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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流放反派他元配》作者：启夫微安【完结】
　　文案：
　　工科社畜叶嘉一觉醒来，穿进一本名为《皇后在上》的披着大女主皮的玛丽苏小说里。
　　二月的天，料峭的寒风，
　　她穿着破布袄子躺在一个四处漏风的土屋草垫子上，成了大反派周憬琛那个乡下泼妇元配。
　　叶嘉：“……”
　　家里一个三岁豁牙豆芽菜，一个面黄肌瘦可怜寡妇，以及一个**而身体孱弱的少年反派。
　　景王妃端着一碗窝窝头，轻言细语：“嘉娘你别急，明日就会发工钱了。”
　　豆芽菜掏出一个攥得稀碎的麦芽糖细声细语：“这个给你吃，婶娘你别生气了。”
　　叶嘉：“……”
　　景王府世子爷周憬琛惊才绝艳，少年英才，有明君之相。被当朝皇帝破例钦点为问鼎帝位人选之一，却因为其父谋反，一家流放西北。
　　三千里流放，景王府三子四女死的死残的残，到西北仅剩一寡母一侄女，
　　为了延续香火，寡母掏光积蓄给他定了个媳妇，
　　也就是十里八村一枝花的叶嘉，
　　读过书也识字，但为人欺软怕硬，好吃懒做，粗俗浅薄，也就一张皮相能唬唬人。
　　如果叶嘉没记错，这恶婆娘在景王妃死后第三天，被周憬琛给一纸休书赶出家门。回到娘家第二天就被她那贪财的爹给卖进了下等窑子，不到一年就被**打死了。
　　叶嘉：“……”行，先混着吧。
　　工科社畜第一课，先把漏雨的屋顶给修了吧。
　　周憬琛上辈子杀尽仇人，屠尽雁皇室，大仇得报，却茕茕孑立，孑然一身。
　　三十八岁这年油尽灯枯，病死于龙榻之上。
　　醒来一睁眼又回到了十九岁时，母亲健在，侄女未夭。上辈子那个为了尽孝娶进门的村姑正抓着一根棍子站在门口虎视眈眈。
　　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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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种田文 打脸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嘉，周憬琛┃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指望别人是不行，还得自己站起来
　　立意：自强自立，永不认输
　　作品简评：一个现代高知理工女猝死穿越到流放之地，穿成屠杀主角团大boss的糟糠元配，面对缺衣少食的生存困境，利用现代知识，手艺，生产技术，种植技术等从各个方面改变人生，一手烂牌打出王炸的人生。
　　本书人物性格鲜明，自尊自立自强，情节诙谐有趣，充满正能量。故事跌宕起伏，人设饱满，故事充满人情味。讲述了一个逆境求生依旧能创造未来的故事。


第1章 
　　寒冬才过，翻过正月又是一场大寒。
　　如今已是二月，几场春雨下来，天儿还未有转暖迹象。反倒这淅沥沥的雨时下时不下的，日子一日冷过一日。田地里的农活儿干不成，地里的雪没化完，又下起了雨。正月都过去了，天冷得还像寒冬。地里头的土还冻着，干不了活。
　　到处湿哒哒的，村里头爱串门的妇人们没事儿都来周家看看。此时一个矮胖的妇人站在屋檐下跟余氏小声地说话：“你儿媳妇今儿还没醒呢？”
　　余氏摇摇头，叹气：“大冷天掉水里，没死都算命大。人还在发着高热，满嘴说胡话……”
　　低低的说话声传来，叶嘉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低矮逼仄的房间，鼻尖充斥着刺鼻的霉味儿。北风呼啸，吹得破了洞的窗子上的隔板震动。昏沉之中总听到的哐哐声，约莫就这隔板敲窗棂的声响。头顶的房梁是原木的，简陋的木头横在眼前。上头挂着两个破烂的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刀黄纸。风一吹吱呀吱呀的响。
　　叶嘉拥被坐起身，就见一个瘦筋筋的妇人掀了门帘进来。
　　那妇人佝偻着腰，穿着斜襟的土布棉袄，胳膊和膝盖的地方都打了补丁，衣裳浆洗得发白。盘了个不知什么年代的发髻，很老式的样子。走路也很慢，手里端了个破碗，碗里瞧着像是稀粥。看她醒了顿时惊喜道：“嘉娘，你可算是醒了！”
　　古怪的腔调，有点文绉绉的味道。叶嘉的眉头皱起来。
　　那妇人没瞧见，兀自放下手中的破碗疾步走近，小心地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叹了口气：“热度也退下去了。三天了，我都以为你熬不过去，可算是醒过来。”
　　说着，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妇人的手背上都是红肿的冻疮，手指头肿的像萝卜。
　　“别为银子的事儿发愁了，娘在镇上找了个活儿。明日就该发工钱了，到时候咱家也不怕挨不过去……”她声音很轻，絮絮叨叨的。
　　叶嘉眼睑微动，瞥向她的手，又将目光扫向四周。
　　这里不是她组织建设的山村宾馆，是个不知什么年代的老土房。土坯垒的墙壁，风一吹，扑簌簌地往地上落灰。正前方是一张四方的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盏黑黢黢的油灯，没点。墙角一个木柜子，身下是简单的木床，垫的秸秆。
　　叶嘉本人出身在江南水乡，即便去过很多地方，这种土房她也只在纪录片里瞧见过。
　　……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妇人见她脸色不好，煞白煞白的，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忙轻声喊她：“嘉娘？”
　　见叶嘉还是不说话，妇人顿时就有些慌。摸了几次她的额头，都正常。瞧她脸色，虽说这几日病着瘦了一圈，但脸色比昨日好多了。
　　她还想再问，屋外头又响起小孩儿细弱的咳嗽声。一个小孩儿怯生生地趴在门边儿，一手抓着门帘儿细细地喊了声：“祖母。”
　　妇人扭头将小孩儿抱进来，见她衣裳穿得乱七八糟。立即给她脱了重穿。
　　叶嘉闷声不吭地看着，心里已经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女童乖巧地由着妇人套好衣服，扭头就看向叶嘉。约莫三岁，很是瘦弱。一颗大脑袋伶仃地挂脖子上，像个柴火棍。她见叶嘉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将手里一个攥的稀碎的麦芽糖递过来：“婶娘，这个给你吃。”
　　叶嘉动了动僵硬的腿，针扎一样的触觉密密麻麻地爬上来。她低头翻了翻手指，十指修长，手背光滑没有钻笔刀的疤。这不是她的手。
　　脑中的弦嗡地一声，脑海中骤然涌现了许多陌生的记忆。
　　她，叶嘉，一个工科社畜，一个坚定的科学无神论者。穿越到一本书里。
　　她又掐了一下大腿，尖锐的疼痛冲上头。张了张嘴，发现声音也变了。再不相信穿越这么离谱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必须得承认，她穿越了。只是熬了三个通宵赶工，没猝死，没情伤自杀，更没有车祸掉井盖儿，闭一下眼睛就在这了。
　　这具身体也叫叶嘉，是西北一个穷村子一个老童生的三女儿。
　　家中有两个兄长，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两个兄长已成亲，嫂子前后进门，虽然穷，但肚子特别争气。大嫂一口气给叶家生了四个孙子一个孙女儿。二嫂也连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大家子将近二十口人。家里虽有几亩薄田，和十来头羊。
　　但要养活这么多张嘴，日子过得也是捉襟见肘。
　　三个月前，西边儿来了个波斯的商队，来镇上收皮毛。
　　最小的弟弟叶青河打小胆大，想趁机赚一笔。抄起弓就进了山，谁知就是这般不走运，野物没打着，不慎从山上摔下来，摔了个半死不活。如今人在家里躺着，有进气没出气。老话说，靠老大疼幺儿，老叶家爹娘的心都碎了。
　　一家子老小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筹钱，奈何这穷乡僻壤的家家户户朝不保夕。谁家有银子借出去？何况这叶家小儿子是瘫了，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砸也没用。
　　叶家老童生能看着儿子死吗？必然是不能的。
　　叶童生就对家里的三个女儿动了心思。早年叶家情形还算好时，也不缺钱。老童生偶尔吃吃酒，还教儿女读书识字。后来孩子生多了，越生越穷，这才把日子给过成这样。如今小儿子要救命，家里拿不出钱，长得俊又识字的三女儿就得站出来。
　　叶老童生做主，三十两银子彩礼钱把原主给了王家村的外来户——周家做儿媳妇。
　　这周家是个远近闻名的犯人之后。重罪，往后三代都不能翻身的那种。家里没地也没钱，还养着个拖油瓶。这附近就没哪家人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原主十里八乡一枝花，求亲的人多的能踏破叶家的门槛儿。她原还存了高嫁的心，早早跟镇上大镖局的二儿子看对了眼。正等着程家老二走镖回来，叫他去叶家提亲。谁承想命运就拐了个弯儿，她就给嫁到周家来。
　　可小弟的命不能不管，爹娘哭着求她，她也只能嫁。
　　虽被嫁到周家来，但她打心眼里瞧不上周家。更看瞧不起面儿都没见过的丈夫。在周家时偷奸耍滑的躲懒，时不时还扒拉点东西回去填补娘家。
　　周家虽然穷，但余氏这个做婆母的却是厚道。原主这般做派她也没说过重话。日子久了，是个人也知道廉耻。原主慢慢也就认了。想着既然都嫁人，那就收收心。但就是那么不巧，这时候程家老二走完镖回来了。一听说她嫁人，当日就赶过来找她要说法。
　　两人约在叶家村后头那条河边儿，说话时被人给撞见了。
　　那人巧了，早就盯上了程老二。
　　这也不稀奇，程家有权有势，程风十三四岁就跟着父兄走镖。走南闯北见识广，今年才十九，长得俊还本事大。镇上村里哪个姑娘不惦记着？那人想着往日叶嘉做姑娘时漂亮，她比不过，如今都嫁人成破鞋，凭什么还缠着程风？
　　当下嫉恨上头，趁着程风走开就找原主讨要说法。原主也不是个好性儿，她跟程风的事儿与旁人何干？当下就把那人奚落了一番。
　　两人推推搡搡的，原主一脑门磕石头上。顺着田埂子咕噜噜滚河里，捞上来就闭气了。
　　这才换了芯子，变成了叶嘉。
　　叶嘉：“……”
　　而原主看不上的这个丈夫，姓周，名憬琛，字允安。是叶嘉穿的这本《皇后在上》中的大反派，前景王世子，二十年后的摄政王。年少成才，惊才绝艳，父亲谋反才沦落得一家子流放。而后心性大变，心思诡谲。待其母亲侄女一死他便逃离了此地。之后才遇水化龙。
　　十三年结束三分天下局面，完成大一统。南击蛮夷，北抗匈奴。屠杀尸位素餐者数百人，改朝换代。至此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非女主的一碗毒酒，他估计能把一本书的人给杀尽。
　　就周憬琛后来的那做事风格来说，他对原主算宽容的。毕竟原主的做派确实可恨。他也没磋磨过原主，母丧后就扔下一封休书。至于原主被休弃第二日，被娘家爹又给卖去下等窑子，不到半年被嫖客打死那又是另一件事。
　　这么一对比，周家比叶家还厚道些。
　　叶嘉揉了揉额头，碰到了伤口又给她疼一激灵。她额头鼓得大包淤血还没散，破了皮的顶部还在渗血，碰一下就疼得要命。
　　“嘉娘，嘉娘，你这又是怎么了？”余氏见她许久不说话，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脸色这般苍白？可是额头疼得很？”
　　余氏瞥了她额头的大包，起身去拿了一瓶药酒，“我给你揉开。”
　　一滴冰凉的水滴到后脖子，冻得她一激灵。一滴又一滴的雨水滴到她脸上头上，抬头看，这破屋子竟还漏雨。那趴门边的小豆芽菜不知何时进来。趴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叶嘉脸色惨白，额头的淤血散了，过程疼得一身冷汗。
　　叶嘉长吁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躺倒。
　　……罢了，还是在周家混着吧。


第2章 
　　隔牗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听着好像挺美，其实就是天寒地冻，渺无人烟。
　　西北地广人稀，稀少到什么程度呢？一个大村子也不过百来户人。这么多户人家，大砖瓦房的一手之数。虽然地多，但大多不适合种植。村民养牲畜得较多。
　　如今已是二月，还冷得像在寒冬。村子后头有山，光秃秃的还能瞧见未化的雪。
　　周家是个小三间儿土坯房。说实话，这院子在王家村不算破落。叶嘉从村头走到村尾，发现村里更穷些的人家有的是。周家这情形算是体面的，黑瓦的顶，有院子，靠墙边还打了一口井。这年头，大部分人家没井的，都去村头的河里挑水吃。
　　不过一想周家没人挑的动水，打口井也是常理。井边一个木桶，连着绳子。沿边还搭着一个葫芦瓢。从大门口到院门口铺了石子。屋顶盖了一层草，被风得盖不严实。
　　怪不得外头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等天晴，她把这屋顶给修了。
　　叶嘉在床上赖了三四日，终于躺不住。此时站在院子里盯着屋顶瞧，身后正好两个姑娘挽着手并肩走过去。瞧见叶嘉起来了惊了一下，站定了喊了一声。
　　叶嘉回过头，那姑娘上下那么一打量她，捂着嘴就笑了。
　　“哟，这不是嘉娘么？身子好了？”那姑娘一张上窄下宽的梨形脸，眼睛细成一条缝，翻白地瞥过来瞧着十分刻薄，“今儿怎么没去镇上。我可听说前儿程风哥就回来了。怎么地？没来寻你？”
　　叶嘉想半天没想起来说话的人是谁，就站着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往日牙尖嘴利的，今儿怎么跟哑巴似的……”
　　她旁边一个大方脸姑娘立马掐断了她后面的话，两人鬼鬼祟祟的。不敢拿正眼跟叶嘉对视：“我就说她皮糙肉厚的死不了。你偏要来看看。这不好端端站着么。”
　　“怕什么！你那是不小心失手，又不是故意的。她自己没站稳怪得了谁？”这话石破天惊，叶嘉眉头一挑，跟那方脸的姑娘对了个眼。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
　　张春芬，寄养在叶家的她大嫂子的妹子。也是当日把原主推下河的那个人。
　　张春芬见叶嘉的眼神扫过来，头一埋，顿时就想走。那她旁边的姑娘却不依不饶。往日原主仗着长得俊吃得开，没少挤兑她们。她自然逮着机会就想找补回来：“而且你瞧她穿的都是什么衣裳？往日程风哥能舍得她这样苦？定是破了相，程风哥不要她了！”
　　嘀嘀咕咕的，说话的姑娘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张春芬的衣裳，藏不住嫉妒。
　　张春芬约莫十六七，一身鹅黄绸缎的袄子，领口袖口镶了一圈兔毛边儿。簇新，下面配了条红裙子。耳朵上挂了银耳坠，一走三晃。要不是脸生得黑，倒是光鲜得不像个乡下人。不过衣裳穿身上有些短，看起来不合身。即便如此，这一身也足够叫人吃惊了。
　　见叶嘉的眼睛也瞧过来，她偏了偏身子避开。一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拉着脸：“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还有事儿呢！”
　　那姑娘还想再说，张春芬扭头就走。那姑娘无法子，只能憋屈地跟上去。
　　叶嘉目送着两人离去，眼睛缓缓眯起来。余氏这会儿不知去哪儿，堂屋门口小孩儿坐小马扎上乖乖吃饭。叶嘉又瞥了眼小孩儿的碗。那碗里不知装得什么黑乎乎的，闻着味儿都觉得苦。
　　一阵冷风窜过来，叶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跺了跺冻麻的脚进屋。
　　低头看看自己，一条洗得发白的土布棉裤，上衣袄子的胳膊肘还打了补丁。内里棉絮瓤子已经硬了，穿着又重又不保暖。叶嘉哈了口气，没有鞋子换，只能又跺跺脚。叶嘉把这几间屋子都给搜了一遍。除了周憬琛躺的屋，堪称掘地三尺。但别说银角子，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小三间儿也不大，就那么点地儿一眼望到边。粮缸搁在小厨房，拿个小锁锁着。她才去揭了盖，毫无惊喜，就剩缸底一层高粱米。
　　没钱，没粮，没地，没羊，在西北穷村子，一个寡妇，一个小孩儿外加一个服役的男人。这叫什么？精准扶贫吗？默默吐出一口气，做了好久的心理暗示才把破口而出的脏话咽下去。
　　唉声叹气了半天，叶嘉转身又折回卧房。到底把墙缝里的小木盒子抠出来。
　　这是原主藏的首饰盒，里头的东西叶嘉本来不想动。倒不是舍不得，毕竟人都快饿死了，谁还戴首饰？而是这些东西来路不正，是程风给的。按理说该还回去，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打开来，里头有两对指甲盖大小的银耳环，一个筷子粗的银镯子，外加一根颠起来沉手的银簪。
　　拿起银簪咬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纯银的。若都是纯银制的，应该值点儿钱。金银在哪个朝代都是硬通货，叶嘉琢磨着要不等会儿就去镇上把东西给当了。忽然就听到余氏在哭。
　　东西往怀里一揣，叶嘉忙掀了帘子过去。
　　说起来，隔壁屋里躺着一个人，倒是忘了周憬琛前几日也一身血被抬回来。不晓得在西场出了什么事，抬回来就有进气没出气。两人是夫妻，按理说周憬琛不应该躺在余氏那间屋子里。但原主嫌弃他身上都是血，衣裳又脏。拦着门，不让人给抬进屋。
　　余氏性子柔弱，又是个嘴笨的。原主耍起狠来，她动手动不过，说又说不赢。只能抹着泪把儿子给抬到自个儿屋。因着大夫交代了不能挪动，至此，周憬琛就在西屋躺下。儿子十九了，母子不好睡一个屋。余氏没得办法，就带着小孙女在堂屋打地铺。
　　叶嘉：“……”
　　不得不说，想起这事儿，她开始佩服周憬琛的胸襟了。若旁人敢这样对她妈她侄女儿，她非得把人给整死不可。但转念一想，在古代，休弃对女子来说已是天大的惩罚。不管是不是女子的错，只要被休弃，那都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的。
　　细想想，或许原主在周憬琛的眼里就是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不入眼，自然不入心。平日里任由她蹦跶，刮点小钱又不伤及要害，权当哄母亲高兴尽孝道了。
　　罢了，若真是这样，反而好办。
　　西屋没门，也是一个帘子挡风。叶嘉一掀帘子，一股变了质的血腥味儿弥漫开来。淡淡的草药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雨天发霉的味道，难闻的要命。
　　屋里黑洞洞的，刚进来都看不见人。余氏瘦弱的身体佝偻着，哭也没声儿。右手边一个木盆，正在拧湿布。叶嘉发现，古代人有个什么病就锁门锁窗的习惯很不好，这屋里闷得跟养蛊似的。屋里各种味儿杂在一起，活人都得熏死两回。
　　床上躺着个人。光线太暗也看不清长相，模糊地瞧见身量很长。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人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艰难，像是透不过气来。
　　叶嘉当下就转身去窗边，一把扯下了木板。
　　强光照进屋里，伴随着冷风和雨腥气灌入屋中，余氏惊得蹦起来。她跌跌撞撞冲过来都忘了哭：“嘉娘，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窗子挡上，大冷天的允安还在发高热，不能见风！”
　　叶嘉没管，把木板拿到一边，任由风吹进屋。
　　别的事余氏都能依她，关系到儿子的命就没办法软弱。这会儿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头，她指着叶嘉的鼻子，想骂又不会骂。嘴唇哆嗦着，气得直掉眼泪。
　　叶嘉心说这妇人未免软弱的过分。
　　扭头看向床。床上那人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只看得见隽秀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露在外面的皮肤因高热，烧得很红。新鲜空气灌入屋内，渐渐的起伏很大的胸口才平缓了些。叶嘉指着床上人：“刚才闷得他喘不上气。现在呼吸声都平缓了。”
　　余氏惊疑不定，见儿子似乎确实安稳下来，表情顿时有些讷讷。
　　叶嘉也不在意：“开着窗先通通风，过会儿冷了再遮上。”
　　余氏没说话，低着头给人掖被角。
　　叶嘉看她这样子烦躁地捏了捏眉头。她本来不想管的，但见死不救真做不到，“你在家照看着，把小孩子看好。我去镇上请大夫。”
　　说完，顾不上余氏瞬间抬头，叶嘉去门后摸了一把伞就出了屋。
　　余氏听她这么说不仅没觉得好心，反而疑心她又找借口去找程家老二。余氏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儿媳妇镇上有人。平日里装聋作哑的不发作，一是不敢招惹本地人，二也是盼着叶嘉回心转意，看在她衣带不解的伺候的份上，消停些。
　　此时且不谈，就说这会儿等她追出屋子，叶嘉已走出院子老远。
　　王家村离镇上有两三里路，不下雨约莫要走一刻钟。下了雨路不好走，多耗费一盏茶。
　　苦寒之地，这种西北小镇也不见繁华。镇上的屋子也只比村子里好一点，砖瓦房。但跟后世电视里的建筑物差远了。街上商铺不是很多，下雨天关门的更多。叶嘉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当行，把从墙缝里摸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当了。
　　那银耳环是纯银的，但镯子跟银簪就掺了点东西。总体下来，当了三两二钱银子。叶嘉有点摸不准当地物价水平，也不知是不是公道。只揣上银子先去请大夫。
　　这个镇子叫北里镇，是北庭都护府下一个小县城，也是军事要塞。离房县有十几里路，大燕最靠西的一个镇子。这地方不仅穷，还极容易受外族侵扰。寒冬时节，时常有草原部族南下抢掠。叶嘉一边走一边看，街上别的店不多，刀具店和打铁铺倒是有好几家。
　　一路快走，终于找到镇上唯一的医馆。
　　医馆没打烊，门口一个小童正有一搭没一搭杵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翻着药材，看到人进来才放下东西走出来。
　　叶嘉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老大夫二话没说，背上药箱就跟出来。
　　治病救人的事儿叶嘉可不敢耽搁，不管这里是不是一本书。拖晚了那就是一条命。想着大夫年纪大腿脚不便，她一咬牙还雇了个驴车。
　　有车子就快了，两人不到一刻钟就到了村里。
　　叶嘉领着老大夫赶紧进屋，余氏见她真请了大夫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怕挡路，赶紧孩子抱开叫老大夫连忙进屋去。
　　老大夫先是耗了脉，又检查外伤。许久才扭头斥道：“拖到今日，你们是想让他死哦！”
　　余氏的脸顿时惨白，手脚发软地站不住。老大夫一面施针一面痛心疾首：“这样烧着，不把脑袋烧坏身子骨也得熬干。再晚个几日，你们也不用花钱请大夫了。草席一裹，抬出去便是。如今这样子，就算救回来，往后怕也是个短命的。”
　　余氏嚎啕大哭，叶嘉瞥了一眼床上的人，一言不发。


第3章 
　　老大夫忙活了好一阵子站起来，把伤重新包扎了一番。扭头瞧这一家子孤儿寡母，不由叹息：“高热是止住了，但晚间还会再发。家中可有烈酒？备一些，待到他发高热给他擦身子。切记可千万不能再闷着了，这人的病症都是身上有伤没料好好理给活生生闷出来的。”
　　大夫的一番话叫余氏吓白了脸。
　　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不敢说话。方才心里还怪儿媳胡来，这会儿倒没脸看向叶嘉。自幼便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她哪里晓得这些？一朝落难才自觉就是个废人。
　　“罢了。”见她要掉眼泪，老大夫话也不多说，就让她找酒来。
　　余氏就懵了：“酒？要酒作甚？”
　　老大夫正要说话，扭头见叶嘉端着一碗烈酒匆匆从外头回来。
　　家庭物理退烧的常识叶嘉还是知道的。刚才一听大夫说人在高烧，她立马就出去借酒了。
　　在西北这地儿，家家户户都会备点烈酒的。因着冬日严寒，一口烈酒喝一口下去，热气从肚子就能烧遍全身。不管汉子还是妇人都爱喝，也就周家外来的喝不惯烈酒，家里没有。不过叶嘉在村子里名声不好。走了好几家才借到一碗，急忙就给端回来。
　　老大夫闻着味儿，赞赏地看了眼叶嘉。没在管余氏，就让她赶紧把酒端过来。这会儿大概也晓得这一家人谁能顶事儿，他干脆把要交代的事都跟叶嘉说。
　　一边说一边指使叶嘉解床上人的衣裳：“若晚间他在发高热，你就拿布沾酒在他腋下，腿窝，脖子，擦四肢。多擦几遍，总能把高热降下来。”
　　叶嘉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老大夫又去桌边写了药方给她：“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你相公虽伤得重，但那条断腿接的及时也接得好。这么养着，往后也不必担心瘸。”
　　叶嘉被‘你相公’三个字给搞得窘了一下，抿了抿嘴，谢过大夫。旁边余氏狠狠松一口气。一家人赶紧谢过老大夫，老大夫又留了一瓶治外伤的药就预备打道回府。
　　诊金加上抓药，一共一两半钱。
　　结账了，余氏囊中羞涩，自然是没银子给的。站在一旁支吾半天。是叶嘉掏的这钱。且不说她掏银子的爽快把余氏吓得够呛，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她瞧。叶嘉送老大夫出去，顺势去镇上抓药。
　　叫的驴车还没走，这会儿正好送老大夫。
　　上了镇子，叶嘉先把老大夫送回医馆，自己则折回西街。
　　等余氏发工钱是不行的，那粮缸空着叶嘉晚上会睡不着觉。她一口气买了五十斤的面，五十斤的粟米。柴米油盐各添置一些，想想，又去一户人家抓了四只小鸡。叶嘉心道，牛羊这等大型家畜她养不起，养四只小鸡下蛋做个甜头还是可以的。
　　这般林林总总的加一块，竟花了小二两银子。
　　才当的银子还没捂热，这就去了大半。叶嘉心疼的心滴血。可都花到这个份上她干脆也不省，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又买了些白菘、萝卜，荠菜，凑了个二两整。
　　大包小包地回到村子，雨早就停了。
　　余氏听着动静跑出来。一看到这么多粮食震惊得绕着驴车打转。再一看叶嘉，眼神中就带了丝怀疑。不是说有粮食不高兴，是她可太清楚了。儿媳有多少银子都填了娘家，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怎地去了一趟镇上就又是面又是粟的？
　　有那难听的话余氏不敢说，便旁敲侧击地问她打哪儿弄来的粮食。叶嘉怀里还抱着四只小鸡崽，怕给冻死了护的可严实。没功夫答话。
　　余氏这会儿哪还笑得出来，怕她是问镇上那男人讨要的。若当真是，她宁愿饿死也不吃！
　　“这是治伤的药，”叶嘉没管余氏脸色几变，径自放好小鸡崽又把怀里那一大包的药材掏出来，“今儿就开始喝，约莫够三个月。”
　　余氏看着药材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叶嘉瞧她那样心里转了个弯，扬起一边眉头：“钱是我当首饰来的。”
　　余氏眼神闪了闪，低下头，顿时就不问了。
　　她诺诺地接过药材就往后厨走。叶嘉倒没什么感觉。毕竟原主那事儿是真的，虽然跟镇上那人没太出格，但做了就别怪人家疑心。外头的粮食油盐还在摆着，这年头在乡下，粮食就是命，一个没看牢指不定被拿了。叶嘉赶紧去把东西都拿回屋。
　　五十斤面，五十斤粟米，够一家四口吃三个月。叶嘉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余氏在煎药，叶嘉收拾一下就把肉拿出来做。
　　作为一个高知型单身社畜，叶嘉除了大部分时间挥洒在事业上，剩余时间都用来修炼个人生活技能。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厨艺。要不是经济拮据只割了一斤肉，她能搞出十种不同的花样来。
　　叶嘉把肉给清水洗了一遍，面和上，转头去剁荠菜。准备包荠菜肉馅儿的饺子。肉就这么多，做红烧肉吃一锅过瘾是过瘾，但是太奢侈。就周家这情况，等她想到法子搞钱都不知是何时，尝个肉味儿就算够了。白菘做个醋溜，萝卜就省下来做泡菜。
　　肉剁成馅儿，与荠菜搅在一起。葱姜末放进去在撒点盐，利索地做个馅儿。
　　余氏在一旁看着叶嘉包饺子，手指灵巧一转就是一个胖嘟嘟的饺子。旁边小炉子还在煎药，袅袅的水汽氤氲了叶嘉的眉眼。余氏想说帮忙，但才一张口，想起她流放至今，煮的饭都是上头夹生下头糊。一张脸窘着，好半天问了句要不要帮着烧火。
　　小吊罐里头的药还煎着，叶嘉麻溜地就包了三十个饺子。也没看余氏就点点头。
　　余氏忙坐到灶下，叶嘉便舀了一瓢水到锅里洗锅。
　　锅洗好了，舀了几瓢水进去，煮沸再下饺子。煮到飘起来再捞。
　　三十个饺子，叶嘉跟余氏一人十二个，给小孩儿分了六个。余氏这三年来终于吃到一顿人吃的饭，差点没哭。小孩儿也吃的狼吞虎咽的。仰脸就朝叶嘉笑。叶嘉也是这会儿才晓得这孩子叫什么，葳蕤，周葳蕤。小名蕤姐儿。
　　吃饱喝足，叶嘉于是又抓了一把粟米煮粥。
　　粟米就是后世说的小米，这东西煮粥极好。味甘咸，有中和、益肾、除热、解毒的功效。虽然口感比大米麦面差些，但煮得火候够，也能软糯香甜。叶嘉把剩下的肉蒸个汤，厨房里忙活着，东屋这边床上的人开始说起了胡话。
　　他的声音低低絮絮，又断断续续的。像蒙着一层雾气，不注意都听不太清。
　　等余氏吃完回屋瞧了一眼，立即就慌了。忙跑出来找叶嘉。
　　叶嘉也没耽搁，湿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就去了东屋。碰了碰男人的额头。滚烫的热度，烫得都能煎鸡蛋。
　　“把酒拿过来。”烧刀子虽然烈却没酒精浓度高，效果估计不是那么明显。扭头见余氏六神无主，叶嘉皱了皱眉指挥：“娘，你去烧锅开水。”
　　余氏虽不解，但叶嘉那笃定的态度。她也没多想，立马就去了。
　　叶嘉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开。还别说，这人瞧着瘦，脱了衣裳身形还挺好看。叶嘉快速地替他擦拭四肢，又起身出去打了盆冷水。
　　她才出去，也没谁注意到床上的人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挣扎地滚动。
　　周憬琛仿佛陷入了泥潭，有一双手正拖着他不断下沉。耳边是内侍惊慌失措的呼喊，还有跪在他脚下泪流不止却不停地诅咒他的顾明月。
　　“是你逼我的，我都是逼不得已的……”
　　盛宠一时的昭武皇后一双美目怨毒地盯着软榻上俊美得令人心折的男子。涂着鲜红豆蔻的手紧紧攥着他垂下来的手，手背上青筋爆凸：“若你听从程毅的进谏，收翊儿做义子。本宫便不会出此下策！届时你想摄政，亦或是纳本宫入后宫，本宫都毫无怨言。为何偏要赶尽杀绝？”
　　“周允安，本宫不够美吗？你为何看都不看本宫一眼？！”
　　她痴痴地凝视着眼前人，“若你愿意，本宫做你榻上侍婢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愿意……可你偏偏看不上我？！为什么！天下男人都爱我，你为何不爱我！”
　　“你不爱我，我便杀了你！”
　　声声怨恨泣血，但榻上之人神情淡漠，无动于衷。
　　他这般，身下跪着的女子神情更是疯魔。哭诉夹杂怨恨，仿若要将人烧死。鲜红的血一滴一滴从男子嘴角滴落，腹中剧痛袭来，他竟十分坦然。
　　冰凉的触感一刺激，周憬琛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睁开了眼。
　　叶嘉直了直有些酸的腰，把沾酒的布扔到酒中慢慢吐出一口气。双管齐下，退烧应该会快很多。
　　刚想歇一会儿，就听到院子外头又有人喊话。叶嘉伸头看了一眼，对站在旁边的小孩儿说：“你且在这看着，我出去瞧瞧。他若发热，你再叫我。”
　　说完，她出了屋子。
　　而床上的人安静地凝视她的背影，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在看到床前站着的孩子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与此同时，叶嘉走到院子外，门外站着一个方脸的妇人。头上裹着花布，三十岁上下，吊梢眼，嘴角下撇，一副不好相与的长相。这人不是旁人，是叶嘉的大嫂张氏。
　　“嫂子你着急忙慌地找我，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张氏尴尬地笑笑，走上前，有些讨好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嘉娘，春芬说那日不是有意推你的。实在是不小心碰到你，刚巧你脚下没站稳，这才叫你滚下河。她那日也吓得不轻，立马就找人去捞你。谁成想你先被人捞上来，如今她知错了。你看，明儿能不能家去一趟，给爹说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张春芬不是旁人，正是叶家大嫂叶张氏的亲妹子。
　　几年前叶张氏爹娘去了，娘家嫂子不好相与。拿捏未说亲的小姑子当牛做马。叶张氏就做主把张春芬接到叶家来。这些年张春芬在叶家过的日子比叶家亲闺女还滋润。姐姐当着家，她自然吃稠捞干的，穿得也体面。平日里不干活，脾气却越养越大。叶家姊妹都怕她，偏原主跟她好得穿一条裤子。
　　一年多前，镇上大镖局程家请叶老童生吃酒，叶童生吃醉了被程风给架回来。刚好那日原主出来迎，程风一眼就相中了她。
　　自打那以后，程风就经常找借口下来叶家村走动。
　　这么个出息的后生，村里不少姑娘家都动了心思。这里头自然少不了张春芬。她十七了，这个年纪按理说早该嫁人有孩子。偏她被叶张氏惯得心气儿高，谁也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养在叶家。拖到这个年纪亲事急得不行，看到样样都好的程风可不就巴上了？
　　张春芬暗地里也表过心迹，奈何程风瞧不上她。这不恰巧叶青河出事。叶家为筹钱焦头烂额，程风又去走镖，张春芬就怂恿了叶张氏鼓动叶童生把叶嘉推出去换钱。两人也是因这事儿翻了脸。
　　叶嘉当下就冷了脸：“嫂子，家里相公病了，走不开。”
　　“哎就一会儿！也不耽误你什么事儿，”叶张氏顿时就急了。公爹要把春芬赶出叶家，叶嘉要是不回去劝劝，她妹子怎么办？她妹妹都十七了，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候，“嘉娘啊，你在家时嫂子对你不错吧？你就当看在嫂子的面上。”
　　生怕叶嘉不回去，她当下就要叶嘉跪下。
　　叶嘉哪能让她跪？自然是拉。
　　叶张氏趁机就哭：“我娘家那嫂子不是好东西，春芬要是被送回去，指不定就被她给卖了。没好日子过。你俩以前就要好，这么多年的姊妹，你当真忍心她成老姑娘？”
　　“嘉娘，她犯的那事儿，我打过了也骂过了。春芬当真晓得错了……”
　　叶张氏说话喜欢动手，她力气又大，拉得叶嘉都站不稳。实在被缠得无法，只能含糊地应了，把人给打发走。叶张氏得了她应允，满心欢喜地走了。
　　叶嘉扭头回屋，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那人发带脱落，乌发垂肩，安静地靠着墙边坐起身。
　　一双沉静幽冷的凤眸如含万里星河。几缕发丝垂鬓间，消瘦却难掩优异的骨相。美如墨画，秋水为神。褴褛的衣衫也挡不住高华清贵的气度，眼眸半阖，鸦羽似的眼睫遮住了眼眸。屋内油灯昏黄，风一吹摇曳晃动。昏黄的光仿佛眷顾一般缱绻地拢在他身上。
　　叶嘉早知周憬琛俊美，毕竟玛丽苏女主都拿不下的白月光，但真见到还是大为震撼。许久，感觉裙角被人轻轻扯了两下。
　　低头看，蕤姐儿指了指掉到地上的布巾子：“掉了，三叔敷。”
　　蕤姐儿估计是营养不良发育迟缓，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不过叶嘉还是听懂了。她忙收敛心神，略局促地过去将布巾子捡起来去扔到盆中。然后伸手摸了摸男人的额头。
　　热度已经退下来。
　　年轻男人没动，眼帘低垂，面上的神情冷清又清透，搭在土布被子上的瘦长的手指比雪还要白。一言不发地任由她摸了摸额头。
　　“还有一点烫，”叶嘉压住震惊，冷静道，“蕤姐儿，去后厨问问祖母热水烧好了没？若是烧好了，叫祖母盛碗粥端进来。”
　　蕤姐儿虽话说不清，但听得懂。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蹬蹬地跑出去。
　　叶嘉瞥了床上人一眼。那人安安静静的，似乎在沉思。她于是端着盆去外头倒了水，又换了盆干净的凉水进屋。男人已经躺下去。
　　屋里只剩两人时，叶嘉意外的有些别扭。又瞥了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年轻男人，不知该说什么打破安静。正好这时候余氏拎着一桶热水进来，叶嘉就干脆舀热水往盆面兑。身上有伤是要保持清洁的，不然天气一热，臭再其次，伤口可能会烂。
　　兑好热水，叶嘉犯了难。
　　本来这人昏迷着，谁给擦身体都行。如今醒了，对着这一张脸一双眼睛。叶嘉哪里还下得去手脱他衣裳？她正犹豫是不是叫余氏来擦。抬起头，余氏眼神一闪，扭头就走。
　　一边走一边嘀咕说允安好几日没进食怕是饿了，她去后厨将粥端过来。
　　明明步子不大，跑得倒是很快。叶嘉扭过头，发现已然躺下的男人目光追随着余氏的背影，正盯着晃动的门。再定睛一看，他已闭上眼睛。
　　……罢了，人家都不在意，她在这矫情个屁。
　　木着脸解开了他的腰带。叶嘉将布巾子在温水里浸湿，拧得半干，心无旁骛地替他擦拭。
　　湿帕子在碰到他腹部往下时，被一只手按住。
　　闭着眼睛的人睁开了眼，沙哑轻缓的嗓音仿佛不是很确定的问了声：“你是……叶氏？”
　　叶嘉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怪，但转念一想。两人成婚之时这人还在西场服役，当日原主也只跟大公鸡拜的堂。他不认得也不奇怪，于是点点头：“是我。叶嘉。”
　　那人的目光凝在她的眉眼，不知在看什么，眸光幽幽沉沉的。最终他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
　　叶嘉替他穿好干净的衣裳就出去了。余氏喂了周憬琛小半碗粟米粥。再出来，那人已经睡着了。叶嘉正在后厨，听她说完点点头，将没下完的饺子扔到锅里去煮。
　　这会儿天色已晚，熹微的光色显得四处雾蒙蒙的。叶嘉将中午剩的肉拿出来，剁成了泥。极少的葱姜抓成肉馅儿，弄个陶盘那放在灶台上蒸。
　　正在忙活呢，有人闻到味儿就站在门外头喊。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跟余氏一起在镇上绣房做事的钱俞他娘。娘家姓刘，村里人都喊她刘大娘。这会儿过来是来告诉余氏，明日工钱发不了了。
　　余氏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家里都等着工钱发下来救命呢，怎么就发不了了？
　　“嗐，掌柜的前儿那一批货送出去，被西边儿的马匪给抢了。”刘大娘说着话也是一脸的晦气，“掌柜的当家受了伤，差点没捡回来一条命。工钱的事儿，只能往后拖。”
　　往西那边儿有那连通东西的商路，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条路上劫道儿的人也很多，马匪猖獗。李北镇虽然有驻兵，但只要那些人不南下掠夺，他们大都是不管的。往来两边的商户若是不信遇上，生死看天，自求多福。
　　“唉……”余氏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此时余氏倒是万分庆幸儿媳伤了一场，脑子转圜过来。若非她当了首饰，一家子许是就要饿死。
　　忧心忡忡地送走了刘大娘，余氏一扭头，瞧见叶嘉就站在后头。
　　叶嘉什么话都没说，点点头又进屋了。事实上，刚才两人说话她都听见了，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她那些首饰当了三两二钱，已经花去了大半。剩下那点儿若还想修个屋顶，定然丁点儿都不剩。家里没薄产，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
　　几人心事重重地吃了一顿晚饭，叶嘉端着蒸好的肉饼出锅。
　　极少的盐，一瓢滚烫的热水浇下去。那鲜美的肉味儿一出来，余氏眼睛都直了：“这么点儿盐估计不咸……”
　　“给相公的。”重伤得补充蛋白质，身体是本钱。这一家子就一个男人，不把他给养壮起来怕是不行。叶嘉琢磨着刚才刘大娘的语气，心道这边马匪还挺猖獗。若当真有那一日马匪抢进村子，这一家子只有死的份儿。得想办法弄只母羊回来煮点羊奶，“加多了盐伤口会痒。”
　　余氏没听说过这个，但叶嘉这么说，她便信了。
　　东西叫余氏给端进去，叶嘉又烧了热水洗澡。不管多冷，她能忍饥挨饿，但不能忍受几天不洗澡。
　　余氏那点肉汤端进去，汤喝了还剩肉渣子没吃。若往日余氏定然是不馋的，如今她看着肉有些眼直。刚吃饱舍不得糟蹋，就问叶嘉：“明日再拿这些炒个菜？”
　　叶嘉点点头，让她带着蕤姐儿沐浴。总不能还叫余氏带着小孩儿睡地上。但要跟她一块睡，就必须干干净净的才行。
　　余氏似是听明白了，脸上马上就有了喜色：“好，我这就带蕤姐儿去洗。”
　　床上多了个人和小孩儿，睡觉就挤很多。好在叶嘉跟余氏都是夜里睡得规矩的人，躺那儿是哪儿，不占地儿。蕤姐儿睡得不踏实，但余氏怕她乱踢扰了叶嘉讨嫌，夜里拿小被子把她给裹了起来，放到自己的一旁。这般倒也勉强凑合。
　　翌日一大早，叶嘉才在院子里漱口，叶张氏就已经来叫人。
　　瞧她那样子急得不行，看来张春芬在叶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没来得及吃早饭，叶嘉跟余氏交代一声便跟她匆匆回娘家。
　　叶家庄跟王家村是邻村，走有两三里路，一刻钟的脚程。
　　两人到叶家时，家里没人。张春芬正在跟原主的四妹在院子里吵嘴。她生得又壮又高，又惯来嘴利，气得叶四妹蹲在井边直抹眼泪。说来也有意思，叶家三儿三女。除了原主这一个反骨和一个暴脾气的老幺，一家子老实脾气。两个妹妹甚至还有些软弱。
　　“这又是在闹什么？”在叶家，除了老爷子，就属叶张氏说话有分量。
　　就见她听见两人吵嘴，问也不稳。眉头一皱，腰一叉，张口就骂叶四妹，“一大早哭哭啼啼闹什么闹！外头不晓事儿的还以为你在家里哭丧呢！”
　　叶四妹被叶张氏骂的脸通红。她也不敢回嘴，低着头，一手拎一个桶就往院外走。
　　叶嘉瞥了眼，里头都是脏被褥脏棉裤，吸了水重的很。
　　“走什么？”叶嘉拉住了她，“刚才在吵什么？”
　　叶四妹没想到素来不搭理她的三姐开口，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姐，早上娘说天晴了把冬日里睡得被子拆下来全洗了。分了两个桶，叫我跟春芬姐一人洗一桶。春芬姐说她要说人家了，手脚要仔细养着，不能干活儿。可这么多衣裳被褥，我洗到晚上也洗不完啊！”
　　她这么一哭，叶张氏脸就有点不好看。她瞥着叶嘉，这回她好说歹说才把叶嘉叫回来。谁知刚才她嘴一快，又明摆着偏心把叶四妹骂了一通，怕是不好。
　　“嘉娘啊，大嫂这般也不是偏袒春芬，实在是媛娘洗褥子做惯了，春芬没做过这等粗活，洗不干净的。”叶张氏含糊地说，“爹今早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去我屋里坐会儿？”
　　“不了。”叶嘉叫叶四妹把桶放下来，“大嫂。我看张春芬这还当自己是叶家的娇客呢。吃好的穿好的，她还敢在叶家吆五喝六的。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就是拿我叶家姊妹当奴婢使呢！我看你也别找补了，她推我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等着我爹回来，叫她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叶嘉瞥了眼张春芬身上绸面的簇新袄子，弯了嘴角：“再说，她身上的衣裳是我的吧？”


第5章 
　　“什么你的？这是我的衣裳！”张春芬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跳起来，“叶嘉你莫不是穷疯了？周家的日子就那么苦，你见着什么好东西就都是你的？”
　　张春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能干得出寄居在叶家还使唤人家姑娘的事儿，哪有什么廉耻？
　　两手往胸口一挡，扭头就想进屋。
　　叶嘉拦到她跟前，手将她那衣裳往面前一扯，似笑非笑。其实，她哪里晓得原主有哪些衣裳？本不过随口一诈，张春芬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反倒叫她确定了。
　　这衣裳是嫩黄的绸面儿袄子，瞧色泽也鲜亮。一看就知不是李北镇本地卖的。若是外人送，也不能送这么不合身不是？瞧这姑娘袖子短一截，裙摆也只到脚踝上头。叶嘉笑了声道：“拿人东西也不怕被正主瞧见！”
　　张春芬自然是不认。
　　叶嘉点点头道：“那行，改天我问问那人。我到看看，是不是有人卖我名头在拿好处！”
　　张春芬脸顿时刷白，一手下意识地捏着耳铛。做贼心虚也没她这么明显的。
　　叶嘉的眼睛眯了起来。
　　叶张氏自然护着妹妹，帮腔道：“嘉娘，这衣裳真是春芬自个儿从外头抱回来的。出嫁那日你都把柜子捎带走，哪儿还有衣裳落家里？嫂子晓得你日子不好过，但也不能张口就指人是贼。哪有这么说话的？再说，春芬也要说亲了，相看她的人能排到村外头去。自是有人上赶着送好东西……”
　　有叶张氏帮腔，张春芬一口咬定就是别人送的。叶嘉都听乐了。这张氏姐妹可真有意思。求人做事，偏还要压人一头。要好名声还便宜一样不能落，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行，”点点头，叶嘉也不跟她扯这些。她这次是被叶张氏求回来的，“既然有了好归宿，嫂子尽管替她张罗就是。我便不凑热闹了。家里还有人伤着起不来，我这就走了。”
　　叶张氏脸色当即一变，反应过来就要拦。
　　她护妹护惯了。往日她在家就是这么护着的，也没人说什么。倒是忘了叶嘉跟这家子人不一样，气性大得很。拉拉扯扯的，正好几个男人从门口进来。
　　为首的是叶老爷子和叶家庄的村长，身后跟着几个都是乡老。
　　在叶家庄这穷山沟里，出一个读书人不容易。叶老爷子是童生，在村子里有几分威望。村里遇上什么事儿村长就来寻人商量。这不开春又要征兵了，这兵丁要摊到每村每户去。这年头，打仗就是把脑袋栓裤腰带上，谁家也不愿意。可若不出这人头，又交代不过去。一群人愁眉惨淡的，老远就听叶嘉女眷在闹。叶老爷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眼睛往张春芬身上一瞥，心里头憋了几天的火一下子冒出来。
　　当初若非看在长媳连添四个男丁是叶家的大功臣，想着叶家老大在外头当兵，她一个妇道人家日子苦。接个姑娘回来，也不过添双筷子的事儿，这才答应她把人养在家里。谁知张家这个小姑娘如此歹毒。吃叶家的，穿叶家的，临了还敢把叶家的姑娘往水里推。
　　任哪家的人心再好，也没有这么给人当冤大头的。
　　“不是叫你把她送走么？怎地还在叶家？”
　　“爹，不是，你看，嘉娘都亲自来说合了。”说着，叶张氏怼了怼叶嘉的胳膊，“嘉娘，你快来跟爹说说，那会春芬不是有意推你的是不是？嘉娘，你快说说。”
　　还指望她给她们说话，哪儿来的底气？！
　　被推的烦了，叶嘉当即道：“爹，张春芬当时可不仅把我往水里推，你看我这额头。这就是她拿石头敲的。没把我砸死，怕我回头找她算账又把我扔到水里扔。运气好，有人瞧见了刚好把我给捞上来。要不然不是水鬼一只？她心里怕是恨得要死，恨人家多管闲事。”
　　“你胡说！”张春芬本还想装，没想到叶嘉红口白牙的居然污蔑她，“我只是推了你一下，是你自己磕石头上！我顶多看着你掉水里没管，哪有扔你！”
　　她这一张口，把什么底儿都给漏了。
　　叶老爷子脸色铁青，怒道，“张氏，今儿你若不把她送走，你就自个儿走！老大人在外头回不来写不了休书，他老子替他写！休了你这个胳膊往外拐的！”
　　“爹！”叶张氏慌了。
　　叶老爷子也顾不上在人前给长媳脸。如今村里谁不在背地里嘀咕他家养了一窝窝囊货？笑话他亲女儿被外人这么欺辱还好吃好喝供着人家。亲女儿差点被人杀了，叶老爷子哪里还能忍得了：“还不走？不走，好，休书现在就写给你。”
　　叶张氏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拉着张春芬就要躲进屋去。可叶老爷子这回是铁了心，他是怎么说都要把张春芬给送走。张春芬话一溜说出来后悔都来不及，就白着脸哭。
　　叶张氏一拍大腿往地上坐，还想学往日那般开始哭自己命苦。哭相公这么多年来不在她一个人拉拔五个孩子长大辛苦。指望老爷子能看在她劳苦的份上放过她。叶老爷子虽是老好人，但读书人都好面子。外人都在看着呢，叶张氏这般满缠当真是把叶家的脸都丢尽了。
　　当下就要进屋写休书。任谁都拉不住。
　　叶张氏吓得要命，哪儿还敢哭？这会儿顾不上妹妹，冲过去就求老爷子别休她。
　　公媳闹将起来，自然是叶张氏认输。就是再护着妹妹，那也没自个儿重要。再说她自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妹妹再亲能比儿子女儿亲么？
　　吵吵闹闹的，休书没写成，张春芬送走却是板上钉钉的。今日就送走。人不送走，他就写休书。叶张氏这会儿哪里顾得上叶嘉。哭哭啼啼地替妹妹收拾东西。叶嘉跟进去，正巧发现张春芬藏了好些东西。那银耳环簪子的跟她当的差不多款式，竟装了一盒子。不仅首饰，衣裳也不少。
　　那张春芬一看叶嘉眼神落到盒子上，跟防贼似的把东西装起来。
　　叶嘉从屋里出来见院子里没人，便也扭头走了。
　　叶家庄看起来比王家村还大，这个村子至少两百户人家。两个村子离得不远，公共一条河。叶嘉才从娘家出来，路过村尾的河边。眼一瞥瞧见河岸边上好些个妇人正在洗衣裳。
　　叶四妹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拿几个皂角子使劲的往那被单上抹。
　　不过这年头乡下人洗澡不勤，冬日里天冷，自然是能不洗就不洗。有的人是一个冬天都不见得洗一回。睡的被子穿的衣裳脏得根本洗不出来。那叶四妹往被子上打了好几次皂角，洗的手都冻红了，陈年的污垢还粘在上头。叶嘉往旁边一瞥，一排妇人都是这么个情况。
　　心想，皂角怎么洗的干净，就没个肥皂洗衣粉的么？
　　她本来是随便嘀咕，嘀咕完心里就一动。
　　穿到这里这些天，叶嘉挖空了心思在琢磨找钱的路子。思来想去的，没个章程。这会儿瞧着那皂角就在琢磨是不是能弄出肥皂来。她本身在现代是做过手工皂的，那东西制起来不难。当初自己在家做就是做着玩儿，但东西做出来比外头卖的还好。
　　就是原料有点贵，周家目前的这情况。别说花钱买成本制香皂，糊口都难。
　　若香皂制得成本高，那香胰子呢？
　　当初为搞手工皂，叶嘉专门去查过资料。古时候人用的香胰子，用的是猪的胰腺分泌物加香皂制成。一大块香皂成本高，但跟猪胰腺混在一处能制出十来块香胰子。但这东西是古时候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价格应该很高。叶嘉皱了皱眉头，李北镇没这市场……
　　但也不一定，李北镇地处边陲。这里有通往中亚国家的商路，往来的商队很多。有本事走这条路的都是大商队，不差那点儿钱。若是东西能被商队收了，来钱应该也快。
　　这般一想，还是有搞头的。不过若目标指向往来商队，那东西就不能差。
　　叶嘉心里冒出了个念头，立即就有了计划。不过伸手一摸口袋，计划也只能放放。饭要一口一口吃，钱要一文一文挣。得想个什么法子，先赚到第一桶金。
　　西北的天儿是真的冷，这都二月中旬了，还没有回暖的迹象。
　　天气阴沉沉的，走到半路，一阵风能把叶嘉的耳朵给冻掉。她缩着脖子，快步地往王家村走。等回到周家，刚进门，一场大雨哗啦啦就降下来。叶嘉没想到淋了个落汤鸡。
　　与此同时，周家东屋。
　　余氏看着好不容易醒来的儿子，劝道：“允安，娘清楚你心里委屈。逼你娶叶氏这事儿确实娘心急了，可是娘怕啊！你爹你四个兄弟和你几个侄子人全都没了！到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我周家就剩你一个独苗。你身子也不好，若你再有个什么好歹，你叫娘跟蕤姐儿怎么办？”
　　余氏声声哀泣，实在怕周家的香火断在她手里。
　　“娘晓得你惦记着明熙。你们自幼定亲又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自然是深些。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她急道，“周家败了，他顾家还显赫。顾明熙锦衣玉食，怎么都不会来这苦寒之地寻你一个流放之人。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母亲，”周憬琛无奈道，“与顾姑娘无关。”
　　“若非为顾明熙，那又是为何？”
　　余氏一个人撑到如今，已经是到头了，“嘉娘确实粗俗了些，但相貌一等一的好，比顾明熙还明艳些！你若嫌她愚钝，不喜她的性情。先生个孩子也是好的。将来拘在身边自个儿教便是。你难道眼睁睁看家里的香火就此断绝？你叫娘将来如何面对周家列祖列宗……”
　　“听话，先搬过去。”余氏也不想逼他，但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你瞧不上她一个乡野村妇娘明白，但如今家里这情况，能娶到她已经是掏空家底。你且与她处处看……”
　　……
　　母子俩在屋里吵得凶，或者说，余氏压不住这几年的苦。
　　叶嘉顶着一脑门水回到家，刚进门便听到周憬琛妥协似的叹息：“儿子此生无意娶妻。与顾姑娘或者叶氏如何，并无干系。”
　　嗓音清越如山间雾，过耳边是一阵酥麻。
　　叶嘉瞥了一眼那垂着的门帘，拿布巾子擦了擦脑袋上的水便转身回了屋。


第6章 
　　余氏当初为了娶媳妇可是掏空了家底。如今媳妇娶回来扔在一边定是不行的。儿子不松口，她便决心用别的法子。
　　周家都已这副惨淡模样，哪儿还讲什么规矩？先把两人弄到一个屋去。她就不信夜夜睡一张床儿子还能忍得住！心里发着狠便又去磨叶嘉。叶嘉自打听了他俩背地里的谈话就淡定得不得了。也不说不应，只说等相公身子好了再说。
　　余氏听这话权当她是应了，当即喜笑颜开。转头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给周憬琛养好伤。
　　叶嘉当然淡定。周憬琛摆明了就是心有所属，怕是正为心上人守身如玉呢。原书中，他娶原主过门，碰都没碰过。若是要搬，就当多了个室友。且指不定周憬琛还不想搬。
　　心思一转，叶嘉就把这事儿放了。这么一会儿，屋里漏得到处湿哒哒的。
　　古时候的农家，屋里都是土地，还是那等土比较细的地。打湿了便容易打滑，脚下没注意就能摔一跤。倒是她失策，早知今日下雨她该趁着早上天晴赶紧把屋顶修了。
　　西北不像南方多雨，冬日里干冷，这边的屋子大多单坡顶、平顶、囤顶、要么就是毡包顶。屋顶斜度小，墙体厚，为的就是应对严寒天气。似周家这般总漏雨，要么当初垒房子时瓦没码密，要么瓦质量不好，雨雪冰雹的将瓦片砸碎了如今盖不严实。估计余氏也是被雨扰得难受才找人盖了一层草，但北方风大，那层草被朔风一吹，半点用不抵。
　　修起来也不难，她自己上去就能弄好。难的是没钱，就算这种小黑瓦也是要钱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叶嘉琢磨着这么耗下去不行，一两银子根本管不住一家四张口。其中一个还吃着药，等于吞金。想想，她抓了一把粟米去后厨。怕天冷养不活，她把昨日抱回来的四只鸡崽都养在灶下。才一天的功夫，叶嘉拿柴火棍围起来的那块地儿就被小鸡崽给拉遍了。
　　还别说，确实挺埋汰。
　　不过这没办法，要养鸡就得忍受鸡屎。乡下这地儿没得想吃鸡蛋还嫌鸡拉屎的。余氏早上过来汲水时瞧见了，几次对叶嘉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没说。她心里明白，家里日子都过成这样，真没那些穷讲究。她自个儿不乐意养这些东西，儿媳养了她也不该说话。
　　她不说话才算识相，叶嘉给鸡换了食盆和水，又将那块小地方给扫干净。小鸡崽叽叽叽的叫听着还挺好听，有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味道。叶嘉于是又将那一大包的萝卜拿出来，去井边打了一桶水，进屋来刷洗萝卜。中午打算用萝卜切丝儿，做萝卜饼吃。
　　萝卜丝饼是一道家常小吃。用料简单，做得好却也很好吃。
　　叶嘉这厢把面揉好，那边快速地将萝卜切成细丝儿，焯水捞上来。用块纱布裹着，拧干了水再切。切成碎段加盐加调料拌。叶嘉以前做的时候是要放十三香的，但周家这情况也没这等东西。只能葱姜末酱油等简单地弄一下，想想又拿一碗面粉去隔壁换了两个鸡蛋，煎好切碎拌进去。
　　她在这忙的呢，一转身撞到一个软软的小东西。低头一看，蕤姐儿咧着小嘴朝她讨好的笑。昨日吃了叶嘉做的饺子，这么点儿大的孩子知道谁做饭好吃，听到动静就摸过来了。
　　叶嘉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儿，她是独生女。忙工作一年到头不着家，跟亲戚家也不来往。偶尔有亲戚带孩子来家里拜年，又是哭又是闹的，简直就是噩梦。叶嘉对小孩儿这类生物的感官都是讨嫌。但蕤姐儿不吵不闹，也不大哭。叶嘉就觉得这孩子挺乖：“去灶台后面坐着，别挡事儿。”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往后站了站，小短手指一指盆大眼睛亮晶晶的：“婶娘，好吃的！”
　　“嗯。”
　　看她样子丑萌丑萌的，叶嘉没忍住嘴角挂了笑。
　　转了身，将面团揪成大剂子。就感觉眼前的光被挡住了。一抬头一个颀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门边儿。后厨的屋子并不大，为了搁柴火隔成两个小屋。这会儿那人往门口那么一站，门被他挡了一半。
　　四目相对，叶嘉就看到一双沉静明亮的眼睛。
　　那人静静地打量着她，又瞥了眼端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着的蕤姐儿。似乎是来找人的。目光在不大的屋子里扫视一遍，许久才开了口吻：“叶，嘉娘，你可看到母亲了？”
　　似是不习惯唤女子闺名，他一张口还有些别扭。
　　叶嘉愣了下，心想余氏不是在家吗？刚才还在啊。想想，低头看向小豆芽菜。
　　蕤姐儿皱着两道小淡眉，磕磕巴巴说：“有人找，祖母出去了。”
　　叶嘉于是抬头，站门边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转头就要回去。不过他伤了腿，能爬起来走到这已经是尽了力。这会儿拖着一条腿想走回去就有点难。估计是疼，大冷天的他一脑门的冷汗。叶嘉还在擀面，看他那样子啧了一声。扭头去盆里洗了手，走过去直接握住他胳膊架到肩上。
　　许是久居高位无人敢作弄他，被人这般粗鲁地拖拽。周憬琛先是眼神一冷，片刻又恢复平常。
　　叶嘉没管他心里想什么。把人弄进屋先让他靠着灶台站着。自己则去灶台后头将板凳拖出来，转头强势地把人给按坐下去：“你先在这坐着，弄完了再给你送回去。”
　　弄完也不管他，洗了手又继续做萝卜饼。
　　周憬琛笔直地坐在板凳上好半天，神情渐渐僵硬起来。纤长的眼睫半遮着眼眸，门外的光落在他肩头，为这个人描了一层柔和的荧光边儿。他瞥了眼与他并排坐在小马扎上的侄女儿，侄女眼巴巴地盯着那边忙活的人，哈喇子都要掉出来。
　　他抬头又看了眼忙活的年轻女子。灶台上煮着水，水汽袅袅。女子立在其中，窈窕晃眼。萝卜丝儿的清香混合着葱姜的味道辛辣又鲜，女子垂眸专心致志地做。手下动作灵巧又迅速，神情安宁，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油烧热，一块饼放下去，滋地一声响。满屋子飘香，食物最淳朴的味道。今儿只吃了一小碗粟米粥的周憬琛，闻着味儿竟也有些饿。
　　萝卜丝饼有很多种做法，各地吃萝卜都有自己的习惯。叶嘉做的这个是最家常的北方面食。要先将剂子泡油，再擀成长条，把萝卜圆子包进去团成球形再慢慢压成饼。这个做法有点像新疆牛肉饼。做好后，往锅里刷点油就能煎。
　　煎好了外皮脆，里头鲜。咬一口咔嚓脆，好吃的能叫人吞舌头。
　　叶嘉这才做好一个，馋得蕤姐儿坐不住。小尾巴一样缠着叶嘉打转，婶娘婶娘地喊着。叶嘉随手拈了一个放到盘子里：“烫，放凉了再吃。”
　　蕤姐儿乖巧地直点头，站在小桌边盯着那盘子吹起。
　　别说，孩子丑是丑了点，乖得叫人心疼。馋成这样，叶嘉说什么她也听。周憬琛坐在一旁看着，浓墨似的眸子里光色晃动。叶嘉转身视线不其然与他对上，男人毫不避讳。反而淡淡勾了下嘴角。那一笑叫他周身的冰冷疏离的气息都淡了，好一个公子温润如玉。
　　叶嘉心口一跳，顿了顿，又拿碗装了一个递他跟前：“行了行了，也给你一个。”
　　周憬琛：“……”
　　客气地道了一句谢，他抬起手，正准备去接。叶嘉又把碗给收回来，放回了灶台：“不行，忘了你还在吃药。算了，你还是喝粥吧。”
　　萝卜解药性，吃药期间吃萝卜会破坏疗程。抓药花了她一两多呢，可不能白吃。
　　周憬琛：“……”
　　……原来叶氏是这脾性吗？日子太久远，他记不清了。
　　叶嘉没管他神情怪异地在思索什么，一口气煎了三十个萝卜饼。这东西顶饱，胃口小的吃一个就能撑一下午。三十个够一家三口吃几天。
　　做完饼，小炉子上的药也煎好了。余氏还没回来，不晓得干什么事去了。叶嘉拿块湿巾子包了小吊罐把药滤出来。不得不说，中药那味儿可真够冲的。叶嘉只是闻着味儿都觉得能苦得吐出胆汁。端着黑乎乎的一碗药汁儿，她捏着鼻子直接端到周憬琛跟前：“喝吧，刚煎好，趁热喝。”
　　周憬琛默默地端着一碗烫得要死的药，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叶嘉把药给他就端了个椅子过来。摆在周憬琛的对面跟小豆芽菜一人一个萝卜饼。咔嚓咔嚓的啃得倍儿香。一边吃一边还监督他：“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憬琛：“……”
　　“看我作甚？喝药啊！”叶嘉嚼得满口都是萝卜饼的香。一面吃一面还问蕤姐儿好吃不？
　　蕤姐儿嗯嗯地吃的头都不抬。
　　周憬琛面无表情地一口干下去，苦得脸都抽了一下。
　　他擦了擦嘴角，问叶嘉有没有水，漱口。
　　“漱什么口？都是药！”叶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点没有暗地里打击报复的故意。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站起来接过他的碗放回盆里。转头颇为贤良淑德地道，“喝水不就冲了药性吗？相公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吃个药还怕苦吗？”
　　转头又去拿了一个萝卜饼，当着他的面咔嚓又是一大口。
　　周憬琛：“……”
　　叶嘉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捡了四个萝卜饼装盘子里，给刚才换鸡蛋的邻居老太太端过去。上回她跑了几家借烧刀子，好几家都不借给她。隔壁老人家上山打柴回来听见了，大方地给她送了一大碗。邻里邻居的，你对我好我自然记得。做好了，叶嘉就给她送点儿过去。
　　老太太吃了一口满口的夸：“这比镇上的酒肆卖的还好吃。你这丫头手真巧！”
　　“哪里，就随便弄着玩儿。”叶嘉东西给送过去就回了。
　　嘴上说弄着玩，不过老太太话那么一说，叶嘉心里就琢磨开来。还别说，上次她去镇上转悠，发现吃食的铺子很少，好像就一家。还是主营卖酒的。做的吃食不过是顺带，都给买酒的人打尖儿的。叶嘉琢磨着去镇上卖萝卜饼有多少赚头。
　　萝卜不贵，因着打称，两文钱三斤。面粉虽贵些，但一个饼其实耗不了多少面粉。若是一个萝卜饼卖五文钱，她这都算是赚了。要是卖得好，指不定她第一桶金就够了。


第7章 
　　雨下到傍晚，终于是停了。
　　叶嘉喂了一把粟米给小鸡崽，正在院子后头看地。周家是没有地的，口粮都是从镇上的粮铺来。
　　因着囊中羞涩，肉蛋菜很少买，日日就吃粥配咸菜。叶嘉下午无事时揭了那咸菜罐子，那味儿，一塌糊涂。若非真的穷，叶嘉都想把那两大罐给扔了。她把那两罐子菜都给泡了水，后来再吃倒是没那么齁咸。她又费了些功夫将那些菜重新处理。
　　忙活到傍晚才瞧见了周家后院空了老大一块地。
　　真的穷到份上，人的底线是可以放低的。之前很讨厌小区里一些老人把花草拔掉种菜的叶嘉，现在也琢磨着是不是可以把后院这块空利用起来。比如翻出来种点能吃的菜。余氏是傍晚的时候才回来的，叶嘉扭头见她从院子外头路过喊了她一声。余氏应了声，进屋坐下就在那唉声叹气。
　　原来，上午是同村的刘大娘来喊她。两人欢欢喜喜结伴去了镇上，找绣房掌柜的结钱。
　　在绣房磨了一日，工钱是结到了，但把东家给得罪了。东家这次去走货伤了元气，绣房里不要那么多人。余氏去这一趟拿了快一两银子，把活儿给丢了。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余氏真是哭都没眼泪，她也不是不给东家喘息的机会。实在是家里没银子不行，“没了糊口的营生，咱一家四口真要喝西北风了！”
　　叶嘉冷静道：“家里米粮都有，撑三个月没问题。”
　　“那三个月之后呢？”余氏如今其实更多的是懊悔，早知今日就不该走这一趟。可事到如今，她又没法子求人家让她再回去做工。东家把话都说绝了，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她絮絮叨叨地哭，叶嘉也不知怎么劝。去后厨端了几个萝卜丝儿饼过来让余氏吃点。
　　余氏摇了摇头，低头抹着眼泪直说吃不下。
　　叶嘉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这一夜，周家静得连声儿都没有。余氏也没心思管蕤姐儿，蕤姐儿人小不知事儿，祖母说跟着婶娘，她便跟着叶嘉身后打转。叶嘉晚上热了几个饼，跟蕤姐儿随便对付一下。转头就给周憬琛送了一碗粥去。周憬琛靠坐在床上，应该是听见外头余氏的话了，神情十分凝重。
　　他一条腿还断着，额头的伤没好。下午出屋子那一会儿耗尽了他的力气，此时动弹不得。不过抬眸看向叶嘉时一双眼睛幽沉沉的泛着光。
　　心口跳了一下，叶嘉垂下眼帘只说了一句：“明日你在家看着些蕤姐儿，我要去镇上一趟。”
　　说罢，她转身便出了东屋。
　　身后的目光一直凝着，叶嘉倒没觉得怎样。夜里余氏翻来覆去，叶嘉也没管。翻了身硬睡，翌日天还没亮。她就背了个背篓抓了把伞出门。
　　出门时余氏还没醒，昨夜她翻到三更天还没睡，天蒙蒙亮才睡着。叶嘉才走到院子，发现东屋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周憬琛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看过来。四目相对，叶嘉愣了一下。正好交代他若起得来身，记得给后厨的鸡喂食。起不来就叫蕤姐儿。
　　“我省的。”他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嗓音如玉石相击，清冽非常。
　　叶嘉克制揉耳朵的冲动，木着脸开院子门走了。
　　不下雨，镇上的商铺开门的多了很多。叶嘉惊喜地发现，李北镇这种小地方竟然有瓦市。不过因着时辰尚早，瓦市未开。好些不知打哪儿来的商贩担着东西，赶着羊往瓦市聚集。
　　就一处空地，弄了一排鹿砦挡着。两个彪形壮汉守在门口，旁边挂了一张铜锣。
　　叶嘉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这些人都挤在瓦市的鹿砦后头等着。
　　这些商贩有些是下乡的，有些是外来的。卖粮食的、卖自家种菜的，卖鱼卖肉的都有。叶嘉瞅见好几个卷毛的商贩混在其中。天还早，担子放在脚边，街边也没个卖吃食的。带了干粮的，蹲在地上啃干饼子，没带的，闻着别人吃得香就直吞口水。
　　叶嘉心一动，溜边儿去看。卖熟食的一个没有。凑了巧，听见一个饿得实在眼绿的卷毛大胡子操着不太地道的大燕官话，跟旁边一个黑脸卖羊的老汉买饼子吃。
　　饼子老汉自家烙的，估计才出锅，闻着一股焦香味儿：“十文钱一个，两个十五文。”
　　这一要价，叶嘉耳朵都竖起来。她眼睛不住地往那块饼上瞥，跟烧饼差不多大。约莫比萝卜丝饼大一半。敢要价十文。旁边那卷毛大胡子估计真饿了，一咬牙掏了十五文：“给我两个。”
　　叶嘉这一颗心顿时就咚咚跳起来了。她又绕着走了一圈，似这般临时买饼的不少。十文五文的，掏的那叫一个爽快。
　　一阵冷风吹得，叶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搓了搓手，守门口的壮汉铜锣一敲，鹿砦就拉开了。小商贩们担起东西鱼贯而入。有那赶羊的落在最后头，叶嘉瞥见一头母羊身下坠着鼓胀胀的乳。跟上去，张口问那赶羊的老汉羊奶卖不卖。
　　这年头，寻常普通人家是不吃羊奶、牛奶的。家里养羊的能喝上几回，但也嫌味道腥膻。不多喝。赶羊的还是头一回遇上不买羊，只要羊奶的。
　　那老汉约莫有点西域人的血统，黑红的脸，轮廓很深：“你要多少？”
　　“你小半桶给我。”叶嘉知道羊奶有很多种吃法，但她不是专业厨师，不会做。要太多放着也坏了。吃不起肉，喝点奶补补。
　　“十文钱！”老汉没卖过羊奶，但第一回 卖，他胆大地喊，“我给你一桶。”
　　“不用不用。”一桶也喝不完啊，叶嘉只想要小半桶。
　　“不要一桶，那不卖。”老汉估计是瞧出来叶嘉真想要。见他喊出十文她还不走，心里就有底了。
　　叶嘉倒不是计较那十文五文的。这老头儿强买强卖的态度确实令人着恼。跟老头儿扯了半天，直说若是吃习惯了，往后还来买。老头儿才狐疑地给答应了。弄了个木盆去母羊肚子下面，他没一会儿就挤了小半盆。叶嘉蹲在一边看着，顺口问了他在这摆摊，要交多少钱。
　　老头儿一边忙活一边答应两句。叶嘉搞了半天弄明白，只要交十文就能进来摆摊。位置好坏看运气，抢到哪儿就是哪儿，一天一换。
　　六文钱换了大半盆新鲜羊奶，叶嘉又去买了个小桶：“你明儿还来？”
　　“明儿不来，后日来。”
　　叶嘉拎着小半桶的羊奶在人群里窜，别说，拎起来不重。拎久了胳膊疼。她想想，又去镇子上走了一遭。从前头看到后头，镇上确实不止一家卖吃食。但也一手能数过来，三家的样子。酒肆的那家专卖肉，卤羊肉，还有卤牛肉。叶嘉是知道古时候不准吃牛的，没想到一个小店有牛肉卖。
　　过去问了一嘴，一斤生牛肉要八十文，一斤生羊肉也五十文。煮熟了卖更贵，酱牛肉能卖到一钱半一斤。这么贵，这店卖的还不错。叶嘉问的时候，他都说肉没了，明儿来。另外两家一个做客栈的。客栈，兼卖吃食。唯一一个就卖吃食的，做的是馕和面。一个馕五文钱，面十文一碗。
　　叶嘉买了个馕尝尝，就普通的馕。吃着就单纯的粮食味儿，顶饱。
　　转悠了一圈，叶嘉心里有了底。她一点不耽误，扭头就去铁匠铺子找铁匠打煎锅。那种底是平的，后世做水煎包那种大煎锅。家里没那好炉子，又去买了一个。
　　这一通花下来，她手里攥着的那两银子只剩几个铜板。叶嘉也是够心狠，下得去手。就剩那么几个铜板，她还叫了个牛车，把炉子和羊奶一车拖回去。
　　坐在牛车上晃晃悠悠地到了家门口，余氏正蹲在井边上打水。
　　估计是刚起来没多久，脸上还挂着愁容。扭头看到叶嘉又一大车的拖回来，扔下瓢就小碎步跑过来。这一大早的，余氏心里就懊悔昨日不该当着叶嘉的面哭。她真的怕她晓得周家没活路，彻底嫌了周家，跑去镇上找那个男人：“这是打哪儿回来？”
　　叶嘉自己拎着羊奶，请了赶车的老汉帮忙把炉子给卸下，转头语速极快地跟余氏说了自己的打算。
　　余氏听得心里又是惊又是没底：“这生意真能做吗？要是赔了可咋办？”
　　古时候朝廷重农抑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地位低下被瞧不起的。余氏是官宦之家出身，虽然流放了三年，这个心里固有的想法没那么容易变。她此时犹犹豫豫的一是心里对商人低人一等介怀。二是像诗人叹的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商人的活计是最没有着落的。她心里没底。
　　但叶嘉都已经把炉子买回来了，锅在打，三日后就能取，工钱也给了，她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心里嘀咕着叶氏沉不住气，她还是过来搭把手，跟叶嘉一起把炉子给抬回了屋。
　　叶嘉没留心余氏满面愁容，把自己缺银子买食材的事直说了。
　　余氏捏着昨日才结的一两银子手背都出青筋了，舍不得。蕤姐儿蹬蹬地从后厨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婶娘：“鸡崽，喂过了。婶娘，早上吃饼饼呀！”
　　看来是真的好吃，小孩儿昨日吃过，早上还盼着饼呢。
　　叶嘉也没强迫她拿，原主的前科太多了。次次要到钱转头就填补了娘家。叶嘉琢磨着要去镇上卖吃食，往后就得吃苦。瓦市赶早，不能错过了高峰期。二锅跟灶都很重，要生意好得现场做。这些东西搬过去需要车。不过好在王家村离镇子不远，费点力气抬过去也可以。
　　虽然吃点苦，但跟人家挑担子的比起来，也不算太苦。
　　心道余氏定没有那么快答应，叶嘉拎着羊奶去了后厨。
　　她既然要干活，就得吃得好。不然没力气。叶嘉特意用了点糖，煮了一锅羊奶。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杏仁，往里头扔了些去腥气。转头又热了几个饼子。
　　一大碗热羊奶喝下肚，叶嘉感觉自己冻麻了的手脚都暖了。给小孩儿盛了一碗。她有些喝不惯，但叶嘉让她喝，她听话地乖乖的喝。喝了几口过后，跟叶嘉小声的说好喝。果然小孩子就是喜欢奶味儿，等叶嘉跟小孩儿吃饱出来，余氏不在院子里。
　　叶嘉想着又返回后厨，盛了一碗羊奶送去东屋。
　　一掀帘子，余氏在东屋。周憬琛正在说服她同意叶嘉的要求，把银子给她。
　　余氏欲言又止的，到底没有说叶嘉捞钱填补娘家的事。本来儿子就不喜叶氏，再说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孙子抱。
　　叶嘉扬了扬眉，把羊奶放到周憬琛手中：“喝点羊乳，补好了替我干活。往后搬锅灶还得靠你。”
　　周憬琛：“……”


第8章 
　　三日后，叶嘉早早地起身，要去镇上铁匠铺子拿煎锅回来。
　　天儿才将将亮，这两日终于停雨了。天儿还冷着。她蹲在井边上洁牙洗口，余氏就在旁边溜溜达达的心里没底。家里就剩这么一两银子，全给了嘉娘，若她拿去给娘家可怎么办？二来不给娘家，她这生意真能做得下去麽？这么见天儿地往镇上跑，是真去看行情还是见镇上的程老二？
　　忧心忡忡的，余氏又不好张口说。
　　叶嘉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口吐了漱口水，转头喊她：“娘今儿若是没事，跟我一道去镇上吧。这门生意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娘你得跟我过去搭把手。”
　　余氏脚步一顿，看着她犹犹豫豫的。余氏是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打小讲究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流放这些日子能做的最极限就是去绣房里绣花做工。这一下子让她去街头卖吃食，还真有点承受不住。可转念一想，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她一个半老徐娘哪里还用得着在乎这些？
　　一咬牙，她去屋里把头给梳了。换了身衣裳，跟叶嘉吃了点萝卜丝儿饼。
　　蕤姐儿也乖，往日余氏出门做工不能带她。她都是一个小人儿被关在家里。但年纪到底还小，才两岁半虚三岁，被人一颗糖就能哄走。没出事那是幸运，但看小孩儿不能看运气的。现代通讯那么发达，孩子丢了还得找一二十年。谁晓得这穷乡僻壤的会不会有拐子进村？
　　叶嘉牵着小孩儿的小短手，把人往她三叔的屋里一扔。也没看床上坐起的人就跟小孩儿说：“蕤姐儿，今日祖母跟婶娘都有事情要做。你乖乖的在家看着三叔。婶娘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三叔周憬琛：“……”
　　蕤姐儿小脑袋重重地点了下，特别乖：“好哒！”
　　说罢，叶嘉扭头才看向床上的人。
　　四目相对，床上那人微微抬起脸，疑问地等着她开口。
　　周憬琛的腿还没有好，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不仅伤筋动骨，身体还亏空得特别厉害。在西场那边服役时因着是谋反流放的反王之后，吃的是最差的吃食，做的是那等最苦最累的活儿。他那日被送回来，西场那边是打着人活不了又不想给他收尸的心思。如今能醒过来，真的是这人求生欲强。
　　“你在家得空照看一下小鸡崽，”叶嘉沉吟片刻，垂下眼帘，冷酷无情地给他下达任务，“那是咱家除了粮食以外，最宝贵的资产。一定要喂好。”
　　周憬琛喉结上下滑动，迟疑地点头：“……好。”
　　这几日，他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将家中的情景摸清楚。母妃性情柔弱，早年不曾亲手做过粗活，如今家里还得嘉娘操持。他庶务也许久未做过，此时倒是有些懵懂：“如何喂？”
　　“就跟你一样，喂粟米。”
　　男人：“……”
　　叶嘉点点头，余氏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她出来，婆媳俩就匆匆去了镇上。
　　这会儿镇上人多了许多。不下雨，镇上自然是热闹的。许多下乡的农户来镇上买春耕的农具，也有外来的商人担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叫卖。
　　叶嘉跟余氏两人在其中穿，目光不住地往两边瞥。今日铺子开门的更多，叶嘉发现，李北镇竟然还有点心铺子。许是有瓦市的缘故，店铺开着，只有零星的客人在里头看货。毕竟店铺里的东西比瓦市贵。除非是瓦市里没有，他们才来商铺看。
　　余氏有些怕人，畏畏缩缩的就走得很慢。叶嘉走几步要停下脚步来等一下她。
　　她们到铁匠铺的时候大煎锅已经打好了。上回叶嘉一次性付的工钱，铁匠对她这等爽快的客人也客气。给叶嘉打了两个像铁板烧铲子一样的铁铲子，没收钱。
　　这个铁铲自然是叶嘉的主意，这种造型的铲子比家用锅铲方便。
　　余氏在一旁看着，觉得这锅这铲子的样子实在是怪。但她惯来晓得不懂就闭嘴的道理，灶台上的事她便也不瞎指导。走上前就想把锅扛肩上。叶嘉怕她扛不动，跟她一块抬。一面抬一面道：“缺个锅盖，再找个篾匠，编个放饼的竹筐。”
　　“那咱们什么时候做生意？”余氏想着早上吃的那萝卜丝儿饼。还别说，确实好吃。这也是她一路没说话的原因。东西好自然就卖得出去，“嘉娘，咱家要是做饼，卖多少文钱一个？”
　　这锅虽然重，却也不是背不起来。这般抬着还不好走，叶嘉准备自己背，“我前几日已经来镇上转悠四五次了，咱的饼定价六文钱。”
　　“六文？！”余氏心咚咚一跳，苦到如今，余氏以不是随手打赏金瓜子的景王妃了，“李北镇穷的很，这地儿的百姓能舍得掏六文买饼麽？”
　　是她，她都舍不得掏。
　　“赶明儿看就是了。”叶嘉懒得解释，引着余氏往瓦市去。
　　上回去瓦市，去的太早，叶嘉没把这瓦市给看明白。事实上，别看这地儿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回叶嘉发现，瓦市里竟然还卖人。她跟余氏往里头走，看到好几拨，脑袋上插根草跪在地上的脏小孩儿，好多就跟蕤姐儿差不多大。
　　大多数是女孩儿，也有那瘦筋筋的男孩儿打得一身伤，跪在地上不敢看人。还有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外族，卷毛蓝眼睛的也有。卖货的人牙子操着外地方言说是西北边来的昆奴。
　　叶嘉僵硬地把眼睛挪开，跟余氏直奔萝卜摊。
　　事实上，萝卜不好卖。水分足，打称，不顶饱。乡里人家自家会种，一种就是一大片。大多数自家种了自家吃，许多吃不完要么就烂在地里，要么就拿去喂猪了。也就镇上没地的人家才会买。但他们买的也不多，一斤两斤的抠搜得很。叶嘉跟余氏过去的时候，挑萝卜的商贩两大框还满着。估计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萝卜还沾着土。那商贩坐在地上在叫卖。
　　叶嘉一口气把两大筐的萝卜全要了。
　　那商贩一惊，差点以为听错：“这两筐少不得小两百斤，你们全要？”
　　“嗯。”叶嘉没管余氏吃惊的张大嘴，就问全买能不能便宜些。
　　这些萝卜是自家种的，吃不完才挑到镇上来卖。萝卜不稀罕，三斤两文钱还能怎么便宜？小商贩把萝卜给称了称，一百八十几斤。他给抹了零头，冲做一百八十斤卖给叶嘉。卖了二百多文，小商贩嘴都要咧豁了。
　　统共一两银子，一下子去了这么多。再添置点盐和调料，三百文就这么花出去。余氏心疼的眼睛都红了，眼看着叶嘉还预备组个牛车把东西拖回去，还想找铁匠打个什么刨子。她赶紧拦住。
　　“先省省，先省省。”余氏真怕她把这一两也给嚯嚯干净，“等赚到了银子咱再买刨子。”
　　叶嘉只是觉得这么多萝卜，靠切得切到猴年马月。若能有个刨子，省事儿不说，能提高很多效率。不过身上一文钱不留也确实有些太过。
　　婆媳俩折腾一上午到家，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明日就得赶早去瓦市，萝卜丝儿得切出来，饼还得做好。若不然明日一大早做肯定赶不及。这么多萝卜弄回来还得刷洗，焯水，拌陷儿。事情多一个人忙不过来，连蕤姐儿都出来蹲在小盆边，小手抓着萝卜在擦。叶嘉在衣裳上擦了擦水，扭头去东屋把床上的伤患给硬生生架到院子里来。
　　余氏还在院子里刷萝卜，一看周憬琛被叶嘉给架出来。张大了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都要干活，你也不能歇着。”
　　周憬琛：“……”自打醒来，这个记忆力并不清晰的妻子已数次打破他认知。从一开始被拖拽反应不过来到如今坦然接受只经历了四日。
　　他倒也不觉得冒犯。在凳子上坐下来：“让我做什么？”
　　“切萝卜丝会吗？”余氏刀工不行，只能刷刷萝卜。叶嘉切萝卜切得虎口疼，她转头把切的现成萝卜丝端来，理直气壮地问壮劳力，“切成这种。”
　　春日的阳光洒在壮劳力的肩头，氤氲得他眉眼光华流转：“可。”
　　那就行，叶嘉拿了把大菜刀递给他。转头就去灶台上焯水。萝卜得抄完水拧干，放调料才会入味儿。第一回 试做，叶嘉也不敢做太多。大概做了百来个。还别说，周憬琛这大反派估计是拿刀砍人脑袋的活儿干的多，萝卜丝儿切得比她还快。
　　晚上自然吃的萝卜丝饼。刚出锅的比后面热的要好吃太多。余氏心里藏的那点犹豫，在吃了一个热腾腾的萝卜丝饼后有了底。一家人一人一个香喷喷的萝卜丝饼，当然，周憬琛继续喝粥。
　　周憬琛：“……我如今应该也能喝点别的吧？”
　　“能啊，”叶嘉良心发现地给他盛了一碗羊奶，“喝这个吧。”
　　周憬琛：“……”
　　次日天还没亮，叶嘉跟余氏就起床动身了。瓦市赶早，去晚了可没好位置。叶嘉昨晚到底问人借了一辆独轮手推车。东西往手推车上一架，摸黑到镇上。
　　运气好，这回的瓦市人比上回还多。一群人挤在鹿砦前，等着看门的壮汉敲锣。
　　余氏有点瑟缩，但想到一家人的命根子都砸在这了不能退缩，就又把腰杆子挺起来。她本想提醒叶嘉把东西往里头推一点儿，到时候开鹿砦能抢先得个好位置。谁知扭头发现叶嘉把独轮车推到边上，在路边就卸了炉子生起了火，架起了锅。
　　“嘉娘，这是要做什么？”余氏没想到叶嘉这么心急，赶紧跟过来。
　　“做生意啊。”叶嘉炉子生着了，拿小勺舀了一勺油往煎锅里一浇。一阵风过，喷香的油味儿就飘起来。她打开了背篓，把里头昨夜做好的萝卜丝儿饼往油上面摊。滋啦一阵油爆淀粉的香味飘散开，眼巴巴守着鹿砦的商贩们眼睛全瞧过来。
　　“娘，快点，”叶嘉勾起嘴角，“把装钱的小钵和竹筐都摆好，咱要开始做生意了。”


第9章 
　　二月的天儿，倒春寒，冷的厉害。
　　日头还没出来，聚在鹿砦前的小商贩们别紧了身上的破袄子按住了毡帽，伸着脑袋往叶嘉这边瞧。那风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地，吹得那油饼味香的勾魂。有那早上摸黑出门没吃的，闻着味儿肚子就咕咕叫。捎带了自家烙饼的，吃着嘴里的，眼睛也不住地往那边飘。
　　叶嘉推了推站在前头的余氏，“娘，喊话啊。”
　　余氏头一回出来摆摊儿，局促得脸通红：“喊，喊什么？”
　　叶嘉无奈，都穷到这份上还抹不开面子。她于是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拿着筷子。一个油乎乎香喷喷的萝卜丝儿饼煎好，另一只手就夹出来放竹篾筐里。拿铁铲子就往煎锅的沿儿那么一敲，铛铛两声，张口就清亮亮爽朗朗地喊：“刚出锅的萝卜丝儿面饼哦！六文钱一个！又香又好，只要六文！”
　　这一嗓子喊出去，大清早的醒神得很，搁在里头没瞧见这边阵仗的人都瞧过来。刚出锅的饼，馋得人口水都流出来。余氏心中挣扎了半天，叶嘉也不羞愧，张口就不停地喊。
　　本以为没那么容易的事儿，谁知才喊两三句，还真有两个满脸胡子的商贩过来问。
　　叶嘉就一句：“一个六文，两个十文。”
　　那两个络腮胡子的商贩估计是真馋得慌，大冷天儿的，缩在这又冷又饿的。这么一听说也阔气，立即张口就要四个。这萝卜丝儿饼约莫碗口那么大，粗陶碗碗口大。寻常胃口不大的姑娘家吃一个就饱了，壮汉吃三个也够一天的。余氏一听要四个，心里一算二十文。当下就顾不上羞耻了，手脚麻溜地拿了装铜板的小钵，一手拿个油纸给包上递过去。
　　二十个铜板到手，转头有一个壮汉要两个，又是十文。
　　余氏着实没想到这东西大清早竟然这么好卖，有人开了口。后面来问的人就多了。这些挑担子来镇上讨活儿的都是壮劳力，能挑着两百斤走几十里地不喘，吃的自然是多。要买也不是一个，都是两个三个的要。等鹿砦开门这一会儿，叶嘉都卖出去二十来个。
　　“乖乖，还真是好卖。”余氏当真是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她这小钵里头就有一百多文。
　　叶嘉没说话，大铁煎锅的好处就是一锅可以煎好多个，同时出锅，卖得快。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鹿砦旁边守门的人。叶嘉包了四个，让余氏给那两人送过去。虽说他们在路边摆摊没进瓦市，但谁晓得这路边是不是也归那两个人管。若他们找茬，怕是不好过。
　　余氏也懂这道理，在哪儿做事先把这点人情给打点好。她这会儿也不觉得羞了，端着热腾腾的饼就去了。
　　那边两个人果然在看着，这会儿没说话是头一回遇上路边摆摊儿的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肯定是要驱赶的。毕竟若人人都在瓦市外头摆摊，他们还怎么收摆摊费？瓦市开来就是为了给人做生意的，哪有这样坏规矩的。
　　余氏四个萝卜丝儿饼拿过来，两个人脸色顿时就好看了。
　　东西端过去，两个人起初还假意不要。余氏期期艾艾说了些好话，他们才装模作样地收了。末了还跟余氏说了句：等会儿在里头给她们留个位子。
　　正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两人饼吃下去，自然是要给个方便的。
　　余氏喜滋滋的回来，这么一会儿，叶嘉又卖出了十来个。这些小商贩也不多是穷的，有些卖鱼卖肉的吃几个饼子还是很大方的。再说，叶嘉这锅饼确实做得好，表皮又酥又脆，里头的馅儿又鲜又香。比他们自家做的吃食好吃不知多少。有那喜欢这味儿的，觉得比肉还香些。
　　一个说好，挤挤攘攘的一群人可不都听见了。大家在旁边瞧了个热闹就想尝个鲜。别说余氏没想到，就是叶嘉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做的百来个饼，还没等到开瓦市就卖掉了一半。
　　等了片刻，那头锣声一响。鹿砦拉开，人群慢慢往里头挤。叶嘉这厢才慢慢收拾，跟余氏把灶台台上独轮车。但这锅是烧着的，等闲不能急躁，怕翻了烫着。婆媳俩推得很小心。亏得余氏刚才送的几个饼，她们在后头走得慢，里头那看门的早早给挪了个好位置给她俩。
　　叶嘉瞧见那行方便的大汉眼睛往筐里瞥，立马上道儿地又给人做了两个。
　　大汉是晓得这饼卖六文一个，刚才吃了两个，又拿了两个走。等于拿了人家二十文钱。比商贩进来摆摊交的都多了。热乎乎的饼他也不嫌烫，油纸一包就塞怀里：“明儿还来？给你们俩再留个好位置。”
　　叶嘉当即笑了，连连地感谢：“谢过大人照顾了。”
　　那人吃了带拿的，听叶嘉一句大人的恭维舒坦得很，揣着饼高高兴兴地走了。
　　叶嘉这生意也是第一回 做，她虽然胆大，但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先做了百来个试试水，好卖明儿才多做些。谁知他们这个摊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摊了。东西卖完了，余氏连口剩的都没捞着。忙活了这么一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过就算是饿，心里也是快活的。
　　余氏抱着那一钵铜板，高兴得一早上那嘴角就没拉下来过。六百多文，照这个情形赚下去，怕是几天就能把本儿给捞回来。这会儿她倒是有些后悔，早知饼这么好卖，昨日就该多做些。
　　今日高兴，他们也该吃点好的庆贺庆贺。余氏难得没说话，儿媳花钱是大手大脚了些，可人能干啊。怎么花都不过分。叶嘉没管她心里嘀咕，让她赶紧把钱揣好。别在瓦市里给扒手扒了。自己拿了二十文去旁边的猪肉摊上割了一条肉。
　　那屠户才吃了叶嘉摊子上几块饼，觉得味儿不错。给叶嘉割肉就问她明儿还做不做。叶嘉笑眯眯的自然是说做。扭头付钱的时候，正好瞧见猪肉摊下面一大桶的猪下水。
　　这年头人吃猪肉吃肥的多，日子过得苦，人过日子就都缺点儿油水。猪羊身上最好的肉自然是肥油多的，吃一口滋滋冒油能叫人解馋的。似这种猪下水吃的不多。一是难处理，洗不干净，二是做的不好是真臭。要买也不贵，十文钱就让叶嘉一桶拎走。
　　春耕的时候，瓦市里卖的东西很杂。卖种子卖秧苗的也有。
　　一小包就十几文，还挺贵。叶嘉想着周家后院那一大片的空地，买了一小包白菘的种子，一包洗肠草的种子。再加一包萝卜的籽。搞了好半天，叶嘉才知道洗肠草就是后世的韭菜。在这地儿又叫草钟乳、起阳草，花名很多，她才没认出来。
　　韭菜的味道才是真的香，若是能有韭菜，韭菜鸡蛋饼说不定比萝卜丝儿饼还好卖。
　　心里琢磨着，余氏看叶嘉提了这么一桶脏下水回来脸上笑意都淡了。但这会儿她心里正高兴呢，便忍着没说叶嘉。叶嘉也懒得解释，想想，又去卖羊的老汉那买了小半桶羊奶。
　　婆媳二人回到村里才巳时刚过。日头上来，迎着朝霞。两人回到家都喜气洋洋的。
　　叶嘉跟余氏两人合力把炉子锅抬回去，蕤姐儿就迈着小短腿从东屋冲出来。煎锅还冒着油味儿，叶嘉转头又将肉和羊奶拎下来。让余氏把下水拎到井边儿，自己则去后厨煮羊奶。
　　补充营养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再没有喝一回就好的。不管味道膻不膻，一家人都得坚持喝。
　　她那边羊奶煮上，又将一大早就煮好的粟米粥端出来。
　　一人喝了一碗，先垫个肚子。等一会儿就该做午饭，到时候再做一顿好的吃解解馋。到了乡下，人不自觉就会松懈。似乎连吃饭都比往日自由很多。以前从不会端着碗到处跑的叶嘉端着个碗跑到后院去。一边喝粥一边盯着这块地琢磨着一会儿找村里的汉子来帮个忙翻地。
　　周憬琛眼睁睁目睹她端着个粗陶碗一边走一边喝，斯文的动作跟她东逛西逛的举止十分违和。见她眉头紧拧，一副思考难题的样子。到底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喊住她：“嘉娘。”
　　自打叫过她名字，他如今喊叶嘉闺名也很自如了：“能扶我出去坐坐么？”
　　叶嘉捧着碗又喝了一口粥，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呼噜噜把一碗喝完，掀了帘子进去，抓着人胳膊就往自己肩膀上架，把他搀扶出来。蕤姐儿吃力地拖着板凳跟出来，看叶嘉半抱着三叔在墙角有太阳的那块地儿站住。她哼哧哼哧的，拖着板凳给摆过去。
　　人一按下去，周憬琛抬头看向她：“你在后院看什么？”
　　叶嘉是个纯理科生，种植这方面她唯一有过的经验就是养仙人掌。现在问题来了。若是她找人翻地，这些菜又该怎么种？她理想中是不难，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你……”叶嘉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会种东西吗？”
　　周憬琛立即明白过来。叶嘉这是想在后院种东西。摄政王上辈子是侍弄过花草的，外人都传他心性冷漠，杀孽太重。他也有过此方困境，后经常跟白象寺大师参禅，侍弄过一段时日的兰花牡丹。闲暇时候侍弄着修养心性的，后来倒是嚼出了点趣味儿，也养出不少孤品。
　　于是点点头：“略懂一二。”
　　叶嘉眼睛蹭地一亮，当下握住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叶嘉懂他，像周憬琛这种含蓄的人，说略懂一二就是非常懂的意思。然后就见她伸手进自己怀里，在周憬琛瞠目结舌之下从怀里掏出了三小包东西放在他手心：“太好了！把这些种活就全靠你了！”
　　手还窝在人家姑娘手心的周憬琛：“……”
　　这叶氏，是不是跟记忆里有点不一样？


第10章 
　　今早的生意给余氏开了眼界。她在屋里算了一笔小账。
　　一天早上卖了六百多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八两银子。扣除成本杂七杂八的伙食，至少能剩十三四两银子。这可比她没日没夜的绣花强得多！
　　不必叶嘉催促，她吃罢饭便将那筐萝卜给拖出来，高高兴兴地蹲井边上刷洗。想着今早都不够卖，后头好些人来问都没东西给人家，明儿卖两百个都不成为题。余氏心里想得美，一面刷洗一面就哼起了小调。惹得周憬琛都频频侧目。
　　忆起记忆中母妃端庄娴雅的模样，似这般鲜活的很少。不禁叫他心中安慰。
　　叶嘉吃完就将那桶猪下水拎出来洗了。
　　刚提出来，一股味儿熏人。正在墙角的周憬琛余光就瞥过来。
　　这年头，除非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谁会卖这东西来吃。一股子屎臭味儿，怎么清洗都去不掉。余氏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一想儿媳妇主意大的很，她也不敢说。反倒是蕤姐儿端着小马扎坐到叶嘉的身边来，好奇地盯着。
　　有道是有奶便是娘，叶嘉做了几回饭彻底征服了呱呱坠地两年半却已被余氏夹生泛苦的饭折磨一年多的蕤姐儿。她如今是叶嘉做什么都好吃，眼巴巴地问她：“婶娘中午有做好吃哒！”
　　小孩子的进步是迅速的，几天前还说话磕巴的孩子，为了吃，话都说的顺畅了。
　　“对，好吃哒！”叶嘉先往桶里倒了些清水，又去抓了一大把的面粉一小碗食言出来。那白花花的面粉往大肠上一抹，心疼的余氏眼睛都值了。
　　“嘉娘，你这是在干什么！”余氏可不就心疼？家里统共五十斤面粉，自家吃加上做饼子卖，本就不够的。这丫头怎么能这么糟蹋好东西！心疼得捧着心口直抽抽，余氏都放下刷子站起来，“这么好的面粉，你怎么拿来揉这个东西……”
　　“面粉不够咱再买，”叶嘉亏什么都不会亏嘴。在这种鬼地方过活，不琢磨着好吃的，是个人都撑不下去。她看余氏那样子是穷怕了：“若是味儿做得好，指不定这个还能搭着饼子卖。”
　　这话说的新奇，大肠这东西还能有人买？
　　“且等着中午尝尝看。”别的话叶嘉说了也是无用，东西做出来再说。
　　“可……”余氏一听又是她琢磨的赚钱的主意，顿时不说话了。一次两次的，她也算明白了。儿媳虽说做事古里古怪的，但每回好像乱中又有章法，叫人分不清她是胡闹还是认真。她瞥了一眼才几日就给养得精神了许多的小孙女，想想又把那点质疑按下去。
　　小孙女在她这养得跟瘦猫儿似的病恹恹。自己没本事养家，别乱指手画脚的好。
　　周憬琛自打能坐起身便不愿在屋中，总得出来坐着。此时目光落到蹲着揉搓大肠的叶嘉身上。日头渐渐上来，无风，暖和的阳光洒在那女子身上。女子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的样子。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沉静又不乏鲜活的样子。鼻梁秀挺，唇色朱红……
　　母妃说的是，确实是相貌不俗，粗布袄子也藏不住的明艳。
　　叶嘉察觉被注视敏锐地抬起头。没瞧见人疑惑地又瞥到了余氏。想到什么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墙边。周憬琛一身粗布麻衣掩不去的光华，他眼帘半阖，神情沉静又淡漠。阳光照着他的脸，鸦羽似的眼睫低垂。光色从眼睫缝隙漏下，在眼睑下方留下青黑的影子。
　　……刚才该不会是他在看她吧？她又没欺负余氏。
　　爱咋滴咋滴。
　　叶嘉把猪大肠捏了一遍又过了清水，再看那桶里，白白净净的大肠瞧着还挺喜人。其实猪大肠做卤味儿更好吃，也更能去味儿。但周家没有卤料，她也只能做爆炒的。要么就是煎烤，大煎锅刷点油就能煎肥肠，沾点蘸料，吃着也香的很。
　　这般想着，叶嘉将大肠切成好几段，先煮一遍去骚去腥。正好羊奶也煮好了，叶嘉给自己和小孩儿各盛了一碗。两人捧着碗在外头喝完。让余氏跟周憬琛也去盛着喝。
　　周家人对羊奶接受得还挺快，喝了几天都习惯了这味儿。还别说，羊奶是真的养人。
　　别说小孩子最明显，就是余氏都感觉自己手脚暖和了许多。瞧着前些时候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儿子，如今也渐渐贴了些肉。她打量了儿子许久，本就俊俏优异因为消瘦，倒显出几分凌厉来。
　　中午，叶嘉只切了一段大肠爆炒。
　　没有辣椒，就瓦市里得的那点茱萸，弄得辛辣又喷香。原本余氏还忌讳着这东西是猪肠子，下不去筷子。眼看着素来精细讲究的儿子一筷子夹了塞嘴里，她也就不矫情了。挑了一根放嘴里嚼，那点臭味基本被辛辣的味道遮盖了。猪大肠在嘴里越嚼越香。
　　猪大肠这东西，喜欢的人喜欢的要命，不喜欢的人一口都咽不下去。真能接受，那就不是一筷头的事儿。余氏明显眼睛都亮起来。
　　中午这一顿，余氏撑的都走不动道。周憬琛估计喝粥喝的嘴里淡出鸟，一连吃了三碗杂粮饭。那盘爆炒猪大肠一点不剩。两道素菜倒是还剩个底儿，被蕤姐儿当零嘴吃了。余氏把碗碟端下去洗，叶嘉隐晦地拿眼睛去瞥周憬琛那肚子，抬眸与他对上。
　　与叶嘉四目相对，他弯了弯眼睛，好似一个普通爱笑的少年。
　　叶嘉：“……”这人是不是脸皮变厚了？
　　下午就没的空闲了。
　　还是分工协作，叶嘉先把面给揉好，余氏那边刷洗好了萝卜就跟周憬琛一起切。她虽说刀工不好，但切的慢也是能切一些的。叶嘉那边揉好面团，他们就一盆一盆的萝卜丝端过来焯水。拿纱布挤干水分后再由叶嘉加调料调馅儿。
　　余氏在做吃食上是真没天分，包饼子这事儿不难，她连包几个都不行。站在一旁怕糟蹋了东西什么都不敢碰，叶嘉一个人再能干也包不了那么多。还是断腿的周憬琛坐在一旁看，瞧一遍就学会了。
　　叶嘉看得啧啧称奇，围在他身边打转。
　　“怎么了？”
　　叶嘉啧了一声，很理直气壮地压榨劳力：“你继续包。今天我做一百二十个，你做八十个。”
　　周憬琛：“……”
　　两百个做完，第二日又是一大早天没亮就出门。
　　婆媳俩到了镇上瓦市门口，估计还早，人来的还不多。约莫等了一炷香，东边西边就有人聚集过来。余氏有了昨日的经历此时也不怕窘了，跟叶嘉一起早早在路边把锅灶支好。手脚麻溜地在一旁帮忙。有昨日尝过鲜的都晓得这家人做的饼子味道好，不必吆喝就聚过来。
　　有那手头宽裕的，三个四个的要。手头不宽裕的，买一个也够垫一下肚子。先给鹿砦那边守门的两个壮汉送几个，余氏回来就笑眯眯地收钱。
　　这一大早上，比昨日卖的还火热些。
　　叶嘉一面卖一面跟人搭话，做生意嘛讲究一个笑脸迎人。生意红火的惹人注目，旁边有那挑着担子的就溜边儿过来看。伸头往锅里瞧，在一旁玩笑似的问叶嘉这锅哪里弄来的。瞧着还挺怪的。叶嘉含糊地糊弄，那挑担子的汉子没问到什么就摸着脑袋又回去了。
　　鹿砦那边开了，人陆陆续续进去。两个饼子送的好，婆媳俩就算慢些也有位置。
　　眼看着铜板一个个往钵里丢，余氏也敞开了嗓子。两百个饼，一个时辰多点就卖完了。因着许多是零散的买，一数一千一百多文。合计就是一两一钱银子。
　　这么多钱，把家里砸进去的银子都捞回来大半。明日再买一早上，本就回来了。
　　余氏激动得都有些手颤，贴在叶嘉身边小声地絮叨：“这吃食怎么就这么好卖？我还当李北镇人穷，吃不起零嘴儿。哪成想还真就吃食好赚……”
　　“可不？”叶嘉灭了炉子，把里头的炭灰掏出来，“民以食为天，人一年忙到头就为了糊一张嘴。”
　　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糙，人活着，可不就是为糊一张嘴？
　　余氏怔忪了许久，自己竟没一个十来岁的人活得明白。她将那小钵小心翼翼地藏怀里，跟叶嘉推着独轮车往瓦市外头走。
　　叶嘉瞥了眼她身上破烂的衣裳，低头看看自己，到底把买衣裳的念头给按下来。
　　“娘，家里面不多了。”五十斤面自家吃能吃三个月，这买饼做买卖可撑不了。饼买得越多，就耗费的越快。叶嘉拉着余氏直奔粮铺，一口气又买了一百斤面。
　　余氏晓得做生意得往里头洒本，没本怎么有利？面买了，萝卜也得买。油盐酱醋都不能少。东西一多，光靠两人推独轮车可推不动。自然是要找车拖的。
　　叶嘉让余氏在路边等等，自己则去雇了一辆牛车。结果刚到了牛车棚子那边，撞见了个人。被叶张氏送回娘家的张春芬。她正在那棚下头东张西望，不知在等谁。
　　片刻后，一个高大的俊俏少年抱着个大包裹匆匆跑过来。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东西给了张春芬就走了。张春芬咬着下唇盯着那少年的背影远去，恨恨地往那包袱上捶打了两下。叶嘉正看得稀奇，那张春芬抱着包袱转身就走了。
　　叶嘉眨了眨眼睛，想想这李北镇的民风彪悍，便也没觉得大不了。叫了辆车就赶紧赶回去。
　　王家村离镇子不远，才一刻钟。雇个车几文钱。东西重些，给十文人家也送。婆媳俩又是大包小包地回来，这一连两日都这样。同村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这不刚进村子就遇上两三个妇人结伴过来串门。往车上那么一张望就问。
　　说来也巧，来人之中就有个跟余氏一块在镇上绣房做工的刘大娘。
　　刘大娘跟余氏一样，讨银子讨得东家嫌弃，被辞退了。如今家中少了进项，日子正难过着。她往日跟余氏是有些交情的，毕竟每日结伴上工结伴下工。她问了余氏就说了：“儿媳妇能干，在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卖点吃食，赚点一家四口的糊口钱。”
　　刘大娘倒是没问做的什么吃食生意，这一院子的萝卜还能不知道？她心想，萝卜有什么好吃的。这东西烂在地里给猪吃，谁还真能掏钱买不成？不过嘴上倒是说有门生意也是好的。
　　在周家坐了半天没走，余氏客气地给留下吃了顿饭。
　　刘大娘吃得都舍不得放筷子，连吃两碗。在自家都没这么敞开肚皮吃的。她自己不躁得慌，余氏哪里会说。末了她一抹嘴，也打量起叶嘉来。没想到周家儿媳妇名声不好，倒是做的一手好饭。这手艺去镇上支个摊，指不定还真能赚点儿。
　　乖乖，这顿饭，香的她差点没把舌头给吞了。


