也可能一个玻璃装饰物，直接朝男人掷了过去。
　　东西砸他厚实的肉上几乎没有效果，轻飘飘地就落了地，周爸回过头，酒气未散的眼睛有些许迷茫，而倒立的眉毛怒气横生，见何川舟又去拿别的物品，暂时松开扼住周拓行头发的手，朝她走近了两步。
　　何川舟怀里抱着本厚字典，戒备地后退。手臂在紧张中难以控制方向，砸歪了角度，被周爸躲开了。
　　周爸正要骂人，结果周拓行不知从哪里积蓄起了力气，从地上一蹬而起，朝他扑了过来，张口凶狠咬在他的手腕上。
　　周爸痛呼，一巴掌甩了过去，剧烈的响声吓得何川舟浑身一颤。
　　周拓行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沁出血来，脚下趔趄，半栽到床上。又因为两腿站不稳，很快滑到地板上。
　　周爸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牙印，在半空甩了甩，气急败坏地提起他的衣领，一把撞到玻璃窗上。
　　老式的玻璃几乎没有任何坚固性，立马就被撞碎了。外头是一个很小的平台，玻璃碎片没有掉到楼下去，而是哗啦啦地落在了那个狭小的平台上。大大小小的碎块在午后灼热的太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炫目的白光，一下子晃了人的眼。
　　周拓行半边身子被他按上窗台，尖刺的玻璃残渣直接扎进了他的后背。他咬着牙拼命挣扎，周爸却是发了狠，不住将他往外推，表情有些失控，红着眼骂道：“你敢打老子？我让你再试试！你敢打你老子！”
　　何川舟脑袋嗡嗡作响，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思考的。她迅速冲进厨房，拉开柜子，又在刀架上搜索了一遍。
　　他们家的厨房是完全空旷的，周爸从不做饭，所以连把菜刀都没有。只有冰箱旁放了把切水果用的小木刀。
　　何川舟找不到趁手用的工具，慌乱中只能抄起角落的空啤酒瓶，冲回房间，照着周爸的后背就敲了下去。
　　砸碎酒瓶的杀伤力也不大，周父回了下头，觉得一个女生没有威胁力，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只下定决心要给周拓行一点颜色看看。
　　何川舟举着剩下的半个碎玻璃瓶，颤声警告：“放开他！”
　　周爸毫不理会，她眼睛一闭，往前扎了下去。
　　扎得不深，她手脚完全使不出力气。
　　但确实让周爸松开了周拓行。
　　周拓行得以喘息，从窗台上滑下来。
　　他手心抓了片较大的玻璃片，右手五指全力收紧，手心已经被割出了血，见父亲周身燃着怒气，大步流星地走向何川舟，深深一个呼吸，耗空平生积攒的所有勇气，猩红着眼，吼叫着冲了过去。
　　并不锋利的玻璃片只划破了他的一点皮肤，劣质的背心被割开一道口子，没造成大的威胁。可周拓行已在这次攻击中彻底失了力气，跌坐到地上。
　　好在这时邻居已经闻声赶到，几个男人一齐冲上前，合伙压住周爸，不让他动弹。
　　周围有种能拉扯灵魂的嘈杂。
　　所有人的喊叫、指责、惊呼，都跟冲破闸门的洪水一般炸了开来，崩腾着吞没人的理智。
　　何川舟脑海中一片混沌，只能看见颓然坐在地上的周拓行，将他脸上的惶恐不安与迷茫恐惧都看在眼里。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安全的角落位置。
　　周拓行两眼空洞，像是魂飞天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人按在地上挣扎、叫嚣。然后一个阿姨从厕所打了盆水，一把浇到了他的头上，他终于在凉意中安静下来。
　　何川舟低头看着他，很难猜测他是什么心情，大约是一种接近崩灭的复杂，扯过一旁垂落的床单，擦拭他手里的血，鲜红又冰凉的液体沾满了布料，周拓行跟不知道疼似的，眼睛都不眨，毫无反应，只是颤抖，抖得特别厉害，像是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战栗。
　　何川舟不知所措，跪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很快，两人被兵荒马乱的邻居们送往医院。
　　周拓行后背有不少玻璃渣，做完清创后，坐在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发愣。
　　他还是不出声，但能勉强多做一点反应，譬如扭头跟何川舟对视。
　　何川舟跟他肩并肩地坐着，垂眸看着他膝盖上无意识收紧的拳头，在那种无声的交流里感受到许多东西。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来。
　　医院的走廊窄而深，没有窗户和灯光的地方光线是昏沉的，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味道，大多人脸上都带着疲态跟痛苦，风尘仆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这一刻很少有人注意到墙边坐着两个半大的少年。
　　何川舟侧过身，朝他靠近了一点，给他汲取一点安定的温度。
　　一刻钟后，何旭火急火燎地赶来，周拓行麻木的脸上终于多了点其它的东西。可惜也不是什么好的情绪。
　　何旭小跑着冲到二人面前，在两人身上都迅速打量了一圈，然后落在周拓行的伤口上。
　　他下巴处、脖颈后方，还有额头跟后背，都做了伤口处理。虽然伤得不深，可看起来格外狰狞。
　　周拓行站起来，仰头看着何旭，张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想解释，小心地道：“何川舟没有事……”
　　何旭抬起手，周拓行以为他是要打自己，跟着抬手护住脑袋。但很快又把手放下了，抿着唇闭上了眼睛。
　　何旭半蹲下身，放缓动作，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拥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安慰的话却说得很轻，带着无比的庆幸，翻来覆去地说：“你没事就好。你们吓死我了。”
　　周拓行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下来。
　　何旭以为他是在害怕，说：“别怕啊，没事。你做得很好。”
　　周拓行还强忍着不哭出声，最后的一点倔强又在何旭低声的关怀中彻底崩溃，靠在他怀里肆意地痛哭。
　　何川舟回忆着他当时的眼神，被厚重的水雾层层蒙着，水光又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得明亮璀璨。
　　走廊里的行人都放缓了脚步，世界的流动变得寂静而缓慢。
　　这段充斥着惊悸跟混乱的经历，由于周拓行的存在，竟然让她因江照林而微起波澜的心重新平静下来。
　　似乎从那天起，她对周拓行就有着更深的信赖，哪怕间隔十余年没见，彼此之间横亘着陌生的环境，依旧会觉得他跟自己有着最近的距离。
　　他永远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即便赤手空拳也会挡在她前面。
　　何川舟将目光从漆黑的窗外收回来，重新跟周拓行对视，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周拓行深深看着她，阖了下眼，默契地明白她的疑问，靠近何川舟时，唇角勾起抹很温柔的弧度。
　　他曾经有过一段正常的童年，在父母没离婚的时候。
　　父亲会给他买东西，母亲会关心他的生活。
　　一切都消失得如此迅速，爱意的崩塌没有任何理由。母亲的转移到了新的孩子身上，父亲的消耗在潦倒的生活之中。
　　周拓行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天生就注定了要被抛弃。
　　他的世界犹如深邃的夜空下的海平面，星光淡得投不下来，月亮又照不出水的颜色。只有冰凉的风在海浪与潮汐间奔走，掀起无人察觉的波涛。
　　直到微风和煦的那一天，如往日一样平常日子里，忽然降临了巨大的好运，无人注意的海平面再次被点亮，还带着不同的瑰丽颜色。
　　他的声音里有种缱绻的温柔。
　　“想跟你成为家人。”


第33章 歧路33
　　陈蔚然抬手捂住额头, 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从车窗跳下去。
　　他也不想打破这种充满暧昧气氛的宁静，可是这两位朋友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 很令他牙酸。
　　事实是他只提了一句英雄救美而已, 准确来说甚至都算不上，因为英雄跟美的角色性别与大众所熟知的有那么一点点差距。
　　他不敢直白地说，而是自认为高情商地戏谑了一句：“要不我再开出去逛一圈？”
　　车已经抵达小区门口, 并停下来了。
　　陈蔚然貌似善解人意地道：“反正时间还不算太晚。”
　　何川舟推开车门，离开前弯腰跟他们说了一声“晚安”。
　　陈蔚然将手伸出车窗挥了挥，回过头想招呼周拓行坐到前面来，却发现自己兄弟凝神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转角，魂也跟着飞走了似的。
　　他无辜地问：“大哥, 外面是长钱了吗？”
　　周拓行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关门的动作也十分无情。换到副驾后系好安全带, 干脆两眼一闭背靠着休息, 没有要跟他交流的兴趣。
　　陈蔚然：“？？”难道他还能有错吗？
　　·
　　何川舟打开大灯, 在门口站了会儿, 看着客厅里堆积的各式杂乱旧物, 又产生一点想要整理的冲动。
　　上次她把两个旧的床头柜还有一个快倒塌的电视机柜给清理出去了, 腾出了一个不小的空间, 但装放书本的那一摞箱子才是最大的工程，靠墙摆放，垒了足有半米高, 已经影响到室内采光。
　　何川舟权衡片刻，决定还是先从大件家具入手, 那样效率最高。比如他们家那个年代久远的木质书桌。
　　然而刚蹲了不到十五分钟, 她就感觉背部肌肉发软, 决定暂时放弃。
　　去浴室洗澡的时候, 她用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后背。
　　暂时没有明显的淤青，也不怎么疼，具体伤情可能要等明后天才能显现出来。这个位置她自己涂不了药，只能等去分局了让徐钰给她看看。
　　等再次回到客厅，面对一排刚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高中作业本，何川舟感到头疼。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糟糕了。如果没有人帮她，估计等明年楼下的邻居高考完，她还是搬不了家。
　　她重新蹲在茶几边上，将废弃书本捆成一摞，决心明天带去回收站出售。
　　在检查书本中间是否夹着意外之财时，竟然找到了周拓行曾经丢失的数学习题册。
　　何川舟随意翻了两页，手指卡住纸张边缘，停留的页面里，正好有她曾经潦草写下的几行解题思路。
　　她在给周拓行讲题时，偶尔，极少数时候，在说了两遍对方还听不懂的情况下，也会暗暗觉得这个人可能没救了。
　　因为有些题目真的很简单。
　　她一般会委婉地建议：“你去问老师吧，我可能不大适合讲题。”
　　周拓行则会真诚地反问：“你的耐心就那么一点点吗？”
　　何川舟那多余的自尊心，时常要为这一句算不上多高明的挑衅而多浪费一段难以估测的时间。
　　好在周拓行比她想象得还是要聪明一些，一般不会耽误她太久。在她开始忍不住做深呼吸时，就能巧妙地领会到各种解题技巧。
　　到了高二上半学期，周拓行的成绩稳定进步，过完年后直接从次重点班升入了火箭班，正式跟何川舟成为同班同学。
　　以致于何川舟至今仍旧怀疑，他当时是在驴自己。
　　不，基本可以肯定是确实如此。
　　何川舟将手头的东西整理完，统一提到门边，回床上躺着休息。
　　或许是之前的打斗透支了精神，这次困意来得很快。半梦半醒之间，她恍惚看见周拓行偷偷来A市的场景。
　　似真又似假的画面里，周拓行一般是独自在街上走着。从无人的林荫道，到学生成群的校门口，亦或者是摩肩擦踵的市中心。他低着头，跟他之前描述过的一样，拿手机拍各种普通无趣的景色，形单影只，落寞寂寥。
　　还是他18岁时的模样。
　　何川舟想过去跟他打招呼，问他回来要做什么，却发现自己站在很远的位置，没有办法靠近。
　　她想以周拓行的性格，在B大可能是一个吃不开的人。又觉得他有陈蔚然这样的朋友，好像不至于过得太孤独。
　　他不会乱发脾气，除了有些不好亲近之外，极少冒犯到别人，课业那么优秀，多半还是受欢迎的，能开心地读书。只有到了寒暑假，才会闹别扭，回A市闲逛两天。
　　所以何川舟不大理解，他的大学生活崭新而热闹，为什么要回A市这样一座冷清的，没有人招待的城市？
　　这个困惑在她梦境里打转，飘了两圈之后，将她惊醒了过来。
　　发亮的手机屏幕刚好暗去，她伸长手臂，拿起来查看，发现是周拓行给她发的信息，说明天早上会过来接她一起去医院。语气中有点虚张声势的强硬。
　　何旭去世之后，何川舟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她将所有的社交软件全部屏蔽，不及时回复他人各种嘘寒问暖的关心。工作之后，由于日常节奏过快，她几乎不维持多余的社交。对于非工作相关的闲聊，她很少在上班时间进行回复。
　　这次她也是扫了眼就放下了，数秒后，想想又拿起来，给他回了个“好”。
　　·
　　第二天从医院拍完片出来，已经是下午。
　　没什么大碍，不过由于不及时处理，背部沉淀下来的青紫看起来有点吓人，从左侧肩头斜向下划出了二十公分左右，新来的护士看见抽了口凉气。
　　何川舟回到分局，刚进门就被黄哥拽住。
　　黄哥阴沉着脸问：“昨天晚上，你回家的时候被陶先勇的儿子找人打了？”
　　邵知新的听力水平在某些情况下简直能超乎人类的极限。
　　他坐在房间靠墙的角落，黄哥说得也不大声，可话音刚落，他反应比何川舟还快，犯困的眼神一下子惊醒了，猛地起身，叫道：“不会吧？何队被人打了？”
　　紧跟着回过神来，义愤填膺地骂道：“太猖狂了！凭什么打我们啊？关我们什么事？”
　　何川舟想说的话被邵知新抢白，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回了声“嗯”，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点消息渠道肯定要有的，不然怎么对得起我的江湖地位？”黄哥抓着她的手臂让她转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问，“没事儿吧？”
　　何川舟说：“我没事。周拓行伤得更重一点。”
　　黄哥嘴唇翕动，无声地骂骂咧咧，发泄完还记得表彰：“小周这人还不错，有事真的敢上。”
　　何川舟顿了顿，趁着人不在吐槽了句：“那他还是别上了。”
　　黄哥拍了下她的肩膀，失笑道：“干什么干什么？瞧不起人啊？我看他身板其实挺抗揍的，你下次再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徐钰愤愤不平地道：“光逸在A市虽然算是大企业，但还没到他们梦想只手遮天的时候。陶先勇他儿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她蹿到何川舟身边，一个变脸，可怜巴巴地恳求：“何队，我不能打啊，要不今晚你送我回家吧，谢谢亲爱的！”
　　邵知新赶忙翻阅通讯录，说：“不行，我也要叫我女朋友晚上来接我下班。”
　　办公室里的人都一脸荒谬地朝他看了过来。
　　黄哥以为是自己聋了：“你让你女朋友，过来保护你？”
　　“对啊。”邵知新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她很厉害的。如果不是她爸不许她读警校，说不定她也是我们同事。”
　　徐钰的眼神里盛满了震惊与钦佩，她卑微求问：“你到底有什么魔力？你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姐姐也想谈恋爱，你告诉我要怎么出去蛊人！”
　　邵知新一脸欠揍的炫耀样：“缘分吧！”
　　众人嘁声，作势要打。
　　·
　　傍晚时分的A市迎来一天中最喧哗的时段。
　　从高处俯瞰，密密麻麻的车辆塞满了主道，前后仿佛没有尽头。空气里到处飘着食物的香甜气味，与汽车喷洒出的尾气难分难解。
　　陶睿明也被堵在了路上。他一整天都在街上闲逛，没地方去，又不想回家。
　　陶思悦给他打了两个电话就不再联系他了，他心情烦郁的同时，更觉得难堪委屈。
　　有个号码一直在频繁申请添加他的微信，不知道是从什么渠道获取的联系方式。
　　陶睿明闲着无聊，加了进来。对方直接弹来一个语音通话，是他最讨厌的沟通方式。他当下就想把人删了，可实在堵着无事可做，最后还是皱着眉头接了起来。
　　“喂？”
　　对面的人语气温和，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不礼貌：“你好，陶睿明是吗？我叫韩松山。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陶睿明回忆了下，没有印象，不大客气地回道：“得了吧，十个里有九个都说是我爸的朋友，我压根儿就没听我爸提起过，你谁啊？”
　　对方说：“你可以看一下我的朋友圈。”
　　陶睿明咋舌，觉得这人神神秘秘的像是脑子有点问题，轻车熟路地点进他朋友圈，入目第一条就是他对陶先勇去世的悼念。
　　“陶先生好走。惋惜。”
　　配图是他跟陶先勇的合照，不过看起来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陶睿明放大照片，查看细节。
　　站在他父亲身边的男人手里拿着个相机，脖子上还挂着某工作牌，看不清具体的字。
　　两人肩膀相靠，笑容灿烂，看起来关系密切。
　　陶睿明切回聊天框，不明所以地给他回复：“我爸死了，已经下葬了。”
　　韩松山说：“我知道。”
　　陶睿明问：“你有什么事？”
　　韩松山再次发来一张图片，说：“其实这是我写的新闻。”


第34章 歧路34
　　陶睿明定睛细看, 刚读了两行，就知道这篇报道写的是何旭跟他姐姐的旧案。
　　他语气瞬间冷淡下来,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直接挂断语音。看着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心里头生出一股邪火，对着手机骂了一句：“有毛病啊？拿这个跟我套近乎？！”
　　说完还是觉得不够出气, 又发了一条语音信息过去，是字正腔圆的两个字：“滚蛋！”
　　他将界面切换到搜索软件，查找关键词。
　　由于年代太过久远，翻了两页都没找到相关的新闻原文，失了耐心。想起那个“几度秋凉”的作者曾经提过, 当年负责追踪案件报道的记者是韩某, 猜测应该就是这个人。
　　韩松山毫不介意他的唾骂, 信息一条条发过来。措词礼貌且平静, 没有半点身为长辈的高傲。
　　韩松山：“如今的事态, 不是说你不追究, 它就可以过去的。当年你爸爸委托我报道这起案件, 我其实没有收取任何报酬, 只是因为我对你们家庭的遭遇感到十分同情。”
　　韩松山：“你当时还小, 或许没有印象。当年你们输在了舆论战上，你爸爸不希望你姐姐再受到他人言语的伤害，选择主动退让一步, 不再提及，是很伟大也很艰难的决定。可是这并不能化解恩怨, 你看, 十年过去了, 现在他们又故技重施, 陶先勇先生刚死，名誉就受到了极严重的损害。”
　　陶睿明本来想将他拉黑了，看完这两段文字又迟疑了。
　　这几天，他明里暗里听到了无数的嘲讽跟歧视。光逸公司的内部、学校的同学，以及网络上素不相识的匿名网友。所有人像谈论一个不入眼的物品一样，对他死去的父亲评头论足。既没有对生命的敬畏，也没有对凶手的谴责。
　　他自虐般地读完了网络上的所有评论，看着形形色色的网友趁乱对他父亲进行莫须有的污蔑，而理智辩解的声音却受到侮辱跟攻击。
　　好似有些人天生高人一等，道德无缺，而他天生低人一等，没有悲伤缅怀的资格。
　　陶睿明想不明白，就在半个月之前，他父亲还是一个备受人尊敬的老者。学校里有他捐赠善款留下的名字，受他扶助的贫困人士会给家里寄送感谢的信件，他生活在一个和乐、富足，被善意包裹的世界里。
　　仅是一夜之间，天与地就颠倒了，他被倒转过来的巨山压在最底下，却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连陶思悦也不相信亲生父亲的清白，在他忿忿不平地表示要对部分网友提起法律诉讼时，陶思悦只用幽暗而晦涩的眼神看着他，让他不要再胡闹了。
　　如今韩松山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真是假，出于什么目的，都落在他那道伤痕巨大的心坎上。
　　他想听。他需要听。
　　他收回手指，看着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等待对方发来新的文字。
　　韩松山：“【链接：几度秋凉的主页】这个账号我猜你应该有看到过。这个作者很有水平，九分真一分假地糅合着写，目的就是为了让群众相信他夹杂着的一分的谎言。误导大众的判断。他已经成功抹黑了你爸爸，后面也不会放过你们。”
　　韩松山：“你可以等等看。他现在主要在做何旭当年那起案子的调查。接下去他会说，我以前曾被何旭逮捕过，对他怀恨在心，所以才会恶意针对他，捏造他猥亵侵害陶思悦的罪名。一切都只是我跟陶先勇设的一个陷阱。”
　　车流开始缓缓挪动了，陶睿明的车卡在中间，边上的司机不停加塞，导致他后方的车辆开始愤怒鸣笛。
　　他抬头看了眼，赶紧跟上前车，找了个空隙，暂时停在路边。
　　四周都是为了生活而在奔波劳碌的人。天空是浅灰色的，明明没有厚重的云，光色却好似被遮挡住了透不下来。赶路的人在沉沉的暮色中低垂着头，麻木的脸上里似乎也带着许多烦恼。
　　陶睿明眼神有些迷惘，又一次拿起手机。对方已经编辑好一大段话，满满当当地挤在四角屏幕里。
　　韩松山：“这个人可以拿到警局内部的资料。你父亲的案子刚侦查结束，他马上就写完稿子进行发布了，背后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我猜你心里有数。”
　　韩松山：“警方给出的公告里，以及在对你父亲进行调查的过程当中，是否严格恪守公正、公平的态度，我猜你心里也有数。”
　　韩松山：“你父亲从一个知名慈善企业家到如今人人喊打的杀人犯，他数十年的经营，与人为善，惨遭不幸被人杀害后却遭到大众戳着脊梁骨的唾骂，你身为儿子我相信必然有所触动。”
　　韩松山：“如果我说这背后没有推手，你敢信吗？”
　　对方不再编辑文本了，似乎在等他开口。
　　陶睿明犹豫片刻，敲出回复。
　　陶睿明：“你有证据吗？”
　　韩松山：“呵呵，当今这种流量时代，舆论的发酵一般都离不开水军。你再去那篇文章底下的评论区仔细看看，被顶在前排的热评，是不是有人在蓄意操控。”
　　韩松山一字一句看起来苦口婆心。
　　他发了条语音，声音里的惋惜跟哀叹极为真切。
　　“我以前就是搞媒体的，这一点我比你懂。我很难受，握着笔杆子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声音的影响力比文字要震撼一点。
　　陶睿明打了个哆嗦，感觉有股阴凉的风在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吹来，转头看了一圈，发现是空调打低了，将风口往上拨了拨。
　　韩松山发来最后一句总结，如同每份陈述词的固定结尾，言语直白却一针见血，彻底打碎了陶睿明最后的顾虑。
　　“我以前得罪过何川舟，现在跟你掏心掏肺地说这些，难道对我自己能有什么好处吗？何况我已经不做记者了。你仔细想想，我只是不希望你落入他们的圈套。”
　　陶睿明一面读着，一面降下车窗，开了条缝。
　　暖风吹进来的同时，韩松山再次拨来语音电话。
　　这次陶睿明没有拒接。
　　他还搞不懂这个叫韩松山的人联系他是想做什么，所以再次接起通讯后没有出声，韩松山继续他个人独白般的讲述。
　　“当年何旭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己跳楼了，何川舟这人是非不分，一直记恨，等了那么多年还在想着报仇，她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你不为自己考虑，是不是也应该为光逸，为你姐姐考虑一下？”
　　陶睿明心道，如果这个人是在说谎的话，那他一定是个完美的演员。因为他说话间透露出来的苍凉、愤怒、不甘，都过于真实。哪怕从来没有见过他，他的形象也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陶睿明态度依旧在质疑，语气已经软化不少：“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何川舟做警察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不见她打击报复？”
　　韩松山叹了口气，似有点无奈：“当然要循序渐进了，如果准备不充分就朝光逸发难，那叫莽撞，叫疯子。你爸爸还是很有震慑能力的，没那么容易被撼倒，他活着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如今他死了，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陶睿明左手握紧方向盘，手指在不平整的弧线上反复摩挲。
　　韩松山斟酌数秒后，坦荡地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等‘几度秋凉’的下一篇文章出来，看看他是不是要污蔑我。证明我立场不纯之后，下一步就是要证明你姐姐、你父母说谎。到时候可以怎么论述呢？是说你姐姐主动勾引何旭，还是说他们背地想讹诈何旭？这对一个女性来讲是多么恶劣的指控，你明白吗？真到了那时候，你姐姐面临的情况会比现在要严重千百倍。”
　　陶睿明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去找我姐呢？”
　　“她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表述。当年她就十分抗拒给自己维权，她曾经将何旭当成一个非常值得尊重的长辈，一直不肯接受这件事情。”韩松山语气严肃了点，“你可以去问问她的意见，你是她弟弟，或许提起这件事不会让她那么难过。”
　　说完这句话后，韩松山又沉默了片刻，大概是找不到别的事情要谈，突兀挂断了通讯。
　　此时路灯忽然亮了起来。前后左右的绿植上方出现了柔和的黄色光芒，犹如一个个绿荫的顶盖在发光，方才还黯淡的街道如明珠一样变得璀璨，更衬得车内安静冷清。
　　陶睿明失神地看着手机，努力思考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将手机放到副驾上，驶进主道，转向回家的路。
　　他通过拥堵的市中心，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陶思悦在房间，江照林还在医院上班。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不少茶杯跟水果，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烟草味。保姆正在收拾。
　　陶睿明问：“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吗？”
　　“哪天没有客人？”保姆压低了声音，不高兴地道，“公司的人天天来问，今天还带着律师过来，吵一下午了。我看小悦都快烦死了，气得晚饭都没吃。”
　　她手里拿着抹布，准备走开时，忍不住多嘴一句：“睿明，不是阿姨说你，你该替你姐姐分担一下的。”
　　陶睿明含糊地应了声。
　　阿姨迟疑着，小声问：“你妈妈的身体好点了吗？”
　　“我妈她……”陶睿明的心无端被揪了下，他避开视线，胡乱找借口说，“还没好。最近换季，还感冒了。”
　　阿姨没办法地叹道：“哎哟。真是倒霉。”


第35章 歧路35
　　陶睿明在客厅徘徊了两圈, 将窗户开到最大以便通风，又去书房找了瓶香水出来, 对着边边角角好一通喷。
　　他不喜欢烟味, 以前陶先勇在家，都会专门去阳台抽。
　　陶睿明蹑手蹑脚地走到陶思悦门口，侧着耳朵听了会儿, 没听见里面的动静，抬手轻敲，用气音试探叫道：“姐。你还醒着吗？”
　　陶思悦过了几秒才道：“进来吧。”
　　陶睿明将门小幅度地推开，露出半边身体，站在外面没进去。
　　陶思悦没有休息, 只是半坐在床头, 抱着手臂恍惚思考。一头中短发披散下来, 垂落在肩膀, 额前的几缕碎发被风吹乱, 却顾不上整理。她语气平淡地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陶睿明看着她憔悴的面容, 话到了嘴边一个咕噜, 不敢说出来, 撒谎道：“在学校啊。”
　　陶思悦定定看了他两眼, 没有多问，缓缓将视线转开。
　　陶睿明踯躅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晌后，将门推开一点, 走了进来, 反手轻轻合上, 问：“公司还好吗？”
　　陶思悦再次朝他看来, 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陶睿明哑口无言。
　　陶思悦说：“周六律师会过来谈遗产的事情，我希望你那时候会在，否则光逸的股份落到谁手上，我不能保证。”
　　“我听说好几家合作方都暂停了跟光逸的合作。”陶睿明忐忑说出半句，声音大了点，“是因为造谣爸爸的那篇文章吧！”
　　陶思悦沉默，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逐渐生冷，像是变得毫无感情，又像是有某些极度复杂的情绪在拉扯。在漫长的对视后，低下了头，竟然笑出声来。
　　陶睿明无端端生出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感觉有股冷气在四肢跟后背流窜，他张了张嘴，皱着眉问：“消息肯定是何川舟泄露出去的。你真的不管吗？”
　　陶思悦问：“你犹犹豫豫的，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陶睿明的内心充斥着巨大的迷惘跟不安，整个家庭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真的伤心。所有人都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让他觉得很陌生。
　　陶睿明激动地道：“为什么？何川舟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们的！爸爸死了以后，她肯定会变本加厉……”
　　陶思悦冷冰冰地打断了他：“所以你想做什么？”
　　陶睿明愣了一下，确实没想过要做什么，满脑子都是何川舟的可恶。
　　“反正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陶思悦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注视着他的双眼，严肃告诫道：“不要去招惹何川舟。不要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惹麻烦。你昨天吃的教训还不够吗？你真以为警察都好欺负？光逸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三天两头等来有关部门的审查。”
　　她的外表跟性格都缺乏力量，即便生气也轻声细语的，只是一个个字咬得很重，说明她此刻已经踩在耐心的边缘。
　　陶睿明想把今天韩松山的说辞转述告诉她，陶思悦摇了摇头，脸上是明显的抗拒，烦躁地道：“你成熟一点。明天去学校上课，我知道你今天逃课了。”
　　之后干脆躺了下去，表示自己要休息。
　　陶睿明欲言又止，只好作罢。
　　·
　　何旭的案子与诸多犯罪案件相比，不是一起多么凶残暴戾或手法高超的案子，感兴趣的人不多。几度秋凉的更新也一直特别缓慢。到目前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写了两章。
　　从文章内容来看，他分明早就已经做好调查，可以一次性写完全部内容，却偏偏用像是折磨的方式，刻意拉长了战线，一点点地往外抛饵。
　　陶睿明觉得这人的用心很是险恶。
　　他每天都会打开软件，看一眼作者动态。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只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第三章内容就更新了。
　　这段进度里，几度秋凉采访了韩松山曾经的几位同事，向他们询问韩松山的工作态度以及为人处世。
　　跟韩松山预料的基本一致，得到的反馈都是负面的。
　　一位从事新闻媒体工作三十几年，当初也是负责引导韩松山适应工作的老前辈回忆道：“我以前觉得他很可惜。韩松山刚进我们公司时，我说句讲良心的话，刻苦、踏实、勤奋，是个固执追求真相的记者，也是个能吃得了苦的人。我们都想不到他后来居然会变成那个样子，可能是受不了金钱的诱惑吧。”
　　“当时社会上有个传闻，闹得很凶，说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跟扒手狼狈为奸。他为了调查，春运期间在A市候车厅里蹲守了一个多星期，帮忙抓了好几个小偷，还差点被一群外地的扒手围在厕所打死。他花了功夫跟心力，可是写出来的新闻却没人看，也没人愿意相信……唉，其实我也能理解。”
　　“我记得他家庭条件比较贫困，他爸妈能供出一个大学生非常不容易。他在我们这里工作了三四年，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个很有信仰的人，可是写的文章没什么流量，赚不到多少钱，相反吧，他的好些同学一个个转投自媒体，工作比他轻松，钱赚得还比他多。他的职业操守既没有给他带来金钱，也没有给他带来声望，慢慢的他心态就失衡了，人就变了。”
　　“他报道了好几篇假新闻，给自己的私人账号引流。最初只是一些小事情，比如哪一家人的生活比较困难，双亲残疾，孩子上不起学什么的，借此引发公众同情。后来胆子大起来，拿着搜集到的证据去找企业要封口费，或者收对家的钱报道一些掺水分的新闻。
　　“他很聪明，手段处理得非常隐晦，选的也都是一些比较安全的内容，模棱两可地误导一下，刚开始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后来得罪的人多了，有人较真，过去一一查证他的文章，打电话给我们举报投诉，我们才知道发现这事，立即就把他开除了。”
　　陶睿明有点动摇了，无法判断韩松山是不是一个好人。
　　在文章结尾，几度秋凉问那个记者：“请问你知道他跟何某那起案子的关联吗？”
　　“知道的不是非常清楚。那时候他已经被我们开除了，在网上自己弄了个账号，还开了公司。不过他确实是有积极奔走，不停找同行打招呼，希望我们可以多刊登一些相关报道。有几家本地报刊是同意了的。”
　　几度秋凉：“请问你们有追踪了解过吗？”
　　“肯定有调查的，但具体不好说。我们内部也有比较大的分歧。”
　　几度秋凉：“具体是哪些方面的？你们的证据还留着吗？”
　　“主要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我觉得可能是调查方向没找对。可惜也没法儿继续追查了。”
　　文章写到这里又一次结束。
　　陶睿明忽如其来的一阵心慌，心脏极为猛烈地抽动了下，带着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涌流，深深两个呼吸后才平复下来。
　　他知道下一次更新应该就要说到他姐跟他爸了，用力盯着最后几行字，像是要看出一个洞来，试图透过简短的文字琢磨出笔者的态度。
　　陶睿明的记忆开始往回倒流，寻找各种被他遗漏的细节。
　　可惜他当时还小，出事之后，被父母安置在乡下由爷爷奶奶照顾。只记得某一天，气势汹汹的父母忽然回到家，将事情揭了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那天开始，他母亲变得沉默寡言，留在乡下再也没出去过。姐姐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跟家人的关系变得极其疏离。父亲的事业倒是开始蒸蒸日上，家里很快变得有钱，搬到了市区中心。
　　陶睿明回忆到一半，手心传来轻微的震动，是韩松山给他发来了网址链接。
　　韩松山：“我没有报道过假新闻，只做错过一件事情，因为当时缺钱。我妈生病了，县里的医院查不出来，又没钱转去市里，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卧底了一个多月，发现那家食品公司的材料有质量问题，答应对方不报道，收了他们十万块钱。钱还没捂热，何旭就带人把我给抓了，钱也被没收。等调查结束，我妈身体已经不行了，没几个月就死在家里。所以我确实恨何旭。”
　　韩松山：“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信他，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有需要，你再联系我。”
　　他如此坦然的态度，反而让陶睿明彻底不知所措了。还没打定主意，文章发表的第三天，评论区有人爆出了相关人员的真名。
　　陶先勇、韩松山的大名相继出现，并伴随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揣测。
　　几度秋凉应该有在管理评论区，及时删除了所有言论，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本地新闻板块出现不少对陶先勇、韩松山的过往介绍，同时将多年前的旧报道翻找出来，一并进行对比。
　　甚至光逸的分公司都陆续出现有人恶意闹事的情况。陶思悦也不再出门，改成居家办公。
　　陶睿明很难相信这是一种巧合，幕后水军的存在过于明显。
　　一切都跟韩松山说的一样，事情在往更糟糕的方向迅猛发展。
　　在当今社会，舆论是把过于锋利的刀，随遇而安，少有人能死里逃生。
　　陶睿明越是细想，越觉得恐惧。
　　当天下午，江照林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陶思悦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暂时在医院住一个星期，让他过来探病时，不要跟陶思悦讨论网上的事情。
　　陶睿明犹豫再三，拨通了韩松山的号码。


第36章 歧路36
　　何川舟还没走进办公室, 里面嘈杂的讨论声已陡然消止。等她从门口一脚踏进来，室内又响起各种低低切切, 欲盖弥彰的动静。
　　她从走廊过来的路上, 透过玻璃窗提前看见了，邵知新一听到有人通报，着急忙慌地将手机盖到桌面上, 此时正两手压住耳边翘起的碎发，摆出一副颓然查看资料的架势。
　　何川舟斜倚在门边，往他身上浅浅扫了眼，视线没有停留，继续调转着在室内其余角落游动。
　　徐钰等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临时找的话题过于尴尬, 渐渐憋住了气不再出声, 只有黄哥这个老油条还能面不改色地一面喝茶, 一面挪动鼠标填写资料, 像刚刚察觉到似的, 抬手朝她打了招呼。
　　何川舟径直走到邵知新的工位, 屈指在他桌面叩了叩, 并将手在他面前摊平。
　　邵知新抬起头, 装傻道：“啊？”
　　何川舟俯视着他, 眸光浅淡，却分外地具有压迫力：“同一件事情，我不喜欢提醒第二遍。”
　　邵知新捏着自己的手扭来扭去, 坐不安稳，小声嘟囔道：“其实没什么看的必要, 都是一些废话。”见何川舟坚持, 还是拿起手机, 解锁屏幕后交到她手里。
　　是一段视频, 镜头的焦点落在中间的木质桌子上，桌子后方坐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身影模糊，声音也经过了特殊处理。
　　何川舟听他说了两句，眉梢微微挑起。
　　陶睿明那小子还是没听劝，在记者鼓动下，亲自出面指责他们公安分局逾越权责界线，在陶先勇的调查过程中有不干净、不公正的作为。不仅对证人进行诱导式提问，还以此为借口调查了许多非必要的个人隐私。
　　此外，某办案人员违规泄露重要案情，并在部分不实信息广泛传播，已经足够影响陶先勇声誉的情况下，仍不及时出面澄清，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同时也对光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陶睿明列举了最近光逸各分公司遇到的哄闹抗议事件，以及他在学校中受到的无端非议，以证明几度秋凉的报道已经足以构成网络暴力，让他无法正常生活。希望网友不要受其误导，谨慎发言。
　　片子拍得挺好的，不知是陶睿明背过稿还是后期剪辑技术高，前三分钟的叙述逻辑清晰，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不像是一段来自蠢货的发言。
　　不过也没有让何川舟觉得特别意外的内容，甚至还有点失望。
　　陶睿明的那个“某”字用得遮遮掩掩，采访者有几次想诱导他说出具体的名字，他有所防备，起初含糊其辞地捎带过去。
　　但他确实是个涉世未深的人，聊到何旭那起旧案时，被采访者三言两语激怒，难以保持理智，说了几句比较冲动的话。
　　何川舟点击暂停，将进度往回拉了一小段，复盘前面的采访内容，觉得那个提问的人很有水平。语气平和，不动声色，但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局面的主动权。
　　每次陶睿明回答的态度出现迟疑，不愿意跟着他的思路进行深聊时，他就会敏锐地后退一步，利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引导他透露一些琐碎信息。
　　陶睿明没有太详细地思考，完全被他牵住了鼻子，骑虎难下。
　　视频的后半段基本是在聊何某的案子。陶睿明咬牙切齿地控诉对方找了水军。
　　“最近网上冒出了许多恶语中伤的留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攻击我死去的父亲，以及我无辜的姐姐。这些人的活动有很明显的组织性，我不知道他们抱有什么目的，但是我敬告幕后人早点收手，我爸去世了，可我不是好欺负的。我给你最后留点面子，你再不依不饶的话，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的事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接近15分钟的视频里，他已经陆续给出了许多关键信息。
　　譬如：何某受不了良心谴责，自杀身亡。法院没有审理判决，所以没有录入档案。何某的女儿，在公安分局已经是个小领导，负责调查陶先勇的案子，几度秋凉跟她关系匪浅。
　　不认识何川舟的人或许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分局内部的人应该都能猜到。毕竟重案中队只有她一个姓何的女刑警。
　　网友如果依照这个特征进行查询的话，也很快能摸出她的身份。
　　甚至不需要考证，何川舟相信，很快就会有“路人”给出她的具体信息。
　　视频的进度条走到底，又重头开始播放。何川舟点出评论区，顺着热门往下翻阅。
　　办公室里回荡着变声器处理后的沙哑嗓音，所有人心不在焉地忙活手上的工作，分出大半的精力观察何川舟的表情。
　　这应该是他们考过的最难的一科，他们很少能获得成果，这次也一样。
　　邵知新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起自己曾经屡次在何川舟面前提及何旭的故事。至今没被穿小鞋，简直是职场奇迹。
　　何川舟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除却第一眼时有些微的惊讶，到后面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她将手机还给邵知新，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咸不淡地说：“上班时间不要关注这些。”
　　邵知新散漫的思维迅速聚拢，惊讶中带着忐忑，问：“何队，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何川舟漫不经心地道，“这蠢货，被人坑了。”
　　邵知新折服于她的定力与包容，一脸钦佩地看着她，就见她拿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拨了个号码，将手机话筒贴在耳边，等着信号接通。
　　“您干嘛呢？”
　　何川舟说：“报警啊。有人造谣。”
　　邵知新：“……”是这样没错，但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何川舟神色平静地道：“工作吧。”
　　这一天班上得众人如坐针毡。大家都没想到何川舟有这样的身世背景，又无法揣测她当下的具体心情，连一句“你还好吧？”都问不出口，更别提打听事情的真相。
　　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反倒是何川舟最无所谓的模样。
　　下班时间一到，她是第一个走的。
　　何川舟驱车从门口出去，观察路况时一眼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分局门口晃荡。躲在墙后，冒出一个头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
　　门卫大哥多半是觉得他可疑，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谨防他从兜里掏出个什么危险物品来，袭击过路的人。
　　何川舟降下车窗，偏头示意：“上车，送你一趟。”
　　陶睿明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跟视频里的一样，布料不平整，背部有明显的压褶，应该是昨天没来得及换。
　　被何川舟发现，起先反应有些迟钝，精神不济的脸上拉满了戒备，后来以为她是要服软，腰杆挺直了些，一步蹿到副驾上。
　　何川舟车速放得缓慢，也没问他要去哪里，等人系好安全带，开门见山抛了个问题：“采访你的人是谁？”
　　“你认不出来？”陶睿明惊讶，说实话，“韩松山啊。”
　　何川舟若有所思地点头：“嗯。看来他还是不干好事。”
　　说完瞅了眼陶睿明，意味深长地感慨：“还挺戏剧性的。”
　　陶睿明不擅长跟她打交道，总觉得她这人有些阴森，让人捉摸不透，沉默了几秒，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建议你收手。”
　　“我想做什么？”何川舟好笑道，“这话你应该去问你的好伙伴。”
　　她笑起来的表情泛冷，可能是眼神冰凉，总让人觉得像是一种讽刺。
　　“光逸本来就在动荡，你还迫不及待地给对手递一把刀。你做这个决定之前，问过任何人吗？你不会以为韩松山那种老狐狸主动找上你，是因为同情心泛滥，想要帮你伸张正义吧？”
　　陶睿明阴阳怪气地道：“你想挑拨我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我不是要说服你相信我。”
　　何川舟顿了顿，想要看他被点醒后的手足无措。也是觉得他太笨了，笨到天真，以致于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人觉得可怜。
　　“是韩松山告诉你，我爸是自杀的？”
　　“你想说什么？”陶睿明哂笑，“难道不是吗？”
　　何川舟拨了下转向灯，驶向最右侧街道。
　　这个路口的红灯特别长，有一分多钟。上方是一座立交桥，对面的人行横道成“Z”字形交错，分截成两段。
　　卡车发着轰鸣的噪音从后方靠近，同车厢里的人却在安静沉默。
　　她沉默了太长时间，让陶睿明隐约感到不安。
　　直到车灯转绿，她才扯动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陶睿明，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但是你不行。”
　　她的每个字都很轻，却跟惊雷似地落下来：“因为我爸是为了救你妈，失足从顶楼摔下去的。我让你打电话问她，看来你不敢。”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肌肉的走向很僵硬，不过陶睿明并没有发现。
　　他一瞬间怔住了，瞳孔因错愕而轻微颤动，呼吸也随之停了两秒，等回过神，差点从座椅上蹦起来，激动叫道：“不可能！你胡说！”
　　何川舟扭头在他脸上飞速扫了眼：“你说谎了，你在采访里说了一个很离谱的谎。你以为水军是我找的，但你似乎忘了谁才是专业做媒体的人。就算韩松山现在不做记者了，他的公司，他手上的人脉，依旧有足够的资源。他略施小计就让你相信他，逼你代表光逸出来发言。因为你是所有人里最笨的一个。陶睿明，你好蠢。”
　　陶睿明全身肌肉绷紧，单手握住横过胸口的安全带，张了张嘴，想反驳她，所有的脑细胞却都在慌乱地思考她话里的意思，跟故障了似的，每次运行到关键的地方就抽成一片空白。
　　只有何川舟冷酷的声音还在不停往他耳朵里钻：“韩松山比你聪明多了。他很会把握舆论走向。这样的手段他玩过许多次，根本不需要还原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证明你是个撒谎成性、忘恩负义的人，就可以让绝大多数网友相信，当年是你们一家人在说谎。你以为他的主要目标是我，但其实是光逸。”
　　陶睿明想喝止她，喉咙又发不出声音。大脑翻江倒海地搅动着，一会儿思维是连续的，一会儿又莫名飘到另外的细节上去。何川舟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巨浪似地拍打着他，使他无法将各种分散的信息完整串联到一起，得出某个结论。
　　或许是因为他恐惧，或许他此刻心情太混乱了。但是空洞的内心深处，他很不愿意承认的直觉告诉他，何川舟说得非常有道理。
　　于是加速跳动的心脏和发凉的手脚，都先一步替理智做出了反馈。只有嘴上还是喃喃地反驳，固执地认为她在说谎。
　　车辆在此时停了下来。轻微的惯性让他从怔然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贴着车窗朝外看去，发现是一个陌生的街区，周围全是陌生的建筑。
　　陶睿明正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敏感状态，拉了下车门发现打不开，立即大喊大叫起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你放我下去！”
　　前面过来一个人，弯腰敲着车窗提醒道：“这个门口不能随便停车。”
　　何川舟说：“刚刚我报了警，嫌疑人我带来了，造谣、诽谤、寻衅滋事，麻烦请你们审问一下。”
　　陶睿明再次朝外查看，才发现对面是家派出所。
　　门卫有点懵，陶睿明也是。
　　何川舟：“麻烦你先把人带下去，我去停个车，待会儿过来录口供。”


第37章 歧路37
　　民警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没有直接把陶睿明带去询问。何川舟进去时，陶睿明立马站了起来,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经过漫长的思考, 自认为找到了一个漏洞，虽然没什么说服力，却足够切合逻辑。抱着这个问题跟抱着救命稻草一样, 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质问何川舟：“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何旭为什么要救我妈？你怎么可能不拿这件事来威胁我们？”
　　何川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翻出手机中的链接后，递给一旁的民警。
　　“这个是相关视频。从早上发布到目前为止, 播放量已经十分可观。他控诉的事件基本都是造谣, 麻烦你们核实一下。另外, 虽然他没有明确指出我的名字, 但负责侦查的队伍里只有我一个何姓女性。他的行为已经对我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
　　民警小哥中午看过这个视频, 所以只瞥了眼封面, 没有点击播放, 转头问陶睿明：“是你发的吗？”
　　陶睿明这次回答得没那么爽快, 不过也没否认。
　　何川舟说：“还有一个叫韩松山的人, 他们一起策划的。”
　　民警对着陶睿明道：“你很刑啊，那么迫不及待要去拘留所陪你兄弟？”
　　何川舟顺便翻了下评论区。果然已经有人贴出她的名字跟职位。
　　几度秋凉的文章理所当然被找出来，一一对照着进行分析。因为话题涉及到了公安系统的执法公正性, 各路牛鬼蛇神都跳了出来，在网上群魔乱舞。
　　“你在看什么？”民警小哥视线往她屏幕上轻轻扫了眼, 劝说, “别看了。很多网友就是喜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照着自己的幻想大肆批判。不用把这些人的言论放在心上。”
　　何川舟说：“我在找是不是已经有人发布何旭的真正死因。”
　　民警斟酌了会儿, 才道：“这个我们知道, 今天记者来过，我们所长回复好几次了。”
　　何川舟抬起头，食指直接按下锁屏键。陶睿明则睁大眼睛看向他，与针对何川舟时的咄咄逼人不同，流露出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呆滞跟畏怯。
　　考虑到何川舟在场，民警尽量说得简短，说话时侧过了身，避开何川舟的视线。
　　“报案人站在顶楼边缘，情绪非常激动。她要求何旭上前跟她理论。推攘中脚底打滑差点栽下去，何旭伸手拉了她一把，结果被她本能地拽住手臂，两人失重一起摔下去。附近的同事冲上前，抓住了报案人的手，但是没能及时抓住何旭。”
　　三言两语，平铺直叙中，说完了一条生命的消逝。
　　短暂得来不及酝酿任何悲怆的情感。
　　民警回过头，干巴巴地想说一声“节哀”，发现何川舟没有在看他，一道目光斜视向窗外，脸上也并未浮现出什么悲恸的神色，只是有些不在状态的飘忽。他觉得可能不合时宜，改口说道：“就是这样。”
　　何川舟接近残忍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他有点不忍看，转了回去，发现之前还在蛮横叫嚣的陶睿明也已经陷入无尽的沉默中。
　　他没再说假的，或是不可能。自欺欺人撑起的防备终究没有抵抗力。
　　民警按着他肩膀，带他去隔壁审问。
　　另外一名同事引导何川舟去登记必要的信息，等她确认完签字后送她离开派出所
　　直到上车，踩下油门，拐过一段因车辆挤占而变得异常狭窄的单行道时，何川舟的感觉都还好。
　　她的内心很平静，不期然想起了何旭出事那天的事情。
　　当时警方告知陶母，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起诉何旭，陶母无法接受，跑到一栋高楼的天台闹事，用自杀威胁，要求何旭出来认罪。
　　所里的同事给何旭打电话，不过电话是何川舟接到的。
　　她嘴上应了声“知道”，挂断后删除了通话记录。
　　她觉得对面那帮人就是群疯子，死活跟他们没有关系。想跳楼应该尊重他们的意愿给他们腾个清净的地方。
　　可惜这个秘密没维持多久就暴露了。
　　何旭洗完衣服从阳台出来，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所长苦口婆心地给他做思想工作，劝他过来帮忙安抚一下陶母，因为场面真的很难看。
　　何旭脸色逐渐凝重，回了几个单字，挂断电话后，抬眼望向客厅里一言不发的何川舟。
　　两人无声对视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这种时候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是不真诚的、伤人的。
　　何旭想不到更好的结果，感到十分的挫败跟沮丧。他当时才四十多岁，可脸上交错的皱纹已经写满了沧桑。有些事情他再强大，再从容，依旧处理不好。
　　生活中有许多妥协也无法解决的事情。
　　何旭很轻地叹了口气，率先挪开视线，回房间换衣服。等出来时，何川舟站在客厅的储物架前拦住了他的路。
　　迎面的车辆开着远光灯，刺眼的光线迫使何川舟闭了下眼睛。
　　可能是因为长久不回忆而变得生疏，她已经不大能与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不记得当时具体的心情。
　　反正是一段无法用善良来描述的时期，也完全做不到像现在一样冷静。
　　她只知道自己的愤怒跟怨恨都很尖锐，声线紧绷地告诉何旭不要过去了，不要再管他们的事，他们死了也是活该。
　　何旭的表情很受伤，低声恳求她：“不要再说了。我不去的话她可能真的会跳楼。”
　　何川舟冷嘲热讽：“她不会！她如果有那样的决心，以后我每年去给她上坟！”
　　何旭无奈道：“你不要这样说。舟舟，她只是一个母亲。”
　　何川舟接受不了，她无法像何旭一样那么包容，更加不能坦然面对这种屈辱的不公。
　　何旭阻止她，她就说得越大声。
　　她的大脑跟失控了一样，怒火沿着长满草的平原燎烧，一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理智，只为达成一个目的，把何旭留下来。为此可以口不择言，恶毒诅咒。
　　“那就让他们去死！他们全死了都可以，跟你有什么关系！”
　　何旭真的着急了，抬手推了她一把。
　　力气不重，但是何川舟没站稳，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柜子，一个观赏用的玻璃摆件摇晃两下掉下来。
　　何旭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眼神变得极为惊恐，立即伸手挡在她的头顶。
　　重物砸在他的手臂，紧跟着落到地上碎裂成大大小小的蓝色颗粒。
　　何川舟吓得愣住了，那些疯狂的话也停了下来。
　　“爸爸。”
　　她蹲下身，想要查看何旭的伤势。何旭顺势抱住她，用力环过她的肩膀，语气在何川舟听来有点可怜。
　　“舟舟，是爸爸的错，爸爸没有处理好。”
　　他在何川舟耳边温声说了很多话。
　　他觉得是自己顾虑太多，犹豫不定，想要大家都不受伤害，结果没能做到。
　　他不应该过分地要求陶思悦要勇敢，忽略她的立场，最后导致事情无法收场，让何川舟不要怪她。
　　后面又跟何川舟说，就像他想保护何川舟一样，这也不是陶思悦母亲的问题。
　　何川舟不知道当年那起案子的具体经过，何旭没有跟她透露过，只知道牵扯很深。
　　当时何旭乐观地相信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并表示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让何川舟不要因为他的缘故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
　　何川舟被他的怀抱包围，对他的请求无法拒绝，都答应了。
　　最后，何旭戴上自己的警帽，站在门口笑着问：“你要跟爸爸一起去吗？”
　　·
　　何川舟的车停了下来，车位正对着的，又是那张长木椅。
　　她拔掉钥匙，坐着没动。视线散乱地落在窗外，从沉暗的光色中捕捉着各种朦胧的轮廓，一句句地回忆着何旭的嘱托。
　　她的眼睛跟大脑的感官分离开了，犹如一种不清醒的睡眠状态，直到有人敲击她的窗户，她才发现车边站了个人。
　　周拓行问：“你还好吗？”
　　声音被玻璃窗隔绝了，口型大概是说的这个。
　　何川舟不想动，但周拓行一直在外面等她。她感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调动自己沉重的四肢，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二楼没关的窗户里传来颠锅炒菜的声音，随之飘出的还有肉汤的香气跟小孩崩溃的争吵。暖色的光线从窗口散逸出来，罩着后方一个模糊的人影，透着极为平凡的烟火气。
　　何川舟仰头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你吃饭了吗？”
　　周拓行说：“没有。”
　　“你会做饭吗？”何川舟声音有点飘渺，“我想吃饭。”
　　周拓行向来不大擅长拒绝她的要求，更喜欢对她有求必应，原则可以相对退让，没有任何思考，就应了下来：“我会。”
　　他认真看着何川舟问：“你想吃什么？”
　　何川舟一时没有答案，不过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退散了不少，恢复到可以正常思考。
　　周拓行说：“去超市吧。你家里没有东西。”


第38章 歧路38
　　两人一道去了超市, 沿着货架买了很多东西。进到厨房时，周拓行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不灵便, 连切菜的工作都无法完成。
　　他一边犯错一边反思, 不过并不觉得后悔，因为何川舟主动进来帮他处理食材。
　　两人炒了三个菜，配合不大默契, 用了一个来小时。等饭菜端上餐桌，才想起来没有焖饭，又临时煮了把面，拌进汤汁。
　　何川舟喝了一点酒。
　　准确来说她没怎么吃饭。虽然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要求，可她随意吃了两口炒菜给出“不错”的评价后, 就从冰箱里拎出一听啤酒, 坐在桌边安静地喝着。
　　眼神偶尔会有点恍惚, 看他的时候又很快变得清醒。情绪一直十分平静, 同时打不起什么精神。好像是周拓行命令她一个人呆着消遣, 而她乖巧听从了一样。
　　周拓行不知道她的酒量怎么样, 就像他根本不知道何川舟会抽烟会喝酒。
　　这种消遣方式在他看来总有种自暴自弃的颓废, 而且这两样东西的体验感对他而言, 实际上没有太多麻痹神经的作用, 顶多可以提醒身边人，“我很烦，不要来打扰我。”。
　　他每次抽烟都是因为无聊。不常喝酒, 因为喝醉后睡着会想到不开心的何川舟。跟现在的画面有点相似。随之衍生的剧情会泛滥出各种异常且不受控制的想法。
　　不过他没有阻止。
　　会难过、会发泄的何川舟，比面无表情坐在他旁边礼貌微笑的人要生动得多。他不喜欢照顾一个意志不清的醉鬼, 但何川舟可以排除在外。
　　如果这个人眼神迷离地躺在他怀里, 他可以让她靠一晚上, 对她嘘寒问暖, 还会对她心动。
　　表面上，周拓行还是会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不要喝太多，也不要抽烟。你烦的话可以跟我说。”
　　“何叔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
　　何川舟的皮肤对酒精没什么抵抗力，只是度数很低的啤酒，喝了差不多一瓶半，脸已经开始微微泛红。是可以装醉逃避酒局的绝佳体质。
　　周拓行看着她，说：“我去年九月底就回了A市。”
　　“我知道。”何川舟说。
　　周拓行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改口问：“你一个人住的话会做饭吗？”
　　他垂眸看向何川舟的手腕。过于纤细，骨感分明，是三餐不济、作息不良的有力证明。
　　何川舟很不积极回答他的问题，无视了，反问他：“你后来怎么没考警校了？我以为你会坚持的。”
　　周拓行被问得沉默，在何川舟等不到回答，低头专注吃菜的时候，才开口说了句：“我觉得警察也不能保护所有人。警察有时候也需要人保护。”
　　何川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发出了疑似困惑的一声：“嗯？”
　　周拓行于是给她说自己在大学里的事。
　　他大一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食堂会给他准备足够的餐食，结果陈蔚然这个蠢货为了能抄到他的作业跟他套关系，经常没有任何征兆给他打包外卖。
　　周拓行不喜欢浪费，最后只能跟他一起饱着肚子又多吃一顿饭。陈蔚然则会趁着这个机会问他很多问题，写在笔记上。
　　还有一次他父母让他帮忙照顾妹妹，他带着人去了图书馆，结果妹妹在他看书的时候偷偷跑了，去同学家打游戏，还把手机关机。他找了半天没找到，被继父赶出去。直到晚上九点多，妹妹主动回了家。
　　过了几年，他妹妹说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件事。
　　他不喜欢跟那个家庭的相处，在这件事之后更是达到了顶峰，连一点应承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对这些记得非常清楚，不是为了某天回去跟他们翻旧账，而是想在见到何川舟的时候，能清清楚楚、有理有据地跟她叙述，然后等她安慰自己。
　　虽然毫无根据，且不切实际。他总觉得何川舟是良药。
　　当然事实跟他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何川舟给出的回复是明显没有思考过程的答案，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嗯”，或者“是吗”，偶尔会扯扯嘴角说一声“你继续”，却托着下巴，眼神专注地看着他，一幅听得很认真的模样。
　　这种表情太过有欺骗性，但周拓行不打算信。
　　他说到自己开始有稳定收入，因为宿舍里有一个熬夜一个打呼的室友，所以决定搬出去住时，停止了单方面的描述，放下筷子，叫她的名字：“何川舟。”
　　何川舟对自己的名字反应很快：“干什么？”
　　周拓行顿了顿，说：“你是笨蛋吧？”
　　何川舟眼睛睁大了点，餐厅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眼睛也在发光，看起来清明得没有一点醉意。她伸手端起桌边的杯子，举了起来。
　　周拓行以为她是恼羞成怒，要泼自己水，立即抓住她的手腕阻止。
　　何川舟的体温有点高，可能是酒精的缘故。而周拓行的手很冷，也不柔软，有点粗糙。掌心的每一寸都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一下子像冰遇到了火。
　　何川舟没有松手，很坚持地朝他这边方向推动。
　　周拓行有点无奈，手上放开力气，任由她动作。
　　事实证明他又一次猜错了。
　　何川舟只是抬高角度，凑到他嘴边，缓缓斜过杯口，给他喂了口水。
　　周拓行的表情有点茫然。他迟钝而僵硬的表情让何川舟笑了出来，似乎被取悦，放下杯子时说：“喝点水，冷静一下。”
　　周拓行的手还放在她的手腕上，她没有挣脱，好像没察觉到一样。
　　在长达两分多钟的无声静默里，周拓行的大脑分析了很多东西。最后不得不承认何川舟的运行方式跟他一贯的思维逻辑不大相符。他眼神闪了闪，用很确定的语气问道：“何川舟，你这是不负责任吧？”
　　何川舟喝完手边的一瓶啤酒，手指将瓶子捏到变型，放到边上，随口问：“什么叫负责任？”
　　周拓行又思考了很长时间。
　　何川舟没有看他，没有给他暗示，也没有回避否认。
　　于是他干脆直白地道：“应该明确表示喜欢或者不喜欢。”
　　何川舟说：“喜欢什么？你没有问过。”
　　周拓行心跳快了两拍，语气也变得不大冷静，表情更加严肃，声线随着颤动的喉结发紧：“如果我说了，你会答应我吗？”
　　“那也不一定。”何川舟转过头，与他的紧张截然不同，笑容里有点没心没肺，说着很唬人的话，“我喜欢反复无常，而且喜欢欺负人。”
　　何川舟对他比对别人要恶劣很多。不是喜欢欺负人，只是喜欢欺负他。
　　让周拓行来解读的话，她的不拒绝就是主动。因为何川舟擅长拒绝所有人。她网开一面的对象都是她的例外。
　　周拓行有种强烈的冲动，也遵从自己的本能，很轻地吻上了对方苍白的嘴唇。
　　何川舟维持着固定的姿势，看着他靠近，又拉出一段很短距离。抽出手，摸了摸他的唇角。顺着他的唇线，极缓慢地将他嘴唇上没干的水渍擦干净。
　　两人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有种暧昧而缠绵的节奏。
　　何川舟笑着看他，周拓行只觉得整个视线里都是她的笑容，发胀的大脑单纯地将它理解成高兴，将手伸到她脑后，又一次靠近，跟她亲密地接吻，绵长地交换彼此的味道。
　　小麦的清香在口腔里四溢，有点苦，带一点回味的甜。佐着过速的心跳跟明亮的光线，让人晕头转向。
　　桌上的饭菜已经冷却了，周拓行的心被烧得滚烫。
　　他发现自己关于何川舟的预设还是正确的，只是对方比较善于伪装。不过没有关系，他还是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了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


第39章 歧路39
　　何川舟的房间里没有小灯, 她喜欢功率高的白色灯光，足够明亮的环境能让她保持清醒。需要安静的时候, 她会反锁门窗, 拉上加厚的窗帘，在一个密不透光的全封闭环境里独处。
　　两极的反差，在多年来形成一个定式, 成为她的生活习惯。这样的环境才能明确告诉她自己，她是需要思考，还是需要休息。
　　这天夜里风很大，何川舟躺在床上，听到外面跟浪潮似的树叶摩挲声, 有点不明确是不是在下雨。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 有些陈旧发黄的记忆从不知名的地方, 似真似假地冒了出来。经过她潜意识的加工, 有种虚妄的美好。
　　她想起外公外婆还在的时候, 妈妈暑假会带她去乡下。
　　老家门口有一条江河的支流, 随着上游水量的变化, 时而清浅时而浊猛, 有时汹涌起来。能漫过通行的石桥, 甚至淹没两岸的农田。
　　那种河水扑拍流动的声音，带着一种特别的安宁跟祥和，有着清新、好闻的水气。只是何川舟忘记很久了。
　　高二那年暑假, 何旭原本想带她出去露营，结果紫阳小区里逃窜进来一个盗窃团伙, 他们派出所需要全力配合, 抽不开身, 只好找一个认识的阿姨帮忙监护, 让何川舟再找几个同学跟着一起。
　　何川舟理所当然找了周拓行。
　　她喜欢听水声，所以他们的帐篷扎在一条河流的斜坡上。
　　那天夜里忽然下雨，河水开始怒涨。周拓行没经历过这阵仗，不敢睡觉，又不想打扰何川舟，半夜披着雨衣蹲在她的帐篷外面，时刻观察下方的水线，以便能及时通知她们撤离。
　　半个小时后雨停了，他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可是再也睡不着。
　　走的时候何川舟心情欢快，周拓行却一脸困顿。他踢着路边的石头小声说：“再也不来了。”
　　何川舟好笑地问他：“你真的不跟我出来了吗？”
　　周拓行纠结许久，加了定语，将句子补充到没有任何错误的程度：“再也不在下雨天在河边过夜了，跟别人的话。”
　　好几个“在”字说得像绕口令，去掉所有修饰，何川舟听到的是“可以跟你出来”这个意思。
　　其实，那天晚上睡到正朦胧的时候，何川舟隐隐有意识到守在帐篷外的身影，就像这天晚上静坐在她床边，垂眸凝视她许久，然后悄悄走出房间的人一样。
　　周拓行的影子替代流水的声音成为这段记忆的主要标签，更鲜明活泼，更有安全感。
　　这一觉何川舟睡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早晨被手机的来电声吵醒。
　　她条件反射地坐起身，拿过手机一看，发现是冯局。又一看时间，7点18分，没睡过头。
　　冯局跟她说，由于之前视频的事情闹得太大，今天市局里要来人调查。如果她有空的话，可以早点过来准备一下，最好再写一篇详细的说明报告。需要的材料黄哥已经帮忙准备好了。
　　何川舟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已然大亮的天光，眯了下眼，点头说：“好。”
　　她找到拖鞋，去里侧的厕所洗漱，又换完衣服，推门出来时，发现周拓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过道里斜靠着一个打湿了的拖把。屋内明显是被打扫过的痕迹。
　　何川舟愣了下，问：“你几点过来的？”
　　“五点左右吧。”周拓行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睡不着。”
　　他因为熬夜声音有点沉闷，尾音又放得很轻，所以听起来像是带着点委屈。说完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过来。
　　何川舟以为他要说什么，周拓行问了个很不给面子的问题：“你家多久没拖地了？已经积灰了。”
　　何川舟沉默，佯装仔细回忆了下后告诉他：“昨天，或者前天吧。我扫过。”
　　周拓行认为起码有一个星期没拖地了，即便拖应该也是三心二意的，细节处都是证据。
　　何川舟抬眼去看他手上的东西，发现是之前整理时翻出来的作业本。其它没用的旧书她已经运走了，有少量教材被她留下来，这本作业册就是其中之一，可以用鬼使神差来形容。
　　周拓行察觉到她的视线，举起手里的物证，唇角挂上明显的笑意，说：“我当时找不到，问是不是被你拿错了，你信誓旦旦地说没有，还说自己已经找过了。”
　　何川舟：“……”
　　周拓行今天的话题转得又快又生硬，他连续铺垫了两个让何川舟无言以对的问题之后，又一次跳转，这次慎重许多，缓缓说道：“你昨天晚上……”
　　何川舟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周拓行眸光闪了闪，唇角的肌肉轻抿，说：“刷了我的信用卡。”
　　何川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发现周拓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寨学校学会了一种很高明的说谎技巧。
　　何川舟承认了他不亏，不承认他就可以得寸进尺。
　　只不过这样的技能不大光彩，局限性也极大，不适于广泛使用，何川舟认为他可以去申请退费。
　　“你不记得吗？”周拓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要还的。”
　　何川舟笑着问：“真的吗？”
　　“嗯。”周拓行点头，说得煞有其事，“很多，透支了。”
　　他面对何川舟时好像会缺少一点勇气，没有办法完全地直白、坦率。不如他一贯原则分明的行事风格。
　　他想要征询一些敏感的答案，手段总是委婉的，要思索很多何川舟的想法，跟答题一样按照概率的方式陈列出优秀、良好、绝对禁止的解。
　　他的判断不一定都准确，所以他可以很谦虚地接受自己的错误。这让他同时矛盾地拥有固执的特质，一旦发现身为题干的何川舟改变了想法，不管是多么荒诞的解题手法他都可以往上搬，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鲁莽。
　　陈蔚然痛心疾首地跟他说，但凡他能拿出对待别人时一分的冷漠态度，都不至于那么不值钱。
　　周拓行不大认同。
　　他觉得自己还是矜持的，他也会生气。
　　如果何川舟这次不回答他，他会生气。
　　……那以后再想别的办法。
　　“没钱。”何川舟觉得很有趣，面不改色地说，“一分都没有。家里有什么东西你拿去抵债吧。”
　　周拓行皱眉，显然无法接受她的无赖，正要开口，何川舟的手机又响起来。她扫一眼来电人，接通后朝周拓行打了个“稍等”手势，穿上鞋子匆匆往外走去。
　　·
　　冯局今天来得很早。
　　她一把年纪愁得睡不着觉。何川舟进她办公室时，她正站在窗前来来回回地打转。等黄哥跟着一起进来，关上门，她才坐回到自己的办公位上。接过何川舟递来的报告，没看，让两人先上网搜一搜关键词。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在某些极端言论的挑唆下，事件热度以比预测快得多的速度在增长。各大社交软件上都有了相关讨论。看来韩松山为这次的舆论投入了不少金钱。
　　他有很敏锐的时政嗅觉，擅长浑水摸鱼，众人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哪些是他的手笔，哪些不是。
　　现在相关词条下，骂何旭的，骂何川舟的，骂分局的都有。还有上升骂体制骂整个公安系统的。
　　更有人忧心忡忡，觉得何川舟只是一个分局的中队长，竟然连光逸这种大企业的老板都可以拿捏得住，换做普通人应该怎么办？
　　警察如果为了利益向记者兜售知名人士的隐私又应该怎么办？
　　“陶先勇的事不管是不是真，这个女警的问题十分严重是板上钉钉的吧？”
　　“我是A市人，我记得这个叫何川舟的刑警之前就有过暴力执法的先例。”
　　“因为跟自己有仇，所以对死者毫无同理心，不管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都挖出来曝光对吗？配做警察吗？”
　　冯局挑着给他们念了几条，大早上听得人血压狂飙。
　　黄哥头疼地叫停：“够了、够了，冯局，我们马上处理。我保证！”
　　冯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走向都写着“愁”字，她揉了揉额侧，抬起下巴问何川舟：“你的家庭住址被曝光了没有？”
　　“还没有。”何川舟说，“昨天也没什么动静。”
　　黄哥碰了下她的手臂，提醒说：“这些人不怀好意，可以的话你先暂时换个地方住。”
　　何川舟觉得不至于，不过没反驳他的好意。
　　“最源头的视频已经被博主删除了，但是有很多营销号跟普通网友转发过，暂时没有办法处理。抖音上最热的视频点赞量都超过30万了，我们不能强行压制舆论。现在不让网友讨论。到时候可能又出现更恶劣的猜测。”冯局面色凝重，右手敲击着桌面，“咱们分局难得上一次热门，却是因为这样恶劣的原因，必须要尽快给出正当合理的解释！”
　　黄哥频频点头表示明白，幽怨地附和道：“网友怎么就对这种未加证实的新闻那么感兴趣呢？”
　　他见何川舟还在看，直接按下她的手，摇了摇头，跟冯局说：“我是负责人，反正我在陶先勇的调查上是绝对公平公正的。几度秋凉那篇文章里的信息，是他自己联系证人得到的情报，跟我们没关系。袁灵芸自己也是受害人，她有权讲述自己的经历，我们不能强行要求她保持沉默吧？”
　　冯局身体前倾，问他：“你跟我说这个有用吗？”
　　黄哥满脸无辜地道：“那您跟我们说这个也没用啊，又不是我们的错。”
　　冯局被噎得很难受。何川舟说：“陶睿明昨天被带去派出所了。如果他能出面澄清的话，局势应该能很快得到控制。”
　　“你指望他？”冯局摇头，“再想想办法吧，我觉得他不靠谱。”
　　她的经验里，叛逆青年比一般的犯罪分子还要恐怖。
　　“如果几度秋凉能出来发个声明也好啊，问题是不知道他是谁。”黄哥无奈叹息，“而且陶睿明这文章写得半真半假，他提出的几点指控，可以证有但是不好证无，想要完全澄清还真有点难度。”
　　几度秋凉的文章出得太快了，细节也过于全面。连邵知新的第一反应都是警方内部流出的信息，他们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
　　“何……”黄哥说着顿了顿，小心瞅一眼何川舟，才继续道，“何先生的死因倒是有部分记者帮忙澄清了，可是完全没激起热度。”
　　三人都陷入沉默的空隙，黄哥跟何川舟的手机相继震了一下，是群里发来的信息。
　　黄哥黑着脸点进去，看完标题，表情顿时舒展开，眉飞色舞地道：“我这是什么神仙的嘴啊！几度秋凉真的发声明了！”


第40章 歧路40
　　几度秋凉一口气发布了两篇文章, 可见是昨晚熬夜赶出来进度。
　　第一篇文章主要是回应他的线索来源。
　　经过当事人同意，他直接放出了部分经过变声处理的采访音频。
　　黄哥将音量放到最大, 冯局觉得不够, 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一点。
　　三人围到木桌前，或低着头, 或两手抱胸，全神贯注地听录音内容。
　　一道男声平缓地问：“所以你是在陶先勇的强迫下，跟他开始的不正当关系是吗？”
　　袁灵芸闷声道：“开始是这样的。我完全没有意识，他还拍了我的照片。”
　　记者问：“后来呢？”
　　“后来害怕，习惯了, 不敢反抗。”袁灵芸说, “他会用他对我很好来洗脑我, 发现我不听话就威胁我。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服从他。”
　　处理过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认识袁灵芸本人, 何川舟还是能感受到她语气坚定了许多, 没有那种飘忽不定的忐忑了。
　　“你有保留相关证据吗？”
　　“他的手机以前有照片, 但是手机已经被我哥丢掉了。”袁灵芸说到这里, 背景出现一些塑料包装揉搓的杂音，“不过我有一些录音跟视频证据。记录我们之间的对话。我删过两次，忍不住又录下来。”
　　“你暂时不想拿出来对吗？”
　　袁灵芸有明显的停顿：“是的, 我想重新开始。他已经死了，我觉得……”
　　记者迅速接过话题, 安慰道：“没关系, 我理解的。希望你未来可以好好发展。”
　　“谢谢。”
　　他一共发了四段音频, 解释他文章中涉及到的不同内容。还有一张聊天截图。
　　根据文件存档时间来看, 袁灵芸的采访时间在警方正式出具公告之后，但记者联系她的时间，在陶先勇死亡之前。
　　几度秋凉表示，记者很早之前已经知道袁灵芸的存在，并主动联系对方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当时袁灵芸不愿意承认，记者也不想勉强，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陶先勇死后，记者再次找到袁灵芸，这次对方终于同意采访，并表示希望可以将广告收益进行捐赠，让更多女生明白如何保护自己。
　　而对陶先勇几位同乡的采访，其实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收集好了，只是由于没有足够的证据跟契机，一直没有对外发布。
　　也就是说，他们刚开始掌握的证据就比警方要更充足，信息获取都跟负责调查的警员没有关系。陶睿明是依据自己主观猜测，给出的莫须有的指控。
　　至于第二篇文章则比较专业化，放了很多数据，还有一部分可查询的ip比对。
　　黄哥拿起手机，语速飞快口齿清晰地念了一遍：
　　“我在发布完陶某案的相关文章后，过了差不多半天时间，评论区即出现大量引导陶某真实身份的网友。
　　“经过与旧文评论区的比对，这批账号并不是一直关注我的老粉丝，没有以前发评记录，言语间却好像对我非常了解，极其笃定我放出的内容是真实可靠的。他们不仅高度活跃，顶起热评，暴露陶某的真名，还发布了许多未经证实的小道传言。我觉得不对劲，及时予以删除。他们很快又带着截图在其余平台发表内容。”
　　“昨天早上的视频文件出现之后，我和团队仔细对比了评论区中率先暴露民警何某，带头抨击公安机关的网友账号，发现与之前的这些人有一部分的重合。重合名单如下。”
　　“相关数据已提交网警。请诸位获知真相后谨慎发言。”
　　文章内容详尽且证据充分，比简单的言语控诉要可信得多。基本可以定调。
　　评论区的风向也稳定下来，大多数都在表示支持。
　　几度秋凉的账号已经做了好几年了，团队相对而言比较专业，在各个平台发布澄清声明后，还自己花钱买了推广。
　　黄哥看着快速攀升阅读量，胸腔内的心脏跟擂鼓似地开始高鸣，连带着血液流淌都多出了一分澎湃。身为警察却有一种沉冤昭雪的感动。
　　他指着手机，眼中几要泛起热泪，激动夸赞道：“看看人家，多好的市民！”
　　冯局肩上压力也是骤降，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又觉得自己不能跟黄哥一样失态，端住了架势，肃然提醒道：“安静一点。”
　　黄哥喜上眉梢，哪里顾得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好，我知道啦！冯局，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直接发公告补充一下，再让他们带一带一度秋凉的声明，没事儿了吧？”
　　他靠近何川舟，搭上对方肩膀，挑挑眉跟她一阵眼神交流。
　　何川舟与他对视片刻，很浅地笑了下，把他的手拿下去。
　　冯局多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准备好材料，晚些时间还要跟市局的人做汇报。
　　黄哥虚推了下何川舟的背，跟她一起大步流星地穿过通道，走到一半还是有点克制不住的雀跃，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地推算：“我觉得，今天还有好事发生。”
　　何川舟：“请当代公职人员信奉科学。”
　　“我信奉，我都信。能让人开心干嘛不信？”黄哥不正经地应和，“而且命运这种东西本身就充满了无常，你怎么就知道感觉不是真的呢？我刚那报喜鸟一样灵验的嘴还不够证明吗？”
　　何川舟仔细回忆了下，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都还不赖。
　　两人走得快，还没到办公室，就听徐钰远远地喊：“何队，你回来啦？有人找！”
　　黄哥热情地代她询问：“谁啊？”
　　徐钰的音调有明显不正常的转折，是那种亢奋状态下的轻微颤动：“热心市民！”
　　黄哥现在对“热心市民”四个字有种神圣的推崇，以至于原本就热络的态度又升了一级，话特别多，催促她道：“能经得起咱们刑警调查的人，你放心，起码没有大问题。小周同志经济状况优渥，无不良犯罪记录，学历高，身材佳，态度真诚。长相我给他打9分，只比我低0.1，你快去。”
　　何川舟一句话来不及说，被黄哥按着肩膀转了方向，轰赶似地推了出去。
　　何川舟走了两步，又回头申明一句：“我是要去见他的。”以强调自己对周拓行没有他们认为的那么冷漠。
　　周拓行正站在值班室外面的走廊上，靠近窗户，低头查看手机。
　　周围人来人往，何川舟靠近时，他没有马上察觉。
　　“你在看什么？”
　　周拓行抬起头，慢吞吞地说：“我在查诈骗关几年。公安机关内部人员会不会加重量刑。”
　　“不会吧？”何川舟今天的笑特别纯粹，有种如沐春风的温和，“风险那么大？”
　　周拓行看她一眼，关掉文档页面，这次真的切换到搜索软件，一面输入，一面还把屏幕侧向何川舟。
　　何川舟顺势看了，发现他询问的是：刑警始乱终弃犯法吗？
　　何川舟回答他：“除了道德谴责应该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一脸遗憾的表情，让周拓行心生不满，认为她的态度不郑重、不严肃。
　　“何川舟。”周拓行语气不重，用质问的口吻道，“你自己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这是一个不合格的问题，何川舟显然不会为此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谴责，因为周拓行的质问跟他的冷漠一样没有杀伤力。
　　黄哥跟徐钰从墙后出现，恰好听见这句话，侧目看了二人一眼。又举起手中的文件，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要故意偷听。
　　何川舟没理会他们，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周拓行提着的袋子上。
　　周拓行坚持了一小会儿，还是把东西给她：“你没吃早饭。”
　　何川舟接过来后，他又嘱咐：“已经凉了。记得热一下。”
　　“这么关心我？”何川舟拆开包装口看了眼，故意笑着问，“还有什么要交代？”
　　周拓行没马上说话，而是认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数秒，随着思考微微拧起眉毛，有点真切的困惑：“你是嫌我啰嗦，还是嫌我废话多？”
　　何川舟知道正确答案，愿意大方地说给他听：“没关系。我可以喜欢听你说废话。”
　　关于感情的定义五花八门，对其的解释更是千奇百怪。
　　它没有固定的判断法则，出现的时机也总是因人而异。何川舟认为它的存在应该是感受多过于理解。
　　和谁在一起会下意识觉得开心，就是喜欢的。不管是多不擅长恋爱的人，也可以领悟得到。
　　走廊里的空调温度没那么低，可是与窗外的热风比起来还是要清凉许多。
　　周拓行远离窗户，觉得玻璃有点烫人。他往侧面跨了一步，恰好可以更清楚地观察何川舟的表情。
　　何川舟的平静反应出她的坦然，像思考过，做过准备，才说出来的话。
　　周拓行“嗯”了声，呆呆在那儿站着，过不久露出一个笑，周身洋溢着难以掩饰的高兴。他试图压住唇角，保持自己的高冷，说：“陶睿明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会有能让你满意的结果。”
　　何川舟无所谓地道：“是吗？”
　　何川舟提着早饭回来，就见黄哥靠在桌子上，不务正业，捏着嗓子，鹦鹉学舌一样地重复：“何川舟，你自己觉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他的模仿秀上不了台面，不过他的重点在于他超绝的领悟能力。
　　“你听听，他连指责你都是用的问句！还让你自己感受，用词多委婉，多精辟，为人多体贴？”
　　何川舟把早饭拿出来加热：“他应该不是来要你们帮他升堂的吧？”
　　徐钰高举右手抢答：“为人民服务！要发挥主观能动性！都是领导教得好！”
　　邵知新什么都不知道，却是乐得最开怀的一个，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
　　笑声存在感太强，何川舟几人一齐看了过去。
　　邵知新跟被掐住脖子似的，立即收声，将脑袋压低一点。
　　黄哥认真问：“你干嘛逗他呀？小周同志看起来可是个正经人，跟咱们小新不一样。”
　　邵知新：“？”他难道不是个正经人吗？
　　何川舟倒了杯水，转过身来时，杯口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不过下弯的眼睛带着明显的笑意，说：“你不觉得逗他很有意思吗？”
　　黄哥正了正自己的衬衫衣领，严正劝告道：“何川舟同志，请不要败坏我们分局在外的伟岸形象，否则以后热心市民过来，我们很难接触。你这样会造成误解。”
　　徐钰点头附和。
　　邵知新眼神滴溜溜地转，在何川舟身上逗留许久，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何川舟应该是那种超脱世俗，不为外物所动，乃至连基本的欲望追求都已经抛之脑后的领导。而不应该是现在这种带一点恶趣味，不那么伟光正的形象。
　　“把你的思想收一收，你没学过表情管理吗？”黄哥一眼看穿他的想法，笑骂道，“咱们何队又不是练邪功的。”
　　黄哥清清嗓子，一掌拍在桌面上：“什么时候让他请我们吃饭？这顿饭可不能少啊！”
　　何川舟说：“你自己问他。”


第41章 歧路41
　　何川舟认为这件事情已经算作结束, 虽然周拓行跟她说会有满意的结果，但她并不抱太大希望。能结束网友的质疑, 在她这里称得上皆大欢喜。
　　警察挨骂是很常见的事, 不管做得好不好，身为执法人员，天然要面对更严苛的标准, 网友潜意识是偏帮弱势人员的。
　　人民对警察有一种默认的印象，觉得他们应该强大、铁血、包容。既可以为大众解决各种困难，维护社会治安，又能不惧刀锋跟胁迫，勇敢无畏地冲锋在危险第一线, 同时最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客观, 不计个人得失, 永远豁达从容。
　　这种印象同时会给警察带来荣誉跟光辉, 说不上好或者坏。
　　因此众人不乐意听警察诉苦, 也很难体谅他们因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惊起的忧郁跟烦躁, 这对普通民众而言没有代入感, 还会破坏警察在他们心中一贯的威严形象。
　　何川舟已经习惯了。
　　舆论的关注就像一阵夹霜带雪的冷风, 个人的喜怒影响不了风的来去, 而这场会带来换季感冒的狂风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等它带着呼啸的纷扰浩荡消逝，自己收拾收拾心情, 就该继续前行了。
　　只是何旭又一次遭受无端的非议，让她有点如鲠在喉。她可以不介意网友对她的指责, 却会为何旭觉得不值得。
　　傍晚时分, 阴沉了一个下午的天开始飘起小雨。
　　A市的春天总是在晴雨之间交接, 不过下的雨大多是温婉的, 密密匝匝的小雨滴像透明的绒毛一样落在抽新的枝叶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柔和声音。
　　在白雾似的细雨笼罩下的城市，有种幽静温雅的素美。
　　邵知新推开窗户透气，清爽的凉风冲进来，卷走一部分沉闷的热意。
　　黄哥下午带着几个兄弟出去蹲守嫌疑人，因此办公室的座位空了大半，没人说话，显得有些冷清。
　　沉静中，徐钰忽然大喊了声：“何队！”
　　邵知新刚要坐下，被她这声气势如虹的吼叫吓得猛一哆嗦。
　　这种时候，如果换成是他，肯定会有人训斥他一惊一乍。徐钰的待遇果然比他好多了，何川舟只是淡淡问了句：“怎么了？”
　　徐钰说：“看新闻！我给你发链接了！”
　　徐钰直接发在工作群里，邵知新也点了进去。
　　链接跳转，是一段视频。发布的账号是本地一个专门报道民生的电视台。这个节目在全国范围都很有名，出过好几次爆火新闻。
　　从标题来看，他们专门做了一期何旭相关的调研。
　　办公室不同方位相继出现视频播放的背景音。
　　记者举着话筒，表示有人联系到他们节目组，对于网上热议的民警何某事件有话要说，他们今天带大家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镜头随着他的手势转向他对面，广场的空地上站了二十多个人。从青壮年到七八十的老人都有。
　　最中间的一老爷子快步走了上来，等记者说完开场白，招招手表示自己要发言。
　　记者：“您说。”
　　“我，紫阳街道的住户，我以前住在前头的那小巷子里，现在搬家了。何旭当警察的时候，我家离他们派出所不到五百米。我可以举身份证实名证明——”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面皮抖动，蓄满了力说出的话，到最后一句却变得低沉，多出了一丝颤音，“他是个好人啊！”
　　边上人头攒动，好些人想往前挤，记者跟摄像忙示意他们冷静，不要推攘。
　　老爷子双目浑浊泛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此时泛出些微的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惋惜。
　　“我儿子给我念，说有人在网上爆料何旭暴力执法，谁啊你们是？住哪儿的？有本事出来我跟你理论理论！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了，每天下楼去公园附近溜达，顺便看他们处理各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就没见他生过几次气！当年紫阳街道大半的人我都认识，几个人不说他好？请问你是哪个打老婆的人，还是哪个骗别人医药费的混蛋啊？你说！”
　　记者凑近了他，点头安抚道：“大爷您别生气，您认识何旭是吗？”
　　老爷子说：“我当然认识！何旭家附近有个小孩儿，爸爸坐牢了，家里其他亲戚都不想管，是何旭经常给他送饭，带他去医院看病，有事儿没事儿帮他跑手续办文件，街道社区都知道的。你说这样的人能是坏人吗？”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直接抓住记者的手腕，掰着他的话筒转向自己这边，担心观众听不清楚，扯着嗓门大声道：“我知道何旭，我对他印象特别深。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老来烦我，他这人是真的很烦！我老师都不想管可他总管我，在网吧里看见我要逮我，在街上走访看见我又要逮我。我那时候是真生气的，觉得他这人屁事儿特别多……”
　　他说的分明是控诉的话，语气也十足地犯冲，到后面却呛出一丝哽咽的味道。
　　身后有人拍他的脊背以作安慰，那熟悉的触感让他一瞬间悲从中来，他知道这种时候哭会显得自己特别没出息，可周围的环境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干脆低下头半捂着脸宣泄出来。
　　“我是烦他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骗过他十块钱没还他，拿去打游戏上网了。他后来见到我，也不生气，只说你那么聪明，怎么不去上学呢？他是第一个认真在我身上找优点拼命夸我的人。我爸妈对我都没耐心，我爸见着我就想抽我，只有他愿意跟我谈心事。我甚至觉得我不配。他人特别好，真的。我求你们别骂他了。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记者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青年避开镜头，胡乱擦了一把，退后人群后方。
　　边上的中年男人靠过来，听口音不是A市本地人。
　　“我要谢谢何旭和当年的民警。我差一点儿，真的就是差一点点，可能就走上不归路了。我当年做生意被人骗，没脸回家，脑子走死胡同了，去他们派出所向他们要碗饭吃。他们什么也没问，给我买了碗面。吃完后我走出去，想去大桥那儿……跳桥。何旭警官觉得不对劲，一直悄悄跟在我身后，关键时刻把我拉了下来，然后在桥边和我聊了大半宿，帮我给家人打电话，还借了我一千块钱让我买票回家。那时候他自己老婆都刚死你知道吗？我跳不跳桥的关他什么事？他本来没必要那么关心我。”
　　记者身上已经没纸巾了，看见他哭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正要按流程问问他现在的状况，一中年阿姨等不及地道：“我是小区代表！让我说！”
　　记者找到目标，从人群里将她拉出来，递过话筒给她发言。
　　阿姨从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纸，摊开后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我们小区住户的部分签名。有些人已经搬走了，新住户可能不认识他，但留下来的老人可以替他作证。他脾气好，从没犯过事儿，反应困难他都会过来帮助！根本不像网上说得那么糟糕！不能他人死了，你就使劲儿往他身上泼黑水！他为老百姓服务，老百姓也要给他撑腰！”
　　场面有些混乱，边上路人纷纷侧目，众人七嘴八舌地出声，连记者的声音也被压了下去。
　　摄像转动镜头，缓缓拍摄每个人的表情。
　　众生百态，在这里有大半是相同的，无不是愤怒、怀念、敬重。
　　“还有说何旭他女儿也有问题的，我去你的！你傻不傻呀？何旭他女儿不管紫阳街道，她工作的分局，根本不在我们这一片儿！你造谣的时候不翻翻地图啊？”
　　“那个陶什么的事我们不清楚，但是警察调查过了，没判他呀！怎么你们比警察还清楚？开天眼了说人家包庇？”
　　“我们今天过来，就是觉得不能让好人心凉。何警官确实做过不少好事，他做警察一辈子都在奉献，凭什么一大帮网友拿他当罪犯一样批评？而且何警官死得那么狼狈，他女儿还愿意做警察，你们以为是为什么？”
　　“何旭最后是因为救人死的，他是因为救人死的！！羞辱他你们糟不糟心啊？”
　　“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可以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找人问，我们能为自己的话负责，网上那些人可以吗？！”
　　“舟舟，不要害怕啊，叔叔阿姨们都在。不要以为咱们紫阳街道的人好欺负！”


第42章 歧路42
　　出镜的好些面孔何川舟还认识, 扒开回忆仔细一瞧，发现印象比想象得更深。影影绰绰的绵长旧梦逐渐变得真切。
　　何旭刚去世的那段时间, 何川舟每天步行在学校跟家之间往返, 路上经常能看见他们的人影。
　　他们坐在路边，或在街口徘徊，见到何川舟, 就笑着问一句：“吃了吗？”
　　何川舟一般只是点头，随即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现在想想，他们当时应该是在关心。
　　算是何旭给她留下的特殊馈赠。
　　视频中的天色犹如蒙着厚重的尘，分明是中午，看着却像是黄昏。
　　户外刮起了风, 有几人摸着脸, 仰起头眺望高空。大概是远处飘来了小雨。
　　喧哗声随之降了下来, 进度条也很快走到尾端。
　　这段视频的热度不低, 有不少新闻媒体跟营销号帮忙转发, 带有“民意”的话题很快冲上热门。
　　网友在纷杂密集的网络信息中, 终于能分出一点闲情去了解何旭的真正死因, 发出两声怅惘的感慨, 表达一下社会的温情。
　　“这个何某原来是因为救人才牺牲的？之前骂得那么难听, 我还以为他多十恶不赦，才会受不了社会谴责自杀身亡。”
　　“十年前死的警察，现在还有那么多人记得, 看来人应该真的不错。”
　　“所以之前发视频的那个人真的是光逸老板的儿子吗？连一个死了十年的警察都不放过？不管怎么说也救了他妈吧？管这叫畏罪自杀？【迷惑】”
　　何川舟知道，网友的同情是真同情, 善意也是真善意, 只是生活的劳碌隐藏了太多温柔, 这些情感如同蜻蜓点水一样不会长久。
　　她翻了两页评论就关掉了, 回过神，才发现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面面相觑，寻找开口的时机，直到徐钰率先叫了声。
　　“何队。”
　　何川舟朝她看去，徐钰紧张地站直了身体，扯出一个笑道：“大家愿意为叔叔仗义执言，说明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警察。”
　　其余人立即出声应和：“对对对！”
　　“跟咱们何队一样，外冷内热。”
　　“叔叔应该是外热内热！”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儿啊？平时不都挺会拍马屁的吗？怎么今天发挥不出来？”
　　“说什么呢？那都是肺腑之言好吗？小新都比你会说话。”
　　“虽然陶睿明这小子做事不地道，但这次也算是弄拙成巧，给何叔一个恢复荣誉的机会，让我们知道叔叔是个了不起的民警。”
　　何川舟在外一直是冷淡严正的形象，乃至是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很少解释自己的行为，多数情况下是做了不说。从不与人分享自己的生活，疏离得让人难以接近。
　　明明才从业6年，生活的日常跟习惯已是暮气沉沉，找不到一点年轻人的活力。只有长期合作过的人才能明白，她多数时候也会心软，会烦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将情绪压得那么深，表面犹如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
　　何旭的事情曝光后，许多无法理解的事情都变得情有可原。
　　何川舟一如他们想象中的强大、锋锐，甚至心性更为坚毅。只是忽然醒悟，她往日的内敛冷漠，原来是一种岁月锤炼后的暗伤隐痛。
　　一青年拍了下手，热情邀请道：“要不何队，您来说两句？”
　　众人纷纷鼓掌，以掩饰内心正在激荡的那股不平静。
　　“我说两句？”何川舟侧过身看他，“你们确定想听吗？”
　　青年站姿板正，一身正气，听她反问心底还是条件反射地犯怂，马上又鼓掌道：“好！精神传达到了！同志们多学习！”
　　“真没出息！”
　　几人欢笑打闹一阵，徐钰说：“就是不知道陶睿明怎么样了。”
　　陶睿明正在拘留所里反省。
　　他给陶思悦打了个电话，还没说完事情经过，就被对方直接挂断。过不久母亲的号码回拨过来，简短说了两句，让他服从处罚，支付赔偿，最后用轻缓又悠长地一声叹息结束了通话。
　　陶睿明的意志顿时陷入无比的消沉。他主动承认是自己发布的视频，不过视频内容是受韩松山哄骗，他确实不知道存在虚构事实，并将聊天记录全部公开给民警检查。
　　派出所的警察做完记录，向局里申报审批，办好文件后将他送进拘留所。
　　陶思悦这次没有过来探望，不知道是忙得抽不开身，还是对他失望至极。是江照林帮忙把陶妈妈接送到拘留所。
　　陶妈妈今年才四十六岁，看着仿佛年近六十，明明脸蛋素净漂亮，却很少打扮。与陶睿明满身的名牌不同，身上只穿最简朴的黑色短袖，脚上穿着的也是一双花布棉鞋，多半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
　　几年不见，她头发已经有大半花白，陶睿明第一眼险些认不出来。
　　她见到陶睿明，什么都没说，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与他无言对坐了一刻钟，即将离开时，才生硬说了一句：“你听话一点，不要再给你姐添麻烦。她最近很难。”
　　陶睿明听着她的声音，无端感到满心酸涩，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揉捏着五脏六腑，让他喘不过气。
　　母亲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是沉默寡言的，很少跟他们说话，但也会背着他出门买东西，跟他一起念绘本上的拼音文字。
　　他能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疼爱，甚至是一种生活热情的依托。
　　陶家有钱之后，他们开始分隔两地。七八年里，他只回去过三次。
　　陶睿明见惯了衣着光鲜的人群，对她愿意独自住在乡下从未感到过怀念，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高三毕业的时候他跟着姐姐回去探望过一次，才发觉母亲连那一丁点生活的热情也湮灭了，见到他，只是用一种深邃又复杂的眼神看着，少有波动。
　　陶睿明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才发现，为什么他的家庭那么不正常？
　　他向看守的警官打听外面的情况，警察根本不敢告知他网上的真实信息，担心他接受不了在这里闹事。
　　反正各个方面都极其糟糕。
　　陶睿明所在的学校找警方了解情况后，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
　　陶思悦因何旭的舆论反转必然的开始遭受非议，网上骂声一片。光逸股价随之大跌，目前已经暂时停牌。
　　陶先勇一死，光逸内部本身就军心不定，听说又被人联合针对，多单交易被截胡，导致原材料紧缺，半成品积压，现金流出现很大问题，正在考虑通过大面积裁员来缓解压力。公司高层不少在跳槽边缘蠢蠢欲动。
　　一家A市如火中天的实业公司，顷刻间竟然摇摇欲坠。
　　私下讨论的时候，他们还感慨说，生一个不成器的孩子真是太可怕了，即便撑过了同行倾轧、转型阵痛，在当今这种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也依旧无法预测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会以什么样憋屈的方式被摧败。
　　不过陶睿明眼下最计较的还是韩松山。
　　他放弃了脸面，让警察小哥帮他发布完整的聊天记录，想拉韩松山一起下水。还以为这幕后黑手怎么也得进来陪自己几天，结果等自己都要出去了，也不见韩松山的人影。
　　离开拘留所大门时，他还在小声地怨念：“何川舟不能就那么放过韩松山吧？他可是比我过分多了！”
　　何川舟是报了警的，但是没找到韩松山。
　　陶睿明的聊天记录公开之后，他自己看不到，韩松山那边很快出了一个声明，表示跟他对接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警方可以查证账号的实名信息。这是对他全然的污蔑。
　　这委实有点出乎何川舟的预料了，陶睿明竟然连对方的身份都没准确核实。
　　网友也被惊呆，这一出罗生门的发展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随着各种嘲讽之风四起，几乎要成为一个网络段子。
　　经侦队的同事特意来给何川舟分析，说光逸目前的困局其实有八成都是韩松山的杰作。包括在网上给几度秋凉带热度，为何旭摇旗呐喊的人里，多半也有韩松山的功劳。
　　这人的目的就是打击市场对光逸的信心。他跟另外一家外省的企业联合，想要直接吞并光逸，当下是大好时机。
　　陶睿明这蠢货一脚踩进人家设置好的圈套里，主动洗干净脖子，不偏不倚地挨了一刀，是个人才。
　　徐钰跟邵知新听得瞠目结舌，同时莫名震撼，总结说，陶睿明尚年纪轻轻已经算得上是跌宕起伏。蹲过拘留所、上过热搜、手头流过数亿财产，那一般人可不敢想。
　　“报应啊这是。”黄哥也唏嘘说，“当年陶先勇跟韩松山狼狈为奸，现在这头恶狼一口咬到他最疼爱的儿子身上，还搞得他们一家人声名狼藉，说是报应都浅了。不过这个韩松山，真的是一点合作的情谊都不讲，太狠了吧！话说他躲着是想干嘛呢？”
　　韩松山前几年一直在D市发展，联系了街道所在的民警帮忙走访后，才发现韩松山不在家。
　　电话无法接通，妻子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行程。倒是A市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反馈说前段时间曾经在光逸的总部附近看到过他，具体住在哪儿无法确定。
　　由于家属不报失踪，陶睿明也无法证明当初诱骗他做造谣视频的人就是韩松山，警方没有职权搜查韩松山的出行记录。这事儿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
　　网上的风波很快平息，紫阳街道在迎来一批记者的短暂关注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何川舟之前都是开车上下班，很少再在他们门前经过，这次事情之后，她找时间在附近逛了一圈。
　　她本来是想跟众人表达一下感谢的，可见到了人，莫名的有些难说出口。
　　那些热络的长辈倒是跟多年前一样，和蔼地问她“吃了吗？”，这次不管她答什么，都往她怀里塞东西。
　　何川舟不擅长处理这类关系，反思下次应该带周拓行一起过来。
　　最近几天，队里因为接到一起多人强jian案，又开始连日加班。
　　何川舟处理完资料，回家时已经是十一点多。
　　她垂首从一排楼房前走过，恍惚中仿佛瞥见某扇窗户后面亮起了朦胧的灯，倏地抬起头，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错眼。
　　这陡然的一惊，倒是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以前王熠飞独自住在那里，何川舟路过会时不时会扫上一眼。如果他趴在窗口，就喊他去自己家里吃饭。
　　养成这个习惯只用了一个多星期，时隔七八年没派上用场，却还是保留了下来。
　　何川舟抬手按了按额侧，打开防盗门，熟练地走上楼梯。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没有修理。今天乌云厚重得无奇，天上也没什么亮色，只有电梯门开合时透出一点。
　　银白的光线照出来，空气显得浑浊，蹲在角落假寐的人随之抬起了头。
　　何川舟眼皮猛地一跳，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大脑空了下去，直到电梯门合上都没下一步动作。
　　黑影很小心地动了下，花束外层的塑料纸在他怀里被挤压出窸窣的杂音，他大概是蹲久了，起身的姿势不大顺畅，一手撑着墙面站起来，委屈地小声道：“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啊？我等你很久了。”
　　何川舟静静打量着他，迟疑叫道：“阿飞？”
　　王熠飞“嘿嘿”笑出声来。
　　何川舟站了两秒，才想起来要开门。从兜里掏出钥匙，转身对准前面的锁孔。王熠飞熟练地错步过来，用手机给她打光。
　　何川舟扭头看他，还是下意识地垂着目光，却只扫见他短袖上的图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
　　五官跟脸部线条也变得更硬朗，不过还能看出青春期时的痕迹。
　　上次见他，应该是两年前去外省出差，他当时也在那里，约好了一起吃饭但是没来得及。他去超市买了一大袋零食让何川舟在车上吃。
　　王熠飞左顾右盼，看着脱落的墙皮，问：“你怎么还住在这儿？我以为你早搬走了。”
　　何川舟正要回答，闻到了一股煎饼的酱香，引得她又多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王熠飞提起被花束挡住的塑料袋，说：“本来想请你吃的。可惜凉了。”
　　他话音刚落，那扇破门终于打开了。
　　何川舟退到旁边，借着散溢出来的光线重新打量王熠飞。后者脱下鞋，自觉在鞋柜里翻了翻，没找到多余的拖鞋，只翻出两个鞋套，又重新弯下腰穿鞋。
　　她一手按住王熠飞的肩膀，告诉他不用脱鞋，家里已经有几天没打扫了，地板上都是灰。王熠飞于是蹬了蹬鞋跟，直接走进去。
　　过了鞋柜，右手侧的墙面上挂着幅何旭的相片。玻璃相框里镶嵌的不是黑白照，而是他年轻时的一张自拍。上头的人笑容灿烂，五官英俊。眼睛被玻璃反出的白光所掩盖，正显得意气风发。
　　王熠飞仰头注视，伫立了良久，转过身笑道：“何叔原来长这样啊，我都快忘了。比我记忆中的要年轻很多，更帅一点。”
　　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侧酒窝深陷进去，眼尾向下弯曲，露出跟小时候相似的无辜表情，让何川舟感到一点熟悉。
　　何川舟对他的印象更多停留在七年以前，之后虽然草草见过的几面，但都交流不深。总觉得他没长大。
　　那时候，何川舟正在B省读大学，一团糟糕的生活总算趋向平静。王熠飞高中毕业，分数只够上一所三本院校。
　　可能是不希望何川舟再照顾他，也可能是没有办法继续留在A市，脱离了未成年的禁锢，他迫不及待地选择逃开，走之前担心何川舟阻止，甚至没跟她好好打声招呼。
　　开始几年，王熠飞会主动联系何川舟。只是当时科技尚不发达，两人所有的交流都局限在短信的寥寥几字里。
　　他偶尔会给何川舟发几张照片，展示自己的新发型。
　　后来换了新手机，就开始隔三差五地给她发各种风景照，以及自己画的画，证明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好。
　　他一直很乖，唯一一次的叛逆出走没想到能持续那么长时间。
　　在何川舟愣神的功夫，王熠飞从小仓库里找出了个花瓶，将花一朵朵插进去，装饰好了，两手端着摆到书房前的过道上，双膝跪下，对着何旭的遗照肃穆磕头。
　　在他即将磕完第三个时，何川舟静悄悄走到他身后，抬脚踹了过去。
　　王熠飞歪着上身回头瞪视，非要将自己的程序庄重走完，往边上挪了挪，认认真真祭拜。
　　正常人叩三下，再要么用真正的大礼四跪十二拜，这位朋友也不懂，磕完十个凑了整，终于起来了。
　　何川舟已经坐到沙发上，王熠飞安置好花瓶，跟着贴过来。
　　两人并肩坐着，因许久不见的生疏而略显沉默。让何川舟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王熠飞时，他坐在饭桌前闷不吭声，也是这样不尴不尬的场景。
　　再具体，她有点忘了。
　　王熠飞一直拿余光打量她，见她出神，忐忑地唤了一声：“姐姐。”
　　何川舟朝他看去。
　　那么许久，何川舟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凭她的经验判断，应该是一般——短袖上起了线头，裤子颜色发陈，款式简朴。鞋子倒是挺新的，可做工并不精细。
　　被她审视的目光扫到，王熠飞有点不大自在地站了起来，在客厅荡了一圈，顺势走向阳台。
　　何川舟抽出烟，夹在手指转了两圈，又塞回去。跟着走出去，斜倚在拉合门边，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天边倏然炸起一道红绿色的烟花。
　　火光照亮天幕，随着巨响一簇簇迸发，在重重楼影上方更迭消逝。
　　王熠飞立即高兴起来，推开窗户，垫脚朝外张望，激动道：“这个季节居然还有人在放烟花？！”
　　紧跟着立即双手合掌，诚恳许愿：“希望今年一切顺顺利利，世界和平！”
　　喲，觉悟还挺高的。
　　何川舟说：“流火流星你分不清啊？”
　　王熠飞无所谓地咧嘴笑：“反正都是骗人的东西，能用就行。”
　　可以，很有我国特色。
　　何川舟沉吟了会儿，无情地说：“市区禁止燃放烟花，你是在向城市安全管理的漏网之鱼许愿。管不管用不知道，不过背后肯定会有100元以上500元以下的罚款在支持。”
　　王熠飞脸色黑了下来，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又不敢骂她，几度欲言，最后只幽怨地叫出一声：“姐！”
　　何川舟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才问：“这么久没回来，这次想开了？这几年收获怎么样？”
　　远处的响声忽地停了，喧哗过后的平静就像干燥枯涩的空气一样令人不适。
　　王熠飞低着头，思忖了一遍自己打过的腹稿，简短给何川舟介绍他这七年来在各地辗转的生活。


第43章 歧路43
　　高中刚毕业时身上没钱, 最后的积蓄用来买了火车票跟一包日常用品，就这样莽撞而大胆地出发了。
　　东南西北都走过一圈。平原趟过, 高山爬过, 小巷里的烟雨吹打过，更多是停留在拢住城市的霓虹灯里。
　　最开始住在网吧，主要经济来源是靠帮别人做代练。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得稍微长一些, 也会找一份临时工。
　　后来重新开始画画，在网上接一些单子，经济稍微宽裕一点。
　　七年间，兜兜转转地混了一圈，哪里都住不长久。
　　14、15年的时候, 国内直播开始爆火。17年短视频横空出世。
　　他在一个好心网管的建议下, 攒钱买了部智能手机, 也跟着加入进去。生活多少热闹了起来。
　　王熠飞说到这里, 微昂起下巴, 回头冲何川舟骄傲道：“我现在有几十万的粉丝哦！”
　　何川舟想笑, 但是笑不大出来, 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向下沉着。
　　她理智觉得这个答案应该是好的, 跟王熠飞很早以前的愿望有一定的相合。可又莫名觉得有些伤怀, 大概是潦草的总结听起来太孤独了。
　　王熠飞本质不是个能享受孤独的人。他向往热闹，向往家庭。
　　何川舟问：“我给你打的钱为什么不用？”
　　她上大学的时候只能靠何旭的存款生活，但每月还是会分几百块钱给王熠飞, 他不应该过得那么窘迫才对。
　　直到王熠飞向她展示自己的存款，她才停止。
　　王熠飞背靠着栏杆, 抬手一挥, 大度地道：“全部帮你存着了, 以后你结婚给你当嫁妆。”
　　何川舟被他气笑, 嗤了一声。数秒后，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王熠飞趴在护栏上，语气听着是不经心的释怀，两手下垂着挥舞，像是在抓夜里流过的风，“没什么梦想，也没什么目标，但是很多人羡慕我特别自由。”
　　何川舟试图品味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就是回来看看。”王熠飞回过头，没有窗外的风声干扰，声音清晰了点，“没想到我还能有机会回来。”
　　何川舟说：“想回来就回来，不是你在任性吗？”
　　王熠飞又摆出他擅长的装傻表情。
　　他走回客厅，环顾一圈，开始说叛逆的话：“姐，你家里好脏。”
　　何川舟没搭理他。
　　王熠飞又问：“你都不打扫的吗？”
　　何川舟回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王熠飞不知道瞎想什么，自己开始乐。
　　他盘腿坐在茶几边上，拿出手机，低头给周拓行发语音：“大哥大哥，我回A市啦。”
　　周拓行还没睡，直接语音拨了过来，问道：“什么时候？”
　　王熠飞说：“今天！”
　　“你在哪儿？”
　　王熠飞在周拓行面前很是乖巧，回答问题的声音都是殷勤的，还是当年那个唯他马首是瞻的小马仔：“在姐姐家。”
　　周拓行：“那么晚？”
　　王熠飞气道：“她刚回来！我在门口蹲了六个小时！”
　　周拓行低笑了声：“那你怎么不来找我？你不给她打电话？”
　　王熠飞无辜地道：“我怕你们都忙嘛。”
　　周拓行说：“你等一下，我过来接你。”
　　王熠飞汇报完毕，闲不下来似的，又转头问何川舟：“姐，你有哪些东西要扔，我给你整理一下。”
　　何旭经常不在家，何川舟打扫家务从来都是走狂野不羁的路子，王熠飞有时候看不过眼，会主动帮他们打扫。
　　何川舟在厨房给他烧水，说：“不用了。”
　　王熠飞从包里翻出一个便签本：“那个棕色的柜子要吗？”
　　问完还要再说一句：“这东西都快成古董了吧？”
　　何川舟：“……”
　　她站在玄关附近，脸蒙在两处灯火的交界处，冷笑道：“我脾气比过去差了很多，你想不想试试？”
　　正蹲在地上清点杂物的王熠飞身形微僵，用力点头：“信！”
　　周拓行来得很快，晚上车少，不到半小时已经到了门口，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的睡衣。
　　何川舟最近的工作总是忙碌，抽不出哪怕一小段连续的空白时间。周拓行的琐事同样很多，在日程表上难以调整出跟她同步的节奏。
　　即便是这样，如果何川舟下班时间稍早一点的话，他还是会固执地开车来接。两人在回去的路上会说几句话，将人送到家之后，再匆忙赶去公司或回实验室。
　　他用这种近乎负担的方式，强行增加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比重，但很少会直白地对她说“我想见你”。
　　就像现在一样，开门时朝何川舟伸出双手，在余光的视野中发现王熠飞就坐在客厅里，很快地抱了她一下，然后走进去。
　　何川舟给他也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听他们两人小声交流这几年的动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阿飞，你爸爸出狱了吧？”
　　王熠飞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生硬，扯动着肌肉，还是维持不住，笑意渐渐隐没下去，眸光转向何川舟这边，轻轻点了点头。
　　何川舟问：“人呢？”
　　王熠飞答非所问，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郑重，说：“我问过了，我爸是为了我妈杀的人。他反省过，也坐过牢，我决定原谅他。我以后想跟他一起住在D市，重新开始。正好那里没人认识我们。”
　　何川舟淡淡说：“挺好的。”
　　王熠飞沉默半晌，艰涩的声音带透着彷徨：“但是我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周拓行抵着他的肩膀，与他靠在一起：“那你道歉了吗？”
　　“还没有。”王熠飞神色落寞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川舟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后悔的话，要道歉的。”
　　“嗯。”王熠飞甩了下头，“姐，我好大了已经。”
　　三人闲聊了会儿，由于太晚，何川舟止不住地犯起困意。
　　王熠飞本来是想睡在自己家里，可是他家多年没有打扫，根本无法落脚，周拓行顺道将带他去临江小区。
　　两人走出门，何川舟用屋内的灯光给他们照明。
　　周拓行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表情里有些别的想说，犹豫再三，只含蓄地说了声：“晚安。”
　　何川舟说：“晚安。”
　　王熠飞按了电梯，看着红色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动，又回头看向无声对视，像在出演默剧的两人，也说了声“晚安”，错步过来，顺手将门带上。
　　周拓行顿时一哽，递去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王熠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困惑地问：“怎么了？”
　　周拓行：“……没什么。”
　　·
　　何川舟关了灯，躺在床上。因为王熠飞的突然出现，精神有些许亢奋，断断续续地开始做梦。到了后半程，梦境才清晰连贯起来。
　　整座城市都在飞速变化，而这一片居民楼还保持着熟悉的样貌，最大的不同大抵就是原本放在防盗门前的垃圾桶，如今移到了十米开外的地下车库入口。
　　何川舟第一次，就是在那个深蓝色的垃圾桶旁边看见王熠飞的。
　　那是在2006年，5月初。何川舟的初三生涯只剩下最后一个半月。
　　南方的温度忽冷忽热地变化，那天还是有点发凉。
　　恰好是何旭生日，何川舟跃跃欲试地说要给他做饭吃。自己买了一袋鸡腿，跟着网上不大靠谱的教程，不料忙活半天，做得乱七八糟。
　　好在当天何旭回来得晚，不知道在开什么名目的会议。
　　她迅速收拾完厨房，下楼扔垃圾。第一次丢了鸡腿，第二次去丢烧焦了的铁锅。一推开防盗门，就看见王熠飞单手拎着她眼熟的蓝色袋子，在里面找东西吃。
　　他的穿着也让何川舟印象深刻。外面套了件偏小的黄色毛衣，针脚打得粗糙。里面是一件宽松脱线的粉色秋衣。秋衣袖口塞了进去，但领子露在外面。头发长一茬短一茬，还向四面八方翘着。总归很不体面。
　　看见何川舟手里的铁锅时，吓得躲了一下，仓皇后退间又被花坛前的石坎绊倒，跌坐在草地上。显得不怎么聪明。
　　两人都怔住了，彼此对视，半天没有出声。
　　路灯下，向光处的路面像是铺了层雪，细小的飞尘在昏黄的光照中纷纷扬扬地乱舞。
　　何川舟觉得，有些人生来就是这种尘屑。是造物主在雕刻自己的得意之作时随意吹下来的灰尘，所以总是那么不幸。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有过什么样的心理活动，多半是受了何旭的传染，没思考太多，半拉半拽地将人拖上楼。
　　王熠飞很恐惧，但没有尖叫，也没有流泪，只是脸色惨白一片，走到楼上时腿都软了，跪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拽着袋子。
　　何旭在下面喊人，说没带钥匙，让她帮忙下来开个门，顺便拿点东西。
　　何川舟发懵的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她让王熠飞在这里待着，蹬蹬冲下楼梯。
　　等两人匆匆上来时，王熠飞正光脚站在厨房里，掰着一块从茶几上拿的饼干，泡着自来水喝。这样管饱。
　　他袖口的颜色深了一块，瞥见人影，囫囵吞咽下去，声音细碎、可怜巴巴地道：“我只吃了一小块。”
　　“怎么会这样啊……”
　　何旭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这是让他非常伤心的一件事。
　　他黯然片刻，让王熠飞坐到餐桌边上去，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让何川舟先去街上买个煎饼。
　　何川舟快跑着去，快跑着回，闻了一路的酱香味。
　　王熠飞就这么跟他们认识了。
　　王熠飞的母亲被判定意外死亡，随后父亲因杀人入狱，监护权转到了他大伯身上。
　　家里大部分的资产都用来赔偿受害者家属，所幸留下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由于他父亲的缘故，双方亲戚都不愿意照顾他，也害怕跟他扯上关系。几人商量后决定，放假期间轮流过来给他送饭。
　　王熠飞都懂。他心怀一种超乎寻常的执拗。比起饿死，更没有办法承受明面上的羞辱。
　　他平时住在学校，小学会包中餐。但是那几天刚好是法定节假日，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这次亲戚没来给他送吃的，饿了只能喝水。七天假期对他而言太长了，才过了一半就已经坚持不住，于是趁半夜没人的时间跑出来找东西吃。
　　在王熠飞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涌现出来的画面变得杂乱无章。从有记忆的时刻开始蔓延，直至七年前的分崩离析。
　　琐碎的日常像何川舟看过的劣质监控视频，模糊、割裂、黯淡。
　　一会儿是何旭带着阿飞买衣服；一会儿是阿飞被周拓行吓得躲在阳台不敢出来；一会儿又是一群人围在桌边打扑克，客厅的电视机在放春晚，但声音都被外面的烟火压过。
　　王熠飞贴心懂事，七岁前他还生活在一个算得上和睦的正常家庭里，对人情冷暖有更深刻的见解。
　　他很少再得到关心，认识何川舟以后，一直谨小慎微地讨好他们。
　　帮他们做家务，礼貌向他们问好。刻意吃少一点的饭，做任何事都轻手轻脚。
　　积重的不安，要很缓慢地治疗。
　　那段时间里，他们跟家人一样生活。
　　到了最后，何川舟满脑子回放着王熠飞站在遗照前呢喃出的一句话——如果何叔还在就好了。
　　何川舟也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
　　每次都会在不深入的地方停止。
　　如今她能够用更稳重的情绪去对待，觉得未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能让何旭看见他们如他曾经期望的那样生活的话。
　　何川舟醒了过来。
　　厚重的窗帘紧闭，昏沉的房间里回荡着“滴滴哒哒”的雨水声。
　　她扫了眼时间，起身换好衣服，赶去分局上班。
　　昨天研判出了嫌疑人的轨迹，今天早上成功完成抓捕。黄哥从讯问室里出来，脚步轻快，嘴上都在哼着小调。
　　他往保温杯里加了一大把枸杞，还有党参、桂圆等多种补品。一口喝下去，感觉元气恢复了三分。颠颠地走到何川舟身边，跟她讨论报告的细节。
　　两人正聊着，黄哥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笑着喊道：“冯局。嫌疑人已认罪，不负重托！”
　　对方说了什么，他表情瞬间变得凝重，问道：“哪里？”
　　何川舟顺势拿出手机查看，没有收到任何提示或通知。
　　黄哥多瞧了她两眼，转身走到稍远的地方，交谈结束后才回来。
　　何川舟问：“怎么了？”
　　黄哥含糊其辞地说：“有人报案，说在城郊发现一名死者。”
　　“具体什么地方？”何川舟站起身，“准备出警啊。”
　　黄哥抓住她的手臂，拦了一下：“冯局的意思是，你别去了。这个案子你不要碰。”
　　何川舟沉下脸，就听黄哥说：“没有意外的话，死者应该是韩松山。”


第44章 歧路44
　　正值午间, 路上的车流相对比较松散。
　　黄哥负责开车带路，一路上若有所思, 等红绿灯时, 抬起右手挠了挠眉毛，心不在焉地瞥着窗外，不自觉皱紧的眉头写满了困扰。
　　徐钰查看资料, 叹了一句：“河飘子啊？”
　　河飘子就是水中浮尸，是最难破的命案之一。单是听到这个词，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徐钰翻了一页，又跟了一声长叹，佝偻着背, 整个人都萎靡下去：“天气还热。”
　　“想点好的嘛。”黄哥安慰她, “尸体还没烂, 不用下河去捞。而且现在市政管理严格, 河水说不定被治理干净了, 没那么严重的污染问题。”
　　邵知新若有所思地嘀咕：“到底会是谁杀了韩松山？”
　　黄哥听着忽然夸奖了句：“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邵知新面露茫然：“啊？”
　　黄哥笑说：“你是要问天还是问大地啊？”
　　邵知新：“……”他只是想感慨一句, 韩松山死的时间太巧合了。
　　黄哥在路边找了个车位缓缓停下, 解开安全带的时候, 转身吐槽了一句：“我来的时候冯局还在发愁, 怎么都死在咱们南区啊？这儿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我可求求他们了。”
　　几人快速下车。
　　警戒线外围来了一群看热闹的居民，负责维持秩序的民警给他们指了路, 顺着往里走，很快看到被打捞起平放在地上的尸体。
　　几人穿好防护服, 民警简单给他们介绍现场情况。
　　这片空地两三年前就被推平, 说是要进行开发, 可工程一直没能顺利开展, 慢慢长了杂草，变成荒地。
　　发现浮尸的河流就在荒地的东边位置。
　　说是河流，分支流到这个区域已经更像是条河沟了，窄而深，两面长着密集的杂草。
　　年轻的民警对这一带还算比较熟悉，用手指着各个方位，讲解周遭的路况。
　　这一代荒地附近没有商店。北面是出城的公路，西面地势起伏，斜坡往上一公里多的位置建了所驾校，有另外的车道可以通行。因此平时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
　　“居民区在南面方向，就是你们过来路上看见的那一片。”
　　由于地处城市郊区，车站附近搭建了不少廉价群租房，大量外来人口聚集，难以管理。这两年市政拆除了一批违章建筑，但问题依旧有些严峻。
　　今天早上，雨停之后，几位当地的居民结伴来这里摘野菜，隐约闻到空气里混着一股恶臭，循着找了一圈，在被茂盛野草遮蔽着的河边发现了一只手，吓得立即报警。
　　几人胆子很大，在派出所民警赶来之前，用附近找到的棍子把尸体往外推了一点。民警确认是人类尸体后，火速联系分局，转交刑警队。
　　他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黄哥他们一件事。
　　“这附近没有监控。”
　　虽说要看监控，会令人感到痛苦。可没有监控能看，似乎更令人痛苦。
　　徐钰拍了拍自己胸口，感觉十分难受。
　　昨晚下过一场雨，短暂的凉爽也带走了遮阴的云层，到了中午，阳光灿烂明媚，温度迅速升高，空气中全是潮湿的闷热。
　　民警将手中的证物袋递给黄哥：“我们在死者裤子口袋的钱包里发现了身份证，但是没有找到他的手机。”
　　黄哥翻到身份证的正面，韩松山粗犷方正的脸庞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眼前的这张脸略微肥胖，脸颊两侧的横肉随着皱纹的趋势往下方垂落，带着唇角的弧度向下倾斜，眼睛短而小，眼皮厚重，无神地耷拉着。双眉之间跟鼻子右侧，都有一粒黑痣。
　　由于死者浸泡在水里已经有段时间，皮肤开始肿胀皱缩，与身份证上的照片看着并不大像，还要等待基因比对的结果。
　　法医也已抵达现场，正站在边上，等待技术人员完成初步取证。师徒两个凑在一起，对着尸体的情况在空中比划，耳语了两句。
　　民警小哥接着说：“抛尸地点应该在前面不远处……”
　　他刚指了个方向，刑警队的同事小跑着过来，跟黄哥汇报说：“死者身上除了那个钱包之外，只有手腕上佩戴着的一支手表。钱包里有两张银行卡，少量现金，一张全家福的照片，还有一张身份证。”
　　他说着习惯性看了眼边上的民警，那位派出所小哥赶忙摇头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动。我们来的时候，几个报案人已经快把尸体从水里推出来了，口袋里的钱包也掉出来一半。我们只好先把尸体搬上岸，然后就通知了你们。当时死者身上确实没发现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几位报案人一直在尸体附近走动，没往这上面去。我们同事也只在外围走了一小段，确定警戒范围，没破坏过现场啊。”
　　“不是这个意思，辛苦你们了。”黄哥笑着说道，“我们只是在想，死者没事为什么要到这种荒僻的地方来，是真的身上什么都没带，还是被凶手拿走了，又或者是随着水流飘动的时候，掉进了河里。”
　　现场许多痕迹已经随着连绵的雨水消失，加上这一带人口流动大，监控设备不完善，侦查压力有些重。
　　邵知新自己在心里估摸了遍，没敢说出来，边上黄哥忙着指挥现场，脸上还一副笑呵呵的从容模样。
　　技术中队的同事艰难挪动位置。大概是这几年压力大，长胖了，肥肉摧毁了他几十个月前还铁打似的体格，这会儿腰酸腿麻的，提着沉重的勘查箱悠悠叹气。
　　他比了个“完成”的手势，黄哥示意两位法医上前验尸。
　　由于报案人粗暴的举动，尸体侧面多出了一些不必要的损伤。
　　尸僵已经开始缓解，根据河沟大致的水温变化以及尸体现象来看，保守估计，死亡时间大概在30到40个小时之间，也就是16号晚上8点到早上6点。
　　死者身上被刺了两刀，一刀在左腹部，一刀在胸口。没有意外的话，是因为主动脉破裂导致大出血死亡。具体情况还要等解剖结果才能确定。
　　法医检查了遍，将尸体装好，准备运去殡仪馆的解剖中心进行解剖。
　　一群人顺着河水的流向往上走。
　　这条河沟底部的地势平缓，流速缓慢。有些区段被沉积的淤泥和路边横长出的枝干堵塞，韩松山的尸体就是这么给卡住的，应该没飘出多远。
　　大概只走了两百来米，带路的民警就停住了，指着前方一片有明显压痕的杂草，说：“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圈，初步判断死者的抛尸地点应该是在这个区域。凶手很可能是在这个地方杀了人，拖着尸体抛进水里。因为这一代草厚，来的人也少，痕迹还挺明显的。”
　　这片空地的杂草已经有二十来公分的长度，冬天枯萎了一片，黄色的草叶一丛丛挤成一堆，空隙里夹杂着各种瓶盖儿、烟头，或塑料袋等垃圾。无法迅速辨别存在时间。
　　可惜这几天雨水较多，周遭都是泥水路，足迹很可能已经被雨水冲刷了，血液也难以凝结，提取不到太多证据。
　　照相测绘的同事沿途进行拍照记录，技术中队的人尝试进行取证。
　　黄哥远远站着，四面环顾了一圈观察地形，又盯着那片草地中间凹陷下去的形状，在脑海中分析着凶手选择在这里动手的原因。
　　“你们来之前，我们的同事分散出去简单询问了一下附近的住户，都说没有见过韩松山。他应该不住在这边。”民警也觉得匪夷所思，“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黄哥说：“韩松山很有钱，来A市不至于住在这种地方。他应该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来这里做事，结果被人杀害。”
　　徐钰看着周围，觉得景色越发熟悉，下意识地偏过头，瞥向不远处那条漆黑而幽深的小路。
　　这一带他们几年前就曾仔细摸排过一次，起因是有人在河沟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案情十分简单，尸体从死亡到发现不超过五小时，因此现场也保护得非常干净，勘查过后，没有找到第二人的足迹。警方结合监控及多方证词考虑，最终给出了非刑事案件的判断。
　　但因死者家属不依不饶，他们后续又私下调查了两次，不过并没有新的发现。
　　徐钰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小声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黄哥用力“呸”了几声，激动制止：“闭嘴！不要说！”
　　邵知新迷茫：“什么意思啊？”
　　徐钰：“嘘——”
　　黄哥匆匆转移话题：“干活干活，又有的忙了。”
　　傍晚时分，邵知新的满头雾水得到了解答，在前方住宅区走访的同事打来电话。
　　“黄哥，我们这边好像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对方压着嗓子，语气听起来有点严肃，“还是个老熟人。”
　　黄哥正在停车场调取监控，闻言心情复杂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问：“江平心？”
　　对面的人答：“对，是她！”
　　黄哥知道类似的揣测不大合适，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确定她不是在胡说？”
　　“应该不是。我们给她看了韩松山的照片，她准确说出了韩松山的衣着。白色短袖，黑色裤子，还有一双深棕色皮鞋。都对上了。”
　　黄哥问：“什么时候看见的？”
　　对面的人无奈道：“她、她说要见到你之后才能告诉我们。”
　　黄哥用力抹了把脸，又用手按住发酸的后脖颈，思考过后，点头道：“行行行，我马上过去一趟。她在家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黄哥挂断电话，挠了挠头，斜过视线，不轻不重地推了把正在假装研究监控的徐钰，说：“都是给你念叨的。”
　　徐钰无辜耸肩：“江平心经常在那附近巡逻游荡，看见韩松山很合理嘛。”
　　邵知新好奇问：“这人到底是谁啊？”
　　黄哥舌尖有点发苦：“你要是早几年入职，放假过来值班的时候，说不定能在咱们分局门口看见一个静坐抗议的人。非说她姐是被人谋杀的，要求我们分局的刑警立案调查。”
　　邵知新微张着嘴，迟疑地道：“这不是妨碍办公吗？不进行拘留或警告吗？”
　　黄哥豁然挥手：“唉，未成年一小姑娘，算了吧。大家都不容易。”
　　他让徐钰继续留在这儿找监控，点了邵知新跟自己去江平心家里询问。走到半路，还特意回头叮嘱了句：“你年纪跟她最接近，看能不能跟她拉近距离，但是注意别乱说话。”
　　江平心今年年底才满18岁，在读高三。住在一栋有三十多年的老旧居民楼里。
　　屋内摆设跟黄哥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出入，只是茶几、灶台、阳台的地面以及房间的角落，都落了一层厚重的灰，看得出江平心不怎么会生活。
　　她安静坐在房间角落，穿着身白蓝色相见的校服，见二人进来，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指向对面的两张塑料凳，对类似的情景已经颇为熟稔，还有种反客为主的从容。
　　邵知新小心打量着她，看不出她有什么叛逆的地方会让中队的同事抓耳挠腮地烦恼，甚至还觉得她有点乖巧。
　　黄哥将椅子拉近到江平心对面，低头翻出手机里韩松山的照片，展示给她看：“你见过这个人了？”
　　江平心点头：“前天吧，16号晚上。我回家的时间比较迟了。”
　　黄哥垂眸看着照片，用手指放大五官处的细节，挑了挑眉，余光扫向她，狐疑地道：“你对他印象怎么那么深刻？他这脸，这装扮，都很普通吧？”
　　江平心长了一张内向斯文的脸，说出的话倒是挺不客气的：“你大半夜看见个人影在荒郊野岭的地方晃荡，印象能不深吗？”
　　黄哥歪着脑袋，思考了一瞬，摇头道：“不对吧？大半夜的，你怎么看得清他脚上鞋子的颜色？怎么会对他穿什么衣服记得那么清楚？”
　　江平心面不改色地说：“我用手电照他了呀，我出门带两个手电。脖子上挂一个，手上还要抓一个。”
　　黄哥揶揄道：“手电的照明范围是多少？你大半夜看见一个身材高壮、行踪鬼祟的人在没人的地方晃荡，你还主动靠近过去，照他一下是不是？那你有没有跟他聊聊天谈谈心啊？”
　　邵知新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闻言抬头观察对方的反应。
　　江平心眼神中有不明显的闪避，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小幅挪动了下屁股，又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压下表面的不安，回呛黄哥：“你干嘛怼我啊？我这次可是证人！”
　　黄哥身形后仰，抵住椅子的靠背，眯着眼睛注视她，以深有了解的表情笃定道：“江平心，你不对劲啊。”
　　江平心刚张了个嘴，黄哥立即抢答道：“如果你们愿意重新调查我姐姐的案子，我就告诉你们。”
　　他说得惟妙惟肖，神态中还带了点俏皮。邵知新第一次发现黄哥原来是有模仿天赋的。
　　黄哥说完脸色骤然一变，手背在掌心拍了一下：“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江平心被抢白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瞅了他们一眼，说：“那你们做啊。”
　　黄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靠近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妹妹，4年啦，你已经长大了呀，该懂事了对不对？你今年得有17岁了？马上就要参考高考了，半个社会一只脚踏进去，应该知道我们警察办案是有程序的。理解理解我们嘛。”
　　江平心再三重申：“我姐真的不会自杀！”
　　“这跟我们今天的案子没关系啊！”黄哥语气重了点，含带警告，“这是一条人命！你最起码的敬畏应该要有吧？还是说你除了韩松山之外，根本没有看见其它关键的东西？”
　　江平心憋着口气，低声又固执地说：“我有，我看见凶手了。”
　　黄哥问：“是谁？”
　　江平心垂下头，两手手指抠着自己的裤缝，犹犹豫豫地说：“我姐死的时候他也出现过。”
　　饶是黄哥这样的老油条都被这小姑娘弄得有些郁闷。一股邪火要出不出。
　　他板起脸，厉声道：“江平心，小江同学，你知道做伪证是犯法的吗？”
　　江平心又不吭声，掀开眼皮，眼珠转动着扫来扫去，随后问：“你们那个队长呢？”
　　“我们何队今天不接受点单。”黄哥指着邵知新，冷声说，“就我和他两个，你选一个。”
　　江平心打量了下邵知新，很快挪开，想了想，又说：“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黄哥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徐钰发去语音：“徐钰！你马上过来一下，你妹妹想见你！”
　　徐钰回答得十分热情：“好嘞~”
　　停车场离江平心家不远，徐钰小跑着过来，十分钟后推开大门。
　　“怎么的呢？”她额头上覆了层薄汗，面上笑嘻嘻地道，“小江妹妹这么想我啊？”
　　黄哥让出自己的座位给徐钰，邵知新识眼色地站了起来，请他落座。
　　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他只能退到黄哥身后站着。
　　三人像门神跟他的小弟，炯炯有神地盯着江平心。
　　江平心傻眼道：“不是我选一个人吗？”
　　黄哥说：“选一个人问你，我们两个旁听，你自己做的决定，不能再挑了啊。”
　　徐钰握住江平心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渍，皮肤一片冰凉。从包里抽出纸巾，干脆蹲在江平心身边，一边给她擦手，一边柔声劝说：“小江妹妹，跟姐姐说实话好不好？你也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体谅一下我们嘛。姐姐知道，其实你很懂事的，肯定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也不要害怕啊，姐姐保护你。”
　　江平心对姐姐这个称呼有种本能的触动，正要说点什么，黄哥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迅速按下接听键，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到门外。
　　确定身后的人听不见，黄哥才道：“你说。”
　　对面的人一股脑说了一长串：“黄哥，我们查韩松山的消费记录，确定他来A市后一直住在江景酒店。我们找酒店前台询问了下，他的房间一直续约到5月份，但是他16号中午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离开前有一个人去酒店找过他，待了大概半小时后离开。我把监控截图发你微信。”
　　信息提示跳出来。黄哥点开大图，看清人脸后迅速点击关闭，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点开。
　　奇迹没有发生，还是那个人。
　　黄哥足足沉默了四五秒，才说：“你发错图片了吧？”
　　“就是他哇！黄哥！”对面的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就是他，周拓行是目前能查到的最后一个见过韩松山的人！”
　　黄哥深深一个呼吸，抓狂道：“他是大宝吗搁这儿天天见！怎么又是他？”


第45章 歧路45
　　黄哥火急火燎地赶回分局, 两名同事已经将周拓行带来了。
　　上次的资料又派上用场，黄哥卷成一捆握在手里, 快步进了询问室。
　　周拓行安静坐在椅子上, 与上次相比少了点从容，多了分燥郁。抬眼扫向门口，没见到预想中的人出现, 本就冷淡的表情更加晦暗了些，唇角抿成一线，写满了不悦。
　　黄哥坐下后，没有立马说话，而是抚了抚额头, 将眼角的皮肤揉出向下的褶皱, 才说了句不大好笑的玩笑：“热心市民, 你是不是有点太热心了？”
　　周拓行没答。看表情很是郁闷。
　　黄哥由衷与他建议：“大哥, 下次你要去见什么人之前, 能不能先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好提前过去布防一下。这样既能维护社会治安, 又能节省公安人力, 更能让你热心市民的光热发挥到最大！”
　　周拓行从他调侃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莫名的讽刺, 问：“何川舟呢？”
　　黄哥没看手里的资料, 毕竟上面没什么有用的内容，只是觉得面对周拓行时手里不拿点东西不大舒服，才带了进来。
　　他将几张薄纸按在桌面上, 手指敲了敲，问：“你说你没事儿去找韩松山干什么？找他对线啊？”
　　周拓行面色阴沉, 又问了一遍：“何川舟呢？”
　　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让黄哥心生恍惚, 他问：“你确定, 我们要把上次的流程再走一遍吗？”
　　周拓行略做权衡, 卸下少许防备，缓和态度回道：“我找他有点事。”
　　“什么事？”黄哥问完，不等他开口又立即抢白了句，“私事那就更不得了了，你去找人报私仇，前脚刚走韩松山就死了。这可是第二次了啊！”
　　周拓行挑起眉尾，讶然道：“他也死在酒店里？”
　　黄哥说：“你先回答我，你找他做什么？”
　　周拓行斟酌了下，解释说：“不是报私仇，只是询问他一点事情。”
　　“韩松山怎么会答应见你？你要问的是什么？你们之间发生过争吵吗？”黄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这次作势要刨根问底，不给面子，“说得清楚直白一点。你跟韩松山根本没有工作上的交集，关系又不友善，在这种敏感时期过去找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不要含糊其辞。”
　　周拓行说：“我跟他说，我有光逸相关的信息可以跟他交换。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是答应跟我见面。”
　　黄哥好奇道：“什么信息？”
　　“这个不重要。”周拓行摇头，“我们谈得不大愉快。”
　　“怎么就不重要了？”黄哥抬了下手，将话题往前回溯，示意他别擅自干扰谈话节奏，“你想跟他交换什么信息？”
　　周拓行顿了顿，还是顺着他的话题说了出来：“还原案件过程，缺少一些关键的证据。”
　　黄哥紧皱的眉头松动开来，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又觉得专业不大对口，半信半疑地求证：“还原什么案件？做什么？”
　　周拓行镇定地说：“运营几度秋凉的账号。”
　　黄哥短促地吸了口气，眸光陡然一亮，松弛的面部肌肉中浮现出惊喜的神色，热情道：“你就是几度秋凉啊？”
　　他身体前倾，胸口紧贴住桌子边缘，爽朗笑了出来，招呼说：“那你肯定知道很多东西啊！给黄哥好好讲讲，警民一家亲，有用的线索别藏着掖着！还有啊，你去找韩松山肯定有准备录音录像吧？给我们，黄哥也想帮你证明你的清白！都是一家人嘛！”
　　边上的同事缓缓扭头，被黄哥生冷地问了句“干什么？”，又赶紧转回去。对他这虚伪的变脸大感敬佩。
　　·
　　徐钰跟邵知新很快也回了分局。
　　徐钰将找到的监控视频交给同事，让他们帮忙查证一下韩松山的踪迹。
　　同事单手撑在桌面上，微俯着上身，打听道：“问得怎么样了？江平心给线索了吗？”
　　徐钰拧开瓶盖，闻言大倒苦水：“别提了！我搜肠刮肚把我喝过的鸡汤都掏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攻克难关，那小姑娘话锋一转跟我说她要回去上晚自习了，直接把我们撂下自己跑了！功亏一篑啊！”
　　邵知新光是全程旁听都觉得口干舌燥，怀疑道：“她不会真的是在耍我们吧？”
　　“她肯定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明天再去她学校问问。”徐钰仰头猛喝了半瓶水，呼吸有点不畅，“说实话，江平心还是得何队才能拿捏得住。何队气场上压制她，而且不惧她卖可怜。”
　　同事左右看了圈，确认何川舟不在，赶紧压低嗓子给两人交代任务：“说到何队，黄哥说了，你们回来之后，核实一下何队是否有作案时间。毕竟她是目前最有杀人动机的一个，是我们首要的调查对象之一。”
　　“我？！”徐钰张口结舌，撑大的眼睛里瞬间挤出些惊惶，“我们去问何队啊？你们怎么不去啊？”
　　同事一口咬定：“黄哥点名就是你们！赶紧的，再晚何队要下班了！”
　　何川舟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问道：“干什么？”
　　青年后退一步，抬起手臂直指徐钰，大声道：“黄哥说，韩松山……”
　　何川舟了然点头，直接说：“知道了，走吧。谁来？”
　　徐钰“噌”得站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开口慢，一口气还没理顺，同事已经字正腔圆地报出了名字：“徐钰跟邵知新！”
　　何川舟没说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车熟路地往审问室的方向走去。
　　两人也不敢磨蹭，无声做了个鬼哭狼嚎的表情，拿起手机匆匆赶去。
　　三人相继走进狭小的房间。大门合上时，邵知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脚尖往后挪动，莫名生出种无路可逃的无助感。
　　对立着坐下，现场氛围也跟正常情况陡然不同。
　　徐钰板着张脸，竭力保持肃穆，以致于表情看着无比凝重。略过冗杂的程序，开门见山地问：“16号晚上8点到次日早晨6点，你在做什么？”
　　何川舟气定神闲地答道：“晚上应该是11点半左右下班，开车回家，回到家后洗漱了下，差不多2点钟睡觉。”
　　邵知新很公平地接过下一个问题：“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徐钰问：“你有没有看手机啊，玩电脑什么的……”
　　何川舟打断她：“我在睡觉。”
　　徐钰讷讷应道：“哦。”
　　这一声之后开启了诡异的寂静。
　　何川舟手臂搭在桌上，五指垂在桌面来回点动，视线在对面二人之间转了几圈。等了三秒还等不到人开口，换了个姿势，屈指在桌面发出轻轻的叩响。
　　那一声闷响如同催促的号角，让两人恍惚以为是在面对什么现场考核。
　　徐钰僵硬的背又挺直了点，在桌子下面拍了拍邵知新的手臂。
　　邵知新深感头皮发麻，鼻子耳朵都有点发痒，手抬到一半，不敢去挠，问：“附近有监控拍到你回家的车辆，或者……”
　　何川舟截断他的话，淡淡道：“老式小区，无封闭，没有监控。附近街道上的监控系统也有死角，可以拍到我开车回去，但不能作为我没有再出门的证据。”
　　邵知新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节奏缓慢，心里发虚地问：“也就是说，你没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何川舟偏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邵知新隐约察觉到其中的一股杀气。
　　分明对方的眼神也不可怕，就是忍不住从头到脚地打寒颤。好比猴子见到猛虎，鸡见到黄鼠狼。
　　于是邵知新扯动着嘴角赔笑了一下。
　　结果何川舟更不高兴了，质问道：“你冲我笑什么？”
　　邵知新连忙收敛了表情，面部绷紧，摇头说：“没什么。”
　　何川舟训道：“不要嬉皮笑脸的。”
　　邵知新：“哦。”
　　何川舟主动问：“韩松山是在16号晚上到次日早晨去世的？不超过48小时，为什么会有10个小时的误差范围？”
　　不等两人回复，她自问自答：“因为泡在水里？这几天气温变化大，水温变化也大。河水可能有些污染，干扰判断。”
　　徐钰点了下头。
　　派出所出警比较快，记者赶来前已经封锁了现场，目前还没有相关新闻流出。不过几位目击证人可能会向记者提供线索，浮尸不是一个秘密。
　　何川舟继续问：“从我家到案发地点需要多长时间？”
　　徐钰跟邵知新犹豫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何川舟又说：“郊区附近的浮尸，过了一天多才被发现，说明位置应该比较偏僻。是不是在江平心那一块附近？”
　　两人都没应声，只是表情看起来有点麻木。
　　何川舟自顾着说下去：“我家在A市西区，保守估计开车在一个小时左右。我不可能步行过去，时间上会来不及。所以一般是坐出租车或者骑共享单车。出租车很好查证。大半夜在车上骑行就更显眼了。查一下必经路段的道路监控很快就能确定。”
　　徐钰张嘴应声：“哦。”
　　何川舟说：“另外，当天晚上是不是有下雨，我没有办法在把韩松山在雨天的半夜叫到荒郊野岭的地方。陶睿明虽然有杀人动机，可能性也不大。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概率是韩松山非常信任或者有重要利益纠葛的人。调查重点应该尽量放在他身边人的身上。”
　　黄哥让他们过来，就是想练练他们的水平。面对同行也应该要保持绝对的公正严肃。
　　可是这两人，尤其是邵知新，都快被吓成鹌鹑了。
　　邵知新擦了擦额头，发现没有虚汗，就是有点发凉，他说：“查了。韩松山结过三次婚，但他老婆孩子都在D市。”
　　徐钰站起身，准备离场：“好的何队，我们会查证的。”
　　何川舟仍旧坐着，不急不缓地问：“你们去那边，见到江平心了吗？”
　　“见到了！”徐钰一个转身，迅速坐下，“她主动说她看见凶手了，可是又不告诉我们。孩子都高三了，还在叛逆呢。未成年这个身份有点敏感，您一般是怎么跟她交流的？”


第46章 歧路46
　　江平心好几次来分局门前静坐, 都是被何川舟给劝走的，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技巧。
　　何川舟眼皮轻跳, 惊讶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江平心看见过杀人凶手？
　　转念一想, 江平心数年如一日地在河沟附近巡逻，尤其是每逢刮风下雨天，很少错过。看见什么重要线索倒也说得过去。更令人在意的还是韩松山为什么会出没在那片荒地。
　　徐钰单手支着下巴, 诚心请教：“以您对她的了解，您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吗？”
　　何川舟十指交握，垂眸对着桌面思忖片刻，一掀眼皮，说：“江平心虽然有时候满口谎言, 但都是为了调查她姐姐的事情。她身边的人说她不是一个胡搅蛮缠、不近人情的人, 所以我不认为她会拿这种刑事案件开玩笑。她既然跟你们说她看见凶手了, 我个人偏向是真的。”
　　捏了捏大拇指的骨节, 又补充道：“她不一定看见了行凶现场, 否则当时就会报警, 不过应该确实是发现过疑似凶手的人。描述中或许有一定夸张的地方, 为的是吸引你们的注意。”
　　徐钰眨了眨眼睛, 眉心紧皱, 不解道：“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何川舟说：“你可以跟她讲道理。”
　　“还讲道理？！”徐钰想到这个就喉咙发痒，激动地说，“我跟黄哥对她说的道理总结起来都能出一本书了！关键是她不听啊！”
　　何川舟说：“或许是她不想说。”
　　“为什么？”徐钰连番追问, “是因为害怕凶手报复？不会真是想拿这个威胁我们进行调查吧？”
　　邵知新光睁着他的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在一旁看来看去，完全插不上话。
　　何川舟的友好教学时间到此结束：“下班了, 我要回去了。”随即站起身, 无视两个年轻人期待的目光拉开大门。
　　黄哥要求何川舟不要参与案件调查, 所以徐钰没敢开口挽留。等人走了才忽然想起来, 忘记告诉她周拓行被带到分局里来了。
　　她赶紧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不知道何川舟有没有看见。
　　周拓行还坐在审问室里，在黄哥的死缠烂打下无奈地给他讲韩松山的秘辛往事。有些情报来自于长期的走访，有些则来自于记者朋友的协助。
　　他调查韩松山已经有一段时间，对这人的社交情况远比警方更清楚。
　　“韩松山结过三次婚，此外还有多个情人。听说他在大学时期就有过一个女朋友，是跟他同村的人，父母都默认他们将来会结婚。韩松山读大学时的费用还有一部分是女方父母帮忙出的钱。”
　　周拓行在说这些八卦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仿佛在背诵自己的研究论文。
　　“两人在一起秘密交往过几年，韩松山一直觉得她没文化，举止粗俗，所以从来没有对外透露过两人的关系。大学毕业后两人分隔两地，很少有往来，算是分手了吧。
　　“因为新闻造假的事情被辞退之后，韩松山凭借自己的人脉以及狠辣的手段，很快积累到一定财富，跟A市本地的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可是没多久就离婚了。第二段婚姻也持续不到一年。转去D市发展后结了第三次婚，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六岁。他非常宠爱。”
　　黄哥点头，转动着手里的笔问：“他跟前面几任妻子的关系处理得怎么样？”
　　“很糟糕，他不是一个对女人慷慨的人，连对他女儿的关系也不好，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周拓行说，“他婚内出轨。前两次离婚的时候，妻子根本不知道他的财务状况，财产分割有些潦草，孩子的抚养费也没有拿到多少。”
　　“哦……”黄哥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知道他都有什么仇人吗？”
　　周拓行按了按鼻梁，声音沉闷地摇头：“如果你要问谁对韩松山有杀人动机的话，那太多了。近了有何川舟、陶睿明，远了有被他抛弃过的多个女人，以及在他笔下利益受损的受害人。他被公司辞退之后，彻底抛却新闻人的基本道德，做事无所顾忌，凡事只向钱看齐。你需要我给你一一统计的话，简直罄竹难书。而且他做事非常小心，很少留下自己的把柄。就算被发现，也不会留下关键性证据。多次被受害人起诉，要么胜诉，要么庭外和解，只有一次被判名誉侵犯，惩罚也只是无关痛痒。”
　　黄哥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拍拍胸脯，一脸大无畏，愿意为了事业鞠躬尽瘁的正义表情，说：“不要替我们警察嫌麻烦，这都是人民公仆该做的！这样，你先列个详细名单出来，我们一一核实。韩松山平时都在D市活动，符合作案时间的目标应该不多。”
　　周拓行目光微凉地瞟来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有种冷笑的意味。缓缓阖了下眼，别开视线，没有开口拒绝。
　　黄哥身边的搭档当即领悟——这人跟他们何队一样，是个看着石心木肠，其实可以得寸进尺的对象。
　　黄哥对人性弱点的拿捏显然比他到位，面不改色地问：“韩松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针对何旭？陶睿明说，是因为何旭间接害死他妈。”
　　周拓行这次是真的露出个冷意森然的笑：“呵。他放屁。”
　　周拓行骂脏话的样子让两人都愣了下，潜意识里觉得他是个斯文人，不会从嘴里说出那么粗俗的字。毕竟他早前来分局的时候都要穿一身西装，很注重体面。
　　周拓行咬了下后牙槽，眼神里闪过暗沉的戾气，又很快掩了下去，说：“韩松山跟他母亲关系确实不错，不过他母亲是患癌病逝，跟有没有钱的没关系，都治不好。韩松山记恨何旭，主要是因为早些年做事不干净，骗钱骗色，被何旭抓住了把柄，捅了上去，让他颜面尽失。那时候他母亲早就已经死了。”
　　黄哥回忆着几度秋凉写过的那篇文章，有点无法想象一个在年轻时称得上有追求、有理想的青年，是如何在步入社会的短短数年间，成为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的。
　　完全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周拓行不留情面地评价：“韩松山睚眦必报，凡是得罪过他的人，找到机会都要报复回来。
　　“他其实强烈自卑，对利益与名望的追求根植于心。如果新闻造假的事情没有被曝光的话，他可能还会想方设法维护自己道德上的形象。伪装被撕破之后，就放纵地朝着金钱的一面堕落沉沦。”
　　早20年的时间里，他因贫穷跟弱小披着一层纯良的羊皮，借以谋取他人的善意与同情。
　　见识过社会的现实跟残酷，又迫不及待地显露出自己的爪牙，试图拾起曾经丢失的尊严与傲气。
　　本质其实都是薄情寡义，唯利是图。
　　黄哥唏嘘地摇了下头，不想深入讨论韩松山的人品问题。
　　两人谈了很长时间，等要送周拓行离开的时候，黄哥还有点依依不舍。
　　他站在门口，握住周拓行的手，用力晃了晃：“下次合作啊。”
　　想了想又纠正自己：“下次先打个招呼再合作啊。”
　　周拓行连续说了几个小时，有些问题还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的，面容上难免带着疲惫，一个字都不想回应，抽回手，往楼下走去。
　　黄哥拿着周拓行列出的名单，笑吟吟地回到办公室，递给负责的同事，说：“核实一下。再看看这里面有哪些人在A市。”
　　他往房间角落一瞧，冲徐钰仰起下巴，问：“战况如何？”
　　徐钰顿时满脸愁苦，沉痛地说：“不堪一击！”
　　邵知新更是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黄哥嫌弃地打量二人，半坐在办公桌上，训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那么没出息。”
　　徐钰委屈地说：“何队还白眼我。”
　　邵知新控诉：“她主要瞪的是我！”
　　“你是应该的呀！”徐钰说得理所当然，“我以前可是咱们何队的心尖尖，她没吓过我！”
　　邵知新胸口一哽，“哇”得叫了出来。
　　·
　　从昏暗的电梯里走出来，何川舟推开家门，第一眼以为是自己进错了地方。
　　房间被仔细打扫过。地板拖得干干净净，连客厅的窗帘也拆卸下来，晾晒在阳台上。
　　茶几跟餐桌上摆了几束太阳花，客厅的一堆古旧家具则罩上了崭新的防尘布，外面贴了几张便签纸。
　　何川舟过去撕下来，有的写着“可以扔”，有的表示自己不适合查看，所以还没收拾，让她自己决定。
　　何川舟的胸口莫名生出种不安的躁动，更近似于来自直觉的恐惧，她叫了两声王熠飞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正要过去阳台，又发现茶几的花瓶边上压着一张便签纸。
　　黑色的字端端正正地写着：
　　“姐，绿色卡的密码是我生日，请你帮忙交给我爸爸，是我这几年自己攒的钱。他最近在A市西区XX路的小餐馆里打工。
　　“蓝色卡的密码是何叔的生日，是你以前给我打的钱。本来想给你买礼物，但是你家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你自己看着买吧。
　　“客厅里有一张照片我拿走啦，不还给你了。不过我可以送你一幅画，等我画完了再寄给你。
　　“我在D市找了份工作，今天要去报道，就不跟你道别了。”
　　何川舟习惯性地翻到背面，看见背面还留了一句话：“姐姐，记得好好吃饭啊。”
　　何川舟心脏的跳动有点失速，脖颈上的经脉都仿佛在跟着膨胀，这种异常出现得毫无道理，她安慰自己一句，快步走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小跑着冲到对面的楼栋，打开那个早就生了锈的门锁。
　　手机的光线照进去，临近门口的灰尘因为风的煽动飘了起来。
　　还是多年无人居住的模样，地上没有任何足迹，王熠飞没回过自己家。


第47章 歧路47
　　何川舟回到家, 给王熠飞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的提示。又给周拓行打, 对方也没接通。
　　一直到晚上9点左右, 周拓行离开分局，照着未接记录给她打回来。
　　两人同时开口。
　　“阿飞呢？”
　　“我没事。”
　　紧跟着双双沉默下来。
　　何川舟回过神，率先说了句：“我知道你没事。”
　　周拓行慢悠悠地回道：“哦。”
　　何川舟今天听了太多次“哦”, 第一次发现这个字蕴含的情绪是如此丰富，现下觉得这个回复多少有点复杂。
　　不等她品味，周拓行很快又说：“他今天早上说过去找你。怎么了？”
　　何川舟：“他已经走了，给我留了银行卡。很仓促，我觉得不对劲。”
　　周拓行语气认真起来, 说：“你等等。”
　　他挂断电话, 过了两分钟后又打回来。
　　“没人接。”周拓行说, “是不是去找他爸爸了？”
　　何川舟也不想渲染恐慌情绪, 说不定王熠飞只是暂时失联, 她冷静了下, 平和地说：“可能吧, 明天我去找王叔叔问问。”
　　“我陪你一起去。”周拓行应该还站在路边, 背景中听着有风声, 他问，“几点？”
　　王熠飞的爸爸叫王高瞻，没入狱之前是一名财会。
　　第二天早上, 何川舟照着地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街边支着的一张小桌子上吃饭。
　　泛着油花的桌面上摆了两屉小笼包, 还有一碗豆浆跟一碗面。东西都是满着的, 应该是刚坐下不久。
　　王高瞻见到何川舟, 第一眼估计没认出来, 只下意识看了眼对面，又埋头吹散豆浆上的热气。
　　倒是跟他同桌吃饭的青年立马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迎接贵人似地招呼道：“哟，何警官呀？这么大早来这里吃早饭啊？这位是你的新同事？长挺帅的啊。”
　　这人大约三十多岁。
　　周拓行站在何川舟身后，不认识他，就没回答。何川舟用脚勾住桌面下的凳子腿往外一拉，在狭小的四方桌子边坐了下来，正对着王高瞻。
　　塑料凳长久使用，表面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污渍，周拓行看了眼，觉得自己站着过于显眼，还是在唯一空着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何川舟微微撇了下头，问：“认识？”
　　“认识啊，这我老大哥！”郑显文嗦了口面条，头一直抬着，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目光多数放在王高瞻身上，嬉皮笑脸地道，“您也认识他？您今天不是来找我的？”
　　何川舟对他的出现有点意外，所以表情看着发冷，问：“你什么时候出狱的？”
　　“有段时间了。”郑显文还是笑，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热络地递过来，问：“抽不？”
　　周拓行离得近，直接帮他推了回去。郑显文古怪地瞅他一眼，顺势将烟盒放在桌角。
　　何川舟问：“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郑显文伸手揽过王高瞻的肩膀，身体靠过去，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王高瞻正在喝豆浆，削瘦的身形往边上一斜，手中的豆浆泼了些到衣服上，还有部分溅上他的脸。
　　他默默将碗放下，抬手擦干净嘴，没介意郑显文的干扰，转而去吃桌子中间的小笼包。
　　郑显文就着这没骨头似的慵懒姿势，熟稔地拍了拍王高瞻的肩头，介绍说：“我们住一块儿啊！他现在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俩一起吃饭，一起赚钱。何警官，不是你们说要面对未来的吗？我们现在就在生活。”
　　王高瞻吃饭很慢，是一种刻意的慢。他双手有点抖，夹不稳一个小笼包，所以是用筷子叉着，一口一口嚼碎了才往下吞。
　　他肩膀不宽厚，蓝白色的条纹短袖又过于宽大，罩在他身上，配着他半花白的头发与木然的表情，有种被岁月摧折过，毫无生气的苍凉。
　　何川舟一直看着他吃饭，过了许久才对郑显文说：“注意点，别再进去了。”
　　郑显文立马举起双手，立证自己清白：“瞧您说的，我是守法公民啊！之前是被人害了，以后绝对不会了！”
　　何川舟眼神里带了点危险的警告，说出的语气倒还是无波无澜的：“别让我盯上你。”
　　郑显文收回手，觍着脸笑了下，又把桌角的烟揣回兜里。
　　周拓行看着两人，虽然一个谈笑风生，另外一个平心静气，但很明显不大对盘。
　　何川舟没再理他，在王高瞻面前敲了敲，等他抬起头，问：“您还记得我吗？”
　　王高瞻像是没有魂一样，眼神很空，点了下头。
　　何川舟又问：“你知道王熠飞去哪儿了吗？他昨天有联系你吗？”
　　王高瞻用手捏起第二个包子，说：“没有。”
　　郑显文爱凑热闹，好奇地问：“谁啊？”
　　王高瞻吃了口，很慢地说：“我儿子。”
　　何川舟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分明是相似的轮廓，却无法将他跟记忆中的人结合起来。
　　王熠飞刚上初三的时候，何川舟跟周拓行陪他去监狱探望过一次王高瞻。
　　原因是王熠飞意外得知，王高瞻每月都给家里亲戚打一笔钱，让他们多帮忙照顾自己。不多，一千左右，是劳改存下来的工资，还有一部分留他卡里，想等他出狱后用于父子俩的生活。
　　王熠飞过去是想告诉他一声，不用再给自己打钱了，收不到，学校有各种补助，暂时也不缺。
　　可是临到了门口，王熠飞又不想进去了。
　　郊区的监狱透着股阴冷，高立的铁门遮住了半个视野，冷清的街道与呼啸的风声都让这个地方看起来有些森然。
　　他推脱自己肚子疼，要上厕所，最后是周拓行跟何川舟代他进去传的话。
　　那一年，王熠飞刚14岁，王高瞻恰好反一下，41岁。
　　坐了七年牢的王高瞻理着平头，面容憔悴，刚过不惑之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看起来像是个老实温厚的人，脸上没有任何凶悍，身板也偏向瘦小。任谁看都不会联想到他会是个杀人犯。
　　人进来时，他攥紧双手，紧张地朝二人身后张望，没见到王熠飞，脸色一瞬间灰暗下去，瞳孔无措地盯着合上的门板颤动，连何川舟都看得不忍起来。
　　他应该是疼爱王熠飞的。
　　周拓行从包里拿出记录好的笔记本，一条条给他念王熠飞此行的目的。
　　王高瞻肉眼可见的失神落魄，肩背垮下，鼻翼翕动，却还是分出一丝精神认真地听了。
　　其实转告的话并没有多少，只有两三句而已。
　　除了不要再打钱之后，就是让明年要上高中。
　　周拓行受不了王高瞻的眼神，立着本子，面不改色地瞎编了一段，用王熠飞的口气向他透露一些近况。
　　诸如，王熠飞目前成绩很好，虽然没钱报补习班，但几个哥哥姐姐会带着他一起学习。老师说他上重点高中不成问题。
　　又譬如，现在照顾王熠飞的人是何川舟的父亲，新年会给他买新衣服，连家长会也会帮忙代开。
　　一切安好。
　　王高瞻听着，扯起嘴角露出个笑容。有些僵硬，但并不苦涩，堆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各种强烈的线条感描绘出一种类似欣慰的感情。
　　周拓行停下来，抬眼扫向对面。王高瞻浑浊双目里闪动的水光令他难以忘怀，结束探视后，他还跟何川舟道：“他看起来过得挺不好的。”
　　眼皮下压着，目光隐忍而深邃，是一种他们这个年纪尚无法感同身受，但能读得出的痛苦。
　　“阿飞不进来真是的。”周拓行小声道，“他以后会后悔的。”
　　又十年过去了，王高瞻依旧过得不大好。除此之外，好像浑然变了一个模样。
　　关切温柔没有了，只剩下空洞和麻木。听见王熠飞的名字时，触动的表现也极其短暂。
　　何川舟想了想，说：“阿飞说，之前跟你说了些很过分的话，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你别介意。”
　　王高瞻没什么反应，敷衍地道：“不记得了。”
　　“如果他来找你的话，希望你告诉我。”何川舟拿出手机，“留个号码吧，你有手机吗？”
　　王高瞻从兜里拿出智能手机。这东西他用不惯，连密码也没设，直接给了何川舟。
　　何川舟给他存了名字跟号码，发现他有下载微信，又把微信好友给加了。
　　郑显文这人一张嘴闲不下来，抖着腿，挥手间义薄云天地说：“王哥的儿子就是我侄子呀，他怎么了？有事儿可以找我帮忙！”
　　何川舟本来想把王熠飞的卡拿出来，见郑显文在，就没提这码事，把手机还回去，说：“有事联系我。注意看我信息。”
　　郑显文见她要走，又在后头叫：“何警官，下次见啊！”