第11章 
　　刘大娘吃了一顿饱饭，又在周家磨蹭了半天才走。
　　刘大娘那难看的吃相叫余氏面上挂不住。不过余氏知晓她家中困苦，便也没说什么。叶嘉盯着那妇人溜溜哒哒地走远，扭头回屋，余氏已经把碗筷收了去灶下洗。下午忙活了一下午，又是两百多个饼。再抬头，天都黑了。
　　叶嘉回屋又把那半盆的肥肠端出来，预备晚上切点拿锅煎着吃。还有昨日那一条五花肉，家里有点存银，叶嘉就想过个嘴瘾。
　　奢侈一点，做红烧肉！
　　倒不是说叶嘉小气，中午待客时有肉不拿出来。有道是财不露白，周家在王家村是出了名儿的穷。孤儿寡母的也没个帮衬，总得藏着掖着点日子才过的安稳。
　　叶嘉拎着一条肉去后厨，眼尖的蕤姐儿迈着小短腿蹬蹬瞪地跟上来。
　　她说的最顺畅的一句话就是：“婶娘，好吃哒！”
　　“对。”别说，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先前叶嘉还觉得蕤姐儿有点丑，这会儿看这孩子越看越好看。让她别当道儿，叶嘉把肉清洗了一遍又在锅底烫了毛，再下水焯，“你等着，一会儿给你吃块大的！”
　　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笑：“大的！”
　　叶嘉这边忙活，余氏搀扶着周憬琛回了屋。重新躺回床上，母子俩之间有些僵持。许久，余氏又叹了口气。老生常谈的话说多了无用，儿子性子不似旁人一两句话能劝得动。想了想，她将劝他搬去西屋的话又咽回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褥，直说去后厨帮叶嘉烧火。
　　回到后厨，叶嘉那肉已经炖上了。红烧肉得炖的久一点才会软烂。只有一个灶，炖肉就没得做别的。余氏见叶嘉将煎饼的那口大锅给担起来，稀奇地围上来：“这是要做什么？晚上摊饼？”
　　萝卜丝儿饼也挺好吃的，往外卖也自家吃。瞧这天儿也晚了，没工夫揉面做馍馍，煎几个饼当主食也是可以的。不过他们可以，东屋躺着的那个人却不可以。他药还吃着呢，没吃完药之前萝卜是别想吃了。一个十九岁的壮劳力也不能顿顿吃粥，还是得做饭。
　　叶嘉笑了：“没，咱们今儿吃个新鲜的。”
　　叶嘉上辈子在外出差去东北吃过一种地道的农家美食，叫烀饼。就是锅里炖着菜，靠锅边儿贴一层面饼。到时候菜炖软了面也浸透了汤汁，香的不得了。正好今儿家里炖红烧肉做烀饼。一条肉四个人吃是不够的，叶嘉看肉炖的差不多软烂，一筷子插进去能拔得出来，就将白菘和煮好的蛋丢进去。
　　满满一大锅，锅盖一揭开，余氏的眼睛都直了。
　　说实话，余氏自打流放到李北镇这地儿，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能从西场活着出来。日子过得一团糟，没个盼头。叶嘉这儿媳脾气怪是怪了点，但就是有本事愣给人拉拔出盼头来。余氏如今也跟蕤姐儿一样，每日都盼着这灶台里能端点什么好东西。
　　“娘，你去东屋看看能不能把相公给扶过来。”叶嘉真不是个照顾病患的料，看周憬琛在板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她总下意识忘了人家腿断了，“这烀饼要吃热乎的，刚出锅的。盛出去就不好吃了。”
　　余氏思来想去的，也没管，还真去东屋扶周憬琛了。
　　周憬琛被搀下床就忍不住扶额。但也别说，喝了好多日粥，他跟余氏一样，也对灶台多了点期盼。一家人坐在逼仄的小厨房围着煎锅坐一圈。身后是冒着热气的大灶，二月上旬的夜晚天儿还冷。热气缭绕的，竟有几分温馨味道。
　　叶嘉给几人一人发了一个碗，然后拿大铁铲给每人碗里铲肉铲菜，然后一个大面饼子盖在肉菜上。坐下就开吃：“吃啊，冷了就硬了。”
　　一面开吃一面还不忘往大煎锅里放肥肠。油滋啦一声冒出来，味道就飘香了。
　　周憬琛哭笑不得地捧着碗。摄政王的礼仪是刻在骨子里，这般随意的用饭第一回 。
　　蕤姐儿舍弃小筷子，抓着饼就往嘴里塞。倒是余氏吃了一口肉，眼睛都瞪圆了：“嘉娘这手是怎么长的，怎地做个肉都这样好吃？”
　　叶嘉笑了一声，换了双筷子给煎锅里的肥肠翻面。
　　肥肠烤的油滋滋，叶嘉弄了个大剪子夹起来剪短。再一个一个翻。她拿葱姜蒜末芝麻盐弄了个简易版的干料。看一个煎得油滋滋，夹了一个往碗里蘸一点就吃。其他人有样学样，真尝了一口，焦香焦香的，外脆里软，比爆炒的还好吃。
　　周憬琛有些不习惯，但他不是矫情的人，学着吃了一口。
　　后面屋里头就没人说话了，眼睛都盯着锅里呢，一个个吃的头都抬不起来。蕤姐儿人小，吃的不如大人顺畅。一小块能嚼好久，烫得龇牙咧嘴的。
　　日子一有了盼头连睡觉都香很多。余氏如今也不翻身睡不着，因为明日还得早起去镇上支摊。
　　许是没有别家吃食摊子一家独大的缘故。婆媳俩这生意日日红火，小十天下来，赚了七八两。这还是扣了成本和家里伙食的净收入。口袋里存了银子，余氏脸上的愁苦都散开了许多。因着吃得好睡得好，人一日丰润过一日，倒是把她的好姿容给显出来。
　　事实上，瓦市这边每日有一对相貌极美的婆媳来做饼生意，如今在镇上也传开。有那促狭的给两人的摊子取了个雅号，西施摊。还别说，这称呼虽说窘得叶嘉无语，但也给婆媳俩的萝卜丝儿饼摊子带来了名气。不仅瓦市的人来吃，就是镇上的住户也过来尝鲜。
　　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手里头有了些闲钱，叶嘉就惦记着买瓦修屋顶的事儿。
　　虽说李北镇此地雨水不多，今年是出了奇才这般多雨。但也不能说往后就没有雨。屋顶总漏也不是事儿。这日叶嘉跟余氏收了摊子就去了砖窑。
　　李北镇只有一家砖窑，烧砖也烧瓦。整个镇子甚至是临镇也都在这买砖买瓦。
　　两人去的时候，砖窑的管事不在。就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门口看着。叶嘉说明了来意，许久，才从屋里出来一个无端粗壮的中年汉子。那人留着一撮山羊胡，肿泡眼，大鼻头，戴着毡帽，穿的十分体面。瞧见来人是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妇人，那双耷拉的肿泡眼爱抬不抬的。
　　再一听说，只是要一千块小瓦，碎瓦，当即连说话的兴致都缺缺了。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一块碎瓦也是钱。张口说要五百文，也不给讲价的机会，转身就要走。
　　叶嘉本还想叫他让人带她们去看看，看这管事的态度就不住地皱眉。但转念一想这地方就这一家砖窑房，别处没有，想说什么便也作罢了。叶嘉是工科出身，在设计院待过几年，对这些很熟。要说烧制砖瓦这等东西其实不难，她就能烧，但弄这砖窑有点麻烦。也就这年头懂这个的不多，砖窑厂才这般猖狂。慢慢吐出一口气，叶嘉跟着学徒去后头看瓦。
　　她们俩来的匆忙，本就是下了摊子来瞧瞧，家里头其实还没准备。叶嘉跟着学徒看了瓦，摸了一下，质量勉强能用。只说下午再带人过来拉，届时再结钱。
　　那学徒也没说什么，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叶嘉的脸上瞄。
　　叶嘉长得好那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余氏一见不对就把叶嘉拉到身后挡起来。不过她跟叶嘉身量也差不了多少，挡也挡不住。那几个年轻的学徒眼睛还往她身后瞥。叶嘉没什么感觉，她们俩在瓦市那块做生意都做一个多月了，早习惯了。
　　“娘，咱先回去吧。”屋顶要修势在必行，“摊子的东西得送回去。”
　　他们才走出砖窑房的院子，在巷子口跟一家骡车撞上了。巷子窄的很，直行只够一辆车过的。虽说婆媳俩这边独轮车不占地儿，但若是擦肩走必然会刮擦。两人干脆把车又退回了砖瓦房的院子。院子里的学徒还没出来说话呢，那骡车也进来了。车上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拍肚子下来，屋里方才懒得动弹的管事小跑着出来。许是有人瞧见东家过来了给他说了。他一面跑一面脸上挂着殷切的笑，亲自上手扶：“老爷怎地过来了？”
　　那被称呼老爷的男人一双眯缝眼，眼睛就往叶嘉和余氏这边一瞥。管事的立马转换了态度，笑容满面：“二位瓦可看好了？我这就叫人领你们去瞧瞧。”
　　若说小学徒的眼神没什么，这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眼神就叫人颇为不喜了。余氏挡在前头直说瞧过了，下午再来。说完，就跟叶嘉两人推着独轮车离开了这个巷子。
　　婆媳两人出了巷子身后那色眯眯的视线才消失。叶嘉如今低头瞧着两人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心里倒是庆幸。李北镇并不太平，女子长得好不是件好事。叶嘉跟余氏两人心事重重地推车回到家，心里想的怕都是一样的。叶嘉难得吃完饭去了东屋。
　　余氏瞥了一眼，默默把想去东屋找婶娘的蕤姐儿给拉走。
　　“相公。”娇娇俏俏，悦耳动听。
　　虽然早已听过几次，但这般面对面的听叶嘉喊他相公，周憬琛还是觉得怪异。
　　叶嘉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只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腿许久，然后一双手就摸上来。周憬琛眼眸微闪，克制着没躲开，但眉心跳的更明显了。这人是真的沉得住气，任由叶嘉在他腿上摸捏半天，面上还是不动如山。一双眼睛有些锐利地审视叶嘉。
　　许久，叶嘉什么都没摸出来又悻悻地收了手：“相公，我找人给你打个拐，明儿你跟我一起上镇子卖吃食吧。”
　　没见这男人喊疼，叶嘉也摸不清他的伤势。想着原先是穷途末路了才顾不上自己这张脸招祸。如今有了存银，就空出心思来考虑别的事。
　　今日给她提了个醒儿，她跟余氏两人在街头做生意到底是不保险的。李北镇不太平，她们在街头这么久没出事是运道好。但人不能一辈子靠运道，总有失手的时候。她跟余氏两人连个炉子都得抬着走，真遇上那等无赖色痞，怕是只有吃哑亏的份儿。
　　“娘年纪大了，早上叫她多歇歇。”她想想说，“做生意还是相公搭把手更好。”
　　周憬琛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叶嘉的意思。想着上午她们回来那脸色，嘴角抿直了，点点头：“好。”


第12章 
　　砖窑不便去，瓦片却还是得拉。屋顶老漏雨也不是事，没的那么多盆空出来接雨水。叶嘉叫了辆牛车，花了二十文叫她常雇车的那家老汉帮着去把那一千块小瓦给拖回来。叶嘉则去了趟木匠家里，真找人打了个拐。就是木匠问周憬琛多高时，叶嘉回忆了半天。
　　想着自己站周憬琛跟前到他下巴，模糊地比了个高度。木匠就给粗糙得打了个拐。
　　十文钱，连木头一起算了，还挺便宜。
　　叶嘉拿上拐坐上牛车，一车瓦回去。说来，这老汉跟叶嘉也是老打交道的。叶嘉这段时日镇上村里两头跑，大多都雇他的车。一来二往的两人也熟识了。
　　拉瓦的路上，叶嘉便顺嘴说了句想找人修屋顶的事儿。
　　老汉听着，搓了搓手，嗫嚅了好半天才说自家有个儿子能吃苦。很是有一把子力气，弄泥搅浆都会，爬高上低也利索，就问叶嘉这活儿能不能给他小儿子来干。
　　叶嘉跟老汉也算是老熟人。老汉话不多，但为人还挺实诚。人黑瘦黑瘦的，佝偻着腰，衣裳破破烂烂就是穿得有点埋汰。
　　听他说他大儿子在驻地那边当兵，一年到头家不回。儿媳妇耐不住，跑了。留下两个孩子还在地上爬。家里老伴儿又得了病，生病抓药需要钱。没人替家里收拾，一家老小日子过的极为困苦。叶嘉自家情况也没好多少，听的心酸也帮不上忙。但他都这般张口，叶嘉沉吟片刻就应了。
　　“一日三十文工钱，再包两顿饭。”叶嘉不清楚这地儿的人工费标准，她是按照上辈子的概念结合当地的物价水平再压低了水准报的价格。
　　谁知这待遇一说出来，老汉眼睛里都冒了泪花。这年头人工不值钱。
　　他在镇上赶牛车，起早贪黑的也就拉那么两三趟。时常跑得没日没夜，一日赚个几十文。叶嘉这一张口就是三十文，还包两顿饭。可不就是存了心的照顾？老汉心里十分的感激。当即就拍了胸脯保证，他小儿子定会好好干。
　　叶嘉点点头，让他把瓦片堆在院子里便结了钱给他，让他儿子明日巳时过来。
　　人走，她立即拿着拐进了东屋。
　　周憬琛如今已经能下地走了。在床上躺了快两个月，他腿骨骼愈合得挺好的。只是不能负重，得由人搀扶着。叶嘉把拐拿过去，扶着人起身。周憬琛如今已经习惯了叶嘉靠近，时常被她碰碰手摸摸腿，都不会觉得不自在。
　　叶嘉把拐递给他。周憬琛拿过去拄着试走一下，短了。
　　叶嘉：“……你多高？”
　　“八尺有余。”
　　这地方的度量衡有点类似于战国，八尺有余差不多是后世一八五一八六的样子。叶嘉忽然走过去，周憬琛拄着拐杖一愣，不明所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低头看着她差贴到他的怀中。离得近了，呼吸相闻，仿佛他将人给抱在了怀里。
　　贴着他的叶嘉倒是没这感受，她正皱着眉头手胡乱地比画。所谓胡乱的比画，就是她是从自己的头顶去慢慢地往斜上方走，然后抵到他下巴这停下。
　　周憬琛的呼吸轻轻的，贴得太紧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单手拄唇咳嗽一声偏开头。叶嘉抬头。然后他握住叶嘉的手从自己的下巴挪到了自己的喉结处：“在这。”
　　叶嘉一脸震惊。
　　有点接受不了事实，叶嘉以为自己是长手长脚的窈窕身姿。现在看来她至多一米六几？也有可能一米五几？不是吧。她腿明明挺长的啊……
　　心里默默的崩溃，叶嘉木着脸：“你将就着用吧。”
　　说完，不给他回应就打着门帘出去了。
　　周憬琛看着来回晃动的门帘和叶嘉掩不住愤然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好笑。
　　修屋顶得有人看着，家里的买卖不能断。叶嘉不清楚老汉的儿子会不会弄，还得亲自回来盯着。
　　古时候建筑按规制分位糙砌，淌白、丝缝和干摆三个级别。
　　一般规制卑下的农村土屋用的就是糙砌。像周家这种就是。垒砌时应照顾横平竖直，灰缝较宽，每用三七插灰泥砌一层砖之后即以桃花浆灌足，加强墙的整体性。桃花浆就是灰白黄土浆。修屋顶的话也简单，碎瓦码好，也要拿桃花浆灌结实的。
　　只有结实了，雨雪冰雹才不会再给屋顶砸得四处漏。
　　夜里叶嘉跟余氏说了明日让周憬琛跟她出摊的事儿。余氏有些犹豫：“还是我跟着去吧。允安的腿还没好利索，便是去了也帮不上忙。指不定得叫你分心照看他，这不是耽搁事儿么？”
　　“相公能下地走动了。”叶嘉皱着眉头，“刚给他打个拐，他试着走过，能行。”
　　余氏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去东屋问过，儿子也打算去：“母亲，这地方兵荒马乱的。妇孺丢失被拐是常有。嘉娘那副姿容在外摆摊，身边没个男子，你放心吗？”
　　余氏哪里不晓得。今日去那砖窑碰上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粘在儿媳身上那淫邪的眼珠子余氏都想叫人给他抠了。若非落到如此境地，她周家的媳妇何至于被这等小人惦记。
　　思来想去，自己跟去确实不如儿子去妥帖。她力气还没有儿媳大，真遇上事儿也只有儿媳护她的份儿。余氏便也不劝了，只是忧心：“虽说咱们村到镇上不远，但你拄拐怎么都是不好走的。若家中有马车还好说，坐车一刻钟就到。你这般，总不能坐车上叫嘉娘推你吧？”
　　“母亲放心，嘉娘会安排。”周憬琛淡声道，“再说，这点路我还是走得到的。”
　　这般说完，余氏又想起搬屋的事儿。成婚这么久了，虽说不似高门大族成婚办得那般隆重，两人却也是明媒正娶的婚事。正经夫妻哪有一直分房睡的。她犹豫了许久，还是问了：“允安，嘉娘嘴上说不来软话，但性子其实还是不错的。明理又大方，你搬去跟她处处就晓得了。你看……”
　　余氏原以为这次还是会遭到拒绝，没想到她话说完，自家儿子垂着眼不言语。她心一动，凝神去打量儿子的神情。但知儿莫若母，余氏知他看似文雅实则是几兄弟中心最硬的。
　　知逼得太紧不好，余氏放下帘子：“罢了，你再想想吧。”
　　翌日，叶嘉照理是天未亮就起了。
　　余氏跟她出摊成早起习惯了，她一动，余氏也就起来了。叶嘉这边在屋里快速地洗漱，余氏就已经去后厨搬东西。等东西搬出来，周憬琛已经在堂屋，人也已经收拾妥当。
　　院子外头，一个老汉赶着牛车正在外头等。
　　叶嘉自打决定让周憬琛跟她一道去出摊，就干脆包了老汉的牛车。让他辛苦些，每日早晨来周家接他们出摊，等下了摊子再送一趟。平常若周家需要运送东西，也由他来接送。叶嘉给他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包月工钱，别的活儿也别接了，这一个月就专注周家的事儿。
　　这个要求有些霸道，其实是多给。老汉一个月跑得腿肿都跑不来一两银子，叶嘉这般是在照顾他。他自然是千恩万谢地接下了这活儿，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帮着搬炉子锅灶和饼坯子。
　　东西收拾好，叶嘉让周憬琛上了牛车，自己则在他旁边坐下来。
　　三月中旬，大地复苏，白日里已经不冷了。只是清晨没有日头还凉的很，叶嘉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块土布巾子，跟村里很多大娘大姐一样把头跟脸都包起来。
　　察觉周憬琛目光看过来，她打结的手一顿。默了默，问：“……你也想要？”
　　周憬琛：“……”
　　这么久的汤药调理，这人已不是当初那副枯瘦冷峻的模样了。屋里闷得一个月，肤色捂得雪白。如今真要说容貌，说他一句‘秋水为神，月为骨’都不为过。方才他才出来，第一次见到这家男人的老汉差点没把眼珠子掉出来，连连地嘀咕长得跟仙人一样。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谁家仙人裤子破两个洞？叶嘉听见了就在后头小声地嘀咕。
　　周憬琛一面想笑一面也没忍住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确实破了两洞，已经打了补丁。虽然衣裳是破烂了些，但浆洗得干净，穿着也不算寒碜。
　　两人一车到了镇上，买饼的人立即就围了过来。
　　这一个半月，吃饼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想家里做，但家里头没这手艺做不出这味儿，所以每日就想吃这一口。这不，摊子还么摆好，一群人就在这等着。叶嘉瞧着他们偶尔也觉得有点像当初读初高中的时候。那时学校门口就几个摊子，做的味道最好的那家饼摊，每日一大早也是这般围满了人。这人的馋样都是一样一样的。
　　周憬琛第一回 来，瞧着觉得颇有意思。
　　他不似余氏，第一回 放不下身段。别看他一举一动还保留世家子的风雅，但算账收钱眼疾手快的比叶嘉还精明。叶嘉本来把他叫来只为了撑个场子，谁知还真找了个帮手。之后就都不必她来算和记，周憬琛一人就将这些做好，叶嘉只顾煎饼就够了。
　　叶嘉先把围着的一群人要的饼给做了，转头指了指鹿砦前头的两个壮汉。
　　如今跟他们也算熟识，如今两位大哥对叶嘉的摊子照顾得很。婆媳俩做这么久生意没出事，跟这两位大哥也有关系。
　　周憬琛都不必叶嘉特意明说，包了几个就给送过去。
　　他拄着拐，走得慢。送过去那俩壮汉听说他是西施摊老板娘的相公，拿了饼将他好一番打量：“这一家人怎地个个这般会长？”
　　周憬琛过去送饼，叶嘉这边忙活。倒是巧了，一抬头遇上了熟人。
　　彼时叶嘉正在给人煎饼，身边的空地上来了人。一个黑方脸的高壮汉子挑了几百斤的萝卜咚地一声就将两担东西在摊子旁边放下来。是张家兄弟。张家兄弟不认得叶嘉，挑了约莫三百斤的东西到镇上肚子饿了，使了张春芬过来买两个饼垫肚子。
　　张家今年种了好些萝卜吃不完，挑到镇上瓦市来碰运气。
　　不知张春芬是怎么说服了兄弟，跟来了镇上。此时穿得一身簇新，面上还抹了胭脂脂粉。若非衣裳袖子太短，裙子不合身，倒也有几分娇俏。她张口要了两个饼。叶嘉忙着呢也没抬头，就给她做了两个。东西做好油纸一包递过去，抬头正好与张春芬对了个眼儿。
　　叶嘉一手拿铲子一手拿筷子，穿的灰扑扑的旧衣裳，瞧着比那村口的老妇还穷酸。
　　张春芬细长的眼那么上下一扫叶嘉就笑起来：“哟，这是在周家日子过不下去来卖东西了？怎地就你一个人？你相公呢？哦也对，听说你那苦役相公躺床上半死不活。”
　　叶嘉懒得搭理她，木着脸就一句：“十文钱。”
　　张春芬笑得畅快，本是要给钱的。但一看老板是叶嘉就不想给了。笑话，她拿叶嘉的东西还需给钱？她那铜扳往兜里一揣，拿着饼就想走。
　　才走两步，被叶嘉一把拽住胳膊：“十文钱，听不见？”
　　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四周人，鹿砦那边的人都看过来。周憬琛本在跟两个壮汉说话，一瞧不对就赶紧回来。那张春芬跋扈惯了，张口就在指责叶嘉小气。什么姊妹之间还收钱，说的好像叶嘉要钱多不合理似的。
　　叶嘉正要回嘴，身后传来一声清淡悦耳的男声：“娘子，这是怎么了？”
　　周憬琛张口，叶嘉还没多大反应，张春芬扭过头，傻了。


第13章 
　　张春芬做梦都没想到，叶嘉那个半死不活的相公长着这副模样。这是个真人吗？光洒在那年轻男子的肩头，像天仙下凡。
　　她盯着周憬琛，那呆愣愣的模样被久等她不归找过来的张家兄弟瞧见了赶紧上来把她拉开。
　　他这妹妹打小就爱攀比，见不得别人好，也不知这性子像了谁！
　　“十文钱。”叶嘉管他那么多，吃了饼就得给钱。
　　张家兄弟壮得跟个黑熊样儿性子却有些木讷。在一旁站半天说不出话，跟张家牙尖嘴利姐妹俩的性子不同。见叶嘉冷脸，他忙不迭地摸口袋。磕磕巴巴地数了十文钱递过来，粗糙的大手指甲缝里都是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张春芬还不服气，“我就吃她两块饼怎么了？我姐是她嫂子，给她叶家生养了五个孩子，我还不能吃她两块饼？二哥你真是的，胳膊肘尽往外拐！”
　　张家兄弟脸窘得抬不起，闷闷的直说下回不带她来。
　　“不就是萝卜丝饼么？当谁不会做呢！”张春芬恨恨地咬了一口饼，临被拉走前还不忘放狠话，“赶明儿我也支个摊子，我做的定然比她的好！”
　　“行了行了……”张家兄弟连拖带拽地把张春芬给拖走了。
　　……
　　人走了，四周围着的人也就散开了。本也不是什么热闹，就一个癞子吃东西不给钱，这等事儿在李北镇不少见。这年头真穷的人家饿得脖子伸，哪里还晓得礼义廉耻？
　　正好瓦市开了，鹿砦拉开，商贩们也不看热闹了，急着进去占位儿。
　　乌苏和四勒，就是每日看瓦市的那两个大汉又给留了个靠门边的位置。叶嘉这边慢吞吞的收拾，一面问起周憬琛方才在跟门口两大汉说什么。
　　周憬琛便也没瞒着，直说跟两人聊了聊。而后跟叶嘉说了件事，这两大汉看着粗莽，其实是驻地里头的兵。因着跟营地里一个百户长内眷沾了点关系。几年前从战场退下来，被安排到这边看守瓦市。瓦市这边收的钱是要送去驻地的。
　　叶嘉的手一滞，看向他：“……你不就去送了一趟饼？都聊这么深？”
　　“随口寒暄。”男人不以为意，“在人家这儿做生意，总得打听清楚好行事。”
　　叶嘉：“……”她这边给那两人送了一个半月的饼都不晓得两人名字。
　　似乎是知道叶嘉在想什么，周憬琛瞥了她一眼，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忽然发觉叶氏性子颇有些好玩，要强得很。跟他一个大男人也要比一比。他笑笑，转身把竹篾筐端过来。修长的手捏着筷子有条不紊地把油锅里的煎饼夹出来装好。
　　叶嘉兀自郁闷了片刻，拿出锅盖盖上。
　　正准备将锅炉往独轮车上抬，被人按住了手臂。
　　“去旁边站着，我来。”
　　叶嘉撇了撇嘴，接过他的拐，往后面站了站。
　　伤归伤，男子的力气大是天生的。周憬琛的腿伤不影响他臂力，平常叶嘉需要跟余氏一起抬才能搬得动的炉子他轻轻松松就给端到独轮车上去。
　　都给码稳了才转头又把那一大桶的饼坯子拎上车，对叶嘉道：“走吧。”
　　“……”这主动权还拿捏得挺自如。叶嘉沉默了片刻，乐得轻松。
　　不过周憬琛接下来的话，倒是给叶嘉的给点清楚了。
　　事实上，李北镇是被归驻地捏在手心的。
　　说来西北地广人稀，不似中原设置官衙严密，职责分明。内里管制都是一团乱。偌大的北庭都护府就捏在大都护一人手中。此人是个靠战功爬上去的寒门。会打仗却不善治理。书没读多少，下面养着不少守备。且那些守备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占着名分又不管事的主儿，靠着手下那点兵和战功伸手往下面要供奉。
　　西北这地儿穷，一是穷在了地理位置，二来跟人未尝没有关系。驻地那边缺银子缺粮食缺人了都要伸手的，他们手中又有兵权，百姓们也不敢不给。
　　叶嘉心里琢磨着事儿，推着独轮车跟他一道进了瓦市。
　　今日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两百五十个饼不到一会儿就卖的差不多。也是出奇，今日来买饼的好些是镇上的妇人，只见她们进去瓦市转悠一圈就绕过来。站在饼摊前挑挑拣拣的跟周憬琛说话。
　　这厮端着一张含笑的脸，说话轻声细语。他嗓音好听，一字一句能叫人酥了半边身子。妇人们盘旋在饼摊前不走，一个两个饼的要，没一会儿就卖了不少出去。
　　搞半天还是看脸的啊！
　　叶嘉发现后颇有些后悔，她不禁开始思索，若色相这么好用的话，她是不是该把自己这丑头巾给摘了。转念一想，算了，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还是别争一时之气。她心里想什么脸上都显出来，周憬琛瞧见了，到底还是乐了。
　　叶嘉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又不笑了。
　　捏了捏肩膀，叶嘉摘掉袖套，准备收摊。想着家里的萝卜没有了，叶嘉又去瓦市里转转。
　　她一走，张春芬溜溜达达地就过来。她兄弟那摊子摆在中间，离这边有点距离。因着萝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大早就没卖出去多少。到如今那边还在空等。
　　只见她那细长的眼睛若有似无地往周憬琛的脸上绕，眼珠子滴溜溜的，不一会儿面上就带了丝不忿。周憬琛眼角余光留心到，懒得搭理，只做看不见。
　　张春芬心里能想什么？还不是那点跟叶嘉的私怨。
　　若说原先她心里极看不上周家，这会儿却又有那么一点酸。人都是这般，嫉恨当头，恨不得死对头一点好处都沾不上。在她看来叶嘉就该过的又苦又累，男人又丑又穷，最好一辈子被她压得抬不起头。谁承想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苦役长的这幅天仙模样？若早知周家儿子长这样，她才不会叫叶嘉得便宜。
　　是了，在看到周憬琛以后她又觉得叶嘉占便宜了。多亏她推得这一手，叶嘉才嫁这么俊俏的后生。想想便心气儿不顺。叶嘉凭什么男人运这么好？
　　张春芬上来跟周憬琛搭话。她也不说别的，上来就问叶嘉最近怎么不来镇上玩。
　　周憬琛随口一句：“她不是日日在？”
　　张春芬一看这张脸就有点犯晕，张口就道：“不是来镇上摆摊儿。是来找人。你不晓得吧？嘉娘她可会讨男子欢心了，惹得人上赶着送好东西给她呢……”
　　“哦？”
　　张春芬当下就想把叶嘉那些丑事给抖出来。可她刚要张口，扭头看叶嘉领着人回来了，怕叶嘉会闹得她没脸，留了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就走了。
　　周憬琛目送她走远，目光落到四周异域商贩身上。叶嘉回来见他目光在瓦市的人脸上逡巡，还是问了一句：“在看什么呢？”
　　“无事。”周憬琛摇摇头，那边孙老汉赶着牛车就过来了。
　　叶嘉盯着他瞧了许久，没瞧出什么就没管了。
　　孙老汉就是叶嘉雇车的那个老头儿，姓孙。他利索地帮叶嘉把东西都搬上牛车。身边还跟着个黑脸的年轻人。精瘦精瘦的，穿得一样破烂，长得倒是一副憨厚的长相，眼神也清亮。孙老汉忙把人拉出来跟叶嘉说这是他的小儿子孙玉山，就是今日要去周家做工的。
　　“老板娘。”孙玉山咧嘴就是一笑，瞧着更憨了。
　　叶嘉上下打量了下，看他个子好似不高。其实做零工也没那么多讲究，能把活儿干明白就行。她稍稍看看就点点头，表示同意了：“行，一会儿就跟我回去看看。”
　　倒是一旁周憬琛瞥了孙玉山许久，见他走路落脚很轻，眼神微微闪了闪。
　　叶嘉没注意到他的神情，指挥孙老汉把牛车赶到外面去。自己则去卖羊的大叔那拎了小半桶羊奶回来，而后又买了一大筐的萝卜叫人送出来。
　　大包小包的，一行人就先回周家。
　　瓦片昨日就拉回来，孙家父子俩帮着卸了锅灶和萝卜。
　　余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又是这么多东西，赶紧过来帮忙。她今儿不必出摊，人在家里闲着就做了早饭。说是做早饭其实就是煮了粥。别的她也不会。帮着把东西弄进屋，扭头看孙老汉怀里装着个窝窝头脏兮兮的，干脆叫进来让他一块吃。
　　孙老汉自然是推辞。他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做客的。哪能又拿人家钱又吃人家饭的。但推辞一会儿见不是假客气，就跟着吃了碗粥。
　　周家人厚道，他们自然是尽心。孙老汉临走前嘱咐孙玉山要好好干活，见儿子点了头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孙玉山确实如孙老汉所说是个手脚勤快的。吃完就立马爬上屋顶去看。
　　叶嘉就站在院子里，隔老远往屋顶上看。蕤姐儿好奇，也学着叶嘉往屋顶瞥。不过她个子低，瞧不见。倒是余氏站在一旁眼里脸上都是笑。她忍不住瞥向一旁的儿子。屋顶要修，家里自然不能留人。周憬琛腿还没好利索，站不了多久得坐着。此时正坐在屋子外面的板凳上。
　　“今日跟嘉娘出去如何？”余氏是盼着他跟叶嘉好好的，难得两人独处，自然是要问的。
　　周憬琛面上不动声色：“生意挺红火的。”
　　“娘是问你这个么？”他油盐不进叫余氏有些气恼，“娘是问你，你与嘉娘如何了。允安，你俩成亲两个多月至今还分着屋呢。顾家的那个你就莫想了，跟嘉娘好好的过日子。”
　　周憬琛沉默不语。
　　许久，他忽地问了句：“嘉娘经常去镇上？”
　　这一问，余氏心口猛地一跳。她当下扭头打量儿子神色，这小子也不知像了谁，心思沉得很。余氏猜不透他，便含糊道：“她是镇上长大的，自然时常走动。”
　　“嗯。”
　　母子俩的话到此为止。
　　屋顶的情况确实跟叶嘉猜测的差不多，上头没拿浆子灌过，只码了瓦。瓦片碎得厉害，盖得那一层草也烂了。怪不得屋里头一股子难闻的霉味儿，估计就是这烂草发出来的。
　　孙玉山问余氏要了把扫帚，把上面盖的草全给扫下来。
　　那草一落到地上，被风一吹，那味儿夹杂的灰尘差点没把余氏跟蕤姐儿给呛昏过去。余氏赶紧捂住小孙女的鼻子，白着脸问叶嘉这些草还要不要。
　　“不要了，”都烂成这样还要这干嘛，叶嘉包头的布巾子都没摘下来。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了个细长的布条，把自己的鼻子给遮起来，“娘若是想那这些烧火的话，我劝你别了。”
　　余氏没想到叶嘉一眼看穿她想法，当下讪讪：“扔了也是浪费，烧了还能顶一两天柴火。”
　　叶嘉瞥了一眼余氏刚想说话，扭头发现院子拐角被烂草砸了一头一身神情难得懵的周憬琛。头上肩上都是烂草，灰尘扑了他一身，几根烂草还插在头发里。这人素来没什么表情，这狼狈模样还是头一回，叶嘉从旁幸灾乐祸得笑出声。
　　周憬琛拄着拐站到一边，手在身上头上拍。
　　他拍得不咸不淡的。不知是瞧不见才摸不着还是怎么滴。就有一根烂草直直地插在他的头发缝隙里，怎么拍都拍不到。
　　叶嘉本来是看热闹。但眼看周憬琛那只手每次都精准地错过那几根草，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一次两次的没掉，三次四次还在。叶嘉这该死的强迫症，到底没忍住，疾步上前一把抓着他的衣领把人给强行扯弯下脑袋摘了那根草。
　　拽完了草才发觉不对，四目相对，两人贴到一处了。
　　余氏瞠目结舌地看着。叶嘉一扭头，她忙装作好忙，抱着小孙女就走：“嘉娘啊，萝卜我洗出来了，我端进去切啊……”
　　一生要强的叶嘉：“……”


第14章 
　　烂草弄下来，上头的碎瓦也是要弄下来重铺的。孙玉山做过泥瓦匠活儿，但充其量是个学徒。活儿会干，内里门道不大懂。他在上头把烂草和碎瓦清理下来，后面要铺瓦还是先灌浆他没个章程。
　　站上头挠了半天脑袋，叶嘉叫他先下来。
　　他不懂，叶嘉却清楚。古时候农家建筑不似后世，步骤其实差不多。基本的梁柱骨架构造不变，木柱承担横梁，梁上再立矮柱支撑斜梁。架与架连结，纵横交叉构筑稳固的构架体。再往屋面板上抹大泥，民间称之为大泥的，就是这桃花浆。上部抹细，再铺瓦。
　　桃花浆是指生石灰和黏黄土加水调成的灰浆。拿黏黄土和生石灰三七分调水搅合。黏黄土后山就能挖，就是生石灰不知哪里有。
　　她嘴上嘀咕着，孙玉山耳朵灵听见了。说镇上有得卖，十五文钱一袋。
　　“那感情好。”抹屋顶的话两袋够了。
　　叶嘉本想跟他一块去，但转念一想没他脚程快耽误事儿，干脆给钱叫他去买。
　　孙玉山脚程快得快赶上驴车，东西不一会儿就买回来。叶嘉蹲在旁边捻了一把。技术缘故，生石灰没后世的细腻，但也能用。孙玉山把两袋生石灰扔地上，又去后山挖土。
　　这小伙子确实能干活，做事利索。没一会儿，他就担着两大担子黏黄土给挑回来。
　　叶嘉着实吃惊，这人看着瘦，力气竟这么大。那两大担子少不得两百斤。又抓了一把放手里碾了碾，土质十分细腻。叶嘉抬头看了眼天空，听村里老农说明日可能有雨。她于是指挥孙玉山按比例调好泥浆，尽快修。后头的事儿就全交给孙玉山去干。
　　家里在弄屋顶，做吃食也不好在院子里弄。不然舞得到处是灰。
　　余氏去后厨把那筐刷洗得干净的萝卜拖到后院的空地，想着一会儿在后院做。不过她这边才拖就被叶嘉给拦住，“娘，今儿咱们不做，明儿歇一日。”
　　萝卜饼做了快两个月，扣除一家四口的口粮和杂七杂八的花销，纯进账有二十三两六钱银子。这些铜板本余氏拿小细绳儿串起来，藏在西屋的床底下。本来余氏是想把钱给叶嘉放着，毕竟都是她赚的。但叶嘉没要，让她仔细收好，她这才美滋滋地收起来。
　　周憬琛静静地看着叶嘉指挥孙玉山调浆，目光又再次落到灰扑扑的女子身上。
　　女子无华服美裳，亦无珠钗环佩，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光色中熠熠生辉。许是日子太久，记忆模糊了。又许是上辈子他自顾自沉浸在愤慨中没留意过叶氏，他才发现这叶氏似乎是个妙人。与他记忆中蠢钝自私的人相去甚远。
　　叶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扭过头，与坐在板凳上那人目光对上。
　　方才被烂草给砸的，他这会儿把板凳端到篱笆墙边，人正靠着篱笆墙坐。四目相对时，那人朝她弯了弯眼角。叶嘉心口突突地一跳，绷着脸把脸扭回来。拿铁锹把泥浆铲进桶里，扭头又回了后厨。
　　既然叫人来家里干活，叶嘉自然不会吝啬。早上下摊子时叶嘉特意割了两斤肉，还买了一条大赤鲈。
　　说起来，西北这地儿其实也不算荒。要肉有肉要鱼有鱼。野生鱼像哲罗鲑、白斑狗鱼、大头鱼、裸重唇鱼、五道黑、岁鱼、赤稍、北极茴。李北县是有河的，物种也丰富。寻常的鲤鱼、鲫鱼、草鱼、黑鱼都有。只不过当地人吃鱼的不多，这些河鲜才很少被搬上桌面。
　　叶嘉是南方人，最正宗的江南水乡长大，爱吃鱼也会做鱼。平常不做是因为周家调料不够，二来嫌麻烦家中有小孩儿。这会儿招待人自然要好好做一道鱼。
　　这条大赤鲈她打算做红烧的，其实照她的口味自然清蒸鲜美。但北边人口味重，吃不惯清蒸鱼。考虑到他们可能会觉得腥才做红烧。叶嘉这般端着盆鱼到井边，拿着刀看着鱼就皱起了眉。余氏抱着蕤姐儿也跟过来，在一旁不敢发声地看着她皱眉。
　　许久，余氏好似发现叶嘉的苦恼，小声地问了一句：“嘉娘，可是不会杀？”
　　叶嘉的表情僵硬了：“娘，你会吗？”
　　“……”余氏的表情也僵硬了。
　　婆媳俩一个是前景王妃，十指不沾阳春水。流放三年被磨平了棱角，万事都在摸索但学得一团糟。一个是寒窗苦读二十年的工科高材生，会做饭但鸡都不敢杀。看着木盆里甩动着尾巴犹如游龙入盆的大赤鲈，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叶嘉皱眉想了片刻，觉得自己都落到这幅田地了还矫情什么？准备去屋里把棒槌拿出来。活得鱼她不敢，棒槌砸死她就敢了。
　　她一咬牙站起来，刚准备走就又听到了一声轻咳。
　　叶嘉烦躁地抬起头，板凳上的人已经站起来，拄着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周憬琛的嗓音还是那么好听，清清淡淡的：“刀给我吧。”
　　说完，他人就这么到叶嘉的跟前。
　　然后握住了叶嘉拿菜刀的手，慢条斯理的拿走她手里的刀。蹲下，抬手就是精准一刀。血崩出来，他脸上还挂着疏淡的笑意。阳光照着他的脸，鸦羽似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氤氲出青黑的影子。这人相貌是罕见的俊美，肤色如玉，泛着莹莹的白光。
　　什么叫笑容如沐春风？这就是。当然，若没沾血就更如沐春风了。叶嘉麻了，低头看向身首异处的大赤鲈。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切人如切瓜的家伙。
　　“这要怎么弄？”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漏进春光，静静地亮得晃人眼睛。
　　叶嘉：“……”既然手上都沾了腥，干脆就他来弄。
　　叶嘉其实也没那么矫情，杀个鱼而已。上辈子她还在厨房看老妈像发羊癫疯一样抓着鱼疯狂地往地上砸，溅的厨房墙上天花板都是血。这才哪儿到哪儿？
　　于是她蹲下来，一本正经地指挥周憬琛如何取出鱼鳃，开膛破肚，清理内脏，顺便将鱼肚子内壁的黑色薄膜揭下来：“这东西必须清理干净。不然又腥又苦。”
　　周憬琛点点头，孺子可教地弄得特别干净。
　　叶嘉全程在旁边监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扭头又去把肉给端出来，啪嗒一声放到他身边：“既然都干了，干脆全干了。相公，肉切块。”
　　说完，她用手比了一个厚度，让他照着这个厚度切。
　　周憬琛：“……”
　　他切肉也很快，那把叶嘉觉得不是那么好用的菜刀在他手里灵活得跟他的手指一样。
　　叶嘉收拾了心神快速切了配菜。蕤姐儿蹲在一边被葱辣的眼泪哗哗的。一面被辣得睁不开眼一面还死活不挪窝，两只小短手捏成拳不住地揉眼睛，还不忘问：“婶娘，做好吃哒？”
　　“对，好吃的。”叶嘉真是看得都想笑，“你站远点，葱花辣眼睛。”
　　小孩儿听话地往后挪了挪，还蹲着不走。
　　两个月过去，蕤姐儿已经变了样。原先跟柴火棍似的小丫头片子圆润了一大圈。肤色也养白了，枯黄的头发没那么容易养好，人早已养得白白净净像个福娃娃。
　　说到底，周家就没有长得丑的。听余氏说，蕤姐儿的父母亲相貌是一等一的好，怕是往后只有允安的孩子能跟蕤姐儿比。说完，余氏还不忘拿眼角不住地瞥叶嘉，那意思傻子都能看得懂。叶嘉装聋作哑的当看不见，笑话，他周憬琛的孩子跟她叶嘉又有什么关系？
　　孙玉山干活又快又好，一个上午的功夫他就已经糊了半边屋顶。约莫吃顿饭，下午就能弄完。
　　叶嘉做了一条大红烧鱼，又狠心炖了两斤红烧肉。醋溜白菘做了一盘，又捏了萝卜丸子。配上几个凉菜，弄了一大桌。中午虽然是杂粮饭，叶嘉蒸了一锅大白面馍馍。寻常人家是吃不起顿顿白面馍馍的，面粉贵。说来，叶嘉的萝卜丝儿饼卖得好也有面粉的功劳。
　　孙玉山一身泥巴从屋顶跳下来，叶嘉给他弄了点热水擦洗。而后就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乡下人只有过年桌上才见荤腥，孙玉山见周家招待他又是鱼又是肉，心里也是感激。
　　等尝了一口肉，那眼睛都从碗里抬不起来。别说孙玉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周憬琛尝到鱼肉也挑了挑眉。叶嘉做的红烧鱼是用的江南这边的烧法，喜欢放点糖提鲜。
　　这鲜甜的味儿吃得蕤姐儿一个劲儿要鱼。连余氏这等总嫌鱼腥的人都多下了几筷子。
　　孙玉山下午干活更卖力了。叶嘉看他累的直喘气儿，忙将人喊下来喝点茶水歇会儿再上。不过这人坐了没一会儿又上去。到天黑，周家的这屋顶才算修完。
　　叶嘉退后老远往上面打量，瓦码的很密。等赶明儿应该就不用怕漏雨了。
　　晚上孙玉山在周家吃了饭，叶嘉结了工钱。其实这屋顶他一个人分两天修也是使得的。但这人确实实诚，硬生生一天修完。叶嘉想着中午还盛起了一碗肉，就让孙玉山端回去。
　　“这哪里使得？”孙玉山拿了四十文的工钱，还吃了两顿好的，早就觉得拿得多。这会儿连连的摆手不敢要，“老板娘厚道，我这也不能连吃带拿。”
　　叶嘉本就不是跟他客气，这肉还真是给孙老汉的。说她烂好心也好，叶嘉就是觉得那老头儿瘦巴巴挺可怜。乡下人实诚，她就乐意给人点吃的：“叫你拿回去就拿回去，明早叫你爹别过来了。今儿家里没做饼，明天不摆摊。后天再看，若是下雨，就叫你爹在家歇一日。等雨停了再来。”
　　孙玉山又是感激又是羞的，连连谢过叶嘉才走。
　　周憬琛在旁边瞧着，许久，忽然开口：“嘉娘，那个孙家可是靠乾县的那个贺家桥的孙家？”
　　“啊？”叶嘉哪儿晓得乾县贺家桥是哪儿？愣了下，不是很确定，“应该是吧。”
　　周憬琛凝视了她片刻，见叶嘉在他的目光中慢慢地红了脸，他低下头又是笑。
　　“……”叶嘉脸红倒不是别的，是羞耻的。不知为何，跟周憬琛说话总有一种被他碾压智商的感觉。眼睁睁看他慢条斯理拄拐离开的背影，那种自如的感觉让这种既视感就更强。
　　算了，她干嘛老跟这个人争谁智商高？有那闲工夫想点什么不好。
　　这般一想，叶嘉扭头回屋。
　　还别说，被叶嘉给说着了。晚上天还好，第二日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瓦市雨天不开的。叶嘉睡到天亮起来，盯着屋顶有些忧心。屋顶泥浆昨夜不知干透了没有，下雨不会白修吧？她撑伞出来，还好那瓦码得密。昨日怕不够，昨儿特意又追加了五百片瓦。码得密密的。雨水打在瓦片上，没有沾湿下面的泥浆就滑下来。
　　一家人松了口气，想着还好嘉娘狠得下心花这个钱，不然这屋顶又白修了。
　　谁知道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连着四天都没做生意，到第五日余氏开始着急了。这几日现在家里没事就在洗萝卜拌馅儿，积攒了三四百个饼推到镇上来卖。
　　不巧，今日一上镇子，瓦市的门口多了两家饼摊子。
　　巧了，都是做萝卜饼的。


第15章 
　　日子渐渐暖和，晨起天儿亮的早。
　　一大早，瓦市跟前人声鼎沸。那两家饼摊子比叶嘉到得早，叶嘉到时他们已经在做生意了。与周憬琛对视一眼，两人有条不紊地把摊子摆上。
　　那两家饼摊子一个在靠鹿砦的最里头，是一对黑壮的中年夫妻。另一家是个老汉，脚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两家的饼跟叶嘉做的还是大不同的。市面上买不到叶嘉这种平底的煎锅，他们用的是那等大口灶锅。叶嘉的煎锅受热均匀，煎出来的饼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香可口。他们弄不出来，也不会做，就跟包饺子似的包那等萝卜碎馅儿饼。拿面皮包着馅儿整个拉长，丢到油锅里炸。
　　叶嘉瞥了一眼，老汉做的那个有点像后世的韭菜盒子。中年夫妇离得远，瞧不见做的什么样。
　　说实在的，摆摊抓的就是一个时机。过了早上顶饿的时候人就不那么多。兴许来迟了，新摊子还没吃出味儿好坏。有那早上饿得急的，闻着炸得香就在别家摊子上吃过了。
　　今日的生意就没往日那般红火。除了小部分吃惯了西施摊味道的特意等着叶嘉，大部分人饿了就早早买了垫肚子。等鹿砦拉开这一会儿就卖了四十来个。
　　叶嘉眉头皱着，倒是周憬琛拍拍她：“先进去吧。”
　　有道是先入为主，旁人晚了就是比不上最早来的。西施摊这边叶嘉跟看门的关系打得好，乌苏和四勒自然是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周家。
　　前几日下雨，做了三百多个饼。寻常一个时辰就能收摊的，今日到点儿才卖一半。还剩一半，自然不能拿回去，这东西天热以后就不能放。本就在家里存了两日，东西再放一日就要馊。不过也多亏了周憬琛一张好脸，镇上的妇人还是喜欢来西施摊买饼。
　　两人折腾到快午时，三百四十个萝卜饼可算是卖完了。
　　那卖韭菜盒子的老汉早早收摊。他头一回来，做的不多。卖一早上就走。倒是那对中年夫妇跟叶嘉硬耗，不晓得他们到底做了多少饼，西施摊这边收摊了他们还在做。
　　叶嘉趁着拎羊奶的功夫，顺势去瞥了一眼。
　　这夫妻俩不会做，弄的饼就是那等萝卜丝儿裹粉浆的家常煎饼。因着锅不好，粉许是杂粮粉，煎出来色泽不好看。但他们卖的便宜，一个饼才三文钱。瞧着大小跟叶嘉的煎饼差不多大，就是没她的厚实。有那吃不起贵的，就来他们摊子上买。
　　心里约莫有了底，叶嘉拎着羊奶刚准备。老远瞧见一个人过来。
　　巧了，熟人。张春芬抱着个钵过来，看样子是来送饭的。叶嘉扭头看了眼那摊子，想起来这黑脸的汉子不是那日挑萝卜来瓦市卖的张家兄弟麽？这一看就明白了。
　　张春芬显然没看到叶嘉，过来把饭送到了扭身就想跑。被那个黑壮的妇人给一把拽住。
　　那妇人大嗓门，说话辛辣的很。当着大街上劈头盖脸就骂张春芬贱皮子：“你个又懒又馋的死丫头！叫你干点事就知道跑！送个饭能送到天黑！没看到我跟你兄弟忙了一大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你不晓得搭把手，又要跑哪里勾三搭四？”
　　“我勾搭谁了你就瞎说，尽坏我名声，我若嫁不出去都是怪你！”
　　那妇人一张口就是坏人名声，张春芬气得脸都红了。
　　奈何那妇人不吃她这套，话说的更难听：“不勾搭人你能有这好衣裳？没男人给你钱你天天穿得花枝招展？背着老娘哄你这傻子兄弟掏钱给你买脂粉。老娘不打你都是心好！瞧你日日涂的这鬼样子，知道的知你是个姑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窑子里出来的鸡！”
　　吵吵嚷嚷的，看得人都围上来指指点点，张春芬心里羞得慌，坐在地上就捂脸哭。
　　叶嘉是听说过张春芬跟她嫂子不对付，这般亲眼看见还是第一回 。没想到张春芬也有克星，张家那嫂子骂她是一句话一个准。怪不得当初叶张氏把人弄到叶家去，张春芬在她嫂子手里就讨不到好。叶嘉没心情听人家家事，拎着羊奶回了自家摊位。
　　周憬琛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正跟孙老汉站在瓦市外头等着她。
　　远远地看到叶嘉过来，他便慢慢过来替她拎了羊奶。
　　两个多月过去，他的腿也好的差不多。如今走路不需要拄拐，只走得慢些就好。他一面走一面低头打量叶嘉的神情。本想劝说一二，见她眉目舒朗，不似有事的模样便就放了心。
　　“尝尝么？”周憬琛跟上叶嘉举起一个油纸包。
　　叶嘉本在琢磨事儿，抬眸一看，油纸包里包着两种饼。
　　不知他什么时候去买的，不声不响的突然拿出来倒是叫叶嘉惊讶。见她眨了眨眼睛，男人微微地弯起了眼角。粗劣的布料都挡不住他周身清贵出尘的气质，他勾下腰与叶嘉平视：“这个炸的味道还算可以，煎得这个难以下咽。”
　　说完，撕了一小块塞嘴里，剩下的递给叶嘉。
　　叶嘉尝了尝，炸的萝卜饼用的面粉，里头萝卜就是单纯的萝卜味儿。调味不算好，但里头有点汤汁，滚烫的吃在嘴里还挺不错。另一个煎得就不行了，热的时候尝就涩嘴，冷了更硬。
　　“三文钱都贵了。”男人嗓音清清淡淡，叫人听着心都静下来。
　　叶嘉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叶嘉率先移开了视线。
　　牛车送到周家门口都午时了。
　　今日卖的多，余氏早做好准备回来的晚。但没想到会这么晚，她带着蕤姐儿在家里等了许久不见两人回来，几次去村口张望也不见人影，都要以为两人在镇上出了什么事。差点就去镇上找人。这会儿看两人回来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张口便问情况。
　　叶嘉也没瞒她，就将镇上多了两家饼摊的事儿给说了。
　　余氏闻言脸色一变，顿时就有些慌。这般也不怪余氏沉不住气，她是怕了。周家好不容易有一门糊口的生意，怎么才赚两个半月的钱就有人来抢。流放三年，余氏已不是早前目下无尘不懂庶务的景王妃了。在西北这荒地儿，是条龙都得盘着。
　　任你能读会写，再擅揣度人心，吃不饱饭还是照样得饿死。
　　此时一听生意被人抢了就急，她一急就红脸：“这可如何是好？怎地这些人就晓得跟风，别人家做饼，他们也做饼，没个别的生意经么？”
　　“莫慌，娘，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说实在的，吃了两个月的独食忽然被瓜分，是个人心里都不平衡。但做生意这事儿吧，没那本事搞垄断就不能太霸道。自家要吃饭，别人家也想分点汤喝。尤其这苦地方家家都苦。
　　再说，生意好坏看本事，没得你摆摊就不准别人摆。
　　叶嘉将两家饼摊的情况看过以后这一颗心就定下来。一来她的饼味道好用料足，还是白面的。二来东西不管好坏总有个新鲜期。新鲜期一过才见分晓。好的东西自然还是好，差的不必别人耍手段，自己就会做不下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一日两日的根本看不出个什么。
　　“东西是好是坏，吃的人心里清楚。”叶嘉安抚道，“咱家的饼味道确实好。再说，本来萝卜饼也不能做一辈子。等市面上萝卜吃完，赶明儿还得换花样。”
　　这倒是。这阵子市面上都买不着萝卜了。再要有，还得入冬。
　　原这些萝卜就是买别人地窖里剩的，存了一个冬天的东西品质本就不好。当初选萝卜馅儿饼就是图萝卜便宜，等萝卜下市，这生意不停也得停。
　　叶嘉想着，又去后院看了那几块地。
　　前几日下雨，倒是没想到周憬琛已经把这块空地给收拾出来。她给他的那些种子也种下去了。今儿太阳好，好些长得快的都冒了点绿。
　　余氏跟出来看她盯着这一片地不知在琢磨什么，扭头就去看儿子。
　　周憬琛摇了摇头：“嘉娘有章程。”
　　叶嘉那会儿拿给周憬琛的三包小菜籽，一包白菘一包萝卜一包洗肠草（韭菜）。萝卜是入秋后种的，白菘和洗肠草倒是能种。天气一暖和便长得飞快。如今冒绿正是洗肠草，上辈子老说割韭菜一茬接一茬，其实就是形容韭菜长得快。
　　绕着那块地转悠了好久，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娘，今儿中午吃顿好的吧。”
　　余氏看她看了一圈脸上又含了笑，七上八下的心就这么定下来。还别说，到了西北这地儿，亲儿子说再多都没有叶嘉一句话能叫她心定。心知儿媳这定是又有了主意，她面上才松弛下来：“娘手艺不成，只煮了饭。嘉娘是要做什么新鲜吃食么？”
　　叶嘉点点头：“买了点羊肉，今儿中午吃羊肉臊子面。”
　　羊肉面余氏知晓，羊肉臊子面倒是没听过。不过叶嘉做什么，他们吃什么便是。余氏拉着想往叶嘉身边凑的蕤姐儿，跟着一块回了后厨。
　　周憬琛在院子外面不知干什么，说了声有事出去一趟便拄着拐出门。
　　叶嘉有些稀奇，看向余氏。余氏又哪里晓得？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管，毕竟周憬琛一个成年男子，出个门还需要人看着。叶嘉这边将羊肉处理干净就开始炒臊子。余氏如今烧火也是熟练，就在后头给叶嘉烧火。没一会儿，那喷香的臊子味道飘出来，别说蕤姐儿馋，就是余氏都从灶台后头钻出来。站在锅旁边眼巴巴地看。
　　“明儿再卖一早上，就不做萝卜饼了。”叶嘉一面炒一面跟余氏说，“一会儿娘去村子里问问，看谁家有鸡蛋匀出来，咱们多囤一点放家。”
　　蕤姐儿眨巴着大眼睛仰着脑袋看叶嘉，叶嘉没忍住，盛了一勺臊子给她先尝尝味儿。
　　余氏看得眼热，但她一个祖母辈儿的人就算叶嘉给她盛她也不好意思吃。就站在一旁问叶嘉要鸡蛋做什么。这年头鸡蛋不便宜，一文钱一个。
　　“自然是做新生意。”叶嘉笑笑，萝卜饼好做，就不知道这韭菜鸡蛋饼好不好卖。
　　她心里琢磨着这事儿，正好臊子炒好，面也揉好了。叶嘉这边做的是刀切面，她本想学后世的拉面。但奈何臂力不够，只能搞刀切一切。正好这边面做好，周憬琛拄着拐从屋外头回来。不晓得他出去做什么，回来时的神情有些深沉。
　　叶嘉静静地看着他，他目光扫过来。只消片刻，便又变回清淡的温润模样。
　　羊肉臊子面大获好评，就连周憬琛这等不显山不显水的性子都夸了一句做得好。
　　余氏吃着吃着异想天开，问能不能去街上做这个面。她才一开口就被叶嘉否决了。这东西做起来多费功夫。羊肉又是什么价？这个料自家吃还行，做这个生意，镇上几个人能吃得起？怕是赔的裤子都没得穿。
　　余氏被打醒了，心里好生遗憾。叶嘉这边放下碗刚要说话，院子外头来人了。
　　那人嗓门大的力气，推了门进来就站在院子里喊叶嘉的名字。叶嘉忙出去瞧瞧，又是叶张氏那个嫂子。叶张氏看到叶嘉就上来抓她的手，“嘉娘，你快跟我走一趟，救命要紧。”
　　这一张口，叶嘉都蒙了：“啊？”


第16章 
　　着急忙慌的，叶张氏拉着叶嘉就走。张家人都长得高壮，叶张氏跟叶嘉站一块儿能比她大一圈。此时她手上用劲儿拽着人，叶嘉根本挣脱不得。
　　叶嘉话还没说呢就被她拖拽着出了村子。
　　余氏扔了蕤姐儿的手就追上来。但叶张氏走得急，她根本追不上。
　　事实上，余氏心里是有些怕叶家人的。周家与叶家结亲，无论是上回儿子出事还是儿媳落水，叶家那边就没来人瞧过哪怕一眼。但凡是亲闺女，哪有人家这么干的？原以为是不来往。但这家人也并非不记得三女遇上事儿了跑的比谁都积极，叶嘉的大嫂来好几回了。次次不是来致歉赔礼也并非关心，反而是来要叶嘉帮她家妹子说情的。
　　这几次一来回，叶家在余氏的心里头就没个好印象：“哎哎哎，这又是要作甚？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上来拖人，哪有这么做事的？”
　　余氏走得慢，她追到村口捂着胸口直喘气，那姑嫂两人已走出去好远。
　　“娘你回去吧。”周憬琛不知何时追来，目光沉静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我去瞧瞧。”
　　余氏一听忙点点头，让他赶紧去。
　　叶嘉被叶张氏给拖来了镇上瓦市。说来也真是叫人佩服。旁人做早食摊子做一上午已经是顶天，这张家人摆了一天摊。生怕早上交的那十文没物超所值，非得把那十文的场地费给赚实了。
　　还别说，他家做的味道虽差些，但胜在便宜。卖了一整日下来，赚得脸上都是笑。不过此时也笑不出来。摊子前围了一群人，叶嘉被叶张氏扯到人群里就看到张春芬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瘫在地上哭。旁边一群人指指点点，张家兄嫂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站一旁不说话。
　　叶嘉刚走进去，迎面就看到一个俊俏的少年。
　　那少年剑眉星目，身材高大，一身干练的短打，腰间还配了把短刀。衣裳料子比四周灰扑扑的人要好上几个档次不止，一群跟他打扮差不多的年轻人围着，横眉冷对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吓人。不过那少年一抬眼瞧见叶嘉，眼睛顿时就亮起来。
　　他想走过来，但瞧着四周一圈人就又站住了脚。隔着张春芬姐妹远远地看着她。
　　“到底出了何事？”叶嘉不瞎，少年那模样不必说，定是程二。
　　这一问，旁边自然有好事者解释。原来又是张春芬自己招惹的事儿。
　　说来也活该，张春芬近来总打扮得娇娇俏俏来镇上转悠。
　　姑娘家打扮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怎地被对头给瞧见。张春芬性子讨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觉得，叶家庄跟她不对付的姑娘多了去。这不那人心生嫉妒，想着张春芬往日总偷叶嘉的衣裳首饰，转头把这事儿告到程小二爷那儿去。
　　所谓的程家小二爷其实就是程风。打小心气儿高，等闲从不跟村里镇上的姑娘来往。唯一得他青眼的，也就一个叶三。他心悦叶三，乐得走镖的时候淘些好东西给人姑娘讨她欢心。结果他费心费力淘来的东西被一个丑八怪给昧下，正主儿天天穿破烂，是个人都受不住。
　　程小二爷是个暴脾气，做事也粗蛮得很。也不知那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小二爷找上门来。不管这张春芬是个姑娘家，直接动了粗。
　　事情一摊开，旁边人指指点点的，有那妇人直说这等没脸没皮的姑娘家谁敢要啊？倒贴给她家她都不乐意娶。
　　张春芬听见了，一张方脸又红又紫，哭得眼肿的像核桃。
　　叶张氏可心疼了，抹着眼泪往地上一坐就哭：“……不就穿他几件衣裳问他要了点首饰。程二爷也忒得小气，竟然使了人当街剥我这可怜妹子的衣裳！”
　　“我这妹子才多大，十七岁！还未出门子的黄花大闺女！”这叶张氏嗓门尖得很，哭丧起来吵得人脑袋嗡嗡地疼，“你们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这般当街剥人大姑娘的衣裳是人干的事儿？咱春芬的身子被人给瞧去了，往后还怎么说人家？！”
　　那程风眉头一皱，当即就要怒：“老子今儿不仅剥她衣裳，还要她的命！”
　　说着，他使人拎起张春芬就要往镇子口的河里扔。
　　平日里脾气很大的张春芬跟杀猪似的嚎。
　　“……”看到这叶嘉大概是明白了。程二这又剥人衣裳又往水里按的，分明就是有人把张春芬把她推水里这事儿告诉程二了。这少年搞这一出是在帮她报仇？
　　叶嘉缩在人群边上，还没动呢就被叶张氏给一把扯出来：“嘉娘啊，嘉娘你快过去跟程二说说！你往日跟程二玩得好，你去说和他肯定听……四月里水多凉啊，她一个不会水的姑娘家掉水里就沉了。你好歹跟她一块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姊妹，你救救春芬吧！”
　　叶嘉劝个屁！张春芬能干得出就该想得到。没得好处她享了，烂事儿别人给擦屁股：“对不住啊嫂子，你兄弟还站在那边不动呢，嫂子不若去找找自家兄弟去拦？我观张家兄弟一个个人高马大的，三四百斤的萝卜挑十来里路都不喘气儿。他们若护不住，我这小身板去了更护不住。”
　　这么一说，人往摊子那边一看。张家兄弟被他婆娘拦得死死的。
　　这一眼叶张氏那叫一个尴尬，想破口大骂，可大街上骂是给她兄弟没脸。叶张氏心里头憋了一团火。气自家兄弟不顶用。一面又着急张春芬被人往水里丢。
　　当下脸又青又紫的，气急了就顾不上装相：“你也莫挤兑我！我那兄弟本就是看婆娘脸色过日子的，我那两个弟妹都是黑心肝，若不然我能跑那么远去周家找你来？这不是没办法！我这般巴巴跑去找你，事到当头你还莫推三阻四？你这人心怎么这么硬？！”
　　叶嘉被她骂的莫名其妙？她亲兄弟都不去帮忙，她一外人不帮忙就是心硬？
　　笑死。叶嘉眨了眨眼睛心道，她今儿就是心硬了怎么着吧？她就不去！
　　可叶张氏哪里能让她好过，见她油盐不进顿时就冒火。想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张口就开始指责叶嘉跟程二有一腿，直言那程二如今这般行事就是为给叶嘉报仇。
　　“叶家庄王家村谁不晓得你跟程二有一腿？叶嘉你当谁是傻子呢？别不承认！当初你相公还在西场徭役时你就见天儿地往镇上跑。一去就是一整天。谁不晓得你来找程二？如今倒是装的清清白白，叫姘头收拾我妹子。我本还念着一家人的份上给你留脸面，你给脸不要脸！“
　　叶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拖着叶嘉就要动手：“叫你去你就去，你个娼妇倒还好意思拿乔！”
　　她那大手劲差点没把叶嘉的胳膊给扯折了。
　　那边程二眼睛就看着这边呢，当下就要过来帮。眼疾手快的捂住叶张氏的嘴，叶张氏拽叶嘉的那只胳膊就被一只素白的手给卸下来。
　　叶张氏嗷地一声惨叫。就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高挑的年轻人。
　　年轻人清清淡淡的一句：“嘉娘。”
　　他站出来，人群都静下来。
　　叶嘉看到他倒是不诧异。方才叶张氏吵吵嚷嚷的声音那么大，他不聋就该听见了。见他没住拐杖，叶嘉甩了甩胳膊问了一句：“不用拐能走了？”
　　“嗯。”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立在那，明媚的春光照着他整个人莹白如玉。
　　周憬琛目光落到张大嘴巴傻了的叶张氏脸上。旁边瞧热闹的人都是瓦市的摊贩，都认得他，这么一会儿也看出来这两个是西施摊的老板。目光古怪地在这一伙人之中逡巡，旁边程二将抬起的胳膊收回去。站直了立在另一边，眯着眼睛打量周憬琛。
　　不必说，只要眼睛不瞎的都晓得这人是谁了。
　　叶张氏反应了会儿，盯着周憬琛眼睛滴溜溜的打转。方才去周家去的急，倒是没注意到这位妹夫。如今见‘妹夫’的样子，似乎听见了刚才她说的话。不过哪怕听她说了自家媳妇跟镇上男人有染他面上还清清淡淡的，瞧不出端倪。
　　叶张氏耷拉着胳膊，疼得直抽抽。抬头看，亲妹子人在不远处。程二说把人往河里扔其实没动真格，不然哪能拖到她跑这一个来回。
　　这会儿那边架着张春芬的两个年轻人还没走，瞪大了眼睛瞧着这边。
　　也不晓得叶张氏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还是当真有恃无恐。都到了这会儿，亲妹还被人拽着呢。她不顾及这些，反而气恼叶嘉不给她面子，想当众给叶嘉点儿颜色瞧瞧。
　　只见她顿了顿，拽着周憬琛的胳膊就阴阳怪气道：“三妹夫是吧？我是叶嘉的大嫂子，你叫我大嫂就行了。你来得晚，怕是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呢，我给你好生说道说道。你这婆娘不守忠，趁你不在家跟镇上人勾搭呢！这会儿她姘头为了给她出气，正找人欺辱良家姑娘呢！”
　　叶嘉无语凝噎，就这时候了还惦记着找她麻烦？
　　她上去就一把将叶张氏的胳膊给打下来，这还没说话，周憬琛瞥了眼叶嘉的动作，看向叶张氏倒是缓缓地开了口。他嗓音冷清的像风，一出口就叫人清醒：“大嫂还是把自家亲妹妹管好再说吧。”
　　叶张氏讥讽的脸一僵，噎住了。
　　周憬琛也没多说什么，静静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程风的脸上落了落，须臾，又回到叶嘉的身上。
　　四目相对，他这被抓到红杏出墙的‘婆娘’脸上一点羞愧都没有，就那么大喇喇地与他对视。不仅没有心虚，还一脸游离之外的幸灾乐祸。
　　周憬琛：“……”
　　许久，他垂下眼帘绕过来握住叶嘉的手腕：“娘子，走吧，不是说下午还有事？”
　　叶嘉低头看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抬头再看向这厮。
　　周憬琛的脸色淡淡的，垂着眼帘，身量笔直。似乎这举动十分平常，抬起修长的手，食指微屈，自然地替叶嘉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叶嘉：“……”
　　当然也没甩开，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夫妇二人就这样走了。两人走出去好远，周憬琛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高挑健硕的少年。
　　那少年眼睛亮的出奇，像沙中盘旋的一种凶鸟。倒是有点意思。
　　两人回到周家，到了门口就被着急的余氏给迎进去。余氏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叶嘉就含糊地说了张春芬又惹事，叫她过去调停。余氏一听又是这个张春芬，想着上回就是这姑娘把儿媳给推水里弄得半死不活，当下没忍住骂了几句。
　　她也不会骂人，就那几句文雅的‘混账’。
　　蕤姐儿也跟在后面学舌，小腿一跺，奶声奶气：“混账！”
　　听得叶嘉忍不住笑：“娘，别管人家的事儿了。张春芬如何跟咱家不搭噶。下午抽个空，去几个村子都问问谁家有没有蛋匀出来。若是方便，再捉几只羊回来养吧。”
　　老买羊奶也不是事儿，不如自家养。
　　叶嘉这边说完，转头就走了。旁边周憬琛皱着眉头看她走远，许久，没忍住笑起来。
　　这叶氏，胆儿挺肥的啊？他不问，她还真敢这般糊弄他，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提？


第17章 
　　萝卜饼生意暂时要放一放，家里地窖还剩几十斤萝卜。做馅儿最多再卖一早上。
　　歇了两日捣鼓后院那点洗肠草，抽了空，余氏将这些萝卜刷洗干净。她不会做饭，就做这些打下手的事儿。下午切好了焯水，便把萝卜沥干放在一旁等叶嘉调馅儿。剩这么点儿她一个人就能忙活，不必两个人。叶嘉看天儿不错就去村子里转了转。
　　王家村是个大村子，离镇上近，算是附近村子里不太穷的。家家户户还能空出余粮养牲畜家禽。叶嘉自己也养了鸡，再有一个月就该下蛋了。家里的鸡下蛋自家吃，买的鸡蛋用来卖。
　　叶嘉看人家院子里养着鸡的就上去问了问。问他们家里可还有多余的鸡蛋。若是新鲜，愿一文钱一个问他们买。说实在的，鸡蛋在穷地方是个好东西。吃不起肉的人家都指望着蛋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身子。不过虽然金贵，能卖的话还是会卖的。
　　毕竟蛋再好，拿到镇上也卖不来一文钱。叶嘉张口一文一个，这可是笔好买卖！
　　甭管新鲜不新鲜，家里有蛋的，端着篮子就凑过来。
　　叶嘉捡了几个放手里看，有人家的鸡蛋又大又好的自然是收：“莫急莫急，我出来没带钱。若大娘大婶们若是得空一会儿去我家院子等，届时收了再当场结钱。”
　　这话放出来，激动的妇人们就激动了。
　　叶嘉看了下村子里存蛋的人家不少，她的生意若是做起来，够用的。这颗心就放下了，扭头问起家里养羊的郭兴家小羊仔卖不卖。郭家是王家村出了名的富户，养了二三十头羊，几头猪和成群的鸡鸭。听说镇上卖肉的那家店就是从他这里要羊肉的。
　　郭家也很好认，村里最大的砖瓦房就是郭兴家。
　　不过这家虽日子好，但婆娘持家抠搜的很。家里那么多鸡鸭下蛋存了舍不得吃，大多拿去镇上卖。此时听到村子里有人要买自然也跑出来问。她挤在前头，被叶嘉问起羊崽子还愣了一下。
　　村子里养羊的人家不少，李北镇此地土地不肥沃，地里抠不出多少出息来。但草木丰盛，牲畜养得好。年初也有不少人来她家里抱养小羊羔。这年头羊金贵，一头成年羊在镇上能卖到二两银子。但羊羔子跟成年羊的价格当然不一样。
　　郭兴家的犹豫了许久，张口要了个高点的价位，说要八百文。
　　叶嘉其实对羊的价格没概念，但一看四周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人要价高了。
　　她顿了顿，没说话。
　　郭兴家的似乎知道自己这个嘴张得太大，表情变了变，又说：“但嘉娘你是村里人。咱们邻里附近地住着，自然不说那外人的价。你要抱我家的小羊，给你七百五十文一只。”
　　叶嘉没有立即答应她，只淡淡地笑了笑，说自己只是问问，后头空闲了再看。
　　郭兴家的家里羊不着急卖。这后山都是草，羊放出去吃一天赶回来，几个月就长大了。他们家养羊也算养出门道，兼之镇上有肉店要，不愁赚不到钱。叶嘉不问了她便也不说，就问叶嘉这鸡蛋啥时候要，说自家存了好几大篮子的。不仅有鸡蛋，还有鹅蛋鸭蛋。
　　听到鸭蛋叶嘉倒是来了兴趣。多亏了她上辈子好吃的脾气，腌咸鸭蛋她也会。而且她还能弄出流心蛋。
　　这年头鸭蛋不如鸡蛋好。主要是鸭蛋腥气重，不如鸡蛋好吃。别看个头比鸡蛋大，但其实吃的人还不多，也卖不好。叶嘉犹豫片刻，试探说愿意给一文钱两个的价。
　　谁知道这一说话，四周妇人眼睛都亮起来。
　　都知鸭蛋不好卖，平常谁家有鸭蛋都是炒着吃了。郭兴家的本来只是问问，谁知道叶嘉还真愿意买？虽说价确实不高，但那东西吃了也就吃了，卖出去却实打实是钱啊！当下就有旁人强插进来，抢在郭兴家的前头说自家也存了不少鸭蛋。问叶嘉要多少？
　　叶嘉就是腌咸鸭蛋自家吃，当然要的不多：“百来个吧。”
　　听她这么一说，可不都抢起来？
　　这些乡下妇人可顾不上抢起来丢丑，孩子多的人家一家就七八张嘴。抢出来的钱都是命，谁在乎这点廉耻。当下一个个拉拔着叶嘉说这百来个鸭蛋她们一家子就能包圆。叶嘉被吵得脑壳儿疼，直说让有蛋的把蛋送去周家的院子。鸡蛋要百来个，鸭蛋也一样。
　　说完不管她们说谁家的蛋好谁家的蛋不好，扭头就走。
　　她走了，妇人们一哄而散，都回家凑蛋去了。叶嘉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转悠到后山来。
　　四月份后山已经绿了。树叶发新芽，草木疯涨。不少村里的孩子赶着牛羊在半山坡上吃草。叶嘉往山上走了一截，在后山发现了好些被草木栅起来的洞。洞里干干净净的，细看还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她心里正奇怪呢，扭头看到草缝里冒了不少野菜。还有大把大把的野山葱。
　　野山葱，这东西吃起来香得很。叶嘉顺手拔，一路拔了不少，一小抱地抱回家。
　　回到周家，已经又不少妇人在院子里等了。七嘴八舌的将余氏围在中间。余氏听了个大概，晓得叶嘉说的韭菜鸡蛋饼生意，便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就叫这些人安静下来。
　　别看她性子柔弱，应付这些事倒是挺有一套。
　　叶嘉将那一大捆的野山葱抱进厨房，想想又抓了一小捆出来预备养起来。
　　将来家里做菜要葱也不必去外头买，种在后院那块地里，要吃顺手一割就是一把。蕤姐儿正在院子里逗鸡，不知她跟谁学的。每天弄个小铲子去地里挖，挖了不少蚯蚓回来喂鸡。这些鸡崽吃粟米还没有吃虫子长得快，一个个被小家伙喂得肉墩墩的。
　　“婶娘，好吃哒！”小姑娘如今白白嫩嫩，漂亮得不得了。哪怕脸上抹了泥巴也玉雪可爱，巴在门边上眨巴着大眼睛，举着一个小东西蹬蹬地跑过来给叶嘉看：“看！阿花下的！”
　　阿花是四只小鸡里毛色最花的一只，凶得很，谁靠近啄谁。
　　叶嘉抬头一看，一颗圆润的鸡蛋正在小孩儿手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送过来，叶嘉摸了一下还是热的。估计刚生没多久。天！家里的鸡开始下蛋了吗？叶嘉跑出去，蹲在鸡笼旁边往里看。结果被迎头一只大花鸡凶狠地啄了脑袋。
　　周憬琛就站在窗边笑眯眯地看着鸡笼旁边的人鸡大战，直到叶嘉被鸡啄得灰溜溜地跑开。他才咧开嘴笑开花。叶嘉一扭头就看到他在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
　　“平常不喂，它们自然不认得你。”周憬琛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叶嘉当然知道。家禽家畜这些东西脑容量小，平常不喂的人它们自然不认得。叶嘉方才没想起来，只是蕤姐儿忽然拿了颗蛋让她太惊喜了。毕竟四只母鸡她买回来好久了，想着一只鸡下蛋，其他的鸡也该下蛋了。谁知道母鸡都能这么凶！
　　“你没剪翅膀，”周憬琛被叶嘉瞪了摸摸鼻子，嘴角弯弯的道，“指不定哪天还会飞起来啄你。”
　　叶嘉：“……”
　　鸡会飞吗？叶嘉不知道。但不得不说，周憬琛幸灾乐祸的样子真的很幸灾乐祸。
　　转念想想也是，鸡这等家禽也是有翅膀的鸟类。有翅膀就能飞，前世山里的养鸡场鸡都是乱飞的。她往日是没养过鸡，不懂。如今被点醒当然立即吸取教训。
　　拍拍脑袋上的鸡毛，她扭头就去屋里找剪刀去。
　　余氏应付走一群人扭头就看儿子兀自在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心一动。自打儿子醒来，神情似这般松快的时候少之又少，大多都苦大仇深。不晓得这边是又在折腾什么儿子这般情态，她私心里就当做是媳妇儿娶对了。家里多了个掌家的，日子过好了自然会笑。
　　想想，她忍不住走过去，又提叫周憬琛搬去西屋的事儿。
　　难得这回周憬琛没立即反对，只是垂眼沉吟了片刻，淡淡说：“还不到时候。”
　　余氏没明白，什么叫还不到时候？
　　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她又叹了口气。流放三年，一家老小在路上死了七七八八。说起来，景王路上自缢至今还不够三年整。这么一想，她才轻快些的心又沉下来。但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于是拎着两大篮子的鸡蛋鸭蛋去后厨。
　　叶嘉找了把剪刀就去东屋把周憬琛给拉出来。
　　两人站在鸡笼前，叶嘉将剪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来剪！”
　　周憬琛握着剪刀忍不住拿眼睛斜她。
　　叶嘉眉头一皱，理直气壮地说他：“干什么？你个大男人剪个鸡翅膀都不敢吗！”
　　周憬琛眼里慢慢堆积笑意，他状似为难地思索地想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叶嘉这小脸顿时就拉下来。她瞥了一眼周憬琛这高大的身材翻了一堆白眼给他，拿走他手里的剪刀。额头上还有被鸡啄青的印记，破釜沉舟道：“……给我吧，你去抓我来剪。白吃饭了。”
　　周憬琛：“……”
　　“看我干什么？”叶嘉斜眼看他，“你这么大的个子，还不是抓不到鸡？”
　　“……你说的是。”
　　周憬琛单手拄着唇挡住要出口的笑意，正准备说什么。旁边跑过来一个矮墩墩的小家伙。蕤姐儿穿着破烂的小碎花袄子冲过来，蹲在鸡笼旁边伸手就抓了一只大母鸡。她人还没有周憬琛大腿高，一只手捏着鸡脖子，一是手抓着叶嘉的衣摆拽了拽：“婶娘，剪！”
　　叶嘉当下凑过去，抓着一只乱扑腾的鸡翅膀就剪下去。咔嚓咔嚓两下，给鸡剪了毛。
　　不知是否错觉，叶嘉觉得剪完鸡老实了很多。
　　叶嘉拍拍小孩儿的脑袋：“蕤姐儿，还是你有用。”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高兴地挺了挺小胸脯。叶嘉把剪刀拿回去才在门口被余氏给抓住。两百颗蛋，鸡蛋是做生意要用的，鸭蛋余氏不晓得怎么处理。
　　“腌起来，”咸鸭蛋腌的好，吃早饭也很香，“等我明儿下摊子我带点盐和罐子回来。”
　　因着剩的萝卜不多，只做了一百二十个饼。说来，镇上人还是吃叶嘉的饼味道好。昨儿吃新鲜的，尝过味道了。一对比，都觉得还是西施摊这边卖的东西好。流失的客源又回来了些。张家那边的摊子一大早就过来了，但跟昨日对比惨淡很多。倒是带孙子卖炸萝卜盒子的老头儿生意还不错。
　　约莫是昨日卖得好，他今儿做的多了些。早上鹿砦没开之前他摊子前已经聚了许多人。有那好事的就问叶嘉，生意被人这么抢可不行。怂恿叶嘉去找人要说法，叶嘉听了就笑。
　　怂恿的人见她不搭话便也没趣的走了。
　　一百二十个饼，卖不到一会儿就收摊。叶嘉拉着周憬琛去粮店，又要了一大袋子的面粉。若换生意，自然得买调料。叶嘉蹲在粮店里，正好看到有米卖的，顿时就高兴了。这年头交通不发达，北方米卖贵得很。叶嘉问了一下，米比面都要贵好几文钱。
　　她是个南方人，她爱吃米饭。想想，咬牙买了二十斤。
　　周憬琛倒也没说话，提着东西就往车上放。填补了许多粮食，他们才出镇子口就被人给拦了。
　　是个瘦条条有些高挑的年轻男人。那男人面上发黄，但长得还挺清秀的。约莫是家中日子不好，穿得虽窘迫，不过浆洗得还算干净。他看到叶嘉和周憬琛出来，犹豫了会儿上前拦了牛车。叶嘉原本没认出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凭猜测地喊了一句：“二哥？”
　　那人点了点头，面上有异色，他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三妹，娘病了，你跟妹夫得了空家去一趟。”


第18章 
　　四月里春光明媚，日头渐强，晒得人睁不开眼。
　　娘家一直拖着不去是不行的，叶嘉毕竟占了原主的身子。他们刚下摊，这一牛车的米面调料，一车送去娘家不是事儿。她瞥了眼牛车前头的高瘦青年，想想只能拉着周憬琛从牛车上下来：“孙老爹，劳烦你跑一趟，把这些东西送回周家去。我跟相公再去镇子上一趟。”
　　孙老汉自然明白的。点点头，赶着牛车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上回被叶张氏拉回去，叶嘉连个面儿都没露就走了。这回亲兄弟找上门说亲娘病了，周憬琛是新女婿头一回上门，不管如何，他们俩这个样子得装出来。
　　叶青江局促地看着妹妹妹夫，瞧着两人没东西，翕了翕嘴角什么也没说。
　　叶嘉去瓦市捉了只鸡又割了两刀肉。想着应该差不多了，东西往周憬琛的手里一塞就跟着叶青江回叶家。
　　叶家庄在镇子的南边，比王家村离得稍微远一点。但也远不到多少路，凭两条腿走过去约莫也是一刻钟。三人走得不快，顾忌着周憬琛腿伤刚好。叶青江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三妹夫，老实说，被惊得有些说不出话。任他想破脑袋也不敢想，自家三妹嫁的男子能长成这幅天仙模样。
　　几次三番想张口，但苦于是个嘴笨的。说了两句又接不上，倒是周憬琛见状跟他聊了聊。
　　周憬琛这厮若真想跟人打交道，跟谁都能投缘。去叶家庄这一路上才多远？到叶家庄村口，人叶青江就已经勾肩搭背地唤他妹夫。周憬琛看着话没说多少，但凭他三言两语的把叶青江的事儿给套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叶嘉这个假妹妹都知了叶青江这二十三年的生平。
　　十一二岁时跟读过书，奈何没什么天分，十六七岁弃了回家养羊种地。奈何打小身子骨弱，地里活儿其实是媳妇儿一手在干。若非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家里的日子要一团糟。
　　叶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论起话术，这厮竟然她这个职场上混过的老油条还强。
　　叶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来了不少人，都是来看叶苏氏的。来瞧过了又走，都没在叶家用饭。叶苏氏这回是真病得厉害，昨日夜里一口血喷出来就倒地上到现在都没醒。今儿叶家院子静悄悄的，大人小孩儿各个埋着头做事，话都不敢大声。
　　叶嘉跟周憬琛过来正好撞上出门倒水的叶张氏。叶张氏肿着半张脸，额头上也鼓着一个包，垂头耷眼的。瞧见叶嘉也没敢吱声，把水往地上一泼人就缩回屋里不出来了。
　　叶青江盯着叶张氏那屋的门眼里都是恨色，但顾忌这是嫂子。大哥人在戍边回不来，有再多的怨怼也只能咽下去。他扭头招呼叶嘉和周憬琛进屋。屋里不大，堂屋里坐着一个佝偻着腰精瘦的老头儿。这人叶嘉认得，上回来撞见过。是原主的亲爹叶旺山。
　　叶旺山见叶嘉回来了也没话说，抬头看她身边身形高挑的年轻人。
　　三女婿他是头一回见，跟叶青江一样也有点傻眼。但周憬琛这边张口跟着叶嘉喊了一声爹，他才回神地连连点头。然后招呼身后的小孙女倒茶，让新女婿坐下吃茶。
　　叶嘉瞥了一眼就没管他，这人的交际能力根本不用她操心。掀了帘子进屋。就看到桔梗垫的床上躺着个人，瘦巴巴的，脸色土黄。床边上一站一坐两个姑娘都在抹眼泪。其中一个叶嘉也认得，上回来被叶张氏指使着去洗衣裳的叶四妹。坐床边抹眼泪的是叶家最小的姑娘叶五妹。
　　两人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见是叶嘉眼泪掉的更欢了。
　　“到底怎么回事？”叶嘉走过去瞧了眼床上的人，脸上都泛着死灰。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原主的记忆里叶苏氏虽然性子柔弱，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怎地才几日就变成这般？
　　叶四妹是个锯嘴葫芦，问她是问不出话来的。叶五妹原本是怕叶嘉这个三姐的，但亲娘都出事了她还顾忌什么？当下就声泪俱下地把事情给说了。
　　又是叶张氏那边弄的事儿。
　　这不几日前张春芬在镇子上出了大丑，偷人东西被拆穿，正主找上门。她就被几个大小伙儿当街扒了衣裳。这等事儿挺荒唐，就算西北这边民风再开放也兜不住。这不，年前叶张氏给张春芬相看的那几家一听这事儿，连连地把相看给拒了。
　　张春芬十七了眼看着就十八，这个年纪本就不好说人家。再大一岁就是老姑娘。再等，怕是真嫁不出去。叶张氏好不容易把这个妹子给拉拔大，哪里能舍得她在家当老姑娘？
　　可春芬的名声坏了，好人家不乐意娶。愿意娶的都是村里瞎眼瘸腿年纪大的老鳏夫，关键就这些人还扬言他们若娶张春芬，必须嫁妆够厚才乐意。张春芬听说了这事儿当天晚上就寻死觅活的。张家那边嫂子甩手掌柜不乐意管，只有亲姐姐叶张氏心疼得滴血。
　　她没招儿，就开始打歪主意。想着叶家还有两个没出门子的小姑子。长得都不错。虽然不比叶嘉长得好，但走出去也是人人夸的。她出了个歪招儿，去镇子北边那暗娼门子弄了点东西把叶四妹给招出去了。
　　打着叶四妹的幌子找人来相看，届时茶水里放点。年轻小伙子茶水一吃，再把春芬跟年轻后生往屋里一锁。事成了亲事就定了。
　　她这一招当真是没皮没脸，可张春芬如今的名声也要不了脸。
　　但真有那么凑巧，叶张氏找的那个后生张春芬还瞧不上。她自个儿都那副德行了瞧不上人家家穷。叶张氏折腾了一出张春芬没进去，倒是把叶四妹给推进去，自己跑了。
　　叶四妹好端端一个如花姑娘家，多少好人家暗地里瞄着等呢。本来叶苏氏为叶四妹相看了镇上一个富户家的长子，人相貌端正，能吃苦还厚道。就等着叶四妹今年六月份说亲。谁承想叶四妹就这么被人给糟蹋了。好好的亲事还没说开就没了。
　　叶苏氏当初糟蹋了三女儿就郁结在心。如今四女儿也这么毁了，眼一黑就吐血了。
　　叶四妹低着头，眼眶通红的不说话。
　　叶五妹气得脸都铁青，挂心着母亲也不敢吵。昨儿叶老爷子发了一通火，说是要休了叶张氏。结果说了半天被几个孙子一哭，到现在也没动静。
　　叶嘉是没想到有这事，觉得荒谬又说不上来：“那，那日在屋里的那后生呢？人可来过？”
　　这话倒是问到了两人。叶四妹脸一瞬间煞白，叶五妹嗫嚅半天摇了摇头。自打昨日母亲出事，他们就都守着呢，哪还有功夫管那天那个后生。
　　叶嘉沉吟了片刻，让她们好生照顾叶苏氏，自己则掀了帘子出去。
　　事已至此，只能先查清楚再说。叶嘉出来走到周憬琛身边，低声冲他耳语了两句。凑得近，周憬琛有点不自在。但老丈人在看着他也没动，任由叶嘉说了话才点点头道：“大夫不必请了。我方才走之前去过医馆，约莫片刻大夫会过来。”
　　叶嘉一愣，片刻，瞥了一眼叶家人才说：“……那行，我去外头看看。”
　　为了张春芬的婚事，叶张氏也算是煞费苦心。叶四妹出的那事儿整个村子都晓得了。叶嘉都不必打听，转一圈都能听个全乎。
　　那后生是于家村的。离叶家庄不远，她便过去问了。
　　问来的消息不算好，这个后生是个命苦的。情况比当初周家还差，据说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个孤儿从北边流窜进来的混血。没个家，就一个人在于家村的后山担了个屋子。白日里不晓得去哪里找活儿，只有晚上才会回家歇。叶张氏当初看上这个人，就是图他无亲无故好拿捏。
　　叶嘉便过去瞧瞧，理所当然的扑了个空。那后生人不在，木头屋子破旧得很，里头是空的。
　　转头回了叶家，大夫刚好从屋里出来。
　　老大夫上回给周憬琛看过腿，自然认得。此时摇了摇头，叶苏氏是气急攻心。兼之这些年身体底子薄，这一下子伤到根上了。直说抓了药吃也不能好全，往后怕是干不动重活了。
　　叶家老爷子脸一下子晦暗下去，佝偻的腰更佝了。
　　抓药不便宜，西屋那边还躺着一个日日不能断药，如今老婆子又出事。家里三个男丁都顶不了事，地里的活儿只靠二儿媳一个人干。他那嘴蠕动了许久，实在是说不出不给老婆子抓药的话。就一双老眼通红，好半天才问：“抓药要多少银子啊？”
　　“至少得三两。”老大夫也不是张口瞎要，叶苏氏的身子要养得吃参的，“罢了，你们再想想吧。”
　　叶嘉在一旁看着，不期然与周憬琛对上了。
　　他别的话也没说，说了句送老大夫出去。叶嘉走这一会儿连口水都没喝。默默到桌边倒了杯水慢慢喝完，耷拉着眼睛没有说话。
　　那边叶童生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抬眸瞥了一眼叶嘉，黯然道：“你娘这一辈子，生了你们几个，半点福没享受到，吃苦就没停过。如今年老了还糟了这样的罪，当真是造了什么孽……”
　　叶嘉没说话，叶童生又道：“先是你幺弟，后又是你，如今又是媛娘……都是命啊！”
　　说着，他的脸色土黄：“你娘命苦啊，命苦啊……”
　　“这也不是命苦。”叶嘉原本不想搭话的，主要怕自己开口露馅儿。但叶童生这话明摆着对她说的：“这是自己作的。你若是能管着大嫂，能少许多事儿。”
　　叶童生脸一白，脑袋耷拉下去。佝偻地缩成一团，像个影子。
　　叶嘉瞧着也可怜，但有时候不得不说人日子过不好，就是自个儿拎不清。叶嘉也不是说冷血，看着人命关天的事儿不管。但她管也得有个度，无底洞叫人怎么帮？左右原主也被叶家卖了不是么？就算是买卖，卖过一回的东西也没有要回来再卖第二回 的道理。
　　再说，今儿一百二十个饼也没挣多少，七七八八的买东西剩个半两银子。早上出门的时候揣了二两，这会儿兜里还剩二两半。
　　她手里确实捏着钱，抬头问叶旺山：“爹，大嫂那边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第19章 
　　叶家院子静悄悄的，叶旺山被子女们盯着，哆嗦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去屋里拿纸。
　　叶旺山是老童生，早年也在家里教导孩子读书。屋里是有笔墨纸砚的。不过这东西金贵，他宝贝得很。家里孩子多怕一不留心被碰坏了，都是收在他自己屋。此时拿出来，墨才研，字儿还没开始写。那躲在屋子里的叶张氏疯了一样地扑过来。
　　她的屁股后头还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就是刚才在堂屋给叶嘉倒水的叶家大孙女。大孙女样貌不大像叶家人，跟她娘一样一张大方脸。方才听着大人们话头不对，立马去屋里给她娘通风报信。
　　叶张氏进门，拽着叶旺山的胳膊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
　　她一哭，身后跟过来的小姑娘瞧着大人们脸色，拔腿往屋外跑。不一会儿院子外头跑进来三个半大的男丁。大的瞧模样有十四五，小一点的也有十一二岁。小的哭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大的倒是没说话。绷着一张小脸看着他爷，“爷，事情是娘做错了。今儿无论你怎么罚，孙儿都认。”
　　他话这么一说，叶张氏上来就给他一巴掌。张口骂他不贴心，亲娘不晓得护着，养他不如养头羊。又闹又骂的，叶旺山就直叹气。
　　叶嘉默默又把银子揣回兜里。别的话也不多说，站起来就走。
　　周憬琛送了大夫回来，手上提着一大包药。见着叶嘉从屋里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嘉知古时候重男轻女，也清楚叶旺山的心里头就没把女儿当人，却没想到这叶旺山能为了孙子他连老伴儿的命都舍。叶家有叶旺山这等性子的人当家，没绝户都是这家女人能生。
　　“走吧，根子上的毛病不断，任你外人怎么操心也没用。”
　　叶嘉的一番话被后头追上来的叶青江听见了。他脚步一滞，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睛立即就红了。
　　他轻声喊了一句‘三妹’，叶嘉扭过头。
　　她说的是实话，自然坦然的与他对视，反倒叶青江抬不起头。
　　许久，却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咬牙冲进屋里，叶青江抓起桌上的笔墨就要写：“爹，今日你不替大哥休妻，我来替！将来大哥霖哥儿回来若是怪，就都来怪我！”
　　叶家几个男丁都是读书识字的，打小被叶旺山带在身边教。但除了老大叶青山有几分天赋，剩下几个都读不出名堂。不过老大会读书家里也没钱供，自己退了学堂回村子里养羊。
　　八年前驻兵营招兵，村子里抓壮丁去服役，家家户户都得出人头。叶家有三个儿子，按理说长子立门楼，该后头两个弟弟站出来。但叶青江身子弱，性子也弱，去了怕是没命回来。叶青河年岁太小，兼之是家中幺子，父母亲舍不得。于是就叶青山作为大哥出面顶了这个事儿。
　　几年前又募兵，没有叶青山出面，后头几个兄弟必须得站出来。但叶青江又恰巧病了，叶青河倒是想去但父母亲不让。这不大房长子叶霖刚好十六，于是又站出来顶了个人头。
　　这也是一家子这般忍让叶张氏的缘由。叶张氏敢横，就是仗着丈夫儿子为家里做过贡献。后头这些个兄弟姐妹都欠了她大房的。
　　叶张氏坐在地上拍腿就哭，她哭得都是老一套。哭完命苦哭叶家人心毒。骂二房面慈心苦的趁着她相公不在欺辱她，骂叶家一家子黑了心肝，没良心！
　　叶家男人羞得面红耳赤，三女婿头一回登门就叫他瞧见了这些，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叶旺山这一口气出不去，胸脯一鼓一鼓的别提多吓人。好半天他抡起板凳往地上狠狠一砸，场面瞬间一静。
　　叶张氏不敢哭了，叶旺山哆嗦着指着叶张氏的鼻子：“我亲自去信给老大，我就问问老大，他媳妇儿把亲娘气得半死不活要怎么处置。家里如今是容不得你，老二笔给我，现在就把你大嫂送去张家，谁敢拦就都送走！”
　　他这话一说，几个哭的孩子当即闭了嘴。
　　叶旺山拿起笔，坐下就开始写信。见他来真的，叶张氏吓得要命，扑过来想抢。可就算她力气大也争不过男人，叶旺山真发了狠她也横不起来。事到如今，休弃这事儿是无论如何都收不了手的。新女婿就在，儿孙们也都看着。叶旺山还是要脸的！
　　无论叶张氏如何挣扎，叶青江也是发了狠把叶张氏扭送去张家。
　　叶张氏哭天喊地的直说晓得错了，叶青江也不搭理。一家子哭天喊地的闹得邻里都来看。叶嘉没办法，只能又回屋去。刚进去就看到周憬琛把药交到了叶四妹的手上。
　　叶四妹是第一回 见三姐夫，闷着头眼睛都不敢抬，拿了药就小跑去小厨房煎。
　　周憬琛不知跟叶旺山说了什么，叶旺山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叶嘉进来的时候他还分神与叶嘉点了下头。叶嘉本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叫三姐。
　　声音很轻，她一扭头，西侧的小屋窗子被推开，一个消瘦的少年趴在窗边。那少年看样子十五六，瘦得非常厉害。他盯着叶嘉看了许久，问叶嘉要不要进去坐坐。
　　叶嘉不大认得人，不晓得这是侄子还是弟弟，疑惑地进了屋。
　　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扇窗的光照进来。一掀开帘子就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儿。床就摆在窗边，这少年是坐着的。叶嘉扬起眉，断腿的，不是旁人，应该就是叶青河了。她原以为叶青河瘫了是伤了脊椎，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那种。结果看一眼好像只是断了腿。
　　家里人照顾得用心，他屋里还算干净：“姐，坐。”
　　叶嘉没开口，在他床边坐下来。
　　事实上，这段时日家里发生的事叶青河全看在眼里，人是越发的暴躁。说起来，许是从小被惯着的缘故，叶青河就是叶家除了叶嘉以外性子最差的一个。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凶。大了一点，脾气收敛了，凶性却没少还总想往外跑。若非半年前从山上摔下来弄成这幅样子，这家里，就他能镇住叶张氏。
　　可自打他瘫了，叶张氏就抖起来。他发怒也有心无力，毕竟瘫子也打不到叶张氏投上去。
　　此时叶青河说着话，两只眼睛里全是恨色。再恨也无法子想，屋子出不得，床都下不得。二哥性子绵软指望不上，家里就眼瞅着一团糟。
　　唤叶嘉进来其实也没有别的话说，就是想喊。他们姐弟俩性子不和，幼年时就是针尖对麦芒。知道爹娘卖姐姐给他治病的事儿。心里有愧，他巴巴地看着叶嘉问她在周家过的如何。
　　能如何？就那样。
　　叶嘉也不说话，目光淡淡地落在他两条腿上。
　　天气渐渐热了以后，床上的被褥很单薄。不必盖，这般都不冷。叶嘉目光轻轻一扫，眼睛倏地一愣。叶青河那两条腿的弯曲度似乎不是很正，不是专业人士都看得出问题。叶青河发现叶嘉在看他的腿，脸一下白了，抓起被子就往腿上盖。
　　叶嘉也发现了他的窘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姐弟二人往日在家就不合，如今更是无话可说。叶青河看态度格外冷漠的三姐也拿不出往日的脾气。含含糊糊地地说了些话，总之概括就是一句，他对不住叶嘉。
　　叶嘉听了会儿点点头，到底没忍住走过去。趁叶青河没注意时捏了捏他的腿骨，这一碰就立即确定叶青河的骨头接歪了。怪不得站不起来。她其实不想多管闲事，但若腿骨头是完整的，狠下心打断了重接兴许还能好。
　　在他屋里坐了会儿就出去了。刚出屋，撞见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碰到叶嘉也不说话，扭头就跑。虽说叶嘉不认得，但那方脸一看就跟叶张氏一个模子刻出来。被瞪了也没在意，刚才出头让叶旺山休她亲娘，这小姑娘在一旁听着呢。
　　也没管她，叶嘉又回东屋去看叶苏氏。
　　屋里这会儿多了个人，是叶嘉没见过的二嫂子。
　　二嫂子是个木讷性子，许是常年在田地里干活，人瞧着也老的厉害。跟叶苏氏站在一块，指不定谁看着更老相。此时不知才从哪里回来，腿上身上还沾着泥点子。她瞧见叶嘉就站起来喊了一声，叶嘉点点头，走过去发现叶苏氏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
　　叶苏氏瞧见叶嘉，话还没说就先哭起来。人瘦成一小把，哭得一耸一耸的瞧着都叫人心酸。
　　这一家子愁云惨淡的，看得都叫人心烦。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哭能顶什么用？叶嘉不是个叽歪的性子，问了几句就闭口不言。
　　叶苏氏哭了半天不见三女儿张口，到后来也哭不下去。
　　正好叶四妹端着药过来，先叫叶苏氏喝了药。一群人就从屋子里出来。人在院子里站着也不好，叶二嫂就招呼人自己屋里说话。
　　叶嘉跟着一块去，问后头的事情她们要怎么处理。今儿不管后头叶老大能不能回信处置叶张氏，周憬琛都已经先掏了银子把这药钱给垫了。叶嘉不晓得他打哪儿弄来的钱，垫了也不能再要回来。但后面的事情得有个章程，叶嘉就问叶四妹怎么想的。
　　叶四妹自打被人强了这一天一夜都没睡，撑到现在没哭，都是顾忌着母亲体弱。
　　姐姐这一张口，她眼泪啪啪滴往下掉：“姐，我这样子也绝了嫁人的心思……”
　　这些年，叶家的家务活儿就是叶四妹带着叶五妹在干，大嫂子叶张氏是不会搭把手的。叶四妹抬起通红的眼睛，“你家有活儿做么？我去给你打下手，你管我一口饭。”
　　“别的呢？”
　　叶四妹神情似乎有些挣扎。许久，她恨声道：“我想把大嫂和她那个妹妹告上官府！”


第20章 
　　把大嫂告去官府这个不实际，倒不是说不能，名义上是能的。但叶嘉如今清楚，李北镇这边实际是被驻地营捏在手里。官衙那边没得好处拿不着还得管这些事儿，估计他们把案情呈上去也没人管。再说，折腾一出找到县衙打点要多少钱，叶家又舍不舍得这个脸让叶四妹去告。
　　叶嘉把话点明，叶四妹约莫也清楚亲爹的脾性，外嫁的女儿哪有孙子重要？捂着脸趴在床上哭起来。
　　“告是能告的，但极有可能达不到你想要的后果。这件事上，大哥比官府管用。”叶嘉不晓得叶青山是个什么脾性，但能为兄弟挡事儿的人应该比叶旺山强。如今叶苏氏已经瞧过大夫了，如今首要之事是叶四妹的婚事，“媛娘，那于家村的后生，你是怎么想的？”
　　叶嘉本身是现代人，没什么破了身子就得跟谁的想法。但她的想法是她的想法，这件事的当事人是叶四妹。若叶四妹对那个男的深恶痛绝，不管叶旺山怎么做，她会尽量从中斡旋，避免四妹跟那个男的再有瓜葛。若叶四妹有个别的什么想法，那就还得以她的心意为主。
　　提到那个后生，叶四妹哭声一滞。脸还藏在身下，但那头发缝隙里的耳尖红的滴血。
　　叶嘉见状那还有不明白的？
　　她叹了口气，重话也不能多说，只提醒她一句：“自打你们出事至今也有两日，若是懂点道理的应该早早带了媒人上门才是，可这两日他都不见踪影。我方才去到于家村找了一遭，屋子都是空的。他心里作何想法，怕是不能如你所愿……媛娘，你，还是再看看吧。”
　　这一番话说的她脸霎时间白了。叶四妹呜咽一声，倒是哭得人难受了。
　　从屋里出来，堂屋里已经是一片翁婿和乐之景。
　　周憬琛若想哄谁轻而易举。看叶旺山那恨不得拿他当亲儿子的模样真叫人稀奇。原本来这一趟就是看叶苏氏。如今大夫看过了药也抓了，后头的事还得等几日才有定论，叶嘉就想走。
　　按道理说，新女婿上门是应该要留饭的。但叶家这边一团乱呢，没人招呼。
　　叶旺山却不允许他们走。新女婿上门不留饭，他叶家成什么人了？
　　叶旺山最是好脸的，今儿叶家闹成这样村子里都看着。他怎么着也得挽回点脸皮，于是连忙把二媳妇给喊出来。叫她那点钱去镇上屠户家里割一刀肉。
　　“不必劳烦了。”叶嘉看二嫂子那窘迫的样子，刚想说话。
　　叶四妹抹着眼泪出来，“爹，三姐买了有。”
　　他们来时不仅割了二斤肉还买了鸡鸭，还加一包点心。东西方才交给叶四妹了。叶四妹顺手把东西拎去叶苏氏躺的那屋。正好此时说到这个，叶四妹听见动静就把东西提出来。
　　叶旺山一听就立即瞥新女婿的脸色。按理说，新女婿上门带东西是人家的礼数。他们却不能不备好东西招待，直接拿女儿女婿送的东西招待人。不合礼数。不过新女婿面上笑容浅浅的，倒是没像瞧不上叶家这般行事的样子。
　　“这个点，屠户也该收摊了。”周憬琛通情达理道，“都是一家人，便不必顾念那些虚礼。”
　　这话叶旺山听着舒服，笑着连连点了头。扭头让叶四妹拎着东西去做饭。
　　原先以为三女儿那般仓促地嫁出去定然没寻到好人家，叶旺山总归是愧疚的。村里村外的传言传的那般难听，叶旺山走到哪儿都仿佛听人说，好些时日抬不起头。
　　存了逃避的心，他自打三女儿嫁出去到如今都不大乐意再见到三女儿。如今一见三女婿本人，他这颗心才好受了些。侥幸的觉得他也没做错，三女儿这不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到好人家了么？周家后生穷是穷了点，但女婿为人着实不错。
　　这么一想，他脸上又带了笑。
　　两人在堂屋说着话，说到叶旺山心口上，他那嗓门大的掩不住。叶嘉在一旁看的无语，周憬琛这厮不声不响的，差不多把叶家祖上几代都给摸清楚。
　　不一会儿，叶青江神色轻快地从外头回来。把叶张氏送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叶张氏一路上都在骂。叶青江是个嘴笨的，被她骂的狗血淋头也不晓得怎么还嘴。叶青江本还想顾念名声给他留着脸面，到后面真忍不住把他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抖出来。
　　那一路上好不精彩，张家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叶张氏横了半辈子，还没被人这般指指点点过。张家本来还有话说，一听说叶张氏把叶家老娘给气吐血当即闭了嘴。
　　不孝的大罪名一压下来，叶张氏可算是老实了。
　　叶嘉本来就不想掺和叶家的事儿，垫了钱给人治病已经是仁至义尽。这会儿她其实都有些不耐，想着两人在叶家吃一顿午饭就回去。
　　叶旺山却不想叫周憬琛这么就走，话里话外的想留他坐坐。
　　东拉西扯的，院子外头又热闹起来。
　　叶嘉心道又有什么事，就听屋外头一个邻居站在外头喊旺山叔。一家人跑出去，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卷发少年，约莫十八九，推着一个独轮车直挺挺地杵在院子外头。叶旺山还摸不清状况，那个好事的邻居张口就把话头给喊开了：“这是于家村的阿玖，来给你家四姑娘提亲来了。”
　　这话一喊，叶家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那辆独轮车上堆得都是野物。野鸡野猪野兔子，还有一大团的动物皮毛，虽没真金白银，这些东西却也价值不小。
　　那卷发的少年眼窝深邃，骨架子又大人又健硕，一双幽幽的碧绿色眼睛。他身上的衣服不算好，约莫是没人照顾的缘故，衣裳破破烂烂的是用些动物皮毛拼接在一起潦草缝的。不晓得是叶嘉的错觉还是怎么，总觉得这一双眼睛瞧着像头狼。她去于家村打听的时候是听说过这人无亲无故，北边流窜来的混血孤儿。倒是没想到长这幅样子，怪不得方才提起这人叶四妹是那副模样。
　　少年绷着脸时还挺凶，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瞥到人群里叶四妹，龇牙就笑起来：“我来给你提亲。”
　　嗓音粗嘎，说话倒是纯正的大燕腔。
　　混血都生得漂亮，这少年自然也不差。叶四妹脸一下子红了，埋着头讷讷不语。叶嘉这边立即把门打开，让少年把车推进来。
　　少年瞥见叶嘉的时候还朝她笑了笑，龇着一口大白牙张口就喊三姐。还别说，笑得挺灿烂。
　　叶嘉扬了扬眉，刚想走过去，却被周憬琛握住手腕扯了一把。叶嘉抬头看向他，男人清隽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有些锐利地盯着这个少年。叶嘉眨了眨眼，再看他时却见他的眉头已经恢复了平整。
　　四目相对，周憬琛弯了弯眼角，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没。”叶嘉耳朵有点痒，“你方才在看什么？”
　　周憬琛眼眸微闪，神色不变：“头一回见到绿眼睛，有些诧异而已。”
　　叶嘉狐疑地打量着他。
　　许久，实在瞧不出端倪，才扭头看向院子外头。叶旺山愣神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把人往屋里引，但打量这个阿玖时，面上却没有看三女婿时的欣赏之色。
　　他眉头紧皱着，半天没开口。
　　事实上，叶旺山自诩是个读书人，向来最是推崇文雅的汉人的。他心里这几个女儿的打算，结亲都得跟汉人结。这个叫阿玖的穷小子一看就是山里野大的，还是个绿眼睛的杂种。他目光扫向堆在车上那一堆皮毛心里却在想，晓得来提亲却没钱请媒人上门，没教养。
　　本来就对他有异族血统的阿玖不满意，听他张口说话就更不满意了。
　　叶旺山连着问了他几个问题，打听他家里的情况。知道这小子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家中无田无地，本人更无正经活计。就有一个师父大小教他打猎，成年后就没人管以后，叶旺山的一张老脸就拉下来。可他心里再不满，叶四妹也已经是这小子的人了，没得挑，不成婚也没别的法子。
　　“婚事要办，但也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备。你家里没个大人操持，这事儿还得听我的。”叶旺山沉吟了片刻，拍板道：“这样，你回去把你家里头收拾干净了。找个媒人上门，咱们再商定婚事。”
　　少年倒是没什么怨言，干脆地点了头。
　　临走前，把自己手上一串狼牙撸下来递给叶四妹。
　　“收着。”少年行事确实野得很，不管不顾，“等我弄好了来娶你。”
　　叶四妹脸红得像被煮熟的虾，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还别说，这少年弄这一出，叶嘉那心里头憋得气倒是散了不少。后面的事情不必叶嘉掺和，那少年这般大张旗鼓地推东西上门，亲事不定也得定了。叶旺山跟叶青江商量了许久，就说过个几日让叶嘉和周憬琛再回来一趟。等叶老大的书信到了，处置了大嫂再商量叶四妹的婚事。
　　一忙活就是一天，叶嘉跟周憬琛回周家时天都黑了。
　　一路上，叶嘉又回想起周憬琛看阿玖的眼神，没忍住抓着他又问。
　　周憬琛是真没想到叶嘉这么敏锐，他只是稍稍多看了一眼就被她给抓到。思索了片刻，他还是那句话，惊异阿玖碧眼的面相，倒不是有什么古怪。叶嘉半信半疑，可这厮心思太深了，光从表面根本看不出端倪。叶嘉问不出来便也作罢。
　　回到家中，余氏早已等候多时。
　　叶嘉将大体的事情说了一遍，余氏听完甚是吃惊。倒是没想到叶家那个大嫂能浑到这地步。高门大户的媳妇规矩礼法重，余氏就没见过当人儿媳妇能这么横的。
　　不过转念一看叶嘉又觉得正常。自家儿媳妇也不是个好脾性。不过好在人泼辣心性却不错。
　　她目光转悠来转悠去，溜达地眼看着叶嘉跟儿子出去打水洗脸洗手，叶嘉洗漱完去屋里拿布巾子擦脸。等去屋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她常用的。顿时就奇了怪。
　　正准备问呢，余氏忽然语出惊人。就听余氏道：“嘉娘啊，今儿娘看天气不错就把屋里被褥都拆了洗过，想着可以换薄的盖……正好你跟允安成亲也快三个月了。如今允安腿也好利索了，夫妻哪能一直分着屋？趁着换被子，娘就做主把你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往后，娘带蕤姐儿睡西屋，你往后跟允安住东屋。”
　　周憬琛正在洗漱，四目相对，差点没把漱口水咽下去。