第48章 歧路48
　　等回到车上, 周拓行才问：“那人是谁？”
　　“郑显文，一个……”何川舟按着额侧的太阳穴, 说到一半忽然卡壳, 一时竟找不到能准确形容他的词语，定了定神，借用黄哥的原话描述：“一个很会画大饼的人。”
　　郑显文的案子不是他们中队负责的, 何川舟没见识过他的厉害。不过在分局其他同事的传闻里，这是个堪称奇才的人，有着一张出神入化的嘴。
　　他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掏腰包。即便是被他坑过一次的人，被他勾肩搭背的一顿忽悠，也可能脑子发热, 继续为自己暴富的梦想买单。
　　按照何川舟师父稍显夸张的说法, 如果他自己是个搞传销的, 知道有郑显文这么一个人才存在, 肯定三顾茅庐请他出山, 从此做大做强, 走向世界。打造新时代的郑氏骗局不在话下。
　　只不过郑显文这人, 准确来说, 不是搞传销的, 说骗人其实也不大恰当。毕竟他虽然撺掇人投资，店面确实是开起来了的。
　　可惜他所有的技能都点在了一张嘴上，没有做生意的天赋, 开一家店关一家店。又好吃懒做，不想打工, 到处拉人合作。次数多了, 在同乡圈里声名狼藉。
　　可你要说他人有多凶残嘛, 倒也不是。
　　郑显文除了一张嘴给自己招祸以外, 没有过什么暴力行为，平时对谁都和和气气，想找他帮忙，只要不涉及钱的问题，都好商量。
　　何川舟认识他，是因为他被曾经的一个合伙人暴怒下打到轻伤入院，邻居帮忙报了警。
　　当时郑显文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却主动替对方把锅给推了，说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摔下去骨折的。
　　黄哥说，就是这样才更可怕。郑显文找人谈心时，那是句句真情，字字恳切，不了解的很容易着他的道。
　　之前入狱，是因为他脑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跑去给一家皮包公司当法人。
　　如今王高瞻刚出狱，身上有点存款，何川舟担心他太久没接触社会，被郑显文给哄骗了，跟着瞎投资。
　　周拓行听她简短介绍了郑显文的辉煌过去，有点迷糊，怔怔地问：“他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否则早该发家致富了吧？
　　何川舟说：“这人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就开始混社会，没什么文化，又习惯了游手好闲。他要是愿意找份正经工作，他妈也不会被气死了。”
　　何川舟系上安全带，说：“时间差不多了，先上班吧。”
　　·
　　黄哥刚到分局，就有人过来通知，说冯局找他。
　　进了办公室，冯局刚挂完电话，见他出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说：“下午，市局的人会过来。你也挑几个人出来。”
　　黄哥额头青筋一跳，问：“干什么？”
　　冯局头也不抬地道：“组个专案组。”
　　黄哥顿时气闷道：“不至于吧？又不是什么恶性杀人事件！指导督查一下就可以了，还要市局的人参与调查啊？”
　　冯局抬起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边缘，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也知道，上次的舆论闹得有多难看，虽然最后处理的结果还算不错，可是万一呢？韩松山的老婆人还没过来，昨天晚上已经先向上头举报了，说我们分局里有人跟韩松山不对付，她不信任我们的办案水平。这架势谁碰上谁不害怕啊？”
　　她这两天着急上火，舌头一舔上颚，嘴里全是苦味。
　　“而且出了一次陶先勇的事，网友可能会站在我们这边，接二连三地出事，可就不一定了。我们光自己心里知道，没用啊。”冯局见他面色缓和了点，说，“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要尽快侦破。”
　　黄哥心里头憋着股邪火，不想说话，将文件拿过来，控制了下情绪，语气还是略带生硬地说：“我们也想尽快破案。”
　　冯局提了个时间：“三天可以吗？”
　　“三天？”黄哥克制不住，激动地叫出来，“这要是别人也就算了，韩松山树敌多少您是不知道啊！光是热心群众写给我的名单就有一页纸那么多，我们人手就那么几个，核实排查总要时间吧？而且案发地点附近还没监控，想要搜查，还得扩大范围从一两公里外的街区找。”
　　冯局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冷静，说：“这次有市局帮忙嘛，而且不是有目击证人吗？”
　　“您说江平心啊？先不说她到底看见了什么，能不能帮我们破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不愿意说！”黄哥提到这个名字，口腔里的溃疡都变严重了，掰着手指头给冯局讲道理，“高三生、未成年，还有一个半月就要高考，又是独居的女孩儿，那么多年一直坚持调查姐姐的死因。她身上buff简直叠满了，我们能拿她怎么着？真强行把她带分局来询问口供，到时候媒体又要说什么没有人情味儿，说我们没有同理心，暴力执法，毁了人家女孩儿一辈子最重要的考试！”
　　冯局点点头，表示自己都理解，缓声道：“那也得追着这条线，不能放过重要线索。”
　　黄哥沉沉吐出一口气，也知道在这里较劲没用，尽量平静地说：“我知道，徐钰跟邵知新今天早上已经去她学校了。”
　　冯局一惊：“怎么让他俩去？”
　　徐钰是个半新不新的新人，邵知新学历高，但经验更匮乏。
　　黄哥解释：“何队说的，江平心对他们两个人比较没有戒备心，说不定能问出来。而且江平心的几个老师都挺护短的，我们去问，容易被排斥。”
　　冯局很快被说服：“哦……那说不定真有可能。”
　　·
　　徐钰跟邵知新是9点左右到的学校，彼时学生正在上课。两人向校方打听到江平心所在的班级，没直接过去找人，决定先去办公室等候。
　　走廊狭长而寂静，一道金黄色的光从尽头处的阳台穿刺进来，两人听着周围的读书声，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停在办公室前，徐钰推了下鼻梁上的半框眼镜，偏过头，煞有介事地跟自己的搭档说：“待会儿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从何队身上学到的无匹技能。”
　　邵知新将信将疑，用气音询问：“何队的技能……需要戴眼镜来发动吗？”
　　徐钰不满“啧”了一声：“你懂什么？这是增加我的文弱感。不然大众总觉得刑警气势逼人，见到我们就没好事。”
　　她抬手敲门，得到一声应答后，推门走了进去。
　　江平心的班主任已经接到消息了，见到二人有些紧张，自然流露出的戒备中夹带了一丝冷淡。
　　徐钰笑着朝她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点殷勤，仿佛她是一个学生家长：“你好，赵老师。”
　　班主任僵硬地与她握了下手，见二人都那么年轻，态度和蔼亲切，跟印象中的刑警不大一样，又似有似无地松了口气。
　　徐钰主动搬过一旁空着的座椅，在她桌边坐下，一手搭着桌面，闲聊般地跟她说：“是这样的，您班上的学生，江平心同学的情况，我想您都了解吧？”
　　班主任立马道：“她家庭情况是比较特殊，但是她平时学习刻苦，跟同学相处得也不错。我相信她高考可以取得很好的成绩，目前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徐钰耐心点头，说：“她跟警方说，她看见过一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但是警方向她取证的时候，她又不愿意提供线索，要求我们先调查她姐姐的事。”
　　班主任张开嘴，准备替她辩解，腹稿打满了一堆，刚说了个“她”字，就被徐钰笑着打断。
　　“我们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要给她施压，只是想让您帮忙做做她的思想工作。我们也明白，目前首要的还是保证江平心备战高考的状态。但是您想啊，她抱着那么大的一个秘密，自己肯定也是惴惴不安。她姐姐的事情，我们真的已经解释过许多遍了。不管她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不能给出第二种答案的。”
　　班主任一下子愣住了，反驳不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钰很体贴地道：“老师别紧张，对她的行为我们其实都谅解，毕竟江平心是个未成年人，而且还是个高中生，她姐姐又是她最后一个亲人，她过于执着也是正常的。局里的人现在正在查案发地点附近数条街区的监控，就是范围实在太大了，我们已经加班加点地工作，如果找不到别的线索，还是希望她能协助一下警方。”
　　原本斗志昂扬的班主任，闻言不由生出些愧疚来，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嘛。”徐钰满脸真诚，低声询问，“我们待会儿想单独找她说两句话，您看可以吗？没别的，只是讲讲道理。一个课间就够了。”
　　班主任犹豫了下，点头道：“那行吧。”


第49章 歧路49
　　大课间, 学生一窝蜂地往操场跑去，教室里只剩下江平心一个人。
　　她低头整理桌面上的试卷, 发现有模糊的人影缓步靠近并投在白色的纸张上, 很快地抬了下头，又继续握住笔，让笔尖顺着文字的方向快速滑动, 装作是在潜心学习。
　　徐钰将她前排的座椅调转了方向，坐到她的对面，隔着高垒起的课本观察她的表情。
　　邵知新本来想靠着搭档坐下，却被徐钰侧撑在座椅上的手阻止，随后依照她的眼神暗示, 坐在江平心的隔壁。
　　徐钰伸出手, 挡住卷面内容, 迫使江平心与她对视。看着对方明显带有惶恐不安的眼神, 叹了口气, 温声道：“昨天没说完你就跑了, 先不跟你聊什么证人不证人的, 小妹妹, 听姐姐一句劝, 以后别总去那个地方了，多危险啊。尤其是大晚上，下雨天的, 真遇上什么歹人，对方要杀你, 你连个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这次还死人了, 你不害怕吗？”
　　江平心右手不停按动笔帽, 正要开口, 广播里的音乐忽然停了下来，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无边的旷寂之中，圆珠笔上“咔嚓”“咔嚓”的机关声变得尤为清脆响亮。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立即停下动作。
　　新的音乐重新响起，听起来却多了一种烦人的聒噪。
　　徐钰的声音不轻不重，被嘈杂的背景乐压得像是有些渺远，可因为离得近，每个字都能让江平心听得清楚：“你很快就要18岁了，高考，上大学，未来一片光明，这也是你姐拼了命给你博来的吧？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忍心浪费你姐的一片苦心？”
　　江平心重重将笔拍在桌上，眼底逐渐纵横出一片细密的红色血丝。
　　她没看徐钰，对峙般地坐在原地不动，全身紧绷的肌肉透露出一种极为倔强的抗拒。
　　徐钰盯着她看了数秒，似是对她失望透了，站起身说：“我去上个厕所。”
　　邵知新看着她甩手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微张着嘴，想开口将她叫住，又着实有点茫然。
　　他侧坐着，看着与自己不到二十公分距离的人，犹豫着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不巴望对方回答，邵知新自顾着小声说：“我是不大清楚你姐的事情，但是江平心同学，你那么多年一直在案发地点周遭徘徊，咱们局的同事也去调查过好多次了，真要有什么问题，就算是再隐秘高明的手法，也该找到蛛丝马迹了。你自己其实也知道答案吧？”
　　“可是我姐真的死得很蹊跷啊，她不可能自杀的！”江平心语气十足坚定地道，“我向分局提供过线索，是他们不采纳！明明有那么多疑点的，他们就是不愿意深查！”
　　邵知新皱眉：“啊？”
　　江平心的喉咙用力吞咽，试图将那股迷人心智的酸涩苦辛吞咽下去，还没下肚，却不知怎么都从眼角呛了出来。
　　她两手发软地垂在桌面上，五指微曲。纵然思维不够清晰，案情的经过已经在她脑海中复盘过千百回，开个头就会自发流畅地往外冒。
　　“我姐死的那天，刚好是我生日，她答应下班后给我买蛋糕，陪我一起过生日的。”江平心声线不大平稳，“她确实买了。她落水的地方摆着一盒奶油蛋糕，还有她写给我的生日贺卡。她根本就没有自杀的动机！”
　　邵知新若有所思。
　　他昨天跟徐钰询问了下案件的细节，可惜当时徐钰也还没入队，没参与过调查，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听同事草草提过几嘴。
　　落水点不仅有蛋糕，还有外套跟一部手机。
　　江平心的姐姐是自己脱掉大衣跟鞋子后下水的。伞也摆在了岸边。雨伞撑开，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风吹到百米开外的地方。
　　江平心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那条河沟你也看见了，我姐落水的地方在那上面，河面稍微宽一点，河水深一点，但总不至于淹死个大活人吧？警察跟我说，我姐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加上冬天水温低，下着暴雨，她落水后稍微挣扎了下，飘到了河水中央，很快没了力气，就沉下去溺死了。”
　　邵知新点了下头。
　　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问题是，我姐只是个超市收银员，她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而且那天明明是我生日，她下班后要赶回来给我庆生，怎么可能再去找人喝酒？如果是别人逼她的，凭什么那个人不需要承担责任？”
　　邵知新心下疑窦丛生，觉得确实有点诡异。
　　江平心见他脸上有所动容，跟着激动起来，主动靠近一些，说：“而且她身上明明有伤，我当时看见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也说他看见了！我去问警察，他们却骗我，说伤口可能是在河底刮蹭到的，死亡原因确认是溺毙！我想追问，他们就跟我说，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让我去问派出所。这分明是欲盖弥彰，觉得我年纪小，好糊弄！”
　　江平心身世凄苦，说得情真意切，从她的角度听，确实感觉很有道理。
　　邵知新短暂地动摇了下，想到何川舟当年也是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之一，那点疑虑还没翻出花来，就被后边儿的浪给拍死了。
　　他不相信何队会无视这么明显的证据。
　　他从警的年份虽然不长，但从实习开始，就见识过多般不同的话术。很多情况下，案子里所谓的疑点，只是当事人的一种执念而已。
　　邵知新没表露出来，他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史上最巅峰的水平。他垂眸半阖，偏过头，将视线落在教室后方的黑板报上。同时支起一手，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无意识的摩挲中，犹疑、惊讶、沉思等神色纷纷从脸上闪过。
　　他没作声，单用表情讲述了许多。
　　教室后方的墙壁上挂了个黑白色的钟表，时间不大准确，快了十分钟。
　　根据窗外飘来的声音判断，早操已经结束，领导正在讲话。再过不到五分钟，学生就该陆续回来了。
　　江平心的声音含糊不清，哽咽地道：“我真的不能不管我姐，警察哥哥，她死的时候才21岁啊。她要是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连个解释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光明的未来？我的命是她给的，我这一辈子都跟她连着！”
　　邵知新知道，江平心对他耍过许多心眼，说过不少谎话，看起来纯良无害，实则老成早熟。刑警队多少有经验的警察磨破嘴皮都搞不定她，她经历过的社会可能比自己还要丰富。
　　如今这种伤怀悲凉的模样，也掺杂着几分技巧，所以才会刻意挑在徐钰离开的时候跟他讲，因为他是个同情心泛滥的“新人”。
　　可是看着江平心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泪，他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大概是因为这种悲伤真实地汹涌过、淹没过，哪怕四年时间过后跟火山一样暂时沉寂了下来，高温燎烧过的伤痕却永远无法退却，随意敞开让人看一角，满目的疮痍就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邵知新迟疑稍许，低声说：“这是两码事。你姐姐的案子我会再帮你问问，给你一个答复，但是你不应该为了这个，去包庇另外一个凶手。”
　　“不是两码事！”
　　江平心被牵动了往事，长久以前承受的强压伴着无处安置的委屈，如高楼般坍塌下来，终于见到愿意帮助她的邵知新，仿佛是垂死求生，迫切地希望他能相信自己，以获得漫长孤寂中的唯一支持。
　　她抓住邵知新的手，因呼吸紊乱，导致说出的话有点断断续续。
　　“警察小哥哥，我以前有爸妈的。我家在农村，爸妈有点重男轻女。你根本不知道，十几年前农村那种穷苦地方，女孩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们村里的老师不怎么会讲课，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说是九年义务教育，可我姐平时根本没时间去上学。她白天被我妈压着去田里种地，晚上要帮着做饭洗衣服。
　　“我是我爸妈逃生的，没想到又是个女孩儿。刚出生他们就想饿死我，把我扔在门口，是我姐背着我，给我喂水，带我出门讨奶喝，才把我养活。”
　　江平心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跟姐姐在一起，没得到过父母什么好脸色，不过她并不在乎。姐姐给了她家庭该有的温暖跟关怀。
　　她时时刻刻跟在姐姐身后。帮她一起除草、翻地，给她送水，趴着她的背在树下乘凉。
　　邵知新回握住她发颤的手，觉得可能不大合适，从兜里摸出纸巾。
　　江平心摇头，任由眼泪成串地往下掉落，眼前一片模糊，白蒙蒙的水雾中迷离地现出她姐姐的脸，眨一下眼睛，就清晰一分。
　　她跟姐姐相依为命，姐姐自杀之后，很多事她没法儿跟警察说，也不能跟老师说，只能一遍遍地自己回忆。
　　回顾一次，就感觉心口被剐上一刀。伤口越深，越觉得自己不能罢休。
　　她没有锚，光铆着一股劲儿，偏执地在海中央打转。没有方向，时不时起起落落，感觉自己也快像姐姐一样，在巨大的茫然跟未知之中溺亡。
　　她姐姐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后的第三个月，父母终于超生了一个儿子，决定外出打工，把她们留在老家委托亲戚照顾。
　　江平心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对于她姐姐来说，应该是不得不决定命运走向的时刻。
　　那一天晚上，暮色四沉后，她坐在窗口，从二楼往下看，看她姐姐沿着屋外的小道一遍遍地打转，走得累了，又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眺望着远处平整的水田出神。
　　夜色里的稻田没有白天的美丽，犹如一块块黑色的方块，漫无边际地铺平开来，与深处的漆黑相连，望不到尽头。
　　带着令人恐惧的森寒。
　　风声不知往复吹了几道，姐姐突然站起身，脚步踯躅地往街上走去。
　　江平心匆忙扒着窗口叫了一声：“姐！”
　　姐姐回过头，看着她满脸怔忪。
　　江平心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见姐姐又要抬步离开，她着急地往前爬了一点，半边身子探出窗外，小声询问：“姐，你要去哪里啊？”
　　女生再次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但这次她默不吭声地回来，到了二楼，牵起江平心的手，带着她一起往外走。
　　江平心什么都没问。
　　两人沿着马路疯狂奔跑，脸颊被狂风吹得几要失去知觉，走了很长一段，到后面江平心实在走不动了，姐姐背起她，一步步喘着粗气继续前行。
　　一直到天色灰亮时，一辆在城乡通行的面包车从路边开过，她姐抬手招了招，司机见她们可怜，免费将她们带到了县城。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姐姐牵着她在人流中穿行。
　　江平心始终记得她的手，皮肤是发凉的，手心一直浸着汗，拽着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全力收紧，到了晚上，在她手臂上留下道道青紫的痕迹。
　　两人拥抱着休息，在街边乞讨，攒路费，躲避警察。经历过一段荒诞而惊险的旅途，看着山野平原湖山河海在方形的玻璃窗外不断变化，最后横跨了大半个中国，辗转来到A市。
　　由于江平心年纪太小，需要上学，她姐姐装作是个成年人，带着她找到了街道的工作人员。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负责对接的阿姨特别热心，没在失踪人口名单里发现她的存在，相信了她姐编造的谎言，以为江平心是没有父母的黑户，走关系给她补办了证件，送她入学，还帮她申请了学校的贫困补助。
　　从那之后，她们正式在A市定居。
　　她姐姐每天外出打工，供她上学，告诫她好好读书。
　　江平心觉得自己全身都是冰凉的：“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可以过很好的生活。”
　　江平心深感愧怍，相比起姐姐，她有种不正常的好运。
　　遇到的老师、同学，都是友善的，可以享受他人的同情，又不需要承担生活的困顿。所有的残酷都落在她姐姐一个人身上，连结局都是如此潦草。
　　她的好运来源于姐姐伟大的勇气，所以她总以为，是自己的负累，才导致了一切的恶果。
　　江平心打定注意了，就算明知是一种错误，不需要开解，不必要抛却，她要背着这种执念独行余生。哪怕是趟进地狱，也要给姐姐找一个公道。
　　她姐叫江静澄。
　　有名字。
　　活过。


第50章 歧路50
　　江平心悲从中来, 哭得难以自抑。邵知新正不知所措，徐钰回来了, 按着江平心的肩膀, 让她靠着自己，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学生做完操，陆续回到教室, 打打闹闹地冲进门，发觉气氛不对，又赶紧收了声。停在教室后排窃窃私语，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
　　江平心听到人声，胡乱抹了把脸, 抽噎着将眼泪止下去。控制住呼吸, 强行平复胸口那阵激荡的心情, 随后推开椅子, 快步冲向厕所隔间。
　　邵知新跟徐钰对视一眼, 没有跟随, 见下节课的老师提着教案走进来, 同对方礼貌点了点头, 结伴离开教学楼。
　　回去的路上, 两人都有点沉闷。车一路开到分局停车场，只互相说过两句话。
　　进了办公室，邵知新问：“黄哥呢？”
　　同事随手一指：“走廊上呢。”
　　走廊尽头一般是大家用来抽烟的地方, 那里通风好，不至于烟味弥漫。
　　黄哥站在窗户前, 头发被风吹得杂乱, 眯着眼睛, 对着远处街道上一对正在吵架的行人出神地看, 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笑着问道：“有收获吗？”
　　邵知新迟疑了下，自己也不确定地说：“算……有吧？”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算啊？”黄哥扬起下巴嘲笑道，“瞧你这幅愁眉苦脸的样，至于吗？”
　　邵知新站到他对面，背靠着身后的白墙，想想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他，问：“黄哥，江静澄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哥转了个身，背对着窗口，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邵知新将今天教室里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黄哥面无表情地听完，目光淡静地点点头，笑了下，问：“想知道啊？”
　　邵知新直觉是有些不大好的隐情，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张开嘴，还是闷声应了句：“嗯。”
　　黄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了叼在嘴里。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斟酌了将近半分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后，两指夹着悬在垃圾桶上方，说：“她姐没有身份证的，你知道吗？”
　　邵知新一时没理解这开场白：“啊？”
　　黄哥说：“江静澄的户口本被扣在老家了，她不敢回去拿，当年管的也没现在这么严格，她能找到一些散工，就那么一直混着。”
　　邵知新奇怪道：“那江平心的户口是落在哪儿啊？不是街道办的人走关系给她们落的户吗？”
　　黄哥弹了弹烟灰，摇头说：“不是，江平心那时候还太小，没搞懂，A市根本没有户口能给她落啊。也是运气好吧，两姐妹在南区流浪的时候，遇到一个好心人。同样是乡下来的，单身女人，带着个儿子，看她们实在不容易，就同意她们把江平心的户口落在自己家。她姐是个胆子很大的人，直接找街头那些办假^证的，伪造了一批证明文件，递交上去申请。街道办的人看她们都很可怜，帮忙走走关系，把江平心的户口问题先给解决了，让她可以正常入学。不然就凭她们两个未成年的女孩儿，早送福利机构去了。”
　　邵知新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黄哥偏过头，对着窗外吐了口烟，风很快将烟气带了出去，还是有少量刺鼻的味道飘荡在楼梯间。
　　“江平心是年纪小，七岁，那个女人又是农村户口，乡下管理不严格，借口计划生育没及时落户还能骗得过去。江静澄就不行了，她自己也怕被老家的人发现，所以偷偷躲着打黑工。”
　　邵知新问：“那个帮她们的女人呢？她名义上应该是江平心的母亲吧？”
　　黄哥有些唏嘘地道：“也死了，后事跟文件还是你们何队帮忙处理的。她其实也不容易，住在江平心家附近，能勉强帮忙照顾一下，但是自身难保啊。”
　　邵知新以为自己闻到了阴谋的味道，表情肃然道：“怎么死的？”
　　黄哥呲了口气：“儿子进去了，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觉得生活没希望了吧，想不开就自杀了。两个案子没关系，你别瞎关联。”
　　邵知新不好意思地道：“哦……”
　　黄哥被他打岔，思路跑偏，回忆了下，才接着往下说。
　　“江平心说她姐一直在超市做收银员，其实不是，她姐是在会所工作的。日常的工作就是陪客人喝酒、聊天。”
　　邵知新愣了下，下意识地说：“不可能吧？她不是……怎么可能啊？”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三四个念头，心情跟着上下起伏地翻转了一遍，理智上明白过来，情绪上仍旧有些无法接受，最后只能化作一声五味杂陈的困惑：“啊？”
　　黄哥扯扯嘴角：“你自己想想，江静澄没怎么读过书，初中念得稀里糊涂，手机都不怎么会用，又没有身份证，怎么找稳定工作？就算真给她找到了，收银员的工资顶天了也就两千多块钱，江平心的学费、生活费、补课费，还有房租、水电，她怎么可能负担得起？”
　　邵知新不语。他从没面对过这种压力。
　　生活中的各种琐碎，看起来轻飘飘的，等真压到自己身上，就变得跟泰山一样沉重。
　　黄哥喉结滚动，不大是滋味地说：“江静澄最早是在会所里端盘子的，那里的工资开得比较高，负责人见她长得漂亮，一直劝她跟着一起做。江静澄起初不敢，拒绝了。但是那种场所嘛，就算你不做，被动手动脚也很正常，而且周围都是些扭曲的价值观，人整天待在里面很容易被物欲影响。慢慢她也入了行。”
　　也许是烟呛了嗓子，黄哥用力咳嗽了两声，然而那种不适的感觉还萦绕着，像混着沙，卡在他的呼吸口。
　　还没成年，带着妹妹从老家逃出来，每日奔忙地劳作，只是为了能独立地生活。
　　江静澄勇敢、果决、坚强、勤奋。拥有很多人都不曾具备的优点。
　　偏偏命运无法对她的付出给予平等的反馈，社会是一级高于一级的难关。江静澄逃过了一劫，贫困跟学历仍旧牢牢压住她的头颅，迫使她无法昂首挺胸地生活。
　　江平心的存在又是她的另外一道枷锁。她出发时满怀着的志气与决绝，在日复一日的困窘中打磨成了细碎的沙砾，失了光华，变得不值一提。
　　还没来得及感受命运的无常，就被推上一条没有选择的道路。
　　“江静澄的同事说，她非常内向，总是忧愁烦闷，不工作的时候基本不怎么说话。只有江平心会觉得她姐是个乐观开朗的人。”
　　黄哥舔舔后牙槽，没什么心情抽烟了。
　　“她出事那天，本来是跟老板约好了要早点走的，结果临时来了几个熟客，非要点她的单，老板不想得罪客人，就不许她离开，她只能跟着客人喝了一晚上酒，到深夜11点左右才从店里出来。”
　　那一片夜晚的景象清晰出现在他脑海中。
　　潮湿的风里夹着雨，湿软的泥地上是一滩一滩浑浊的水坑。一丛丛的杂草没过人的小腿，在秋季的寒凉中枯黄了大半。
　　女人不舍得车钱，让出租车司机在要拐角的路口停下，自己撑开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进边上的小道。
　　“那天晚上下雨，一路上黑灯瞎火的，她酒喝多了，步子都走不稳，半路摔了一跤，小腿被地上的钢筋划出一道口子。伤口有十多公分长，血不停地往外淌，衣服也弄脏了。再往前一点，就是她自杀的河边。她把衣服脱了，叠好放在袋子上，人下了水。她本来就喝了酒，脚上又有伤，挣扎了一小会儿，根本没力气爬出来。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黄哥“呵”了一声，带着无奈跟一点对自己的嘲讽：“江平心提供的那些线索，我们能怎么回复啊？我们难道要告诉一个才上初二的学生说，你唯一的家人，你的亲姐姐，为了供你读书，在色qing场所做三陪？让你去，你去吗？”
　　邵知新惆怅万分，两手搭在窗台上，视线低垂着，看见一只黑色的小虫从外墙沿着一道缝隙爬进，绕了个圈儿，又转回去。
　　黄哥似是叹息着说道：“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说啊。而且这根本不是一起刑事案件，不归我们负责，剩下的事情交给派出所了。所里头的人估计也不好意思讲得太明白，谁都没想到她能坚持那么多年。”
　　邵知新问：“那那家会所呢？”
　　黄哥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石英石格子里，说：“后来被扫黄的端了呀，问题是有用吗？人已经没了。”
　　两人在风口站了会儿，黄哥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直接用牙齿嚼碎了，往手心哈两口气，觉得味道不重，准备回去工作。
　　邵知新如梦初醒，连忙叫住他，语速飞快地道：“有没有可能，江静澄不是自杀的，她是意外死亡？”
　　黄哥停下脚步，面容沉静地看他。
　　邵知新比手画脚地给他演示：“你看啊，她摔了一跤吧，腿上有血，衣服上都是泥，她走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可能会吓到江平心，决定去河边洗个手。冬天^衣服穿得太厚，行动不方便，所以脱了放在旁边，结果蹲下去舀水的时候，重心控制不住，滑了下去，不小心淹死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对吧？”
　　黄哥斟酌片刻，迎着他的目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新啊，我这么跟你说吧，江静澄的案子之后，我跟何队去过案发现场三次。每次都是下雨天，晚上11点钟。何队撑着伞，沿江静澄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然后下到河里再爬起来。整个过程我们非常清楚。有没有可能是意外，我们也很清楚。”
　　邵知新眼中的热意逐渐凉了下来，酸涩让他用力阖上眼皮。
　　黄哥一个个字说得很慢，同时压得很沉：“先不说，意外溺亡或是跳河自杀的死因，不是由我们刑警队负责判定的，我们当时面对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这个。对于一个才13岁的孩子而言，是让她怀着愤怒继续执迷不悟；还是给她把现实敲碎了掰清楚，让她知道她在她姐姐的人生中施加了多大的负担。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谁也下不了决定。”
　　“我们明确告知过她现勘结果，现场没有第二人的足迹，不属于刑事案件。你以为江平心为什么不能接受她姐姐自杀的结论？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她没有办法接受的，是觉得自己成了迫害剥削她姐姐中的一员。我们就是告诉她，江静澄是意外身亡的，你觉得对当时的她来说，有太大区别吗？”
　　邵知新鼻翼翕动，认真听了，揉碎了思考，良久后，声音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黄哥想起件事，平缓地跟他说：“我们开会的时候，你们何队，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警员，她坐在会议桌的最尾端，听大伙儿讨论什么权责、什么未来、什么三观，什么道德建设的，冷不丁站了起来。”
　　当时的中队队长问她是什么意见，何川舟平淡地说了一句：“随意吧。”
　　她大概是最能跟江平心感同身受的人。
　　队长笑道：“随意是什么意见？”
　　黄哥：“她跟我们说，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的东西，执拗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没有必要非得在当下学着放下。等什么时候能承受得了了，再去面对现实，没什么不对吧？所以我们当时决定，隐瞒江静澄的职业，等江平心高三毕业之后，如果还想知道，再告诉她。”
　　邵知新恍惚点头。
　　黄哥拍了下他的肩膀，说：“这个重任以后就交给你了。”
　　邵知新陡然惊醒：“啊？”
　　他追上黄哥的脚步，支支吾吾地拒绝道：“别吧？黄哥，我不擅长这个。”
　　黄哥立即捂住自己的耳朵。邵知新更大声地喊：“黄哥！别啊！你再想想！”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区，徐钰快步迎出来，竖起手指冲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市局的人来了！嘘——形象啊！”


第51章 歧路51
　　专案组的众人带上资料, 匆匆赶往会议室集合，人员到齐后简单介绍了下。
　　其实大部分人都认识, 毕竟名单上的基本是分局的刑侦精英, 平时市局也会下来开会指导，碰上过面。只有邵知新跟隔壁中队一个新人比较眼生，坐在角落, 小心翼翼地同众人打招呼。
　　这次过来的负责人姓张，市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跟黄哥逐渐横向发展的压力肥不同，身材十分健硕，露在外面的一双手臂发力撑在桌上，虬结的肌肉立即崩紧现出分明的线条。
　　厚重的单眼皮遮住了一半的眸光, 同时又是正颜厉色, 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态, 目光平静扫射时, 眼神却显得冷酷而锐利, 看起来是个性格颇为凶狠的人。
　　邵知新盯着他看了几秒, 害怕他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缩着脖子, 心说做队长难道都要这种气势吗？
　　黄哥不会一辈子都是副队吧？
　　他不会一辈子都是警员吧？
　　徐钰显然很有经验, 见邵知新战战兢兢地坐着，好心同他透露：“张队其实就是有点儿面瘫，还有点儿眼肌无力, 真人不凶的。”
　　邵知新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最前方的张队草草说了几句话，利落地开始安排众人汇报调查进度。
　　“凶器找到了吗？”
　　“目前没有在河里打捞到, 估计是被凶手带走了。”
　　“通讯记录呢？能查到他案发前联系了什么人吗？”
　　“没有。他的通讯记录还挺简单的, 大部分都是合作伙伴, 我们初步排查过, 相关联系人都没有作案时间。我怀疑，他也有第二个手机账号。”
　　邵知新奋笔疾书地记录，闻言不禁扯动嘴角笑了下，觉得事情有种戏剧般的滑稽。
　　一个陶先勇，一个韩松山，狡兔三窟谨慎非常，不料最后都替凶手打了掩护，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黄哥补充道：“韩松山是秘密来的A市，为的就是帮D市的一家企业吞并光逸，出发的时候连家人都没告诉。陶睿明那则采访视频出来之前，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回来了。之后的行踪也十分神秘，一直没联系这边的朋友。我们找相关企业的负责人询问过，他们都说不知道韩松山那天晚上究竟是去见谁。”
　　张队抬起头，投影屏幕上的黑影随着他的动作开始移动：“韩松山老家不就是在A市吗？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吧？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
　　黄哥侧坐着，左手握着的笔杵在文件上，有条不紊地道：“根据我们的调查，没有。韩松山朋友不多，大部分都是利益相关的合作方，关系还到不了能在雨天深夜把他叫到荒地的地步。如果是要谈生意的话，那个地方就更奇怪了。”
　　张队问：“可以确定抛尸点就是案发现场吗？”
　　“确定。韩松山死前在地上用力地抓挠过，痕迹虽然被雨水冲淡了，但是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了一部分土壤跟植物纤维，牙齿缝里也提取到了。”
　　黄哥站起身，招了招手示意身边的同事配合，用笔做演示，将手中的笔刺向对方胸口。
　　“他身上的两处刀口都在正面，凶手应该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第一刀刺进他的胸口，紧跟着第二刀刺向他的腹部。刺第二刀的时候，韩松山本能地用手挡了下，所以第二刀刀口较浅，韩松山的左手手心也有一道划痕。”
　　黄哥变换着角度，试着挥了两下。
　　“从发力角度来看，凶手身高比韩松山要高。韩松山中了两刀后倒在地上，没有马上死亡。奇怪的是凶手也没有进行补刀或立即抛尸。他静静看着韩松山躺在地上挣扎，等他死了，才把他丢进河里。所以韩松山的指甲跟牙齿缝里都留下了植物纤维。”
　　徐钰举了下手，汇报道：“韩松山回到A市后租了辆车。根据我们查到的监控，他在16号晚上8点32分开车抵达郊区，将车停在加油站附近的停车场，独自去隔壁街道的大排档吃了点宵夜，结束后又步行去附近的超市闲逛了一会儿。9点57分离开监控范围。应该是准备见凶手了。”
　　另外一名同事接过话题：“几度秋凉提供给我们的那份名单，经过初步排查，有作案时间的只有四个人。还有两人没联系上。”
　　一群人就着目前已知的线索开始推测案情，讨论下一阶段的调查方案。
　　等他们结束会议，开始各自行动，何川舟刚好带着同事从外面回来。
　　她早上再次尝试联系王熠飞，依旧只得到关机的提示。
　　王熠飞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何川舟没有任何头绪，甚至想不到可以去什么地方找他。
　　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神经稍一松懈，便被一种隐约的无力感包围。
　　这种无力让何川舟久违地体验到了怅然若失。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会轻易地随着沟通次数的减少而急速转淡。在学业、工作，各种令人焦头烂额的忙碌侵袭下，不知道从哪个时候开始，她竟然习惯了王熠飞那种简短的报平安的方式。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对他变得极为陌生。
　　她对危险的直觉一向比较准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始终觉得不大安心。于是给王高瞻发了条信息，问他能不能打电话帮王熠飞报个失踪。
　　对方一直到下午一点，才给她回了一个“好”字。
　　傍晚快下班时，何川舟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带着文件去隔壁中队找人帮忙。
　　同事拨打了王熠飞手机号码，同样无法接通，又查了下对方的行程记录，告诉何川舟：“王熠飞……没有出A市的购票记录。他是你朋友吗？”
　　何川舟犹豫了下，说：“他是我关系很好的一个弟弟。”
　　同事说：“这样啊。他16号下午到A市之后，一直没有新的出行记录，可能还在A市，也可能蹭别人的车出去了。你是觉得他遇到危险了吗？他平时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吗？”
　　何川舟皱了下眉，没有回答，只关注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求证了一遍：“16号下午？”
　　她说着弯下腰，想看清对方的电脑屏幕。青年用鼠标选中示意，说：“对啊，他16号坐动车从D市来A市，晚上6点左右到的动车站。有问题吗？”
　　何川舟是17号晚上才见到的他。在这期间，他没回过家，那晚上是去了哪里？
　　何川舟脑子有点乱，思忖片刻，面不改色地搪塞道：“没什么。只是比我想象得早一点，到A市后没马上联系我。”
　　“何队看不出来啊，您还会在意这个。”青年用余光多瞄了她几眼，忍不住笑道，“可能是年纪大了，不习惯跟人汇报行程吧。其实王熠飞24岁了，失联才一两天，也算正常。”
　　何川舟没多解释，收回视线，委托道：“麻烦你帮我关注一下，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同事爽快应允：“行，我再帮你查查他的其他信息。不过这两天有点忙，你可以明天下午过来找我。”
　　“谢谢。”
　　准备离开分局时，周拓行给她打来电话，说：“阿飞寄来一幅画。”
　　画是从D市寄来的，应该是王熠飞来A市前下的单。挺沉，不好搬动，何川舟直接开车去了周拓行家。
　　她在客厅把外面的保护层撕开，发现王熠飞画的是以前何旭摆在自己房间里的一张合照。
　　那是在西区一家水上乐园里拍的。
　　画面里，何旭站在一片树荫投下的阴影中，几步外，何川舟手里倒提着一根冰棍，跟皮肤晒得发红的周拓行一起站在蜿蜒的队伍末端排队。
　　三人向着镜头转过脸。除何旭外，另外两人都有点略显意外的狼狈。穿着湿了大半的衣服，额头布满汗渍，因太阳光线过于强烈而睁不开眼，导致表情古怪，面容间也隐约带了点疲惫。
　　都没怎么笑，眼神却很温柔。
　　整个画面莫名充满着朝气跟喜悦。
　　拍照的时候王熠飞还不在，他跟众人混熟后，才鼓起勇气指着相框，很羡慕地问：“什么时候可以再拍一次？我也想要。”
　　何旭答应他，等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就再去一次。很可惜的是，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王熠飞在这幅画里加上了自己，他站在何旭跟何川舟的中间，张开手臂，脸上流动着斑驳的光影，笑容明媚而灿烂。
　　周拓行见她看得出神，往她手边放了杯水，问：“还没有阿飞的消息吗？”
　　何川舟摇头。
　　周拓行坐到沙发上，斟酌着开口：“韩松山的案子呢？有进展吗？”
　　何川舟平淡地说：“不归我管。”
　　“为什么？”周拓行顿了顿，把问题想深了，反倒不能接受，不高兴地问，“他们是在排挤你吗？还是怀疑你？陶先勇的案子也不是你负责的，你有什么错？觉得你好说话，就让你退一步？”
　　何川舟看他忽然生闷气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把画平放到桌上，说：“不大一样。韩松山的老婆向上面投诉了，敏感时期，冯局不想落人口实。”
　　“投诉就行？”周拓行的语气里充满了谴责，面色不善地说，“那如果我也投诉呢？”
　　何川舟被他的奇妙想法给逗笑了：“你想干什么？”
　　周拓行说得义正辞严：“公民的权力是平等的。”
　　他为这件事情感到烦躁，很快坐不住，换了个姿势，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拿着手机搜索答案。
　　何川舟紧贴着他坐下，看他在信息框内输入“双方都投诉公安机关会怎么处理？”的问题，翻了两页没找到合适答案，打算直接联系律师询问。
　　何川舟抢过他的手机，摁灭屏保后放到边上：“请问，你要以什么身份提起诉求？”
　　“热心市民。”周拓行声音低沉，“这也不行？”
　　何川舟佯装思考了下，一本正经地说：“可以，不过警察家属的话就不大合适。”
　　周拓行愣了下。
　　何川舟教育道：“不要给警察添麻烦。”
　　周拓行安静下来，周身的怒气顿时消散，端过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度地说：“那就算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
　　何川舟忍着笑意道：“谢谢你的谅解。热心市民。”
　　·
　　四月中下旬的天，一旦连着放晴，热气就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随着叶片的绿越发深浓，气温也急速上升。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空气里残留着微末的朝露水气，街上正是水泄不通的时候，江平心的班主任带着她来到分局。


第52章 歧路52
　　班主任揽着江平心的肩, 跟值班的民警道：“我们来作证……哦不是，来配合调查？”
　　徐钰接到消息, 赶紧放下手头工作跑出来, 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班主任没来过这种地方，一路上好奇地朝墙上的门牌以及路过的行人打量，进了电梯, 忽然想起路上打好的腹稿，着急补充道：“不要把她带到那种小黑屋子里去，她会害怕。找个普通的地方聊聊就可以了。另外她是未成年人，我要求在旁边陪同。”
　　徐钰按完楼层，转过身笑道：“您放心吧, 我们都很好说话的。”
　　班主任点头, 转头看看墙壁上贴着的标语, 等待电梯开门的空隙, 与她寒暄道：“你们刑警平时很忙吧？一般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啊？”
　　徐钰说：“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也是正常时间上下班。有时候根据排班表值夜班。有案子就说不准了, 睡觉的时间可能都没有, 更别提下班了。”
　　她说到一半, 电梯门已经开了。
　　徐钰率先迈步出去, 在门边等了等, 笑着领她们去了一个光线通明的小房间。
　　两人并排坐到靠墙的长椅上，正局促间，另外一名警员端着两杯水过来, 摆在木桌中央。
　　徐钰问：“你们看这里可以吧？”
　　班主任说：“可以的。麻烦你们了。”
　　开好设备后，徐钰压低上身, 语气尽量温和对江平心问：“你看见凶手了吗？”
　　江平心迟疑中点了下头, 目光微微闪烁, 紧跟着又摇头。
　　徐钰翻开笔记本, 说：“没关系，你慢慢讲。”
　　江平心的叙述挺有逻辑，不用徐钰引导，自己能挑着关键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写完作业之后，跟往常一样打着手电去河边找线索。我刚走出那条小路，天上就开始下毛毛雨了，我准备回去拿伞，听见有人在对面叫我。”
　　她稍稍停顿了下整理思路，接着往下道：“他也在河岸边上闲逛，不过跟我不是一个方向来的。远远看见我手电的光了，跑过来问我能不能分他一个。
　　“他声音挺好听的，不像是个坏人，我就问他怎么不回去，他说他要在这里等人。”
　　徐钰太阳穴边的青筋猛地一跳，心说现在的孩子已经发展到凭声音判断人的好坏了吗，新一代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虎了，还没开口发表看法，就听班主任后怕地训了一句：“很危险的，以后不能这样！”
　　江平心将手掌在校服裤子上擦了擦，心虚地低下头，说：“其实我当时也有点害怕，毕竟那附近特别荒，晚上很少有人路过。有时候能碰见几个骑电瓶车来偷菜的，但多少有点印象，说话的这个男的我从来没见过。”
　　“我本来不想理他。他估计知道我怕他，追了两步就停下了，打开手机的夜视灯在对面朝我挥手，说可以给我钱，又问我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躲雨。我看他样子，觉得他可能真不是什么坏人吧，就没马上跑。让他站在原地别动，用手电仔细照了他两遍，然后放了一支在地上。”
　　徐钰问：“等人的是韩松山？”
　　“对。是他。所以我对他的装扮有印象。”江平心说，“我没收钱，直接回家拿伞了。”
　　徐钰跟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脸上都写着迷茫。
　　同事三连发问：“韩松山非得站在岸边等人？对方没给他准确的会面时间吗？他一定要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得是什么人啊？”
　　江平心小声嘀咕：“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字，问：“然后呢？”
　　江平心说：“我不敢马上回去，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觉得他可能已经走了吧，才拿着伞又去了一趟。”
　　饶是徐钰听到这里都不得不感慨一句：“你还敢去啊？你胆子真的可以包天了。”
　　江平心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干巴巴地往下说：“那时候天还在下雨，我心神不宁的，没怎么注意路。快从小路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有道光在晃，而且在不停朝我的方向靠近。”
　　她回忆起当时的画面，脚底仍旧有种想打寒颤的冷意。
　　“我不敢再往前走了，拿出手机，按好了110，靠墙站着。把手背在身后。准备随时报警。很快小路里进来一个男人，看身量就知道不是韩松山，我有点惊讶。”
　　徐钰跟同事都严肃起来，屏息凝神地听她描述。
　　狭长的泥水小路里，雨声细碎，伴随着一道有节奏的踩踏声。对方脚步沉稳有力，水花似乎通过声音飞溅在她耳边。
　　江平心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口，在人影出现的一瞬间，心里陡然打了个突。
　　对方手里也拿着一个手电，只是朝前的光源照不清楚他的脸。他察觉到江平心的存在，灯光朝墙边打了过来，江平心也下意识地抬高手腕照了回去。
　　近距离射来的光线过于刺眼，江平心松开伞柄，准备抬手作挡，对方却先一步把电筒挪开了。江平心也顺势看清了他的五官。
　　一张光影分明，轮廓清晰的脸。
　　江平心嘴唇动了动，似乎有点艰涩，两手捧过桌上的杯子，深吸一口气，说：“他头上戴着顶黑色帽子，蓝色的短袖上染了一片红，不过颜色不是很浓，被雨稀释了，一圈圈地晕开，我不确定是不是血……”
　　她喉咙用力吞咽，数秒的停顿后，说：“他脸色有点苍白，眼睛半阖着朝我斜过来，还冲我笑了一下。”
　　班主任轻抚她的背安慰她，江平心略微直起身，喝了一口水，声线不再那么颤抖。
　　“我当时被吓到了，没敢看得太清楚，扔下伞转身就跑。好在他也没追过来。”
　　“后来你们拿着照片过来问我，我才知道韩什么……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我觉得凶手应该就是我那天晚上看见的男人。”
　　同事立马说：“我去把照片都拿过来。”
　　他跑出门，很快拎着一个文件袋回来，将里面的照片全部倒在桌上，一字排开，让江平心辨认。
　　这些都是韩松山在A市的合作伙伴、以前工作过的同事，以及周拓行给出的有旧仇的对象。
　　江平心往前坐了点，弯着腰去够桌上的照片，随后觉得有点累，干脆蹲在地上，两手扶着桌沿一张张比对过去。
　　她看得仔细，其中有几张照片反复辨认了好几次，到最后眼睛快花了，觉得几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都长的一个样。
　　再三确认后，她告诉对面的民警：“没有。”
　　徐钰随手拨了拨桌上的照片，问：“你确定吗？”
　　“感觉不是。”江平心说，“我对人脸的辨识能力不高，但是这些人的脸型跟他不大一样。那个人脸上没有胡子，而且带一点刘海。”
　　徐钰无奈笑道：“你不能靠发型跟胡子认人的，因为有些照片是以前拍的。而且夜里匆匆一眼，人的轮廓会受视角跟光线的影响出现一定偏差。你把你觉得像的都先挑出来，交给我们去排查。”
　　江平心想了下，还是摇头：“他脸小，人很瘦，不能完全确定但年纪应该不大，这些人都没他长得帅。”
　　徐钰说：“好的。”
　　她可以相信一个女生对男性颜值的判断。
　　同事长长叹出一口气，见了鬼地道：“都不是啊？那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啊？跟韩松山关系好像还不一般，该不会是韩松山什么私生子吧？”
　　徐钰不赞同：“你觉得以韩松山的性格，他在乎什么私生子的身份吗？如果想认他，肯定大张旗鼓地接回去了。”
　　班主任听他们讨论了两句，随即陷入深思的沉默，试探着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徐钰整理桌上的东西，说：“先帮我们做个画像吧。我们的画师今天在。小江妹妹饿了吗？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画像用了很长时间。
　　江平心虽然对那一眼的印象十足深刻，可刚刚看了太多照片，对人脸有点模糊了。努力清空大脑，仍旧抓不住感觉。对着屏幕上的画像调整了很长时间，才说大概有七八分像。
　　众人也不好为难她，决定让她先回去，等思路捋清晰了再过来帮忙修正细节。
　　徐钰拿着打印好的画像跑去楼下找同事，想请他们帮忙比对一下人脸，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几人围在电脑旁，正在小声讨论的时候，另外一名同事正好路过。瞥见他们桌上的纸，“咦”了一声，拿着来端详片刻，又离远了歪着脑袋细看，脸上露出点古怪的神色，扯扯徐钰的衣袖，问：“这个人，是不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疤？”
　　“对对对！”徐钰回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一群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同事的手顺着线条画了两下，点评道：“眼尾应该再有点下斜，看起来更有亲和力一点。然后脖子右边还有两颗痣，一颗大一颗小。”
　　徐钰没听江平心说有痣，不过见他说得如此熟稔，不由兴奋地道：“你见过他啊？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同事将图片还给她，大声说：“这不就是你们何队昨天让我帮忙找的人嘛！她说是她很好的朋友，王熠飞啊，直接搜！熠熠生辉的熠，飞翔的飞。”
　　徐钰愣了下，那位同事已经走回自己工位，从成堆的纸张中准确翻出一张图片，竖在半空展示给他们看：“是这个人吧？”
　　确实是有点像，只是徐钰有点回不过神。还是边上有人推了她一把，提醒道：“江平心还在不在？赶紧拿过去让她认一眼啊！”
　　徐钰应了声，拿着纸往走廊上跑去。
　　江平心还没离开，半路跟张队、黄哥他们几个遇上了，停下来说了几句话。
　　黄哥见徐钰神色仓惶，莽莽撞撞地冲过来，脸上笑容收敛，低声斥责道：“说多少次了不要狂奔！万一撞到人怎么办？什么事啊非急成这样？”
　　徐钰冲他点了点头，没顾得上说话，将纸递过去问：“江平心，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江平心接过，只是粗粗一扫，脸色骤然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两位领导，或许是由于惊讶，微张着嘴没有出声。
　　现场众人顿时读懂她的表情。
　　黄哥立即抽走她手上的纸，低下头认真打量。
　　张队也是讶然，平时不怎么变动的眉毛往上挑了挑，跟黄哥说：“你们分局的行动效率……很高啊。”
　　黄哥的表情却不显轻快，问：“这么快就找到了？你们怎么找的？”
　　徐钰顶不住他俩如炬的目光，小声地说：“何队昨天给他报了失踪。他们觉得跟画像上的人有点像，就让我拿过来了。”


第53章 歧路53
　　场面一时静默下来。
　　徐钰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看着黄哥，用眼神询问他下一步应该要怎么做。
　　张队也在一旁等待他的反应。
　　黄哥抓了把头发, 听见自己用沉着得没有起伏的声音, 做出此刻最正确的选择：“何川舟现在在局里吗？”
　　得到应答后，张队吩咐：“徐钰，你找人调一下王熠飞的手机记录, 再确认一遍监控里是否有他出现。时间、地点、衣着。”
　　·
　　时隔仅一天，何川舟第二次被列为犯罪嫌疑人。
　　还是之前的那个房间，只是双方的心态与上次已迥然不同。
　　黄哥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眼神有些飘散，在脑海中模拟了几个问题, 觉得都不怎么合适。实在是扮不好这个黑脸, 干脆朝张队点了下头, 示意由他负责把握这场讯问的节奏。
　　张队本来以为他们分局内部的人会希望先劝告疏导一下, 见他没这个打算, 便翻开文件夹, 语气冰冷地叫了声对方的名字：“何川舟。”
　　何川舟的坐姿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慌乱。手、腿都摆放端正, 闻声轻微转了下眼珠, 平静注视着他, 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她的眼神澄澈清明，张队却从她这种仿似随意的姿态里，看出了几分她的郑重。
　　两人曾合作过数次, 谈不上深交，但多少也有些了解。张队没绕弯子, 开门见山地问：“你跟王熠飞是什么关系？”
　　即使是隐隐有所猜测, 听见这个名字, 何川舟还是感觉像有盆冰水从头顶猛地浇了下来。
　　靴子落地的同时, 悬在心口的担忧跟着炸了开来，难言的恐慌如同紊乱的气流，不受控制地在她四肢百骸竞走。只有表面还习惯性地维持着冷静，回答说：“朋友关系。”
　　张队意味深长地说：“不止于此吧？他才失踪一天你就给他报案，这合理吗？”
　　“很好的朋友。他父亲以前坐牢，我爸爸帮忙照顾过他。”何川舟毫不避讳地说，“类似于半个家人。”
　　张队并不满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陈述自己的观点：“所以你利用他，让你帮你杀人。”
　　他两眼直勾勾地落在何川舟脸上，审视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后者微微抬起下巴，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分明是坐着的，却带有一种俯视的倨傲。
　　何川舟心平气和地道：“如果你想好好谈，我会尽量配合。但是没必要用这样的话术，我不喜欢。”
　　“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你以为我们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个名字吗？”张队加重语气，“如果不是你的指使或暗示，王熠飞没有要杀韩松山的动机。”
　　“说明凶手不是他。”何川舟一字一句地道，“王熠飞，不会杀人。”
　　“你靠什么判断？”张队嗤笑一声，“凭你的主观直觉吗？”
　　何川舟被他的咄咄逼人激出了些许火气，眯着眼睛道：“凭我刑警的经验跟直觉！王熠飞不可能在杀完人之后，完全不露破绽地出现在我面前。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
　　张队低头看向资料，手指落在中间的一行文字上，说：“我们查过了，王熠飞的父亲，王高瞻，以前也是个杀人犯，去年刚出的狱。王熠飞从小家庭破碎，亲戚长辈都不想帮忙监护，他只能一个人生活在畸形的，不健全的环境里。”
　　他佯装认真思索：“根据我的经验来说吧，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心态一般更容易走偏。他们普遍有着极强的自尊心，同时缺乏包容性，对任何事物都容易产生不安定感。另外，按照他家亲戚的反馈，王熠飞小时候确实很不听话，打架、骂人，属于难以管教的类型。高中一毕业就跑出去混社会了，没有稳定的工作跟五险一金，现在变成什么性格的人还真说不准……”
　　他刻薄地评价了一番，如愿看见何川舟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涌现出强烈的情绪。
　　眼底像在烧着团火，不是被揭穿阴谋后恼羞成怒的那种愤恨，更类似于听到某种辱蔑时难以克制的愤怒。
　　如果不是多年的职业素养，恐怕已经不顾体面地予以反击。
　　“你以前帮助过他，这次特意把他从D市叫回来，就是想利用你们过去的关系让他帮你杀人。”张队井井有条地分析，“也可能你不是有意的，但因为韩松山教唆陶睿明发布造谣视频，又一次打扰到你的生活，让你备受骚扰，于是你向王熠飞进行宣泄。王熠飞受到影响，为了报答你跟你父亲的恩情，冲动下决定杀人。”
　　何川舟周身天然凝结的威压中多了分悚然的冷意，态度也尖锐起来，敬告道：“这种没有证据的揣测毫无意义，我以为市局的精英们手法会更高明一点，何必用这种低劣的诱导浪费大家的时间？我很忙。”
　　张队说：“很遗憾，我们有。”
　　他从下面压着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两人的距离足以让何川舟看清上面的人像。
　　“这是证人画出的嫌疑人图像。她在16号晚上亲眼见过王熠飞出现在案发现场。”张队没展示多久，直接将手放下，“王熠飞多久没回来了？七年左右吧？证人只在郊区跟学校两个地点活动过，如果不是真的见过他，不可能描述得出他的长相。”
　　何川舟眼神晦暗，姿势还跟原先一样板正，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盯着前方的桌面，沉默良久后，仍旧坚持地问：“你们核实过她的口供吗？”
　　张队说：“你觉得江平心有陷害他的必要吗？她应该都没见过王熠飞吧？”
　　何川舟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处于完美运行与宕机崩坏之间，只是具体分不清到底属于哪种状态。她越说越冷静，硬生生从万千混杂的思绪里抽出一条，为王熠飞辩解：“我不知道江平心是怎么说的。但是她没有在韩松山死亡那天报警，说明她根本没有看见凶手杀人的画面，她当时不知道那里死了人。王熠飞在附近出现过，不代表他是凶手。”
　　张队怒而拍桌，沉声道：“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给出这样的判断？你是一名刑警，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个人的情感而丧失职业的公正性！”
　　这话说得严厉，响亮的拍击声与尾音落下之后，安静的数秒里，房间莫名变得旷寂。连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有种争锋相对的态势。
　　何川舟陡然一声笑：“我现在坐在你的对面，我的身份不是一名刑警。作为一个最基本的人，我难道不能对我的朋友表示信任吗？”
　　黄哥干咳一声，打破僵硬的局面，缓和气氛：“何川舟，我很了解。从她入职起我就认识她。说句不带感情的话，王熠飞的行为跟她应该是不相干的，我不认为她会指使王熠飞杀人。不过王熠飞回A市第一个主动找她，感情肯定是深的。何川舟，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关键的信息遗漏了。他现在可能会在什么地方？”
　　何川舟重复了一遍：“王熠飞不可能杀人。他没有这样的本事，也没有这样的动机。他父亲刚出狱，他很希望能开始新的生活。何况他并不认识韩松山，又怎么可能知道韩松山的动向，还在深夜把他喊出去？”
　　黄哥耐心地说：“你已经很就没见过他了，或许他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我知道你情感上很难接受，但是目前最有力的证据……”
　　他说到一半，徐钰敲门走了进来，先冲他们点了点头，而后将手中的资料递过去，全程没敢看何川舟，迅速背过身逃出门。
　　张队快速将资料翻阅了一遍，表情渐沉，拿出手机，照着上面的提示输入关键字。
　　何川舟问：“怎么了？”
　　黄哥也在专心阅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两人似乎在读一段很长的文章，直到黄哥放大音量，何川舟才知道原来是段视频。
　　黄哥点了暂停，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一眼何川舟。
　　何川舟皱眉，只觉那股被刻意压抑住的惶恐再崩不住，即将迸发出来。想开口问，又闭了嘴当不知道。
　　“王熠飞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张队起身，将手机转了个方向，摆在何川舟面前。收敛了锋芒，他生冷的表情松动不少，语气也变得柔和。
　　“技术员查到了他的抖音账号跟微信账号。你自己看看吧。”
　　屏幕光线暗了。
　　何川舟用手碰了下，随即看清页面上的信息。
　　账号名字叫熠熠生辉，个人简介上写的是：一个在新时代流浪的人。有60多万粉丝，发布了上百条视频。
　　大部分视频的封面都是实景截图。从定格的画面来看，来自不同的城市，经历了不同的季节。还有一些则是画稿。
　　在何旭去世之前，王熠飞的成绩其实挺好的。起码比周拓行的基础要牢靠很多。可惜何川舟去上大学，他独自一人留在A市过得浑浑噩噩。
　　他没专业学过画画，只当做是业余的爱好。何川舟觉得他有天赋，却没想过他毕业之后会靠插画谋生。因为他以前总说，何川舟当老板，他给何姐当秘书。
　　张队停在她右手侧，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头顶的光线，低垂着视线，提醒说：“你可以先看一下第二排，点赞数最高的那个视频。”
　　何川舟点开。
　　王熠飞应该是坐在花坛边上，镜头的视角斜对着前方的车道，拍到了他放在地上的黑色背包，以及他伸长的腿。余光中有不同颜色的车辆依次行驶而过，嘈杂的背景中，还有行人结伴缓缓穿行的长影。
　　分明是热闹的场景，王熠飞一开口，就变得有点寂寥。
　　他带着很小心的语气，斟酌着道：“我有一个朋友。”


第54章 歧路54
　　何川舟以为他说的这个朋友是自己, 可是王熠飞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出声了。后面的介绍消失在他欲言又止的沉默中。
　　他站起身，沿着马路一直走。
　　D市沿街是成排的商店, 这里有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流动的人群像是不会断裂的河海, 喧闹的声音没有一刻的暂停。
　　他停在路边，当一辆红色卡车从前方驶过，轰隆的发动机在某一瞬间清空了周围的嘈杂时, 他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今天从医院拿到报告了。难怪他们一直打电话催我过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何川舟听到了。
　　可是如同故事说了半截，想不出下面的剧情一样，他又开始了沉默。
　　大概是实在不想说话，后面他开始使用字幕。
　　“最近遇到很多倒霉的事情, 本来想告诉你们, 又觉得还是算了, 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坐上公车, 又转了地铁, 辗转来到一个不知名的网吧。
　　网吧老板从柜台后面提出一个铁笼, 他打开后往里面抓了把猫粮, 摸了摸猫的下巴。
　　小猫不停把脑袋往他手腕上蹭, 他玩了会儿, 关上门，又拎着笼子去外面等车。
　　“房子不能租了，房东收回去了, 之前捡的这只小橘猫我不能继续领养。有同城的粉丝表示愿意收养，我现在给他送过去。”
　　下一个镜头, 他又站在街口, 身边没有猫笼了, 只有一个黑色的包。
　　“工作也推掉了。对方只是想要我的账号, 我才发现他们老板是一个我很讨厌的人，所以没有签约。”
　　他坐在同一个地方，应该坐了很久，因为下一秒天色已然变得昏暗。红绿璀璨的霓虹灯光在街头闪烁，公园外一排林荫树上挂着的红色灯笼也亮了起来。
　　他满地零碎的心情平复了一点，决定去找地方吃饭。
　　“这家面馆每天都很多人排队，我在抖音上刷到过好几次广告，说他们家的牛肉面特别好吃，我这次想试试看。”
　　他走了进去，镜头对着地面，屏幕中间却跳出一行硕大的字体。
　　“好贵，38块钱诶！”
　　画面切换，对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面碗。
　　这次的字缩小了很多，颤颤巍巍地缩在底部：
　　“悄悄说，没有很好吃。”
　　从面馆出来，他再一次迷失在街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路上遇到一个坐在银行门口发呆的年轻人，停了一下，自嘲地说：“哈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可怜？”
　　他找了个不大热闹的地方，将包放下来。这次没有要画画，而是调转镜头，对准自己的侧脸。
　　何川舟骤一看见，莫名觉得心口跟剐了一样疼，又有种空荡荡的恍惚，不敢再往下面看。
　　王熠飞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仰头望向渺远的夜幕，眨了眨眼睛，睫毛垂下时，用很轻的音调，有些怅惘地说：“好像生病了，因为一直不好好吃饭，又熬夜。虽然年轻，但是也不行。医生说可以治，但是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失神地坐着，双眼没有焦距，看着有些落寞，却并不算悲伤。
　　马路上的汽车驶过，打着的光照进他的瞳孔里，短暂闪烁了一下，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一个人要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消息，有时候是如此的汹涌又平静。如同一道击不起来的浪，捕不到的风。情绪的控制中枢似乎被搅坏，不能表达出来一分。
　　生命的尽头原来是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怎么办啊，当时我第一个想法不是伤心，而是觉得，可以不用再攒钱了。”他低声呢喃着，露出一个何川舟很熟悉的笑，略带无奈地感慨道，“生活真的好累啊。”
　　何川舟一瞬间不想再看见他的脸，迅速点开评论区，热门的评论一条条涌入她的眼眶。
　　“骗子，你特么不是跟我说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吗？这是打算偷渡去地府当博主吗？”
　　“傻逼吗你是，不要笑着说出这种话啊！”
　　“为什么不治啊？你别就这样放弃啊！”
　　“开直播众筹！这已经不是个没钱只能等死的社会了。然后多接点广告吧，我们不介意！”
　　“生活好累还是要拼搏的，不要想着就这样摆烂。你给我去赚钱，去看病，去买东西吃！”
　　“你不去见你一直想见的那些人吗？你就这样不管你爸爸了？”
　　“38一碗的牛肉面算什么贵？有本事赚钱去吃380，3800一碗的面啊！”
　　何川舟又把评论区关了，因为这些话同样让她觉得难受。
　　视频也结束了，从头开始播放。
　　王熠飞低哑地说：“我有一个朋友。”
　　同样的一句话，何川舟此时听着，觉得尖锐又残忍。愧疚浓烈到令她觉得战栗，如风雨晦暝，遮天蔽日。
　　王熠飞是一个非常非常需要陪伴的人，从小就是。
　　他胆小又敏感，喜欢跟在何川舟身后，又害怕会打扰她，所以基本不主动说话。擅长察言观色，偶尔，很少的时候，会向何川舟吐露两句心声。
　　他连一个人吃饭都会觉得寂寞，最大的期盼是可以拥有一个大于一的家庭。又因为父亲的缘故不敢跟其他人深交，最害怕别人问他的来历跟姓名。
　　他渴望安定远胜于自由。何川舟猜他一定很想回A市，待在他们身边。不明白他这七年间是怎么在十几座城市里不停流转的。
　　何川舟按下暂停，不愿意听王熠飞再说一遍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黄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见她反应不算激烈，表情平淡从容，就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上面是王熠飞发在朋友圈里未公开的一张文字长图。
　　发布时间是17号晚上7点，在他蹲在门口等何川舟回家的那六个小时之内。
　　这段话是特意写给何川舟看的。
　　他说他终于等到王高瞻出狱了，可是因为太过忐忑所以没有亲自过去接人，让王高瞻自己坐高铁来D市找他。
　　事后反省觉得非常后悔，因为王高瞻不擅长搭地铁，在出站口表现得十分拘谨，还闹了笑话。
　　两人久违的会面都有点不大习惯，但他觉得王高瞻应该是个好人，起码现在已经变成好人了，不善言辞也能让他感受到父亲的疼爱。
　　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触，他发现他跟王高瞻之间有许多共同的爱好，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奇妙。这是他最近几年感受到的最惊喜的事情，可惜他没能坦诚地把这些话告诉爸爸。
　　他带着王高瞻一起去做了体检。王高瞻的身体不是很好，也不是很能适应现代社会的节奏，对不稳定的环境会感到恐慌。所以经过考虑，他决定在D市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顺利过了面试，后来才发现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韩松山。公司也只是希望可以利用他的账号进行宣传，合同里囊括了这一点。
　　他没有忍住，跟韩松山吵了一架。
　　对方想起他是谁，把王高瞻曾经是杀人犯的事情告知了小区业主。房东连夜将他们的东西扔了出来。
　　好在他们的东西不多，暂时搬到了离小区很远的一家宾馆里。
　　第二天，他拿到医院的报告，心情实在太糟糕，犯了个很大的错误，对王高瞻说了极其过分的话，所以王高瞻也走了。
　　何川舟通篇看得潦草。
　　原本她应该是要逐字逐句阅读的，可是她的眼睛跟思维都没有办法维持超过一秒的时间，散乱地在满屏的黑字之间跳跃，能捕捉到的只有部分关键字和简单的短句。
　　虽然王熠飞努力想在描述中表现得乐观、豁达，何川舟在看的时候仍旧觉得有把刀在剖她的心。伤处一片狼藉，割裂的口子在惨烈滴血。她自己能看见，大脑却完全无法接驳，以致于脸上是麻木的冷淡。
　　王熠飞说：
　　“我杀人了。”
　　“是我杀的人，我很抱歉。我把一件快要完满的事情搞得满地疮痍，我才是灾难。”
　　最后的几段文字，何川舟终于能好好看清楚了。
　　“你们已经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只有我不行，我一直在打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我真的不聪明，我走不出来。”
　　“尤其是看见韩松山可以生活得那么肆意而没有负担，享受着家人跟快乐，我觉得我的人生是荒谬可笑的。他还是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我的信念。他对我来说是比命运更深的磨难。”
　　他渴望安定，又好像注定漂泊。
　　他坐在昏暗的楼梯间，久等不到人，编辑着文字问何川舟。
　　“姐，明天也不会变好的，对吧？
　　“坏的事情不会自动消失，但是人会饿、会累、会生病。
　　“所以我一点都不期盼明天。我希望夜更长一点，时间可以更久地停留在今天。”
　　何川舟看完了，整个世界变得很空。
　　她好像能听见王熠飞站在黑暗深处，轻声地询问她，未来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歇斯底里的痛苦，只有一点混着迷茫的悲伤。得不到解答，他就耸耸肩，说“那算了吧。”，反正他不明白的事情那么多。
　　何川舟的情绪被一片混沌所拉扯，她需要努力厘清那些纠缠着的思绪，就听张队问：“王熠飞现在在哪里？”
　　何川舟说：“我不知道。”
　　她表现得太过冷静，让张队感到有点不对劲。他靠过来，凝视着何川舟的脸，问：“他失联后你马上就让他爸报警了，是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吗？”
　　“他把银行卡留给了我，像是在交代后事，所以我觉得担心。”
　　何川舟说到这里，又有了一丝微弱的实感。她嗓子干得发疼，手跟脚都是轻飘飘的，理智宛如一根纤细的丝扯在她的头顶，操纵着她让她能跟正常的时候一样做出判断。
　　她说：“发通缉令吧。”
　　黄哥喉结滚动，听着她似乎无动于衷的语气更觉得担忧。弯腰把手机从她面前拿回来，视线落在一旁她的手指上，发现她的手指跟她平静的外表不同，在剧烈地发颤，而她自己好像浑然未觉。
　　张队在后面问：“你也觉得他是凶手了？”
　　“他不可能杀人。”何川舟的固执无法扭正，可她的眼神又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十分清醒的人，“但是我要马上找到他。”
　　她向两人提供了王熠飞常去的几个地点。张队跟黄哥对视一眼，俱是沉默下来。
　　做完记录，何川舟站起身，血液上涌的瞬间，视线天旋地转，交替着黑白色的星点。
　　她用力闭上眼睛，等睁开的时候，张队已经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交握的时候，犹豫地说了句：“我前面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何川舟说：“我知道。我也是警察。”
　　她转向黄哥说：“我可能需要休息一天，你帮我跟冯局说一声。我现在要回家了，如果明天状态还行，我再回来销假。”
　　黄哥点了下头，看表情很想问她“没事吧”。
　　何川舟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转身走出房间。
　　她全程都表现出令人不安的平静，这种反常的淡漠，反而像是蕴藏着暗流奔涌的悲怆。
　　张队看着她的背影，讷讷道：“你们何队……一直这样啊？”
　　“不……”黄哥瞥他一眼，想说“这肯定不正常啊”，又发觉何川舟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她有一套自己的处理系统，能将所有无法解决的情绪问题押后，依靠漫长的时间独自消解。
　　黄哥抹了把脸，斟酌着道：“于公于私，我都觉得，凶手可能不是王熠飞。”
　　张队不置可否，只说：“王熠飞肯定去过案发现场，而且跟这个案子有很深的关联。”


第55章 歧路55
　　何川舟坐到车上, 系好安全带，将钥匙插^进去, 却没马上开车。拿出手机下载软件, 找到王熠飞的账号。
　　她翻到最早的视频，点击播放。
　　密闭的空间里，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显得特别清晰。真实得仿佛那个需要人安慰的王熠飞就坐在她面前。
　　他用镜头拍着面前的电脑跟键盘，腼腆地说：“大家好，我第一次玩这个。网管小哥教我弄的。”
　　他拍了下室内的画面。手机像素不高，他举得也不稳，镜头摇摇晃晃, 可以看出是间有年头的网吧。
　　他拎起手边的背包, 这个包同样很有历史, 从他初三起就一直跟着他。
　　“准备出门画画。”
　　王熠飞早期靠打零工赚钱。比如快递装卸的临时工, 酒店要开宴会时的后厨服务生。后来才开始画画, 收入不大稳定, 但轻松很多。
　　今天的运气还算好, 他说从早上8点到晚上5点, 有三个人找他画肖像, 还卖了两张风景画。
　　中午用4块钱从流动摊位上买了碗糯米饭，天黑前准备回网吧。
　　路上经过一所大学，他忍不住进去逛了一圈。
　　教学楼边上有一条蜿蜒清澈的景观溪。
　　王熠飞站在桥上, 用手敲了敲栏杆，又伸长手臂做出要投喂的姿势。很快有鱼汇集着游过来, 一群群金灿灿地围绕在桥下。
　　王熠飞对着拍摄, 突兀地说了句：“好羡慕。”
　　谁也不知道是在羡慕什么。
　　何川舟正要点击下一个视频, 周拓行的电话拨了过来。
　　何川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满心满意地抗拒交流，不想说话，于是直接挂断，给他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准备回家了，要开车，不能打电话。
　　然后她扭动钥匙，将车子开了出去。
　　这条路她用了比平常更多的专注力，才不至于浑浑噩噩，否则思绪总要飘到九霄云外，试图寻找王熠飞的踪迹。等临近小区前的街道，她瞥见转角那一家煎饼店，提前将车停了下来。
　　她想起王熠飞来找自己的那天，手里也拿了一个煎饼。
　　她拿出手机，忍不住又点开王熠飞的账号。
　　最新的一条视频，就是他站在路边买煎饼。
　　他指着桌子上那些小料，说：“都要。”
　　等待煎饼出锅的期间，他又说：“我姐姐吃不完一整个。一般我会让老板从中间分切，然后我们一起吃。”
　　回到A市，大概是七年的阔别，让他对这个地方有了点信心，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我很喜欢吃煎饼。最好是甜辣酱的，不过我姐姐喜欢吃番茄酱的，所以我也能接受。”
　　说着他跟老板提醒道：“帮我分切一下。”
　　老板用两个纸袋装好，将东西递给他，王熠飞礼貌地说：“谢谢。”
　　可能是声音有点耳熟，对面的摊主抬起头，多问了一句：“王……小飞？是这个名字吗？”
　　王熠飞一下子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好在老板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只是用手擦了擦围裙，笑说：“你去上学了吗？好久没回来了。你以前都在我这儿买的，不记得了吗？现在我们有店面了。”
　　王熠飞支吾地说了声：“是吗？”
　　觉得不大真诚，又补了一句：“真好。恭喜你。”
　　这话说得对方也挺尴尬的，好在王熠飞拎了袋子就匆匆走了。
　　何川舟能理解他的恐惧跟窘迫。
　　她刚上警校时，做梦都会梦见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问，你爸是个杀人犯，你凭什么能当警察？
　　面对这样的质问，辩解显得徒劳，默认又实在苦闷，只能不知所措，撑着点可怜的自尊逃开。
　　王熠飞从小到大听到过无数次类似的指责，所遭受的排挤、欺凌、蔑视，伴随了一生。他的名字快要成为他的噩梦。
　　回到A市，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何川舟点开评论区，王熠飞自己评论了一句：“吃完了，冷了不大好吃。”
　　应该是去周拓行家之后，躲在阳台上，一个人吃完的。
　　何川舟心头刚隐没的疼又一次冒了出来，带着冰天雪地般的酸楚跟寒意。
　　她如果早点回去，王熠飞就不用在门口干等六个小时。
　　当初也是她轻描淡写地跟王熠飞说，如果王高瞻出狱，他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不被打扰的生活。
　　王熠飞还问她，如果爸爸不是很好的人，自己能不能再回来。何川舟说可以。
　　现实很不理想。
　　何川舟下了车，走到摊位前，低着头跟老板说：“都要。”
　　看着他将面糊倒上去，又补充说：“甜辣酱的。分切。”
　　老板记性很好，看着她道：“何川舟？是你吗？给小飞买啊？”
　　何川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她的肢体不大受控制。
　　“你们到现在还喜欢吃这个啊？”老板对她更热络一点，毕竟平时还能打上照面，“最早是你给小飞买过一次，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们都常来。”
　　何川舟记得。王熠飞第一次到他们家，是何川舟捏着五块钱跑去给他买的煎饼。
　　她拿过袋子，不想吃，也不想回家。回到车上，调转方向，决定去找王高瞻。
　　·
　　那家小面馆的价格定得便宜，饭点会有许多工友赶来用餐，一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才总算清闲下来。王高瞻正端着碗面坐在门口吃饭。
　　何川舟看他忙得满头大汗，吃饭时要用左手按着后腰，显然这里的工作强度对他而言有点太过勉强。
　　何川舟从他身边走过，询问坐在风扇前的老板：“你们这里的工作包吃住吗？”
　　老板略带诧异地抬头，说：“包吃，但是我们不招工了。”
　　何川舟朝后一指：“外面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啊？上周吧？”老板切姜片的动作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她，“有什么事吗？你是谁啊？”
　　何川舟无视他的问题，面无表情地追问：“上周几号？”
　　“15号，有人给他介绍的。”老板打量着她，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戒备地说，“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最近怎么老有人来找他？他没问题吧？”
　　“没问题。”何川舟摸出手机道，“如果他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助，麻烦打这个电话。”
　　她转过身，正对上王高瞻古井无波的眼神。
　　何川舟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满身风尘，辛劳疲累，连筷子都快拿不稳，问：“监狱里劳改，没拿工资吗？”
　　王高瞻低着头，笑容敷衍又苦涩，只能看出皱纹的堆叠，说：“我现在是没儿子的人了，不得攒点钱养老？”
　　何川舟问：“你的钱被郑显文骗走了？他人呢？你的工资是自己拿着吗？”
　　王高瞻用筷子转动面条，闷声道：“我不是那么笨的人。”
　　何川舟本来想问他王熠飞的下落，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又觉得算了。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阿飞给你留的钱，他攒了很多年的工资，别给郑显文。他那人不可靠。”
　　王高瞻斜眼看去，顿了数秒，没有伸手去拿，继续埋头吃面。
　　十年前何川舟看不懂他的眼神，现在仍旧看不懂。
　　大概他自己也有各种纠缠难解的迷惘。
　　何川舟问：“你知道他生什么病了吗？”
　　王高瞻摇头，像是很专注于眼前的一碗面，却没发现软和的面条已经被他的筷子夹得截截断裂，底下的面已经泡坨了。
　　何川舟安静坐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或许是种折磨，只能起身说：“如果你知道他去哪里了，麻烦告诉我一声。”
　　何川舟离开面馆，去案发地点走了一圈。
　　那附近有不少民警正在沿路搜寻凶器跟血衣，车辆开不进去。何川舟不想在路口被盘查，只能转道回家。
　　等她停下车才发现，手机里有周拓行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
　　天色已经晚了，落日的余晖挂在天际，被城市的高楼挡了大半。只余下一种暗沉的、浅淡的光色。
　　何川舟拿了放在副驾上的煎饼，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撕开包装，低头咬了口手里凉透的饼。
　　确实不大好吃。
　　春末夏初的那股燥热悬浮在空气里，裹着不远处居民楼里的嘈杂人声，闷得人难以呼吸。
　　路灯忽地亮了起来，从斜上方铺下一道光。
　　何川舟的嘴里终于尝出了一点味道，比酱香更浓的，是一股隐约发苦的涩意。
　　意识游离间，她的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静了。脑海里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如果何旭离开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得那么放不下，或许王熠飞还留在A市，安心地念书，考大学，等待王高瞻出狱。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躲躲藏藏、不知所踪，伤心多得快要溢出来，却连一丁点都不敢找人倾诉。
　　这种做法是错误且没有意义的，可太过美好，一旦开了头，就不受控制地往下续写。
　　直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来，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周拓行步履匆匆地跑来，见到她，升腾的怒火一下子散了大半，还是肃着脸问：“你下午去哪里了？不是早就说要回家了吗？你们分局的人给我打电话又不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何川舟看着他，好半晌，才艰涩地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很自私？”
　　周拓行不明所以，眉头皱了皱，浮现出担忧，朝她走近，弯下腰，放轻了声音问：“有人骂你了吗？”
　　何川舟没说话，周拓行只能努力找着安慰她的话：“不用管他们。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明明根本不了解你，光凭着只言片语就对你大肆攻击，断定你十恶不赦，罪不可恕，好像只有他们是绝对正确的……”
　　他蹲下身，想把何川舟手里的东西拿走。试着抽了下，没成功。抬起头，一下子怔住了，用指腹小心地去擦她的脸。
　　何川舟感觉凉凉的，视线里有一片白色的光晕。
　　周拓行又用手去擦她的脸，最后不知所措地把她抱进怀里。


第56章 歧路56
　　徐钰跟着同事, 已经是第三次翻查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累得只能睁着一只眼睛看视频。
　　王熠飞到A市的时间是傍晚6点, 如果从高铁站坐地铁再转公交到郊区, 差不多7点半可以抵达。
　　他到A市之后可能使用了现金，16号晚上没有电子消费记录，这给侦查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众人只能按照地图上的几条路线, 将7点到11点之间，公车站附近的几个监控点全部排查一遍，然而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根据气象记录显示，16号晚上下雨的时间段是10点15分到凌晨1点32分。而江平心的口供表明，凶手杀人的时间是在开始降雨之后到11点之前。这样才能在江平心回去拿雨伞的空隙, 杀害韩松山并完成抛尸。
　　同事看完最后一段监控, 按下暂停, 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后仰着靠在椅背上, 捂住脸嚎叫道：“找不到啊！公车站没有他的踪迹, 出租车司机也说没接过这个人, 那他到底是怎么到郊区的啊？坐黑车吗？总不可能是走路吧？”
　　徐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鼠标上, 慵懒地阖着眼, 说：“也有可能确实是坐黑车。虽然之前打击过，但车站出口还是有不少拉客的黑车司机。”
　　同事不信邪地指着屏幕：“就算是坐黑车，他人到了郊区也不可能完全避开监控啊！七年没回A市了！我都不敢打包票, 他能对那边的路况那么熟？”
　　另外一人从工位后头探出脑袋，接嘴道：“我也觉得, 能选在荒地那种地方行凶, 凶手对A市应该是有一定了解的。”
　　徐钰揉了揉脸, 感觉眼前蒙着一层白翳, 视线模糊，正要说话，不远处邵知新忽然高呼了声：“找到了！”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几人陡然一个激灵，豁然起身，朝他那边奔去，人还没到，恨不得将眼睛先贴到他的屏幕上，连声询问：“哪儿呢？”
　　邵知新指着视频角落的一个青年，说：“是他吧？”
　　暂停画面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宽松牛仔裤，背了个黑色背包，低着头走在路上。这个角度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他的正脸，倒是将他的背影拍得一清二楚。
　　徐钰蹲在地上，定睛细看，先是皱眉，紧跟着眉头拧起，露出些许困惑。
　　同事恍惚以为是自己看视频的角度有问题，回头道：“你见过王熠飞？你能光凭一个背影就把人认出来？”
　　邵知新放大图片，言之凿凿：“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认出他的包了。他的短视频里经常会出现这个黑色背包。你们看，他包后面挂着的这个遮阳帽，也跟他视频里的一模一样！还有这个红色的小挂件，是不是？哪有那么巧！”
　　同事眸光发亮，相继用力拍他的肩背：“可以啊小新！”
　　徐钰摸了把脸，迟疑道：“可江平心不是说，凶手那天晚上穿的是一件蓝色的短袖吗？难道是他杀完人之后新换上的衣服？”
　　“问题来了！”邵知新吃痛地躲开身后人的鼓励，指着左上角的时间说，“这是凌晨1点42分的监控！如果没出错的话，王熠飞这个时候才刚到郊区！”
　　他把进度条往前拉，可以看见王熠飞站在路边看手机，片刻后举起手机转了一圈，应该是在确认方向，随后才沿着通往河岸的道路往前走。
　　根据口供，此时距离韩松山死亡已经有两个多小时，王熠飞如果是凶手，不应该还留在现场。而且看他查导航的模样，显然对这个地方十分陌生，是第一次到访。
　　邵知新激动地左顾右盼，问：“怎么样？我是不是立功了？！”
　　徐钰按住他的脑袋，示意他先冷静：“这是哪条街的监控？再确认一下他的行动路径。”
　　半个小时后，张队拿着打印好的图片，紧急召集众人开会。
　　他在靠近投影屏的位置坐下，手一抬，言简意赅：“大家说说自己的进展。”
　　邵知新对着本子上打好的草稿没有感情地念道：“根据监控记录显示，王熠飞到达A市之后，先在其它地方落脚，一直等凌晨一点左右，才步行至案发现场附近。这个时间雨已经停了，时间跟江平心的证词有较大出入。另外，从监控来看，他一直穿的是白色短袖。”
　　徐钰迫不及待地接话：“这样是不是可以断定，江平心在说谎？”
　　众人一齐将视线转向光幕的暗处，等待张队表态。
　　后者只是不急不缓地点了下头，说：“不仅如此，江平心的证词本身存在矛盾。”
　　他示意边上的人把王熠飞的画像投到屏幕上：“她在提供口供的时候，说那个神秘男人戴着帽子，穿着蓝色短袖。后续在跟画像师描述对方长相的时候，却没提对方有戴帽子，也没考虑到这会遮挡住他的眼睛、眉骨跟额头。“
　　而且她说自己是近距离用手电筒去扫对方的脸，才看清王熠飞的长相。可是正常人正面被强光扫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别过脸，这种情况下匆匆错身的一瞥很难看清对方五官的特点，她却记得非常清楚。”
　　黄哥放下资料，附和道：“对。而且她说对方有一点刘海。可是王熠飞的头发不长啊，要怎么戴帽子才能让江平心看见自己的刘海？”
　　他从边上同事的手里接过鸭舌帽，戴上后用食指往上顶了顶，侧过身给他们展示：“得这么戴？下雨天的，这不挡风也不遮雨，更不挡脸，很容易就被刮跑了，有点奇怪啊。”
　　徐钰闻言暗中松了口气，两手撑在桌上，问：“可是，如果王熠飞不是凶手的话，那他是在替谁顶罪？他爸爸？他又为什么会在半夜去河沟边呢？”
　　张队抬了抬下巴，边上的同事翻开笔记本，解释说：“问题就在于，根据我们的走访，王高瞻在16号晚上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他抬起头，复述道：“那天他刚搬进新租的房子，一直在整理家具，因为动静太大，楼下的邻居上去投诉，跟他面对面理论了十几分钟。从时间上来看，他不可能在十一点前赶到郊区杀人。而且，房子隔音很差，他的室友说他那天晚上应该没出过门，否则他们会有察觉。”
　　黄哥表情沉重，思忖着道：“江平心跟王熠飞应该是互相不认识的，但是一个给了假口供，一个又主动承认杀人。这才是最奇怪的事。”
　　徐钰说：“可是，我们申请调查了王熠飞的通讯记录，除了王高瞻跟少数几个粉丝，还有何队等以前的朋友之外，他几乎没有别的交际圈。他的生活非常简单，跟韩松山身边的人没有关联，跟江平心就更没有联系了。”
　　张队偏了下头问：“王熠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南区？”
　　徐钰忙翻阅笔记，回道：“还没查到具体的监控。不过他的消费记录显示，早上6点15分，他还在郊区附近的早餐店里支付了3块5，应该是之后才离开的吧。”
　　张队若有所思，一时沉默下来。
　　邵知新小声嘀咕道：“这个能让江平心跟王熠飞一起选择包庇的人，到底是谁啊？也太神秘了吧？”
　　徐钰顺口添了句：“同时还能把韩松山在深夜时分叫到野外。”
　　这三个条件排在一起，几乎只能导出空集。
　　目前的调查进度明明该算是效率的，偏偏卡在了关键的一点难有进展。
　　黄哥一拍桌子，提议道：“明天早上，再把江平心叫来问一次。”
　　他望向徐钰，这次的表情跟语气都带着威厉：“不能让她继续干扰我们的调查方向，必须让她明白作伪证的严重性。”
　　徐钰点头：“知道。”
　　张队眼珠转了转，听着几人说话，忽地一颔首，说：“再调查一下江平心的社交情况。另外，王高瞻身边最近有什么人吗？”
　　“王高瞻坐了17年牢，早前的亲朋好友都跟他疏离了，身边没什么人吧？还不如跟狱友的关系来得亲切。”负责走访的同事想起件事，说，“哦，他现在重新找了份工作，据说是别人介绍的。我还以为是他们何队，或者是王高瞻以前的狱友找人帮忙安排的。我怕问太多老板会怀疑，搅黄了他的工作，所以没打听得太仔细。”
　　张队直觉这里头有点问题，具体又说不出来，仔细回忆了一遍找不到什么疏漏，谨慎起见，说：“王高瞻先回的A市，王熠飞才跟着他回来。可是照理来说，王高瞻没必要留在A市找工作啊，就算现在认识他的人少了，也可能会被认出来。还是查一下吧，委婉一点。”
　　同事应道：“好。”
　　众人又补充了些细节，困倦中没多余的话想说。
　　张队见时间不早，拍手起身道：“先散了吧，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
　　暮色深沉，半开的窗帘外投进些许浅淡的光。露出的一角天幕是浓黑的，只有客厅角落点着的盏橘黄色小灯。
　　周拓行紧挨着何川舟坐在沙发上，静静听她说完，小声道：“我觉得阿飞不可能是凶手。”
　　他想说王高瞻，不过迟疑了下，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何川舟说话还带着点鼻音，目光有些迷离：“不是王高瞻。我今天去找过他，看他的反应不像。他可能都以为王熠飞才是凶手。”
　　周拓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可看着她被泪水浸红的眼睛，对她此刻的安静感到强烈的于心不忍，急切想找些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分局不让你查就算了，我那边还有一份韩松山的资料，我回去拿给你。”


第57章 歧路57
　　周拓行的行动力从来毋庸置疑, 做完决定立即起身，准备回家拿电脑。
　　何川舟不觉得他的线索能起多大作用。
　　警方肯定已经严密排查过相关目标, 可最后还是将调查重点放在王熠飞身上, 就说明那些人没有作案时间，或因各种原因被排除在案件之外。
　　虽然她没有参与，但是她相信同事的办案能力, 何况这次还有市局的支援。
　　何川舟扶着额头，阻拦道：“算了。”
　　周拓行这次没有听她的劝告，只留下一句“我很快回来”，便顺手关上了门。
　　何川舟闭着眼睛发了会儿呆，随后放空大脑躺到沙发上, 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混乱而迷茫, 比起真假难辨的虚妄幻想, 更类似于一部定格动画, 由一连串不大流畅的画面所组成。
　　她的思维像一个破了个洞的巨大气球, 在压力推动下飞射出毫无规律的曲线轨迹。理智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却无力操控具体的动向。
　　梦里她坐在大学的食堂, 混在熙攘的人群中独自吃饭, 忽然收到王熠飞的短信, 说他不想报志愿了，现在已经离开A市。
　　何川舟给他打电话，只能听到服务商提示的忙音。
　　她正感到有些恐慌, 又收到王熠飞给她发来的图片。里面是各式各样风格独特的房子，王熠飞在世界的另一端,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喜欢”。
　　之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一会儿站在厨房, 看何旭端着炒锅教她做菜。一会儿坐在冷清的客厅里, 就着春晚的热闹慢吞吞地包饺子。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一般飞速闪过, 凌乱的光色交替间写满了隐晦的遗憾，等这场动荡的梦境逐渐稳定下来，她忽然意识到，王熠飞两次离开，都没跟她说过再见。
　　她也在这念头冒出来时陡然醒了过来。
　　世界犹如被按下刷新键，一瞬汇拢的神智开始重新处理起大脑内部残留的信息，细小的键盘敲击声中，何川舟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有圆形的光斑在白雾中摇晃，她用力眨了两次眼睛，才看清前方的背影跟倒悬的灯。
　　周拓行听见衣物的摩挲声回过头，露出电脑一半的屏幕，文档上添加了各种红色的标记，全是他刚才新补充的内容。
　　“你醒了？”周拓行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的困意，“才1点多，你回房间继续睡吗？”
　　何川舟用手臂挡住头顶的光线，躺着没动，周拓行见她还有些迷糊，不再跟她搭话，用手机跟记者发了几条信息。
　　何川舟等眼睛里的干涩褪去一点，坐起身，瞥向他的屏幕，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脚，又脑袋发沉似地一偏，靠在他的背上。
　　周拓行一下子僵住了，肩膀上的肌肉想放松，又无意识地绷紧，垂下手，低声问：“怎么了？”
　　夜灯挂在他的前方，他没有办法依靠影子来判断何川舟此时的状态。只能稍稍侧过头，透过余光里的残缺画面，看见何川舟盘着腿，将脑袋抵在他身上。
　　何川舟身上的肌肉紧实而富有力量，手腕跟脚腕却很纤细。过瘦的骨感总是给人以脆弱的错觉，暴露出她不健康的生活作息。甚至容易给人创造出她有机可乘、受伤依赖等大胆的妄想。
　　周拓行在猜测何川舟的想法这一块上没有太大的天赋，不过他觉得自己最近有所进步。他擅长的就是从差等生开始逆袭，报以足够的耐心，补全多年遗漏的功课。
　　于是他开始了自问自答：“我不走。不会离开。”
　　他听到何川舟忍俊不禁的笑声，认为自己切中了正确答案。
　　起码他真实诚恳的回答不应该遭到无情的哄笑。
　　果然何川舟从后面抱住了他。
　　周拓行问：“你还睡吗？”
　　何川舟摇了摇头。
　　周拓行就把电脑搬到更近的地方，给她念自己刚才整理出的资料。
　　经过记者朋友的协助，他将韩松山可查的过往经历按照时间顺序一一罗列下来，事无巨细，再刨除掉被警方调查过的目标，进行最终完善。
　　他刚读了不到三百字，何川舟突兀打断他，说：“等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坐正身形，招了下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电脑，用鼠标选中相关文字，觉得这个叫“郑秀枝”的人似曾相识，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周拓行凑近查看，发现是个他根本没注意到的人，只是记者提供的资料里写了，他顺手添加了名字。
　　“韩松山的初恋女友？”周拓行拿起手机翻找聊天记录，“她跟韩松山是同村人，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没上过大学。村里人说韩松山毕业后用冷暴力甩了她，她去A市找过一次，没能顺利复合，后来干脆留在城里打工，好几年不回村，直到她父母死了才回来送葬。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村里的老人也不清楚，年轻的就更不认识她了。”
　　周拓行想了想，觉得这个介绍其实不大准确，郑秀枝更适合“受害人”这个标签：“说是青梅竹马，我估计韩松山对她没什么太深的感情。韩松山本来就极度自我，在那个年纪更是野心勃勃，对谁都不会付诸真心。虽然两家都很穷，可郑秀枝的父母拿他当亲儿子，大学的学费也是她们家帮忙一起出的，因此韩松山才会对她假以辞色。等大学一毕业，找到工作，不想有关联了，就翻脸不认人。”
　　何川舟一心二用地听他说话，含糊应了句：“这样吗？”
　　“嗯，韩松山这人的桃花债不少。”周拓行说，“不过时间太久远了，我觉得跟她有关的可能性不大。”
　　何川舟身体后仰了些，松开手，反复检索自己的记忆库。
　　能让她有印象的名字，基本都涉及刑事案件，而无法迅速记起，说明已经有些年头，或者不是主要人物。
　　一张模糊的脸似隐似现，可惜没有照片能用来参考。
　　“而且，她那么多年都没在韩松山身边出现过，应该早就有自己的生活了。没有意外的话，孩子都成年了吧。”周拓行拿过鼠标往下滑动，“不如韩松山以前交往过的几个情人来得可疑。”
　　他正要给何川舟谴责一下韩松山荒诞的情史，就见何川舟挑了下眉梢，表情中有种豁然开朗的领悟，自言自语地说：“我可能知道她是谁了。”
　　因为儿子入狱，她帮对方处理过后事。经手的个人信息上有一栏，就写着“郑秀枝”这个名字。
　　周拓行问：“你说谁？”
　　何川舟没答，续问道：“雨湖村里，有几个叫郑秀枝的人？”
　　周拓行不知道，给记者发去询问。大半夜的对方还在被迫熬夜，很快给了回复。
　　周拓行直接将手机页面转给她看：“年龄相仿的应该只有这一个。他当时去询问的时候，说起郑秀枝，村里人都知道问的是她。”
　　何川舟额侧的青筋随着心脏猛力的跃动暴突了下，仿佛已经摸到凶手隐约可寻的迹象，她捋清思路，扫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拿出手机在群里发送一条信息。
　　徐钰很快跳出来回复：“何队，还没睡呢？黄哥刚刚去补觉了。这个郑秀枝是谁啊？我要怎么查？她跟韩松山是什么关系？”
　　邵知新作为熬鹰派的中流砥柱，深夜神出鬼没：“何队你从哪儿翻出来的人？我们这边没有听说过，可以随便查吗？”
　　何川舟说：“你只要查一下，郑尽美是不是有过一个曾用名叫郑秀枝，早前的户口是不是在A市雨湖村。”
　　徐钰：“行。”
　　过了十来分钟，徐钰回来了。
　　“是的。从雨湖村迁到A市南区，曾用名郑秀枝。诶……我没记错的话，郑尽美不就是江平心户口本上的那个监护人吗？她都死好几年了，跟这案子没关联吧？何队，三更半夜的，你不要这样吓我啊。”
　　何川舟简明扼要地说：“查一下郑显文。”
　　邵知新打了一个问号，又跟了个卑微的表情。
　　徐钰不好意思地道：“何队，能不能给个提示？我好跟他们打报告申请。”
　　黄哥已经被手机震醒了，看完聊天记录，嗓音嘶哑地接过话题：“郑显文？不就是那个国宝级大饼画手吗？你不提这名字我都快忘了，他出狱了吗？他跟韩松山八竿子打不着啊。”
　　何川舟说：“去年就出狱了。王高瞻不知道为什么正跟着他。”
　　黄哥的脑子因困倦转得极慢，数个名字艰难地冒出来，从王高瞻到江平心，再到郑显文，跟吐泡泡似地缓缓往水面飘。串联起来的那一刻，才电光火石地一闪，从下而上的激灵将他从疲累中拽了出来。
　　他从床上爬起来，抹了把脸，彻底醒了，惊呼道：“什么？你确定吗？我们正要查这个，我现在发组里让他们核实一下。”
　　发完后他又切回聊天群追问：“这个，何队啊，那郑显文跟韩松山有什么关系吗？”
　　“郑尽美跟韩松山呢？你为什么要从她这里问起？”
　　“郑显文有杀人动机吗？他是怎么把韩松山叫出来的？”
　　“王熠飞又是怎么回事儿啊？这一个个的关系也太曲折了，怎么都那么神秘？居然能串到一块儿。邪门啊！”
　　他就是随便问问。
　　何川舟过了会儿才出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抛出个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郑尽美可能是韩松山的第一个女友。郑显文是不是他儿子不知道。你们自己查。”
　　过了两秒。
　　最新消息是黄哥没克制住的一声脏话：“卧靠！”
　　徐钰扩大音量外放黄哥的语音条，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一直瞅着天花板苦思不解，转头找邵知新求证：“咱们这个案子，何队应该没跟，对吗？”
　　邵知新摸了摸手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实话讲，他也不是很敢打包票。


第58章 歧路58
　　张队刚离开分局就接到黄哥的电话, 听他说了两句，面色渐沉, 降低车速, 在红绿灯前拐了个方向，驶进一旁的小道停下来。
　　他拉起手刹，正好听见黄哥在说：“目前不知道江平心的证词有多少可信度。虽然细枝末节的地方暴露了一点问题, 但前后逻辑关系其实还挺缜密。小姑娘深藏不露啊。”
　　众人都以为江平心虽然固执，不够真诚，但同时也具有莽撞、单纯的特性，所以编造不出太高明的谎话，更不至于诬陷。这次着实叫他们吃了好大一惊。
　　黄哥自嘲地轻“呵”了声, 又道：“不过, 江平心年纪不大, 经验不多, 对着警察说谎的时候, 应该会下意识地透露一些她认为不重要的真实信息, 我猜, 她应该是把两件事情拼到了一起。”
　　江平心会在十点左右, 完成作业之后去河岸边附近巡逻, 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恰巧那个时间段开始下雨，与气象记录吻合，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 很难对这种时间细节有那么深刻的印象。
　　此外，江平心描述现场时的反应太过逼真, 那种眼神里自然流露出的恐惧与不安, 绝对不是单纯的伪装。
　　她或许没有看到凶杀现场, 但一定撞见了刚杀完人的郑显文。之后也见到过王熠飞, 跟他有过近距离接触，才会对他的面容如此熟悉。
　　“另外，王熠飞是午夜2点左右到的郊区，但是一直到早上将近7点还没离开，这期间他都在做什么？”黄哥困惑地说，“如果不是他后来见过何队，我会以为他当时已经遇害了。”
　　张队按下车窗。
　　午夜的风没了白天的热气，不再像火似的燎得人发疼，终于有了些四月这个季节该有的凉爽。
　　他将手臂搭在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车门，安静等黄哥说完，才斟酌着道：“江平心的问题不大，她自我发挥的部分都十分拙劣，明天找人诈一诈她，应该能吓出来。重要的是凶器。”
　　“我们走访了附近的居民，都说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在无监控区域反复搜查了好几遍，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凶器跟血衣。如果郑显文的家离案发现场那么近的话，东西很有可能是被他直接带回家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韩松山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既想见郑显文，又不希望被人看见，所以才选在他家周围没有监控的荒地。
　　张队握住方向盘，将车倒出去：“我现在回来，叫还没睡的兄弟再一起开个小会。”
　　·
　　何川舟翘着条腿，坐在沙发上深思良久。等脱离那种魂游天外的状态，顺手盖上已经暗掉电脑屏幕，转过身，抬眼间对上周拓行一瞬不瞬的视线，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个人。
　　她露出一瞬的错愕，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关切询问：“你明天有工作吗？去我房间睡一会儿吧。我早上七点要出门。”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周拓行没忍住，指着自己数个小时的劳动成果，问，“后面的内容你还看吗？”
　　何川舟拒绝了，同时面不改色地鼓励他：“回来再看吧。很有帮助，谢谢你。”
　　周拓行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想，可他仍旧有些罪恶地觉得，何川舟的温柔不是基于真诚的感谢，而是为了追求免费劳动力的可持续使用所发放的一点微末福利。
　　可是当何川舟从他身边走过，弯下腰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触感柔和冰凉的吻时，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即便那个动作带着点事后补救的迟钝。
　　早晨5点半左右，何川舟已经换好衣服。她眼下多了抹不明显的青色，不知是睡得不安稳，还是彻夜未眠。
　　周拓行跟她一起坐上车，本来以为她是要去郊区找郑显文，没想到她开着车停在西区的商业街背后。
　　刚下车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不到一米宽的小弄口里走出来。
　　何川舟快步上前，拦住王高瞻，微抬起头，问道：“耽误你两分钟，可以吗？”
　　王高瞻静静回视着她。由于眼睛太过浑浊，眉毛也是顺着皱纹下压的，不做表情的时候，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
　　他犹豫了数秒，才点点头。
　　何川舟说：“去我车上说吧，比较安静。”
　　同一时间，黄哥往胃里猛灌两杯咖啡，感觉精气神直冲脑门，又泡了壶枸杞续命，驱车直赶郊区。
　　黄哥点了邵知新跟另外一名警员，让他们守在郑显文的家外等待张队指挥。自己则跟同事走向隔壁楼栋，敲响江平心的家门。
　　狭长的走廊里晾晒着色彩鲜艳的衣服，摆在门口的鞋架飘荡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臭味。除了不知道是哪家将自己足以堪比武器的臭鞋摆了出来，其余的景象与上次来的时候基本相同。
　　江平心很快过来开门，身上已经穿好校服。但是还没梳头发，以致于毛躁的发丝乱蓬蓬地揉在一起。
　　但黄哥这还觉得比不上自己快要爆炸的脑细胞，他笑眯眯地问：“准备去上学啊？”
　　江平心没吭声，看着他那分明和善却又难掩阴冷的笑容，后背一阵发麻。
　　黄哥问：“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吗？”
　　他也不期待江平心能主动回答，抬手朝里一指：“你是想跟我们回分局，还是在你自己家里谈？”
　　江平心没有犹豫，往边上退了一步，黄哥直接带人走进去，揿开门口的大灯开关，又过去拉上窗帘，眼神一瞥示意江平心在餐桌边坐下。
　　他一整晚没睡，皱纹不知道添了几条，连带着面部肌肉都感觉僵硬不少，也没什么心力精准控制自己的表情了，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对面的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高中生，不管对警察说什么慌，我们可以一直不计较？”
　　江平心蔫头耷脑，闷声闷气地说：“没有。”
　　黄哥拆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出的监控截图，甩在桌面上。
　　“你是不是忘了？虽然河岸边上的那片荒地没有监控，但是你家附近有。我们调取了街上商户的监控，准确核实过，你16号晚上确实出过一次门，半个小时左右就回来了。按照正常人的步行速度来看，跟你口供是符合的。但是你第二次出门，是在早上6点左右，那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江平心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怒火，不敢看他的眼神，更不敢去看桌上的纸张，两手撑着膝盖，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黄哥冷声问：“有想狡辩的吗？”
　　江平心局促地坐着，等待他的狂风暴雨，半晌没听见下文，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回应，遂以极小的弧度摇了摇头。
　　“王熠飞凌晨两点左右才到的郊区，你十一点多出去能看见他，是见鬼了吗？”
　　黄哥将文件袋以及里面剩下的纸一齐摔到餐桌上，吓得江平心一个哆嗦。
　　黄哥快步在她面前走了两圈，见她一派萎靡不振的模样，训斥道：“抬头！”
　　江平心下意识挺直腰背，眼神落到他的脸上，立即撤开，在四面散乱游离。
　　黄哥质问道：“你说，你嘴里还有多少实话？你遛着我们玩儿，在这里浪费警力是吧？”
　　江平心嚅嗫着道：“我……我不是。”
　　黄哥冷笑出声：“你还不是？你到底有没有看见王熠飞？你跟他是有什么仇？你知道伪证罪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吗？不是你没满18岁就可以不用坐牢的！”
　　江平心身上没了那种尖锐跟乖戾，可能是先前打好的腹稿在黄哥的威压下变得难以出口，几次张开嘴都没发出声音，惶恐中似乎在紧急思考更合适的措辞。
　　黄哥猛一拍桌，接在震耳欲聋的响声后厉喝道：“说话！”
　　江平心恐惧中打了个摆子，脖子缩起，眼眶瞬间泛红：“是他……他自己跟我说，让我这么讲的。他求我这么说的！而且我也不算完全说谎，我说我第二次出门，在河岸边看见过他，他确实是在那个地方……”
　　越到后头声音越小，混在颤声里含糊不清。黄哥不为所动，讽刺笑道：“王熠飞让你诬陷他？你自己觉得这合理吗？”
　　江平心胸膛剧烈起伏，被他吼得短暂失神，随即鼓起勇气，也大声一点道：“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凶手他认识，是他让对方来杀人的，可是他后悔了，他不是诚心的，反正他活不久，自愿帮忙顶罪，让我成全他。”
　　黄哥虚晃着炸了一枪：“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到底撞见谁了吗？我告诉你警察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得多！我们不仅知道你在说谎，我们还知道郑显文跟韩松山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你非要见到棺材才说实话？”
　　江平心也急了：“是真的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显文哥顶罪，可他就是那么说的！他还给我录了段录音，说如果瞒不住了再拿出来，证明不是我要害他，是他在逼我。”
　　“哦……”黄哥长长拖了一声，这才在边上坐下，跟变脸似的，和颜悦色地道：“仔细说说。”
　　·
　　关上车门，车道上的叫卖声与鸣笛声都小了下去，变得飘远朦胧。
　　何川舟点火后打开空调，排气扇里传来呼呼的风声。
　　这两种声音好似无形的屏障，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王高瞻主动说：“我不知道阿飞去了哪里。”
　　何川舟说：“我也不知道。”
　　她从座椅中间的凹槽里拎出一杯刚买的豆浆，王高瞻摇了下手拒绝了。
　　何川舟也不勉强，问：“你跟郑显文是怎么认识的？”
　　王高瞻还是摇头，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何川舟问：“16号那天，你的手机借给他了吗？”
　　王高瞻一直低垂着的视线终于往上挑了挑，不明所以地看向何川舟。又有一份来自直觉的慌乱，隐没在他死灰般的情绪里，火花似地迸溅了下。
　　“你可能不大了解现在的手机。只要设置过，对方可以很容易定位你的位置，看到你去过哪里。”何川舟顿了顿，委婉地说，“我怀疑阿飞是跟着你的定位回的A市。”


第59章 歧路59
　　好半晌, 才又听见王高瞻开口。
　　他喉咙里像卡着异物，说话的声音艰涩无力, 低沉沙哑。只有四个字, 却在嘴边徘徊多次才吐出来：“什么意思？”
　　“韩松山死了你知道吗？”何川舟说，“王熠飞去过案发现场。深夜一点多的时候。警方目前将他列为首要嫌疑人。他可能以为凶手是你，所以主动承认是自己杀的人, 现在失踪了。”
　　王高瞻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他这两天工作时留下的疤，还没结出硬痂，被他一划，慢慢沁出细密的血丝。
　　他魂不守舍, 仅余的一点生气犹如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碎裂碳壳, 稍一动作, 就在崩塌溃散的边缘。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王熠飞是突兀出现在案发现场的, 有目击证人看见了他的踪迹, 地点是南面临近高速的住宅区……他说是自己杀的人。”何川舟鼻翼止不住翕动, 尽量平和地跟他讲述, “他生病了, 不想接受治疗, 我希望能快点找到他，送他去医院。”
　　王高瞻表情发木，分明是简单的几个句子, 却消化不了里面的全部意思，极缓慢地说：“郑显文没有手机。”
　　亲朋好友都被他骗怕了, 郑尽美死了之后, 他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人。加上入狱几年, 手机功能发展迅速, 资费又涨得太快，他用不习惯，干脆没买，有需要的时候借王高瞻的用一下。
　　前段时间郑显文联系到韩松山，说有事情要处理，拿走他的手机，直到前几天才还给他。
　　何川舟说：“好。”
　　她轻声应了句，情绪却有点绷不住了，两手交叠撑在方向盘上，将额头靠了上去。
　　说不清的酸涩与庆幸一齐涌了上来，直到这一刻才彻底安下心，何川舟深深吸了两口气，紊乱的呼吸声在空调风的掩饰下清晰可闻，紧跟着变调成抽动鼻子的啜气声。
　　“为什么？”何川舟不是要指责他，可实在忍不住，“为什么你会认识郑显文？为什么你要跟阿飞分开？”
　　王高瞻直到这时才有了些实感，双眼睁着，跟不会开阖一样，直愣愣地从她脸上扫到窗外，注视着街上奔波的行人。
　　良久后眼皮承受不住重力往下一垂，泪水蓄不住地淌下来。
　　他忘记了该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唇角的肌肉小幅抽搐了两下，无声地，面无表情地坐着流泪。
　　跟王熠飞出现争端，是因为那天韩松山指使着人去他们的小区闹事，假装苦主，到处叫嚷着王高瞻杀人，让他杀人偿命。
　　小区的住户跟物业都被惊动，房东紧急赶过来，粗声粗气地让他们搬家，说要马上，不给宽限。
　　他们的行李本来不多，两个箱子就可以装下带走，可是因为租了房子，王熠飞放心地买了许多摆件跟家具，还买了给猫准备的小窝和玩具。
　　房东将他们的东西扔出来的时候，好些因为动作粗暴砸坏了。
　　两人蹲在楼道门口整理，居民闻风而来，越聚越多，在有心人的带领下围成一圈大声叫嚷着催促，离着两三米远，用各种狠毒的语言往他们身上扎刀子。
　　那些刺痛和羞辱的目光，让他无地自容。王高瞻没有办法一一反驳，只能假装听不见。
　　杀人自首、司法审判、入狱改造，十多年前经历各种人生剧变，他都没有过这种窘迫的感觉。如今要让王熠飞跟他一起经受这些，哪怕烈日当头，仍旧有种四肢被冷水浸透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沉在海平面下，背上驮着巨大的冰山，暗流在后面追赶，他拼命扑游，只希望能快些将王熠飞送走。
　　他们草草收拾了下，拖着大大小小的袋子离开小区。
　　王熠飞深受打击，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沮丧，王高瞻跟他身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走出一公里远，直到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去了点，两人坐在小花坛边的石阶上休息。
　　沉默了一路的王熠飞扯出一个笑脸，扭头跟他抱怨说：“我好喜欢那个两人跳舞的玻璃摆件，没有了。”
　　“啊……”王高瞻讷讷地张着嘴。因为那个摆件太沉太重，又摔断了一个角，他只想赶紧带着王熠飞离开，着急之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愧疚地道：“等晚一点我去捡回来。”
　　王熠飞笑容牵强，说：“算了。我再买一个。”
　　过了会儿补充道：“不是现在，我们没有地方放，所以不要捡了。”
　　王高瞻拎过袋子，透过开口查看里面的东西。两手颤巍巍的，摆弄着几个东西位置。
　　王熠飞握住他的手腕，说：“别看了。”
　　王高瞻愧疚地说：“爸爸给你惹麻烦了。”
　　“没关系的。”王熠飞脱口而出，“我习惯了。”
　　王高瞻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落寞。他斟酌再斟酌，还是脑子发空，说不出一句话。
　　王熠飞却跟他说：“对不起。爸爸。”
　　“是我招惹了韩松山。我在公司指责他，让他丢脸，他才要报复我。”王熠飞说，“他本来都没有认出我。”
　　王高瞻抬头看着他，只能顺着说了一句：“没关系。”
　　空气沉凝。
　　王高瞻眺望远处，王熠飞抓着他手腕的触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其实手上的镣铐还没有解开，他没有获得展望未来的特赦。
　　“爸爸，我可以问你吗？”王熠飞靠近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啊？”
　　王高瞻练习过无数次的自我剖析，想把原委跟心情一一向他告知，一直等着他开口询问。
　　虽然此刻的时机不大合适，不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无法沉下心面对面交谈，他还是不经思考，熟练地说出经过。
　　内容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打磨后，没有了戾气或怨恨，也削去了各种自我辩解。他克制地掩盖住过程里的恶意，想以此阻止痛苦传递给倾听的人。
　　他的妻子在路上被人侵犯，几个人施暴，一个主谋负责拍照。因为主谋是未成年人，受到的惩罚很少。
　　后来妻子忍受不了精神伤害自杀了，主犯毫无悔改的意愿，他听到对方的挑衅，于是动手杀了人。
　　这段不带主观的陈述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王熠飞的表情变得悲伤。
　　王高瞻用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我犹豫过，不要这样，我还要照顾你……但我是先成为她的丈夫，才成为你的爸爸，我应该保护她。所以我做不到。”
　　王熠飞听完，说了声“哦”，随即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用力，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抽噎着又坚定地说：“爸爸，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可是到了第二天就反悔了。


第60章 歧路60
　　那天晚上, 他们找了家宾馆，把东西存进去。为了防止被人认出, 特意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 到D市的另外一面落脚。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王高瞻有种难言的，偷偷摸摸的羞耻感。面对别人的询问, 不敢说太多的话。他想王熠飞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第二天早上，王熠飞说要去医院拿报告。
　　半个月前王熠飞买了两份全面的体检套餐，领着他一起去医院做了详细检查。前段时间医生让他们去补做了几项，之后又让王熠飞过去复查。
　　王熠飞以为是医院在巧立名目乱收费，忙碌起来, 一直忘了去领。
　　中午12点左右, 王熠飞没能按时回来, 王高瞻便自己退了宾馆, 将东西都搬到街上。
　　他想的是, 那家宾馆的隔音太差, 三更半夜还会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玩闹声, 导致王熠飞整晚没睡着觉。他们今天可以换家贵一点的酒店, 或者重新租一套房子。
　　他拿着手机在网上搜索房源。
　　然而软件的功能他用不太习惯, 各种弹窗和授权声明更是让他感到无从下手，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拗口的细则解释辨认许久，最后还是谨慎选了“不同意”。
　　他抬起头, 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想找一个年轻人询问, 垂眸扫了眼自己身上被汗渍浸透的衣服, 鼻子嗅了嗅, 又不大敢上前。
　　谨慎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不小心切进一个系统推送的新闻页面，顺道看了眼，发现里面说的人有点耳熟。
　　王高瞻曲折地找到原新闻，看完陶睿明发布的那条采访视频，立即将链接发给王熠飞。
　　“阿飞，这个是你朋友吗？她好像有点麻烦。”
　　王熠飞依旧没有回复他的信息，从早上开始一直处于失联的状态。
　　王高瞻死死盯着聊天框，担心自己的过度干涉会导致王熠飞的反感，迟疑许久，还是没有拨打电话过去。
　　他在原地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始终没等到王熠飞的回信，抬眼见不远处的早餐摊要收摊了，老板正在半价叫卖没清空的白馒头，赶紧拿起钱包过去买了两个。
　　只是这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他行李堆边上冲过，随意挑拣了几个小包，又飞也似地跑了。
　　王高瞻看着那逃窜的人影登时愣住了，一直听王熠飞跟狱友说当代治安是如何的好，监控布满城市的各个街道，没想到还能遇上当街抢劫的事。
　　他走了两步，想去追，回头看着剩下的行李，又急急停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两边徘徊，焦灼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边上骑电瓶车的路人代他高吼了一声：“抓贼啊！妈的那黑衣服偷东西！”
　　等王熠飞回来的时候，王高瞻正站在路边和警察做笔录。
　　他两手搅在一起，眼神散乱，站姿中带着强烈的局促不安，时不时低头查看手机，心神不宁，全靠边上的热心路人帮他回答警方的问话，描述小偷的长相跟案发时的具体经过。
　　王熠飞见到那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还有拽着王高瞻手臂的市民，还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仅仅几步路的距离，面上的血色就因惊恐几乎退尽。
　　他跑上前，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颤声询问：“他怎么了？”
　　警察瞅他一眼，说：“行李放在路边被偷了。你是他儿子吗？”
　　王熠飞体温发凉，脑子却是发热的，转了个方向，不经思考地责问道：“你为什么不在宾馆里待着？”
　　王高瞻张开嘴想解释，不知所措地道：“阿飞，我就想去买个馒头……”
　　看着儿子满身发虚汗的憔悴模样，后面的话陡然空了，眉毛下耷着，颓然地说：“对不起啊，阿飞。”
　　警察小哥看不过眼，帮腔了句：“那么凶干什么？老人家嘛。不舍得多续一天宾馆所以坐在外面等你，在太阳底下都晒大半天了，没吃午饭，饿了过去买个馒头的功夫，包被偷了。你怪他有什么用？”
　　王熠飞低下头沉默，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王高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会让他变得那么不体面，忙打圆场说：“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警察同志你别怪他。”
　　警察小哥看着两人无奈摇了摇头，大抵是觉得王高瞻的反应太过卑微，拍了下他的肩膀说：“您别这样，跟您没关系。”
　　王熠飞坚持不去派出所，警察小哥不想加深他们两人的矛盾，就没勉强，让他们登记了信息，又签了名，说找回失物再通知他们。
　　好在被偷走的那个包里没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任何重要文件。
　　王熠飞拎起地上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又回了之前那家宾馆。
　　王高瞻不敢说话，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等关上门，主动拧开桌上的水瓶递给他，看着他接过后在床边坐下，敏锐意识到他今天的情绪不对，怀疑是因为自己招惹到了警察。
　　进了两趟厕所洗手，出来后才提着一口气找他聊天。
　　王高瞻察言观色地问：“我们以后还住在D市吗？是要在附近重新租个房子吗？”
　　他对D市不熟悉，目前也没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魅力，不过王熠飞貌似很喜欢，他在全国各地走了那么多年，才选定这个地方。
　　王熠飞没有回答，低头整理袋子里的东西，将自己的绘画工具都摸出来摆在床头。
　　王高瞻忽然想起自己还买了一瓶牛奶跟一个粽子，从边上的小包里摸出塑料袋，扎好吸管送过去，讨好地说：“午饭吃了吗？爸爸给你买的。”
　　王熠飞顿了下，没看他，只是摇头说：“你吃吧。”
　　“这家宾馆不大好。”王高瞻磕磕巴巴地说，“我们明天换一家，爸爸身上其实存着点钱，身体也还行，可以去找工作。”
　　王熠飞借着弯腰的动作侧了下身，王高瞻跟着弯下腰，想看他的脸，王熠飞却直接站起身，拿着东西去到床前的书桌旁。
　　王高瞻就知道他在躲着自己，怔然片刻，没有跟过去。
　　“你画画得真好，小时候我就觉得你有天赋。”王高瞻努力寻找着会让儿子高兴的话题，转道夸奖起何旭，“其实以前何旭给我写过信，说你初中画画拿过省级的奖，特别了不起。”
　　说完他才想起来，何旭当下的境况并不好，A市那边刚出了一团恼人的烂事，估计不容易摆平。
　　王高瞻又说：“你以后可以重新考个大学。你想去学校学画画吗？爸爸觉得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的。那我们就把房子租在学校边上，爸爸可以摆个小摊，你吃不习惯食堂，我每天给你送饭吃。不用担心爸爸，我可以照顾自己。”
　　王高瞻以前是个会计，80年代末上的本科大学，如果不是被时代埋葬，现在也该已经出人头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茫茫不知去处。
　　他缓步走过去，站在王熠飞身后，用自认为最温柔的态度问：“A市的房子我们可以卖了，重新买一套小点的。你想回A市也可以，想留在D市也可以，爸爸都支持……不过韩松山如果知道你还留在这里，可能会来找你麻烦，我们需要买在远一点的地方。”
　　王熠飞整理袋子的动作变得粗暴，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他的许诺而感到开心。对所谓的未来没有丝毫期待。
　　王高瞻还在问：“阿飞，你未来想做什么？有什么愿望吗？”
　　他一手搭上王熠飞的肩膀，后者回过头，眼神是凉的，说出的话是冰的，字字带着刺，是王高瞻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的那种凶狠。
　　他一字一句，咬着后牙槽认真地说：“我希望韩松山去死！”
　　王高瞻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那么重的戾气跟杀意，怒气逼得他眼睛发红，五官狰狞，有种趋向失控的癫疯。
　　“何叔人那么好，有什么用？他死得不明不白，到现在还要受人指摘。韩松山呢？他只是动动笔，就让多少人生不如死？到今天想害谁就害谁。我们再怎么努力想要达成的愿望在他那里勾勾手就可以做到，他还可以活到60岁70岁100岁，逍遥法外去祸害更多的人！”
　　王高瞻喉咙发涩，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嘶鸣，压过了所有的声音。他苦思冥想，痛恨自己的蠢笨，只能干巴巴地劝说：“你不要这样想……”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过的什么生活你也不知道！你杀了人就去坐牢，每天工作改造什么都不用想！被他们围在中间羞辱的人是我，被人当垃圾一样避之不及的人是我，出了任何坏事老师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我没有尊严没有家，我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吃连条狗都不如，狗摇摇尾巴还有人会觉得它可爱，我就算是哭他们也觉得我恶心！受惩罚的是我可是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是何叔在帮我是他在帮我！结果呢！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一辈子受苦？”
　　王熠飞甩开他的手，多年来的委屈如山洪般爆发，情绪骤然间崩溃，将他的理智跟涵养都撕绞成碎屑：“我没有以后，我只想韩松山现在就去死！”
　　他口不择言地说：“为什么你当初杀的人，不是他？”
　　王高瞻这辈子有过两次生不如死的经历，每次都觉得灵魂落在地上被碾压，成了齑粉，又随着风飘回到自己身上。
　　可那不是原来的东西了，里面含着粗细不一的沙，一粒粒磨得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他想说，不是他想杀谁就可以杀谁的，他没有权力决定任何人的死活。
　　他杀了人，为此坐了17年牢，也做了17年的噩梦，失去自己的青春、前途、未来，让自己的儿子从小遭受社会的非议，他从此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没有资格述说自己的苦闷。
　　杀人是不该轻易说出口的话。
　　他想这样告诉王熠飞，又发觉自己没有足够的立场。
　　当年他选择了屈从于仇恨，如今又要怎么告诉王熠飞，他应该学会放下？
　　纵然他可以接受所有加诸在自己的身上的严酷惩罚，可连累自己的儿子遭受了本不应该的苦难，这些痛苦在此刻反噬回来，如同一把利刃将他剖得面目全非。
　　王高瞻心痛如绞，与对方含泪的眼睛相对，感觉自己的人生又一次失去了目标，大脑变得混沌，无论如何也组织不出语言，只有王熠飞能施舍他一点力量。
　　他先道歉：“对不起。”
　　王高瞻心想，只是他开口，自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王熠飞安静注视着他，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依旧没有恢复从前的体贴，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有许多想说，最后一声不吭，背起包走出门，再也没回来。
　　王高瞻在宾馆里等了他两天，没等到他的消息。才终于确认，王熠飞就这样抛弃了他。
　　当时的那种寂静似乎弥漫到了车内。
　　何川舟目光游离地看着车窗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一直想跟你道歉……可能又害怕跟你和解，到时候让你再伤一次心。”
　　“我知道。”王高瞻点头，轻声说，“可是我真的怕他会去找韩松山。”
　　王高瞻跟郑显文认识，其实是在更早以前。
　　两人都在A市南区的监狱里服过刑。平时不常见面，也没有过交谈。真正熟悉起来，是在这件事之后。


第61章 歧路61
　　当时王高瞻也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去了韩松山的公司门口蹲守，可惜连着几天都没见到人。
　　他一个人站在街边, 看着行色匆匆结伴奔走的路人, 脑海里想着的是王熠飞此刻又在哪道汹涌的人潮中背着包流浪。
　　那几天的时间里，他宛如失魂落魄，不停回顾在宾馆里的那段对话, 思考自己是说错了哪一句，触动到王熠飞的痛点，才叫他骤然翻脸。
　　可惜十七年的隔阂让他无法了解自己的儿子，就像他苦思冥想，也无法回答王熠飞当天留下的疑问一样。
　　这世上本来就有诸多的不公平。人非要找个答案, 而这世界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 那么刨根究底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王高瞻悟不出来。
　　他只知道, 人在身处不幸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寻找自己的错误。
　　他觉得他跟儿子之间的裂痕就如同这个无解的问题, 是一场因韩松山的存在而催生出的自我折磨。
　　韩松山不消失, 王熠飞永远不能释怀。
　　三四天后, 王高瞻在韩松山的公司门口看见一个肖似对方身影的男人。
　　他下意识朝马路对面奔了过去, 视线里只有烈得晃眼的太阳和影影绰绰的人影, 空茫得仿佛在做梦一般。直到一只手拽住他的后衣领, 猛地将他从那阵眩晕的感觉中扯了回来。
　　下一刻，汽车呼啸着从他鼻尖二十公分的距离疾驰而过。司机猛踩刹车，骤停的轮胎在地面划拉出一道黑色划痕。
　　刺耳的鸣笛声后,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有病啊！不看路啊？你想干什么！”
　　王高瞻仍是浑浑噩噩的, 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身后郑显文已经扯着嗓子与他对喷：“横什么横？车开那么快是要飞啊？什么东西！信不信他现在就躺到地上让你抱着他喊亲爹？”
　　两人互怼了几句, 对方开车跑了, 郑显文意犹未尽地走回来，上下打量一眼王高瞻，问他：“王高瞻是吧？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跑D市来了？”
　　王高瞻知道他是个油腔滑调的人，没想跟他深交，睨他一眼转身离开。
　　郑显文却对他来了兴趣，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
　　“你别是在这儿等韩松山吧？怎么你跟他还有仇啊？”
　　王高瞻不作理会，郑显文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劝诫：“我看见你好几次了。出狱后不找份正经工作，怎么？凭你还想找人实行打击报复啊？韩松山虽然满肚子肥肉，也能一只手掀翻了你。”
　　他说的好像自己是个狱警，对着意图犯错的囚犯苦口婆心，叫他不要重蹈覆辙。
　　王高瞻沿着盲道行走，一脚脚踩在黑色的线条上。
　　郑显文围在他身边打转，用笑嘻嘻的表情说着有点欠揍的话：“王高瞻，你儿子呢？他是不是不管你了？也是啊，毕竟我们犯过法嘛，大部分人都要退避三舍的。”
　　一会儿又状似好心地安慰他：“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别看我这样，我朋友还挺多的，在监狱里又认识了好些个，给你介绍介绍。大家知根知底，工作环境也不会太压抑。”
　　王高瞻虽然是因为杀人进去的，但学历高，态度好，性格温和，在监狱里算是各方面都比较特殊的人。
　　郑显文混得开，哪怕无意打听，也被狱友告知过他的底细，说不要去欺负他。
　　郑显文说了半个小时，磨得嘴皮子发干都得不到他半字回应，倒不生气，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跟我说句话呗，刚才我还救了你呢。”
　　王高瞻终于停下脚步，进了一旁的面馆。
　　郑显文跟进去，大喇喇在他对面坐下，自来熟地说：“请我吃碗面，8块钱的肉丝面就行。”
　　说着立即举手跟老板点单。
　　东西上来，他吃得风卷残云，终于没工夫跟王高瞻废话了，也不怕烫，不到两分钟，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干净净，随即用手粗鲁地一抹嘴，嬉皮笑脸地道：“我攒的钱全拿给我妈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身上没留一分钱，估计恨死我。”
　　王高瞻听到他这话，对他的敌意消了几分，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碗，对他的落魄感到一丝感同身受的无奈，问道：“还吃吗？”
　　“吃啊！”郑显文觍着脸笑道，“那我再来一碗吧。”
　　他又点了盘蛋炒饭，分量大，管饱一些。老板端上来时，他感激地道：“王哥，他们说的没错，你真是个好人。”
　　几分真诚几分虚伪，王高瞻不知道。他拿着手机去前面付了钱，兀自准备离开。
　　没走出多远，郑显文提着打包盒追上来，问他：“你找韩松山想干什么？”
　　王高瞻敷衍地说：“我没找他。”
　　“少来，我在附近看见你好几次了，刚才见到韩松山还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别跟我说眼花。”郑显文凑近了，神秘地告诉他，“他明天就回A市了，这次只是来拿个文件而已。你在他公司门口等，等不到的。”
　　王高瞻回头看他一眼。郑显文又问：“看新闻了吗？”
　　王高瞻拿出手机，照他说的搜索韩松山跟光逸的新闻。
　　他入狱前做的就是相关行业，虽然相关法规经过数次修改变更，但眼光跟专业判断的能力还在，根据财经号透露出的信息，很快确定这些猜测是完全可行的。
　　郑显文自我调侃了句：“这算盘如果成了，他能轻轻松松挣几个亿。像他们这种人，来钱真快对吧？靠一张嘴就行。我当时也想成为像他这样的人，可惜失败了，后果就是牢里蹲。”
　　王高瞻想说这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企业收购没那么简单，又实在不想跟他解释太多专业名词。将手机装回兜里，抬起头直勾勾地回视他，用眼神询问他要做什么。
　　郑显文收敛了点不正经的笑意：“你要回A市吗？”
　　王高瞻自己都不清楚他有什么地方可去，世界对他而言过于庞大，他在怅惘之中浮沉，没有任何目标。
　　唯一能撑得上是愿望的，就是王熠飞可以开心。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郑显文自认为读懂了他的心思，上手与他勾肩搭背，“王哥，带我蹭口饭吃呗。”
　　何川舟打断他的叙述，狐疑问道：“他想让你干什么？”
　　王高瞻犹豫了下，摇头说：“没有。”
　　郑显文这人油嘴滑舌，可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坏心肠。
　　他没有高等学历跟专业知识，却能在亲友圈无往不利，让人屡次自愿为他注资，除却卓越的口才，更关键的是察言观色的本事。
　　王高瞻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郑显文跟在他身边，纵然满嘴都是些离谱的谎话，却是真心为了他好。
　　他离开王熠飞后那种锥心似的空寂，那些不正常的、疯狂的想法，都在他喋喋不休的絮叨中奇异地得到了治疗。
　　可能是他太寂寞了，郑显文的出现就变得恰如其分。
　　坐在后排一直没有出声的周拓行忽然插了句：“他怎么不去给老年人卖保健品？”早八百年该发家致富了。
　　何川舟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解释说：“郑显文有种奇怪的职业道德，他说自己不干这种事。”
　　王高瞻小幅度地转了下头，用手背擦拭侧脸。
　　泪水干了之后，面皮有点紧绷。
　　他张开嘴，有什么想补充的，迟疑在面上一闪而过，又被他按了下去。
　　何川舟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捕捉到那抹欲言又止的微妙，给他递了几张纸，不动声色地问：“他没跟你谈什么生意吗？”
　　王高瞻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按住自己的膝盖。明明也不算年老，可背总是习惯性弯着，两鬓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深重的倦意，习惯将自己在世俗的眼光中藏起来。他接过何川舟手里的东西，低下头擤鼻子，没有马上说话。
　　·
　　黄哥从江平心家里出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转身在四面环顾一圈，拨通张队的电话。
　　“小祖宗招了。”信号接通后，黄哥长舒一口气，一股脑复述出来，“江平心那天晚上确实去了岸边，不过只去了一次，看见的人是郑显文。对方穿着身血衣，浑身湿哒哒的，头上还戴了个帽子。”
　　郑显文认出了江平心，冲她笑了一下，说：“回去吧。”
　　江平心吓得一路狂奔，回到家冷静后才想起来，对方可能是郑显文。
　　她本来想报警，可临了又犹豫不定，抱着手机坐在门口守了半宿，生怕郑显文过来找她灭口。
　　第二天大早，她又去了一趟河边，这次在草丛里看见一个卧倒的人影。
　　“王熠飞应该是看见韩松山被抛在河里，受刺激发病晕了过去，躺在草丛里。江平心以为他死了，过去查看，被正好醒过来的王熠飞一把抓住了脚踝，吓得够呛。”
　　黄哥哭笑不得，挠了把头发，无奈地说：“这两个人吧，一个决心要顶罪，一个也不希望郑显文再去坐牢，一拍即合决定窜供。本来说好了给王熠飞一天时间去见见A市的朋友，17号晚上江平心就主动报案说发现死者。结果江平心不忍心，憋住了没报警。一直到报案人发现尸体，警方开始大面积走访，问到她了，她才说出来。”
　　张队若有所思地应了句：“这样啊。”
　　黄哥回头看了眼，确认没人，压着嗓子颇为怨念地道：“这次不能再假了吧！”
　　张队的声音也轻了些，用手挡住扬声器，说：“我现在在郑显文家门口。待会儿再说。”


第62章 歧路62
　　张队在门口敲了敲, 两分钟后，郑显文才顶着一头乱发, 嘴里嘟嘟囔囔地出来开门。
　　“谁啊？”
　　郑显文眯着一只眼睛, 光脚站在门口，看见张队跟他搭档拿出证件，生硬扯出一个笑容, 说：“没什么事儿吧？我最近很安分啊？”
　　张队随口说道：“社区送温暖，过来慰问一下。”
　　郑显文笑了出来：“天气这么热还送温暖啊？”
　　张队上前一步，用手虚撑在门板上：“我能进去吗？”
　　郑显文瞄了眼两人身上的设备，像是还没清醒，迟钝地反应了两秒, 才让开位置, 请他们进来。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 不大。张队进门后首先看见的是一个靠墙的置物架。
　　他不急着询问, 走到柜子前, 饶有兴趣地观看上面的摆设, 沿着墙面缓步行走, 许久后漫不经心地问：“韩松山你认识吗？”
　　“认识啊。见过。我当年坐牢他有一半的功劳。”郑显文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从桌上捞过一个苹果, 也不洗，在衣服上擦擦直接咬了一口，“他能骗到我也不容易。我当时真是倒了大霉。竟然会阴沟里翻船。”
　　张队停下脚步, 回身看他：“你知道他死了吗？”
　　郑显文说：“是吗？好像有看到新闻。”
　　他装傻似的笑了笑，一副混不吝的欠揍表情：“警官, 你说, 南区最近怎么老死人啊？是不是这里风水不好？还是流年不利？”
　　如果黄哥在这里, 少不得要跟他争论两句, 毕竟他持完全相反的观点。
　　张队不置可否，指着木架上的那些摆设，夸奖说：“很漂亮。”
　　上面放着的都是一些手工艺品，譬如针织的玩偶、刺绣的锦囊、定制的相框。五花八门，不过都不像是郑显文会收藏的东西。
　　“有眼光啊！这些是我妈做的，主要是为了挣钱。她什么都干过。”郑显文说，“最漂亮的已经卖了，剩下的是客人不喜欢的。”
　　屋内的寂静透着一股阴凉，许是空调的温度打得太低，冷得人瑟瑟发抖。
　　郑显文觉得这两个警察行为古怪，不在后面干站着招待他们了，独自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任由他们在屋内乱转。
　　张队却跟着他走过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郑显文扔了苹果核，习惯性从茶几上摸出烟盒，两指夹着，准备抽出。还没点着，张队说了句，“少抽点烟吧。你在自己家客厅里抽烟啊？”
　　郑显文瞥他一眼，乖巧将烟盒放到桌角，说：“习惯了嘛，警官不喜欢我就不抽。”
　　他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翻出半盒红壳子的中华烟，递过去道：“您可以抽，这是好烟。”
　　张队说：“不用了。”
　　郑显文利索地抽出一支，用他惯常的涎皮赖脸的表情，殷勤道：“我给您点着？”
　　张队定定注视着他，没有说话。郑显文这才将东西收回去，往桌上一扔，滑到先前那盒烟的附近。
　　郑显文说：“警官，您找我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张队问：“江平心你认识吧？”
　　郑显文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摇头说：“好像认识，不大记得了。”
　　“她今年高三，本来成绩不错。可惜了。”张队唏嘘道，“做伪证啊，想不开。这可是刑事责任。不知道她今年会走上考场还是走近看守所。”
　　郑显文煞有其事地附和道：“是啊，怎么想不开啊。”
　　张队叹息着补充：“她说看见了杀韩松山的凶手，给警方提供了线索。所有人被耍得团团转，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做核实，结果确认是诬陷。”
　　郑显文不吭声了，脸上也少了分故作的油滑。
　　张队接着道：“还有王高瞻，你认识吧？他儿子说是自己杀的人。啧，想不明白啊。估计以为是他爸爸杀的人。”
　　电视机的上方挂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黑色的相框嵌着褪色的旧照，郑显文直愣愣地看着，片刻后扯了扯衣领，对着照片上的人，忽地笑了。
　　张队听到笑声，垂眸看了他一眼，对他此刻的神情感到陌生。重新走到置物架前，指着正中间的一把小刀，问他：“这把刀为什么要放在架子上？是什么用的？看起来风格不搭呀。”
　　他回过头，发现郑显文已经站在他身后，笑着说：“是杀人的刀啊。”
　　笑容里没有悔意也没有戾气，仿佛在介绍一把稀疏平常的工具。倘若换个场景，可能还会有些许阴森。
　　此时正好有人敲门，“笃笃”的节奏声打断了屋内的沉寂。张队的同事离得近，大步过去拧下门把手，黄哥站在外面，举起手里盖好章的纸，说：“张队，证件下来了。”
　　张队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将那把刀拎了起来，朝郑显文偏头示意道：“那就，走一趟？”
　　郑显文喉咙干涩，清了清嗓子，说：“先让我抽根烟。”
　　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二人的面貌，呛鼻的味道充溢在空气中，压过了房间长久不通风而积攒出的清淡臭味。
　　张队陪着郑显文坐上车时，他周身还弥漫着那种肖似冷风寒霜的凄苦味道。
　　一直到南区分局，郑显文都表现得极其冷静，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镇定。
　　坐进讯问室，他好奇地左顾右盼，发现跟上次过来相比，部分设备已经更新换代。
　　他配合地回答了一些基础问题，态度诚恳，随即像是忽然想起来，问道：“何警官呢？”
　　黄哥正在摆弄桌上的各种资料，闻言抬起头，心情略微复杂地说：“你们……你能不能告诉我，何队有什么特殊魅力？我想学习一下。”
　　郑显文笑得开怀，半点也没有被抓捕的恐惧：“何队？她那么快升职了啊？”
　　“你们来一个点一单，她想不升职也难啊。”黄哥说，“她现在不在。”
　　郑显文真是经不了夸，维持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又冒出点无赖的性质：“那我等等她，快到正常上班时间了。”
　　黄哥说：“她今天请假！”
　　不等郑显文撂几句威胁的话，他又拿起手机，放弃挣扎地说：“算了，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吧。”
　　上下班高峰期的路况过于拥堵，几人在讯问室里干坐了40来分钟，何川舟才驱车抵达分局。
　　黄哥腰背酸痛，顾不上什么形象，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
　　郑显文一张嘴闲不住，主动给他们讲自己在狱中得到的感悟，表明自己不算是太坏的人。
　　张队跟黄哥都不胜其扰，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这诡异的画面直到何川舟出现才终于打破。
　　她脚步沉稳地走进来，先朝几个同事点了下头，转向郑显文问：“要见我？”
　　郑显文两手摆在桌上，坐正了些，招呼道：“何警官，早上好啊。”
　　何川舟坐到新搬进来的椅子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郑显文平日轻浮惯了，此时态度严肃反倒有些不自然：“还没谢谢你给我妈收尸。”
　　何川舟顿了两秒，说：“不用。”
　　郑显文问：“她是怎么死的？”
　　郑显文应该是知道答案的，只是告知他结果的人都懒得同他详述，认为是他的自甘堕落促成了他母亲的死亡。
　　“郑尽美吗？”何川舟回忆了下，斟酌着道，“她希望我能把你早点弄出来，我说我没有那神通。”
　　何川舟第一次见到郑尽美是在医院。她跟着师父过来给郑显文做笔录，后者坚称自己的轻伤是不小心摔出来的，被人按在地上差点剁手是对方在开玩笑，还要爬起来给两人表演武术节目。
　　何川舟没有办法。
　　当时郑尽美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悄悄抹泪，怀里抱着个保温杯。身上衣服被不知名的人扯得乱七八糟，领口的布料都撕烂了，头发也披散下来，额头还有一块遮掩不住的红。
　　何川舟看着她的模样，于心不忍，过去给她留了个号码，告诉她：“有事可以过来找我。”
　　郑尽美没有麻烦过她，有时路上碰见她执勤，也不敢上来搭话。一直到郑显文被抓捕，她才过来找这个唯一认识的警察。
　　她找过何川舟三次。
　　第一次是郑显文刚被移交看守所，确认起诉。
　　她给何川舟送了一袋苹果，犹豫再三，开不了口，没说要干什么就走了。
　　第二次是郑显文被法院宣判，正式入狱。她过来问何川舟，郑显文大概多久才能出来。又问了点受害人家里的情况，生怕何川舟骂她，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走开了。离开时还再三鞠躬，说着“麻烦你了”。
　　第三次已经是郑显文入狱一两年后的事情了。郑尽美拿着几万块钱，战战兢兢地问何川舟可不可以帮忙，减刑也行，说话时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郑尽美18岁就生了儿子，一天打几分工，身边的朋友都因郑显文而决裂，不到50的年纪已经有些步履蹒跚。
　　何川舟同情她，却只能告诉她：“这不是我们中队负责的案子。而且郑显文就快出来了，你没必要这样。”
　　第二天，何川舟接到电话，说郑尽美喝农药死了。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自己的号码能拨通。
　　何川舟由此对郑显文没什么好印象。


第63章 歧路63
　　郑显文静静听着, 希望何川舟能多说一点。可是才刚听了几句，眼神变得涣散, 注意力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
　　郑尽美最后一次见他, 是来监狱探视。
　　她一到监狱，就跟以前一样，碎碎念地指责他的冲动, 做人不踏实，让他好好改造，出来后找个稳定工作。
　　郑显文对其他人从来有不厌其烦的耐心，对郑尽美只有一星半点。
　　他低着头坐在对面，连正眼都没落到郑尽美脸上, 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没过多久, 便扭头问狱警：“时间到了吗？”
　　这一幕显然是刺痛了郑尽美的, 她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 用手捋顺耳边的碎发, 思考再三, 发觉自己除了沉默, 无法在儿子这里获得任何正确的评价。
　　“我是你妈。”郑尽美沙哑地问,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他们好像天生是不对盘的人。
　　她的眼泪不能叫对方感同身受，她的关切与诚恳也换不来对方的包容。
　　纵然她把话说得再漂亮，再温和, 郑显文还是不会喜欢。
　　郑尽美问：“你为什么总觉得韩松山好呢？”
　　“我没觉得他好啊。”郑显文耸了耸肩，“他也觉得我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吧, 否则为什么要害我？”
　　郑尽美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害你, 你就离他远一点。”
　　郑显文觉得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极为的刺耳：“你离他远一点才对, 你不要总是去敲诈他！”
　　郑尽美瞳孔颤了颤, 以为是自己听错，满是不敢相信，差点要站起来，她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敲诈他什么了？把你养大我靠的是自己，我要是想敲诈他，我不用过得那么辛苦！而且韩松山那不要脸的人怕什么敲诈？他还怕丢脸吗？他在乎有你这么个儿子吗？”
　　郑显文身形往后一靠，捂住耳朵，以表示自己强烈的抗拒。
　　郑尽美备受刺激，拍了下桌子，哭着对他吼出声：“害你坐牢的人是他，你还帮着他说话！你以前没有那么不正常！可是你不务正业就算了，眼里只有钱！你为了钱你良心都丢了！你还犯法！你知道被你骗的人有多可怜吗？”
　　郑显文见她这模样也来了火气，怒喝道：“什么叫骗？我没有骗人！难道那不是他们自己贪心吗？我告诉你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一样地卑劣，难堪的是失败！可是你从来只把错怪到别人身上！”
　　狱警闻声走过来制止：“不要那么激动，都冷静一点。”
　　郑尽美难以呼吸，猛地抽了口气，声音含糊地说：“那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
　　郑显文挥开狱警的手，冷笑森森地说：“你有事没事就去找他，让他帮忙。那个什么姓江的两姐妹你认识吗？你大街上随便拉个不搭嘎的人都去找我爸，让他给安排工作。我要是他我也觉得你在敲诈！”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好你帮到过我吗？你一次也没有帮上过我！你只会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都是我的错！你满意了吗！”
　　他说完站起身，甩手就走了。
　　郑尽美愣在当场，目光中只剩下呆滞的愕然。她喃喃自语了几声，直到有人催促，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郑显文没回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郑显文过了很多天才接到郑尽美的死亡通知。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坚强的女人会自杀。
　　她总是卑微，总是落魄，总是像要在风雨里夭折。
　　可也总是强大，总是坚韧，连病痛跟贫苦都没有击倒过她。
　　郑显文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空洞失魂的状态。
　　他不想见的这个人，开始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世界里。夜里做梦，听狱警说话，都有郑尽美的影子。
　　然而再也没有人对他提起这个名字。郑尽美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再没人过来探监。
　　独自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他没有家人了。而他见郑尽美的最后一面，如此的荒唐。
　　何川舟说了几句，见他没有认真在听，索性停了话题。
　　人已经死了，扒出她生前的潦倒也不见得会有人心疼。
　　郑显文回过神来，眼珠转了下，看着她说：“是这样啊……”
　　他扯扯嘴角，笑容寡淡：“真惨，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何川舟嗤笑一声：“你真是孝顺。”
　　郑显文无所谓她的嘲讽，缓声说：“她跟我提过你好几次，所以我对你印象特别深。她总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是唯一知道她底细还愿意帮她的人。”
　　何川舟给她存了一个号码，在窗户边安慰了她几句，郑尽美记了数年。
　　虽然何川舟什么也没为她做过，对这个孤立无援的人而言却成了一种精神支柱，也成了她往后少数可以无所顾忌跟他人闲谈的事例。
　　这显得她那么可怜，又那么善良。
　　可惜的是何川舟最后没能帮上她。
　　何川舟一直以为自己跟她只是萍水相逢，当下意外得知这件事情，莫名觉得难过。
　　这么多年一直有个沉累的念头压在她心上，她偶尔会怀疑如果自己当时的态度不那么生硬，或许郑尽美就不会走上绝路。
　　这种想法在此时更浓烈了一些。
　　她眸光闪烁，喉咙因嘴唇干涩滚动着吞咽，舌尖只品到隐约苦味，抬起下巴，摆出更冷厉的姿态，开门见山地问：“郑显文，韩松山是你杀的吗？”
　　“是我杀的。”郑显文回答得非常痛快，“我们可以先聊聊其他的吗？”
　　何川舟问：“你想聊什么？”
　　郑显文沉默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妈死了以后，我真的觉得我不大正常。哭也哭不出来，难受又说不大准。她一走，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有你还记得她。”
　　郑显文诚心地问：“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啊？”
　　何川舟没有回答，与他四目相对，忍着满腔的怒火反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知道？”
　　纵观郑尽美的一生，充满了苍凉跟玩笑。
　　年幼时不懂事，主动要辍学帮父母分担家务。
　　成年了仍不成熟，被韩松山轻而易举地哄骗，怀孕后又被抛弃。
　　独自一人养大了儿子，结果面对的是更艰苦的人生。
　　她不够聪明，总是在与正确的选择失之交臂。也不幸运，遇到了几个不善良的人。
　　她的死亡在郑显文的玩世不恭面前，更像是一场人为的悲剧。根源来自于两父子一脉相承的冷酷，发酵于她的不洒脱。
　　何川舟觉得，她如此努力地生活终了却孤苦伶仃，死因不是农药，而是绝望。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天见过我后她就自杀了。我对她说的话真的残忍吗？”
　　郑显文仰起头，注视着天花板。
　　“是的。”他自问自答，“我该死。”


第64章 歧路64
　　郑显文很想跟别人说说母亲的事。
　　等他从那荒谬的傲慢与自私中清醒过来, 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冷静思考，发现对比起韩松山, 或许还是自己更为的面目可憎。
　　韩松山对郑尽美的影响, 在18岁之后就暂时封存了，而母亲要背着尚不能开口说话的他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没有经历过高等教育, 缺乏生活常识，甚至不怎么识字，要怎么在陌生的城市里立足？
　　那种慌乱跟动荡郑显文一辈子无法体会。
　　他开始懂事的时候，郑尽美已经有相对稳定的收入，虽然那种收入是母亲一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换来的。
　　他也有过听话的时期, 不过很短暂。上幼儿园、小学之后, 发现自己跟身边人之间存在着莫大的差距, 说的话逐渐变得不动听。
　　“我一直觉得我妈太卑微, 好像天生低人一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谁都低声下气, 明明不是我的错却非要我隐忍。”郑显文回忆着, 眼神陷入恍惚, 低声细语地说, “小学的时候, 老师说做人要有骨气。对是对、错是错，要敢于坚持自己的想法，敢于维护正义。我当时一听, 心里头很自卑，认为我妈是那种没有骨气的人。她承受不了任何困难, 也熬不住什么酷刑, 遇到什么考验, 她肯定是第一个放弃的人。”
　　他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 只是需要一个独白的空间。
　　脖子撑得酸了，郑显文低下头，接着说道：“我刚上小学那一年，她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自建楼里租了个小小房间。只有三十多平米，没有独立厕所，也没有独立厨房，不过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80块钱。房东动不动就说要赶我们走，给我们立了很多规矩。”
　　他指了指手臂上的一处不明显的疤痕：“有次房东的孙子欺负我，我气不过跟他打起来。我扯他的头发，他咬我的手。我妈闻声过来想要拉开我，又不敢动对面的人，只能不停掰我的手指，抽打我的后背。对方有恃无恐，下嘴特别狠，直接咬出了血，我也倔强，死活不肯松手，后来家长都围拢过来才把我们分开。”
　　郑显文用手指摩挲着平坦的皮肤，曾经被他视为证据的伤口早就已经愈合，除了颜色有些泛白之外，看不出原先狰狞的伤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妈问也不问，按着我的头让我道歉。我不同意，她红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我。这事儿我永远会记得，不过多少年都烙在我心底了。我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把尊严踩在地上，是我妈带给我的。”
　　黄哥欲言又止，想起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子，该懂的道理都懂，不再需要开解了。
　　郑显文兀自往下说：“我妈的生活特别忙碌，我平时也要上学，不常见到她。早晨不到5点她就起床了，打完工回家给我做午饭。不过时间一般跟我对不上，只有晚饭我们能凑到一块儿吃。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不想跟她一起吃饭，总是等她吃完了才上桌。我妈起初会等我，但她犟不过我，只能放弃。这个习惯维持了两个来月，我们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郑显文以前会对自己的倔强感到骄傲，因为无往不利，每每看见郑尽美为此神伤，还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却从不去思考背后的原因。
　　郑尽美对自己的伙食从来都是对付了事，大多数时候吃的是馒头跟咸菜。潦草填饱肚子后，又要匆匆赶去餐厅帮忙洗碗。
　　她异常的瘦弱，头发枯黄，穿着十几块钱的地摊货，还几年都不换一件新衣服。
　　那段时间她经常坐在门口，无声地注视着郑显文，眼神深沉隐晦，带着一种难言的迟疑。
　　郑尽美或许很想跟他道歉，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需要先解释自己的处境，然后才能阐述她的理由。可是紧跟而来的是社会的阶级跟规则。
　　她没有办法告诉她儿子，在人人平等的社会里，钱有时候也能决定人的地位。
　　她只能在夜里用力抱着郑显文，关心他的伤口，以此表示自己的愧疚。
　　不过她确实后悔了，没过两个月，就带着郑显文搬了家。
　　她以为这事可以就此翻篇，对郑显文来说，显然不行。
　　郑显文说：“因为搬家，她丢了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不过好在小学的花费不高，她攒了一部分存款，供我上初中。”
　　他们之间的相处有些微妙，不过勉强还能维系。简单概括是单亲妈妈跟他的叛逆儿子。
　　郑显文虽然有些看不起郑尽美的懦弱，自觉还是爱她的。
　　问题出在初三毕业那一年。
　　郑显文的中考成绩一般，没能继承到什么优良的学习基因，只考上一所末流的高中。郑尽美为了方便他求学，又把家搬到学校附近。
　　郑显文对她效仿孟母三迁的做法感到可笑，认为她在无谓强求自己做一块好料。但是他在帮忙搬运家具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张韩松山的照片。
　　郑尽美将照片藏在缝纫机的小格子里。
　　那台机器历史悠久，几次损坏又被抢修，早已承担了远超它工作年限的压力。郑显文本来想扔了它，不料发现这张郑尽美年轻时的照片。
　　里面的郑尽美笑得腼腆又温柔，将头靠在韩松山的肩膀上，后者的表现相对淡漠，只有唇角很浅地向上勾着。
　　郑显文对着上面的人脸看了许久，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长这个模样。
　　他一寸寸摸着自己的脸，比照着面部的骨骼跟轮廓，心下觉得自己跟韩松山长得很像。
　　郑尽美对父亲这个身份的说辞是对方已经死了，连名字都没向他透露过。郑显文猜这人要么是真的死了，要么是个负心汉。
　　他偏向于第二种可能。
　　毕竟他跟着母亲姓，而郑尽美对自己的丈夫从来羞于启齿，偏又悄悄留着他的照片。举止耐人寻味。
　　不过他想郑尽美长得不漂亮，脑子也不灵活，估计遇不上什么有钱人。这个男人不仅缺乏责任心，多半还很贫穷。所以只在私下感受了几天来自血脉亲情的呼应，就将事情抛之脑后。
　　高二的时候，他在电脑课上随意搜了下写在照片背后的名字，搜索引擎跳出诸多的相关新闻，他看清内容后吓了一跳，才知道韩松山这个人是世俗意义上挺了不起的成功人士。
　　郑显文怀着失速的心跳反复辨认着网页上的照片，发现韩松山虽然胖了，面部线条变得柔和，五官原先的特征也被弱化，但还是能依稀看出原先的长相。
　　他又去找韩松山年轻时做记者的照片，确认了这就是跟郑尽美拍照片的人。
　　他没有告诉郑尽美，而是从柜子里拿了零钱，偷偷买了去D市的火车票，照着新闻里写的地址找到韩松山的公司，在门口守株待兔一样地等他出现。
　　时至今日，他仍旧震撼于自己的莽撞跟大胆，同时还有难以估量的愚蠢。
　　郑显文开口，全是对自己的讥诮：“我没想过他是不是结婚了，有别的小孩，也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他亲生儿子。我当时脑子发热，想的都是一些离奇又好笑的故事，自以为是地觉得，韩松山见到我会觉得高兴。不过，韩松山确实比我郑尽美会伪装得多了。他惺惺作态，擅长把握人心。”
　　郑显文是在公司门口拦下的韩松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背着包挡在韩松山的面前。
　　当时对方身边还有别的同事，奇怪询问他要做什么。
　　他指了指韩松山。后者在他脸上端详了数秒，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地让同事先上去，自己领着他去附近的咖啡店。
　　郑尽美的生活贫窘而单调，日常能吃上一顿烤鸡可乐已经是难得的奖励，咖啡对郑显文而言是一件没有概念的奢侈品。
　　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服务生将菜单递过来，完全读不懂上面的品类，视线在价格栏上滚了一圈，最后装模作样地点了杯冰美式。
　　拿到手后发现咖啡很难喝，苦得他不习惯。瞄一眼对面的人，不想表现出来，面不改色地将杯子握在手里。
　　韩松山全程在观察他的反应，他当然竟然毫无察觉。
　　两人安静对坐着，韩松山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主动开口询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的语气柔和轻缓，同时又不失男性嗓音的厚度，有点像书里学过的，暖阳的味道，极具迷惑性。
　　郑显文听得愣了下，理智沉浸在见到父亲的狂欢里，直白将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全然没注意到韩松山的表情有细微变化。
　　“你可能是我爸爸！我妈叫郑尽美。”
　　韩松山迷茫地说：“我不认识什么叫郑尽美的人。”
　　郑显文从包里拿出照片，韩松山仔细看过，露出震惊又遗憾的表情，说：“她以前叫郑秀枝，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
　　郑显文咧嘴笑了一下，抬手在两人之间比划：“我们很像，你觉得呢？”
　　韩松山神色动容，露出很是怀念的表情，手指摩挲着褪色照片上的女人，叹了口气，怅然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嫁到好人家了吗？”
　　“不是很好，她一个人过。没有学历赚不了太多钱。”郑显文见他神态中写满了“别有隐情”四个字，顺着他的意愿问出口，“你当时为什么要走啊？我妈……才18岁就生下我了。”
　　“爸爸”这个称呼他叫不出口，不过他已经对这人感到亲近。