第21章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叶嘉忙活了一天，此时潦草地用了晚饭便要歇息了。余氏早早锁了院子门，拉着蕤姐儿回屋，古时候也没有别的娱乐，家贫，连本打发时日的书都没有。叶嘉干巴巴地站在东屋的窗边与端坐在床边的周憬琛四目相对。
　　木桌上的煤油灯灯芯噼啪一声响，灯光随着风轻微摇晃。
　　虽然她跟周憬琛已经朝夕相处三个月，按理说该十分相熟。但说实话，不管白日里如何，夜里睡一起还是有点尴尬的。
　　可余氏毕竟是长辈，是一家之长。兼之叶嘉跟周憬琛又是父母之命的正经夫妻，理所应当是该住一起的。余氏此时的合理安排，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油灯将人影拉得细长，昏黄的光打在周憬琛的脸上，端坐在床边的这个人俊美不似真人。叶嘉状似忙碌地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余氏妥善地拾掇好了。衣裳在伸手便能找到的地方，鞋子也摆放的整齐。甚至余氏连钱箱子都搬来了东屋，她连借口都没有。
　　叶嘉瞥了一眼不说话的周憬琛，没话找话说：“……相公夜里歇息是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没办法，就一间屋子，两人都不说话，叶嘉只能率先打破僵硬。
　　“看你。”床边沿那人鸦羽似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的嗓音清清淡淡的，仿佛他全然不受影响，“你若是你要睡里侧，我便睡外侧。”
　　他这四平八稳的口气一出，叫叶嘉莫名窘迫的心思被浇了一瓢冰水，冷却了。
　　……倒也是。她都忘了周憬琛对她不感兴趣。虽说书中没写，但听余氏的意思他在燕京是有青梅竹马的。她一个人在这遐想半天，多少有点自作多情。
　　叶嘉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也干脆地把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敛干净。
　　天气热了以后，叶嘉每夜都是要洗澡的。这是她上辈子的习惯，洗了热水澡放能睡得着。方才在外头只简单地洗漱了，晚点还得沐浴。
　　看时辰还早，她没别的事，于是将这些日子赚的钱拿出来数。
　　之前每日忙着生意只大概知道个数，今日去叶家花了些钱。赶明儿重新做生意，得清楚有多少本才是。叶嘉开了箱笼，里头是大小不一的碎银。之前嫌铜板多了占地方，前几日叶嘉干脆都兑成碎银。她将今儿带出去的二两半钱放进去一合计，碎银约莫三十四两银子。
　　除此之外，铜板也有好几吊散的。
　　刨除用料成本和七七八八的日常花销，剩这么多叶嘉倒是没想到。钱治百病，钱能忘忧。数着钱叶嘉是一点什么想法都忘了。
　　她数的高兴，没发现端坐在床沿边上的人目光轻轻地落到她的身上。
　　周憬琛一双眼睛幽幽沉沉的，昏暗的光色下半明半昧。年轻女子懒散地倚在桌前，微微臻首，裸露在衣裳外的肤色莹白如玉。穹鼻秀目，姿容明艳。若是平常，周憬琛定然克制守礼。此时不知怎地，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顺着纤细的脖颈落到女子窈窕的身姿上。
　　春夏衫子都单薄，穿了两层也遮不住少女姣好饱满的身子。那交襟的领子似有一点松开，因叶嘉数钱的动作折起，依稀能瞧见里头细腻的锁骨……
　　浓密的眼睫扑簌簌地颤了一颤，周憬琛克制地垂下眼帘。
　　连数了两遍，三十七两六钱零二十六个铜板。叶嘉方才心满意足地锁上箱笼。她抬起头，见床边之人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叶嘉倒是想起一桩事：“相公，今儿你垫药的钱是哪儿来的？”
　　清脆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周憬琛的眼睫一颤，抬起来。
　　叶嘉微微眯着眼睛：“你不是没钱吗？”
　　单手撑着下巴，纤细的手指点在箱笼盖上嘟嘟的响。这话质问的意思就特别昭然若揭。周憬琛看她昂着下巴一脸骄矜，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沉吟片刻，他伸手进兜里掏出一枚银锭子。看大小至少二十两。叶嘉眼睛一瞪，周憬琛缓缓地站起身提步走过来。
　　他这人生得高大叶嘉早就知晓。此时目光锁定了她一般走过来还挺有几分威慑。叶嘉看着他神经默默绷紧了，姿势没变，僵硬地盯着他。就见这厮款款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定银垛子放到了她的面前：“当了个随身物品，买了几本书和笔墨纸砚，还剩了这些。”
　　叶嘉有些吃惊：“你当了什么值这么多钱？”
　　“一块用不上的玉饰。”
　　她本随口嘀咕，周憬琛还真的回答她。
　　叶嘉看着推到自己手边的银垛子，抬头又看看他，扯了扯嘴角问：“……给我的？”
　　“嗯。”周憬琛眼睛里是浅浅的亮光，注视着她仿佛波纹一样荡漾。嗓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却莫名令人局促，他说，“你掌家的，银子给你拿着也是应当。”
　　“……”叶嘉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了？”周憬琛微微勾着脑袋看她。
　　“……没。”
　　见他目光坦然不像开玩笑，叶嘉试探地把手搭到银垛子上，一边搭上去一边盯着他的脸看。
　　那想要又疑心有诈的模样逗得周憬琛没忍住一声轻笑。
　　叶嘉一见他笑就恼了，抓着银垛子开了箱笼丢进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你吃穿住行，生病抓药用的都是我赚的银子，给我也是应当！”
　　周憬琛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嗯，给你是应当的。”
　　叶嘉：“……”
　　……算了，不管那么多，银子给她她又不会昧下，有什么大不了。
　　磨蹭也磨蹭到点儿了。叶嘉抬头看了眼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扭头目光在屋里环视一圈，最终还是把箱笼藏在了床底下。反正这屋除了她就只有周憬琛。银子是一家做生意要用的，丢了就找他。周憬琛看她这幅有恃无恐的样子忍不住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浮起。
　　叶嘉藏好箱子便掀了帘子去厨房打热水。
　　她每晚沐浴的习惯余氏是知晓的，此时灶上还留着热水。提了桶水进屋，周憬琛将笔墨纸砚摆出来。此时正一手扶袖一手执笔在桌边写写画画。
　　见她进来便停了笔。他素来有眼色，立即收拾了东西往屋外走。
　　叶嘉洗澡很快，主要她每日都洗身上不脏，不一会儿洗完就快速把屋里的盆和桶收起来。倒完水回来，堂屋里周憬琛端坐在桌边还在作画。
　　他作画时神色沉静，一举一动，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金贵气质便显出来。
　　叶嘉凑过去，仔细一看这图的形状，有点像北庭都护府的舆图。虽说大燕并非古代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但这块大陆版图还是大差不差的。她心下一动，早知周憬琛不会甘心一辈子待在苦寒之地，早晚会回燕京。画这个图，定然是早有打算。叶嘉顿时就没了兴致。
　　把桶送去后厨放好，她抽了架子上的布巾子擦拭了湿润的头发，散着头发便回了东屋。
　　周憬琛是晚些时候才进来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清隽的眉眼被灯光晕染得像笼着一层光。他也是个爱洁的性子，每隔两三日便会沐浴一次。这会儿估计在厨房梳洗过，鬓角湿润，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叶嘉将布巾子搭回架子上，不客气地踢了鞋便往里侧一滚。
　　她睡觉喜欢贴墙，习惯的问题，觉得比较有安全感。如今这土屋墙壁都是土，贴了会沾一身灰，但叶嘉的习惯改不了。
　　床上只放了一张薄被，叶嘉瞥了眼提灯立在床前的人一眼，抓着被子往身上一裹就准备睡。
　　她僵硬地躺着，身后一点动静没有。安静的只听见灌木丛中蛙声一片。叶嘉闭了闭眼睛，忍了半天还是睁开了眼睛，翻过身与窗边提灯站着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了？”叶嘉木着一张脸，“不睡你站在旁边看我作甚？”
　　床榻上女子乌发拆开，铺了满床，这般侧躺着皱眉看他，一双眼睛亮若星辰。周憬琛垂下眼帘勾了勾唇，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将手里的灯啪嗒一声放到床头的木凳子上，然后慢吞吞地扯开了腰带脱了外衣，而后在叶嘉的瞪视下有条不紊地上了床。
　　叶嘉：“……”
　　不知为何，叶嘉皱了皱眉。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总有一种古怪的压迫感。
　　男人身上有一股清冽好闻的草木气息，他一上来，身上那隐约属于雄性的气息让叶嘉的神经就绷了起来。虽然没到寒毛直竖的状态，但叶嘉就是感觉到威慑。周憬琛是背对着她躺在外侧的，叶嘉眯着眼睛瞪着他后背许久才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周憬琛与她躺在一头，灯火的影子从他身上照过来，影子铺天盖地把叶嘉给笼罩在其中。等了片刻，他忽然翻身，东屋的木床不是很大，叶嘉躺上来时觉得床铺大小尚可，周憬琛一上来便瞬间逼仄了起来。眼尖地发现叶嘉眼睫颤抖他才终于好似心里舒坦了些。
　　四下里静谧而安宁，只剩下灌木中蛙声一片。
　　许久，叶嘉是硬着头皮闭紧了眼睛，实则竖着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感觉周憬琛动了动，有悉悉索索的声响，紧接着光色一暗，整个屋子陷入黑暗。身后那人再次躺下，清淡平稳的呼吸声与雄性清冽的气息交缠。叶嘉在心里默念大悲咒……
　　然后，就这么硬着头皮地睡着了。
　　窗户开了半扇，微风徐徐送入屋内。床榻上女子的馨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有句话叫温香软玉，说的便是此时的情景。黑暗中，侧躺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一双眼睛。月光透过窗子照进屋中，映衬的他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周憬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身前凹凸有致的女子身上，离得太近了，近得他心神不宁。
　　须臾，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翻身也睡了过去。
　　一大早，叶嘉闭着眼睛懒懒地伸了懒腰坐起身，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换了床。
　　她揉了揉脑袋，身侧已经没人了。摸了一下，被褥凉透。叶嘉扬了扬眉，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出来。眼看着就要到五月，天儿亮的越来越早。叶嘉深吸了一口气就听到院子里笃笃的声音。她心里正好奇，循着声儿绕到屋后就看到一身布衣的周憬琛正在后院劈柴。
　　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起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夏衫，修长有力的胳膊露出来，后背都被汗湿。地上一地的柴火，看样子很早就来劈柴了。
　　叶嘉过去把凌乱的柴火捡到一边码好，扭头见地里一片绿。短短几天，韭菜已经长长了好大一截。叶嘉蹲在一边比划了长短，看样子已经能吃了。她心里高兴，立即就决定早上韭菜鸡蛋饼吃。
　　正好做一下给试试口味。
　　这么想着，叶嘉连忙去打水洗漱，收拾自个儿。
　　她先换了身方便的衣裳去后厨摸了一把刀过来，端着盆，先割了一把韭菜放盆里。新长出来的韭菜又嫩又绿，味道闻着也香得很。叶嘉仔细把韭菜挑拣干净，洗了几遍放到砧板上，扭头又去拿了几个鸡蛋。自家吃自然不用吝啬，蛋放的多也无事。
　　夜里睡得好，此时也饿得厉害。叶嘉一面将鸡蛋打散了一面把面给揉上。
　　韭菜鸡蛋饼好做的很，鸡蛋煎好盛上来放凉。韭菜切小碎段，鸡蛋也切碎。两个倒一起拌，淋上香油拌匀。等包馅儿前再加盐调味。韭菜鸡蛋饼只需一样调料，别的都不必加也足够鲜。其实炸韭菜盒子也不错，想想，叶嘉又包了几个韭菜盒子。
　　这边油锅滋啦一响，蕤姐儿闻着味儿就冲进来：“婶娘，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小姑娘如今话已经能说的很顺了，当然，说的最顺的就是这句。几乎日日都要说。人还不到叶嘉大腿高，叶嘉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跟小尾巴似的转悠个不停。
　　叶嘉笑了一声：“去去，赶紧去一边等着，等会儿第一个就给你吃。”
　　小孩儿捧着小脸嘻嘻笑，乖乖的听话站到一边去。
　　余氏如今不用早起做买卖，此时也才洗漱过，闻着香味到后厨见叶嘉在做饼。她那双眼睛先是往锅里张望了下，而后就往叶嘉的脖子上瞧。叶嘉穿得单薄，领子也不高。余氏瞧见她脖子上白皙一片，一点红印子都没有，顿时好生失望。
　　不死心的多瞧了几眼，还是没有。她心里不由就纳闷，昨夜两人都睡一个屋了，怎地一点痕迹都没有？
　　余氏到底是个文雅人。有什么着急的话也只在心里嘀咕，不会当着叶嘉的面问出来。她站在锅边看了许久，想想，又出去寻儿子问。余氏屋里屋外找一圈，最后瞧见儿子弓着身子在井边上洗漱。不晓得一大早上干了什么儿子一脸一头的汗，头发都湿了。
　　此时晨光打在他的背上，那身量，那体型……不像是不行事儿的。
　　她到底面薄，心里不自在也只是跺了跺脚又回后厨了。
　　擦拭脸颊的布巾子拿下来，周憬琛看了一眼母亲愤愤的背影眼眸微微一荡，幽沉沉的。倒了水，将盆拿进屋，他又去屋里换了身衣裳。
　　人到后厨时，家里几个女子都吃上了。
　　一股子清香的味道弥漫开来，老大小三个女子一人一个饼，坐在后厨就吃。灶台上的烟火气笼着三人，莫名有种美满味道。说实在的，韭菜鸡蛋饼的味道是真的好。半烫面弄得饼皮煎得两面金黄。面皮油滋滋的，里头的馅料包的也足，煎得够好还有汤汁。咬一口，烫得人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
　　“娘，这韭菜鸡蛋饼味道还行吧？”叶嘉一面吃一面问。
　　余氏如今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了，连连地点头：“比萝卜饼香多了。”
　　余氏本是个小鸟胃，平常一个饼能顶一顿。但今儿这饼格外的合她口味，鲜香得交吃的人上瘾。她连吃了两个还不嫌够。
　　旁边小孩儿一个下肚还巴巴看着叶嘉，被叶嘉禁止：“小孩儿只能吃一个。”
　　蕤姐儿挺着小肚子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叶嘉冷酷拒绝。察觉到有人，叶嘉抬头看了立在门边的周憬琛。咬了一口饼，顺口问了句：“相公，来点儿？”
　　周憬琛：“……”
　　……自然是吃。
　　韭菜鸡蛋饼获得了一众认可。
　　周憬琛这等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吃了四个。四个钵那么大的饼，他斯文地吃了四个下去。吃完不忘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嘴，问叶嘉打算多少钱一个。
　　“至少得十文钱一个，”余氏是真觉得味道好，“萝卜饼都六文，这个肯定得贵些。”
　　韭菜鸡蛋饼这东西端出去算新鲜吃食，市面上少见有卖的。二来她这饼里头放鸡蛋，兼之油、面又用的好的，自然得卖的贵一些。可考虑到李北镇百姓的消费能力，太贵不方便打开销路：“十文估计是贵了。镇上有多少人能拿得出手十文钱吃一个饼？”
　　叶嘉这饼的大小是照着一个吃不饱的分量做的，卖十文钱怕是过了。
　　“先定七文钱一个。左右韭菜是自家种的，鸡蛋和面的成本也不算贵。”这般想着，叶嘉忽然拍拍周憬琛的胳膊颇有点语重心长地说：“相公，咱后院那一块地的韭菜你可得照顾好。家里往后生意的能不能赚钱可就靠你了。”
　　周憬琛：“……”
　　说卖就卖，韭菜一冒头，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韭菜收拾起来可比萝卜强多了。萝卜要洗要切还得焯水沥干，韭菜只需要切碎就能用，只鸡蛋煎起来麻烦些。其实鸡蛋这东西也好熟，热油煎一煎就熟了。吃完早饭叶嘉就跟余氏去后院割了好大一捆的韭菜，洗或者切交给余氏去弄就行。
　　切韭菜不讲究刀工，余氏也能做。
　　至于周憬琛，叶嘉是不可能放任他闲着的，被叫过来给她揉面。
　　这东西做起来方便的很，一个上午就做两三百个。叶嘉想着鸡蛋这东西不能隔夜，晚点儿煎鸡蛋调馅也是可以的。等往后天气热了隔夜的饼可能还是会馊，到时候怕是的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做。当天的饼是晚上做的，一个时辰就弄完了。
　　晚上弄得很晚，明日还得早起去摆摊。等晚上洗漱完回屋，叶嘉再看坐在床边的周憬琛就非常淡定了。有一就有二嘛，第一回 睡着了第二回就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嘉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反倒是周憬琛端坐在窗边许久没有上床。他拿了本书在那边安静地看，等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了才放下，捏了捏眉头。摄政王此时心中是颇有些无奈的。十九岁的身子太血气方刚，若这般夜夜贴着睡，确实有些难熬。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任命地回床榻躺下。
　　次日天还没亮，叶嘉便早早起身收拾。几乎她一动，周憬琛便醒了。揉了揉鼻梁，他快速地换了身衣裳出来。门外孙老汉的牛车已经来了，正帮着把锅灶端上去。
　　因着雇孙老汉确实方便，叶嘉想着一个月一两银子也不算贵，干脆就继续包他的车。
　　东西搬上车，周憬琛快速地洗漱后，越过叶嘉提起那一桶的饼放到车上。两人上了车就匆匆往镇上赶。今儿他们来的算早。正好跟买萝卜饼的老汉同时到。张家约莫因着昨天的事儿耽搁了，今儿早上没瞧见。西施摊这边慢慢往下挪锅灶，赶早市的小商贩们就已经凑过来。
　　有那吃西施摊饼子的熟客笑眯眯地等着，一面等一面跟两夫妻搭话。
　　火生起来，煎锅摆上，叶嘉刷了层油就开始煎韭菜鸡蛋饼。不得不说，韭菜的香是惊人的，味儿大，风一吹，吹得到处都是。有那本来想吃炸萝卜饼的，这会儿闻着喷香的味道眼珠子都要饿绿了。好些本来不想买吃食的人实在被香味勾的馋，都巴巴地过来问。
　　叶嘉笑了笑：“新出的韭菜鸡蛋饼，料足味鲜，七文钱一个，尝尝？”


第22章 
　　应景的风吹得香味四处飘散。叶嘉照例做了四个送去给看门的乌苏和四勒。
　　他们平常守门神色都严肃威严得很，这是头一回吃饼说了话。连口的夸赞听得鹿砦前等的小商贩们口水直流。原本觉得七文钱有些贵的，此时也想去尝尝鲜儿。
　　这么一会儿，西施摊早已前围了一群人。这东西做得快，一锅能出三十个。刚出锅的又烫又香，一口咬下去满口的馅儿，韭菜的汁水鲜得人忍不住大口吃。等尝到里头鸡蛋吃饼的人倒是先激动了，七文钱的饼里头是加有鸡蛋的。这般只比萝卜丝饼贵一文钱，当真是物超所值了。
　　这一吃到鸡蛋，买饼的顿时就不觉得贵了。
　　这年头在自家吃都不能顿顿吃蛋的，饼里搁鸡蛋，西施摊的老板做生意厚道啊。就如余氏一般，韭菜饼可比萝卜饼勾人。这些壮劳力吃一个饼不够，又回头再要。吃的上头的，三个四个的拿。昨儿做了三百来个，等开市的这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小一百个。
　　这回可没有两个便宜几文钱的卖法，七文钱一个就是七文钱一个，丝毫不含糊。夫妻俩虽然早预见了比萝卜饼好卖，倒是没想到这么好卖。
　　等到开市，乌苏照例给西施摊留了门边的位置。
　　叶嘉指使了孙老汉一面把锅往牛车上架，一面就有要卖的人跟着牛车让一会儿给他先做。叶嘉自然是笑眯眯的应声，就连乌苏和四勒都拿了钱过来再要几个。自打跟周憬琛相熟，除了早上送去给他们的两个，再拿就不好意思吃白食了。不必叶嘉说，他们拿了饼把铜板子往钵里一扔就走。
　　三百多个饼，辰时才过一刻钟就卖得差不多了。
　　叶嘉留了两个给孙老汉，他一大早的过来都饿着肚子的，这会儿就在鹿砦外头等着。见叶嘉又拿吃的给他，孙老汉搓着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周家人包他车是给银子的，给的还不少。就这般还时不时递给他点朝食垫肚子，做人做事是真的厚道。
　　“正好家里做的就是这个生意，也不是拿钱买的。”叶嘉往日看到孤寡的老人总是会照顾些，她这脾气到哪儿都改不了，“叔且吃便是了。往后家里有事指不定还得叔帮忙不是？”
　　孙老汉听得眼热，连连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孙老汉家里其实是军户，年轻时候老汉也上过战场的。年纪大了退下来，才在附近村里娶了媳妇落户。如今除了小儿子还在家帮衬，儿孙大了都往营地送。孙家的日子苦，实在是孩子生太多。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儿子，除了能打，别的什么也不会。叶嘉说的帮忙还真说不定。孙老汉可是听说周家是外来人，来的路上一家子男人死绝了。独苗一个。周家没人，他孙家儿孙却多。
　　且不说孙老汉把叶嘉说来宽他心的话给记心上了，就说这一日竟然挣了二两三钱零八十个铜板。
　　叶嘉都有些激动了。一日赚二两多，一个月算下来都能有六七十两。鸡蛋虽然贵了些，一文钱一个，但那一盆韭菜也才放七八个蛋。若怕良心不安，放十个蛋也是不亏的。
　　韭菜自家种，一包种子几十文。这东西长得快，七天就长得老长一截。除了面粉费些钱，成本真的是很低。怪不得上辈子许多摆摊卖小吃的都发家致富了。
　　叶嘉心里火热，没忍住又拍拍立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周憬琛：“相公，走，今儿去扯布！”
　　周憬琛瞥了眼沾了油污的袖子，垂眸无语地看她。就听叶嘉兴高采烈道：“开门红，咱们去多扯几匹布，给娘蕤姐儿都换新衣裳！”
　　不过去之前，叶嘉先去了买羊奶的老汉摊子拎了小半桶羊奶。看他身后那羊圈里咩咩叫的小羊，叶嘉没忍住问了句羊羔子怎么卖。
　　卖羊的老汉如今跟叶嘉也混熟了，说话也客气了：“你要的话，给你五百文一只。”
　　五百文？这可比村里郭兴家的便宜太多。郭兴家的张口八百文，叶嘉目光忍不住在羊圈里转悠。养小羊得耗时间，想吃羊奶还得等母羊产子。那拿一只羊是不够的。少不得得一公一母。这么算下来，其实还不如来老汉摊子每日十文钱的买羊奶。
　　不过她想养羊也不纯是为羊奶，周家没田产也没人会种地，养羊等于囤资产了。
　　“给我拿两只。”叶嘉一咬牙就要了，“一公一母。”
　　卖羊的老汉瞥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给她捉了两只。
　　叶嘉听着小羊一面跑一面咩咩叫的娇，抱在手里毛茸茸的还挺可爱。就是身上味儿有点大，臊得慌。叶嘉扭头就把羊羔子塞周憬琛怀里，不管他瞬间僵硬的脸色，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干活：“我抱不动。相公，你抱着。这往后就是咱家的财产，你抱稳了。”
　　周憬琛：“……”
　　他能如何？再是有洁癖，也得忍着。
　　买了羊，一两银子就花出去。
　　叶嘉看了眼身上被羊蹄子踢到的脏污，一点感觉没有。当初苦于女子在外摆摊不方便，她穿得可埋汰了。倒不是脏，做吃食的哪能脏？而是身上这套衣裳就是专门烧锅穿的。洗的发白，还打了补丁。脑袋上还包了个布巾子，防止自己被越来越毒的日头晒成黑炭。
　　说起来，原先打扮成这样是觉得西北这地界乱，怕女子出门做生意会招祸。如今有周憬琛跟着，她其实可以不必穿得这般寒碜。等一会儿去绣房买了新布，她就把这些破烂给扔了。
　　这么一想，叶嘉琢磨着既然要收拾，也能胭脂铺逛一遭。
　　说到底，她其实也是个爱美的人。早些时候生存问题摆在前面顾不上，如今有余钱了自然就得考虑。她这张脸长得多好看啊，皮肤多嫩啊。这西北的太阳和风多烈啊。似这般日日素面朝天的风吹日晒，别给她这好皮囊晒报废！
　　如今她是仗着年轻底子好才不在意，但过个几年呢？女子护肤可是一点不能马虎的。
　　心里想着，叶嘉走着走着又去了胭脂铺子。周憬琛看她东拐西拐的，绣房没去，倒是拐进了胭脂铺子。无话可说的同时又觉得好笑，他这元配性子还真是捉摸不定。
　　叶嘉去胭脂铺里头转了一圈，看了下香粉和胭脂，最终又空手出来。
　　没办法，东西贵得离谱是一方面缘由，这小地方一盒胭脂要三两银子，一盒香粉便宜的一两半钱，贵的得敢要价五六两。就这个价位，叶嘉有钱也舍不下手买。另一方面胭脂的颜色也不够好，红得死沉死沉。香粉泛白，涂在手腕上粘连性也不好，一股子假白。
　　叶嘉想起来古时候女子敷的粉里是含铅的。也不清楚这假白的胭脂烂不烂脸，她不敢用。不过这么走了一趟倒是给叶嘉灵感，若是能制色泽好看的口脂，这里头的利润就大了。
　　叶嘉是知道古法胭脂的制法的，这本来是个兴趣。谁大学时期没点爱好？就折腾着玩儿。只不过她性子较真，做之前非得把资料查的一清二楚。倒是没想到意外穿到这鬼地方，为了生存，她如今是恨不得把自己往日无聊时折腾过的东西都搬出来嚼出钱用。
　　钱要一点一点赚，路要一步一步走。任由叶嘉一脑门的生意经，做之前也得把摊子铺开了才能有本钱去弄。默默吐出一口气，叶嘉却也把这个事儿记下了。
　　叶嘉很快收敛了心思，拽着周憬琛去绣房。
　　周憬琛任由她拽着胳膊走。一路上他抱着小羊羔子半句怨言没有，还别说，他这个脾性确实是挺讨女子欢心的。至少叶嘉就挺乐意拉他逛的，无怨无悔的工具人。
　　走之前，周憬琛回头瞥了眼胭脂铺子。微微勾下脖子，沉静的目光落在叶嘉紧皱的眉头上。他平素就话少，此时闷声不吭地跟着叶嘉进绣房。
　　看她拿了其中几匹到他跟前比划，一口气拿了四五匹布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叶嘉不经意瞥见了，没忍住白他一眼：“有句话叫秀色可餐知道不？”
　　“嗯？”
　　顿了顿，周憬琛问道：“秀色可餐？是指的我？”
　　这话说的稀奇。周憬琛听过许多赞美，夸赞他生得俊美者不知凡几。但用这个词的还是头一个。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看叶嘉的神色顿时就古怪起来。
　　叶嘉好整以暇地点头：“你穿得好看些在我跟前晃，我每日心情都会好很多。”
　　周憬琛哽住了。
　　好半天，他哭笑不得：“……多谢你夸赞？”
　　“不客气。”
　　“……”
　　叶嘉豪气地一摆手，把这几匹布搬上牛车，高高兴兴地回家。
　　赚钱容易花钱更容易，余氏早知儿媳是个手指头有缝的人，却没想到一大早她把挣来的钱花的一干二净还搭上二两银子。五匹布都是耐用且色泽不错的料子，砍价砍到三两银子拿下来。余氏心里嘀咕却也不会真说什么，晓得这里头有她的一匹，顿时眉开眼笑。
　　“这颜色会不会太嫩了啊？”余氏拿着她那匹布在身上比划。
　　若是以往，这等王府下等仆役都瞧不上的料子余氏定不会这般高兴，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三年没见过比这更好的料子了，“我穿着怕是要惹人笑话。”
　　“笑话什么？”余氏拿的是秋香色的料子，色泽有点像后世的浅橄榄色。不算太鲜艳，但比起乡下土布褂子的妇人自然是鲜亮许多。叶嘉见她养了这段时日皮子渐渐白皙，脸也没那么蜡黄。秋香色也衬得上，显白：“这料子适合娘，做一身裙子刚好。”
　　余氏笑得眼睛里都是碎碎的光，女子哪有不爱俏的？余氏上了年纪也爱俏。她爱不释手的放下料子，又捡起叶嘉给蕤姐儿买的浅色料子。
　　摸了几下就知道这料子柔软，适合小孩子。
　　心里头高兴，她忍不住就拿眼睛去斜周憬琛。那意思也挺明白，就是叫他睁开眼看看她选的这媳妇儿多贴心。谁知一抬头瞧见儿子目光凝在叶嘉的身上，神色倒是清淡，但那双眼睛怎么瞧都幽沉沉的。似是发现了她的打量，抬头看过来。只那么一瞬间就收的干干净净。
　　余氏柳眉微蹙，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明白自己这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叶嘉没注意到这会儿母子俩的眉眼官司。她给自己选的料子也挺不错的，打算拿来做两套夏衫。不过她缝扣子还行，刺绣做衣裳是真没本事。
　　“这个不难，我在家闲着无事，正好能做。”余氏德容言功都十分不错，其中绣活儿最好。不然到这边来这么久早就饿死了。她把布料卷了卷又放回去，“晚些时候给你们都量一量身，做好看些。”
　　叶嘉本想说找裁缝，但余氏要做便也让她做：“不着急，自家人的衣裳，闲时候做。”
　　余氏笑眯眯地点头应了。
　　高兴了一会儿，叶嘉又把篓子里的小羊羔放出来。两只小羊羔在院子里笃笃的跑，惹的蕤姐儿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然后拍着巴掌跟在小羊羔的屁股后面跑。余氏原以为那篓子里装的什么那么沉，没想到竟然是两只小羊羔子：“这是？这是咱家要养羊了？”
　　“对，”叶嘉咧嘴笑起来，“咱家没田没地，养点羊，今年也算有个资产了。”
　　这话说的随意，但余氏不知怎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翕了翕鼻子，连连点头：“这倒是，养了羊，咱也有鸡，过年也有个资产了。”
　　叶嘉没懂她心里的激动，但大致也能明白。把东西放下就拎着吃食回后厨。蕤姐儿在院子里追着小羊羔跑了一圈又一圈，笑得满屋子都听见她的笑声。周憬琛目光追着蕤姐儿的身影，还没动就挨了余氏一巴掌。余氏是恨铁不成钢：“觉得蕤姐儿好，自己怎么不生一个？！”
　　她还惦记着这两日叶嘉的脖子上清清白白，一点印子都没有：“都住一个屋了，自己正经娶的妻子。允安，你告诉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憬琛本就是觉得侄女儿福娃一般惹人怜爱，没想到又扯到这事儿上。
　　“娘，如今家中这般境况，儿子如何有那种心思？”周憬琛本收回了视线，此时淡淡一叹道，“再说，你我将来当真要在此地生根么？早晚要回燕京，还是莫要误了嘉娘为好。”
　　“什么叫误了嘉娘？”余氏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嘉娘明媒正娶进了咱周家的门，你娘我亲自去聘的，是正经的周家媳妇。将来若是有变故，嘉娘自是要跟咱们共进退的。我知你不甘心，也晓得你放不下父兄的仇恨。这事儿我不拦你，但将来景王府沉冤昭雪，大仇得报，嘉娘是要与咱们回燕京的。你这般推辞究竟是为何？是不是还惦记着顾家明熙？”
　　心中有诸多烦忧不便与余氏明说。周憬琛也只能闭口不言：“母亲莫要瞎想，与顾姑娘无关。”
　　余氏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你就犟吧！将来真后悔了，那也是你活该！”
　　他将来后不后悔不清楚，叶嘉端了一盆羊肉出来，又弄了两根山药。今天中午一部分羊肉炖山药汤，剩一部分羊肉，叶嘉准备弄个简易版的羊肉抓饭。她想吃米饭很久了，吃了老长一段时日的面食，她想吃米饭想吃的不得了。估计是真馋，叶嘉一面淘米一面一会儿的羊肉抓饭就自己在那嗦口水。
　　余氏瞧见她的身影晃动赶紧把话湮在嗓子里，暗暗地又拍了周憬琛一下，她才擦了擦手过来问：“嘉娘这是做什么？咱中午要吃羊肉饭吗？”
　　“羊肉抓饭！”叶嘉想到好吃的，自己都乐了，“好吃的，娘中午吃就知道了。”
　　余氏原本被儿子的固执弄得心烦意乱，听说好吃的倒是缓解了不少。她蹲在一旁看叶嘉弄了个紫色的拳头大小的果子颇有些好奇，不会做饭的人是真的不认识。叶嘉看她好奇，一面洗一面跟她解释：“这个叫兴蕖，有别的叫法叫皮牙孜，是西域那边传来的吃食，做菜能增香。”
　　兴蕖就是洋葱，这东西在北庭都护府这块地界还挺常见。只是余氏见得少罢了。
　　余氏点点头，蹲在一边看叶嘉切。本来是看热闹，结果几刀下去辛辣的味道漫上来，婆媳俩都眼泪鼻涕一把。叶嘉一面切一面眼泪迷得睁不开眼。到后面她实在切不下去就站起来喊人。她一面抹着眼睛，结果手刚切过兴蕖摸一下更辣。等她趴到窗边喊人，周憬琛以为她怎么了怎么伤心欲绝。
　　“没，没，”叶嘉一面说话一面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你出来帮我一下。”
　　周憬琛哪里敢不帮，哭得这么惨。
　　他出来好一会儿才搞明白，自己娘和叶嘉哭成这样是被菜给辣的。这已经是他不知多少次觉得哭笑不得了。嘉娘在，仿佛家里总是有这种事儿。他拿起刀，本想着这东西怎么能闹出这乌龙事儿。等他几刀下去，眼泪也哗哗地流，叶嘉没忍住笑得前仰后伏。
　　“行了行了，切成这样够了。”羊肉手抓饭切点兴蕖当配菜就行了。自家吃这东西也不多，兴许还吃不惯这个味道，一点点增香罢了。
　　羊肉手抓饭不难做。胡萝卜切长条，羊肉焯水切丁，兴蕖切长条。油热锅以后先把姜爆香。兴蕖胡萝卜炒断生再加羊肉加调料炒变色，大火翻炒后才把米到进去，加水加盐煮。
　　其实胡萝卜应该后头放，但叶嘉不喜欢生胡萝卜的味道，总觉得一股味儿。但这里头不放胡萝卜又好像少了什么，所以就故意放在前头炒，想叫它煮的软烂些。她做的是简易版，本就图一个自家吃，自然做不到那么精巧。不过这东西本身也不难，水加进去就能直接大锅煮。
　　味道香是真的香，大火还烧着呢，那味道传出来都能香死人。这隔得远的，邻居都没忍住过来问叶嘉家里在做什么好吃的。叶嘉含糊了两句，敷衍了过去。蕤姐儿香得小羊羔也不追了，巴在厨房的门边儿就伸着脖子往灶台看。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口水都流出来。
　　“等着，”叶嘉捏了一把她软嫩嫩的小脸，“一会儿好了先给咱蕤姐儿吃一碗。”
　　蕤姐儿欢呼了一声，抱着叶嘉的大腿就一个劲儿的喊好婶娘。
　　不得不说，南方人还是喜欢吃米饭的。当那米熟的味道一传出来叶嘉都心痒了。煮好了熄火，又闷了一炷香才揭开盖子。锅盖子一揭，余氏跟蕤姐儿都伸着脖子过来看。蕤姐儿两小短手巴着灶台的边沿，踮着脚看。叶嘉那个铁铲子把下面的羊肉铲上来，一面铲一面就香味乱飘。
　　羊肉抓饭卖相没那么好，但好吃得不得了。余氏吃着吃着都觉得自家可以去卖抓饭了。
　　“别，”叶嘉吃了一碗半实在吃不下了，撑得站起来来回的走，“这东西太费功夫了，镇上的人买不起。好东西咱自家吃吃就够了，真做生意做不来的。”
　　余氏也只是说说，不然切那个兴蕖就够他们吃一壶了。
　　叶嘉想想又盛了一大碗羊肉抓饭，给隔壁的老太太送过去。虽然东西是自家做的，但这里是偏远乡下，有那点吃的匀一点给左邻右舍，将来有个事儿也有人搭手。省得像她刚穿来那样，周家出事，就余氏一个人在抹眼泪，没个人帮衬。
　　隔壁的老太太自打叶嘉借酒那回开始有来往，后头做萝卜饼做韭菜饼，偶尔周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她送一碗过去。那老太太也有来有往，家里儿子儿媳弄个什么东西，也会给周家送点。
　　这般来往了三个月，如今关系也亲近了些。见叶嘉又端来一碗东西，老脸笑成了花。
　　不过也正是凑巧，叶嘉送东西过去的时候碰上老太太的儿子也在。老太太的儿子是那等典型的西北汉子，又高又壮，魁梧的很。不晓得是做什么活计的，看着模样竟然十分凶悍。儿子难得回了趟家，老太太心里高兴，就没忍住跟叶嘉多说了一嘴。
　　原来，这老太太的儿子是跑商队的。平常跟人押镖，走的西边那条路，厉害得很。


第23章 
　　跑商队的，还是走西边那条路的押镖人，叶嘉心思顿时就活络起来。正好那大汉听见屋外说话声出来瞧瞧，见家中来人就打了声招呼。叶嘉状似随口说般地问起大汉都跑得哪家商队，走得什么镖。
　　老太太家姓王，是王家村村长的族人。说来王家在村子里算大姓，两百多户人口里有一半是姓王的。且沾亲带故，往上数五代是同一支。王老太的儿子叫王奎，也才二十五六。看似粗犷实则口严得很。只说是李北镇当地的商行，说到这商行他还瞥了一眼叶嘉，模样有些怪异。
　　当地哪有什么别家商行？整个李北镇就一家有商行且养伙计走镖的，那便是程家。
　　要说起程家，指不定叶嘉比他更熟。
　　叶嘉：“……”
　　发现他表情有异，叶嘉也立即转过弯来。不过倒也没觉得尴尬，毕竟跟程小二爷有私的是原主。她阴差阳错地占了原主的身，其实只见过传闻中的程二爷一回。对于程家是做什么的，她只知这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家中男儿个个本事，养了一批能打能跑的强悍押镖人。
　　扯了扯嘴角，叶嘉把东西给了王老太便准备回去。却被王老太拉住了手：“嘉娘莫急，你且等等。”
　　老太去屋里拿了一包东西递给叶嘉，笑眯眯的：“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王老太给了一包榛子糖。
　　叶嘉拿回去，蕤姐儿很高兴。小人儿围着她不停地说婶娘好。她暂时也不会说别的好话，但奶声奶气的夸逗得叶嘉一直笑。叶嘉心里琢磨着事儿，坐下来才发现周憬琛不在。
　　“他说有事出去一趟。”余氏已经将灶台收拾干净，正拿把刀去后院割韭菜，“天黑才回。”
　　叶嘉点点头，去屋里换身衣裳再出来跟她一起弄。不过刚进屋，发现床上多了张薄被。叶嘉想着这两日她都是一人裹着被子睡，周憬琛估计连被角都搭不上，不由有点心虚。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四月里也不算太冷。穿得厚点冻不死。东屋是有个四四方方的柜子的，余氏特意找人打的，用来给她装衣裳。结果一打开，里头塞了床褥子。叶嘉看了下，还是新的。不知什么时候抱进来的，明明昨儿还没有。
　　出来的时候，她本想问余氏。就见余氏已经割了一大捆韭菜到前院来挑拣，忙活起来。
　　……罢了，多了床被褥而已，也不是什么事。
　　“娘你换个大点的木盆，这个盆太小不好弄。”叶嘉挽起袖子过来帮忙。
　　婆媳在院子里忙呢，院子外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抬头看，一群黑壮的汉子大步从院子门前经过往东边去。东边儿是王家村的村长家。说来，里正也是住王家村，是王家的人。瞧那些汉子急匆匆的模样，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叶嘉有点好奇，嘴里就嘀咕出来。
　　余氏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水，不以为意：“应该是上头又有什么吩咐下来。每年春耕的时候都会有些事儿，劝农劝耕的，纳税徭役的。”
　　古时候是有里正的，是一种基层的官职。以四户为邻，五邻为保，百户为里，五里为乡，每里置里正一人。负责调查户口，课置农桑，检查非法，催纳赋税。每年三四月份劝农劝耕。不过李北镇不是农桑大镇，自打被驻地营那边划拉过去，里正听驻地校尉的吩咐行事更多。
　　“左右咱家没田没地，都是孤儿寡母，这些事跟咱们关系不大，别担心。”余氏挑拣好韭菜放到清水里，先洗两下，等会儿再过水冲洗。
　　话这么说没错，但叶嘉上辈子工作的缘故，紧跟实事惯了多少有点在意。说句夸张的话，信息就是钱就是命，消息闭塞有时候是真的会要命。
　　左想右想，她还是擦了擦手站起来：“娘，你先在家忙。我去瞧瞧，若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回来。”
　　余氏看她这般有些莫名，叶嘉性子惯来如此，主意大，心中有章程，不大听人劝。不过余氏也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不是那等机敏凌厉的人，年轻时候被家中男人护得太好，没吃过苦想法也简单。许多事不懂就听懂的人，此时听叶嘉说要去看也没拦着：“去吧去吧，这些我一个人也能弄好。”
　　叶嘉也没换衣裳，点点头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东边果然见一群人聚在村长家，院里院外都沾满了人，大多数是村子里的男人。里正也在，跟村长几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话，老远一瞧都愁云惨淡的。
　　叶嘉走过去，听见里正正在跟村长说事。说的是今年驻地募兵要二十个人头。要得急，月底就得定下来。
　　村长蹲在门槛上，老脸上沟壑纵横，“按理说不是该三年一次，去年就要过一次，四十个人要走了。今年又要二十个，上头人当咱们养孩子是养猪啊，哪个村子能有那么多年青壮劳力？何况去岁死了的男丁连骨灰都还没送回来，咱村子多少孤儿寡母？是真出不起人了。”
　　里正哪里不晓得，可锄头能硬的过刀麽？他夹在驻地营跟村民们之间做事，当真是没办法。都要吃饭，都要生存，上头人逼他，他只能逼下面的人。想着有些话说不方便，里正好说歹说的让村长进屋再说。
　　村长被他连拖带拽的，只能叫大家伙儿先回去。
　　大家伙儿哪里愿意走？都聚集在村长家院子外头说着话。征兵是大事，上战场是要命的。有那去岁出过人头的今年自然不愿再出，家中孤儿寡母的舍不得唯一的男丁去送死。关系到家家户户的生计和人命，就是再软糯的性子也要争上一争。村长没办法，叉着腰让他们明儿再来。
　　而后就被人拉扯回屋里，关上了门。
　　叶嘉眉头皱起来，听着四周村民们嘀咕，倒是忘了古时候是有抓壮丁一说的。旧时候人口少，兵源不足，朝廷打仗要人，募兵又经常募不到。便会靠一些强制手段去抓人当兵。李北镇地处西陲边缘又是临近驻兵点，遇上战事吃紧时是经常缺人的。
　　但每朝每代募兵总归是有个制度的吧？叶嘉不清楚当朝征兵制度，没听说过有哪朝年年募兵。
　　心中奇怪，叶嘉回到家时余氏已经把韭菜都洗好切好了。抬头见她神色凝重还有些诧异。等听叶嘉说完整件事，余氏沉默了。
　　婆媳俩坐在屋里都没说话，蕤姐儿看看祖母又看看婶娘，被这沉默的气氛吓得也不敢出声。
　　许久，余氏才干巴巴地笑笑，不知宽慰自己还是宽慰叶嘉道：“这事儿应该轮不上咱家。允安是流人，身份特殊，在西场那边是有名册登记的。这边募兵怎么都募不到允安头上……”
　　可话说到这，自己也说不下去。天高皇帝远的，这等小地方谁还认得他们是谁？任他们曾经身份尊贵，如今也不过流放之人。谋反的罪名定下来，他们就是最下等的人。周憬琛当初在西场折腾的去了半条命才被人抬回来，如今又有谁能保证？
　　“罢了，且看明日村长怎么说。”叶嘉拍拍裙子站起来，“娘韭菜都在这了？我去揉面吧。”
　　晚间也没做新鲜吃食了，就中午的那一大锅羊肉抓饭还剩不少。晚上热了热再吃也还挺香的。余氏心里头有事儿，晚上没吃多少。
　　叶嘉照常吃了一碗，正准备收拾时周憬琛披着夜色从屋外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身后跟着两个青年男子。其中一个叶嘉认得，孙老汉的小儿子孙玉山。还有一个黑瘦的长脸男子。男子穿得寒酸，但瞧着打扮是个读书人。见到叶嘉还客气地鞠了一礼，称她为嫂夫人。孙玉山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唤了一声老板娘。
　　叶嘉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向周憬琛。
　　周憬琛好脾气地笑笑：“嘉娘，我们才从外头回来，还未用饭。家中可还有饭？”
　　有自然是有的。但只够一个人吃。叶嘉瞥了眼孙玉山和长脸男子，去后厨做了一大锅汤面。正好炖的羊肉山药汤还剩不少，叶嘉还给炒了鸡蛋韭菜做浇头。
　　余氏从下午叶嘉回来就憋着话，此时看有外人在又不方便说。就跟叶嘉一块去了后厨。面揉好了得包，余氏帮忙搭把手，两人就在后厨包韭菜鸡蛋饼。她今日揉的还是三百多个饼的分量，两人忙到面团做完夜色已经沉了。叶嘉将饼装到篓子里去洗手。
　　回到堂屋时，孙玉山和那个长脸男子已经走了。周憬琛正坐在灯下洗漱，一面擦了脸一面扭头看过来。
　　“怎么了？怎地都这幅脸色？”
　　蕤姐儿早已被哄睡了，余氏于是将叶嘉听来的事儿说了。
　　募兵已成事实，周憬琛是青壮年劳力。真要拿不出人，十之八九会摊到他头上。叶嘉坐在一边没说话，等着看他怎么说。谁知周憬琛听完这话只点点头，神色疏淡的仿佛不是一件事。他有条不紊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转头看两人还看着他，只能开口：“这事儿我早有听说，并不算什么事。”
　　“怎么就不算事儿？”余氏想说你已经不是景王世子，可想着叶嘉还在便把话又咽下去，“这干系大了。若是别家不愿出人呢？是不是要摊到你头上？”
　　王家村总共才两百五十户人，虽说村里人口不少，但这村子姓王。
　　“咱家就剩你一个独苗。若是这个人头落到你头上，你是去还是不去？村子里外姓人不多，咱们家来的时日最短。论起交情，还真没有。”说到这，余氏倒是有些后悔自己不擅交际了。若是能跟村长走得近些，指不定还能说说情，“你要是被点出去，再出个什么事，叫娘跟嘉娘蕤姐儿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便有些激动，一张脸绷着，倒像是这人头已经摊到周家头上。
　　“儿子先前在西场，家里母亲照顾的也不错。”
　　“瞧你说的什么话！那是没办法，如今这不是日子渐渐都好了。娘给你娶了妻，嘉娘又能干，咱家眼看着就要过得好起来。又来这些污糟事儿！”
　　余氏气急了又狠狠打了周憬琛一巴掌，顾不得叶嘉还在：“都是你犟，成日里不晓得心里在琢磨什么。你看看跟嘉娘都三个月了，连个孩子的影儿都没有！你这个不孝子，就是存心要绝周家的后啊！你都十九了，旁人有那娶妻早的，孩子都有好几个……”
　　“……”这事儿怎么拐了个弯到绝后上？
　　叶嘉在一边听着听着就尴尬了，僵硬得坐着一言不发。
　　周憬琛任由她打了几巴掌出气，却没有接这个话。瞥了眼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叶嘉，他耐心地等余氏收了手才说这事儿他自有章程，让余氏不必担心。
　　说完，连着好哄才把余氏给哄好。
　　余氏知晓他心思深沉，当初景王没把世子之位定给长子反而选三子盖是由此。但三子的成算不小胆子也与常人不同，做事也不是常人能容忍的，她实在是怕。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护卫不怕死地为了他们挡在前头。
　　想着，余氏不免回头朝叶嘉招了招手，把她给叫过来。
　　叶嘉隐约意识到这个氛围有点不对，犹豫地站起来，刚走过来就被余氏给握住了手。
　　余氏一手抓着周憬琛，将叶嘉的手硬塞到他的手心，眼神警告周憬琛：“你们若是能早点有孩子，我也不这么害怕了。家中就这么点人，蕤姐儿还人事不知的年岁。娘没本事，能不能把蕤姐儿养大都另说，还得靠你们。允安啊，你若当真想安娘的心，今夜你俩就把房给圆了。”
　　叶嘉：“！！！”
　　握着的手一瞬间紧绷，没想到余氏直接把这事儿给点破。叶嘉头皮发麻：“明早还得上镇子上摆摊儿，再说天都这么晚了。没几个时辰就要天亮。娘你还是别操这心了，早点去歇息。”
　　“摆摊儿那事不急，实在不行明早娘去摆摊儿也行。”
　　余氏难得强硬，用长辈的身份压着两人，“娘是家中长辈，听我的。嘉娘，那饼子我看你做了那么多次，看也该看会了。反倒是你们俩，成亲三个半月了还不圆房，太不合规矩。”
　　叶嘉：“……”
　　倒是周憬琛一言不发，神情平淡像个看不出深浅的玉雕像。
　　余氏看他这死德行就气狠了。不见棺材不掉泪！她拍拍叶嘉的手背，松了手。
　　不顾那点刻在骨子里的文雅，转头去东屋搜罗出多一张被褥给收了。别以为她不知这小子中午抱一床褥子进去。当初是不想逼太急，也是想给儿子留面子才睁只眼闭只眼。既然好说歹说劝不动，要么就熬着，要么就睡地上！
　　叶嘉看到余氏抱着那床新被褥，倒是想起下午在柜子里看到的那床。抬头瞥了眼周憬琛，他眼神微闪，抬手捏了捏眉心，十足无奈：“娘，实话与你说。这次募兵，我必然是要去的。”
　　抱着被子的余氏脚步一滞，转头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次驻地募兵并非是战事吃紧。近几年来西防稳固，并无战事。唯一叫李北镇和驻地头疼的，是通往西域的商路上猖獗的马匪。近几年冒出了一伙十分厉害的马匪，已聚集了有百余人，时常劫道。伤了驻地几个军官的财路，这才有募兵剿匪一说。”
　　其实这话说的含糊，但具体如何周憬琛不愿说得太明白。
　　母亲在之中纠缠，不说也不行。若她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叫他行事太受阻碍。
　　周憬琛看了眼叶嘉，想着这事儿也不能瞒着她。毕竟叶嘉是他的妻，他干脆把话也说给她听，“嘉娘，你在嫁过来前便知周家是犯人之后。犯的何罪，我不便多说，但能告诉你是祸及三代。我周家人不能几代顶着罪人名头立世，自然得谋出路洗清罪名。何况，有些事并非避开便能避免。”
　　周憬琛说这话眼睛都是看着余氏，他在说什么，余氏心里清楚。
　　“募兵的事并非难事，驻地就在临镇，驴车走半日就到了。”周憬琛话点到为止，“家中该如何还如何，母亲与嘉娘也不必过于烦忧。”
　　他把话说明了，叶嘉这颗心就放下了。
　　说实话，当兵也不一定就会死。西北这边好多军官都是靠军功爬上去的，虽然爬不上太高的军职，但也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然，叶嘉知道战争很残酷，死残的人多，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周憬琛作为活到最后的大反派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这么一想，她从余氏的怀里又把被褥给抱回来。
　　“娘，你先去睡吧。”叶嘉抱着被子回屋，“明早儿还得早起摆摊儿，天不早了。”
　　不管怎样，她努力赚钱是没错的。
　　因着话说开了，叶嘉也算清楚周憬琛在想什么。他想沉冤昭雪，想洗清罪名。不愿他的孩子顶着罪人之后的名头降生。也就是说，至少四五年内他是没打算有孩子的。叶嘉相信他的定力，这点自制力没有那就不是周憬琛了，不过至少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余氏已经睡下了，两人如今面对面坐在桌边，四周寂静无声。
　　许久，叶嘉开门见山：“你私心里是不认这门婚事的？”
　　她这话一出口，周憬琛眸色闪了闪。他摇了摇头，嗓音沉静地道：“并非，嘉娘你母亲亲自聘进门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我认与不认这门婚事的说法。”
　　“什么意思？”叶嘉眉头皱起来。
　　“这主要在你。”周憬琛目光克制地落在桌面上，没去看叶嘉的脸，“你我大礼未成，尚有退路。周家家境如何，你心中清楚。将来是否会有诸多麻烦，我不能保证。你我一日大礼未成，你便一日尚有退路。将来你厌弃了周家想走，我也能叫你清清白白的全身而退。”
　　叶嘉心里一动，倏地抬头看向他。周憬琛双目坦荡，意思也明明白白。
　　说句实在的，女子名声重要，在燕京或高门大户兴许管的森严。在这民风开放的西北边陲却没那么严重，寡妇另嫁都不少。叶嘉这般貌美还年轻的，会不会陪着他耗说不准。但他不同。他若是动了叶嘉，叶嘉就只能是他的人，就只能陪着他走到底。
　　周憬琛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的锋芒，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另嫁。
　　叶嘉可没想好趟他一家子的浑水，她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她皱着眉头琢磨半天，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就是他在给她退路，他不动她是在给她留选择？
　　好嘛，好家伙，叶嘉砸了咂嘴。
　　“此事不急，你稍后再想也罢。”周憬琛敛起了眼中的神色，转身抱起叶嘉抱回来的褥子准备往地上铺，“天不早了，歇息吧。”
　　他一动，被叶嘉拽住了袖子。周憬琛扭过头：“？”
　　“我要睡新的。”叶嘉确实没想好要不要陪他走到底，但她想好了今晚肯定是不睡旧被子。
　　叶嘉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还很好心地替他铺好。然后拿走他怀里的新被子麻利地铺上床。提起水桶出去洗漱，在周憬琛眼睁睁下洗漱完抱着新被子滚了进去：“我要睡新的。”
　　说完，闭上眼睛就睡了。
　　周憬琛：“……”
　　心里诸多的想法，被她一番举动给噎得说不出来。
　　小等片刻，他拎着水桶出去洗漱。再回来，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周憬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叶氏的心是不是有些太宽了，睡得这样快？
　　黑甜一觉到翌日，天没亮叶嘉就起身。走下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地上睁眼到半夜的人。周憬琛一个激灵睁开眼，对上叶嘉瞪得老圆的眼睛。
　　四目相对，叶嘉默默收回了腿：“对不住，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人。黑灯瞎火的，你没事吧。”
　　周憬琛：“……没事。”
　　叶嘉‘哦’了一声，快速地穿好衣服出去洗漱。
　　捂着小腹坐起身，周憬琛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庆幸她那脚没踩偏。再偏下哪怕半掌，母亲就可以打消叫他传宗接代的念想了。


第24章 
　　等周憬琛收拾好出门，孙老汉已经在院子外面等了。
　　余氏也起了，正在院子里跟叶嘉抬炉子搬锅，脸色不大好看。想来昨夜是没睡好。儿子当众将事情摊开了说，她就是有再多话也不好说。这件事梗在她心口，怎么都下不去。接连地瞥了叶嘉好几眼，又担心昨日的话叫儿媳存了异心，当真抛下儿子投奔镇上那个程小二爷。
　　周憬琛快速地洗漱，走过去将两人手中东西接过去一样一样码上车，出发去镇上。
　　许是昨日的韭菜鸡蛋饼味道实在太惊艳，今日他们人还没到西街就有不少同行的商贩一面挑着担子一面就说等会儿要几个。也是，也没有谁做生意似西施摊这般实诚的。里头大块的鸡蛋好多个。韭菜煎得又鲜又香，一个饼才七文钱，委实厚道。
　　等夫妻俩去老位置摆好锅，生了火，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
　　三百多个饼，卖的比昨日还红火。因着昨日吃的人都在说好，今儿跟风的人更多。许多镇上住户都一大早来买茶点，跟头一回一样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收摊儿时候还有人来问，这模样比第一天摆摊还吃香。
　　“没有了，”叶嘉笑着摇摇头，“赶明儿多做一点，今儿都卖完了。”
　　似这般红火的生意一连做了十来天。
　　除了前几日是一日三百来个饼，后头叶嘉看来饼确实卖得好，都是四五百的拉来镇上。叶嘉躲在屋里将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竟有三十一两之多。扣除成本和日常花销也存了二十七八两。加上家里的三十二两，叶嘉没想到摆摊几个月存了六十两。
　　小摊贩可真挣钱！
　　“这银子放着也不是事儿，”受后世理财思维的影响，叶嘉总觉得钱放着就不是钱。得找个事投进去，钱生钱才算活钱，“咱家得置业置地。”
　　余氏虽然没有理财思维，但她是信服叶嘉的。这么多钱都是儿媳挣来的，自然她拿主意：“可咱在兵荒马乱的地方，便是置地置产。一打起仗来，马匪一进村子就……”
　　这倒是。李北镇不似中原地区，战事一侵扰，田里就算有好东西也能一朝毁干净。
　　这地方的人养牲畜比置地的多，一来气候原因，二来也确实受战事影响。毕竟遇上事儿了牛羊能赶，地可不能铲起来带走。可周家三个半人，没有一个有养牲畜的经验。唯一有养鸡经验的是蕤姐儿，今年三岁半。整天追在小羊羔子屁股后面跑，说的最顺畅的一句话是‘婶娘今天烧好吃哒’！
　　叶嘉皱着眉头，思索着这笔钱该怎么用，外头有人在院子里喊了。
　　王家村二十个人头里，果然有一个是周憬琛。外头喊话的是村长家儿子，让周憬琛赶紧去村长家走一趟。叶嘉跟余氏本还在烦心该置什么产，此时都没了心情。
　　“无碍，我去一趟。”这事儿早说开了，余氏知道拦也没用便拉着个脸不言语。
　　叶嘉想了想，跟他走一趟。
　　说起来，村里好些人是头一回见周憬琛。虽说一个村子住着，但周家这位后生前些年是一直在西场，三个月前才满身血被抬回来。当时灰头土脸的一头血，也没人清楚他长得什么模样。这冷不丁一看到真人，叫村长闹哄哄的院子都静了一静。
　　好半天，才有人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可是周家小子？”
　　“是我。”周憬琛走到那登录名册的兵卒面前，淡淡道：“周憬琛，十九。”
　　那兵卒有些被他的气势所摄，捏着笔半天不知该怎么落下。那眉头紧皱的模样一看就不知字儿该怎么写，叶嘉在旁边忍不住提醒他：“就荒憬尽怀忠的憬，须去世间琛的琛。”
　　这话不仅没叫登录名册的兵卒想起字儿怎么写，反倒把他给弄得面红耳赤。
　　周憬琛诧异地看向叶嘉，那模样似是完全没想到叶嘉会吟诗。不过他的诧异也只一瞬，他扭头好脾气地跟兵卒道：“若是不方便，可以将笔与我，我自行添上。”
　　兵卒面红耳赤地把笔给了周憬琛，一面看他行云流水地添上姓名一面咕哝：“下一个。”
　　登录了名册，领了简易的衣裳。他们就先回去了，等候一个月去驻兵营。
　　东西拿上手叶嘉就捏了捏，打仗装备再差也没有比这更差的。若是她没记错，大燕的正经募兵不仅要发放军备，还需给每个入伍的人一笔安家银。战事吃紧的时候，那银子其实就是买命钱。当初叶家大哥入伍就收了五两多的安家银。
　　“这也太不正式了。”叶嘉就算初来乍到不懂，也嚼出这里头有猫腻。
　　周憬琛笑笑，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叶嘉看他的模样也知他若不想说，别人也问不出来。
　　秉持着大反派没那么容易死的心思，她老老实实把一颗心咽回肚子里。回到家，余氏已经把韭菜给割好，正在井边洗。蕤姐儿抱着小羊羔子坐在小马扎上吃糖，小姑娘是最是惹脏的年纪，但因着叶嘉和余氏讲究，穿得干干净净。
　　“回来了？”余氏心里有气，不大想搭理儿子，话是对叶嘉说的。
　　“嗯。娘歇会儿吧。”余氏性子虽然软弱，家务活也做的不好。但好在她这人不娇气也勤快，家里忙的时候她从来不歇手。叶嘉觉得余氏这性子还挺好的，作为婆母已是极好相处。她若想做什么事都不会束手束脚，想想，叶嘉把余氏给叫进屋来。
　　周憬琛要走，往后不在家，家里就只有叶嘉和余氏加一个蕤姐儿。她的生意是肯定继续做，且等银子存够了还得扩张产业。家中没男子不好弄，也不安全。
　　余氏擦了擦手，没忍住又瞪了一眼周憬琛。若非他要走，她们也不会这般！
　　周憬琛好脾气地任由母亲瞪着。
　　见一家子都看着他，他方开了口：“母亲尽管放心，我虽时常不得归家，却并非全然断联。一来驻兵营不远，你二人若不放心。我报道当日尽可随我同去，走一遭便知我并非托词。二来我早已托人时常照看家里，那人性情不错又受过我恩惠，往后家中有事也可去寻他。”
　　余氏抿着嘴就又要说他：“你以为你娘是担心你走了家中没人照看麽？你也太小看我。你不在的这三年我一人不照样把蕤姐儿养活了？允安，你明知娘说什么却惯会在这左顾而言他，怎地就这般犟！”
　　叶嘉假装听不懂，就问他：“托的何人？”
　　“晚间我将人邀来家中用饭，”周憬琛道，“嘉娘你且辛苦些。”
　　辛苦不辛苦的叶嘉无所谓，做顿饭而已。叶嘉主要担心的是家中无男子，她们的生意会不会受到影响。这家中是否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在，可是两回事。
　　把东西放下，周憬琛就说有事出去一趟。中午怕是不回来。
　　叶嘉想想，从兜里掏了一两银子给他。别的不说，既然有事出去，身上定然不能一分钱没有。周憬琛拿着银子，抬头看叶嘉的眼神有些怪异，幽沉沉的叫人心悸。叶嘉忙装作还有事，木着脸就出去跟余氏一起忙。
　　韭菜鸡蛋饼是真好卖，这生意目前是不会停。
　　周憬琛出门了，余氏切着菜就红了眼眶。叶嘉也不知怎么劝，默默地干了活就去屋里换身衣裳去镇上。晚间有人来家中做客，自然得多买点菜回来。
　　镇上的瓦市如今还热闹着，叶嘉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菜。刚回到家，叶青江就来了。
　　大兄来信了。叶家送去信递到叶青山的手中，当天他就写了一封休书寄回来。叶青山虽说感念这些年她替他生儿育女，但差点把母亲气死，害了亲妹一辈子。也只能休妻。叶张氏也被送回来，如今正在叶家闹。叶青江来寻三妹三妹夫，预备今儿将这事儿一次性料理清楚。
　　叶嘉赶紧放下东西就随他去了。余氏跟在两人身后追，连声地问叶嘉：“要不将允安叫回来？”
　　“不必。”叶嘉让她回去，直说自己就能处置。
　　两人匆匆赶去，叶张氏的哭声响得老远都听得见。左邻右舍指指点点，都在看热闹。他们刚进屋子就遇上叶四妹扶着叶苏氏起来。抬头看到叶嘉就跟看到主心骨似的。这一家子的女子脾气生的软弱，就叶嘉一个硬气的。上回叶嘉来了一次就叫叶张氏被送回娘家，这回自然还指望着她说话。
　　“嘉娘，”叶苏氏吃了一阵子药，人养的好了些，但还是消瘦，“你可来了。”
　　屋子里，叶张氏跪在地上跟叶旺山认错。旁边几个小的也都在哭，都在求爷别送走他娘。大一点的那个小子抿着嘴不说话，脸颊红肿着，一看就挨过巴掌。
　　“爹怎么说？”叶嘉别的废话不多说，单刀直入直接点叶旺山。
　　叶旺山手里捏着儿子的信，自然是有底气的。可孙子这么哭着求，他于心不忍。叶嘉一看他这样子就知他心里想什么。不外乎不乐意在孙子面前当恶人，怕孙子将来记恨他。叶嘉将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有道是字如其人，看信上言简意赅地文字，大体能看出叶青山是个有血性有脾气的。
　　“大哥既然已经写了休书，爹还在犹豫什么？”
　　叶嘉走过去，把信拿到叶青江跟前，叫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信念出来。叶青江犹豫片刻，咬牙念了，将叶张氏借口自己不识字不认的话都给堵了。
　　叶张氏一双眼睛瞪的血红，那模样恨不得把这两兄妹打死。就是这个搅家精接连地找她的茬儿才害的她如今这般境地。叶张氏半点没为自己做错事后悔，反倒恨起了别人联合起来害她。几个小的怕叶嘉这个姑姑，低着头不敢看她。那叶家的大孙女倒是冲上来狠狠推了叶嘉一下。
　　“你就是个坏人！你害我娘！”
　　叶家大孙女那凶样弄得叶嘉好笑，她扶着桌子站稳。本不想跟个孩子计较，但扭头看这丫头那凶性儿倒是怔了怔。正要说什么，叶青河不知怎么地拄着双拐出来了。
　　这是他自打断腿以后第一次出门，这一下子可把叶旺山给吓死。顾不上孙子还抱着他腿哭，赶紧过来搀扶。叶苏氏也吓得脸发白，推开叶四妹的手就去接叶青河。孙子跟小儿子比起来，自然是小儿子重要，叶旺山看他疼得脸发白的样子顿时就心疼：“你怎么起来了？”
　　“爹，”叶青河受够了，大哥大侄子一走，他再一倒，叶张氏都快爬到叶家老夫妻俩头上去。这段时日叶家遭遇的事儿叫他再没有心思自怨自艾，他指着方才推叶嘉的小姑娘：“把这小的也给送走！”
　　叶青河性子烈，脾气最是不好：“养废的种不要也罢，咱家别的东西没有，儿孙多了是！”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戳在了叶旺山的心上，叫他犹豫不决的心思一下子定下来，醍醐灌顶。可不是？叶家别的没有，就是儿孙多。大房五个，二房四个。将来叶青河若是能娶妻，孙子还有。是他想左了。不得不说，论拿捏叶旺山的心思还是的叶青河，他最明白叶旺山在想什么。
　　叶青河的话一放出来，叶张氏就是再怎么闹也没用。
　　叶家大孙女这会儿晓得怕了，睁着眼睛跪倒地上认错。但她是个孙女，叶旺山舍不得孙子，孙女可是很舍得。当下就一摆手，让叶青江和几个二房的孙子，把叶张氏母女给撵了出去。几个大房的小孙子要哭，一抬头看到满脸戾气的小叔叔，哭声都湮进嗓子眼。
　　“你们若是舍不得娘大可跟着走。”叶青河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向这群哭哭啼啼的侄儿，“左右叶家不缺你们几个传宗接代，自管护着你们娘便是。”
　　他这话一说，那几个小的连哭都不敢哭了。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叶青河看着他们好生失望，这几个孩子一点不像大哥。
　　这次休弃叶张氏的事儿，叶旺山让叶青江去走一趟。并不是把女儿叫来而是为了叫三女婿，谁知今儿三女婿有事没来。他一个当爹的，自然没那个功夫陪女儿闲话，拉着脸回屋。
　　叶嘉也不打算在这留饭，事儿弄完她就想走。不过临走瞥了眼叶青河的腿，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这腿，若是打断了重接，兴许还能站起来。”
　　叶青河倏地抬头看向叶嘉，叶嘉扯了扯嘴角：“骨头接歪了自然站不起来。”
　　四目相对，叶青河的脸上放出了光。
　　叶嘉心里唾弃自己圣母心，放下茶碗就说了句有事要走。叶青河想留她饭，但话还没说完叶嘉已经走到院子外头。他坐在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捏了捏，心思动了。
　　叶家庄本就离王家村不远，过了条河走几里路就到了。
　　叶嘉出村子的时候听到村口几个妇人在闲话，乡下就那么些家长里短鸡零狗碎的事儿。叶家的事儿才闹腾不久，正好几个人说的欢。有个老妇人连着点头感慨，直说恶人有恶人磨。那叶张氏的黑心肝妹子约莫坏事干多了，前些时候被人发现赤身裸体的扔在前头的小林子里。打断了手，身上衣裳首饰都被剥得一干二净，这辈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
　　他们说的不小声，叶嘉走过刚好听见。不禁扬了扬眉。
　　回到家，余氏一个人在院子里忙。蕤姐儿抱着小羊羔子缩在门槛上打盹。叶嘉刚进屋，就见周憬琛抱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犬回来。那小东西还一点点大，扭来扭去的。叶嘉去摸一把还晓得咬人。
　　视线交错，周憬琛勾唇笑了笑。手指拨弄了两下小东西的耳尖，垂眸挡住了眼中深色：“外头抓的，往后养在院子里。”
　　“什么东西？狗？”叶嘉凑过来瞧。
　　周憬琛没说话，只把小东西放叶嘉怀里，交代她：“这个小东西，嘉娘往后你亲自喂。”


第25章 
　　叶嘉本身是喜欢猫狗的，只是上辈子苦于工作太忙经常出差没养。毕竟猫狗这种小东西就跟孩子一样，养了就得负责。此时撸着小东西软软的耳尖，不禁有种梦想完成一半的感觉。
　　余氏听见动静也从过来看，盯着黑不溜秋的小东西也有点眼馋。余氏当初还是景王妃时，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儿。可惜那小猫儿自打景王府被抄就不见了。她此时望着叶嘉怀里的小东西眼馋，伸手摸了两把差点被咬了手指头，就问叶嘉给取个什么名儿。
　　叶嘉极其不擅长取名儿，余氏这么一问，她满脑子都是吃的：“蛋饼？烧饼？”
　　余氏：“……这会不会太随意了？”
　　两人看了眼周憬琛，周憬琛嘴角含笑：“都行，叫的顺口便可。”
　　叶嘉目光与他对上，不知为何有些被他眼底的光给闪到，眼神闪烁了片刻移开。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下，最后给小东西定了个稍微正常的名儿：“点点。”
　　不得不说，这名字真的朗朗上口，就差跟蕤姐儿怀里的咩咩达成一对。蕤姐儿抱着名叫咩咩的小羊羔子过来，拍着小手直夸婶娘这个名字取得好。周憬琛哭笑不得，但也没反对：“平日里家里喝剩的羊奶可以给它些。这小东西还没断奶。”
　　叶嘉就说怪不得一股子奶香味，抱着小东西就去后厨舀羊奶了。
　　周憬琛约莫是事情还没办完，把小东西送回来便又出去了。饭也没留，只留了话说晚间回来。余氏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扭头看了眼蹲在墙角给点点喂奶的叶嘉，深深叹了口气。她总觉得，儿子对嘉娘的心思怕是没嘴上说那般嫌恶的，毕竟真嫌恶是一句话都不乐意说的。
　　唉但是儿大不由娘啊。
　　中午一家人简单地吃了点，下午就又开始忙活。
　　这一个多月韭菜鸡蛋饼的热销，很是赚了不少钱。镇上不是没出现过别家买韭菜饼的，除了炸萝卜的老汉弄出了炸韭菜盒子。别家不管是跟风还是模仿都差一截。不仅味道差许多，用料也不足。毕竟不是谁都像叶嘉这么大手笔，舍得放鸡蛋用面粉。
　　舍不得放好东西还想挣大钱，没得全镇子就你做生意的精明，其他人都傻子。一来二去的，到最后还是只剩下叶嘉跟炸韭菜盒子的老汉两家生意还做的红火。
　　张家那个摊子倒是陆陆续续也在开，不过接连的遇上事儿，好几日没开张。
　　叶嘉才懒得管别人家的闲事，张氏一家别来她跟前晃更好。不过她不是个喜欢得过且过的人，虽不喜欢走一步看十步的计划通，但也总会居安思危。手头的生意不能停，她又琢磨着另寻路子赚大钱。每个月几十两的进项不是叶嘉的目标，再说她不可能老老实实一辈子摆小摊儿。
　　西北的商路叶嘉从一来就盯上了。关于这个香胰子，叶嘉怎么都舍不下心思。
　　一来那回叶嘉去胭脂铺子转悠了一圈，小地方就一家胭脂铺子。那里头除了胭脂水粉，就没找到香胰子等类似的盥洗用品。虽然清楚李北镇百姓的购买力，但这个市场缺口太大了。实在叫人心痒。叶嘉既然看到了这么大的商机，让她白看着是不可能的；二来也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她总觉得自己这张美丽的脸每日被西北的风沙吹又时常脸被油烟气熏，整个人都油腻了不少。
　　这必须不行啊！这么糙下去她岂不是三十岁就老得不成样子？想起古时候的人寿命短女子花期不长，叶嘉就难受。她可不想二三十岁就满脸风霜。
　　她可是立志要美到五十岁的人！
　　孙思邈曾在《千金翼方》中记载过一句话“十日内面白如雪，二十日如凝脂”。叶嘉不知这说法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但总体来说用古法香胰子是有好处的。
　　一能除污垢的能力，二能美容养颜。
　　思来想去，叶嘉看下午没事，就去镇上屠户家买了一大块猪胰脏，澡豆，皂荚。为了味儿好闻些，用起来不那么膈应，她还特意弄了些花磨成的香粉。
　　叶嘉把这些东西弄回来，蹲在井边上收拾。余氏还以为她又要琢磨些稀奇的吃食，伸着脖子看。余氏平日里不爱窜门，跟村子里的那些妇人说不来话。往日闲暇她要么在家拆洗，要么缩在屋里绣花打发时辰。娶了媳妇日子才过的红火有乐子。
　　饼子要晚上拌馅儿包才新鲜，下午不弄。此时她抱着笸箩出来，一面给家里人做衣裳一面看叶嘉忙活。
　　“嘉娘，这是又琢磨什么新吃食了么？”每日的盼头就是一张嘴，余氏眼巴巴看叶嘉弄了个又腥又红的猪内脏回来，到也不会似往日那般嫌恶了。
　　毕竟猪肠子都吃了，这辈子哪儿还会再有什么能击碎她的体面？余氏只怕叶嘉做的不好吃。
　　“不是。”叶嘉没想到余氏跟她待久了看什么都像好吃的。她去屋里换了身干活穿的衣裳，出来就先将猪胰脏的血污清洗干净；再将上面的脂肪和经络全部去除掉，“做点盥洗用的香胰子。咱这脸这身子，日日清洗还是能闻着一股子油腥气。”
　　这话说的余氏绣花的手一滞，眼睛蹭地一下都亮起来。
　　余氏也是女子，腊月里出生，算周岁今年才三十八周岁而已。女子爱俏，余氏也免不了俗。吃不起饭的时候自然不想着这些，如今家里都能吃上肉了，她自然也乐意收拾自己：“嘉娘你会制香胰子啊？”
　　“不算会。”叶嘉其实只弄过一回，还是看教程弄的，如今这个搞回来只是摸索。
　　虽然叶嘉说的斩钉截铁，但余氏还是满怀希望。这小半年处下来，叶嘉干什么是什么，余氏都看在眼里。这儿媳妇在她心中已经是十分有威信的。
　　余氏展开胳膊嗅了嗅，脸色顿时就变了。还别说，叶嘉不提她不觉得，一提她也闻见自己身上油腥味儿。毕竟叶嘉日日沐浴，隔三差五的洗发。她便惫懒许多，搁个四五日才沐浴一回十天半个月才洗一回发。因着这边人都不常沐浴洗头，她便一直没觉得自个儿脏。
　　“娘，帮我把这些豆子和皂荚给研磨成粉。”
　　‘澡豆’又称豆屑，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兴起的一种贵族奢侈卫生用品。跟香料有关。这东西吧，古代贵族夸张一点的，会许多香料熏制，但普通市面上卖的也就加一两种香料。‘菊花叶儿、桂花蕊熏制的绿豆面子’。用得好能去吃蟹之后手上沾的腥气。
　　叶嘉买的是最简单的一种，为了便宜又有香味，她还另外买了香粉。
　　余氏接过去，拿个小杵儿就开始磨。她如今干活儿多了，手劲也大了。磨豆粉这种事不消片刻就能磨好。
　　香胰子的制法挺简单，就是猪胰脏处理干净，用杵子或锤子将其研磨成糊状。在研磨过程中加入一些砂糖，再用碳酸钠或者草木灰混合其中，磨得越细成品就越好用。
　　碳酸钠这等纯碱目前市面上没有，叶嘉倒是知道生成碳酸钠的化学方程式，但她没有实验经验不敢搞。只能弄草木灰，这东西乡下有。秸秆烧完就好多，去灶台后头掏。叶嘉这边用尽了全力将猪胰脏给捣碎，余氏和蕤姐儿看得眼热，就蹲在一旁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叶嘉让她去掏点草木灰来。
　　加完草木灰后再捣一遍，叶嘉把自己买来的香料等增味儿的东西加进去进行均匀的混合。余氏在一边看得脸煞白。倒不是说害怕，主要是黏糊糊的东西看起来都挺恶心。
　　“然后呢？”为了美丽，余氏倒也能忍，“后头怎么弄？”
　　叶嘉倒入豆粉，又给它捣了一遍。第一回 做，叶嘉也弄不清楚捣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就估摸着弄。弄完看着稀烂的东西，没忍住跑到一边呕了起来。
　　也是巧了，刚冲到门口就跟带着人进门的周憬琛撞在一起。
　　不知不觉都已经傍晚，叶嘉也没想到一下午就这么快过去了。周憬琛看她这般以为发生什么事，连忙手里的东西一扔，扶着人肩膀把人给搂起来。
　　身后提着东西跟来的三个年轻人忙把脑袋偏到一边，周憬琛才轻声问：“怎么了嘉娘？”
　　余氏的目光在背后幽幽的盯着，院子里吃奶睡觉的小家伙听到动静爬起来，嗷嗷地奶叫。叶嘉好特么尴尬，自己捣糊糊给自己捣呕了。
　　她一抹脸，面无表情：“没事，相公你回来了？”
　　“嗯。”周憬琛低头昵着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抬眼不其然跟母亲四目相对。他眸光微微一闪，松开了握着叶嘉肩膀的手，“有客来。”
　　扭头一看，身后三个年轻人看天看地一脸避讳的样子。
　　周憬琛拄唇咳嗽了两声，正色地收敛了神色。抬起一只脚轻轻地将拖着肥硕的小肚子冲到他脚边疯狂咬他裤腿，摇头晃脑的没他鞋大的小东西给踢的远一点。
　　小东西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吃奶吃的肚子太大，四条腿又太短，翻过去就翻不过来。叶嘉一看她下午刚收的‘狗儿子’嗷呜嗷呜地躺在地上四条小短腿朝天乱蹬，小身体扭来扭曲的就是爬不起来。赶紧心疼地把她‘小狗儿子’给翻过来：“点点，我滴儿……”
　　周憬琛瞬间看过去。
　　叶嘉已木着脸退到一边，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他幻听。不过方才抱‘狗儿子’起来的时候叶嘉发现地上是野物，山鸡野兔的。她于是捡起来，端着笑脸客气有礼道：“相公先带诸位进去坐吧。我去准备些茶水。”
　　说完，抱着她狗儿子就回后厨。
　　弄茶水时，顺便再给刚睡醒的狗儿子喂碗奶。
　　周憬琛：“……”
　　余氏已经收拾了东西站起来，缓缓走过来招呼。
　　几人客气的寒暄，周憬琛便带着人去屋里坐。本来该天黑回，此时比预料的时辰早。叶嘉这边香胰子也制得差不多，就差用手捏成一定的形状，再拿到通风口经过自然晾晒。
　　周家的地儿不大，就三间小屋加一个小厨房。有客来也只能在堂屋说话，总不能去人夫妻的屋里坐。叶嘉本身下午的时候煮了一锅绿豆汤。拿吊罐小火慢慢吊的，这会儿绿豆早就软烂出沙。家里不穷以后叶嘉从不在嘴上亏待一家人，自然是阔气地放糖。
　　给盛了几碗端到堂屋，叶嘉便招呼余氏过来，将这些捣烂的胰子给捏成方块状。
　　余氏在一边捏着眉头直皱，不得不说，这手感绝了。叶嘉也是硬着头皮，两人飞快地捏了十五块，全给它捏完了。叶嘉拿个木盘把东西一个一个摆上去，再拿到屋里窗边晾晒。
　　弄完正好洗洗手，跟余氏茹姐儿一人吃一碗绿豆汤，叶嘉便开始准备晚饭。
　　上午周憬琛就打过招呼，叶嘉出门时也买了食材。这会儿余氏已经把食材拿出来，蹲在井边上问叶嘉该怎么收拾。叶嘉买的也不多，一条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两斤多。白菘和韭菜还没下市也买了些，五月份许多菜都上市了，苋菜、芹菜，叶嘉都买了些。
　　因着上回来人吃鱼，都觉得叶嘉一条红烧大赤鲈做得好，这次也买了条鱼。
　　杀鱼这种事，自然还得周憬琛来。叶嘉不是没想过自力更生，拿棒槌把鱼给锤死。但考虑到场面太血腥，她觉得还是交给周憬琛一刀切更实在。
　　周憬琛被他给拉出来一看那鱼就笑。不过有客人还在等，他速度地给弄死又顺手剃干净鳞剥干净鱼腹腔的黑膜，顺手帮忙把兔子野鸡也给剥皮拔毛。那动作娴熟得不像话，兼之他脸上淡淡的微笑，旁人都要以为他在什么文雅事儿。做完这些，他才慢条斯理地在井边净手。
　　抬眸看到叶嘉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顿时眉眼带笑：“怎么了？”
　　叶嘉笑眯眯道：“相公，剃鱼手很腥吧？”
　　周憬琛略有些不解，但还是很好说话：“尚可。”
　　“没事，不要紧。虽然还没干，但效果应该差不多。”叶嘉将先前捣香胰子的那个盆端过来。
　　周憬琛低头看着这沾满了糊糊的盆，抬眸看向她。
　　叶嘉抓着他一只手，按着他的手指豪迈地在盆边沿上刮了一圈。修长均匀的手指上沾了黏糊糊的东西，洁癖多年的摄政王抿了抿唇：“……”
　　“洗手看看。”叶嘉眼睛亮晶晶的，努力克制住兴奋保持一本正经。
　　周憬琛半信半疑地去洗了手，洗了两遍。
　　叶嘉忽然凑过来，抓着他的手闻了一下。周憬琛的手被人握着的瞬间身子猛一下僵硬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叶嘉确认了三遍，看着她的脸上绽放出‘不愧是我’的光辉。他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轻笑出声。嗓音也轻了很多，比傍晚的风还轻：“怎么了？”
　　“啊？”叶嘉举着他的手到他鼻尖，让他自己闻，“你闻闻你闻闻！香不香！”
　　周憬琛嗅到了一股桂花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清洁效果还是不错的。”叶嘉是看他剃鱼才灵光一闪这一茬，现在知效果很是满意地点头道，“若是香胰子制成功，咱家就又有一门挣钱的门路了！”
　　周憬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轻声道：“……你们下午就在忙这个？”
　　“对啊。”叶嘉本来想把木盆里的东西拿水冲掉，现在知道有效果了，准备之后拿来洗衣裳。反正衣裳洗之前也得拿盆泡，物尽其用，“我们家不能总靠摆摊儿。”
　　周憬琛喉结滚动了两下，沉声‘嗯’了一声。
　　叶嘉就已经抱着木盆走了。
　　盯着她背影片刻，周憬琛又嗅了嗅指尖，确实一股桂花味儿。他擦干了水又回到堂屋，跟几个人说起话。这几个人有两个是熟人，一个是上回来修过房顶的孙玉山，一个长脸的黑脸书生。上回来不知道名字，叶嘉这回才知，他叫郭淮。
　　不得不说这名字叫叶嘉愣了愣，事实上，她对原书的剧情记得不仔细。只记得个大概主线，书中有多少人其实是不清楚的。这个郭淮的名字怎么听都有点耳熟。另一个是个有异域血统的九尺壮汉。
　　这人生得高壮，比周憬琛还要高半个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头上扎个破布巾子，瞧着形象有点李逵的意思。不过人家不叫李逵，有个难记的名字叫扎巴图。叶嘉一看这几个人就知道这顿饭不能少做，那形似李逵的壮汉估计一人就能吃他们一家的饭量。
　　想着两斤肉还是少了，这些菜怕是不够吃。余氏又拿了点钱去镇上屠户或者肉店看看。
　　叶嘉这边做了个红烧肉，用嫩豆腐又炖了条鱼。野兔子做一道爆炒，山鸡则添点蘑菇给炖了汤。苋菜做了个素炒。芹菜切点肉丝儿炒了一盘。怕不够吃，叶嘉又去拿了五六个蛋去后院割了一把子韭菜，炒了一大盘的韭菜炒鸡蛋。几道菜出锅，又闷了一大锅的杂粮饭，蒸了十来个馍馍。
　　余氏回来自然是什么都没买到，不过拎了一包糕点，还特别有见地的拎了一坛酒。
　　正好这边菜都出锅，饭菜也好了。叶嘉先留了一部分起来，剩下的都端上桌。乡下有女子不上桌的恶习，叶嘉惯来不遵守。但今儿来的人多，还喝酒，凑在一起指不定只能吃些残羹冷炙。叶嘉跟余氏带着蕤姐儿干脆在后院支了一桌，也吃了起来。
　　吃着饭，叶嘉就将刚才周憬琛洗手的事儿说了。
　　余氏也惊喜了：“当真成了？”
　　“嗯。”叶嘉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一次成功，“但自家用跟当做商品拿去卖还是两回事，先等个七八日看看那香胰子成型以后卖相如何。若是卖相不错，咱先在镇上零售试试。”
　　余氏听得心里火热，看着叶嘉的眼神都快放光了。不过她还算沉得住气，点点头：“还得等等看。”
　　本来因着儿子要走心里头存了郁气的余氏，此时这梗在心口的东西倒是松了许多。这人都是这般，心里头没个惦念的，自然会彷徨。若有了奔头，心一定，自己就能立起来。
　　“不过嘉娘啊，你说咱这香胰子若是卖得定什么价位合适？”余氏还是王妃时，家里的庶务是由长媳掌着的。长媳便是蕤姐儿的亲娘，三年前难产去了。年轻时候做人媳妇儿，府上又有厉害的嬷嬷帮衬，她只管抓大头，似香胰子这等盥洗用的小物件儿模糊的记得，仔细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
　　叶嘉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她去胭脂铺子时没瞧见香胰子。市面上最普通的澡豆倒是半两银子一斤。何况西北这地儿用皂角的多，买得起香胰子的少。
　　“咱今儿做的这些东西，合计起来花了二两多，也才出了十五块。”叶嘉沉吟片刻，“忙活了一下午，累的腰酸背痛，人工也算进去的话……参考胭脂铺子里胭脂水粉的价位，若是要的狠心一点，一两银子一块香胰子应该能卖的吧？”
　　叶嘉也不是很确定，定这个价，怕是李北镇没多少人用得起。
　　想想，又道：“这东西还是不能依靠当地百姓，得抓着商队。若是有商队收这些东西带去西域卖的话，咱这边或许还能赚一笔。”
　　余氏依稀记得世家贵族用的香胰子，价位可不止一两。但世家贵族用的东西金贵，香料用的多，自然不同。他们这边做的最普通的，走平价最好。
　　“且再看看。”余氏心里怦怦跳，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子劲儿给按下去。
　　婆媳两人吃完饭，歇了片刻还得去包饼子。明早的生意继续做，总不能因为一回香胰子就断了根本。他们全家如今还指望着饼摊的进项过活儿。
　　不知周憬琛跟几个人谈了什么事，约莫结束的时候，叫叶嘉余氏都去说说话。
　　其中黑脸书生郭淮道：“往后弟妹家中若有什么事尽可寻我。若是能帮，我定竭尽所能。玉山兄弟和巴扎图兄弟都会跟着允安入伍，怕是不得空闲。”
　　叶嘉自然是满口的感谢，郭淮吃酒吃的脸上通红，连连的摆手便跟几个人告辞了。
　　余氏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见儿子坐在一旁沉思，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见他眼睑微阖，神色沉沉的模样。抬头看了眼叶嘉。
　　叶嘉没注意，转身去了屋外。
　　叶嘉去屋外把她的狗儿子抱进来，小心地把它的窝弄在自己的床边。
　　余氏叹了口气，收拾完东西就跟叶嘉一起去弄明早的饼。两人忙活了一天其实有些累，但挣钱这种事儿把再累也要干，叶嘉下午捣那些猪胰子把胳膊给弄酸了。想想，就跑进屋来喊她的免费壮劳力替她揉。等碰了他几下，这人悠悠地抬起头，叶嘉这才发现了不对。
　　周憬琛好像吃酒吃多了，有点醉了。
　　叶嘉不死心，醉酒也得给她干活。所以凑到他跟前问他：“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周憬琛，字允安。”
　　“嗯，”还知道自己是谁，叶嘉点点头：“你哪方人士？芳龄几何？私藏银子了么？藏银之地是哪儿？”
　　本来是随口问，问到后面图穷匕见。周憬琛实在没忍住，垂眸凝视着她许久，眼底细细碎碎的全是笑意。他抚了抚额头才把人稍稍推开一点，笑着说：“说罢，让我干什么？”
　　叶嘉一点没有慌，理了理衣裳正人君子道：“起来给我揉面。”


第26章 
　　天边的夜色黑沉，静谧得只剩下虫鸣声。
　　后厨点着两盏煤油灯，灯火摇晃，照的狭小的空间亮堂堂的。
　　周憬琛估计是真的有些微醺，脸颊浮现了淡淡的薄红。他本就生得清艳，这点红一点缀，配上他不那么冷淡的神情倒是看得人心痒。叶嘉心里默默唾弃了一百句颜狗，然后心狠手辣地指使他干活。呵呵笑死，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她也长得好看啊，她还不是要干活？
　　被叶嘉指使着揉了一大桶面，周憬琛一言不发地跟着干，乖巧得令人怜爱。
　　叶嘉一面看着一面心里嘀咕他酒品不错，醉了酒不发酒疯。周憬琛干完活就在一边坐下，叶嘉瞥了他一眼，把打了二十来个蛋的钵放他怀里。
　　周憬琛抬眸不解地看向她时眉头一扬，叶嘉笑眯眯地道：“相公，我胳膊疼，这个也交给你了。”
　　周憬琛：“……”能怎么办？当然是干活。
　　打蛋其实很快的，把蛋黄打散了就能用。周憬琛几下就打好了蛋递回来。大家等面发的功夫，他就坐在一旁隔着烟火气看着叶嘉热火朝天地炒鸡蛋。
　　刚吃完饭其实不饿，但这鸡蛋味儿实在太香了，令人嘴馋。
　　蕤姐儿大晚上不去睡，眼巴巴地跟着叶嘉的屁股后面转悠。叶嘉煎好的嫩鸡蛋，挑了一小碗拌了点盐给她当零嘴儿吃。
　　烟火朦胧之中，周憬琛眼睫缓缓地眨动，瞥见少女额前鼻尖晶莹的汗水。他约莫是真有些醉了，目光有些克制不住地往那女子殷红的嘴唇上瞥。
　　叶嘉忙着呢，根本没留心到他若有似无的视线。她赶时间，明早要早起，所以事情赶紧干完回去睡觉。为了叫鸡蛋早点凉，她弄了盆井水，把装鸡蛋的钵放到井水里冰着。等炒鸡蛋晾凉，又转身将搭在水缸上将切好的韭菜碎端过来。
　　转身的瞬间，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特别自觉地站起身将已经发好的面团端上来。
　　叶嘉满意地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干活。
　　东西都弄好了，余氏就从灶台后面出来把锅给洗了。晓得一会儿家里人都要用水，她顺手闷了一大锅热水。把灶台旁边嵌进去的两个吊罐都给装了水。拖了板凳过来，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开始忙活。余氏如今也能包一两个，一家三口同时包，不到一个时辰就包完了。
　　大约做了三百五十个，比平常少一些。
　　叶嘉抬眸看了眼天色，已经深夜。
　　“行了，今日就做这么些吧。”忙活一整天都累了，叶嘉累的快困死了，“快些洗漱回去睡。娘，蕤姐儿已经睡着了，你先去洗漱吧。我跟相公把这里收拾一下。”
　　余氏其实也累的够呛，她点点头，抱着蕤姐儿就回了西屋。
　　叶嘉将锅碗瓢盆放到一个大盆里倒上水，刚回来就撞上一堵肉墙。抬起头，周憬琛跟个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叶嘉本想让他去旁边让一让，就发现这人目光不对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叶嘉低头看了看，身上没粘东西啊。抬手摸了摸脸颊，好像也没摸到什么。
　　“你看什么？”叶嘉被盯得紧张。
　　谁知这人跟听不见似的，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
　　老实说，被个长得这般好看的人如此执着的盯着，是个女子都会脸热。叶嘉的脸颊差点烧起来时，他终于移开了视线。然后直愣愣地越过她往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还绊了一跤。
　　叶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家伙是真的醉了，干了这么多活还没醒酒。
　　“啧。”挠了挠脸颊，叶嘉有点羞耻，她居然差点被一个酒鬼给撩了。想想，飞快地把东西清洗干净摆回去，叶嘉就在后厨把澡给洗了。
　　回到屋中时，屋里漆黑一片。
　　西屋那边倒是还亮着灯，东屋除了月光就只剩小东西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叶嘉把煤油灯放到桌子上，任命地去弄了一碗羊奶回来给睡醒了嗷嗷叫的点点吃。
　　等它吃到一半，一头栽进奶碗里。
　　叶嘉拎着它后脖子的毛把小东西给擦干净放回窝里睡，她才折回屋。脱了鞋子坐在床边沿上，叶嘉才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周憬琛这厮不是应该睡地上吗？怎么躺在她的床上？还睡得这样沉？
　　叶嘉瞪大了眼睛，抬手推了推背对着她躺在床里的人。这人睡得跟死猪似的，根本没有醒来的意思。
　　什么意思？是让她晚上睡地上吗？
　　她不干！
　　地上有潮气，女子睡地上对身子不好的，尤其对女子的子宫卵巢不好。这玩意儿要是早早坏了，她可是要未老先衰的。别以为喝醉酒就可以睡她的床，想都不要想！
　　叶嘉啧了一声，脱了鞋子上床爬到另一边。抓着人的胳膊往旁边推了两下，不只是太沉还是怎地，躺着的人纹丝不动。叶嘉这小脾气，这不就跟他杠上了，一边扯一边推：“醒醒，醒醒！相公，你睡错地儿了！你睡的我的床，睁开你的眼睛看啊！”
　　可这个喝醉酒的人皱了皱眉头，估计是被吵的头疼，烦躁地睁了一下眼睛。他的目光凝在叶嘉的脸上幽沉沉的，不知想什么。忽然伸手勾住了叶嘉的脖子，然后，叶嘉单薄消瘦的身体就跟个风筝似的坠在他怀中。这人的胳膊还跟铁钳似的卡在她后腰上，动都动不了。
　　叶嘉：“！！！！”
　　清冽的气息包围上来，叶嘉的心脏差点骤停。
　　等反应过来就开始手脚挣扎，企图挣脱。有句话叫什么别跟醉酒的人抢东西，他发起酒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叶嘉的小水蛇腰差点被他掐断不说，这厮竟然恼火她踢踹他。睁开眼，低头，动作快到人都反应不过来，一个吻轻轻地贴到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触之即离。可特么叶嘉的心跳差点那一刻炸开花。
　　她麻了，麻木地躺在这人怀里。窗外的风也是应景，直接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给吹灭。
　　屋子陷入黑暗的一瞬间叶嘉当时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但结果就是，她低估了自己秒睡的能力。不过数三下的功夫，她的呼吸就已经平稳。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周憬琛低头凝视着怀中俏丽的睡颜，许久，轻啧了一声。抬手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酒水误事，他竟然真的把嘉娘给搂进怀里了。脑子没做思考，手就伸出去了。
　　想着方才双唇紧贴的触感，温软清香，周憬琛默默松开了怀中的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柜子旁边把被褥取出来。
　　摸黑在地上铺了个榻，囫囵地睡去。
　　翌日，周憬琛是被窒息的感觉闷醒来的。他瞬间睁开了眼睛把死死坐在他脸上的小东西给拨开，耳边传来奶声奶气的几声嗷呜。他木着脸坐起身。扭头看过去，果然是叶嘉的‘狗儿子’。这小东西昨晚不知怎地爬到了他脸上，差点把他给闷死。
　　恼火地弹了小家伙一下，一道沙哑的女声突兀地响起：“相公，你想对咱的儿做什么？”
　　周憬琛弹脑袋的手指一滞，抬眸对上一双明媚的眼睛。
　　“咱的儿？”
　　“昂。”对于这个称呼，叶嘉是一点不虚的，“狗儿子也是儿子啊。”
　　周憬琛：“……”
　　顿了顿，约莫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回。他聪明地选择换个话题：“不是说把点点养在院子里吗？”
　　“不行，点点还这么小，怎么能养在外面？”叶嘉挠了挠头发，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因为哈欠，一双眼睛里雾蒙蒙的都是泪花。窗外熹微的光色照进屋，床榻上的少女穿的单薄，乌发披散了双肩，显得人更纤细秀美，“要是被吓到了怎么办？要是被野猫叼走了怎么办？”
　　……它是狼。
　　当然，这话周憬琛没说。估计说了家里几个女人不敢养了。周憬琛抿了抿唇，把话咽回去：“那，能不能放堂屋去？它的窝就摆在我脑袋上面……”
　　“怎么了？它尿你脑袋上了？”好奇中难掩幸灾乐祸，叶嘉忍不住笑出声。
　　周憬琛：“……”
　　四目相对，周憬琛哭笑不得。嘉娘这性子也太坏了。
　　早晨时间紧得很，叶嘉故意怼周憬琛几句出出昨晚撒酒疯的气，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如今也习惯了屋里有人，不管周憬琛直接换衣裳穿戴。穿好出院子，孙老汉早在等了。余氏估计昨日累狠了没起，叶嘉让孙老汉先进来坐会儿，自己快速地洗漱好就去搬东西。
　　周憬琛动作快的跟上来，把锅和灶等东西都搬上牛车才快速地去洗漱。
　　等两人赶上镇，又是一个好做生意的天。今日早上倒是不同，昨日没来的张家人今儿来了。他们到的比较早，且没皮没脸地占了西施摊常摆摊儿的路边。
　　虽说这路边跟瓦市里头的门口不一样，路边是随便摆的。但叶嘉常摆摊儿的位置这几个月没变过，换句话说，好些熟客都晓得西施摊在那。想吃韭菜鸡蛋饼都会习惯性地过来买。然而今儿他们挤过来发现换了家摊子，刚好也是卖韭菜鸡蛋饼的。
　　虽然有些认摊子的熟客不买，扭头就走。也有不少图省事儿的干脆就在她这个摊子上买了。刚好这摊子卖的饼价格低。再说韭菜鸡蛋饼的味道大差不差，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儿去。
　　叶嘉远远看着大嗓门在喊客的张家人，冷笑出声。反倒是周憬琛瞥了一眼，吩咐孙老汉把牛车赶到鹿砦的另一边，那个位置有点偏。但也有人出入。他拎着东西放下去，火速把灶台的火生着了。
　　“莫要跟他们置气，”周憬琛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地淡声道，“先做生意吧。”


第27章 
　　摆摊的方位变了，多少对生意有些影响。
　　好些习惯性去西施摊老方位的熟客没在原地找到他们，还以为他们今早没来摊子做生意。不过馅好料足的味道好的东西，货真价实的比别家好，还是有粘性的。再说周憬琛这张脸还挺扎眼的，人往灶台旁边一站，到底还是比旁人的摊子会招人眼睛。
　　一大早卖的少了些，等鹿砦拉开，摊位一占，该西施摊红火的还是西施摊最红火。有道是先入为主，先来后到。周家跟看门的两位关系打得好，进瓦市的位置就一直没变过。
　　后头不是没人学周家给看门人的送吃食，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周家先占了就是周家的。
　　三百多个饼，因着张家的这一操作，他们收摊儿的时辰也比平日里晚上许多。
　　叶嘉心口憋着一股气，第一次恶心得一整天没露张笑脸。她自认没那么霸道，自己做生意吃肉不准别人喝汤，但没得这样鸠占鹊巢的。后头那张家人似乎尝到甜头就更不要脸皮。借西施摊打出来的好名声日日抢先占摊位儿，那架势似是理所应当。
　　接连做了三四日生意，叶嘉干脆找人弄了个幌子。一根竹竿挂起来，做生意便立在摊位前。
　　似李北镇这等小瓦市，小商贩们摆摊儿都是占地随处将货一放，而后或站或坐的吆喝。先前西施摊做生意也一样，一个半人高的炉子上搭个锅，全靠饼本身味儿够香才吸引人。人在摊位上忙活的时候都是勾头勾腰的，真低下头去，还真不是太扎眼。
　　叶嘉弄的这个幌子用的青麻布，色泽鲜亮。上头的字儿是周憬琛写的余氏亲手绣的。无论他们的摊位摆在那儿，只要拿个杆子高高地立起来，任你在犄角旮旯都老远能看到。
　　果然这幌子一弄起来，指路的效果是显著的。就算李北镇大多数人不识字，可有眼睛啊。一大早人挤人的堵在瓦市入口，挤在人群里看不到摊位的人此时也能一眼看到幌子，顺着方位找到西施摊。
　　不得不说，叶嘉弄的这一手是简单又有效。倒是叫张家每日半夜来镇上鸠占鹊巢的小心思做了无用功。二来吃食生意这东西还是能嘴下见真章的。做的好吃就是做的好吃，任你价格压得再低也不能否认东西做的差。折腾了十来日，西施摊的生意又红火了回来。
　　不过这事儿倒是给叶嘉提了个醒，韭菜鸡蛋饼再好吃也不能在一样东西上栽死。商品的单一很容易受到市面变动的影响，叶嘉琢磨着是不是该加一点别的吃食搭着卖。
　　再定好搭什么东西卖之前，周憬琛要去收拾收拾去驻兵营报道。
　　因着离得不算太远，叶嘉跟余氏便准备一起去送送他。余氏实在不放心，哪怕周憬琛说过驻点就在临镇，她也要跟着一道过去看看才算安心。正好叶嘉穿来这地方小半年没出过镇子，一家人一合计，包了孙老汉的牛车送。正好还能跟孙玉山一道走。
　　周憬琛有些无奈，但也能体谅余氏担忧的心思，便顺着她们去。
　　此时两人在屋里，叶嘉犹豫要不要给他点傍身钱。
　　这人啊，不管到哪儿都需要打点的。在外行事，身上没揣银子就是不好抻开手。大晚上叶嘉在数铜板，一面数一面就忍不住扭头看对面蹭烛光蹭椅子的人。周憬琛这段时日写写画画的，画了几个夜晚，可算是把边防的舆图给画完整了。
　　叶嘉抽空瞅了一眼，画得还挺仔细。小到李北镇向西六十里是沙地，有盐湖都标出来。
　　数了数，这几日生意回升，挣了十八两左右。如今家中已经有八十两的存银。加上先前周憬琛当贴身玉石的二十两，统共一百两纹银。这个数量的存银在李北镇，应该算得上富裕人家。叶嘉一手捏着铜板砸的砰砰响，到底拿了二十两散钱推到了他的面前。
　　银子出现在眼皮子底下，忙着作画的人自然立即注意到。周憬琛的视线沾了沾，抬起了头。
　　“相公，这些是给你的，走的时候随身带着。”叶嘉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陪周憬琛走到底，但目前来说，她是不乐意散伙的。她不想回叶家，那自然得尽量的保全周憬琛。
　　“虽说不清楚营地平常能不能出来，若是能出来，少不得有请同僚吃酒的时候。”叶嘉的眼睛非常清，烛光下两团火焰在眼睛里跳跃，熠熠生辉。
　　周憬琛心中一动，看着叶嘉的眼神柔软了些。他勾了勾嘴角，将手中笔搁下。刚准备拿，就见叶嘉盯着银子的眉眼蹙了蹙，又伸手拨弄了一大块银子回去，他的面前变成了十两。
　　重新抬头，她理直气壮地笑：“二十两太多了，说不定会被当成冤大头，还是十两更好。”
　　周憬琛：“……”
　　明儿就该去驻地，暂停歇业一日。虽说明早不必早起，但叶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打了个哈欠便也准备歇息了。还别说，到古代来以后把叶嘉的夜猫子作息给纠正了过来。果然人改不掉恶习都是因为花花世界娱乐太多，到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作息立即就健康了。
　　因着下午不必做饼，难得清闲，一家人吃完饭便洗漱过。
　　周憬琛早就收拾了行囊，叶嘉站起身合上箱笼。
　　她在屋里转悠了一圈，一手抱着箱笼一手叉着腰开始思索。本来放床底的藏钱位置如今已经不安全了。托狗儿子的福，叶嘉才知道藏银子那块地经常会被狗儿子给找到，并在上面撒尿。别的都还好，就是狗儿子的尿实在是太骚，尿一回她都有心理阴影。
　　怎么地也得把东西藏在高处更稳妥。叶嘉环视四周，顺着屋子的墙看到了房梁。
　　叶嘉把箱子放到床边，让周憬琛把头转过去不许看，然后垫着脚尖把箱子往房梁旁边的隔板上放。她够不到，还特意搬了个板凳过来踩着塞。
　　等忙活了半天终于把箱子塞进去，叶嘉拍拍手把板凳搬开。好整以暇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目之所及，这个箱子是看不到的。
　　她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准备睡觉。”
　　周憬琛默默地把头扭过来，目光随意地一扫屋内便落到叶嘉若无其事的脸上。他默默地放下笔站起来，修长的身形被烛火照的影子巨大。他提腿，慢条斯理地走到叶嘉的身边。然后在叶嘉不解的视线中抬起头伸出手，手那么一勾，一个箱子轻轻松松被他勾下来。
　　四目相对，叶嘉浑身一震。
　　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抬头再看了看她藏银子的地儿。
　　十分震惊：“！！！！！”
　　周憬琛左手手指勾着木箱子上的拉环，低头垂眸凝视叶嘉渐渐崩裂的表情。他眼睑低垂，那平缓的嘴角就那么明晃晃地勾了起来。
　　“干什么！你视角宽了不起啊！”叶嘉恶声恶气的，脸涨得通红。
　　虽然不晓得什么叫视角宽，但周憬琛赶紧敛了笑，知情识趣道：“没……就是换个地儿藏吧？”
　　叶嘉一把抢过他勾走的钱箱子，抱着就塞到了床上。然后一句话不跟他说，踢了鞋，往床上一躺就拉被子盖上：“要你管，睡觉！”
　　周憬琛凝视着她僵硬的背影到底笑出声。许久，他才忽然开口：“嘉娘你往后得空会去看我吧？临镇离得不远，牛车半日便能到。”
　　那背影硬邦邦地挺着，一动不动，更不想搭理他。
　　周憬琛继续道：“听说营地里伙食很差，来给我送点小吃食呗？”
　　“实在不行，给我送几件换洗的衣裳也可。”
　　叶嘉：“……”
　　“嘉娘？”夜晚寂静无声，周憬琛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的，“睡着了么？”
　　“送送送！”
　　叶嘉翻过身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根本没睡。她皱着眉头：“快点睡。”
　　周憬琛眼角弯弯，点了点头，转头去柜子里把被褥抱出来铺地上。狗儿子因为周憬琛的强烈要求，已经被挪到了他的脚那边。铺好了被子躺下，吹了灯便睡了。
　　翌日天大亮，余氏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收拾。把蕤姐儿牵到隔壁王老太家，端了点东西送过去，拜托她照顾一日。两家住得近，王老太跟叶嘉的关系好，连带着余氏渐渐也跟她说得上话。
　　余氏把人送过去，王老太一口就答应了。
　　临镇叫东乡镇，虽然都是在西北这地界。论起繁华和人口，却比李北镇强上许多。许是因驻兵营在东乡镇的北郊，马匪再猖獗也不敢直接袭击那边。驻兵营通常睁只眼闭只眼的，他们也清楚不能挑衅到眼皮子底下。那边不受马匪的侵扰，日子安宁许多，街道上自然商铺林立。
　　叶嘉抱着膝盖贴着周憬琛坐，早上最终还是箱笼藏到了屋顶隔板。周憬琛亲手塞得，塞得很里面。据说除非比他高许多，否则外人进来了也看不见。
　　打着哈欠，不干活的早上，叶嘉晕晕乎乎地被车身带得一晃一晃的。
　　周憬琛一家坐在后头，孙玉山与孙老汉一左一右地坐在车辕子上。一路，他除了小声跟孙玉山说了会儿话，大部分时辰都在凝眸沉思。偶尔感受到贴过来的温软，目光几次落到叶嘉的脸上。余氏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嘱咐他话，注意到他这个神色，眸中不由多了几分异色。
　　他们到驻地点时已过了午时，不少各个村子募来的兵丁陆续到。营地的门口有几个兵卒打扮的人摆了木桌拦着，桌上摆放着厚厚的名帖，每个到了的人都要去划名字。
　　孙玉山就一个小包袱，牛车一停。他抱着包袱就先跳下去。站到一边去等。
　　周憬琛东西也不多。余氏这几日加急给他缝了些内衬的衣裳，一套外穿的常服。一包已经干了有点像样的自制香胰子和他自己画的舆图，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带。
　　两人下了车就听到有人招呼，抱着包袱过去划名字。
　　余氏在营地外边缘站着望了许久，他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着。这驻地大营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悬着的这颗心不免就放下来。叶嘉在旁边跟着瞧，发现这营地附近居然是有农田和羊群的。也就是说，驻地里面的兵不仅要打仗，空闲了还得务农养羊。
　　划了名字就得进去了，门口的人照例检查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没有可疑的物件就要进去分营长，分发军备。叶嘉没什么话要交代，都是余氏拉着周憬琛好一番的交代。
　　交代完，他们便不耽搁进去了。临进去之前，周憬琛又看了一眼叶嘉。
　　叶嘉眨了眨眼睛：“得了空就来给你送小零嘴儿。”
　　得了这句话，那人才满意地点了头。
　　送人来走得急，回去便不那么急了。正好叶嘉跟余氏都没来过东乡镇，余氏比叶嘉胆子小多了。她流放到这个地方三年都没出过李北镇，叶嘉干脆拉着她一道逛逛再走。
　　东乡镇上人口多，沿街叫卖的商贩开着门，里头什么样式的人都有。因着有孙老汉赶牛车，他们婆媳俩走在大街上倒也不那么心惊胆战。叶嘉拉着余氏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过去，发现东乡镇上卖吃食的店多了很多。其中卖肉的就有两家，酱羊肉，酱牛肉的。
　　叶嘉想着难得出门一趟，去吃个新鲜。拉着余氏孙老汉一道进了一家看起来十分红火的食肆。
　　要了两斤招牌酱牛肉，两斤招牌酱羊肉，搭几个素菜。不敢喝酒，又要了三碗阳春面。孙老汉不好意思吃，但叶嘉直言往后他们家还得孙老汉多照顾，吃这一顿不算什么。
　　她这么一说，孙老汉这般倒也不好再推辞，便跟着吃了点。但不得不说，这东西一入口就知道好坏。东乡镇这个据说卖的很红火的食肆，招牌菜吃起来还没有叶嘉做的菜好吃。这牛肉酱得又干又咸，许是这本身就是下酒菜才做的这般。倒也不是说难吃，就是吃在嘴里总觉得干。
　　余氏舌头更挑，吃了两筷子觉得还是素菜更适口。
　　叶嘉吃了几口，瞥向门外时不时来要肉的食客，心里倒是有了个想法。真要说下酒菜，其实猪头肉做得好也十分下酒。况且，叶嘉还真的会卤猪头。
　　卤的够香够嫩，快刀切成薄片，再拍几瓣大蒜切碎，弄个卤汁浇上去，特别的下酒。
　　李北镇只有一家肉食店，镇上的羊肉牛肉卖的快，店家都是仰着鼻子在做买卖。羊肉牛肉每回都是不到中午都卖完了。叶嘉倒是没想开肉店，不是说成本不够。而是她做家常菜自家吃是可以的，但她还是不大相信李北镇百姓的购买力，她的心思还是在商队上。
　　做卤猪头的话，不需要多，一日卤个两个猪头，切成薄片搭着饼卖。
　　心里有这个想法，叶嘉沉吟了片刻，觉得回去试试看再跟余氏提。三人快速吃完了一顿，又在街上逛了逛。东乡镇镇上的绣庄和布庄有两家，胭脂水粉的铺子也有三家。
　　正好叶嘉制的香胰子也干了，洗脸洗手似模似样的。
　　叶嘉就拉着余氏在胭脂铺子里转悠。东乡镇的胭脂铺子是有香胰子的，但制法估计挺粗糙，看起来还没有叶嘉制的那个好看。闻了闻，味道也不够香。就最普通的那种胰子，都不能称之为香胰子，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了这个发现，余氏跟叶嘉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两人的心思到一块去，东乡镇的胰子还不如叶嘉弄得，问了下价格，一两银子出头。也就是说，家里的那个香胰子要价一两是完全卖得出去的，指不定比这不香的胰子好卖的多。
　　“这东西别看不起眼，洗脸洗手干净着呢！”胭脂铺子的小二看两人围着香胰子打转，嘴皮子利索地道：“这东西是紧俏货，中原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咱铺子里卖的最好的就是这个，二位可要一人来一块？若是多拿一块的话，咱店里能给抹了零头。”
　　“不了，”余氏应付这些还是游刃有余的，“只随便看看，店家只管招呼旁人去。”
　　她们看了看香胰子，又看了看胭脂口脂，香粉。东西比李北镇的强些，但受时代技术和认知所限，香粉的色泽就是一股假白的。胭脂和口脂倒是多了几种颜色，但上嘴上脸都不算太好看。
　　“口脂我倒是知道几种制法，朱唇、檀口、绛唇、黑唇都会点，制法也晓得一二。不过用料太讲究了，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是奢靡。”余氏也是会妆点的人，燕京的贵妇谁不会妆点？世家贵女薄妆、桃花妆、慵来妆、飞霞妆、酒晕妆，等等妆容都是信手拈来。这些胭脂水粉根本就入不了余氏的眼。她瞧了几眼便不看了，拉着叶嘉出来。
　　叶嘉留心到她眉宇之中有些郁色，猜她大概是触景生情了。想想，又干脆说起了生意经。
　　大约是被叶嘉给洗脑了，她如今也不觉得商人低贱。无论是种地还是行商，为的就是养家糊口。若行商能叫一家人活下来，这便是个好出路。不过如今允安进了驻地，家中往后就剩她跟嘉娘带一个蕤姐儿。这生意就还是得她俩做起来。
　　一提到生意经，余氏立即就不悲春伤秋：“如今咱的香胰子能用了，是不是该寄在胭脂铺子里卖看看？”
　　“这还得回去时去铺子里问问。”叶嘉本想自己零售，可她做的朝食摊，跟香胰子多少有点不相干。再说客户群体也不一样，她的饼能说服五大三粗的糙汉多买几个，难道还能说服他们买几个香胰子么？这么一想，自己零售别想了，只能是寄卖。
　　可有道是店大欺人，镇上只有一家胭脂铺子，除了给那一家寄卖别无二家，怕是会被压价。
　　余氏自然知生意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来的，宽慰叶嘉：“慢慢来。万事开头难，咱第一步路走稳当了，后面路自然好走。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东西好总有识货人。”
　　叶嘉当然不着急，搞钱这件事上她有的是耐心。
　　在镇上逛了好一阵子，余氏去买了两包点心带上，一行人就让孙老汉赶车给送回去了。
　　三人到王家村时刚好傍晚，蕤姐儿一天没看见婶娘祖母，都已经在王家哭了两回。这会儿听到牛车的动静，拔腿就往院子外跑。余氏看到她连忙蹲下把人给抱怀里，叶嘉拎着一包点心送到王家，好生地谢谢王老太照顾孩子。
　　“哪儿啊，顺手的事。蕤姐儿多乖啊！”王老太平时一个人在家也孤单。有个孩子跑跑跳跳看着热闹。再说，叶嘉客气，余氏好脾气，帮着看孩子她也乐意，“这是送完人回来了？”
　　说着，王老太还促狭地跟叶嘉使眼色。
　　叶嘉笑笑，又跟她寒暄了两句。让孙老汉早早回去照顾孙子便跟余氏回了家。
　　院子里，狗儿子已经能跑得飞快了。听见动静冲出来，一见是叶嘉，就绕着她不停地嗷嗷叫。然后小屁股一扭，又跟个炮筒似的往门边冲。叶嘉跟着小东西过去才发现，吃食的碗早就空了。明明给点点放了一整天的吃食，狗儿子却没撑到一天全给吃光了。
　　点点长得很快，半个来月的功夫已经长大了一圈。因为叶嘉舍得，喂的都是好东西。别人家看门护院的狗吃的是剩饭，点点吃的是肉汤拌饭。自然长得快。
　　“点点怎么这么能吃？”小东西是儿子特意弄回来护着一家人的，余氏倒也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想起自己跟蕤姐儿的前三年，到底有点嘀咕：“还好咱家的日子好起来。若是往日，我来养着的话，这小东西怕是只有饿死的份儿。”
　　叶嘉赶紧给点点舀了一瓢羊奶，小家伙如今已经是辅食加羊奶的吃。看它吃的两只后腿飞起来，叶嘉忍不住笑：“说不定哪年饥荒，咱还得靠点点打猎养咱们呢！”
　　小时候听过奶奶说，饥荒年代一家人饿得啃草皮。她的四叔大伯是靠家里一条老狗一只老猫上山咬野物抓麻雀给养活的。后来家里的那条老狗二十四岁去世，大伯还特意回老家去看它。叶嘉是没经历过大饥荒年代，不过小时候听得多，对猫猫狗狗就多了很多的耐心。
　　看了一会儿点点，叶嘉去屋里把香胰子拿出来。分了一块给周憬琛带走，还剩十四块。
　　叶嘉琢磨着她用一块，余氏用一块，再留两块当备用。剩下的十块送去镇上的胭脂铺子寄卖。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她要价一两，胭脂铺子收不收？