第65章 歧路65
　　韩松山说得含蓄, 给郑显文留出了足够的畅想空间，说话的过程还常有停顿, 好似在斟酌更委婉的措词。
　　“我跟郑秀枝……也就是你妈妈, 以前是同村的。雨湖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90年代那个地方物资匮乏，部分人连日常温饱都没能解决, 我们家更是村里出了名的贫困户。为了凑我上大学的学费，我爸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几乎都卖了。村里的人也帮了点忙。加上我靠着奖学金跟打工的收入，好不容易才读完了四年。”
　　郑显文专心致志地听，某一瞬间以为他是在跟自己推心置腹。对他能坦率谈及自己曾经的落魄感到敬佩。抬起头，偶然对上他的眼神, 又被里面那种父亲般的慈爱与柔和所灼烧, 飞快地移开视线。
　　手足无措间喝了口咖啡, 隐约觉得不那么苦了, 多了一分可以细品的甜。
　　“刚开始老乡们以为我名牌大学毕业, 以后能有出息, 对我爸妈客气不少。结果我毕业后干了记者, 实习期工资只有两三千, 在A市那种地方过得捉襟见肘, 帮衬不了家里不说，还时常受伤住院。”韩松山无奈地笑了一下，“穷乡僻壤嘛, 判断一个人成功的标准只有钱。慢慢发现我没赚钱的本事，那点好脸色也没了, 说我还不如村里不识字的那些混混。”
　　郑显文提了口气, 也觉得身边的人眼光都狭隘, 当即想安慰他。可垂眸一看他手腕上的金表, 简短的一句话跟堵在嗓子眼似的，说不出来。
　　韩松山苦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朝两侧推开，端起咖啡跟白水似地灌了一大口，欲说还休：“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我当时确实没什么前途。不提了。”
　　郑显文跟每一个阅读理解合格的人一样，自动补全了后面的话。
　　郑尽美的家人嫌贫爱富，拆散了他们。韩松山一怒之下远离雨湖村，之后又从A市转到D市发展，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跟财富。
　　郑显文莫名感到有点羞耻，那种羞耻有些不明来由，可能是根植于他自卑的心态。
　　多么有戏剧性的剧情发展？故事的双方一个得到报应，一个得到馈赠。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韩松山表现得像是个宽容豁达的人，自然地转开了话题，给他讲起自己刚工作时经历的危险，又向他展示了自己身上的旧伤疤。
　　“我最开始做记者，因为曝光了一家本地企业的黑工厂，被公司老板养的打手围殴。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冲到有人的地方，路人看见帮忙报了警，我可能已经死了。”
　　韩松山那股平淡的语气越发衬得他高深莫测，宠辱不惊。
　　“我被打断3条肋骨，差点扎穿心肺。脑袋后面也有颅骨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差点站不起来。因为伤得太重，现在还有点后遗症，一到下雨天就全身骨头发疼。不过已经很好了，医生当初跟我爸说的是我可能要瘫痪。哈哈，我命大呀，哪那么容易？”
　　郑显文惊呼了一下，为他旧时的磨难感到心疼。重新再看对面的人，只觉得他成了一座壁立千仞的巨山，险峻山壁上刀凿似的岩石都是他的勋章。他如同一座兀立的危峰，耸立在低矮的群山之间。
　　他勇敢且坚毅，不畏命运的阻挠，不恐惧头破血流，敢于为他人牺牲，有着跟自己一样固执的生存之道。
　　郑显文心想，这才是站在时代潮流前端的人，有着波澜壮阔的人生，跟教材里的那些英雄的形象一样光辉。
　　韩松山远远超出他对父亲的想象，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对比起来，郑尽美的人生是多么的冗长无味？
　　即便将她一生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一一罗列出来，恐怕也找不出一句可以用来做墓志铭的句子。
　　他眼底闪烁的光芒不加掩饰，韩松山看似骄傲地笑了一下，感慨地说：“鬼门关上走过几趟，就发现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钱啊、荣誉啊、权力啊，都算什么呢？问心无愧地活着最重要。”
　　郑显文点了点头。这种在他以前看来无用的废话，经韩松山的嘴说出，变得悦耳且信服。
　　昏沉的审讯室里，郑显文的表情是与回忆画面截然不同的狰狞。
　　他抽动的面部肌肉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我还不知道，我当时是着了魔了。”
　　喝完咖啡，韩松山又带他去了商场，就在同一条街的不远处。
　　郑显文不喜欢来这种地方。他跟着郑尽美出去买东西，很少受人看得起。各种装潢高档的地方，对他总是不假辞色。
　　郑尽美给他买的衣服会尽量贵一些，几百的也有，以免他被同学看不起。
　　有次学校活动，老师要他们统一穿黑色衣服，郑显文没有合适的，郑尽美从柜子里数了五百块钱，领着他去商场买。
　　导购给他指了件最贵的，问他要不要，然后跟同事站在一旁捂着嘴笑。全程没有说尖酸刻薄的话，可是眼神跟笑容里满是嘲弄，好像在等待观赏他们的狼狈，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郑显文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只觉得那些人的嘴脸异常丑恶。
　　他们又不是出门乞讨，凭什么忍受这种羞辱？
　　郑尽美还想去跟他们还价，郑显文冷着脸拽了她一下，率先走出店铺。
　　两人沉默着离开商场，最后在街边的一家小店里花三十多块钱买了一件普通短袖。
　　郑尽美精神敏感，对他感到愧疚。郑显文疲于应对她的情绪，假装自己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跟郑尽美在一起，明明是高兴的事，最后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变得糟糕。
　　他在自卑中扭曲着长大。可韩松山不会让他遇到同样的问题。
　　店员尊敬地迎上来，问他们需要什么服务。
　　试穿鞋子的时候，年轻漂亮的员工蹲下身要给他换鞋。
　　郑显文的袜子是破洞的，他不好意思脱鞋，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不用了。”
　　韩松山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体贴地说：“那直接包起来吧。”
　　购物结束后，韩松山给他买了最近的车票，送他回A市，并嘱咐他好好学习，大学非常重要，别让郑尽美失望。
　　“韩松山真的擅长收买人心。”郑显文讽刺地指向自己，“他用2000多块钱，2个小时，几句表面的漂亮话，就彻底收买了我。”
　　还离间了他跟郑尽美之间的关系。
　　回到A市的郑显文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有一个了不起的爸，而且他爸喜欢他。
　　他满心满意都是重新拥有父亲的惊喜，被那阵猛烈的情绪冲昏了头，根本思考不了其中的细节。
　　他忍了一个星期，实在忍不住，在某一天晚上问郑尽美：“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郑尽美表情变了变，低头叠手上的衣服：“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早就死了。”
　　郑显文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不怎么样。”郑尽美太过憎恨韩松山，连一个死人的形象都不愿意维护，而且她不擅长说谎。可末了还是缓和语气地说了句：“以前很会读书。”
　　“不止吧？”郑显文笑了出来，躺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吃苦耐劳总是有的。”
　　郑尽美觉得不大对劲，将收拾好的衣服放到靠墙的衣柜里，回头打量郑显文的脸。
　　郑显文的五官轮廓跟韩松山更像，尤其是他的鼻子跟耳朵。唯一继承郑尽美的，只有眼睛。
　　可是郑尽美的眼睛并不好看，单眼皮，不长不短，毫无特色。
　　她走到郑显文身边，将被他蹭乱的床单扯平整，又用手摸了摸他的眉毛，惊然发现他已经褪去大半的青涩，成为一个可以独立的青年。
　　“你怎么知道他能吃苦耐劳？”郑尽美不由自主地说，“你小的时候，那么一点大。妈妈背着你去上班。你总哭，客人投诉，老板让人背着你去后院洗碗，大冬天……”
　　诡异的，郑显文不喜欢听她诉说自己的艰苦，好心情在几句话里消失殆尽，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她：“都是为了我？对吗？”
　　郑尽美低声辩解道：“我没有要这样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郑显文翻身坐起，他不理解身为女性的柔弱跟艰苦，轻慢地说：“你当初要是能学门手艺，专心从事一份工作，现在应该已经出头了吧。十几年前我们国家那么多机遇，肯吃苦的人大部分都财富自由了。再不济稳定摆个小摊还能月入过万呢。”
　　郑尽美因错愕愣住了，好半晌才出声反驳：“我要照顾你啊。”
　　“可是也有妈妈带着孩子最后当老板了的啊，女强人又不少。”郑显文不疼不痒地说，“她们能吃得了苦。”
　　郑尽美忽然之间陷入语塞，浑身打了个寒颤。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十多年的拼搏，最后她还是一个廉价的低等劳工。
　　她以为自己的付出起码可以获得一点回报，结果连这也是她自作多情。


第66章 歧路66
　　郑尽美跟郑显文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第一次清晰显现。
　　从那时开始, 她大概意识到郑显文的想法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于是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方法与他进行沟通。
　　然而郑显文已经不是七八岁能听话的孩子了, 他在人情世故上或许比郑尽美看得更多。
　　他相信人性的险恶, 通透利益的诱惑，同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喜爱金钱且不加掩饰，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误。听到郑尽美耐着性子给他讲述一些华而不实的大道理, 只觉得郑尽美空活30多岁，却无比的幼稚天真。
　　两人之间其实很少爆发争吵，郑显文每次听她说话就会捂住耳朵拒绝跟她沟通。烦躁的时候，甚至连她好声询问“要不要吃水果？”、“放假回家想吃什么？”之类的问题都懒得应对。
　　高二寒假，两人因为放假多出了一点相处的时间。纵然郑尽美极力克制, 在郑显文不正常的抗拒中仍旧感到精神崩溃。
　　她一怒之下冲着郑显文嘶吼让他走, 郑显文当即背着包离开, 失踪了一个多星期。
　　郑尽美承认, 她没有赢面, 只能选择妥协。
　　她如同一个走到绝路的赌徒, 对郑显文投入了全部的筹码, 即使知道胜利的希望渺茫, 仍旧不愿意离开赌盘。
　　她不知疲倦地加码, 不计回报地付出，试图让郑显文回心转意。
　　她在对待儿子的事情上，远没有当初离开韩松山来得决绝。
　　而郑显文能如此有恃无恐, 是因为他可以去D市找韩松山。
　　起初他还会编造一两个理由去唬骗郑尽美，后来连这精力都懒得付出了, 到了高三, 甚至敢逃课去D市找人。
　　每次他出现, 韩松山都会客气招待, 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推脱工作太忙，让助理帮忙陪同。
　　有一次，韩松山领着他去一家高档场所吃饭，偶然碰到一位熟人。
　　韩松山与他寒暄了几句，见对方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向郑显文，便笑着介绍说：“这是我老家一个亲戚。”
　　郑显文站在一旁没说话，简单朝对方点了下头。
　　等人走了，韩松山揽住他的肩膀，靠近他耳边解释，说他不介意对外宣告两人的关系，可是这样会影响公司的稳定，毕竟他已经结婚并有别的小孩。
　　郑显文心下感到有些可惜，但体贴地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他明白如今郑尽美不适合做韩松山的妻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没有办法一起生活，何况当初主动放弃的人还是他妈妈。
　　从餐厅出来之后，韩松山开着车带他在市中心闲逛。
　　看过几次，大城市的繁华街景已经不能像当初一样让他感到震撼。灯红酒绿其实大抵也都相同。
　　韩松山的车停在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前，指着对面的巨幅广告屏，同郑显文说：“人跟人之间是有阶级之分的，人人平等只不过是一句漂亮话，也许一百年后、一千年后能实现，但绝对不会是现在。只要有阶级，就必然有高低，你要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人。”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韩松山那家公司的宣传广告。
　　郑显文降下车窗，仰头注视着屏幕，片刻后又看向路边等待红灯的行人。
　　乌泱泱的人潮里，一些人麻木而空洞地站着，一些人互相牵着手却疲惫得一言不发，还有一些人则同他刚才一样，在看对面的高清广告。
　　“我追求成功，是因为不甘于庸俗。”韩松山的话仿佛有魔力，他看着郑显文，眼中精光闪烁，随着微笑的表情，眼睛在面中肌肉的牵动下稍稍眯起，“我刚到D市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如果这是一个猎场，我要做站在羊群顶端的那匹狼，让猎物们只能仰着头看我。”
　　他的野心让人感到心潮澎湃。因为他是个成功的人。
　　郑显文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直到韩松山将他送到车站门口，还沉浸在那种难以自拔的亢奋中。
　　临走时，韩松山跟以前一样，给他留了五百块钱。
　　郑显文唇齿干涩，说到这里抬手抚了下嘴唇上的死皮，又用舌头舔了舔。舌尖尝到一丝微弱的血腥味。
　　他平静地说：“韩松山有一点说的没错，社会的规则是不公平的，因为人心本身就不可衡量。它的标准是偏失的。”
　　郑尽美在他身上花费了无数倍的苦心跟无数倍的金钱，他的天平却轻而易举地偏向地位更高的韩松山。
　　他觉得韩松山大方，郑尽美小气。
　　所以韩松山代表着正确与爱，郑尽美则代表着偏执与天真。
　　跟韩松山在一起的时光让他感到无比的快乐。没有学业的压力，也没有经济的负担。韩松山从来不会拿各种琐碎的事情去困扰他，甚至完全不放在心上。
　　这让郑显文产生一种，只要他是韩松山的儿子，他天生就比别人成功的错觉。
　　这极大地满足了他过往十多年都不曾得到过的虚荣心。当初因贫穷而不得不抛却的自尊也捡拾了回来。
　　没有人会讨厌有钱的快乐，郑显文不是智者，他骤然拥有，迷醉其中。
　　他的成绩本来就不好，受韩松山的影响更加没什么兴趣学习，如果不是为了给郑尽美一个交代，可能连高考都不想参加。
　　成绩出来后，不出所料，他没考上本科，刚刚飘过专科线。
　　郑尽美还在劝他复读跟填报志愿之间徘徊不定，郑显文迟疑中打电话询问韩松山的意见。
　　“读不读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个人的能力。”韩松山轻描淡写地说，“我只看重有能力的人。”
　　郑显文的答案其实早就已经下好了，只是当时他没有听出韩松山的言外之意，以为他是赞同自己，所以坚定地选择了不读大学。
　　·
　　“我不希望读十几年书，最后跟我妈一样，找一份几千块钱的稳定工作，每天给别人当牛做马，过紧巴巴的生活。连给自己买件稍微贵一点的衣服，都要翻开账本左右计算，一辈子不能解脱。这样活着太卑微了。”郑显文说，“我是这样跟我妈说的，差点没把她气死。”
　　郑显文的情绪里并不带太多愤怒。他没什么好生气的，早就已经认识过自己的愚蠢。
　　韩松山那批量派发的慈祥和善，就像有毒的盗版产品，害人不浅。正是因为自己的愚蠢，他对这批不合格产品照单全收。
　　他调侃着道：“你看韩松山多聪明啊，他从来不做让我讨厌的事情，也不用对我负责，自己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让我妈和我自己承受苦果。可他还能获得我的感激跟崇拜。”
　　何川舟让人端了杯水进来，摆在郑显文面前。
　　他用手碰了下，低头凝视水面浮动的虚影，没有端起来喝。
　　高中毕业之后，郑显文过了段自在快意的生活。他有点得意忘形了，暴露了他跟韩松山之间的联系。
　　当然也可能是他过于高傲，不屑于维护这个谎言。
　　郑显文回忆着说：“我妈知道后，觉得是韩松山带坏了我，挑唆我不念大学，于是去找韩松山大吵了一架。我接到消息过去把她带回来，回到家后两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郑尽美从没发过那么大的火，不过郑显文已经不大记得当时争吵的内容了。他忘乎所以，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大好前程。
　　“我说。‘你这样很丢人’，‘希望你能体面一点’，‘不管是什么原因，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之类的吧。”
　　郑显文声音干涩，说着扭头朝边上看了一眼，好像刚才不是自己在说话，而是什么人在他耳边低语，让他感到精神恍惚。
　　“反正什么屁话我都说了。”
　　黄哥跟张队一脸肃然地听着他说。剧情进展到这里，姿势接连换了好几个，表情也因不能骂人而越发阴沉。
　　如果这是他儿子。
　　他会打死他。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有所了解。”郑显文缓缓阖了下眼，声音低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可能是郑尽美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也可能是明白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从这之后，她清醒了一点，不再一切围绕着郑显文打转。
　　郑显文也没在韩松山那里捞到多少好处，后者以磨炼为借口，让他先在A市自己打拼，站稳脚跟。
　　韩松山是个极其现实的人，他只看谁对自己有用，是不是儿子不是最关键的，毕竟他不只有一个孩子。
　　郑显文想向他证明自己，这样才能获得他手上的权利。
　　韩松山当初是靠口才崭露的头角，郑显文跟着他学习了一段时间，分明感到自己也有相同的天赋。刚开始也确实一切顺利，他轻松筹集到了足够的启动资金。
　　然而他没有吃苦的决心，也不懂市场分析跟企业运营。别人是万事开头难，到了他这里，是除了开头一切都难，很快就迎来了彻底的失败。
　　他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误，且在数次尝试中给自己制定了一套职业道德准则。他创业，但是不诈骗、不传销。
　　他自认为问心无愧，但就跟他依靠人性的贪婪来敛财一样，因贪婪而失去财产的人同样不认同他的判定标准。
　　郑显文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可惜一瞬而过的温情过于短暂，笑意消失时，他的唇角还翘着，导致僵硬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中间出过事，我妈还是过来照顾我了。她好笨啊，韩松山就从来不会出现。”
　　饶是如此，他依旧沉浸在韩松山给他编织的出人头地的美梦上。
　　他一头猛地扎进那被金钱包裹得流光溢彩的陷阱里，魔怔地沉迷其中。被韩松山利用，入狱顶包也没彻底清醒。直到郑尽美自杀。


第67章 歧路67
　　郑尽美刚死的那段时间, 郑显文还回不过神。
　　正好当时监狱请了一位老民警过来开讲座，郑显文认得他。那个中年男人边喝水边对照着笔记讲述自己的经验, 激励大家好好接受改造, 不要放弃希望，人生还是大有可为。
　　郑显文听着那沉稳和缓的语调，感到有种莫名的熟悉, 目光平而直地望了过去。
　　民警察觉到他的视线，停下讲课，问了一句：“怎么了？”
　　郑显文迟钝地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场极为清醒的梦，准确来说应该段真实的回忆。只是重新回顾一遍觉得恍如隔世，到这个地步他才终于看得清楚, 读懂深意。
　　他入狱后的半个月, 郑尽美过来探视。
　　隔着玻璃窗, 郑尽美思忖许久, 只平常地叮嘱他：“好好吃饭, 知道吗？”
　　郑显文的头发剃得很短, 露出他额头上的一道白色伤疤。他摸了摸自己长着青茬的脑袋, 搪塞地点头。
　　郑尽美身体前倾, 关心地问：“会有人欺负你吗？他们会打你吗？”
　　郑显文给了她否定的答案, 可郑尽美依旧不能安心。她伸长了脖子，鼻子快贴到玻璃面板上，试图透过郑显文的微表情看出真相。
　　郑尽美嘴唇翕动, 嚅嗫道：“我听说监狱里面很乱的，他们都拉帮结派。”
　　“你听谁说的？”郑显文没听清楚, 不过大概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皱眉道, “你别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时代不一样了。少上点网。”
　　郑显文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狱警：“现在哪儿都有监控，能出什么乱子？”
　　郑尽美点了下头，可是跟听不进话一样，没一会儿又问：“你们都穿一样的衣服，冬天会不会冷啊？”
　　郑显文说：“不会。”
　　郑尽美：“那吃得好吗？”
　　郑显文抬手抹了把脸，将话筒稍稍拿开一点。
　　郑尽美知道自己又多话惹他不高兴了，张着嘴犹豫了会儿，蔫头耷脑地说：“你听话一点。”
　　郑显文气笑了：“我上哪儿都要听话。”
　　郑尽美本来想说，他就是因为不听话所以才进来的。深知他不喜欢受人管教，再说这些又没有用处，低垂着眉眼，生硬转了话题：“我本来给你带了点吃的，但是他们说不行。”
　　郑显文看着她，习惯性地呛了句：“那你还跟我说什么？”
　　郑尽美偏过头，瞄向左侧正在侃侃而谈的几对陌生人，不敢回过身看郑显文的眼睛。
　　她不喜欢那种刺人的、厌倦的目光，她能冷静地坐在这里已经是精神的极限了，无法再附加郑显文的负面情绪。
　　从事情开始到现在，她每天都在接受着想象之外的打击，可没有得到过哪怕一句安慰。
　　感觉快要哭出来时，郑尽美抽了抽鼻子，含糊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郑显文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想拉住她，可惜抓了个空。
　　郑尽美侧身离座的画面不停回放，并随着他的想象细节变得越发丰满。
　　她肯定还穿着五六年前买的那件旧外套，领口跟袖子都被磨得褪色，衣服版型也大幅走样，颜色看着灰扑扑的，只有她自己喜欢。
　　郑显文张口叫了声“妈”，想劝她给自己买身新衣服，画面已经随着时间线开始倒流。
　　狭小晦暗的客厅里，十几人混乱的脚步声被凶狠的叫嚷跟凄厉的哭喊声所淹没。
　　郑尽美站在人群外围，被几个债主粗暴地推攘，一次次地冲上前，又一次次被抓着衣领往后拽去。
　　拖拽她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手上力气大，对她态度粗暴。郑尽美被推得站不稳，两次撞到墙上，头晕目眩中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辨认好方向想挤过去。
　　眼见有人举起刀要砍郑显文的手，她动作顿时变得敏捷，一下子扑了过去，哭喊着道：“砍我的，砍我的！你们别这样对他！”
　　郑显文没看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艰难扯出一点笑容，跟对方商量：“好好说话嘛，不至于吧，法治社会啊。”
　　郑尽美抱着他的头痛哭失声，眼泪顺着他的额头低落下来，瘦弱的身体整个都在发抖，明明惊恐万分，却不肯松手。
　　郑显文朝边上偏了下头，避开郑尽美的眼泪，还脑子不清楚地道：“咱们是做生意，生意亏本很正常的，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帮你赚回来。”
　　这场闹剧直到民警上来敲门才得以结束。
　　郑显文被两个警察小心抬到一楼门口，守在边上等着救护车赶来，郑尽美一直留在楼上，过了许久才抓着扶手颤颤巍巍地下来，最后几步路趔趄了下，差不多是爬到郑显文身边，用力握住他的手，已然被吓得失魂。
　　郑显文看了她一眼，用力回握了下，仰着头跟边上的民警说话。
　　民警都烦了，指着他说：“你先闭嘴吧。看看你妈都成什么样了！”
　　郑显文想不通，他怎么会那么冷血无情？
　　每一幕都触目惊心，森凉可怖。
　　郑显文忽然回忆起他上一年级的某个晚上，郑尽美因为临时加班不能过来接他。
　　学校关了门，他一个人坐在路灯下乖巧等候。有不少路人过来问他，他都摇头。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郑尽美终于风尘仆仆地赶来。
　　她放下手提袋，愧疚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关系。”郑显文主动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我长大了！”
　　郑尽美蹲在他面前，抚摸着他的脸道：“文文长大了呀？”
　　郑显文用力点头：“嗯！”
　　郑尽美柔声问：“不用妈妈照顾了吗？”
　　“嗯！”男孩儿握紧拳头，“我可以照顾妈妈！”
　　郑尽美笑得漂亮灵动，抬手摸他的头，说：“妈妈真开心。”
　　过了会儿将他抱进怀里哭了出来。
　　郑显文的悔意像找到出口的泉水一样迸发出来。
　　如果他一直像小时候那样懂事就好了。
　　郑显文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脸上带着湿润，抬手一抹，全是泪渍。
　　他坐了起来，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等这股悲伤翻涌过去。
　　这天夜里，他久违地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又很快死了过去。
　　他荒唐、滑稽的前半生，至此才终结。
　　何川舟保持着沉默，半晌等不到他再开口，才出声道：“你觉得是韩松山害了她？”
　　郑显文的眼珠机械似地缓缓转了过来，问：“难道不是吗？”
　　何川舟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起码他要负责任吧。”郑显文说，“起码他应该付一半的责任。”
　　张队插了句话，浑厚有力的声音稍稍打破了空气的沉凝。
　　“所以你决定要杀了他？”
　　郑显文说：“我本来没想杀韩松山的，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付出一点代价。”
　　张队：“所以你想怎么做？”
　　“能让他伤筋痛骨的，只有利益。他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钱。”郑显文毫无感情地说，“出狱后我没有马上去找他。因为我在他眼里已经是个废物，就算找他，他也不会搭理我，顶多陪我演一演父子情深，再说一堆自以为正确的大人物感想。我懒得看他那副嘴脸。我要等机会。”
　　“你……”黄哥挠了挠眉毛，“等到了吗？”
　　倒不是他有意嘲讽郑显文，而是这个人的本领大半是从韩松山身上学来的，不仅被老狐狸耍得团团转，时候还浑然未觉。本领跟手段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郑显文低头闷声笑了出来：“好歹我在他身边跟了那么多年，就算他满嘴谎话，偶尔也会吐露一两句心声。而且他太自大了，在我面前吹嘘自己的时候从来不加掩饰。”
　　“他很瞧不起陶先勇，同时又眼红光逸的发展，不止一次说过陶先勇本质是个道德败坏的小人，偏偏喜欢营销自己热爱慈善。他认为陶先勇的成功全靠别人的提携，创业的第一桶金是靠卖女求荣，坚定认为陶先勇跟他的公司不会长久。”郑显文顿了顿，讥讽道，“看吧，同性相斥啊。同样他们既了解对方的卑劣，又深谙自己的无耻，都是一路货色。”
　　黄哥飞速瞥了眼何川舟，狐疑地道：“韩松山跟陶先勇之前不是有过合作吗？他们相处得不愉快？”
　　何川舟尽量客观地评价：“两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盘算，有共同的利益，但是不多。毕竟都高度自私，闹崩正常。”
　　郑显文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抬高视线，眼神冷冽而阴晦，说：“所以，看见陶先勇遇害的新闻之后，我知道机会来了。”
　　黄哥着实有点意外：“光逸的事情背后，还有你的手笔啊？”
　　郑显文：“你会一直关注一个讨厌的人的动向吗？尤其当他比你成功的时候。”
　　“我不会。”黄哥将笔尖点在桌上，认真地道，“可我不是变态啊，这个不能推己及人的。”
　　郑显文摇头：“他也不会。他只对陶先勇有所了解，但对他的家人并不熟悉。”


第68章 歧路68
　　何川舟险些没反应过来, 想了会儿，皱眉道：“难道陶睿明是你帮忙联系的。”
　　郑显文抿了下唇角, 显然默认。
　　黄哥有点坐不住了, 挪了挪屁股，惊讶道：“好小子，你这波操作有点惊人啊。”
　　他抬高音量, 侧着耳朵说：“你再说一遍你想干什么？是要报复不是报恩吧？”
　　郑显文斟酌了下，解释道：“韩松山想做猎场里的狼，可是商场里没有绝对的食物链顶层。他觊觎光逸，同样也有很多人在觊觎他。”
　　这是韩松山教他的最后一课，也是他给这位老师的回赠。
　　“他们现在的流动资金大半都投入进去收购光逸的股份。如果这时候光逸的股价大幅回调, 或者他们公司同样出现业务危机, 导致现金流断裂, 那么他的收购计划只能半途而废, 严重一点的话, 甚至可能在短时间里直接被拖垮。”
　　郑显文没上过大学, 对财务的专业知识了解不深。为了这件事情, 特意咨询了专业人士, 还买了几本相关书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学习过后, 他确认自己的确不是这块料。只能读懂一点皮毛，索性带着录下的证据去找人合作。
　　他把韩松山计划构陷陶睿明，引导对方发布造谣视频, 以及后续利用舆论干扰光逸正常经营的全过程记录了下来。有视频也有录音。
　　除此之外，还有他几年前悄悄留下的部分证据。
　　他虽然笨, 但还没到傻的地步, 在人情社会里滚打了那么多年, 多少能看穿一点韩松山的小心思。
　　反倒是韩松山安逸了太久, 已经快被高傲磨平棱角，失去了当初的谨慎跟锐气。
　　“想跟韩松山作对的人可太多了，这么些年里，他表面衣冠楚楚，背地里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损招、阴招都往外放。”郑显文说，“我直接联系了他在D市的对头企业，给他们看了我录下的证据，他们说可行。只要我这边能保证文件的真实性，他们可以在恰当的时机联合出手狙击。而光逸是A市本土的优秀企业，陶先勇一死，陶思悦没有他那样的野心，说不定会主动退出管理层以保全公司发展，地方政府多半会帮忙扶持一把，想打垮它没那么容易。毕竟光逸是做实业起家的，血比想象的厚。”
　　韩松山对他没有情谊，郑显文同样也不需要了。
　　他在做这些事情时，觉得自己像一个清醒的疯子。期望着能撕破韩松山的面皮，看见他的失败，打击他的骄傲，让他主动跪到郑尽美的坟前忏悔。
　　哪怕他知道这些事情的可能性很小。
　　“我主动联系他，告诉他陶睿明是个草包，什么都不懂，耳根子软，同时又跟姐姐感情亲厚，对当年的性侵案件至今耿耿于怀。现在陶先勇已经死了，陶思悦脱不开身，完全可以利用陶睿明来实现打击光逸，将陶先勇的案子弄得再声势浩大一点，让更多的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个提议正中韩松山下怀。”
　　郑显文说着放缓语速，视线的焦点往何川舟的方向偏移。
　　陶睿明的出现，不管背后真实原因是什么，让何旭又一次被顶到舆论风口是不争的事实。
　　他欲言又止，斜对面的何川舟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右手两指向外一挥，示意他继续。
　　郑显文于是接着往下说：“韩松山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他发现我能帮得上忙，或者说，我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笨，又对我和颜悦色起来。”
　　韩松山估计也想不到，这个出狱后对他言听计从、满脸堆笑的人，会在入狱几年间变得城府深沉。
　　人在利益面前大多丑陋，少有人能够免俗。郑显文可以无视母亲的死亡，仍旧对他阿谀奉承，让韩松山丧失了应有的警惕。
　　“很顺利。”郑显文扯了扯唇角，看起来却不大有高兴的意味，“作为奖励，他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去买几件新衣服。”
　　韩松山的奖励从来都像是心血来潮的打赏，比起疼爱，更偏向于打发。是种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的逗弄。
　　郑显文约了他三次，才终于跟他定下16号在郊区的会面时间。
　　到了那天，郑显文突然生出点恶劣的想法。明明约的是傍晚，等韩松山抵达后，却随意找了个借口往后拖延。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南区的狂风开始大作，空气逐渐沉闷，韩松山给他打电话说要走了，他才起身过去赴约。
　　郑显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那把刀，就是鬼使神差的，临出门前绕去厨房，将它别在了腰间。
　　或许是他预想到这场会面不会愉快，也或许是他心底一直存在这种癫狂的想法。
　　弯腰穿鞋时，他还很冷静地告诉自己，只要韩松山表现出一丁点的悔意，他就不会动手。
　　韩松山怕被周围的人看见，特意将碰面地点选在远离住宅区的荒凉街道，又在数小时的等待过程中百无聊赖地散步，往上走了挺长一段。
　　等郑显文循着定位找过来，他已经腿脚发软地坐在岸边休息。听见来人的声音，用手机的照明功能扫向晃动的黑影，不待看清对方的脸，就开口朝他抱怨：“为什么一定要约在这种鬼地方？前面那片危楼还没拆迁重建吗？A市的市政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有进步。”
　　郑显文发现他其实比郑尽美嘴碎多了。
　　韩松山在空中挥了下手，不满眼前蚊虫环绕，面对郑显文，却语带笑意地道：“你可以去市中心租一套好点房子。如果这次的收购顺利的话，爸爸可以直接给你买一套，以后就不用住在这种脏乱的地方了。”
　　郑显文与他保持着一米半的距离，不将照明灯上抬的话，双方都看不清彼此的脸。他觉得这种距离正好，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掩饰自己冷笑的表情。
　　他回了一句：“我妈就死在这边。”
　　“死在家里对吧？”韩松山低下头，检查手臂上的蚊子包，漫不经心地道，“所以更应该搬了，太不吉利。”
　　郑显文脸色倏地一沉，觉得这句话过于刺耳。
　　韩松山像一个入室的强盗一样，洗劫了郑尽美的所有，导致她结局凄惨痛苦离世，自己却只用“不吉利”三个字来总结对方的死亡。
　　郑显文走进一步，声线低沉地问：“你说谁不吉利？”
　　“什么？”韩松山没听清，瞥了下他的脸，兀自说道，“你找我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事？我们下次还是约在酒店见面吧。如果你不方便出门，我也可以给你买辆新车。”
　　他因计划的顺利推进感到心情欢畅，人变得慷慨，话也多了起来，只是惯常地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惺惺作态：“文文，你该重新开始了，不要颓废，坐牢也是一种磨砺。我觉得你现在成熟了很多，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郑显文表情狰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他用光从下方照着自己的脸，温和的，带一点请求的味道说：“我在家里给我妈留了一张遗照，你可以去祭拜一下吗？”
　　韩松山冷不丁被他的脸吓了一跳，这种光影下衬托出的笑脸有种诡异的幽森，他定了定神，听懂他的话，又态度轻慢道：“我去祭拜她？为什么？”
　　他拉住郑显文的手臂，准备带他一起离开，嘴上还不停地道：“你妈那个人吧，一直喜欢跟自己过不去。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她有时候就是有点不正常。毕竟穷惯了，见到人就歇斯底里的。我早觉得她应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不过她的那种生活，清醒也不一定是好事。”
　　郑显文停了下来。
　　韩松山拽了下拽不动，转过身，正打算同他说，以后不要再提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表情刚做了一半，郑显文的尖刀已经直挺挺地扎进他的胸口。
　　韩松山的面部表情陡然崩裂，视线一寸寸往下移去，因惊愕瞪大了眼睛，却做不出肢体上的反应。感觉血液在从全身往心脏汇聚，疼痛却慢一步才传递出来，之后便是翻山倒海的痛苦。
　　郑显文听着他说的每个字都仿佛在撩拨自己的神经，直到刀口插进去，在大脑中呼啸的尖刺声才平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刀，见韩松山要抢武器，下意识地又刺了一刀，不过第二刀没怎么用力，遇到阻碍马上退了出来。
　　他看着韩松两手捂住伤口踉跄朝后退去，任由对方无力地唾骂，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暗沉的光色里，血液没有那么鲜红的颜色，可是那种被温热液体包裹的触感长久停留，仿佛被烧化的铁水浇灌了一下，顺着他的指尖，一路燃上他的心脉。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身体同样在发抖，所有的脑细胞都在加急处理同一个信息，可还是无法让大脑正常运行。
　　直到韩松山声嘶力竭地吼出一句：“你背叛我！你要杀我？”


第69章 歧路69
　　郑显文听到“背叛”这个词, 犹如当头被敲了一棍，惶恐随之退却, 剩下的更多是空茫。
　　“背叛？你拿我当过自己人吗？”
　　他说这话分明是质问的语气, 脸上却是笑着的。
　　大概是真觉得太过荒谬，片刻后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干脆放纵地仰头狂笑。然而这场发泄里没有寻常的笑声, 只有一道道从喉咙里挤出的古怪气音。
　　数秒后，郑显文变脸似地一收表情，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注视地上的人，手里还紧紧握着刀。血液顺着刀刃往下滴落, 重新露出银白色的刀身。
　　韩松山的手机已经掉在地上, 闪光灯穿过密集草丛打了过来, 被刀片一晃, 反出一道柔和的白光。
　　二人隔着夜幕不真切地对视, 韩松山对他神经质的表现感到恐惧, 以为他还要刺自己, 手肘支撑, 两腿竭力蹬着朝后挪去。
　　视野模糊中, 他听见郑显文说了一句：“我真的拿你当亲人。我仰慕你，叫你爸爸。”
　　韩松山疼得满头冷汗，越挣扎越觉得血流得快, 没多久就支撑不住，仰躺在地上, 无力再起身。
　　阴了一晚上的天终于飘下雨来, 第一滴落在他的嘴唇上, 湿意泛开, 疼痛中依旧触感清晰。紧跟着一滴接一滴，很快连成雨幕，打湿他整张脸。
　　随着渐止的风，空气骤然降温，韩松山全身发冷，战栗不止，偏了下头，讥诮地道：“亲人？爸爸？你也不用那么虚伪，你明明爱的是我的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得费力，声音在雨水中逐渐小去，仍要喘着气大声唾骂一句：“呸！小杂种！”
　　郑显文说：“那你又为什么对我那么虚伪呢？是因为我背叛郑尽美，能让你感到有成就感吗？我跟你一样卑劣，会让你觉得高兴？”
　　韩松山张了张嘴，快速失血下已经说不出清晰的长句，求生的本能让他朝郑显文伸出手，卑微地恳求：“救我。”
　　郑显文无动于衷地站着：“你摧毁她、折磨她，三言两句就能玩弄她的命运，是不是还为此沾沾自喜？你从没把她当成过一个人。”
　　韩松山摇头，艰难转过身，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杂草的根部往前爬。
　　郑显文跟在他身后，冷笑道：“我们都是一样的恶人，活该死，但你比我更坏。我是你生的，是你的报应。韩松山，你听见了吗？我就是你的报应！”
　　韩松山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郑显文立在原地，手里倒悬着刀，静静地看着，直到对方垂下头颅，彻底没了声息。
　　他沉沉呼吸，有种刚从深水里探出头的窒息感，周身氧气匮乏，手脚无力。
　　他走上前，缓缓将韩松山拖进了水里，又拨弄着杂草，挡住他的脸。
　　做完这一切后，郑显文呆滞地杵在河边，转头朝四面深处看了一圈，最后仰头望向辽阔的夜空。
　　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睛，洗去了飙溅到他脸上的些许血点，顺着淌进他的嘴里。
　　空寂的四野与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让他有种生也无趣，死也无趣的消颓。
　　那种了无生意的死气至今没有散退，所以被警方搜查，坐进讯问室，整个过程他都异常的冷静，仿佛早早就在等待这终结的一刻。
　　郑显文目光游离地畅想道：“如果没有遇到韩松山，我或许不会变得那么唯利是图，我妈也不会因为我而选择自杀。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其实有什么不好啊？”
　　郑显文是真的孺慕过韩松山。
　　从小父爱的缺失，让他对这个身份有过更不受限制的想象。韩松山的谎言恰好迎合了他的这种幻想，让他自欺欺人地陷溺进去。
　　从小在贫困中长大，对他来说，纸醉金迷而不切实际的生活，是最残忍的毒^药。
　　黄哥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言，右手抵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张队翻了下眼前的资料，看着上面的笔记，问道：“王高瞻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跟着你？”
　　“没怎么回事。”郑显文随意地说，“我知道他也恨韩松山，就告诉他，我有办法能把韩松山搞得身败名裂，前提是他把他身上的钱都给我。给得够多，我说不定就心动了。”
　　他笑出声来：“他好笨啊，他居然真的相信我了。不仅如此，还答应把A市的那套房子也转给我。自己在外头辛苦打工，每个月再付我一半工资。你说他跟韩松山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为了他儿子的一个心结做到这程度吗？他儿子还不是走了……”
　　何川舟看着他脸颊的肌肉从上扬趋向下垂，最后变成比哭还难看的一个表情，换不过气来，嘲讽的话语也随之戛然而止。
　　“放心吧，我不会要的，我就是想试试他，看看他到底有多爱他儿子。”郑显文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他的侧脸滑了下来，他不再说那些违心的话，只是略带无奈地笑道，“你说我怎么就遇不到一个正常的父亲呢？我也不需要他给我多少，为我付出到什么程度，他起码别教我做一个坏人啊。”
　　张队等他哭了会儿，才问：“那王熠飞呢？”
　　郑显文粗糙抹了把脸，低声道：“我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怎么做。”
　　何川舟插话道：“我知道。王熠飞是跟着手机定位找过去的。王高瞻的手机借给他了。”
　　郑显文闻言又低笑了声。
　　张队看他一眼，又看向何川舟。
　　后续还要确认几遍案发细节，并询问其它证物的下落，估计需要一段时间。
　　何川舟会意道：“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刚站起身，郑显文开口叫住她：“何警官，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何川舟不置可否，只是一抬下巴：“你说。”
　　“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去给我妈扫个墓？”郑显文此时的神情近似一种无所挂碍的豁达，只是眼神略微迷离，像蒙着层渺远的烟雾，让人看不清楚。他说：“我怕我以后出不来了。”
　　担心何川舟不同意，他又补充说：“不用太频繁，隔几年去一次也行。在她坟前放支花就好，她什么花都喜欢。如果你去的话，她肯定开心。”
　　何川舟稍一思忖，应下了：“可以。”
　　“我家的那套房子可以送给你，虽然是很多年前买的，又在郊区，不值什么钱，希望你别介意。”郑显文说，“当时买的时候图便宜，房东说那套房子有点问题，我妈不信邪。现在看来，可能真的风水不好，你拿到手还是卖了吧。”
　　这次何川舟却摇头说：“不用了。”
　　郑显文说：“那你帮我卖了吧，多的钱就帮我捐了，用我妈的名字。”
　　他习惯了学着韩松山戴着假面同人说话，从来都是一副无所用心的笑脸，
　　此时不用再伪装，仿佛卸下了一层禁锢，有种久违的轻快。
　　何川舟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显文向黄哥要了支烟，抽了一口，失望地说：“贵的烟也没什么味道。我抽烟果然抽不出差别，还以为心境不一样了感觉也会不一样。”
　　黄哥说：“傻吗你？这就是便宜的烟，我抽出来放在中华的盒子里而已。”
　　郑显文大笑道：“你们警察也这样啊？”
　　“不好抽就别抽了，二手烟熏得难受。”张队适时地说，“黄队，你有没有发现你脸色蜡黄？估计是抽烟抽的。”
　　何川舟在黄哥黑下脸时关上了门，走到一楼大厅，周拓行正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人。
　　他手里转着手机，时不时扫一眼门口，所以何川舟出现的第一时间看见了人。


第70章 歧路70
　　周拓行刚站起来, 就被何川舟抓着手重新坐下。
　　她随意往后一靠，似乎有点头疼, 用手挡住了眼睛, 大拇指按着额侧的穴道。
　　周拓行朝她微微倾斜，想让她靠到自己身上休息，然而周围人群来来往往, 最后只碰到她的肩膀就停住了，偏着头主动与她汇报说：“王叔我已经送他回家了。”
　　何川舟垂下手，问：“他情况怎么样？”
　　“应该还可以。”周拓行犹豫了下，“他回到家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是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动。我看了下他家里的摆设, 非常简陋, 常用的家具都没有, 下楼给他买了两袋水果, 他也冷静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只是感觉不大在状态。”
　　何川舟闷闷应了句：“好。”
　　周拓行直觉她情绪不大高涨, 小心地问：“阿飞找到了吗？”
　　何川舟说：“还没有。”
　　周拓行顿了顿, 安慰她说：“等警方发个公告, 确认王高瞻不是凶手, 他应该就会出来了。”
　　何川舟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此刻生气多过于担心。
　　她正在思考，等重新见到王熠飞，到底是应该先打他一顿排解连日来的担惊受怕, 还是算了，给病号一点特例的温柔。
　　第二个想法不是十分坚定, 毕竟这次王熠飞的叛逆已经完全超出她的忍耐标准, 不过可以考虑适当降低惩罚。
　　周拓行抬起手机示意, 语气说得波澜不惊, 以便让自己显得可靠：“我卡里还存着一百多万，应该够给阿飞看病。实在不行，陈蔚然那里还有钱。”
　　向人借钱有悖于他的交友原则。由于小时候家里不定期会出现上门要债的人，周拓行至今无法正常处理包含金钱借贷的人际关系。
　　不过相比起来，还是王熠飞活着比较重要，而且他也不喜欢看见何川舟为了钱的事情烦恼。
　　何川舟见他一副庄重肃穆的模样，不知道暗地里已经设想过多丰富的意外事件，哑然失笑道：“放过小陈司机吧。”
　　她把周拓行的手按了下去，说：“应该用不了那么多钱。联系过医院，那边说是胃癌，发现得够早，治愈率不低。只要尽快把人找到。”
　　周拓行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思考了会儿，正要说点什么，徐钰从转角处蹦跶了出来。看见两人像是牵着手，第一反应是回避，随后又觉得上前起哄才是自己的性格，紧跟着又发现自己是一个人，没有黄哥做坚实靠背她不敢如此放肆。
　　因为短时间闪过太多种想法，导致她在大厅转了半圈，最后走回原路。
　　“干什么？”何川舟叫住她，“表演无头苍蝇呢？”
　　徐钰转过身，夸张地跳了过来，两手一拍，谄媚地说：“何队，您今天还上班吗？”
　　何川舟察觉到周拓行在看自己，不动声色地道：“说人话。什么事？”
　　“没什么啊。”徐钰惊吓中已经忘了自己下楼是要做什么的，指着楼上道，“哦对了，小新的女朋友带了几盒自己做的蛋糕，你要吃吗？不是很甜，我觉得不错。”
　　何川舟对甜食的喜好一般，这次竟然反常地多问了句：“什么味道的？”
　　“芒果味跟芋泥味的，好看还好吃。”徐钰用手比了个蛋糕的形状，“还有一盒肉松小贝。”
　　何川舟点头，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站了起来，说：“我上去看看。”
　　徐钰傻站在原地，等人走远了，好半晌才感慨了一句：“这就是恋爱中的女人吗？口味都变了。”
　　后知后觉地跟周拓行打了声招呼，嘴里嘟囔着走出大门。
　　周拓行等了一会儿，垂眸一扫时间，觉得何川舟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手机屏幕上也没接到她的信息，估计是忘了他人还在分局。
　　周拓行皱了下眉，郁闷跟失落让他有种打电话过去谴责的冲动，末了还是觉得算了，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正是他们分局事务繁忙的时期。
　　他独自回到停车场。坐在车里编辑文字。
　　一会儿点开陈蔚然的聊天框，一会儿又觉得对方不值得咨询。何川舟跟对方在名利场上见过的人截然不同，不存在参考价值。
　　迟疑反复中，何川舟的名字随着震动弹了出来。
　　周拓行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滑动接听。
　　“喂。”
　　何川舟问：“人呢？”
　　“停车场，我准备回去了。”周拓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瞥一眼后视镜中自己的眼睛，平静地说，“你忙吧。”
　　何川舟说：“我忙什么？我今天请假。”
　　周拓行：“啊？”
　　他只发出一个音，尚在茫然地寻找回应的话题，何川舟直接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何川舟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将手中一个印着奶酪图样的纸袋放在座椅中间的平台上，向他推了过来：“他们蛋糕的夹层里加了草莓干，我记得你不喜欢，所以去附近的甜品店里买了别的。”
　　周拓行闻到从袋子里飘出的香味，毕生的冷静都在一声炸响后融化成粘稠的液体，软绵绵地往下沉。
　　他说：“我现在可以吃了。”
　　“没那么喜欢吃的东西，不需要勉强。”何川舟面不改色地说，“我希望你可以拿到最好的。”
　　周拓行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看起来没有往日的聪明，他文不对题地说：“我以为你最近都在思考阿飞的事情。”
　　“我是在思考。”何川舟似乎能看穿他的想法，用令人无法怀疑的真诚说，“放心，你比阿飞重要。”
　　周拓行愣了下，为自己在王熠飞失踪的阶段里，对这句直白的比较结果感到兴奋而惭愧。说：“我已经27岁了。”
　　何川舟从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不会花心思去讨好别人。
　　他想说，自己已经不是那种需要甜言蜜语来展现浪漫的年龄。
　　又想说，自己不会为这些小事感到介怀，她不必如此委婉地进行安慰。
　　可是心底的真实想法强势地压住了这些即将出口的废话，他无法在如此翻腾的情绪中表现自己的善解人意，他安慰自己，这样做太不解风情。
　　周拓行飘飘乎地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但代表着他的最高标准：“你比韩松山会说话。”
　　何川舟被噎了一下，说：“你比邵知新会夸人。”
　　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周拓行此时的分辨能力过于惨不忍睹，自觉放弃跟她理论。
　　他放下手刹，摸了下方向盘，却迟迟不挂挡。呆呆地眨了下眼睛，看向何川舟。
　　“我要开车了。”周拓行用认真的，近乎忠告的态度说，“行车安全，需要保持情绪冷静。”
　　“好的。”何川舟笑了出来，在嘴上做了个封锁的手势，“全力配合。”
　　周拓行“嗯”了一声，紧紧盯着路况，将车开了出去。
　　·
　　郑显文作案时的衣服跟鞋子都用漂白水泡过后丢弃了，只有那把刀简单清洗后摆在架子上。他应该没有打算反抗，所以也一直留在A市。
　　技术人员顺利从上面检测出了韩松山的dna，作为主要证物提交上去。加上郑显文的配合，案子总算告一段落。
　　韩松山的那些音频证据，郑显文已经提前交给合作的人，正好在这几天陆续放了出来。
　　光逸的股价随着韩松山的黑料奇妙地开始回升，加上陶思悦主动放弃管理，政府帮忙牵线了一批订单，勉强撑过了动荡时期，恢复了日常运营。
　　网友历来喜欢将事态复杂化，开始胡乱猜测这两件案子背后是否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这些都不是何川舟最关心的，让她日渐不安的是，王熠飞至今没有露面。
　　警方的正式公告已经发出去了，周拓行的文章也更新出来，还买推广增加了阅读量，王熠飞的手机却始终保持关机，没有任何消息。
　　王高瞻克制着每天打一通电话过来询问进展，何川舟只能找各种理由进行敷衍，两三次后，连自己都难以开口。
　　别区的派出所民警向他们提供了一条线索，说是在超市附近见到过相似的人，同事陪她翻了相关监控，结果不是。
　　同事仰起头看身后的人，说：“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离开A市了？害怕暴露自己，一直不敢上网，所以还不知道案子的结果。”
　　何川舟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但是人总不可能原地蒸发吧？”同事点着鼠标说，“他一个人，总要吃，总要住吧。只要有消费，肯定就有迹可循。问题是派出所的民警帮忙问了一圈，18号之后见过他的人基本没有。这不合理啊。除非他已经不在A市，或者有人在帮他。”
　　最坏的可能他没说出口，相信何川舟有自己的判断。
　　何川舟知道他也忙，轻拍了他的肩膀，说：“麻烦你了，我再找找。你帮我关注一下。”
　　同事说：“没事儿。”
　　何川舟回到办公室，徐钰正在门口张望，见到人忙挥了下手，说：“何队，外头有人找你。”
　　何川舟随口问道：“又是小周同志吗？”
　　徐钰说：“不是，听说这次是小江同志。”


第71章 歧路71
　　何川舟一时没对上人：“哪个小江？”脚步一顿, 紧跟着问：“江照林吗？”
　　“对啊。他说他是你朋友。”徐钰说，“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着急, 可能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何川舟没想到江照林会来找自己, 挑了挑眉，问清位置，转道走了过去。
　　徐钰手头没事, 好奇地跟在后面。
　　徐钰的形容还是含蓄了点，江照林目前的状态不是有点着急。
　　他肌肉紧绷地坐在椅子边缘，垂放在膝盖上的两手下意识地握紧，眼神时不时朝门口飘去，看着不安而焦虑。衬衫领口没有抚弄平整, 胡茬也没及时打理, 仪容不整的邋遢更显得面目憔悴。
　　何川舟打量了他两眼, 又看向他身侧, 边上一起坐着的两人分明是他们隔壁中队的同事。
　　双方点了下头算做招呼, 那边江照林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走近, 深吸一口气, 想说什么又堵在喉咙口。
　　何川舟问：“怎么了？”
　　江照林可能是许久没说话, 声音干涩得变调：“思悦失踪了。”
　　何川舟最近对“失踪”这个词有种条件反射的躁郁，光是听见，额头青筋就开始跳动。
　　“我们中队不管失踪的案子。”她冲边上的同事抬了抬下巴, “你可以相信我的同事。”
　　江照林激动道：“可是她失踪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阿飞！”
　　何川舟倏地抬起头：“是阿飞带她走的？”
　　“这倒不是。”边上的同事解释道, “我们找了一圈没有线索, 又往回查小区监控, 发现王熠飞19号去找过陶思悦, 两人在小区内部的小凉亭里聊了会儿天，然后王熠飞自己走了，第二天下午陶思悦才离开。”
　　何川舟思忖片刻，转向江照林：“他们聊了什么？”
　　江照林肩膀一塌，颓然地道：“我不知道。”
　　何川舟肃然道：“陶思悦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江照林扶着桌子重新坐下，失神地摇头：“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加上最近各种乱七八糟的舆论，还有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她有点应付不来。前段时间跟我说想自己呆一会儿，然后就把我手机拉黑了，一个人搬了出去。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是这次韩松山的案子出了公告，光逸的情况也有所好转，我过去找她，才发现人不见了。”
　　他说着抬手抓了把头发，跟不知道疼似的，用力揪住发根。
　　同事见状，从旁补充道：“陶思悦的手机落在了家里，其他家属也联系不上她。从监控来看，她走出小区的时候两手空空，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何川舟叩了下桌面，示意江照林冷静，继续询问道：“你有她的账号密码吗？可以查到她的聊天记录或者消费记录吗？”
　　“我有，我已经查过了。”江照林舔舔嘴唇，“20号下午离开小区后，她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聊天记录里没有相关线索，她把大多数人都拉黑了。也可能是她主动删除了信息，不过应该不是。”
　　19号王熠飞出现，20号陶思悦失踪。
　　21号警方成功抓捕郑显文，22号官方正式对发布公告。
　　今天是25号。
　　王熠飞找到陶思悦的时候，还不知道真凶是谁，之后两人相继失踪。
　　说不慌是假的，虽然还没有任何成型的猜测，何川舟已经本能地开始心跳加速，只是面上仍然保持着冷静。
　　江照林明显比她更忐忑，见她抿着唇一脸沉思，下意识想抓住她的手，举到半空又止住了，语气卑微地恳求道：“我相信你，姐，只有你能找到阿飞，我求求你了。”
　　何川舟转了下头，平静地说：“这件事情不一定跟王熠飞有关，是陶思悦自己走的。”
　　话刚出口，自己也觉得观点略带偏向性，可能会激化江照林，嘴角僵了一下，很快添上一句：“或者是有别的原因。你也了解阿飞，应该知道他不会害人的。”
　　江照林没应声，低下了头。
　　何川舟也若有所思地开始了沉默，未封闭的空间忽然出现一片死寂。
　　徐钰站在后面，与对面的两位同事大眼瞪小眼。
　　一青年干笑着开口：“韩松山的案子告破之后光逸的压力应该骤减吧？听说D市那边好几家企业联手打压他的公司，很多订单都被截胡了，情况比当初的光逸要糟糕得多。以前被他坑害过的那些人这次也纷纷跳出来指控，韩松山现在可谓是声名狼藉，貌似家里的玻璃都让人给砸了。
　　“……我们正好也想问问，韩松山的家属最近应该在A市，双方姑且也算是利益相关吧。你们看，有打击报复的可能吗？”
　　徐钰深受其害，拍了下腿叫苦不堪：“可别提他们了！我真的是服了啊！”
　　韩松山的现任妻子是个年轻的漂亮女人，没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学历也不高，平时过的是养尊处优的贵妇生活。孩子还在上学，顶不了梁。
　　韩松山一死，他们面临的处境比当初的陶思悦还惨。公司就跟丢在大马路上的肉骨头一样，无数人闻风过来抢食。
　　不知道是哪个狗头军师在背后拱火，让韩夫人来找公安闹，要求分局出具澄清公告，还韩松山名声清白。
　　这种公告他们肯定不能发，韩松山的家属就整天上门找茬，手段比起当初的陶睿明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位女士跟着韩松山长久相处学到了一点皮毛，可惜没学到精髓，使出来就是纯粹的撒泼。不仅自己来闹，还花钱找一帮“远亲”跟着来闹，每天一个新人设，跟演戏似的。
　　好在这次的案子有市局参与，帮他们吸引了大半的火力，否则真是掰扯不清。饶是如此，这帮人层出不穷的花样还是弄得他们焦头烂额。
　　徐钰私下里无比羡慕何川舟没有参与这个案件，不像他们，每次都要抽签挑两个倒霉蛋去应对他们的哭嚎。
　　徐钰诚实地讲：“不过应该不是，他们目前主攻咱们公安系统，还没转移集火目标。”
　　青年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
　　实在没别的话说，同事有点无奈地江照林看了眼，跟何川舟说：“何队，我们这边会继续关注，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们。”
　　何川舟颔首，搭上江照林的肩，安抚道：“你先不用太担心。陶思悦取过钱，钱的数量又不多，我倾向于她是暂时安全的。可能是又有记者过去烦她，她干脆找一个别的地方静静心。”
　　江照林以为她是在推脱，仿佛被掐住脖颈，呼吸停滞了两秒，随即急促而尖细地道：“陶先勇死了！韩松山也死了！现在思悦失踪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她会不会就是下一个人？”
　　徐钰小声插嘴：“话不是这么说，韩松山跟陶先勇会死一块儿，那纯属意外。”
　　同事了解过一点内情，同样压着嗓子说道：“倒也不能算纯粹的意外。”
　　这两人都作恶多端，又彼此有些牵扯不清的联系，一个人死了，出现各种微小的变化，进而导致原先积郁的问题随之爆发出来。
　　巧合中又带着点因果。只能说再擅长诡辩的人，也无法掩盖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徐钰担心的是，当年跟何旭死亡相关的几个关键人物，最重要的两人已经死了，明面上的只剩下一个陶思悦，而案件还没真正告破。这种情况可能会影响王熠飞的情绪，让他以此作为目标，做出过激行为。
　　何川舟平直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王熠飞就算真的疯魔了，要杀人，也不会去杀陶思悦。”
　　数人齐齐将目光聚了过来。
　　她眸光浅淡地道：“因为何旭并不憎恨陶思悦，他认为罪恶的根源应该是当初那个性侵的人。”
　　徐钰赞同地点头。
　　不过问题症结也在这里——现在只有陶思悦知道那个人是谁。
　　几人的表述都很隐晦，江照林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什么血色。他仰着头，艰涩地道：“姐，你觉得我卑劣也好，五天了，思悦情绪不稳定，你能不能……”
　　何川舟抬手一压，示意自己明白，在他右侧的位置坐下，与他保持视线平齐，和缓地说：“假设现在陶思悦的确跟阿飞在一起，并不代表她有危险。他们两个人当时聊得怎么样？”
　　江照林还在回忆，同事已经回道：“看起来挺和谐的，没有争吵，更没有动手。”
　　何川舟说：“他们两个人一起消失，肯定有自己的目的，这件事不出意外跟我爸有关。”
　　江照林用力点头。
　　何川舟没有马上接着说，而是斟酌了一下才道：“陶思悦独自取了现金，又不带手机，她目前的态度应该是主动，或者说配合的，那阿飞完全没有必要为难她。”
　　江照林等她说完，脱口而出一句：“如果他们两个人一起做傻事呢？”
　　“你就算非要往糟糕的方向想，你也要讲究基本逻辑。他们会做什么傻事？”
　　何川舟正要跟他分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摸出来查看，发现是周拓行的信息。
　　周拓行：找到阿飞了。
　　何川舟眼皮轻跳，刚在输入框中打出“在哪里”三个字，对方又发来一条。
　　周拓行：他把陶思悦给绑了。
　　何川舟手指一抖，直接点了发送。
　　她重新发了个问号过去。
　　周拓行：等等，在传图片。
　　聊天框很快刷新。
　　照片里，陶思悦被绑了手脚困在椅子上，嘴上封了胶布，头发披散着，一部分糊在脸上。眼神惶然地看向镜头，不过总体状态还算不错。
　　一个戴黑包公面具的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执着把刀，架住她的脖子。看身形应该确实是王熠飞。


第72章 歧路72
　　何川舟懵了, 错以为自己在看什么魔幻的剧集。
　　江照林察觉她表情不对，豁然起身靠了过去, 转过她的手机凑到眼前近看, 看清后也愣住了。
　　他最害怕的是陶思悦自杀，或者跟王熠飞一起去杀人。得知是绑架，他有些茫然, 心情快速变幻了几番，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崩得更紧。
　　何川舟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周拓行已经将知道的内容发送过来。
　　周拓行：可能是他自己发的，A市很多记者的邮箱里都收到了，几个主要的社交网站也上传了。我看见压缩文件的时候没注意, 还是朋友转告我的。
　　周拓行：是录像, 不是直播。拍摄时间暂不确定。
　　周拓行：你直接上这儿看吧, 主页还没删除。【网页链接】
　　何川舟立即点进去。
　　手机进网页的速度太慢, 跳转过去后是一片白板, 只有最上方的功能框上显示着“加载中”。又过了数秒, 广告条跟图片重叠着出现, 视频依旧不能播放。
　　可能是同时段在线观看的人数太多, 网站明显卡顿。
　　江照林心急如焚, 摸出自己的手机进行搜索。
　　何川舟朝徐钰道：“通知黄哥，告诉他王熠飞把自己绑架陶思悦的视频传到了网上，让他马上申请查一下相关ip。”
　　徐钰已经在翻通讯录了, 利落应道：“诶！”
　　何川舟：“再联系网站，让他们尽快将视频下线。”
　　黄哥那边很快接起电话, 徐钰说了两句后, 转头问何川舟：“黄哥问在哪个网站……何队, 我不知道具体细节啊。”
　　何川舟接过她的手机快步往外走, 到门口时回头拦了下要跟上来的江照林，嘱咐道：“你先站在这里，别乱动。”
　　又朝后面的同事说：“麻烦跟我过去补充一下细节。”
　　为了避开审核，王熠飞将整个视频拆分成四段，标题起得极具迷惑性，叫“遇到绑架了什么办？”、“这人演技炸了！”、“谁知道这是什么电视剧？”、“惊！真相竟然是这样！”。
　　何川舟的手机加载了半天只能看见标题，等她回到办公室用电脑打开，视频已经被下架了。
　　“这次审核的反应速度怎么那么快，敏感度很高啊。”徐钰在各大网站上浏览，举手高声道，“何队，微博跟抖音上也有人搬运了。”
　　网友们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视频下架只是因为价值观导向不正确，但很快有人指出里面的人长得十分像陶思悦，可能跟陶先勇遇害的案子有关。
　　评论区的内容混乱交杂。有的说视频清晰度不够，太不专业。有人直接将陶思悦新闻上抓拍到的照片放出来做比对，有人笃定认为这是一起真实的绑架案件。当然更多人认为这只是网友最近闲得过头，想象力无处发泄。
　　正将信将疑中，视频网站删除视频并直接封号的举动，反而激起了网友的兴趣，其余各大平台上的热度在短时间内迅速飙升。
　　何川舟简单搜了下关键词，确认暂时没人点明面具人的身份，一心两用在群里发送信息，介绍现有的情报。又叫了个同事过去安抚江照林的情绪，让他等待具体通知。
　　黄哥带着人一溜烟小跑冲了进来，人还没站定已经扯着嗓门叫道：“都过来！准备开会！”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语速飞快地说道：“账号ip已经查出来了，在A市的一家网吧。我已经让派出所的民警过去调一下监控，看能不能找到王熠飞的踪迹。视频内容你们看过了吗？”
　　徐钰说：“没来得及。”
　　“那先一起看一遍吧，技术人员要晚点才能过来，我已经把视频先发给他们。”
　　黄哥示意那个抱着电脑的青年上前，打手势让邵知新将窗帘拉上，转身对着何川舟道：“我路上随意听了一段……何队，这案子跟你有直接关系。”
　　邵知新迟疑说：“那何队是不是……”
　　黄哥面容沉静道：“江照林坚持这件案子要交给你来破，冯局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何川舟已经将椅子搬过去，在屏幕正前方的位置坐下，面不改色地说：“播放吧。”
　　视频开始播放，先出现的是一段杂音。
　　何川舟屏息听了会儿，觉得有点像风声。
　　背景是一片刷着纯色白漆的墙面，靠下的位置沾了一片斑驳的污渍，有脚印，也有划痕。靠近角落的方位还有一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土坯。说明房屋装修非常潦草，或者是栋有些年头的建筑。
　　画面中没拍到窗户，不过从光影判断，光源来自镜头左侧。
　　木质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外卖等垃圾可以提供线索。
　　第一段视频中，两人情绪都还算稳定。
　　王熠飞的刀紧紧贴在陶思悦的脖子上，不过刀锋没有对准皮肤，看姿态并不携带太强烈的攻击性。
　　他撕开陶思悦嘴上的胶带，像在毫无感情地背诵草稿：“你叫什么名字？”
　　陶思悦低垂着头，说话的声音轻缓而含糊，他们音量开到最大也没听清。
　　王熠飞也不介意，又问：“你爸爸是谁？”
　　“……陶先勇。”
　　王熠飞：“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抓你过来吗？”
　　陶思悦仿佛很恐惧镜头，视线一直落在别的地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在屋顶跟地面之间散乱徘徊。
　　王熠飞一个一个往外抛问题：“你还记得何旭吗？”
　　陶思悦仍是沉默，本能地表现出抗拒，不配合他的提问。
　　王熠飞上前两步，拿起拍摄的设备——估计是一个横屏的手机——架在更贴近的地方，而后腾出右手掐住陶思悦的下巴，迫使她看向屏幕。
　　陶思悦吞咽了一口唾沫，闭上眼睛，这才道：“记得。”
　　“他是一个带着污点牺牲的民警。”王熠飞自己补充了句，又问，“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陶思悦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王熠飞大声喝道：“那你说啊！你不敢说吗？”
　　陶思悦嘴唇颤抖了下，小声道：“跟我没关系。”
　　王熠飞手上用力，左手转动，调整刀的方向，拿刀尖抵住她的下颌，咬牙切齿地道：“跟你没关系？你敢再说一遍吗？”
　　陶思悦不敢动弹，为避开他的武器，被迫将头朝后仰去。肩颈处的骨骼嶙峋外突，她微张着嘴，用力呼吸，像要喘不过气。
　　“这是王熠飞吗？”黄哥指着屏幕，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年轻人……有点凶吧？”
　　他想形容的其实是变态。
　　虽然没见过真人，但根据短视频的内容以及何川舟的介绍，他们潜意识认为王熠飞是个品行单纯性格温和的人，而视频里这个戴面具的劫匪明显更为暴戾、残忍。
　　正当众人以为陶思悦要背过气去的时候，王熠飞松开了手，移步到她身后。
　　陶思悦皮肤苍白，下巴处很快显出几道狰狞的红色掐痕。
　　她别开脸，神色惊慌地开始挣扎，王熠飞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冷冰冰地问：“你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陶思悦浑身战栗了下。
　　这个细节过于真实，几乎是下意识的恐惧反应，何川舟确信这不是单纯的演技能做到的，陶思悦对这个地方有种深深的忌惮。
　　“我什么都知道！你别想骗我！”王熠飞低声吼道，“你会有报应的陶思悦！何旭对你那么好，你却利用他，还逼死他！你也是凶手！”
　　陶思悦激动反驳：“我没有，我不是！”
　　王熠飞弯下腰，怒喝道：“陶先勇跟韩松山两个人狼狈为奸！你也跟他们是一丘之貉！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帮他们污蔑何旭说他侵犯你。你爸靠着社会大众的捐款跟同情来赚钱发家，你凭什么说这跟你没关系！”
　　陶思悦眼眶顿时湿了，不住喃喃地重复：“我没有……”
　　王熠飞逼问：“你高三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真的胁迫你？”
　　陶思悦痛苦抽气，被他晃了下肩膀，才表情恍惚地点了点头。
　　“是谁？”王熠飞，“你说啊到底是谁！”
　　第一段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何川舟敲了下键盘播放第二段，黄哥偏头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摸摸后脖颈。


第73章 歧路73
　　对于受到侵害的女性来说, 诚然最应该感到羞耻的人不是她们，可是精神上的伤害与本能的逃避无法从完全理智的角度进行处理。
　　绝大多数被性侵的女性不愿意报案的重要原因, 就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受侵害的事实本身。
　　她们恐惧来自他人的审视, 恐惧社会上各种低俗的、不堪的言论，恐惧在社会规则中建立起来的思想牢笼。
　　而要将自己的伤口撕开来，以低微卑小的姿态展示给社会大众评判, 对她们而言，是更胜于死亡的严酷刑罚。
　　从陶思悦目前的状态就可以看出，即便那么多年过去，她仍旧没有办法从容承受这件事情的后续伤害。
　　仅仅只是听见王熠飞的叙述，那种浸透骨血的惊骇已经从每一处毛孔里逸散出来, 叫她瞬间枯朽下去。
　　与之相比, 王熠飞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小刀, 甚至算不上是有用的威胁, 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玩具。
　　如果是警方, 绝对不会在审讯一开始就对目标施加更甚于死亡的威胁, 这样不可能争取到有用的结果。
　　可是陶思悦在经过短暂的调整后, 竟然顺着王熠飞的问题往下说了。
　　黄哥定睛看着屏幕, 身体往前倾斜了一点, 试图听清陶思悦嘴里那段类似自言自语的细碎独白。
　　当说到其中一句话的时候，陶思悦的呼吸明显放沉了，咬字也变得重而缓, 仿佛这句话她在梦里练习过许多遍。
　　“是我爸的朋友。”
　　陶思悦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陶先勇领着一家人去酒店吃饭。
　　什么名目她已经忘了, 大概是为了接风洗尘。
　　她只记得饭局上陶先勇不停地给对方敬酒, 说着极尽阿谀的场面话, 对方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举起一根筷子作挡，最后大部分的酒都进了陶先勇的肚子。
　　这个向来喜怒无常的男人，在那天晚上红着一张脸，异常有耐心地同对方赔笑，又热情地送他上车。
　　回到家后，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跟路过的陶思悦吹嘘两人之间的亲近关系。
　　“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也算是我兄弟，知道吗？算命的说他们家就是生不了儿子，他妈生了四个，四个啊，全部夭折了，最大的一个孩子也只活到七岁。后来没办法，把他过继给我妈，他才好不容易活下来。所以他管我爸妈也叫爸妈，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还回来披麻戴孝了。懂吗？”
　　陶思悦不懂。
　　后面陶先勇念叨的什么“还是得靠自己人”、“他欠我们家一条命”、“我要出人头地”，她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次见面是在家里，没那么正式。
　　陶思悦回到家，陶先勇在客厅负责招待，妈妈在厨房清洗水果。
　　陶思悦对这人的印象不深，当时没记起来。她嘴不甜，见到人也不怎么会说话，打过招呼后，陶先勇嫌弃地将她赶进房间，让她不要出来打扰。
　　之后这个人来他们家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每次都是周六日，陶思悦放假回家的时候。
　　他对陶思悦透露出细小的关心，偶尔见她出现，会礼貌性地询问她的情况：“小姑娘在什么学校上学？多大了？”
　　陶先勇对自己女儿毫不关心，回头瞥了她一眼示意。陶思悦抓着背包的带子，自己回答了。
　　“这学校一般啊。”男人奇怪地看着陶先勇，“怎么不让她去一中上学？学校离你们这边也更近。”
　　陶先勇咧着嘴笑道：“考不上吧？这孩子成绩一般。还是我儿子学习比较好，他脑子更聪明，男孩子，肯定不一样的。”
　　“学校还是很重要的，我听说他们那个学校风气不大行，有很多毕业就混社会的小流氓。”男人煞有其事地评价，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他转过头，征询似地问陶思悦：“要不要叔叔给你转到一中去？重点班可能进不去，不过也比你现在的学校好很多。”
　　陶思悦闻言多看了他两眼。
　　额头较宽，眉毛稀疏。眼睛大而圆，却显得无神，身材不算胖不过有点小肚子，据说比陶先勇的年纪大一点，外表看起来并不明显。
　　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
　　陶思悦跟他说：“不用了，谢谢叔叔。”
　　“别客气。”男人拍了拍边上的座位，笑着让她过来自己这边，大家随便聊聊。
　　陶思悦刚脱下鞋子，不想参与大人之间的无聊谈话，犹豫地站在门口没动。
　　陶先勇“啧”了一声，催促道：“叔叔叫你过来，你怎么那么没礼貌？”
　　男人态度和蔼地问了她的成绩，在学校里有没有受欺负，又问她跟陶睿明喜欢什么，说下次来可以给他们带。
　　陶思悦潦草地回答了几句，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聊，男人转过头，继续跟陶先勇谈起所谓市场的变化。
　　类似的相处不算愉快，但也称不上糟糕。陶思悦没察觉出异常。
　　过了半个月，当天傍晚下雨，陶思悦放学后走出校门，跟江照林一起打着伞回家。
　　走了大约五百多米，同行的学生终于少了下去。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身后近距离响起两声刺耳的鸣笛。等他们转过身，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里面的人按下车窗，一手抓着方向盘，上半身朝他们这边探来，笑着道：“这不是悦悦吗？”
　　江照林眼神询问，陶思悦弯腰问好：“叔叔好。”
　　男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抬起下巴：“我送你回去吧。”
　　陶思悦看了眼身边的江照林，说：“我跟同学一起回去。”
　　“别开玩笑了，等你走回去天都要黑了，女孩子大晚上的多不安全？”不等江照林插嘴，男人抬手一招，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送你们一起回去。干什么？还不相信叔叔啊？”
　　江照林的家离学校不远，见陶思悦真的认识这个人，就招呼了声自己回去了。
　　陶思悦坐上车后，两手摆在膝盖上，小声地乖巧道：“谢谢叔叔，今天可以早点回家了。”
　　男人看了眼后视镜，回过头笑道：“不着急。”
　　车子起步，过了两个路口，驶向另外一条街。
　　男人先带她去吃饭，之后以她衣服被雨水打湿为理由，带她去商场买衣服。
　　陶思悦从小到大没买过贵的衣服，看见上面的价码牌，胆战心惊地拒绝。男人无视她的意见，直接让售货员全部打包。
　　她几次提出想回家，男人都说不急。
　　“你家里人都没催你，你急什么？”
　　陶思悦在家里很少得到关心。
　　陶先勇是个标准的重男轻女的人，她妈妈则对家庭关系表现得极为淡薄，对所有的家庭成员都不亲近，为了避免跟丈夫发生争吵，鲜少参与家里的决定。
　　陶思悦身上只有一个小灵通，到了晚上8点多仍旧没有接到陶先勇的电话，她悄悄溜去厕所呼叫了两次，可惜没有打通。
　　从商场出来，男人终于说：“回去了。”
　　他上车后给了陶思悦一杯水，关掉了车内的灯，让她累了先睡一会儿。
　　等陶思悦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已经在陌生的房间里。男人刚脱掉衣服，朝她走近。
　　陶思悦放声尖叫，被他捂住嘴，用被子禁锢住手脚，很快又晕了过去。
　　窒息的痛苦跟骨寒毛竖的森冷仿佛又一次回到陶思悦的身上。
　　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当时放大的脸以及颤动的瞳孔。浅色的瞳仁在倒映出模糊人像的时候，明亮的光影被骤然击碎，将她拉回现实。
　　在胸腔内奔啸的恐惧，即便历经十多年冗长繁杂的时光打磨依旧没有偃旗息鼓。
　　视频里，面具人已经主动将刀拿远，也没有再用言语进行刺激。而陶思悦深低着头，用力想将身体蜷缩在一起，无奈被肩膀跟腿部勒紧的绳索制止，只能被迫维持姿势坐在椅子上，带得木椅跟地面发出摩擦的噪音。
　　王熠飞站在后面有点不知所措，挪了两步，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按，试图阻止她自虐的行为。
　　陶思悦抬了下头，唇角右侧已经被她咬破，流出一点殷红的血。她扫见还在拍摄的镜头，沉沉地两个呼吸后稍稍平静下来，不再动作，可是周身仍旧弥漫着一种消极的灰败之气。
　　王熠飞的演技很不好，他接着面具的掩饰，虚张声势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爸！”
　　陶思悦说：“我……想过。”
　　第二天早上，陶思悦一个人颤颤巍巍地回到家，避开人群，穿过一片半人多高的油菜花田，从郊区到家走了一个多小时，险些迷路。
　　陶先勇正满面春风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对面就是那个男人，他捂着手机，连连点头，欣喜且殷勤地道：“好说，谢谢沈哥，谢谢沈哥！您放心，我们都是自家兄弟，我肯定不能坑你啊！”
　　陶思悦遍体发寒，浑浑噩噩的大脑因为这股冷意得到有一瞬的清醒，她觉得自己是大吼出声的，实际只发出了一句可怜的叫声。
　　“爸！”
　　“嗯？”陶先勇抬起头，瞅到她的第一眼便皱眉道，“你怎么回事，弄成这个样子。昨天晚上住校吗？是不是又跟你那个男同学在一起？我告诉你少跟他往来，他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孩子。”
　　陶思悦鼓起勇气想说话，陶先勇快步过来，伸手推了她一把，朝后面的陶睿明高昂地道：“明明，爸爸今天带你出去吃大餐！”
　　“哇！”陶睿明大叫，“我要吃肯德基！”
　　陶先勇笑着抱起他：“爸爸要赚钱了！你以后想吃什么，爸爸就带你吃什么！”说完没回头看陶思悦，直接从门口走了出去。
　　陶思悦冷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脚仿佛又被冰水浇了一通，自灵魂深处凝出一层刺骨的寒霜，将她从自以为是的幻想中拽入更为残酷的现实。
　　她有钱重要吗？
　　应当是没有的。
　　陶思悦耳边轰鸣不止，喉咙跟失语一样，再也发不出一个音。缓缓转了个身，看见妈妈拿着拖把从她身边走过，将门口她站过的地方重新拖了一遍，又强迫性地将被踢乱的鞋子一一摆正，然后无声地与她擦肩，去做别的家务。
　　陶思悦睁着眼睛，感觉勇气跟生命都在顷刻间被流动的空气绞杀。她走出门，虚脱地坐在楼道里，听着脚步声远远近近，许久后才站起身，昏昏沉沉地去学校。
　　“我不敢说。”陶思悦惨淡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因为我猜不到他会对我说什么。”
　　王熠飞重新举起刀对着她，恶狠狠地发问：“你既然不敢说出来，为什么要报警？报了警为什么要说是何旭做的！”
　　进度条走到尾部。第二段视频在话音落下的时候结束。