第28章 
　　次日一早，叶嘉便跟余氏抬上饼和锅灶，又将昨日包好的十块香胰子装进篓子一道儿带上镇子。
　　昨日周憬琛去了驻地，如今没人陪叶嘉上镇子做生意，余氏自然得过来。
　　她过来一是搭把手，二是为了叶嘉的安全。嘉娘身段越来越丰润了，吃得好皮子更白净。粗布麻衣都遮不住的明艳。太招人了。蕤姐儿照例送去了隔壁王老太家中，拜托她照看一二。如今周家是有银子的，余氏特意弄了几把大锁将屋里院子里的几道门和窗都锁得死死的。
　　两人此时坐在孙老汉的牛车上，叶嘉把自己想做卤猪头做添头搭着饼卖的事儿给说了。
　　“这能卖得出去么？”余氏素来很少质疑叶嘉的决定，不过听叶嘉突然提有些好奇，“这边吃牛羊肉的多，猪头肉这等东西怕是不太好卖。”
　　叶嘉自然是知道的。李北镇靠南一点的位置，有一批回鹘人聚居在此。回鹘也就是后世说的回族。回族人是不吃猪肉的。具体原因后世流传的说法有许多：有说是宗教信仰，有说是战败的回鹘人先祖曾受过猪的恩惠，也有说是猪肉不洁，会玷污灵魂。
　　总之，就是不吃猪肉，沾都不会沾。
　　在做猪头肉之前叶嘉也考虑过民族习俗的问题。但仔细一想，李北镇这边其实不算太异族。人种混杂是没错，也确实有不少异族混血。大多数人是汉族。吃肉以牛羊肉为主是地理位置和环境造就的，猪肉若做得好也吃的。
　　“无事，猪头肉只是做个试卖。若是能畅销最好，不能畅销，咱自家也能吃。”叶嘉早在琢磨猪头肉时就想到过这个问题，被余氏点了一下也没多沮丧。
　　“嘉娘心中有数就好。”余氏不反对叶嘉折腾新吃食，左右她甚少做没把握的事，“就是咱往后在镇子上做生意，怕是要妥帖些才好。允安不在，咱娘俩势单力孤，尽量和气生财。”
　　叶嘉懂她的意思，牛车轮子压着草地走得吱哇吱哇的响。
　　抬头看天，已经是大亮了。如今五月里，正是昼长夜短的时候。天一亮，温度就渐渐起来。清晨的薄雾散去，露水沾湿了两边葱郁的草木，晨风里吹拂面颊，总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说实在的，乡下有诸多不便，但只要双手足够勤劳能养活自己，生活还是很充足的。
　　一行人昨日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叶嘉仓促地做了饭垫个肚子便忙起来。后院的那几片韭菜都不需要太管着，割了一茬自己又会发一茬，冒得非常快。余氏换了身衣裳，匆匆去割了一把洗干净，跟叶嘉两人急吼吼地揉面做饼。时辰有些赶，但也做了四百来个。
　　自打西施摊的幌子弄出来，买饼认摊子的人就多了。做朝食的摊子前些时候又多了一家，巧合得很，这人还是余氏先前的绣工搭子刘大娘。刘大娘早前心里嘀咕饼子能挣个什么钱，可自打听说了周家隔三差五的买好东西躲家里吃，定然是摆摊儿挣大钱了，心里就堵得慌。
　　凭什么！周家原先多穷啊凭什么？
　　刘大娘自打被绣房辞工就再没找着活儿干，日日发着慌，这不亲眼看到镇子上饼子生意红火她的这心思自然就活了。死乞白赖地来周家问过叶嘉，仗着一张老脸皮厚，问叶嘉面饼子的馅儿是怎么做的。
　　叶嘉不搭理她，她就大嗓门的吵吵嚷嚷，直言叶嘉小气。一个村住着，连问个面饼子都不乐意教。
　　且别说本来这是别人家里吃饭的手艺，正常人就不该问。这刘大娘实在好笑，一个铜板不舍得拿就想学手艺，没问出来还敢仗着长辈的身份给人脸子瞧。叶嘉当场就翻脸了。这事儿还小小的吵了一场，刘大娘被来窜门的王老太给指桑骂槐地骂了一通，灰头土脸地跑了，隔天就也弄了个饼摊子来镇上做生意。
　　刘家做饼子也学叶嘉，不过学的不是饼，而是小摊儿的架势。
　　她不知怎么地弄了块青麻布，也绣了个差不多的幌子竖在摊子的门口。刘大娘先前是跟余氏一起在绣房绣花做衣裳的，这东西学得一模一样。色泽样式跟西施摊的幌子大差不差。偏这人还吃过周家的饼，有一回瞧过叶嘉怎么包。但馅儿这东西是叶嘉早调好的，晓得饼怎么包却不晓得馅儿怎么调。
　　但那外在瞧着大差不差的，又有个幌子在人头攒动的地方竖起来装相，自然就有点迷糊。何况这条镇子上识字的人太少了，这么一弄，真有点以假乱真的味道。
　　真的是一个学人，各个学人，偏生还难缠。
　　一大早，西施摊才支起来，就有人好奇问叶嘉怎么支两个摊子。叶嘉原还没注意，等一看那差不多的幌子愣了一下：“两个摊子？”
　　“可不是？”那熟客本以为是生意太红火饼不够卖，店家才支两个摊子，“那边也叫西施摊。”
　　余氏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就过去瞧瞧。等她挤着人回来，气得脸都红了。
　　“亏得我还怜惜她家中日子困苦，总想着照顾她一二。平日里她占我的便宜都没说过她，睁只眼闭只眼的。谁知这人半点不念情义，这打着咱家的名号卖东西，吃相也忒地难看！”
　　余氏胸脯一起一伏的，实在是气狠了。
　　家中脾气最沉得住的人走了，余氏性子弱气，总有人要定得住。叶嘉把脾气收起来，闷声已经把炉子生好了，锅里油刷上。放了三十来块饼下去，滋啦一声，喷香的味道散开。她忙让余氏将幌子扶直了。她拿了铲子往锅沿上一敲，张口就开始喊：“走过的路过的大哥大姐妹妹哟，李北镇只此一家的西施摊，没有二家摊子的。买东西看招牌，可别买错了哦！”
　　叶嘉的嗓音清脆悦耳，这一嗓子喊出去都能传好远。
　　不少人扭过头来看，余氏倒是回过神来。她已经不是第一回 上镇子做生意了，如今也挺抹得开面子的。张口学着叶嘉的话喊。
　　西施摊在镇子上摆摊儿快五个月，东西好吃是公认的。刚才有在刘大娘那边买饼的人吃了觉得味儿不对，心里正嘀咕呢。余氏这一嗓门可把他们给喊明白了。这冒充人家西施摊的韭菜鸡蛋饼呢，味儿弄得不伦不类的，韭菜里头鸡蛋也少，却还敢要一样的价格，真是心黑！
　　且不说刘家第一回 摆摊儿就弄了这事儿怪恶心人，本只是在嘴上嘀咕的人把难吃味儿不对的话说出来，后头还想买的人都纷纷掉头，回了叶嘉这边。
　　余氏的喊了一嗓子出去，后面吆喝就更顺畅。她本就是读过书会吟诗作对的，打油诗，促狭的话能章口就来。她嗓音软，轻声细语的说出来别提多好听。哪怕听不懂文绉绉打油诗的人，听余氏话说的好玩便也觉得吃着饼心里头舒坦。
　　买饼这事儿是一家做好，百家眼红。叶嘉从第一回 生气到后面平静，倒也有办法应对。
　　四百来个饼卖到辰时三刻才卖完，叶嘉惦记着自己的猪头别被人买了，连忙叫余氏收拾一下锅灶，擦擦手去屠户的摊子瞧瞧。
　　屠户的摊子在瓦市的中间靠北这边儿，这一会儿猪肉才卖了一大半，还剩大半扇猪肉和几个蹄髈在。镇上人日子清贫，吃肉的不多。屠户今日只杀了一头猪，如今摊子下面只有一个猪头。
　　叶嘉叫杀猪匠将猪头拎上来瞧瞧。翻看了下，新鲜的很。便问了价格。杀猪匠跟叶嘉其实挺熟，因叶嘉经常来割肉，而且每回割肉都挺大方的。他此时也不跟叶嘉说虚话，直说叶嘉要的话，加上这一圈猪颈肉，给个四百五十文就行。
　　说实在的，这年头吃猪头肉的是真的少。除了谁家祭拜祖宗会买，平常都不大有人吃。西北这边因着养羊的多，其实更偏向羊头。猪肉约莫二十三文一斤，猪头肉差点，要十八文一斤算。这颗猪头搭了一圈儿猪颈肉，要四百文不贵的。叶嘉当即笑起来，立即把这猪头给买下来。
　　买完提回摊子，余氏已经跟孙老汉将东西都搬上牛车了。老远看叶嘉提个东西重的很，孙老汉就过来帮忙。东西提上去，叶嘉让余氏先回。她自己则又去瓦市里头转悠，采买制作卤料的香料。
　　边陲就是这点好，许多中原没有的香料，这里有。
　　叶嘉绕了一圈找到想要的香料，十分舍得花钱地买了一小袋。转头揣着香胰子又去了西街。早上摆摊儿耽搁了这么会儿，她心里记挂着香胰子能不能寄卖，急忙过去胭脂铺子里问。
　　镇上的胭脂铺子在镇上靠西的街道中心，离得不算远，走过去一炷香。余氏大约知道她要去哪儿，便让孙老汉等等，追上叶嘉。
　　到胭脂铺子时铺子的关板还没拆完，一个小个子的伙计拿着布巾子在铺子里弹灰。
　　听见有人进来赶紧过来招呼。等见叶嘉一身油污，衣着不大体面手里又提了包裹的样子，以为是乡下妇人是来镇上找工的。顿时就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摆摆手有些敷衍地道：“来应聘招工的是吧？你来迟了，店中伙计前日便已招齐全，走吧。”
　　叶嘉眨了眨眼睛，倒是被他突然张口说的一愣。
　　顿了顿，也没计较他态度不好，好脾气地说：“我不是来招工，我是寻铺子的掌柜。请问胭脂铺子的掌柜在吗？我这有些东西想叫他瞧瞧看能不能在铺子里寄卖。”
　　“什么好东西？”小伙计那眯缝眼上下那么一翻叶嘉，“你跟我说便是。”
　　叶嘉眉头皱起来，拎着包裹没动。到没有故意置气的意思，她实事求是地道：“方便的话，还是请你们掌柜的出来一趟吧。这事儿怕是你做不得主。”
　　“我是铺子里的伙计，怎么就做不得主了？”那小伙计不高兴了，“店平日里都是我在看着。你到底是不是有事要说？是的话便快说，不是便劳烦你别耽搁小店生意，我手头还有事儿忙。”
　　老实说，叶嘉来之前是想好了要怎么跟胭脂铺子的店家谈判，商议好价格。心里也打过几次腹稿，倒是没想到她打的那些腹稿半点用不上，一个店的伙计就能叫她见不到掌柜。叶嘉还想再说，这伙计已经不耐，转头进了铺子，理都不理叶嘉。
　　叶嘉眉头拧的紧紧的，意识到自己穿着不体面了。有道是先敬罗衫后敬人，是她疏忽了。
　　她正在思索该怎么办，是不是该下午换身衣裳再来一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粗嘎低沉的嗓音还挺有记忆点，叶嘉没回头都晓得是谁：“嘉儿，你来镇上了？”
　　叶嘉抱着包裹转过头，程风跟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站在街道中央，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不知从哪儿来，一头一身的热汗。


第29章 
　　这个胭脂铺子不大，内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伙计将关板拆除干净便又回里头端了个小马扎坐下歇着，叶嘉看这个架势上午是谈不拢了，便只能先作罢：“劳烦小哥得空与掌柜留一句话。就说我这有香胰子的货源，且问问掌柜可有售卖香胰子的打算。若是有，请他下午稍等片刻，我下午会再来。”
　　说完，她便走下台阶。那靠在墙边打盹的小伙计一听是香胰子的货源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几下要不要深问，叶嘉已经拎着包袱走了。
　　程风还站在下面，只他一个人。方才周身跟着的几个少年已经回去，此时站在下面等叶嘉。
　　叶嘉有些尴尬，轻轻与他点了点头，越过他便要往外走去。
　　程风愣了下，迈着长腿追上来。
　　事实上，叶嘉一早惦念的运送去西北商路的大商队。程家就是，其实当下寻程家是最稳妥的。
　　程家在李北镇扎根多年，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自家养着一支十分厉害的押镖队。叶嘉自打那回听王老太的儿子说起便偷偷打听过，程家押镖队有一百多号人，个个骁勇善战，连西北商路上那些马匪遇上他们都要绕道儿走。不仅如此，程家手下还有自己的商号，几十年做着将大燕南北的货物运往西域五国的生意。这一打听下来，当真处处符合叶嘉的考量。
　　可坏就坏在程风跟原主的关系。若两人无甚瓜葛，叶嘉自然会试探着打听，问问情况。可如今本就传着风言风语，若再私下往来怕是要惹出祸事来。顾忌着名声，叶嘉才一直安耐着没动作。
　　“嘉儿，你是要用香胰子么？手边的胭脂水粉用完了？”程风打小习武，耳聪目明。方才叶嘉跟店家说话他都听见了。不过有些会错意，以为叶嘉打听这些是因为想要。
　　叶嘉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实在觉得可惜。她摇了摇头，“并非，程小二爷这段时日没去走镖？”
　　听她叫他程小二爷，这般生疏的态度叫程风的眼神暗了暗。
　　事实上，程风此时心里挺难受的。早前他没能及时去叶家提亲把人定下来，后来匆忙之下去江南走镖又错过了叶嘉遇难的时候，回来后他的姑娘嫁了人。这事儿发生的猝不及防，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程小二爷气得杀人也没办法，已成定局。
　　事实上，在程风看来，即便叶嘉嫁了人，他的姑娘就还是他的姑娘。他素来不在意贞操这玩意儿，无论他的姑娘是不是处子之身，叶三还是叶三。程小二爷性子狂，打心底没将叶嘉的夫婿放在眼里。一直打着等时机成熟，弄死了叶嘉的倒霉相公，把他的姑娘再抢回来的主意。
　　可上回见过周憬琛本人后，他颓丧了好一阵子。
　　走南闯北这些年，程风养出了一双毒辣的识人眼睛。那周家小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面上装的谦和有礼，骨子里不好惹和霸道他是一眼瞧出来。
　　程风那日虽没有跟周憬琛正面交锋，只打了个照面，但这等敏锐的直觉他是有的。二来，那小子的皮相竟然生的那般好，叫人心生不爽。姑娘家眼皮子浅点儿，仿佛被那人勾勾手指头就能勾搭走。程风原先敢明目张胆地给叶嘉送东西，可如今倒是没那么有底气。
　　消停了好一阵子，两人许久未见，程风此时凝视叶嘉的眼神便有些贪。
　　顾忌着彼此的身份他克制地收回目光，只问叶嘉可要去旁边的茶馆坐坐：“这次我走江南这一路途径许多地方，带了好些好玩的小东西回来。有燕京最时兴的珠花和衣裳，江南妇人姑娘最爱的胭脂，你定然喜欢的。方才叫阿桑回去取了，一会儿便会送过来。”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无功不受禄，程二爷的东西我不好拿的。”叶嘉不是原主，不可能拿他的东西。不清楚原主是怎么跟他相处的，叶嘉只得做出冷淡的样子。
　　程风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叶嘉的态度。他想说什么话，顾忌四周都是人又吞了下去。他一个大男人不在意流言蜚语，但叶嘉是女子，又常年在镇子上过活。镇上有些闲话他最近也有听说过，忆起叶嘉上回被人给砸了脑袋推水里，他其实也能理解她态度变了。
　　想想，识趣地又退后了几步。
　　叶嘉见他退后，心里松了口气。这脾气爆的程小二爷行事好似也没那般不管不顾。叶嘉直说家中还有事要忙，这厢就不与他多说，先告辞了。
　　说罢，调转方向往镇子口走。
　　程风没拦她。想着过几日又要去押镖，怕是又要许久不见她。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嘉儿，你若是家中生计困难，只管与我说。我手头还有些闲钱的，你拿去用。”
　　“不必了，程小二爷的好心我心领了，但你我之间非亲非故，不好拿你的银两。”叶嘉脚下一顿，扭头看向他：“再来，我不缺钱。”
　　程风一僵，神情有些受伤。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不放心叶嘉的余氏不知从哪儿过来，疾步上前握住叶嘉的手。她横叉在两人之间，好似无意般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嘉娘，我方才去胭脂铺子寻你，你走太快了，娘没跟上。”
　　她话说的自然，说话间扭头看向三步远的程风，目光有一丝丝锐利。
　　程风将到嘴边的话都咽下去，站在原地抄着手看她。
　　少年桀骜在程风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无视了余氏警告的眼神，自顾自地对叶嘉说：“……你去镇子口等我片刻吧。那些东西是早早给你带的，小夏桑一会儿会送过来。非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些给姑娘家把玩的小玩意儿。我家中没有姊妹，你若不要也是扔的。”
　　他说罢，与叶嘉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余氏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扭头看了眼叶嘉。
　　叶嘉目光坦荡清正，毫无闪躲之意。
　　余氏一怔，勾唇笑了笑，拉着叶嘉往瓦市那边走。她方才急急忙忙追上来，叫孙老汉在瓦市那边等着，此时自然得回去跟车走。关于程小二爷为何会跟着叶嘉，两人方才又说了什么话，余氏心中有些不自在。不过她一想到叶嘉的性子，聪明的一句话没问。
　　“走吧，牛车还在等着。”余氏说话的态度与往日一般无二，瞧不出喜怒，“怕是等急了，赶快些。”
　　叶嘉见她这般眉头扬了扬，跟余氏相处舒适的点便在此，甚少当众叫人难堪。
　　点了点头，叶嘉根本没去镇子口，只跟余氏回了瓦市的出口处。
　　婆媳上了牛车，带着一车东西晃晃悠悠地回了周家。
　　孙老汉帮两人将东西搬回屋内，余氏去隔壁把蕤姐儿接回来。叶嘉给孙老汉结了这个月的包车钱，回头就将猪头给泡在水里。说实在的，猪头这么大的东西，用家里切菜的刀是不能够的。思来想去，叶嘉把大砍刀拿出来。
　　将木砧板就放在地上，她思考着从何处开始砍。
　　蕤姐儿跑回家就追着她的羊咩咩满院子跑。养了两个月，羊已经长得比蕤姐儿还大了。叶嘉去后厨舀了一瓢羊奶，再弄点吃食给点点吃。回来时，余氏已经换了身破衣裳去后院割韭菜。
　　叶嘉喂饱了点点，也去屋里换了身衣裳。跟余氏一道蹲在井边上，一个拆猪头一个洗韭菜。
　　这个猪头还蛮大的，至少有二十五斤。叶嘉先将它脖子上那一圈猪颈肉给拆下来，然后再将猪头劈成两半，取出猪脑。割除耳圈眼角鼻软骨和淋巴结。祛除鼻腔里头的脏东西，拿清水反复冲洗。而后又去拿了个刮刀刮洗上面的杂毛，实在去不掉的再拿镊子拔。
　　婆媳俩忙着，余氏忽然提起了周憬琛。话的说也有些奇怪，她说起周憬琛能文能武，别说看着清瘦文弱，实则武艺不错：“允安十三四岁便猎过熊。别看他衣裳穿起来瘦的很，脱了衣裳那胳膊又粗又长，精瘦有力。就是旁人带刀的都不一定能打得过赤手空拳的他。”
　　“……”叶嘉缓缓地直起腰看向余氏。
　　余氏眼神闪了闪，又垂下眼帘去。
　　叶嘉大致懂她的意思。想了想，她把早上那事儿给余氏说了。
　　余氏不直接问，她也得说出来。不然本身没什么事因着含糊其辞给弄了个疙瘩在反而不美。
　　事实上，余氏确实有些心气儿不顺的。她早就听说过叶嘉跟镇上那程二的风声，怕儿子不在，儿媳被人勾搭走。但这段时日朝夕相处又清楚叶嘉的性子，觉得儿媳的品行不大可能做出那种事。方才在镇上她来得晚，老远瞧见两人在一处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听见。
　　余氏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不错的，毕竟世家大族出身。瞧方才两人说话的神情，倒像是儿媳绝了心思，那个程二还有些不死心。心里有猜测，此时听叶嘉说更应了她的猜测，顿时就心安了。
　　“照这么说，这胭脂铺子的店家到不像个会做事的。”余氏虽当惯了甩手掌柜，但管下人却是自出世便会的。有道是上行下效，上头人行事不正，下头人才会有样学样，“咱这生意下午怕是也谈不成。”
　　叶嘉自然也知道，但这话也不绝对：“且等下午我再去看看。”
　　早上十块香胰子揣出去又带回来，跟叶嘉想象的不一样。叶嘉的心性倒没那么脆弱，不过有这一遭，她反而立即意识到了自己做事的问题。许是自打穿过来做事都太轻易顺遂，她如今颇有些想当然了。这不是个好的做事心态，往后该严谨的还是得严谨。
　　这般想着，她问起：“娘，我的那套衣裳可做好了？”
　　“昨日就做好了，忘了拿给你。”余氏自然就更懂这个道理了。先敬罗杉后敬人，到哪里都一样，“一会儿你去屋里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有哪里不合适的我再改改。”
　　叶嘉点点头，洗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个猪头给彻底弄干净。
　　卤猪头其实简单的很，清水里焯水一刻钟多，得把血沫子和腥气去除干净再捞出来，清水冲洗。而后再煮一锅水跟洗涤干净的猪头加入葱姜煮开，撇去浮沫，煮到五成熟再捞出来。这般才算处理干净，将煮的半熟的猪头扔进大锅里煮。
　　叶嘉卤的这个手法跟许多卤法不同，有点像冷切，等煮好的猪头切成薄片，拍蒜、姜、芹菜、和调制醋油汁儿拌起来，吃起来更弹口。
　　这厢把猪头给煮上，余氏也收拾好了韭菜。去到屋里将给叶嘉做的衣裳拿出来，叫她去屋里换。叶嘉选的料子是湘妃色，余氏给做的缠腰裙，还特别会配的打了好看的络子。叶嘉不大会穿，折腾了半天没弄明白怎么搞，还是余氏见她许久不出来进来给她穿。
　　不得不说，余氏的审美品味是真的好。这不算好的布裙被她这么一裁剪缝制，穿到叶嘉身上瞬间高贵典雅了起来。叶嘉先前不是没瞧见过镇上富贵人家妇人的穿着，都没有她这一手制的好。
　　腰上的络子打好，垂下来，余氏又顺手给叶嘉弄了个发髻。
　　这还没上妆呢，就当真将她的颜值又生生往上拔高了好几个档次。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叶嘉这般一收拾好，笑一下都能笑得人眼晕。余氏看着她倒是犯了难：“穿成这般你一个人去镇上怕是不能安心，且等我换身衣裳，咱一道去。”
　　说着话，她又叹了口气：“若是允安在家就好了。”
　　叶嘉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太打眼了。但这也没办法，往后若是还得做生意，收拾得体面是必要的。见叶嘉已经换好了衣裳，余氏也不叫她脱下来。
　　中午简简单单地吃了点，两人又抱着香胰子去了镇上的胭脂铺子。
　　这回倒是没被拦住，胭脂铺子的小二递了话给掌柜的。胭脂铺子的掌柜是个女掌柜，一张国字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有点刻薄的长相。
　　下午在店里早早等着了，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进来，顿时眼睛都亮起来。
　　叶嘉的相貌不俗，余氏自然也不俗。
　　事实上，能生出周憬琛那等容貌的孩子，母亲的相貌必然不差。余氏年轻时候是燕京双姝中的一个，比起另一个才女，她就是靠一张脸占稳了双姝之一的名头。老了也难掩美貌。平日里藏着掖着不显，此时收拾好，端起范儿，那叫一个美人如画。
　　掌柜的被余氏那世家贵妇的气度给唬得一愣一愣的，等叶嘉将香胰子拿出来，说起了生意的事儿，立即打起了一万份的小心：“我姓杨，旁人唤我杨四娘。”
　　杨四娘自然是认得香胰子，东西一拿出来她就明确表示了有收香胰子的意向。
　　叶嘉这颗心放下来，也不跟她绕弯子：“不知杨掌柜愿意出多少收这个？”
　　杨四娘目光在叶嘉和余氏的脸上转了转，不答反而问起了两人手中有多少块货源。
　　“十块，东西不多，留了几块家里用。”叶嘉也直接，既然是诚心要做生意，自然把话说明白，“但若是能长期寄卖，我们这边还是能提供更多的货。”
　　叶嘉这话一出，掌柜的心思就活了。
　　约莫是见叶嘉脸嫩，余氏又是个不事生产的软糯模样。想着这人一日来了两趟这般急迫，必定是急着出手，急需用钱，她的姿态就端起来。仗着镇子上就她一家胭脂铺子，她眼珠一转，直说愿意出一百文一个的价格收。
　　“二位有所不知，在李北镇这边这东西的规矩跟中原不同。中原人各个腰包鼓鼓，自然是掏的出钱买。李北镇当地百姓日子穷苦，买不起太金贵的东西。再好的东西定了高价也卖不出去，等于白费。”
　　掌柜说的言之凿凿，“再说，你二人拿出的这个香胰子瞧着卖相其实不算太好。红丝丝的，闻着味道虽然不算太差，在李北镇卖差不多。我若是收了，也只能低价去售。做生意的不能不挣钱，我出一百文已经算是顶厚道的价格了。”
　　不得不说，这歪理邪说还能这样说，这个掌柜的脸皮着实惊到了叶嘉。
　　她早料到了一两银子的价格不好谈，可能要多费些口舌。但觉得这个价格是能谈下来的。倒是没想到这个杨掌柜拿人当傻子看，直接狮子大开口给她压到了一百文。
　　掌柜的见两人脸色不好看，猜到自己这一开口有些过了。
　　她方才闻了闻，这个香胰子的味道比东乡镇那边卖的要好闻的多，一股桂花味儿。怕人给她吓跑了，于是脸上挂起了笑：“这样吧，我也不是那等黑心之人，头一回做生意也得厚道些。你这十块大小不一。大的我给你多一点，一百五十文一块。十块全收下，正好给你一两半钱。”
　　余氏的脸色已经铁青，看向叶嘉。
　　叶嘉是半句话不想说，跟一个拿她们当傻子的人谈生意是没意思了。他一声不吭地把布包起来，那杨掌柜的笑了半天只等来她这个动作，顿时志在必得的笑脸就有些僵住。
　　“二位这般是作甚？是觉得价格不合心意是么？”
　　杨四娘抬手按住了布包，扯了扯嘴角又笑起来，“二位且慢，先别急着包起来。这不是还在谈么？二位也莫怪我开价太低，这也是没办法，整个镇上就没有过香胰子这东西。大多数镇上百姓听都没听过，我头一回收这个也不晓得能不能卖得好，自然得小心些。再说，你这东西看着跟普通香胰子色泽不一样，也不清楚洗脸洗手能不能有那等效果……”
　　叶嘉抬眼看向她，倒也没有撕破脸，只脸上笑容淡了许多：“我拿出来卖，自然是好用的。这桂花香胰子常用不仅能肤若凝脂，还能去油去腥。便是吃蟹杀鱼的腥臭味也能去掉。”
　　杨四娘皱着眉头似在思量。
　　叶嘉于是将自己切的那一小块香胰子拿出来，叫掌柜的当场试试。
　　杨四娘心里是信了的，但为了能压价还是装模作样地叫伙计端来一盆水和一颗兴蕖。兴蕖这东西味儿大，碰一下满手都是那味道。她捏着兴蕖揉了揉，而后借着叶嘉切下来的那小块香胰子洗手。
　　还别说，用完了不仅手指干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明摆着的事儿是不能睁眼说瞎话，杨四娘看这香胰子眼神更火热了。心知这东西要是摆上货架，怕是比东乡镇那边卖的还好。心里暗喜，面上装着在沉思。
　　许久，她仿佛割肉一般开口：“我只能一块加二十文。小的一百二十文一块，大的一百七十文。二位若是同意，你这十块我拿了。往后你若是还有，我也按这个价格收。”
　　她这加还不如不加，叶嘉心里憋着一股火。当真是气着了。有人不诚心做买卖，你跟她扯半天都是白费口水的。当下把布包拎起来：“罢了，我们今儿这生意怕是谈不拢。”
　　说罢，拉着余氏便要往外走。
　　女掌柜的哪里肯叫他们就这样走了。当下就起身去拦。
　　她还想说什么，叶嘉却直接将话给捅开：“掌柜的也莫要拿我二人当不知行情的傻子耍，东乡镇那没有香味的香胰子都能卖到一两二钱银子一个。我这个有桂花香气的香胰子，拿过去少不得得一两半钱一个。我二人本是诚心与你做生意，你这般糊弄，不谈也罢。”
　　女掌柜的没想到叶嘉早知临镇卖香胰子的事，当下脸上一变，气氛尴尬起来。
　　可话说到这份上，叫她自打嘴巴承认自己故意坑人也不可能。她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只做挽留的姿态。直说自己这边其实咬咬牙还可以加价。
　　“那杨掌柜愿意出多少？”
　　“五百文一个的进价，大的六百文，如何？”
　　叶嘉也没心思跟她扯这些，直接跟余氏绕过她出了胭脂铺子。
　　她此时心里却是懊恼起来，确实是如余氏所说，底下人行事不正，上头人也不是好相与的。想那胭脂铺子一盒香粉能卖到三两，价格要的那样离谱。确实不能指望是什么厚道人。
　　出来以后，婆媳二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罢了，别省这个懒了。咱这香胰子还是去东乡镇问问吧。”叶嘉深呼吸，把这污糟气给吐出去。
　　余氏也是这么想的，两人沉着脸一道回了家。
　　两人到家，蕤姐儿睡了一觉醒来。听到外头的动静，从王老太家咚咚地跑过来。叶嘉把东西送去屋里，又换了身衣裳出来，后厨的灶下火已经熄了。锅里的卤猪头散发着阵阵香气，叶嘉拿筷子戳了戳，又切了一小块尝了一下，眼睛一亮。
　　等会儿调个卤汁，加醋，味道就该差不多了。
　　叶嘉这边快速地调了卤汁，捡了一对猪耳朵出来，快刀切薄片。火速拍了几个蒜，切成蒜泥。芫荽切成小段，胡芹切断，芫荽就是后世的香菜，胡芹也就是芹菜。然后将调好的汁水往里头一浇，调拌好。
　　这边刚好拌好，余氏那边也换了衣裳出来。
　　她脸色不大好看，回屋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叶嘉又做了几个菜，蒸了几个馒头。天气渐渐热了以后，就不乐意在屋里吃饭了。叶嘉弄了个木桌，他们就在院子里吃。
　　余氏黑沉沉的脸色在吃了一口猪耳朵，眼睛顿时就亮起来。
　　“爽口吧？”叶嘉笑眯眯的，“天气热了以后，这个当下酒菜应该很好卖。”
　　余氏吃了几筷子，心里的郁闷一扫而光。
　　“家里还剩了些酒在，”上回待客买的，如今还剩一些。叶嘉平常是不喝酒的，但今日有猪头肉，配酒其实最好的，“不若今儿喝一点？”
　　余氏有些馋，就叫叶嘉去拿了酒过来。
　　两人才斟了一小杯，喝了一点点，余氏就感觉酒劲儿大了。西北的酒都很烈，不似往日她吃的果子酒，甘甜。她连吃了几筷子猪头肉将酒意压下去，忽然道：“嘉娘，赶明儿做点这个给允安送过去吧。我方才想起来，再有十多日是允安的生辰。他好些年没有过过生辰了，你替娘过去看看他。”
　　“今儿这衣裳穿得不错，”余氏喝了酒也有些放开，“就穿今儿这衣裳去。”


第30章 
　　切了一碗猪头肉给隔壁王老太端过去，叶嘉回来就又开始忙活。
　　香胰子的生意只能暂时放到一边，不过胭脂铺子老板娘的种种做派叫叶嘉肯定了一桩事。她做的东西是好的，值得商家肯定的。只不过没遇上个诚心做买卖的，否则定然定个章程能长期供货。
　　叶嘉原本的想法是，先试做，零售。在镇上卖出名声以后再扩大生产，她才有资本去找大商队谈生意。否则光拿着东西去找人，人家凭什么见她。再说那点塞牙缝的小买卖，人家也看不上。
　　这个商队，自然还是指的程家商队。
　　叶嘉特意打听过，程家商队的信誉很好。行事作风也一板一眼，比外头路过的商队厚道不少。叶嘉不是个因噎废食的人，没必要为了避嫌刻意舍近求远。但她希望到时候跟程家商谈的时候，不必私下用人情去找程二，而是理直气壮去程家商队找话事人。
　　叶嘉心里盘算着生意经，下午还得跟余氏一块制饼。
　　余氏到底不是那等真笨拙之人，原先不会做是因为没人教。如今这般日日看着叶嘉做，她多试做几遍总算学会了包饼。手速虽跟不上叶嘉的，但也能包的似模似样。
　　“猪头肉明早卖？”余氏一面忙活一面问叶嘉，“我总觉得下酒菜早上不是最好的时辰。”
　　叶嘉自然知道。正常人早上的口味都很清淡，猪头肉又是蒜又是醋的，一大早就吃肯定是怪的。叶嘉记得上辈子卖这种冷切猪头肉的店家都是从上午十点钟开始，卖一整天，到晚上收摊儿。叶嘉昨儿做这个本就是为了先试味道。想着味道若够好，她才会拿到摊位上卖。
　　“明儿咱家摊子摆得久一些。咱早上先卖饼子，到巳时三刻再改卖猪头肉。”
　　如今市面上朝食摊子多了好几家，除了周家的西施摊依旧红火，那卖炸韭菜盒子的老汉那家紧随其后。除了张家和刘大娘家，还多了一家卖馕的。早已不是西施摊一家独大的局面。李北镇才统统多少人？叶嘉私心里认为朝食市场早已饱和，没必要在朝食的生意上死磕。
　　不过因着西施摊味道好，一早上三百来个饼还是能卖得出去的。如今每日只做三百个饼。
　　余氏深以为然，说着话，她想起来去揭了锅盖：“晚上吃完那些还剩多少？”
　　“约莫还剩二十一二斤。”叶嘉把猪颈肉拆下来，大约拆了三斤肉下来。她跟余氏都是小胃口的人，喝酒吃菜才吃掉一斤多猪耳朵。给王大娘端了一碗，剩下的就都还在锅里。
　　市面上生猪头是十八文一斤买来的，这般处理好又卤过做冷切，配上卤汁卖的话，成本搭进去，最少也得卖到二十五六文一斤。李北镇就一家卖熟肉的，在西街那边卖的牛羊肉。牛羊肉比猪肉金贵得多，酱牛肉卖到一钱二一斤。叶嘉在想自己这个价格是不是能定得高一些。
　　“娘觉得咱这肉卖三十文一斤能卖得出去么？”
　　这话把余氏给问到了，镇上人吃肉不多。村子里大多数人家也是一年到头过年吃个荤，也只有周家多了个能干的儿媳，他们才隔三差五地弄点好吃的。
　　“不好说。”余氏其实有些担心卖不掉，“不然先卖卖看。”
　　也只能这般。万事开头难，摸着石头过河吧。
　　说起来，卖熟肉跟卖饼还有区别的。毕竟肉食这东西不能像饼一样随手拿东西一包就能拿走。肉要按斤切，要称，还得调酱汁拌。卤水汁明早弄肯定来不及，叶嘉早早把要用的卤水汁调好，弄了个又大又深的锅装着。锅盖盖紧，怕明日摇晃给晃悠出来。余氏跟蕤姐儿帮忙剥蒜，两人闷声不吭地剥了许多蒜粒儿，给叶嘉切碎拿个小钵给装好。芫荽和胡芹也洗过切好。
　　叶嘉仔细检查了下东西，觉得不够，还需要一个大的木砧板和小称。
　　“娘，咱还需要一个小木头架子。”叶嘉琢磨着切肉的时候得有木头架子搭起来，“就跟前头卖切糕放砧板的架子一样。不然明儿摆弄不开的话，不好弄。”
　　余氏听她一说也明白，皱着眉头想：“可那东西家里没有。去找木匠打也来不及。”
　　“倒也是，这么晚了。”
　　叶嘉想着要不然明儿先用厨房的小方桌凑合一下。就是这个秤必须得有，小斤两的那种。余氏坐在椅子上没说话，须臾擦了两下手，去屋里端了点给蕤姐儿吃的小点心转头又出去了。
　　周家没有小秤的，但隔壁王老太家是有的。
　　余氏头一回去借东西，有些抹不开面子。王老太一看她这模样，主动开口问她。吃了周家那么多好东西，你拿我当人，我自然也拿你当人。邻里之间就是这般有来有往。王老太晓得周家要做猪头肉生意，听余氏说没有小方桌用，她还把自家后头用来放东西的矮架子给捣鼓出来。
　　“淑娘啊，你看这个架子擦洗擦洗能用么？”
　　淑娘是余氏的闺名，余氏娘家姓余，闺名叫洺淑。王老太不晓得她名字是哪个洺淑，就管她叫淑娘。
　　余氏瞧着差不多，扭头把叶嘉给叫过来。
　　叶嘉一看，站过去试了试高度。以她的身高把砧板放在架子上的话，切菜是够了的。柜子能用，王老太也高兴了：“拿去用，这架子我搁家里也没什么用处。”
　　叶嘉哪好意思白拿人家东西？乡下人一针一线都是好东西。何况这么一个大木架子。叶嘉连忙说只是借用两日，等自家去木匠那边打好趁手的架子，会把这个立即还回来。
　　王老太不着急，今儿晚上吃的那一碗猪头肉可香，香的她到现在嘴里还是那好闻的味儿。
　　叶嘉跟余氏把柜子抬回去，又借了王老太的小秤。或许不该叫秤，叫权衡，这称是那种旧时候用的秤，有那种很小的秤锤坠着。秤身上画了刻痕，钩子勾住货物，秤锤坠在后头，人只需拎着上面勾着的绳子。等两边平了就是对了。
　　这东西最大的斤两也就二十斤。叶嘉没用过这种秤，王老太教她看她才看明白刻度。余氏也在旁边看着，趁机试了两下，也弄明白怎么秤怎么看。
　　晚上照例做了三百个饼，叶嘉早早洗漱完就上床，准备睡了。
　　点点已经能跑会跳了，且跑起来的速度非常快。吃东西也凶，身量拔高，原先满身的奶膘迅速消退，四肢变得修长。黑不溜秋的毛渐渐泛出灰白，被养得好，油光水滑的。渐渐有点像后世一种特别出名的狗，哈士奇。但毛色不如哈士奇的均匀清晰。
　　叶嘉越看越觉得像，每天都担心它精力旺盛趁她不在会拆家。小家伙平日里不太爱叫，好像也没怎么像哈士奇那样撒泼搞事儿。就安安静静的在暗处盯着人。
　　老话说，咬人的狗不叫，叶嘉猜点点大概就是性子太凶又不爱叫的那种狗。
　　此时点点蜷缩在叶嘉脚下的窝窝里，屋里稍微有点动静，它就会睁开眼睛看过去。一双眼睛幽幽地泛着光。叶嘉伸手揉了揉它脑门，小家伙呜呜地呜咽几声，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又慢悠悠地趴伏下去。晚上吃猪头肉，叶嘉也给它分了一小碗不加作料的，它吃饱了就悠闲地打哈欠。
　　吹了灯，一觉到天明。次日一早，余氏就在院子里张罗了。
　　叶嘉爬起来快速地梳洗，又去给点点放了吃食。余氏刚把蕤姐儿抱到隔壁去。上了年纪觉少，一大早就起了在院子里喂鸡。王老太放下鸡食钵抱起蕤姐儿，就叫她快回去忙。余氏匆匆回来，正巧赶上叶嘉搬东西，就过来搭把手抬，两人收拾收拾匆匆去镇上。
　　饼子卖熟了就不似摊子才摆那时吃香，时不时有人过来买一个两个的。
　　三百个饼卖到巳时刚巧卖完，叶嘉跟余氏留了一两个饼煎了，跟余氏一人一个当早餐。
　　两人歇了会儿，吃了饼子喝了竹筒里装的羊奶，缓过劲儿再将炉子里的火给熄了。两人一个将煎锅收下去，一个把篓子里的猪头肉拎出来。
　　猪头肉卤之前已经拆过，猪脸猪鼻子都拆分开。卤水汁和蒜末，芫荽胡芹一大盆地摆在旁边，叶嘉将拆过的猪脸明晃晃地摆在架子上。
　　过了最早上那一会儿，其实瓦市里人不多。还在里头逛的都是镇上的住户。转悠一圈买点菜，扭头到出口处瞧见这么个架子就有些好奇，伸头过来瞧两眼。
　　叶嘉心知第一回 卖肉肯定是不好卖，毕竟价格卖得高。所以弄了一块猪脸肉啪啪切成小薄片，蒜末芫荽胡芹加卤水汁拌了一小盘放在旁边。蒜粒这东西香气逼人，老远就能闻到味儿。好些人路过出口看了两眼就忍不住打听，叶嘉笑脸迎人：“三十五文一斤，冷切卤猪头肉。”
　　三十五文的价格一喊出来，吓到了不少人。叶嘉也不怕，有那明摆着想吃又舍不得的，叶嘉就拿了个小蘸碟，叨了两块拌好的猪头肉叫他们尝尝。
　　试吃这种促销手段是后世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在如今却不算多见。
　　不得不说，这一招用的很到位。卤猪头这东西吃一两口就会意犹未尽，有那本着占便宜的心思过来尝两口的。吃了一筷子发现味道着实勾人，不买也买了。余氏如今也会说话了，一面给他们弄一筷子一面说：“这天儿越来越热，有那大油的吃了腻歪，冷切肉下酒更好。”
　　二十来斤的猪头肉，试吃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个红脸大汉一口气要了三斤。
　　“给我切猪鼻子这块。我爱吃这带软骨的，劲道！”
　　“大哥会吃的，这猪鼻子确实是顶好的。”叶嘉给他切完，当众各种料放上去卤水汁一浇，当众拌。醋酸和蒜的味儿一冲上来，香的人流口水。
　　旁边连吃了两筷子的高壮大娘掏出钱袋子，抠搜地要了半斤。其他人看着实在是馋得慌，尤其叶嘉故意站在风口上，那味儿被风一吹，当真跟长了钩子似的往别人心上勾。好几个嘴馋的汉子一咬牙，买了一斤两斤的。叶嘉笑眯眯地给他们当众拌好，转眼就卖出去小十斤。
　　卖肉这东西，还是汉子比妇人舍得花钱。
　　余氏坐在一旁收钱，心里咚咚跳。不为别的，听到那铜板砸在钱箱子里的声音太好听了。
　　“明儿要不要多做些？”这么快就卖了一半走，大大的出乎了意料。余氏本想着当地人吃猪肉少，吃猪头肉的怕是更少，谁承想好吃的东西那是不分肉种的。李北镇这边人不似中原的富人家挑嘴儿，吃东西都不讲那个忌讳，“我瞧着这些怕是卖不到一会儿就该卖光了。”
　　眼看着天越来越热，快到午时。忙活了一早上的人到这个时辰都饿了。香味传出来，越闻越饿。叶嘉笑眯眯地站在，觉得今儿这小风吹得可真是好。
　　试吃的那一小盘吃的只剩个底儿，余氏有些心疼，眼看着叶嘉又拌了点放里头。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十斤猪脸肉也卖完了。余氏怕一会儿猪头买不着，叶嘉在这边忙，她忙去肉摊子把两个大猪头给买下来哼哧哼哧地提回。两人饿得肚子咕咕叫，早上那一个饼不顶饿，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叶嘉默默把包头的布巾子解开一些，叫里头的热气散一散。
　　婆媳俩又买了点菜，给孙老汉剩了一小包猪头肉，叫他带回去吃。
　　孙老汉自打给周家包车以后，隔三差五地总能吃点好的。日子长了，他也不矫情，就闷声不吭帮着周家干点小事儿。比如叶嘉说想买秤，要打木架子，他能找着人给说个便宜的价格买下来。
　　因着二十斤猪头肉卖出去，挣了七百文。跟饼比起来不算大挣，但一想家里吃了那些还送了人，留了三斤的猪颈肉在。这么一算其实算挣不少。后知后觉的，叶嘉意识到自己饼卖的贵。也亏得她用的都是好料，鸡蛋、油、面粉都是一般人家不会日日吃的好东西，不然怕是卖不出去。
　　两人坐着车到家，孙老汉还得赶车回去。孙老汉家两个孙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大的那个虽然能做饭了，但孙老汉怜惜两孩子父母不养，格外疼惜些。
　　孙老汉一走，余氏就把两个大猪头给泡进盆里。昨儿借的那个木头架子还得再用两日，新架子打出来得明儿才能拿到手。
　　秤倒是买到了，借用的这个就先还回去。
　　叶嘉昨日怎么收拾这猪头的，余氏就在一旁看着，自然也记得。
　　两人把东西拿回屋去，叶嘉就去后厨做饭。余氏先去后院割了一把韭菜，泡进盆里。又扭头收拾起猪头来。家里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儿，做饭不用太搞花样。叶嘉琢磨着天气热，干脆用剩下的卤水汁弄个凉面。剩下的三斤猪颈肉她收拾收拾，炖个红烧肉吃。
　　这边正忙活着呢，院子外头又来人了。叶青江是知周家在镇上摆摊，晓得下摊子怕是得午时。特地赶了这个时辰过来，老远站在院子外头跟余氏打招呼。
　　余氏上回才见过叶青江，对叶家人不熟，只客气地招呼人进屋。
　　叶家擦了擦手过来，叶青江才说了三日后是叶四妹出嫁的日子。叶媛与阿玖的婚事因着阿玖好说话，叶童生在里头掺和，硬生生折腾了两个月才总算让女儿出嫁。据说闹了一出后，叶童生为了做面子，说阿玖拉来的那一大车野物不算，还特特问阿玖另要了十两银子的聘礼。
　　听了这话叶嘉颇有些无语，好半天开口：“那四妹夫也给？”
　　“这怎么能不给？”叶青江倒是没觉得给聘礼哪里不对，喝了口茶又继续说，“叶家正经嫁女儿，四妹那模样那性情，正经的聘自然少不了得这个数。再说，四妹夫一个光棍篓子也不懂什么道理，当初你出嫁，可是三十两聘礼。四妹只要了十两，已经是爹客气了。”
　　叶嘉觉得这叶童生做事挺有意思的，死要脸，但几个女儿明码标价。十两银子的聘礼还算少的？
　　“四妹没说话？”叶嘉是看在自己占了原主身子的份上才出手帮她娘家一把，若不然，她实在不想跟叶家搭上关系。想到叶四妹，她到底多嘴问了一句：“家里预备让四妹带多少陪嫁走？”
　　叶青江愣了一下，一口茶水呛到喉咙里，不说话了。
　　叶嘉看明白了。这就是理直气壮要聘礼，但一毛不拔不给陪嫁。跟原主当初出嫁一样，要了三十两聘礼，原主除了几身衣裳和程风送的首饰，一个铜板都没带回。别的话叶嘉也懒得说，跟这些人说等于白费口水。叶嘉点点头，就只有一句：“我知晓了，后日我会早早回去帮一把的。”
　　叶青江原先瞧着像个好的，如今看来叶张氏骂他的话也不全不对。这没担当的样子确实看着挺闹心，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没那么客气了：“二哥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家里还有事儿要忙。”
　　叶青江的脸上有些羞红，放下茶碗就忙说要走。
　　叶嘉送他出院子，远远看着人走远。余氏从后院出来还奇怪：“嘉娘，怎地不留二舅子吃个饭？”
　　“不了，他忙着呢。”
　　说完，转头又去后厨看肉炖的如何。余氏看了眼远去只剩一个点的背影，扭头看向叶嘉。心里一动，约莫明白儿媳的脑筋转过弯来。往日恨不得掏空了周家贴补娘家的人可算是想明白了。
　　几日后，叶嘉跟余氏早早收了摊子就去了叶家庄。
　　叶嘉娘家妹子出嫁，余氏作为姐姐的婆母自然也是要来吃酒的。余氏性子好，一个人在家待着也觉得难受，干脆跟叶嘉一道过来帮忙。叶家院子里都是人，好些同宗同族的女眷。叶童生在村子里是有些威望的，女儿出嫁当然帮忙的人多。
　　家里鸡鸭鱼肉地摆在盆里，几个妇人蹲在盆边一边喜气洋洋地说着话一边拔毛搓洗地忙活。吵吵闹闹的，好多小孩儿在院里院外的跑。
　　叶嘉帮不上忙，就去了叶四妹和叶五妹的屋。
　　四妹屋里坐了一圈姑娘家，叶四妹坐在床边，脸上含羞。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看到叶嘉进来静了一静。无他，叶嘉当初在闺中时性子多霸道，好些姑娘都吃过她的亏。到如今都有不少人看到她就害怕。叶嘉没留心这些人，慢慢地往床边走。
　　好些姑娘瞧她这样子，借口还有事就往外走。叶四妹其实也有点怵得慌，但想到自己遇事儿这两回都是三姐护的她，倒也没那么怕叶嘉了。
　　“姐。”忙将身边的位置让开一些给叶嘉坐，“刚下摊子过来么？”
　　叶嘉点点头。屋里其他姑娘见姐妹三这神色，猜到姐妹间怕是有话说。打了个哈哈忙说去外头帮忙，一个两个拉着手就都走了。不一会儿屋里人走光，叶嘉抬眸看到叶五妹没走也没管。把昨儿去镇子上买的一个银镯子，一对银耳环递给她：“给你添妆的。”
　　叶四妹这回成婚，除了一身红嫁衣一双鞋和一方新被子，什么都没有。
　　她不像原主，私下里收了程风的东西能藏着带走，她是叶家给多少东西就多少东西。可那么点东西，当真比村子里最苦的人家都没好多少。叶四妹心里不是不委屈，但想到三姐当初在家那么受爹的宠，嫁出去也一样就把这口委屈给咽下去。
　　这会儿叶嘉拿出东西，她一双眼睛立即就红了。扑过来就抱住叶嘉的胳膊：“姐。”
　　叶嘉有点不适应，她独生子女那么多年实在不习惯被人这么亲近。点点头，僵着脸说：“给你明儿出嫁戴。弄得好看些。”
　　叶五妹在一旁看得眼热，咬着下嘴唇，巴巴地看着叶嘉。
　　叶嘉也不是吝啬的人，本来这点东西她也不是拿不出来。出于一点可笑的同理心，叶嘉来之前去镇上的首饰铺子挑了这两样东西带过来。此时瞥了五妹一眼：“你往后出嫁了也有。”
　　叶五妹嘟着嘴哼唧了一声，倒也坐下来糯糯地喊了声姐。
　　婚事办的不大，就叶家本家人吃了一顿酒席。叶四妹穿了身大红嫁衣，耳朵上挂了叶嘉昨日给她的银耳坠，头上带了株大红的绢花。那异族四妹夫阿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匹骡子。骡子的脖子上挂着红花球，他掐着四妹的腰把人抱上骡子。
　　一手将叶四妹的嫁妆背上肩膀，阿玖牵着骡子就这么把人给带走了。
　　叶五妹站在门口要哭不哭的，看到叶嘉走过来，到底没忍住扑进了叶嘉的怀里红了眼睛。叶嘉拍拍她，扭头看到叶青河杵着两根拐杖红着眼睛躲在角落里。
　　少年比先前瞧见的瘦了许多，见叶嘉看过来，犹豫地龇开了一嘴牙：“姐，我把腿打断重接了。”
　　叶嘉瞥了眼他的腿，果然看起来顺畅多了。
　　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让他好好养着，叶青河眼睛亮了起来。
　　叶嘉绷着脸，连酒席都没吃就想走了。主要是这些人做的实在是不好吃，男人们又是喝酒，又是小孩儿上桌，吃得埋汰的很。什么菜一上桌就被抢了个精光，连残羹冷炙都不会剩下。余氏也没吃，婆媳俩忙得头昏脑涨，晚上没在叶家留饭就跟叶苏氏打了声招呼提前回家。
　　刚回到家，院子里一个黑影嗖地窜出来。窜到叶嘉的脚下，嗷嗷叫着绕着她的腿转圈圈。
　　耽搁了一天，又累又饿。叶嘉赶紧弄吃食喂她的狗儿子。而后才去下了一大锅鸡蛋面，一家人垫了肚子。天色已经很晚了。这个时辰明日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余氏放下筷子就又提起了周憬琛的生辰。
　　叶嘉倒也没拒绝，她那十块香胰子还没着落呢，正好可以拿去东乡镇问问。
　　不过这个点儿了，猪头是不好买。想到自己答应给人带零嘴儿，叶嘉把藏在篓子里的那三斤瘦肉给拎出来。预备奢侈一把，给那厮做个炸小酥肉。不过花椒这东西太贵了，只能做个不加花椒的家常版小酥肉。那东西刚出锅脆脆的好吃，要做也是明日做。
　　既然这般，早早收拾，沐浴更衣睡觉。
　　晚上睡得早，醒的自然也早。叶嘉次日醒来天还没全亮，推开门，天空一层雾蓝色。叶嘉去后厨生了火，而后将那条瘦肉切成粗段，加入面粉、苞谷粉、盐、又弄了些枯茗粉抓匀，先腌一会儿。所谓的枯茗就是孜然，在李北镇常见的很。
　　而后再弄点面粉掺和苞谷粉，加点盐，打入几个鸡蛋，加水，筷子飞速地搅成奶糊状。
　　这般锅里倒上油，再将腌好的肉条放到糊糊里头沾满挂匀，放到七成热的油锅里炸。这东西也不难弄，主要是废油。叶嘉抠搜的很。为了节省油，特意弄了个小锅。慢慢地炸了四五斤的小酥肉出来。放到一边沥干，余氏就已经起来了。
　　远远闻到后厨这边飘香，她吸着鼻子就过来瞧：“做给允安的？”
　　“昂。”叶嘉不是小气的人，都说了几遍是周憬琛的生辰，她就算双耳失聪也知道了。做生日蛋糕是没可能，她会做也不做，炸点小酥肉意思意思已经够了，“娘，家里那个油纸还剩么？”
　　叶嘉留了一小斤放篮子里，留给余氏和蕤姐儿当零嘴儿。剩下的全包起来给周憬琛带过去。
　　余氏让小孩儿去一边玩，拉着叶嘉去屋里换那身湘妃色的缠腰裙。一边看她换好一面要给她收拾头发：“你这头发要好好拾掇，可不能乱盘成个揪揪就糊弄了事。”
　　叶嘉难得出门收拾的这么好看，自然是心里高兴。忙将搁了快一个月的香胰子揣上，坐的孙老汉的牛车去东乡镇。不过叶嘉这人素来是死要钱的，去东乡镇第一件事不是赶去驻地而是让孙老汉陪着她去胭脂铺子。东乡镇有两家胭脂铺子，她先去的最大的那家。
　　巧了，叶嘉才过来就撞见胭脂铺的东家过来巡店。一眼看到人群中颜色出众的叶嘉，眼看着叶嘉抱着东西过来，他脸上挂了笑就亲自过来问了。
　　这个东家还挺识货，叶嘉的香胰子一拿出来，他立即就闻到那股桂花味儿。
　　自家店里的香胰子还在卖，最好的也没这个味儿好闻。东家看了东西许久，自然也是在估量。叶嘉还是那番话：“掌柜的若是诚心做买卖，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双方签个长期供货的契书。这香胰子，除了桂花味儿，我还有别的味儿的货源。”
　　“我得看看这个洗漱的效果，”东家见叶嘉生得好有个好印象，却不会因此做亏本买卖。顶多双方谈事儿态度更好些，“若是洗不干净，怕是不能如姑娘的意。”
　　“这是自然。”叶嘉把那块切下来的香胰子也带来了，只管叫东家当场试。
　　试用的效果自然没的说，那东家闻着自己指尖那股子桂花清香，开口给了个价格：“一两一钱银子一个。大的一两三钱一个。姑娘觉得这个价位如何？”
　　这是诚心做买卖的，叶嘉这边的底线是一两银子一个，店家开的比她预料得高。
　　叶嘉脸上立即就带了丝笑意，人家诚心，她也不好装模作样。自然是答应了。至于长期契书，这胭脂铺子的东家也说实话：“要不要长期收你的货得看这桂花香胰子的买卖情况。若是卖得好，自然会长期要。姑娘如若不然，先留个地址在这？”
　　叶嘉倒也没那么单纯留家里的地址，只说：“往后若是要找，去李北镇瓦市的西施摊来寻人。”
　　这买卖一敲定，叶嘉就立即拿到了十六两的现银。
　　心里高兴，叶嘉还特意去旁边的糕点铺子买了一包麦芽糖揣上。孙老汉的牛鞭一甩，吱呀吱呀地就到了东乡镇的驻地。这么一耽搁，眼看着就要到午时。天越来越热，叶嘉感觉自己额头都要热得冒汗了。孙老汉把自己的斗笠给了叶嘉，可别把她一张俊俏的脸给晒脱皮。
　　叶嘉晃晃悠悠地到了驻地，营地的门口有两个兵卒子守着门。
　　她没有上去搭话，孙老汉叫她去旁边树下站着，自己替她去问的话。那兵卒收了一包小酥肉，立即跑进去问了。没多久又跑回来，许久，孙老汉摸了一头汗回来给叶嘉透了个准话：“周家小子好似不在营地，听说一大早接了任务出去。此时应该在东边那片林子里。”
　　叶嘉眨了眨眼睛，来了这一趟，总不能人没见着就走吧？想想，她问：“那边离得远吗？”
　　“不算远。”孙老汉年轻时候也是当兵的，这一块熟得很，“走过去约莫一刻钟。”
　　“那行，劳烦孙叔送我一遭。”
　　孙老汉笑了笑，猜到她肯定是要去。当下牛鞭一甩，就把车往那边赶。
　　到了那边，林子外头静悄悄的。孙老汉把牛车拴在林子的外围，叶嘉就抱着一大包的小酥肉去林子里头寻人。这块林子因着属于驻地，人经常出入，倒也没什么歹人猛兽。孙老汉晓得人家小夫妻俩新婚燕尔，离得这么些日子怕是想的厉害，就没有跟叶嘉进去打搅，直说在外头等她。
　　叶嘉没留心他的小心思，点点头，拎起裙角往林子里窜。
　　说来也真是巧了，这林子明明不大，叶嘉也不是那么路痴的。偏偏她在里头转悠了几圈，硬生生给转的分不清楚方向。抬头看了眼天，树木挡住了烈日，她还是热了一身的汗。叶嘉发现这树与树的树杈之间还绑了红布带。干脆顺着红布带子往里走。
　　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缝。叶嘉本来就找不到路，走到某一处草深的地方，没看清楚。直接一脚踏空，咕噜噜地滚下去。更倒霉的是她滚下去不晓得扯到什么东西，那东西直接蒙在了她脸上。
　　等好不容易停下来，叶嘉扯掉蒙在脸上的东西，那是一个湿透的裤衩子。
　　叶嘉也真是气上头了，没想明白这树林里怎么会有裤衩子。她黑着脸上去就狠狠跺了几脚，然后一脚把那裤衩子给踹到了山沟沟里。
　　等她气喘吁吁地冷静下来，就发现一双眼睛幽幽地看向她。
　　叶嘉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周憬琛披散着头发，长到遮臀的头发散下来滴着水。湿哒哒地贴在胸口和背后，遮着前后。刚好把他下半身某处若隐若现地挡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绿意在那人脸上映衬的那人肤质越发剔透。周憬琛身上滴着水，皮肤白得发光。
　　“嘉娘，”他语气幽幽沉沉的，透着一股怪异的委屈巴巴，“我的裤衩子得罪你了吗？非要踹这么远？”
　　叶嘉：“……”


第31章 
　　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一瞥，火速翻上天，叶嘉脸瞬间爆红。
　　周憬琛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一双藏在头发之中的耳尖红的发热。他单手拄唇咳了一声，默默去旁边树下折了一截树杈，作势要去找他的裤衩子。
　　“站着别动！”那点头发静态的时候挡的很严实，动态就不一定了！
　　天啊！叶嘉跟发飙了似的冲他大喊了一声，顿时就喝住了企图甩着某东西四处走动的周某人。周憬琛也被她突然破音的嗓子给唬得一愣，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站好了，就保持这个姿势，千万别走动！”
　　叶嘉脸爆红，眼珠子乱飞：“你敢走动哪怕一步我就敢上去踹你腚，我不是说着玩！”
　　腚这么粗俗的字眼冒出来按周憬琛以往的性子是该觉得厌弃的。偏生叶嘉的话一冒出来，周憬琛也不知为何脸颊都烧起了薄红。他一面有些羞一面又觉得十分好笑。
　　好笑叶嘉居然拿这个威胁他，偏生他还真有些被威胁住了。
　　相处几个月，周憬琛明白，这丫头是真的干得出来，她素来说得出做得到。至此，他只能安安生生地站在一旁，再有多少动作都得收敛起来。
　　……
　　叶嘉着实没想到，她来找周憬琛做的第一件事是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拿一根树杈咬牙切齿地勾被她踹到山沟沟里的裤衩子。周憬琛说了三遍要自己去勾，毕竟他胳膊长方便。但叶嘉实在受不了他光着腚四处遛。那场景只要一想到，她都恨不得把眼睛戳瞎。
　　赶猪似的把人赶到一边，叶嘉才痛下决心把自己揣兜里用来随时包头的布巾子拿出来，砸到他面前让他挡起来：“先围着。”
　　为了搭配这身新衣裳，她特地挑了个同色的布巾子。
　　周憬琛听话地把东西捡起来，默默地给自己的腰上围了一圈。还别说，这人腰还挺细。叶嘉包脑袋的东西他围一圈居然能围得住。另外，破布给这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挡，怎么瞧都莫名有点活色生香的味道。
　　叶嘉冷静地把眼睛转过去，并严格把满脑子的废料给甩走。
　　她眼睛大致地估算了下裤衩离她的距离，她只能趴到地上去弄。废了好半天力气，新裙子都沾了草汁染上色了，她终于把他的裤子给勾上来。
　　周憬琛无言地接过去，好半天，艰涩的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嘉娘。”
　　叶嘉：“……”
　　说来这也是个凑了巧。今儿驻地那边的一个将领私下里忽然下了命令。命心腹去新兵蛋子里头挑了十个嘴严做事稳妥的人进山去。说是出任务，实则是去北边一座荒山挖掘一些东西。天没亮就出发，行动刻意避开了一些人。这人方才在附近的湖里洗澡，顺手把衣裳给洗了。
　　此时湿哒哒的青布裤子吸满了水沉得很，叶嘉拿一只手勾着，破裤衩子差点没把她的树杈给压断。沉着脸把东西扔那人脚下，上面两个小巧的脚印特别醒目，沾满泥沙。
　　周憬琛默默地瞥了叶嘉一眼，慢吞吞过来将裤子捡走，而后蹲到河边去重新搓洗了。
　　四周静谧无声，除了风吹过树叶飒飒地响，只剩下叶嘉拿手呼呼扇风的动静。周憬琛眼眸微沉，忆起他们挖掘出来的东西。扁平块状。深蓝色，不透明，表面间有绿色薄层。土状光泽。质较硬，不易砸碎，断面不平坦。忽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见叶嘉看过来，抬眸又变作了温软的笑意。
　　叶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笑什么笑，还不快点去穿裤子！”
　　他们一行十人一什，山洞里头待了六个时辰，自然是个个弄得灰头土脸。周憬琛的性子是顶顶爱洁的，实在受不了顶着一头一脸的土渣子回营休整。在什长下令回休整后，他一个人拐到这边的湖里来梳洗。也多亏从家带来的香胰子，不然沾的东西还洗不到这样干净。
　　叶嘉抱着她那没破的油纸包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斜着眼看着那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心里乱七八糟地奇怪周憬琛不是最最端方知礼的人么？怎地这么正大光明地在她跟前遛鸟？
　　……好吧，也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人家头发多，半遮半掩地挡着呢。想到此处，叶嘉瞥着蹲河边那人心中不由泛起了酸涩，发量委实令人嫉妒。
　　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她头发好像也挺多的。
　　好半天，那人才慢吞吞洗好裤子穿上。湿透的布料穿身上，贴着腿部的皮肤。长腿肌肉流畅有力，湿哒哒的布料贴上去还不如不穿，瞥一眼更色情了。
　　叶嘉眼不见为净，把怀里小酥肉递给他：“给你的，生辰贺礼。”
　　提到生辰，周憬琛一愣。好些年没过过生辰，他都忘记了。须臾，轻声道谢：“多谢嘉娘惦记。”
　　低头看了眼，鼻子尖还没打开就闻到喷香的肉味儿。
　　他弯起眼角伸手将纸包揭开一个角，果然是小零嘴儿。修长的手指捻了一块放嘴里，吃相斯文而好看。不过虽然斯文，不妨碍他速度快。喷香的小酥肉味道在嘴里化开，周憬琛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几分：“还是嘉娘的手艺好啊，营地的饭食着实令人难以下咽。前些时候友人看我都饿的清减了好些。”
　　叶嘉冷酷无情地拆穿：“……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经常给你送，想都别想！”
　　周憬琛笑了一声，点点头：“哦，是吗？”
　　叶嘉哼了一声。见他慢慢将肉咽下去，嘴角动了动。就在叶嘉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话时，周憬琛收起故作坚强，下一瞬嘴角勾的更深刻，“那……要怎样你才会经常给我送呢？”
　　“……”
　　叶嘉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临近六月，天气越来越热。许是北边日晒多的缘故，叶嘉总觉得这块地界的日头能把她给晒化。即便此时头顶有树荫遮着，她还是觉得热得慌。尤其这人盘腿坐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的模样，当真是好一个清隽舒朗如明月的少年公子。
　　约莫是头发太厚，都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干。
　　叶嘉这该死的强迫症，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最后丧气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周憬琛这么一会儿已经吃了小半包。方才说的话也不全然作假，确实驻地这边的伙食差。尤其是他们是最低等的杂兵，还没上过战场肩上没有功勋，吃的自然就更差。周憬琛对吃食没太大讲究那是在叶嘉没来之前，叶嘉来了，他自然不乐意去吃那点猪食。
　　此时抬眸看着她，有些茫然无辜的样子：“怎么了？”
　　“你来洗漱没带布巾子吗？”叶嘉看那水珠顺着他黑如墨段的发梢滑落到背脊，又没入了腰腹，真的觉得很碍眼，“头发这么湿着你是打算体热烘干？”
　　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男子体热，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叶嘉一把扯过方才给他遮丑的湘妃色布巾子，弯下腰就站在他身边把他头湿发给擦了。当然，擦得不是那么温柔，就差没把他头发给薅秃。周憬琛也没反抗，任由她乱揉一气才总算是吃了个半饱。
　　男子饭量大，周憬琛别看着清瘦，一顿饭能吃三碗饭。叶嘉统共才给他带了三斤多的小酥肉，不能一次性全吃完。克制地吃了一斤多他才起身去将挂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的外衣取下来。日头是真的烈，这么一会儿晒的七八分干，穿在身上也不嫌凉了。
　　叶嘉看了看时辰也决定走了。其实早就该走，只不过她迷了路找不回去。本想叫周憬琛送，可人家正在吃东西她不好打搅。这不只能等他吃够了收了手才提出叫他送她出林子。
　　“下回何时过来？”周憬琛握住叶嘉的一只胳膊，手下暗暗用力搀扶着。
　　虽说方才见面时仓促又不合理，但周憬琛可没忘她是从半坡滚下来的。这林子里看似没危险，实则草木太深，沟壑很多。一不留心就会踏空，若是甩到掉坑里很难爬上来。
　　叶嘉这会儿心情还不错，走得也稳当：“看我心情吧，心情好就再来。”
　　“这样啊……”
　　周憬琛垂眸看着头发乱七八糟洒下来的人，也瞧出了她今儿来穿了新衣裳。不过因为一场乌龙给弄得污糟了，但却意外的娇憨。嘉娘平常都不作小女儿娇态，此时这样，鼻尖脸颊泛着薄红，额角鬓边都是香汗，倒是某些妆容精美的美人还叫人心疼。
　　“嘉娘，回去抽个空去郭大哥家走一遭吧。”周憬琛克制地收回视线，手仿若不经意地帮她扶了一把发髻。目视前方，“帮我带句话给他。”
　　叶嘉越过一个草沟，也不看他就问：“什么话？”
　　“十日后，携吃饭的家伙去东乡镇沈府走一遭。”
　　叶嘉：“？？？”
　　“拜托你了。”
　　叶嘉想想，点了点头：“我知了。”
　　周憬琛半搀扶着人走到了林子的外围。两人一出林子就看见了拴在不远处的树下的牛。牛拆了车架子，正甩着尾巴低头悠闲地吃草。孙老汉人也还在林子外面等。他不知是猜到叶嘉进林子会耗时有点久还是怎么滴，此时靠在一棵大树下拿片大叶子遮脸，正在悠悠地打着盹儿。
　　听见动静，他将脸上的树叶掀开一个边儿，眯着眼睛看过来。见是叶嘉，他拍拍屁股站起身。
　　周憬琛远远朝孙老汉颔了颔首，忽然抬手将叶嘉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叶嘉抬眸疑惑地看他，他弯了弯眼角忽然说了一句：“嘉娘，今儿的衣裳真好看。”
　　叶嘉的心咚地一跳，低头看了眼自己染了草汁的衣裳，蓦地脸一红。
　　绷着脸，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周憬琛目送着牛车走远，才抱着小半包的酥肉离开了树林。
　　因着耽搁这一会儿，肚子早就饿了。孙老汉往日经常在外跑车，习惯了随身携带干粮。今儿午时在外头等叶嘉他就吃了两块干饼子下去。叶嘉想着这一路都靠他护送，到了家就叫孙老汉留下用饭。孙老汉不好意思总吃白食，就有些抹不开脸。
　　“这样吧孙叔，你家去把两个孙子接过来用饭。”叶嘉心里琢磨着事儿，此时看起来面色郑重，“正好有些事儿想跟孙叔说一说。”
　　孙老汉一看叶嘉这面色，猜她许是有事让他来做，想想便也答应了。
　　牛车一走，余氏拿着布头从屋里出来。
　　蕤姐儿在屋里睡着，院子里太晒，余氏特意将点点的窝搬进堂屋。此时点点从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叶嘉，又慢悠悠地趴服下去。余氏先是瞧见叶嘉揪巴巴的衣裳和歪了散开的发髻，心里一喜。垂下目光又往她的脸上瞅了好几眼，面颊红润有光泽。
　　她按下心中的高兴，快步走过来：“嘉娘，可见到允安了？”
　　“见到了，人还不错。”叶嘉点点头，而后将怀里揣了一路的十六两银子给拿出来。
　　余氏本还想多问几句，问清楚她见到周憬琛可有好好说话了。但这一看十六两银子就把这事儿给抛到脑后去，惊喜道：“这是……香胰子的生意能做？”
　　“嗯，这是东乡镇的绛唇轩给的第一笔货银，往后能不能继续供货，得看售卖情况。”
　　叶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志在必得：“娘，咱的这个香胰子的生意能做长线，第一批货卖出去。第二批就可能不只是十块的要。我问过铺子里的伙计，绛唇轩的香胰子月销售在百来块。咱不说全占了这个份额，往后至少得占一半。得尽早再做一批。”
　　余氏自然清楚，这香胰子的利润就太大了。扣除原料，能十倍的往上挣。可比他们累死累活摆摊儿卖猪头肉要有前景的多：“那店家可说什么时候给咱答复？”
　　“我给他们留了地址。”叶嘉一早把这份兴奋给按住了，到家才显出来，“且等着便是。”
　　不过既然要做，那就得抓紧时日做。
　　香胰子不似吃食当日做次日卖，香胰子制好了还得晾晒风干。如今这个天气，至少得放上十日。多放几日更瓷实。叶嘉琢磨着既然一块猪胰子才制成十四五块，想要占到一半的份额，至少四个猪胰子才够。二来用料也得囤，采买需要花费心思，磨豆粉也需要功夫。捶打制作香胰子到捏成型至少需要一两日。细算下来，若是要弄，少不得得歇业三四日。
　　摊子上的事儿不能停的，周家不是只做一样生意，好多事情同时在做。
　　猪头肉又需要收拾，要卤要调卤汁。韭菜也需要收拾，晚间还得制饼次日大清早去卖。虽说每件事都不算多累，但叠加在一起这活儿就重了。
　　叶嘉跟余氏都不是那等特别强健，能扛得住的壮实身子骨。这般高强度的劳作干久了，她俩铁定要累出毛病的。可要是做一样停一样，又怕耽误朝食摊子的生意。
　　做生意讲究一个持之以恒，客熟才人多。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朝食摊子的生意早晚会打了水漂。
　　“要买仆役。”
　　余氏早就想说这事儿，还没说要弄香胰子这门生意的时候她就想过要雇人。这段时日，虽说家里许多事她搭把手做没有怨言，其实每回都累得够呛。只不过儿媳做得更多，又是操心生意又是亲自干活的。她自然就不会说：“咱家事情多起来，光靠咱俩是做不好的。没得累出毛病。”
　　叶嘉却没想过买仆役。不是说买人贵，而是不合适。
　　他们要的人是能直接上手干活的，但瓦市上卖的大部分都是不晓事儿的年纪。超过十岁的就少。不因别的，只因年纪大了不好养熟。李北镇的风气可是跟中原可大不同，这地方地广人稀，没官府管着。你一纸契书能不能压住人是另说。毕竟周家孤儿寡母的一看就好欺辱。
　　“还是雇人更好。”叶嘉沉吟片刻道，“按照当地人工开工钱，工钱日结。”
　　余氏的本意自然是买人，她的习惯是如此。但叶嘉把顾虑一说又十分有道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如今已经没有尊贵的身份，确实不敢保证从外头买回来的丫头老妈子能有多听话。
　　“这事儿还得稍后再谈，外头耽搁了这么久，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余氏如今已经能把馍馍蒸熟了。夹生的饭许久没有过。听到叶嘉这么说，立即就说自己蒸了一锅杂粮饭在锅里。菜色自然是叶嘉早上给他们留的小酥肉。
　　这东西当零嘴儿吃也行，当菜吃也行。
　　叶嘉点点头，去屋里赶紧把一身衣裳给换下来。扭头出来就拿了两个鸡蛋在手里。光吃杂粮饭是不行的，她这会儿累了也不想做别的菜，就预备炒蛋炒饭吃。
　　蛋炒饭炒就简单了，打两个蛋加半颗胡萝卜丁。若是想吃荤可以添点儿肉丁。叶嘉将锅快速地烧热，而后两个鸡蛋打散了倒进去炒得半熟，盛上来。胡萝卜丁炒断生，再一锅杂粮饭倒进去，鸡蛋也加进去一块爆炒。叶嘉做蛋炒饭是习惯这么做的。许多人喜欢鸡蛋液淋在饭上，炒出金黄的色泽。她不喜欢，觉得那样的蛋炒饭没有柴火气，不香。
　　叶嘉这边快速炒了一锅蛋炒饭，蕤姐儿闻到香味从睡梦中爬起来。揉着眼睛就迷迷蒙蒙地爬到后厨的门边来，小奶音含含糊糊地喊了句婶娘：“婶娘吃饭了吗？”
　　“没呢，”叶嘉回来都已经过了午时许久，她没用午饭饿了，“你饿的话也吃一碗？”
　　“好哒！”小姑娘一听这话就蹦跶起来，拍着手去找余氏给她擦脸。
　　余氏才在井边打水给蕤姐儿擦脸梳头发，方才在窝窝里懒得起身的小点点嗖地冲进来。嗷呜嗷呜地围着叶嘉打转转。叶嘉这饭是加了盐的。依稀知道猫狗不能多吃盐，她只给了点点一小勺。
　　“我也来吃点。”余氏中午吃过了，但这会儿闻着味道觉得香，馋得慌。
　　囫囵地垫了肚子，叶嘉就去镇子上采买了。
　　上回买过一次，这回叶嘉都认的地儿。不肖半个时辰就把需要的东西买齐了，只剩下猪胰子这一项。猪胰子自然是越新鲜越好，毕竟香胰子的效用强弱取决于胰子里头的分泌物。天气这么晚了，回去也做不了。放一日的话，明儿怕是没那么好的效果。
　　镇上只有一家肉铺子，屠户每日杀两到三头猪，叶嘉要五个猪胰子就有些难。屠户是知晓叶嘉总买些猪内脏回去吃，倒也没觉得奇怪。
　　“明儿我这只杀三头猪，能给你三块胰子。”屠户挣了叶嘉不少钱，两人熟识得很，听说她非得要就只能想想办法，“不然你等明日傍晚来寻我，我去老李头家给你再匀两条过来。”
　　听他这么说，叶嘉自然是满口答应。
　　拎着东西回到家，正好在村子口遇上载着两个孙子的孙老汉。老远一家人瞧见叶嘉就赶紧把车停下来。看到叶嘉一手的东西，干脆过来帮她提到车上：“我这便就厚脸皮来了。”
　　孙老汉两个孙子还挺听话，孙老汉让叫人就叫人。
　　叶嘉应了，又拆了一包果子点心，给两人一人抓了一把。两人本不敢接的，看了眼孙老汉见他点头才接。孙家的大孙子挺早熟，客客气气地谢过叶嘉。叶嘉摸了摸老大的脑袋，小孩儿还挺有意思的，脸蛋红红的垂下头去。
　　到了家门口，叶嘉让余氏把东西提回去，放下两孩子。让孙老汉赶车送她去郭家桥走一趟。
　　孙老汉也不多问，当初叶嘉包他的车就说过了，周家有事他是必定要送的。索性郭家桥离得不算太远，牛车走得快些，两炷香的路程。叶嘉到了郭家桥随便拉了个村里人问郭淮。这本不过是件小事情，找人而已。谁知她一提郭淮，被拉着的那个妇人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那妇人盯着叶嘉看了许久，那眼神仿佛叶嘉是什么傻子。不过还是给叶嘉指了路。
　　等牛车晃悠晃悠地到了郭淮的家，叶嘉才隐约明白那妇人作甚那般眼神看她。郭淮的家破烂得像个随时要倒坍的荒废屋子。院子里架满了腐烂的木头。各色各样鲜亮的菌类蘑菇从木头桩子的缝隙长出来。院子里随处可见的杂草，一股子古怪的味道。
　　郭淮人就在院子里，蹲在一个石缸旁边捣鼓一株看起来就古怪的植株。手里拿了个瓢，正在往植株上浇水。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上叶嘉怪异的眼神。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笑着站起来：“弟妹怎么过来了？”
　　叶嘉收回四处打量的眼神，只管把周憬琛说的话复述给郭淮听。
　　郭淮听完脸色变了变，而后又恢复满脸笑意。点点头，请叶嘉进屋去喝茶。
　　叶嘉看了眼他家那风雨中飘摇的屋子，把到嘴边的拒绝给咽下去。虽然不清楚郭淮是个什么路数，但能周憬琛打交道，后期在书中也留有姓名的人，应该是个怪脾气的奇人。
　　茶水自然不是什么好茶水，就两根茶根子白水泡一泡，连个味儿都没有。
　　叶嘉喝了小半碗，把话带到了就准备走。走到门口，叶嘉眼角余光瞥到他随手摆在门边上的一个幌子。上面的字迹还挺狂草，叶嘉眼尖看清楚：乐天知命故不忧。
　　好家伙，一个搞封建迷信的算命先生！
　　怪不得叶嘉先前看他就觉得他长得怪眼熟的，算命先生不都长得这副模样？
　　“弟妹，怎地这个脸色？”郭淮还挺会察言观色，一看叶嘉脸色古怪就猜到她看到了什么。不过他也不在意，捋了捋稀疏的八撇小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叶嘉。
　　叶嘉摇了摇头，没有歧视别人职业的意思。事实上，历史上不少名人也是算命的。真算命假算命不管，左右端着算命先生的款儿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人。叶嘉于是也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想想也笑了：“郭大哥若是不嫌弃，往后得了空闲来家里用饭。”
　　郭淮看着她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允安娶了个好媳妇。”
　　叶嘉：“……”夸她就夸她，关周憬琛什么事？


第32章 
　　叶嘉把话给递到，郭淮心中便有了章程。后头的事情不便与叶嘉多说，叶嘉也没多问。
　　抬头看了眼天色不早，叶嘉就坐孙老汉的牛车回了家。
　　家中几个孩子已经凑在一处玩起来。或者说，孙家两个孙子哄着蕤姐儿玩。许是知晓周家是祖父的雇主，两人做什么都是以蕤姐儿为主。蕤姐儿也是个好性子的孩子，根本不必他们哄。叶嘉进门的时候，蕤姐儿正带着两个孙家孩子蹲在点点的窝前叽叽咕咕的。
　　点点自打长得大一些后，性子的凶相便显出来。它跟一般的狗也不同，轻易不会吠，只习惯了藏在暗处静静地盯着人。抱到周家这么久，就连隔壁王老太都不晓得周家养了条不叫的狗。
　　叶嘉回来，点点从窝窝里一跃而起。快速地冲到她腿边，绕着她的腿嗅气味儿。
　　嗷呜嗷呜的嗓子还带着奶音，孙老汉后头放好了牛车瞧见没忍住多打量了好几眼。无他，这灰不溜秋的狗怎么越看越想头狼？心里好奇，却见叶嘉蹲下身手一抄将小东西抱起来。那灰毛狗窝在叶嘉怀里仰着小脑袋不停地舔叶嘉的下巴，他于是又把眼睛收回去。
　　余氏从后院出来，脚边还沾着泥。
　　周憬琛不在家，后院那三块地的韭菜就都是余氏在照看。因着家中的进项大多数还是朝食摊子这处挣来，余氏可宝贝那三块地了，浇水施肥都亲力亲为。
　　今儿这一整日叶嘉都在外头跑，没个空闲的时候。余氏在家早早将韭菜早就收拾好放后厨，得了空闲还去买了两大个猪头回来。学着叶嘉每日弄的样子收拾，弄的干干净净。她是不会卤，不然这猪头肉早就卤好了。瞧见叶嘉身后跟着的孙老汉，余氏心里立即就有了底。
　　因着要招呼客人，叶嘉特意做了好几个菜。正巧将猪头给卤上，叶嘉余氏便请孙老汉在院子里坐下。
　　事儿也就那么一件事，雇人做事。
　　李北镇是没有牙行的，镇上大多数的店家雇人做事有专门的熟人介绍。要么是找同村同族的人帮工，要么是铺子里放个话叫熟客口头传一传。工钱给多少其实看雇主，市面上其实没有一个统一的价位。这年头也没有相关的法律保护劳工，大多数短工长工看雇主的脸色吃饭。
　　叶嘉不想找同村人，信不过这些人是一回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周家在王家村没有亲眷。若是出个什么事儿势单力孤，周憬琛人不在村里，她们只有吃哑巴亏的份儿。
　　想想，余氏把招工的事情给孙老汉细细地说了。此时她说话也好听：“……我们一家子在村子里也没有信得过的人。这段时日亏得孙老哥跟前跟后地帮衬。出去办事，都是孙老哥搭手的。如今既然咱家有这个钱找人，不如将这个钱给孙老哥挣了。旁人做事我们是信不过的。”
　　孙老汉日日接送周家婆媳，叶嘉在做什么他比旁人清楚。原本余氏不说，他其实也想厚着脸皮提一下这事儿。此时余氏把话说的这样漂亮，他自然是一口答应。
　　工钱这事儿还没谈他就应了，也是孙老汉信得过周家人。晓得这婆媳俩是顶顶厚道的人。
　　叶嘉把人找过来就是知晓他会答应，此时自然是眉开眼笑：“孙叔也不用担心，我跟娘不是那等苛责的人。既然找孙叔做工，咱工钱上也不会亏待你。”
　　想了想，香胰子不是日日制。如今这门生意还没红火到那个份上，定然是有一单生意制一回货。叶嘉给孙老汉开工钱自然只能是按日结。叶嘉给开的工钱也多，一日一百文，包两顿饭。
　　别小看这一百文，镇上最大的绣房一个月才八钱多银子。余氏当初是每日去做工，坐在人家后院的屋子里一绣就是一整日，绣得头昏眼花。一个月三十日，还只包一顿饭。均摊下来。一日也才多少工钱？叶嘉给的这个工钱可以说多得叫孙老汉拿着都烫手。
　　“这，这……”人家愿意给这个工钱，孙老汉再老实也没有往外推的。就老脸通红地抓耳挠腮，好半天红着眼睛谢过叶嘉和余氏的照顾。
　　叶嘉摆摆手，笑笑说：“咱家也亏得孙叔平日里帮衬，倒也不必那么见外。”
　　孙老汉忙说自己会好好做，说着，瞥见睁着大眼睛往这边瞧的大孙子：“栓子也能干的。若是往后周家有什么小事儿抹不开身的，指使栓子去跑腿也成的。”
　　叶嘉回头瞥了一眼，叫栓子的小孩儿一双眼睛乌黑发亮。见叶嘉目光看过来，他害羞得脑袋一扭跑一边去。她是晓得乡下孩子四五岁就开始给家里做活儿，女娃子五六岁就洗衣裳做饭的也多，但她的固有概念里没办法使用童工。笑了笑就去后厨忙了。
　　卤猪头肉要个把时辰，因着要做冷切，不必卤的太烂。不然吃起来不脆。
　　谈话这一会儿，猪头肉其实卤的差不多。
　　叶嘉去拿筷子戳了戳，看色泽差不多便将猪头肉全夹出来放到大木盆里冷却。选了一块猪脸肉加两个猪耳朵，叶嘉快速切了胡芹和芫荽蒜末，调了卤汁往里头一浇便拌。
　　这边将锅清出来，叶嘉又做了一道小炒羊肉，搭配三道素炒打了个蛋汤。
　　孙老汉带着两孙子在周家吃了丰盛的一顿，两孩子时常会吃点爷从周家带回去的零嘴儿。这头一回吃叶嘉做的饭，香得差点没把盘子都给啃了。余氏看得发笑，又拿了些蜜饯给两孩子吃。
　　吃完天都黑了，孙老汉忙带着两孙子离开周家。
　　余氏将锅碗瓢盆都给收拾了，哄着蕤姐儿去屋里睡着。婆媳俩才抽出空儿坐下来就说话。
　　叶嘉要雇人，怎么安排人做事还是个问题。这里头学问大着，非要掰碎了说，就是事关生意能不能做的长远。照叶嘉的想法，活儿是不能分给一个人做的。不能因为工钱给得多就把活儿全丢出去，教人做事只能教一部分，具体的制法还得捏在自家人手中。
　　叶嘉一说，余氏自然就懂。这便是读书多的好处，理解能力强过太多同时代人。
　　虽说孙老汉做事稳妥，但叶嘉惯来不爱拿钱帛这等东西去考验人心。古时候可没有专利保护法，制作香胰子大大小小也算一门专利技术。全交给外人是不能的，不然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就没意思。
　　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把捶打猪胰子这活儿分给孙老汉。
　　一来男子力气大，孙老汉虽说有了点年纪，但比起叶嘉余氏要强太多。后头添加各种材料得叶嘉来。至于磨澡豆，余氏本想交给孙家那个大孙子去弄。被叶嘉一说，觉得澡豆那东西算是香胰子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原料，顿时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省力气不是这个省法儿，涉及到生意，余氏拎得清轻重。
　　“那行，明儿猪胰子送过来，咱们下了摊子就能弄。”叶嘉觉得余氏当真是个顶好的生意搭子，她通情达理还会举一反三，许多话跟她说都是一点就通。
　　余氏点点头，放下杯子便起了身。正准备去后厨帮着弄明早韭菜鸡蛋饼的面皮子。
　　“娘，咱今晚不弄了。”叶嘉连忙喊住她，“往后天气热起来，隔夜的饼味道必然要差许多。咱家每日只卖三百个饼，就多劳累些做的尽善尽美。咱这西施摊的招牌可不能因为天热就砸了。”
　　天气热起来东西确实容易坏，尤其他们做熟食的。余氏素来不会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叶嘉这么说她便听了。正好晚间闲下来，婆媳俩洗了澡在院子里乘凉。
　　眼看着到六月，七八月怕是会酷暑。不晓得这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古代该怎么熬。
　　晚间的风送来凉意，叶嘉拿把大蒲扇扇着风忽然突发奇想：“娘，你说咱家院子是不是该种棵树？这般光秃秃的晒着，炕气太重了，有口井也顶不住。”
　　叶嘉不提余氏还没想过，这一提，余氏回头打量自家院子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好看。
　　说起来，周家这个院子不算小，前后占了块四百平。不过这也是亏得李北镇这边的地不值钱，人又少。每家每户院子都挺大，好些人家在自家院子里养牲畜的。
　　周家小的是屋子。小三间儿，当初建的时候为了省材料才弄得逼仄矮小。这西北地儿大夏天的，屋子一矮就热。原先叶嘉才来没打算久待，所以没管过。但如今生意都要在这边做起来，家里住的条件自然也得提升才行。
　　“我琢磨着等咱家香胰子的生意真正做起来，手头有更多的钱，咱就把这屋子给推了重建。”叶嘉说的随意，一字一句却像小石锤敲在她心上，“届时再跟左邻右舍商议商议，买下附近的地，弄个大一点的院子。靠墙重点葡萄或者花木……”
　　余氏喝了一口井水镇的绿豆水，一口甜汤凉到了胃里：“嘉娘琢磨便是。”
　　叶嘉笑了一声，抬头仰望着天空。
　　暮色四合，一种别样安宁的气息。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会儿就各自回屋睡下了。次日四更天就起，点着灯火在后厨揉面包饼子。余氏渐渐做渐渐熟练，如今都不需要叶嘉指点便能包的很好。
　　两人忙了一会儿，门外听到牛车的动静才去开门。
　　瓦市上朝食摊子多了以后，饼子就不大吃香了。有些东西刚吃是确实香，吃久了也就没那么稀罕了。叶嘉不是没想过改卖别的，她甚至都琢磨起卖煎饼果子。但转念一想不能太贪，她往后别的生意做起来就没有那么多功夫耗费在弄李北镇的朝食摊子上。
　　不过煎饼果子确实值得做一做，闲暇时候弄，自家吃。
　　今儿她们到镇上赶了早，到的时候别家摊子还没开张。韭菜鸡蛋饼卖的快，一大早很是忙碌。三百个饼子很快就卖完，到开始卖猪头肉还有一会儿。
　　两人才把桌子摆上，老远就看到一个高壮的姑娘抱着大包的东西过来。叶嘉低头摆弄砧板和卤水，余氏看那人直直地朝着西施摊走过来以为她要买饼子。立即站起身笑着说：“对不住，今儿的饼子早卖完了。要吃的话，只能等明日早……。”
　　她话还没说完，那姑娘笑了笑地扭头看向叶嘉。
　　别的话也没多说，她就把那一大包东西放到叶嘉的手边：“嘉儿，这是小二爷叫我给你送来的。”
　　叶嘉抬头，那姑娘咋咋呼呼的：“那日送去镇子口你不在，我就又给带回去了。这不前几日小二爷跟商队去南越押镖不在，我就给你送过来。你收好哈，不然小二爷回来问，我又该挨罚了。”
　　说完，她放下东西就跑。
　　叶嘉愣了愣，想追上去把东西还给人家，人跑得没影儿了。说起来，叶嘉倒是想起来自己如今有钱了，能把先前当得原主的东西给赎回来还了。
　　旁边有那吃惯了西施摊猪头肉的人一看最新鲜的肉摆上来就过来问。
　　有客来不能放着不管，自然有东西卖东西。倒是一旁啃着饼子的余氏瞥向那大包裹，立即就想到前些日子儿媳在镇上碰上程风的事儿。嘉娘都摆明了不要他的东西，这人怎么还追着人送呢？余氏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心道这程家老二怎么半点眼色没！
　　程风是原主的相好，可对叶嘉来说却是个陌生人。说实在的，程风留在叶嘉这儿的印象还不如给张春芬深刻。几笔买卖一做，叶嘉立即就把他给抛到脑后去。
　　“娘，快些搭把手。”新鲜的肉端上来自然买的多，叶嘉忙着不称手，“帮我把这些肉包起来。”
　　余氏忙将这点事压下去，麻溜地过来帮忙。
　　两人忙了一上午，不到午时两颗猪头就卖光了。余氏累得靠在木架子上直锤腰。叶嘉想着一会儿要去屠户家里问问猪胰子的事，便叫余氏在摊位上等会儿，她自己则去到瓦市里头。
　　说起来，李北镇的瓦市看似不大，实则买卖的东西种类特别多。光是许多中原找不着的香料，这里都能找着。不仅有香料，药材，还有奴隶，牲畜，马匹。但马匹这东西不是常有的，一来是金贵，二来是卖的人都大户。一个月也只能碰见过一回的样子，今儿刚好有卖的。叶嘉不是不眼馋那马，毕竟马可比牛跑得快多了。但一匹马至少三十两，好马价值千金。她很识趣，收回自己多余的眼睛。进去就找屠户的摊子。
　　因着瓦市的位置不固定，除了叶嘉的西施摊被乌苏和四勒定死了，旁人不敢动。其他人都是看运气抢位置。屠户生意做的久，位置就在那一块。但今儿不知怎么，好似人不在。
　　叶嘉在里头找了一圈没找着屠户的摊子，正准备去卖羊大叔那儿取了羊奶走。忽然听见靠西边的空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然后就听到远处有人尖叫，有人像疯了似的往瓦市这边跑来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东西摔倒的动静。方才还热闹安宁的瓦市忽然就骚乱起来。
　　她心里正奇怪呢，旁边一个大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快点走，马匪来了！马匪进镇子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瓦市都乱起来。
　　叶嘉反应快，火速去卖羊大叔那提了羊奶就走。她走得快，连走代跑的快步走到鹿砦门口。这会儿瓦市的摊贩也动起来，挑担子的挑担子，收摊儿的收摊儿。本来井然有序的瓦市忽然间就乱了。叶嘉提着羊奶到门口，好在余氏已经把东西都搬上了牛车。
　　“怎么了？怎地这个脸色？”余氏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看着瓦市里头乱了有点好奇，“里头打起来了吗？怎地这些人都收摊儿了？”
　　“快走，娘，没工夫说。”叶嘉一把拉住她。
　　死死拽着企图往自己身后张望的余氏一面快走一面低声说了句：“听后头有人喊说是有马匪进镇子了！”
　　话音一落，余氏的脸都白了。当下也不好奇了，麻溜爬上牛车。
　　孙老汉的反应也快，抬眸看了眼瓦市半点不犹豫，厉声让叶嘉赶紧上车。而后不管旁边有小贩拦车，他狠狠一甩牛鞭，牛车就快速地动起来。叶嘉扭头看了不眼不到半刻钟就乱成一锅粥的瓦市，远远地看到人四处逃散有点心惊肉跳的陌生感。
　　说句实话，她感觉十分突兀，有种很荒谬的不真实感。
　　但看着不远处烟尘滚滚，耳朵尖，确实听见凌乱的马蹄声。叶嘉总算相信了马匪真的进镇子了。但是，为什么呢？李北镇下面可是有十几个村子，上回周憬琛画舆图的时候她瞅了几眼。李北镇被各个村呈环状围在在正中心的。正常的逻辑来说，马匪不是应该先进村子么？
　　叶嘉皱着眉头，一面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对劲，一面又不敢考验自己的运气去看看情况。若当真是马匪进镇子，她有几个脑袋够他们砍？或者嫌自己长得还不够勾人么？
　　牛车赶到镇子口，孙老汉老道，没有走常走的那条路，反而换了小路回村子。
　　到了村子，村子里家家户户闭门塞户。好些人养在院子里的牲畜家禽不见了。叶嘉是知村子里家家户户挖了地窖，许是把牲畜藏到地窖去。
　　偌大的一个村子，竟然一个上午的功夫不见人影。周家院子是锁着的，没打开过。蕤姐儿人在王老太家。他们去王老太家门前，王家的门自然也是紧闭的。喊了也没有人应声，好似人不在。孙老汉跑到村子口看了会儿，回来就说带她们去后山。
　　“后山有藏洞，”孙老汉这时候说话倒是严厉的很，“先回去把贵重物品拿上，去后山避避风头。”
　　叶嘉听着他的语气，再看王家村熟练避祸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严重。当下不再纠结，跟余氏快速地回家将贵重物品拿出来，叶嘉顺手抄起不知何时藏到门后头的点点就走。
　　事发突然，余氏竟然不忘拎上两袋子面。后厨那点东西她全提上了车。
　　等孙老汉把两人送上后山，叶嘉忆起先前在后山闲逛时找到的洞。就跟余氏两人往那个洞去。孙老汉忧心家里的孙子，说回去自己村子看看便就走了。
　　婆媳二人到了那洞口，差点没被一把刀砍死。手才摸到遮着洞穴的草木，就几把刀挥出来。等叶嘉出声儿，里头才收起了刀。藏在洞穴里的果然是村子里的人，一个洞藏了七八个，都是老弱妇孺。凑了巧，王老太抱着蕤姐儿也在里头呢。
　　蕤姐儿看到余氏和叶嘉，红着眼睛就扑过来抱住叶嘉的腿。
　　“婶娘，祖母。”小家伙还不知发生何事，忽然就被抱到这儿，小人儿委屈巴巴的。
　　见是村子里的人，她们也让开了位置让两人进来。叶嘉跟余氏蹲进去，逼仄的洞穴一群女人味儿也不好闻。其他妇人日子过得不如周家，平日里清洗也不那么勤。天气一热，那味道就有点让人眼晕。
　　叶嘉蹲了会儿，想出去透透风，被王老太一把拉住。
　　“嘉娘，至少三日，别在外头晃。”王老太说的斩钉截铁，“那群马匪今晚会进村子。”
　　王老太这般笃定，其他妇人也没有反驳的意思。瞧他们神色凝重的样子，叶嘉也歇了那点矫情的心思：“到底怎么回事？马匪是怎么忽然就来了的？怎地半点预兆都没？”
　　“马匪通常都是来得快，天黑的时候进村子或者进镇子，抢的急，抢一轮就走。”
　　其他人插嘴，嗓门压得很低：“……昨儿那群马匪从西北边的于家村过来的。“
　　“在于家村闹了一夜，又杀又抢的，听说于家村一大早都没几个活人了。“
　　说着，有人就抹了眼泪：“王四嫂她姐姐家几个姑娘被几个匪徒掳了去，糟蹋得不成人形。就丢在村口后山那块儿，身上没一块好皮，下身都是血。今儿一早那群歹徒顺着于家村后山那条路去了镇子上。咱这边运气好，一大早发现不对回村子传信……”
　　“怎地发生这么大的事没有人管吗？驻地那边呢？”余氏听得齿冷，哆嗦了好半天才怒斥道，“于家村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哪儿管的及啊！淑娘你是不晓得，于家村到东乡镇那边一个来回得一天呢！且不说昨晚那个状况，于家村一个人没跑出去，信儿递不到驻地去。就说口信递过去，他们也都不怎么管的！”
　　王家村的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早就习惯了，“那群马匪不恋战的，大都是抢了就跑。个个有马，跑起来人长十条腿都追不上。等驻地的兵卒子过来，他们早跑得没影儿了。”
　　说着，一群人长吁短叹的。
　　叶嘉的一颗心慢慢沉下去，想到昨晚自己说的在此处扎根的畅想，倒是颇有种异想天开的愚蠢了。抬眸不经意对上余氏。
　　余氏神色惊惶，没忍住伸手抓住了叶嘉的胳膊。
　　“嘉娘，”余氏心里乱成一团，她虽说在王家村三年，但似这般的情况是头一回遇上。以往也听说过马匪进村子抢粮抢人，但每回都是拿了东西就走，没听说过杀人的，“嘉娘……”
　　叶嘉拍拍她，从后背的篓子里拿出了几样东西。
　　一个是她砍猪头的大砍刀，一个是家里劈柴的斧头，再有一把是切菜的刀。她方才回去把钱箱子给找出来，剩下的就是摸了这几个东西。此时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把菜刀给了余氏。
　　虽然没说话，但一把菜刀给了余氏不小的安慰。
　　叶嘉的背篓里哼唧哼唧的，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缩在洞里心惊胆战的妇人们没想到这周家媳妇儿这个时辰了，还不忘把狗带出来。他们还没问怎么逃跑不忘带了条狗，就见点点后腿灵巧地一蹬，跳出了背篓。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洞口，那双眼睛幽幽地盯住了洞口。
　　叶嘉瞬间做出了个‘嘘’的动作。
　　洞穴中迅速静下来，草木之中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的还有很低很轻的呼吸声。汗毛一瞬间炸起来，余氏的脸色煞白，叶嘉几乎是一瞬间捂住蕤姐儿的小嘴。
　　洞穴的妇孺们蜷缩到更深处，有几个悍勇的拿到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洞口边上。
　　不过须臾，草丛扑簌簌地一抖，那脚步声似乎远去。草木被拨弄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但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点点却还是蹲在最前面，个头不大，威风凛凛。浑身的小炸毛竖起来，瘦长的小身形崩得紧紧的。嗓子里发出呜呜威胁的声音。
　　似乎是听到了点点的警告声那草木才又扑簌簌一抖，有沉重的脚步声走远。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人叽里咕噜的说话，说的话夹杂了不知哪儿的语言叶嘉有些听不懂。
　　有那妇人听懂了，低头怪异地瞥了一眼点点。
　　点点根本没管，探出草丛去外头嗷呜嗷呜叫了两声，片刻又钻了回来。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响鼻，而后甩了甩小尾巴窜回了叶嘉的身边，往她的腿边一窝。
　　叶嘉第一回 遇上这种事，说实话还有点摸不清楚状况。早上还好好的做着生意，她心里还盘算着做生意。回了村子就变成这般。早上到如今就吃了一个饼子，叶嘉此时有些饿得胃难受。反倒是余氏忽然握住了叶嘉的手，塞给了她一块糕点。
　　见叶嘉看过来，暗示她偷偷塞嘴里。叶嘉趁人不注意塞嘴里，余氏才装模作样摸了几把点点的背，嘀咕着没白养这小东西。
　　旁边方才多打量了点点好几眼的妇人想想开口问：“周家小媳妇，你这养得是狼是狗？”
　　“狗。”叶嘉嘴里东西还没咽干净，说话含含糊糊的。
　　索性那妇人也没在意，怪异的目光瞥着点点，怎么看都不像。想起刚才外头那人说话，说这里藏着一窝狼崽子，她越看越觉得像狼：“我瞧着这小东西尾巴下竖，该不会是狼崽子吧？”
　　叶嘉心里一动，瞥了眼点点的尾巴，坚定地摇头：“是狗，我相公从外头弄来的，最凶的狗种。”
　　她这么肯定，旁人也就不问了。
　　说实在的，若是有人在村子里养狼，旁人家养鸡鸭养羊的自然是不乐意。住在乡下的人都晓得，狼这东西凶的很，天性里凶残就是要吃肉。若是哪天没看好，跑别人家里咬死家畜，那要怎么算？方才紧张时没人想，这不安全下来自然就有心思担忧别的事。
　　叶嘉摸着点点的后背，迎着一众目光道：“我只在院子里养，会看好。等闲不叫它去外头乱转。”
　　妇人们心里想想，嘴上没说出来。叶嘉这么把话点出来他们反而脸上讪讪。
　　这次的风波没有等到三天，次日一早就有村子里的人进后山来喊了。昨儿那群马匪去到镇子上，不巧遇上了程家人。抢掠到西街还没下到王家村就被程家那群凶煞的镖师们给打得死了好几个。剩下的骑着马跑得快，抢掠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就仓皇地逃了。
　　村长把事情说清楚，躲在后山的王家村人就收拾收拾都下山了。
　　叶嘉跟余氏窝在里头的角落，出来四肢都是麻的。到了家，发现家里还是被翻了。昨儿那帮人四处跑，好几个顺着东边下到了王家村这边。人少，怪不得昨儿在后山那般谨慎。
　　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叶嘉跟余氏开始清点财产损失。
　　家里被褥衣裳扔了一地，余氏自己存的那点私房被摸走了。后厨的柜子里一带杂粮米没了，放在水桶里的一条肉也没了。后院那三块地的韭菜没事，院子里鸡笼空了，但里头的四只鸡和蕤姐儿养的那两头羊被王老太一并锁在她家的地窖里。除此之外，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得亏我把钱箱子抱走了。”叶嘉特别的庆幸，她的行为虽然有点爱钱如命的意思，但她要是没带走钱箱，放家里绝对被人摸走，“不然咱一家又要喝西北风了。”
　　余氏也特别庆幸，心里还有点后怕：“这要是程家那帮镖师不在，咱们怕是就没这么走运。”
　　她一提，叶嘉的心也沉甸甸的：“不管如何，这回咱也算是有惊无险。”
　　余氏眉眼里染上了轻愁，拧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叶嘉自然能明白她的心情，就是那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叶嘉原本还想拖一段时日的。此时看着自家挨不了几脚就会倒的篱笆院墙，忽然就下定了决心：“娘，咱家的生意暂时先停一停，就趁着这个功夫商议一件事儿吧。”
　　余氏昨夜一夜没睡，家中乱成这般也睡不了，就点点头跟叶嘉去了外间。
　　叶嘉沉吟了片刻，开口一句话就把余氏给吓住，“我有个提议，咱一家人搬到东乡镇去吧。”