第74章 歧路74
　　室内的灯光照得何川舟眼底明暗不定, 走廊上有人在奔跑，纷沓的脚步声中, 陶思悦轻缓的嗓音再次响起, 跟她的眼神一样没有落点，像是飘在某个渺远的地方。
　　陶思悦没有跟着王熠飞的思路走，而是就着前面的故事往下说。
　　“他消失了几天, 在发现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后，再次跟没事发生一样地出现。到我家里，跟陶先勇推心置腹，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趁没人的时候用那种令人作恶的眼神打量我。我的退缩让他变得肆无忌惮, 我在饭桌上恶心得吃不下饭, 可是没有人发现我的反常。”
　　“他还会在陶先勇面前夸奖我, 说我懂事、聪明, 应该对我多关注一点。那种倨傲虚伪的嘴脸总让我觉得他是在威胁、在炫耀。每次陶先勇还会拍着我的肩让我谢谢他, 我笑不出来, 陶先勇也从不介意。”
　　陶思悦叫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说到笑不出来时, 自己反而笑了出来。
　　苍白的脸染血的唇, 配上这个看似释怀的笑容，有种额外的破碎的美感。
　　或许就是这种东西吸引了对方，让对方作恶后仍旧堂堂皇皇地在她身边出没。
　　“开始一两次陶先勇没放在心上, 后面他说的多了，陶先勇真的对我和颜悦色起来, 起码表面上是的。”陶思悦唇角下沉, 眼神迷离地回忆, “偶尔他会心血来潮问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不过不会记在心上。在给陶睿明买礼物时，会想起家里其实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捎带着买一点别的礼物一起送给我，虽然我并不喜欢。因为他是我爸爸，所以他可以独断专行地决定我的喜好，并且告诉所有人都是这样。”
　　“他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以为我喜欢蛋糕，喜欢裙子，喜欢可爱漂亮的东西，表现得像是很爱我，可是我都不喜欢，我只觉得厌恶。”
　　她说得流畅起来，不再像先前那么断断续续。
　　越过最抵触的桥段，这场自我剖白从她最隐秘的地方升了起来，自我欺骗维持住的假象跟初春的污雪一样融化，彻底袒露出下面丑恶的真相。
　　比起那个中年男人，家人给她的伤害其实更深。
　　王熠飞也忘了自己原先的问题，他握紧刀柄的手骨骼根根外突，问道：“他到底知道吗？陶先勇。”
　　“我不知道。”陶思悦说，“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这件事情？他从来比我聪明，懂得怎么权衡利弊，知道该怎么让我闭嘴。”
　　过了数秒，她长睫下阖，用阴影盖住眼底的神色，又说：“可能有猜到吧。毕竟他那么会察言观色，怎么可能不懂。”
　　陶思悦一直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可是无法确定。
　　陶先勇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譬如喝醉酒的时候，同她诉说自己生活的艰辛，讲述自己在外打拼时的压力，握着她的手，说自己为了家人什么都可以付出。
　　又会说他们目前需要依靠那个男人，所以他只能表现得卑躬屈膝，希望陶思悦不要瞧不起他。
　　他们坐在灯光昏黄的沙发上，彼此依靠，互相宽慰。
　　陶先勇周身都是浓重的酒气，随着窗口的夜风在空气里涤荡。
　　他红着脸哭过一场，用纸巾擦干后，又跟陶思悦描述美好的未来。说等他们以后有钱了，弟弟可以上更好的学校，长大后给她提供富足的生活。
　　陶先勇那技巧营销出一种欢乐和睦的诱人假象，陶思悦难以逃脱这种陷阱，屡次将想要出口的控诉闷了回去。
　　“我会自欺欺人。”陶思悦说，“我擅长这样做，不然我活不下去。”
　　陶思悦承认，她是一个病态的人，她在一个不正常的环境里长大。
　　她父亲是强^奸犯，母亲是受害人。
　　因犯罪关系而组建的家庭永远都不可能趋向和平，何况两人结婚时都尚处在冲动莽撞的年纪，没想过承担责任，陶思悦不过是他们青春腐烂后的副产品，继承了母亲的懦弱跟父亲的自私。
　　连江照林都深知她家庭关系的变态扭曲，对她表以同情。
　　可惜江照林救不了她，她同样无法克制自己。
　　她想要家庭，想要得到陶先勇的认同，想要获得母亲的关爱，想跟陶睿明一样可以天真浪漫，而不是畏畏缩缩，害怕让所有人得知背后的真相。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刀已经嵌入脖子，却还剩下一口气，睁着眼睛看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罪名是痴心妄想。奢求不可存在的亲情，妄图得到不切实际的关心，没能及时准确认清自己的身份，想做一个幸运的普通人。
　　她该知道自己不配。
　　她无法抛掉陶先勇女儿这个身份，弱小、怯懦，容易被伤害。在持久的自我谴责跟反思中，她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答案，以至于她在这段沉沦的过程中不断重复错误的选择。
　　男人后来又找过她几次，给她买礼物。陶思悦不敢收他的东西，找各种理由跟他保持距离。
　　于是他会旁敲侧击地透露自己给陶先勇投资了多少钱。在将陶先勇调去外地出差的几个月里，用各种理由威胁她跟自己见面。同时保证自己下个月就要离开A市了，给陶思悦留下一点可悲的希望。
　　频率虽然不高，可是男人有某些性癖，喜欢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有次陶思悦去办公室找老师，夏天的校服比较宽松，她弯下腰搬作业本时，变形的领口往下滑，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红痕。
　　女老师给她帮忙时恰好看见，先是扫了一眼，没有作声，等她要出门时，又将她叫住，将她带到厕所边上的工具间，反手关上门，想看她身上的伤。
　　陶思悦吓得面无人色，条件反射地拍开她的手，朝后蹿了一步。
　　女老师愣住了，从她的反应跟腹部瞥见的暧昧痕迹中生出警觉，脸色陡然阴沉下去，不过很快又调整得不着痕迹。
　　不足两平米的空间里，两人只能面对面近距离地站着。女老师没有再伸手碰她，用很轻的语气跟她说：“你跟老师说，发生了什么。”
　　陶思悦处在应激的状态无法说话，回避她的视线，只顾着摇头。
　　女老师温声细语地道：“怎么回事？不用害怕老师。是你爸爸打你了吗？”
　　家暴应该是相对好结果。
　　陶思悦犹豫片刻后点了下头。
　　女老师当即义愤填膺地道：“给老师看一下。家暴是犯法的，你应该大胆说出来。”
　　陶思悦推开她的手，后仰着头，整个人已经紧贴在后方摆满扫把的墙面上。
　　“好吧。”女老师面不改色地道，“那你先回去上课。再有什么事，一定记得跟老师说。”
　　陶思悦小步从她身边挪开，打开门口，逃也似地跑了出来。
　　老师躲在教室后面观察着陶思悦，等她人不在的时候，喊江照林出来。
　　先例行关心了下江照林的学习，然后突兀问了一句：“你是陶思悦男朋友吗？”
　　“不是啊。”江照林紧张摇头道，“老师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朋友！陶思悦人很好，愿意帮助我，可是她那么漂亮，怎么可能喜欢我！”
　　老师盯着他的眼睛，审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再次询问：“真的不是吗？”
　　江照林语气坚定地说：“不是！”
　　老师顿了顿，又问：“那你知道她最近有交男朋友吗？”
　　“没有吧？”江照林只犹豫了一秒，就笃定地说，“不可能。”
　　老师若有所地点点头，严厉警告他不要在高三阶段谈恋爱，然后让他回去。
　　工作日的时候，女老师请了一天假去做陶思悦家里做家访。恰好当时陶先勇夫妻都在。
　　陶思悦歪着脑袋，因困惑思考沉默下来，数秒后才眨着眼睛说：“她当时情绪特别激动，可能是代入了自己，不等老师说完，就歇斯底里地说要报警。然后在我爸阻拦的时候跟他打了起来。老师被吓懵了，在一旁劝架，闹得兵荒马乱，连楼下的邻居都跑上来帮忙。等人走了之后，她还是去楼下找电话亭报了警。”
　　陶思悦面带讽刺地笑了下：“她可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我，我从小到大受过那么多伤害，她都没有想过要保护我。这次她正义地、果决地，说要帮我讨回公道，我是她的女儿，她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欺辱我。”
　　“我被临时叫回家，好几个警察围着我，有阿姨进我的房间，要看我身上的样子。我当时……太害怕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任何心里准备。”
　　她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我只觉得秘密暴露了，感到无比的羞耻，好像我没穿衣服站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做过的事。听到他们小声议论，我觉得头皮发麻，天旋地转。”
　　陶思悦眼皮跳了下，喉咙吞咽了一口，麻木的脸上再次出现一抹痛色，她张开嘴，艰难地说：“我说我要见何叔。我当时觉得只有他能救我，所以我坚持要见他。”


第75章 歧路75
　　本质来说, 陶思悦跟何旭并不熟，两人没有见过几次面。即使碰面, 也没有在私下有过独处。
　　只是江照林经常会向她讲述何旭的事迹, 并进行一定的形象美化，让她对这个长辈有种莫名的信任。
　　何旭是她有限认知中最正面最成熟的社会人士，也是她遇到困难时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而这事实本身, 就是一件可笑又悲惨的事。
　　屋里屋内全都是人，陶思悦觉得狭小的空间过于逼仄，沉闷的空气快要将她压垮，何旭到了之后，她主动走出去。
　　两人去了楼梯间, 站在无人的转角平台, 开了通风用的小窗, 确认上下楼的人都不会听见他们的谈话。
　　何旭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话的时候眼睛笑起来, 明亮又温和, 让人生不出戒备心, 他亲切地道：“来, 跟何叔叔说说, 发生什么事了？”
　　陶思悦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凌乱，她忐忑地问：“何叔，能不报警吗？”
　　何旭略一沉吟：“你不想立案性侵, 是吗？”
　　陶思悦点头。
　　何旭没有勉强，大概是能察觉到她绷到极致的神经, 很爽快地答应了：“好的。你是成年人了, 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是如果你不是自愿的, 而且对方还在骚扰你的话, 你可以相信叔叔，相信警察。”
　　性侵的罪名就算成立，刑罚也不高，很多女性不愿意报警，担心会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何况是陶思悦这样的学生。
　　何旭的允诺无疑给陶思悦减轻了巨大的压力，她骤然放松下来，仿佛被解脱。看看何旭，又越过扶手栏杆的空隙看向自己的家门，眼泪险些要落下来，说不清缘由。
　　何旭没有阻止她难过，也没有说些空洞的安慰的话，而是等她哭了会儿，才温柔地问：“那你能不能悄悄告诉叔叔，那个伤害你的人是谁？”
　　陶思悦摇头。
　　何旭低低“哦”了一声，说：“没关系的。”
　　陶思悦当时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工作、年龄，只知道他是陶先勇的老乡，以前曾经过继给爷爷奶奶养，是陶先勇攀关系时的半个哥哥。
　　这件事情听起来那么魔幻，陶思悦不知道何旭会不会相信。不过何旭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因自己的观点给她带来不安。
　　何旭见她不停啜泣，看着十分无助，想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陶思悦余光中扫见一只手，勾起记忆中的惊怖，本能地后退。可是平台很窄，她忘了自己就站在楼梯边上，一脚朝左迈去直接踩空。
　　何旭忙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很快地松开手，说：“小心一点。”
　　又安抚她：“没事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来，何旭率先进屋跟家属说明交谈后的结果。
　　陶母还没听完，直接不甘心地叫道：“这怎么可以？不能不报警！”
　　她大步穿过人群，抓住陶思悦的手臂，瞪大眼睛看着对方的脸，魔怔似的劝说道：“你不要害怕，你跟警察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能就这么算了！”
　　陶思悦被她掐得生疼，又对她的疯狂感到畏惧，红着眼睛叫道：“妈！”
　　何旭跟同事立即上前劝解：“女士，你先放松一点。”
　　陶母被迫松开手，见陶思悦躲到警察后方，侧着身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对她的逃避感到痛心又愤怒，扭头将这股悲愤发泄到何旭身上，冲着他怒吼道：“你们警察怎么回事？你还是警察吗？你存的是什么心啊！你是不是要包庇罪犯？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勾结好的！没一个好人！”
　　何旭好脾气地带着陶母到一旁做思想工作，耐心给她解释，说如果陶思悦不配合的话，警方无法取证。而陶思悦目前的状态不适合进行强迫，首要还是先保证她能继续上学，其余可以慢慢开解。
　　陶母听不进去，她推攘着何旭赶他离开，嘴里骂着各种诽谤刻薄的言词。好像是在为当初的自己申诉，可惜是又一次的不白之冤。
　　走到门口时，她倚着门框痛哭出声，慢慢失力滑坐到地上，埋着头哭得撕心裂肺，要将沉积了十多年的委屈借由这个合理的渠道发泄出来。
　　有邻居被这庞大的阵仗惊动，远远站在楼梯口张望，跟身边的人打听情况。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陶思悦脑子发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劫难。她上前想将母亲拉起来，被母亲甩手挥开。她回头看了眼楼梯，有一瞬想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何旭跟同事上前劝说：“大家都散了吧，普通家庭纠纷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又大声跟陶思悦说：“孩子进屋去，不用管大人的事。”
　　陶思悦呆滞地站在原地，被何旭拉了一把，生出种失重的错觉，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外头的风声忽然变得猛烈，屏幕里的陶思悦朝声音的来源转了下头，目光空虚地望过去，半晌没挪开。
　　她的额头跟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眼眶干涩，流不出泪来，却酸得发红。
　　“他们从来只会在乎自己的心情，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却不是真的关心我。”陶思悦不知道该向谁提出这个疑问，“他们为什么不会为我感到一点点心疼？我不是他们生出来的吗？”
　　爱护子女难道不是生物的本能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告诉她？让她在类似的谎言里无法自拔。
　　假如何旭还在的话或许能给她回答。
　　何旭在她心里，有种无所不能的光环，他似乎拥有可以解决任何困难的强大。
　　陶思悦嘴唇翕动，怆然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陶思悦当天下午就狼狈逃回学校。傍晚，何旭带着一个女同事过来找她。
　　几人还是坐在楼梯间，不过学校的楼梯间更为宽敞，能透过大开的窗户看见外面清亮的月光。
　　何旭陪她聊了会儿天，问她以后想上什么大学，又问了些她的家庭情况。然后才带着深思熟虑的表情，认真地同她说：
　　“思悦啊，叔叔跟你说的话，你如果愿意听可以听几句。叔叔不是一定要劝你报案，也不是要帮你做决定，但是咱们可以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留个记录，等你以后想追究了，还能留一份证据，这样选择权在你自己的手里，你说是不是？”
　　他见陶思悦不抵触，接着补充说：“你现在年纪小，觉得害怕很正常，也许等你长大以后，就会发现世界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那样的人你不憎恨他吗？你会不会希望他得到法律的惩罚？你是不是会改变现在的想法？到时候你再后悔，可能就比较难了。你是受害者，咱们要学会尽可能地保护自己。”
　　陶思悦被何旭说动了，思忖过后，同意跟他们一起去医院。
　　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天，医生其实并没有提取到什么有力证据，只拍下了她身上的淤青跟大腿上的痕迹，并给她做了精神测试。
　　衣服跟被子上可能会有残留的精^液，不过陶思悦没带回来，她不敢回去拿，也暂时不敢告诉何旭具体的位置。
　　她自己乱七八糟地思考，觉得东西很可能已经被对方处理掉了，陶先勇肯定会向男人透露口风，所以告诉了也没用。
　　从医院出来，何旭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跟她说：“有什么问题就告诉叔叔，不要听任何人的威胁。他们肯定比你更担心事情暴露，只是借此恫吓你。如果他真的敢做什么，警察可以找监控、找人证，顺着网络查他的记录，找各种证据给他定罪。他要是出现，你大胆一点，告诉他，让他滚。”
　　陶思悦感激地说：“谢谢何叔。我知道的。”
　　她精神松懈下来，带点欢欣地同何旭说：“他应该很快就离开A市了。我以后见不到他了。”
　　何旭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停下车时，送了她一句祝福：“思悦，希望有一天你可以遇到能让你变勇敢的人。”
　　陶思悦小心翼翼地想将事情掩盖过去，单纯地以为可以就此宣告结束，迎来崭新的生活。
　　不料第二天，陶先勇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昨晚离开学校去做了详细体检，或许是出于忧虑，或许是收到了男人的警告，他没有通知陶思悦，直接带着陶母去了派出所。
　　他拿着昨天在楼梯间偷拍到的照片，喊了一群人，挤在大门口，振振有词地说何旭就是侵害他女儿的人。


第76章 歧路76
　　照片其实没拍到什么。
　　一张是陶思悦背靠着墙面低头抽泣, 何旭在对面看着。另外一张则是陶思悦差点摔跤时，何旭抬手搀扶。
　　第二张的角度有点错位, 看起来像何旭将人半搂在怀里一样。加上偷拍的位置刁钻, 手机光线聚焦在别的区域，导致画面色调昏暗，增添了几分难辨的模糊。
　　硬要将这氛围往暧昧上说的话, 倒也可以联想。
　　陶先勇将手机高举着展示给周围的路人看。
　　短短数秒时间，图片晃了几圈，众人都没能看得太清楚，只是耳边听着陶先勇的详细描述，潜意识里已经根据他的形容将画面构建完整, 顿时满腔义愤地在一旁搭腔, 让派出所的领导出面给个回复。
　　等何旭闻讯出来时, 现场已经聚集了有三十多人, 连街道对面做生意的小摊贩都赶了过来, 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派出所里能腾出空的民警也全部出现, 在现场维持秩序, 将人群往后推, 试图将他们分散开。
　　陶先勇一见到何旭, 立马指着他怒吼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个禽兽！”
　　人群纷纷朝目标看去，并一股脑向他的方向涌近。
　　何旭特意带了个喇叭，被同事护在身后, 退了几步，回到台阶上, 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附近有认识何旭的人, 小声道：“不可能是他吧？”
　　不过陶先勇自己带了几个帮手, 一唱一和地配合直接压过了那些理智的声音，且措辞激烈，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将本就紧张的群众情绪带向爆发的边缘。
　　陶先勇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可他声音高得惊人，逻辑清晰地质问何旭：“没有误会！为什么我女儿不配合来调查的民警说一定要先见你？为什么她一见到你就哭得说不出话？为什么你们两个人要搂搂抱抱？你一个男警察问话的时候需要抱一个高中生吗？你要不要脸啊？这些问题你怎么解释！”
　　闪光灯在四面亮起，还有手机自带的拍照音效。
　　何旭眯了下眼，表情同样不大好看，尽力保持着冷静，纠正道：“我没有抱她，她差点摔了，我顺手扶了她一下而已。你既然拍到照片那应该自己也看见了。”
　　“你放屁！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陶先勇朝他“呸”了一口，完全不听他的解释，用更大的声音嘶吼道，“大哥大姐们评评理啊！我女儿是因为什么原因报的警？是因为她老师发现她被人欺负了！这种事情她会找一个不熟悉的男警察说吗？她怎么好意思跟陌生的男人开这样的口？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这个人仗着自己是警察就无耻地诓骗她！”
　　陶先勇抬高手臂，用食指直指何旭的鼻尖，唾骂道：“你看看你自己多大把的年纪了，怎么做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何旭你就不是个人啊你！”
　　围观的民众交头接耳，过路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吃瓜的群体迅速扩张，民警快被乌压压的人群包围。
　　同事看不过眼，帮着辩解了一句：“什么事情都是要讲证据的！你光凭一张照片就来派出所闹事，你有问过你女儿吗？”
　　“你们还敢提我女儿？”陶先勇脸色涨红起来，怒目切齿地控诉道，“就是他劝我女儿不要报警的，这说明了什么？他做贼心虚！就是他这个人渣！”
　　何旭恼火地打断他：“我没有劝她不要报警！我昨天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
　　不等何旭说完，陶先勇已经大叫着冲上前，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边上的同事眼疾手快，立即弯腰帮忙挡了一下，将陶先勇朝边上推开。
　　周围顿时乱做一团，现场跟菜市场似的沸反盈天。
　　“有人摔倒了！”
　　“别推了！”
　　“谁踢的？不是我！警察同志不是我打的人，我是被挤上来的！”
　　“这是违法！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退开！住手！”
　　韩松山拿着相机，爬上一侧的高台，从上方拍摄的同时煽风点火道：“这不是斗殴！这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愤怒！我们要求讨回公道！警方别想包庇！”
　　“没有的事！不要造谣！”
　　何旭还想说话，被同事半拖半拽地带离门口。直到所长出面，这场离奇的事故才宣告中止。
　　等场面总算平息下来，陶先勇抹了把脸，在众人瞩目中，将一直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妻子带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对所长道：“这是我老婆，她叫李兰。你跟他们讲，警察凭什么不让受害人报警？这是犯罪啊！你们怎么能纵容罪犯？这种事情不能协商，不能调和！警察犯法也必须要彻查！”
　　所长面皮抖动，脸上的皱纹因肌肉紧绷而层层堆叠，写满了沧桑，表情既迷惘又沉重。他看了一圈，好声同陶先勇道：“我们进里面说吧。大家都好好谈，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局面得到控制，受害者家属连同热心市民在派出所门口殴打警察的新闻却很快传扬开来。
　　在09年那个网络传播还没那么便捷的年代，依旧靠着口口相传在短短半天时间里火遍了A市南区。
　　陶思悦一直在学校上课，没有察觉到异常，直到傍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
　　什么是否认识什么警察，是否受到威胁。
　　女老师还向她科普了刑事案件跟民事案件的简单区别。
　　陶思悦没听明白，含糊地应了几声，回到教室，发现原本正在窃窃私语的同学见到她后立即停止交谈，回头看她的眼神复杂而古怪。
　　陶思悦缓步走回座位，问江照林：“他们怎么了？”
　　江照林表情不大自然地摇了摇头，在桌上胡乱翻找一阵，问她：“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
　　陶思悦将信将疑地抽出试卷，放到他桌上，就听另外一个男生口无遮拦地说了句：“哈哈，群里好多人传你被警察强^奸了，这种新闻太离谱了吧！”
　　陶思悦先是一僵，紧跟着脊背处像是爬上千万只蚂蚁，来势浩荡的恐慌几乎吞没她的感观。她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血液自脚底寸寸冰封上来，冷得她无法呼吸。
　　江照林豁然起身，骂道：“你嘴不贱会死是不是？”
　　男生发觉陶思悦反应不对，不敢再出声。
　　江照林转身说：“一群人胡说八道，不知道是想害你还是想害何叔，你别理他们！”
　　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颤抖，求证似地问道：“对吧？”
　　陶思悦没有回答，失了魂似地坐着，目光涣散，眼珠转了转，忽然打了个哆嗦。
　　江照林被她吓到了，凑近了点，小声叫她的名字：“陶思悦？”
　　陶思悦呼吸声沉重地问：“谁说的？谁传的？”
　　教室里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陶思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尖锐地问：“谁说的！”
　　江照林声如蚊呐地说：“他们说你爸妈去派出所门口闹事了……”
　　陶思悦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江照林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陶思悦回头吼了声：“滚！”
　　江照林愣在原地，等再想追，陶思悦已经冲下楼梯。
　　·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陶思悦半阖着眼皮，如同瘫软在椅子上，神情淡漠地坐着，“等我离开学校，我还没有清醒过来。我害怕有人来跟我搭话，总感觉他们都认出我了，这座城市我不能再待下去。我在路口等红绿灯，一条人行横道来来回回地穿，没有办法思考细节或者更多的东西，只是怨恨我父母。为什么他们不能理解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恐惧？他们从来没问过一句我的意见。”
　　“我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陶先勇会狗急跳墙倒打一耙，但是当时的我想不明白。我在路口不停徘徊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第77章 歧路77
　　男人是开车来的, 招招手让陶思悦上车。
　　陶思悦假装没看见，沿着马路边漫无目的地往下走。
　　男人也不管是不是会吃罚单, 直接将车靠边停下, 大步追上前将她拦住。
　　“你是要我在街上跟你讨论这些问题，还是找个舒服的地方慢慢聊？”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用眼神示意过路的行人, 语气发冷道，“我可不想跟你站在街上吹冷风。”
　　他们边上是一家咖啡厅，这个时间点里面的客人已经不多了，看门口挂着的木牌告示，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停止营业。
　　陶思悦犹豫片刻, 抬手指了指店门。
　　随意点了单, 等服务生走开, 男人才露出那种恼怒而蔑视的表情, 阴阳怪气地道：“陶思悦, 你胆子很大, 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陶思悦不擅长嘲讽, 默然坐着, 无声催促他快点切入主题。
　　“你想做什么？你不会是在打什么愚蠢的主意吧？”男人狭促笑道, “啧啧，那连我都要可怜你了，你简直比你爸说的还笨, 连自己的状况都搞不清楚。泥菩萨不仅想过江，还想把跨海大桥给掀翻了, 你有那本事吗？”
　　陶思悦掀开眼帘看向他, 强装镇定地反问：“你是在害怕吗？”
　　“我害怕？我只是对你的兴趣被消磨没了。”对面的人无所谓地耸了下肩, “我要是你, 才应该害怕得瑟瑟发抖。”
　　男人用手掐着桌面上用来装饰用的盆栽，把浅紫色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又把光秃的枝条一节节折断，漫不经心地跟她说：“我给你买过那么多东西，别的不说，光是衣服跟鞋子，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对我来说不多，可是对学生来说不少。你收了我的东西，这叫你情我愿。”
　　陶思悦飞快地反驳：“我没有拿。”
　　“谁可以证明你没有拿？难道我自己留着那么多年轻女生的衣服用来收藏吗？”男人没用正眼看她，只是眼睛的余光稍稍往她这边瞥了一点，“别忘了我第一次带你去商场的时候就买了好几件衣服，当时的服务生肯定还记得我。”
　　陶思悦咬着重音道：“我当时说过我不要！”
　　“半推半就嘛，这些不都是你们女孩子的手段？客气一点说我不要，最后还是会拿的。”男人不以为意地转了圈脖颈活动肌肉，“这话你跟别人讲，你看看有多人会信。”
　　服务生端着煮好的咖啡过来，男人提前闭上嘴。
　　在对方摆餐盘的期间，他跟着音响里播放的舒缓音乐哼了两声调子。
　　热咖啡的苦味随着白烟袅袅上飘，两人都没什么兴趣喝。
　　等服务生端着餐盘轻手轻脚地走开，男人才继续往下道：“先不说你爸，我只说你。你已经成年了吧，我跟你之间的关系，顶多属于是金钱交易基础上的不正当关系。你真报警，警察真找到证据，我顶多也就算是嫖^娼，你呢？你那叫卖。闹大了我不嫌难看啊，反正男人很正常。可是你不一样，你能活得下去吗？”
　　陶思悦一手端起咖啡杯，男人快一步抬手按住杯口，防止她把咖啡泼过来。
　　液体晃动着溅出来一点，男人被烫得收回手。
　　他“呲”了一声，抽着冷气，扯过旁边的纸巾擦拭水渍，动作不大温柔，唇角的笑容也透着阴森：“别生气嘛，叔叔是在跟你讲道理。”
　　他把纸扔到一旁：“你这个年纪还不明白钱有什么好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比你多得多的办法，能让你后悔一辈子，而且我自己不会受到多大影响，你却要接受整个社会的非议。这才叫成年人，不是年满18岁就算的。你敢赌吗？”
　　陶思悦咬着牙，愤恨地瞪着他。
　　这表情明显取悦了男人，他笑道：“我也不想把大家弄得那么不体面，毕竟本来我跟陶先勇聊得还蛮好的。他这人除了没什么本事，其它方面做得还行。识趣、听话，会逢迎拍马。我赏他一口饭吃的，他立即高兴地对我汪汪叫，这样的人少一个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语气里尽是讽刺跟羞辱，半点没有平日的大度豁达，纵然有心掩饰，眼神还是淬毒的，似乎想将陶思悦生吞下去。
　　他那和蔼和亲的长辈形象，无微不至的关照照顾，在陶思悦触动到他的利益，令他感到威胁的一瞬，已经全盘抛售变成一幅狰狞怪状的新面孔。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男人说：“你爸本来就没什么出息，你知道他跟着我投了多少钱吗？我要是勾勾手指不想带他玩了，他只能亏得血本无归，到时候你跟你弟弟连现在的房子都没有，得去街上喝西北风。你全家人都要为你的错误买单，你觉得你爸能原谅你？”
　　不用他提醒，陶思悦知道陶先勇翻脸不认人时是什么样子的。
　　他可以按着自己的老婆打，可以将房间里的东西砸得四分五裂，可能还会有一些陶思悦不敢想象的过激举动。
　　家里唯一能让他在意的只有陶睿明，陶睿明幸福得什么都不懂，有时候让她嫉妒得发疯。
　　男人多半是真的有所顾忌，在陶思悦没有回应的情况下，独自威逼利诱地说了许多。直到店长过来提醒要关店，才舔舔干涩的嘴唇，喝了口半冷的咖啡。
　　味道焦苦，带着涩意。他扯扯嘴角，对面前的人跟面前的饮料都感到厌恶，在桌上扔下一百块钱后起身离开。
　　·
　　“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陶思悦平淡地说，“活着有什么用呢？生来都是吃不完的苦。”
　　她唇角的血有点干了，颜色变成暗红。
　　“我不会分析，也不懂大人到底都是怎么想的，他们总是变化。我无法推测事情的走向，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何况现实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在这之前，我做过的最难的题也就是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求导、求导，再求导就好了。现实是我只能逃避、再逃避，偏偏还逃避不了。他们都拿着刀在后面逼我，告诉我你不能这样做。”
　　“我在街上走到天黑，那天晚上风特别大，我走不动了，想着反正都要死，不如早点结束也好……”陶思悦声音渐低下去，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眶泛出水花，冲淡了酸意，随即再也抑制不住，连成串地往下落。
　　她很轻地抽了下鼻子，说：“是何叔把我拉上来的。”
　　办公室里的数人下示意看向何川舟，何川舟抱胸的手指不自觉抽搐了下。
　　她对这件事情好像还有点印象。
　　那天她在学校里差点跟同学打起来，周拓行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吓得心惊胆战。
　　新闻的影响太过恶劣，一时半会又分辨不清真相。班主任担心她的性格留在学校会闹出事，让她提前回家跟家长沟通沟通。
　　何川舟到家后什么都没说，跟何旭一起吃了晚饭，天黑后写作业时，何旭说有人失踪了，他们派出所的人手不够，他要一起过去帮忙。
　　据说最后人是在跨江大桥上找到的。
　　何旭没说那个人是陶思悦，不过从那之后消沉了几天，一个多星期没去上班。
　　陶思悦带着鼻音小声啜泣道：“真站到桥上，我又不敢往下跳了。水面太黑，只有一点点倒映的光，我翻过栏杆，两条腿都在发抖，一点点往外挪，然后坐在边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何旭一出现，陶思悦的精神就崩溃了，她往下一滑，被何旭跟边上的同事及时抓住手。
　　一群人涌过来，拽着她的衣服将她往上提，可是栏杆的阻隔让他们使不出力，陶思悦还在不停挣扎。
　　同事劝道：“小姑娘想点好的，多大点事儿啊？时代不一样了，这算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陶思悦哭着说道：“何叔对不起！何叔对不起……”
　　何旭抿着唇角，大概猜到她的对不起是为了什么，只是点点头，说：“没关系的。”
　　“对不起，我不懂。”她语无伦次地说，“为什么？我不明白……对不起。”
　　“我懂，我懂。”何旭抓紧她的手，扯了个笑容，安慰说，“没关系的。”
　　陶思悦哭得更难过了。
　　几人合力把她拉上来，陶思悦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呓语似地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
　　何旭从车上拿了条毛毯，盖到她身上，蹲在她面前静静看了片刻，让同事先送她回家。自己走到桥边，靠着栏杆坐下。
　　一朋友跟过来，贴着他坐下，看向陶思悦的方向小声道：“她跟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她爸妈今天在派出所那一通闹，她不帮着说句话啊？”
　　何旭仰着头，长长叹了口气：“我没做过坏事，我不怕接受调查。都是大人的错误，难道真的去逼她吗？”
　　朋友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无奈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
　　陶思悦对何旭，有景仰、有感激、有依靠，还有更深重的愧疚。
　　何旭救过她两次，带着她奢求不到的理解跟宽容，可是依旧改变不了她的人生。
　　她在命运嘲弄的推手下，在迷途里不住打转，被两难的选择围困，提不起破釜沉舟的决心，只能自我安慰，一天天掐算着日子，希望所有的一切能尽快过去。
　　她天真地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跟陈旧的日历一样，可以被覆盖，被遗忘。
　　何旭善良地肯定了她的想法，让她得以在飘荡不安中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
　　陶思悦模糊的声线逐渐平稳：“因为舆论闹得太大，加上有医院的体检报告，分局开始查这个案子。我不敢说出他的身份，只给了时间。那个年代的执法记录仪刚传进国内，功能还比较单一，不过也清楚记录了当时两人聊天的场景。调查没进行两天，就证实跟何旭确实没有关系。”
　　“韩松山其实也是在帮那个男人做事，一直不依不饶地在背后出力。陶先勇不敢承认事实，一口咬死是警方内部在勾结，捏造证据。韩松山睁眼说瞎话，编造各种谣言散布出去。那时候信息传播途径窄，韩松山跳得高，大家只能看见他的文章，看不到警方的公告。当然，就算看见了也不一定相信。我妈听到周围人的讨论，被他们骗得团团转，我跟她说不是何旭，她完全不相信。”
　　“后来陶先勇确定我没有把那个人供出来，不想再闹了。我觉得事情终于要结束了。”陶思悦说着顿了顿。无论多少次，每当剧情进行到这个节点，那种无处发泄的怨愤就会开始滋长，“我好几次都这样觉得，结果每次都变得更糟糕。”
　　第三段视频到这里也结束了。
　　何川舟点击播放最后一个片段，不过对里面的内容大概已经清楚。
　　李兰用自杀威胁，让何旭过去谈判。两人争执间，何旭为了救人摔了下去。
　　如果陶思悦对苦难的缘由感到迷惘，何川舟也有诸多不能明白的地方。
　　即便一切都清楚，足够的智慧依旧不能实现完全的自我疗愈，更多的情况是，哪怕明知道是一条歧路，人还是忍不住要回头。
　　苦难也罢，痛苦也罢，虚妄也罢，好过清醒面对何旭不存在的世界。
　　何川舟用了十年才走出来，陶思悦至今困囿于过去。
　　何川舟的注意力发散，看得不大认真，只发现临近结局时，陶思悦脸上的痛苦跟悔恨少去了许多。泪痕干透后，那些感情仿佛跟着消失了，留下跟脸色一样苍白的语言，辩解自己多年来的行为。
　　“何旭死了，说出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都会被摧毁，我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而且这真的是个意外，我妈妈之后十年没出过老家。她已经在忏悔了。”
　　王熠飞的刀锋直接割破她的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线顺着银白的刀刃流淌下来，不满陶思悦那淡然的态度，恼恨地道：“你怎么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那个人是谁？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不恨他吗？我也想杀了他，可是有什么用？就算我当时把证据拿出来，强^奸罪罪名成立，他能被判几年？”陶思悦闭上眼睛，有种自暴自弃的悲观，“他姓沈，叫沈闻正。你知道了，能拿他怎么办？”
　　“他凭什么逍遥法外！”王熠飞冲上前，对着镜头吼道，“我要警方公告真相！真相！”
　　等视频全部播放完毕，众人憋着的一口气才敢呼出来，交头接耳地发出声音，讨论王熠飞的动机跟两人目前所在的位置。
　　黄哥选择再看一遍，挪动着鼠标点中标题，发现何川舟已经起身离座，想问问她的判断。
　　正巧外面的人过来通报：“何队，江照林说一定要见你，是很要紧的事。”
　　黄哥抢答说：“我们在找、在查了，你告诉他着急没有用，不要催！”
　　青年拍手：“我说了呀！他说跟案子有关！”
　　何川舟决定去看看。江照林是最了解陶思悦的人，说不定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黄哥丢下鼠标，火速跟了上去。
　　江照林就等在走廊上，手里捏着手机，见何川舟出来后，用力抹了把脸，朝她迎来。
　　“姐。”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哑了，词穷中找了句不大合适的开场白，“视频我也看完了。”
　　何川舟单刀直入地问：“你觉得她的状态怎么样？我觉得她跟王熠飞的表现都不大自然。”
　　江照林摇了下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后面事情其实跟她说的不大一样。思悦本来是要说出真相的，她当时已经答应我了……”


第78章 歧路78
　　那几天, 陶思悦一直被关在家里，向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期。
　　江照林打不通她的手机, 上门找过几次, 也都被陶先勇敷衍打发回去。
　　直到周六，他在陶先勇家门口附近徘徊，发现两个大人行色匆匆地离开, 赶紧跑到楼下呼喊陶思悦的名字。
　　半天等不到对方应答，江照林拐进楼道去了正门，才发现门是开着的。
　　他蹑手蹑脚地进屋找了一圈，直到推开角落一间小卧室的门，才发现陶思悦就躺在地上。
　　地砖的温度有点低, 陶思悦只穿了一件睡衣, 在狭窄的过道里直挺挺地躺着, 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
　　江照林把鞋子脱了, 提在手上, 小心翼翼地在墙边蹲下, 问：“你怎么了？”
　　陶思悦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眼睛还睁着, 江照林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啊？”
　　过了数秒, 江照林又说：“新闻里说的是假的吧？何叔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他垂下眼，看着陶思悦没穿袜子的脚露在外面，把床上的薄被扯下来, 盖到她身上。
　　江照林问：“你是不是害怕啊？”
　　不等她回答，江照林又自言自语地说：“舟舟姐最近也心情不好。听说有学生家长去他们学校闹事, 她直接扛着扫把追出去, 办公室的老师都追不上, 在后头跟了一屁股, 最后还是被门口的保安拦下来。”
　　陶思悦小幅度动了下，推开身上的被子。
　　江照林说：“不过学校没有罚她，也有人写信到学校，给舟舟姐说好话。”
　　陶先勇的栽赃对象没有选好，他没有进行事先调查，不知道何旭在A市南区的口碑跟人缘。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被带了节奏，可是家附近的许多住民都在为他发声。
　　江照林蹲得腿麻，干脆坐下，背靠着墙面说：“我爸爸生病的时候，我也觉得我的生活要完了，我一个人不可能活得下去。我已经那么倒霉，还要背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该怎么办？你再看看阿飞，阿飞爸爸杀人的时候，他肯定也不能接受，还有很多人恨他，不原谅他。但是吧，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其实也很快就习惯了。反正生活不会变得更糟糕，所以剩下的事情都没有大不了的，对吧？”
　　陶思悦带着哭腔问：“你不骂我吗？”
　　江照林沉默片刻，说：“何叔说不是你的问题……我也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陶思悦捂着脸，沉沉呼吸。
　　“你为什么不敢说？”江照林很聪明地猜到，“是不是跟你爸爸妈妈有关系？”
　　陶思悦坐起来。在冷硬的石砖上躺得太久，她起身的动作不大灵便。
　　江照林说：“那就不要他们了。他们离开你也可以很好地生活，根本不需要你的担心，何况他们没有那么爱你。”
　　江照林重复了一遍，蛊惑似的，给出最简单也最艰巨的解决方法：“别要他们了，陶思悦。”
　　陶思悦仿佛受到冲击，呆滞地坐在地上，弓着背，混乱地思考一些没有用的事情。
　　江照林是第一个给她第二种答案的人。
　　何旭没有勉强她，何川舟也没有出来声讨，她带着这份会反噬的宽容一个人躲在家里，思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最糟糕的想象所侵占。
　　江照林决绝的建议给了她一种崩灭又重塑的快感，或许她心底曾有过这样大胆的想法，只是不敢独自做进一步的思考。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怎么办啊？”
　　江照林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膀：“没关系的，我们快成年了，马上能自己赚钱。如果赚钱少，我们就少吃一点。反正我们不会是一个人，何叔也会帮我们的。”
　　少年人要更天真一点，觉得生活的挫折有限，人生的无望可以忍受。
　　陶思悦抱着腿出神良久，最后爬起来，穿了件校服外套，朝他伸出手。
　　两人一起跑向商场大楼。
　　中午太阳高升，空气也开始加温，两人跑了半个多小时，额头上出了一层热汗。在十字路口等信号灯的时候，陶思悦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人，问江照林：“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医生。”江照林不假思索地道，“看病太贵了，医生肯定能赚很多钱！”
　　陶思悦低着头想了想，将手揣进校服口袋里，摸着里面的一枚硬币，说：“那我想做老师。”
　　“老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同学也很担心你。”江照林想起来，笑着冲她比划了一下，“他们给你留了笔记和试卷，有那么厚。还订了新的班规，说以后绝对不能聊相关的事，隔壁班的人也不许他们说，所以你不用害怕回去上课，大家会保护你的。”
　　陶思悦眼眶渐渐红了，用袖子擦了下眼睛，用力点头。
　　当时何川舟站在大楼百米外的街头，没有看见他们从另外一面跑来。
　　何旭从楼上掉下来时，他们刚走进商场门口。
　　陶思悦听到外面有人尖叫，回了下头，然后便隔着透明的玻璃大门，仅有数米的距离，清楚地看见何旭砸在地上。
　　巨响跟风声都异常清晰，扬起的灰尘似乎随着流动的空气滚到他们面前，血还没在地上漫开，陶思悦直接晕了过去。
　　现场的惊叫声连成一片，江照林眼前阵阵发黑，六神无主地愣在原地。
　　周拓行好像是看见他们了，不过没有理会。过了数秒，江照林才反应迟钝地背起陶思悦，带她出门。
　　很快陶先勇从顶楼下来，见到两人，粗暴地推攘了他一下，让他赶紧带着陶思悦滚。
　　江照林险些摔倒，被边上看不清脸的路人扶住。
　　人群纷纷涌向何旭，江照林被路人抓住手臂往外拖，浑浑噩噩地走了一步，感觉自己也在即将晕厥的边缘，等坐上车后才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听见司机问：“送你们去最近的医院吗？小姑娘没事吧？”
　　江照林张大嘴，可是发不出声音。
　　到医院没多久，陶思悦就醒了。
　　她脑子有点懵，医生问她什么问题她都没有反应，只是两手用力搅在一起，浑身发颤。医生跟护士怕她伤到自己，合力将她的手掰开。陶思悦精神高度紧张下，又开始过呼吸，喘不过气。
　　医生赶忙松开手，回头对江照林说了几句。
　　江照林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跟护士借了部手机，蹲在急诊室的空地上拨打何旭的号码。
　　对面无人接听。
　　江照林机械性地重拨，直到听到手机关机的提示，骤然崩溃大哭起来，被几名护士拉着坐到等候椅上，很快又滑到地上。
　　周围人跟他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医院里各种生死离别应该见得很多，无法释怀的死亡比比皆是，只不过今天他是其中一个。
　　等他哭过一场，稍微调整了心情，浑浑噩噩地带陶思悦回了家。
　　陶先勇先到的家，正在客厅里焦躁打转。李兰不在，可能是留在医院，也可能被警察带去了公安局问话。
　　她听到声音朝门口看了眼，随即大步走来。
　　陶思悦仿佛见到了极恐怖的人，嘴唇翕动，神经质地大叫道：“你杀了人！你杀了何叔，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肮脏的，不敢与人言的猜测，都借着这次失控的情绪问了出来：“不是何叔是你那个哥！你是不是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等她说完，陶先勇掐住她的胳膊将她拽进门，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陶思悦栽倒在地，陷入短暂的眩晕，一动一动地躺着。
　　陶先勇暴怒中又上前踹了一脚，江照林扑过去挡在陶思悦身上，吼道：“你干什么！你别打她！”
　　陶思悦好半天才抬起头，耳朵跟嘴角都有血，眼神没有焦距地在空中转了一圈，看不见人影。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下，被陶先勇揪着领口提了起来，在她耳边怒骂：“你说老子是凶手，我告诉你真正的凶手是你！你怎么那么贱啊？啊？你说你怎么那么贱？是你先出去勾引男人，我只是在给你解决问题！如果不是你惹出那么多麻烦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你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
　　江照林力气不够大，撼动不了他的手，只能捂住陶思悦的耳朵。可是陶先勇还在说各种不堪入耳的词语，将自己的责任推卸一空。
　　陶思悦瞳孔涣散，一会儿重复他的话，一会儿又开始喃喃自语道：“是我不正常吗？是我不正常吗？是我害死他的吗？”
　　“不是的！”江照林不知所措，哭着对她说，“不是的！陶思悦你清醒一点！别听他说！”
　　那一天陶先勇仿佛有着荡海拔山的力量，把江照林拖出房间，又单手拽着陶思悦下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车站的名字，卷着汽车尾气离开。
　　江照林追在后面跑。太阳即将落山，刺眼的日光仅剩一线，天边是成片的血红。
　　他终于跑不动，半路停下，在一片雾茫茫的视野中瘫软在地。
　　江照林报了警，警方确认陶先勇带着陶思悦去了乡下，没有别的问题。
　　江照林不知道她后面经历了什么，等何旭的葬礼结束之后，计划着过去看看。
　　这次没有朋友愿意跟他一起，他自己买了车票，没想到陶思悦竟然回来了。
　　她的精神状态有很明显的好转，江照林在学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写一张数学卷子，对着老师提供的笔记整理解题思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9章 歧路79
　　江照林在她边上坐下, 端详着她的脸，好半晌闷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陶思悦皱眉, 思维凝滞了下, 摇头说：“我没事啊。”
　　江照林小心打探：“你爸爸带你回乡下之后，发生什么了吗？”
　　陶思悦看他的眼神反而有点古怪，似是不解地说：“没什么啊, 就随便住了几天。我觉得没问题就回来了。马上要高考了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散心？”
　　江照林手脚发凉，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思考了足有半分钟，委婉地问道：“你还记得何叔怎么样了吗？”
　　陶思悦悬着的笔顿住，片刻后有些伤怀地点点头, 说：“好像自杀了。我爸爸告诉我了。”
　　江照林缓缓转过身, 不敢再深问。血液在耳边流淌的声音宛如翻江倒海, 他僵硬地眨动眼皮, 没能醒来, 于是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啊？”陶思悦感慨了句, 拿起面前的试卷问他, “这张卷子你写完了吗？我怎么感觉这个考点老师没有讲过？”
　　江照林心里乱得厉害, 推脱着让她去问别人, 自己去厕所往脑袋上冲了一把凉水，在窒息跟寒意中寻求冷静。
　　他去找了陶先勇，询问陶思悦的情况。
　　陶先勇漠不关心地说了句：“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并不关心自己女儿出现了什么问题, 剧情的发展在脱轨后又以意外的形式被修正，重新回归他的预期, 让他感到万分满意, 说明连命运都是偏爱他的。
　　他最近神清气爽, 对待江照林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么轻慢无礼了, 稍稍有了点耐心，对他发出劝诫。
　　“如果你也想她好的话，你就不要再在她面前提任何跟何旭有关的话题。事情演变到现在的局面，她想不想的起来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好不容易能过去，干什么非要她回头呢？所以不要再提了。”
　　“你上大学的学费我可以资助你，毕业后我也会给你一笔启动资金。要么你今后离悦悦远一点。要么就听我的，别动什么歪心思。”他拍拍江照林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我今天好话坏话都撂这儿了，要是你让我失望，我就不让你好过。你知道我能做得出什么。”
　　江照林不在意他的恐吓，也不稀罕他的资助，只是不清楚陶思悦究竟是真的生了病，还是故意装作不记得。
　　想起陶思悦被带走前的那种心如死灰，他不敢戳穿这种微妙的假象。
　　一个多月后，学校组织高考前的体检。
　　从医院出来，会有半天的自由时间。他们在街上吃了午饭，准备回学校时遇见了何川舟。
　　何川舟坐在路边休息，手里拎着瓶矿泉水，冷冷朝他们瞥了眼，转身走开。
　　陶思悦被她看得发毛，等走出老远，才问江照林：“她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江照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喉咙发干地问：“你还记得何叔的事情吗？”
　　“我不是很想说他。”陶思悦略带抵触地道，“我也不想他死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阻止不了啊。”
　　江照林沉默。
　　过了一会儿，陶思悦又说：“我没有要怪他，就是觉得很遗憾。提到他的名字我会有种心悸难受的感觉，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以前觉得他人太好了，原来也只是个普通人。”
　　江照林露出落寞的神情，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
　　后来江照林开始学医，才知道这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在陶思悦不正确的认知里，何旭没有那么崇高。他收了沈闻正的钱，偏颇地劝告陶思悦不要报警，结果被陶先勇误认成是强^奸案的嫌疑人，在维权的过程中承受不了社会舆论自杀了。
　　陶思悦从来是脆弱的，像一碰就碎的玻璃，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世界，乃至是信念跟求生的欲望。
　　对于那个年纪的陶思悦来说，无论是自身被侵害的遭遇，还是父亲的残酷背叛，亦或者是亲眼目睹的何旭的死亡，每一个都是她不能面对的现实。
　　江照林为此深陷怅惘。
　　他有时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陶思悦不用再体验那样的痛苦。有时候会因为独自背负这个秘密而感到异常的孤独，长久在羞愧与内疚中煎熬。
　　他无法残忍地将陶思悦深埋下去的记忆重新挖出来，又无法坦荡地面对何川舟的疏离跟冷漠。他用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却只能跟当初的陶思悦一样，用逃避的方式去应对惨淡的现实。
　　直到陶先勇去世，各种相关的文章重新进入大众视野，陶思悦才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一点。
　　可是维持了十多年的观念让她难以分辨事实，她开始饱受噩梦的折磨，在时隐时现的记忆中再一次变得敏感、消极、喜怒无常。时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然后又摇头试图欺骗自己。
　　美梦总是似假还真，可是一旦被戳破，就再也无法复原了。哪怕陶思悦织出来的那个梦也并不算多么美好。
　　韩松山的死亡消息传出来时，江照林刚做完手术。他看见新闻，请了一天假，去小餐馆里点了半瓶白酒，跟隔壁桌的陌生人笑着聊天。
　　等到深夜，他在楼下买了一袋水果，脚步轻快地回家。
　　陶思悦问他要不要去给陶先勇扫墓，江照林面带厌恶地拒绝了。
　　陶思悦问他为什么，他忘了自己当时找的是什么借口，多半是忙碌。脱下衣服后，他大脑发热地说了句：“死了就死了，真应该庆祝一下。”
　　陶思悦站在没开灯的走廊上，身形单薄影子细长，声音彷徨而凄怆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江照林转过身，目光深沉地凝望了她许久，恍惚地似在催眠自己：“我是为了你好啊。”
　　陶思悦忽然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低吼，抄起房间的东西疯狂发泄。有一个烟灰缸朝江照林飞了过来。
　　鲜红的血晕开，顺着眉骨往下滑落，迅速淌过他的眼睛，湿了他半张脸。
　　烟灰缸碎了满地，陶思悦也怔住了。
　　江照林摔在地上，脊背靠着沙发，勉强坐着，片刻后抬起头，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摸自己的伤口，只是颓然地看着她。
　　他那时候觉得太累，真的太累了，酒精的麻痹让身体感觉不到太强烈的疼痛，可来自心口的钝击比以往都要沉重，仿佛能将血肉磨成齑粉。
　　他害怕自己又口不择言地说出什么，所以从陶思悦家里走了出来。
　　现在想想，陶思悦当时可能是终于清醒了，狰狞的伤口又一次被剖开，零零落落地布满全身，还要添上些新的伤痕。
　　现在她一无所有，不惧跟王熠飞做任何事。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吗？”江照林低下头泣不成声，“我只是希望你们都不要那么伤心，为什么？我这样真的很贪心吗？可能我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抓着何川舟的手无力跪到地上，低着头，想靠近何川舟又不敢，绝望地说：“对不起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哥单手捂着下半张脸将视线转向窗外。
　　何川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发，看见被隐藏在杂乱刘海下未好全的伤疤。
　　江照林后仰着头，恳求地道：“你救救她吧，她要是有的选，一定不会让何叔那么不明不白地走的……她不是故意的，我的错，其实都是我的错！”
　　何川舟看着他浸满阴郁的眉眼，伸手抱了他一下。
　　江照林自胸腔里发出一声呜咽的闷哼，一瞬的僵硬后，再难自控，失态地痛哭起来。
　　何川舟拍了拍他的背，松开他说：“都没事，你先去边上待着去。”


第80章 歧路80
　　黄哥跟着何川舟往办公室走, 脚步略慢，落在后面, 从兜里抽出一根烟, 夹在指尖闻了一口。
　　何川舟回过头，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问：“怎么了？”
　　“没什么。”黄哥把那根皱皱巴巴的烟重新揣回兜里, “我在想，如果何旭在的话，不需要你这么大度地去体谅别人。”
　　何川舟顿住脚步，等他走到跟前，一本正经地说：“倒也不是。我从小就特别坚强, 懂得宽以待人。我妈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 我爸让我借住在同事家里……”
　　黄哥敏锐地察觉到她要发表一些不正经的宣言, 抢答道：“叔叔阿姨特别喜欢你, 从来没见过那么懂事听话又聪明的孩子。等你要离开的时候异常舍不得, 哭着让你爸再把你借给他们养几天。”
　　“倒也没有那么厉害, 不过确实比较讨人喜欢。”何川舟摆了下手, 谦虚地说, “等我妈的后事处理完, 我爸来接我回家。因为那段时间太累了，他早上睡过了头，也是我自己穿衣服、买早饭、去上学。所以我第一个体谅的人, 应该就是我爸。”
　　那时候何川舟刚上一年级，有一头浓密的长发, 她自己不会扎, 蓬头垢面地到了学校, 找老师帮她梳头。
　　衣服穿得也不好, 里面的袖子蜷缩在一块儿，外面看着歪七扭八。老师将她的衣领整理平整，让她回教室上课。
　　9点多何旭才醒过来，发现人丢了，着急忙慌地找了一圈，最后知道何川舟已经来了学校。
　　他买了一个包子还有一瓶牛奶，站在窗户外面，看着何川舟伏在桌案上认真写字，把人喊出来。
　　“我已经吃过饭了，我从柜子里拿了两块钱。”何川舟告诉他，“你以后可以把钱放在桌子上，我自己能上学。”
　　何旭点了点头，却抱着她哭了出来。
　　从某种程度来讲，何旭挺失败的。
　　他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温柔强大的爸爸，替何川舟解决各种烦恼。可是何川舟没有如他所愿地依靠他，而是更早地独立。
　　她会背着快半人高的书包，连背影都不大稳当的时候，追在公车后面奔跑。
　　会在下雨天的时候打伞去派出所接何旭回家。
　　会踩着板凳自己热饭，会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摔摔打打了也会自己安慰自己。
　　像她妈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让她帮忙照顾爸爸一样，答应的事她都已经做到了。
　　黄哥看着她笑，却不是滋味地评价道：“你爸爸一定没有为此觉得高兴。”
　　何川舟的笑容生硬了点，干脆敛了下去，挑眉说：“你们当父母的想法怎么那么难以揣测？”
　　“没办法，父母心嘛，总是矛盾的，既期望孩子能坚强一点，又希望他们能脆弱一点。坚强一点是因为，不想他们受到伤害。脆弱一点又是因为，不想他们因为过于坚强而受到更多的伤害。”黄哥虚揽了下她的肩膀，带着她一起往前走，难得地展现出年长者的成熟高深来，“人有私心，不犯法。而且成年人有时候，还不一定有小朋友那么坚强。”
　　何川舟也是后来才认识到这个道理的。
　　母亲病逝的时候，她还能维持正常的生活，激励自己勤勉、向上，好好照顾何旭。
　　何旭去世之后，她长期丧失人类的基本欲^望，怠惰于同外界产生联系，对自我进行极端的苛责、剖析。
　　时常在独处时思考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终日为不幸的阴影所笼罩，有时站在窗口，甚至忧愁地想，如果人是一块伏在水里的石头，一生都在不停地接受水流的冲刷、雕刻。
　　有的人长在静谧的水岸边，她应该不幸坐落在湍急的水刃下，仅是一道影子拂过都好像能留下点什么痕迹。
　　等被磨去所有尖锐的棱角，再回顾时才不会被咯得生疼。
　　可是如今那些消极或负面的想法都变得渺远起来，连带着对江照林或陶思悦的苦衷跟选择也觉得无甚所谓。
　　何川舟说：“我也有，一直站在我这边的人。”
　　黄哥不听她说出名字，便了然地附和道：“嗯，是啊。小周是个好同志，追求的手段不强硬，但是态度很热烈。建议你对他好点，别把人吓跑了。”
　　何川舟低笑一声，到了门口，用手挡住门，示意黄哥先过去。
　　“黄哥，按道理，你是不是应该喊我爸一声‘叔’的？”
　　黄哥拧过脖子，同她掰扯：“按享年来算，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顶多喊他一声哥。”
　　何川舟说：“谁跟你算享年？”
　　黄哥寸步不让：“你闲着没事儿替你爸拉辈分干什么？”
　　听见二人回来，里头正在讨论的人停了话题，扭头看向他们。
　　徐钰汇报道：“何队，网吧那边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上机的人确实是王熠飞。他蹭了别人的身份证，在网页上设置完定时发布后就走了。我让那边的民警帮忙调一下街道上的监控，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出王熠飞现在的住址。”
　　另外一名同事补充道：“不过这已经是前天的事，而且那附近不是所有的街道都有监控。我们现在派人过去翻查，就算顺利也得需要一段时间。”
　　“技术那边的人也反馈了。初步分析了下音频，四段视频的背景里都没有特别的声音，说明拍摄地点相对比较安静。应该不在车站、路口、高架、机场等地的附近。”
　　几人将白板推出来，把已知的线索一条条写上去。
　　徐钰手里提着支笔，在半空虚点屏幕：“另外，根据分区同事提供的情报，陶思悦离开小区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视频里穿的这件衣服跟监控里的明显不一样，应该是后来买的。王熠飞绑架还给人质洗澡换衣服？我觉得这不合常理。”
　　同事相继附和。
　　“我也觉得他们两人的反应不大符合绑匪跟肉票之间的关系，戴面具的这个人一会儿激进一会儿冷静的，情绪衔接很不流畅。”
　　“另外陶思悦供认得太快了，她没有对死亡威胁应有的恐惧。后面两段视频里，如果不是王熠飞的手撤得够快，她自己都能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所以他俩是在演我们呢？”
　　何川舟穿过桌椅走到中间的空地，靠在一张桌子的边角，示意他们继续往下说。
　　“如果他们两个人是在演戏的话，我觉得暂时没有人身危险。”邵知新观察着众人表情，试探着往下说，“慢慢翻监控找到他们就行了？”
　　他赶紧举手表示决心，并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卑微的诉求，同时保留了何川舟驳回的权力：“我可以翻，但是我申请多支援几个人，组织批准吗？”
　　一同事说：“视频里透露的信息点目前有点太少了。他们如果还需要消费、购物的话，我们可以去附近商场或店铺里询问，看看他们最近这段时间都在什么区域活动，应该能帮助我们划定一个大致的范围。”
　　何川舟抬手下压，暂时打断几人的讨论，说：“我们首先要确认，王熠飞跟陶思悦，为什么要拍这样一段视频，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邵知新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是制造舆论啊。”
　　“然后呢？”何川舟说，“如果舆论可以判刑的话，这社会早就乱套了。”
　　“或许是为了干扰一下沈闻正公司的股价？从陶先勇跟韩松山的案子来看，还挺有用的。”
　　“有没有可能她是在试图引出其他受害人，出面指证沈闻正呢？我不相信沈闻正这么多年只祸害过陶思悦一个人，其他女性手上说不定保留有证据。”
　　一同事说：“陶思悦手上没有证据吗？”
　　何川舟笃定地说：“她如果有早已经拿出来了。她没有。”
　　众人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
　　黄哥走上前道：“第一段视频里，陶思悦对这个房间的反应似乎异常激烈，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这个房间就是当初沈闻正强迫陶思悦的地方，只不过后来被弃置了。”
　　何川舟赞同点头。
　　徐钰吸了口气，站直身形道：“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个沈闻正知道，而我们暂时不知道的地方。那他们到底是想要引出其他受害人，还是想要引出沈闻正呢？又或者是指望我们借由这一点信息，通过调查沈闻正，查出他潜藏的其它罪行？”
　　黄哥拍了下手，摊开：“可能都是呢？”
　　邵知新干笑两声：“他们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吧？”
　　黄哥：“他们没有证据，又没有退路。想法大胆一点，很正常嘛。但凡押中一个，对他们来讲都是成功啊。”
　　何川舟目前最担心的不是二人的安全，她摸了摸发酸的后脖颈，说：“如果他们意图倒逼公安机关对沈闻正立案调查的话，这点热度不够，后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要爆出来。”
　　邵知新竟有点期待：“那我们再等等？”
　　黄哥被他一句话气得跳脚，直接抄起桌上的文件朝他身上拍了过去：“再等等个屁！爆出什么事儿来压力加在谁身上？是我们啊！你当自己是看热闹的网友吗？！”
　　邵知新：“啊……”
　　黄哥把纸张往桌上一砸，刚要说点什么，正好手机响起来。他摸出来一看，发现来电人是冯局。
　　“为什么要打给我啊？”黄哥仿佛手里的是个烫手山芋，头皮发麻道，“我只是个副中队长啊！”
　　何川舟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瞄了眼，确认没有重要信息，语气悠悠地道：“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脆弱吧。”
　　黄哥沉痛斥责道：“何某人，你怎么有脸皮说出这样的话？”
　　他接起来，冯局果不其然在对面严厉训了几句，对南区分局最近频上热搜的事情表示不满，然后才话锋一转，说：“何川舟状态还行的话，你叫上她，马上过来一趟。”


第81章 歧路81
　　冯局没有说太多, 提点了几句，让他们赶紧把那俩不听话的超龄孩子提溜回来。
　　回到办公室, 何川舟给众人安排了后续的任务。
　　翻查监控、联系E市公安局看能否拿到沈闻正的相关资料、联系北区分局的同事进行协助调查, 更多的人手还是要散出去进行走访排查。
　　重点排查的范围其实不算太大。
　　如果真像他们预测的那样，陶思悦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她当初被侵害的地点，那么根据她自己的描述, 这地方距离她家大约是一个来小时的路程，且是远离市中心的郊区，按照地图分析，只可能在A市北区的偏北方位。
　　那一片由于城市规划进行过拆迁，现居人口不多, 还住在附近的大部分是一些老人孩子, 像陶思悦跟王熠飞这样的生面孔出现, 多半会引起居民的注意。
　　请派出所的民警帮忙带路, 想找到二人的踪迹应该不难。
　　何川舟穿戴好设备, 确定没有其余问题后, 简短说了句：“走吧。”
　　几人匆匆跑下楼, 到大厅时, 周拓行正好出现。
　　他一手提着电脑包, 一手提着帆布袋，看见打头的何川舟，表情有些木讷, 站在一旁等着他们靠近。
　　徐钰熟稔地同他打招呼：“哟，小周同志, 又来我们分局蹭空调啊？”
　　周拓行：“……？”
　　邵知新客气地说：“楼上请, 上面空。”
　　何川舟还搭了句, 好像他不仅是来蹭空调的, 还是来游戏人间的：“找黄哥给你开个光线明亮的vip位，我们先出去一趟。”
　　周拓行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何川舟就走了。
　　他有些郁闷，那头徐钰跟邵知新抬起手，带着后面一帮不怕死的兄弟朝他敬礼，潇洒一挥，字正腔圆地说：“姐夫再见！”
　　一道道轻重不一的辞别声，营造得仪式感太充足，周遭行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往门口转了半圈，最后全部聚在唯一留下的周拓行身上。
　　周拓行脑子发木，被糖衣炮弹击溃了理智，没有掉头就走，而是抬步往楼上去。
　　江照林就坐在楼梯口斜对面的休息区，衣衫不整，形容萎靡。周拓行乍一见他，惊了一跳，淡淡地道：“在啊。”
　　江照林点头。
　　周拓行坐到边上，索性把电脑搬出来，用自己的手机连了热点，坐姿板正，继续写之前没完成的论文。
　　江照林呆呆看着他操作，张了张嘴，有点不明白他来这里的目的。
　　怎么？公安局是有风水加成吗？
　　·
　　何川舟等人驱车赶到北区时，联系好的民警已经站在街口等他们了。
　　双方握手，交流了下信息。民警说：“刚才有个超市老板打电话提供线索，说他前天见到过一个疑似陶思悦的人，对方买了两盒便当还有几碗泡面，用丝巾挡着半张脸，付完现金就走了。可惜他店里的摄像头坏了没修，没拍到对方的正脸。”
　　徐钰高兴道：“如果是她的话，说明他们确实住在这附近。”
　　青年说：“我们这边空闲的人手也不多，尽量给你们抽调出来一批。隔壁经侦队的人也过来帮忙了。只要他们两个还留在这一带，12小时之内，我们肯定能给你找出来。”
　　何川舟说：“谢谢，麻烦大家了。”
　　青年爽朗笑道：“嗨，客气什么。先把人找到，安全最重要。”
　　下午一点，何川舟开着车来到北区环城公路附近的街道。
　　从这里朝北面遥望，是一片待开发的山林，两侧有各种新旧交错的自建住宅。根据民警们走访得到的反馈绘制地图，王熠飞的活动地点也基本围绕着这一块。不出意外的话，王熠飞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何川舟将车停在路边，扫见不远处有一家小杂货铺，让邵知新先去买几个面包当午饭。
　　他提着红色塑料袋回来时，黄哥那边正巧发来一个视频。
　　黄哥如今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将视频传过来时，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只是咬字太用力了点，听起来像是在朝他们喷口水：“这俩倒霉蛋的新杰作。漂亮。比我想的还要刺激一点。”
　　这次发布视频的是光逸的官方账号，显然是陶思悦自己登录的后台。
　　视频里她跟王熠飞并排站在屏幕中央，王熠飞也把面具摘了下来。还是在原来那个房间，看陶思悦脖子上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应该是在同一时间段拍摄完成。
　　陶思悦交握着两手，声线仍未褪去沙哑，大声说话时，因中气不足导致声线微微发颤。
　　“大家好，我是陶思悦。”
　　徐钰从后座的空隙里钻过来，盯住何川舟的手机屏幕。
　　陶思悦朝屏幕鞠了一躬，斟酌着开口道：“我没有要欺骗大家的意思，我中午说的话，都是真的。采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是希望能引起社会广泛的关注。当年我没有抵抗沈闻正的能力，也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导致一名警察因此受害。但我相信，以沈闻正的作风习惯，不会只有我一个受害人。我希望更多的女性也能勇敢站出来，指认沈闻正。为此，我愿意捐出一个亿，用于保障受害人及其家属的后续生活，促进反暴力侵害女性的宣传。谢谢大家。”
　　视频时长仅有不到一分钟，在早晨那段绑架戏码的预热下，发布仅五分钟的时间，点赞数已经破万，还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向上飞涨。
　　不出意外，网友的重点全被那“一个亿”彻底带歪。
　　还有人在克制地分析，陶思悦跟她弟弟分别继承了多少光逸的股份，她到底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凑出这一个亿。
　　正仰头喝水的邵知新直接一口喷了出来，在徐钰的惊叫声中赶忙扯过纸巾擦拭车厢内饰。
　　徐钰尖声道：“才一个亿，你激动什么！”
　　邵知新说：“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语气再说这样的话！”
　　徐钰双手扣紧座椅靠背大吼道：“又不是给我们的！”
　　黄哥从耳机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不屑道：“你们怎么那么没出息？！不过就是一个亿的小案子！”
　　“也就是咱们重案队太没排面，我还见过为了一万块钱的财务纠纷动手杀人的。”徐钰被金钱轰击的头晕脑胀，膨胀总有点迷失，“一个亿的小案子还能归我们分局管吗？”
　　黄哥说：“你做梦吗？真要是咬出了沈闻正，那还是一个亿的问题吗？！”
　　几人嚷嚷着吵个不停。
　　邵知新激动地道：“这等于是一个亿的悬赏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你们猜接下去会有多少女性报警？”
　　徐钰呐喊：“我猜不止是女性！”
　　黄哥的笑声阴恻恻的：“那你们猜，报案人数那么多的话，谁负责核实询问呢？”
　　原本还喧哗不止的聊天频道骤然冷清下来，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
　　徐钰哽咽了声。
　　何川舟沉稳的声音插^入进来：“房间地上有片叶子。”
　　黄哥说：“哦对，技术那边的人刚刚也在看这个，他们说不出意外是枇杷叶。早上的视频里还没有，是刚刚从窗户口飘进来的。所以他们应该住在低层，我倾向于是一栋自建房，院子里有一株栽得很近的枇杷树。你们看看北区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建筑。”
　　不出一刻钟，同事那边就来了消息。
　　“找到了，何队。”
　　徐钰将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她看新收到的照片。
　　照片是从对面的阳台偷拍的，一栋外墙砌着黄色石砖的西式自建楼，从窗口角度看进去，两人还住在屋里。
　　王熠飞靠墙坐在地上，低着头查看手机。
　　陶思悦则躺在地上，照片的角度只拍到了她的腿。
　　何川舟“啧”了一声，徐钰手还没收回去，车子已经一脚油门飞蹿上路。


第82章 歧路82
　　王熠飞在刷网上的评论。
　　沈闻正那边的公关反应迅速。
　　早上的视频引起网友热议后, 沈闻正立即着人发布了澄清的公告，说这些是绑匪的阴谋, 一切都是他们提前预演过的内容, 不可能真实存在。另外他也不相信陶思悦会编造这么戏剧化的谎言来诬陷他。并表示他已帮忙报警，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
　　这段话说得坦荡磊落，态度中正平和, 字里行间还有在帮陶思悦辩解。网友们被迷惑住，确实有不少人相信了他的说辞。
　　陶思悦的第二段视频出来后，沈闻正也出面拍了一段用以回应，同样发在他们企业的官方账号上。
　　王熠飞不敢点击播放，好在有网友贴心地制作了文字版。
　　内容仅有一百多字, 主要是在斥责陶思悦的任性妄为, 劝告她不要挑战法律的底线。同时表示自己已经联系法务对她提起诉讼, 劝她做好承担法律责任的心理准备。
　　沈闻正的五官不算好看, 无力下垂的松垮眼皮导致眼神变得不凌厉, 如今已稀疏浅淡的眉毛也显得面部相对柔和。拼凑在一起, 虽然没有那种端方周正的正气感, 却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斯文气。比起敏感多变的陶思悦, 以及前一刻还在凶恶执刀的王熠飞, 沈闻正看起来要可信太多。
　　尤其是他说得痛心疾首，情绪酝酿到激动处，连面部肌肉的僵硬变化跟脖颈上泛红的皮肤都表演得恰到好处。
　　王熠飞重复地观看关掉声音的视频, 也忍不住要信了他，何况是不明真相的网友。
　　跟老于世故的沈闻正比起来, 他们太狼狈, 也太弱小了。
　　王熠飞看着网络上纷乱喧嚣的言论, 不同人戴着不同的面孔对他们言之凿凿地驳斥, 暗暗叹了口气，靠着墙面往下滑了一点。
　　本来第二段视频是没有那么早发的，按照原先的计划，起码要等第一阶段的绑架案再发酵一两天，网上热度稍退，再进行转折。
　　可是账号封得比他预想的要快，陶思悦的精神状态也让他感到忧虑。
　　陶思悦脑海里想的全是生生死死，如同一根火柴，非要把自己烧成死灰，才能彻底体现自我的价值。
　　她不止一次跟王熠飞说，如果沈闻正先派人过来灭口，王熠飞可以先跑，让她一个人死在这里。
　　如果警方的人先来，她就回去先等几天，要是警方不了了之，选择不对沈闻正立案，她再写封遗书自杀，这样网友就能相信她的控诉。
　　王熠飞被她说得有些毛骨悚然，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在这一点上他无法同陶思悦达成共识，像他，虽然他生病了，但如果要让他自杀，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网友的同情虽然来时浩浩荡荡，但也跟崩泄而下的泥流一样会转瞬平息，走投无路的自杀者并不能凭此换来真正的公义，最终只能在浩瀚数据库中留下一点微末痕迹。
　　可惜他的劝告起不了作用。或许对于陶思悦来说，她认为自己当初做的最亏欠的事情就是苟且偷生，所以只有付出死亡才能换来等价的安心。
　　王熠飞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莽撞行动时没有预留后路，因为他当时认为自己已经不存在后路。
　　然而现实几经变化，造成他现在无比的困惑迷惘。
　　王熠飞有稍许冲动，想带陶思悦回去了。可是陶思悦不一定会同意，他也不能将人独自留在这里。
　　他反省着自己的年轻跟无知，想何川舟此刻该是如何的气急败坏，王高瞻又该是如何的失望透顶。
　　他兀自胡思乱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屏幕，心神不宁中察觉到陶思悦从地上坐了起来，缓缓朝他靠近，立即关掉了社交软件，切换到进自己的账号后台。
　　陶思悦偏着头扫向他的手机屏幕。相册里大部分是他以前画的画。早期技术不成熟，工具也不多，画得十分潦草，只是为了做个纪念，所以没有对外公开。
　　有些是菜，有些是一张桌子、一个透光的窗户。
　　王熠飞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看了几张不由想起曾经在何旭家的生活，心中五味杂陈，不过渐渐被一种暖融融的温馨占据上风。
　　回忆还是美好更多。
　　他倾斜过屏幕，向陶思悦展示一条炖得乌漆嘛黑的鱼，说：“不是我画错了，是舟舟姐真的不会做饭。”
　　他说完又觉得这样不好，替何川舟找补了下：“其实会做饭，就是很难吃，不过应该没有危险，我们都没有因为这个上过医院。”
　　陶思悦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王熠飞继续往后翻，嘀咕道：“所以我跟大哥都会做饭的。”
　　陶思悦目光的焦点徐徐偏向他的手，手指指节的部位有屡次破皮后留下的疤，导致那一块皮肤发白，显得特别厚。
　　现在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鞋子，也是好几年前就在他的画作里出现过的旧物。
　　这十年里，所有人都过得困厄狼藉。假象的和平下，每个人身上都顶着疮疤。
　　“对不起。”陶思悦似在自言自语，消沉地说，“如果我能结束这一切就好了。”
　　她又说这样的话，王熠飞无奈地道：“就你一个人结束不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行。”
　　陶思悦喃喃地道：“反正照林哥也走了……”
　　“我觉得他不会离开你的。”王熠飞真诚地说，不只是为了安慰她，“毕竟怎么说……他最看重你。”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王熠飞屏住呼吸，没有应答，紧跟着就是撬锁的“咔嚓”响动。
　　王熠飞不认为警方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毕竟他没有留下太多线索，因为陶思悦几次提及，下意识以为是沈闻正派来灭口的人。
　　他一手抓住陶思悦，另外一手抄起架手机的三脚架——整个房间里唯一能用来做武器的就是这个东西——而后立即带着人走到窗口，朝外张望，想从这里翻出去。
　　他推着陶思悦让她先走，一只脚还没跨出去，年久失修的大门便被人暴力踹开，随之响起的一声厉喝直接让他立在当场。
　　“王熠飞！你给我站住！”
　　王熠飞愣住了，转过身时，何川舟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到他面前，一手拽住他的衣领往前一提，迫使他低下头，凑近过来，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斥骂道：“王熠飞，你的脑子还在用吗？是让猪油蒙了才让你生出那么大的胆子？你还想跑？你跑哪儿去啊！”
　　何川舟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没有动手打人，王熠飞已经一把抱住她开始嚎叫。
　　“姐——”他仿佛受尽委屈，放肆地哭了出来，“你终于来了！”
　　何川舟还有一连篇的训斥没有说出口，被他这出其不意的反应弄得没了招，阴沉着脸拍了下他的背，冷笑道：“难道是我逼你的？你跟我哭什么？你不是很有想法吗，什么事你都敢做。”
　　王熠飞抽了抽鼻子，认错的速度飞快，态度诚恳，一口气还没喘过来，便抽噎着道：“对不起。”
　　他换了口气，可怜巴巴地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姐。”
　　何川舟一股邪火被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用力推开王熠飞，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流，又实在觉得有点好笑，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倒霉孩子。
　　徐钰调整着镜头方向，将房间各个角落拍摄了一遍，转了一圈回来，看见王熠飞还在抹眼泪，而何川舟已经不怎么生气了，不由朝他竖起拇指。
　　“小王弟弟。”徐钰由衷夸赞道，“你牛逼啊！整个A市的公安系统都快被你们掀翻天了。”
　　王熠飞心虚，从徐钰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把脸，低着头嚅嗫着道：“我本来不想留在A市的。”
　　怕给何川舟添麻烦，也怕看见她失望的脸，是陶思悦说，何川舟可能想亲自调查沈闻正的案子，他觉得有道理，才留了下来。
　　“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徐钰摆摆手，放弃道，“算了算了，你先哭吧。”
　　她过去检查了陶思悦的身体情况。脖子上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痕。又低声问了她几个问题，将她送上警车，陪她一起坐在车里。
　　其余民警守在院子外，等到指示走进来，将大门封锁，上楼仔细搜查。
　　除了两人生活留下的少量物品，屋子基本是空的，连床铺都被搬走了，所以两人这几天只能睡在地上。
　　邵知新从楼上下来，跟何川舟比划：“这里估计找不到什么证据。好几年没住人了，地上的灰有这么厚。”
　　何川舟让他带王熠飞去车上，对着耳机汇报道：“两个人都找到了，安全。现在准备带他们回去。”
　　黄哥长长舒了口气，四肢发软地瘫在椅子里，不忘嘴贫道：“怎么说话的？请尊称他们一声，小祖宗。我马上点个外卖，恭迎你们回来。”


第83章 歧路83
　　王熠飞在卖惨上已经有了高超的技巧, 上车后，他主动向何川舟坦诚了自己最近几天的悲惨遭遇。
　　荒废多年的旧宅并不适合居住, 地点是陶思悦选的, 他不敢跟对方抱怨，打了满肚子的腹稿，正好用来乞求何川舟的同情。
　　“我用抹布擦了遍地板, 清理出一个房间。太热了晚上开着窗户睡觉，结果院子里飞来一团团的蚊虫，感觉有几百只那么多。楼上还总是传来些奇怪的声音，吵得人神经衰弱。”
　　他说得声情并茂，说一句停顿一下, 用余光偷偷打量何川舟, 露出可怜委顿的表情。
　　何川舟不吃他这套, 抬手打断他, 说：“把你的话术留着点, 等见到王叔以后再跟他讲, 看看能不能让他消气。”
　　王熠飞立即闭上嘴, 耷拉着脑袋, 蔫巴巴地坐着。
　　何川舟当着他的面摸出手机, 找到王高瞻的号码，拨打过去。
　　王熠飞看着刻意倾斜到自己面前的屏幕，整个人变得十分紧张, 不停挪动着屁股，期望何川舟能给他一点缓刑的宽赦, 张了张嘴, 却不敢说出口。
　　在等待信号接通的时间里, 他死死盯着发光的屏幕, 默念“无人接听”的心愿。可惜系统提示音才响了不到三声对面就接起来了，速度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在握着手机等待消息。
　　接通后，王高瞻没有出声，扬声器里隐约传出他压抑的呼吸声。
　　“王叔。”何川舟瞥了身边人一眼，无视他的局促，平静说道，“阿飞找到了。我们局里还有事情要问，暂时不能让他回去。您放心，他目前状态生龙活虎，没受伤，没挨饿，一切都好。”
　　王熠飞弯下腰，侧过耳朵，好离手机更近一点。
　　汽车疾驰卷起的噪音掩盖了太多细节，纵然音量已经开到最大，也无法清楚听见对面的动静。
　　王高瞻还是保持缄默，过了片刻，才有轻微的窸窣声再次响起。像是电流的杂音，又像是他在换着手往衣服上擦汗。
　　何川舟知道他惶惶不安的心情还难以调整，说：“晚点给你消息，我们现在在回分局的路上。”
　　她准备挂断，王高瞻那边终于哑咽地给了个回应：“谢谢。”
　　短短两个字，王熠飞从中听出了苍凉与辛酸。好似是从一架陈旧的风箱里艰难挤出来的，吹出的风溶进烧得正盛炉火里，变得滚烫，下一秒可能就要落下泪来。
　　邵知新见他周身暮气沉沉，用手肘碰了碰，鼓励说：“王熠飞同志，你可是个做大事的人啊！支棱一点！”
　　黄哥抽了口冷气，在耳机里拖着长音喊道：“小新啊……”语气里有种暗藏着耐人寻味的钦佩。
　　邵知新还没品出味来，又听何川舟不温不火地喊：“邵知新。”
　　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应道：“诶！”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何川舟会连名带姓地叫人，就意味着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邵知新显然还没学到这个知识点。他特意越过座位中间的王熠飞，对何川舟摆出倾听的姿态：“请讲！”
　　何川舟说：“我让你多向前辈学习，看来你学的最精髓的是煽风点火吧？黄哥给你额外开小灶，对你倾囊相授了吗？”
　　黄哥忙替自己澄清：“没有没有，这个主要是徐钰教得好。”
　　徐钰不接受这无妄之灾，叫道：“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专注你们自己！江湖规矩好吗？！”
　　邵知新脊背一僵，到底没有多少胆量，往车窗位置靠了靠，缩起肩膀保持低调。
　　王熠飞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眼珠滴溜溜地朝他这边转了过来，眉头还忧愁地皱成八字，不忘看热闹的模样颇有种幸灾乐祸的无耻。
　　等警车回到分局，黄哥已经吃上了。
　　徐钰一看外卖袋有点豪华，就知道不可能是黄哥的手笔。黄哥只会去对面的垃圾街给他们点八块钱的炒粉，最大限度的宠爱也就是多加一个鸡腿，而不是蛋糕、奶茶、炸鸡跟寿司。
　　黄哥端着个外卖盒站在楼梯口，朝她努努下巴示意：“你们姐夫买的，自己到那边领去。”
　　徐钰脚下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快步往休息区走去，一手一杯奶茶朝周拓行点头问好：“谢谢姐夫！”
　　后面的人跟着排队。
　　王熠飞不明所以，也正饿着，下意识跟在邵知新身后过去领饭。
　　等从桌上挑完东西，随大流地说了句“谢谢姐夫”。屏幕后面的人抬起头，朝他冷笑一声，他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来：“大哥！”
　　周拓行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怒极反笑道：“王熠飞！长本事了。”
　　江照林早已冲下去找陶思悦。
　　何川舟时不时扫一眼楼梯口，没多久王高瞻也到了。
　　他楼梯爬得太急，腿脚不够稳当，远远见到王熠飞时差点踩空栽倒，一手急急抓住扶手才稳住身形。
　　王熠飞往前走了两步，借由阶梯的高度朝下望去，只觉得王高瞻短短时日不见，又憔悴了许多，头顶的发色大片转白，走路时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颤抖。
　　眨眼间，王高瞻已经赶到他面前，骤一靠近，便高高抬起手，还未落下，那忧怒交加的脸已数次变化，最后咬着牙关，不忍地抚在他脸上，从上至下摸了遍他的眉眼，视线模糊地将他搂进怀里。
　　王熠飞再抑制不住，什么狡辩的想法都清空了，哭着叫道：“爸……对不起……”
　　王高瞻两只手臂勒得生紧，身量已经没有王熠飞那么高了，怀抱却好似十分宽广，能把青年整个拥揽进去。
　　他有什么想说的，张开嘴却只发出几声不成调的气音。不过王熠飞都能理解。
　　何川舟看了会儿父子情深的感情画面，收回视线，过去扯了扯周拓行的袖子，说：“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没事了。”
　　周拓行不敢置信：“你就这么打发我？”
　　“小周同志，你快把我手底下的人都收买了。”何川舟哭笑不得道，“你在这里会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你看看他们一个个挤眉弄眼不正经的样子。”
　　徐钰抹了把嘴角，不思悔改道：“姐夫，帮我们说话啊。”
　　一群人跟着起哄：“姐夫，我们可是支援过你的啊！”
　　“妹夫！你看看何队，我们只是把你当自己人嘛，怎么了！”
　　周拓行沉默下来，在两边来回看了一圈。
　　虽然这群人说话很动听，可是周拓行没有那么容易被他们拿捏。他没有理会，也没有离开，气定神闲地敲着键盘，继续修改手上头的论文。
　　那我行我素的风格，让徐钰一时把握不准他的家庭地位。
　　黄哥吃完手上的东西，等两位小祖宗都把情绪宣泄过一通，安排人带着他们去单独的房间做笔录。
　　冯局那边迫不及待地让人发布了公告，通知网友两人都已平安找到。
　　后续的剧情走向要平淡许多。最大的问题是始终无法对沈闻正立案调查。
　　舆论的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无所作为显得他们公安有些无能，可能在没有任何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警方也实在束手无策。
　　反倒是沈闻正那边说要起诉陶思悦造谣，让律师带着函件过来商谈。陶睿明也从乡下火急火燎地上来，请了个律师。双方在警察的调解下，差点在分局撸袖子干架。
　　说不好是幸运还是不幸，报案的人没有他们预想的多。
　　三天时间，E市那边有一位女性报案，她曾做过沈闻正三个月的秘书，拿出了几张偷拍的亲密照片，证实跟沈闻正确实有男女关系，但无法证明两人之间究竟是胁迫还是自愿。
　　此外C市也有一名女性报警，因业务原因和沈闻正有过交流，向警方爆了几个没有证实的黑料。当地刑警侦查过后，发现造谣的可能性更高。
　　陶思悦那一亿元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有可能舔上一口的人，都因此跃跃欲试。
　　至于A市，一共接到四起报案，其中他们南区分局有两例。经过核实询问，都不是那么靠谱。
　　其中一个连逻辑线都没捋清楚，黄哥随便问两句证词就开始前后矛盾。
　　另外一个手法高明些，心理素质过硬，可警方查了下记录，发现两人行程根本对不上，沈闻正没有作案时间。
　　各地警察忙活了一通，没有显著进展。可见沈闻正虽然手段下作，做事却十分谨慎，很少留下关键证据。
　　黄哥这几天抓耳挠腮，夜不能寐，每天都在为“一个亿的小案子”劳心不止。
　　这天早上查完行程，唯一的希望破灭后，更觉得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
　　目前唯一可能是受害人的，只有E市报案的那个女秘书。但她自述跟沈闻正有关联的时间段是11年到14年。14年后没有再见过面。
　　“这不合理啊！这可是一个亿啊！”黄哥拍着手上刚打印出的资料，着急上火地道，“就算加上那个秘书跟陶思悦，满打满算才两个人。之前先不说了，14年到现在，5年时间里沈闻正都在洁身自好？鬼信我都不信！”
　　徐钰小声感慨：“沈闻正还挺长情，一段关系保持了两三年诶。”
　　“你自己听听，这话合理吗？”黄哥轻拍了下她脑袋，“小姑娘的三观不要被带歪了。”
　　徐钰耸肩：“我是说跟韩松山比起来嘛。”
　　何川舟翻阅着相关新闻，看沈闻正不同时期的采访，评价了句：“你不得不说，沈闻正这人确实挺有本事的。”
　　沈闻正父母早年是做木制家具的。他脑子活络，拉了几个朋友一起做房地产，吃尽了我国房价飞涨的红利。后来开始专心做家装，收购了一个经营不善的老品牌，重新打造成国内一流企业。口碑一直不错。
　　最近几年因材料研发跟产品设计跟不上市场，加上实体店的没落，公司连年亏损，但在行业内依旧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
　　黄哥将手中的纸张卷成一捆，点着她们幽怨道：”你们两个说的话，都不是我想听的。“
　　“沈闻正后来那么成功，如果有女生愿意投怀送抱的话，他还需要用强迫的手段吗？”徐钰忧心忡忡地道，“如果他因为陶思悦当初的事情投鼠忌器，不再犯下类似的错误，那我们是不是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他认识陶思悦的时候已经很成功了。”何川舟放下手机，揉了揉额侧，“自愿跟胁迫，心理上获得的成就感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看陶先勇跟韩松山，都喜欢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这三个人，可以说有互相影响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人以群分。他们难以自拔地追求所谓的刺激，猫捉老鼠一样地逗弄女性，直到哪天亲手为自己掘好坟墓，烧进骨灰盒。”
　　黄哥点头：“我同意。沈闻正本身就是为了追求快感才踩的法律红线，这种罪犯只会越来越放肆。陶思悦之后他又找了秘书，两人之间没有爆发什么激烈的冲突。他一直没有得到该有的教训，不会轻易收手的。”
　　徐钰叹了口气：“现在一亿的诱惑摆在眼前，都没有新的受害人出来指认。要么是没有证据，要么是被沈闻正打点好了。难道我们只能干等吗？”
　　邵知新不屈服，振臂高呼：“相信一个亿的力量！”
　　何川舟喝了口水，接着刚才的时间线继续往下翻看。
　　屏幕中央忽然跳出个来电显示。同事在对面尴尬说：“何队，外头有个人，要不您下来看看？”