第33章 
　　古时候人重本，讲究一个落叶归根的情怀，多数人都有‘穷不搬家，富不迁坟’的固有思维。哪怕余氏在王家村才生活三年，叶嘉这一提出要举家搬迁，余氏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排斥。这个时代背景下的人总觉得在一个地方落脚就要在此地生根。跟叶嘉这等习惯了满世界飞的人不同。
　　不过余氏也明白叶嘉的顾虑，王家村的地理位置确实不好。离驻地有一日来回的距离。且西边一有事，李北镇下属村落首当其冲。
　　不过提到搬迁，叶嘉倒是想起一桩事。流放之人能随意搬离么？
　　她心里想着，嘴上就把这话给问出来。这是事儿问旁人或许问不出个所以然，但余氏却是知晓的。
　　事实上，大多数流放之人按照罪名轻重会有不同的处置。罪名越重的流放地域越远，且被流放之地的环境条件、经济条件、生存条件就越差。等到了流放之地，这群犯人则由当地接管官员酌情处置。最严重的，犯人要么是苦役要么是充军；罪行轻的，到了流放之地是可以自由生活的。
　　周家的情况属于重罪之中的重罪，毕竟冠了谋反的名儿。但周家是皇室血脉，其实留了一线生机。原本周憬琛可不必充作苦役，大可似余氏蕤姐儿等一众景王府女眷一般在此地自由生活。坏就坏在，上头有人想要景王这一脉断绝。
　　景王府的男嗣一路死绝，独苗儿周憬琛则单独划出来，被充作苦役丢去了西场开荒。若非周憬琛开荒时遭人毒手被人打残，半死不活地被西场的头目以已死的名头丢出来，他是断不能活着离开西场的。
　　这些都是外话，且不提。就说肯定一件事，余氏跟蕤姐儿是可以随叶嘉搬迁的。
　　“能搬就好。若不能搬，想办法也得走。”叶嘉点点头。虽说按正常逻辑，才遭了重创的马匪理应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会再来骚扰村庄。但叶嘉觉得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这一次的马匪袭击与余氏所提到往常每次袭击的情况大不同，往常只抢东西不杀人，这次可是屠村。
　　叶嘉了解的历史并不多，但却知道人心这等东西是叔来不可捉摸的。有的人做事跋扈心眼小，吃了大亏，宁愿断腿断胳膊也要把场子找回来。
　　她不清楚这群马匪的路数。但于家村的惨状给了她警醒，这群马匪没有人性的。
　　深吸一口气，叶嘉坚定地对余氏道：“举家搬迁这桩事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娘。这群马匪的行事作风凶残的过了份，奸淫掳掠到这种程度……是极有可能会回头报复的。”
　　余氏心里本还有些犹豫，被她这一句话给说的心惊肉跳。胳膊上迅速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细细一想土匪的做派，确实毒辣得令人胆寒：“嘉娘，那，你预备怎么做。咱这边好些东西呢，一次性也搬不走，再说后院那么多韭菜在……二来你娘家那边……”
　　叶家跟周家不同，叶家是叶家庄的大族姓氏，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儿。要说服他们举家搬迁是没那么容易的，不过余氏说得对，人命关天的大事，该提醒的话还是得带到。叶家琢磨着既然要搬，家里的东西就不着急归置回去。先把两张床给铺好，剩下的收进箱笼次日搬走。
　　至于西施摊的生意，只能带到东乡镇去。
　　“等明儿空了，我会去叶家庄走一趟。”叶嘉其实不太想跟叶家那边联系，但做人事尽天命。出于一个普通人的良心她也应该去提醒一下。当然，叶家人听不听，那就不是她的事儿了。毕竟她的猜测也只是猜测，马匪会不会报复谁又说得准？
　　余氏忧心忡忡地点了头，回屋子把自己的床铺和东西都收拾起来。
　　那群马匪直接冲进镇子，从瓦市的西头一路冲撞怕是会撞死撞伤不少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别说镇上如今是一团乱根本不宜走动，瓦市根本不能正常开启。
　　如今好些村子都有兵卒子在挨家挨户地问话，那阵仗弄得人心惶惶的。
　　不过屠户一早前答应叶嘉要给她送来的猪胰子，倒是在第三日送过来家门口。屠户也是走了运，事发当日刚好跟几个友人去东乡镇收猪，没回，躲过了一场劫难。次日下午才回的镇子，回来时已经有驻地的兵过来。他家里离得远倒是没出什么事。
　　拎着一大袋的猪胰脏过来，听叶嘉打听东乡镇，顺口还将那边的情况跟叶嘉说了说。
　　“这头的消息根本就没递过去。不然我早就回来了，哪儿能丢下婆娘孩子在镇上担惊受怕！”
　　屠户姓岳，一个西北大汉。跟叶嘉也熟，平常叶嘉照顾他生意多他今儿还送了叶嘉一只蹄髈，“事儿发生的当日晚上，我还在东乡镇东街撞见大兵吃花酒。你不晓得，东乡镇那边热闹得晚上都有人做生意。跟咱这边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一个地。去那边做生意肯定比这边强太多。”
　　叶嘉忙把钱结给他。不管这胰子做不做得了，早早说好的买卖人家还给特特送过来肯定不能说不要的。四五个猪胰子听说他找了友人要才有，叶嘉为此多给了点，总不好白拿人家蹄髈。
　　“既然岳大哥也觉得东乡镇好，怎地不去那边摆摊儿？”
　　叶嘉顺口也提醒，“李北镇这边情况这般凶险。昨儿那群马匪瞧着不似寻常。往日马匪进村子抢掠有这般杀人放火的么？于家村一个村子人被杀光了。这般毒辣，总觉得吃了亏会回头报复。”
　　这话说的岳屠户心口一紧，他也不知听见没听见。收了结钱就走了。
　　余氏从屋内出来，看着五个新鲜的猪胰子犯起了难。这猪胰子到底是收拾还是不收拾？听儿媳的意思这东西新鲜的时候制作的香胰子效用最好，不能久放。天气一热，肉类就更容易臭。
　　叶嘉也在发愁，她也才发现自己竟然有守财奴的潜质。都已经事到临头还担心浪费东西。不过心里想的归心里想的，叶嘉理智还是很清醒的：“也不知孙叔那边如何了。这几日没见他过来。罢了，娘，咱先把东西收拾起来，明儿孙叔若还不过来，我去镇子上再找车送咱走。”
　　意思就是猪胰子先放一边，他们抓紧时日收拾行李。
　　余氏惯来顺从叶嘉做事的方式，听完就拿了把镰刀将后院三块地的韭菜给割了。
　　两人本以为会收拾很久，结果周家根本没多少东西收拾。不到半个时辰，该收的收起来，该搬的搬出来。婆媳二人坐在堂屋倒是闲下来没事干了。叶嘉看了眼可怜巴巴的两箱行李，还特意打开看了看。连不要的东西都装进去，结果还没装满。
　　“咱家东西这么少的吗？”叶嘉许久无言。
　　“嗯。”余氏也才发现，“就这些已经是收光了屋子的。”
　　周家东西少，一来主要是穷的，往日家徒四壁，除了两身破衣裳啥也没有。后来倒是有了点存银，但婆媳二人每日忙得跟陀螺似的，没闲工夫弄。此时除了钱箱子和几口大锅，做买卖的小食摊，锄头菜刀等东西，两大一小的人只有身上一套衣裳，包裹里一套。
　　身上的衣裳还破烂得很，叶嘉顶好的衣裳就余氏给她做的那一套，原先原主的首饰被她给当了。被子褥子倒是有几床，叶嘉看了几眼，让余氏别带了：“这么破也不保暖了，带过去也是扔。”
　　“还是带着吧，到那边还能给点点单个窝。”余氏如今知道日子苦也节俭了，“左右箱子不是没处放。”
　　叶嘉一想：“……倒也是。”
　　算来算去，最值钱的竟然是院子里那一口井。旧衣裳也不准备带，破烂东西断舍离很有必要，“咱家也没啥东西好收拾的，这些正好一车装走。”
　　两人在屋里坐了会儿，闲来无事，叶嘉看着被泡在水盆里的猪胰子觉得还是把这些给收拾了。
　　这东西算是整个周家最值钱的玩意儿了。加上那些澡豆和干花，约莫花了三两多银子。若是真因为天气热臭掉，估计要亏心死。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没穷过不晓得浪费好东西可耻，她实在是舍不得三两银子的东西就这么白费。
　　趁着等孙老汉来的功夫，叶嘉干脆跟余氏俩洗洗手把这些猪胰脏给收拾掉。
　　猪胰子清洗很有讲究，毕竟发挥作用的是猪胰子里的胰腺分泌物。
　　余氏不是很懂什么分泌物，但听叶嘉说，隐约能明白发挥效用的是猪胰子上面黏糊糊的那层东西。上回一个猪胰子她俩弄了半下午，这回五个猪胰子弄起来没个一天是弄不完。叶嘉琢磨着是不是把隔壁王老太叫过来，刚好孙老汉就驾着车过来了。
　　澡豆是早几日余氏早就磨出来的。她平日里得了空就磨，那些澡豆皂荚她磨出了一大袋细粉就放在屋里。此时正在院子里磨干花。
　　跟他一道过来的，还有孙家的大孙子栓子。小名栓子，大名叫孙俊。那孩子一下车就过来帮忙搬东西，年纪不大，乖巧得令人心疼。
　　蕤姐儿一觉睡醒了，乖乖地喊了声婶娘。自己端着小马扎坐贴着两个大人坐。
　　她年纪小却非常懂事，看祖母在磨就也拿个小钵一下一下捣磨干花碎。
　　喷香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孙家祖孙俩进来连忙就把这几日忙碌的事情说了。叶嘉早猜到他家中定然有事，不然以孙老汉的性子不会这般耽搁。点点头，让两人赶紧过来。
　　孙老汉是临镇人。不是东乡镇，是李北镇下面一个比李北镇还穷困些的镇子。因为村子离李北镇比较近，孙老汉才会来李北镇做接送的生意。他家所在的村子没受到大影响，但老婆子在家里被几个逃窜的马匪给吓着了。本就身子不好，差点没熬过去。
　　孙老汉请了大夫照顾了这几日，他的老伴儿歪歪栽栽地才缓过来。人一好过来就赶紧催促孙老汉过来，怕因为自己的病耽误老伴儿挣家用。日子苦便是这般，生病都算罪过了。
　　“东家这是要开始制香胰子了？”孙老汉一路过来，看到好些村子到还在闹腾。
　　驻地那边派了兵过来，挨家挨户地询问马匪袭村当日的情况。王家村的村口如今也聚集了好些人，都在那吵翻天。周家人倒是心定，半点不受影响。
　　叶嘉已经把材料准备的差不多，让孙老汉过来坐的当头去后厨端了一盆草木灰。
　　有了孙老汉帮忙，香胰子制起来就方便多了。本来许多材料都准备齐全，就只剩下最基本的制作。遇事给孙老汉让了位置，顺手给了他一根棒槌。孙老汉别看着瘦筋筋的，其实力气很大。一下锤下去这几块猪胰脏都能被他锤的稀烂。他下手又快又稳，连渣都很少溅出来。
　　叶嘉一面看着，瞧着差不多便会适时一样一样的添加东西。孙老汉别的不多问，只管埋头磨。
　　上一回做是摸索，自然耗费了不少时辰。这回有了经验自然就熟能生巧。加上有个大力气的男人帮衬，忙活一个下午就把五块猪胰子全给磨出来。
　　最后一步自然就更简单，按形状捏出型儿便是。
　　叶嘉想着上回手工捏的卖相不好被人说道，私下去找木匠打了百来个雕花的木盒子。余氏刚想直接上手去捏。她忙叫停。回屋把那些巴掌大小的方形木盒拿出来，用勺子挖了往木盒里头灌。这个木盒是叶嘉按照后世手工皂的样式专门打的，模具弄的话应该会十分好看。
　　“将糊糊往这个盒子里抹，抹到刻度这边将盒子封上。”
　　糊糊湿透的时候粘连得很，抹进木盒子里除非干透了不然那不好取出来。叶嘉做了示范，眉头就不由皱起来。想着还好货不多，不然盒子都不够用。
　　余氏瞧着盒子还精巧，点点头说：“正好可以放木盒里装着，布包包好湿着也能带走。”
　　“这是自然。”叶嘉也是这么想的。
　　本来说好一日的活儿，几个人着急，天黑才弄完。院子里瓢盆木勺堆了一堆，叶嘉抬头看，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辰。自打听说了马匪进村杀人，叶嘉晚上都不敢往外跑。这桩事给了她非常大的警醒，李北镇的不太平不是说着玩儿，是真会丢人命的。
　　抱着一堆皂盒准备搬进屋子，她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余氏吓一跳，连忙伸手来扶她。
　　叶嘉晃了晃脑袋，心里叹气。到了古代她还是有会低血糖。站起来缓了会儿，等那阵子晕眩过去，她才端着木盒子进了屋。
　　余氏目送她进屋，低头看这些钵和盆的边沿还残留着香胰子的糊糊，十分爱惜地拿个小刀刮下来。一面刮一面推到碗里，没想到还捏出小板块。
　　孙家祖孙俩洗了手，看天色已晚，就准备要走。
　　余氏连忙把人喊住：“不是说好了一日工包两顿饭？孙老哥这般着急是家里有事？”
　　“倒也不是，今日来晚了。”包饭是一早说好的，但是孙老汉面皮薄，他俩中午才过来，只做了半天的工，实在不好意思留饭。
　　他正想说话，叶嘉拿了工钱出来也张了口：“早说好包饭不能变的。再说天这么晚了，你回去也不好弄。家里菜早就买好了，孙叔且去屋里喝点绿豆汤等会儿便是。我去后厨，没一会儿就能做好。若是担心孙婶儿没吃的，一会儿我装点儿给你带回去。”
　　说完，没管孙老汉，扭身就去后厨。
　　孙老汉看了看婆媳俩说得真心不想假话，厚着脸皮与大孙子一道留下来。
　　天边已经黑沉，夜幕坠下，点点星辰。日头一下西沉，炕晒的温度就降了不少。叶嘉收捡了后厨里有的东西，琢磨着晚饭该做点什么。
　　一个大猪蹄髈是岳屠户送来的，能做个肉菜，后院那三块地的韭菜带不走，弄点白面做韭菜薄饼。
　　心里想着，叶嘉总觉得两样东西是不够。虽说包饭不代表要好酒好菜的招待人，但人家孙老汉做事是实打实的出力气，叶嘉也不想亏待人。想着如今市面上是买不到菜的，不仅瓦市停了，镇上的商铺也关了。叶嘉在院子里转悠一圈，把眼睛盯到了四只鸡上。
　　没办法，要举家搬家，两头羊拴着能带走就算了，这四只鸡可不好带走。
　　叶嘉琢磨着到了新地方可以再养，这四只鸡就能杀。最重要的是她快半年没吃过鸡了，好馋。一想起大盘鸡，烤鸡，炸鸡锁骨，炸鸡，口水就不停地泛滥。
　　蕤姐儿在屋里待着没趣儿，跑出来就看到她最爱的婶娘拿了把刀站在鸡笼跟前双眼冒绿光，小身子趴到门后头瑟瑟发抖。
　　叶嘉绕着鸡笼走了一圈，忽然面临了一个难题。想吃鸡，但不敢杀。
　　叶嘉：“……”她也不想的，她到这边来吃的几次荤，鱼都是周憬琛杀的。杀鸡她有点不知从哪儿下手。
　　兀自站了好一会儿，扭头去喊余氏。
　　余氏过来看鸡笼里乱扑腾的鸡也沉默了。巧了，她也不敢杀。
　　余氏：“……”
　　沉默许久，叶嘉下了狠心：“杀吧。”人总要成长的，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当真连只鸡都不敢杀，她往后还敢提刀砍人吗？若真倒霉撞上马匪，她岂不是菜刀都不敢挥？
　　心里再三地做好暗示，叶嘉一咬牙打开鸡笼的门，一只鸡骤然凶狠的一爪踹在她脸上。
　　叶嘉：“……”
　　……她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啊！
　　叶嘉这破脾气，挥舞着菜刀就在空中乱砍。那鸡被刀光一晃吓到了，咯咯咯地乱叫乱啄。叶嘉这一头乌黑的头发被鸡爪子给抓的乱成一团。
　　她这口气顿时就冲上脑袋顶，挥着刀凶狠道：“特么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才说完，黑暗中传来一声很低很轻的笑声。
　　声音太轻不注意都要以为是风声，叶嘉没注意。她一手抓鸡，那只母鸡被剪掉的翅膀又长出来。两翅膀扑闪，骤然腾空而起。而后又一脚踹在叶嘉的头顶，咯咯咯地往篱笆院墙外头飞去。叶嘉连忙去追，一边追一边挥刀：“哎哎哎哎我的鸡！”
　　追着乱飞的鸡就追到院子边，就发现站在院子外一个黑影。
　　那人肩头披着月光，身形瘦长挺拔。乌发随风飘荡，月光在他侧脸留下莹白的光圈。那人一双眼睛盈盈地泛着光。
　　叶嘉一愣，然后就见自家屋中一个黑乎乎的小身影一跃而起，嗖地窜出来。
　　两人隔着院子，那小身影嗷呜一声，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裤腿上。
　　那人纹丝不动地抬手一抓，轻轻松松就抓到乱飞的母鸡。他人站在院外，嗓音被夜间的风吹得缥缈：“嘉娘，你这又在做什么呢？”
　　“杀鸡啊……”
　　叶嘉还没说话，旁边余氏一看清楚来人顿时就激动了：“允安，允安你怎么回来了！”
　　“收到消息，李北镇被马匪袭击伤亡惨重，兹事体大。”
　　周憬琛手里抓着的鸡还在乱扑，裤腿上挂着的点点他还在凶残地撕咬，不紧不慢地推开院子门走进来，“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叶嘉没想到周憬琛居然回来了。
　　眨了眨眼睛，她一边往旁边站一边心里嘀咕：这年头当兵是这么自由吗？
　　心里正奇怪，但还是点点头：“……还好，有惊无险。”
　　周憬琛目光缓缓在她和余氏的身上落了落，确定她俩都无事才点点头。
　　余氏许久没见儿子了，这会儿眼圈都红了。凑过来，嘘寒问暖的。屋里孙老汉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眼看到院子里的周憬琛。远远地走上前，跟周憬琛打了声招呼。周憬琛颔了颔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拧就将那只鸡的脖子给拧断。
　　余氏难得话多起来，一直在说。
　　周憬琛身上穿着皮甲，腰间挂了把刀，侧耳听余氏说当日惊险的情形。
　　在叶嘉面前不曾表现，实则这几日余氏在后怕。儿子回来她仿佛有了主心骨，将心中的恐惧表露出来。周憬琛一边听一边多看了几眼在井边给死鸡放血的叶嘉，他难得从外头回来嘉娘怎地也不表现得亲近些？就这般冷淡？
　　眼睛瞥着那边，嘴里却在轻声地安抚受惊的母亲。
　　叶嘉可没心思猜他的想法，她如今满脑子都是炸鸡烤鸡大盘鸡，要不是没有辣椒她还想吃辣子鸡丁。
　　……
　　底层兵卒没有命令，不得离开军营。周憬琛这次能回来李北镇，自然费了不少心思的。
　　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一些弯弯道儿不足为外人道。李北镇被袭击的事情是次日传到驻地的。当时驻地的校尉带着一帮人在北边的山里挖掘东西，听到消息并没有太当回事。
　　后来听说这次马匪进村，家村一百六十七口人死于非命，李北镇被袭击这事儿才被重视起来。不过即便事态严重，上面也没有立即派兵，反而因这件事跟西边营地的牛校尉发生了一次冲突。两人在于家村一百六十七口人命的重责上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疏忽。
　　说到这个，就要说一说这边的军防。
　　事实上，东乡镇其实是有两个驻地点的。一个在靠北的郊外，也就是周憬琛入伍的营地。所谓的北营。另一个在李北镇和东乡镇的交界处，为了方便出兵设在两个镇子之间。也就是所谓的西营。这两处分别由两个校尉管着。北营的校尉姓沈，西营的校尉姓牛。
　　两人隶属于一个姓杨的将领，本属于同级。但由于都派到西北边防来戍守，且职权分配不清，遇事儿时常会互相推脱甩手不管。若非这次马匪被程家人打退，上头收到消息说要派人下来查探情况。两人都怕背责才急忙派兵过来探查，企图把锅甩到对方头上去。怕是今儿他还回不来李北镇。
　　这也是这两日那么多兵卒下到村子探查的由来。
　　这里头的事儿，自然不便于多说。周憬琛郑重地为孙老汉的对自家两个女人的帮衬道谢，多亏他，她们才能乱时及时从镇上全身而退。
　　“哪里那里，当时的情况，东西都已经搬上车。我只是按照平常那般送人回村子。”孙老汉摆摆手忙说应该的应该的，“再说，平日里受了许多周家的恩惠，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双方又客气了几句，就进了屋子。
　　孙老汉佝偻着身子，跟周憬琛说话的态度颇有些谦卑。不知为何，周家这个小子给孙老汉一种拎紧头皮的压迫感。即便见过他不少次，每回在周憬琛面前都表现得十分拘谨。
　　周憬琛似是注意到他的窘迫，正准备开口请孙老汉回屋坐下。忽然一道嗓音幽幽地从井边传来：“相公，你要去哪儿？”
　　周憬琛扭过头：“嗯？”
　　“你过来一下。”说着，叶嘉把死鸡丢到盆里，朝他招招手。
　　周憬琛愣了下，听话地走过来。
　　叶嘉的目光缓缓下移，漫不经心地落到他的裤腿上，然后一边的眉头扬了起来。
　　周憬琛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点点小东西还死死咬着他的裤腿。那拼命扭动的样子，叶嘉都怕它把小脖子给拧断。她嘴角忽然勾起来，笑得有点促狭：“你预备带着咱的儿去哪儿？”
　　周憬琛：“……”
　　……咱的儿。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再次听到还是让人忍不住虎躯一震。
　　小家伙凶相毕露，牙齿还不够锋利，没有咬穿他的裤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即使年纪还不大，但那股骨子里的凶劲儿半点不怂：“嗷呜嗷呜~”
　　周憬琛微微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了点点的后勃颈一块肉。疯狂撕咬他裤腿的小家伙被迫松了口。周憬琛把小东西提起来，放到一边。笑起来：“不错，这小东西你养得挺……”
　　话没说完，那小东西嗖地一声又冲过来，嗷呜一口咬住他另一条裤腿撕扯。周憬琛：“……凶的？”
　　日子久了，点点已经忘了周憬琛的气味儿。
　　“那没办法，它要是不凶点儿，再遇上什么歹人可护不住我跟娘。”叶嘉走过来把小家伙拎起来抱怀里。小家伙闻到叶嘉的气味儿顿时安静了很多。但趴在叶嘉的怀里盯着周憬琛的目光依旧蓄势待发。那凶残的小模样，仿佛恨不得将突然闯进家的陌生人给咬断脖子。
　　“我是歹人？”
　　他忽然冒出这一句，叶嘉冷不丁给逗笑了：“可不就是？”
　　周憬琛低头看了眼叶嘉怀里呜呜朝他龇牙的‘狗儿子’，哭笑不得又莫名有几分憋。顿了顿，他到底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我是你爹，你个蠢狗！”
　　叶嘉：“……”


第34章 
　　周憬琛回来后许多事情就更好说了。
　　叶嘉刚将饭菜做好，正好为确定家中情况匆匆赶回周憬琛不曾用过饭，便坐下一道用饭。饭桌上叶嘉就把举家搬迁的决定说了。若要搬迁，自然说明缘由。叶嘉便将自己对马匪报复的猜测和担忧一一阐明。因着搬迁定然要用上孙老汉的牛车，说话自然不避他。
　　“嘉娘担心的不无道理，确实应该早做打算。”
　　事实上，周憬琛这次匆匆偷跑回来就是为了劝说家里人搬离。那群马匪并非可能会报复，而是一定会报复。这里头的事情不便与人多说。周憬琛眼睑低垂，忽地瞥了一眼叶嘉，好似没料到叶嘉会这样敏锐颇有些意外。叶嘉被他盯得奇怪，也抬眸看着他。
　　须臾，周憬琛收回视线，给了肯定的猜测：“不出一个月，那群马匪必然会卷土重来。”
　　话音一落，整个屋子都静下来。
　　孙老汉本当作旁人家的事情在听，一听到这顿时也有些坐不住。他老脸皱着，满面愁容。心中琢磨了再三才插嘴问了一句：“东家此话当真？是驻地那边有特殊的消息渠道么？”
　　周憬琛知晓孙家的情况，孙家是老军户，孙老汉二十年老兵，他会这般问也不奇怪。不过周憬琛没给准话，只说了句：“不要把一家老小的命寄在运气上。”
　　且不说，孙老汉回去作何想法，叶嘉这边的决定得到周憬琛的肯定后余氏心里那仅剩的一点犹豫就全都消散了。甚至怕耽误了时辰准备早一点搬过去。
　　周憬琛笑着安抚道：“娘，举家搬迁不是一桩小事。在搬过去之前先得将住处定下来。”
　　可不是？这事儿虽说紧急却也不赶这一两日。驻地的兵还在呢，至少在这些人撤走之前马匪就算有心报复也得掂量一二。叶嘉沉吟片刻，道：“不然这样，明日我先去东乡镇走一趟。去看看宅子。娘你看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家中等消息，都看你自己。”
　　选宅子这事儿事关往后一家子住的舒心与否，余氏自然是想跟着一块去。
　　但看宅子肯定得一整日都在外头奔波，没个停歇的时候。两大人跑来跑去的不嫌累，蕤姐儿可怎么办？平日里做生意将孩子寄放在隔壁，是基于小镇安宁平和不会出事的情况下。可自打遇上马匪，余氏就不敢把孩子丢给别人。就担心再来一回，周家唯一的子嗣蕤姐儿折在里头。
　　“我还是不去了，我在家看着蕤姐儿。”余氏摇了摇头，“不过你一个人去成吗？忙得过来？”
　　“这你放心。”叶嘉心里有数得很，“我会看着办。”
　　其实去看宅子这事儿交给儿子办最好，周憬琛的能力自然毋庸置疑。只是如今儿子身不由己，受身份所限不能随意走动。这桩事就只能麻烦儿媳一人操持。余氏私心里不放心，琢磨着还是去叶家叫个弟兄子侄陪着叶嘉一道去更好：“正好嘉娘要去叶家走一趟，不如问问看。”
　　叶嘉私心里不大愿意跟叶家人搭上关系，尤其是不想叫叶家人知晓她手头有存银。不过余氏这般提议本是好意，她不管心里怎么想，口头上自然是应答了。
　　天色不早，一顿饭用罢，夜幕黑沉。
　　孙老汉在周家待到这个时辰，心里也有些着急。叶嘉忙去后厨将盛起来的饭菜端过来，叫孙老汉带着回去给老伴儿小孙子。并定好了明日出发去东乡镇的时辰，孙老汉祖孙俩便架着牛车走了。
　　夜间凉风徐徐，吹走了白日里的暑气。空气中弥散着草木的清香。漫天的繁星闪耀，在夜幕之上拉出耀眼的银河。叶嘉站在院子里吐纳了几口气，余氏端着锅碗瓢盆在井边收拾。蕤姐儿已经睡下了。叶嘉想着后厨还关着的三只鸡，伸手扯住周憬琛的胳膊。
　　周憬琛一愣，抬起眼帘：“？”
　　“鸡还没杀。”本来要杀的，刚巧饭菜做好了才没放下了。
　　周憬琛擦拭了手指，跟着叶嘉来到鸡笼旁。里头三只鸡已经睡了，蔫头耷脑地蜷缩在角落。周憬琛蹲下来，手伸进去，都没有把鸡拎出来就一手捏断一只鸡的翅膀。咔咔三下，三只鸡就倒在鸡笼不能动弹。周憬琛罩在鸡笼上的盖子揭开，扭过头看向叶嘉。
　　叶嘉神色怪异地看了他许久，目光低垂下去瞥向看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周憬琛的手指白皙且修长，看着不像那么有力气的样子，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怎么了？”周憬琛有些好笑，“只是用的巧劲儿，没你想得那么神。”
　　叶嘉“哦”了一声，指使他把鸡拎到井边去宰杀放血。正好灶上闷着热水，她转身去后厨：“相公不着急走，等会儿再把这几只鸡给处理干净。”
　　先前杀的那只鸡做的红烧鸡块，四个大人家两孩子早吃的一块不剩。剩下的三只鸡，叶嘉打算给它处理出来，炸鸡架鸡柳。做成方便携带的干货。正好明儿要出去一整日，她可以随身携带当垫肚子的吃食：“鸡毛拔干净，鸡血就拿个碗装着。”
　　一边走一边指使他干活，余氏欲言又止的，最终一句话没说。
　　才回来就要干活，周憬琛倒也没什么怨言。余氏这会儿也将碗碟洗干净，刚好把大木盆空出来。叶嘉提了一大桶滚烫的热水匆匆走过来，先舀了一瓢给余氏冲刷碗筷。眼看着周憬琛放了一大碗的血，让他将三只鸡都丢到大木盆中，自己刚准备一大桶热水浇上去。被周憬琛拦住。
　　叶嘉眨了眨眼睛，周憬琛提起热水桶：“我来，你站远点儿。”
　　听话地站远，周憬琛快速地烫毛。等躺了一会儿，他动作极快，几下就把鸡毛给拔干净。叶嘉都不用伸手的，周憬琛手指灵巧地用刀，开膛破肚。不知道是叶嘉的错觉还是怎么，总觉得周憬琛用刀十分好看，有种华丽到炫目的感觉。
　　鸡杂是好东西，做得好的话就会特别好吃。叶嘉本人是鸡胗和鸡爪狂热爱好者。鸡杂卤出来下酒又可当零嘴儿。心里琢磨着好吃的，叶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头的活儿，一臂的距离蹲在他身边，随口问道：“相公看样子很会用刀哦？”
　　“尚可。”周憬琛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熟能生巧。”
　　“哦，”叶嘉点点头，吸溜着口水说话就没怎么过脑子，“做什么得那么频繁地用刀啊？”
　　周憬琛按照叶嘉的指示把肌肉片下来，拆除骨架。叶嘉说一句他答一句，也不管叶嘉是不是在说废话，他嗓音清清淡淡的，特别一本正经：“杀狗啊。你怕是不晓得，周家出事以前是专职养狗的。”
　　叶嘉：“……”特么她信他个鬼哦！
　　到底没忍住斜眼他。
　　周憬琛抬起头，无辜地与她对视。
　　对视片刻，叶嘉这耿直的肠子实在没忍住呛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狗？”
　　周憬琛没想到她凝视了自己这么久，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话，震惊了几息。见她一脸‘装一装得了，说这种胡话我都懒得拆穿你’的嫌弃表情，没忍住笑出声。他迅速收声，摇了摇头，还煞有其事地回答叶嘉的话：“并非，此行无弟子，白犬自相随的狗。”
　　叶嘉实在没忍住，翻给他一对大白眼：“快点收拾，我明早还得炸。”
　　两人说着话，叶嘉的身后忽地窜出来一个小黑影。那东西速度极快，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跟两盏灯。它冲过来对着周憬琛的一只脚就抬起了一条后腿，然后在双目注视之下，周憬琛的鞋上缓缓地撒了一泡尿。鞋面上的温热缓缓地伸头，一股冲天的尿骚味就迅速蔓延……
　　安静了。四下里都安静了。
　　众所周知，野生动物的尿骚味是非常惊人的。养过猫狗的就知，那味儿一骚能骚满整间屋子。叶嘉捂着鼻子默默退后三步，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洁癖深重的摄政王：“……”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嗓音依旧平缓，但怎么听都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其实也可以是屠狗卖浆的狗。小东西若是有东西不会用，我这一手好刀法也能帮它摘了那玩意儿。”
　　怕这厮真的恼羞成怒对‘狗儿子’痛下杀手，叶嘉抱着点点就跑了。
　　周憬琛抬眸注视着那背影走远，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鞋子，哭笑不得。余氏不知何时走出来，周憬琛目光一收。余氏也没留心他神色几番变化，只感慨了一句：“嘉娘似乎真的读了几本书。”
　　读没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嘉要炸鸡架炸鸡柳。
　　她真的好馋啊，半年没吃有味儿的东西了。虽说以往也没怎么吃过零嘴儿，但自打吃不着以后叶嘉就总是会想。到了这块地界，左右她的人生都没什么大指望，不如把心思和快乐寄托在好吃的上。周憬琛的洁癖没办法忍受，只能将鞋子脱掉。
　　余氏忙将这段时日给周憬琛做的鞋子拿出来，正好给他穿走。
　　收拾了一番，空气中的尿骚味才淡了些。叶嘉把小家伙塞进窝窝里，点着它的小鼻头警告了它几句。小家伙嗷呜嗷呜的，不知听懂没有。她又转头去拿了新的盆出来，把鸡胗鸡肠子给处理干净。炸货得刚出锅的好吃，放久了不脆就失去了滋味儿。但卤东西却不用，浸泡在卤汁里明儿味道指不定更好。
　　用剪刀将鸡胗里头的胃袋拆出来丢掉。叶嘉又去舀了一小勺面粉，加盐一起将肠子给捏干净。三只鸡不少鸡杂，加上六只鸡脚和三对鸡翅膀，卤能卤满满一锅。
　　叶嘉这边将鸡杂加料卤上，周憬琛又洗漱了一身出来，看时辰差不多就该要走了。
　　底层兵卒晚间是不能不归队的。周憬琛洗干净手脚，叶嘉将家里留着的两块香胰子也给了他，给他平日里用来洗漱。余氏有心叫儿子儿媳多多说说话，就叫叶嘉出去送。
　　叶嘉看了锅里的鸡杂卤的差不多，用个小钵给他装了一些，顺势送他出去。
　　点点悄悄从屋里出来，跟在两人的身后。叶嘉把人送到村口就准备走，才转身就被周憬琛给出声喊住。叶嘉站住了脚，不解地看向他。
　　周憬琛才忽然从袖笼里掏出一个东西：“闲来无事做的，拿回去戴。”
　　叶嘉接过来见是一根木簪子。虽说是木头的，但雕得挺精致，一根栩栩如生的兰花簪。说实在的，叶嘉其实对这些古代饰品的用法不是很懂。平日里头发都是乱七八糟一绕，保证不会撒下来就行。左右她会包头巾，挡住了，也没人晓得她头巾下面的头发盘的一团糟。
　　“回吧，”周憬琛在路口站着，“我在这看你回院子。”
　　叶嘉捏着木簪子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她皱着眉头看向周憬琛，又低下头。说不清楚什么感觉，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那么讨厌。
　　思索了大概三息，叶嘉没想明白。周憬琛站在黑夜之中神情文雅而沉着。
　　关于这个问题叶嘉半夜趴在床上也没捋清楚。倒不是她迟钝，而是她下意识地拒绝去捋。仿佛只要不捋清楚就可以忽略不管，不烦恼。但忆起上回周憬琛说过的话，感觉这个回答怕是不久之后就必须要给出来。叶嘉叹了口气，黑暗中翻了几个身就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叶嘉将昨夜片下来的鸡胸肉，鸡腿肉切成条状。
　　家里剩的那些枯茗粉都拿出来、先拿黄酒、生粉、葱姜腌渍片刻。再打入两个鸡蛋，枯茗粉，加点苞谷粉揉捏搅拌，再腌渍两刻钟。
　　趁着腌渍的功夫做个简易的早饭，一家人吃完，叶嘉就将这些炸了。
　　三只鸡被蕤姐儿挖虫给喂得肥肥的，竟然能炸出一小筐。拆出来的鸡架就更好弄，同样的方法腌好放在热油里炸就是了。油温不必太高，炸至金黄就捞出来。
　　余氏本以为这鸡做菜好吃，等炸出的味儿散开，香的她连焦虑都轻了许多。叶嘉给了她一小碗，叫她尝味儿。余氏有些不好意思，推脱说她一把年纪了哪里还吃零嘴儿。结果吃了一筷子，后头一句话都不说，高高兴兴地吃了一碗下去：“嘉娘，这东西要是给允安也送一份去就好了。”
　　蕤姐儿吸着小鼻子跌跌撞撞地过来，这会儿也不怕叶嘉杀了她的鸡。吃得满嘴流油。
　　叶嘉给隔壁王老太送了一碗，倒也不是不能给周憬琛。只是不知他夜里在哪儿歇息，给人送还得问住处有点麻烦。当下就包了几大包塞到竹篓子里：“娘做主便是。”
　　着急出门，要送吃食自然是余氏去送。
　　她再揣上银子，换身不那么破旧的衣裳出来。孙老汉已经在外头等了。叶嘉上了牛车，先去叶家庄走一趟。现如今兵荒马乱的，叶家的兄弟子侄不一定乐意跟她出门。但为了全余氏的心，叶嘉也得走这一趟。
　　到了叶家庄，叶家庄里也是乱着的。于家村离叶家庄更近，就在叶家庄的后头。有不少马匪慌不择路地在被追的过程中逃进了叶家庄，伤了几户人家。
　　如今叶家庄里正在排查，看有没有马匪藏在庄子里。村子里乱哄哄的，老远就听见吵闹。因着村长是叶家的本族，为了这事儿折腾的几天几夜。叶童生作为村子里顶顶有威望的读书人被叫去村长家，不在。叶嘉的牛车到院子门口，叶家就没几个人在。
　　叶五妹和腿还没好利索的叶青河在屋里。叶苏氏人在树下纳鞋底，几个年岁小些的侄子也跑去村长家看热闹。叶五妹说要去叫人回来，被叶嘉阻止了：“不必了。我就是来传句话。”
　　从背篓里拿出一包炸鸡柳，叶嘉把周家要搬去东乡镇的事儿给说了。且不管叶苏氏震惊，那着急的样子像是叶嘉往后都不会回来，叶嘉又将那群马匪可能会回头报复的事儿给点出来。
　　“是相公的意思，他也觉得这群马匪会报复。”叶嘉劝也不是那么实劝，只说自家的安排，“若是报复，怕是又要到处杀人。到时运气能不能有这次这么好就说不准。说到底还是东乡镇安全些。驻地在那边，那些马匪们可不敢在驻军的眼皮子底下撒野。”
　　“三姐是何意？”叶青河倒是个会抓重点的，“是觉得咱家也该搬出去么？”
　　叶嘉看了眼神色惊惶，但明显就排斥搬迁的叶苏氏，模棱两可地说：“搬不搬还得看你们自个儿。这事儿只是相公的猜测。猜测说不说得准，我不敢打包票。”
　　叶苏氏果然是不同意。加上叶嘉态度冷淡，一点不似往日那般亲近她这个当娘的，当下就有些不悦。
　　但她的性子懦弱的很，也说不出狠话，就着急地道：“老叶家祖祖辈辈都在叶家庄，根儿就在这，你要一家人往哪儿搬？外头人生地不熟的，你叫一家子吃什么喝什么？你年纪小，瞎话张口就来。根在哪儿人在哪儿，哪有随便劝人背井离乡的？！”
　　“随你们。”话带到了，别的也强求不来，“我今儿来是问家里可有人陪我走一趟东乡镇。一个人过去婆母不放心，正好我过来带话就寻个伴儿。”
　　叶嘉做好了没人乐意跟她走一趟的准备，谁知没怎么说话的叶五妹站出来：“三姐，我跟你去。”
　　叶苏氏被叶嘉劝了这一通心里不大高兴，但也没阻止叶五妹随叶嘉出去。她端起笸箩转身就进了屋。一口茶水也没说端出来。过了会儿，又掀了帘子出来，将叶嘉放在桌子上的一包鸡柳给拿进屋去。
　　叶嘉也懒得跟她计较，只看了一眼叶青河，“这事儿你上上心，爹和二哥侄子他们回来记得提一嘴儿。”
　　叶青河皱着眉头点点头，叶嘉带着叶五妹坐上牛车。
　　说起来，叶嘉还没怎么关注过这个最小的妹妹。上回过来都在忙叶四妹的事儿，只跟叶五妹打了几个照面。依稀能感觉比叶四妹多点脾气，但也是个胆小话少的。此时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牛车上，叶嘉打量了她几眼，发觉这个小妹妹生得也挺俊俏的。
　　桃花眼、高鼻梁。肤色不如叶嘉白皙，但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美人。
　　车子吱呀吱呀地走到村子口，叶嘉还没发现，叶五妹眼尖地看到村口问话的人里头有一道高挑的身影。她连忙扯了扯叶嘉的袖子，指着那人小声地说：“三姐，姐夫在。”
　　叶嘉一愣，抬眼就跟周憬琛对上眼。
　　周憬琛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侧首跟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大步地向叶嘉这边走过来。
　　孙老汉不得不将牛车停下来，周憬琛就靠过来。晓得她今儿要去东乡镇，周憬琛跟叶五妹颔了颔首，转头对叶嘉道：“嘉娘，今儿去东乡镇的牙行，找一个叫袁生的人。报袁成松的名，届时不管是看宅子还是买东西，都可以叫他带你去。”
　　叶嘉晓得这厮会笼络人心，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
　　他过来只为了传句话，手头还有事儿。说完便转身要走，叶嘉想了想，张口叫住他。
　　周憬琛站住，叶嘉啧了一声，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一点的包向他招招手。然后跳下牛车，拿着那小包炸鸡柳塞到他怀里，一句话没多说。上了牛车让孙老汉赶车。
　　周憬琛抓着包东西眨了眨眼睛，掀开一个角，见里头是喷香的炸鸡柳，当下就眉开眼笑。
　　走了半天才到东乡镇，他们到镇子口已经是午时。即便一上午什么事也没做，干坐牛车也颠得腹中饥饿。叶嘉带着两人去到一家打尖儿的食肆，仓促地垫了肚子就去找牙行。
　　李北镇没有牙行，东乡镇却是有的。不过这地方牙行不多，就一家。好找的很，随便拉个人问一问就能找到。叶嘉去牙行这一路，叶五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牛车上不错眼儿地盯着这一路的商铺和行人。叶家庄虽说离得镇子不远，叶五妹却没怎么去过镇子上。幼年时候沾了大侄子的光参与过一次赶集，但李北镇的热闹跟起东乡镇可就差远了。
　　她头一回知道，离得这样近的两个镇子繁华程度天差地别。就连食肆里做的饭食都要比村子里的席面好吃的多，叶五妹一路上看得眼睛直放光。
　　到了牙行，叶嘉直接报了袁成松的名字，说要找袁生。
　　巧了，袁生刚好在。听到这名字就连忙出来了。见是两个貌美的小妇人还愣了一下。叶嘉含糊地说是自家相公跟袁成松是同袍，而后便说了寻住处的事儿。既然是为了安全需求要搬，叶嘉的第一要求自然是离驻地近。若是能自带院子，方便取水，能种些花草小菜就更好。
　　袁生一听就立即帮她盘算起来，照着叶嘉的要求便替她梳理起来。
　　他也是个做事爽利的，很快有了备选就带着叶嘉去看。叶嘉跟着他跑了一下午，看了四五处宅子。最后选择了北郊一个五间大房的大院子，就在驻地旁边儿。静下来甚至能听见驻地里士兵呼呼喝喝操练的声音。这院子占地很大，院子里挖了一口井，四周邻居很少。
　　各项条件都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离镇子有点远。若是喜欢热闹的，怕是在这里住不下去。这院子不仅离镇子远，离下属村落也有些距离。
　　另外，价格也有些惊人，西北这边的小镇子地皮都不值钱。但这个院子，袁生给报价二十五两银子。这价格叶嘉还没说话，却把叶五妹给唬得不轻。二十五两，这是一间院子能掏空一个殷实的家。要知道叶四妹出嫁，聘礼才十两。两个叶四妹嫁出去都挣不到这个钱。
　　袁生约莫也知道价格有些高，他犹豫了片刻，直说最多能压下来两三两，便宜不了太多。
　　叶嘉让他去谈谈看，只说价格谈到二十两就能当场交钱签契书。
　　忙活了一下午，天色渐晚，回去吃怕是也等不及。折腾了一下午，几个人饿得都前胸贴后背。叶嘉干脆带着几个人去东乡镇东街去吃面。本以为至少等个几日才有结果，谁知他们一碗面才吃完，那袁生就满头大汗地寻过来，说是屋子的主人愿意二十两卖。
　　叶嘉也痛快，让那袁生将屋主唤来。当面签了契书。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
　　临回之前叶五妹问叶嘉：“姐，你什么时候搬？”
　　叶嘉想了下，回：“明日。”
　　叶五妹点点头不说话了。
　　且不说叶嘉这掏银子的爽快吓得叶五妹瞠目结舌，老半天一句话没说。就说事情办妥，几人就没有再在镇上逗留。赶着牛车趁着天没黑尽快往回赶。先送叶五妹回的等到了家，余氏牵着蕤姐儿在村口望眼欲穿。远远看到叶嘉回来才把一颗心放下。
　　她快步迎上来，叶嘉什么没说跟她点了点头，她立即就明白了。
　　“咱什么时候搬走？”余氏昨儿听周憬琛说完心里就一直不怎么安宁。今日叶嘉不在，家里没有人陪着她就更惊惶。从前家里没人没这感觉，如今是半点都受不得家里没人。
　　“明儿就搬。”叶嘉雷厉风行，“我今儿一天右眼皮跳的厉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余氏点点头，“那行，今儿就早早睡。”
　　回到自家院子，两人说了会儿话。叶嘉在外头跑了一天渴得厉害，灌了三大碗茶水下肚。余氏拿着地契看了许久，两人就各自回屋洗洗睡下。
　　周家的行李早就收拾好，只等明儿搬上车运去东乡镇便是。夜里叶嘉睡得热，神智都睡懵了。越到六月中旬，天儿就越热。这年头的月份可不是后世的阳历，农历六月份实打实的热。叶嘉睡到半夜热的心发慌，将身上穿的小衣裳就给解开了。周憬琛不在家后，她夜里都穿的少。
　　小衣裳的绳子才松开，要挂不挂地坠在锁骨前面。叶嘉感觉小腹发紧，睡前水喝多了有点憋。
　　周家后院其实是有茅房的，出了门走几步就到。往日周憬琛在家，叶嘉都是去外头上。但周憬琛不在后，叶嘉就不想出去，弄了个桶就在屋里用。桶白日里放茅房，夜里才拿到屋里，放在堂屋的门后头。她眯着眼睛迷迷蒙蒙的起身走到出去，手才解开腰带。
　　一只素白的手就抓着她滑落的亵衣强势地硬扯紧拽上来，死死地扣住。
　　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轻轻地吐出声：“睁开眼，有人。”
　　叶嘉瞬间清醒，睁开眼，一个瘦长笔挺的人影站在东屋的门边，好似是从东屋刚出来。叶嘉眨了眨眼睛，胸口的绳子被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拎起来，细致地别到她颈后去……
　　叶嘉：“！！！！！”
　　三息之后，她目眦尽裂：“……特么的周憬琛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35章 
　　周憬琛能从哪儿冒出来？屋子的门是锁着的，他自然是从自家东屋的窗爬进来的。
　　叶嘉虽说夜里睡觉关了门，却因为怕热，将窗户拿了根叉竿半撑，让夜风吹进屋子散热。古时候的窗子可不似后世会打上防盗窗，不死死拴上，那就是洞口开多大她的窗子就有多大。叶嘉夜里又睡得死，周憬琛半夜摸回来，站在院外一眼看到东屋的窗子开着。
　　他如何能放心叶嘉的屋子就这样开着？这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半夜爬进去出事了可怎么办？
　　周憬琛预备在家中守一夜，明日天亮之前赶回去。谁知才爬进来就瞧见叶嘉玉体横陈地躺在床上，月光照进屋子，那人白的放光。
　　一生无畏的摄政王殿下当下就有些懵，站在黑暗中半晌没动。
　　本想等着床榻上的女子睡沉再过去给她盖上，猝不及防地一只手扯了绳子。而后也不晓得睁开眼看看，就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就往外走。
　　那点小布料要掉不掉地挂身上，若非她鼓囊囊的胸脯撑住了，那小衣裳能一落到地，怕是真对窗打赤膊了。像什么样！这丫头一睡下就真能睡傻，这么大一个人站窗边她瞧不见。闭着眼睛往堂屋走，在人眼皮子底下解裤头就要脱。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把她给按住，周憬琛觉得这人清醒过来一定会喊打喊杀要他的命。
　　不过也差不多，叶嘉清醒过来。转头就从门后头抄起一根撑衣杆，照着他的腿就抽了起来。
　　周憬琛挨了好几下也不反抗，见她脸气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的，忙将视线移开。约莫猜到自己不叫唤打人的会不解气，他便矫揉造作地叫唤了几声。而后才垂着眼帘去瞥叶嘉的脸色，果然见她畅快了些。他便又故作不堪忍受地躲闪了几步。
　　然后吱呀一声门打开，他就被叶嘉开门给推了出去。
　　站在屋外头，看着门啪地一声关上，周憬琛颇有些哭笑不得：“……嘉娘，别气了。”
　　叶嘉能不气才怪？人有三急懂不懂？吓一下要是憋不住了那多丢脸！
　　还好她绷住了。不过她被这一吓都不敢解手了。此时看着门后头方才不小心被踹倒的桶，她也不好扶起来再用。二来，周憬琛那厮就站在门外，她在堂屋解手像什么样儿！叶嘉还没不拘小节到这地步，叫一个条顺盘靓的大帅哥在外头听她上厕所。
　　社会性死亡都不及她现在的尴尬。
　　叶嘉在屋里焦躁地转了几圈，忽地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低头看了看，也不算没穿，就是比较清凉。于是赶忙去东屋找了件衣裳披上，她面无表情拉开门。
　　周憬琛还在门外，月光照着院子亮堂一片。那人逆光站着，堵在门口，一双眼睛泛着盈盈的水光。身上还是那身薄甲，身姿挺拔如松，乌发随风乱舞。嗓音低沉温软地哄道：“嘉娘，别气了。是我行事欠妥，吓着你了。你若是还气再打我几下……”
　　“让开。”叶嘉实在憋不住了，虎着脸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憬琛忆起方才她的举动，努力将笑意咽下去，默默地让开。
　　叶嘉绕过他就往外走，周憬琛默默看着叶嘉先是镇定自若地走了一截，似乎嫌慢而后开始加快步子快走了一截，最后实在忍不住小跑地奔向茅厕，到底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允安？”余氏听见动静披了衣裳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菜刀，“你怎地这个时辰回来？嘉娘呢？”
　　周憬琛忙将笑容敛尽，正色起来：“今儿刚巧在附近办差，怕夜里有异动便回来守着。”
　　余氏狠狠松了口气。方才她在屋里睡得迷蒙时忽然听见东屋有动静，以为是什么歹人爬进儿媳的屋子，当下吓得魂飞魄散。她别的都没想，就去枕头下面摸了把刀出来。灯也不敢点，就做好了趁夜色摸过去将歹人砍死的准备。谁承想出了屋子发现自家儿子站在门边。
　　“大半夜的，你怎地不进屋子在外头站着？”余氏放下心来，去屋里把灯给点着端出来。
　　“娘你进去吧。”
　　余氏有些奇怪，伸着脖子往屋外看了看。什么也没瞧见便回了西屋。
　　周憬琛站了会儿，绕过屋子走到东屋的墙边，站在能看清茅厕方向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等看到里头的人出来，皱着眉头理了理衣裳往回走时，他才扭转身走到屋子的正前面。
　　叶嘉回来在井边洗了手，看到周憬琛还站在门前眉头扬起来：“还站着干嘛？”
　　周憬琛好脾气地笑笑，不必叶嘉问就将自己回来的目的说了。叶嘉这会儿脑子回来了，其实也猜到他的心思。明儿要搬家，周憬琛不放心是应该的：“你的差事还有几日？”
　　“至少四五日。”
　　周憬琛其实该问的话都问清楚了，但是其他人没问完话他们这些做完的也不能太搞特殊。自然是共同进退。不过明日他与顶头的伍长什长都有交情，明日可借口办差离开一日。今夜回来一是来守着家里，二是明日要亲自送家里两大一小的女子去东乡镇。
　　这几日外头有些乱，因为马匪屠村一事引发骚乱。不少人打着马匪逃窜的名号浑水摸鱼，扰得几个村子都不太安宁。家里遭贼的，姑娘家被人掳去辱了清白的，人心惶惶。
　　叶嘉点点头，跟他一道回了屋。
　　周憬琛的褥子还在柜子里，不过如今这种天气也不必睡褥子。往地上铺一张草席盖件衣裳就能睡。叶嘉给他匀了张草席，还特意去弄了点热水擦拭。
　　周憬琛在军营洗漱不大方便，但回了家不能不收拾。如今人就站在院子里就着凉水冲洗。
　　皎白的月光下，穿着单薄亵裤的男子身形仰头一瓢冷水自上而下浇下来。那人身形高挑，骨架俊秀有力，宽肩窄腰，双腿修长。上身打着赤膊，下身就一条薄薄的亵裤挂在腰间……叶嘉站在窗边幽幽地盯着，眼尖地发现他臀还挺翘的。
　　周憬琛眼角余光瞥见窗边的人影一闪而过，眼底闪烁着细碎的笑意。
　　他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克制之中又难掩公子风流。那衣裳被井水浇湿了贴在身上，肌肉线条流畅得仿佛画出来。就这样穿了还不如脱了……脑子里骤然涌出某种颜色废料，叶嘉敲了自己脑壳一下。转头像一条蹦跶的咸鱼，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
　　面无表情地将薄被拉到脸上，热得要死，但还是强迫自己硬睡。
　　周憬琛携着一身水汽进屋，叶嘉已经睡熟了。
　　他：“……”豚麽这是？方才还躲在窗边偷看，这才几刻钟就睡这样熟了？
　　莫名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憋屈，周憬琛笑了一声。站到床边看了会儿，伸手将叶嘉遮在脑袋上的被子给扯下来。果然，盖了这一会儿，闷得一头一脑袋的汗。他颇有些无语凝噎地弯下腰将地上的狗窝搬到堂屋。点点趴伏在窝窝里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看着他。
　　多亏了前儿的一泡尿，点点此时认得这人是它那不常见的老父亲，这才没冲过去给他一口。
　　翌日天一亮，孙老汉就架着牛车来了。
　　不必余氏跟叶嘉动手，孙老汉和周憬琛两人将箱子搬上牛车。余氏替蕤姐儿换了身衣裳出来，特地换的不起眼的衣裳。叶嘉在后厨做吃食，正好将昨儿剩下的卤鸡杂和炸鸡锁骨带上。她做了十来个夹馍，菜色都夹好了再布包一包放到背篓里。
　　等忙活完最后一顿饭，叶嘉又去屋里把周憬琛给叫过来。
　　周憬琛看着面前空空的大锅，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叶嘉‘啧’了一声，一瓢凉水浇进热锅里，而后又指使周憬琛把水舀出来，拆锅。
　　周憬琛大致明白了，又不是那么全懂的问了一句：“……这个也要拆下来带走？”
　　“昂。”叶嘉白了他一眼，振振有词，“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一个铁锅多少钱你知道吗？咱家买宅子花了将近一半的积蓄，往后咱家可得勒紧裤腰带了，不节俭点儿可怎么能行呢？”
　　周憬琛顿时一句话没有了，麻溜地拆。
　　等大铁锅也装上牛车，叶嘉跟余氏两人将三间屋子加两间小屋都给转悠一圈。角角落落都看过了，确定没有什么剩下来，一行人坐上牛车往东乡镇走。说实话，要不是地皮拆不走，叶嘉都想将地皮连带屋子一起铲走。最好门口那口井也能带上。
　　临出门已经天色大亮，叶嘉抱着点点，余氏带着蕤姐儿便上了车。
　　孙老汉看到两人身后的周憬琛时还有些诧异，不过他诧异归诧异，当面儿什么也没问。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出村子。王老太刚巧从外头回来，看到了这一家人这幅做派顿时惊了一下。叶嘉想到这些日子受老太太的照拂便也提醒了一句。王老太摇摇头直说家在这她不会搬的：“我一家子在王家村都多少年，便是有那马匪再来，我也宁愿死在王家村。”
　　这时候的人想法都是大差不差的，重本，不愿背井离乡。
　　叶嘉就是提醒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说完两人就在村口道别：“往后王婶儿来东乡镇玩，就来我家吃饭。定会好酒好菜地招呼你。”
　　王老太听着呵呵直笑，颇有些不舍得地抱了抱蕤姐儿：“得了空我定会去转转的。”
　　话说到这，他们是真的走。牛车走得慢，去到东乡镇至少得三个时辰。他们才走到路口，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大包小包地蹲在一棵树下面。
　　牛车走近了，叶嘉才发现是叶五妹。
　　叶五妹不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还是被人打了怎么地，蹲在树下张望，神色慌张又无助。头发乱七八糟的，脸颊上还印着一个巴掌印，肿的老高。她一瞧见叶嘉就扑过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抓着叶嘉的胳膊：“三姐，我想跟你一起去东乡镇。”
　　叶嘉一愣，立即就瞥向她脚下的两个包裹。
　　虽然包的严实，但看得出来都是些衣物。叶五妹身上穿的灰扑扑的。说实在的，叶家的日子过的不比旁人家好。吃饭的嘴太多，干活的人却少。别看叶童生这读书人的名头好听，叶童生叶青江父子和好几个小的孩子都不干活儿。就二房二嫂和两个年岁大点的侄子干活，自然温饱都成问题。
　　“你要走，家里同意了？”叶嘉管不到太多，听她哭诉了一通就只问了她这一句话。
　　叶五妹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的模样是在狼狈，抿着嘴，倔强的说：“不管爹娘同不同意，我都想搬走。反正留在家也只是等年岁到了给家里换一份彩礼钱。跟卖出去有什么差别？”
　　叶嘉没说话，倒是没想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妹妹心里是这么想的。
　　“你跟家里吵架了？”
　　“嗯。”叶五妹袖子抹了一把脸，抽噎地说了，“昨儿晚间，清河就把三姐你的话给爹和二哥说了。结果还没说要搬，爹当场就摔筷子摔碗发了大怒。娘也在旁边添油加醋，我不过是说了一嘴我想搬走就被爹打了。二哥直骂说我糊涂，女儿家外向不顾本。一家老小又是哭又是闹的，可是我就是想走。”
　　那天去传话看叶苏氏的态度叶嘉就料到了会是这般结果，叶五妹这般说她一点不吃惊。
　　“那你跑出来爹娘知道么？”
　　叶五妹不说话。
　　“他们早晚知道。五妹，我是不能不经爹娘允许带你走的。我若是真就这么带你走了，往后家里找我闹，我这边是铁定讨不到好果子吃的。”不是叶嘉冷血，而是依照以往叶家人做事方式合理猜测。叶嘉基于原主的恩惠提醒他们及时避货已经是仁至义尽，可不想往后还跟着家人有牵扯。
　　“我知道。”只打过几场照面的叶嘉看出来的东西，在叶苏氏身边十几年的叶五妹如何不知？
　　不过她也没有办法，她本就是注定要嫁出去换彩礼的女儿。在叶五妹看来，与其被爹娘做主嫁出去不如她自己早早离开，“所以我出门的时候二嫂瞧见了，清河也知道。两人都没拦着。昨儿爹很生气，当着全家的面儿叫我出了叶家大门，往后就别想再踏进叶家半步……”
　　她抬头看向叶嘉，眼中全是孤注一掷的惊惶：“我跑出来，就是没打算再回去。”
　　叶嘉倒是没想到叶五妹这个小姑娘闷声不响的，居然是个下得去狠心的。叶家养了三个姑娘，结果脾气最差的原主最好掌控，下面两个妹妹都比原主拎得清。
　　皱着眉头看了她许久，叶嘉到底还是有些犹豫。
　　今儿不管叶五妹跟叶家发生了什么争执，她若是做主把人带走。往后叶家爹娘就有了把柄拿捏她。不管叶五妹是不是自愿，错都在叶嘉身上。叶家那群人可不是那么讲理的。
　　“爹娘没同意，我不能做主带你走的。”
　　眼看着叶五妹眼神一瞬间暗淡下来，叶嘉叹了口气，又道：“但你若非要去东乡镇，可以跟在我这辆车后头。你这次出走跟我没有关系，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叶嘉话一说完，叶五妹暗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我知道的，三姐。”
　　话虽然这么说，叶嘉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抱着大包袱跟在车后头。到底不忍心，叶嘉干脆把周憬琛给赶下车，叫叶五妹把包袱放到牛车上来。周憬琛深深地瞥了一眼叶嘉，一言不发地下了车。余氏看着儿子儿媳欲言又止的，最终脑袋一扭，选择眼不见为净。
　　儿子是男子，下车走怎么了？总不能比姑娘家还娇弱。
　　到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到申时。渐渐的，日头也不那么烈了。
　　路上走得慢，走走停停的，在半途上还仓促地吃了一顿。叶嘉一大早做的夹馍，馍里头夹的是炸鸡柳。刚好卤的鸡杂和炸鸡锁骨还能当零嘴儿，虽然隔了一夜不如刚出锅的香，但叶嘉夜里拿井水镇着放到通风口处到也没坏。一家人吃着，看叶五妹没带吃的，叶嘉便给她匀了一块饼。
　　叶五妹吃着心里惊奇，心道怪不得三姐在镇上卖吃食。这手艺确实能做生意。这一路上蕤姐儿乖巧得很，不吵不闹，热得小脸通红就软软糯糯地喊一声祖母。
　　倒是余氏一面给蕤姐儿扇风一面吃夹馍。吃了几口觉得这味道实在不错，忽发奇想：“嘉娘，你说咱的摊子是不是能卖这个？这个吃着好似也挺不错的。”
　　肉夹馍自然挺不错，后世肉夹馍都成风靡全国的小吃。不过叶嘉一直没打算弄。主要是肉食太贵了，不亲民。若是东乡镇的百姓日子好一些，叶嘉也可以考虑做肉夹馍。
　　这些事儿都是等安顿下来之后再细说，如今先搬过去。
　　到了新住处，孙老汉帮忙将东西卸下来就赶车走了。叶嘉本想留他用顿饭，但孙老汉怕连夜赶车不安全只能饿着肚子早走。叶五妹身无分文，在叶家根本没存到私房。这会回来，身上只有几个铜板。叶嘉哪里真能把她一个小姑娘赶去外头，留下来住在周家。
　　来不及收拾，只能暂时收拾出两间屋子和厨房。行李和衣裳还装在箱笼里，简略地收拾出床铺休息。因为搬的仓促，新家很多东西都没有，凑合着用。
　　不得不说，余氏真是个好婆母。叶嘉这般行事她也没有怨言，只说夜里叫叶五妹先跟住一个屋。
　　叶五妹知道自己任性胡为劳烦的是亲姐姐，放下包袱就帮着干活。她干活是一把好手，收拾屋内屋外甚至是做饭都熟得很。晚上简单地吃一顿，叶嘉做了面疙瘩汤。
　　约莫是忙活一天的原因，几个人吃的都觉得香。
　　天色一黑，余氏就带着蕤姐儿去睡了。叶五妹又累又不好意思先睡，坐在堂屋等着。叶嘉看她小鸡啄米的样子，赶着她赶紧去睡。她才听话地进了余氏的屋。
　　周憬琛晚上要走，他能翘一天班却不能晚上不回去。若是有人查岗，他就算跟顶头的人处得好也得担个干系。他此时负手立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叶嘉将换洗的衣裳搬进屋又拿了盆，来来回回好几趟，几次地经过他。
　　周憬琛就跟个木桩子似的杵那儿一动不动，神情深沉而捉摸不透。叶嘉其实不是那种好奇心种的人，她大部分时候并不太关注别人在做什么。但在第四次经过周憬琛，不由皱眉：“你在这做什么？挡事？”
　　周憬琛：“……”
　　默默往旁边挪了几个步子，依旧看着天空，眸色幽沉。
　　叶嘉本来是要进屋去洗漱的，毕竟在外头忙活了一天。又是搬家又是做饭的，暴晒了一整天累得很。但或许是这厮立在这太久，神情确实凝重。叶嘉免不了就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难道是在夜观星象么？脑子里一瞬间被面疙瘩糊住，她放下木盆也凑过来，学着他看向天空。
　　看半天，古时候的天空中漆黑一片，除了满天繁星和一轮皓月，什么都没有。
　　许久，叶嘉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周憬琛似是轻笑又好似没有，轻飘飘的嗓音夹杂清冽的气息。他低下头凝视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的叶嘉。深沉道：“唔……在思索我的前半生。”
　　叶嘉：“……”
　　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
　　叶嘉……叶嘉只有无语狂怒。她一张脸蓦地涨得通红，被戏弄的羞红直红到了耳尖。果然下一刻实在觉得羞恼，没忍住抬腿狠狠踹了他的小腿一脚，气呼呼地回屋就摔上了门：“快滚！等我洗完澡若是看到你还在院子里，明日我就去你营地举报你以公谋私，擅自离队！”
　　周憬琛笑出了声，站在门外对着窗子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你夜里注意锁好窗子。”
　　说完，等了片刻。屋里没有动静，他低头看了眼蹲在门口幽幽盯着他的点点，笑了一声：“多吃点肉，好好看着家。做得好，下回给你带好吃的。”
　　须臾，轻巧地离开了新家。
　　叶嘉在屋子里洗澡，洗好了出来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她将水拎出来倒掉，叶五妹披了一身衣裳出来，忽然说了一句：“三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做生意？我其实能帮你打下手的。”
　　“睡你的，”叶嘉懒得说太多，打了个哈欠，“这些事等安顿好以后再说。”
　　叶五妹咬了咬唇，又回屋去睡了。
　　次日一早，有消息传来了东乡镇。或者说报来了驻地。因为周家的新屋就在驻地的旁边，营地里有什么动静，这里听的一清二楚。昨日夜里，果然出事了。那群马匪不知是胆子足够大不怕死还是受人指使，在驻地的兵没有完全撤离李北镇的情况下，袭击了叶家庄和张家桥。
　　叶家庄昨夜死了四十多个人，张家桥是孙老汉住的村子。被屠了村，除了少数人藏进地窖躲过一劫，大部分人在睡梦中被砍了脑袋。村子里的牛羊，粮食，被洗劫一空。
　　叶嘉脑子嗡嗡作响，跟同样脸发白的余氏对视一眼。两人此时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
　　惊恐，又庆幸。


第36章 
　　马匪猖狂的举动威慑了几个镇子。东乡镇都受到了影响。
　　叶嘉一大早跟余氏去镇子上采购日用品，到处都听见街道店中的人窃窃私语。谈及张家桥屠村惨案，每个人面上是既惊惶又唏嘘。惊惶的是这些马匪的跋扈凶残，唏嘘的是被杀之人命运的凄惨。叶嘉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跟余氏两匆匆买好了东西就回了家。
　　叶五妹早早将家里擦洗过一遍。
　　小姑娘干家务是一把好手。昨儿一家子穿的脏衣裳丢在桶里，她也给浆洗得干干净净。此时正挂在院子的草绳上，被风吹得来回晃悠。约莫知晓叶嘉和余氏这几日会很忙，她是把能做的家务活儿都给做了。得了空闲还给蕤姐儿梳了两麻花小辫儿，喂了羊。
　　余氏回来一看收拾得这么干净，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小姑娘挺勤快。”而后才抱着大包裹进了屋。
　　除了将被褥家什换了一遍，余氏还特意买了好几个家常菜的种子。后院种韭菜尝了甜头以后，余氏就琢磨着如今院子这么大的空地儿，全给她种上平日里要吃的菜。叶嘉都随她，这次去采买，叶嘉特意买了两面铜镜。一面自己用，一面搁余氏的屋。
　　余氏收到镜子还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她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个？
　　话虽这么说，面上的笑容却止不住。女子哪有不爱俏？余氏自十四岁初成便顶着燕京双姝之一的名头活了大半辈子，最是爱俏的。不过那样爱俏娇养的人沦落到如今的境地，整日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过活儿也能做到安之若素。不得不说，余氏心性之坚韧非常人能及。
　　中午简单地吃了一顿，几个人就开始归置屋子。
　　打扫倒是没那么麻烦，他们出去采买时叶五妹已经将屋子里外都给清理了一遍。家里能带的都带过来了，缺什么就去镇上买。虽说走路有些远，但比起往日在村里要近得多。忙活到申时才将家里收拾妥当，叶嘉还专门烧了滚开水将垫的草席子给烫了一遍，挂在院子里晒。
　　叶嘉将包在箱笼里还没干透的香胰子都拿出来，一一摆在屋里阴凉通风的地方晾晒。
　　下午睡了一觉起来，叶嘉才琢磨起养家糊口的营生。
　　韭菜鸡蛋饼子肯定是不好再做，六月份以后韭菜就老了，味道差了些，自然没有天冷的时候卖得好了。天气一热，躁得人都吃不下东西。倒是猪头肉这等下酒的凉菜还能做，就是赚头没那么大。
　　“不如提价，”余氏总觉得叶嘉当初在李北镇定的价格是低了，“东乡镇这边人日子比李北镇的人强得多。价格高些也有人买。今儿一天在镇上转悠，我瞧着就那两家熟肉铺子。不好吃便罢了，东西还死贵。咱这猪头肉的味儿是食客都连着赞的，自然能卖。”
　　天儿一热，冷切凉菜自然是顶好卖的东西。叶嘉采买时也逛遍了东乡镇的街道，确实卖肉食的少。不过初来乍到，还没弄清楚状况和规矩，叶嘉不敢轻易去占地摆摊儿。
　　中午天太热，叶嘉就做了凉面。
　　没有辣椒做不了油辣子，叶嘉尽量把茱萸煸炒得干香。碾碎了跟芝麻盐粒子拌弄出辛辣的味道来。做这东西也简单，就把一大捆细面煮熟捞出来过凉水便可。切点胡瓜，胡萝卜丝儿。胡瓜就是后世的黄瓜，如今这个天儿吃着最好。再烫点绿豆芽菜，搁点儿油炸花生米。弄好了放面一起，调料往里头一拌就能吃。
　　凉面味道好，最重要的是调料弄得好。叶嘉喜欢蒜香味儿浓郁些的，切了好些蒜末做成蒜蓉，多加点醋，加点别的调料跟碾好的茱萸盐粒子拿热油一浇，喷香。
　　这东西吃着又下饭又解暑，别说叶五妹吃的抬不起头，余氏都忍不住加了一碗。
　　“这面这个天儿吃着可真好。”余氏平常最是讲究食不过量，从不多食。如今两碗两面吃下腹也撑得坐在一旁走不了路，“这东西要是能卖也是个赚头。”
　　叶五妹跟蕤姐儿就蹲在门槛上捧碗吃，听这话就连连地点头，那乖乖的模样倒是跟旁边的蕤姐儿情态差不了多少。
　　住在边陲就是这点好，许多后世才普及的西域瓜果蔬菜市面上都有。叶嘉发现东乡镇不仅有胡瓜，还有寒瓜。所谓的寒瓜就是后世的西瓜，听说是回鹘人带进来大燕的。不过这东西是外来瓜果脂粉金贵。西北边陲占了地理位置的好处能见着，中原地区也只有权贵能吃的起这等瓜果。
　　叶嘉想着西瓜能解暑就没忍住去问了一下，结果贵到她这么松的手指头缝都下不去手买。
　　“嘉娘，要不要递信儿叫允安去你娘家瞧瞧？”这句话自打听说叶家庄被袭击余氏就想说，她心里不喜叶家这个亲家是一回事，给儿媳脸面多挂念点叶家人又是另一回事。余氏忧心忡忡的，“叶家庄死了那么多人，不晓得叶家有没有出事……”
　　提到这个，叶五妹筷子一顿。脸埋在碗里。
　　叶嘉的眉头也皱起来，其实不仅仅是叶家庄，叶嘉也担心张家桥的孙老汉一家。昨儿孙老汉着急走她就该拦一下的，也不晓得那么晚回去有没有撞上马匪进村。若是撞上了，怕是会凶多吉少：“也不知孙叔昨儿是个什么情况，半夜里赶车要是遇上马匪……”
　　她话没说完，与余氏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沉默。
　　“等会儿我去驻地找人问问。”
　　她们都是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身板，外头兵荒马乱的出去就是个死字。这个时辰是断断不会出东乡镇。叶嘉有些担忧周憬琛，虽然知道他不会死，但重伤不死也是折磨。叶嘉琢磨着还是找谁问更稳妥。忽地就想起来孙老汉的儿子孙玉山也在北营。如今张家桥出事，他怕是知道得更多。
　　“也不知允安什么情况。”余氏更关心周憬琛，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自家儿子即便会武艺，真遇上那么残暴的马匪也肯定免不了受伤，“昨儿他也是大半夜才走……”
　　既然都这么担心，叶嘉也就不耽搁了。让余氏将早给周憬琛做好的衣裳拿出来，她借着给相公送衣裳的名义就去了营地。
　　营地里闹哄哄的，从早上有消息报来就开始吵闹。已经闹了一整天了还没个结果。叶嘉去到门口，两个守门的哨兵顶着烈日站着，汗流浃背。
　　看到一个女子抱着大包裹走过来，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
　　叶嘉装的一副小媳妇儿的样子，直说自己是来给相公送东西的。
　　“哪个营帐的？姓甚名谁？多大年纪？”两个哨兵守门已经有一段时日，这个营地里不少人是下属村子里征上来的，经常会有家眷过来送东西。早就对叶嘉的行为见惯不怪了。
　　叶嘉忙将周憬琛的信息报给他。那哨兵一听，顿时态度就有些变了：“原来是周骑兵的家眷啊！”
　　“骑兵？”叶嘉有点懵，周憬琛是骑兵麽？周憬琛不是挖矿的杂兵么？怎么忽然变成骑兵了？
　　“自然是周憬琛，没错。”两人一听叶嘉说的特征都对得上，满口的肯定。再一看叶嘉态度就恭敬了不少，其中一个哨兵帮忙拿过叶嘉的包裹，客气道：“周兄弟人还在李北镇，如今正在帮曲长善后，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你将东西交给我们吧，等他回来，我等会帮着转交的。”
　　叶嘉：“……”倒不是转交的问题，而是可能认错人的问题。
　　为了防止他们弄错，叶嘉再三地强调周憬琛是五月才入伍，在军营里最多不过一个半月的时日，应该是个小兵卒子。
　　“周兄弟能耐人，自然跟咱们这些粗人不同，他能骑马擅射箭又会用枪，很是得上峰看中。”哨兵见叶嘉不信，干脆把话给说透了，“您尽管放心，我们不会弄错人的。”
　　……搞半天是技能点多脱颖而出，叶嘉知道他没事就放心了。于是又小心地打听起叶家庄和张家桥的情况。
　　哨兵知道的也不多，但肯定比外头平头百姓知道的多。原本按军规军机不得随意泄露，但叶嘉运气不错，两个哨兵都是新兵蛋子还不懂。叶嘉问了，他们也就说了。叶家庄的情况他们不是清楚，只知张家桥活下来的人不多。如今里头有上头的人下来了，今儿在问责。
　　西营和北营为此打得不可开交：西营指责北营作壁上观。拿张家桥一村的人命不当人命。北营就反讽西营是酒囊饭袋，亲自镇守还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吃下去的军饷不如喂狗。
　　叶嘉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事已至此，吵闹又有何用？善后和剿匪才是重中之重。
　　“不知营地里可有一个名叫孙玉山的人在？”叶嘉又问。
　　“孙帐头不在。”哨兵摇了摇头。
　　“帐头？”若是叶嘉没记错，古时候是十人为一帐，一帐设个帐头。那孙玉山看着老实憨厚的，短短一个月升为帐头了？这般快的速度倒是叫叶嘉吃了一惊。
　　“是。孙玉山，张家桥的孙帐头。”
　　叶嘉抿了抿嘴，就又问起孙玉山的事。
　　“孙帐头不在，张家桥出事了。他人在李北镇那边，短时日内也不会回来。”
　　……看来是问不出消息。叶嘉只能作罢，谢过两人便又折回了家中。
　　余氏早就在等，见叶嘉的脸色就知道没问出什么消息。叶五妹已经把碗筷给洗了，灶台收拾干净了。擦了擦手看没事情可做，就又去后院劈柴。周家新屋子后头就是树林，平日里要用柴火去林子里捡便是。枯枝树叶捡回来都能烧，粗一点的拿个斧子劈一劈就堆在屋后头。
　　叶嘉瞥了一眼汗流浃背的小姑娘，心到底是软了点：“五妹，别干活了，进来歇会儿。”
　　叶五妹大致知道自己不管不顾跟出来惹了姐姐，但她没别的法子。她不想被爹随便选个出价高的人嫁了换彩礼钱。老实说，她觉得自己两个姐姐都是这么被坑了的。她不想这样。住进来这一日多，虽说没有短她的吃食，叶嘉却是不大愿意看见她的。此时听到叶嘉喊她，叶五妹顿时就高兴起来。
　　放下斧子，又将劈好的柴火堆起来，她擦了擦汗才回屋。
　　炉子上炖着绿豆汤，这会儿能喝了。天气一热，叶嘉就总是会炖绿豆汤。这玩意儿拿井水镇着，算是物资匮乏的古代最亲民有效的消暑利器了。
　　“那也只能等允安的消息了。”余氏听完叶嘉的复述，眉头皱得紧紧地，“不过听你这么说，我怎么觉得这里头有猫腻呢？”
　　叶嘉点点头，十分赞同：“看北营的态度，好像就等着西营犯错。”
　　虽然这话说的难听，但脱离出整件事来看就能立即发现不对劲来的。按理说，上头特意安插两个校尉来镇守西北要塞，划出两道防线来就是为了出事时能守望相助。但北营和西营两个校尉不对付，遇事儿不仅不团结还在最快的时辰内落井下石。这般做派，好像就是故意捏着对方短处把人弄死似的。
　　“娘你说，”叶嘉不想这么猜，但后世这类电视剧拍得多，她真免不了会想得多，“这马匪袭击村子，屠村抢掠的事儿该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吧？撤得也太干净了……”
　　不仅撤的干净。马匪有马，军营里也是有骑兵的。李北镇程家的镖师都能赤手空拳打死四五个马匪，军营里日日操练的士兵却抓不到马匪的影子。这样的事儿就是说出去都觉得可笑。况且出事至今，根本没见两营有什么大动作，都是事后派人去探查问话。
　　余氏心里一咯噔，捏着衣摆的手不由地捏紧了：“应该不会的，两个村子将近三百条人命呢。”
　　这可说不准。
　　屋里安静了，须臾，几个人在屋里长吁短叹。
　　叶嘉长长地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打起精神：“光忧心也没办法改变。不如振作起来做点有用的事儿。多存些钱，多挣点家底买护卫，将来遇事儿也能使钱叫人救命。改明儿娘跟我再赶早去街上走一趟，看看东乡镇有没有瓦市和早市。”
　　余氏也不是个沉溺过往的性子，若不然当初就该熬不下去的。当下就振作起来：“正好，明儿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别的种儿。虽然天热起来好些菜不能种，但也能先把院子后头的荒地给开出来。”
　　婆媳俩这么一商议，叶嘉倒是说起了一桩事。把周憬琛是骑兵的事儿给说了。
　　“这也应当。”余氏点点头，一脸理所应当地道：“允安善骑射，君子六艺就没有他不擅长的。”
　　叶嘉：“……”
　　惊慌不安地过了几日，叶嘉越在家中待着什么都不知道越觉得心里不安。
　　古时候消息闭塞，很多事不能及时得知。命运受人摆弄的感觉给了叶嘉十分严重的危机感。她思来想去的，终于从搞钱的漩涡里想起了自己的本职：一个土木工程设计院的设计狗。又称工程师。叶嘉除了会搞水利建筑以外，对机械木工都有了解。
　　她环视了一圈自家的院子，回屋去将周憬琛放在家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
　　家里的院墙至少得增高一丈，顶端增加带钉瓦。带钉瓦是一种呈三棱锥状，高度约三厘米的刺状瓦片。瓦片上的钉状物类似于带钉动物或者带刺植物。秦汉时期高等级建筑物用筒、板瓦链接扣合铺置，能有效防止攀爬和踩踏。叶嘉打算带钉板瓦和带钉筒瓦配合使用。
　　不是她胆子小怕死，而是求人不如靠己，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己的小命寄托在别人身上。要不是材料不齐全，没时间给她研究，她都想把□□给弄出来。
　　图一画出来，叶嘉跟余氏打声招呼便一刻不停地出门了。去找东乡镇的砖窑。
　　这时候制作带钉瓦的砖窑厂少，但这个技艺并非多难。叶嘉从旁指到的话应该也是能烧出来。当然，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就是买生石灰和碎陶片碎瓷片。等墙筑高后，将碎陶瓷片插在湿水泥上，杀伤力也是够的。不过到底有些粗糙了，且碎陶瓷片不如这些带钉瓦耐用。
　　叶嘉去了镇子上转悠，问人打听，问到了镇上有一家砖窑。她将画出来的带钉瓦图纸递过去。也没说要做什么，只强调了带钉瓦的大小和材质。
　　老窑匠盯着图看了许久不敢打包票，只说了一句：“可以试试看。不若你过几日再过来看。”
　　不管怎样，做了点事叫叶嘉的心稍稍平静了许多。
　　从砖窑回来，叶嘉半途撞上了架着牛车带着两个孩子的孙老汉。孙老汉此时的样子颇有些狼狈，衣裳褴褛的沾满了泥土，头发也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才几日不见，他本就消瘦的老脸深深凹陷进去，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胳膊上还挂着伤，一个孩子半死不活地躺在他怀里。
　　两人在快到周家的岔路口遇上的，孙老汉老远将牛车停下来。抱着孩子走到叶嘉的跟前，还没说话呢忽然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叶嘉的面前。
　　叶嘉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
　　孙老汉却死活不肯起来，老泪纵横：“……东家，我知这个请求颇有些厚脸皮。但我如今也确实没办法可想了。老伴儿那日马匪进村去了，两孩子，小孙儿的躲在床底下逃过一劫。大孙儿的挨了一刀，伤成这样。我一老儿没本事，家里钱都给老伴儿看病抓药用了，如今只能来求东家收留救命。”
　　他才一张口叶嘉差不多就猜到了，心里酸涩难受。
　　孙老汉抱着孩子要给叶嘉磕头，老人瘦巴巴的身体缩成一团。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还泛着肉呢。不晓得他这几日怎么熬过来的，瞧着实在可怜：“救命之恩，以身相报。往后东家叫小老儿一家做什么，小老儿一家就做什么。东家，求你救救我这大孙儿的命吧……”
　　“可曾看过大夫？”救命要紧，叶嘉拽着他起来，“大夫怎么说？”
　　“李北镇乱成一锅粥。镇上家家户户都闭门塞户，医馆也关了。”孙老汉泣不成声，真是一场变故就能压倒他的脊梁，“小老儿只能带着孩子过来投奔东家。”
　　“嗯，我知晓了。”叶嘉本就担心着孙家，这人都来了，就赶紧让他赶车去镇上，“镇上医馆还没关门。先别回家了，去医馆。”
　　孙老汉知道救命要紧，当下忙叫叶嘉上车，赶着牛车去镇上。
　　索性这里离镇上不远，走过去才一刻钟。这会儿赶牛车赶得急，没一会儿就到了。东乡镇的医馆比李北镇的要大，里头的病人也多。他们来的时候里头两位大夫坐馆。看见孙老汉抱着个肚子上好大一个刀口的孩子进来，那顶里头的老大夫就站起来，快步走出来。
　　废话不多说，老大夫叫孙老汉抱着人去后院。后院药童迅速收拾出来一间屋子给病患，孙老汉这几天都没合过眼。神思不属地听不大懂。
　　叶嘉听得懂，耐心地听着然后指使孙老汉跟着她走。
　　等把孩子放到床上，老大夫一看孩子的衣裳就立即叫药童拆剪下来。衣裳上全是脏污和血渍，布料子沾在了伤口上看起来发黑结球。根本撕扯不下来，只能剪掉。等衣裳脱干净，老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倒是有些欣慰：“伤口处理得挺干净，似是用烈酒擦拭过？”
　　“擦拭过。”孙老汉好歹是当过兵的人，自然懂得一些治外伤的常识，“这天儿热，伤口还是化脓了。”
　　老大夫自然看到伤口化脓了。但这个样子比起不好好处理伤口腐烂已经好很多，已是处理得极好。古时候没抗生素，也没医用酒精。天气一热细菌滋生难免会这样。老大夫在重新处理孩子伤口时并不算太温柔，叶嘉看得眉头直皱。
　　她一个大人看着都觉得疼，孩子昏迷之中都疼出了一身冷汗。
　　可就算是疼也得把伤口处理干净。不然脏东西嵌在里头就还是会腐烂化脓。老大夫处理完伤，又给孩子把了脉。脉象变弱还发着高热，到底叹了一句：“这高热若是降不下来，怕是要有生命危险。”
　　说完，起身去前头写药方。
　　等药方写好，这床铺就得让出来。古时候的医馆并不像后世医院，病人可以住院治疗。大夫空出来的这个屋子是药童的住处，夜间是要在此处歇息的。既然伤口处理完又开了药，其他的得下回换药再来：“今儿要尽量把他的高热给降下来，不然人没烧死也会烧傻。今儿的热度退下去的话，就没了性命之忧。药一日三碗，早中晚饭后喝。三日后来换药。”
　　说完，又嘱咐了该怎么给孩子降温，嘱咐到人听懂才叫孙老汉和叶嘉把人带回去。
　　这一看伤，折腾到天擦黑才回家。余氏快被吓死了，几次去东街的砖窑找人都没瞧见叶嘉的人。等瞧见叶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子外头，忙从屋子里小跑出来迎。
　　“娘，我没事。”叶嘉一猜便知她吓到了，但事发紧急不能不管。伸手拍拍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了一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将后头孙老汉祖孙三人给让出来，“娘，你看看能不能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孙叔家里糟了难，往后要在咱家住下了。”
　　别的话不必多说，张家桥的事情都有听说。此时瞧孙老汉祖孙三人的样子，余氏自然不会阻拦。她也是个心思柔软的人，见死不救委实做不到。
　　忙跟叶五妹去后头收拾。这回多亏叶嘉先前买宅子的时候看中了这栋屋子多的。不然若是镇上那些小三间儿，怕是没地儿给人容身的。
　　余氏做家务活手脚不是那般利索，都是叶五妹在收拾。叶五妹飞快地收拾出一间屋子出来，孙老汉就将孩子给抱进去了。也多亏了如今是夏日，不需要褥子。正好家里草席多，给垫张草席就能睡。
　　叶嘉把大体的情况跟余氏说了，又问了句：“家里上回给相公擦身子的烈酒还有么？”
　　“有的，有的，”余氏自打知晓烈酒能散高热就给家里备了一坛，“我去舀一碗。”
　　孙老汉自打村子出事都好几夜没合眼，人走路腿都打飘。
　　叶嘉看他那样子再不睡怕是要猝死。就忙叫他去旁边眯一会儿，让叶五妹把那孩子抱到了主屋这边来。叶嘉本想亲自照顾，叶五妹看她忙了一天才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说要替她照看：“姐，你就跟我说要擦哪里，我来看着就行。”
　　叶嘉看了她许久，叶五妹也嗡嗡地给叶嘉说了实在话：“这个时候外头那么乱我不敢搬出去，我怕死。就想在周家住下来。姐，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会给你干活的。”
　　“往后怎么说？”
　　叶五妹咬了咬嘴唇：“我是自己趁乱来投奔你的，不是你带我走的。姐，你放心。”
　　她话都这么说了，叶嘉也没勉强。
　　这一夜，叶五妹就睡在那孩子旁边，给那孩子擦了一晚上身子。到了四更天那孩子才总算是不烧了。次日天还没亮呢，叶五妹顶着乌黑的眼膛才进屋小声地唤叶嘉：“姐，那孩子醒了。”
　　这孩子一条命救下来了。
　　孙老汉天蒙蒙亮的时候爬起来的。人在屋外头站着，不敢进屋。毕竟这一屋子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子哪里好天不亮进进出出。自然是在屋外头站着，此时听到叶五妹说孩子醒了顿时喜极而泣。在屋子外头转了好几圈，不知该怎么报答，就不停地流泪。
　　叶嘉一大早起身出来，孙老汉踟蹰了许久，当着周家人的面儿想把牛抵给周家。
　　“这哪能要你的牛？再说看大夫抓药也没花那么多银子……”生病抓药确实花了不少，但这年头牛可是金贵东西。一头牛能值个六七两。加上车，少不得值个八两银子。
　　“东家，不光是抓药的事儿。张家桥老儿往后不回去了，今儿来投奔东家一家子，知道是为难你们。老儿没有别的本事。对这附近一代熟得很，年轻时候当兵到处走，都认得。虽说太重的活儿，只能做点粗活。但多少有点用处的。”
　　话虽如此，孙老汉很有自知之明。叶嘉没叫他跟两个孙儿签好身契就收留了他们，当真是顶顶好心的人。毕竟一旦收留了他们一家子，往后他们一家子的吃喝都是周家的。就算他能帮周家干点粗活又能顶几个钱？一头牛和一辆牛车抵进去都是他在占人家便宜了。
　　叶嘉昨儿救人心切，没想那么多。此时听他这么一提，自然也想起这事儿。
　　确实，孙老汉虽说五十六七岁在她看来不算特别大年纪，但古时候已算是高寿。这个年纪出去做工都没人愿意要。他的两个孙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都不是能给人搭把手干活的年纪。除非这俩孩子签卖身契，不然谁真的乐意白养孩子。
　　“东家若是答应了，我祖孙三人今儿就签了身契。”叶嘉没提，孙老汉到底脸皮薄。昨儿他为了求救把话说成那样，跟强卖也没差了。事实上，周家的情况也不适合养仆人，是他祖孙厚脸皮强巴上来。
　　叶嘉没说话，看了一眼余氏，余氏其实早提过买仆役。倒是没意见。似乎发觉叶嘉不好张这个口，她刚想出面当这个恶人。叶嘉琢磨了半晌，开口给她打断了：“罢了，也不必签这个身契。若是你觉得过意不去，咱写个字据，叫这俩孩子长大了都给周家做十年事。”
　　余氏一愣，叶嘉的话已经说出去。
　　孙老汉没想到叶嘉不要他们的身契，顿时有些懵。等听到叶嘉只要他两孙子给周家做十年事，惊喜之余更是感激涕零。他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是跪下来要给叶嘉磕头。
　　叶嘉哪里受得了旁人这样磕头？顿时拦了他：“若是说定了，我就写个契书。”
　　虽说这年头的人重诺守信，但叶嘉还是更相信白纸黑字。叶嘉这么做自己安心，孙老汉也心安。她去屋里将昨儿刚用过的笔墨纸砚拿出来，顺手就写了三张契书。孙老汉是不认字儿的，不过叶嘉还是边写边读给他听。一式两份地写了三张。都拿给他看了。
　　孙老汉信任叶嘉，照着叶嘉方才说的地方很干脆地就按了手印。两个孙子的也给按了，这往后他在周家住下就安心了：“东家，往后有活儿就指使我做便是了。”
　　“往后自然有的你忙的，此时不急，你们先去歇息。”正好后院的空地想翻出来，叶嘉跟余氏都没那把子力气。正琢磨着慢慢翻还是花钱雇人，如今倒是不必了。交给孙老汉。
　　这两日暂时没活儿要做，叶嘉还在摸东乡镇的买卖和市场。看他那样子便让他回去再睡会儿。孙老汉听她说的直接，也确实累得慌，当真回去睡下了。
　　余氏想了想，把叶嘉拉到一边。交情是交情，但这签不签身契就是另一回事。
　　“不好签身契的。”叶嘉叹了口气，她如何不明白交情是交情，“相公在兵营里。孙家那个玉山是相公同僚。前些日子我听那哨兵喊孙家那个小子已经是帐头。他才入伍一个多月就成了帐头，铁定是个能打的。咱在家里买了孙玉山的亲爹亲侄子，相公那边怕是不好弄了。”
　　叶嘉这么一点，余氏才想起来孙老汉的小儿子往日来家里吃过饭。那个叫孙玉山的瘦小子，儿子似乎还挺看重的。她拍了下额头，忙说自己忙糊涂了。
　　话说到这，叶嘉又要去东街去。
　　余氏昨儿一天在家等着，自己吓自己，吓了个半死。此时怎么说都不放心她一人去。叶嘉只能明说：“娘，这两日必须得花功夫将东乡镇的情况摸清楚。不然坐吃山空的，咱一家子也熬不下去。”
　　余氏哪里不明白，但还是不放心：“我跟你一道过去。”
　　他们起来的早，这会儿天色才蒙蒙亮。叶嘉盯着叶五妹看了许久，叶五妹其实也想跟去街上。但是余氏若是去的话，家里就没人。她挺知情识趣的，“姐，我在家里看着蕤姐儿。”
　　叶嘉点点头，跟余氏出了门。
　　来得早，东乡镇的街道上人还很少。但有些商贩已经挑着担子，推着推车往东街那边走。叶嘉跟余氏就跟着商贩的方向走，果然在前头一个空旷的地儿停下来。一大批的人聚集在拒马跟前，跟李北镇的情况大差不差。是有瓦市的，且来做生意的人更多。
　　叶嘉跟余氏两人在人群中穿梭，发现了没有像叶嘉那样的小摊儿。但是靠拒马百步远的地方就是东街。东街上倒是有两家面摊子。做的馕和素面，价格比李北镇那边要便宜一点，一个馕三文钱。一碗素面五文钱。两个镇子离得不算太远，东西味道差不多。
　　叶嘉跟余氏买了一个馕和一碗素面分着吃，两个挑嘴的人连这点儿东西都没吃完。
　　最后得出了一个定论：“朝食摊子能做。但价格得下调。”


第37章 
　　调低价格也不会调低许多，东乡镇的百姓日子比李北镇的强。
　　吃食只要做的像样点儿都是能卖出去的，若是味道足够好，叶嘉也有自信把价格定高。只是韭菜鸡蛋饼不能做长久了，叶嘉考虑后续要不要做个杂粮煎饼接替。可杂粮煎饼的味道很大部分取决于酱料和薄脆，没有辣椒这酱料可就不那么美了。
　　“唉，还是苦于没调料。”少了辣椒这种下饭神器，做什么吃食都是缺了点味道。
　　叶嘉的嘀咕余氏没听见，倒是拉着叶嘉去瓦市里转悠一圈。
　　东乡镇这边瓦市都比李北镇热闹，场地也大很多。从大拒马的入口处进来，叶嘉一抬眼就看到正中央一个硕大的笼子。笼子里关着一群人，蓬头垢面的，一个个神情麻木。一个膀大腰圆的络腮胡汉子甩着鞭子狠狠往笼子上笞去。那动静，听得叶嘉都胆寒。
　　“西域那边送过来的新一批战俘，各个身强力壮抗造得很！”那络腮胡大汉一边甩鞭子一边喊话，“走过路过的看一看瞧一瞧哦！”
　　叶嘉瞥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跟余氏往里头走。
　　东乡镇的瓦市里买卖的东西就多了，大到马匹牲畜小到绢花布头。买菜卖肉的也有，还有专门卖新奇种子的。余氏早就想把后院那块地给翻出来种菜，此时拉着叶嘉去种子的摊位蹲下来。
　　她看的都是些常吃的瓜果，叶嘉倒是注意到一个眼熟的东西：“这个是寒瓜的种子？”
　　那摊主是个有点异域血统的壮汉，乍一眼看不出异域血统，但头发打着小卷儿是应该有外族血统的。他见叶嘉问，眼珠子一转就瞥过来一眼。事实上，这个寒瓜种子他到手好久了就是没人问过，叶嘉是头一个问他的。当下脸上就堆了笑：“是是，是寒瓜的种。”
　　“这个种怎么卖？”叶嘉想吃西瓜不得了，天气一热就更想。
　　说起来，西北这强光日晒的气候最适合种西瓜。光照足，种出来的比中原甜。
　　叶嘉犹记得后世就属新疆的瓜果最甜。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虽不叫新疆，但叶嘉根据当地习俗和气候能依稀能测离得不远。按理说这个地方的瓜果应该是顶好的，但由于许多外来物种，当地人又是主放牧，并没有种植习惯。以至于好些东西流窜于瓦市无人问津。
　　叶嘉的心思不由地活了起来，“那这个种儿怎么卖？”
　　那摊主弄来的稀奇古怪的种子不少，除了寒瓜，还有甜瓜。甜瓜就是后世的哈密瓜。如今还没有普及，只在西北边陲有极其少数的人种。市面上不卖，但商店里有的。见叶嘉似乎认识这些种子，以为用上懂行的人，他忙一股脑儿将自己无人无津的种子都拿出来。
　　“若是能一块儿拿了，能给你算便宜些。”
　　叶嘉瞅了一眼，除了西瓜子和哈密瓜子，别的她不大认得。不过有个她确实认得，豌豆。或者这时候应该叫‘薇’。薇在古时候吃的挺普及，倒不算什么新鲜吃食：“可以，你给算个价。”
　　摊主是从西域商人手里辗转弄来这些不认识的种儿的，没亲自种过其实也说不上来价格。但想着都是从西域送来的东西自然得要个高价，这些个种子他一狠心张口要一两：“这些东西也只有我这儿有，旁处是绝对没有的。若非见姑娘你识货，我定不会这么卖。一两银子是必须有的。”
　　余氏一听一两，顿时就有些变脸色。她手里拿了三样种子也不过才几十文。这些种子就算再稀罕，不会种也是白费么？再来，谁晓得这种是死是活？若买回去种不活，一两银子岂不是打水漂？
　　如今余氏也是会讲价的人了，听着不对就细声细语地驳斥了商贩。
　　摊主哪里不晓得？但这不是遇上个识货的人了么！
　　“我这东西是独一份的。”摊主就这么一句话，余氏问他种子是什么他答不上来，也不清楚怎么种。但这些就只有他有，“你去别处是肯定没有的。”
　　余氏被他这耍赖的口吻给气着了，胸脯一起一伏的，脸气得通红。
　　“这样吧店家，”叶嘉实在是眼馋西瓜子，“你给便宜些，我就将这些全给拿了。”
　　那店家瞅着叶嘉看了许久，心里在琢磨。许久，眼看余氏要拉着叶嘉走，他才松口说：“我再给你多一包西域来的种子，你一起拿了。八百文，少一文都不卖。”
　　叶嘉看他这样子分明是还有砍价的余地，面上不动声色，只叫他先将多一包的种子拿出来看看。
　　这一看，叶嘉心口猛地一跳。有点像辣椒籽，但她不敢确定。
　　叶嘉稀薄的历史常识让她多少知道一点，辣椒是在元明时期传入中原的。她记得并非是了解过相关历史，而是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让她背了许多唐诗宋词元曲。汤显祖的《牡丹亭》里有一句：辣椒花，把阴热窄。至少，在叶嘉看来，辣椒应该是很后期才进入中原。
　　边陲就是这点儿好，通了西域五国的商路，好些中原没有的东西都能淘到。
　　“这个是什么籽？”叶嘉心口越跳越快，隐约有种赚到的感觉。
　　“不晓得，”摊主又不种地他根本就不认得，他当初得这一包籽是意外。如今回想都想不起来从哪儿弄来，“我把这一包也给你，算八百文，成吗？”
　　“成。”叶嘉木着脸，不管余氏给她使眼色径自掏了钱，“你都给我包起来。”
　　摊主就喜欢叶嘉这种爽快人。高兴地应和一声，给叶嘉包了六包种子。加上余氏手里的白菘、萝卜、茼蒿和韭菜籽。叶嘉给了他一两银子。
　　店家给找了一百文回来，叶嘉想了想，叫他收回去。
　　见他似有不解，叶嘉笑道：“往后店家再有什么新奇的种子给我留着吧，我平日里就爱钻研这些稀奇古怪的。”
　　店家听她说得好听，当下就笑起来：“好好，肯定给你留着。”
　　余氏这会儿也转过弯儿来。儿媳虽说心软，但不是那等明摆着吃亏的性子。方才那模样到好像是淘到了什么好东西。她定了定心思，跟着叶嘉转悠了一圈，两人就又去到铁匠铺子。
　　“打一些东西，”叶嘉可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虽说如今搬到驻地附近不大可能被兵祸牵连，但她隐约意识到这两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夜里睡下都会有些不安。家里的院墙要增高是肯定，除此之外，还得在墙附近挖点陷阱，“防歹人爬墙。”
　　余氏这方面跟叶嘉一样舍得花钱，她经历了天上掉落地狱的人生，早就明白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两人跟铁匠订做了一些捕兽夹，又接连去了砖窑看货。前些时候叶嘉才去问过说是今日，如今正好能来看看东西。那窑匠一看叶嘉就认出来，毕竟这么好看的姑娘见过是极少能忘的。忙将按照叶嘉画得图纸弄出来的带钉瓦拿出来给叶嘉看。
　　叶嘉看了看，就问了一句：“这个能抗摔么？”
　　“抗摔的，”窑匠记得叶嘉说的要求，抗摔，钉瓦够尖，“你摔摔看。”
　　叶嘉看他胸有成竹，当真抓起一块往地上摔。
　　还别说，砸地上嘭地一声别说碎了，那上头尖锐的钉子都没断一根。
　　“师父手艺可真不错啊！”被说叶嘉眼睛敞亮了，余氏的心口都觉得舒坦了好些。带钉瓦余氏自然是认得的，好些名门望族家中的庭院都铺设这种瓦，但是她所知的带钉瓦没这么尖。叶嘉找的这个窑匠竟然能把钉子做的这么尖锐，还抗摔，委实不错。
　　那窑匠被叶嘉夸得不好意思，笑笑说，折腾了好几日弄出来这个样子。
　　“既然能做，咱就跟你订一千二百块。带钉筒瓦要占到九成，剩下的一成做带钉板瓦。”叶嘉用这个主要是铺院墙顶端并非是弄在屋顶上，自然是筒瓦更合适些。板瓦留一些作他用。
　　窑匠自然是满口答应，这东西实验一回弄出来，后头就好弄了。
　　一千二百块瓦烧起来也就是一窑子的事儿。叶嘉愿意结现钱，他们就跟叶嘉说半个月后来取。价格商议了一下，这东西比一般的大瓦难制，每张瓦贵一文钱。一千二百块得二两四钱银子。这个价格算是很低了，余氏知道中原贵族采买这些东西都是百两的花。
　　“这是自然，”叶嘉也没跟他们讲价，手艺人挣个糊口钱，“咱家过半个月来取。”
　　带钉瓦这么一瞧，余氏的眉头眼瞅着就松展了许多。她是晓得儿媳平日都在琢磨些旁人不懂的东西，倒是没想到儿媳把带钉瓦这些东西都给弄出来。一面心里高兴一面又觉得惊奇。余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当初聘儿媳时，确实知晓儿媳读过书识字。但这读书识字跟如今这样子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也大小读书识字，怎地就没有儿媳机敏？
　　心中惊异，但余氏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往下深思。一深思，她怕是夜里就要睡不着觉。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叶嘉，见她目色清正，神情镇定又平和。顿时又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脑后去。若是这也要疑心那也要揣测，她怕是就活不到蕤姐儿长大。
　　人生啊，难得糊涂……
　　余氏想得开，这么一会儿她就给自己开解了。到了家，高兴地抱着蕤姐儿就亲香了几下。
　　叶嘉没管旁人怎么看，如今的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藏着掖着有什么用？她想在这破地方活下去，吃奶的力气都得拿出来。临死还矫情怕自己本事多，那是得多没有自知之明？
　　他们回来，叶五妹才将家里的衣裳洗好了正在院子里晾晒。看到叶嘉回来，隔着绳子喊了声姐。叶嘉点点头，两只小羊羔都长得有半人高了，正在院子里啃墙角的草吃。孙老汉睡了一觉醒过来，正带着小孙子从后头的屋过来。
　　老远看到叶嘉回来就快步走上来，叫小孙子给叶嘉磕头。
　　“别管那些虚礼了。”叶嘉摆摆手，“去洗漱，一会儿又是叫孙叔搭把手。”
　　孙老汉也没矫情，点点头带着孩子去洗漱。
　　周家院子里有井的，取水洗漱很方便。祖孙俩都是男子，洗把脸漱个口就赶紧过来了。
　　叶嘉正在收拾背篓。余氏也进去换了身破衣裳出来。两人蹲在前院看地上的几包种子。余氏有过养花的经验，往日她闲暇无事便会侍弄花草。但真论起种植却不敢托大。叶嘉有一点常识，但她是工科女，不是农科女。模糊的常识能告诉她这些东西可能怎么种，但其实实操不会。
　　“小老儿年轻时在驻地是开过荒种过地的。”孙老汉虽然好些年不种地，但实操比周家的两个女人要懂得多些，“浇水施肥会做，就是不大懂这些种子是个什么习性。”
　　叶嘉看了看余氏，又看了看孙老汉。完了，缺胳膊断腿的种植技术，她斥重金买回来的种能活么？
　　余氏看出了叶嘉的心思，挠了挠脸颊。她心宽，倒是道：“不如先把后院那几块地翻出来。种一些咱常吃的菜色，后头闲暇了再琢磨这些？”
　　叶嘉没说话，孙老汉有些羞愧自己无用。倒是一旁的叶五妹听了会儿凑过来：“姐，要不要我试试？”
　　叶嘉一愣，倒是有些吃惊地看向叶五妹。叶五妹闷声不吭地还真的会不少活儿。
　　“家里的田和菜圃都是二嫂在照顾，我平日里忙完了家务也要过去帮忙。”叶五妹蹲在旁边表情有些忸怩，不是很确定地开口。她确实帮着照看过菜园种过菜，家里两亩旱地的菜都是她跟叶家二嫂去浇水施肥的。但也仅限于种萝卜和白菘。
　　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叶五妹自荐道：“我种过菜，家常菜……”
　　叶嘉看了她许久，点了头：“行，先拿白菘给你试试。”
　　叶五妹眼睛蹭地一亮，当下就高兴极了：“我会好好照顾的。”
　　如今已是六月份，其实许多菜种植是过了季的。大部分能吃的菜早就上市了。要种的话只能等第二季。也就是七月份之后秋收的这一季。秋收这一季，最早也是七月开始种。不过由于手里的种子叶嘉也不是全认得的。怕浪费了，她思来想去就每样拨出一小包先试种。看种子她看不出来，但苗儿长出来或许能看出来。毕竟花了一两银子买的种子叶嘉也舍不得浪费，总不能放手里搁坏了。
　　孙老汉歇够了，叶嘉叫他去吃了饭。他拿着锄头就去后院开荒。
　　周家的新宅子占地很广，四周没有邻居，其实往外扩一扩也是可以的。别看院子里只有五间大屋加一间厨房和两个小柴房，院子围得范围却是特别大。当初二十两叶嘉拿得干脆也是因为这个，别说院子围里起来的地儿都是是自家的，附近只要把土地开出来，抢占了也没人说。
　　孙老汉约莫是住进周家第一日想要好好表现，一天下来，开出了一亩地。汗流浃背的，晒得老脸都反光。叶嘉真怕他中暑就这么厥过去，忙给煮了绿豆汤解暑。
　　叶五妹也是怕被叶嘉赶走，孙老汉前脚把地开出来，她后脚就跟着那把小铲子把地沟给理出来。
　　整整三日，孙老汉跟叶五妹忙得没个歇的，开出了一亩二分田的地。把常吃的茼蒿和薇给种下去。正好这几日叶嘉也没闲着，叶嘉把朝食摊子也给摆起来。
　　家里有大人在，两人如今去镇上摆摊子也放心了。蕤姐儿每日跟孙家小孙子搭个伴，人也活泼了许多。
　　韭菜不是自家种的，材料都得去镇上买。由于价格压了两文下来，加鸡蛋的白面饼也只卖五文钱一个。虽说价格压得低，但吃的人却更多了。这味道在李北镇不算新鲜，到东乡镇却是顶顶新鲜的吃食。一早上卖五六百个都嫌不够，这么算下来赚的倒也还算不错。
　　余氏数了数，挣了二两多银子。扣除成本也有小二两。三四日就挣了五六两。
　　“改明儿猪头肉还是做起来。”余氏笑容满面地看着儿媳，这些时日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划出去。虽说是救命必须得花，可只出不进到底叫人心里慌。终于有了进项，这颗心就定下来。
　　叶嘉也在琢磨这个，如今家里吃饭的嘴多了就得辛苦些。
　　到了东乡镇，叶嘉把周家西施摊的这个招牌又给拿出来了。虽说这时候没有品牌的概念，但有名字就是比没名字的好，当人问起来能说出个所以然，就会被人注意到。叶嘉没做过社会心理学研究却也懂这个道理，再说，她还指望着胭脂铺的东家能找着她呢！
　　香胰子的事情一晃儿就过了半个月，那胭脂铺子的东家也不知有没有去李北镇寻她摊子。叶嘉心里知道如今兵荒马乱肯定不会去寻她，但还是抱着一份侥幸的心态。
　　忙活起来日子过的特别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底。
　　天儿越来越热，人心浮躁。朝食的摊子也越来越早，收摊儿的也早。过了辰时三刻，日头一晒起来，朝食就不那么好卖了。不过叶嘉的西施摊愣是靠好吃在东乡镇的瓦市占下了一席之地，最终的分量稳定在每日五百张饼。如今人人提起朝食，都说西施摊的饼最好吃。
　　看着名头定下来，叶嘉就准备卖猪头肉。
　　余氏如今也熟这程序，卤料的种类她记不清，但拌菜的配料和如何清洗、卤肉的程序她记得牢。都不必叶嘉亲自动手，她带着叶五妹就能把猪头洗得干干净净。如今每日做这些事的都是她。只需叶嘉一早包好卤料，她都能卤得不错。
　　不过卖猪头肉这事儿还得叶嘉亲自来，她刀工不行。
　　“不然往后卖猪头肉叫五妹跟我去吧。”叶五妹干活是真的勤快，手脚麻利又眼疾手快。跟余氏卖猪头肉时是叶嘉切叶嘉拌，余氏负责收钱找钱。但叶五妹去的话，她既能切又会拌，能帮叶嘉做不少事。
　　叶五妹一听这话没敢应答，下意识先看了余氏。
　　别看她年纪小，心里实则门清。虽说这门生意是她姐琢磨的，但她姐嫁人了就是周家的媳妇。她一个娘家妹妹跟着去掺和生意，不晓得姐姐婆母会不会不高兴。
　　“去就去吧。”余氏每日跟着其实也累，毕竟做生意可不是在家里能随时坐着。做生意，尤其是小摊贩的生意，那就是一站站半天，腰酸背疼都是轻的，“忙不过来我就跟着去。”
　　叶嘉点点头答应了。
　　人以食为天，这句话到哪里都是真理。叶嘉本以为猪头肉第一回 肯定是没那么好卖。谁知道东乡镇好吃的人比李北镇多得多。那醋酸的味道一出来，香的附近摊子都看过来。
　　叶嘉三十八文钱一斤的猪头肉都没给人吓退，不到一刻钟就卖了五六斤出去。
　　昨儿保守卤了两颗猪头，不到午时就全卖光了。挣了小二两银子。加上早上卖朝食的，一天能挣个四两。叶嘉差点没被这挣钱速度给冲昏头脑。好在她还有理智，做了半个月生意，记得自己存在砖窑的一千二百块带钉瓦，就叫余氏跟孙老汉赶紧去拉回来。
　　筑高围墙，铺设带钉瓦这事儿是叶嘉必须得亲自盯着。虽说铺瓦这事儿不是多难，但建筑这东西不懂行的人真的看不明白瓦工有没有偷工减料。为了保证院墙绝对结实，这事儿叶嘉不假于人。
　　院墙的事儿折腾了小十天，终于是弄完了。
　　不仅铺了墙，叶嘉还顺势叫人把院子外围挖了一圈陷阱。那小二百个带钉板瓦就铺在陷阱里。里头贴墙的位置也挖了好些陷阱，里头放了她花了不少钱打的捕兽夹。一个陷阱里头放两个，就算有人逃过了外头的陷阱翻上了墙，跳下来也能被夹断腿。
　　余氏看着这阵势，既心安又无语：“……真要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叶嘉可不相信运气，她只相信事先准备和未雨绸缪，“这都是为了保护咱一家子老弱妇孺。这乱世，咱的命只有一条，可没得那么多运气瞎耗的！”
　　叶五妹很赞同，满口都是称赞：“姐说的太对了！一个人只有一条命！”
　　“不要心存侥幸，侥幸的代价可能你一辈子承受不起。”
　　叶五妹看着叶嘉的眼睛都要放出光来。
　　当日弄完，周家还小小地摆了一桌菜。古时候讲究个上梁酒，周家这不算上梁酒，勉强算个乔迁酒吧。当日余氏连带叶嘉叶五妹都喝了酒。孙老汉也喝了些，不敢喝太多。这一屋子都是女子，他吃完饭就早早带孙子回后院去安歇了。
　　院子门早早关了，叶嘉喝酒后身上热气大。洗了个澡，披着衣裳湿着头发靠在床前散热。
　　当日夜里，院子里就发出嘭地一声重物砸地上的声音。叶嘉当时还没睡，喝了酒，神志都不是那么清醒，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听到动静还去后院摸了根棍子。没听见点点的叫声，叶嘉有些微醺脑子糊涂的很。衣领就这么半敞着快步走过去，拿着那根长棍子就一棍子敲在墙角那人的身上。
　　那人一声闷哼，一道熟悉的嗓音无奈地开口：“嘉娘，是我。”
　　叶嘉睁着迷蒙的眼，一眼看到周憬琛裤腿的布料被带钉瓦给刮的撕扯了一大块碎了站在那。那若有似无模样跟个刚被侮辱的大姑娘似的，无辜地看着她：“……家里的墙，何时变得这么高了？”
　　“防贼。”叶嘉走上去一脚踹向他腿，晕晕乎乎的，“防的就是你这种不走正门的贼。”
　　周憬琛不知是故意逗弄她还是怎么的，被叶嘉踹了一下竟然就这样柔弱的一个打恍儿摔坐下去。然而下一瞬，咔嚓地一声铁器合上的声音，周憬琛那张八风不动的脸终于在一瞬间绿了。
　　青了，然后又白了。
　　他努力维持着贵公子的风雅，但还是没忍住：“……你还在家院子里装了捕兽夹？”
　　叶嘉脑子嗡嗡的，她晃了晃脑袋走过去，看见一个捕兽夹，夹在了周憬琛的屁股上。


第38章 
　　还好他坐的没那么实，不然那么尖锐的夹子能直接夹碎他的尾椎骨。此时那夹子只挨着一点肉，夹住了左边臀瓣儿的一点点肉而后重重地垂坠下来。不过这东西足够尖锐，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裤子。叶嘉晃晃悠悠走过去，看着那要掉不掉的捕兽夹呵呵地笑出声。
　　先是幸灾乐祸地轻笑，而后是疯狂大笑，越笑越猖狂。
　　周憬琛用了巧劲儿把东西摘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地上嘴咧到耳后根的叶某人。不知是疼痛还是丢人，摄政王殿下两辈子都没这么红过脸的人都面红耳赤。
　　许是丢了脸恼羞成怒，他忽然阴阳怪气地刺了面前这个快笑背过气去的糟心媳妇儿一句：“……你笑够了吗？不如脱光了再让你看着笑？”
　　叶嘉一个笑嗝卡喉咙里，惊悚地看着口出惊人之语的周憬琛。
　　四目相对，叶嘉的眼眸朦胧泛着水光，白皙的双颊还染着醉酒的驼红。惊悚地看着他，顿了顿，忽然握着棍子退后三四步，老远地棍子一挥，警惕地看向眼前人。
　　她厉声喝道：“你特么是谁！周憬琛绝对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谁？！”
　　周憬琛：“……”
　　还不错，还没到醉糊涂的地步。还知道听人说话。
　　周憬琛此时也不知该好笑还是该哭。他在外面快一个月没被刀砍枪扎，回到家不到一炷香反而挂了彩。不得不说，叶嘉狠起来比马匪都绝。看叶嘉晃悠的站不稳，他一把握住叶嘉手里乱挥的棍子，揽着人腰把人给带回屋去。
　　余氏听到动静出来，手里也握着把菜刀。等看到黑暗中一个人影听声儿挺熟悉就把刀收回去。等人走近，月光打下来，看到的就是儿子半屁股血揽着儿媳，当下不知是该喊还是叫大夫。
　　“这，这是……”余氏目光盯着他那半拉的裤腿，吃惊不已。
　　“刚才翻墙勾的。”周憬琛如今也特别后悔，早知就该去敲门。想着院子大，敲门喊话可能听不见才翻得墙。谁知嘉娘这丫头把墙筑高就算了，还弄了带钉瓦和挖了陷阱。
　　“娘，去舀点烈酒来。”周憬琛虽然看不到伤口，但凭感觉也知伤势不重，“家里有金疮药么？”
　　余氏瞥了眼周憬琛按着叶嘉握棍子的手，再一看院子外头，心里就立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嘴上骂了一句‘叫你不走正门，摔瘸了都是活该’，转头才迟钝地去后头厨房舀了小半碗的烈酒过来。家里有金疮药，这得多亏了前些时候给孙家大孙子治伤。儿媳留了个心眼，说是家里人平常少不了碰着磕着伤着，就跟老大夫买了不少常用跌打损伤的药备在家中。
　　酒端过来她也不好提儿子擦的，伤在那处，毕竟周憬琛都快弱冠的年岁。到底要避嫌：“金疮药在嘉娘的屋子，你叫嘉娘，罢了，你自个儿找。”
　　周憬琛哭笑不得，点点头，把人给弄进屋去了。
　　叶嘉嘴里咕哝着什么‘还不快给老娘放开，我这就打得你满地找牙’。周憬琛嘴里含糊地应付着，劈手就夺走了叶嘉手里握着的那根棍子，顺手搁到门后去。怀里的人拧来拧去的，他一只手揽着走路不稳的人去床边坐下，转头就在屋里翻找起来。
　　叶嘉酒意上头，靠着床昏昏欲睡。听到嘻嘻索索的声音就又想站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好似终于缓过神来，叶嘉靠在床边眯着眼睛看周憬琛把裤子给脱了。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月色透过半开的窗子照进来，给屋子里披上一层白纱。
　　许久，余氏在屋外轻声说了一句：“允安，给你烧了些热水。一会儿处理好伤就去拎。”
　　周憬琛轻声‘嗯’了一声，一面侧着身子拿烈酒擦拭伤口。得亏夹的肉少，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小块。就是扎进肉里了，流了不少血。擦拭过后，抹了金疮药。抬眸对上眼睛直勾勾往他腿间看的人。藏在头发缝隙中的耳朵红了，面上的表情却似笑非笑。
　　须臾，他状似十分镇定开口：“怎么？喝醉了酒就能瞪这么大眼睛看了？不怕长针眼？”
　　“你敢脱了，我凭什么不敢看？”叶嘉她不仅看，她还倏地一下站起来。直接往周憬琛这边扑过来。周憬琛本是侧着身子在处理伤口，她这么扑过来，抬手就想拦住。
　　结果叶嘉脚下被板凳腿给绊了一下，直接一手按下去，还放肆地捏了两下。
　　周憬琛四肢僵硬，手里还抓着沾酒的布头子，一动不动。
　　四目相接，女流氓迟钝地吸了一下鼻子，手还捏着人家的东西。她皱了皱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子前面闪了闪，呜呜哝哝地开口：“嘿，你身上挺热，这玩意儿还挺凉挺软绵绵的啊！”
　　“……”镇定自若摄政王，两辈子都在打光棍的铁头大和尚，世俗中被踽踽独行的苦行僧。就这么在叶嘉不知羞耻的动作下脸从薄红到爆红，再到青紫。他这一瞬间顾不上涵养和公子风度，掀翻了叶嘉抓起一条裤子就穿。叶嘉一屁股坐到地上，再抬头眼前没人了。
　　周憬琛从洞开的窗口翻出去。因为太匆忙，他的胳膊肘还磕在窗棂上发出嘭地一声响动。
　　余氏说是去睡了，其实竖着耳朵听呢。一听动静不对，站在门外就喊：“嘉娘？允安？怎么了？”
　　周憬琛人都跑不见了哪里会回话？叶嘉倒是听见了，但她这会儿理智跟廉耻被酒给糊住，就只剩下空荡荡的脑壳。她坐在地上深沉地吐出一口气，沧桑：“没怎么，他跑了。”
　　“跑了？”余氏听着没头没脑的话也不明白，“谁跑了？”
　　后面就没回话了。因为叶嘉的困意上来了。她在地上坐了片刻，爬到床上去倒头就睡。
　　余氏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确定叶嘉的屋子里没动静了才皱了皱眉头回屋。叶五妹披着衣裳站在屋门口，小声地问了余氏可有事。余氏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两人才回去重新睡下了。
　　等周憬琛洗漱完重新回到屋内，叶嘉已经趴在床上睡得很熟。
　　床榻下面的窝窝里，已经有板凳腿高的点点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周憬琛瞥了它一眼，抓着点点的窝窝，连狼带窝一起搬出屋子。不紧不慢地做好一切回来，立在窗边看叶嘉一脚踹开薄被，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素来是个端方克制的脾性，行为也规矩。此时看着睡得天昏地暗的叶嘉就忍不住想到方才这人捏他……的场景。没忍住掐了叶嘉的脸颊肉两下解恨。
　　“不知羞的小媳妇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周憬琛懊恼地去柜子里拿出了草席往地上一铺，侧躺下来就睡。
　　他在外这段时日没怎么歇息，也确实累了。躺下没会儿就睡熟了。
　　次日，天儿还没亮叶嘉就醒了。因着做生意养出来的习惯，叶嘉每日都会这个时辰醒。昨儿吃了酒不影响该做的事儿，猪头肉早卤好了。饼子余氏一大早带着叶五妹就在包。叶嘉睁开眼睛就揉了揉头发准备下床。赤脚踢了一下没踩实，冷不丁踢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她心里一咯噔，吓了一大跳。这会儿一低头就看到侧躺在地上的周憬琛。
　　大脑空了几息，而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断断续续的冒上来。她是醉了酒不是丧失记忆，看到本人昨晚的记忆就一帧一帧地浮现在脑海。
　　叶嘉：“……”
　　心里咕噜噜地冒起了泡，她抿了抿嘴，不自觉的又踢了他一下。
　　“……别踢了。”周憬琛十分警醒，几乎叶嘉起身他就醒了。此时眼睛没睁开，嗓子里含着暗哑地开口，“再踢我就扯你脚了。”
　　叶嘉脚一顿，赤脚踩着他的草席去旁边找鞋。
　　身边人跟屁股后头有狗追似的穿上鞋就往外跑。门吱呀一声被关上，躺在地上的闭着眼睛的人才缓缓睁开了眼。他捏了捏鼻梁，默默低头嫌弃地看了眼翘起来的东西。这人啊，是真的不能起念头。不想的时候怎么都不想，一但起过念头就跟人整个开了窍似的总往那上头想。
　　昨夜睡了个囫囵觉，他此时也睡不着了。在地上坐了会儿才起身换衣裳。
　　叶嘉收拾了一番去到后厨，余氏跟叶五妹都把饼包的差不多。左右这鸡蛋韭菜馅儿不难拌，叶嘉做过几回。叶五妹是个会灶上功夫的人，瞧几眼就学会了。说实在的，只要舍得往里头搁料，弄得干净新鲜，做出来的自然就会好吃。叶五妹拌的馅儿比叶嘉做的甚至还更香一些。
　　这种大灶锅，她火候掌握的比叶嘉更精准，炒的东西自然是更香一点的。
　　如今早上做饼这事儿是余氏跟叶五妹轮流。干一日歇一日。叶嘉过来包了十来个，差不多就把面团子包完了。孙老汉在后头把牛车架好赶出来，炉子跟锅才抬上牛车，扭头就看到从屋子里出来的周憬琛。
　　还别说，这一个照面，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孙老汉是吃惊周憬琛从哪儿冒出来的，周憬琛则是惊讶孙老汉怎地会住在自家。不过眼眸越过人群落到叶嘉身上，叶嘉扬了扬眉头，他便不动声色地把这点疑问给压下去。
　　今儿早上是轮到叶五妹跟叶嘉去市集，两人上了牛车就匆匆往瓦市赶。
　　他们一走，余氏连忙过来问周憬琛昨夜的事儿。周憬琛也没想到自己归家闹出这么个乌龙事，提起来也尴尬。含糊地说了几句伤势不重，余氏也不好叫他脱了裤子给她看的。只能作罢。倒是将叶嘉这段时日筑高城墙，找人烧带钉瓦和安装陷阱的事儿。
　　周憬琛跟着去看过，才发现这墙边上至少每个三四步就有个陷阱。里头有的是捕兽夹有的是带钉瓦。余氏约莫看出来他在记位置，没忍住学叶嘉，翻了他一个白眼：“别记了，往后老老实实走门。嘉娘说了，这个陷阱过段时日换个位置，不可能老在一个位置。你记了也是白记。”
　　周憬琛：“……”
　　感受到臀部隐约传来的疼痛，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给了句称赞：“未雨绸缪，随时变换，嘉娘做得对。”
　　余氏白了他一眼，心道这还用你说？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她那双眼睛没忍住隐晦地瞥他的臀部。她是亲娘，跟自己儿子说话就没那么客气：“没伤着根儿吧？”
　　周憬琛：“……”
　　余氏的眼睛还想往别处瞥，周憬琛忙侧过身：“娘，我没事。”
　　“讳疾忌医知道不？关系到子嗣，这事儿不能避讳的。”
　　“真没事！”
　　余氏哼了一声便跟他说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儿。母子俩说话的这会儿，叶嘉一行人已经到了瓦市。
　　天气一热，瓦市就开得早。孙老汉赶紧将牛车赶进去，两人四处寻位置。
　　东乡镇的瓦市跟李北镇的瓦市规矩不同。虽说这里也是交十文钱做一天生意，但好些位置都是固定的。因着里头好些商贩在镇上做生意十几年，日子长了，连位置都固定了。西施摊是后头才进来，哪怕打出了点名头，那也是没特权的。每次位置都是要变的。
　　不过多亏了叶嘉有幌子，立名头。她位置变化虽然不利于客源固定，但有个幌子可是好找多了。叶嘉他们走到里头才找着一个空位置把摊子摆过去，倒是发现旁边有几个摊主在吃韭菜饼。
　　古时候确实没有专利的意识，自打西施摊的韭菜鸡蛋饼卖得好。先前做馕的哪家也做起了韭菜鸡蛋饼。不过这东西模仿总是有参差，跟李北镇那时候一样。若做不到像叶嘉这样舍得放好料，味道自然会差很多。看到有模仿的，叶嘉倒也没慌。
　　该生火的生火，煎饼的煎饼。这边油滋啦一声响，香味儿飘散就开始做生意。
　　早上照例是五百个饼，东乡镇的客流量大。五百个饼能吃得下，主要是这边瓦市里吃的人多。大多数卖东西的商贩为了赶早没吃早饭，就会在瓦市的朝食摊子吃点。一个壮汉至少得吃三个饼才能饱的。有的胃口大的，五个饼都能吃得下去。
　　叶嘉这边做着生意，叶五妹也跟在后头搭把手。两姐妹都是长得俊的，在这边因着孙老汉会在外头等，她们俩也没有像在李北镇那时候叶嘉整日弄得灰头土脸。都是穿得干干净净，光站着都吸引人。
　　五百个饼不到巳时就卖光了。姐妹俩收拾收拾炉子和锅，又把猪头肉端上来。
　　架子早就打好了，工具都是先前叶嘉在李北镇那边找木匠专门打的。不过没用几回就遇上事儿了，如今搬到这边来倒是能用上现成的。因着猪头肉卖的实在是好，东乡镇镇上的人有钱的人家多，吃肉舍得花钱，价格提高了也好卖得很。
　　如今他们胆子也大了，不是两个猪头，一卤就四五个猪头一起卤。百来斤猪头肉放着，配菜也切的好好的。叶五妹学东西快，卤料她不敢偷学，但切猪头肉是又薄又好看。跟叶五妹搭手卖，叶嘉还专门打了一把刀给她用。有人来了，两人都能切，卖的更快。
　　这多一个会做灶头活儿的人真不一样，原先别看着挣钱多，那是叶嘉拼了老命地干活才有的。倒也不是说余氏懒不干活，而是她没做得惯干得不利索。确实没办法像叶五妹一样帮衬。
　　这一上午的，两个人切肉拌肉的，很快就卖了两个猪头出去。叶嘉看叶五妹那边忙得鼻尖额头都是汗，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给她开点工钱。
　　叶嘉不是那等苛责的人。就像是开公司招员工。包食宿也是得开工钱的。叶五妹这么个能干家务又能打下手的，她不介意给高点待遇。
　　两人忙了一阵，歇一阵，快到午时又来了一批人。猪头肉这个味道确实太勾人了，蒜跟醋搭配，加上胡芹和芫荽的味道一拌，香的人走不动道儿。东乡镇这边可是有往来东西的大商队驻足的，今儿凑了巧，就有商队来瓦市里转悠买马的，一闻到味儿就都凑过来。
　　商队里头的镖师是要吃肉喝酒的，花起钱来很舍得。闻着味道香，叶嘉又不吝啬。给拌了一小盆放在旁边给他们尝味道。吃了一口就张口要四十斤。
　　“小姑娘你尽快切。”叶嘉不会梳发髻，头发弄得既不像妇人也不像姑娘。那壮汉看叶嘉年纪轻，自然喊的就是姑娘，“洒家有钱，切了都给我包起来。”
　　说完，那壮汉就一锭银子放到架子上。
　　叶嘉瞥了一眼，至少得五六两。叶五妹反应比叶嘉快，那边已经称了四十斤的猪头肉。菜刀拿起来，咄咄地就切出了一钵的薄片。叶嘉也赶忙收回眼神，拿出五妹称好的肉块，这边也给快速地切。四十斤肉太多了，一个钵装不下。她俩分成好几钵给拌。
　　一包包了好几个大包肉，那壮汉吃着香，豪气地一挥手：“不用找了。”
　　说完，抱着猪头肉就走了。
　　叶嘉将那银锭子拿过来咬了一口，真银子。手里颠了颠，发觉比她目测的重，七八两。跟叶五妹对视一眼，彼此的眼里都放出了光。叶嘉心里高兴，眉开眼笑地将那银子收进了自己的腰包。零散的铜板扔在钱箱子里，大额的银锭子自然得贴身放着才放心。
　　那个镖师壮汉一人就拿走了四十斤肉，一个猪头就二十三四斤。他等于一人拿走两个猪头。
　　叶嘉今儿一早统共才带了四个半猪头过来，五个猪头剩下了小半块放家里给留着自家吃。如今就剩下不到一个猪头的，心里自然就不急了。午时刚过一会儿，镇上的人过来转悠一圈就都卖完了。
　　叶嘉算了算，严重超过了她心里的预期。等回家的路上，她特意去羊肉摊子买了一条羊腿儿。
　　“今儿回去吃羊腿肉！”
　　自打叶五妹跟着叶嘉以后，也开始喝羊奶。如今周家全家都养出了喝羊奶的习惯，蕤姐儿年纪小，被叶嘉给养出了奶瘾。哪一日不喝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羊奶确实养人，叶五妹才跟着喝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白了一圈。脸颊也丰润了起来。
　　常常能吃到好吃的任谁都觉得高兴，叶五妹虽然没拿到半分工钱，但跟着叶嘉也觉得比在家里吃糠咽菜强。在叶家因着经济拮据，只二嫂跟两侄子下田干活。每年田里的出息只够家里一家子糊口，壮劳力能吃干捞稠的，她跟家里几个侄女等干不了重活的女人就只能吃些稀的，剩的。
　　几人到家时，余氏正在后院给后院那块地里的东西浇水。瞧见叶嘉回来忙收拾了水桶过来。
　　周憬琛已经回营地，说是晚间回来用饭。
　　这便是住得近的好处，因着营地就在旁边，周憬琛回家自然比旁人容易许多。叶嘉先把钱箱子送进屋去，又换了身烧火的衣裳出来。蹲在篓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拎着一只大羊腿往井边去。头也不回叫叶五妹将篓子里的菜都给背过来。
　　五妹一听立即就背起来，忙不迭地跟上来。
　　如今有五妹在，余氏就不到后厨来打下手。孙老汉将上头的锅和灶送去柴房。余氏将大篓子的韭菜端出来收拾干净，叶嘉一面洗羊腿一面就当众说了些事：“娘，我决定往后给五妹和孙叔都开工钱。”
　　叶嘉这话一出声，被说蹲的近的叶五妹惊得瞪大了眼睛，后头放好东西过来帮忙的孙老汉也惊了一下。
　　她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并不是玩笑话。叶嘉知晓古时候即便是家养的奴仆也是要发放月例的。叶五妹跟孙老汉不算周家的奴仆。但也算是在周家干活。按照道理讲是应该要给的：“不过周家如今的家底五妹跟孙叔也晓得，家底子太薄。咱一家老小吃饭都是一大笔花销，给的月例不多，权当个意思。”
　　“东家，咱一家子在这吃喝，根本用不上这个钱。”孙老汉不好意思，他也没签卖身契就带着两孙子赖进了周家。哪里还好意思要月例？“我每日里也没做多少活儿……”
　　“话不是这么说。”如今能干的实诚，那是因为日子还短。等往后日子一长，这些个恩情慢慢淡化了，干活的人心里肯定会生出心思的。人都是这样，再大的恩情也会被时间冲淡。叶嘉既然做好事，话自然说的漂亮，“这钱给你们，用不上也可先存着。”
　　余氏也帮衬一句：“往后遇上什么事儿了，身上有些钱，也能及时拿出来应急。”
　　这给月例自然是不一样的。孙老汉每日里跟前跟后，赶车又管地里活儿。叶嘉给他一个月八钱银子。叶五妹虽说干的不是重活儿，但跟着叶嘉做生意，做的算技术活儿。占着亲姐姐的身份，五妹年纪大了是要出嫁的，给她的自然多些，一个月给一两银子。
　　叶嘉把话说的明白，两人心里都熨帖。
　　当然，这月例是分别谈的。就跟公司里谈工资肯定不是当众谈，一个一个谈。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叶五妹是叶嘉亲姊妹，难保时间长了会心生不满。
　　原本没工钱的时候叶五妹跟孙老汉是没不满的，但叶嘉说下个月开始给工钱，更是激发了他们俩的干活热情。孙老汉赶着牛车就要去镇上肉铺把猪头给赶紧拉回来。他如今仔细活儿干不了，就只能干这些粗活。叶嘉跟肉铺的店主说过，每日的猪头都给她留着，孙老汉过去就能拿。
　　叶五妹也有些激动，帮着洗了菜又切了菜。扭头回屋看到衣裳都洗了，没活儿干倒是有些慌。叶嘉还没说什么，余氏倒是没忍住跟叶嘉私下里笑了几句：“你倒是会笼络人心。”
　　叶嘉不以为然。她这是笼络人心么？她这是防微杜渐，防止有可能会发生的人心不古。
　　“嘉娘，”余氏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光是真的好，有魄力能救命。有叶嘉这个儿媳妇在身边，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心安，叶嘉如今就是她的主心骨，“你昨儿夜里跟允安闹了？”
　　“啊？”叶嘉收拾完羊腿，没懂余氏这话什么意思，“没闹啊。”
　　“没闹？”余氏眨了眨眼睛，想着儿子今早那脸色模样她盯着叶嘉的表情就更意味深长了。说着又忆起昨夜起来看到儿子的样子，她实诚地说了句：“昨儿你不是拿棍子打他来着么？他裤子还破了。”
　　叶嘉表情一僵，抬眸看向余氏。余氏故作没发现，问她道：“他昨儿伤在哪儿了？严重么？”
　　“唔……”叶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严不严重的，她说不准。昨儿她喝醉了，依稀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但是一直拒绝回想。余氏此时提起来她脑海里只闪过自己抓着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捏了几下的画面，满脑子都是周憬琛那时候震惊到面红耳赤的脸。
　　叶嘉这个表情，余氏心里一咯噔。压低了声音：“……断了？”
　　“唔，这个嘛……”没指明但叶嘉听懂了，硬生生绷着没脸红，表情更严肃了。
　　“真断了？”余氏心里咚地一声跳，想着今早她趁着周憬琛走又去那陷阱看。那个捕兽夹上分明就沾了血，虽说沾的不太多，但儿子那裤子碎成那样也沾了血：“天啊！那必须得看大夫啊！允安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忍，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一声不吭，怪不得早上跑得那么急……”
　　“……”叶嘉窘迫了，真的窘迫了。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犹豫了一下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行！”景王府可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允安跟嘉娘的房还没圆呢，怎么能就断了。余氏猜测了一早上没往严重上去想。但这会儿被叶嘉的表情一吓唬，反倒是害怕了，“我去营地走一趟。”
　　叶嘉看她站起来就要走，急了，连忙抓住了她：“没断没断！就是我喝醉了胡乱捏了两下！”
　　“捏了两下？什么？”余氏回过头。
　　叶嘉：“……”
　　她低下头，抓了抓耳朵，感觉躁得慌。
　　一旁的叶五妹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叶嘉端着装了羊腿的竹筐连忙站起来，掉头就要走：“娘，时辰不早了。我去把饭给做了，咱们也该用午饭了。你这边先忙着，我去做饭……”
　　说完就要跑，门口周憬琛不知何时回来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僵硬得像个木雕。
　　余氏看了看跑了的叶嘉，扭头看了看面上看不出端倪但耳尖通红的周憬琛。低头瞥了一眼他下半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捏了你……哦~”
　　周憬琛单手拄唇轻咳一声，强行打断余氏的笑容：“母亲。”
　　“捏不就捏了？你忸怩什么？”余氏都一把年纪了，孩子都生了四个，自然是放得开。她白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训他道：“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给她捏两下又能怎么？不过昨夜那么大动静是怎么了？你该不会矫揉造作地推搡嘉娘了吧？”
　　看了一眼周憬琛的脸色，知子莫若母，立即就知自己猜对了。
　　她顿时就火了，叉着腰骂起来：“你就矫揉造作吧！就矫揉造作吧周允安！就你这做派在乡下是活该打一辈子光棍的！要不是我给你张罗你到如今连个媳妇都没有还推搡人家！”
　　骂完，她仰着脖子往屋里喊了一声：“五娘啊，你去后厨把那罐子酒给搬出来，咱今儿喝酒吃羊肉！”
　　叶五妹自打院子里说起姐夫的事儿就识趣地溜了。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自然不能听姐姐姐夫的闺中事儿。一听话头不对，她忙不迭就跑屋里去。这会儿听见动静立马应了一声，溜着边儿地跑去后面拿酒。余氏走了几步又跑回来狠狠地掐了一把周憬琛的胳膊肉，锤了他两下。
　　“我要不是你亲娘，我都嫌你木！”
　　周憬琛无奈地挨了几下，心里苦笑，他还木啊？那东西都被人捏手里把玩了就这还木？
　　心里才嘀咕，余氏翘着嘴角哼了一声：“哎哟喂，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周憬琛：“……”


第39章 
　　酒是个好东西，但也没有大中午就喝酒的。考虑到下午还有事，叶嘉自然是没喝。余氏好生遗憾，劝了几句没能劝动叶嘉只好作罢：“罢了，等过个几日家中不忙了咱再喝一回。”
　　周憬琛回来一趟只能留一顿饭，午休的时辰不长，下午还要操练。
　　“允安，马匪那事儿如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些个歹徒屠了两个村子杀了三百多条人命，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儿。
　　说起来，当初人在燕京，边疆死伤人数都是几万几万的往上报。那时不知边疆百姓疾苦，余氏倒没觉得死伤人数骇人。如今身临其境才知百姓的苦。若马匪时不时来上一回，平头百姓当真是没了活头，“北营和西营就都没给个说法么？他们好歹是镇守边疆的驻兵。三百条人命怎么着得给个交代吧？”
　　余氏问的也是一家人最关心的。那群祸害驻地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往后他们还有没有安生日子可以过。叶嘉放下碗筷，问起周憬琛叶家庄的情况。
　　周憬琛没说驻地有什么章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出今年，我总会有办法除尽这帮马匪的。”
　　余氏一愣听他这般说起先以为驻地不久要出兵，转瞬略一思索周憬琛的话，神情顿时就变得紧张。她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捏紧，想说什么。但顾忌着一桌子人在，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允安你……”
　　周憬琛却没有跟她深入地解释，避开了余氏的眼神，扭头对叶嘉轻声道：“叶家庄的情况不算太糟糕。乱了两日，后面就恢复了常态。叶家庄人多，本就是个大庄子。那四十三个人殒命的，都是不巧在后山遇上逃窜的马匪。嘉娘、五妹且安心，丈人一家没事。”
　　叶嘉点点头，脸快埋到碗中的叶五妹才抬起了头。
　　“三日后，北营领命剿匪。”
　　许久，周憬琛忽然冒出这一句，骇得余氏心惊肉跳。
　　余氏早知周憬琛是为了军功入伍，但真要让儿子去战场她心里还是害怕。果然下一瞬，周憬琛就道：“我作为骑兵营的队长，领了任务。”
　　“剿匪需要骑兵麽？”余氏对打仗的事儿不懂，但下意识地找理由论述这件事不妥，“骑兵是最精贵的兵种吧？朝廷训练出一帮骑兵需要多少心血，怎么北营剿个匪都要出骑兵？”
　　“母亲，这是上峰的命令。”周憬琛淡淡道。
　　眼看着余氏要急，叶嘉看了一眼母子俩的神情，忙劝道：“娘，驻地这么安排肯定是有道理的。那群马匪各个有马，骑着快马冲过来就砍。普通步兵两条腿如何能追上快马四条腿？估计这次屠村的事儿惹恼了上头，驻地是发了狠心剿匪的。毕竟骑兵不出，这帮马匪就除不尽……”
　　余氏当然知道，事情稍稍一思索就能懂。但做母亲的就是这般，道理是道理，自己孩子的命是自己在乎。这么会儿叶嘉做的爆炒羊肉再好吃她吃着都不觉得香了。
　　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余氏想说什么又觉得没道理。她忽然握住叶嘉的手，瞥了眼饭桌上还有其他人把到嘴边的话囫囵地转了一圈变成：“那，那这三日允安夜里都回家住么？驻地就在旁边，你进出也方便。允安啊，这三日你回家里来歇息吧？”
　　叶嘉眼皮子一跳，周憬琛如何不明白余氏的心思。他无奈：“母亲，出征在即，我自然要在营地操练。”
　　“操练是该刻苦没错，但是……”
　　说到这，她瞥了一眼叶嘉。叶嘉忙松开被她握着的手，坐到一边去。
　　余氏：“……”
　　一顿饭吃的有几分压抑，叶五妹孙老汉大气不敢喘。饭后，叶五妹端着碗筷去井边洗刷，周憬琛把余氏跟叶嘉都叫出了门。孙老汉赶的牛车，一行人去了镇上的东街。
　　今日回来用饭除了告知她们他要离开去剿匪，便是给叶嘉余氏引荐一个人。镇子上梨园巷的老板娘。东乡镇是有花柳巷子的，不过在这边有个雅称叫梨园。并非唱戏的梨园，里头养的是一群跟驻地军官和往来东西的商队打交道的妓子。
　　做的虽说是下九流的皮肉生意，但也是边陲这块地界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
　　周憬琛当真是叶嘉肚子里的蛔虫，哪怕不常见面，但也总能猜到叶嘉心里想什么。他知叶嘉忧心消息不灵通，便做主做这个引荐：“莫要小瞧妓子，她们才是这小地方消息最灵通的人。”
　　余氏对于儿子引荐妓子的事儿有些不适，但叶嘉却没有这个感受。
　　确实，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的场所，自然是风月场所。
　　东乡镇的客栈不多，从东街道西街数过来只两三家。且每家客房都不多，小客栈一夜顶多接待一二十来人。原先叶嘉就在奇怪，东乡镇这么多大商队往来，那些人夜里都在哪儿歇息。如今恍然大悟，许是这些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落脚处都选在了温柔乡。
　　这个梨园巷的老板娘叫程林芳，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
　　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候的美貌。如今年纪大了，眼尾吊梢，看起来面相便有几分凌厉凶悍。但一张口说起话来，嗓音冷清干脆。一笑起来眼睛微微地弯起，整个人气质顿时就亲近柔和了许多。也不知周憬琛是怎么跟她结识的，叶嘉觉得她对周憬琛的态度颇有些尊敬的意思。
　　双方选择在茶馆见的面，余氏先前还有几分不高兴。等见着程林芳的人，听周憬琛提了一句程家。余氏神情恍然了片刻，再看程林芳时眼睛顿时就红了。
　　叶嘉在一旁看着约莫能猜得出来，这个程林芳跟曾经的景王府肯定是有旧或者跟余氏有旧。细想一下古时候的女子沦落到为娼妓的途径，除了被人拐卖，就只剩下获罪。而沦落到西北边陲为妓的，极大部分是家族有人犯下重罪流放。罪不至死却又无法赦免的家眷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娼。
　　程林芳打量了叶嘉许久，别的话也没说，只答应了叶嘉若是在镇子上遇上事可以去梨园巷寻她。
　　叶嘉道了谢，周憬琛就要带他们回去。他下午还要回营地操练，不能在外久待。余氏看了几眼程林芳，小声让周憬琛先带叶嘉回去，她想跟程林芳说几句话。
　　看这模样，应该是余氏跟程林芳有旧。想起来，这两人年岁好似也差不多。
　　周憬琛点点头，扶着叶嘉上了牛车。
　　被他折腾这么一出，叶嘉光顾着正事儿都忘了昨夜的尴尬。心里琢磨着事儿，两人就贴着坐在牛车上。牛车一晃一晃的，叶嘉先前没注意，后来发现自己的胳膊老蹭到周憬琛身上。想着牛车挺大就往旁边挪了挪。过了会儿，胳膊肘捣又到周憬琛的胸口。
　　叶嘉看了一眼，周憬琛无辜地回视她。她心道怎么这么挤，就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过了会儿，胳膊还是若有似无地蹭到周憬琛。
　　她扭过头，周憬琛低下眼。四目相对，一双清清静静的凤眸疑惑地凝视她。叶嘉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眼两人的距离。好家伙，又贴到一起了。她于是撑着胳膊准备往旁边坐一点点……
　　“东家，坐着别动了。”
　　其实叶嘉挪的也不是很明显，但或许坐到了边缘以至于重量偏到一边来牛车行进起来都走不稳了。孙老汉感觉到车子不顺回头看了一眼，张口道：“再挪，车就要翻了。”
　　叶嘉：“……”
　　她这才仔细看了眼牛车，好家伙周憬琛从右侧不知何时坐到了牛车正中间。
　　几次回头对上视线，气氛就莫名的有几分焦灼。叶嘉这人不能激的，一激就容易开炮轰人。她脸颊微红的翻了周憬琛一对大白眼，阴阳怪气地嘲讽他：“相公你是伡么？”
　　周憬琛：“……伡？”
　　“咱这个牛车是象棋棋盘是吗，你心中有棋到哪儿都能下，这一声不吭的还带挪直线？”
　　周憬琛：“……”
　　头一次感受到如此稀奇古怪的骂人方式，周憬琛竟然被震慑住了。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这老脸蹭一下就红了。他本就生得白，是那种晒不黑吹不老的白皙，脸一红就特别的明显。
　　本来叶嘉是被触底反杀的应激骂人，结果他脸一红，叶嘉的脸也红了。
　　两张大红脸，车子就这么到了周家门前。
　　因着出去办事儿，蕤姐儿就跟着叶五妹。她在叶家时候也老带着侄女侄子，带孩子倒是熟练的很。今儿就她在家带着孙家两孙子三孩子一起在家看家。牛车停下来，叶五妹牵着蕤姐儿出来迎接，点点从屋子里嗖地一声冲出来。
　　孙老汉回头看两人的时候还有些莫名其妙。他抬头看了看难得被阴云遮住的天儿，又看了看一前一后下车的两人，嘀咕了一句：“今儿日头太晒了么？怎地晒得脸这么红？”
　　叶嘉管他脸怎么那么红，蹲下身抱起点点就走。
　　周憬琛立在门边看着人跑进屋，瞥了一眼孙老汉，淡淡道：“确实挺热。我回营地了，一会儿母亲回来，孙叔跟母亲说一声。”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给孙老汉：“这个给嘉娘。”然后转身走了。
　　等余氏回来自然是没见着周憬琛，人已经回营地。余氏约莫是哭过，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回了屋洗把脸抱着蕤姐儿就在发呆，不知想些什么。叶嘉猜她大约是触景生情，物伤其类了。
　　不过余氏调节得快，约莫一个午觉的功夫，她出来又是生龙活虎。猪头肉那东西叶五妹一个人在家已经清洗干净，搁在后厨等着卤。余氏收拾完韭菜就去卤猪头肉。叶嘉算了一笔账，决定掏钱给家里人都换身衣裳。天气热起来，旧衣裳都不能穿了，得换薄的。
　　叶嘉的这个决定获得了全家赞同，就是孙老汉都有些喜笑颜开。
　　老头儿活到这把年纪，好多年都穿得破破烂烂。家里钱都花在抓药找大夫上，为了给老伴儿治病，他五六年没换过一身衣裳。孙子们跟着吃苦，至今为止，四岁的小孙儿没穿过一件新衣裳。都是捡大的不要的穿，缝缝补补，穿得比乞丐都没强多少。
　　“明日下了摊子就去找人扯布。”叶嘉笑眯眯的，“等下一回再每人做一双鞋子。”
　　叶嘉之所以做这个决定确实是天气热了，厚衣裳穿不了。二来是今儿见得程林芳后，她脑子里又冒出了一条主意。胭脂水粉这等东西，用的最多的人就是妓子。叶嘉早前在李北镇做的那六十多块香胰子，早就干透了。因着忙活事儿就一直没留心过胭脂铺子以外的销路。她方才灵机一闪就在想，是不是该把香胰子往梨园巷卖卖看。
　　卖给胭脂铺子算是批发供货，是给胭脂铺子留了一层利在的。售卖给妓子就不必，直接对客户，那价格就可以往上提。不说比东乡镇大胭脂铺子里卖的贵，至少也不会便宜太多。
　　叶嘉扭头就把这事儿跟余氏说了。
　　余氏擦了擦手就笑起来。人在后厨转悠了几圈，连声地夸叶嘉就是脑瓜子灵活。
　　她哪里是脑瓜子灵活？她分明是钻钱眼里。整日里琢磨着挣钱的路子能不比旁人想得多么？叶嘉笑笑：“不过娘，梨园巷子的情况咱俩也不熟悉，得抽个空进去看看才能知道生意能不能做。若是能做，这个生意跟谁谈最好。毕竟那地方咱们进出太频繁也不好，容易出事儿。只能找人代销。”
　　余氏生意上的事儿没叶嘉懂得多，听着就觉得有道理：“确实该问清楚。我跟你程姨约好了，过几日她来家里吃饭，到时候可以问一问。”
　　“程姨？”叶嘉扬起一边眉头，关系进展这么快的？
　　余氏眨了眨眼睛，倒是忘了这事儿媳妇不知道。过去的事情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她只能选择能说的说：“你程姨是个苦命人。跟娘是同乡，幼年时候闺阁里有交情。只是她家道中落出事早，多年没见，彼此变了样子没认出来。今儿聊过才晓得她沦落到西北这地界来……”
　　叶嘉早就猜到了，也不惊讶。点点头：“程姨何时过来？”
　　“约莫等个四五日吧。”
　　余氏说完想起周憬琛来，左右看看没见人：“允安呢？今儿话还没说完，他人呢？”
　　“走了。”叶嘉别过脸去，“刚到家就走了。”
　　余氏一听这话，气愤地跺了脚：“大姑娘都没他矫情，这个矫情的木头脑瓜子！”
　　叶嘉木着脸听她骂完，聪明地没接话。
　　事情谈完了出来，孙老汉已经把韭菜给收拾好了。孙俊，就是孙家大孙子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如今已经能起身，就是伤的重脸色有些苍白。此时人在井边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帮着爷爷一起收拾东西。看到叶嘉走出来，连忙喊了声姐姐。
　　“喊东家！”叶嘉还没说话呢，孙老汉立即喝止了他，“这是东家！”
　　孙俊吓了一跳，乌黑的眼珠子凝视着叶嘉好久，弱声弱气的喊了声东家。叶嘉其实他们喊什么都行，走过去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被孙老汉喊住：“东家，周兄弟刚才有个东西叫我拿给你。”
　　说着擦了擦湿手，把那东西拿出来。
　　叶嘉疑惑地伸手接过去，打开来里面是一句通俗易懂的白话：“剿匪归来，给我答复？”
　　虽然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巨石扔进了深潭，激起了千层浪。叶嘉的心口咚地一声失了序，然后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余氏从屋里出来就看到叶嘉脸色不对。脸颊红彤彤的，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看。她走过来还没瞧见什么东西，就看到叶嘉把那纸揉成一团塞袖子里。她心里有些奇怪，问了句怎么了。儿媳妇却像是被吓到一样，干巴巴地说了句没什么，端着韭菜就去厨房了。
　　“嘉娘在看什么东西？”余氏问还蹲着的孙老汉。
　　孙老汉哪里晓得？他不识字。不过他也活这么大年岁了，年轻时候为了求到老伴儿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的，自然晓得一些男女事儿。当下就有些想笑，含蓄道：“少东家给她写了一封信。”
　　孙老汉没给人当过差，实在是不晓得怎么叫这一家子。当初只管叫叶嘉东家就行，如今住进来，总不能一家人都叫东家。称谓都一样，那不是分不清？
　　不过他的苦恼余氏也没发现，‘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倒是笑起来。当下嘴角就含了笑，心道木头疙瘩也不是那么木的。当下就高高兴兴地去后厨帮忙了。
　　次日一早，还是叶五妹跟叶嘉出摊儿。
　　没办法，如今朝食生意没有猪头肉红火，他们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到了猪头肉上。余氏刀工不行，跟着帮不上忙。只能叶五妹去。
　　自打叶嘉说要给工钱，叶五妹比谁都干的积极。她自小到大在家干活，不论做多少事都是没人给钱的。不仅不给钱，吃都吃不到好的。亲爹亲娘老是拿男子是家里的顶梁柱，理该吃好的穿好的来说服她。她一旦敢有什么情绪，别说爹要骂她，就是娘都说她不懂得忠孝礼仪。
　　叶五妹哪里晓得什么忠孝礼仪？
　　她只知道在叶家女子天生不如男，活该当牛做马。但跟着她姐就没这规矩，男子吃多少女子想吃也能吃，她不用躲在后厨吃饭，能上桌坐，桌上的荤菜她也能下筷子夹。
　　“姐，”叶五妹觉得自己跟着三姐以后，虽然每天干的活差不多，但是吃得好睡得好也没不用挨骂，高兴得很，“你说天气热起来，咱是不是可以把那会吃的凉面给搭起来一起卖？”
　　上回那个面吃着能回想好几天，如今她想起来还有些流口水：“又爽口又解馋，还能解暑。”
　　她一提，叶嘉也想起来。这段时日事情太多，每日忙活着就忘了。说起来凉面就是天热的时候卖得好。正好赶上这个大热天，是个好的买卖时候：“成，忙得过来的话，可以做一点带上。但这个凉面得用井水镇着才好吃，热起来味道就要差很多。”
　　“蚊子再小也是肉。”叶五妹如今也活泼了些，“挣一点是一点。”
　　两人到了镇子上，幌子才竖起来。朝食摊子摆出来，立即就有人过来等了。西施摊如今在东乡镇也算出名儿了。不是韭菜鸡蛋饼出的名，是猪头肉做得好。
　　镇上顶顶好的牛羊肉都没她做的好吃，有那舍得花钱的大户自打尝过她这摊子上的猪头肉，就觉得牛羊肉都没这下酒了。他们也不是没找人做过猪头，但怎么做都做不出摊子上的味道。至此他们也明白了一桩事，西施摊的猪头肉是独一份，要吃只有这家好。
　　姐妹俩煎着饼，有那吃熟的客人就跟姐妹俩搭话。叶嘉这边快速地卖了小五十个饼出去，忽然就有个人挤开了等在摊子前头的人，站到幌子跟前盯着上头的字看。
　　“这是西施摊？”
　　那人没想到是个识字的，扭头就问叶嘉，“店家，你家摊子跟李北镇的西施摊可有关系？”
　　“我们就是从李北镇搬过来的。”叶嘉一面给人包饼子一面跟他说话，“李北镇那边闹马匪，生意做不下去了。这不，我们一家子就搬来东乡镇了。”
　　叶嘉话才一张口，那人就往叶嘉的脸上瞅去。
　　老实说，即便西北这地儿民风彪悍，但男子也不好这么盯着女子瞧的。叶嘉被他盯了一会儿，正要说话。那人忽然一拍大腿，叫起来：“可算找着你了叶老板！还记得我不？我是玲珑胭脂铺的东家，先前你来我们铺子卖过香胰子的！还给我留了信儿你可还有印象？”
　　叶嘉本来被盯着有些觉得冒犯，这会儿立即就惊喜了。她这边忙把位置让开，叫叶五妹接替她做煎饼，把那个男子叫到一边去说话。
　　叶五妹做灶头的活儿可利索了，煎饼煎得比叶嘉好。
　　那人跟着叶嘉到旁边，忙口条儿利索地将事情原原本本跟叶嘉说了。
　　原来，当初叶嘉给铺子里留的那些香胰子，不到十日就卖光了。铺子里卖得好，后来就好些人过来问。玲珑胭脂铺的东家就想着赶紧去找叶嘉再弄点货回来，但恰巧赶上了马匪袭击李北镇。
　　做生意嘛，消息都灵通得很。马匪那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的，就耽搁了一段时日。结果好不容易等那边消停了，他这边正打算派人去打听，就又遇上一次马匪袭村屠村。耽搁来耽搁去的，这不就耽搁到如今？如今人去问过了，李北镇的瓦市根本就没有西施摊，听说早搬走了。
　　“哪成想你们搬来东乡镇了！这可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叶嘉没想到这人还会吟诗，笑眯眯地应和了：“这也是缘分。”
　　“可不是？今儿遇上了，不如抽个空去茶馆坐一坐？”那东家说了一通，介绍了自家。他姓吴，是镇上大地主吴家的嫡长子，镇上好多商铺都是他家的产业。名副其实的少东，“正好能跟你谈个长期合作。上回说过要契书，咱就择日不如撞日？”
　　叶嘉早就等着他来，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过这会儿摊子还在做生意，叶五妹一个人也不知忙不忙的过来。想了想，叶嘉让孙老汉家去一趟：“把娘给接过来。”
　　那吴少东找她都找了好一阵子，自然不差这一会儿。就陪着叶嘉等孙老汉把余氏给接过来。
　　所幸住的也不远，一个来回两刻钟的路。余氏没一会儿到了，就跟叶五妹一起忙活摊子上的生意。叶嘉便跟吴少东去了茶馆，把香胰子的生意给谈下来。
　　这个少东是个实诚人，做生意也挺厚道。上回给叶嘉的价格本就是试试，谁知卖的那样好自然就得郑重点。叶嘉这回做的香胰子有好几个味儿，桂花味的有二十来块，还有栀子花味儿的，一种特殊的杏仁味儿。三种香型，价格高低自然看成本。
　　吴少东实诚，叶嘉也是诚心做生意。两人一来二往的，定了一两二钱一块的价格。吴少东当场就写了契书，要求是每个月给供至少一百五十块。三种香型都要，每月初五的时候交货交钱。
　　一式两份，叶嘉在上头签好了名字按了手印。吴少东签了名也按了手印，当下就拿了三十两的定金。
　　“这个定金你先拿回去，”约莫是看到叶嘉在镇子上摆摊的窘状，猜她定是家里拮据。先给定金叫她好有成本去进材料，“这个月时辰赶了点，咱这契书从下个月生效。”
　　叶嘉自然是点头，笑眯眯地跟吴少东达成合作。
　　等她从茶馆回来，西施摊这边的饼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叶嘉高兴地给买了一大包的点心回来。余氏也叶五妹一看她这脸色就知道，生意谈成了。当下心里也高兴，卖朝食时笑容都灿烂了许多：“看来今儿回去也能喝一顿酒了？”
　　话刚说完，余氏想到周憬琛不在家，顿时就气恼得呕心：“允安这蠢货！”
　　叶嘉：“……”
　　周憬琛要是蠢，全天下都是蠢人了。
　　不过算了，搞到钱了心情好，说什么都是对的。一家人在镇上高兴成一团，北营这边却整装出发。说是说三日后剿匪，但因为上头催得急，他们只能提前出发。
　　因为马匪的数量并不是很多，队伍的人自然也不多。加上骑兵一共才三百来人。由一个曲长领队。队伍从东乡镇往北的虹山走，越过巴尔科什湖，预计五日后抵达大燕西北最边陲。
　　古时候好些朝代是骑兵和侦察兵混在一处的。
　　侦察兵在军中称呼为‘斥候’，很多时候都是在军营驻扎之前派出去勘测地形和危机的。大燕的侦察兵跟骑兵就是混用的，甚至还弄出了一个塘报骑兵的名声。周憬琛作为新人骑兵，还是一枝独秀那种文武双全的新人。哪怕得上峰看中，依旧被推出来做为这次剿匪任务的塘报骑兵。
　　不管他有没有勘测经验，这次就是由他得带一队人先越过防线勘察。
　　周憬琛立在马上，闻着空气中咸腥的味道，看着一望无际的旷野眼眸暗了暗。让小队分成三个小分队分别从三个方向往前勘测：“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在此地集合。”
　　越过国界是一片无主的草原，草原的深处生活着不少游牧部族。马匪便是藏身于此。
　　这些马匪并非连成一气，除了两个大的马帮人数多达百人，剩下的都是散兵。马匪大多各自为政，抢到就是本事，黑吃黑的也不在少数。因着不团结，早些年马匪一直不成气候。是这几年才冒出一伙儿穷凶极恶的人，抢夺村庄的同时还杀人屠村。
　　周憬琛想到此事脑海中不由冒出一张人脸，那人一双碧绿的眼睛。他无声地笑了一声，若是他记得没出错，那个最大的马帮头领似乎就是拥有一双碧绿眼睛的混血异族。
　　不知他那个四妹夫，如今人在哪里呢？


第40章 
　　大燕最西北部，翻过山脉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戈壁，目之所及之处遮蔽物少。
　　有句诗叫‘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描述的是美景，对于领命出征的大燕将士来说却是另一番心境。四处无挡无遮蔽不辨方向，陌生的场地不知敌人的藏身之所，不能预判何方是否会有敌袭。看似视野不受阻挡，实则危机深藏。
　　此次出动的人马都是新兵蛋子，领队的曲长也才爬上来不到一年。
　　一个全新的队伍，三百人有六成是今年四月份才将将进入驻地，满打满算操练不过两个月。骑兵中有不少本身善战之人，但这些人并没有受过系统的作战训练。上了战场，其实就是一盘散沙。如今他们却被要求三个月内拿下马匪首脑的首级。
　　任务之艰巨，从出征被委任至今，曲长的脸色就没有放晴过。
　　三路骑兵勘测回撤，周憬琛整合了三路情况汇报给曲长。
　　曲长不知听明白没有，听完汇报眉心紧锁，许久一言不发。最终队伍择一处背靠水源地势较高的位置安营扎寨。曲长显然对这方面没有经验。或许身负战功，但确实并非将帅之才。领兵出战或许可以，但安顿后方，安营扎寨这类事务布置得混乱且没有章程。
　　天色渐晚，营地仍旧乱成一团。周憬琛抬眸眼看着天边渐渐黑沉下来，心中隐约有不安。
　　夜幕降临会大大地阻隔视野，夜里的草原远远比白日里危险。士兵们从驻地出发，长途跋涉了好几日，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早已劳累不堪。作战之前若不能及时修整，是非常不利的。一旦遭遇敌袭，他们可能全体折在这里。
　　出兵在外听从命令是必须。但领头人行事如此混乱，周憬琛不得不越俎代庖。
　　他这人身上天生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统御气度。言语疏淡有种很特殊的威慑力。本身周憬琛在新兵之中就非常的拔尖，朝夕相处两个月不少人信服。他站出来轻松控镇了场面，周憬琛指挥将士们迅速以木栅营法就地扎营。
　　第一步自然是立木栅，挖排水沟，建旱厕。随军作战，选好茅厕方位非常重要。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传染和瘟疫。排水和辎重也得谨慎安排，守好后方辎重是保证队伍健全最必要的一环。
　　而后是设哨兵，带人去挖掘陷马坑，设好拒马阵。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队伍终于在夜色黑沉之时安顿下来。
　　曲长确实是个新人，姓邓，东乡镇本地人，三年前战场立了大功被提上去。
　　作为士兵，邓曲长自然是悍勇。但有的人能打仗却做不了将帅，邓曲长就是出了名的能冲锋陷阵，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此时被周憬琛抢走了指挥权，心中多少有些不满。但不满之后也迅速冷静下来，没人比他清楚此行任务的凶险。
　　他自知自己不具备统筹布防的才能，便没有阻止周憬琛的越俎代庖。
　　那群马匪虽说人数不过百人，但早已在这一片草原横行四五年。论起对地形地貌的熟悉和空旷之处作战方式的熟练，马匪比他们强得多。之所以那么猖獗，就是驻地拿他们没办法。
　　当日夜里，邓曲长深思许久后召集随行部下，询问了周憬琛的生平。
　　因着驻地先前招兵的手段粗陋，目的不纯。所以在登录名册和记录兵卒生平籍贯时并不仔细。随行下属对周憬琛的了解很少。除了听说此人擅骑射能打，别的一无所知。
　　邓曲长左思右想，有些不放心。但是三百多条人命随他出征，他就必须扛起这个重责。没有那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儿，他左思右想的最终还是狠下心，命人把周憬琛也给叫了过来。
　　邓曲长此人别的本事没有，也确实是个粗人莽夫。但不妨碍他在大事儿上极有眼色，否则也不会从一介村夫中脱颖而出。在年纪轻轻时候便立下大功，爬到了曲长的位置。邓曲长话说的敞亮，堂而皇之地当众将这次作战的指挥权让渡给了周憬琛。
　　他就一个想法，婆娘孩子还在家等着，他可不想就这么死在剿匪一事上。
　　周憬琛原本还在计划着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邓曲长的指挥权，没想到邓曲长让的比他想的还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邓曲长把态度都这般明确地出来，他自然是当仁不让：“既如此，那卑职便领命。另外，各位在场，正好就接下来的作战做出商议。”
　　这次剿匪明显就是有诈。不论是用人、武器、还是辎重护甲都十分粗陋。很显然上头把他们派出来就没打着他们能赢的心思。兴许，还盼着他们回不去。
　　周憬琛不由忆起虹山北部曾青矿，他面色不由冷肃，眸色幽沉下来。西北这帮子尸位素餐又眼皮子浅的蠡虫，早晚他会一个一个剁了手脚丢出去喂狼：“明日姑且按兵不动，暗地组织一批侦察兵继续勘测地形。待地形勘测完备后再选定作战场地。”
　　非主场作战，事先勘测是重中之重。一旦有疏忽，可能会全军覆没。
　　马匪其实并不难打，看似有几分作战经验，其实从先前几次袭便能看出色厉内荏。抛开他们杀人手法凶恶看，其实不过一群为财为利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一旦遇上危险只会四散逃开。只要打到他们害怕便会四散逃开。届时只需引导着他们逃往设定的路线，借机设好陷阱埋伏便能很快击溃。如今难得是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只要找到人，就能一锅端除去。
　　周憬琛这边紧锣密鼓地勘测地形，选出最佳的作战地址。
　　东乡镇这边，叶嘉这边也忙起来了。
　　跟玲珑胭脂铺的少东签订了长期的合作契书，这门生意就等于正式定下来。虽说如今只有一家胭脂铺子售卖，但不代表往后只有这一家。那么，每月制作香胰子就得固定一个章程。只要玲珑胭脂铺的香型香胰子能打开市场和名气，需求肯定会增多。
　　二来，叶嘉还打算跟梨园巷的人谈一笔生意，这货源就得有保证。
　　这个月先把胭脂铺的货源保证，她至少得空出五六十块给梨园巷试卖。心里盘算着一笔账，叶嘉自然就着急准备原料制作。毕竟香胰子从制作到晾干至少需要半个月，日子不好的时候还得二十天。契书上约定的交货日期是每个月月初，生意是从下个月开始，自然是要抓紧。
　　这日天还未亮，西屋那边余氏跟叶五妹就起来了。两人在后厨做饼，忙活得热火朝天。叶嘉起来后也过来帮衬，今儿一大早就还是先出摊子
　　如今清洗猪头和卤猪头的活儿叫余氏跟叶五妹两分了去，每日都是叶五妹清理猪头，余氏收拾韭菜。清洗完，不论是余氏还是五妹，谁有空谁把猪头给卤了。都是看着叶嘉卤，自然晓得卤到什么时辰捞。熟能生巧，这些事如今都不必叶嘉亲力亲为了。
　　到了瓦市，摊子一摆起来，食客就自己聚过来。两人忙活了一会儿，叶嘉就让给五妹接替她忙。她则看了时辰差不多就带着钱去采购香胰子的材料。
　　都制过两回了，叶嘉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把材料买全。难就难在他们是初来乍到，对镇上许多东西在哪儿买不好找。叶嘉从镇子东头转到镇子西头，好不容易把材料给买全。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她既然生意都已经固定下来，自己原材料的货源也应该固定下来才是。
　　澡豆和皂荚等东西她哼哧哼哧地拎到摊子后头，叶嘉扭头又要去找干花。
　　说起来，东乡镇的原材料要比李北镇便宜一些。约莫是东西不如李北镇那般稀缺，镇子上的百姓又买的勤，所以价格上会比较好谈。叶嘉跟人买好了香料干花，转头打发孙老汉去买猪胰子。上回六十个香胰子四肢猪胰脏，这回至少得十四只猪胰脏。
　　一个小镇一日统共才杀多少头猪，不得不说，这么多猪胰脏一天还真买不齐。孙老汉去了一趟，就拿回来五只，再要的话，只能等明日。
　　交代的东西没买齐，孙老汉跟叶嘉说话都不怎么好看叶嘉的。
　　叶嘉倒是没在意，摆摆手：“明日再去拿五只。那么多猪胰脏一次性也处理不完，还是得分几日才行。不如当天买当天新鲜的。”
　　她话这么说，孙老汉才舒了一口气：“明儿我再去买。”
　　再说澡豆、皂荚、干花这等东西还得磨，磨成粉末也得要个一两日。叶嘉叫孙老汉架个车在镇上走动，她去到哪儿就叫孙老汉在外等顺势看着东西，自己又去布庄扯了好些布。早早说好了给家里人一人换一身衣裳，这个话自然是要兑现的。没得拖到天气转凉，他们还没穿上夏衫。
　　布扯了得做，原本余氏会做衣裳能做。但如今生意忙起来，这回叶嘉是花的钱请裁缝。
　　孙老汉跟在叶嘉身后布才扯还没做，孙老汉搓着手就有些忍不住高兴。没办法，好多年没穿过新衣裳，就算是老了，难得有一身也憋不住高兴。
　　叶嘉扯完布结了账又给裁缝约了时辰，叫她下午去周家给人量身。
　　想着既然都花了这么多钱，干脆一次性都花个够。正巧家里的米面也吃得差不多，做饼耗费面粉。上次采购的面早已用的差不多，这次叶嘉干脆多买一些，两石的面一石杂粮，外添了二十斤的米。满满一牛车的粮食还不够，油盐酱醋等调料也买了不少。
　　加上韭菜和鸡蛋、猪头、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她一早上花了小十两多。
　　花钱的时候是真的高兴，等一抹口袋剩下没多少，她那发热的脑子就有些冷静下来。得亏这段时日挣了不少，不然她这样大手大脚，再多的钱都不够她花的。叶嘉心疼地捂着空了的荷包，含泪又拿剩下的钱买了一窝小鸡崽子。嗯，家里院子那么大，不养小鸡崽子都有些亏。
　　叶嘉觉着家里三个孩子呢，叫小孩儿挖虫子喂都够喂了。这还是她上一回养鸡崽子养出来的经验。原先没养过鸡鸭不懂，拿人吃的粟米喂。后来才晓得乡下养鸡鸭的窍门，都能省下好些粮食。
　　东西都买的差不多，虽然大街上不大会有人抢。但这么多粮食总觉得让人有些不放心，她叫孙老汉先将东西都送回家去，自个儿则拐去了摊子。
　　今儿一早自然还是叶嘉跟叶五妹来做生意，不出意外，往后都是叶嘉跟叶五妹出来摆摊儿。
　　到摊子上时，叶五妹忙得凑不开手。上回来买了四十斤猪头肉的汉子这次又来了。约莫是那日的猪头肉吃着觉得好，他这次张口就将摊子上剩下的猪头肉给包圆了。这会儿才刚刚巳时三刻，平常这个时辰还有一会儿猪头肉才能卖完。他这么一弄，提前收摊儿。
　　叶嘉赶紧快步过去，从架子下面拿出刀和砧板就开始切。
　　两个人忙活，都是手脚不慢的人，也废了会儿功夫把猪头肉给都切完拌完。那大汉也很爽快，直接从怀里掏了一个大银锭子放到摊位上，豪气地一摆手说：“不用找了。”
　　叶嘉拿过去用手颠了颠，约莫有十两。
　　这可真是！她才花出去的银子这一转头就挣回来。叶嘉顿时高兴得心都不那么疼了。笑容满面地包好了肉递过去，顺口寒暄地问了句贵客是哪里人。
　　“关内人，冀州人。”那汉子看着凶悍，说话倒是爽快，“来这边走镖的。”
　　“走镖啊？我看客人这般壮硕，看起来就是个武艺不错的。”叶嘉一听走镖，立即就顺着话头往下说。她生的一张芙蓉面，笑起来明艳不可方物。不然也不会叫周家人都觉得她美，这不一笑起来问什么都不突兀，“不晓得走得什么镖啊？往哪边走啊？”
　　“自然是护送商队押运一些大燕的好东西去西域。”那壮汉乐意多给些银子也是为这，就是觉得这摊子上两姐妹生的俊，“不拘品类，只要是好东西能卖得出去，都押运的。”
　　叶嘉听着连连点头：“不晓得香胰子是不是也有的？”
　　“有，怎么会没有。”壮汉当真是没顾忌，或许是觉得跟叶嘉说也没事，一点避讳都没有，“金贵的，便宜的都有，东西拉到那边好卖得很。店家是有货想搭着卖么？”
　　“可不是？”叶嘉也实诚，“这不是没有门路么。”
　　“那这我可就帮不上忙了。”那壮汉听到这，瞅了叶嘉一眼。他倒也没觉得叶嘉这么问有什么，就是他只是个押镖的镖师。
　　商行给钱，他们就出来给他押镖。虽说确实跟商队同吃同住，但其实没什么交情。尤其他们押的这个是冀州的大商行的镖，那群人傲得很。大商行做生意讲究一个正规和牌面。即便是收货也得对方有个正经铺子或者作坊，双方坐下来你来我往谈生意，很少跟个摆摊儿的小贩扯嘴皮子。
　　他们的头儿倒是能跟商队的领头人说上话。也仅仅是说上话。没得他买两回猪头肉就麻烦头儿去给牵线搭桥的。后头说话壮汉就开始打哈哈，叶嘉也就随口一句。
　　见他不接话了也不继续这个话题，笑眯眯道：“今儿咱家做了凉面。本是给自家吃的。客人照顾咱家生意两回了，不如带一点回去吃吃味道？”
　　叶嘉不继续说，壮汉也含糊过去，笑着说那感情好。
　　叶五妹立即就给弄了一大包的凉面，把烫好的豆芽儿和萝卜丝儿摆上去，调好的酱汁用个小碗给他装了一碗：“大哥这个回去吃的时候再倒进去拌，拌匀了就能吃。”
　　这凉面是叶五妹自己弄的。叶嘉教了她怎么调酱料，她给折腾了一大锅的面条带上来。井水到如今已经不冰了，但镇着面也还有几分凉气儿。
　　这凉面壮汉自然就没掏钱。猪头肉给了那么多，叶嘉也不好要钱。
　　壮汉一走，后头再来人问就没有猪头肉了。好些人没买着就颇有些遗憾，一面跟叶嘉姐妹俩搭话一面就嘀咕说了一句：“店家不若盘个店面专门在卖猪头肉。你瞧瞧你家这猪头肉的生意比人家牛羊肉都卖的好，日日卖到午时就没有了。只有那么一点哪够卖？不如盘个店面，做得好也能整日挣钱不是？”
　　他不过随口一提，但叶嘉却是被点了一下。
　　叶嘉先前没打算盘店面，是因为李北镇不消停。她怕后头遇上战事，盘的铺子不好处理。但东乡镇跟李北镇不一样，这里是没那么容易打进来，倒确实可以盘店面。
　　好些客人来问，知道猪头肉没了咂咂嘴走了。这一个个的，弄得叶五妹都后悔昨儿做少了。就该卤它十个八个的猪头，今儿肯定赚不少。
　　姐妹俩说着话，孙老汉架着牛车就又回来了。
　　他方才回去了一趟，那么多东西要卸要搬。再回来自然就花了些时辰，弄得一头一身汗。猪头肉被人给包圆了，凉面做了些本来要搭着卖，这回儿剩的不多就价格压得低。先是一人吃上一碗，剩下的就五文钱一碗地早早卖光了。
　　一行人回到家，蕤姐儿跟孙家两小孙子已经不在院子里看小鸡。孙俊带着两个小的一人一把铲子，去院子外头挖虫子。余氏在院子里磨澡豆粉，听见动静就放下东西出来。
　　叶嘉几个人在摊子上吃了点垫肚子，这会儿不大饿。想着盘铺子的事儿，叶嘉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行。确实，确实这猪头肉越来越红火。因着味道独一份，价格又比牛羊肉便宜许多。好些人宁愿花一样的钱多吃猪头肉过瘾，客流量就都聚到她这来。
　　摆小摊儿毕竟不长久，有个正经的铺子就等于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叶嘉把这个事儿跟余氏一说，余氏沉吟了片刻。倒也没脑子一热就往上拱，她其实有个跟叶嘉一样的担忧。家里营生不止在吃食上，吃食起早贪黑的才赚几个钱？她们家的生意还是得定在香胰子上。香胰子挣的都是大头，一批货卖出去就是一百八十两。
　　有这个功夫折腾吃食，不如把香胰子给好好地稳定下来。
　　“这个铺子开了，不一定是咱们全耗在里头。”
　　叶嘉其实看了五妹快两个月了，真是个能干活的勤快人。如今朝食摊子就是叶嘉不在，她都能料理的妥妥当当，“铺子开出来可以请人干。把卤料配方捏在手里便是。”
　　生意要铺大，不能永远局限在家庭小作坊，得把心胸打开来会用人。
　　……这倒是。
　　余氏说到底也曾经是当过家的，虽说大部分时候依靠身边的得力嬷嬷，但她也是懂的：“这一个铺子盘下来得多少钱？长久地维持经营怕是赚不到多少……”
　　赚肯定是能赚的，但前期肯定是往里头砸钱的。猪头肉的赚头其实不算小，但是跟香胰子比起来就太薄。但它有个好处，进项稳定，且吃食这东西只要不遇上荒年灾年，赔不了：“我心里再合计合计。还是那句话，路得一步一步走，钱得一点一点赚。”
　　余氏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下午的时候，裁缝来了周家给一家子量身。量好了尺寸，又给了取衣裳的日期，说是十日后就能拿。一家子又是一通笑闹，叶嘉高兴地给做了一顿好的。跟余氏又喝了一通酒。
　　夜里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院子外头忽然嘭地一声轻响。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趴在叶嘉床下的点点忽然睁开了眼睛。
　　点点如今已经有桌腿高了，身形俊逸动作敏捷。还跟小时候一样不爱叫，喜欢躲在门后头幽幽地盯着人。它耳朵扑簌簌地抖了两下站了起来。绕着床边转了一圈，最后从叶嘉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小身影在黑暗中窜的非常快，嗖地一下就窜到了门口。盯着外头发出嗷呜地一声嚎叫。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颤音，一个女子压低了嗓子颤颤巍巍的开口：“这地方怎么有狼啊？”
　　“应该不会，”另一道声音也压得低，听着有点弱气，“这里是驻地，应该是听错了。”
　　点点又一声长嚎，叶嘉挣扎地从睡梦中惊醒。不仅叶嘉，就是余氏那边，后院的孙老汉的屋子也亮起了灯。叶嘉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刀，余氏跟叶五妹也一人一把刀地从屋子里出来。
　　一行人在门口遇上。叶嘉深吸一口气，开了门出来。
　　几个人来到院子门口，叶嘉心脏跳的剧烈，仿佛要从胸口破膛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将胆怯压下去，厉声地喝道：“外面什么人？！”
　　外头那人比院子里的人还害怕，颤颤巍巍的像是要吓哭了。
　　许久，听到一声叹息。有个人虚弱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压得很低：“三姐，我是阿玖。我跟媛娘遇上了点事儿，能不能进来借住一段时日。”
　　叶嘉一愣，扭头与余氏叶五妹对视一眼，没敢动。
　　“媛娘怀孕了。”


第41章 
　　叶嘉跟余氏对视一眼，余氏想上前开门被叶嘉给拦住了。不能怪她疑心重，现代诈骗形式见识得多，叶嘉对这种莫名其妙深夜出现的熟人不是特别信任。所以说她这种理智型女性就不适合有艳遇，什么电视剧里女主捡不明人员回家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叶嘉冷声问道，“深夜来此，是遇上什么事了？”
　　阿玖显然也没料到叶嘉的戒心这么重。但形势所逼，他还是言简意赅地将具体情况说了。原来他们那日离开叶家庄后只在于家村小住了几日，然后就一道回了阿玖的家乡见夫家人。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还没到阿玖的家，半路就遭到了袭击。
　　这段时间，阿玖一直带着叶四妹东躲西藏。
　　若非阿玖武艺高超，他们俩怕是早就命丧黄泉。前段时日小夫妻俩被一帮人截杀，阿玖为了护住媳妇身重两刀。受伤后不得不逃到东乡镇，结果看了大夫才知道叶四妹早就怀孕了。
　　至于怎么打听到周家的住址，自然是他们小夫妻在镇子上藏了好几日。去瓦市打听到的。
　　叶嘉听完脸色略有些沉重，她不由想起初次见到阿玖时周憬琛拉着她后退的小动作，难免有些疑心阿玖的身份。一个孤儿还能遇上截杀，身份肯定不简单。但如今他们俩一个重伤一个怀孕，深更半夜的不能让他们走。叶嘉深思熟虑之后让孙老汉开了院门。
　　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人一骡子。阿玖脸色惨白地由着叶四妹搀扶，叶四妹的小腹也微微隆起。两人的身后一匹骡子驮着行李，在发现点点以后，那骡子焦躁地原地踱步。
　　点点一马当先地立在院子正前方，一双幽幽发着绿光的眼睛骇得小夫妻一动不动。
　　“点点。”叶嘉喊了一声，“回来。”
　　立在前面的点点阴冷地盯着陌生人，但还是听话地转头走到叶嘉的身边。
　　余氏没说什么，只是让叶五妹跟她一起收拾屋子。
　　周家空屋子自然有，这次买宅子叶嘉特意要求空间大房间多。除了叶嘉住的一间，余氏和叶五妹带蕤姐儿睡一间，孙老汉祖孙三人一间，好几间屋子都是空着的。
　　其实收留他们俩住几日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叶嘉却不能将他们长期留下。不能怪叶嘉冷血，兵荒蛮乱的时候不顾念亲情。毕竟周家这一家子都是老弱妇孺，阿玖身上也不知沾染了什么血债，若是留下他们引来灭门灾祸可就不美了。
　　屋子收拾出来，孙老汉也将两人的骡子牵去了后院。阿玖的伤势确实有些重，一道刀伤直接从他的肩胛骨劈到了脊椎下面。要不是幸运只伤了皮肉没伤到内脏，怕是人早就不好了。
　　“伤药我们自己带了。”叶四妹这段时日性子变了许多。往日性子懦弱口舌笨拙，如今说话倒是利索了许多。不似往日那般羞怯躲闪，“三姐放心，给相公抓药的钱我这还有的。”
　　叶嘉不是小气那点抓药钱，她是负担不起太多的负累。不过叶四妹把话说的明白，叶嘉干脆也把话说明白。这时候若是不开口，往后就不好开口。
　　她把只能收留他们住几日的事情直说了，最多能照顾他们到阿玖伤势恢复。理由也很干脆，一家老弱妇孺没有应对未知危险的能力。
　　老实说，叶嘉这样的话说出口确实有些不讲情面。就说余氏心里有这个担忧，嘴上都不会说出来。古往今来，人情往来便是拒绝都讲究一个委婉周到。结果叶嘉作为亲姐姐却直接把话给挑明。余氏暗中拍了拍叶嘉的胳膊眼神示意她说的委婉些，她这边嘴上还没说话帮叶嘉找补，阿玖就表示了理解。
　　“三姐的担忧我们明白的。”确实，阿玖方才一进来就看明白了。
　　这家唯一能算个战力的，就是方才站在门口的那只半大的狼，“伤好之后会带着媛娘立即离开。借住这段时日我们夫妻也不会露面走动，不会给你们引来麻烦的。”
　　叶嘉点点头，就怕话说不清楚，后面掰扯不清。
　　“既如此，这么晚了，大家都歇了吧。”
　　周家每日是要四更天起身包煎饼做生意的，此时耽搁了一会儿，明早怕是要起不来身。叶五妹给小夫妻俩烧了热水洗漱，叶四妹这时候才注意到五妹在周家。张了张嘴要说话，但看人都散了，自己相公也累了，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
　　孙老汉回到院子里将院门又给锁上，仔细检查了没问题就回屋歇下。
　　次日四更天，周家院子就已经忙活起来。
　　叶四妹夫妻俩奔波了这么久没睡一个安稳觉。难得睡下，院子里的动静都没能惊动他们。
　　后院忙的热火朝天，不一会儿就叶嘉跟叶五妹去瓦市做生意。因着香胰子的货要的急，余氏带着几个孩子磨粉都磨得比较着急。看着牛车离开就立马开始干活儿，等叶四妹一觉睡醒，周家的小院子里就都是石墨转动的声音。
　　叶四妹有些不好意思，洗漱了一番就要过来帮忙干活。
　　“这那需要你来动手？还怀着孩子呢，可千万别给累着了。”世家贵族怀了孕的女子金贵，这等体力活儿余氏是半点不敢叫她干的。
　　不过余氏瞥着她那个肚子好几眼，不由有点眼酸：“几个月了？”
　　叶四妹身上遭遇的事儿余氏也知道，此时问本是随口一问。结果叶四妹实诚地说四个月，顿时就知自己问错话了。叶四妹才成亲多久？这孩子怕是闹出事儿那回怀上的。忙点点头，余氏就把话给带偏：“真是好福气，瞧这孩子健壮的……往后定是个福气大的。”
　　“是啊，这一路颠簸也没出事，这孩子确实很健壮。”叶四妹提到孩子，眉眼都柔和起来，“姐姐跟姐夫成婚也有小半年，怕是好消息也近了吧？”
　　这话真是，一句话就给问到了余氏的心窝窝上，郁卒得余氏都想落泪了。好消息近了？进个屁！她那犟种儿子蠢得连人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真是个怨种！
　　心里难受，余氏含含糊糊的应了话，而此时被她私心里骂的狗血临头的周憬琛。在勘测了三十里路外后，最终发现了一些马匪活动的痕迹。他们四处检查过，再往深处走十里路，看见了大片的毡包。
　　确定了方位先按兵不动，暗地里悄无声地布置陷阱。
　　打马匪跟正规的两军对垒不一样，尤其是再这样空旷的场地，马匪是活动的。人数少，有马，且行动灵活。要打只能游击战术。他们此次出来所带的辎重并不够丰厚，最多可以支撑三百人一个月。长期耗下去肯定不是明智之举，只能选择诱敌佯败，陷马埋伏的战术。
　　在观测完地形，周憬琛命一支队伍择马匪常走之地挖掘堑壕，设陷马坑，留下逃窜道路，拉出铁蒺藜。铁蒺藜这东西常规为铁制，中心有孔。以绳索串成。别看东西很简单，但对阻碍敌人进攻有奇效。
　　周憬琛派出一批人做佯攻，大张旗鼓地骚扰，引得那群马匪追出来。再短暂一个交锋后佯装战败，仓皇逃窜。佯攻这群人周憬琛特意要求擅长做戏的，能引得人相信。
　　邓曲长许是羞愧于自己初次领兵，在调兵遣将上不得其法，发挥不了主将的作用。倒是主动领了一批人亲自去骚扰。别的不说，邓曲长在打仗这事儿上很有一套。他手下那批人一个比一个会演。先是趁机敲锣打鼓的凶猛进攻，极尽骚扰之能事，气得马匪的暴跳如雷。
　　不出一日功夫，就有人领着七八十人冲出来追杀出来。又故作不敌，丢盔弃甲，四处逃窜。
　　周憬琛早已算好了方位，命旗手在埋伏地等待时机。天黑之前引得暴怒的马匪追击，旗手则暗地里指引佯攻队撤退勾引马匪进埋伏地。堑壕中早已埋伏了大批的将士，看准时机，铁蒺藜一拉，全速奔跑的马匹深陷陷马坑，埋伏在暗处的士兵便冲上去收割人头。
　　这一仗打的那叫一个迅速，瞬息之间就收割了四五十的人头。
　　杀声一起，四面挥来的都是刀剑。躲闪都躲闪不及，陷马坑至少两丈深，掉进去没那么容易爬上来。剩下后方的马匪发现情况不对及时勒马，转向别处逃窜。却发现看似空旷的场地到处都是陷阱，猝不及防就是一个陷马坑。暗处有埋伏之人绳子一拉，绊倒冲锋的马，纵马之人一落地，一地的铁蒺藜。
　　第一梯队收割，逃出第一梯队，隔一两里路又是一批埋伏。当真是防不胜防。
　　这一仗打的那叫一个轻松，不到一日就全部击杀。而远在毡包的马匪觉察出不对，撤逃。而早已暗地里绕到毡包后方的队伍也拿起武器从后方包抄，与前方第一梯队的人两面夹击。一个百来人的大马匪窝点，盘踞在西域这条商路上四五年没得到解决，被他们轻轻松松就给端了。
　　邓曲长身边单独留下的几个副手中有一个白脸的副将想趁机拿下指挥权，但看着死伤一片的马匪脸色几番变化，颇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立即整队冲往毡包，一道锐利的目光刺向了他。
　　四目交接，周憬琛率先开口：“所有人，跟我去搜！”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周憬琛已迅速整队，带着一队兵马冲进毡包营地全方位搜索。毡包中能跑的人早已跑出去，跑不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周憬琛命人将所有人拿下，然后火速把营地翻了个底朝天。
　　战场瞬息万变，等主簿割掉马匪的头颅记录战功时天色才将将暗沉。
　　天色一暗，周憬琛就立即下令撤兵。
　　彼时，毡包营地早已一片狼藉，搜营的将士们满载而归。邓曲长追着那批逃窜马匪十里路后失去了踪影，只能败兴而归。但等他领兵回到营地看着满地的牛羊高兴非常。原本领着这样艰巨的任务出来，他做好剿匪失败的准备。结果重伤不过一手之数。可真是给他长了脸！
　　邓曲长一高兴，当下命人宰牛宰羊，喝酒庆贺。引得将士们振臂高呼。
　　篝火点起，将士们举杯畅饮。
　　事实上，若是依邓曲长原本的想法。剿匪自然是带着三百人正面杀过去，能杀多少杀多少。有谋略之人打仗跟莽夫打仗哪能相提并论？战术用得好，能不费一兵一卒取胜。邓曲长想着这次回去的功劳，忍不住心口火热：“来人！把周骑兵叫来！今儿我可要好好地跟他喝一杯！”
　　这次能几乎没有伤亡的取得大胜，周憬琛功不可没。
　　周憬琛这厢还没打算回来，既然剿匪，大马匪帮端了，还有许多零散的马匪也顺势解决。这厢还在商议如何处置，叶嘉这边却陷入了窘境。倒不是事业上的窘境，而是叶四妹与阿玖感情甚好给了余氏冲击。她原本蹲在井边干活干得好好的，忽然突发奇想让叶嘉给周憬琛写信。
　　“我记得行军途中是有驿夫可送家书……”
　　余氏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豆粉扫到钵里，一边又扭头跟叶嘉洗猪胰脏的说起了话：“允安行军在外也不知过得好不好？这一晃儿都快一个月，一点音信没有。嘉娘啊，家里不是有笔墨纸砚？不如你写封信给允安，顺便捎带些吃食给他也好啊……”
　　叶嘉穿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余氏，兼之余氏性情好，她们俩相处十分融洽，自然对余氏的感情不一般。大多时候余氏说话，叶嘉还是会听一听的：“不好吧，相公在打仗。”
　　“如何不好？在外的人最是思念家人亲眷。”余氏很有经验地道，“有时候就是一份小小家书，也是给人活下去的信念。再说，允安当初在家时，就馋嘉娘你做的那一手好吃食。娘这不是手艺不好，做不出好吃的，不然也不会劳烦你去做……”
　　……说到劳烦就有那么一丝丝见外了。
　　叶嘉瞥了她一眼：“这天气如此炎热，指不定这些吃食没送去相公那儿便坏了。”
　　“坏了也是一个心意。”余氏道，“只好嘉娘你做了，允安收到了就会高兴。”
　　叶嘉：“……”
　　行，也不是不能做。
　　“那行，”叶嘉也不是那么忸怩的人。她这厢把香胰子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后头只管指挥了孙老汉去捶打便是。猪头肉有叶五妹清洗，如今就是叶四妹都能帮着收拾韭菜，她确实也能空出手来，“但做什么呢？这个天儿做的吃食最多能放三日，多了就得坏。”
　　“相公欢喜吃什么？”叶嘉记得周憬琛好像还有点挑嘴。
　　余氏哪里知道？她就记得小儿子喜怒不形于色，自小吃食上也没多大偏好。不过既然要忽悠的儿媳主动跟儿子联络，自然是把人往馋了说：“都喜欢吃些，只要你做的，允安都不挑的。”
　　……不挑个鬼，她给他做炸芫荽看看，那人就不吃芫荽！
　　“成吧。”
　　“最好能做点能放久些的小零嘴儿，娘觉着炸货就挺不错，耐放还吃着香。”余氏一听她答应，笑眯眯的建议，“给他炸点什么吃食就好。”
　　叶嘉能炸什么？炸肉食肯定是不行的，会热臭的。只能炸些面食。思来想去，她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鸡蛋卷。这玩意儿做起来也挺容易，用料家里也多，用东西扎紧点能放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般一想，叶嘉收拾收拾就去和面了。她做鸡蛋卷也只能做家庭版的，吃个新鲜。叶嘉往常弄过，鸡蛋、面粉、糖、油，喜欢芝麻味儿的可以弄点芝麻。就面粉里先加油搅和，油能破坏面筋的形成，先拿油搅和可以让蛋卷儿更酥脆。
　　之后在外里头加糖加盐，继续搅和，打几个鸡蛋进去搅和成糊糊。她特意把煎饼的锅拿出来用，拿小火煎烫，慢慢卷着就能成型。这东西做起来非常简单，搅和好了面糊控制好火候就能做。
　　想到周憬琛那厮好像吃不了太甜的，叶嘉糖没放许多，没一会儿就能做出一堆。
　　还别说，什么东西只要加了鸡蛋，做什么出来的都是很香的。叶嘉在院子里弄的时候，那香味一瓢出去简直香的人摇尾巴。除了阿玖重伤卧床，院子里好些人都在干活儿。这会儿忙活的人眼睛都看过来。蕤姐儿跟两个孙家的孙子就蹲在不远处，眼珠子都是绿的。
　　叶嘉看的好笑，成型了第一个就掰成了三瓣，给三孩子先尝尝味道。
　　三小孩儿一阵欢呼，高兴坏了。
　　她一口气做了一小盆，这东西太脆了，放起来一碰就掉渣。叶嘉给余氏跟两个妹妹也尝了，叶五妹显然是第二个掉到钱眼儿里的人。吃了一口第一反应是好吃，第二反应是问她姐：“姐。你说这个能不能搬到摊子上去卖啊！我觉得比点心铺子的点心都好吃哎！”
　　跟着叶嘉，叶五妹连点心都吃好几回了。早已不像往日那般见识少，觉得点心铺子里卖的东西金贵了。叶四妹没说话，但在一旁也眼睛亮晶晶的。她至今还没做过生意，但是听说了不少生意经。就有些羡慕。
　　“看情况，慢慢来。”叶嘉不晓得这玩意儿该用什么给装起来。做了一堆又觉得可能送到周憬琛手的时候都碎成了渣渣，想想又准备炸点金丝。
　　金丝就是一种江南的小面食零嘴，那种甜咸口的油酥果子。面团子揉出来切段，往油锅里炸就是了。往日叶嘉在外祖母家过年的时候，外祖母就在院子给小孩儿炸过。刚出锅炸的酥酥脆脆的，叶嘉觉得这种老式的小零嘴儿也挺好吃。
　　想想又着手打鸡蛋揉了面。家里还剩了不少羊奶，每日都会提一桶羊奶回来。喝剩了的那些全加进去，再弄点黑芝麻，加糖，切成拇指大小的小段儿，炸了一大锅。
　　东西装出锅，余氏吃了一小把都舍不得停嘴。她以往吃过的点心不知多少，这种味道质朴又带点儿奶香味的小零嘴却是第一次吃。一边吃一边点头：“这个允安肯定喜欢。”
　　叶嘉笑了笑，心道，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余氏说给周憬琛寄东西是认真的，前几日就已经打听过，也找到了传信的驿夫。事实上，就算今儿没提起这事儿，余氏也是想给周憬琛送信的。她自个儿写了信在屋里放着。这会儿叶嘉找了个皮毛垫子把东西包好，拿出来给她。
　　余氏说是已经找好了人，叶嘉看她愿意去忙活，就让她去送。
　　自己则净了手就去屋里换衣裳，准备一会儿洗头洗澡。油炸东西就是这点不好，油烟气冲的满头都是。天热了以后叶嘉都是三天洗一次头的，就转头去后厨烧水。
　　余氏看她走了，进屋把自己一早写好的信拿出来。想着家里还有什么能捎带上，余氏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忽然看到晾衣绳上一件水红的小衣裳。心里一动，扭头看了一眼叶嘉住的东屋，直接将叶嘉穿得那件小衣裳给扯下来，一起包着送去了驿站。
　　且不说叶嘉后来夜里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少了一件小衣裳还有些奇怪。想着小衣裳是不是被风给吹跑了。周憬琛那边辗转了十多日才收到东西。
　　彼时他才从外头回来，忙得天昏地暗。听说是家里寄来的东西，叫他好一番高兴。拿到手上好大一包，正想着什么东西。结果打开就是一件水红的小衣裳，差点没吓得他把包袱给丢了。
　　周憬琛：“……”
　　顿了顿，他面红耳赤的弯腰把衣裳捡回来塞怀里，心道：……嘉娘这是干什么！


第42章 
　　是一些吃食，蛋卷果然如叶嘉先前所料，早已经碎成渣渣。但还残留的一两根能面前看出小零嘴儿的原先模样。周憬琛捡了一块碎片塞嘴里，不如刚出锅的焦脆，但还能吃出满口的蛋香。不太甜，味道刚刚好。炸金丝搁置了十几日还酥脆得很，他不知不觉尝了一小把，嘴角的笑容就没断过。
　　随着吃食一道送来的还有两封信：一份是隽秀的簪花小楷，不必说母亲的笔迹。另一封自然就是嘉娘的。周憬琛看了眼封页上的字，“相公亲启”。
　　字迹不算漂亮，但很规整有力，灯火下周憬琛凝视着这四个字，冷峻疏淡的眉目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他没有着急打开叶嘉的，先看了母亲的来信。其实打开之前一早猜到会些什么。果然是这段时日他不在家中时家中发生之事。余氏提及了叶嘉想盘铺子和生意上的打算，顺便提了一嘴叶四妹与阿玖投奔周家的事。信中三番五次地艳羡阿玖成婚不到两月，叶四妹就已有身孕之事。
　　周憬琛有些无奈，父兄子侄的死对母亲的打击太大，母亲对子嗣和香火的坚持他能明白却不能遵从。如今这个时机有孩子并非明智之举，说句极端的话，有孩子对他对嘉娘都是负累。
　　传承香火确实重要，但周憬琛从来都不是守规矩之人。敛下眉眼中的锋芒，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将信件折起放回信封中。拿起另一封信。
　　素白的指尖在封页上摩挲了两下，比起母亲的信，这封信就薄了很多。
　　周憬琛嘴角微微弯起，手指一勾封页取出来。
　　里面就单薄一张纸，展开来就一段令人摸不着头脑又哭笑不得的话：说好听的哄人三百文一次，分析事情排忧解难五百文一次，索要吃食要宽慰人六百文一回，新衣裳新鞋子一两银子一件。年轻俊美身材俊逸的男子可付一半价格，小本生意，童叟无欺，长期经营。
　　落款，叶嘉画了一个小像——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火柴人伸碗讨钱。
　　明明草草几笔的图，理直气壮，却生动得叫人忍俊不禁。
　　营帐中灯火摇曳，寂静无声。周憬琛没忍住，一巴掌捂住了脸。他的一张脸本就不大，修长的手指展开能全部盖住。
　　片刻后，他坐在床边笑得肩膀直抖。那难得失态的模样惊得进来拿东西的同帐将士都要以为他怎么了。周憬琛平素很是冷淡沉稳的，这模样还是头一回，看到了问也不敢问。那人伸头过去想看看他手上捏着什么东西，还没瞧见就见周憬琛眼疾手快地折叠起来塞怀里。
　　“看什么？”脸上笑意不减，嗓音里还含着笑。
　　“咳咳，没，好奇了。怎么？家里来信了？”同帐的将士也是骑兵，姓柳，柳沅。骑射功夫也是一流，但比起周憬琛还差了些。这次任务中充当了周憬琛的副手。也是燕京来的流犯之后，但并非景王谋反一案的受害者。其父是因牵扯进一桩贪污案才被抄家流放。
　　“嗯。”叶嘉的事情周憬琛素来不与外人提及，含糊地点点头，“内子寄了些吃食来。不嫌弃，拿出去与弟兄们分一分。”
　　都是些吃食，天热放久了会坏。周憬琛也不吝啬，自己留了一小包炸金丝起来，其余的都叫柳沅拿出去分了。行军途中将士们吃的都是方便携带的干粮，偶尔有酒肉也都是粗制一烤。其实没什么味儿。叶嘉做的这个小零嘴儿虽说放久了味道有些变了，但还是广受好评。
　　夜里柳沅回营帐，周憬琛在灯下给自己媳妇儿回信。
　　柳沅嘴里残留着淡淡的蛋奶混着芝麻的香味儿，砸吧砸吧了两下，瞧着人家的背影那目光艳羡中带着那么点酸。都是流放来的，人周憬琛比他还小两岁，却媳妇儿都娶了……
　　剩下的散兵好剿得很，只要抓到人基本就能收割。在持续十日的围剿后，周憬琛等剿匪将士才整装回撤。他们往回撤时，周憬琛与来时的声望已然天翻地覆。如今整个队伍都以周憬琛马首是瞻，就连被抢占了指挥权的邓曲长都心无怨言还十分欣赏他。
　　“等回去，周老弟，兄弟一定会去校尉大人跟前为你请功。”邓曲长畅想着回去领到的军功，拍着周憬琛的肩膀砰砰地响，“你这样的帅才定能一飞冲天，将来飞黄腾达一定要不要忘了大哥我。”
　　周憬琛笑了笑，自然是满口答应。
　　与此同时，叶嘉终于将两百多块香胰子给制好送去胭脂铺。
　　说好了三种香型，每种五十块。初五这天交货，吴少东也爽快，当日就把现银给到叶嘉手上。一共一百八十两银子，一个小箱子装着，一分不少。
　　叶嘉累死累活到如今，这还是她拿到最多的一次钱。抱着钱箱子，她胸腔里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要不是叶嘉沉得住气，一般人怕是要当场高兴得蹦跶起来。唉，不然怎么说胭脂水粉这类东西是暴利呢？一次性挣这么多，她回家的路上都小心翼翼了许多，生怕被抢。
　　回到家，叶嘉就把家里存的钱箱子也抱出来。这段时日，又是忙活猪头肉又是忙活凉面，加上朝食摊子没停过，箱子里已经存了小一百两。加上今儿香胰子的一百八十两，两百八十两银子。
　　前些日子程姨来家里吃饭，叶嘉厚着脸皮把跟梨园巷的姑娘们做生意的事儿提了。顾忌着情分程林芳没当场回绝，叶嘉不着急，送了三块香胰子的样品给她用。且耐心地等着那边回复。若是这笔生意也成了，发展出稳定的销路，将来又是一笔大进项。
　　如今家里的这个挣钱速度，叶嘉高兴得当下拿了银两出来给叶五妹和孙老汉发工钱。原先说好的月例提了，叶嘉给两人发了二两的工钱：“多了的是奖励，奖励大家伙儿这段时日的辛苦！”
　　就像后世开公司，公司盈利好，她不介意给努力干活的员工发奖金。
　　叶五妹收到银子高兴得当下就跳起来，攥着衣裳下摆来回地在院子里打转转。她年纪还小，才十四岁，从小到大身上没留过银子。叶嘉这一给就是二两，能不高兴地跳起来？
　　“姐，姐！咱下个月再继续干，一定挣得更多！”叶五妹小脸红扑扑的，吃得好人都俊俏了不少。
　　叶嘉先前是挺不喜欢她的，觉得这姑娘赶鸭子上架，但两个月住下来发现五妹还挺对她胃口。知情识趣，手脚勤快，知道好歹。甚至叶嘉觉得五妹比柔弱的四妹还讨人喜欢些：“这是自然，下个月咱挣得多姐给你发的更多！等今儿忙完了，一会儿一起去忙个菜，咱今儿晚上吃顿好的！”
　　“好！”叶五妹激动的两眼亮晶晶，然后高高兴兴地出去收拾韭菜。
　　七月末后，市面上渐渐就没了韭菜。这类的菜马上下市，朝食摊子若不想停就得换别的饼做。叶嘉如今空出手便会去镇上看铺子。经过一个月的深思熟虑，还是决定盘下铺子做稳定的生意。
　　猪头肉好卖，且受季节影响不算太大。便是冬日里人更爱吃一口热乎的，肉食也是能卖得出去。叶嘉想着实在不行到时候换成照烧也是能行，屋外就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是余氏正在跟人说话，外头那人嗓门敞亮，一张口屋里也能听见。
　　原来是先前在布庄订做的衣裳做好了，这真是赶上好时候。叶嘉这边才发了工钱，大家伙儿心里头都高兴着呢外头就立即有人把衣裳送过来。
　　片刻后，余氏高高兴兴地把人引进屋。上回扯布其实扯得不算少，叶嘉先是让裁缝给每个人外头穿的衣裳做了一身，后来看又剩了些布料，就给每个人又做了一身。
　　衣裳堆在桌子上，余氏就立即张罗开来。叶五妹有些不好意思，缩着手等人派发。
　　“等着做甚？”叶嘉把孙老汉祖孙也给叫过来，“自己的衣裳自己拿。”
　　孙老汉看了叶嘉几眼，上去把自己的衣裳拿出来。他的衣裳比较好认，都是女子的衣裳，就他祖孙三人是男子。孙老汉捧着新衣裳，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衣裳领子，好半天眼圈儿还是红了。
　　他一个老头儿沉闷的很，不如年轻姑娘家会说话。便只是心里暗暗发誓要好好报答周家人。
　　叶嘉的衣裳叫余氏拿进屋去了。镇上的裁缝手艺多少有些不如她，并非是针脚密不密的问题，而是做的衣裳款式只能说中规中矩。要想穿着好看，缝制还得有讲究。余氏拿进去是给改一改，等过段时日儿子回来了，儿媳穿得好看些也有利于小夫妻的感情。
　　“我给改一改，届时嘉娘你再穿。”余氏想着自己弄丢了叶嘉一件小衣裳，正好前些时候攒了些布料在手里。顺势给儿媳再缝制两件更好看的小衣裳。
　　余氏做衣裳手艺好看，她乐意改叶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不着急，娘慢慢来。”
　　叶四妹在一旁看得眼热，十分羡慕。不过她跟阿玖进来的晚，因为身体缘故还得周家人照顾着。吃住都没给过银子，自然没有什么话说。倒是阿玖看她羡慕的样子，闷声不吭地找了叶嘉。自己藏了些银子拿给叶嘉，请叶嘉帮忙给叶四妹也做两身衣裳：“媛娘自打跟着我就在吃苦，倒是我没本事了。”
　　叶嘉看他这样子倒也笑了，点点头：“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
　　找裁缝不过是跑腿的事儿，兼之上回那裁缝接了周家这么大一单，赚了不少工钱。这回叶嘉找她都客气的很，给了银子就满口答应会给叶四妹量体裁衣。
　　这日傍晚，叶嘉吃完饭后在院子里乘凉。拿着蒲扇四处走动时，惊喜地发现后院种的那些东西活了一大半。先前好些不认得的种子，长出来以后叶嘉终于辨认出来。
　　那五六包种里，一包是胡瓜，一包西瓜，一包甜瓜，一包昆仑紫瓜。又叫落酥，其实就是茄子。不得不说，真的是走了运，这几个种子除了一包没长出来不晓得是什么种子，其余的都是叶嘉想吃的。一直没在市面上见过茄子，叶嘉都以为大燕没有这种蔬菜。
　　不过种出来以后，发现孙老汉和叶五妹都认得，才知道茄子在当地不算罕见。是因着没上市所以她才以为没有。不过这并不妨碍叶嘉高兴，因为那包辣椒籽活了。
　　后院一亩地早就被孙老汉不知何时给种上了。
　　如今快到八月中旬，叶嘉发现辣椒都开花了。那小小的半包籽竟长出了两分地的辣椒植株。孙老汉分配的还挺均匀，把这一亩多的地均匀地分了，每样都种点儿。因着叶嘉十分在意辣椒，他便分出了两分田的地种辣椒。叶嘉正愁着韭菜下市没什么朝食能续上，这厢孙老汉就把萝卜给种出来了。薇和胡瓜这等需要攀藤的植株就种在院子边缘，弄了架子让植株自个儿往上攀爬。
　　“再涨到八月底，这些萝卜就应该能收了。”
　　孙老汉每日傍晚都要来浇一遍水，此时弄了个瓢儿拎着小桶一块地一块地地浇水，“日头好，这些东西长的也快，就是萝卜这东西不如洗肠草长得快。一年也就两季。东家运道不错，这回弄得种子都是应季菜。不然这个大太阳的，晒也晒死了。”
　　可不是？叶嘉也庆幸自己运气不错。买种子押宝居然也能叫她押中。
　　“没事，到时候市面上也该有萝卜了。跟先前韭菜一样，买着做也行。”她笑眯眯地绕着地走了一圈。看着茁壮成长的藤蔓和菜植株心里莫名有点安定的感觉。这大概就是传说中老农的心态吧。
　　吩咐孙老汉好好照顾好，叶嘉又晃晃悠悠回屋去。
　　日子一日比一日热，到了七月底八月初是最热的时候。俗称仨伏天。
　　古时候没有风扇也没有空调，还得日日穿着等长袖长裤，几件衣裳一上身可真是热得人心发慌。如今叶嘉也尽量减少了午时摆摊的时长，每日宁愿早起去也不愿盯着大日头。东西早点卖完早点收摊儿。叶五妹还想中午的时候趁天热卖一卖凉面，被叶嘉给制止了。
　　她再贪财也不好叫一个小姑娘顶着大日头去买东西，若是中暑热死了可怎么办？
　　不过即便不是午时顶热的时候，弄个炉子做吃食也是热的很。火烤着，每日都大汗淋漓的。叶嘉往日是没有苦夏这个说法的，如今愣是瘦了小十斤肉。
　　余氏看她那腰肢越来越细都十分担心，如今都开始学熬汤。余氏别的东西懂得不多，滋补的汤却是懂不少。叶嘉时常会给她零花钱，叫她什么时候想吃点什么可以去买。余氏懒得吃镇上点心铺子的点心，就都存着买药材了。她把往日自己吃着养身子养皮子的药膳给重新弄出来，选了些不那么名贵的药材，经常出入药材铺子。弄回来就熬汤给叶嘉喝。
　　虽然味道不咋地，但余氏买药材是花了钱的。叶嘉抠抠搜搜惯了，好东西她捏着鼻子喝。这么一个月半个月的喝下来，她都白得发光了。本就白皙的皮子越发的水灵，身子也越发的窈窕起来。
　　不知是叶嘉错觉还是怎么滴，都觉得自己拔高了一指节长。
　　“唉，允安不在家啊……”余氏这么日日瞧着，背地里那叫一个唉声叹气的。儿媳妇叫她给养得这么俊，他那个瞎眼的蠢儿子还在外头没回，糟心！
　　叶嘉装作没听见，生意照常做，又忙活起来香胰子的事儿。
　　一直这么零散地买材料，太耗费心神也太不稳定。叶嘉第二次买材料时，干脆跟卖澡豆皂荚干花的店家商议定一个长期购货的契书。这门生意叶嘉已经跟玲珑胭脂铺定下来，签了五年的契，等闲不会断掉。那她这边的材料采购也该稳定下来才是。
　　市面上卖澡豆的不多，但是也不是只有一家。
　　澡豆的成品其实差不多，就算有点差距但也会有价格差来弥补。叶嘉思来想去，决定把几个东西分开来买。这也是没办法，没有专利保护，他们只能通过手段来规避这种风险。毕竟原材料都在一家进的话，那岂不是人人都晓得配料？
　　余氏自然是没意见，她做事都以叶嘉为主。如今之所以跟着叶嘉四处走，也是为了未雨绸缪。哪日叶嘉腾不出手时她能及时替上：“干花和香料我来买，品质差别我一眼能瞧出来。”
　　这也算余氏的强项了，叶嘉点点头：“猪胰子那边就叫孙叔去定吧。”
　　东乡镇的肉铺有两家，这也是东乡镇百姓的日子好。肉铺才比李北镇多。一家一日能杀两到三头猪，最多能拿到五条胰脏。上回买猪胰脏是连着三天拿才凑够的。实在不够，四天也行。猪胰脏不急，急的是澡豆皂角等东西，需要提前磨成粉。
　　叶嘉跟余氏对比了几家买澡豆的商家成品，最终选择质量最好的一家。
　　这一家卖更像个杂货铺子，里头什么东西都有卖的。澡豆卖的贵，镇子上的人买都是小斤两小斤两的买。叶嘉一口气要了三十斤，不必伙计说话，掌柜的自己就跑出来招呼。
　　叶嘉也不跟他绕弯子，径自问他若是多买，再定个长期固定的契书，店家能给她便宜多少。
　　事实上，澡豆这等东西别看着不起眼，实则不常出现在寻常百姓家中。大多数穷苦百姓用的都是皂荚，皂角。澡豆自打玲珑胭脂铺开始卖香型香胰子都不畅销了。富贵人家用香胰子的多，这些金贵的东西都要砸手里。这一听叶嘉说要长期买，还买的多，自然就打起精神来。
　　“这得看客人要多少。”店家做生意的自然也是精明人，“要的多便宜的自然也多。”
　　“这是自然。”道理谁都懂，叶嘉也不藏着掖着，就说自己一个月至少要拿到十斤，“但这个分量也只是暂时的，等后续渐渐走上正途，二十三十斤也是能拿下的。”
　　找上门的生意自然没有往外推的？一听后续的需求还能扩大，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掌柜的生怕这送上门的稳定大客户跑了，当场就叫小伙计拿了笔墨纸砚跟叶嘉签了契书。叶嘉本以为至少要费些口舌协商价格，结果掌柜的爽快，直接给让了一层利。让叶嘉以澡豆三钱五十文的价格定了长期合作的契书。契书定的是五年，澡豆质量有保证的情况下不会毁约。
　　后续若叶嘉加大需求，还是会以这个价格进货。
　　叶嘉看着价格心里感慨，果然是化妆品行业无论哪个朝代都是暴利行业。她哪里晓得是香胰子的盛行，让店家以为澡豆卖不出去才惹得乌龙。若是知道，定然要在心里感慨，知识改变命运，配方就是金钱。
　　这么容易定了契书，后头又换了家铺子买皂荚。皂荚就好买多了。这东西便宜，市面上哪儿都有。都不需要刻意去定长期供货契书，甚至瓦市的小摊贩上都能买到。叶嘉一看市面上这么多，倒是就不着急了。转头去找余氏。余氏正在另一家药材铺子里买香料。
　　她经常卖药材，跟药材铺子的掌柜混得熟。买香料这事儿也容易，叶嘉去找到她时她已经把契书定好了。此时正在看铺子里新上来的梨花膏。
　　那梨花膏就是用来抹脸的，听说对冻伤和晒伤的创口有治疗效果。镇子上有人买了回去是当药膏用的，但是余氏打开来闻了闻，就知道这玩意儿跟一种往日贵族妇人擦身体的香体膏很像。身上没有伤口也能抹，能嫩肤还能淡斑。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一瓶？”余氏看到这玩意儿第一想到的是自家用，给儿媳妇抹脸抹手。儿媳妇经常干活儿，人长得再美干活多了手也是会糙的。多买几瓶回去擦身子，身上也能滑嫩嫩的。
　　那是个药膏，用药材制成的膏子当然价格不便宜：“那一瓶得二百文呢。”
　　这价格一说出来，余氏想买个十瓶八瓶的话就湮在了喉咙里。叶嘉没想那么多，看她实在喜欢，正好身上也带了银子就让她拿：“想拿几瓶就拿吧，家里这个钱还是能出得起的。”
　　余氏往日没觉得旁人给她买东西多高兴，如今就爱听叶嘉这一句‘这个钱还是出得起的’。
　　心里琢磨了一下，擦脸一瓶擦手一瓶擦身子一瓶，她老了就拿一瓶好了，媳妇儿至少得三瓶。想了想，就说：“先拿个五瓶吧。”
　　五瓶就是一两银子，叶嘉眼眨不眨地就给了。
　　余氏揣着五瓶膏子放背篓里，婆媳俩才回到家，余氏就把膏子能润肤嫩肤的效果给说了：“嘉娘啊，这四瓶你拿回屋去，擦脸擦手准没错。”
　　叶嘉本来是随便听听，一听到这心就咚了一声：“娘怎知这个药膏子能擦脸擦手？”
　　“这有什么？这膏子的味道一闻我就晓得里头放了什么。”余氏可是燕京双姝之一，打小爱美到老。什么护头发的方子护皮子的方子，丰乳的方子，她可都是命人搜罗过的。擦身体的膏子用的多，她自个儿也是动手调过的，这么点小东西不是一闻就能闻出来？
　　叶嘉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眼梨花膏，沉吟起来。
　　余氏还没意识到商机，但叶嘉钻钱眼里，只脑子里一过就觉得这里头有赚头。但前提是，余氏说的都是真的，膏子确实有用：“那行，我先擦手脚用一段时日看看。”
　　婆媳俩回到家，香胰子就得制起来。月初这段时日很赶，必须得空出晾干的时间。不然来不及。他们到家时，叶五妹已经在院子里收拾猪头了，叶四妹挺着个肚子把韭菜端高，人就站在竹筐旁边收拾韭菜，大家忙的时候她也会搭把手。
　　叶嘉把东西都放回屋子，扭头去后厨做饭。
　　她这边才把饭给做好，院子外头就跑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那人背着个大包裹，穿着兵卒的衣裳。余氏看了一眼立马认出来是驿夫，当即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可是我家允安有信来？”
　　“是的，”驿夫从大包袱里头拿出两封信递给余氏，“有两封信。”
　　余氏收了东西，忙回去屋里拿了点茶水出来给驿夫喝几口。问他吃了没，劳烦他大热天的跑来一趟。又拿了些叶嘉做的小炸金丝给他。那驿夫喝的刚好是井水镇的绿豆汤，放了糖的那种。一口喝下去透心凉，拿着一小包吃的顿时眉开眼笑：“多谢了，我这就要回去了。”
　　人一走，余氏拿着信就去了后厨找叶嘉。
　　果然，一封信是给余氏的，报平安。另一份信是给叶嘉的，上头直接写了‘娘子亲启’。余氏一看这两字那笑容能从嘴角拉倒后耳根，看来她塞得那东西顶用。给那蠢小子刺激那么一下，果然就开窍了。余氏没敢开那个信，喜滋滋地塞到叶嘉的怀里。
　　叶嘉看了眼封页上的四个大字，眉头一挑，正准备打开。扭头见余氏还站在旁边没走，一双眼睛盈盈地望过来，巴巴地往她手里的信上瞟。
　　叶嘉无奈递给她：“……不然娘来打开看？”
　　余氏忙摆摆手，揣着手扭头就跑了。
　　叶嘉打开来，两页纸。第一页就一段话，写的是：为夫相貌能值几钱？能否廉平兼折扣？第二页纸上画了一幅画。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学叶嘉的简笔火柴人，但是奈何善丹青者有吹毛求疵的习性，画了个挺写意的小人。蹲在叶嘉那个火柴人伸碗旁边，往她的碗里丢了好几枚金元宝。
　　然后落款四个字：要哄，讨食。
　　叶嘉的脸噌地一下红了，她抿了抿唇，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厮学的还挺快！”但是，抄袭可耻。