第84章 歧路84
　　对方说得含糊其辞, 背景中还夹着某人凄厉抗拒的尖叫声。何川舟挂了电话，二话不说往楼下走。
　　还没看见人已经听到吵嚷的声音, 何川舟闻声走去, 就见一个中年妇女侧躺在地上，边上的民警想扶她起来，被她用手拍开, 并动作很大地挣扎，在地上拼命翻滚，不许任何人靠近。
　　年轻民警一筹莫展，见何川舟过来，跟见着恩人似地跳起来喊：“何队！您来啦！”
　　何川舟放缓脚步, 问：“怎么了？”
　　她朝妇人伸出手, 依旧被对方躲了过去, 索性蹲在半米外的地方, 好声好气地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女人仰起头看了她一眼, 用半方言半普通话的口音问：“你管事不？”
　　何川舟笑了, 说：“姑且算能管事。”
　　同事忙不迭给人介绍：“这是我们分局专门管重案、命案的领导。何队！你的事她说了算！”
　　中年女人穿着件黑色的碎花衬衫, 最上面的纽扣在推拒过程中被蹭开了。头发本来用一个黑色失了弹性的发圈系着, 此刻也散了大半, 松松垮垮地垂落肩头。
　　她并不顾忌自己这邋遢狼狈的形象，打量着何川舟，眉眼间很是不信任, 抬手指着虚空控诉说：“我去派出所，他们喊我来公安局, 什么公安局、派出所的我也分不清楚, 你们不要把我推来推去的了。你们这里大, 管管我吧。”
　　何川舟没有露出不耐或苦恼的神情, 也没向边上的同事询问方才的情况，而是态度亲切地问女人：“阿姨，您从哪儿来啊？”
　　女人没有放松警惕，不过一直抻着脖子不大舒服，四肢并用地转到她面前，换了个躺的姿势，说：“乡下来的。”
　　“这个我知道。”何川舟没问得太细致，“报的什么案？说来我听听。”
　　女人不知怎么竟有点犹豫，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女儿失踪了。”
　　“失踪？”何川舟对这个词尚心有余悸，“失踪多久了？”
　　女人面容愁苦地说：“应该有好几年了。”
　　“那么久才报警啊？”何川舟将她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警察会受理的，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您女儿不是失踪，只是不想见您？”
　　妇人忙摇头说：“不是的，她真的失踪很久了。”
　　何川舟严肃了点，挑眉说：“您是哪个县的？当地的派出所或分局不管你吗？”
　　“没有用。”女人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或许是觉得何川舟真的能帮她，下意识地靠近，急切道，“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我觉得我女儿已经死了，他们说要四年才算死。什么意思呀？这四年里就等着她死吗？她人丢了快三年了，那等死了以后还会查吗？”
　　她语速一快，何川舟就听不大懂她在说什么，毕竟她方言式的普通话风格独特，难以理解。
　　何川舟让同事把平平无奇的方言小天才黄哥喊下来。边上同事忍不住插嘴：“她是为了……沈闻正来的！”
　　女人急得从地上坐起来，两手挥舞着向何川舟证明：“我不是为了钱，我是真的才想起来！我只想找到我女儿，不是因为多少钱！”
　　何川舟颔首，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着急：“您想起什么了？”
　　女人从兜里摸出一部暗金色的智能手机，指着说：“我想起我在女儿的手机上看到过那个……那个沈……沈蚊子的照片。”
　　见何川舟想拿，她两手捂住避开，说：“不是这个手机里。”
　　何川舟的手悬在半空，问：“您确认是沈闻正吗？”
　　她还没仔细推敲，女人自己先踯躅起来，嚅嗫地说：“长得像。”
　　“您这样可不行啊。”何川舟说，“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照片吗？照片里的人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拍的，两人当时的关系怎么样？是为什么拍下的照片？”
　　女人一个也答不出来，注视了她好一会儿，蔫头耷脑地回避了视线。
　　同事无奈朝何川舟摊开手，表示他们也没有办法。
　　再后面就该开始新一轮的撒泼打滚了。
　　黄哥接到消息，小跑着下楼，远远出声询问：“是哪里需要场外救援？”
　　何川舟朝他招了下手。
　　女人见黄哥年纪大一点，又是男人，大概觉得他比较可靠，人刚到就立即握住他的手。
　　黄哥也是习惯了，另外一只手也握了上去，郑重地上下晃了晃，面上却是嬉皮笑脸地道：“您不用这么激动，我听她的。她职位比我高，我认她当老大。是吧老大？”
　　女人愣了下，偏头看向何川舟，表情中颇感意外。
　　何川舟再次伸手去扶她，女人迟疑了会儿，这次跟着站了起来。
　　几人走到墙边，在空座椅上坐下。
　　何川舟问：“您有您女儿的照片吗？”
　　女人从斜挂着的小包里摸出一张照片，两手捏住边角，颇有种毕恭毕敬的忐忑，调整好方向朝何川舟递了过来。
　　上面是个扎长马尾的女生，穿着件蓝白色的条纹短袖，站在一所高中门口，对着镜头比出很常见的剪刀手势。
　　照片中间部位已经褪色了，导致人物面容有些模糊。不过依旧可以看出是个清秀文静的小姑娘。
　　“这才十几岁吧？”何川舟变换着角度看了一会儿，递给一旁的黄哥，“这照片也有点年头了，都褪色了。您不是说您女儿失踪还不到4年吗？”
　　“这是她高中毕业时候拍的，得有……八^九年了吧。”女人两眼一直盯着照片，用手指着说，“她不喜欢拍照片。可是她长大后不化妆的样子，我就只有这一张。”
　　“那你有她化妆的照片吗？”何川舟说，“我要时间最近的。”
　　女人说着“有”，重新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面板笨拙操作，翻了半天，终于将相册里的图片找出来。
　　“这是她回家看我的时候，我偷拍的。”女人生怕二人说出点什么，喋喋不休地解释道，“她虽然妆化得比较浓，但绝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做那种不三不四的事情。你们不要误会。”
　　黄哥对她这一段明显饱含偏见的逻辑想评价一句，一瞥她慌乱的神情，又觉得算了。
　　还好徐钰不在，不然等人走了又得鬼哭狼嚎个把小时，借故敲诈他们一顿大餐。
　　何川舟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照片角度拍歪了，她倾斜过手机，放大细节。
　　被拍的女生坐在窗户前的一张藤椅上，低着头玩手机。
　　她原本的长相是偏向清纯幼态的，所以化妆时刻意往成熟的风格靠。但并不像女人说得多么花里胡哨，顶多只是口红涂得深一点，眼影颜色亮一点，还是比较日常的妆容。
　　女人在一旁补充细节：“她高中毕业后就去外面打工，偶尔隔几个月会回来看我一次，给我带点钱。后来过了几年，人慢慢变了，就是这种，扮得特别彩。她说是因为在城里习惯了，大家都化妆。村里的人传谣言说她是在外面卖的。我真是呸他们家的！我女儿那么乖，怎么可能做那样的工作？就是因为他们嘴巴多、嘴巴贱，我女儿后面回来的次数就很少了！她人什么时候丢的我都不知道！”
　　何川舟一心二用地听着，将照片放到最大，端详许久，觉得女生的五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可是想不起来。
　　偏头去看黄哥，发现黄哥的视线瞥向别处，眼神中也有相似的游离，正在检索自己的记忆库。
　　女人的叙述没什么逻辑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眼看着要开始回顾她女儿的童年往事，何川舟打断她道：“您先给我说说沈闻正。”
　　女人声音卡住，思忖了片刻，才整理好语言：“那时候我女儿放假回来看我，她在玩手机，我去给她送点水果，站在她身后看见了。应该是对方给她发的照片，她跟那个谁靠在一起，对方抱着她的肩膀，脸都快贴上来了。她发现我过来，赶紧把手机关了。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是她老板。我说老板也不能这样啊，老板是不是在欺负她？她说没有，而且她马上就要辞职了。我想再问她就跟我生气。”
　　她朝何川舟的位置靠过来，抓住何川舟的衣袖：“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前几天新闻闹得很大，村口闲聊的人给我看了眼什么沈的图片，我第一眼就觉得真像！”
　　何川舟说：“也就是说，您也不大肯定对方是不是沈闻正。”
　　“真像！”她焦急地再三强调，“真的太像了！”
　　何川舟觉得她当时随意一瞥的印象未必有那么深，只是女儿失踪了三年，而她没有任何线索，潜意识中希望沈闻正的案子能帮她找出女儿的下落，于是坚定地抓着这个细节不放。
　　不过她的执着或许是对的。
　　“我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个人的照片了。”何川舟按下黄哥握手机的手，表情肃然，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一字一句地道，“朱淑君，江静澄以前的同事啊。”
　　女人连连点头：“对，朱淑君！以前想叫淑女，村里老师说太难听了，改了一个字。”
　　她发不出“sh”和“j”的音，所以之前说名字的时候两人都没听懂，以为是什么“曾”。
　　黄哥恍然大悟，拍了下腿。
　　“江静澄是在15年12月的时候自杀的，那时候警方想找朱淑君问口供，已经找不到人了。那她失踪不是快三年，而是快三年半了啊。”
　　两人一起扭头看向女人，女人被他们的气势吓得往后一缩，嘴唇翕动，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第85章 歧路85
　　会议室里, 何川舟拿着笔在本子上龙飞凤舞地记录。
　　朱妈妈给的信息太零碎，前前后后又跟他们唠了一个多小时, 何川舟满脑子都是她带着乡音的普通话, 语言系统跟着有点紊乱。
　　等人员全部入座，她示意邵知新关上门，一手撑在桌上, 给众人简单介绍一下朱淑君的家庭情况。
　　“朱淑君的父亲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没上过学，不擅长使用智能手机，村里也没有银行，取钱得去镇上。所以一般情况下, 朱淑君会隔两三个月回去一趟, 给她妈妈买点日常用品, 再留一笔足够生活的钱。”
　　“因为朱淑君长得漂亮, 人也孝顺, 村里有人看不惯, 没有凭据地到处说她在城市里从事色情工作。之前有一次小孩子跑到她面前说, 朱淑君大发雷霆, 跟村里人闹得很难看, 放言说再也不回去了，于是回老家的频率大幅变少。15年只在过年时才回去过一次。”
　　何川舟用笔帽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视线从纸张上移, 看向两侧的同事，简短说完最后一段话。
　　“两人的通话频率不高, 一般是朱淑君主动打电话给她妈妈。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15年12月2号, 朱淑君告诉她妈, 她想攒钱在A市买套房子, 她妈只劝她早点结婚，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之后很长时间没有交流。一直到16年春节，朱淑君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朱妈妈才发觉不对劲，给她报案失踪。所以朱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黄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分发下去：“我们在调查江静澄的自杀案件时，从她手机里翻到过这张照片。当时分别走访了里面的几个人，询问她的生活情况。”
　　照片里是六个女生并排坐在一张红色皮质沙发上，江静澄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个小蛋糕。室内光线昏暗，窗帘半开，朱淑君手里还抱着一捧花。
　　“据另外几个人说，江静澄为人比较孤僻，唯一能跟她聊上几句话的就是朱淑君。这次生日也是朱淑君提出要庆祝的。”
　　这是三年前的案子，队里有一部分人了解不多。黄哥把纸张举在空中，用笔指着，分别报了下六人的名字。
　　“我们走访的时候，朱淑君已经有半个多月不去上班了，手机打不通，出租房里也找不到人。因为跟案子关联不大，警方没有做太深入的调查，只是把她的情况顺道放进档案里。”
　　徐钰盯着手上这张经过美颜滤镜修改的合照，又对比了朱淑君坐在窗前的那张偷拍照，发现就算是把两张照片一起摆在她面前，她也是要犯脸盲的程度。
　　她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问：“所以，朱淑君很可能在15年12月初就已经失踪了？”
　　“对。”黄哥放下纸笔，一脸庆幸地捂着胸口，“当时都是江平心逼的呀，要不然我们怎么会闲得去查朱淑君这个人？也留不下这个关键信息。”
　　他觉得改明儿要好好拜一拜自己，不是当年那么认真工作，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回报。
　　何川舟说：“江静澄在A市没有身份证，城市管理严格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记得郑显文说过，江静澄在会所的工作，是郑尽美找韩松山帮忙介绍的。韩松山跟沈闻正认识那么多年，利益勾结，又受过对方不少照拂，那沈闻正来A市他帮忙负责招待确实合情合理。我估计朱淑君就是在会所跟他认识的。”
　　邵知新也不想给众人泼冷水，可是看了一圈，见没人主动提，还是顶着压力小声道：“会不会是巧合？毕竟是那么多年前看到过的照片，一般人没那么好的记忆，对脸部特征也不敏感吧？她真的记得沈闻正吗？”
　　“我觉得确实是巧合，不过不是你说的那种。”何川舟说着，起身将放在手边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摆到桌子正间。
　　众人伸长脖子，问：“这是什么？”
　　徐钰手快，直接拿起来，发现里面放的是一支手表。
　　“我查了下，售价三十多万，朱淑君带回去的。她妈妈不知道价格，随便当杂物收了起来。朱淑君失踪后，她又整理了出来，觉得可能是证据。”何川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当时跟手表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贺卡。”
　　贺卡里没写什么，只有一行“生日快乐”，落款是“沈”。
　　不过这种消费记录不会难查，沈闻正对于自己的付出一向不加掩饰，这样才能在对方发起控告时给出“你情我愿”的回复。
　　何况他买这支手表的时候也预测不到朱淑君后来会出事。
　　“嚯。”徐钰阴阳怪气地道，“啧啧，变大方了呀，以前给陶思悦顶多买买衣服，全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支手表。”
　　黄哥纠正说：“对付陶思悦关键是稳住陶先勇，他给陶先勇的投资一直以来可不少。朱淑君在会所工作，那见过的有钱人不是一个两个，不放点血怎么能符合他的身份？”
　　徐钰冷哼一声，讥诮道：“说明沈闻正的钱还真是花在刀刃上。”
　　“藏头藏尾，名字都不敢写全。”邵知新眯着眼睛，表现出对沈闻正的极大蔑视，“他是不是提前预料到，‘沈某某’这个称呼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在警方的公告上。”
　　众人纷纷附和。
　　话虽说得有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传看手表时的动作还都是轻手轻脚的。
　　黄哥身体前倾，紧张地说：“行了别摸了，记录完赶紧给人送回去。这镶碎钻的，别磕一颗掉在咱们会议室。”
　　几人玩笑了几句，自觉收声，将东西放回去，看向何川舟等待指挥。
　　“朱淑君的失踪跟沈闻正到底有没有关系目前还无法确定，但是，她已经遇害的可能性很高。我们需要确认她的失踪时间，找到她的尸体以及遇害地点。”何川舟抬手点了个人，“开完会你去找品牌查一下购买记录。”
　　“好嘞。”
　　“你去查一下朱淑君的手机记录。”
　　“是。”
　　“……”
　　“合照上这六个人，重点关注一下孙益姚跟柳惠蓉，就是边上这两个。另外两个女生跟朱淑君只见过一面，是孙益姚路上遇到顺道请过来的，知道的应该不多。徐钰，你跟……”
　　黄哥见她目光转向自己，接了一句：“她跟小新去问。他俩脸生。”
　　“行。那黄哥你跟我去找一趟当时的房东。”何川舟合上本子，利落道，“散会。”
　　·
　　何川舟习惯将各种琐碎的线索记录下来。档案中没有留存的一些无关内容也记在上面，比如房东的联系方式。
　　她从柜子里翻出了16年用过笔记本，照着号码拨打过去，幸运的是对方确实没更换手机号。
　　双方约好在小区门口见面。
　　房东是个中年女性，早早到了，穿着件浅蓝色长裙等在树荫下。
　　何川舟跟她打过招呼，开门见山地问：“朱淑君后来也没找过你？”
　　这几天A市高温，房东被热气烘得睁不开眼，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观察不了表情：“那小姑娘啊？没有。”
　　何川舟问：“她的东西呢？”
　　“我……唉。”对方支吾了会儿，嘀咕道，“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何川舟了然道：“你丢了？”
　　房东苦着张脸说：“那我房子得出租呀，我靠这个吃饭的。我让她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实在没办法了，就把她的东西搬小仓库了。一年后她还不过来领，我也只能给她把衣服什么的丢掉了。我总不能一直给她免费保管。”
　　房东一面说一面带着他们往楼道里走。
　　从一楼到底下车库有架空层，地产商做成了小型仓库用来售卖。路有点绕，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响亮的回音。
　　她步子迈得快，弯下腰打开面前的一扇卷门，抬着开了一半，回头说：“就剩里面这些了。”
　　黄哥把门整个拉开，开了墙边的灯，跟何川舟一起进去。
　　里面只剩下几件小型家具跟小家电，还有一些包装完整的礼盒。
　　房东停在门口，见两人在里面仔细翻找，担心他们要追责，急匆匆地解释：“我可没靠这些东西赚钱啊！衣服嘛我穿不上丢了，日常用品更说不上值钱。看着有点儿贵的我还是给她放这儿了。顶多就是两个包，我咂摸应该也是仿牌的，我给拿走了，大不了我给你们拿回来。”
　　黄哥回头笑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找你算损失的。麻烦你给我们讲讲她的情况。”
　　房东为难地说：“没有什么好讲的啊。房东跟房客不就是冰冷的金钱交易关系吗？我总不可能跟她谈心吧？显得我要图谋不轨。”
　　黄哥觉得有点好笑，摸出手机给她看沈闻正的照片，房东一眼认了出来，瞪大眼道：“这不是前几天上新闻的人吗？”
　　黄哥问：“以前见过？”
　　房东遗憾摇头：“没见过。”
　　黄哥莫名有种一枪放空的失落。
　　何川舟拆开一个礼盒，插了一句：“朱淑君一直是一个人住吗？”
　　“当然了，我不允许两个人住的。”房东甩着手里的钥匙说，“那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江平心是给假口供指认王熠飞的那个，江静澄是她自杀的姐姐


第86章 歧路86
　　黄哥觉得这位房东说话有种讲段子一般的喜感, 随口跟她胡侃道：“你怎么就知道她是一个人住？”
　　这话问得甚至有点无理，他说完顺手摆弄临近货架上的物品, 却发现房东静默下来, 半晌没有吭声。
　　黄哥转过身看她，见她眼神躲闪，正抬手整理自己微卷的中长发, 惊了下，说道：“不是吧？难道你还真的三天两头来她这里看看？你不是说你们之间只是冰冷的金钱交易关系吗？”
　　房东也急了，手里的钥匙撞击着“哐啷”一阵响，她抬手指向半空，高声说：“你可不要乱猜啊！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这个小区里我还有两套房子, 我就住在对面那栋楼！”
　　她犹豫了下, 撇撇嘴接着往下道：“我说实话, 我以前怀疑过她的职业。这不是因为我心思有多么肮脏啊, 是我好几次早晨出去买菜的时候, 正好遇见她从小区外面回来。她身上穿的衣服特别紧身, 整个人的状态也有点古怪, 脸上化着大浓妆, 每次见到人就这么紧紧地抱住自己, 好像生怕别人盯着她看一样。正常人为什么会这么心虚啊？换成是你你不奇怪吗？何况她还有个看起来不大正经的朋友。她那个朋友的问题更大。”
　　她本来想接着往下叙述那个朋友的事情，可对上黄哥略带审视的眼神，陡然想起对面这两人的身份是警察, 不敢在他们面前说太多毫无根据的话，及时刹住了嘴。
　　她硬生生扼断自己的分享欲, 卡顿了好几秒, 才找回原先的话题, 干巴巴地说：“我租房子是绝对不能租给这种人的, 我怕她们把客人带到家里来，所以我就跟她说，我要在门口的走廊上装一个摄像头。”
　　她刚说完，何川舟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与她仅隔不到半米的距离，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房东被她看得心生怯意，连连摆手说：“我没有侵犯她的隐私啊，她自己也答应了！她还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不，做得很好。”何川舟问，“你平时会看监控吗？”
　　“我……我无聊嘛，偶尔会看，打发时间。”房东提提唇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打了个既朴实又沉痛的比喻，“这东西就跟抖音一样，放在那儿很难忍住的。不是我控制欲变态，只是有时候鬼使神差就点进去了。”
　　何川舟没兴趣听她后续衍生出的领悟，冷淡打断了她：“那你知道她的具体失踪时间吗？监控还在吗？”
　　“监控录像肯定已经不在了，不过时间我记得。”房东仰着头回忆，说话速度变得比先前缓慢，“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回来的，因为在A市没有别的地方能住。可是那段时间她连着几天都没消息，我就往前翻监控。12月4号……应该是这一天，那天下午她出了门。我以为她是回乡下老家去了，就没当回事，哪知道原来是失踪了。唉……小姑娘出门闯荡，失踪了也没人给她报案，等你们警察来问我的时候，监控数据已经被覆盖了。那时候你们没问得这么详细，查的也不是失踪的案子，我当事情不重要，就没说。”
　　何川舟与黄哥对视一眼，有意外得知具体失踪日期的惊喜，不过只是稍稍起伏了下，又被层层交织的疑问压了下去。
　　黄哥问：“她那天下午是一个人出去的吗？”
　　房东点头说：“是啊。”
　　电梯升降开合的声音从僻静的走道里传过来，房东歪着头朝那边看去，又想起件事，说：“不过在那之前，她朋友来找过她。后来也是她这个朋友帮忙垫付了两个月的房租，否则我都要报警了。”
　　何川舟神色微微一动，沉声道：“有人在朱淑君失踪后主动帮她垫付房租？”
　　黄哥调出合照递到她面前：“是这里面的人吗？”
　　房东凑近屏幕仔细查看，眼部肌肉都用力绷紧了，皮肤上堆叠出壑纹深重的褶皱，还是没能同记忆对上号，泄气道：“不好意思啊警官。我看着觉得这些人都长着一个脸。而且那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女的妆又浓得五官都看不清。你就是现在让她换身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未必认得出来。”
　　黄哥又问她对女人的着装有没有印象，房东还是遗憾摇头。
　　何川舟本来想去楼上搜查一遍，确认出租屋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目前来看可能性不大。
　　她从小仓库里出来，拉下卷门，拍了拍手里的灰尘，跟黄哥说：“等等徐钰那边的消息吧。”
　　·
　　徐钰跟邵知新此时刚到小区门口，出示过证件后，由保安带着去往对应楼栋。
　　他们先找的是孙益姚，合照里紧贴着朱淑君坐的那个女人。资料上显示，她比朱淑君要大几岁，今年刚好30。前年结婚，去年生了个小孩，全职在家。
　　出发前徐钰给她打了两个电话，无人接听，于是直接来了住所。
　　邵知新打量着周边的绿化跟配套，走到一半，不动声色地同徐钰窃窃私语道：“没有我想象中的豪华，跟我们老家六千一平的小区差不多。”
　　原本就在市中心地段的房子，最近两年随着城市规划的政策变动价格再次飞涨，周边新开楼盘的均价已经是6万起步。
　　徐钰小声搭了句：“怎么？你还指望小区里能镶金包银的吗？”
　　邵知新说：“这么贵难道不应该吗！”
　　两人很快到了地方，邵知新指指大门，徐钰主动上前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徐钰下意识越过他的肩膀朝后方望去。
　　才看清对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男人便一手撑着门板，侧过身体，牢牢遮挡住她的视线，语气不善地问：“你们谁啊？”
　　徐钰摸出证件，说：“你好，我们找孙益姚。她在家吗？”
　　男人没有马上让开，而是谨慎辨认了证件，略带惊诧地问道：“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徐钰说：“一起多年前的案子现在需要重新开启调查。她是当时的路人，我们来找热心市民补充一下口供。”
　　男人面带狐疑地转身喊人，穿着居家服的孙益姚这才小跑着走出来，朝他们点了下头。
　　徐钰退了一步，示意她出门来谈。男人跟着低头找外出的拖鞋。徐钰见状，忙出声阻拦道：“会有涉及受害人隐私的问题，家属也请回避一下。”
　　三人先后进了楼梯间。
　　徐钰站在高一阶的位置，比对着照片上的脸，再次确认：“孙益姚？”
　　真人眼睛要更细短，肤色是偏蜡黄的，上嘴唇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薄。
　　徐钰差点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她将照片转了个方向，指着朱淑君问：“还记得她吗？”
　　孙益姚只粗粗扫了眼就回道：“记得是记得，不过不怎么熟，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过，说过几句话而已。”
　　徐钰看着她问：“你们不是朋友吗？”
　　孙益姚很轻地笑了下：“算不上吧。她这个人比较高傲，虽然在那种地方工作，但总觉得自己能出人头地，看不上这个也看不上那个的。不过她长得好看，乖乖女的样子，很多客人就喜欢她这种类型，越骄纵越觉得她可爱。”
　　说着耸了耸肩，感叹了句：“年轻就是好啊。”
　　她抽过照片，两指夹着，正反面翻转了下，语气自然而平常地问：“为什么忽然来问她的事？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徐钰又拿出沈闻正的照片：“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孙益姚定睛看了两秒，面色如常道：“前两天在新闻上看过。是她以前搭上的客人吗？”
　　徐钰说：“她3年前就失踪了。”
　　“啊？”孙益姚的惊讶不似作伪，张着嘴，没有故作担忧，短暂的诧异过后，只是平静说了句，“真的很久没联系了，我还以为她梦想成真，找到有钱人跑路了。”
　　她把照片还给徐钰，理了理睡衣的衣领，又用手指梳理头发。
　　“听你这么说，朱淑君这人比较市侩对吗？”徐钰好奇问道，“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孙益姚半点没波动，习以为常地说：“人不都一样吗？首要得买房呗，大家都想买房，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徐钰别过脸，用眼神示意：“你们这房子就不错，看来你先生也财力雄厚。”
　　孙益姚敷衍了句：“没什么。不过我希望你们以后还是不要来找我了，做我们这一行的，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也看见了，我老公管得比较严，我很担心他知道我以前的故事。”
　　徐钰嘴上说着“我们会保密的”，一面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翻阅电子资料。划拉到底部后，揉揉额头，颇感苦恼地道：“说来也奇怪啊。这样看朱淑君应该赚了不少钱才对，可是她账户下却没有多少现金。而且从她的消费记录来看，她的生活习惯比较朴素，除了日常吃穿，基本没有别的花销。那她取出来的钱都去哪儿了？”
　　徐钰表情无辜地询问：“你知道吗？”
　　一直在安静做笔记的邵知新跟着抬起头，视线落在孙益姚的脸上。


第87章 歧路87
　　孙益姚的反应没有破绽, 她素颜的状态看起来有点憔悴，没有半分照片上那个光彩甚至是嚣张的女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 这不应该是你们警察自己查的吗？”孙益姚生出些烦躁, 背过身，靠在楼梯的扶手上，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如果你们要羞辱我的话，没有必要。如果你们是对我的资金来源比较好奇的话，可以用你们正当的途径去查。跟朱淑君有关的问题，我没有更多的回答了。”
　　徐钰笑嘻嘻地赔着好脸，说：“别生气嘛, 我们这不是对朱淑君不了解吗？可以打听一下她当时的收入情况吗？”
　　“收入怎么样, 各凭本事吧, 反正她的不会少。可能一个月比你们一年的工资还多。”孙益姚斜她一眼, “我们会所不是被你们警察端了吗？这个问题你们以前问过好几遍了。”
　　徐钰走下台阶, 直觉她的回答不大真诚, 还想套一套她的口风, 外头传来一阵拖鞋的踢踏声。
　　孙益姚闭了嘴, 拉开木门走出去, 就听男人在对面不耐道：“聊完了吗？孩子一直哭个不停。”
　　徐钰跟着走出来，知道暂时没机会深入交流，便说：“那我们先走了。感谢你的配合。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二人乘着电梯下去, 邵知新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等离远了, 小声说了句：“变化真大。”
　　徐钰惆怅叹了声, 说：“没办法,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么鸡毛蒜皮啦, 很消磨人的。而且孙益姚摆明了要全身心投入家庭，不怎么配合。希望柳惠蓉那边能顺利一点。”
　　她调出柳惠蓉的信息，将地址输入导航。
　　柳惠蓉如今在酒吧工作。她入资了一部分，算是半个老板。
　　酒吧开在市中心的边缘位置，早几年这条街的人流量并不多，由于周边商圈的发展跟完善，最近两年生意开始火爆。
　　徐钰将车停在一百米外的停车场，跟邵知新小跑过去。
　　酒吧在侧面开了道小门，他们刚从缝隙里钻进去，就被服务生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二位，我们还没开始营业。请7点以后再来。”
　　“找一下柳惠蓉。”徐钰擦了把汗，把朱淑君的照片递过去，“跟她说，有事找她。”
　　小哥让他们先站着别动，半信半疑地拿着照片去了里间，没多久出来，态度客气了点，远远扬起手，招呼道：“蓉姐让我带你们过去。”
　　酒吧的光线本身就比较灰暗，二人沿着通道一路走到了最里面，才看见坐在墙边玩手机的柳惠蓉。
　　柳惠蓉穿着件吊带上衣，长卷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挂着银链的锁骨，打扮简单却不失精致，比四年前照片上的人更显得青春张扬，好似年轻了一样。见人来了，放下手机一指对面，不客套地说：“坐。”
　　不等二人应答，她直接拿起桌上的一瓶酒，顺手就开了，左手夹住两支高脚杯的拎到桌子正中，边倒边了然地问：“你们是警察吧？”
　　邵知新在黄哥的教育下，虽然还没机会深入了解各种娱乐场所的规则，但对金钱已经有足够的敏感性，屁股还没落座，立即又抬了起来，一面把徐钰往里面拱，一面不怕丢人地高声喊道：“我们不消费！”
　　徐钰：“？？”你这厮这么抠，到底是怎么交到女朋友的？
　　柳惠蓉也愣了下，随即娇声笑道：“不会吧小弟弟？那么小气吗？来了我们这儿连瓶酒都不点啊？”
　　她招了下手想拉邵知新，然而这个小弟弟已经机敏地退到了外围，恰好跟她坐在两个对角，是她不站起来碰不到的距离。
　　邵知新神情戒备，紧握着自己的手机又重申了一遍：“我们不消费，这酒不是我们要开的……如果太贵的话我们不买单。”
　　为了询问的顺利进行，他最终留了一点退路，只是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有点心痛又有点发怂。
　　柳惠蓉看着他丰富变化的表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指揩了揩眼角，说：“知道了，姐姐请你喝。哎哟你们这些警察，现在可真有意思。”
　　她还是往两个酒杯里各倒了一半，又给自己添了半杯，闲适地往沙发上一靠，问：“朱淑君怎么了？”
　　徐钰正在桌子底下给邵知新竖拇指，闻言迅速收回视线，表情冷峻地问：“她失踪三年多了你知道吗？”
　　柳惠蓉抿了口酒，若有所思地道：“失踪了吗？我还以为她当时跟人跑了呢。”
　　徐钰问：“为什么你们都有这个想法？”
　　柳惠蓉理所当然地说：“肯定啊。在那种会所工作，难道走之前还互相打声招呼亲热一下？有多快跑多快，以后不要再见面才是最好的。尤其是朱淑君……她是叫这个名字吧？她还挺有性格，就差在脸上直接写一句‘等老娘赚够钱就跑路’了。”
　　徐钰看着她把酒杯推过来，虚挡了下，说：“我开车，谢谢。”紧跟着又问：“以你对朱淑君的了解，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性格的人？生活中有结仇的对象吗？”
　　柳惠蓉手腕晃动，翘起一只腿，没骨头似地坐着，沉吟片刻，说：“朱淑君……怎么说呢？确实是有点清高，而且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地就过来做了这行，跟江静澄一样，两个人傻乎乎的，所以她们比较能聊得来。”
　　徐钰把沈闻正的照片贴在桌面推过去，柳惠蓉垂眸扫了一眼，把酒杯放下，说：“那家会所的保密性还挺强的。有些客人比较谨慎，每次来只点固定的女生过去陪酒，从后门悄悄就进包间了，个人信息也不会登记在电脑里，所以我们互相间不一定知道对方的老板是谁。”
　　她用手指点了下，说：“反正这个人我没见过，不是我老板。”
　　徐钰把照片收起来，又听柳惠蓉说：“这傻姑娘是孙益姚介绍过来的。你要问她以前招待过什么客人，肯定是孙益姚比较清楚，你们应该去问她啊。”
　　邵知新埋头记录，由于光线太暗，本子跟眼睛离得很近，听到熟悉的名字，朝她发出一个不大聪明的声音：“啊？”
　　“啊什么？”柳惠蓉弯下腰，手肘撑着桌面，朝他的方向靠近，带着刻意挑弄的语气，说，“你们刚从孙益姚那儿回来吗？没有收获啊？”
　　徐钰清了清嗓子，摆出无懈可击的笑容，说：“要不你再猜猜别的？”
　　·
　　何川舟开着车，跟黄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到分局时，看见朱妈妈坐在不远处的一道树荫下。
　　傍晚时分的太阳落了一半，沉闷暑气还是令人感到燥热。她身侧放着一个宽大的蓝色布袋，手里捏着一袋玉米馒头，吃了两口，捏起手边一个变了形的塑料瓶喝水。
　　瓶子一看就是用过的，里面倒的是自己烧的白开水。
　　一天时间，水快喝完了，只剩下一层底。她倒过来看了眼，又把盖子拧上。
　　分局附近偶尔会有几只野猫神出鬼没地乱窜，住在附近的人见到会给它们喂食，还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
　　此时一个皮毛油亮的橘猫就蹲在她脚边，胆大妄为地趴在她的袋子上，对她掰下来分享的馒头碎片视若罔闻，勾着尾巴惬意地假寐。
　　何川舟提前下了车，让黄哥把车开回去，从后座拿了两瓶没开过的水，朝朱妈妈走去。
　　“外头不热吗？”她把水放在石阶上，问，“您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吗？”
　　朱妈妈摇头。
　　她头发重新扎起来了，可是没带梳子，半白的长发成团地打结，被她粗糙地束在后面。
　　何川舟朝前一指：“分局里面有空调。他们不会赶你走的。对面有廉价宾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他们打声招呼，打完折八十左右一个晚上。”
　　朱妈妈闷声说：“我出来散散心，不喜欢待那里头儿。”
　　何川舟没勉强，陪她坐了一会儿。
　　上空飘着一排稀疏的云，间或卷过一阵潮湿的风。夏天傍晚的日光是浅金色的，看起来有种别样的温柔，其实照在身上还是烫得刺人。
　　二人都保持静默，何川舟单手拿着手机翻看群里汇报的最新消息。
　　朱妈妈把馒头用塑料袋重新裹好，放在腿上，弯腰轻轻撸了把猫。
　　那猫睁开眼睛，细弱地叫了两声，灵活跑开。女人追着它的背影怔神看了片刻，终于没忍住，转头问道：“警察同志，如果没有那一个亿的新闻，你们是不是就不会查我女儿的案子了？”


第88章 歧路88
　　何川舟将手机拿远了点。
　　屏幕中正好弹出同事的信息。他们联系工作人员查阅了相关记录, 证实朱妈妈收藏的那支手表确实是沈闻正在14年的时候买的，当时的标价是39万。
　　他顺道戏谑了句有钱人的世界不敢想象。
　　冯局的头像从聊天列表的下方跳上来, 问她有没有把握朱淑君的案子跟沈闻正有关, 单凭一款手表的联系还不足以证明。又叮嘱她以沈闻正如今的身家跟影响力，他们调查的时候需要格外慎重，千万不要对外泄露过多情报造成不良影响, 要是被抓住什么把柄，局势会变得十分棘手。
　　群里有人调出了当年扫黄行动后的讯问记录，表示那家高档会所的工资非常可观。像柳惠蓉，在会所工作的时间比较长，保守估计每月收入已经在十万块以上, 还不包括客人送的各种奢侈品礼物, 以及私下给的奖励红包。而朱淑君是当时的头牌, 收入应该比她更高。
　　新信息的提示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带得手机一直在掌心震动, 每一段文字的核心都是钱。
　　何川舟抬高视线, 头顶那片树荫已经随着日渐西斜而偏移, 她的左手手臂暴露在黄昏的光照中。
　　她看着街对面苍翠高挺的梧桐树, 感觉耳边被忽略的蝉鸣声忽然强烈了起来, 拖着长音发出阵阵刺耳的噪声，打断她的一次次思考。
　　何川舟觉得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在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已经预设好了答案。
　　“我也希望所有的罪犯都能被绳之以法，罪行被遏止, 受害人能安息。”何川舟很缓慢地说, “如果单凭努力就可以做到的话。”
　　朱妈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拎起地上的布袋, 拍了拍背面的沙尘, 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我大字不认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只能照猫画虎地描。不过我活了那么多年，你们跟我说你们有多难做，其实我能听得懂。但你们只是难做，我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我只能闹。我去派出所闹、去乡镇府闹、去镇上闹。他们说我难搞，说我麻烦，说我是在制作问题。”
　　她两眼放空，碎碎念一般地同何川舟倾诉。起先是不带感情的沉静，到后面喉咙发紧，发出一道短促的抽气声，声音变得尖锐而颤抖。
　　“因为……因为我就一个女儿啊。她那么大一个人离开家，连死的活的你们都不告诉我，就跟我说一个失踪。怎么就失踪了啊？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难道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我一直在等她啊。”
　　她抬起手，在空中描绘女儿的轮廓，温柔地抚摸着空气中的幻象，像是抚摸朱淑君的侧脸。
　　没有温度的虚影给她带来更深重的痛苦。她被这种残酷吞噬，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就一直想我们做错什么了。我没造孽啊，我就是一普通人。”
　　她的普通话本来就讲得不清楚，此时更加含糊，字跟字之间连成一块，像她无法厘清的杂絮，也像她情不自禁流出的眼泪，络绎缠绵地往下掉。
　　何川舟没听清，不过不需要听明白也能感受，抬手在她背上轻拍。
　　朱妈妈哭了会儿，将手滑下去一点，露出一双浑浊迷蒙的眼睛。
　　她的眼皮薄而松垮，带着眼角向下垂落，无力地睁着，蓄满水光，仿佛只是一道残躯，疲惫至极地活着。
　　“她从小就长得很漂亮，刚出生的时候抱出去，大家就说这小孩儿真好看。后来慢慢长大，也不嫌弃我丢人，愿意带我去城里逛街，给我买东西。我去学校找她，班里有同学笑话我，她还跟人生气，在班上吵起来，维护我，给我说话。明明不喜欢回村里，为了我还是经常回来看看。她爸死了之后，我们孤儿寡母一起生活，她那么辛苦，我却光会劝她多吃点、多穿点，别的什么都给不了……”
　　她循规蹈矩地生活，因自身的局限无法教导女儿处世的规则，自认为生活虽然平凡却美满。直到朱淑君高中毕业后外出工作，也没有察觉到女儿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她们之间最后的争吵来源于对婚姻的不同见解。
　　在确认朱淑君失踪前，她还坚持地认为自己是对的，等待朱淑君来找自己道歉服软。
　　她接过何川舟递来的纸巾，擤了把鼻涕，还没平复，又为自己的失责感到愧疚，自虐般地拍击胸口，责问自己：“可是她失踪半年了，我才发现她不见了。连她在A市做什么工作、有什么朋友、受过什么委屈，全都不知道。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妈啊？”
　　连她自己都为此感到荒谬。
　　“我能不能见见她以前的同事？”女人擦着眼泪，希冀地望向何川舟，“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段时间，在A市过得好不好。求求你了。”
　　何川舟看着她朦胧的眼睛，只一瞬间就别开视线。难以拒绝她声嘶力竭下的恳求，又无法下定决心告诉她所谓的真相。拧开水瓶，喝了好几口还是觉得嗓子干涩。
　　何川舟拧紧瓶盖，手指旋得发白，随后松开力道，告诉她：“等我们调查结束，会向你解释清楚。”
　　·
　　“你们要问我朱淑君的事情，我对她了解真的不多，只是在那儿待得比较久而已。但孙益姚说跟她不熟，那纯属放屁，人就是她拐进来的。”
　　柳惠蓉看着态度散漫，却不吝啬地向他们透露各种细节。
　　“朱淑君好几个客人是孙益姚介绍的。有时候陪酒不只需要一个女生，她们两个一般会一起过去。当然了，这是最开始的时候。朱淑君长得比较漂亮，人也年轻，很快就变得比孙益姚更受欢迎，自己也认识了很多有钱的客人，有竞争，可能关系就不怎么样了吧。听说当时还有客人向她求婚了。”
　　邵知新听出了八卦的滋味，脱口而出一句：“真的假的？”
　　柳惠蓉失笑道：“画大饼嘛，谁信谁傻子。在那种地方能有什么真话？有钱人哪个不精明啊？嘴上说句喜欢就是真喜欢了？那是因为一句喜欢能打折！可是他们的爱情那么高贵，怎么还能想着免单呢？”
　　邵知新感觉劈头盖脸被浇了一碗毒鸡汤，既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不正常。
　　柳惠蓉喝完自己的酒，见他们都不要，干脆把杯子端过来。
　　“说实话，朱淑君这人吧我确实看不上。她有时候太愚蠢太天真，自以为聪明，却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她也不想想，她身边哪个不是比她阅历丰富的老狐狸？大家做这行不就是为了钱吗？来钱快，赚钱轻松，上不了台面。利害都摆得明明白白，有什么问题？可是她就委委屈屈的一副模样。既想钓钱，又想要清高，世上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儿啊？就算有，她是有那种运气的人吗？她至于沦落到这一行？”柳惠蓉曲起指节叩叩桌面，哂笑道，“好些客人捧着她，就是为了哄她，占她便宜。她是我见过少有的，会被客人骗得团团转的人。你说这算什么呀？白瞎了那么一张脸。”
　　徐钰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酒气，抬手挠了挠眉毛，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不过孙益姚我更看不上。”柳惠蓉浅粉色的美甲在她眼前划过，语气轻慢地道：“她好像结婚了是不是？工作得那么辛苦，好不容易赚到笔钱，就为了在一二线城市买套房子，然后嫁人做个没尊严的全职保姆。我真是不能理解她。上次我在街上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把自己整成什么鬼样子了？听说她老公是相亲认识的，对她不算好，结婚也没出什么钱，现在还住在她买的房子里。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她以前的那些事，完蛋，闹得不可开交，就这，她还巴着求着不肯离婚。你说她图什么呀？”
　　徐钰下意识想点头，动作到一半赶紧停住，问道：“那房子是她的啊？”
　　“对啊。”柳惠蓉摊手，“所以女人犯蠢，真是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徐钰问：“那你知道朱淑君有多少收入吗？”
　　“我怎么知道？”柳惠蓉抿了口酒，想想又说，“前后攒了几百万得有吧？她也做好几年了，尤其是14、15那时候特别卖力。她就想赚钱退休，因为没钱会让人瞧不起。而且她特别抠，衣服三百块钱以上她看都不看，没什么能花钱的地方。”
　　徐钰问：“那你知道，朱淑君的钱，有可能会存在别人那里吗？她有没有特别要好的人？”
　　“你们问我？”柳惠蓉被逗笑了，“不如去问算命的。”
　　徐钰：“……”
　　邵知新代她回应：“我们信奉科学。谢谢。”


第89章 歧路89
　　晚间, 众人相继回到南区分局，草草吃过两口后, 聚在办公室开会。
　　灯火通明的光色下, 徐钰将两张照片贴到小白板上，给众人汇报今日的收获：“在孙益姚的评价里，朱淑君势利、贪慕虚荣。在柳惠蓉的评价里, 朱淑君愚蠢、天真，容易受骗。”
　　这个浮华的年代，少有人愿意花费时间跟精力去了解对方，仅凭三言两语就可以做出相关的判断，所以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缺点, 带着一点他们各自性格的缩影。
　　徐钰在孙益姚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圈：“孙益姚除了朱淑君的坏话, 基本什么都没透露。三缄其口, 含糊不清。而柳惠蓉的口供则表明她有很多地方在说谎。她不仅是朱淑君的职业领路人, 还知道朱淑君早期服务过哪些客户。她选择对警方隐瞒这些重要线索, 不知道究竟是怕惹麻烦, 还是心虚作祟。”
　　同事颔首：“有必要查一查孙益姚的财务情况, 那套近千万的房子到底是怎么买下来的。”
　　黄哥从饮水机旁走过来, 端着咖啡, 做好最近几天要长期奋战的准备。
　　他“呼哧呼哧”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举手补充道：“那片地区的房价其实是这两年才涨的, 开盘的时候，大概是三百多万吧。孙益姚倾家荡产, 应该还是能买得起的。”
　　“我觉得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 也是最有可能突破的地方就是, 朱淑君的钱去哪儿了。几百万的收入不可能不翼而飞。”青年按着自己发酸的脖颈, 因沉思而显得表情凝重，“还有跟她关系好的江静澄，她失踪后没过多久人就自杀了。如果会所的工资那么高的话，江静澄怎么连多余的存款都没给江平心留下？”
　　黄哥摇头：“江静澄不一样，她以前是洗碗的，后来才开始入行陪酒。而且她对这份工作本身很抗拒，主要是为了给江平心赚个学费，业务很少会发展到……咳，上班时间之外的这个部分。所以她的收入跟其他人不能类比。”
　　何川舟坐在人群之外，靠近角落的位置。她后仰着头朝中间看来，桌角的笔随着她的动作滚落到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弯腰去捡的同时，说道：“江静澄没有身份证，钱一部分打在江平心的卡上，每个月差不多只有八千块钱左右。另外一部分用的是现金，这个具体就不可考了，反正当时老板说是不多。江平心也没有发现她姐姐有带多少现金回家。”
　　邵知新直眉楞眼地问：“有没有可能是老板怕麻烦，刻意隐瞒了一部分收入，好阻止警方深入调查。”
　　“不排除这个可能。”黄哥斜视过去，微抿的唇角里满带着他无法消解的愁苦，“所以你提出这个可能的目的是什么呢？你大胆的想象力进展到哪一步了？说说。”
　　“我、我……”邵知新支吾地道，“我是这么想的，柳惠蓉不是说，朱淑君经常被骗吗？那有没有可能，她们的客人里有搞诈骗或者传销的？”
　　他说完这句嘴就顺溜了，越想越觉得合理，声音也大了起来：“朱淑君跟江静澄都没上过什么学，收入又高，金钱来源还有点难以启齿，简直是诈骗犯的完美目标啊！本来那群人赚钱也没什么底线，要是消费的时候见到这么个绝佳的机会，我觉得，很难忍得住。”
　　“你要这么想的话……”黄哥沉吟了句，肯定了他的想法，“逻辑上没有问题。”
　　徐钰高声叫道：“那也太惨了，人财两失啊！”
　　其余同事的潜意识里也不是没有这个猜测，只是一被他点破，嘴里跟尝到苦胆似的，纷纷开始觉得痛苦，抱头叫嚷道：
　　“咱们的思维是不是过于发散了？怎么就讨论到这一块儿了？”
　　“我觉得挺符合朱淑君的情况的。她接待的基本都是有钱人，那可是高端玩家，利用她想赚快钱的贪婪心理，随便整点什么话术，那不是手到擒来？”
　　“我的老天啊，现金的流向本来就不方便查，你要是再来个诈骗，咱们连个努力的方向都没有了！会所几年前就被端了，当时拿到的客户名单也不完全，这接下去要怎么查啊？”
　　“何队，何队你说呢！”
　　何川舟听到他们在叫自己，搪塞地“嗯”了一声，看着执法记录仪里的影像开始走神，没关注他们说了什么。
　　录制再播放出来的声音总是有些失真，加上不大平稳的摄像头，斜倚在沙发上的柳惠蓉隐在半明半暗的光色里，有种难以揣测的距离感。
　　徐钰问她：“你说朱淑君经常被人骗，具体是什么程度的受骗啊？”
　　询问到后面的环节，柳惠蓉明显耐心告罄了。临近开店时间，外面也陆续出现一些嘈杂的人声。
　　柳惠蓉左手捏起一撮长发，挑拣着发黄的发梢，心不在焉地道：“具体的我可不知道，你去问孙益姚啊。”
　　徐钰变换着问题试探她的口风：“那孙益姚跟朱淑君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你平时跟朱淑君接触的时候，有没有听她说起过什么重要的人？”
　　柳惠蓉好笑道：“又不是小学生，谁跟谁手拉手上厕所就是关系好，我怎么知道她私下认识了什么人？而且她这种情况，能交到什么真朋友啊？顶多就是狐朋狗友。”
　　徐钰：“朱淑君那么多钱，一分都不剩了。毕竟共事那么多年，你一点口风都没听到吗？”
　　柳惠蓉长叹一口气，唏嘘道：“我只能说，美貌加愚蠢，是一件很不幸的事。”
　　何川舟按下暂停，抬起头时，周遭的空间跟消了音似的，众人已经敛了声息陷入安静，动作一致地望着她。
　　黄哥放下手里的杯子，问：“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算不上是发现吧。”何川舟揉了把脸，强行让自己的大脑保持绝对的清醒，“柳惠蓉……你说她跟朱淑君不熟吧，她其实给你们透露了过多的细节。比如朱淑君被客人求婚，被某人哄骗，被孙益姚半推半就地带入行。我不认为这些是平时没有交集的人能够知道的信息。以柳惠蓉的社交能力，她要是想跟朱淑君混熟，并从对方身上打听点什么事情，根本不是难事。她真正知道的，应该远比她说出来的多。只是对于朱淑君的失踪，她可能的确不了解详细的经过，也害怕给自己惹上麻烦，所以表达地十分隐晦。”
　　邵知新闭上眼睛回忆。
　　可惜他的段位还不足以勘透柳惠蓉的真实路数，甚至觉得对方今天的表现看起来极为真实，没有一个举动是做作多余的，简直可以用来做演技模板。
　　何川舟说：“事实上，她也一直在跟你们反复强调两件事。一，朱淑君被人骗了。二，让你们去找孙益姚。”
　　徐钰若有所思地道：“所以我们……”
　　“去找孙益姚。她很可能知道到底是谁骗了朱淑君。”何川舟干脆利落地道，“明天早上我跟黄哥走一趟。”
　　黄哥端杯子的手翘起兰花指，隔空给她比了个“ok”。
　　何川舟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下桌面的东西：“今天晚上，把孙益姚有关的资料，能搜罗的都搜罗一下。她是目前案件里嫌疑最大的目标。”
　　众人应声。
　　徐钰转身看着小白板，用笔补充相关人物之间的关系，画了两条线，将格格不入的沈闻正的照片拿下来，犹豫地问：“那这个案子，跟沈闻正是不是可能没什么关系？他那么有钱了，还至于骗朱淑君的钱吗？”
　　众人放轻手里的动作，用余光窥觑何川舟的反应。
　　“就算跟沈闻正没有关系，我们也得查。”何川舟面上不带任何情绪，语气也十足平静，听不出半点跟遗憾类似的味道。她抬起头，眸光澄澈而坚定，对徐钰说：“这个真相，已经迟到三年多了。”
　　“我明白，就是觉得不能把沈闻正绳之以法，心里有口气憋得难受。”徐钰长吁出一口气，又自我安慰地说，“不过新闻闹得那么大，多少也能给年轻姑娘们一个警醒，就是陶思悦的官司可能会变得比较难打，希望她的律师不会让人失望。”
　　何川舟从她身边走过，拍了下她的背。另外一位同事翻开笔记本，接过话题，报告今日调查的结果。
　　会议尚未结束，外面有人敲门，过来通知说：“何队，你们的宵夜到了。”
　　何川舟抬起手腕对了眼时间，奇怪道：“我还没点呢。黄哥？”
　　黄哥摊手。
　　外面的人说：“可能是朱淑君的妈妈给你们买的。她刚才来过，听说你们在忙，就走了。”


第90章 歧路90
　　邵知新跟同事一起下楼提外卖。剩下的人留在房间里, 抓耳挠腮的，显得有些局促。
　　这或许是老一辈人用来表示讨好的方式, 希望他们能多上心。但是一来, 他们这个职业对于食物比较谨慎。二来，这本身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凭白送来的这顿饭, 叫他们有些难以招架。
　　尤其是想到朱妈妈今天为了省3块钱的公交费，背着包一路从客车站走到他们分局。就算早晨的温度比较低，到地方也出了一身汗。晚上却要为他们花几百块钱点宵夜。不管是什么山珍海味，味道都该是泛苦的了。
　　邵知新愁眉苦脸地下去，没多久又兴高采烈地回来, 人还没进门, 手已经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了。
　　里头都是些蛋糕、披萨、烧烤之类的东西。不像是朱妈妈会点的食物。
　　袋子外面没系外卖单, 应该是商家自送, 拆开后里面有, 看号码多半是周拓行点的。
　　“吓我一跳。”邵知新安心地拍拍胸脯, “小周同志果然是我亲哥！”
　　同事一窝蜂地涌上来, 乱七八糟地嚷嚷着让何川舟帮忙谢谢热心市民。
　　人在喊姐夫, 人不在喊热心市民。这帮没纪律的家伙真是一群收买不了的白眼狼。只有黄哥看得肉疼, 以过来人的身份对着何川舟教育：“败家啊！这多少钱都不够你们花的。下次记得管管他，让他在对面的小吃店里买买就行了。这种不会理财的对象，还是得你管钱！”
　　徐钰激动叫道：“黄哥！你不能让身边的人都变得跟你一样抠！小新已经被你带坏了, 尽得你的真传！”
　　黄哥冲她吼：“你懂什么！”
　　何川舟被他们吵得头疼：“赶紧吃你们的吧，吃完继续干活。”
　　·
　　翌日清晨, 8点左右。何川舟抽空睡了几个小时, 洗了把脸驱车赶往孙益姚所在的小区。
　　她沿着保安指明的方向, 从景观湖的桥上走过去, 恰好看见孙益姚抱着孩子在小凉亭里跟邻居寒暄。说话间，视线余光朝她的方向瞥来，大概是认出她了，脸上笑容陡然僵硬，立马转身离开。
　　何川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就见孙益姚步履匆匆地穿过小道，小心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门禁卡。
　　不过没等顺利开门，黄哥就从侧面截住了她的去路。
　　孙益姚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何川舟身上，被黄哥突如其来的出场方式惊了一跳，炸毛般地朝后退开。
　　黄哥熟练从口袋里摸出证件，见她怀里的孩子是睡着的，压低声音道：“跑什么？跑得掉吗？不用拉拉扯扯地让别人知道我是警察吧？”
　　孙益姚收紧手臂，过重的力道使得怀里的婴儿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哭腔，吓得她赶紧松开，低头安慰了几声，才重新把孩子哄睡。
　　她眼神朝远处散乱地飘动，避开黄哥的视线，做着没必要的挣扎：“我可以不配合你们调查吧？你们昨天来一次，今天又来一次，已经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再这样的话，我要投诉你们！”
　　何川舟从后面靠近，听见她虚张声势的发言，轻笑道：“你确定吗？”
　　她冷笑时脸上的肌肉是生硬的，配上深邃幽暗的眼神，从略高处半阖着眼皮往下看，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你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申请强制传唤，并通知你的家属。只要你行端坐正，我们会真诚地向你道歉。”何川舟平铺直叙地说完，尾音一扬，挑眉看着孙益姚，“不用我特意提醒你吧？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换我过来吗？”
　　何川舟在调查江静澄的案子时见过她几次。虽然只有寥寥几面，却让孙益姚印象深刻，本能的有些发憷。
　　她没再说什么，越过黄哥开了一楼的玻璃门，在前方领着他们上楼。
　　进了电梯，孙益姚将自己缩在角落，黄哥见她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对着里面的镜子打量自己的脸，与何川舟耳语道：“我们怎么那么像反派啊？”
　　何川舟给他递了个“无聊”的眼神。
　　孙益姚家里没有人，她先生应该是上班去了。
　　进门后，她径直去卧室把孩子放下。何川舟停在玄关位置，缓缓将客厅环视一圈，等人出来，才换下鞋子，在沙发的扶手旁落座。黄哥则坐在另外一边。
　　孙益姚拉上双层窗帘，房间光色骤然暗了下来，可视范围的收窄也稍稍遮掩了何川舟审视她的刺人目光，这似乎给她带来少量安全感。
　　她坐到离何川舟最远的地方，两手交握摆在小腹前，用状似松快的态度问：“你们还想问什么？”
　　何川舟仍是直直看着她：“说说你跟朱淑君的事。”
　　孙益姚不耐地道：“我昨天……”
　　何川舟打断了她：“别说你们不熟。你把朱淑君骗进会所，靠她赚分成的时候，可没说不熟。”
　　孙益姚闭上了嘴。
　　“想明白了再说，我耐心有限，不喜欢听人说谎。”何川舟架起一条腿，与孙益姚的戒备相比，更有种从容的闲适，“当然，如果你更喜欢分局讯问室的环境，我也可以满足你。”
　　孙益姚张开嘴，面色在愠怒跟犹豫之间转换，想反唇相讥的，不知道为什么忍住了。
　　黄哥靠过去，用手肘推攘了下何川舟，向她做出无声的口型，大意是“别这么吓她”。随即和声同孙益姚说：“你上次隐瞒我们姑且能理解，这次希望你可以说清楚。你跟朱淑君关系那么好，知道她的钱都去哪儿了吗？”
　　孙益姚反应了会儿，摇头道：“不知道。”
　　黄哥：“那你知道她跟哪几个客人关系比较近吗？”
　　孙益姚回答的速度很慢，又不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只是纯粹地拖延：“不知道。”
　　“你跟她最初是怎么认识的？”
　　孙益姚说：“她在理发店打工，我去洗头的时候聊起来的。”
　　黄哥无奈笑了下：“你这样可不行啊。朱淑君失踪三年多，你不会也说你一点都没察觉吧？”
　　停顿了一两秒，孙益姚刚想开口，何川舟冷不丁抛出个问题：“12月4号那天你在做什么？”
　　孙益姚听见这个日期显而易见地慌了一下，宛如被闷头砸了一棍，有种猝不及防的仓皇，两手不自觉握紧，又很快刻意地松开，垂放在身体两侧，说话时小幅挪动着四肢：“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么会记得？”
　　何川舟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笑道：“我有说是哪一年的12月吗？”
　　孙益姚吸了口气，停止不安的摆动，冷静地说：“就算是去年的我也不记得。”
　　“去年你不是刚生产没多久吗？”何川舟好奇道，“除了在家带孩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孙益姚控制住失速的心跳，偏头睨向何川舟。
　　何川舟笑了一下：“不用这样看我，警察能查到的比你想象得多。虽然很多监控数据已经被覆盖了，但在监控还没普及的时候，就有一句老掉牙的话：若有人不知……对吧？”
　　她兴致勃勃地道：“你再猜猜，除了朱淑君死亡的具体时间，我们还查到了什么。”
　　孙益姚低着头，用了比先前更长的时间思考，不那么好骗，忐忑中也试探地道：“你们要是真的有证据的话。已经把我抓回去了。”
　　“那也不一定，你怎么能把公安机关想得那么没有人情味儿呢？你的孩子才不到一岁，我也想尽量给你留点机会。”何川舟分明说着关怀宽容的话，神情跟语调却能让人琢磨出虚伪来，“而且我不确定，你在里面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参与到什么程度。”
　　孙益姚说：“我听不懂。”
　　何川舟起身，踱步到她身侧，语气幽凉地发问：“你夜里不会做噩梦吗？你的孩子才刚出生，你不恐惧吗？”
　　说着摸出朱淑君的照片，拍到她面前。孙益姚仿佛被火烧到，迅速别开脸。
　　“原来你不敢看她啊。”何川舟弯下腰，与她保持视线平齐，单手支在她身后，笑道，“可是你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多少也有她的牺牲，怎么不见你惭愧呢？”
　　孙益姚挺直了腰背，正要出言反驳，黄哥在一侧严厉叫了声：“何川舟！”
　　他不悦斥责道：“过线了吧？”
　　何川舟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收回手退了一步，给孙益姚留出空间。
　　不等孙益姚说什么，黄哥又温声安慰道：“别害怕啊，她最近状态有点……焦躁，你要是看过新闻的话，应该知道背后的原因。不过她也是为了能早日破案。”
　　孙益姚愤怒道：“我要投诉她！”
　　何川舟哂笑了声：“呵。请便。”
　　她靠在窗台上，在孙益姚看不见的角度，跟黄哥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大胆些，干脆博把大的。
　　“她是带有一点情绪，不过，她说的也是真的。”黄哥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道，“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口风，目前各方口供都对你比较不利。如果你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有可能会被检察院一起起诉。我说的是有可能。当然，我个人偏向于你不是凶手，可就算法官也这样认为，案件审理是需要时间的。如果拉成很长的一个战线，弄得人尽皆知，各种谣言啊，风言风语都传出来，你怎么办？你的孩子怎么办呢？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
　　话音落下后，客厅里将近有半分钟的时间是寂静无声的，黄哥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从他的角度，看见的仅有孙益姚的半张侧脸。良久等不到她开口，竟然也微妙地紧张起来，指尖碰到口袋里的手机，想点开扫一眼时间。
　　“起诉我？”
　　孙益姚眸光轻转，先是看着满脸凝重的黄哥，再扭头瞥向后方神色阴沉的何川舟，一字一句清晰地问：“立案决定书呢？你们立案了吗？为什么要起诉我？我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啊。谁给的口供？只有口供不能定罪的。”
　　见二人都不说话，孙益姚得意地笑了：“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想恐吓我。”


第91章 歧路91
　　何川舟没有露出孙益姚预料中的反应, 见她笑，反而跟着笑了起来。
　　那讥讽意味十足的笑容让孙益姚感觉浑身发麻, 如坐针毡。唇角肌肉颤动了两下, 在重力拖拽中缓缓往回垂落，于是便露出略带怨毒的表情，冷冷收回了视线。
　　时间一帧一帧地往前走, 每一个画面似乎都被定格，各种细微的肢体变化放大后交由大脑超速处理，过载的系统在快发生故障时才给出下一步的决策，告诉她什么都不要做。
　　孙益姚坚信自己的观点正确，虽然内心有种无可抑制的惶恐, 依旧摆出一副牢不可破的气势。
　　安如泰山地坐着, 抬头挺胸。
　　黄哥按住额头, 颇感头疼地道：“唉, 你们这些人啊……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谁给你做的科普？”何川舟嘲讽道, “三年里恐惧牢狱生活的时候, 你就靠这个来进行自我安慰了吧？”
　　“你们警方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就污蔑我, 还羞辱我,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不怕你们。”孙益姚瞪向她, 有了挑衅的勇气，“光会用言语攻击，一点关键的都没说。你要真有本事, 就来抓我，别妄图用些含糊不清的描述来诱导我。”
　　“你这人的嘴是真硬啊, 半条腿迈进棺材了都不落泪。”何川舟冲黄哥一抬下巴, “所以我说, 根本没必要给她机会。”
　　孙益姚不为所动, 听她措词尖锐，心中把握加重，反讽了句：“装模作样。”
　　黄哥无力地抿着唇角，冲何川舟做了个手势，让她不要再说，弯腰同孙益姚好声好气地道：“我们只是按照规定，不能向你透露侦查的具体细节，你这么执迷不悟，真的会失去投案自首的最后机会。”
　　他靠近过去，注视着孙益姚的眼睛道：“你别被人骗了，替别人背了黑锅。你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生活，值得……何队！”
　　他惊慌叫了声，后方的何川舟忽然箭步上前，抬手在孙益姚肩膀上一扯，将她按在沙发背上，动作粗暴，好在没伤到人。
　　何川舟的友好交流时间到此清零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里带上了戾气，质问道：“你帮朱淑君给她的房东付房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在出租屋里留下一些线索？她是笨，是贪财，但还没蠢到升天，那么多的钱，你真以为她一个心眼都不留？你说多巧啊，东西都被房东存下来了，就等着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孙益姚犹如一根崩到极致的弹簧，被何川舟这一拖拽，压力中扭曲的每一根神经都发出了危险的震颤。猝然回过头，看着何川舟。脸对着脸，不足五公分的距离，灵魂仿佛要被她那幽暗的眼睛吸噬进去。
　　何川舟阖了下眼，让表情看起来没那么凶神恶煞，更多是气急败坏：“朱淑君如果不是信任你，不会走到这一步。你看着她尸体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孙益姚的姿势从方才起就是固定的，如同雕像一般坐着，此时状态从外部被破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表情控制，流露出的是一种类似怔忪的无措。
　　听完何川舟的话，也没有表现出疑惑或警醒。
　　何川舟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诸多信息。
　　孙益姚的这个反应，证明她真的看见过尸体。
　　特意咨询过相关信息，又说明她的行为应该涉及到刑事责任。
　　不一定是凶手，她没有杀过人的那种凶残跟狠厉。听到黄哥替她开脱责任时，面上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波动，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默认。
　　可是凶手能容许她的存在，而她又如此的讳莫如深，两者之间肯定有什么直接联系。
　　此外，黄哥说有目击证人，她自然而然地相信了，说明她当时的状态必然是十分慌乱的，行动时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留下什么痕迹。且在后续担惊受怕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才会多此一举地找房东缴房费，延迟房东报失踪案件的时间。
　　何川舟没有停顿太久，让孙益姚起疑。也没有思考太深入的问题，而是遵循多年办案的直觉做出了一个假设。
　　在本身线索有限的情况下，她顾虑不了太多，能诈出什么是什么。嘴唇张合着，字字有力地道：“你以为我们真的找不到尸体吗？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命案必破，不破不撤，这是所有刑警侦查的理念。最近几年A市变化那么大，不停地整改、搬迁、修建，我不管你是把她扔进废弃的河道里，还是埋在什么荒芜的地底，又或者是随意抛尸在哪个寥无人烟的野外。我们一寸寸，沿着A市掘地三尺地找，也能把人找出来。幸运一点，说不定尸骨早就被人挖出来了，只是还没做具体的DNA比对。这三年半，你有回埋尸地点看过一眼吗？”
　　孙益姚面色惨白，尤在梗着脖子强撑，喃喃重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惜她的演技不过关，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可信，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闪避。
　　多年来的精神摧残早已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在频繁往复的自我催眠中，她没能有效地叫自己学会决绝冷酷。
　　生完孩子后，各种冗杂的琐事稍稍压制住她内心的不安，安定的同时又给她带来更加无法承受的压力。
　　一被何川舟戳穿，假象虚构而成的彩色泡泡随之破裂，透明碎片中，压力化成的大山一座座倾轧过来。
　　如果给她一面镜子，她就该看见自己此刻是如何的消颓。
　　何川舟顿时了然，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不留情地连连进击：
　　“如果真的找到了，你是帮忙处理尸体，还是合伙杀人，你说得清楚吗？你还拿得出证据吗？”
　　“就算可以，你现在这么恶劣的态度，会给你带来多长的刑罚？那个人告诉你了吗？他会跟你说实话吗？你这么在前面挡着，给他创造机会拖延时间，他给你足够的报酬了吗？他连人都敢杀，你觉得他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你？与狼为伍，你疯了吗？”
　　孙益姚耳边嗡嗡作响，目光在混沌中游离，仍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坚持地道：“找不到尸体，你们根本立不了案。我那天只是恰好路过而已，跟我没有关系。你们不能抓我。”
　　何川舟松开她，她动了动肩膀，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
　　何川舟说：“我见过很多自作聪明的人，到最后无一例外，都输得很惨。”
　　“都到这地步了，你怎么还想不明白呢？”黄哥拍着手掌，怒其不争地道，“你只要说出凶手是谁，尸体在哪里，帮助警方侦破案件，我们会替你求情的！你当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而已，你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帮忙处理尸体，不会判很重的！”
　　孙益姚沉默着不吭声，两手紧紧攥着，胸膛随着呼吸用力起伏。
　　双方剑拔弩张，还在拉锯中寻找着可能突破的机会，卧室里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忽然打破了沉凝的空气。
　　孙益姚偏过头，空洞的眼中倏然有了生气，死里逃生似地冲进去。
　　黄哥一口气泄了下去，握拳在空中虚捶，失望至极地“啧”了一声。调整着身上的执法记录仪，跟何川舟进行了一番只有自己能懂的精神交流。
　　几分钟过后，里头的哭声还没停，而且抽抽搭搭的有愈发加剧的趋势，倒是孙益姚的低声安慰变得有些焦躁。
　　黄哥走过去，在门口看见孙益姚抱着孩子一阵颠簸，实在看不过眼，说：“诶，你不能这样晃他，你没上过早教课吗？给我给我。”
　　孙益姚对他没有太大的防备，何况也不担心一个警察会对孩子做什么，顺势朝他张开的双手送过去。
　　黄哥以多年奶爸的经验托住婴儿的屁股，也没见用什么高深的手法，三两下就把人哄老实了。
　　孙益姚如释重负，跑去厨房冲奶瓶，黄哥又在后面跟了上去。
　　“我们去找妈妈。”他抓着宝宝的小手挥舞，“妈妈在前面。”
　　孙益姚用热水冲洗奶瓶，见黄哥照顾孩子时满脸慈爱，跟普通的父亲一样，或者说比大多数父亲更加尽责，逐渐从刚才那种近乎濒死的窒息中清醒过来。
　　她隐晦地甩了甩手，放松发酸的肌肉，感受到心跳逐渐放缓，情绪也平复下来。她不经意地同黄哥搭话：“她是你上级吗？”
　　黄哥应道：“对啊。官儿比我大，你看看她刚才态度那么嚣张，拦不住啊。”
　　孙益姚低声说：“那么年轻。”
　　黄哥对着孩子说话，语气跟表情都不自觉浮夸起来：“可不是嘛，高材生啊，履历比我好看多了，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那升职速度‘嗖嗖’的。而且不是要干部年轻化嘛？指不定再过几年，就不在我们分局干了。”
　　孙益姚沉声问：“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怎么不公平？”黄哥陡然一惊，抽了口凉气，回头看何川舟。没见到人影，他神神秘秘地问：“我们何队当年高考作弊了吗？这是大案啊！”
　　孙益姚被他的反应噎了一口，有种被愚弄的愤怒感。可偏偏黄哥表演得太过认真，叫她有一瞬的迟疑，那种羞恼半天没升腾起来，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她凌乱地道：“你那么有能力，就是学历没她高，就得被她压着。你看她刚才根本不给你面子，也不听你面子。”
　　黄哥无可奈何地唏嘘：“我认啊，毕竟我是走后门进来的。你不知道，当年我可是风度翩翩，局里都不放心派我出去走访，怕我有危险。”
　　孙益姚瞠目结舌，彻底接不了话，手里泡了一半的奶粉也没了下一步的动作，只想泼到这厚颜无耻的人脸上去。
　　黄哥在那儿的一通鬼扯，何川舟显然是听见了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荡过来，斜靠在墙边，狭促地笑道：“他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不用浪费力气写举报信了，他逗你玩儿呢。”
　　孙益姚黑着脸说了句：“我没有要写。”
　　她不大高兴地把孩子抱了回去。
　　节奏已经被打乱，询问很难重新开展。而且何川舟已经得到意料外的巨大收获，不认为孙益姚目前的状态能再吐露什么。再多说可能会露馅。
　　她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写上自己的号码，递给孙益姚，说：“如果回心转意，可以联系我。南区分局，欢迎你。”
　　孙益姚没接，何川舟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走出大楼，黄哥还沉浸在刚才的一幕中，越回味越觉得有趣，调侃道：“她怎么想的？挑拨我们。我第一次见到嫌疑人有那么大胆的想法，连小新都比不上啊！这小脑瓜子拍得太惊艳了。”
　　何川舟说：“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比较笨吧。”
　　黄哥咋舌，煞有其事地道：“你这么说我就不同意了，我觉得主要还是你的问题。最近谈恋爱了气场不够，压制不住她。所以不要再修身养性了，下次见到她，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如狼似虎。”
　　何川舟拉开车门，失笑道：“看来她的挑拨还是很有效果的。”
　　“没必要的其实，就我们俩这塑料关系。”黄哥用手比划了下，心情愉悦玩笑也开得没有边际，“下次不用她挑唆，我们当面给她碎一个。吓死她。”
　　·
　　二人回到分局时，邵知新正对着一桌的资料无从下手。
　　朱淑君的手机记录已经查过了，连同微信跟QQ的聊天记录也申请翻了一遍。
　　她在A市社交范围很窄，除了客人跟同事，几乎没有别的朋友。至于客人，也鲜少用这种不安全的方式联络。
　　邵知新别无办法，只能用最笨的方式，顺着通讯记录一个个号码回拨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是中介。没找到当时约她出去的人。
　　得出的唯一结论是，朱淑君当初想买房，联系的大部分是房产中介。
　　这没什么稀奇的，他收入那么低，他也想买房。
　　世界大同。
　　徐钰见两人并排走进来，而黄哥的面庞隐隐发亮，是一种被春风照拂过的喜悦，精神一震，问道：“何队，黄哥，孙益姚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朱淑君死了之后，尸体是孙益姚帮忙处理的。”何川舟早上说了半天没喝过一口水，声音干哑，言简意赅地道，“抛尸应该要有车。你们查一查，孙益姚名下有什么驾驶记录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对办公室里的人不亚于一次轰然的雷击。
　　“啊？”徐钰被一堆文件搞得焦头烂额，闻言顶着蓬乱的头发扬起脸，惊道，“你们怎么知道的？查到什么关键证据了吗？”
　　何川舟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水，淡定地道：“她自己说的。”
　　徐钰目瞪口呆，愣了下后拍桌而起：“她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她对着我们连个屁都不放的！”
　　邵知新同样愤愤不平，将手里的通讯录狠狠一砸：“就是！”
　　黄哥神神在在地道：“只要你轻轻敲醒她的心灵，世界自然就会为你敞开。这需要技巧，孩子们。”
　　徐钰听着莫名觉得有些猥琐，扯扯嘴角，说：“不……这个就不用了吧？”
　　一同事积极响应，腿脚麻利地跑交警队调记录去了。黄哥坐在空调前，提着胸前的短袖，骂了声鬼天气，就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讨论：
　　“孙益姚帮忙抛尸是要用到车，可用的不一定是自己的车，如果是凶手的车，这个要找就比较麻烦了。”
　　徐钰殷勤地泡了杯咖啡，颠颠地端过来，换下了何川舟手里的杯子，示意她慢慢享用。
　　何川舟鼓励地和她握了下手，说：“凶手连抛尸这件事情都要假手于人，摆明了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又怎么会借自己的车给她搬运？他很可能已经把能找到的证据都处理了。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也有孙益姚做他的替罪羊。就不知道这傻姑娘有没有给自己留条活路，保存下尸体身上的证据。”
　　黄哥冲着徐钰瞪眼喊道：“闺女儿，你不能区别对待啊！今天是我们两个一起去问的话，怎么你何姐有爱的咖啡，我就没有？我身上出的汗比她多！”
　　“我嘴角都气得燎泡了，你还让我给你泡咖啡！”徐钰刚坐下，又认命地站起来，说，“知道了，给你泡杯养生枸杞。”
　　黄哥这才满意点头，慵懒地坐着，任由冷风从脸上抚过，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不通的一点是，孙益姚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帮忙抛尸呢？她不知道这会惹祸上身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是对方能量太大她拒绝不了，还是她有什么把柄落在对方手上？”
　　他说完自己补充了句：“我觉得反而跟利益没有太大的关系。你今天也看见他们家了，家具都不怎么昂贵。她穿的衣服，小孩的玩具，也不是什么名牌，最高的资产就是那套房子了。问题是当初那套房子凭她自己的收入，勉勉强强也是买得起的。所以她没有因此一夜暴富啊。这就很奇怪了。”
　　徐钰听着他们叙述，耸耸肩搭了一句：“为什么呢？”
　　黄哥思忖着问：“能不能以现有的证据，申请调查一下孙益姚的财产跟通讯记录？说不定她还有什么别的资产，或者偷偷跟凶手联系了，咱们不知道呢。”
　　何川舟想也不想便拒绝：“现……你现有什么证据？冯局耳提面命让我谨慎。今天已经惹恼孙益姚了，一个投诉跑不掉。要去你去。”
　　“我不去。”黄哥抗拒摇头，纵然比较油滑，也不想平白凑上去挨骂，毕竟凑完左脸再凑右脸也是需要承受伤害的，他挠挠眉毛，换了口风，说，“我觉得现在查动机其实不重要，找到证据再去问，直接就不攻自破了对吧。不如想想孙益姚抛尸的话，会选择怎么地方。我们要做好大范围搜查的准备。”
　　徐钰举起手，抢答道：“首先我认为，A市不可能。城市里抛尸的风险太大，三年多都没被发现，说明抛尸点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其次，应该不会离A市太远。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也不敢随意安排吧？”
　　黄哥给她比赞：“保持，继续。”
　　·
　　交警队那边的熟人多，查询记录的速度快。
　　何川舟被冯局叫去汇报了下目前案件的进展，回到办公室听他们讨论抛尸地点的可能范围，还没讨出个所以然来，前去查询的同事那边就来了消息。
　　青年高兴得有点失态，连叫了几声“何队”，才表示有重大发现。
　　“哈哈，你们肯定想不到！”他声音高得变调，“她被拍到了！”
　　果然是没有经验，孙益姚用的是自己的车。
　　可能是心情恍惚，她在24小时内连续留下了两次违章记录。一个是在A市城区里，闯了一个红灯。一个是在城外的高速路上，违规压线。
　　时间分别是12月4号的晚上8点20分，以及12月5号的凌晨0点13分。
　　从这之后，没有任何记录。那辆红色车辆应该是被弃置了。
　　这个结果跟朱淑君的死亡时间完美符合，没有意外的话，幕后真相也跟何川舟推测的相同。
　　对于这起没有头绪的失踪案，众人第一次抓住案件的主动权，振奋不已。徐钰大喜过望，合手拍了下掌，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何川舟在地图上选中两个地点，缩小后查看距离。
　　两地相隔不到一百公里，孙益姚硬生生徘徊了将近四个小时，可见她当时的踯躅。
　　“她出城就是为了抛尸吧？一直想不好抛尸地点，犹豫再三决定出去。”徐钰问，“可是咱们A市山多，她要是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丢，这要怎么找？”
　　何川舟沉吟片刻，用手指划出一道红线，说：“沿着这条路开一趟，就知道了。”