第43章 
　　零散的马匪很容易击溃，只要找到踪迹，包抄阻截都轻而易举。
　　短短两个月的功夫，周憬琛指挥着三百人的队伍把李北镇以西往亚细亚波斯这一条路上猖獗的马匪都给肃清赶紧。等他们班师回营已经是八月下旬。天气渐渐转凉，胆战心惊了许好多年的边境村庄终于得了喘息之机，安宁了下来。
　　北营收到剿匪大胜的消息，陷入了静默之中。
　　主帐之中，沈校尉听着前线的来信，一张黑红的脸崩的紧紧地。深吸了几口气，牙齿咬着，两腮的横肉气得直颤。许久，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直接砸了手里的杯子，他指着副手的鼻子怒骂：“怎么回事？不是早就给苏甘递过信么？一帮散兵都对付不了？”
　　那杯子应声而碎，瓷器碎片飞起，将下面跪在第一个的人脸上割出一道血印子。
　　“大人冤枉，这次的新兵蛋子里居然藏了个人物。我等也是始料未及啊！”
　　那人简直冤枉，他们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哪里知道那二百多个新兵蛋子里面还藏了个能调兵遣将的人物？明明操练不过两个月，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军备也是最差的。按理说是上了战场吓唬一下就要显颓势的。谁知道苏甘那群人还能被端了老窝？
　　“卑职都早已给苏甘传过消息，也点明了此次出征领队的将领。只要稍稍用些心思就肯定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副手当真是恨得把逃了的苏甘抓回来，按在地上让他来说，“苏甘那帮人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枉顾了大人您对他的看重。”
　　“现如今说这些屁话有何用！”沈海气得满屋子乱转，转身一把将桌上的杯盏挥落，砸了一地，“老子一条大财路都断了，你他娘的光说这些屁话就能找补回来了麽？！”
　　杯盏瓷器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跪在地上的人头都不敢抬。任由上官大发雷霆。
　　有那实在顶不住的人就开了口，言之凿凿，义愤填膺：“要我说，就该治那个越俎代庖的小子一个重罪，他一个入伍不过两月的新兵蛋子，胆敢在长官在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篡夺权柄，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根本就不能给他一点甜头。二来，也理当治邓虎一个敷衍塞责之罪。校尉是信任邓虎才会委以重任。可邓虎那蠢货竟然做这等偷奸耍滑之事，这般推诿职权，不配大人的栽培！”
　　说完，一屋子人静默下来。有人闭口不言，有人连声的附和：“是啊大人，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该叫他知道规矩道理！真当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这般狂妄，不知所谓！”
　　北营主帐的动静外人不得而知，此时，邓曲长率领着三百人的军队已经抵达虹山山脚，不日便会归营。
　　长途跋涉被剿匪还要令人心神俱疲。眼看着夜色降临，回营之路也不长。都走到虹山山脚，邓曲长令所有人原地扎营，就地修整。回城这一路邓虎都兴致高昂，盘算着此次立下功劳能往上升个几级和得到的奖赏。心中一高兴便扭头让将士们吃肉喝酒大醉一场。
　　周憬琛全程被邓虎叫在身边，这可是他的贵人，自然是表现得亲近得很。
　　篝火一起，酒水一端。柳沅端着大海碗在周憬琛身边坐下，瞅着他脸上不显喜色的脸忍不住扬眉：“立下如此大功回来，怎么你脸上就不见一丝喜色？”
　　“该喜么？”周憬琛呷了一口酒，脸色冷清。
　　柳沅顿时不笑了。
　　两人都不是傻子，那个姓沈的校尉是北营这块地界的地头蛇。他做出这个安排是个什么居心他俩都心知肚明。不管这里头藏了什么猫腻，他们贸然出手坏了人家好事儿，回去自然讨不到好果子吃。若是遇上个无法无天的，指不定还会被人冠以恶名诛杀。
　　周憬琛的罪名就摆在这，越俎代庖，不听从军令行事。
　　四周尚做着美梦的将士们早已醉成一团，大声喧哗着划拳拼酒。柳沅沉闷地喝了一口酒下肚，抬头看着星空，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如今有子嗣了么？”
　　“没有。”周憬琛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幽沉地盯着远方的树荫，“落到这步田地，与子嗣都是拖累。”
　　柳沅笑了一声，干脆也不藏了：“那可不一定，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惊才绝艳的景王世子当初能名满燕京，又岂是那等轻易认命之人？”
　　“那你这宏章先生关门弟子呢？”周憬琛扬了扬眉，向柳沅举了举手中的碗。
　　“自然也不会认命。”
　　柳沅举碗，两人碰了一下，相视而笑。
　　周憬琛在百里开外扎营吃酒，周家这边也在喝酒。
　　叶嘉才发现余氏嗜酒。往日日子不好时不曾见她沾过，但如今家里不在捉襟见肘后她时常会拿出酒来劝着叶嘉喝。西北这边的酒是那等比较烈的高粱酒、还有些青稞酒。其实对叶嘉来说是有些辣口的。她每回只喝一杯就能醉。反倒是余氏瞧着娇小，一碗下去还能面不改色。
　　这回喝酒自然是因着又一桩好事。先前叶嘉拿去给程林芳试用的香胰子，她用了果然觉得不错。今儿派人递话过来，叫叶嘉先拿百来块给她楼子里的姑娘用。
　　先前叶嘉给玲珑胭脂铺做香胰子时留了小六十块在，加上早前在李北镇带过来的六十块。留了二十块下来给家里人自用，一百块香胰子就全打包送去了程林芳那边。
　　程林芳给的价格公道，一两五钱银子一块，百来块香胰子，她直接给一百五十两。小箱子装着送过来。
　　这香胰子的打开了销路，挣钱是肉眼看着往上叠的那般快。先前叶嘉还在高兴存了二百两，如今才半个月过去就变成三百五十两。就这赚钱的速度谁能不着迷？
　　叶嘉如今都开始畅想，打出了品牌以后要怎么经营。
　　“看来东乡镇的富户还是有点家底子的。”多贪喝了一口酒，叶嘉此时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等咱这名声打出来，指不定能卖得更远，赚的更多！”
　　余氏一口烈酒咽下去，脸颊也泛起了红晕：“届时跟往西边的商队合作定能赚的更多！”
　　她这么一说，叶嘉还没点头呢，旁边叶五妹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盘子渐渐铺得大了，光靠咱家这些人手怕是不够的。”叶嘉这几日忙着四处跑，其实肉食铺子已经在相看。八月中旬一过，朝食摊子的生意已经停了两三日。只因韭菜下市了。如今市面上买不着韭菜，离萝卜上市又还差一个月。想做萝卜饼接替也得等。
　　叶嘉先前想琢磨着杂粮煎饼，可手头各种杂事儿多空不出别的心思来：“咱西施摊的名声好不容易打出去，朝食的生意还得继续做。铺子盘下来，猪头肉也要长期做。到时候怎么分配也得定个章程。”
　　“最要紧的是香胰子的生意。”
　　这回是因为家里早有存货，能赶上好机会是叶嘉未雨绸缪。往后跟梨花巷那边若是能稳定下来，他们这么挤着时辰起早贪黑的忙，也怕赶不及的。需求量大，从采购到制作再到送货都需要时间需要人：“说到底还是得要人，等过一段时日看看能不能招工。”
　　婆媳俩喝的有点多，坐在一起都有些飘飘然。余氏连连点头：“招工不好招的，还是得买人。”
　　叶五妹年纪还小不能饮酒，埋头在一旁边吃东西边竖着耳朵听她俩说话。她从前从未听过这些当家做主该操心的事儿，在叶家，家里要做什么重大决定，女儿都不能去听的。只等男人们商议好结果，就给定了。如今在姐姐这，叶五妹才有种豁然开朗的醒悟。
　　从小没接触过，叶嘉说什么她其实也听不大懂的。但她会察言观色。看叶嘉跟余氏都是一副满面红光的样子，她就知道是好事儿。心里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三姐走，此时越听越觉得高兴。
　　叶四妹在一旁吃着肉都有些听不大懂，但听不懂不妨碍她晓得做生意能挣大钱。
　　叶嘉说着招人的话，她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着急。这段时日她在周家也是眼睁睁看着周家生意的，姐姐这里能挣钱还缺人手，她心里多少也有点想头。不说能在其中掺和一脚，至少是想跟五妹一样，能跟着叶嘉后头做事。
　　但她这性子柔弱又不活络，不知道该怎么张着口。
　　叶嘉察觉到，瞥了她几眼倒也没说话。人现在怀了五个月的身子。虽说肚子没大到走不动路，但也得小心看顾着。别磕着碰着。叶嘉就是再忙也不可能叫她干活儿。
　　此时只做没看见，说起了朝食摊子这事儿：“明儿就先歇息一日。忙了这么久，日日起早贪黑的，咱家也该喘口气。”
　　“正好明儿是蕤姐儿生辰，”余氏其实也累，她们都累，“咱就在家再吃一顿好的。”
　　三百多两存银在呢，吃一顿好自然是拿得出钱。
　　这么一说，几个人把酒杯一举又喝起来。
　　孙老汉在一旁吃了点也竖着耳朵听，半点酒不敢沾。人吃醉了酒容易犯糊涂，周家男主人不在，他一个男子若是喝醉酒发了酒疯，周家几个女子可没人能弄得过他。便是喝酒也不敢在周家喝的，此时吃几口菜，给两小孙子夹点菜，热热闹闹地一顿饭吃完。
　　叶五妹端着锅碗瓢盆到后厨去洗，叶嘉跟余氏就晃晃悠悠地回了屋。
　　八月下旬之后，天气渐渐要好转些，没有那么热死人。叶嘉吃了酒就容易犯困，回了屋躺下迷迷蒙蒙地睡着。到了半夜被一阵尿意憋醒，此时酒也醒的差不多。她晃了晃脑袋，才去后厨烧水洗漱。身上黏腻腻的沾了酒气，难闻又难受的紧。
　　叶嘉提着一桶水回屋，洗漱完感觉浑身清爽了，才又躺会榻上睡去。
　　虽说这两日都不做朝食了，叶嘉还是习惯了早起。天还没亮她就睁了眼，鸟雀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清晨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清新，叫人吸一口心旷神怡。
　　叶嘉难得早上不急急忙忙赶去瓦市，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就去了后院。
　　八月下旬以后，开花的辣椒就跟突然开窍了似的，花一谢，那细长的辣椒就一个又一个地蹦出来。茄子就不必说，已经结出果子。叶嘉在寒瓜地里小心地数了数，结出了小二十个寒瓜。其中有三四个已经长得有盘子那么大。
　　形状特别圆，色泽也很深，看着就知道很甜。
　　叶嘉瞧着忍不住搓手，穿到这破地方她居然能吃上自家种的寒瓜，当真是运气不得了！
　　盘算着还有多久能瓜熟蒂落，叶嘉又转头去了后厨。
　　朝食摊子是不能就那么放弃的，如今西施摊的名头也打出去。猪头肉依靠西施摊的幌子卖起来的，如今镇上大部分的食客都是靠认幌子找摊子。她铺子还没盘起来，将来若是要引流，还得靠西施摊，自然不能松懈。
　　韭菜鸡蛋饼跟萝卜饼都是应季的吃，杂粮饼倒是没有这个说法。若是做杂粮煎饼，估计能一年做到头。叶嘉心里琢磨着，就去后厨挖了一大勺的杂粮粉回来，按比例调制面糊糊。
　　所谓的杂粮，就是黄豆粉、绿豆粉、苞谷粉、掺和一点粟米粉。四种粮食的细粉加点低筋面粉，其实就是小麦粉。调和到一起去，添点儿老面，加点盐，加多点水搅拌成面糊糊，再拿个铲子按一按。这么按一按，能让面更劲道。叶嘉真是个吃东西很讲究的人，也多亏了她吃什么都喜欢自己试一试。杂粮煎饼她往日就做的不错，还会自制酱料。
　　正好后院有几个辣椒也长出来了。虽然没能磨成粉，但叶嘉去摘了好几个大一点的辣椒洗干净剁成了碎。弄黄豆酱、芝麻酱、枯茗粉、再用油和碎辣椒炒了个酱便能用。
　　孙老汉早早就起来了，带着两小孙子去附近的树林子里捡柴火。此时刚好背着一大篓子的柴火回来。
　　撞见叶嘉在忙，放下柴火就过来帮忙烧火。
　　叶嘉那边还揉了面，擀成薄皮折叠，拿刀切出来搁油锅里炸。
　　其实叶嘉不爱吃煎饼果子里头的薄脆，总觉得油太大，吃了心口涝得慌。但是那么多爱吃杂粮煎饼的人都喜欢加薄脆，定然她的喜好是少数。叶嘉这边才把薄脆炸出来，那油炸淀粉的味道就香的一屋子的人都凑过来。蕤姐儿起来头发还没梳，又细又软的头发七拐八扭地顶在脑袋上。
　　孙家两小孙子也看得眼巴巴的，叶嘉干脆炸了就给三小孩儿一人一个。刚出锅的还烫得很，但不妨碍他们一个个拿小牙搓着吃，香得叶四妹都嘴馋了。
　　“再等等。”叶嘉把锅里多余的油捞起来，搁了一点油把酱料给炒出来。
　　滋啦滋啦的油爆酱料的味道可比炸薄脆香多了。叶嘉炒了一大钵的酱，拿筷子沾了一点尝尝。还别说，虽然没有辣粉和味精耗油，但这个味道已经是很可以了。还是把煎锅拿出来用，摊煎饼自然不能用大锅，不然面糊糊一到进去就糊了，也拉不出来形状。
　　叶嘉其实觉得弄个煎饼锅更好，但没有工具就将就着做。她特地找了个木推子，就是一个木板上定了个木棍，形状大差不差的，洗干净就凑合着用。
　　勺子舀一大勺面糊放煎锅里，就拿那个木推子给它推匀了。而后打一个鸡蛋上去给它一点点儿刮开。叶嘉本人是喜欢吃芝麻的，撒点芝麻放上头，等到面糊成型，蛋液也成型。就弄个铲子给它铲翻面儿。后头煎一煎，看差不多就能往被面抹酱料。
　　这时候也没有火腿肠，家里也没有做好的鸡肉。就叶嘉刚才炸的薄脆。想着这么吃也吃不出杂粮煎饼的美味，叶嘉忆起家里还有些猪头肉，指使着叶五妹去切成薄片：“多切一点。”
　　叶五妹手脚可快，没一会儿切出一大碗猪头肉。叶嘉就拿个筷子夹了不少，洒了点葱花和咸菜碎。薄脆那么一搁，拿筷子卷巴卷巴就递给了余氏。
　　余氏在一旁看半天，老实说，她没觉得杂粮有什么好吃的。家里好长一段时日吃杂粮窝窝头，她觉得那味儿怎么都不能比白面香。不过这会儿看叶嘉弄出来的东西味道闻着还不错，一口咬下去，又是脆又是蛋香又是酱香的，可差点没把她舌头给烫没了。
　　多吃了几口，话都来不及说，她就连连地点头。
　　叶嘉又给卷了几个，每个人都说好吃。孙老汉喜欢那葱跟肉混在一起的味儿，连着又往饼里头舀了一勺葱花。叶四妹拿了一个进屋去给养伤的阿玖，余氏扭头就来问叶嘉：“嘉娘，若是朝食摊子该买这个，咱得卖多少钱啊？这又是肉又是蛋的，买少了咱都要亏心的。”
　　“那倒不必，咱这是做给自家人吃才又是肉又是蛋，卖的话可以看情况给。”叶嘉吃不了一个，吃半个就饱了。剩下的一半捏在手里，“就像我，我就不爱吃薄脆。旁人若是不加薄脆，咱可以给少算钱的。”
　　余氏眨了眨眼睛，觉得若是不加东西，味道怕是要大打折扣。
　　“那倒未必，”叶嘉拿筷子沾了点酱给余氏尝，“这个酱刷饼，味道就已经不错了。”
　　余氏尝了尝，确实是。说起来这饼也没啥味儿，就是这个酱加了一股烫舌尖的味道，叫人忍不住吃一口又吃一口。吃完了还得嗦舌头，越吃越香：“你这里头加了什么？”
　　加了什么？自然是加了辣椒。
　　叶嘉怕古时候人没吃得惯辣椒，特意加得少。但他们还是吃得吐舌头。余氏问了，叶嘉但笑不语：“能刷饼卖就够了。有那舍得花钱的加料，咱也能卖的贵。饼可以四文钱一个。后头加东西按加的算，鸡蛋市面上卖一文多钱一个，咱加一个鸡蛋多两文。薄脆多一文，加肉也是多四文。”
　　余氏思索了下，要是这等料全都加上一个饼也才十一文钱，不算贵。这个价格能卖得出去，毕竟往日卖饼的人三个饼四个饼的买，好像也挺多的。
　　“做这个饼是不用起早包了吧？”余氏看叶嘉都是直接舀面糊弄的，“是不是调好面糊就能拎去做。”
　　“嗯。”叶嘉把叶五妹叫过来。五妹在做吃食上还挺有天赋的，掌握火候比叶嘉掌握得好。正好五妹吃完了，擦擦手就屁颠颠地过来了。叶嘉按着程序让她做一遍，叶五妹也听话地学。结果她第一遍就摊得特别好，比叶嘉做的那个还好。
　　叶嘉：“……”想当初她琢磨的时候，至少废了一锅糊糊才弄出一个成功的。
　　“再做一个试试。”
　　叶五妹听话地又做了一个，比第一遍做的又好了些。
　　叶嘉：“……”行，天赋就是天赋。
　　“往后去朝食摊子，饼交给你来摊。”
　　叶五妹眨了眨眼睛笑起来，旁边叶四妹看着到底没忍住：“姐，能不能叫我也试试？”
　　叶嘉看了眼她的大肚子。她里面走到叶五妹旁边。五妹干脆站起来让了位置，叶四妹就这么岔开了腿坐下来。叶嘉约莫能看出来她的心思，便照着方才教五妹的话又说了一遍。
　　还别说，叶四妹比叶五妹还会。这人做的饼，焦脆又不泛黑，叶嘉吃了一口差点以为吃到了后世用专门煎饼的锅子弄出来的杂粮煎饼。她看了看叶四妹，又看了看叶五妹。这两个人做吃食比她都有天赋。面对四妹巴巴求点评的眼神，叶嘉点点头：“……做的不错。”
　　“但是你肚子大了，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挤。”叶嘉在她眼睛蹭地一亮后又补了一句，“往后若是得了空，再来摊子上帮忙吧。”
　　叶四妹要的就是叶嘉的这句话，当下立即就笑起来：“好好，姐，我也会好好干的。”
　　这一上午的折腾，最后定了之后的朝食摊子就买杂粮煎饼。
　　这日一晃儿就过去了，眨眼过歇息了三日，也歇够了。
　　这日一早，叶嘉看了眼天色不错，让孙老汉驾车送她去镇子上买猪头。朝食摊子歇了好几日，猪头肉还得要卖的。叶嘉去到肉铺，店家果然将猪头给她留着。西施摊在镇子上卖猪头肉也算出了名，店家跟叶嘉老打交道的也渐渐熟识了，每日都会给她留货的。
　　叶嘉照常采购了猪头，又去拎了羊奶，补了点货。既然改卖杂粮煎饼，杂粮就要多买点回去。杂粮比白面可就便宜多了，往日买白面的钱能买两倍的杂粮粉。
　　想了想，她又去抱了一大坛子的黄豆酱回来。炒制酱料得准备原材料。把一大罐的黄豆酱抱上牛车，孙老汉赶着牛车就往回走。叶嘉坐在牛车上琢磨着明日下了摊子去看铺子，牛车经过镇子口的那口水塘时，发现好些镇上的小孩儿在里头摸鱼捉虾。
　　镇子上没有河，但附近的住户家里有地的，种了瓜果粮食的。合力挖了一个大水塘。
　　天气热了水塘里的水不深，小孩子跳进去都淹不死。叶嘉本来是随意地瞥，才发现塘埂子上放了个木盆。木盆里全是活蹦乱跳的淡水虾。
　　叶嘉一看这个眼睛都亮起来，当下就叫孙老汉停了车。
　　她站在水塘边上抓着一个稍微大点儿的孩子，问这个虾能不能卖。差点没把几个孩子惊着。等听叶嘉说愿意出三十文钱买他这一盆虾，那小孩儿忙不迭地就把虾卖了。
　　“东家买这个虾公作甚？这玩意儿腥臭难闻，”孙老汉不解，“小孩儿抓来玩的。”
　　叶嘉不晓得古时候人是不常吃虾还是内陆缺淡水湖的地方百姓不吃虾，听孙老汉的意思好像是不吃。叶嘉也没解释买回去吃，就笑眯眯地弄了个桶把虾装进去了：“回去再说。”
　　孙老汉看她这神情猜到东家又要折腾吃食，心里也隐约有些期盼。叶嘉做出来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
　　牛车吱呀吱呀地到了门口。叶嘉刚准备下车喊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个高挑的人影。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张如画的脸。在外奔波他身上沾了不少泥沙，但人长得俊就不显灰头土脸。身上还穿着那套简陋的甲衣，墨发被风吹乱。
　　远远看着叶嘉，一双沉静的眼睛便微微勾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才三个月未见，他的轮廓好像又冷峻深刻了些。
　　他远远地冲叶嘉笑：“嘉娘。”
　　叶嘉的眼角挑了起来，下了牛车走过去。
　　本来是想调侃他一句‘今儿学聪明了，竟然不翻墙了’，结果刚走两步，不知拿个小屁娃儿给门口扔了块石头。她的一双眼光顾着盯着那人没注意脚下，绊到了石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猛地冲。然后她这个脑袋就像一把铁锤，顶在了门口那人的肚子上。
　　周憬琛闷哼了一声，手却稳稳地抓住了叶嘉的肩膀。许是上回吃了亏，这回他倒是聪明了没故作柔弱地坐下去。脚稳稳地钉在地上，只略显矫揉造作地弯下腰来。
　　站稳的叶嘉：“……”娘的，丢人了。
　　四周陷入了安静，孙老汉干巴巴地咳嗽一声默默扭头到一边去。这模样，很是知情识趣了。周憬琛直起身，轻声细语地问叶嘉：“这是对我赊账的惩罚？”
　　叶嘉的脸一瞬间滚烫，就这么在周憬琛的眼皮子底下面无表情地面红耳赤了。
　　她梗着脖子：“对！”


第44章 
　　周憬琛今日刚到营地，按理说应该论功行赏，但上头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接见他们。
　　似这般打了胜仗回来没受到优待，反而被晾在一边在北营不算少见。北营一日沈校尉当家做主，这种事就只是寻常。如今营地的弟兄们都在等着，周憬琛早就料到会这般倒也不着急。趁着将士回营歇息，他本想去小树林的溪水中洗漱。结果鬼使神差的就站在了家门口。
　　小夫妻俩面面相觑了片刻，叶嘉装作什么事没发生。转身推了院子门就走。
　　周憬琛在她身后跟着，顺势帮忙将牛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余氏人在院子里忙，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先是看到叶嘉跟屁股后头有狗追似的走的飞快，心里还有些诧异。等瞧见她身后跟着的人是自家儿子，哦，这狗原来是允安。
　　她急忙收起满脑子乱嘀咕，两手在腰间擦了擦就快步过来就笑了：“允安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剿完匪自然就回来了。”
　　周憬琛不知亲娘心中嘀咕，一手提着两颗猪头轻轻松松。垂眸看着余氏绕着自个儿打转，眉眼都松弛下来，“营地里不方便，回来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家里还有我的衣裳么？”
　　“哎哎，有有，嘉娘上回才给你做了两身呢！”余氏这个小嗓门，平常说话轻声细语的。今儿不知是太高兴还是故意说给叶嘉听，扬着着声儿说话。
　　确实，上回给叶嘉决定给全家做衣裳的时候，也给留了周憬琛的两匹布。余氏那边给的尺寸，裁缝做了两身送回来。余氏觉着衣裳是给儿子的自然就叫叶嘉收回屋里去。此时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周憬琛，见他毫发无伤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就没了。
　　脑袋一伸又喊话：“嘉娘？你给允安找身衣裳换呗！”
　　叶嘉其实也就尴尬那么一会儿。她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至于丢一次脸就觉得不好意思见人。这会儿周憬琛推开门进屋，叶嘉就已经摆着一副‘老娘就是这个德行’的脸色在翻箱倒柜了。
　　周憬琛忍不住眉眼带笑，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叶嘉翻。
　　其实屋里的家具不多，一张床两个柜子，两个箱笼。一张方桌，叶嘉夜里偶尔算账需要用桌子。两把板凳。一左一右地摆桌子两边。周憬琛就立在叶嘉的身后看着她翻了这个箱子，翻那个箱子。两个大柜子和两个大箱笼，只有柜子的一个抽屉里放了几件他的衣裳，其余全是叶嘉的东西。
　　叶嘉赚钱可以，做饭可以，但收拾屋子整理衣物不大行。
　　真的，她以前家里要么是老妈来收拾要么是请钟点工，做饭是爱好，打扫屋子就真没办法。毕竟穿到古代来小半年了，她连自己的发髻都盘不起来。屋里肉眼可见的干净，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平日里余氏也不好进她屋给她收拾，此时自然是冬日夏日的衣裳都杂在一处。
　　东西杂在一处就这点不熬，找了半天找不到衣裳。
　　叶嘉心里就在纳闷：“明明上回我放这个柜子的，怎么不见了？”
　　“难道在这个柜子？”她一边找一边没注意嘀咕出声。周憬琛在她身后后头静静地看着，几次想张口帮忙。但叶嘉皱着眉头翻的很努力，根本没空搭理他。终于好半天才到了周憬琛的衣裳，她扭头递给他，见他目光在乱成一团的衣物中转了转，叶嘉的眉头就皱起来。
　　“你看什么看？”叶嘉恼羞成怒。
　　周憬琛噎住了。顿了顿，他很好脾气地回答：“我看一下我衣服放的位置，下回好找。”
　　叶嘉的眼睛一转，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屋里位置乱，但她不是忙么，没工夫收拾。所以立即就昂起下巴：“干嘛？给你这么大一个抽屉装东西还不够吗？”
　　四目相对，叶嘉理直气壮。
　　须臾，他到底没忍住，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没敢笑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叶嘉把拿出来的那堆衣服捋了捋，胡乱抱着又塞回衣柜里，啪地一声甩上柜子门。到底把到嘴边的‘我给你收拾一下衣裳’的话咽下去。一本正经地点头：“足够了，足够了，难为嘉娘这般贴心，分给我这么大的抽屉装衣物，真是浪费。你看要不要我腾出半个抽屉来给你装袜子？”
　　叶嘉：“……”
　　叶嘉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但是又找不到点尥蹶子，噎了好半晌。
　　好半天，她憋不住冒出来一句不知道哪儿听来的台词，脑子都没过就说出口：“男人，给你一个抽屉不错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话才说完，她自己都是一脸震惊。霸道总裁语录竟然出自她口？赚钱赚疯了！
　　不识好歹的男人周憬琛到底没忍住，一手捂住了脸，笑出声。
　　眼看着叶嘉才将将恢复了白皙的脸颊又一瞬间红起来，脸颊紧绷得站在一旁下不来台。他实在是憋不住。笑得胸口都在震动。似乎是怕叶嘉恼羞成怒再说出什么让她自己抬不起头的话，周憬琛很体贴地把脸扭到一边去笑，但那颤抖的肩膀还是藏不住。
　　叶嘉：“……”
　　算了，随便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周憬琛还被捕兽夹夹屁股了呢，她说点奇怪的话有什么？
　　心里安慰了自己，叶嘉憋着脸硬邦邦地转身出去。
　　院子外头，叶四妹跟余氏在收拾猪头。叶五妹弄了个油锅在炸薄脆。从明儿开始，西施摊正式开始卖煎饼果子。一想到要做生意，叶嘉热乎乎的脸颊慢慢就散热了。她去后院转悠了一圈，孙老汉正在后院收拾那些菜地。叶嘉炒酱料要用辣椒，孙俊两个小孩子抱着个竹筐在摘辣椒。
　　叶嘉想着明儿还得卖的煎饼果子，琢磨着光猪头肉和薄脆肯定是不够的。油大，吃一两口还行，吃多了肯定觉得腻得慌。后世做煎饼果子里头是搁生菜的。
　　如今还没有生菜这个东西，但是搁点别的菜放里头解解腻也是非常必须的。叶嘉看了一眼后院已经结果的胡瓜，也就是黄瓜。这东西如今市面上可多少，都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金贵蔬菜。叶嘉到底舍不得放煎饼果子里当配菜。
　　“有什么菜是能生吃又解腻的？”心里琢磨着，她嘴上就嘀咕出来。
　　叶五妹正在一旁炸薄脆，听到就顺口接了一句：“姐，皮牙孜成么？咱这边还挺多人爱生吃皮牙孜的，解腻又有味儿。”
　　叶嘉没听过这种吃法，后世虽然有煎饼卷大葱的说法，但卷的也不是皮牙孜。不过确实这边吃皮牙孜的人多，叶嘉琢磨着结合当地口味也能放点：“鲜嫩的白菘，或者烫点豆芽搁里头也行。皮牙孜你想放，可以切点儿放带上，有人要加就给他们加。”
　　“那这个价格怎么说？”叶五妹是晓得没多加一样东西就得多给一文钱，但皮牙孜也不算特别贵的，白菘也是一文钱一斤的，加一两片算一文钱好像有点太贵。
　　“加白菘和皮牙孜的都不算多钱了。”叶嘉直接拍板，“你看着办。”
　　叶五妹点点头，没一会儿炸了一小筐的薄脆。
　　叶嘉其实上午出去那一会儿也热的一身汗，这会儿看大家伙儿都在忙。她就把菜给洗洗，预备做个午饭。正好赶上周憬琛回来，就做点好吃的。
　　家里的鸡真是见风就涨，两个月前抱回来才一点点大。如今被蕤姐儿孙俊三个小孩儿拿虫子喂着，肥的一只能有两三斤重。叶嘉想着也有好久没吃鸡了，干脆就去捉一只。
　　说起来，叶嘉先前养得那两只羊已经长大了，七月份的时候叶嘉忽然发现其中那只母羊肚子大起来。眼看着肚子鼓鼓的，也慢慢涨了奶水。叶嘉原本养羊是为了吃，如今养久了反而舍不得动这两只羊。
　　因着院子足够大，家里的鸡都是散养的。只要看着不叫那些鸡跑去后院霍霍菜，前院都是让鸡到处跑的。叶嘉从后厨出来看着院子里悠闲地啄草的鸡，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抓。
　　是她没用，都过了这么久还没学会杀鸡。叶五妹看她盯着满院子的鸡发愣，忍不住问：“姐，看啥呢？”
　　“你姐夫回来了，中午咱杀只鸡。”
　　叶五妹眨了眨眼睛，不懂她杀鸡就杀鸡，站在一旁看着是怎么回事。
　　叶嘉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她：“小五会杀鸡么？”
　　叶五妹的眼睛缓缓睁大，倒是没想到自家三姐站旁边看这么半天是因为不会杀鸡。她有些想笑，但是又觉得不该笑。仔细想想，往日三姐在家也是这般不大做家务活儿的。于是点点头，放下筷子就走过去，眼疾手快地就抓了一只大公鸡：“这只行么？”
　　母鸡是用来下蛋的，公鸡除了打鸣吵得很，就只剩下杀了吃肉这点用处了。
　　叶嘉点点头，看着叶五妹拎着那只乱扑腾的大公鸡到井边。扭头问叶嘉要了把刀，蹲边上随手扯了几下鸡脖子上的毛，然后利落地一割，那个小碗借着鸡血就把那鸡给杀了。烫毛也很利索，刚才烧水给周憬琛洗澡还剩一些，舀了热水过来就能烫：“姐，你打算做什么鸡？红烧么？”
　　在周家这段时日，叶嘉做饭好吃，每日会做什么饭菜已经是叶五妹的盼头。如今只要后厨有叶嘉的身影她就会不自觉的期盼，嘴里口水泛滥：“姐做鸡怎么做都好吃。”
　　叶嘉笑眯眯的刚想说一会儿弄个芋头烧鸡，抬头就看到沾着水汽周憬琛从屋里出来。
　　他是真的晒不黑。大热的季节在外头奔波了三个月，洗了个澡还是白。清隽的眉眼被水泽润过，有种剔透的感觉。他唇色极红，轮廓干净利落。乌发沾染了水有些湿润地半挽着披在肩上，眉眼之中的疏淡冷峻在与叶嘉视线接触又变成了柔色。
　　可即便如此，叶五妹还是有点怕他。
　　这一点就是叶嘉也有些意外，一般人见到周憬琛都会觉得他是个文雅守礼的人。他若愿意放低姿态，跟谁都能说得上几句。按理说应该最讨小姑娘欢心的，但叶五妹从初见周憬琛至今都不大敢跟这个姐夫搭话。每回都是绕着走，见了人也不敢抬头。
　　先前叶嘉还没注意，后来熟了以后，有次听叶五妹说心里还挺奇怪。问了她才说了一句：“感觉姐夫是个心很硬的人。”
　　……心很硬么？
　　抬头看着从屋里出来的人，年轻男人眉眼染了淡淡的笑意，丝毫瞧不出冷硬的样子。不过周憬琛能活到最后还差点屠掉书中的主角团，确实应该不是个心软的人。
　　周憬琛不知她在想什么，还弯了弯眼角冲她笑。
　　叶嘉：“……”这人是真的爱笑。
　　叶五妹这边收拾了大公鸡，叶嘉又去摘了一小筐的辣椒。
　　先前种下去的时候叶嘉没看出种类，但辣椒长出来以后叶嘉总觉得瞧着有点像什么二荆条。但那个二荆条好像是后世巴蜀地区的独有品种，适应当地的气候。这么一想约莫不是，但这个辣椒细长，也是偏辛辣的一种品种。叶嘉其实对辣椒品种了解不多，能吃就行。
　　除了辣椒，她还摘了几根胡瓜几根茄子。预备一会儿做一个凉拌胡瓜。茄子丝儿炒辣椒。
　　说起来，这个茄子丝儿炒辣椒还是叶嘉独创。茄子切丝儿辣椒切丝，就多放点油，将油烧热后拍几瓣蒜爆香。再把两样菜倒进去爆炒，直至半生加盐和一点点酱油。
　　炒的久一点，让每根茄子丝儿吸饱了油变软。可能卖相不算太好看，但味道非常不错。
　　叶嘉这边忙着做了个芋头烧鸡，炒了个辣椒炒茄丝儿。预备拌个胡瓜，醋溜白菘。再做个虾就够了。因着这边人吃鱼虾少，虾端过去叶五妹其实不大会收拾。她瞥了眼余氏，余氏就更不会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叶嘉干脆蹲下来给她示范。先剪虾头，再抽筋。
　　示范了两遍她就能自己收拾了。而后利索地把一大盆虾给收拾干净：“多洗几遍，吃着干净。”
　　叶嘉预备做了个蒜蓉油爆河虾，因着这边人吃不来虾，觉得腥。蒜蓉能遮一遮虾腥味还能提鲜。正好辣椒能吃了再添点辣椒放里头，又辣又鲜。
　　这边几样菜在锅里做时，油刺啦一声响，香味能飘出好远。
　　外头一院子的人都伸着脖子在看。周憬琛在屋外跟余氏说了会儿话就慢悠悠地又过来后厨这边。他这人其实话少，但存在感极强。人安静地在门口站着，老大的个子站着人都能大半个门给挡严严实实。惹得巴在门口偷看的蕤姐儿都没缝隙往里面伸头。
　　蕤姐儿香得受不了，偏要往后厨挤。但又挤不过她三叔，就在下面拉他的裤腿：“三叔，三叔……”
　　叶嘉人在烟火里，扭头看着那人逆光站在门口。蕤姐儿还在锲而不舍地扒拉，一边扒拉一边喊叶嘉：“婶娘，婶娘，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呀？”
　　“做蒜蓉虾。”
　　“蒜蓉虾是什么虾？闻着好香好香的哇……”小姑娘往日胆子很小的，但是这些日子被家里人惯着，渐渐活泼了很多。对于这个时不时不在家的三叔她也不怕，小手抓着他的裤腿往旁边拽，扯。奈何挡着她的人就是不让，她扯半天也扯不动，急得小辫子都要翘起来。
　　不得不说，叶嘉对于他的无动于衷就特别无语：“……你就不能让点位置？没看到小姑娘要急死了？”
　　周憬琛低头看了眼才到他大腿的小姑娘，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点。
　　蕤姐儿得了喘息之机火速钻进来，跟个讨食的小狗儿似的坠在叶嘉的屁股后头打转。叶嘉顺手夹了一块虾给她，蕤姐儿欢呼一声。因为实在是烫，刚出锅，就翘着两根小兰花指攥着虾到一旁去嗦。
　　小姑娘她三叔瞥了一眼，不知是眼馋还是故意逗叶嘉。他做作地捏了捏眉心解释说：“抱歉，饿昏头了。”
　　正在往盘子里盛虾的叶嘉：“……”
　　扭过头看他，四目相对。不知何时走进来的男人走进来，嗓音轻软：“嘉娘，需要我烧火么？”
　　……烧什么火？她最后一盘虾都炒出来了。饭闷好了就能吃，此时要他烧火何用？
　　叶嘉看他眼巴巴的盯着盘子，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盘子。还拿着筷子的手顺势也夹了一块虾给他递了过去。
　　“给我的？”周憬琛受宠若惊，一双眼睛微微睁大的样子。低头够着筷子咬了虾一口，又嘶了一声松口了。
　　叶嘉看过去，他才讨好地冲着人笑：“烫。”
　　叶嘉：“……”真的是做作的她都不想说话。
　　周憬琛最终没在家里留饭，只吃了个虾，就要走。事实上，他能在归营时还抽个空赶回来洗漱，已经是不守规矩，滞留在家用饭就不行了。他临走前只给叶嘉留了句话，让她过两日若是家中来人，不管问什么只答不知道便是。
　　叶嘉本还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人就已经离开了院子。
　　想了想，叶嘉盛了点虾和鸡弄个小钵装起来盖上，追着送到营地。
　　许是里头出了什么事，这回守门的哨兵的态度不是那么客气。一听说叶嘉是来找周憬琛的，搭理都不带搭理的。若非碰上孙玉山带着一批人刚从外头回来，怕是要被人赶走。
　　孙玉山手一挥，他身后的那批兵蛋子就立即回营。他走过来问叶嘉，可是遇上什么事。
　　孙玉山是最近才从李北镇回来。短短两个月的时日，他因着击杀了几十个落单的马匪，从帐头直接爬到了旗长的位置。而且看他手下那批人恭敬的样子，似乎还挺有威望的。不过此时因着张家桥全村被屠孙家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脸色不是那么好看。
　　“我是家里做了点吃食，想送来给相公尝尝。”叶嘉说着，举了举手里的钵。
　　孙玉山早前受过叶嘉的恩惠，哪怕心烦意乱也不会对叶嘉摆脸色。低头看了眼，就道：“给我吧。听说周大哥也是今日回营，我一会儿帮你送过去。”
　　叶嘉于是就给了他。临走前瞧他脸色不对，约莫猜到了是张家桥被屠的事情。想问什么，看他行色匆匆便又住了口。也不晓得孙老汉来营地找过儿子没有，她此时若是提，倒像是巴巴上来说周家施恩给孙家的这事儿。
　　思索再三，把话咽下去。
　　此时营地里，沈校尉可算是空出功夫来接见邓虎，处理这次剿匪之事。
　　且不说这次剿匪三百人出去，死伤人数不足一手之数，却拿下了一百七十个马匪的耳朵。可谓大功一件。北营记军功是以割耳算的。一只左耳算一个人头，二十个人头算一个功。北营这边还未开始论功行赏，沈海先派人拿下了周憬琛和柳沅等人。
　　几个人从旁边冲出来一把压住邓虎，厉声喝道：“尔等可知罪！”
　　周憬琛连沈海的面儿都没见着，就已经被人控制在营帐里。邓虎昨儿才吃过一场酒畅想着升职，今儿上头这猝不及防的一通动作，给他都整蒙了：“大人，卑职不知所犯何罪？”
　　沈海没发作，他身边的副手陈牙门将厉声将他渎职，敷衍塞责之事一通指责。而后又大声列数周憬琛柳沅等人越俎代庖，抢夺军功之事。字字句句声色俱厉，那模样仿佛他们不是打了胜仗回来而是犯下大错：“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军人在军营就是要服从！他们胆敢如此行事，败坏军纪。若不严惩，往后人人效仿学舌，咱这军营岂不是要成一盘散沙？！”
　　说罢，当下就单膝跪地，恳请沈校尉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邓虎被他们这一通抢白都整得目瞪口呆。他被几个人压着翻不了身，好半天，气得黑脸赤红：“放你娘的狗屁！陈晓三，你他娘的不要脸的狗东西！自个儿没本事，溜须拍马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身上连毛的军功都没有。底下人没骂你败坏军纪，你还好意思指责旁人？”
　　陈晓三是陈牙门将的本名，爬到高位以后就改名陈臻了。如今北营里除了同批的老兵知道他本名，谁不尊称他陈臻一句大人。
　　陈牙门将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一眼邓虎气得不轻。但今儿这戏就是再烂他们也得唱下去。断了西边商路上那么厚一条财路，沈海的这口气出不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就得遭殃。当下扭头就奏道：“大人，邓虎不仅没遵守军规行事，擅自任命一个从军不到两月之人。这般任性妄为，枉顾你的悉心栽培。此次剿匪也不过仰仗他人，卑职以为，也理该治他一个渎职之罪！”
　　邓虎差点没被这无知之言气疯。目眦尽裂地挣扎，破口大骂。他本就是个西北糙汉，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
　　陈牙门将却听得心头冒火，恨声道：“卑职以为，邓虎曲长玩忽职守，懈怠塞责。理应重惩，但念在初犯，又确实剿匪有功……”
　　说着，他瞥了一眼沈海，权衡道：“应该小惩大诫，惩一儆百。”
　　沈海坐在上首，沉着脸一言不发，就听到邓虎那雷鸣般的大嗓门不重样的骂。沈海好似深思熟虑了一番，手一挥就让人将邓虎拖出去打五十军棍。
　　他肿泡眼一扫身边人，立即就有两个人冲出来捂住邓虎的嘴。拖着人就往主帐外去了。
　　不久，外面传来咚咚闷哼的声音，主帐一片死寂。
　　任谁也没想到，他们辛辛苦苦在外剿匪，功没拿着还得遭罪。
　　而至于周憬琛，人不在场，如何定罪尚未有定论。陈晓三小心地觊着沈海的神情，瞥向方才附和他的同僚们。同僚们要么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要么就是躲避他的视线。陈晓三心知自己跳出来当个出头鸟最是遭恨的，但他不得不当这个靶心。谁让他是这群人里头唯一没有战功的人。
　　心里揣度着沈海的心思，猜测沈海怕是杀了那姓周的小子都难解心头之恨。要知道，沈海在西北这穷困的边陲驻守快十年，每年的俸禄才百来两。他大部分的进项都是歪财。
　　当然，沈海怎么跟马匪勾结，他们这些亲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事实上，沈海早年是跟云罗合作抢夺往来商队的。
　　驻地对马匪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马匪抢来的财物则与他三七分。三是马匪的，七是他的。云罗的马帮不允许袭击村落。这般相安无事了十年，后来云罗病死，到了苏甘规则改了。变成二八分，二是苏甘的，八是他的。改了另一条，允许苏甘带领马匪袭击附近的村落。只要不到北营的眼皮子底下，都任他施为。掳掠村落得的钱财归苏甘，但每年至多能袭击三次。
　　这么多年，驻地常年剿匪，每回都是不了了之。马匪照样肆虐，附近几个镇子多年来就是这么过来的。沈海这次做出这样的安排，存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把那个什么周憬琛给我压上来！”
　　沈海确实越想越觉得呕心，这个姓周的小子不仅端了苏甘的老巢，还把附近零散的马匪都给一网打尽。他如今就算再培养一批能抢擅打的人做同样的事都不行。但即便再恨，沈海心里还有别的盘算。在下令处罚之前，自然要先见一见这个年轻人。
　　不为其他，就为了一个“谁不欣赏能干的将才”？尤其是一个尚未成名才初出茅庐的将才？
　　军营里虽不及官场曲曲绕绕多，但一旦论起名利权势，其实争权夺势在哪里都一样血腥。
　　有多少身居高位之人，身上的战功全是自己的。有多少人能升上来靠得全是自身的硬本事？底层寒门拿血拿命去拼的功能不能落到自己头上可说不准。冒名顶功的，在地头蛇能一手遮天的西北不在少数。何况，沈海就是那等不靠战功爬上来的人，没有多少真本事。不然这么多年不会困在东乡镇这个小地方。
　　事实上，他校尉这个位置坐了十六年，熬资历抢战功不在少数。如今资历战功都有，就差一个契机爬上去。
　　这个周憬琛，若当真是那等调兵遣将的天才，笼络住比杀了划算。
　　毕竟只要能死死压在手下替自己做事，将来是能替他打来翻身仗的。若是这小子知情识趣，他不介意留他一条命。等他爬上了高位再追究他断他财路一事也不迟。
　　周憬琛跟柳沅被带去主帐时，主帐的人都被清理的差不多。营帐之中除了沈海的亲信，就只剩下沈海。
　　在陈晓三开口之前，沈海已经将周憬琛上下打量了一圈。
　　不得不说，这个人光相貌气度就已经赢了。有的人站在那不动，话没张口就已经是一副龙章凤姿之貌。周憬琛那周身的气度沉着冷静，清贵非常，沈海的心里立即就有了计较。
　　陈晓三跳出来一顿赤口毒舌的罪责指控，其他人七嘴八舌的附和，一通恫吓。
　　沈海等他们把人震慑住，才仿佛施恩一般开口问他可愿意在他手下做事：“我不是那等严厉古板之辈。似你这等少年英才，我等也是十分爱惜的。若是你往后能衷心给我做事，将功折罪，我这次便能从轻处罚。饶你一命。你意下如何？”
　　周憬琛眼眸微动，虽然早预料到是这般，沈海这般拙劣的恩威并施还是令他觉得颇为可笑。见惯了精细的设计，这样粗糙的恫吓手段实在叫人瞧不上眼。
　　在答复他之前，周憬琛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听说北营与西营不日会合并为一营。”
　　他这话一出，主帐为之一静。
　　周憬琛勾起嘴角，说话不疾不徐但却仿佛一只手捏住了人的心脏：“两营并为一营，必定会择一人为主。但此地却有两个校尉。两位校尉镇守边疆十多年，皆劳苦功高。二人之中若必有人为主，北营此次剿匪成功，祛除边境多年祸患不是该记一大功？我等为大人清除多年隐患压西营一头本该论功行赏，又何罪之有？”
　　沈海肿眼泡抽搐了两下，终于收敛了嘴角虚伪的笑意，抬眸看向他。
　　“大人，你这般重责剿匪功臣，若是传出去怕是西营会有说法了……”
　　沈海的瞳孔剧烈一缩，嘴角抿了起来。


第45章 
　　沈海最终没敢动这两人，并非是惜才，而是周憬琛的话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上头确实有将北营和西营合并为一营的打算，年初就传出话来。两营并为一营若是择一人为主，那另一人就自动沦为副手。只是姓牛的跟他算资历相当，上头难以抉择才没下达最后任命。
　　他跟姓牛的斗了这么多年，北营西营的关系可谓势同水火。若是一人爬上去，另一人必定会将对方往死里踩。沈海怎么可能容忍牛不群爬上去？他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两人又被客气地送回了营帐。虽然没做出惩处，但沈海到底憋了一口气。不罚也非得关着。
　　不大的营帐四周被围，门口的兵卒手持武器守着帐门。严阵以待的架势，他们看来没个三五日是出不去的。
　　两人的营帐早就被搜过，床铺、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和鞋袜扔的满床都是。柳沅喟叹一声往自己的乱糟糟的床铺上懒懒一倒。两手搁在胸口，仰看着笔直地坐在对面正在整理床铺的周憬琛。
　　见他神情疏淡，忍不住一笑：“你这人真有意思，看起来守规矩做事又不守规矩？”
　　周憬琛眼皮子抬起来掀了他一下，语气淡淡：“不如你，柳三公子看起来放诞无礼实则每一步都谨小慎微。”
　　“这种没规矩的地方，自然是小心行事为好。”柳沅耸了耸肩，他装怂是不假。在没能集聚势力之前韬光养晦是必然。
　　此时他开口也并非批判周憬琛的行事方式，只是两人境遇相当，柳沅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心思。自然想提醒他，“沈海并非当真是个蠢货。真蠢也爬不上校尉的位置。他能在一地为虎作伥多年，牢牢控制着消息不传出去，自是有他一套毒辣的手段。你一流放之人，势单力孤，螳臂当车非智者之举。何况，你以为姓牛的能是什么好人？半斤八两的货色罢了。”
　　周憬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这两人半斤八两。北营和西营各自为政，但对马匪袭村的态度却出奇的一致。双方都采取事发时漠不关心，事后再推诿甩锅的态度来应付敷衍。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猜到这两边跟马匪之间都不简单。
　　但不论牛沈两人之间达成何种共识，涉及到自身切实利益可就得另说。人的本性便是如此。
　　周憬琛不由忆起虹山后方的矿藏，旁人不认得，他却再清楚不过。
　　扁平块状。深蓝色，表面间有绿色薄层（绿青）。不透明，土状光泽。质较硬，不易砸碎，断面不平坦。气无，味无。曾青矿，别名青龙血。曾青乃五石散中其中一味石，大燕世家有吸食五石散的习惯。以至于上行下效，寻常富贵人家也跟风吸食，如今大燕吸食五石散早已成风。
　　换句话说，一座曾青矿就是一座聚宝盆。
　　曾青矿就在虹山附近，隶属于两人的辖区，矿藏非常之巨大。姓沈的若不愿跟牛不群平分，必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此人。在这个二择一的档口，他怎么可能允许牛不群爬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周憬琛垂下眼帘遮住某种晦暗的神色。
　　夜色渐渐黑沉，营帐中寂静无声。两人在各自的空间仿佛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各不相干。
　　两人虽说睡在一个营帐中，也同为骑兵，其实并不算太亲近。柳沅是比周憬琛早半年入伍，一直都没有冒过头。此次若非战场上被周憬琛逼得不得不站出来，他估计还会隐藏下去。
　　周憬琛将被褥整理了一下，也不管柳沅在一旁看着。就这般堂而皇之地从床铺的一个拐角，取下半截木头。而后从里头拿出了一些东西，看样子是书信。
　　柳沅的目光微闪，落到书信上又转瞬收回去。他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憬琛睡了。
　　许久，柳沅不知是睡醒还是饿醒，捂着胃翻了个身，认命地看向对面床铺的周憬琛。
　　周憬琛端坐在床榻边上，手里还拿着那东西在看。他们俩自中午被人拿下至今滴米未进。两人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本身吃得多也消耗快，此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许久，柳沅叹息了一口气。张了张口，刚想跟周憬琛说话。
　　门口忽然传来说话的动静，一个人不知在跟守门的兵卒说什么。周憬琛迅速将书信收起，压到被褥中。片刻后，孙玉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这边的营帐被监控起来，上面下令，除非送一日三餐，外人不得随意进出。沈海不能处置他们，外头的人都在等着。但他也不会让这些坏事的人太好过。这个时辰刚巧是晚饭的点，本来应该有人送餐过来。孙玉山刚巧跟守门的人有交情，打了声招呼接替送饭的人给周憬琛送东西。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托盘上放着两份饭，还有一个陶罐一般大小的钵。孙玉山先把东西送到周憬琛这边，放下一份饭，加一个钵。再绕到柳沅这边就只剩一份饭。
　　柳沅不由皱起眉头，愤愤不平道：“为什么他多一份？”
　　孙玉山入驻地以后跟周憬琛分去了不同的兵种，但也知道柳沅跟周憬琛关系似乎不错。闻言当下眉头一扬，很是不给面子地反驳：“那个钵是午时小嫂子特地送来的，羡慕啊？不然你也去讨个婆娘？”
　　四目相对，周憬琛弯了弯嘴角。
　　柳沅：“？？？”
　　孙玉山托盘一收，准备走：“吃完就扔门口，过会儿会有人来收碗筷。”
　　周憬琛那边已经慢条斯理地揭开了陶罐似的大钵了。
　　里面的饭菜放了一下午其实早已凉了。不过好在酷暑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这两日天气不是特别热，孙玉山给敞开盖来放着便也没坏。不仅没坏，那大红烧鸡块的色泽看起来十分诱人。从柳沅这边看过去，只见周憬琛的大钵里堆了好些大鸡块，另一边放的是红彤彤的蒜蓉虾。两样蔬菜点缀其中，下面是粒粒饱满的大米饭。
　　他这个眼睛啊顿时就羡慕嫉妒地酸红了：“这他娘的真是……”
　　孙玉山因着是偷跑进来的不能久待，放下东西就要走。看他这幅酸涩难忍的模样心里顿时就舒坦了。老实说，下午他几次揭开盖子看的时候心情跟柳沅此时差不多，羡慕得流眼泪。
　　他一走，柳沅随便划拉了两口营地喂猪的饭菜，目光又落到周憬琛那大鱼大肉的碗里。
　　周憬琛眼角余光与他对上，默默地把自己的碗挪到了另一个方向。
　　“干什么干什么！看一眼都不行啊，怎地这般小气？！”柳沅心里那叫一个气，他端着自己的小破碗下了床。特别不见外地坐到了周憬琛的旁边，望眼欲穿似的盯着人家的碗。世家公子的矜持在这些年的流放生涯中早已磨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嘬了嘬筷子，眼巴巴地看向周憬琛：“给我一块尝尝弟妹手艺？”
　　周憬琛瞥了他一眼，“自己没饭？”
　　“这不是不好吃么！你看你这个钵好大啊，快赶上我四碗饭了。兄弟，大家同住一个营，也是一同并肩作战的人了，分我一块？”柳沅真的是馋，虽然凉了，但那蒜蓉虾的蒜蓉味儿跟长了腿似的往日鼻子里钻。红烧鸡块透着一股古怪的香气，竟然闻着有一点辛辣的味道。
　　周憬琛分给他才怪，嘉娘才统共给他盛一碗：“吃你自己的去！”
　　“实在不行，给我一块虾也行啊……”
　　周憬琛最后被缠的头疼，给了他一块鸡一只虾。且不说柳沅吃完以后羡慕嫉妒恨的想砸了周憬琛的钵，就说这一夜终于平安无事的过去。
　　次日一早，天没亮，叶嘉带着叶五妹去镇上重新开张。
　　面糊是早起才调好的，届时会在摊子上现摊现卖。配菜叶嘉给准备了些猪头肉，一些自家炸的鸡柳，烫了点芽菜，弄了新鲜的白菘叶子和切碎的皮牙孜。
　　东西一摆出来，立即就又人好奇了。不得不说，西施摊歇息这几日可把好些食客给想坏了。他们往日没觉得瓦市前头的馕店和面摊子吃食有多难吃，可在西施摊的比对下就难免叫人食不下咽。这厢西施摊才把幌子立起来，摊子口就聚集了一批人。
　　叶嘉这边把火升上，张口就跟人解释道：“今儿咱不做韭菜鸡蛋饼了，做点新鲜吃食。”
　　说着，那边叶五妹就利索地把东西一一摆好。
　　摊煎饼这活儿，叶嘉做的没五妹利索漂亮。这会儿就把位置让出来让她做，她自己则在一旁吆喝顺带说一说价格：“新鲜吃食，一个不加蛋的要四文。若是要加东西，就得加钱。猪头肉四文，薄脆一文，一个鸡蛋两文。豆芽皮牙孜白菘全加进去一文，各位看怎么吃？”
　　都晓得西施摊这边两姐妹手艺好。因着还没吃过，叶嘉这边就让叶五妹摊第一个按她的口味给做个式样。叶嘉要加两蛋的，豆芽和白菘加进去，再加点炸鸡柳。
　　叶五妹手下木推子那么一转，一个薄薄的煎饼就出来。放下木推子，取了两蛋在锅边沿敲碎放下去，再拿木推子那么一弄，蛋液糊在饼上。将熟未熟的样子，她左手拿着叶嘉先前铲煎饼的铲子，手下轻轻用力那么一翻，一块饼就轻轻松松完整地翻过来。
　　然后又是刷酱料的，又是加榨菜，鸡柳。小葱花撒上去，弄好了就卷起来包着给叶嘉。
　　今儿早上有风，那香味自打做就开始满地飘。鸡蛋跟粮食混在一处的味道，那是一旁看着的人没吃过这等吃食却也被味道给香得走不动道儿。看着看着他们就想也买一个，但方才叶嘉说的那价格他也没咋听懂。就指着叶嘉吃的样式问：“老板娘吃这个要多少钱？”
　　“要十三文哩！我这个加了两个蛋，还加了鸡肉。”叶嘉也不怕吓着人，直说，“你们若是觉着贵了，可以少放点东西，不加蛋不加肉要便宜很多。”
　　这么一说，到也没穷到那个份上。再说这饼上不加蛋不是不好吃了？有那吃惯了西施摊煎饼的富户看着，指着叶嘉的饼张口就说：“按老板娘这个样式地给我整一个。”
　　“好嘞！要不要加薄脆？我姐不爱吃脆的，但加了薄脆味道更好哟！”叶五妹嗓音脆生生的。
　　那富户也不差那一文钱，“加，都给我加上！”
　　这有一个尝试的，其他人就蠢蠢欲动。有那囊中羞涩的，便宜点的做个四文钱的也能吃。叶嘉炒的那个酱料味道一刷到热乎乎的饼上，好吃得人能吞掉舌头。
　　原以为煎饼果子初来乍到定不那么好卖，结果叶嘉还是低估了西施摊招牌的名声。整个镇子都晓得这个摊子的摊主做吃食好，哪怕她弄了个新鲜吃食也不耽误人买。叶嘉看这边叶五妹做的利索，但是又要算账又要做饼忙不过来，干脆就在一旁算钱。
　　怕卖不完，一早上就弄了小半桶面糊。结果不到一会儿就全卖光了。叶五妹累的额头都是汗，叶嘉顺手给她擦了额头。叶五妹高兴地弯起了眼角：“姐，你说咱明儿是不是能多弄点面糊糊？”
　　喜欢薄脆的人在多数，炸了那么一大筐的薄脆全吃完了。其实想想也正常，这年头人人肚子里都缺点油水。薄脆叶嘉觉着油大，缺油的东乡镇百姓吃着就觉得又脆又香。前头一个吃着好，后头就有人学。卖到后头有那想要加薄脆的都没有东西加。
　　“多弄点，”叶嘉刚才小小数了一下，挣了小二两，不得了，“明儿薄脆也多炸点。”
　　两姐妹在这边算账，也是在等时辰卖猪头肉。叶嘉看还有一会儿，就准备去买点菜添置点油盐。她把钱箱子一锁，放到柜子的肚子里，让五妹看着。自己则起身去瓦市转。叶五妹晓得姐姐每日都会买菜，一看她走心里就高兴，点点头，拿了个饼在摊位上边吃边等。
　　叶嘉走到瓦市中心，准备买点素菜。刚走到摊位就遇上好些人在说话。交头接耳的，瞧着神情还挺凝重。她本没想听，结果就听到了一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驻地里头真有大人物跟马匪勾结么？”
　　叶嘉心口一咯噔，站住了脚步。
　　“当然是真的！这还有假？”有个妇人手臂上挎着篮子，菜也不买就站在一别说，“不然你说李北镇那两个村子能那么惨么？马匪再厉害能有驻地的兵多么？咱驻地这些年征了多少兵，今年还送了一批人去。这么多人还看不住百来人的马匪么？可不就是有驻地高官的纵容！”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是不给人活路啊，驻地的高官纵容马匪杀人，怎么这么黑心黑肺？他们干出这种畜生事儿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还有高个顶着呢！人家官老爷出门呼啦啦一群下人护着，就是雷劈下来也有人挡……”
　　说着，两妇人站在路中间长吁短叹。
　　叶嘉好几日没来镇子瓦市来，没想到如今都在传这个事儿。
　　去了几个摊子，都在谈论驻地有高官庇护马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更甚至称张家桥被屠当日有人亲眼瞧见官兵跟马匪说话。叶嘉心里沉甸甸的，不由想起昨日周憬琛临走之前给她留的话。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看样子是驻地要有什么大动作。不知会不会打仗，届时是不是要影响到当地百姓的生活安稳。叶嘉心下略一思索，此时连连买菜的心思都没有了。左思右想，实在怕会出意外，干脆去粮铺多添置些粮食。
　　不管任何时候，囤够粮食就能生存。叶嘉思索着不仅屯了粮食蔬菜，还顺道将油盐酱醋也给添置上。孙老汉架着牛车跟在叶嘉身后，帮忙搬东西送回去。
　　跑了几趟，且不说余氏看叶嘉又往家中囤粮囤油心里诧异，就说叶嘉在东街的茶馆撞见了个熟人。
　　许久没见，叶嘉冷不丁一眼没认出来。不过也是郭淮换了身打扮，不仔细瞧是认不出来的。叶嘉这人眼睛毒辣，仔细瞧了好几眼才认出来此人是郭淮。郭淮此时穿得跟个说书先生似的，人站在茶馆中央说的是唾沫横飞。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意图，一两句叶嘉就给听出来。说的是李北镇马匪袭村的蹊跷之处，有条有理地列明驻地军官处理马匪的不合理之处。
　　他这人口舌颇为凌厉，说话也浅显易懂，一条条列出来只引得下面听众义愤填膺。叶嘉听了两耳朵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有什么人报给驻地。来人将郭淮这散播流言的给抓了打死。
　　郭淮显然也看到人群中的叶嘉，远远地笑了一下。
　　等叶嘉再看他已经不笑了，继续唾沫横飞地说起李北镇被屠百姓的惨状。那言辞之贴切，用词之狠辣，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叶嘉看到好些心性柔软的，当场就在抹眼泪。而后就手中的抚尺一拍，喝了口茶水就收了声：“今儿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也没有要赏钱。喝了茶水就钻到人缝里，转眼就消失不见。
　　叶嘉想到先前周憬琛要她带过话给郭淮，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也不知这些事里头有没有周憬琛的手笔。
　　她心里有事，等回了摊子，叶五妹这边忙得都要喘不上气。
　　猪头肉好些天没吃，忽然就新鲜起来。有些喜欢猪头肉的食客连这几日觉得嘴里寡淡，就盼着西施摊出摊。想想，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倒也没必要太杞人忧天。她余氏只能把事情放一边，先过来帮着切猪头肉拌菜。原先还打算盘铺子的，叶嘉琢磨着还得等一等。
　　她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周憬琛私下里在做什么事，她其实心里隐约有点猜测。但是不清楚他具体会做到什么程度，会对周家有多大的影响。心道怎么着都得等一个定论。
　　得周憬琛回来，她得找他谈谈。
　　心里有事儿就没注意时辰，等她回过神来猪头都卖光了。叶五妹坐在一旁吃着早上没吃完的煎饼果子，一面扭头打量叶嘉一面跟前来问话的食客说话：“没有了，今儿都卖完了。要吃请明日赶早。”
　　“罢了，先回去吧。”叶嘉暂时也没个什么章程，正好孙老汉送了几趟货回来。他们将出摊的东西都搬上牛车，叶嘉琢磨着下个月的香胰子生意还得做，又去了趟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如今也晓得周家在哪儿，叶嘉这边跟他要了货，让他转头去周家拿银子。干脆几个商铺都跑一遍，把原材料多买点放家中。到时候香胰子多做点放着，存着也能长期应付胭脂铺子和梨花巷那边。她这边跑完才从铺子里出来，就在街上又碰到了郭淮。
　　这回他换了个打扮，弄得一副年长者的模样。一手拿着他那个算命的幌子一手拿浮尘，仙风道骨的样子在镇上走动，好不自在。
　　遇上叶嘉还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老道观你有长命百岁之相，莫要过于忧心。”
　　说完，拿着幌子摇摇晃晃地离开。
　　叶嘉：“……”
　　不晓得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看着家里够吃一年的存粮给了叶嘉底气，到了家中，叶嘉忽然就不慌了。倒是她没沉住气，想他周憬琛一个全篇大反派。驻地才多大点地方，这才哪到哪儿？若是连这个地方都撑不下去，那还凭什么活到最后屠杀主角团？
　　这么一想，叶嘉回到家叫人把粮食全移到地窖里去。地窖是这家子本来就有的，就在后厨的边上。叶嘉先前没注意到这个，是孙老汉那日帮她搬大坛子酱料没地儿放，估摸着找到的。
　　粮食存进去，酱料也有，柴火院子后头的小树林就很多。油盐酱醋都存了，看着满当当的地窖她的这颗心就定下来。
　　修养了一半月，阿玖如今也已经能出门走动了。
　　不过他谨遵住进来时的承诺，怕自己给周家人招祸。等闲不在人前走动。偶尔有事出去，也会避着人回来。不晓得他从哪儿弄来几把轻薄的长刀，送了一把给叶嘉。叶嘉上手劈了劈，锋利非常。叶嘉今儿回来的时候他正巧在院子里舞刀，刀的破空声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这般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日，镇上的风言风语不仅没消停反而越演越烈。被关了几日的周憬琛不慌，心里有鬼的人却慌了。他们升职在即，上头正在严查他们的资历风评。若是这时候被人抓住了把柄。怕不是升职无望，严重的可能要掉脑袋的！
　　沈海听到流言蜚语的第一反应就是砸了一屋子的瓷花瓶儿。
　　沈府就在东乡镇，沈家是方圆百里最富贵的人家。这意有所指的话一传出来就递到沈海的耳边，可把人给气得不轻。心里恨不得把散播流言之人大卸八块，实则困于形势不敢施为。如今营地这边就是抓散播流言的人都不敢大张旗鼓。
　　生怕自己抓人动静太过，被对手做文章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动作不敢弄，那散播流言的又就跟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他们在镇子上蹲了好些时日都没抓到那人。沈海原本还想关周憬琛柳沅几日泄泄火，当下立马就不敢搞小动作了。
　　当下就命人放了两人，还对剿匪有功之人大加封赏。先前仗责邓虎的，此时也有了充分的解释。
　　直言是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着对邓虎颇寄予厚望才对他不堪重任，临阵换将的行为颇为失望。做出这样的惩戒是为了警醒，叫他能深刻地看清楚他的苦心。并且在出发之后，沈海召集北营所有将士，大张旗鼓地进行论功封赏。邓虎剿匪有功，也确实慧眼识珠挖掘到两个青年才俊。沈海亲自出来褒奖，并在财物封赏上给了充足的补偿。
　　不仅如此，他还当众将周憬琛连拔三级，直接拔升成了曲长，掌管骑兵营。被拎到沈海的身边去任职。柳沅也因为辅佐有功被拔升成副曲长，辅佐周憬琛。
　　一段流言才传不到半个月，剿匪的结果翻转得要多迅速有多迅速。柳沅在目睹这一些列的变故后，看着周憬琛的眼神不由复杂：“……你从何时部署的？”
　　周憬琛其实也觉得挺好笑，好笑沈海自打脸的速度如此之快。他的手里还有不少东西没拿出来，沈海这般能屈能伸，倒是叫他没了用武之地。他淡淡地扬起一边眼角，不骄不躁，仿佛他问的不是自己。周憬琛没直面他的话反而问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想收拢我？”柳沅双手抱臂坐下来，歪着脑袋看向周憬琛。
　　周憬琛也不避讳地点点头：“柳三公子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有治世之才。调兵遣将并非你的强项，你在此地混着也混不出名堂。这般困在小地方浑浑噩噩度日岂不浪费？”
　　对于他的恭维柳沅不屑一顾，嗤笑一声道：“谁跟你说我有治世之才？”
　　“我说的。”
　　柳沅笑脸一僵。
　　周憬琛态度不疾不徐，语气也稍显不咸不淡：“如何？”
　　四目相对，柳沅没有说话，翻了身睡。
　　两人如今还在一个营帐，封赏才下来还未彻底落实。周憬琛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点着。目光越过掀起的营帐门帘看着帐外皎洁的月色，神情悠然自得。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的人忽然翻过身来，冒出来一句：“弟妹做得一手好菜？前几日的烧鸡味道挺不错。”
　　周憬琛面上悠然的神情一滞，嘴角垂下来。斜眼瞥向他。
　　柳沅龇牙一笑。
　　夜色如水，月如钩。皎白的月色照进营帐之中，为屋中粗陋的摆设披上一层纱。周憬琛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我的武艺也挺不错。”
　　柳沅：“……”


第46章 
　　流言蜚语比预料得要难以根除，原本以为处置几个嚼舌根的人就能恫吓住这群不知所谓的贱民。
　　结果他手段越粗暴，流言就传得越离谱。
　　别说沈海，就是营地其他跟马匪有点瓜葛的人听到了都觉得心惊胆战。沈海这段时日就跟个一点就炸的爆竹似的，隔三差五在营地大发雷霆，任谁到他跟前都讨不找好。北营里如今人人噤若寒蝉，生怕自己一个小错被揪出来撞枪口上。
　　然而这边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流言蜚语还没压制住。那边上头派来的人就先到了。是大都护身边最得力的主簿林芝兰，负责都护府的文书和下属将领的功绩考核。
　　大燕沿用的是三省六部制，除了圣上拥有任免权，吏部也承担了主要的官员任免职责。按理说，武将的官职升降也归吏部管，但北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这等边陲地域是例外。因着此地苦寒又离得燕京甚远。朝廷为了省时省力，将这边的官员任免拔黜都下放到了大都护手中。
　　大都护驻守在轮台，都督府远在千里之外。大都护公务繁忙，并不是事事事必躬亲。似这种任命调职大部分事物都会交给手下的人来做。很多时候能不能升，就是这些人的一句话。
　　然而这个林芝兰来东乡镇第一日，就被西营那边的校尉牛不群给接了过去。沈海晚了一步没接到人，兼之镇上传言很多。心里一慌，这不就开始乱。
　　这日一早，练兵之后，沈海就将亲信全招进主帐。
　　周憬琛一个才提上来的曲长原本是不够格的。但是沈海不知怎么想的，是觉得这时候表示亲近能拉拢人心还是当真病急乱投医，把周憬琛柳沅也给叫着一起去。
　　美其名曰，共商北营存亡大事。
　　沈海别的本事没有，口舌颇为煽动人心。先不提这次能不能抢占主位对自己的好处，直说起了北营与西营多年的龃龉。这些年两营之争，暗地里下狠手彼此陷害都是常有。其实不必沈海刻意提，在座之人心中都清楚得很。不过沈海此时说这些话并非多此一举，不过是为提醒这些人收起心里的小九九。他们能有今日都是他的功劳，一旦自己倒下去，谁都讨不着好果子吃。
　　先是一番震慑，瞥见其中好些人神色变了变。他才换了脸色，缓了口气表达了忧虑。临末了，许诺自己这回若是渡过难关，必定会不忘身边人提携之恩，往后若有机会定会托举身边人。
　　当然，这些话自然是说给新人听的。
　　这里的新人就两位，一个是刚被提上来的周憬琛，另一个就是从头至尾没说过话的柳沅。沈海此人非常善于拉帮结派，这等许诺好处的话张口就来：“我沈海最是重情重义，惯来照顾身边人。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只有我爬上去，往后咱们北营才不会要人鼻息。”
　　他这话也不是危言耸听。沈海虽说贪，下手黑，但要这些亲信为他卖命，多少手指头缝里会漏点儿东西下来。否则没好处谁愿意给他做事？再说能叫人不背叛，手里少不了有这些人的把柄。
　　换句话说，沈海若是倒了，大家都得玩完。
　　林芝兰人在西营这消息一传过来，慌得不只是沈海，下面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心里多少有些忧惧。此时沈海把话撂下了，其他人自然就得想法子。
　　有人提议暗地里下黑手，将西营这些年做的污糟事儿全捅出去。只是话才说出口就被旁人给否了，他们捏的西营的把柄，西营那边也少不了北营的黑料。一旦他们这边敢捅开，那边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届时一旦行将差错，别说两边争出一个高低，怕是直接两败俱伤。
　　西北这边什么都缺，就是将领不缺。像沈海牛不群这样的七品校尉一拎一大把。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上头把这个上位的资格给收上去，直接派个人过来，那他们才是真的完了。
　　又有人提议投其所好，不知谁打听到林芝兰有一个好美色的毛病。
　　若想笼络人，自然是给姓林的送美人。可这顶顶美貌的女子又哪里是那般好寻的。东乡镇这么大块地界，穷乡僻壤的能养出什么貌美的女子？除非去外头找。有人倒是提起，近来东街来了一对做买卖的姐妹花。肤白如玉，身段窈窕，生得那叫一个貌美如花。
　　这话一落地，角落里的周憬琛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鸦羽似的眼睫下眸色阴沉。
　　顿了顿，旁边有人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那女子已有夫婿。这送美人要么别送，要送就送最鲜嫩的，有夫婿的妇人送过去怕是不大好。听说那林芝兰是汉人，这方面兴许有忌讳。”
　　周憬琛与柳沅对视一眼，柳沅无声地挑了挑眉。
　　“林芝兰确实是汉人，冀州那边过来的读书人，最是看重女子贞洁。”有人一听这话就想起来林芝兰的来历。他们此时是要集思广益，有什么消息自然不能藏着掖着。
　　话音一落，不知谁开口说了句：“林芝兰若是看重女子贞洁，这送美人便不是结缘是结仇了。”
　　提议那人张了张口，顿时又都没了章程。
　　争执来争执去就没个结果。沈海气得指着他们鼻子臭骂：“一帮废物点心！脖子上挂个脑袋是装饰么！”
　　废物点心们只能缩着脑袋挨骂，周憬琛与柳沅眼观鼻鼻观心地在后面听着。好在沈海也不需要两人跳出来指手画脚。把人叫上只是为彰显看重。另一方面也是拉人上船，用实际行动告诉两人他们北营是一条船上的。别因剿匪一事心存芥蒂给他惹出幺蛾子。
　　“除了这些法子就没别的法子了？就没有别的法子？”沈海捏着手指咔咔地响，若非投鼠忌器，他恨不得找人连夜把牛不群给做了，“既然要送美人，你们还不给老子赶紧去搜罗？！”
　　沈海嫌弃地摆摆手让所有人都滚，帘子一放下来又是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
　　出了营帐，众人都沉着脸匆匆离去。
　　周憬琛如今单独一个营帐，就在营地军官营帐区域最靠外围的地方。周憬琛放下腰间佩剑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盯着一处微微眯起了眼睛，须臾，起身去了孙玉山的营帐。
　　午后，孙玉山便出了营地。
　　底层兵卒不能轻易出入营地，旗头以上的军官却不受限制。他一个人避开耳目去了东街。先是在西街的熟食店吃了一顿牛肉，而后在街上乱走，回营之前在一个算命先生的摊位前算了一卦。孙玉山在算命摊子上抬手敲了两下，而后拎着一坛子酒施施然回营地。
　　两日一过，传言就变了味道。先前没有压下去的流言越来越说的有鼻子有眼。
　　原本都在传驻地的高官与马匪勾结，如今变成了北营有高官勾结马匪收受贿赂残害百姓。这般指名道姓的传言叫沈海哪里还睡得着？
　　这流言蜚语说的，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是他了！
　　沈海气得要命，连夜召集部下亲信去查。
　　东乡镇才多大？有点什动静就能查出来。何况沈海一直派人盯着牛不群，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即收到消息。这里头果然有牛不群的手笔，沈海气得差点没提刀砍了牛不群。
　　当下便下令，非得给西营一个教训不可：“他不仁我不义，牛不群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老子怕他个屁！”沈海气得要命，亏他还估计大局没有捅穿西营做的那些事。牛不群这狗东西不做人，把他当傻子耍！
　　“他胆敢把脏水全泼到老子头上，那就别怪老子下手无情！”
　　沈海这边也立即反口咬回去。
　　事实上，周憬琛那日搜过毡包，确实搜到了不少东西。除了沈海与苏甘往来的信件，还有一本账簿。这些年苏甘抢来的财物来去都是有一本账的，账簿上出现都是这些年来送出去钱的人。
　　其中就有牛不群。
　　其实这般事情细细想来也能理解，西营相比北营更具有地理优势。西营位置靠前，处在李北镇与东乡镇之间。离得张家桥就只有不到十里路。张家桥被屠当夜，西营一点动静没有。这个事情一旦被拎出来，西营的冷眼旁观无论用何种理由都搪塞不过去。
　　两村被屠案要不是西营和北营联手捂着，早就要翻天了。牛不群作为西营的长官，首当其冲就要受到重责。沈海想反击牛不群就更简单，将这件事捅出来便可。
　　果然，张家桥和于家村三百多条人命被杀一事捅出来，林芝兰连夜搬离了牛府。
　　不出三日，上头立即下人探查此事。
　　三百条人命不是小案，这样大的事情谁也承担不起责任。林芝兰确实是贪求美色，牛不群送他的两个小美人再美也比不上头顶的乌纱帽。自然早早摆脱干系。
　　沈海的这一手做的，牛不群那边自然就炸了锅。
　　这两人半斤八两，一个不仁另一个自然就不义。沈海敢捅马蜂窝，那他就干脆一捅到底。牛不群直接将沈海与马匪勾结的证据提交上呈。声称真正与人勾结的是沈海，沈海此举乃栽赃嫁祸。
　　沈海这时候倒是庆幸周憬琛柳沅等人干脆利落的除掉了马匪。没有人证，无论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何况北营里还留着马匪的耳朵。无论上头如何排查，他只要咬死了自己对马匪深恶痛绝，养精蓄锐多年才将马匪一网打尽。牛不群才是真的栽赃嫁祸。
　　牛不群有证据，沈海也有，只是沈海的证据加上剿匪的实功更站得住脚。沈海这边除了提交往来信件，还有一本记载明晰的账簿。
　　西北两营斗得不可开交，动静大点儿，东乡镇人人自危。
　　折腾了整整一个半月，终于以牛不群为首的西营一批人被全部革职查办结束。西营如今乱成一团，北营这边勉强躲过一劫。沈海成功斗倒了牛不群却没有坐上第一把交椅。于家村和张家桥被屠一事无所作为，他虽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要受到牵连。遭了斥责，不仅上升之事被搁置，还得罚俸三年。
　　两营合并为一营之事暂时搁置，不日会从大都护府调人过来。
　　且不说沈海为此吐了一口老血，忙活一场没讨找好，还断了自己的晋升之路。早知如此，还不如他跟牛不群继续相安无事。事态一变，如今沈海已经没心思去琢磨别的，开始忧心新来的长官不好相与。最重要的是会发现虹山的异样。西边商路那条财路已经断了，虹山的曾青矿就是沈海的命根子。沈海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若是新来的人敢动他命根子，他就敢拦路杀人。
　　日子眨眼就过，两营的大动静倒是没给寻常百姓造成多大的影响。
　　官是官，民是民。只要不打仗，不涉及到赋税农桑，百姓的日子该如何还如何。周家每日做着生意，除了发觉街上的官兵多了且行色匆匆。别的倒也不曾有多大的改变。周憬琛两个月没回过家，余氏担心却也不敢去营地看。孙玉山来打过招呼，叫她们没事别往营地附近走动。
　　叶嘉虽然不清楚内情，但孙玉山来亲自打招呼，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这里头倒是有桩事儿。孙玉山来周家的那日，刚巧撞上孙老汉听见动静来开门。遍寻多日不见踪影的亲爹在周家找到人，可把孙玉山给高兴坏了。尤其是除了亲爹以外，他两个侄子也好端端地在周家养着。瞧模样比原先在自家养得还好，高了，还壮实了不少。
　　孙玉山喜极而泣，差点没当场给叶嘉跪下来磕头。多谢她的救父之恩。
　　叶嘉被他这么郑重的道谢给弄得不好意思，连忙把人扶起来客套了两句。而后就让开来，叫孙玉山父子俩自己去屋里说说话。
　　孙老汉也不客气，拉着孙玉山就去了自己屋。
　　后头不晓得父子说了什么话，孙玉山再出来看叶嘉的眼神都敬重了不少。他嘴上也没说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话，临走前把营地里的形势含糊地跟叶嘉说了说。重点提了营地来了个好色的长官，叶嘉听了以后沉吟了许久，这几个月一次都没去营地附近冒过头。
　　日子渐渐平稳，晓得不会打仗，叶嘉最终还是在东街盘了个铺子。
　　就在瓦市的旁边不远处，她看了许久才看好的一个正对着瓦市入口的铺子。那个铺子的东家要搬离东乡镇，这些商铺田地就都变卖了。不过因着不着急，开的价格非常高。
　　怎么个高法？就这么说吧。叶嘉当初买个宅子，五间大屋两间小屋外加一个大厨房和地窖，连带着一个大院落。就这样大的地皮，虽说离街道远，但也足够划算，磨下来却只花了二十多两。此时这个商铺才不到屋子的三分之一大就要二十两。一文钱不能少。
　　叶嘉花了好些功夫跟他磨，磨的嘴皮子都破了还是说不通。人牙子跟店主的态度都很坚决，直说这一块位置好，做生意很旺。表示二十两都是开的低价。
　　余氏想着这个铺子磨不下来就换一个，但叶嘉实在喜欢这个位置，最后还是妥协了。
　　二十两买下来，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店家是当真抠搜，把里头能拆得都拆了。叶嘉若是要开铺子，还得重新修缮打家具。铺子也没有牌匾，商议后还是沿用西施摊的名字，主要是为了食客往店铺引流。铺子重新开张之前叶嘉打家具修缮铺子，七七八八地还搭进去小十两。
　　铺子拿到手的前一天，余氏提议整一桌开张席面庆贺一下。
　　八月底的时候香胰子交了两次货。玲珑胭脂铺拿到了一百八十两，梨花巷那边要的多，直接拿到了二百两。这一下子到手三百八十两，叶嘉手里头有了存银自然就大方。她细细一想，这段时日大家伙儿都忙。一面要做生意一面还得盯着铺子，确实该好好庆贺一下。
　　当下也点了头：“整一桌好的！明日下摊子我去买点牛肉，咱也吃一顿好的！”
　　话音一落，满院子的欢呼。
　　叶四妹叶五妹孙老汉祖孙三自打住进周家，隔三差五能吃上肉。如今每日忧心的不是吃不吃得饱，能不能捞到稠的吃，而是今儿又能吃什么新鲜吃食。人生在世没什么别的念想，盼着的就是一张嘴能吃得饱吃得好。他们如今当真是日日都过的高兴。
　　原本叶四妹阿玖夫妻在阿玖伤势好转以后就该要搬出去。但恰逢驻地有大动作，周憬琛连翻地着人来告诫他们小心行事，北营西营那边时常有官兵来回。加上四妹的肚子大的离谱。叶嘉瞧着像双胎，也不忍心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来回奔波，就叫阿玖夫妻住到四妹孩子生了以后。
　　阿玖自然是满口的感谢，但这么一家子吃叶嘉的喝叶嘉的他心里也过意不去。早早找好了院子，就在镇上东街后头的一个巷子里头。预备等叶四妹生了再举家搬过去。
　　这般一是为了叶四妹的身子和孩子着想，二也是他一个孤寡长大的男子不懂女子生产。周家这边好歹有个生养过好几个孩子的余氏在，往后孩子出生遇上什么事儿了也有人懂。
　　这段日子，因着买了屋子手头没有太多钱。阿玖也不说什么往后有钱了知恩图报的虚话，就只管把娘子姐姐一家的恩惠记心上。平常能帮着做点的活儿他尽量做，平常叶嘉出门做事，余氏跟去不行，是他跟着一起去的。权当个苦力加护卫。
　　说起来，叶嘉这相貌这身段在镇上转悠没出事儿，是阿玖背地里解决了不少人。
　　叶嘉这相貌要么就把脸整个包起来，不然总会有不长眼的色痞缠上来。往日没碰上人纠缠到面前来一是运气好，二是出入混乱的地方少。这段时日叶嘉为了跟程林芳达成长远的合作，经常出入梨花巷。多去了几回，总会碰到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
　　阿玖下手可就狠多了。他武艺高，心性狠辣。敢惹上来，断手断脚都是常有。要不是怕杀人惹事儿，他人都敢杀。也因着他下手够狠，吓得馋叶嘉的人都少了。
　　这些阿玖没说，叶嘉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不过也因着这个，周家人对叶四妹平常也多有照顾。
　　这日收了摊子，叶嘉特意去买了三斤牛肉带回来，各种上市的菜都买了些。预备明日歇一日，后日就正式开张，往后都是在铺子里头做生意了。
　　牛车一大车的好菜拉回家，叶嘉坐在牛车上，阿玖就跟在牛车后头走。
　　一行人才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头欢声笑语。院子门是开着的，孙老汉还没把牛车停下来，院子里头就窜出来一条黑影。那黑影速度很快，纵身一跃就跳到了牛车上。
　　叶嘉笑了一声，喊了声点点。点点双爪搭在叶嘉的肩上，舔了她两下，跟着下了牛车。
　　孙老汉把牛车赶进院子，阿玖就上前去卸东西。叶嘉往院子里一张望，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换了身军官的衣裳，背对着叶嘉坐在余氏的面前。许是因着个子太高，曲着腿坐在院子里上个月才打好的木凳子上。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周憬琛。
　　余氏也听见动静了，回过头来：“嘉娘啊，允安回来了。”
　　叶嘉‘哦’了一声，抬腿走过去，余氏不知听了什么话此时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看到她过来就立马站起身：“营地里发生了不少事，允安如今已经是军司马。今儿总算抽出空回来。”
　　说着她拍拍叶嘉的手：“允安回来前还没洗漱过，我去给他烧点热水。”
　　老实说，几个月不见，周憬琛模样又清俊了许多。这人先前多少还有些少年气，许是这段时日过得不好消瘦了些。清晰的下颌线瘦出来，那人俊得像画中仙。
　　他仰着头看着叶嘉，眼睛眨动了一下：“没洗头发，倒是叫你瞧见我邋遢的样子了。”
　　叶嘉：“……”他俩又不是什么非得洗头才能见的关系。
　　叶嘉点点头，本想问他这几个月怎么样。但转念一想人家才回来她就追着问也有点不大仁道。想着好歹叫人喘口气，便像回屋去换衣裳。
　　她转身一走，坐在椅子上的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目光与院子里的阿玖对上。
　　作为连襟，两人没怎么说过话。上次说话还是出事之前，周憬琛来他的屋子拜托他多看顾一下周家女眷。两人隔空点了点头，阿玖提着东西送去后厨。
　　周憬琛垂下眼帘，施施然起身，回了叶嘉的屋子。
　　他进屋子的时候叶嘉正在翻东西，刚好打开了搁在床上的一个包裹。
　　原本是不小心翻找，刚打开来看发现不是自己的东西准备关上。但是就那么不凑巧，她眼尾那么一扫，发现里头一个眼熟的东西。她从一众周憬琛的衣物中拎出那个水红的布料。这个熟悉的布料，熟悉的造型……皱着眉头仔细地看。发现水红布料上一个熟悉的图案后，叶嘉抬眸看向刚进屋的周憬琛。
　　叶嘉那古怪的眼神扫过来，周憬琛莫名后脊梁背一凉。
　　周憬琛定了定神色，镇定道：“……怎么了？”
　　“你这是从哪儿拿的？”
　　叶嘉的眼睛眯起来，那眼神犀利得仿佛要把眼前这个偷内衣的狗贼刺穿。
　　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那件水红色小衣裳上的一瞬间，脸颊变得通红。他当下迅速进屋，反手关上了门。尴尬地去到窗户边上把窗户也给放下来，才压低了嗓音说：“你寄给我的啊。”
　　叶嘉：“？？”
　　她以为自己是幻听，或者她脑子坏掉了，所以她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寄给我的，不然我如何能拿到？”
　　叶嘉：“……”
　　周憬琛缓缓走到桌边，将那件衣裳从她手中拿起来，仔细地叠好。
　　叶嘉震惊：“？？？？”
　　周憬琛犹如一株挺拔的修竹立在叶嘉的面前。居高临下又好整以暇地垂眸凝视着她。理解又有点克制不住地红脸，轻声细语又难掩忸怩姿态：“不过嘉娘，往后给我物件还是含蓄一点。这种私房的东西万万不可再叫人寄，若是有那等不规矩的私自拆了你的包裹。怕是就不好圆过……”
　　叶嘉的脸噌地一下爆红。
　　“你若是非要送，亲自给我。”他轻咳一声偏过脸颊，耳尖红得滴血。
　　她左右看了看，瞥到桌子上一张包东西的纸。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来，刷刷地就给撕成了碎片，然后又冲回来。一股脑儿地在周憬琛的眼前天女散花。
　　周憬琛眨了眨眼睛：“？？”
　　“看见了么？”叶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强硬地给扯到自己的海拔高度。面红耳赤地咬牙切齿，“六月飞雪，冬雷震震！你听到没有？外面的窦娥都气哭了。你听见她在哭什么了么？”
　　周憬琛呼吸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的气息，温软的梨花香。他浓密的眼睫颤抖得飞快：“……嗯？窦娥是谁？”
　　叶嘉恶狠狠地揪住了他的两颊肉：“重点不是窦娥是谁？而是她在哭，她在哭，我冤枉啊，我冤枉啊你个假斯文！”
　　周憬琛：“……”


第47章 
　　最终关于这个东西是他拿的还是她寄的问题，双方各执一词。但彼此都抱着给她（他）留点面子的心态各退一步，装作无事发生。只是这件小衣裳的归属，叶嘉木着脸地看着周憬琛把它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衣裳包裹里头，脸就不争气地红起来。
　　“……你非得装着带走吗？”憋了很久，叶嘉这直肠子还是没忍住嘲讽。
　　这厮真的假斯文得要命。装的一副面红耳赤羞涩不已的模样，还不是堂而皇之地把东西装起来？正常人若觉得不好意思，被揭穿时不应该直接把东西还回来？！
　　“为何不装？”周憬琛垂着眼眸，端得一脸正人君子的文雅。
　　他一双手手指修长，映衬着土褐色的布越发的白皙。只见他一手勾着粗布捏成条，另一只手按着这好的衣裳，挡着叶嘉的面儿慢条斯理给他的包裹打了个死结，端的好一派斯文优雅。似是觉察叶嘉的眼神，他扭过头来颇为理直气壮，“这不是你送我的么？”
　　叶嘉：“……”都说了窦娥都要被他气哭，但说过的话叶嘉也懒得再说一遍。
　　“你觉得你一个年轻男子这么做合理吗？”
　　周憬琛斜了眼睛过来：“哪里不合理？”
　　叶嘉：“……”罢了，随便吧，反正周憬琛还被捕兽夹夹过屁股呢！
　　自从周憬琛被捕兽夹夹过，叶嘉现在面对周憬琛时无论多尴尬都能够坦然面对。多亏了他的身先士卒，叶嘉的脸皮厚度才被他锻炼得蹭蹭往上涨。心里这么一想，顿时看那个打了死结的包裹也没那么碍眼了。有什么关系？大不了趁周憬琛出去，把他的破包裹给剪了就是。
　　叶嘉心安理得地把人赶出去，换了身衣裳出去。正好余氏的热水也烧好了。
　　周憬琛目送着叶嘉的背影出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裹，没忍住抿起嘴角笑。起身去柜子里找衣裳，结果柜子一打开，里面堆成一团的衣裳就让他克制不住地手指动了。余氏拎着热水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自家儿子把媳妇的衣服全搂到床上，正在那一件一件地叠。
　　那仔细的模样，弄得余氏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要不洗漱完再叠？”
　　周憬琛叠衣裳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她。
　　余氏眼里闪烁着诡异的笑意，扬起一边的眉头，帮他把水提到屋里：“水一会儿就凉了。”
　　说完，不管自家儿子那僵硬的神色，放下东西就走。
　　等周憬琛洗漱完出来，后厨那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自打五妹来了以后，大大降低了叶嘉的工作量。许多菜往日只能叶嘉去做的，她看叶嘉做过两回就学会了，并且做出来比叶嘉做的更好吃。做饭天赋这东西真的是很难说，叶嘉后来干脆就站在一旁指挥。左右叶五妹也听得懂人话，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原本说好今日吃席，买的菜有些多。牛肉这个叶嘉预备做个小炒牛肉。正好家里有辣椒，九月以后辣椒大丰收，两分多地的辣椒每个植株都结的满满当当。
　　其他菜能交给叶五妹做，这个牛肉买的少，还是叶嘉亲自来炒。
　　最令人振奋的是，后院试种的几样菜全给养活了。西北充足的日晒让寒瓜个个长得又大又甜。事实上，寒瓜应当是五月份种，七月份吃。如今算是反季节，也得亏都种活了。一两分的地结了好些，叶嘉摘了几个尝过，脆沙瓤，甜度高得都跟撒了糖似的。
　　其他甜瓜和胡瓜也都种活了。胡瓜好种，浇了水挂的满藤蔓都是。
　　叶嘉琢磨着自家若是吃不完，她就该拿到市面上去卖。但是先前叶嘉试卖过一回，当地百姓不识货。他们能花钱买吃食买布料，但不会乐意花钱买零嘴儿。似寒瓜甜瓜这种零嘴儿，几乎是无人问津。
　　她也并非没想过降价。但一想到这东西只有自家有旁人没有，独一无二的商品贱价卖她就有点暴殄天物。如今叶嘉也没全摘下来，还能长的就放在地里。琢磨着寻个机会找路子卖出去。正好今儿天气还有些热，叶嘉看菜都炒上了，五妹看着不必她去，就去后院摘了两个大的寒瓜。
　　刚抱到井边，周憬琛提着桶出来倒水看到。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一眼认出来：“家里有寒瓜？”
　　叶嘉正在洗上面的泥渣。一听就扭过头：“你认得？”
　　“往日吃过几回。”周憬琛点点头，把桶搁到门后头凑过来。叶嘉手里这个比往日他吃的还要大不少，色泽清脆，仿佛是刚从藤蔓摘下来的。
　　叶嘉的眉头扬起来。低头看了眼寒瓜，又抬头看了下周憬琛。瞧他的脸色半点不似开玩笑，惊了：“那我想卖的话，能卖吗？”
　　“为何不能？”周憬琛倒是没往后头去过，虽然知道后头开了一片地，但并不知道种了些什么。
　　叶嘉的这颗心的，咚咚地就跳起来。
　　两人说话时，阿玖正扶着叶四妹在院子里走动。自打她月份大了以后余氏就嘱咐过她万不可偷懒。直言她是头胎本就难生产，且肚子又比一般妇人大上许多。若是不动一动，待到孩子生产可能要出事。阿玖便一直将这话记在心头，时常会搀扶着叶四妹出来绕着院子走几圈。
　　叶四妹生产约莫就是这两日的事儿，她若当真是双胎，不可能足月生。镇上就一家医馆，两个大夫。阿玖早早找好了稳婆，稳婆隔三差五会过来瞧上一眼。
　　此时叶四妹没听到姐姐姐夫说的话，阿玖却听到了。头转过来，碧绿的眼睛瞥向皱着眉头沉思的叶嘉。
　　西域来的贡瓜总不能卖到西域去，但卖到中原就很有赚头了。中原地区富庶，花得起银子的人很多。若是贡瓜这个噱头用得好，指不定能卖到奇货可居。
　　说到这个，叶嘉就忍不住着急。很早以前她就打过商队的主意。只是先前试探过几回，奈何没有资本去跟商队谈。一来香胰子不算特殊，中原地区早有制香胰子的手艺。且因着手艺成熟，花样多，舍得下成本，他们制作的香胰子比叶嘉的用料要更讲究。叶嘉这边小家庭作坊制的香胰子走得是平价路线，跟大商队谈自然没有太多的底气。但寒瓜就不一样了。
　　寒瓜这东西对大燕中原地区的富贵人来说是新鲜货，也是紧俏货，且这种瓜果最不耐长途运输。不能往外送只能内销。若往富庶一些的地方运，这不就有资格跟大商队谈了？
　　心里盘算着生意经，叶嘉面上却没丝毫的表露。她手头很多生意还没有稳固下来，除了朝食摊子和猪头肉卖稳定了，香胰子却才起步。若想赚卖瓜果的这个钱，还得再想一想。
　　“先拿井水镇着，一会儿尝尝看。”
　　十月份以后，天气就转凉了。但还没到冷的时候，刚好穿两件长袖不冷不热的。五妹那边刚把羊肉炖出来，又开始炒素菜。除了一个牛肉叶嘉说要最后留给她来炒，其他的菜五妹能做就都做。
　　叶嘉摘了两个瓜拿水镇上，忽地忆起前些时候孙玉山来家里递过两回话。在镇子上又撞见过好几回郭淮。不必想，周憬琛能爬的这么快，少不得这些人背地里帮忙。想着既然寄来吃席，又准备了这些好酒好菜。不如趁着营地这几日消停下来，让周憬琛把处得好的同僚给请过来吃一顿。
　　“正好你不是升职么？家里整了一桌席庆贺明日的铺子开张，你赶上了，权当双喜临门。”
　　周憬琛其实也想提这事儿来着，这不还没开口叶嘉自己就提出来。他顿时笑了笑，抬手将叶嘉滑落到脸旁的碎发别到耳后：“那行，你叫后厨且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营地近就是这点好，来回方便。
　　叶嘉如今倒是有些习惯他时不时替她捋头发的小动作了。这人动作快又轻巧，时常叶嘉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做完了。抬头看他把井边的盆桶收拾起来，弹了弹衣裳转身出院子。叶嘉努了努嘴，干脆又回了后厨跟叶五妹说多添点儿米饭。
　　这些男的别看着一个个瘦高个，吃起饭来吓死人。
　　叶嘉想想又去后院摘了两个甜瓜，摘了四五根胡瓜，预备再做一个拍胡瓜下酒。
　　五妹这边才把三道素菜炒好，又添了个爆炒猪肚。猪下水也是叶嘉带着他们经常吃，叫他们都吃习惯了，偶尔不吃还想。许久没吃鱼了，今儿准备做两条鲟鱼。
　　周家这边饭菜做的差不多，周憬琛就领着几个年岁相当的人就进了院子。
　　不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还是怎么，一眼望过去，总觉得跟在周憬琛身边的几个年轻男子都瞧着颇有些不凡气度。孙玉山老熟人就不必多说，郭淮没来。
　　不过也正常，叶嘉多少知道点郭淮做的事。如今营地抓散播流言的人还没彻底消停呢，他不露面才是安全。其他三个男子都是陌生脸孔，一进院子就在打量院墙上的带钉瓦。听说这院墙是叶嘉给全权弄的，看过来的眼神都颇为吃惊。叶嘉多少也有点识人的眼色，总觉得这几个人有些不一般。尤其站在周憬琛身边的一个桃花眼。那人一举一动不大受拘束，但就是别有一股风流姿态。
　　一进院子，那双含情目悠悠一转就落到了叶嘉的身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十分不见外地扬起了嘴角，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叶嘉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这人还生得挺俊俏。刚擦了擦手走过去，还没开口。就看到周憬琛温文尔雅抬起手，寻了个不易被人觉察的角度，给了笑得最灿烂的柳三公子肋巴骨狠狠一拳头。
　　只见那男子脸色几番变化，青了，白了，又青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来看向身边人。
　　周憬琛慢条斯理地收起拳头，客气地问：“你可是身体不适？不然下回再来？”
　　“……”柳沅无语凝噎地看着这个变脸如翻书的男人。两人身量相当，周憬琛可能稍微比他高出一点点。双方眉眼一个简单的交错，柳沅再看向叶嘉的时候脸上灿烂的笑容都收敛了许多。
　　“这个是柳三，我的副手。”
　　周憬琛随意介绍完，指着另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又道，“这个是公孙尔泽，骑兵营的旗头。”
　　公孙尔泽冲叶嘉客气地点点头，喊了句：“嫂夫人。”
　　叶嘉如今对这些称呼早已接受良好，她点点头，招呼他们进屋去做。其实说实在的，她对军职组织架构不是很了解，听也就听一个名头。想着开饭还有一会儿，就让孙俊去把镇在井水里的两个寒瓜拿过来切。这瓜一拿出来，几个人中就有惊了一下。
　　寒瓜在世家大族的府中不算稀奇，民间还是很少见的。
　　不过稀奇归稀奇，他们也没有当场问。叶嘉递了个刀过来，让周憬琛他们自己切：“自家种的。”
　　“西北这块地能种寒瓜？”柳沅分了一块，没忍住问了。
　　叶嘉立在门边，侧身站着，半边落在阳光里半边藏在阴影中。闻言侧脸回过头，明媚的阳光晕照的她容颜如玉。她这人站姿与乡间女子含胸缩背不同，与世家大族贵女柔顺之态亦是不同。背脊笔挺，镇定自若，那姿态看的整个屋子的人都是一怔。
　　她点头：“自然。”
　　不得不说，这个瓜可就比他们曾经吃过的要甜的多。不仅甜，吃到嘴里还脆脆的。柳沅盯着瓜看了会儿，抬眸看向周憬琛时眼底那股子酸涩嫉妒要溢出来。
　　周憬琛懒得搭理他，几个大男人分吃了一个寒瓜，正好饭菜也好了。
　　人太多了，叶嘉干脆把屋里的桌子也给端出来分成两个桌吃。周憬琛跟带来的四个同僚加上阿玖在堂屋里吃，叶嘉跟余氏五妹四妹几个在院子后头的摆了个桌子。
　　中午吃了一顿，周憬琛就跟几个人出去了。
　　叶嘉本以为他出去了就不回了，吃完便回屋准备歇个晌午。明日新铺子开张，主卖猪头肉，下午还要卤猪头。朝食摊子自打交给叶五妹去做，除了炒制酱料，其他的五妹都会提前准备好。结果刚进屋就瞅见床上周憬琛没带走的包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解。
　　趁他不在，赶紧拿回她的小衣裳。
　　布包裹就是这点好，就算你打了死结，只要用心去解还是能解开的。叶嘉抠的手指头都红了终于把死结给解开，打开里面就是一张纸。上面写了三句话，十二个字。
　　第一句：翻我包裹？
　　第二句：劝你别翻。
　　第三句：不在里面。
　　叶嘉：“……”
　　她不信邪，非得给他翻一遍。里面全是周憬琛的衣物，一套外衣一套内衬。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水红色的布料。叶嘉又把衣裳拿出来看，结果发现下面一张小纸条：说了你不信？
　　叶嘉：“……”这人特么的是有读心术吗！怎么她想什么要干什么都被他给料到了！
　　面无表情地把包裹又给人系回去，打了个死结。不晓得周憬琛是怎么打结的，她还原不了，干脆就糊弄一下。弄完，叶嘉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脱了鞋子倒头就睡。
　　她素来睡眠好，不论是晚上还是中午。
　　这一觉就睡到申时方醒，爬起来赶紧准备卤猪头，准备收拾食材。自打开店以后，猪头的数量就往上加了。毕竟不只是做半天，店铺开一天，自然得保证有东西卖。不过镇上两家猪肉铺子一日加起来才杀五头猪。为了够卖，叶嘉思索了再三，决定增加了卖的肉量和卖的种类。
　　原先只卤猪头的，如今加上卤五花，还有猪大肠。卤猪大肠跟猪头肉五花肉不一锅出，前者做的是冷盘，卤的时辰不长。但猪大肠有味道，必须得加重卤料才能遮掉味道。
　　叶嘉蹲在井边上清洗大肠的时候，阿玖溜溜达达的过来了：“姐，想问你个事儿？”
　　阿玖平常在周家很少主动找人搭话，一般都是周家有事他跟上来帮忙。大部分时候还是很避讳，等闲不会往叶嘉的跟前凑。叶嘉将猪大肠捏过以后翻了遍，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你想把寒瓜和甜瓜运送出去卖么？”
　　后院那一大片的瓜果，光周家人是吃不完的。瓜果这等东西不经放，过了季节不吃就会烂在地里。原先阿玖瞧着只觉得吃不完可惜，倒也没怎么放心上。可今儿不小心听到她跟周憬琛的话，贡瓜烂在地里确实有些太可惜，此时就忍不住过来提一嘴。
　　叶嘉一愣，正色起来：“你有办法送出去卖？”
　　阿玖神情有些为难，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他媳妇儿的亲姐姐亲姐夫，也算是他的亲人。挣扎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我有一条往中原地区运送皮毛的路子，能把东西往关内卖。”
　　叶嘉：“！！！”
　　这确实是惊了，叶嘉没想到她没有头绪的事情居然迎来了意外之喜：“大致能送多远？”
　　“冀州是够了的。”
　　冀州，叶嘉咂摸了两下这个地。她其实有些摸不准大燕的版图。总觉得大燕的版图有些像古时候的唐朝，可听周憬琛的只言片语，又觉得没有那么大。这冀州到底是哪个冀州，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地界，她其实吃不准：“那这么远的路，咱这瓜能保证送到了不会坏吗？这瓜最多能放半个月。”
　　“这……”
　　阿玖卖的是皮毛，皮毛只要处理得好就不用担心坏或者烂掉。这瓜果可不一样，瓜果的保鲜期很短。这个年代没有高铁没有飞机的，送那么远早就懒得皮都没了。
　　一看阿玖这脸色，叶嘉也明白了：“送冀州怕是送不了，太远了。”
　　“送去冀州确实是远了，”阿玖也承认，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干脆全说明白，“但是送到轮台附近是够了。轮台那边比东乡镇繁华得多，毕竟都督府在呢，富贵人家官宦人家多，物资却匮乏。有些新鲜瓜果送过去，既能保证新鲜又能卖出高价。”
　　叶嘉眼睛顿时亮起来，她穿越至今还没有出过两个镇子以外的地方：“你有人么？”
　　说到这个，阿玖的神情就为难起来。他看了一眼叶嘉，不知道该不该说。想着自己手下的那帮人，干脆含糊道：“倒是有几个亲戚家的兄弟姐妹，人粗野的很，平日里不大来往……”
　　叶嘉其实也没想着追根究底，她只想保证东西不会砸手里。
　　“这你放心。”关于这一点，阿玖可以拍胸脯保证，“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保证能卖出去有赚头的。姐这你不用太担忧。”
　　他这么说，叶嘉就放心了：“那行，你回头跟他们商议好。家里这次的瓜果也不算多，就试卖看看。但姐也不是让你们白干活，若是你们能把这条路给姐跑实了，辛苦钱绝对不会少。”
　　阿玖听这个话就笑了，他这人生得俊，一笑像个小狗似的还长了两犬齿。
　　“那行，”阿玖也不说什么不用给钱的话，他自己可以不要钱，叫别人干活就得给钱，“我尽快出去问问。最多两日我便回来，姐等我消息。这两日，姐劳心多照顾照顾媛娘。”
　　这不用他说，叶嘉也会留心。叶四妹的肚子那么大，眼瞅着就要生了：“你早去早回。”
　　话这么才说开，晚上就不见了阿玖的身影。叶四妹出来找了一圈，叶嘉跟她说了阿玖出去找人她才放了心回屋去。四妹别的优点不多，就一个特别让叶嘉喜欢的优点，听话，安分。
　　晚间叶嘉洗漱完准备睡下，点点从窗户一跃而下。
　　叶嘉才洗了头发，披头散发地跟出去。顺手从屋后头摸了一把大刀，是先前阿玖特地送她的，轻薄又很趁手。跟到门口听到屋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憬琛的嗓音难得有些含糊。压得很低，轻轻的：“嘉娘，是我，出来开一下门。”
　　他这回学聪明了，再也不翻墙了。
　　叶嘉拿着大刀开了门，那刀在月色之下泛着森然的寒光。周憬琛脸颊微红，一双盈盈如水的眼睛轻轻地落到叶嘉的身上，被刀光一闪，他温软的神情忽然一滞。
　　他迈着略有些踉跄的脚步走过来，一只手状似随意的握住了叶嘉的刀柄，用了巧劲将她手里的刀夺了扔地上。然后跟没骨头似的直直地扑到了叶嘉的怀里。身上沾了酒气，但不算很难闻：“还好今夜我叫了门。若是还像那回，你是不是这一刀就能劈我脑袋上？”
　　叶嘉：“……那倒不至于，我能劈你肚子上。”
　　叶嘉被迫抱着他，脸颊就忍不住泛红。但还是绷住了，架着这么一个高个子硬是一只手把门给拴上。然后半抱半拖带着人一步一踉跄地推开大门，关上大门。
　　推开屋门，又关上屋门。
　　不知何时起来的余氏就站在床边这么看着，眼睁睁看着屋门关上后对叶五妹喜滋滋地说：“睡睡睡！都去睡！今夜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别出去打搅那个屋！”
　　叶嘉把人扶进屋，他这个模样也坐不住，干脆就把人扶上了床。
　　人往床上一倒，他很乖巧地往里面滚了一圈，然后人就躺在里面不动了。叶嘉把屋门拴上扭过头来，看他这个样子也没办法把人往地上拖。想着既然喝醉了就这么将就一夜，明日再说。刚想脱了鞋子坐上去，就看到睡死了的周憬琛伸手扶正了一下枕头。
　　她脱鞋子的动作一滞，眯起了眼睛。