第92章 歧路92
　　众人决定完全按照路线走一遍。
　　一百多公里的距离, 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考虑到孙益姚惊慌不定中车速不会太快，他们安排了两辆车, 一快一慢地行驶。
　　路上确实有看见不少隐蔽的山坡, 但都不太符合抛尸地点的要求，而且众人目前只知道孙益姚从这个地点路过，不确定她最终的目标地是在哪里。为避免漫无目的的闲逛, 从前一个高速路口出来后直接折返回A市，并没有有效的收获。
　　孙益姚不是本省人，除了A市以外基本没怎么去过别的市区，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何川舟认为一定是有理由的，只是他们还没察觉, 决定晚上十点多再走一趟, 这样跟可以孙益姚抵达违章点的时间相吻合。或许夜晚的光色能够帮助他们发现什么重要线索。
　　高速路上有很多细节不能验证, 几人回来后, 又在分局附近找了段行人跟车辆都相对稀少的区域, 想模拟一下抛尸的过程。
　　折腾了一下午, 此时天色正好将黑, 众人出去吃了晚饭, 等夜幕彻底降临, 架好摄像机开始实验。
　　由徐钰扮演孙益姚，又从分局里找了个跟朱淑君体型相似的女警来帮忙演练。
　　徐钰的力气在女生当中已经算很大的了，让她拖着一个百来斤重量的人从后车厢下来, 也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即便有便捷的运输工具，例如行李箱等, 也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
　　众人将车停在边缘处的空地上, 看着徐钰一脚深一脚浅地拖着瘫软的同事往边缘位置走。走到一半, 一旁的车道打来一束刺眼的白光, 由远及近地呼啸而过。
　　徐钰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被远光灯照得晃眼，抬手遮挡住迎面的光线，而后立即小跑着回来。
　　何川舟问：“看得见山坡下面吗？”
　　徐钰单手搭在车窗边上，弯下腰说：“肯定看不见啊，周围太黑了。连地上的石头都看不清，光看见有树的影子。”
　　“这黑灯瞎火的，孙益姚自己的视野同样模糊不清，直接把人丢在主车道边上感觉不合理，很容易被巡逻的交警发现。要是她真的有那么莽撞，朱淑君的尸体也不用找得那么麻烦了。”黄哥握着手机看了眼掐的秒表，说：“而且孙益姚总要观察周围的路况吧？不可能随便找个杂草丛生的地儿把尸体扔了就跑了吧？高速路段可不能这么走走停停，夜间行车太危险了。”
　　何川舟道：“就算夜晚高速上的车流比较少，但仍旧会有很多跑夜路的货车司机，像刚才那样子，车灯时不时照她一下，我估计孙益姚就不敢长时间停车了。她心理素质一般，三年多时间过去还是对朱淑君的照片有种本能的恐惧，没那个冒险的胆子。”
　　徐钰揉着自己的手腕道：“人的肌肉在长期紧崩状态下爆发不出太大的力量。孙益姚开着车逛了好几个小时，开车也很费体力的啊。我觉得她的抛尸速度不会太快。”
　　邵知新一一记录下来。
　　车内暖黄色的灯光吸引到不少路边的蚊子，在空中成群地开大会。他挥了挥手，驱赶不掉，只能被迫地融入，将自己一张小白脸贡献出去。
　　“所以孙益姚在高速路上抛尸的可能性不大？”邵知新费劲地扭着脖子朝后看，用笔敲了敲额头，“有没有可能她破罐子破摔，铤而走险？毕竟她当时是第一次见到尸体，还是曾经的朋友，彻底慌了手脚，不照逻辑做事也很可能。一个人发疯的时候就无法从利弊角度去分析了，只要能尽快丢弃就好。”
　　何川舟有些发困，尤其夜里吹来的风是温热的。而案发当天，A市正处于0度左右的低温。
　　“孙益姚这人，你可以说她不聪明，但是她绝对不算蠢。她事后还知道预缴房租让房东不要报警，等待证据随着时间消失。说明她其实是有考虑的，不是个遇事就完全乱了分寸的人。”何川舟声音低沉，听起来显得中气不足，“而且三年多都无人发现朱淑君的尸体，加上孙益姚之前被询问时无意间流露出的态度，我认为她并不担心警方会发现尸体。所以那应该是个特意挑选过的，隐蔽的地方。不是随机抛尸。”
　　黄哥仅在最初亢奋了一会儿，又开始变得愁眉苦脸，一把不算大的年龄，却有着比同龄人深邃得多的皱纹，仿佛在操下辈子的心。
　　“她应该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点，才会开出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还在往前。我们现在无法得知她究竟停在了什么位置，跑那么远有什么目的。说实话你们目前提出的几个猜测都是比较乐观的情况，我比较担心的是，尸体不会已经没了吧？”
　　邵知新惊悚地道：“什么叫没了？”
　　黄哥风轻云淡地说：“就是一本火烧了了，烧成骨头块块洒山里或埋地下去了，那是真的太难找了。”
　　“也不是那么好烧的，得有助燃的工具……不过烧焦后证据很大程度会被破坏是真的。”徐钰叹了口气，转向邵知新，煞有其事地吓唬他说，“我想起来我刚进分局那年跟过的一个案子，尸体烧焦了一半，太恐怖了。你可能没亲眼见过，那脸，那皮肤……”
　　她正说到关键处，何川舟的手机铃声突兀穿插进她越发鬼祟的话题里，在这森然冷清的野外，吓得几人齐齐一个哆嗦。
　　何川舟拿起来查看，发现来电人是冯局，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说话声音小一点，直接接了起来。
　　众人本来也没在意，以为是日常询问进度，却见对方说了一句话后，何川舟冷淡肃然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惊讶，随后挑挑眉毛神情变得凝重，简单应过几声后，面色不善地把电话挂了。
　　“你别吓我。”黄哥坐她边上，凑过来问，“怎么了？”
　　何川舟控制了下情绪，揉揉额头，眼中沉郁稍稍减退，说：“没什么，沈闻正来我们分局了。”
　　“他来干什么？”徐钰愣了下，气愤叫道，“他还有脸来？！”
　　何川舟半阖着眼，眸光晦暗，说出口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熟悉的人才能听出她咬字时暗藏的一点冷厉：“他最近处境不佳，在E市待得很不痛快，公司股价连着绿了一周，只能暂时退出管理。现在一口咬定是陶思悦在陷害他，要求对方道歉，来A市表明一下决心吧。顺便过来看看我。”
　　邵知新脱口而出：“你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觉得不大对，又改口道：“沈闻正看屁啊？他凭什么！”
　　几人都沉默下来，胸口刚烧起的邪火被他浇灭了大半，扭头阴恻恻地盯着他。
　　邵知新：“……”他这张嘴怎么长的？
　　徐钰移步道前排，从窗口探进手，温柔抚摸他的脑袋，敲西瓜似地拍了拍，说：“乖，哑巴弟弟。”
　　“真是麻烦。”黄哥咋舌，“这时候还真没精力管他的事情，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是挑衅吧？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何川舟单手捏着响指，“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唇角笑容微凉：“陶思悦那么大费周章，都没人可以出来指认他，估计他等了几天也知道自己手段处理得很干净，所以肆无忌惮地跑来自证清白。要是真的连一个亿都钓不出证据的话，他沈大企业家的过去说不定真的要洗白了。”
　　光是听见这个名字众人都觉得晦气。发觉现实的走向要更加惨淡后，之前被刻意压制的郁气再次膨胀，哽在胸口难以发泄。
　　黄哥欲言又止，脏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是忍了下去，怕说出的话引起众人不快，留在心里轮番咒骂。
　　徐钰抬起手表，提醒道：“9点45了，何队。”
　　何川舟点头：“先回分局，收拾一下，我们再跑一遍高速路线。”
　　回去的路上众人闷声不语，抵达分局后停留了一下，各自去办公室拿点东西。
　　何川舟刚走进大厅，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吵闹声，夹在里面最清晰的是朱妈妈凄厉的喊叫。
　　何川舟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暗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楼，果然休息区看见混乱厮打的一群人。
　　夜里值班的民警不多，此时两个拦着朱妈妈，两个拦着沈闻正，还有一个挡在中间，眼镜都被打歪了，黑着一张脸让他们都别吵了。
　　场面虽然得到控制，但是参战的双方态度依旧激烈，朱妈妈的鞋子已经丢了一只，全然无视中间劝架的人，用更高的分贝以及更尖锐的声线，歇斯底里地朝沈闻正吼着“我要杀了你！你个畜生，你个狗都不如的人！”。
　　她手不停地往前戳，指甲不算长，有经过及时的修剪。何川舟顺着角度看向沈闻正的脸，后者的下巴到右耳区域留下了三道显眼的红痕，可见被狠狠挠了一把。
　　沈闻正来时特意穿了身昂贵的灰色西装，春末早已升温的季节打扮得衣冠楚楚，应该是为了撑场面。
　　此时外套的一颗纽扣被民警拽崩了，胸口留下了一个鞋印，做好造型的头发也被拽得跟个鸟窝似的，何止一个狼狈了得。
　　他也是被彻底惹恼，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红着眼拼命朝前扑，可惜挣不开两边警察的掣肘，气得发狂，吼道：“她打人！你们警察有病吗拦着我？给我放开！妈的你女儿是出来卖的知道吗？你这个妈教的！”
　　双方尖叫的声音简直震得空气都在发颤，两边撒起泼来力气都大得惊人。五个民警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眼看着两人又在对方的拱火中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慢慢朝中间靠拢，都有点支撑不住，声音都喊哑了。
　　黄哥被这局势震住了，赶忙跑过去帮忙制止。
　　人一多，互相叫嚣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闹哄哄的一大团。彼此推攘着看不清视线。
　　“都冷静一点，都冷静一点，别骂了！”
　　“你还是个人吗？我女儿才多大啊？”
　　“你今天敢打我，我告诉你你完了！我让你跪着求我！”
　　“你死了我去拜坟吗？啊？你死了我都往你坟头浇泼尿！”
　　“退开！都别动！”
　　“我们那是你情我愿！她要钱！我给钱了！知道什么意思吗？”
　　“都好好说，打人犯法的知道吗？这里还是公安分局！”
　　朱妈妈受不了刺激，听到沈闻正不停说朱淑君的坏话，目眦欲裂，两眼发红，癫狂到仿佛失了理智，跟困兽般挣扎，抬腿将另外一只鞋也踢了出去，正好踢在黄哥背上。
　　沈闻正见状，也朝边上的民警冲撞，誓要开出一条路。
　　何川舟忍无可忍，喝道：“都够了！”
　　她指着女人道：“你要是还想知道你女儿的下落，现在就给我安静！”
　　朱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闻正还要再说，何川舟猛一个回头：“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按寻衅滋事关进去！”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重重往地上一砸：“来分局打架，都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第93章 歧路93
　　两边的喧斗终于平息, 可是众人都不敢松懈，还是牢牢挡在他们中间。
　　又有别的同事从走廊另外一面跑过来, 没赶上热闹时候, 见何川舟朝他们摇摇手，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最先跑出来阻止的几个民警擦了把冷汗，想诉苦, 却连眼神交流都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能硬生生憋着。
　　众人着实没想到他们两个能在分局正面对上，且战况是如此的天昏地暗。
　　当然主要是沈闻正被动挨打，朱妈妈发挥出了远超潜能的战斗力，凭借瞬时的爆发, 无论在肢体还是语言上, 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沈闻正没碰到她一根汗毛。
　　宝贵的数秒和平里, 黄哥头大地思考着后面的对策。他瞅一眼沈闻正凄惨的脸, 想到对方的做事风格, 脑海里席卷起阵阵风暴版的呼啸, 全部汇聚成两个字“卧槽”。
　　沈闻正扯了扯衣领, 推攘中衬衫的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疼, 他面色涨红, 气势汹汹地瞪向虚挡在自己面前的民警，一把拍开对方半举在空中的手。
　　大约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沉默太过难堪，又不客气地将面前的两人拨开, 直视向对面的何川舟，语气不善道：“她打我, 这事儿怎么算？她先动的手, 要抓寻衅滋事的话是不是得先关她？抓啊！你们警察难道想包庇啊？”
　　黄哥权衡了下, 把握不准这种时候是该板着脸呵斥还是好生劝慰。主要是他不知道事情经过, 难以判断。瞄了眼何川舟，见她高深莫测的没个反应，于是也不接沈闻正的腔，下巴一抬，粗声粗气地问中间那个同事：“怎么回事儿啊？”
　　青年捡起自己的眼镜，眼镜腿坏了，他低着头检查，斟酌着道：“不知道……听见尖叫声我们就冲出来了，然后看见两个人扭动在一起，谁拦都没用，非要打。”
　　看现场的阵仗，多半是朱妈妈先动的手，杀了沈闻正一个措手不及，等对方回过神来，民警已经把两人隔开了。
　　沈闻正冷静下来才察觉到伤口的疼，龇牙咧嘴地摸着伤口，一听民警的叙述，怒火团团地往上冒，指着人群后方的女人道：“这个疯婆子一见到我就扑上来！拳打脚踢又抓又挠，这还是在分局，她才是无法无天！这事儿必须得给个说法，你们别想着和稀泥！”
　　朱妈妈把随身携带的帆布袋也给丢了，袋子没有封口，各种杂物散了一地。
　　何川舟蹲下身将东西一件件捡起来，顺道将沈闻正的纽扣也找到了。
　　她回头看了眼，沈闻正还在脸红脖子粗地指责，没有动手，还维持着最后一丝企业家的体面。只是之前遭受到的野蛮袭击，以及何川舟等人的冷漠对待，已然踩到他理智的边缘，他越说越激动，措词逐渐口不择言。
　　朱妈妈这时候倒是知道自己给他们惹了麻烦，一言不发地站着。
　　何川舟把袋子交给徐钰，示意说：“你先带她下去。”
　　“下去？就这么算了？你们要把她带哪儿去？”沈闻正大步朝前跨去，眼前人影一晃，又被黄哥拦了下来。
　　黄哥嬉皮笑脸地抓着他的手臂道：“冷静一点，分开调解而已，我们肯定是照章程办事。”
　　朱妈妈一离开，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其余民警需要回去值班，现场只留下三个人。
　　空间陡然宽敞起来，没有了那种呼吸沉闷的逼仄感。
　　何川舟拖出椅子，示意他坐。沈闻正不大买账。何川舟也没介意，直白说：“我没看见她打人，我只看见你们互殴。”
　　“我互殴？我根本没有动手！”沈闻正指着自己的下巴，因激动手指差点戳上去，“你看她那张老脸，有一点伤吗？我这儿！她挠的！你瞎啊！”
　　何川舟平淡道：“你不是没有动手，你是没有能力动手。那么多警察拦着你。刚才那架势你别跟我说你只是在挨打。”
　　黄哥牙疼，只觉她在火上浇油。真闹大了朱妈妈那边会比较麻烦。果然就听沈闻正吼道：“我受伤了吗？她受伤了吗？你非要睁眼说瞎话，我叫律师来！”
　　何川舟走上前，认真看了下他的伤口，说：“那我公正一点。你这伤口说实话太浅了，就算真按照你的说法，是她先冲上来打你，你没有反抗，也没有辱骂挑衅，那她殴打他人，属于情节较轻，顶多只是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我们把她拘了，你呢？”
　　沈闻正气笑了：“我怎么了？我没死所以犯罪了？我知道你是谁，何川舟，你这是带有明显的个人偏见，我完全可以投诉你！”
　　何川舟耐心等他说完，还点了点头，才缓缓道：“你刚回A市，就闹出一桩丑闻。她为什么打你我想你心里清楚。前脚陶思悦的事情热度还没过去，后脚一个年近60的老母亲为了女儿不顾一切地出手打你，就算她被拘留几天，你能得到什么呢？当然，我不是说你有错的意思，沈先生对舆论的手段肯定比我熟，我只是小小地提醒一下。A市这边其实也有很多媒体对你的事情感兴趣，我不知道你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回来A市是为了什么？”
　　沈闻正眼中的暴戾在她说到一半时已经偃旗息鼓，从被冲昏了头的恼怒中清醒过来。
　　他来A市就是为了消除社会上的不良影响。
　　陶思悦的事情，还有部分网友站在他这边，认为接二连三地出刑事案件，剧情的发展过于离奇，加上如今光逸也是臭名昭著，说不定只是一场尔虞我诈的商业阴谋。
　　可要是再出一起性丑闻，就很难说了。网友依照直觉就能断案，不需要证据也能压死他。
　　他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形象，已经被毁了大半，他有自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所以更不能背着性侵那么卑劣的恶名过下半生。
　　沈闻正：“必须让她给我道歉！”
　　何川舟想也不想便道：“不大可能。”
　　沈闻正没来得及发飙，何川舟很浅地笑了一下，指着楼下道：“她现在无儿无女无工作无社保，可以说是无牵无挂，是个绝对的弱势群体，差不多已经是在绝路了。你可以试着再逼她一下，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我们分局不敢背这个责任。”
　　沈闻正也挺顾忌这种光脚的疯子。他深深呼吸，始终压不下心头这股邪火，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抬脚踢了下面前的凳子。偏偏何川舟还故意同他确认：“所以你要继续追究吗？”
　　沈闻正眼神阴鸷，脸颊两侧的肌肉死死绷紧，没有作声。
　　何川舟面不改色地道：“那就是要和解了吧？沈先生大方。”
　　黄哥干咳一声，劝她收敛。真把人逼急了，这可不是个善茬。
　　沈闻正气不过，没什么杀伤力地讽刺了句：“我每年缴那么多的税，养了一群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您也可以试试不缴。”何川舟浑不在意地道，“这不归我们重案中队管，所以不好接受咨询。”
　　沈闻正是真的要气急败坏了，黄哥忙站起来打岔道：“你先回去吧，何队，我们堆积的工作还有很多，冯局刚刚还让你过去找她，沈先生这边交给我就行。沈先生，我对你表示深切的同情，您大人有大量，这事儿掀过了吧？我代替她给你道歉，好吗？”
　　何川舟没继续跟他针尖麦芒地顶着，转身往楼下走去。
　　·
　　徐钰去倒了杯热水过来，塞进朱妈妈手里。对方被动地握住，眼睛眨也不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她手脚发凉，表情灰败，全然没有半点刚才对骂时的嚣张。只不过这反应不是后怕，而是被抽干了生气后的颓丧。
　　徐钰看她这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刚到分局时是蛮不讲理的，同沈闻正对抗时是霸道凶悍的，多般沧桑的面孔，唯有沉默的时候叫人难以招架。
　　徐钰在她边上坐下，贴着她的肩膀说道：“阿姨，你说你怎么那么冲动呢？你打他这一下，要是把自己关进去了，你觉得划算吗？他不是多么好心的人，哪能让自己吃亏啊？”
　　朱妈妈偏过头，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看了许久，眼中慢慢酝出水意，一直飘荡空虚的情绪忽然回归了身体，巨大的悲伤叫她痛哭出声，说：“你觉得我还在乎吗？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他欺负我们君君，还欺负她。”
　　徐钰慌了手脚，本来还想试试劝她道歉，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朱妈妈声音含糊地问：“我女儿是不是真的没了？我就剩我一个了？”
　　徐钰无法回答她。好在这时何川舟走了下来。
　　她抽噎地哭着，何川舟站在她面前等了会儿，说出的话显得有点无情：“你先回家吧，有消息我们会及时通知你。你留在A市也不方便，光靠等没什么用。邵知新，你开警车送阿姨回去。”
　　邵知新应了声，又垂眸看向朱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走？”
　　朱妈妈吸了吸鼻子，张开嘴想拒绝，就听何川舟不容置疑地道：“配合我们。我们在全力侦查。”
　　朱妈妈将手伸进袋子里，摸了摸，没摸到常用的手帕。徐钰主动递给她一包纸巾。她胡乱抹了把脸，扶着墙站起来。
　　邵知新上前想要搀扶，被她摇摇头婉拒。
　　另外一名同事比了个手势，一起送她回去。
　　车子刚刚起步，沈闻正也从楼下下来。
　　黄哥慢吞吞走在后面，心力交瘁地垂了垂肩膀。
　　分局终于恢复了平静，黄哥疲惫坐下，一扬手道：“这一天天的。休息一下再出发吧。都给我累困了。”
　　何川舟靠在墙边，拿出手机发信息。
　　黄哥见她手指一直动个不停，撑起脑袋，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何川舟说，“沈闻正回A市了，怎么都没有媒体跟进一下。多少值得一篇文章，毕竟涉及巨额款项。”
　　“小周？”黄哥走过去一看，不出意外是在跟周拓行发信息，当即道，“打什么字啊？拨语音啊。”
　　他示意何川舟把手机给他，按下语音申请后，拿着手机回到原来的座椅，翘着条二郎腿坐下，一听接通，跟充过电似地精神抖擞，熟稔地打招呼：“喂，小周同志啊。”
　　黄哥近段时间跟周拓行的关系得到了飞速的发展，照他自己评价，已经属于莫逆之交。不单单是基于宵夜建立的交情，更重要的是周拓行那边的几个媒体账号做得不错，流量大，知名度广。尤其是周拓行认识的记者，机敏能干，许多警方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他都一清二楚，还能用些特殊的手段套出很多民警不便问出的情报。帮过隔壁几个中队的忙。
　　黄哥惊然发现，这也是个小祖宗啊！
　　他开了免提，腻歪地问：“下班了吗？哦晚上有课啊。早点休息，年轻人也别干熬身体，注意健康。”
　　那嘘寒问暖的态度，让何川舟感觉有点异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徐钰唯恐天下不乱地凑过去，弯着腰大声道：“小周同志，刚刚沈闻正来我们分局，挑衅我们何队你知道吗？”
　　周拓行说：“挑衅她？”这得多想不开啊？
　　“对！”徐钰人虽不在，说得却是信誓旦旦，仿佛亲眼目睹，“太可恶了！他看何队的眼神不尊重，不礼貌，不纯洁！铁定没安什么好心！”
　　何川舟冷笑了声：“你是觉得最近辖区太安定，缺点刺激还是怎么？”
　　“我主要是想体验一下天凉王破的那种霸道豪情。”徐钰激动握拳，鼓舞道，“冲啊周哥！不要给他翻盘的机会！我们分局都相信！”
　　“还霸道。”何川舟嗤笑道，“连梗过时了。”
　　漏风的棉袄转头道：“周哥，何队说你过时了。”
　　黄哥将她推开：“去去去，小同志，不要发表会影响我们领导跟家属之间和谐关系的讲话。”
　　他清清嗓子，找回先前那种柔和的声调，接着道：“小周同志啊，沈闻正的新闻热度还没过去吧？我们不要放弃，时不时提一提，说不定再过几天就有受害人来报案了呢？给她们一点犹豫的时间……好的好的，大家一起努力。我就知道小周你是个好同志。”
　　黄哥亲亲热热地说了一通，挂断电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已经是容光焕发，拍掌道：“好了！早点出发早点回来，说不定还能稍微睡一会儿！兄弟们开工了！”
　　众人随即集合，计划分成两辆车沿孙益姚的路线再开一趟。
　　警车不够了，黄哥去开了自己的车。
　　何川舟坐上驾驶位，摸出手机开导航。
　　高速路段不好精准定位，她缩小地图，在前进路段上随意点了一个位置。
　　将手机放下，准备起步时，脑海中隐约有条线串了一下，模模糊糊的，觉得有哪里熟悉，又拿起来查看。
　　“何队，怎么了？”徐钰以为她是忘了地址，摸出手机道，“我有存地点，要不我来导航？”
　　何川舟抬了下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透过车窗望了眼夜幕深处，视线游离地深思片刻，才问道：“朱淑君的老家地址你有吗？她们是岩木村的人吗？”
　　徐钰茫然道：“我不知道啊，我没注意。”
　　何川舟当即拨通黄哥的电话，对方接得很快。
　　“怎么了？我准备出发了。”
　　何川舟说：“朱淑君的老家在岩木村。”
　　“应该是。”黄哥转着方向盘，从何川舟车前驶过，“有问题？”
　　何川舟说：“孙益姚开的这条路，正好是去岩木村的。”
　　车辆踩了个急刹，黄哥“呲”了一声，没有说话。
　　密闭车厢里空气跟水流一样缓慢流动，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好像声音沉溺了一般。
　　半晌后，才从扬声器里传来他迟疑而谨慎的发言：“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何川舟声音清脆而有力地道，“孙益姚除了A市，别的地方都没怎么去过，完全不了解。她去野外抛尸，能往什么地方抛？”
　　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捋清了思路，略一停顿后，有条不紊地道：“如果朱淑君跟她说过自己的家乡，她就应该知道，那是一个偏僻的、人烟稀少的农村。到处都是无人居住的老宅，年轻一辈的人大部分去了城里打工，许多农田被废弃，有几片山林无人开垦，山上还有很多照老一辈规矩葬下的坟，以及一些可能无人拜祭的野坟。近几十年都不会有政府过来开发用地。只要好好选址，简直是最好的抛尸地点。”
　　何川舟说：“而且，谁能想到，凶手杀人后会把死者运回她老家抛尸？”
　　黄哥就是觉得邪门儿才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抛尸还是收尸？服务竟然一步到位？
　　黄哥语塞道：“我觉得……”
　　谁能猜得到孙益姚当时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车上载着个尸体，三更半夜地出行，估计她自己也快吓疯了。
　　这样想，选择岩木村还真有可能，说不定还顺应了国人长久以来的某种玄学思想。
　　毕竟国人的玄学信仰总是十分微妙，在做错事的时候尤其强烈。
　　黄哥甩了下头，肃然道：“那就去看看。”
　　等车开到高速收费站，黄哥取了卡片，一脚油门踩下，脑子里那些杂絮才随着夜风簌簌而过，他小幅调整了下姿势，盯着面前微黄的车灯，叫道：“离谱哇！孙益姚！她不会真的那么神经病吧？”
　　徐钰跟着大叫：“我去她家里询问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不能用常理衡量的女人！”
　　一同事问：“要告诉小新吗？”
　　“先别！他车上还有其他人，真找到尸体再说。”黄哥振奋道，“追追追，追上他！小新到哪儿了？”
　　·
　　邵知新开夜车时精神有点紧张，需要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线条，好在今天傍晚开过一次，对道路还有点印象。
　　坐在后排的两人都不吭声。邵知新是个不喜欢冷清的人，一张嘴平时就很难闲下来，总被黄哥吐槽，觉得气氛太沉闷，顺手开了个广播。
　　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时运不济，播放的第一首歌曲是特么的“烛光里的妈妈”，手忙脚乱地跳到另外一个频道，主持人又在说，“王女士给妈妈点了一首歌……”。
　　他暗骂一句，手忙脚乱地关了，顺道瞥一眼后排，不料恰好对上了朱妈妈的视线。
　　朱妈妈提了个口气，趁着这个机会问出来：“那个沈蚊子，是不是特别有钱？”
　　邵知新脑子发木，“啊”了一声，内心愁苦地想还是冷清好，哪有什么好聊的？！
　　朱妈妈胡思乱想了一路，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他犯大罪了吧？他不止糟蹋了我女儿一个！人人都知道，这样的人还可以到处走？”
　　邵知新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尴尬道：“我们要讲究证据的。”
　　“我给你们证据了啊！”朱妈妈声线猛地拔高，身体前倾，说，“你们起码应该跟电视里一样，抓他到公安局里问话！”
　　邵知新艰难解释：“没有那么简单的，电视里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传唤嫌疑人到警局问话。而且您给的口供，跟您女儿的失踪案其实没有直接关系。还只是口供。我们现在甚至还没立案。”
　　朱妈妈说：“那新闻里那个女人，那一个亿，是不是直接证据了？她自己都说了！沈蚊子欺负她！”
　　邵知新说：“她也没有证据，她只有口供。”
　　后排那个同事歪着脑袋，身体随着减速带一晃一晃，跟睡死了一样，不替他解围。
　　邵知新只好自己道：“而且您自己应该也知道，您女儿的案子未必跟沈闻正有关系。您只看见过他们的合照而已，证明不了什么的。”
　　朱妈妈往后一靠，脑袋贴着车窗，闷声道：“我不相信。”
　　邵知新不是滋味地道：“阿姨，你放心吧，如果真的能找到沈闻正犯罪的证据，我们是最希望他能落网的。您别怀疑我们这个。”
　　他说着飞速往后面瞥了一眼，虽然知道何川舟不可能在车上，还是心虚地确认了一遍，而后才压低嗓子道：“我们何队跟他也有过节，是真过节。”
　　可能是何川舟威严太甚，他也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但提到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脊背发寒。
　　“算得上杀父之仇了。您要是完整看过新闻应该知道这个事。”邵知新长吁短叹地说，“当年就是沈闻正非逼着陶思悦诬陷何警官，也就是我们何队的爸爸，才导致何叔叔意外坠楼的。唉，沈闻正是万恶根源啊。他跟韩松山——就一特别坏的记者，他俩也是一伙儿的。何叔叔死了那么多年，他们还死命往何叔叔身上泼脏水，之前甚至想让何队连警察都没的做。这次沈闻正又跑到A市来，在我们何队面前晃悠，您说这不是故意往我们何队伤口上撒盐吗？您别看我们何队好像特别高冷，不为所动的样子，她今天态度那么强硬，就是因为心里也不好受。”
　　朱妈妈确实不知道这个内情，愣愣地道：“真的啊？”
　　“当然啊！所以您千万别在她面前说您刚才的那个怀疑，有点伤人了。”邵知新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鼻酸了，“我们何队高三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还是被人害死的，她知道凶手是谁，参与的人都有谁，可是没有办法啊。她做警察那么多年，一直都抓不到他们的证据。这些事儿她憋在心里那么多年，您说她有多苦？这次一个亿的事情闹那么大，本来以为可以把沈闻正拿下的，哪想到一直没什么人报案，真正有问题的就等来您一个。”
　　朱妈妈神色恍惚，瞳孔里闪过路灯连绵的白光，看着无尽处的阴影，想何川舟的事，又想自己女儿的事。
　　后排“熟睡”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声音低缓地补充道：“说实话，就我们目前查到的证据，您女儿的案子跟沈闻正关系可能真的不大。何队也知道，可是她现在没有余力管沈闻正的事情了，全部精力都想先把朱淑君给找着。您今天在分局那么一闹，何队心情其实也挺复杂的。”
　　朱妈妈闭上眼睛，同病相怜的经历奇妙地减轻了一些她的痛苦，叫她原本已经殆尽的耐心又生出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漂泊无依、孤军奋战的绝望感。
　　她回忆起何川舟握着她的手，听她混乱叙述时那幽沉深邃的眼神，手背上已不存在的温热触感，叫她生出一种强烈的惭愧。
　　她在苟延残喘，发泄求助，将自己的压力跟痛苦叠加给何川舟，让对方为了自己奔走。
　　朱妈妈握紧自己的手，干哑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是好人。我不知道这些，不是故意怀疑你们……”
　　邵知新正要说话，就看见一辆车从侧面超了过去，还朝他鸣了两声喇叭。
　　夜色里的光线比较暗，邵知新车速也不快，基本只看前后车的灯光，听到喇叭声才多看两眼。
　　这不是他们分局里的车吗？
　　邵知新张了张嘴，震惊道：“排面啊，这是给咱们开道来了？十八相送？”
　　后排同事无语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花吧？想得真美。”
　　他说：“快跟上！”
　　邵知新将信将疑地跟了一路，快到岩木村时，何川舟把车速放缓，降到了他的身后。
　　邵知新困惑了一声，听着朱妈妈的指示，将车停在路边。
　　朱妈妈走下车，指着一块空地道：“能停的地方都可以停，我们这边没关系。”
　　何川舟顺势把车停好，很快黄哥也到了。
　　邵知新走过去问：“你们怎么跟过来了？”
　　何川舟没回答他，从手机里调出孙益姚的车辆照片，递给朱妈妈询问：“你以前见过这辆车吗？”
　　朱妈妈摇头道：“我不认识车。我只认识颜色跟车牌。不过我记得我们这里没人买红色的车。”
　　这个村里的住户不多，经历过早年的闭塞贫困生活，家家户户交流密切，彼此三代内的人都互相认识，连邻村的大部分人都有些了解。
　　何川舟再拿出孙益姚的照片，问：“那你见过这个人吗？”
　　朱妈妈这次看得久了一点，还是不确定道：“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可能见过，认不大清楚。”
　　她警觉地问：“这个人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吗？”
　　邵知新也睁大了眼问：“什么情况？”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没办法走访。
　　何川舟看了一圈，答非所问道：“等天亮吧。估计5点多天就开始灰了。”
　　邵知新闭上嘴，见无人解答他的困惑，自觉走到徐钰身边，同她窃窃私语。
　　“你家在哪儿？我们想先去你家坐坐。”何川舟走到朱妈妈身侧，继续同她打听，“你们这儿，有什么地方是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吗？”
　　朱妈妈心脏狂跳，忐忑地在前面给她带路，用手比划着路线，强行冷静下来，把话说清楚。
　　徐钰拉了下黄哥的衣角，小声说：“我还不困，要不我们去四周逛逛？孙益姚应该也是半夜过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我们沉浸式体验一下，说不定有发现。”
　　黄哥想了下，说：“也行，自己注意安全，别跑丢了。山里太远的地方先别去。如果看见有人还醒着，可以上去问问。”
　　徐钰：“诶。”
　　黄哥跟着何川舟进去，剩下的人分成两组，分别往南北的方向去。
　　农村建筑风格比较多样。有些是木制的外形，已经快腐朽坍塌了，有些是新建的西式别墅，突兀穿插在一片矮楼里。
　　往前走一段，侧面是成片齐整的水田，各种昆虫的叫声混杂其中，有种特别的自然气息。
　　邵知新打着手机的电筒，朝道路两侧乱晃，嘴里嘀咕着道：“这怎么找啊？感觉里农村有好多空的宅子或者没开垦的地，没个目标。不过沿着马路这一片肯定不会，孙益姚哪能那么大胆，我觉得还是得去后面那排山里看看。抛尸抛在野坟里比较常见吧？一般人也不会去挖坟。”
　　手机的光线比较弱，夜幕里超过一米就看不清什么了。路灯也坏了好几盏，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一片漆黑。
　　徐钰说：“我们看不清，那孙益姚也看不清。就是大晚上才适合抛尸。这种光色对罪犯来说有安全感。她估计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你猜她会把尸体埋在哪里？”
　　徐钰今晚的精神尤为亢奋，大概是熬夜熬过头了，邵知新很担心她的智商。
　　两人走进一条小道，找到户晚睡的人家，问了几句，没得到什么收获。继续往深处走，发现前面的路是通往后山的，山下倒是有几户人家，不过此刻灯都暗着，于是暂时退了出来。
　　走到一半，两人计划着去哪里再碰碰运气，前方忽然多出了一道长影。
　　邵知新起初还没注意，定睛一瞧，才发现那是个人，奇怪道：“这么大半夜的，是谁啊？失眠出来溜达？喂！”
　　邵知新喊了声，对方没应。二人加快步伐，想找那个人问问，对方手中的灯光闪了一下，见他们靠近，居然关掉了光源，丢下什么东西转身逃跑。
　　“别跑！”邵知新压着嗓子叫道，“你跑什么呀！我们是好人！”
　　徐钰察觉不对，第一时间奋起直追。
　　邵知新长久以来的健身起到了效果，风也似地冲了出去，迅速拉近双方距离。
　　对方跑得不快，肢体不敏捷，脚步显得沉甸甸的，刚起步就没了冲刺的力气。但是双方原本还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当黑影冲到马路对面时，邵知新刚出来。
　　他用手机的闪光灯往前一照，加上对方恰好从路灯下跑过，留下了一段较为清晰的背影。
　　是个女人，长发，不高不胖，穿着长衣长裤。最近A市天气热，穿长袖出行显然不大对劲。
　　邵知新也不确定对方是谁，可当下脑子一抽，不顾此时是深夜，脱口而出道：“孙益姚！站住！”
　　前方的人刚放缓步伐，惊慌地回头看了眼，加快速度往黑暗深处跑。
　　邵知新头皮发麻，血液阵阵上冲，自己都不敢相信，吼道：“卧靠！真的是啊！何队！何队孙益姚来了！何队你快来！”
　　徐钰在后面很老孙地叫了句：“哪里跑！”
　　两人穿到马路对面，一左一右地分开，试图拦截。
　　然而光色太昏暗，好几家房子外面摆了柴垛跟杂物，孙益姚有心想躲的话他们可能会错漏。
　　楼上陆续有灯光亮起，还有人推开窗户朝下张望。
　　邵知新见已经把人吵醒，干脆叫道：“警察！我们是警察！麻烦醒了的人帮忙开个灯！”
　　还真有人开了楼下走廊的灯。邵知新脸上一喜，沿着路线往前搜寻，骤然间脚步一顿，视线中看见空地上停放着的一辆车车灯亮了起来，正准备驶出。
　　邵知新立即张开双臂拦在出口，喝道：“停车！孙益姚你下来，你跑不掉的！”
　　孙益姚坐在车内，面色惨白，两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嗡嗡作响。
　　邵知新一手指着她，缓缓向前靠近，指示道：“别动！下车！马上下车！你知道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
　　邵知新心脏失速跳动，精神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有种难以控制的亢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空出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示意她降下车窗听自己说话。靠近数步后终于确认了车内的人就是孙益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朝她招手。
　　徐钰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小新，我来了！人在哪儿？”
　　邵知新下意识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前方车灯忽然大亮，近距离的白光刺得邵知新闭上眼睛。紧跟着是油门轰响的噪音。
　　孙益姚开了远光灯，加速飞驰而出。
　　邵知新闭着眼睛，两手手臂遮挡光线，也听到了声音，知道不妙，可是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狠狠往后拖了回来。
　　邵知新顺着力道朝边上迅速跳跃，衣服似乎被车身擦到，惊险躲过，又随着惯性撞到了侧面的墙壁，背部被后方放着的工具磕了一下，疼得他惨叫一声。
　　视线还没恢复，已经听到何川舟的怒骂：“你疯了吗？当自己人肉坦克啊？没教过你匪徒有车的时候该怎么办吗？”
　　邵知新睁开眼睛，视野里白黑色的光斑交替，久久没不过神来，恐惧的感觉缺位，脸上只是错愕。
　　他愣愣看着何川舟，说：“孙益姚跑了。”
　　何川舟也被刚才的那一幕吓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严厉而尖细地道：“跑了就跑了！通知交警队在前面路口拦截！她能飞到天上去？”
　　邵知新委屈道：“我没想到她敢撞我啊……”
　　徐钰腿软地撑住墙壁，叫道：“邵知新你特么的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下半辈子要对你的家属负责！”骂了一句赶紧摸出手机联系交警队。
　　何川舟走向自己的车，刚拉开车门，还没进去，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数人赶过去一看，孙益姚翻车了，直接撞进了两侧的水田里。
　　徐钰傻眼道：“今晚这一出出的，简直挑战我的神经。妈呀，都在搞什么啊？”
　　好在孙益姚惊慌失措，车子开得七扭八歪，车速没提起来，田地也是软的。
　　黄哥跟邵知新跳下去，拉开车门查看，人还清醒着，除了手臂跟腿部有轻微撞伤，没有别的问题。
　　黄哥骂骂咧咧地把人救出来：“你胆子是真大啊孙益姚，你敢开车撞警察，你想吃几年牢饭？”
　　邵知新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帮忙托住孙益姚的背往岸上运，全身打着哆嗦：“你刚刚是要撞我吗？你疯了吗我又没怎么你！”
　　徐钰接住人，多瞅了他两眼，惊诧于他的神经反应之慢，又安慰道：“放心，那点车速还撞不死你，才刚起步。”
　　孙益姚平躺在地上，面无人色，两眼也没有焦距，浑身上下地打颤，限于极度的恐惧中，良久才听进他们的声音，虚弱地回答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害怕。”
　　邵知新哭丧着脸道：“我才害怕！你大爷！”
　　“我给你最后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就现在。”何川舟从腰间摸出手铐，给孙益姚拷上。
　　“朱淑君的尸体在哪里？”


第94章 歧路94
　　救护车到了, 黄哥跟邵知新随行上车，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确认没什么问题, 再回分局进行讯问。
　　何川舟开车跟在后面。车内众人还有些惊魂未定，上车后的几分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随后便保持安静。
　　他们各自将事情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整理着冲击而来的信息点，捋顺了之后，后排同事大感震撼地道：“感情你们今天早上那一通诈，不仅从孙益姚嘴里套出了话，还把她吓得连夜跑过来挖尸？”
　　徐钰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更正道：“过0点了, 应该是昨天。”
　　后排同事拍了下驾驶座的椅背, 敬佩道：“不愧是何队！”
　　徐钰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老气横秋地教育：“你不能因为黄哥不在, 就漏掉他的荣誉！你这么厚此薄彼, 我要告诉他, 让你见识一下职场的险恶。”
　　同事笑着抖掉她的手：“你得了吧你！你先整整你那满头的乱毛。”
　　徐钰扯下头绳, 粗暴地用手指梳理, 看着指缝中夹带下来的一缕长发，脸上笑容呆滞了下，迅速转成酸涩, 悲痛地自我安慰：“唉，罢了, 也算值了。”
　　可惜孙益姚到最后还死咬着牙关不肯说实话, 如果讯问的时候能击溃她的心理防线问出具体的埋尸点, 那就省了他们大功夫。
　　即便不说, 问题也不大，根据孙益姚之前出没的地点，警方加大力度排查，肯定能把尸体翻出来。
　　“我应该跟车的，这样还能顺便谴责一下她。”徐钰遗憾道，“只能靠黄哥了，辛苦我的嘴替。”
　　·
　　前方救护车内，黄哥背靠着车厢，腰板挺得笔直，冷眼看着孙益姚躺在病床上装晕。
　　对方额角的冷汗已经干了，两腿还在发颤，紧闭的双目里眼珠不停乱转，呼吸也放得沉缓，没有规律地交替着。
　　大约是这段空白时间让她终于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做了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于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仿佛伪装出这种单薄衰弱的模样，可以帮助她逃避现实。
　　那她诚然是在做白日梦了。不管她那花花肠子在肚子里绕几道，这次也是法网难逃。
　　黄哥有许多话想说，可是碍于车上还有医生跟护士，只能暂时忍耐。
　　他的眼神像夹着刀锋，锐利地落在孙益姚脸上，即便孙益姚闭着眼睛，仍旧感到万分的不自在。不着痕迹地别过头，试图缓解那种芒刺在背的不适感。
　　医生觑着黄哥的表情，被那种阴沉与杀气所震慑，不敢随意聊天。边上护士同他一样，两手摆在膝盖上，坐姿板正，好像回到了当年的考试现场。
　　这谁受得了啊？
　　医生张张嘴，小声商量道：“那个……要不你当我们是聋的吧。别见外，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们肯定不往外说。”
　　黄哥冷峻道：“你少装了，就你身上这点伤，我三岁时候都只要我妈一个呼呼就好了。”
　　邵知新放下手机，想了想，往自己破皮的手肘呼了两口气。黄哥一掌落在他脑门上，目露凶光。
　　这小子拆什么台？
　　邵知新无辜瞪眼。
　　黄哥弯下腰，在孙益姚耳边疾言厉色道：“你今天开车撞警察的罪名都比你之前犯的事要重，你怎么想的啊？你孩子才多大？不到一岁吧？你踩油门的时候没想过他吗？我告诉你，执法记录仪可都拍下来了，这次你诡辩也没用！还不老实交代，你就没机会了！”
　　孙益姚呼吸停滞了一下，没有吭声。
　　“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们就走流程。”黄哥冲邵知新抬抬下巴，“通知一下她的家属。她丈夫、她父母、她孩子……哦孩子太小了不必要。跟她先生招呼一声，让他们咨询律师，问问这种情况要判几年，别弄得好像我是在恐吓她。”
　　他冷着脸说完了，突然想起自己早上跟何川舟去询问时，扮演的还是个和颜悦色不满上级的老实男人。这会儿人设都崩没了。
　　黄哥撇撇嘴。这地方不好发挥，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再跟她废话，闭上眼睛养神。
　　等去医院折腾完，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何川舟在休息室里小睡了一会儿，定了个两小时的闹钟，被铃声惊醒时浑身有种生了锈的迟钝感。用冷水冲了把脸，才好歹清醒一点。
　　黄哥刚带人回到分局，给自己泡了杯加浓的咖啡，见何川舟进来，顺手也给她泡了一杯。
　　熬夜加班使得所有人面色发黑，像覆着层寒气，行色匆匆地走动时宛如怨灵冲撞。
　　黄哥按着肩膀挥动手臂，活动发僵的四肢，敷衍地做完一套老年版健身操，抄过桌上的资料，豪迈一挥手道：“走吧。今天我不把她的嘴撬开，老子就不姓黄！”
　　黄哥带着自己的豪言壮语走进讯问室，何川舟踩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跟在他身后。窗外天色将晓，曲唱了一调又一调，戏中人到此才粉墨登场。
　　黄哥把资料往桌上随性一扔，拖着椅子往后一拉，两道刺耳的声音引得孙益姚抬起了头。
　　孙益姚长发凌乱，有些驼背，目光空洞地看向他们。理智在浮荡，不知道有没有趁着这四个小时想好足够圆满的说辞。
　　何川舟气定神闲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放弃与她周旋的时间，直白道：“我就不跟你废话了，自己坦白一下经过吧。先说说朱淑君是怎么死的。”
　　孙益姚显然是没想好该怎么替自己开脱的，失神地坐着，两手紧握在一起，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
　　“嘴焊上了？”何川舟嗤笑一声，“我们都查到岩木村了，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我没骗你吧。之前跟你说过是为了你好，给你机会坦白，你不相信，以为我们在哄你。那个人让你替他背锅，帮他抛尸，你深信不疑。孙益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用脑子想想行不行？”黄哥紧抓重点不放，拍着桌子痛心道，“你不管你孩子了，你怎么能那么糊涂啊！”
　　何川舟就着他的语调紧跟着了一句：“你不会真的以为，到这地步了，你还能靠装聋作哑蒙混过关吧？”
　　几个问题抛出来，孙益姚紧抿着唇角，阖上眼睛。
　　“你那么冥顽不灵，是因为对方愿意给你多少钱？几十万？还是几百万？你觉得你坐个三五年牢，这样很划算是不是？”何川舟手指敲着桌面，郑重警告道，“我告诉你，这钱你没命拿，因为他也逃不掉！真当警察都是废物吗？查到这一步还能漏掉他？”
　　黄哥恨其不争：“你真钻钱眼里去了？你这辈子什么都豁出去了，赚到的钱自己享受了吗？图什么呀？你以为坐牢那么简单，那么轻松？等你从牢里出来，你儿子该要学会懂事了，那么多年陪伴缺失，你猜猜他对你会是个什么态度？他只会恨一个给他档案留下污点的陌生阿姨！说不定还会因为你的缘故受到身边人的霸凌！你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何川舟：“我说些难听的，大额资金的来源不明不白，等你进去，人家不给你，你能怎么样？就算一切顺利你收到这笔钱了，你在坐牢花不了，钱得到你老公或者你爸妈手上吧？你以为你坐牢的时候外面的时间就暂停了？你以为你身边人有多么的情深义重？你老公对你有过什么好脸色吗？等你想后悔的时候，你想哭都没地方。你何必那么可怜地自欺欺人呢？”
　　孙益姚的理智在浮荡，分明是已经放弃抵抗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又还在坚持。听着二人的分析，不是没有触动，也唯恐自己动摇，两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嘴唇翕动，自言自语地说些听不清的句子。
　　黄哥眉心挤出数道竖纹，几句严厉的斥责辗转在嘴边。
　　他可是压上祖宗几辈的姓了，这女人这么不给面子。
　　沉默片刻后，何川舟拿出孙益姚的手机，点亮屏幕，问：“你的解锁密码是什么？”
　　她在手里转了一圈，淡声问：“你不想看看你儿子的照片吗？”
　　孙益姚总算出声了，眼睛亮了起来，陡然睁大，有些急切地报出了四个数字。
　　何川舟点进她的相册，里面基本是她儿子的照片，还有一些小孩子躺在床上玩耍的视频。
　　咿咿呀呀的不明对话里，背景里的女人在笑，对面的女人哽咽着泣不成声。
　　何川舟看完一段，起身拿着手机过去。
　　孙益姚赶紧接了过来。
　　从婴儿刚刚出生，皮肤发皱，到后面逐渐长大，会翻身，会爬，会抱着父母的脖子将脸往对方衣服上蹭，每一个阶段孙益姚都留下了记录。
　　她看得缓慢、细致，所有定格的画面或者留存的视频，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何川舟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带着浓烈眷恋跟不舍，没有催促。
　　半个多小时后，相册翻到了底部。
　　无法划转的那一刻，现实如同凌迟一般的酷刑再次降临。孙益姚血色尽褪，从沉醉的美梦中悲怆醒来。
　　何川舟将手机抽走，孙益姚死死握着，呜咽着发出祈求的声音。
　　何川舟残忍地掰开她的手指，如同拿走她苟延残喘的浮木，转过身时，不冷不淡地留下一句：“你仔细想清楚，该说我都说了，你把他生下来，到底想教给他什么。”
　　孙益姚的视线还凝在手机上，一寸寸随着何川舟走动而偏转，直到对方重新坐下，目光仍呆滞地落在桌面上。
　　两人都没再劝说，不发出一点声音，等着孙益姚自己内心的拉锯结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同事推攘着嫌疑人，喝道：“老实点儿啊！左顾右盼地干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孙益姚的心沉了下来，眸光汇聚，用很轻的声音说：“是沈闻正。”
　　“你怎么还……”黄哥斥到一半戛然而止，酝酿好的情绪在她短短四个字中土崩瓦解，愣了半天，扭头看向何川舟。
　　两人皆是不可置信的怔然，四目相对后互相确认了一番仍有些迷惘。
　　孙益姚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是沈闻正杀的人。”
　　黄哥合上嘴，喉结滚了滚，接受了这峰回路转又见一村的剧情发展，欢喜的情绪跟雨后春笋似地一茬茬冒了出来。
　　他抑制不住眉眼的舒展，又觉得此时的表现不符合自己公职人员的身份，强行压下唇角，用一种似怒似笑的表情道：“真的假的啊？”
　　孙益姚已经顾不上他们的反应合不合理，低低“嗯”了一声。
　　黄哥干咳着清嗓，态度变得更和善了，看孙益姚的眼神也慈祥得发光，对着摄像头说：“来，那个谁，给小孙倒杯水，慢慢说。”
　　就差加一句“夜还很长”。
　　“他为什么要杀人？”黄哥说，“不，你先说，尸体埋哪儿了。”
　　·
　　11点35分，岩木村。
　　正午的太阳从头顶高照，乡村的天空一片蔚蓝，水墨群山的上方飘着几絮淡得透明的云，嘈杂的人声远远从视线外传来。
　　警车横停在狭窄的小道口，警戒线沿着山脚跟一栋废弃的木制老宅拉出一个大圈，包围了一片野生竹林，阻隔了围观人的视线。
　　何川舟站在院子外面，听着穿林而来的风声，等待前方人员的反馈。
　　现勘人员高声叫了一句：“挖出来了！”
　　孙益姚原本就埋得不深，经过三年雨水的冲刷，即便他们不找，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也会被人发现。
　　尸体外面包了一层防水材料，衣服上的血渍都还保留完整。
　　朱妈妈不能靠近，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听见那道喊话，两膝一曲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不安、怔松的表情，随着一声从胸腔内压出的古怪呼喊，被喷涌而出的泪水淹没。
　　从她接受女儿失踪，到接受女儿遇害，中间没有明显的过度。
　　她经常梦见自己给朱淑君收尸，又害怕真的看见女儿的尸体，有时也会不切实际地幻想朱淑君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家门口，叫她妈妈，跟她道歉，说自己不小心迷路了。
　　想到朱淑君这几年都孤零零地躺在潮湿的泥土里，在距离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没有姓名地掩埋，她就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悲伤排空而下，唯恐夜太黑，风太寂，每个死去的夜晚朱淑君还会感到孤独害怕。
　　女人将头磕到地上，额前的皮肤紧贴着粗糙的沙土，干燥温热的沙砾带来轻微的刺痛。
　　她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五感也在如潮的伤痛中消散了，仅有的一丝连奢望都称不上的念头被打破后，这世界所有的意义都荡然无存。
　　她四肢并用地往前爬，执勤的民警弯下腰，又不敢拦她，跟着她往前走了一段，听她执念似地询问：“你冷不冷啊？啊？儿啊……妈妈在这儿……”
　　何川舟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听见那凄怨悠远的哭声，大汗淋漓中恍惚有种不真实的幻觉。
　　黄哥长吁一口气，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感慨万千地道：“要结束了。”
　　结束这个词对何川舟来说是无法触及的目标，向来只会在她一些不可能的假设中出现。
　　她也曾希望陶先勇、韩松山等人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也想过各种偏激的手段，在道德的边界上沉沦。这样她去何旭坟前祭拜时，可以有话能说，而不是相对无言。
　　又或者是一切不曾发生，何旭每天会站在窗口，看着她出门远行。
　　每一幕都深切，都真实。
　　苟且因循，年复一年。
　　穿上警服时又陡然惊醒，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被现实碾摩得鲜血淋漓。
　　而在黄哥说出这个词时，一道光照进何川舟的眼睛里，未来忽然被拉近。
　　她似乎真的等来了事件的尾声，抵达这段迷途的终末。
　　“要结束了……”何川舟心如擂鼓，小声呢喃了一遍。


第95章 歧路95
　　沈闻正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主动去公安局提供过DNA。跟尸体上提取到的证据做比对，加急处理后, 当天晚上就出了结果。
　　报告出来前, 何川舟已经带人抵达沈闻正落脚的酒店。接到电话后，直接进了大堂拿去。
　　沈闻正住在市中心，此时还有不少旅客坐在大堂里休息。
　　一群警察杀气腾腾地进门, 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有大胆的甚至直接举着手机在后面跟拍。
　　沈闻正早早接到消息，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听见脚步声靠近，没等酒店经理上前解锁, 主动拉开大门, 先发制人地讽了一句：“你们想做什么？好大的场面啊。”
　　“找你谈谈心。”何川舟出示证件, 客气地道, “谢谢你自投罗网, 省了我们找你的功夫。走一趟吧。”
　　沈闻正在最初的诧异过后, 面目变得狰狞, 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们A市的公安局就这样做事？造成我的名誉损失, 你们怎么弥补？”
　　何川舟不以为意地笑了出来, 字字千钧：“你放心，这次要是逮不了你，我跪下跟你道歉。”
　　她转过身, 骤然冷下脸：“带走！”
　　沈闻在酒店门口被押上警车的过程，被路人拍到传到网上, 引起舆论一片哗然。
　　“警方闷声做大事啊！”
　　“我以为沈闻正那么嚣张, 应该是无事发生了, 好家伙, 没想到他这么主动？”
　　“嘴是真硬啊，头是真铁啊。”
　　“什么？！谁跟我说这是一起谣言来着？还告诉我沈闻正太可怜了！”
　　“这么声势浩大，看来是证据确凿了。”
　　记者跟相关人员一窝蜂赶到分局，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响个不停，四面八方的声音汇聚而来。
　　冯局开了窗户，听到楼下空地上隔了十多米依旧清晰的喧嚣，回头看一眼正跟黄哥轻声讨论的何川舟，心说他们这是真的干了件大事儿啊，导致她现在连电话都不敢接。不知道是哪个分局又或者是市局打来的。
　　“好好干！”冯局眼神坚定，冲何川舟点了点头，“今晚就让它尘埃落定！”
　　黄哥面目凶狠地在脖子上比了一刀。
　　冯局：“……正派点！”
　　何川舟将整理好的资料用手臂夹住，说：“走吧。”
　　她率先进了讯问室，室内外的光线相交融，清楚映照出她的脸。
　　沈闻正对自己的座位很不满，因为手脚都被限制，无法自由活动。凳子的质感又冷硬，历来养尊处优的身体坐着不舒服，而何川舟等人之前已经晾了他快一个小时了。
　　他语气不耐，眼尾上斜，略带挑衅地道：“大人物们，终于来了啊？”
　　何川舟没有理会，老神在在地坐下，翻开文件夹，问：“朱淑君，认识吧？”
　　沈闻正敷衍地道：“可能吧。”
　　何川舟皮笑肉不笑：“昨天你才跟她妈打了一架。”
　　沈闻正恍然大悟：“哦……那个疯婆子啊。”
　　“那孙益姚呢？”
　　沈闻正懒得出声作答，眼神在四面墙上来回打转。
　　何川舟用手指勾起一页资料，看着上面打印出的文字，自顾着往下说：
　　“朱淑君高中毕业后来A市打工，因为学历低，找不到太好的工作，每个月三千多块钱，还要被客人动手动脚。这个时候她遇到了孙益姚。
　　“孙益姚原本不是多想帮她，只是自己年纪大了，争不过别的同事，看朱淑君长得漂亮，就想带她一起，顺便赚个提成。
　　“孙益姚跟她说，她们那儿是高档会所，分成高规矩也多，每个月轻轻松松就能赚几万块甚至十几万，一个月的收入可能比她打工一辈子赚的还多，而且有钱的客人起码体面，摸她会给钱。朱淑君年纪轻轻刚入社会，很容易被诱惑。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何川舟掀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沈闻正：“朱淑君的第一个客人就是你，孙益姚介绍的。”
　　沈闻正思索了一会儿，状似苦恼地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我还真不记得。往我身上扑的女人太多，你说的是哪一个？”
　　何川舟揶揄道：“她可是跟了你好几年，怎么也有五六年的交情了吧，你当时不是甜言蜜语的吗？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老年痴呆了？”
　　沈闻正：“我交个小女朋友而已，犯法了吗？有证据吗？就算有，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你们公安局的刑警领着工资，都那么清闲？几年前的□□罪还要重案中队来查？”
　　何川舟单手支着下巴，定定看着他，随后换了一个姿势，风轻云淡地一笑，说：“其实以现有的证据，就算你不认罪，法院也够判你罪名成立了。只不过我更喜欢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所以特意过来，跟你聊聊天。”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跟轻蔑，眼睛分明是看着沈闻正，却又好像目空一切，没将他放在眼里。
　　“嘴硬的多了去了，很多罪犯进了监狱还在不停喊自己是冤枉的。可能是说多了自己都信了吧，怪可怜的。”
　　沈闻正无所谓地摊开手，又好奇问道：“你们警察不需要做心理测试吗？你这样的，属于变态吧？”
　　何川舟说：“你不会是怕了吧？不用怕，不管是那路魑魅魍魉，顶多跟你是同类，比不过你。”
　　两人都不怎么说人话，黄哥坐在旁边默默翻看资料，听他们唇枪舌剑地交锋。
　　何川舟：“朱淑君……”
　　沈闻正打断她：“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东西？不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何川舟声音一冷：“闭嘴，给我听着。”
　　沈闻正屡次被她羞辱，脸色不大好看，哂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何川舟：“你屡次，故意当着孙益姚的面给朱淑君送贵重的礼物，夸奖她的美貌，挑拨两人的关系。你这人是真的有点变态，怎么嫖个娼还有那么多花样？喜欢看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快乐吗？”
　　沈闻正真诚点头：“快乐啊。我送礼物就是为了买个体验，不行吗？”
　　何川舟：“看来你们公司压力确实挺大的。”
　　沈闻正笑道：“毕竟几万人要靠我吃饭的，嘴巴一张就是钱啊。我站得比别人高，当然要背比他们多的责任。”
　　何川舟不置可否，嘲弄地道：“所以说沈闻正，记住了，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喜欢玩弄人心的恶趣味，报应到自己身上。”
　　“朱淑君只想赚钱买一套房，再留一百万存款就收手，带着她妈从农村出来。她没文化，也没什么远大的追求，只有这一个目标。她给自己规划好了，在会所工作4年，赚够400万，23岁退休。正好是普通学生大学毕业的年纪，她也想在这一年给自己一个新生活。所以她工作得特别卖力，谁愿意给钱，她就愿意跟谁出去睡。完全地虚耗、糟践自己。”
　　沈闻正无动于衷，手脚不停地晃来晃去，玩起手上的镣铐，似乎这种声音很是悦耳，对何川舟的讲述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耐烦跟无聊。
　　“朱淑君赚了三百来万的时候，孙益姚告诉她，会理财其实比会赚钱重要。三百万在有钱人眼里，一年起码能翻倍，股市随便一个涨停就是10%，就算保险些，一年几十万也不成问题。她们这个工作虽然见不得光，但是资源好的，能接触到的都是资本家，借着他们的内部消息乘乘东风，算得了什么？
　　“你以前是做房地产起家的，人脉广关系多，朱淑君信了你的虚情假意，找你帮忙，希望能用所谓的内部价买房，或者帮她理财。可是你已经不干这一行了，于是你把她介绍给你的一个朋友。朱淑君把钱放在他那里，又拉拢了江静澄跟孙益姚，三个人全部的积蓄都投了进去，差不多将近一千万。
　　“结果那人是个骗子。她们给对方的钱，还算是从你这儿借出去的。你两边卖好真聪明啊。没想到翻车了。对方跑了，你的公司那么大，跑不掉。”
　　沈闻正的小动作在他不自觉的时候停下来了，还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侧着耳朵听她说话。
　　何川舟看出他暗流涌动的表情，刻意停顿下来。
　　空气静默了半分钟，沈闻正才意识到少了点什么，是自己方才乱动时发出的镣铐撞击声。
　　何川舟见他不自在地拧拧脖子，身形朝后靠去，恶劣地笑了笑，接着往下说。
　　“朱淑君来找你，希望你能帮忙联系对方，或者赔钱。你从来没把她当个人，偶尔调剂心情的一个玩物而已，她居然不听话地想咬你一口。你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权力被挑衅，非常生气。所以你决定再戏弄她一次。”
　　何川舟说到这里喉咙发干，让外面的人端三杯水进来。
　　等待的空隙里，沈闻正脸上的散漫已然消失。与他们在观察自己一样，目光直白地审视着讯问的两人，试图揣度出他们私下的想法，调整自己的谈判技巧。
　　门重新合上。光影发生微弱的变化。
　　沈闻正眨眼时注意到睫毛投下的半扇影子，感觉室内的灯有点发暗。
　　何川舟喝了两口水，等声音不再发紧，续道：“你先骗她上床，然后再告诉她不可能。你那么有钱，其实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喜欢折磨她。你喜欢看她垂死挣扎又走投无路，而你享受那种摧毁她的快感。”
　　何川舟唏嘘着道：“一个人，那么艰难地活着，为了金钱出卖自己。有着上天眷顾的美貌，却要匍匐在你的身下对你百般谄媚。她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三观、信念、认知，都在你三言两语间顷刻崩塌、摧毁，灰飞烟灭。沈闻正，你心底是不是觉得特别的骄傲？”
　　后面的每一句话都进展得缓慢，沈闻正仰起头，扯下衣领，让自己获取更多的氧气，哪怕他今天穿的是一件低领的短袖。
　　“朱淑君不可能任你嘲笑，她报复你，她狠狠咬了你一口，你将她推到在地。她冲出去拿起厨房的刀想要杀你，被你夺走，朝着她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何川舟握拳做了个扎刺的动作，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杀人了。你迈过了那条线。”
　　沈闻正没有马上开口，他回答得很慎重。并不害怕让何川舟看出端倪，明白此刻最关键的是自己的言词不能露出破绽。
　　他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沉稳，说：“故事编纂得很完整，但是不具备逻辑。为什么一定是我？骗钱的人不是我吧？投资有风险，我本身也没有义务赔钱啊。”
　　何川舟朝黄哥一点头，旁观了许久的黄哥终于找到事做，豁然起身，“唉哟”呻^吟着放松发僵的脊背，端起电脑走过去，给他播放一段用手机拍摄的视频。
　　镜头一直在摇晃，可以看见四五米距离外的平地上燃烧着一团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火光遮掩了物体的形状，噼里啪啦地响着，升起黑色的浓烟。
　　夜深许许，树影憧憧，荒凉的野外，地面上纠缠着的虚影无不写着阴森。
　　孙益姚声音急促而尖锐地道：“我放火了！我烧了！”
　　一道男声谨慎地说：“你拍得近一点，走过去！我看不清楚！”
　　孙益姚歇斯底里地拒绝，镜头转向夜空，又对着地面旋了半圈，重新举正后，反而离火堆远了一米多。
　　“我不要！”她再三重复，“我不要！我不过去！”
　　沈闻正喝道：“行了！别叫！”
　　孙益姚听到这话，立即握着手机跑远，躲到一棵树后，远远拍着那簇燃动的火光。
　　“等火烧完了，你把东西都收拾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
　　沈闻正冷冰冰地下着指令，见孙益姚惊慌失神，近乎疯癫，低声嘶吼了句：“听见了没有？孙益姚！你给老子清醒一点，要不然你跟我都是死！”
　　孙益姚牙关打颤，声嘶力竭地道：“是你杀的人，朱淑君是你杀的，我只是放火烧了一下！”
　　沈闻正怒斥：“你闭嘴！”
　　播放结束，软件设置了重播，于是短短一分多钟的音频再次回到开端。
　　房间里充斥着孙益姚短促而粗重的呼吸声，那种喘不过气的惊慌感，间接影响了沈闻正换气的频率。
　　沈闻正唇角压了下，眉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抬起头却反问：“怎么了？这没有证据里面的人是我吧？声音都不一样，你们没听出来吗？”
　　“沈先生眼花了吗？我说的证据不是这个视频。你骗过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想到别人也会骗你？”何川舟走过来，用手指敲敲屏幕，讥诮地问，“很自信，你以为自己没有把柄了？你确定这里被烧的，真的是朱淑君的尸体吗？”
　　沈闻正面部表情变得僵硬，他不确定何川舟是不是在试探他，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两分做作的惊诧，无辜反问：“是吗？”
　　何川舟目光幽沉地看着他，回到座位，从资料夹里翻出DNA的检测结果，摆在沈闻正面前。
　　“孙益姚没有烧毁尸体，她把尸体带去岩木村埋了。衣服上的血渍，脑后的伤口，还有朱淑君狠狠咬你那一口，牙齿缝里留下的血肉，全部都保留了下来。技术人员已经提取到DNA，你自己看看。”
　　黄哥说：“狗急了都会咬人的，何况是人？沈闻正，你太自大了！”
　　沈闻正脸色倏地惨白下去，再抑制不住脸上的惊慌，紧盯着重新播放的视频，又低头看向纸质文件的报告，喉咙吞咽了一口，仍心存侥幸地摇头道：“不可能！”
　　他笃定地道：“你们想唬我？这种诱供是犯法的吧？何川舟我一定要去告你！”
　　何川舟面带同情，“啧啧”了两声，把现场拍摄到的尸体照片也拍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道：“沈闻正，认命吧，你在劫难逃了！”
　　熟悉的衣服，以及染满血的前襟，让沈闻正所有的冷静自持彻底崩盘。他脑子“轰”得一声响，面部肌肉似乎失控，上下不停蠕动。从不可一世跌落至底。
　　他的呼吸停了，负责随着暴突的血管渐渐涨红，直到胸腔内跟泄了气地发出一声低鸣，伸手将桌上的水挥了下去。
　　水杯滚落的同时，水光在白炽灯下划出点点白光。他想站起来，被桌子禁锢住手脚，半途又跌了回去。
　　沈闻正用力锤击桌面，失态大骂道：“这贱人！这贱人！她敢骗我！”
　　“活该嘛这不是。”黄哥乐得看他发疯，“是不是时间太久，你都忘了自己杀过人？”
　　“我不承认！”沈闻正红着眼大吼出声，“那血是孙益姚那贱人染的，是她偷了我的血，对，是她栽赃我！”
　　黄哥怕他弄坏电脑，端着电脑回去了，对此嗤之以鼻：“接着犟，接着演。你的报应早该来了，多给你在外逍遥那么些年，还不知足？”
　　沈闻正又改了说辞：“我要等我的律师，我是自卫。我会请全国最好的律师！我的公司少了我，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失业吗？！”
　　何川舟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他无用挣扎，回头同黄哥道：“死刑，我觉得可能是死刑。”
　　黄哥赞同道：“我也觉得，毕竟舆论闹得那么大，当然里面也有沈先生自己的推波助澜。恭喜你，参与众筹，给自己送了一枚枪子儿。”
　　“放屁！”沈闻正暴跳如雷，“你们放屁！”
　　黄哥整理完资料，拿着打印好的笔录给沈闻正签字画押，被对方连笔一道砸到地上。
　　黄哥也不介意，乐呵呵地弯腰捡起来，全然不顾沈闻正的激愤，故意同何川舟击了下掌，雀跃欢呼道：“结案！庆功！吃饭！”


第96章 正文完
　　周拓行跟陈蔚然今天下班早, 一起来了分局看热闹，没多久王熠飞也听到消息来了, 王高瞻留在家里做宵夜。
　　大厅里挤着的全是记者, 扛着各种工具等待采访，三人怕上前推攘到时候弄坏了他们的东西，坐在台阶上耐心等待。
　　这几天王熠飞给自己剃了光头, 戴着顶宽檐的鸭舌帽。帽子容易遮挡住视线，导致他这段时间习惯了仰着头用鼻孔看人，被王高瞻训斥了好几次。
　　他也是才看见新闻，来的路上特意买了蛋糕跟烧烤，此时左一袋右一袋地拎在手里。
　　想了想, 分了一半吃的给周拓行, 并含蓄地朝陈蔚然微笑, 问：“这是哪位？”
　　周拓行介绍道：“我朋友。合伙人。”
　　陈蔚然跟他握了下手, 笑说：“久仰大名啊！”
　　王熠飞知道他是在说策划绑架的事, 羞赧地干笑两声。
　　周拓行看着他圆滚滚的脑袋, 问：“我能摸摸你的头吗？”
　　王熠飞微弱地抵抗了下：“不要哇……”
　　已经长出点青茬了, 毛茸茸的。
　　犹豫了会儿王熠飞还是抬起帽子, 让他们小心地摸了一下。
　　几人等了一个来小时, 陶思悦跟江照林也到了。两人在门口粗粗露了个面，见还没出结果，担心附近记者会围堵过来, 又匆匆离开。走前朝他们点了下头算做招呼。
　　王熠飞低头整理了下花瓣，又跟周拓行他们两个打了会儿游戏, 后方等待的记者忽然开始涌动, 纷纷朝楼梯口聚去。紧跟着众人齐齐发问,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全凭谁的嗓门大。
　　王熠飞闲不住，跑到人群后排，踮起脚朝里面张望。只见黄哥被记者们围在中间，抬手婉拒了后者递过来的话筒，示意他们稍微站远一点，不要影响到分局的正常办公。
　　记者急着询问：“请问警方是否已经掌握了沈闻正刑事案的罪证？”
　　黄哥说：“没有。”
　　记者们愣住了，你们这群人逮捕的时候那阵仗可不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啊。
　　另外一名记者高举右手，将话筒从半空斜对着黄哥：“那请问警方什么时候释放沈闻正？”
　　黄哥高冷地道：“不放。”
　　一众记者都懵了。
　　黄哥肃着张脸，一本正经地道：“沈闻正涉嫌一起非常恶劣的刑事案件……请耐心等待警情通报。”
　　因为站得远，声音又嘈杂，王熠飞听得不大清楚，等黄哥结束采访，一脸错愕地跑回来。
　　周拓行问：“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能刑吗？”
　　“好像是杀人了！”王熠飞满目震惊地道，“沈闻正这人可太刑啊！”
　　周拓行跟陈蔚然都站了起来，上前找记者询问刚下的状况。
　　·
　　侦查流程结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暂时没有吃饭的时间。
　　何川舟从讯问室出来，转道去找了朱妈妈，详细地跟她解释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朱淑君对金钱最原始也最强烈的渴望，其实大多来源于母亲在农村受到的歧视。
　　她经常跟孙益姚说岩木村的事。
　　说哪家哪户，因为长辈罹患老年痴呆，家里的孩子厌恶她的邋遢，将她赶进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地下室，每天端着饭菜像喂猪一样地给她送饭。
　　又说岩木村的竹笋很好吃，她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是个翻竹笋的高手。
　　说她妈妈是个不算漂亮的人，却生出了她，从小对她特别疼爱。爸爸也不像村里的其他人，因为妈妈不能再生育而选择出轨。
　　然而村里的许多人不以为然，会三两聚在一起说他们家的闲话。爸爸去世之后，他们的生活变得捉襟见肘。
　　妈妈有次因为吃别人送的过期食品被送进了医院，急诊看病的药费用了家里将近两个月的花销。妈妈为了那几百块钱，疼得满头虚汗，也要从医院里爬出来。
　　村里的人严格遵循世俗的规则生活，将亲情跟利益紧密连结，划分得一清二楚，标上明确的价码。偶尔也会显露出一些温情，对她们提供帮忙，可是大多数时候带给她的都是不好的回忆。
　　朱淑君说的这些话，部分是赞美，部分是批判，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有刺痛到孙益姚的心。
　　孙益姚从没有过关心她的父亲，不会去给她挖竹笋。父母只喜欢男孩儿，她生活在一个更贫困、更畸形的家庭里。
　　她习惯了靠色情行业来养活自己，高额的收入还能让她产生特别的成就感，将她从绝望的自卑中拯救出来。
　　然而就是这样的生活，却被朱淑君贬低、唾弃。
　　她对朱淑君这种毫无防备的坦诚是怨恨的，对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的内心。
　　同样是社会的底层，朱淑君还有对生活的向往，而她满地零碎，什么都没有。这衬托得原本就很可怜的她，变得更可怜了。
　　可是凭什么，就是这么一个蒙昧愚蠢的人，还是比她要幸运？甚至在有机会嫁给有钱人的情况下，清高地拒绝了对方的求婚。
　　朱淑君在同她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孙益姚什么都没说，体验到的是滔天的愤怒跟冰凉。
　　后来沈闻正杀了人，以赔偿她的经济损失为条件，让她帮忙抛尸。
　　金钱的诱惑以及长久堆积的仇怨，她选择了同意。
　　孙益姚承认自己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她了解也直面过这个社会的险恶，沈闻正对她而言同样不是什么好人。
　　她知道沈闻正连尸体都不碰，勒令她抛尸的目的，所以最终留了后手，在关键时刻摆了对方一道。
　　许多事，许多结，归根究底，都是因为钱。
　　朱妈妈大概是流干了眼泪，坐在椅子上听她讲述时，反应异常平静。
　　等何川舟说完，添不了一个多余的字，才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不需要很多钱啊，我过得挺好的……”
　　她握住何川舟垂放下来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到自己的脸上，假装这是最后一次亲近自己的女儿。
　　只是何川舟的手向来冰凉，不能给这个落寞的母亲带去什么温度。
　　温存了会儿，最终她还是从这难解的爱恨中脱离，松开手，起身朝何川舟鞠了一躬。
　　她像是直不起腰，单手扶着座椅的靠背，问：“我什么时候能带我女儿回去？”
　　何川舟安慰她：“很快。”
　　·
　　何川舟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结案的兴奋过去后，疲惫席卷而来。
　　她强撑着将手头的事情处理结束，剩下的资料转交给值班的同事整理，跟冯局汇报了下情况，摘下工牌下班休息。
　　从大厅侧面出来，直接撞上等待许久的周拓行等人。
　　王熠飞第一时间拿出自己带的小蛋糕，把外面的包装撕了，喂到何川舟嘴边：“姐，快吃！饿坏了吧？一直加班一直加班，都是沈闻正那个祸害！”
　　周拓行刚想说的话生生被他截断，颇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王熠飞浑然不觉，继续献着殷勤：“我爸买了很多吃的，去我家吃宵夜啊！”
　　何川舟说：“明天吃吧，我有点困了。”
　　“也行。那明天中午吃吗？你是不是早上要睡懒觉？”王熠飞紧紧黏着她，用小拇指比划，给出足够的拒绝余地，“能透露一点点案情吗？姐姐，我可以知道吗？”
　　周拓行忍无可忍，按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扯。
　　王熠飞身形不稳地转了半圈，以为他是要跟自己说话，一声“大哥”还没出口，又被周拓行拽了一把，推攘到陈蔚然的边上。
　　陈蔚然厌弃：“啧！”
　　王熠飞正迷茫不解，就见周拓行抬手一揽，低下头关切问：“头疼？”
　　王熠飞：“……”好家伙。
　　·
　　翌日早晨6点，何川舟就醒了。她给周拓行打了个电话，跟他约好见面的地点，在环城公交车的站点等候，一起走了上去。
　　每次何川舟去扫墓，都会觉得这段路特别的远。
　　后来郊区增设了几条公交路线，有直抵山脚的站点。可是何川舟依旧习惯在前面的路口下车，走一点多公里的路，再爬半座山的道，似乎只有这样才是一次完整的探望。
　　以前何旭告诉她，这段漫长的路就是为了思念要见的人。路上想好要说的话，到了石碑前就不用长久逗留了。
　　一座孤冷的石碑哪有什么好看的？人生最多的情感都是在路上。
　　往年的每一个忌日，除了周拓行陪她来过的几次，她都是独自走这段风高山远的路。
　　何旭去世之后，她一年要来两次。
　　一个夏，一个冬。
　　一个风过林躁，一个凄紧森凉。
　　不过再没有人陪她了。
　　这一次却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周拓行并排跟她走在一起。
　　小便利店跟花店都还在，周拓行进去买了一束花，出来后让何川舟伸出手。在她要来拿花的时候一把握住。
　　初晨的太阳和煦温柔，他们一路沿着蜿蜒的小道上去。
　　风停雾散，天山共色。
　　走到墓碑前时，何川舟的思绪被清空，剩下一片同山景一般微潮的清新。
　　她将花放下，稍稍擦拭了下墓碑上的灰尘就走了。
　　下山走到半路，一群腾飞的鸟忽然惊起群山风啸，何川舟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两侧高耸的林木中间，阳光参差交错着从稀疏缝隙中穿透，在正中央照出了一条浮空色的、金尘飞洒的光路。
　　光色冲融中，何川舟恍惚看见何旭肩上披着件警服，朝她挥手的影子。
　　周拓行温和注视着她的侧脸，等了片刻，低声说：“走吧，回家了。”
　　何川舟笑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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