第48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晚间的风从洞开的窗户送进屋中，传来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气息。
　　叶嘉眯着眼睛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那人墨发略松散，半挽的发丝铺洒在枕头上。眉头微蹙，也真的是耐得住脾气。叶嘉都快要凑到他的脸颊上来，他都置若罔闻，仿佛刚才扶枕头的动作是别人眼花。她于是把要脱的鞋子又给穿上，起身去开了门。
　　西屋那边安静得跟没人似的，门关的死死的，屋里一点动静没有。
　　叶嘉路过时还瞥过去一眼，心里奇怪今夜余氏怎么睡得这般死。但也没有去细究，她径自开了堂屋的门去了后厨。用仅有的食材煮了一碗醒酒汤，刚巧明日拌猪头肉的芫荽切在筐里。想想，她抓了一把放汤里一块煮。又弄了小半碗的醋这么一兑。
　　她低头闻了下那酸涩的味道，默默地拿回屋里来。
　　床上的人双目紧阖，呼吸声清浅又平稳。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没动，但那姿态怎么瞧都有哪里不一样。叶嘉走过去小声地唤他：“相公？相公？你喝醉了么？”
　　几次喊话没有人应声，凑近了才能听见男子轻又黏糊的呓语。那修长的身影被叶嘉推搡了好几下，好半天才翻过来。
　　缓缓睁开一双汪着水色的眼睛对叶嘉，轻声又含糊地道：“我没醉。”
　　……喝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没毛病。
　　她点点头。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人给揽起来，靠着自己肩膀：“来，刚给你做了碗醒酒汤。你喝一点。”
　　说着，就把自己那一碗芫荽糊糊的醋给递到了他嘴边。
　　叶嘉敢保证，那浓郁的醋酸味儿一冒出来。她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这人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再一看就没有了，叶嘉的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容变得和善。估计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他只能故作醉酒地伸手去推搡那只碗。叶嘉能让他推了？笑话！
　　她掐着这人的下巴，不顾他欲语还休的推搡，直接把那一碗醋给他灌嘴里。
　　周憬琛喝了小半碗加芫荽加醋的醒酒汤，差点没把他给酸到流泪。要说叱咤大燕二十年的摄政王最厌恶什么东西，大约就是芫荽了。这东西一股味道，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叶嘉看着他脸抽抽了半天，居然能硬着头皮装得没露馅，不由心里都开始佩服他了。
　　周憬琛，周允安，真是个狠人。
　　不过，叶嘉把那剩下的半碗醋放到一边就幽幽地开了口：“天啊，居然给相公喂了这么多的芫荽。听说芫荽有杀精的作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公知道何为杀精么？”
　　怀里人睁着酸到冒雾气的眼睛，温润又不失懵懂地看着她。
　　叶嘉微微一笑：“杀精，顾名思义就是，就是不利于男子那方面的精血。”
　　表情一僵，周憬琛瞬间抬起了头。
　　叶嘉也低下眼帘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叶嘉微微扬起一边的眉头：“好喝吗？”
　　“……尚可。”
　　“那再来一碗？”
　　周憬琛十分僵硬，顿了顿，问道：“你何时发现的？”
　　“在你扶枕头的时候。”
　　周憬琛：“……”
　　伸手从袖笼里取出一张帕子，他擦了擦刚才不小心被叶嘉喂到脸上的醋。然后默默从叶嘉的怀里坐起身，掀开薄被下了床。自顾自地去到旁边，打开柜子拿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再放上枕头。最后当着叶嘉的面儿，背对着叶嘉躺下去。
　　叶嘉斜着眼睛看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冷笑出声：“芫荽杀精是谣言，我骗你的。”
　　躺在地上那人身子猛地一僵，倔强地躺平了。
　　相安无事地一夜到天明，周憬琛在家用了饭才回军营。如今他身份变了，出入驻地所受的限制就小了许多。跟驻地的其他军官一样，他如今只要在早操之前到驻地便可。
　　匆匆收拾了一番，他便换了身戎服出门。
　　路过院子，刚巧余氏带着蕤姐儿在院子里洗漱。抬头瞧见他行色匆匆就有些奇怪，正好叶嘉从屋里出来就顺口问了一句：“允安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这般急？”
　　儿子做事素来从容不迫，甚少有这般行动仓促的时候，顿时不由有些奇怪。余氏拿了个布巾子替蕤姐儿擦了擦小脸蛋，目光从周憬琛的背影处收回来。忆起昨夜儿子儿媳抱在一处的模样，她心中倏地一动。也不好意思问的太直接，便旁敲侧击地询问昨夜的情况。
　　“喝了酒就睡了，人醉的厉害。”叶嘉心里挂念着今日铺子开张的事儿，回答得很是敷衍。
　　余氏一听这话，心就是一咯噔。
　　“……昨夜醉酒就没醒来？”不该啊，怎么是这个结果。余氏一大早高兴了好一会儿，没想到事情没往她所想的方向去，顿时就有些着急。她目光幽幽地落到叶嘉身上。见叶嘉生龙活虎，身形轻盈，半点不像行过房的模样顿时就心底一沉。
　　这允安，这允安……余氏气得都开始担心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在身。
　　白高兴一场，余氏的这颗心哇凉哇凉的：“要不然，我抽空给允安炖个补汤喝一喝？”
　　余氏的这话冒得十分突然，叶嘉冷不丁愣了一下。没懂。但想着余氏这段时日隔三差五的炖补汤给她喝，把她身子补得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夜里睡觉都沉了许多。给亲儿子炖补汤也没啥，便也点点头：“娘想炖汤就炖呗，咱家也不缺那个钱。”
　　说着怕余氏钱不够，又贴心地补了一句：“若是不够钱，到我这拿。”
　　余氏：“……”
　　且不说余氏听到叶嘉这个话更加忧心忡忡，这边叶嘉看食材都准备的差不多就跟叶五妹搭把手搬东西。
　　加上朝食摊子的炉灶和锅子，五个卤好的猪头，三十斤五花肉，外加一大桶的肥肠。三个人把东西全都搬上牛车。牛车走得慢，却十分稳当。似周家这般不求快，运货自然是牛车比马车好用。叶嘉跟叶五妹一人坐一边，就坐在车椽子上。
　　孙老汉牛鞭一甩，车就吱呀吱呀地走动起来。
　　新铺子第一日开张，小地方没有舞狮队，叶嘉专门买了爆竹过来当街放。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响，东街的人的目光都给吸引过来。
　　西施摊盘铺子的事情叶嘉早就在食客中传开了，有些信有些不信的。这不一大早好些人还去老位置等西施摊，等了许久不见摊主来摆，以为西施摊又跟往常一样歇摊子。等听见爆竹声跑来瞧热闹，方才发觉西施摊换门面了，瞧着吃食都体面了许多。
　　“老板娘，这换铺子了，朝食还是往日那个价？”有些人怕涨价，买之前都要问清楚。
　　叶嘉闻言扬声道：“朝食还是原价，不涨价，大家伙儿放心。新店开张讨个好彩头，今日但凡进来买猪头肉的客人。三斤猪头肉送二两卤猪肠，做的不多，大家伙儿都来尝尝鲜儿。这猪大肠是咱家琢磨出来的新品，味道十分不错。不做卖的，权当个添头了！”
　　这话一说，人群中就立即有人叫好。
　　西施摊猪头肉味道好是东乡镇都晓得的。人家做肉的那个手艺，旁人学都学不来。这不一听说有新品，老板娘还大方地不收钱当添头送，谁心里不高兴？不过这个年头吃猪下水的人很少，猪大肠就更少了。虽说是送的，但一听是猪大肠，多少有些人心中不是很适应。
　　叶嘉约莫也猜到了。先前在周家做着自家吃时，大家伙儿的反应都是一样的。这么一想，她也没有着急解释，只说到时候会空出一钵来给大家先尝个味道。
　　因着叶嘉姐妹几个生得样貌好，做生意又和气大方。许多食客哪怕心里不怎么瞧得上猪大肠，嘴上也没说那难听的话。只多夸了几句老板娘手艺好，自然做什么都好吃。还有人问叶嘉什么时候开始卖，叶嘉这边只能含笑地答：“朝食生意做完就卖。”
　　“那咱可就等着尝鲜了！”
　　食客们捧场，叶嘉自然也笑脸迎人。小地方就是这点子好，做生意做熟了以后左邻右坊的都认得。大家关系处得好，西施摊这边开店做生意他们自然乐得说好话。
　　九月底的天儿还没冷，秋凉的天真好是养秋膘的时候。人容易饿，这边叶嘉直接让孙老汉将煎锅和炉灶摆在了店门口。一边是面糊一边是准备好的食材。这边炉子火一生，叶五妹将面糊往煎锅上一摊，香味飘散开来，好些人闻着味儿就饿了。
　　煎饼果子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才卖没多久，好些人都没吃腻。粮食的香味加上鸡蛋的香味，喜欢吃煎饼果子的人立即就馋了。
　　如今这个朝食摊子的生意叶嘉基本是交到了五妹的手上。
　　五妹做的比她要手脚伶俐，叶嘉偶尔看她干了那么多活偶尔也会心怀愧疚。五妹再能干也才十四岁，翻过年才及笄。她偶尔想起这事儿，都觉得自己在压榨童工。看她那么辛苦，叶嘉心虚地给她涨了一倍工钱上来。五妹是真的没见过钱，拿到手二两银子高兴得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给叶嘉干活。
　　对于朝食摊子，她比叶嘉还热情。当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做这些事上头。除了叶嘉才开始张罗的那些食材，她还举一反三地加了许多当地人喜欢的菜色。还别说，吃食这等东西就是该适应当地市场。五妹加的几样配菜卖的都挺好。
　　面糊备得不算特别多，约莫卖到巳时两刻就没有了。
　　五妹揉着腰站起来，朝食摊子就能收起来。开了铺子就是这点好。如今他们的这些个物什搬过来都不用再送回去，用过了洗干净拿回店里后院，再用取也方便。
　　“歇会儿，”估计是年轻人精力无限，叶五妹都不晓得累的，“吃个朝食，歇会儿。”
　　叶五妹接过叶嘉递来的杏仁羊奶，喝了一口高高兴兴地应了：“哎！”
　　孙老汉在后面摆座椅，虽说叶嘉弄得这个店铺不是那种给人打尖儿的食肆。是纯卖东西的熟肉铺子，但为了方便客人。还设置了一些供食客暂时坐下歇息的座位。这个铺子，叶嘉当初修缮的时候，特意照着后世奶茶铺子的结构给改了店铺内部。她弄了个很大的长柜子在后方做了个三面朝门的吧台，又在正对门的吧台后方设了木架子和挂钩，将切块的猪头肉分部位挂起来。
　　等客人来了想要猪脸肉还是猪耳朵，只管站在吧台后头选。右侧是放了称，选好了就去右侧的吧台那边称号结账，再拿左侧这边来切便是。
　　中间就是大约十张桌子的位置，每个位置弄得不大，两个人坐下刚好。
　　大部分人来买肉，切好能提着走。若是拿不定主意的要在店铺里吃的，也能坐下吃。这么一弄，敞亮又清楚。周憬琛带人来捧场的时候一看这店铺的摆设，都颇为欣赏。
　　柳沅的眉头就那么扬起来：“这铺子弄得挺好。”
　　周憬琛瞥了他一眼，让他们自己找座位坐下，随口问了坐在柜子后头的叶五妹：“你姐姐呢？”
　　叶五妹正坐在后头喝羊奶，抬头一眼看到周憬琛唬得一愣。一口羊奶差点呛到喉咙里，咳嗽了好半天才终于能开口说话：“在，在后院。”
　　那边柳沅已经张口让叶五妹切肉了。他们来着捧场，自然是要花钱的。柳沅自打升职了以后，手里的俸禄就多了。他一个光棍不喝花酒不买衣裳，就都放手里存着。这会儿看到肉指着猪耳朵猪鼻子就要切：“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切一块，现拌，在这吃。”
　　叶五妹不是头一回见柳沅了，上回见到就觉得这个人生得俊美。也就姐夫俊得离谱，跟人站一起能把人衬得丑。那回跟姐夫站一起没显出来。如今这人单独看时，到确实俊俏得有些打眼了。
　　小姑娘绷着脸点点头，麻溜地从钩子上取下肉就拿去一旁称。
　　她往日跟着叶嘉在瓦市摆摊，这些活儿做的比叶嘉还熟练。飞快的称好，算账也快，称了小三斤。她从柜子下面就拿了两个盘子出来放肉，手往前头一伸：“猪头肉三十九文一斤，五花肉四十五文一斤。一共一百二十九文，小店先结账后切。”
　　柳沅原本没注意到这看店的是个小姑娘，此时听着她硬邦邦的话倒是凝神看了一眼。
　　这一看才发现，虽说五官还没全长开，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瞧着跟周憬琛的内人还有几分相像。心里一转，他多少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小姑娘我是你姐夫带来的客人，头一回来捧场没有便宜么？”
　　曾经柳家未倒之时，他也是颇受女子追捧。虽说如今落魄了，但偶尔遇上个姑娘小妇人他仰脸一笑，总能惹得人脸红的。
　　但不好意思，自打叶五妹跟了她姐就学会了一个道理：男人再俊比不得银子俊。
　　柳沅此时就算是笑出花也不妨碍五妹算账算的快。她眼观鼻鼻观心，有条不紊：“一百二十九文，没便宜。但今儿有新品，买三斤送你二两猪大肠。”
　　“猪大肠？”
　　柳沅上回去周家吃饭，吃了好些新鲜菜色，但还没吃过猪肠子。
　　叶五妹也懒得多话，拿了个小碟子径自去正对门的柜台后头。原来那后头下面还放着一口大锅，锅里全是叶嘉昨日卤好的猪大肠。五妹拿筷子夹了一小节出来，称抠抠搜搜地称了二两。然后从下面抽出一把大菜刀，啪一声搁到案板上：“买吗？买就切。”
　　柳沅瞥了眼拿大菜刀：“……买。”
　　柳沅一摸口袋，没有铜板。摸出一个小碎银角子。
　　看重量都得有一两了，直接就给了叶五妹。叶五妹手里掂量了下，给他找了一堆铜板放吧台。而后就木着脸，咄咄地将两斤五花肉一斤猪头肉和二两肥肠切出来。拿早就弄好的卤汁和芫荽一拌，抬眸看向他。
　　柳沅莫名紧张，咳嗽一声正色道：“在这吃。”
　　叶五妹点点头，给他装了三个盘子，而后就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那柜子下面的抽屉还放着一碗她喝了一半的羊奶，坐过去，端出来，捧着就慢慢地眯起来。
　　目睹一切的柳沅：“……”
　　周憬琛没跟这帮兵痞子在外头等，店里没找着叶嘉就去后院找人。
　　都是性情沉稳的成年人，昨夜那点尴尬一夜过去就过去了。此时看到叶嘉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笑一笑便也融洽起来。他此时还穿着那身戎服，发丝有几分凌乱。叶嘉正在煮羊奶，抬头看到他过来就顺手给他盛了一碗。
　　周憬琛在她身边寻了个空位坐下，接过来捧着没动。他其实过来，是有些事想跟叶嘉谈谈。上回出去剿匪便留过话，等剿匪归来后给他答复。叶嘉昨夜那个动作，是拒绝的意思么？
　　摄政王没有过跟女子交心的经验，心里有些担忧，但拒绝承认那是拒绝。多少还是希望有些转圜之地。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叶嘉开口打断：“刚煮好的，加了糖，不喝吗？”
　　叶嘉也就这会儿偷个懒，一会儿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此时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奇怪他是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还是怎么。
　　周憬琛默默喝了一口：“嘉娘……”
　　他刚准备说话，孙老汉从角门的地方匆匆过来。不冷不热的天儿，他愣是跑的衣裳都汗湿了。
　　叶嘉一口喝掉碗里的奶，站起来就问了句：“怎么了？”
　　“东家，”孙老汉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磕磕巴巴地说道：“今儿我去西街的杂货铺那拿你要的东西，那掌柜的说没有货了。说是中原那边过来的商队把价格往上提了一半，太贵了，没有赚头。他往后就不进你要的那个东西了，从这个月起就没货。”
　　香胰子的生意如今已经稳定了，玲珑胭脂铺和梨花巷那边用着都说好。胭脂铺的吴少东有加大货量的意思，所以叶嘉这次才着急多屯一点澡豆。没到时辰就让孙老汉去取货。
　　“怎么会没有？”叶嘉眉头皱起来，为了保证合作，叶嘉可是跟杂货铺徐掌柜签了契书的。
　　孙老汉也说不清楚。他是不懂什么生意经，也不懂契书合约什么的。他按照叶嘉的吩咐去取货，顺带结一下这个月的钱。得到的回复便是没货：“徐掌柜的说对不住。他那边断货没及时跟你说，还说签的契书就当没这事儿吧。”
　　这如何能当没这事儿？契书就是一种约束双方的合作契约，是要讲规矩讲道理的。签了字画了押，就算是亏本也要把这门生意做下去。那徐掌柜也开了几年铺子，这点诚信都没有么！
　　当下叶嘉也没了喝羊奶的闲心，着急的立马就要去西街那边看看。
　　刚一动，胳膊就被人握住了。叶嘉扭过头去，周憬琛放下碗。儿女私心的事情姑且先放一放，他抬手将叶嘉凌乱的鬓角抚了抚，正色道：“莫慌，我陪你一块过去瞧瞧。”


第49章 
　　新店开张第一日，来买猪头肉的人很多。就是镇上一些富户在听到爆竹声后都来问过，一听说是有肉卖的。虽说是猪肉，但一打听价格不高，便也买了不少。叶五妹谨记叶嘉说过的买三斤送二两猪大肠的规矩，谁家买了都给送，也不问人家要不要。
　　有些不知道的，买的多看到还送了一小卦东西都不知道是猪大肠。
　　铺子交给五妹能行，叶嘉就跟周憬琛一道匆匆去了西街的杂货铺。他们到铺子的时候，徐掌柜人就在里头坐着算账。听见伙计喊了叶嘉的名字抬起头，手头的算盘珠子拨得咔咔响。抬脸也笑起来：“叶掌柜的今儿不是新店开张么？怎地有功夫过来？”
　　叶嘉一听他这个口气，脸上的笑容就淡下来：“是为着澡豆一事过来的。”
　　徐掌柜的生得一张瘦长脸，面色有些黄白，是纯血的汉人。头发有些稀疏，弄了根银簪子束着。站起来不算太高，约莫到周憬琛肩膀的位置。
　　他目光先是落到叶嘉的身上，转而又落到叶嘉身边的周憬琛身上。
　　周憬琛刚从驻地出来，身上穿着军官的戎服。瞧样式，不像底层兵卒。身量高挑，身形笔直如松，容色如何先不必说。一双眼睛眸光清澈又锐利，仿佛能将人的心思看透。只一眼，就叫徐掌故说话的态度都软和了不少。他放下了算盘，口气略有些小心地问：“……不知这位是？”
　　“我相公。”叶嘉随口认下，转而问道：“徐掌柜的所说的这个月不供澡豆是何意？”
　　徐有才这一颗心咚地一声就沉下去。
　　事实上，徐有才是存了心故意停掉叶嘉的澡豆供应的。他半个月前偶然一次撞见叶嘉去梨花巷送香胰子，才晓得那风靡了东乡镇富贵人家的香胰子是叶嘉这里供货的。
　　徐有才这人平生没有多大经商才能，靠祖上基业盘下了一间铺子，做了点杂货生意。
　　在香胰子没盛行之前，镇上村里有些闲钱的人洗漱洗衣用大多都用他家的澡豆。别的铺子虽说也有，但品质比他的差太多。那时候赚头不说比现在给叶嘉供货大吧，但他心里舒坦。
　　可玲珑胭脂铺开始卖香胰子以后，澡豆渐渐就无人问津。
　　若是他不知道这里头的猫腻，羡慕人香胰子赚得多却不至于嫉妒，可自打知道玲珑胭脂铺的香胰子是从叶嘉这里进货的，梨花巷那帮子娼妇用的香胰子也是叶嘉供的。而叶嘉制香胰子用的澡豆是他家的，这个感觉就变了。他偷摸地观察了周家一个月，晓得制香胰子要用到他的澡豆，他这个心里头就十分的难受。
　　香胰子一块卖到一两八钱银子，贵的还能卖到二两。他的澡豆三十斤都挣不到五两，这个差价太大了。这个叶氏在这之间贪吃了这么多也不觉得亏心？！她是如何好意思每个月拿那么便宜的价格来跟他进澡豆？还玩心眼子，早早拿死价格跟他定了五年的契书！
　　用那么低的成本赚那么高的黑心钱，这是拿他当傻子耍！
　　徐有才心里不痛快，这个不痛快在听说叶嘉盘了铺子以后一股脑冲上了脑袋顶。摆小摊才几个月能赚到盘铺子的钱？还不是从他这里抠出去的！
　　他一想这事儿就存了心要给叶嘉点厉害瞧瞧，这个月叶嘉来取货他就故意咬死了没有。
　　“确实是没有别的法子，叶掌柜。”
　　徐有才有点怵周憬琛，这个穿戎服的军官瞧着不像个好招惹的。但是想到叶嘉拿香胰子赚到的钱，他硬生生盯住了没露怯，“你也晓得，咱这个地方穷乡僻壤的，中原的好货不好送过来。我往日是舔着脸在跟中原的商行进货，价格都是随他们说。”
　　说着，他瞥了一眼周憬琛：“如今人家商行上下嘴皮子一碰，价格往上提了一倍。我这跟你定的价格，都不及我进货的价。你说我也是个做买卖糊口的商人，没有了赚头还倒贴钱，你叫我怎么跟你做生意？”
　　叶嘉的眉头皱起来，他说话不客气，她自然也不客气起来：“那这个事儿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拖到这个日子不给我时日寻另外的卖家，叫我这边如何交差？”
　　“那我这也是没办法。”徐有才面上装的一副无可奈何，“大商行忽然提价，我也是始料未及。”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有才这就是明摆着在耍赖了。
　　叶嘉还想再说，被周憬琛拉了一把。
　　他垂眸看着徐有才，淡淡开了口：“做生意不会看斤看两的进货。徐掌柜的是个老生意人，每个月进货应当不会只堪堪够契书的量。想必你手头还是有存货的。”
　　周憬琛话说的笃定，徐有才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手里当然是有存货的，且有大批的存货。徐有才就是吃准了镇子上别家铺子的澡豆没有比他的澡豆品质更好的，叶嘉要好货就只能从他这里进才敢囤的。
　　他捏着东西不松口，就是为了重议价格赚一笔：“有道是有，但也不多。”
　　说着，他眼睛瞥了一眼叶嘉，咳嗽了两声：“我这也是没办法，都是要养家糊口，不能贴钱不是？”
　　叶嘉的脸色极其的难看。她也不是克制不住，而是实在被气着了。
　　她到底不如周憬琛，修炼多年喜怒不形于色。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这股憋闷给压下去，收拾了脸色再开口道：“这般站在铺子里说也不方便，不如寻个坐的地方，咱坐下再说。”
　　徐有才就料准了她会妥协。玲珑胭脂铺的香胰子是月月售空，叶嘉这边要供货就卡的很急。这着急交货的档口除了跟他低头就只有损失百两纹银。谁能舍得损失这么多钱？
　　“有，自然是有。”徐有才笑了笑，抬手做邀请状，“后院就有一间茶室，不如叶掌柜和军官大人一道过去喝口茶？”
　　叶嘉的抿着嘴笑了笑，跟周憬琛一道进了杂货铺的后院。
　　这间杂货铺后头是连着院子的，徐有才引着夫妇俩去到一间屋子坐下。茶水还没上他就不装了，直说原先定的价格供不了，得往上翻了两翻。也就是说，原先三钱五十文银子一斤的澡豆，如今叶嘉至少要给到一两多银子一斤。低了他都不能接受。
　　叶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而是铁青。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觉得价格低了，往上有规律的涨是合理接受的。这不代表旁人的好脸色就必须接受无理的勒索。这次翻三倍，若她这边松口答应了，岂不是下次翻五倍都敢张口？
　　“徐掌柜看来不是诚心做买卖。”叶嘉是来囤货，也不是真供不起下个月的香胰子，“你若是这么谈，咱们生意也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必要。咱这边是签过契书的，虽说这个契书没拿到衙门去备过案。但双方签了字画了押，那就是凭据。你单方面毁约，我是可以合理要求赔偿的。”
　　叶嘉素来不是个软柿子，她与人方便是与自己方便。大家和气生财她乐得给人脸面，真要不要脸的，她也不怕翻脸：“徐掌柜可想好了，你当真要违背契书么？”
　　徐有才没想到叶嘉瞧着年纪不大，脾性竟然这么硬。相公坐旁边还没说话呢，她自个儿就敢单方面说生意不做也罢。
　　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心慌，徐有才立即看向周憬琛：“……这位？”
　　“我姓周。”
　　“周大人，这门生意可不是一桩小事，你就没有别的说法？”徐有才琢磨着男人才是一家之主。既然这回叶嘉的相公跟来了，自然是相公做主。
　　周憬琛跟过来其实是怕有冲突，叶嘉一个女子容易吃亏。他素来不干涉叶嘉做生意，此时缓缓勾唇一笑。吃软饭吃的理直气壮：“家中内子赚钱养家，自然依内子的意思来。”
　　徐有才一噎，看着周憬琛的目光顿时古怪起来。
　　他一面惊慌于叶嘉态度这么强硬，竟然是一点妥协软糯的样子都没有，另一方面又委实震惊。震惊于周憬琛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军官，居然什么事都听婆娘的。想说什么，可又没敢当着两人的面说出口：“叶掌柜，你可想好了？这镇子上除了我家的澡豆能制出好的香胰子，别家的可没这么好的效用。”
　　叶嘉若是能被他唬住就不是叶嘉了，制作澡豆她也会。若非觉得澡豆制起来太麻烦，所需要的工序多，时日长，她自己就能包揽了。谁还用得着跟人扯这些！
　　“是徐掌柜你想清楚才是，”叶嘉冷声道，“你若诚心与我做生意，价格并非不可商议。但你偏生琢磨这些来辖制我，如此卑鄙没有诚信，就是我心再大也不敢跟你长期合作。”
　　说完，叶嘉也懒得挽回：“关于你违背契书一事，我也不寻官府追究。我相公就是驻地军官，你若不想惹麻烦，按契书上写的赔偿便是。”
　　她也不是那么清高，有那虎皮不扯是傻子。
　　眼睛盈盈地一瞥周憬琛，周憬琛的收到她眼神示意的一瞬间差点失笑。但面上却绷得一副冷冽的姿态。他不起势时瞧着温润，一旦端起架势，那股子身居高位的锋利气势十分摄人。
　　周憬琛淡淡地开了口：“徐掌柜，且想清楚。”


第50章 
　　每个月初五交货，也就几日的功夫。虽说要交给玲珑胭脂铺的货早就备好了，但梨园巷那边却无法保证。
　　梨园巷那边并非是走的正经商铺出售路子，因着卖给娼妓用，需求量大。洗头发用，洗澡用，洗脸用，洗手脚也要用，一块香胰子半个月不到就能用完。先前只要百来块，后面确实用着好要货量便越来越大，且要货时期不定。程林芳为了方便周家制作，通常只会提前半个月来定。
　　若他们一直拿不到澡豆原料就没有办法制成品，这般也就是等于被扼住了喉咙。
　　新铺子开张还没高兴多久，香胰子这边就给她又折腾出事儿。叶嘉沉着脸回铺子前庭，前庭红火的生意倒是给了她不小的安慰。
　　周憬琛见她兴致不高，沉吟片刻开口道：“如今这个情况，倒也不是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事实上，先前在李北镇就有澡豆的卖家。那个铺子的掌柜澡豆品质不比徐有才的铺子差，价格要的还低。只是李北镇离得有点远，大清早出发，一来一回至少得一天的功夫。本来买澡豆是件顺手的事，谁去买都成。如今就得分出一个人去专门做这个活儿。
　　“姑且先寻别的法子应应急，明儿让孙叔再跑一趟李北镇。”
　　周憬琛嗓音不疾不徐，清清泠泠的，一张口便能安抚人心，“应付完眼前的情况，你就得做长远的打算。香胰子这个生意，若是想占了方圆十里的市场，原材料的源头就必须捏在自己的手中。想立于不败之地，不能放任任何一丝可能会受人摆布的纰漏在。”
　　叶嘉当然知道原材料必须得捏在手里，但这不是没有那么多资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只能退而求其次。
　　等积累到足够的资产，建立商号，组建一支独属于自家的跑货押镖队。这是叶嘉在手下的产业发展成熟以后的规划，如今她手头的存银只够维持现有的生意不出纰漏，根本做不到全盘管控。
　　“那就跟大商队合作。”周憬琛虽说未曾经商，但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
　　大商队，目前来说，能够接触到并有可能洽谈的只有程家。叶嘉心里倏地一动，抬眸看向他：“相公你对阿玖的了解有多少？不，应该这么问，相公你是如何看待阿玖这个人？”
　　周憬琛立即听明白了，顿了顿，道：“你想收拢阿玖为你做事？”
　　“有何不可？阿玖心性机敏，行事麻溜，还会武艺。自然是个好帮手。”
　　先前阿玖说他手里有一批人能帮着运送寒瓜甜瓜去轮台，她心里就留了个印象在。只不过碍于周憬琛对阿玖古怪的态度，她即便有想法也会心存顾虑。若是阿玖能信得过，基于一种姻亲关系，让亲妹夫帮着做事比不熟识的旁人更可靠些。
　　周憬琛有些诧异于叶嘉的敏锐，他对阿玖细微的态度差别都让她给觉察了。
　　“倒不是说阿玖不可信，”周憬琛忆起上辈子在西北通往西域五国这条商路上叱咤多年，神出鬼没。几次击溃剿匪大军，这叫三方都为之头疼的绿眼罗刹，这辈子如今成了他连襟。这件事周憬琛如今想起来还免不了有些惊讶。或许上辈子也是连襟，只是他不曾细究过。
　　他也不是对阿玖有成见，只是碍于上辈子的印象才下意识地防范着这个人，“只是此人生性粗野，难受拘束，亦不好牵制。你想收拢此人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为何不容易？”阿玖生性粗野这点叶嘉承认，行事做派就像一匹性情凶残的狼。但阿玖也不是那般不讲规矩的人，“人无牵无挂才会不受拘束，若是有牵挂，做事自然会有章程有拘束。”
　　叶四妹如今还在周家马上就要生产，指不定不久后就有一对双胞胎降生。阿玖为了存够家底养家糊口，早就想跟着她赚点钱。再说，她也没有要把阿玖绑在身边干一辈子的意思。她是想做大商人，不是要当奴隶主。干得不顺心，他走也是可以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周憬琛。他眨了眨眼睛，不由回想起上辈子绿眼罗刹有子嗣么？
　　好似没有的。不仅没有子嗣，连妻都没有。周憬琛至今还不清楚叶四妹夫妇的状况。余氏先前倒是提过一回，却只说阿玖带着怀孕的叶四妹来投奔周家。
　　叶嘉此时再提起他才想起来：“四妹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叶嘉估摸着明日阿玖就该回了，“她应当是快生了。肚子大，我瞧着是双胎。”
　　周憬琛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还是提了一嘴：“尽早找大夫看着四妹吧。”
　　若是上辈子阿玖若是没娶妻便罢了。若是娶的也是叶四妹，后头应当是出了事才会妻子双亡，孤身一人。能妻子双亡的，估摸着也只有生产这一桩事儿。
　　叶嘉看他皱眉，虽说不清楚他想到了什么这般脸色，但还是把他的话放心上。
　　不管是出于对周憬琛的盲目信任，请大夫这件事是必须的。生孩子这件事本来就很凶险，就算是医疗设施完备的后世也有因为生产以外早早去世的女子，何况这条件落后的古代。澡豆一事只能让孙老汉去李北镇走一趟，如今还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重要。
　　叶嘉收敛了心思，还是嘱咐了周憬琛一句：“徐有才违约一事，契书要有效力，违约赔偿你多盯着点。”
　　周憬琛看她气哄哄的样子，勾了勾嘴角：“嗯。”
　　既然他这么说，叶嘉就把这件事就抛去脑后。她是不会再跟徐有才合作，要找别的供货商家，叶嘉最终决定跟程家商谈看看。程家做事在方圆百里的地界儿颇有些好名声，就是掌事人不大好见。罢了，等这边铺子稳定下来，她寻个机会回李北镇一趟。
　　这么一想，叶嘉先是去铺子里看了下生意。余氏也从家里过来帮忙了。她刀工不行切不了菜，但却十分擅长算账称斤两。这厢叶五妹在东侧埋头切肉拌肉，余氏在西侧算账收钱，配合得十分融洽。
　　叶嘉一看不需要她搭把手，转身就去后院找孙老汉。
　　孙老汉听了吩咐也没耽搁，当下就驾了牛车准备去李北镇。如今马匪已经被剿灭，出入倒也不用担心会受到马匪的侵扰。李北镇那边渐渐安宁下来，就是怕身上钱财太多可能会招惹眼红的人。
　　叶嘉提了一嘴要小心，孙老汉却笑了：“这附近的路，再没有人比我更熟。”
　　他往日可是驾车送人的，早就跑惯了。
　　叶嘉一想也是，点点头道：“那行，早去早回。”
　　叶嘉给了他货款，让他能多采购就尽量多采购些。澡豆这东西经放，磨成粉以后至少能放上半年。多买点也不耽误以后生意：“尽量多买些，各方比较，选品质最好的澡豆。”
　　孙老汉知道，将银子揣进兜里，牛鞭一甩匆匆走了。
　　这一日的生意红火得远超叶嘉的估计，说到底，还是往日小摊子做得好。小摊子上吃惯了叶嘉这边肉的味道，停了几日没卖，突然再卖自然熟客多。原本备了五只猪头加六十斤五花肉，不到申时全卖光了。那一大桶的肥肠搭着送，就没指望它挣钱。
　　反倒是在铺子里吃的柳沅公孙尔泽几个周憬琛的同僚，吃到后来觉得肥肠比猪头肉还对味道。就一个劲儿地问能不能卖，说是愿意买个两三斤回去下酒，过过瘾。
　　“肥肠暂时不卖，今儿只送。”叶嘉看叶五妹脸拉得老长忍不住好笑，“柳公子若是想吃，明儿再来。”
　　柳沅被叶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柳三平生没多少爱好，不好美色不贪钱财不慕名利，就好一口吃食。难得亏了那么久的嘴尝到好吃的自然就失态了些。他于是手伸进兜里将叶五妹找的那些铜板掏出来放回到柜子上，咧嘴一笑：“那感情好，我将这些都放这，明儿有就按这个钱数给我留。”
　　叶五妹瞥了眼柜子上的铜板，瞧了一眼叶嘉。然后手一搂，将钱全搂进下方的钱箱子里。
　　叶嘉点了头，柳沅便没有多呆。揣上佩刀，潇潇洒洒地离开。
　　没有东西卖了，也没必要干耗着。叶嘉想想就把店门给关上了，拿了银子跟五妹一块儿去肉铺买明日要用的猪头和肉。今儿卖的这般好，明日估计也是一次大卖。做吃食生意便是如此，新鲜的吃食总要卖上一阵子才会热度降下来，变得寻常。
　　牛车叫孙老汉架走了，他们补了明日的猪肉也没东西运。百来斤的东西光靠两人抬也不行，叶嘉跟五妹都是小个子单薄身子。做这些体力活儿实在不行，叶嘉去后头雇了个车。
　　让车装着这些肉送去周家。若非铺子后头没有井，用水不便。倒也不至于买了东西往家里送。
　　“这般不行，”余氏抱着钱箱子跟着一块儿回来，坐在牛车上就觉得家里一辆牛车是不够的，“赶明儿去镇子的瓦市瞧瞧，看能不能买辆骡子。骡子跑得快，力气也大，将来咱这生意越做越大，肯定不止一辆车。人手也不够，还是得招人干活。”
　　若是有人干活，似这般买肉买大肠就有人去跑。早早买回来，早早处理也更新鲜。
　　这个叶嘉不是没想过，但骡车好买，人却不好招。他们周家跟这镇子上的人来往都不密切，找人来家里做事总是担心手脚不干净。不过叶嘉更清楚，做事，尤其是做生意不能因噎废食。怕冻怕西的把自己给框死了，那才是会饿得一家人脖子抻。
　　这么一想，叶嘉于是将徐有才断澡豆货的事情与余氏说了。
　　这话才说余氏的脸就气红了。她这人性子素来好性儿，甚少有气红脸的时候。这时候气急了也不会骂人，半天只说出一句：“混账东西！”
　　“那怎么办？澡豆没了咱这香胰子还怎么制？”余氏是晓得香胰子的配方的，澡豆是香胰子的关键，“别处有货么？咱不能他一家掐着不给货就断了生意吧？”
　　“不会，已经让孙叔去李北镇买了。”叶嘉叹了口气，“这回算是给了我一个深刻的教训。”
　　“咱这回就这么让他坑了？”不仅叶嘉咽不下这口气，余氏也吞不下去。思来想去的，这口气梗在心口难受得要命，“徐有才这么做事，还有道义可言吗？咱当初可是黑纸白字写好的契书，他自个儿亲自签了字画了押的。这般想不当回事就不当回事，还有没有王法？”
　　穷乡僻壤的地儿，好些事不能想当然，契书也不如料想中那般顶用。官府手伸不过来，驻地不管杂事儿。真有人能不要脸面的，他们除非耍横能把人给打死，否则只有吃暗亏得份儿。
　　“你能找人把他打死么？还是能找人偷了他的货库？”叶嘉无奈。
　　余氏沉默了。
　　说到底，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讲道义的怕耍赖的。
　　“娘，你也莫气了。我把这事儿交给相公去料理。”叶嘉看余氏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怕她真给气伤了心，赶紧又补了一句，“相公说等着他来安排。”
　　叶嘉原以为周憬琛说的安排是用些粗蛮的法子叫徐有才认识到周家不好惹，叫他吃些教训，下回不可胡来。谁知道这人做事特别绝，他去找了当地的商帮。
　　也是这时候，叶嘉才知东乡镇这边有商帮的。此地虽无官府衙门管事，但由于往来的商旅多，且往西行做买卖的商队非常多。所以为了保证行事有秩序，商户都要遵守规则和讲究诚信。因此，由当地的大商行牵头成立了一个商帮。而商帮的领头人就是李北镇程家的当家人程厉。
　　换句话说，程风的亲爹。
　　不知周憬琛如何跟商帮的程厉交涉的。徐有才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小掌柜算是在关外商帮的跟前挂上号了。因为不诚信的行为，绝了他往后一大半进货的渠道。
　　一次不诚信，百次不取用。徐有才不知自己一时贪财被斩断了财路，叶嘉知道这事儿也是很后来。
　　此时她忙着把东西搬下牛车，拖进院子里。叶四妹听见动静挺着硕大的肚子就从屋里出来。蕤姐儿就跟在她身后，一看是祖母和婶娘回来，蹦蹦跳跳地就要扑上来。
　　余氏弯下腰把人抱怀里哄了哄，孙俊跟孙英两个小子也从后头菜地里出来。
　　家里的鸡都是这些孩子挖虫喂的，鸡蛋下了一轮又一轮，家里如今吃鸡蛋都不用去瓦市买。叶嘉把孙老汉外出去进货，晚上可能晚点回来的事情跟两孩子说了，免得两孩子找不着祖父心里慌。
　　孙俊跟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东家我省的，爷要做工的。”
　　叶嘉摸了摸他的脑袋，心想着这么大的孩子在后世应该要上学的。但如今他们没这条件，往后若是有条件，把孩子送去读书识字，往后长大了也是个助力。
　　收拾这些东西如今都是余氏带着叶五妹在做，叶嘉坐下来歇会儿就开始收拾做饭。叶四妹坐在一旁本想帮把手的，结果一弯腰，脸色便有些不大对劲了。她这人疼也不会叫唤，要不是叶嘉刚巧端着一盆水从她身边经过瞧见了，她估计还要憋着不说话。
　　“怎么了？”叶嘉连忙把盆放下来，快步走到她跟前去，“身子哪里不舒服？”
　　四妹的肚子特别大，大得有时候旁人瞧见了都心惊。叶嘉也劝过她后期不要吃太多，还吩咐阿玖一定好生看着别叫她偷摸吃东西，结果她这肚子就是越长越大。
　　叶四妹抬起脸想冲叶嘉笑笑，刚张口说了句：“我没事。”那边余氏立即就叫起来。
　　“嘉娘！快！找大夫，找稳婆过来！”余氏是这一屋子人里头生产上最有经验的，她生养了四个孩子。一看叶四妹这模样就晓得要生了，手往衣裳上擦了擦就赶紧过来扶人，“娣娘，你快去烧热水，去铺床。媛娘怕是要生了！”
　　这句话跟一到雷似的劈在叶嘉头上似的，叫她从头到脚都麻了瞬。基于一种同为女性的同理心，叶嘉对妇人生孩子总有种特殊的紧张情绪。仿佛耽搁一点儿，就是两条命三条命。
　　明明刚才还好端端干活，她才叨咕没两日，这孩子怎么这么快就要生了？四妹的肚子到月份了么？还没到八个月，难道还是说真的如她所猜的就是双胎？
　　心里一慌，叶嘉忙放下东西往外跑。
　　一口气冲到东街的医馆，着急忙慌地把情况说了就请大夫跟上。一般乡里妇人生孩子都是请稳婆，似叶嘉这般生产请大夫的是头一个。但听她描述的情况，猜到产妇可能情况特殊。老大夫看医馆人不算多，就收拾了药箱跟着叶嘉过去了。
　　给老大夫指了路去周家，叶嘉还得去找稳婆。先前阿玖在的时候已经寻好了稳婆，这会儿叶嘉去一趟叫人就行。那稳婆认得去周家的路，都不必叶嘉亲自带着，脚下如风地往周家去。
　　着急忙慌的，叶嘉愣是把这辈子吃奶的劲儿都用来跑了。
　　半途中撞上从外头回来的周憬琛。周憬琛一看她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模样，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忙跟身边人交代了两句就小跑着追上叶嘉。
　　等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周憬琛才松了口气。顿了顿，他又问：“大夫请了吗？”
　　“请了。”叶嘉捋了一把被汗水汗湿的头发，想着生孩应该没那么快，但还是担心家里人处理不好。一面疾步快走一边跟他说，“四妹这回可能是生双胎，双胎都容易早产，生得也艰难。女子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四妹可万万要闯过来。”
　　不仅仅是为了给阿玖一个交代，也是为着两条鲜活的生命，叶嘉是真心的担忧。
　　周憬琛没说话，低头一看，叶嘉的鞋子都跑坏了一只。旧鞋子的鞋帮坏了，里头袜子都漏出来。他抿着唇也没说什么话，目光往叶嘉那肿的老高的脚踝出瞥了一眼，闷声不吭地蹲在了叶嘉的前面。
　　叶嘉脚步一顿，看弯下腰的周憬琛不知他这是做什么。
　　“脚踝不疼么？生孩子没几个时辰没那么容易发动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周憬琛背对着她弓下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听着好似有些温柔，“上来，我背你跑都比你自个儿跑得快。”
　　叶嘉：“……”
　　要做好事就说点好听的，非刺她一句作甚？
　　不过叶嘉也没那个闲工夫跟他矫情，她刚才跑得急确实扭到脚了。急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被提醒了才晓得疼。她略微犹豫了一瞬，但很快选择了舒服的姿势伏到周憬琛的背上。柔弱的胸口一贴到某人的肩胛骨，身下的身子就是一僵。他将人轻巧地背起来，背上的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软绵绵的。
　　周憬琛敛起心思，垂下眼帘挡住眸中的深色，背着人就快步往自家走。
　　……还别说，确实比叶嘉自己跑还快。
　　清风拂过叶嘉脸庞的碎发，脸颊有些痒痒的。叶嘉垂眸凝视了身下人的侧脸，周憬琛优越的眉骨和侧脸从后方看都觉得好看。估计刚操练过，身上沾着汗水的味道，因着他本人十分爱洁，气味儿到不难闻。有种干净的清冽气息。
　　叶嘉目光不自觉落到他脸上，顿了顿，又收回来。
　　真俊啊这个人……
　　到家的时候，老大夫跟稳婆都在屋里呢。周憬琛作为姐夫，一个男子，不好进叶四妹的屋。
　　几个小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茫然地在外面等着。
　　此时看到大人回来了就急忙围上来，蕤姐儿娇娇地喊婶娘。叶嘉从周憬琛的后背上下来，让他帮着照顾下小孩儿，自己则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叶四妹看样子还没发动，人安静地躺在床上。额角的冷汗一汩一汩地往下流，头发湿透了黏在脸上。一张小脸儿煞白。
　　她身上盖了个布，稳婆在床尾站着，老大夫坐在旁边捏着她的手腕正在号脉。
　　须臾，才给了一句话：“还有一会儿，再等等。”
　　“确实是双胎，身子骨养得还算强健，两个孩子都挺好。”老大夫是叶嘉给请过来的，自然话是对着叶嘉说的，“早年母亲许是亏空过，但这段时日照顾得好，倒也没什么大事。”
　　叶五妹听说没什么大事，那嘴里紧紧含着的一口气就松了。
　　说是等等，结果等到天黑叶四妹都没有要发动的意思。老大夫在外屋都喝了三盏茶，用了晚饭，屋里还没有动静。就在叶嘉以为是不是今日不生产，屋里忽然传出了四妹的惨叫声。
　　那叫声是真的惨，跟拿刀子在身上割肉似的又痛又惨。
　　叶嘉人在屋外听得头皮发麻，想象着上辈子往上看过的纪录片，鸡皮疙瘩都全部炸起来。她在外头晃悠了好半天要进去，结果被周憬琛给拦住了。他刚从老大夫那儿拿到了跌打损伤的药膏，把拦着人把人给弄回了自己屋。人按在床上坐下，径自抓住了叶嘉的一条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里头有稳婆在，娘也在看着，还给请了大夫。你就别进去挤了。”
　　周憬琛一只手捏着叶嘉的脚踝，素白的手指在灯光下仿佛发着光。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了瓶盖，手指勾了一点药膏抹到叶嘉的脚踝上。然后慢慢地揉，手腕轻轻用力就给她揉起来：“产房就那么大的地儿，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别瞧多了给自己吓坏了。”
　　她哪有那么胆小？生孩子虽然可怕，但也不至于看到就吓到。
　　周憬琛手腕用力，叶嘉疼得龇牙咧嘴的。她动了动，想挣脱，但这一条腿被人攥着死活甩不掉。况且她这姿势也实在是羞耻，一条腿被周憬琛捏着架在他膝盖上，另一条垂在床边，这般就不可避免地要对着身前的周某人岔开腿坐。周憬琛的腿又长，曲起腿，他的膝盖都快顶到她的腿根了。
　　虽说叶嘉是现代人观念开放许多，这厮也确实在做正经事。但孤寡两辈子的钢铁直女多少有点别扭这姿势。生怕他动一下膝盖刮到她的大腿根。
　　别扭着别扭着，她就没话找话说：“哎，相公，我记得……你不是有洁癖么？”
　　揉脚的周憬琛手一滞，抬眸看向她。
　　“我今儿在外头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没洗脚哎。”叶嘉疼的冷汗都冒出来，龇牙一笑。
　　周憬琛僵硬了片刻又恢复了常态，只是下手的力气更大了。


第51章 
　　四妹这次的生产是意料之中的艰难。她的肚子太大了，本身年纪又轻，身子骨根本就没有长成熟。兼之又是在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真的是拿命在博。
　　尖叫声传来时已经是深夜，叶嘉夜里都没敢睡。听到动静立马就又跑过来守着。
　　老大夫本来要走的，但叶嘉实在怕出事，好说歹说地把人给留下来。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做的很庆幸，若是当日晚上没有大夫在。叶四妹许是就出事了。老大夫跟稳婆两个人在产房，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叶嘉闻着满屋子溢出来的血腥味儿都觉得额头皮发麻，她上辈子新闻看得多，多少有点恐婚恐育。四妹的遭遇给她的恐惧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叶嘉人在门外站着，余氏不让她进去。说是屋子太小，人太多挤不过来反而碍事。
　　她看着产房的门半阖，微弱的烛光从门缝中照出来，她便想着还是进去看一眼更放心。不过人刚到门边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蒙住她的眼帘，清冽好闻的气息将她包围，周憬琛淡淡的叹息一声：“莫看了，看多了要怕的。去睡吧，这里我看着便好。”
　　……怕倒不至于，就是心理素质差点的人可能会有心理阴影。
　　叶嘉虽说没有打算这辈子都不生孩子，她对这件事总体是慎重的。或许她本性就是自私吧，她从来不觉得别人比她自己更重要。生孩子可以，但必须得是她心之所至才行，且不能让她为了谁而必须妥协。
　　这是叶嘉的底线，她的人生也是有一次而已。
　　两人立在门边，产房中四五个人影在晃动，影影绰绰的。余氏从白天就守在四妹的床边，稳婆也在里头。加上一个随时看着情况的老大夫和打下手的叶五妹，确实不需要多一个人在旁边碍事。思来想去，叶嘉收回了踏上门槛的脚。
　　不过，这个站姿多少有点别扭。
　　纤长柔软的眼睫微微地颤了颤，骚动得周憬琛手心痒痒的。
　　皎洁的月色洒满了庭院，其实夜色并不能遮挡什么。周憬琛垂眸看着身前的女子。上辈子他满心仇怨，一心家仇国恨，从未静下心去与自己的妻交心。或许还心存鄙夷，看不上乡野出身的妻，以至于上辈子从未感受过娶妻的圆满。这辈子得上天厚爱能得以重来，他在历经一场血雨腥风的人生后早已平心静气。如今方才发现自己何其有幸，竟然意外娶了一位蒙尘的明珠。
　　身前的少女乌鬓雪腮，狡黠而灵动。不仅仅姿容明艳，身姿窈窕，更令人惊喜的是她的性情与他何其相契，一举一动意外地牵动他的心神。
　　周憬琛牵着人的手腕，将人拉到一边去。
　　事实上，嘉娘对他的排斥他并非没有察觉。周憬琛是何等知情识趣之人？察言观色洞察人性，一点细枝末节都能辨析出人心中所思所想。他清楚嘉娘或许会因他一张脸对他有些许的好感，却不会为了这点好感不顾一切。嘉娘不似那等满脑子儿女情长的小姑娘，她看似年轻活泼，其实心中门清。周憬琛想到此事难免挫败，他目前也确实拿不出值得叶嘉为他奉献一生的筹码。
　　一张俊俏的脸能骗得嘉娘平素多给他点儿好脸色瞧，帮着他照顾母亲侄女赚钱养家已是极致。他若是得寸进尺，妄图用女子贞洁或者故意叫嘉娘怀上孩子拿捏她，那才当真是厚颜无耻。
　　周憬琛的高傲不允许自己做如此卑劣之事。
　　也别说什么夫妻一体的鬼话，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不知多少，周憬琛从不信这个的。再说，他若是真如当今世道下的男子那般认为为妻者就该为夫家奉献一生，上辈子也不会枉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孤寡一生。他并非传言中的循规蹈矩之人，究其本性，不过藏得更深罢了。事实上，规矩、礼法、伦常都不能左右他的行为。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或者应该说，他只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嘉娘没有那么心悦他他当然知道，但周憬琛并不打算退缩。嘉娘一日在他身侧，便一日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有的是耐心。
　　“走吧，回屋去。”
　　周憬琛目光不自觉地凝到叶嘉的脸上，或许，就是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总是会看叶嘉。余氏出来倒水，一眼就看到院中一高一矮的两人。她那个素来不知冷热的儿子，眼中笼着一个人：“你俩在这做什么？”
　　“我来瞧瞧，媛娘如何了？”叶嘉刚要说什么，听到余氏的声音立即把头扭过来，“方才听见里头惨叫。可是媛娘哪里不适？孩子怎么样了？生了吗？”
　　“还没，哪有那么容易。”余氏瞥了一眼脸隐在黑暗中的儿子，话对叶嘉道：“头胎都是很难生的。我当初怀头胎，生了两天才把允安的兄长诞下。媛娘的身子骨太纤细，骨盆太窄。双胎要顺利产下，必定会受罪。你也莫在这耗着了，跟允安回房吧。你俩帮不上忙，在这反而挡着出路了。”
　　叶嘉思索了片刻，觉得余氏说得有理。但这个情况她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去后厨烧水：“屋里水够用么？需要烈酒么？我去后头烧热水吧。”
　　这会儿也确实缺热水，叶五妹人在产房，烧水这事儿还得有人。想想，她点点头：“那行，你去烧热水。”
　　叶嘉于是也不耽搁，转头往后厨去。
　　余氏瞥了一眼目光又追着叶嘉的周憬琛，见他回过头来，忍不住嗤他一句：“光看着有什么用！也不晓得使使劲儿，比你年岁小的都生了！”
　　周憬琛好脾气地笑笑。他的所思所想母亲无法理解，多说无益：“娘，好生照看四妹。”
　　“还用得着你说？”余氏没好气地白眼他，说完，袖子一甩就又回产房里。
　　叶嘉去到后厨，孙老汉在里头烧热水。孙老汉是晚上回来的，带了百来斤的澡豆回来。一回来就撞上叶四妹要生产，一家子人忙得都顾不上别的。叶嘉本想着他白日里奔波劳累，就叫他早早回屋里睡下。但周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孙老汉如何睡得着？见俩小孙子睡着了他就爬起来帮忙。
　　不过他一个老头儿也不好去产房那边凑热闹，干脆就到后厨来烧热水。当初他婆娘生崽儿他也是亲眼见过几回的，比年轻人知道得多。
　　周家就一个灶，孙老汉在烧水就不用叶嘉去忙活。她在后厨干脆吊了汤，产妇生产完消耗巨大。若是不给她多喂点好东西补补，女子将来身子骨都很弱。
　　这么晚了，肉也没有。叶嘉干脆去找了周憬琛，把他拖过来给她杀鸡。
　　经过叶五妹的指点，周憬琛如今也知道杀鸡是活着的时候杀了放血。他干的很熟练，麻溜地将鸡收拾干净。叶嘉就取了个吊罐弄了点枸杞放里头炖。
　　两人这一通忙活，天慢慢就亮了。
　　叶四妹是天将明的时候生的，一对双胞胎男婴。生产的过程极为凶险，受了太多骨盆太小的罪。要不是有大夫和稳婆两人守在旁边，怕是要一胎三命母子三人就这么憋死在产房里头。
　　余氏出来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都汗湿了。两个孩子跟红老鼠一样大，哭声微弱的叶嘉都不敢碰。叶四妹遭了大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叶嘉瞧了一眼，差点没给吓死。要不是四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缓缓朝叶嘉笑了一下，叶嘉都要以为她死在产床上了。
　　“嘉娘，快给媛娘弄些吃食来。”余氏累得不轻，瞧着两小老鼠眼睛里都是柔色，“她叫了这么许久，怕是体力都耗尽了。给她做些好克化的汤面先垫肚子，记得少放些油盐。”
　　叶嘉点点头，虽然没生产过，但看过亲戚家嫂子坐月子。吃的都是很淡的味道。
　　刚好她昨夜吊的汤吊了一个多时辰，鲜得不得了。叶嘉就拿那个鸡汤给叶四妹做了一碗面，先端过去给四妹吃。后头看大家伙儿都忙了一夜没睡，干脆多揉了点面。把剩下的鸡汤都给下了，一大早一人一碗鸡丝面。昨儿到如今耽搁了，今儿生意便也做不成。
　　等叶五妹将四妹的屋子给收拾出来，又把四妹给里外收拾了一通。人吃饱喝足睡下，所有人才打着哈欠回屋去歇下了。
　　周憬琛白日里还要操练，他用完早饭就回营地了。叶嘉把院子门一栓，周家全都回屋去睡了。
　　阿玖是中午的时候到门口的，人在院子外头喊了好多声里头没人应。他倒是能翻墙，但是忆起周家院墙附近挖了那么多陷阱。怕记不牢跳下去给夹断了腿，就干脆去东街的铺子瞧瞧。结果铺子门也是锁着的，没人在。
　　忧心忡忡的跑了好几趟，等回周家院子时里头终于有动静。
　　来开门的是孙老汉，一开门就跟他说恭喜。
　　阿玖愣了半天，没想明白这恭喜在哪儿？等进了院子，看到叶嘉跟叶五妹在给鸡蛋染红。他的脑瓜子就跟被人弹了一下似的，顿时就清醒过来：“媛娘生了吗？！姐，可是媛娘生了！”
　　叶嘉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多了，笑眯眯的：“对！恭喜你啊阿玖，媛娘给你生了一对双胞胎！”
　　阿玖在外头跑了两天，满身的风尘。得了消息兴冲冲地就要往后院走。不过遇上余氏从他们住的那屋出来，余氏张口就把人给喊住：“小阿玖，你跑什么？还不先去弄盆水收拾收拾你自个儿？这一身尘土的你进屋，给媛娘跟俩孩子熏着了怎么办？”
　　阿玖乐呵呵地应了几声，也不管天儿渐渐转凉。去井边上拎了一桶冰水，自个儿就在后院的屋子后头就这凉水洗了一遍。龇着一口大白牙冲进屋，没一会儿就听见里头高兴的笑声。
　　余氏笑着摇了摇头，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就回了前院。
　　阿玖是真的高兴，高兴到干脆脱干净脏衣裳。赤条条地就上了床。小心地抱住了叶四妹，脸埋在她颈窝先是笑，而后就闷声不吭地流起了眼泪。两红彤彤的儿子被放在一旁，他将自己蜷缩起来不敢碰。
　　阿玖捏着叶四妹的手，开始是无声地流泪，到后来悉悉索索的啜泣起来。
　　叶四妹睡得正香，睡梦中被这声音给吵醒了就睁开了眼睛。一眼看到自己相公蜷缩在自己身边哭，给她吓一跳：“怎么了阿玖？累了吗？”
　　“没，”阿玖嗓音里含着鼻音，呜呜哝哝的，“媛娘，感激你给我一个家。”
　　阿玖是孤儿，七八岁的时候家里人死绝了。一个人从漠北大草原里逃出来，孤身一人在于家村的后山乱窜讨活儿。虽说有个师父时不时会过来教他武艺教他识字，但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活着的。会娶媛娘是意外，遭了算计占了媛娘的身子，他才娶到这么温柔能干的媳妇儿。
　　叶四妹摸了摸他的脸，朝他勾了勾嘴角。什么话也没说，搂着他一起睡了。
　　孩子才生，产妇不能见风不能劳累。叶嘉就让她在周家住着，等月子坐完再走。阿玖十分感激叶嘉的帮助，听四妹自己说起了生产的凶相，知道余氏和大夫帮了很大的忙。睡醒过后就来找叶嘉跟余氏道谢。
　　“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
　　昨日耽搁了一日，今日还是得准备材料做明日生意的。阿玖过来的时候叶嘉跟叶五妹还在忙，卤猪头卤猪肉的继续卤，洗大肠的还得洗。
　　余氏拿了个石磨盘，正在一旁磨澡豆。百来斤的澡豆够用很久了，这次真是走了运才峰回路转。
　　阿玖颇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是客气才说这样的话。阿玖心里其实清楚的很，他们当初过来投奔就是明摆着占了姐姐的便宜。这些事叶嘉不说，不代表他们当真可以理所当然。
　　“姐，”喊叶嘉姐姐，阿玖是诚心诚意的，“寒瓜的事儿已经说定了。明日就能着人送出去。”
　　叶嘉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么快。
　　“新鲜瓜果不等人不是么？”阿玖也不是那等说虚话的性子。他表达感激的方式很直接，就是实打实地帮人做事，“我昨日就跟那些人说好了，他们会在今夜到镇子口。后院的那批寒瓜甜瓜，天黑之前就得都摘下来。他们手里有一个骡车队，这些约莫一两日就能送去轮台。”
　　这可真是惊喜，叶嘉惊喜得连忙放下手中的大肠：“价格怎么说？工钱又怎么论？”
　　“价格我会盯着，这些东西去市集上肯定是卖不出去的。”阿玖一看就是倒卖东西的老手，说起这些事还头头是道，“只有大户人家贪图新鲜，价格估计也得他们说了算。工钱的话，就按照押镖师父的价格给他们算。他们往日押送皮毛，我给都是三百文一趟，来回给双倍，包路上食宿。姐，这个价格是没办法低的，大家跑得是苦力活儿，又是要防东西路上被抢，自然得高点儿。”
　　叶嘉虽然不清楚镖师们价格怎么算，但忆起往日在王家村时隔壁老太儿子每次押镖回来，总是能大包小包带回不少好东西。猜测镖师的价格恐怕不低，“成，寒瓜和甜瓜是稀罕物，贡瓜，外头没有的。价格要高点应该可以卖得出去。”
　　这阿玖自然清楚，他年纪不大，做这种事却很多：“姐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给你办妥。”
　　既然阿玖已经说了这个事情赶得急，叶嘉这厢就赶紧着人去收瓜。后院才一亩多分地，种寒瓜也就二分多点的地，甜瓜也才一分多点，其实结瓜并不算多。孙老汉带着两孙子，一个时辰就给摘光了。
　　“行，先把瓜垒在这屋角，等晚间骡车队过来。”
　　阿玖既然都安排好了，叶嘉就放心了：“你放心，这事儿姐不叫你白干活。你帮姐卖出去，这瓜的价钱你抽一层利。卖的价格高你抽的利就高。媛娘在这边你也安心，我们会照看好的。”
　　叶嘉这个话放出来阿玖顿时眉开眼笑的。他本想说他不要钱，但叶嘉坚持，他也只有把这个情记下。
　　“行了，你会去多陪陪媛娘吧。”瓜一摘完，后院眼瞅着就空了。叶嘉想着明日还得做生意，回去就继续搓洗猪大肠。因着中间断了一天，除了柳沅那几个人表示喜欢吃。也不清楚镇上其他百姓吃着觉得如何。叶嘉凭着一股自信，决定卤三锅试试看。
　　她从后院回来，叶五妹已经将猪头肉和五花肉拿进锅里卤了。她在旁边揉面团子，一会儿还得炸薄脆。朝食摊子的事情叶嘉全权交给她后就不用再操心，看着锅里冒着烟，叶嘉琢磨着是不是该弄两个灶。
　　“一个好似不够用。真到了忙的时候，好多事儿都得等。”叶嘉绕着后厨走了一圈，又觉得再垒一个灶估计不太现实。这个后厨虽然空间不小，但不足以再容纳一个灶台。况且两个灶台烧起来，烟囱的位置也得变。若是要增加，得将如今的灶台重新垒，换成两个锅的那种。
　　“重新垒要费多少功夫？”余氏对这些不是很懂，但也确实感觉到不够用。就像这个肉跟肠儿还得分锅，不能一块煮，特别的占时辰。烧起火来也废柴，“若是不需要太久，咱就重新垒灶。”
　　“一日就成。”叶嘉觉得可行，不然总是这么一锅煮着一锅等着，确实太废柴火，“明儿就找人来垒。”
　　说着话，天色就渐晚了。百来斤的澡豆没那么容易磨，用石磨盘磨都得三五日。不过香胰子得尽快制，不然等这一批货送出去，下个月就没着落了。
　　“今儿先这么着，收拾收拾，一会儿该做饭了。”
　　临到傍晚，阿玖带着一批人从东边儿过来。四五辆骡车排成长队，到了周家的院子就停在院子里头。跟阿玖一块过来的还有四五个多多少少带点异域血统的年轻人。进了院子，一看这一家子都是女子，且长得都十分俏丽。哪怕余氏上了年纪也风韵犹存，那一双双眼睛就多少有点管不住。
　　其中一个多瞥了叶嘉几眼就被阿玖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吓回去。阿玖在周家人面前一副腼腆的模样，面朝这些人时，叶嘉才觉出他性子里的凶性。
　　那眼神扫过去，跟刀片在人身上刮似的，可把好几个人都给吓老实了。
　　“装完这些就走。”阿玖说话也不大客气，冷冰冰硬邦邦的，“今日夜里就启程，瓜果不等人。放久了味道会大打折扣，都给我麻溜点儿干！”
　　阿玖训斥人叶嘉就不插嘴了，目送他们把几车的瓜装走。交代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
　　阿玖点点头，又去后院屋里跟叶四妹和孩子说了几句话。配上刀，就这么走了。
　　他们刚走，周憬琛才从营地里回来。昨日一夜没睡，今日又在营地里操练一天。他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眼底都是青色。估摸是营地里又出了什么事，坐在屋中沉思了许久，又去取了笔墨纸砚写了几封信送出去。天黑的时候，他才携着一身露水气息从屋外回来。
　　进了屋时，叶嘉正在灯火下算账。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他一眼。
　　只是随意一瞥，叶嘉才注意到他好像受伤了。衣裳穿的齐整不仔细瞧瞧不出来，但叶嘉一眼注意到他胳膊的动作不是很流畅。数钱的手一顿，叶嘉皱起了眉头看向他：“胳膊怎么了？”
　　周憬琛没想到叶嘉眼睛这么利，一点点小动作都叫她给看出来。
　　“无事。”周憬琛脱掉了身上的薄甲，走到叶嘉的对面坐下来。昏黄的灯火照着两个人，周憬琛的目光落到叶嘉的脸上。她的模样是长开了，越发的明艳动人。他淡淡笑了笑，他肤色极白，熬了一夜没睡黑眼圈特别的明显。
　　倒是不丑，就是这般脸色配上他的神情，显得几分羸弱气质，“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官上任三把火？”叶嘉扬起了眉头，“新的驻地长官到了？”
　　“嗯。”
　　周憬琛忙到这个时辰滴米未进，端起桌上的茶壶勾了个茶杯反过来，倒了一杯茶喝下去。
　　冷茶润了润他的嘴唇，唇色更红，“虽说是长官，但到底初来乍到。为了让地头蛇听话，自然要出手整治一番爪牙。”
　　叶嘉看他胳膊动作别扭，把钱一股脑儿都装回钱箱子，站起身来。
　　她走到周憬琛的身边，抓住了他那只手。
　　周憬琛眼睫微微颤抖了两下，轻轻地嘶了一声任由她抓着手腕。叶嘉顺着他的手腕从小臂往大臂上捏，听到他又轻微地嘶了一声。
　　叶嘉抿了抿唇，出声道：“你站起来，跟我去那边看看。”
　　周憬琛扭过头看叶嘉，光从侧边照过来，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眼中的幽光。
　　他十分听话地站起身，被叶嘉拉到床边坐下来。
　　但他穿得这个衣裳是戎服，袖口特别窄，根本撸不上去。叶嘉皱着眉头打量许久，想要看看伤在哪儿就得脱了这件衣裳。油灯在桌边离得远，屋里暗的看不清。叶嘉叫他等等，去桌边把油灯给提过来放到床头。眼睛几次落到他的腰带上都又收回去：“你自己脱还是我来？”
　　周憬琛面上的神情温软，但下手扯腰带的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叶嘉才开口叫他脱，他这厢就扯了腰带松了外服。别看着人消瘦，外衣一脱里头精瘦流畅的线条跟雕刻出来似的。
　　叶嘉：“……”
　　克制住自己乱飞的眼睛，她伸手帮他把上衣的一只袖子给脱下来。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被青紫的痕迹，没有一块好皮。大臂整个都肿了。叶嘉一看就倒吸一口凉气，伤成这样也得亏这个人沉得住气：“怎么回事？怎么身上这么多伤？”
　　“罚了五十军棍。”周憬琛提到这事儿颇为风轻云淡，语气轻轻的，“胳膊是挡了一下，挨的。”
　　“为什么？你犯了何错要挨五十军棍？”叶嘉的脸顿时就冷下来。
　　周憬琛看她这样子忍不住就笑，眉眼弯弯的：“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挨了顿军棍罢了。嘉娘，我今儿到这个时辰还没用过饭，家里可有剩下的吃食给我备点儿？”
　　“到现在都没吃？”
　　周憬琛好脾气地笑笑：“早上在家用过饭，白日里没吃。”
　　叶嘉：“……”
　　叶嘉听说他挨了顿打，却到这个时辰还没吃过饭。不知怎地，一股涩意就从心底涌上来。但她也知晓驻地里头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上头人要罚你，总是能找到借口给你惩处。后世一些大型集团单位的职场便是如此，尤其是国营体制内。这一点叶嘉心里还是有数的。
　　很显然，新旧上峰的博弈下面的人遭殃。周憬琛作为最近才爬上来根基不稳的新人，被上峰拿来开刀了。
　　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涩意咽回去，叶嘉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冷着脸转身出去。
　　“去哪儿？”周憬琛喊住她。
　　“给你做点吃的。”
　　叶嘉说着话人已经出了屋，周憬琛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离开，眼眸微动。须臾，他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起来。嘉娘或许没有那么喜欢他，但对他肯定是心动的。
　　装可怜虽然有损男子英武的形象，但若嘉娘吃这套，他也不介意。


第52章 
　　家里确实剩了点饭，叶嘉给他炒了个蛋炒饭。周憬琛就是这点好，给什么吃什么，不管难吃好吃他都会吃的很干净。叶嘉坐在一旁看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大盆饭，到底还是心软。去柜子里取了药油出来，放到床头就没有在说话了。
　　周憬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眸看向叶嘉就抿嘴笑。
　　叶嘉眼角余光瞥见他背上的伤，这人跟不知道疼似的叫都不叫一声。许久，她叹息了口气：“笑笑笑，你就知道笑，吃饱了吗？”
　　“嗯。”
　　“吃完就自己把锅碗收拾干净。”叶嘉又把钱箱子拿出来，坐在周憬琛对面开始数。一面数一面记账，并扣除成本计算利润，“洗漱干净了再过来，我给你揉一下。”
　　周憬琛心一动，听话地把碗拿出去洗掉了。就一个锅一个碗，热水洗干净。烧了点水，他在后厨清洗干净携了一身水汽才回屋。
　　回来时叶嘉还在算账，她速算很快的。
　　这段时日，切切实实地挣了不少钱。香胰子赚的大头，三个月下来，愣是攒了一千一百两。加上卖熟食和朝食的钱，统共是一千一百五十六两三钱六十五文钱。如今还有一批香胰子要送出去，若是加上半个月后要收到的货款，大约能存到一千四百两左右。
　　这个钱够买骡车了，甚至他们要换马车也是可以的。叶嘉琢磨着家里再添置一辆骡车，另外阿玖这次的活儿若是做的稳当，考虑可以跟阿玖签一个长期合作的契书。
　　这世上不遵守契书的商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商人还是知道诚信为本。
　　心里琢磨着事儿，抬头看到周憬琛这厮乌发滴着水，吃了一大盆饭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他眼睫低垂，眼睫在眼睑下方晕染出青黑的影子，安静地坐在自己跟前。叶嘉眨了眨眼睛，把钱箱子锁起来又放回到屋顶的隔板上。一边放钱一边扭头去看，坐桌边的人很自觉，眼风都不带往她这边瞥的。
　　叶嘉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让他到床上趴下来：“你坐着太高了，趴着我好弄些。”
　　周憬琛也不抗拒，乖巧地去床边坐下。低垂着眼睑看着叶嘉扯开他腰带，把他的上衣给脱下来。眼睫微微颤抖的样子颇有点良家妇男被人调戏不敢反抗的柔弱。叶嘉扯了扯嘴角把这个古怪的感觉甩出去，到了点药油在手上搓热，就开始给他揉。
　　手才一碰他，他身子就跟着细微一颤。
　　叶嘉：“……”干嘛啦！她碰一下都不行啊？
　　周憬琛的伤其实并不是很重。五十军棍听起来吓人，但给他施棍的人他们私下里熟识，用了巧劲儿。之所以会这般触目惊心，纯粹是他身上的皮子太白了。不过不管伤势是不是真重，嘉娘愿意心疼他也不会故意戳破：“嘉娘你轻点，有点疼……”
　　……原来是疼的抽抽了。
　　叶嘉默默用小一点的力气，一面揉一面还问他疼不疼。
　　周憬琛含糊地应声，嗓音轻轻的十分酥耳朵。一后背的伤，愣是叫叶嘉给揉了两刻钟才揉好。
　　药油擦在身上油腻腻的也不好穿衣裳，但他这个样子在眼前晃悠也真的是太打眼。叶嘉总克制不住眼珠子往他的修长脖颈和凹陷平直的锁骨上粘。腰肢细，腰线流畅地隐没入裤子里。因着年纪还不算大，二十岁还没到。他身体是介于成年人和少年人之间的那种精瘦修长，好看的要命。
　　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叶嘉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冲动失节。贪恋美色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代价非常的沉重。她目前还没有决心承担责任，一定要绷住了。
　　“还不睡吗？都这么晚了。”周憬琛眼角余光注意叶嘉脸上神情的变化，晃悠的姿态坦然得颇有些不知廉耻。他慢吞吞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铺盖铺在地上，扭头侧身看向叶嘉。
　　叶嘉眯了眯眼睛，眼睛在他漂亮的肩胛骨上一扫，翻身背对着他睡下了。
　　次日天还未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昨日铺子没有开张，今日总体来说就有些急迫。孙老汉已经将卤好的肉食抬上车，叶五妹还在弄朝食摊子的食材。瞧见叶嘉出来，就问叶嘉这些红鸡蛋要不要带上一起卖。叶嘉愣了下，好半天才意识到一件事。西北这边儿生孩子好像不送红鸡蛋。
　　昨日叶嘉张罗着要用苏木煮鸡蛋，叶五妹出于对叶嘉的盲目信任就听话的去做了。结果煮了这么多红鸡蛋没见叶嘉要做什么，就以为这些鸡蛋是第二日卖的。
　　叶嘉张了张嘴，好悬没把生孩子送红鸡蛋的习俗给说出口。不然就得露馅儿。
　　“四妹生双胞胎是件大喜的事儿，咱怎么也该庆贺一二。”叶嘉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道，“咱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庆贺的，就煮些蛋给左邻右舍也沾沾喜气。”
　　叶五妹一听叶嘉这个话，才明白这些红鸡蛋是给叶四妹庆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生孩子不该杀羊杀鸡庆贺么？但叶嘉这么说她便也盲目地信了。觉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道：“那姐，咱这些鸡蛋是给谁散？铺子隔壁的人么？”
　　“拿到店里去，给咱的客人散。”
　　叶嘉对客人大方这事儿已经是众所周知了。先前开小摊儿时就经常弄一盆东西放旁边说是给试吃。后来开店铺了，又明晃晃地把新品当赠品送。这会儿她又突发奇想送红鸡蛋，叶五妹和余氏都没觉得奇怪。左右儿媳妇做事从来没有无的放矢的，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秉持着这种信念，叶五妹把那一筐的红鸡蛋给装上牛车。就这么拉到店里去。
　　还别说，前日送大肠的行为确实是做了一桩聪明事儿。今儿一大早，他们的店铺门才打开，有路过的客人看到她们抬着东西进去。张头就过来问了句：“今儿可卖那新品？”
　　孙老汉将一大窜的五花肉和猪头肉挂上挂钩，猪大肠是一大锅的抬到吧台后头。叶五妹就在外头把朝食摊子摆好，火才生上，食客就来了。
　　说到底，味道做得好，总归是有回头客。这镇子上做吃食的铺子不多，味道独一无二的就西施摊这一家。往日都是姐姐在弄，如今妹妹接手了做的更好。叶五妹手脚麻溜，一边弄一边脆生生地跟人搭话。
　　镇上好些妇人大清早买菜路过，都要看叶五妹许久。
　　不为其他，叶五妹这一手做吃食的好本事。能挣钱，会说话，一看就是个持家的好手。再来人长得又俊，姐姐家中还开着铺子，听说姐夫是驻地里的军官。这样好的条件，谁家有儿子的能不多看两眼？若是能跟这家议上亲，姐姐能放着妹妹一家人吃苦不提携？
　　有那算盘打得精的，故意隔三差五地来西施摊这边混眼熟。手里没什么钱也不买吃食，就在一旁混着跟叶五妹搭话。见缝插针地打听叶五妹的家里情况。
　　叶五妹大多时候好说话，但是一提起家中情况那就是锯葫芦嘴，问不出来。
　　这情况叶嘉还不知道，但叶五妹比叶四妹性子要强的多也精明许多。她不说家中情况但也不得罪人，实在不好回的话就笑。一来二去的，反倒是叫人更高看她一眼——脑子拎得清。
　　一大早的，朝食摊子卖到面糊用完就收摊。转头回到铺子里，已经有不少食客在等着熟肉卖。先前他们是瞧不上大肠的，如今都在问今儿有没有新品。
　　说实在的，猪大肠那东西在当下的人看来，委实说不上体面，比起肉差得远。原本西施铺子若直接当新品要卖，肯定是没人买的。但不要钱送给他们尝，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肯定会吃。这一吃，都晓得这东西比肉还香，软软弹弹的有嚼劲。若是吃到那里头夹杂些许肥油的，才是满口的香。
　　好吃的东西就是这般，你味道好，对我的口味。下回就有回头客。
　　“都有，今儿做了不少。”叶嘉做好了心理准备今日生意红火，特意卤的多些，“昨日家中妹妹诞下双子，今儿特意煮了好些红鸡蛋。来买肉的都送，给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
　　叶嘉这么一说，外头等的客人自然满口的叫好。
　　“恭喜老板娘了！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啊！”这西施铺子的店家是当真大方，第一日送肥肠，第二日送鸡蛋。哪家做生意都没有她这么手松的，可就是因为这般，食客才总愿意照顾西施铺子的生意。
　　有人立马就道：“那感情好，今儿老板娘多给我留些肥肠！”
　　叶嘉自然满口的答应。
　　一大早的，生意就这么红火，看得一旁同样做吃食的铺子眼红的没边儿。那做素面的铺子老板叉着腰在外头站着，听见西施铺子里又折腾着送东西，没忍住往地上呸了一口：“见天儿地送东西，送肉送蛋的也不怕把铺子送倒了！我倒是想看看你这能送到几日？”
　　“我看啊，早晚得倒闭。”似他这般眼红的不止一家，“这么多人去，还不是瞧那姐妹俩一张好皮？”
　　附近开铺子做生意的就没有过西施铺子的盛况。东乡镇虽说比李北镇繁华许多，但也不是铺子都客满盈门。诅咒叶嘉的铺子早点送倒的有，嘴上酸叶嘉靠脸卖吃食的也有。
　　小地方的人也是有百面的，倒也不值当为了这点事放心上。
　　叶嘉这厢忙得很，驻地这边倒是闹出了事儿。新来的裨将是个狠角色，位高一级，绝对不会任由沈校尉在他眼皮子底下折腾幺蛾子。他来的第一日就拉了一个人杀鸡儆猴。虽说手段不是很高超，但却是将沈海气得不轻。两人如今在营帐里争锋相对，驻地日日剑拔弩张。
　　裨将是个有突厥血统的混血，名为乌古斯。因着血统问题，即使战功赫赫却始终爬不上去。大燕朝廷不认他，卡着他血统不纯把人压着不让升。大都督也不喜他狠辣的性情，才把人调到西北驻地这边戍边。
　　乌古斯一来就跟沈海对上了，沈海暗地里讥讽他杂种。明面上捧着哄着，实际上不管上头发了什么命令下来都是各种理由推托，要么就是阳奉阴违。总之，没有真心实意办事的时候。
　　两人如今日日斗争，下面人苦不堪言。乌古斯抓着先前市面上的谣言，如今重启调查军匪勾结纵容马匪屠村一事。沈海咬死了就是牛不群一人所为，牛不群如今已经被斩首。很多东西都是死无对证，双方就这么胶着，沈海那边又着急开采曾青矿。
　　如今都开始病急乱投医，或者是从先前谣言弄到牛不群中获得了提醒。他深思熟虑了许久，竟然指使周憬琛去造谣乌古斯勾结突厥。
　　且不说周憬琛接到这个命令时表情有多难看，柳沅看他一张脸气得铁青就没忍住幸灾乐祸：“估计是乌古斯拿你开刀的举动给了沈海错觉吧。叫他以为你恨毒了乌古斯，如今定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方，都敢指使你做这种事。”
　　说着他点点头，点评道：“招数再昏，管用就行。确实是个好办法。”
　　“闭嘴吧你，”周憬琛冷冷地一扫他，淡淡地开口道：“你是我的副手，相信你一定有能力做好。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柳沅：“……”做个人吧周憬琛！


第53章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哦，说错了，沈海算哪门子的神仙？”柳沅方才不过是玩笑两句，并不代表他真的会置之度外。他跟周憬琛从初出茅庐就晋升都绑在一起，如今更是周憬琛的副手。无论周憬琛出了何事他都首当其冲。听令做事也得讲究分寸，这算什么？
　　“你手上不是有沈海的东西么？”柳沅见周憬琛不说话，又道，“真沉得住气。”
　　不沉得住气能如何？乌古斯是个什么人他们还没摸清楚。初来乍到就跟沈海对上，争锋相对毫不退让。不管职权上谁是上峰谁是下属，至少证明乌古斯不是一个聪明人。不怕粗笨的人，就怕粗笨还认不清现实的人。谁知道弄倒了沈海，又要来什么妖魔鬼怪？
　　周憬琛沉吟片刻，整理了衣裳便准备回家。
　　“哎？你去哪儿？这事儿你就这么不管了？真甩给我？”柳沅一看他要走，赶紧上前拦住他。
　　营帐外的天色渐晚，彤红的云引燃了半边天，仿佛烧起来似的。周憬琛嫌弃地扫了柳沅一眼，干脆不跟他兜圈子。他冷声嗤笑道：“不过一个沈海就能将你压制住？柳予安，你装傻也该装够了，再装就过了份。这点小事你若应付不了，那你是真的在西北这地界儿被养废了。”
　　柳沅：“……”
　　因着柳沅的表字里头也有个安，与周憬琛的表字听起来差不多。周憬琛甚少喊他表字。柳沅都多少年没被人喊过表字，突然这么被人喊一下，莫名跟被长辈呵斥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周憬琛头也不回，“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沅处理这桩事的方法颇为简单粗暴。遵循命令去做事，只不过他打着沈海的名号去做。散播谣言时处处留痕迹，看似谨慎小心又刚巧能被人抓到把柄。这不，谣言还没传出去，乌古斯就带人直接堵到沈海府邸的大门口。一帮轮台那边过来见过血手持武器的粗汉，吓得沈家人鬼哭狼嚎。
　　乌古斯是有一批亲信的，跟乌古斯一样血统不是很纯的杂血。在外不受异族接受，在大燕这边又备受歧视。被两边排斥偏生又战力绝佳。若不然，上头直接舍了这批人，哪儿用得着打发的远远的？
　　沈家被一群糙汉兵痞砸的乱七八糟，金贵的瓷器玉器碎了一地，连沈海自己也被乌古斯打破了脑袋。一大早他头上绑着个绷带就气势汹汹的来营地找人算账。
　　但很快他又没工夫找周憬琛算账，因为虹山那边的曾青矿被乌古斯发现了。
　　沈海哪里还顾得上找周憬琛，当下就带了一批人去截住乌古斯。
　　事已至此他还想负隅顽抗。这曾青矿是他的宝贝，是他沈家一家老小未来富贵日子的保证。沈海折腾这么多小动作，为的就是把乌古斯给挤出东乡镇，赶回轮台。如今藏着掖着的东西曝露，他满脑子都是完了。
　　乌古斯虽说是个莽汉，大字不识。但能爬到裨将这个位置，超脱常人的见识还是有的。曾青矿才曝露出来他尚且不知这矿藏有何用，但联系了沈海这一系列的举动，立即就想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独吞这座矿。不管这个矿藏是用来作什么的，肯定不会是一座废矿。
　　好东西，那就应该要抢到手。乌古斯的想法比较直接，如今他才是喀什县驻地最大的长官。这里发现的东西理应归他所有。若说先前乌古斯还留有一丝余地，如今是恨不得将沈海往死里整。
　　钱帛动人心。
　　周憬琛逃过一劫，但驻地的形势就更乱了。柳沅摸着下巴思索了许久，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
　　“你是何时发现此地藏有曾青矿的？”柳沅当然知道曾青是什么，都是燕京流放来的世家公子。柳家虽说不如景王府天潢贵胄金贵，但柳家乃曾经的四大家族其中之一。诗书传家，祖上曾出过几代大儒，曾经是名副其实的三百年底蕴的世家贵族。
　　燕京的上层人有吸食五石散的习惯这件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柳家是个男丁里就有八个吸食五石散，柳沅十三四岁的时候也曾跟风沾染过。这东西被燕京的贵族捧出了天价，他也十分清楚。
　　“进营地十日后。”因为事发突然，沈海带走的是他的亲兵。周憬琛这个办事不力的人自然被留滞在营地。两人手持武器看着下面列成方阵的骑兵，私下里说着话：“不比你，早进来半年却一无所知。”
　　柳沅：“……”确实，他进驻地比周憬琛多半年，确实是一问三不知。
　　若说在遇上周憬琛之前，柳沅觉得自己还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可被周憬琛这么一衬托，他仿佛成了耳聋眼瞎的混子。自以为韬光养晦，洞察人性，结果事到临头是什么都不知道。
　　“……景王世子如此高才，还指使我做那些事做什么？”明摆着周憬琛猜到了他会怎么做，早早安排了后招。柳沅原本以为自己把旁人耍着玩儿，结果证明是自作聪明。他此时颇有些下不来台，被衬托得跟个跳梁小丑似的。
　　面上潇洒不羁的神情尽数收敛，他木着一张脸，难得羞臊得笑不出来。
　　周憬琛瞥了他一眼，落井下石的话也懒得说。柳沅就是太傲，年轻人有傲气不是坏事，但傲睨自若就不是一桩好事了：“这不是得让你睁开眼看看现实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柳沅抿着嘴不说话了。周憬琛这句话仿佛一个巴掌扇在了他自以为是的脸上。
　　沈海最终没有截住乌古斯，虹山那边的曾青矿被乌古斯的人发现了。沈海留在那边的人被乌古斯的人全部驱逐，那整座矿山被乌古斯的人给把守起来。比起沈海的悄无声息生怕被人发现，乌古斯就光明正大的多。他如今是喀什县最大的官，死死压在沈海的头上。
　　若沈海胆敢调动驻地的兵把乌古斯囚禁，或许还有办法阻止乌古斯抢占。但沈海搞拉帮结派阳奉阴违可以，带兵打仗根本就不行。这些年沈家在当地当土霸王，沈海本人又抠搜贪婪，驻地供他驱使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一看风向不对，立即就倒戈了乌古斯。有那怕沈海反扑，把柄在沈海手上的人，干脆把沈海这些年犯得事给捅出来。
　　这事儿有一就有二，一个卖，后头人跟着卖。
　　沈海戍边十六年，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沈家子侄强抢当地好人家姑娘为妾，沈家人草菅人命。甚至纵容马匪对往来商队劫掠，袭击附近村庄也有他的手笔。桩桩件件的全都给抖出来，沈家彻底反了天。
　　所谓的墙倒众人推，沈海往日有多大的威慑力，如今就有多少人背地里踩他。
　　乌古斯先前一直调查的谣言一事，如今得到了证人证实。但只是这样还不能让沈海付出惨痛的代价，要想将沈海定罪，得有切实的物证。周憬琛没有将手里的账簿交出去。两个上峰博弈的这些事儿他从头至尾置身其外，表现得对一切一无所知。乌古斯到处找沈海的勾结证据时，周憬琛去了训练营后面的小湖去洗漱干净，如往常一般回家用饭。
　　他人到家门口时刚巧撞上阿玖从外头回来。两人远远地颔首示意，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十月初一过，叶落草荒，天气渐渐冷了。
　　他们回来时，叶嘉正跟余氏在院子里磨澡豆粉。十月的香胰子送出去，玲珑胭脂铺子追加了货量。原先说好的一百五十块，变成了三百块。三种香型，每样一百块。价格还是契书上定的价，得了三百六十两货银。梨花巷那边要了二百四十块，按零售价给的，也得了四百多两。这次香胰子统共给挣了快八百两。加上原先的一千一百多两，叶嘉手里头都一千九百两银子。
　　这么多钱，叶嘉回到家里就给叶五妹和孙老汉涨了工钱。两帮着磨豆子的小孩儿也给了工钱，给的不多，权当是给他们买糖吃的零花钱。叶嘉还买了好些新鲜吃食回来，预备要大吃一顿。
　　两人回来的刚刚好，正好赶上家里做好吃的。
　　周憬琛走过去，接过叶嘉手里的盆，就蹲下去帮她洗菜。阿玖才从轮台回来，一路舟车劳顿满身尘土。那些瓜卖的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叶嘉看他要说话，很是通情达理地掐断：“收拾收拾，先去后院见见四妹和孩子。等收拾好了，晚点再过来与我说。”
　　阿玖当即点点头，谢过叶嘉的好心。抬手在井边上拎了一桶水就去了后院。
　　他还记得先前余氏给他说过的话，从外头回来，一身脏污别进屋去熏着婆娘孩子。年轻人也不怕凉水，阿玖提着井水就在屋后头洗。洗完了才进屋去抱媳妇儿。
　　叶四妹还在坐月子，人等闲不能起身走动。看到阿玖凑过来抱她赶紧推搡他：“快松开，快松开！我都小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味儿着呢！”
　　阿玖眉开眼笑的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死皮赖脸：“我媳妇儿香着呢！谁敢说我媳妇味儿！”
　　叶四妹被他亲的脸颊通红。抬眸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门口，见门拴上了。两小孩子在床边的摇篮里头。这摇篮是当初蕤姐儿的，余氏看她没摇篮，就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给她用。刚巧两孩子都生得小，放在一个摇篮里头也不挤。不过是半个月未见，小孩儿看起来就没有那么红了。
　　阿玖赖在叶四妹身上不愿松手，叶四妹被他亲得气喘吁吁。要不是身体不适，衣裳都能叫他给剥干净：“你快松手！大白天的，莫要招惹我！”
　　阿玖亲香两口便将近来出去做的事和往后的打算与叶四妹细细分说了。叶四妹是个柔顺性子，听完安安静静地点点头。她其实也没有太多主意，只是坚定地相公做什么便支持就是了：“那你要好好跟着姐做。姐脾气不好，心却是好的。她不会叫自家人吃亏的。”
　　阿玖揉了揉她头发，笑笑也没说什么。轻巧地下了床去摇篮边上蹲下来。
　　两孩子因着是早产儿，瘦小得很。但索性这段时日照顾的好，人比才出生长大了许多。但还是要比一般婴儿小，软趴趴地贴在一起，跟两只小奶猫似的。
　　两孩子虽说是双胞胎，但其实长得不一样。一个明显随了父亲，头发有些打卷儿，轮廓深。一个随母亲，乌黑的头直发，五官偏清秀。阿玖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孩子的脸颊肉，而后又起身亲了叶四妹一口：“媛娘，我去前头跟姐说点事儿。你在这好生歇着。”
　　叶四妹点点头，目送他出了屋子。
　　前院这边，菜已经洗好切好。叶嘉已经在后厨忙起来。因着这回赚得确实是多，叶嘉就又去买了牛肉回来。小三斤的牛肉花了她快一两银子。她特意弄了好多辣椒放里面，预备做一个辣口的炖牛肉。正在忙着，阿玖从外面伸出头看了一眼。
　　叶嘉眼睛尖，一眼看到他。一看他这样子就是有话要说，正好牛肉已经炖上了。叶嘉于是便让叶五妹看着锅，自己擦了擦手就走出来：“咱去堂屋里说。”
　　阿玖瞥了一眼跟在叶嘉身后的周憬琛，点点头。三人一道去了堂屋。
　　叶嘉把余氏也喊出来，余氏打发蕤姐儿去屋外头玩儿，略微思索了片刻就出来坐下。
　　阿玖把他们去轮台的大致情况给周家人说了一下，寒瓜在这边确实不好卖。但在轮台识货的人不少。尤其是一些将领的府邸，听说这些瓜是贡瓜，要的人不少。
　　价格给的也高，阿玖比较着几家给出的价格，最后选择全送去了大都护府。那么多瓜都没称，大都府的管家直接给了一箱银子，直言大都护府将所有的瓜都包了。
　　那箱银子阿玖没敢揣回来，给换成了银票给带回来。
　　此时一家人眼皮子底下他直接将怀里的那叠银票拿出来。三百两，汇丰银庄的银票。汇丰银庄是大燕南北各个州都认的大钱庄，拿着银票到任何一家汇丰银庄都能兑到现银。四车的瓜换了三百两，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姐，这大都护府的管家直接给的银票。这个汇丰银庄的银票去到哪儿都能兑。”阿玖把汇丰银庄跟叶嘉解释了下，怕叶嘉不晓得汇丰银庄，特意说的很详细。
　　叶嘉听懂了，银票她自然是知道的：“说好要给的抽成不能少你的。还有你手下的那批人，这回去送货有多少人，你给我点个数。今儿就把这个工钱给结清楚，也省得大家伙儿等。”
　　拖欠工钱是不会拖欠的，叶嘉素来知道这回结钱利索下回好找人办事。
　　阿玖也没说不用给，先前在回程的路上他就琢磨一件事。自己往日是往中原那边运送皮毛的，买卖的事情也做。虽然不如大商队或者镖师队那般正规，但事情干的一样的。阿玖难免就琢磨，叶嘉往后把生意做大了，是不是也要往中原那边运货，或者需要去中原采购？若是这般，他倒是能接这部分的活儿。
　　但心里想这个事儿，也得叶嘉这边有苗头才行。
　　叶嘉先是给送货的人算了工钱，而后又抽了一层利给阿玖。亲兄弟明算账，该给的钱叶嘉不会贪。
　　余氏对此当然没意见，嘉娘素来做事妥帖。这生意都是她在忙活，自然由她做主。
　　阿玖接了钱，果然叶嘉就跟他说起了跟他长期合作买卖东西去中原的打算：“如今家中的澡豆是够的，约莫能撑上半年左右。往后不够了还是的买，届时不会从镇上买，得去中原采买。这怕是得需要你手下的人做事，也得劳烦你帮我多盯着点。我琢磨着，要不你闲暇下来帮我这边做点事儿。工钱我不会少给你的，绝不会叫你在手下人跟前难做。”
　　“姐信得过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叶嘉才张口，阿玖这边就爽快地应承下来。
　　周憬琛坐在叶嘉身边不发一言，盯着阿玖的目光有些深沉。他不会干涉叶嘉做买卖，但会帮着识人。若是阿玖这辈子走得是跑商的路，兴许不会落草为寇。
　　“不着急，这还得有个仔细的章程。”叶嘉如今不过是给他说一声，后面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看人看事。
　　阿玖点点头，心里也是清楚的。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的，跑商也是要讲规矩的。他于是揣上叶嘉拿出来的工钱就说了声要出去一趟。不必说，是要将这些钱给他手下那些人送过去。
　　“早去早回。”叶嘉不耽搁他做事，“等你回来再开饭。”
　　阿玖龇牙一笑，麻溜地就走了。
　　周憬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睫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叶嘉原本是要起身的，扭头看他的神情有些怪怪的。她顿了顿，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若有所思。阿玖难道还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不成？
　　不管是不是有身份。余氏看着这又进账了三百两，眼睛笑得都眯成一条缝。她没想到嘉娘当初一两银子买的种子，种下去就赚了三百两。这个挣钱能力也真是厉害，就是往日的她都不敢这么想。
　　“相公，明日得了空随我去一趟瓦市吧。”
　　家里要添置骡车这件事不能等，往后要用的地方多着，“我不大懂这些牲畜，你随我一起去挑骡子。咱家光一个牛车肯定是不够用的，真忙起来太耽搁时辰。”
　　周憬琛自然不会拒绝，骡子比牛走得快：“何时去？”
　　“等你驻地的事儿忙完了你来铺子里找我。”叶嘉琢磨着骡子买了还得定制一辆车，运货的车和人做的车都能订做一个。等到要用的时候，套上就能用。
　　这东西都不贵，如今手里头有了钱，叶嘉花起来也更有底气。
　　余氏从头至尾没说话，就听着儿子儿媳妇你说一句我听一句的心里头高兴。允安这孩子跟他的兄长不同，打小就不同寻常。余氏曾经总觉得他聪慧太过，未免冷情。就是当初对顾明熙也是疏淡有礼亲近不足，如今瞧着，他待嘉娘的态度倒是显得人气儿多了。
　　心里一高兴，她顿时哼着小曲儿就乐颠颠地站起身。这些日子她好多活儿都不用上手，闲下来就在家里忙活。要么给叶嘉炖汤要么就做做针线活儿。
　　前些时候瞥着叶嘉长开了些，她便亲自去布庄扯了布回来做衣裳。此时去到屋子里拿了一件裙子出来。
　　家中的日子越过越好，余氏人瞧着比着去岁死气沉沉的模样已经是两个人。此时她翘着嘴角哼曲儿，渐渐又有了点当初在王府时的样子。进屋拿了东西，人立在门边儿给叶嘉招手：“嘉娘，过来试试看。这是娘给你新缝的衣裳。你先前做的那些个衣裳都小了，胸口紧巴巴的穿着不体面。”
　　她不提还好，一提，屋里几个人的眼睛都往她胸口瞥去。
　　是，多亏了余氏隔三差五地炖补汤给叶嘉喝，喝的她不仅个头儿窜了一点，胸口的维度硬生生长了一圈。原先的衣裳变小了点。其实也不是穿不下，就是穿着紧绷绷的太贴身。若是在后世，这个贴合度是能穿上街的，但到了保守的古代就显得有点儿不庄重了。
　　周憬琛咳嗽了一声，把脸偏过去。
　　叶嘉无语凝噎地看他脸颊绯红，木着一张脸去到余氏的屋里。
　　余氏的审美是真的好，挑选的布料特别的衬叶嘉。总能将叶嘉的姿容给衬托得更美。叶嘉在她的帮助下穿好了衣裳，这裙子真被她做的仙气得不行。
　　“这个是留仙裙。往日在燕京……咳，就是往日在中原挺时兴。”余氏话说到嘴边拐了个玩儿，“我就知道嘉娘你穿着定然好看。改天再给你弄一套头面儿，再绣一双鞋，配在一起定然不错。”
　　叶嘉：“……挺好挺好，谢谢娘。”
　　余氏一面绕着她走，一面满意地点头道：“再给这个衣裳配个络子，加个半臂。”
　　“娘看着弄，娘弄什么都好看。”
　　好看的衣裳谁不喜欢，叶嘉也喜欢。只是穿得机会比较少，稍微有些遗憾。余氏也觉得遗憾，可惜了嘉娘这么好的姿容：“我们嘉娘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对了，那个膏子用的怎么样？”
　　叶嘉老脸都被她夸红了：“什么膏子？”
　　“先前在医馆拿的那个膏子，梨花膏。”余氏瞥向她的脸颊和手，手因为经常下水干活，瞧不大出来。倒是脸看着嫩了许多，“还是得多擦擦，不能仗着年轻就偷懒。”
　　余氏一提叶嘉倒是想起来，先前余氏给她的那四瓶梨花膏她其实用的很少。因着每天一睁眼就要忙，闲下来就只想往床上躺。大部分时候洗漱完就已经昏昏欲睡，眼一闭都睡着了。那四瓶梨花膏还剩三瓶半，动了的那瓶只动了一小半，她此时含糊地应了：“在用，在用。”
　　余氏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这丫头没用。瞥着她水灵的脸蛋儿，想着京城里养尊处优的顾家姑娘。没忍住拿手指头点了点叶嘉的额头：“天生丽质也得会养，不然人一老就丑了。娘能帮你从内补，你自个儿也得学会从外护才是。虽说这个地界儿美人出自贫户不是好事儿，但也不绝对。真运道不好的时候，长得讨巧还是能为自己挣得更多的优待。美貌是女子的利器，得懂得爱护。”
　　叶嘉不知为何听出了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抿了抿唇，倒是真把余氏这些话听进去。
　　夜里洗漱完，叶嘉就坐在床上给身上仔仔细细地抹膏子。也不是什么美貌是女子利器的论点，而是余氏的那句话打动了她。确实，人长得好，做许多事都会讨巧许多。
　　叶嘉沐浴完，拆了头发就这般赤着在床上弄。
　　周憬琛在后厨洗漱完回来，一推门就看到这样活色生香的场景，差点没一口气噎死自己。急促的咳嗽声从角落里传来，门哐当一声挂上。
　　叶嘉一把扯了被子盖身上，扭头看到周憬琛背对着她站在角落。
　　他身姿笔挺，看得出脊背僵硬。头发拆了绮丽地批在肩上，水珠顺着湿润的发梢润湿了他的后背。若隐若现看清楚漂亮的肌理。乌发之中，一对儿耳尖羞红。更令叶嘉尴尬的是，落到墙上的影子里藏不住下半截隆起一大块的影子。
　　叶嘉瞥见那影子差点没磕巴地咬了舌头，抓起一个枕头砸到他的后背上：“周允安！你干什么呢！”
　　周憬琛又无奈又好笑，万年不动的心脏敲击了他的胸腔。他没说话，任由那个枕头砸向自己又落到地上。弯腰将拿东西捡起来，瞥着墙上特别显眼的拱起来的影子幽幽地吐出一口气，羞赧又不要脸的说：“嘉娘，我再有七个月便弱冠了。龙精虎猛，血气方刚啊……”
　　叶嘉：“……”


第54章 
　　周憬琛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体面的下半身，苦笑地弯了弯嘴角。人的境遇真的是一件很玄妙的事，上辈子多少绝色美人赤裸地扑进他怀中都能坐怀不乱，如今只多看嘉娘一眼都要压不住火气。
　　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许久，他才开口问了一句：“穿好了？”
　　叶嘉冷着脸‘嗯’了一声，墨发中藏不住红透的耳朵和脖子。其实她也不是那么保守的人，只是眼前这个人总是能将她置身于一种莫名羞涩的氛围之中。别别扭扭的她下意识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其实刚才周憬琛进来那么一会儿，应该没看到什么才是。
　　心里默默安慰了自己，叶嘉下床趿了鞋子去到柜子旁边，把梨花膏瓶子扎紧给放进去。她脸上和身上都抹了一遍膏子，随着她走动，带动的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周憬琛没看到什么麽？不尽然。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眼睫像振翅欲飞的蝴蝶颤抖了两下，默默将方才惊鸿一瞥的雪峰上一片红梅的景致压到脑海深处去。深吸一口气才作若无其事状转过身，抬眸看向叶嘉，温软地勾起嘴角。面上还是那副清淡的神情，但细究之下一双眼睛里像是卷着漩涡，仿佛能把人吞进去拆吃入腹。
　　叶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次狐疑地看向默默铺床的人。总觉得此人身上缠绕着危险的气息。
　　气氛沉凝下来，但却并不僵硬，莫名透着一股别样的暧昧。叶嘉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来，没必要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她于是闭上眼睛想起别的事去转移注意力。
　　其实如今生意看似步入稳定，其实都只是开始。一家吃食铺子不是终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一盘算起生意，什么尴尬什么暧昧都会被抛诸脑后。没多久，叶嘉就有点昏昏欲睡。盘腿坐在地上的周憬琛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少女，幽幽地叹口气。
　　……这大概就是天道轮回吧，上辈子弃之敝履的人这辈子望眼欲穿却吃不进嘴里。直到叶嘉的呼吸彻底平缓，陷入沉睡，周憬琛才任命地躺了下去。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周憬琛从一个羞臊的梦境之中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眼下身，掀了被子坐起身。
　　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一条细长白皙的腿架到被子上，被子被打翻过来，一只清秀白皙的脚垂在床沿边上。周憬琛起身将被子给她盖回去，去柜子里重新拿了条干净的裤子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而后顺手从井边提了一桶凉水去到后厨，不一会儿里面响起了男子克制的呼吸声。
　　等他再携一身水汽回来已经是三更天。刚巧碰上出来上茅厕的阿玖，两人夜半在院子里相遇。阿玖瞥了一眼他手中拎着的湿透的裤子，扬起一边眉头：“姐夫这个时辰还没睡呢？”
　　周憬琛神色难掩几分僵硬的样子：“……嗯。”
　　阿玖忽地勾起嘴角，略有些怪异地笑了一声。不过他还算给面子，没有当面拆穿周憬琛。他点点头，指了指东南角的茅厕：“我去如厕，姐夫你随意。”
　　周憬琛：“……”
　　两人这一个照面，回屋的回屋，放水的放水。
　　等阿玖放完水回屋去，上床搂住自家媳妇儿没忍住把刚才撞见周憬琛的事儿给说了。叶四妹睡得迷迷蒙蒙的，听到这个话也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就含糊地应着。阿玖血气方刚的，夜里抱着娇软的媳妇儿又不能碰多少会有点火气，他睡不着。
　　“媛娘，你说姐姐姐夫是不是房事不睦？”阿玖是听说过叶嘉的事情，知道这位姨姐在出嫁之前是另有相好的。为了给小舅子凑医药费才嫁了周家，“姐夫大晚上一个人去洗裤子……”
　　叶四妹一听这个事儿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她自然是知道叶嘉跟程家小二爷的事儿。但这桩事都过去多久了，她姐也早就跟周家人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没必要提。没得害了她姐的名声。于是含糊地把这件事给带过去，捧着阿玖的脸就狠狠地亲了一口，“睡觉吧，姐心里有数。”
　　阿玖也只是好奇而已，媳妇儿不让提，他便也就不多那个好奇心。
　　且不说叶四妹小夫妻俩屋里嘀咕，周憬琛回了屋重新睡下。再一睁眼就是次日，屋里都没人了。叶嘉跟叶五妹孙老汉几个自然是要去做生意，余氏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磨澡豆。他抬眸看了眼床，起身先收拾了自身。而后收拾了自己睡的被褥，又把叶嘉睡的床给铺了。
　　用罢了早饭就去了驻地。
　　驻地里翻了天，因为曾青矿一事，乌古斯把沈海极其心腹一行人给囚禁了起来。彻查沈海这些年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沈海做过的事经不起查验，越查越触目惊心。就是乌古斯都佩服这么一个小小的校尉，到底是多大的胆子才敢干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而乌古斯这边的动作不停，沈海也没有放弃自救。
　　沈海跟曾经的牛不群可不一样。牛不群是草根爬上去，出了事没有家族帮扶，一扳就倒。沈海却是出自中原幽州的沈家。家中有人在燕京的朝廷为官，三品大员。沈海是不可能就这么任由一个杂血的裨将弄死，出了事正想方设法地联络本家人。
　　周憬琛一到驻地就被柳沅给拉住了。两人避开一波巡营的兵去到一边说话。柳沅脸色黑沉，这两日他思索了许多，对周憬琛的态度也变得尊重了许多。
　　见四周没人，他才压低了嗓音开口：“轮台那边来人了。”
　　“谁？”意料之中的事，周憬琛神色从容而坦然，“沈家派来的人？”
　　“估摸是的，正在主帐那边跟乌古斯吵呢。”柳沅瞥了一眼路过的一个黑壮的汉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打量之色，“就算不是沈家人，也跟沈家有点关系。”
　　周憬琛点点头，与那路过的黑壮汉子对视一眼，仿佛不认识般互相移开了视线。
　　柳沅的目光一动，落到周憬琛的脸上就变了变，骤然就眯起了眼睛：“刚才路过的那个黑壮汉子是乌古斯带过来的人，听说是最近很得乌古斯的器重的一个部下。武艺高超，上了战场极为凶残。听说是个以一敌百的战将，名字叫扎巴图，跟你差不多时期入伍的。”
　　“怎么？你对他有兴趣？”周憬琛眉眼不动，反问他道，“不韬光养晦了？”
　　柳沅被他讥讽的脸挂不住，顿了顿，他啧了一声：“再装下去，怕是要被人当傻子看了。”
　　周憬琛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抬眸看了眼主帐的位置。里面有一个文官打扮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武将，气势汹汹的走了。不一会儿，营帐里就传出乌古斯召唤心腹的命令。四五个有异族血统的将士匆匆越过两人进了营帐，周憬琛弹了弹衣袖，转身往校场方向去。
　　柳沅目送他背影远去，转头也看了眼营帐的位置。双手抱臂地在胳膊肘点了点，转身也去了校场。
　　与此同时，叶嘉这边店铺开门，又是一番热闹场景。
　　煎饼果子卖的时日不短，如今已经取代了韭菜鸡蛋饼成了西施摊的招牌。叶五妹每日看斤看两的只做一桶面糊，做完就收摊子回铺子里。叶嘉已经彻底将朝食摊子的生意交到叶五妹的手上，自己则坐镇铺子里。如今也不等时辰，早早就开始挂肉和摆上肥肠。
　　一大早的，吃肥肠的人不多。但也有正好路过买一斤回去中午吃的。零零散散的也能卖出去不少。如今肥肠也被许多人接受了，每日来铺子里买肥肠的人比买肉的人还多。
　　今日朝食摊子才收摊儿，叶五妹跟孙老汉将锅跟灶抬到后院去。
　　店铺里没人，叶嘉在吧台旁边坐着，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这时候就有一个妇人领着一个打扮挺喜庆的中年妇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店铺。两人还没说话，张口就笑。那满面春风的样子倒是把叶嘉给搞得愣神了一下。她忙放下账本和算盘站起来，摘了腰间的抹布擦了擦手：“二位是要买些什么？”
　　那两人被叶嘉这一问给问得笑脸一僵。
　　顿了顿，那耳边别着一朵绢花的中年妇人嘴角咧得更大了些，张口就给叶嘉道喜：“掌柜的有喜啊，今儿我是替镇上李家的小儿子来给你妹妹提亲的！”
　　“提亲？”叶嘉是真被搞得一懵，半天没反应过来，“给谁提亲？”
　　“自然是给你家妹子。”媒婆以为叶嘉没听见，嗓门拔得又高又尖地高兴道，“就每日在你家铺子前头摆摊儿弄朝食的那个妹子。李家的小儿子瞧上了你家妹妹，这不，特特托了我过来给说道说道！”
　　说着她忙开始夸李家的小儿子，什么为人忠厚老实，五官端正，是个疼媳妇儿的好小伙子：“李家虽然不是那么富裕，但李家那个婆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么多年，操持着家里，拉拔着四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一大家子人丁兴旺。姑嫂妯娌都是好性儿人，你妹子嫁过去肯定不吃亏……”
　　“就在镇子口那边，那巷子口还有个老高的树。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媒婆夸的那叫个天花乱坠，嘴跟抹了蜜似的夸。
　　叶嘉听了好半天才终于确定，这两个人进来是给叶五妹提亲的。
　　她倒是没出言打断，就是耐着性子等这媒人夸完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这么说，李家这么好，那我这妹子嫁过去还高攀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媒婆一听叶嘉这么说，眼珠子一转就悻悻地舔了舔嘴唇。瞥着这铺子里挂着的肉，香味扑鼻，闻得人口水直冒。她琢磨着这桩婚事要是谈成了，女方家里怎么着也得送她两斤肉感谢感谢，“这年头，嫁人得看男人有没有个好性子。性子好，一辈子不受委屈。那李家的儿子都疼媳妇儿出名，小儿子尤其是个好性子。人没那个样子我也不敢到你面前来说不是？”
　　媒婆身边跟来的那个妇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巧了叶五妹收拾好锅灶掀了帘子出来。目光在几个人身上一转悠，乖巧地走到叶嘉的身边坐下来。
　　这人一出来，那媒婆瞧了一眼五妹就轻微地嘶了一声。
　　不为别的，这西施铺子的两姐妹长得可真是俊。到哪儿都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家。她捏了捏怀里的一两银角子，嘴角立即咧开。
　　三两步走过来想凑到叶五妹的跟前来瞧。近处瞧觉得长得更俊了，怪不得那李家小儿子一说起西施铺子的老板娘的妹子就那副忸怩的德行。她忙跟叶嘉使了使眼色，意思是叫叶嘉把人打发出去。
　　自古以来，女子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西施铺子这两姐妹听说没父母，叶五妹的婚事自然是姐姐做主。未出阁的女子议亲，得家里长辈谈，哪有姑娘家在一旁听的。
　　结果她眼睛都快使抽筋了叶嘉也没把人打发出去，反而当着人的面将两人的来意给叶五妹说了。
　　“你如今可有结亲这个打算？”在叶嘉看来，叶五妹才十四岁。人明年才及笄。就算及笄了也是未成年，她的概念里面十四五岁的这个年纪议什么亲？不怕孩子生早了死的早吗？叶五妹就是再等五年都等得起，“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姐都依你。”
　　叶嘉这个话一说出口，叶五妹都愣住了。在她看来婚事这等事儿都是长辈说了算，就算爹娘不在，如今也是姐姐做主。若叶嘉真同意了，她也没办法。没想到叶嘉直接问她的意思。她骨子里可不是叶四妹那等柔顺性子，当下就木着脸张口：“姐，我还小呢。没打算嫁人。”
　　叶嘉也不客气，转头就对媒婆道：“对不住，家妹年岁尚小，没有议亲的打算。”
　　那媒婆头一回遇上这么做事的人。被这姐妹俩一来一回的对话弄得下不来台。
　　僵硬地站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扯出笑脸：“十四岁也不小了，在乡下，十一二岁就结亲的也不在少数。有的人家姑娘出嫁的早，十四岁都是孩子娘了。那李家小子是诚心聘你家妹子，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是不着急出嫁，先把婚事给定了也是成的。等到了年岁再出嫁，这不也不耽误事儿？”
　　叶嘉还是那个意思，十几岁的小孩子嫁什么人？不过叶嘉也没有摆脸子，温温和和地拒绝道：“家里还想再留妹妹几年，这李家小儿子就另聘佳人吧。”
　　那媒婆还想再劝，主要是李家承诺给的谢媒钱不老少。她实在舍不得：“那小子是真的不错，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了。姑娘家养得再亲那也是给别人家养的，年岁到了还是得嫁人。不趁着年纪小挑个好的定下来，往后年岁大了，怕是都说不上好人家。”
　　这话说的就不好听了。叶嘉本来客客气气的，一听这个话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说实在的，这种话她在上辈子听得最多。叶嘉上辈子就是个独性子，二十多岁亲戚家的姑娘谈恋爱结婚生子，她还在念硕士读博。高学历出来以后她泡在设计院，每年都有些人给她说这些话，仿佛她一辈子不找个不残废的男的结婚就毁了：“那既然婶子这么说，我倒要问问看。那李家有几栋院子？家里有多少地多少牲口？手里有几家铺子？有多少存银？读过书没，可有正经营生？”
　　“这，这……”这话可把媒婆给问到了，她心里自然清楚。李家看上西施铺子老板娘的妹妹是高攀，就是看准了这姐妹俩外地来的，家里有钱却没男人立门户。
　　铺子开了这么多天就没见有男人来过，媒婆权当这家没男人。
　　“人李家一大家子住一起亲香的很，做个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屋子有的住就成了，要那么多院子作甚？再说，铺子这个，他年岁还小，往后挣一挣不就有了？”
　　“哪怕是不成的。”叶嘉笑得温顺，话说出来却像个刀子似的往人心口上扎，“我家里是读书人家。父亲是童生，我妹子打小读书识字，聪慧又能干。家里三栋院子，一间铺子，她姐夫是驻地的军官。我妹子往后若是找夫婿，得找个配得上的。似李家这种的人家……对不住了。”
　　这话一说完，媒婆的脸直接绿了。旁边那个一直没张口的妇人脸涨成猪肝色。
　　好半天，实在下不来台，脸上肉颤了好几颤，张口就想骂：“一家子长得跟妖精似的女子，连个男人都没有，轻狂什么！不就是个靠卖弄风骚捞钱的贱货！”
　　叶嘉才晓得这个妇人就是那个李家的母亲，来之前还胸有成竹。想着这西施铺子再有钱又如何？还不是一家子女人，她儿子是个男人，自古以来女子嫁谁不是嫁？嫁给他家儿子最好不过。结果叶嘉这人说话难听，就差直接说她家穷破落户。
　　市井的妇人骂人难听，夹杂了许多乡间俚语，骂的一街道的人都来瞧热闹。
　　叶嘉气着了。脸一下沉下来。
　　她掏出刀往砧板上一斩，那骂人的妇人脸一白。须臾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撒泼。当真是不要脸皮了，说什么要不是叶五妹卖弄风骚勾搭她儿子，她才不会屈尊降贵来这破地方来提亲。结果这家姐妹俩不要脸皮，一面勾搭人一面还嫌弃他们家穷。
　　她嗓门又大，说的话又快。倒豆子似的编排人，引得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周憬琛跟柳沅刚到门口就看到这阵仗，面面相觑，推开人群走进去。
　　里头那妇人说的跟真的似的，要不是叶嘉亲眼看着叶五妹每日搞这搞那，忙得跟陀螺似的。还真以为她不知检点跑出去勾搭人家的穷小子。可她刀掏出来吓唬了人家，没用。又不能真去砍人，让孙老汉过来驱赶。孙老汉一个老头儿刚要过去，那妇人张嘴就喊非礼。弄得孙老汉碰都不敢碰她。
　　周憬琛听了这一会儿也差不多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刚从人群中走出去，要到叶嘉身边。身旁的柳沅就直接抽了腰间的佩刀，咻咻地往空中那么一挥，场面顿时就静下来。
　　两人沉着脸走到铺子中央，周憬琛走到叶嘉身边。那冷冽的眼神一扫坐在地上的妇人，清冽的嗓音不高但足以叫整个铺子的人都听清楚：“嘉娘，这又是怎么回事？有人来你的铺子生事？”
　　他的眼神仿佛那刮骨刀，扫到人身上都带着刃的。
　　媒婆跟那妇人这才看到这两人身穿戎服。为首的那个男人自然而然地将叶嘉拢到身边来。倒真像是叶嘉的夫婿。东乡镇的百姓别的不认识，但认识驻地军官的戎服。这两个人穿的戎服一看就是那种体面的，跟底层兵卒的不一样。
　　那妇人脸色变了几变，也不敢坐地上了。利索地爬起来。
　　叶嘉瞥了一眼那妇人的做派，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给说了一遍。不顾店中央两个人大汗如注的模样：“相公，看来你不常来，旁人都要以为咱家没男人了。”
　　周憬琛不知怎地，总觉得今儿这‘相公’两个字格外的甜。抬手抚了抚叶嘉的鬓角，自然地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过身，抽出腰间的佩刀就缓缓地往两个妇人跟前走。他才迈开一步，那两个妇人就跟屁股后头有猛虎在追，撒丫子跑远了。
　　这么一闹腾，先不说叶五妹的婚事如何。旁边看热闹的看官们才终于知道，西施铺子是真的有男人的。西施铺子老板娘的相公，是驻地的军官。
　　这之后，不仅左邻右舍的态度好了许多，连常来她铺子门前阴阳怪气骂她狐狸精的人都没了。此是后话，就说叶嘉把人弄走后拍了拍叶五妹：“你的婚事，往后得你自己看好了人来找我，我再给你说。”
　　叶五妹不知怎地，就这么抱着叶嘉的胳膊红了眼睛：“姐，我一辈子给你干活。”
　　叶嘉：“……”
　　……倒也不必。
　　周憬琛他们过来，是要跟叶嘉去瓦市买骡子的。看客们散了，叶嘉拉着周憬琛就去了瓦市。


第55章 
　　两人一道去了瓦市，叶嘉拉着周憬琛直奔买牲口的地儿。
　　那卖牲口的摊主不仅有骡子、驴，还有马。不过转瞬一想也正常，能杂交出骡子可不就得有马和驴么？那商贩将牲口都关在一个简易搭建的棚里，绳子栓好，都放好了草料叫这些牲畜吃。叶嘉从棚子的头看到脚，其实不大分辨的出这些牲口的好坏。
　　周憬琛跟在她身后也在看，眼睛落到牲畜的身上看得很随意。
　　叶嘉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不过听了商贩介绍才知道。就算是骡子也得分种类，一种是马骡。公驴和母马交配生下来的骡子叫马骡，身形似马高大，善奔跑，能负重，力气大，性情温顺。一种是驴骡。公马和母驴交配生下来的叫驴骡。身形似驴，虽然不似马儿善奔跑，但耐力强，寿命长。
　　“得看你想要哪种，一般来说，马骡比驴骡的能力强，无论是负重还是奔跑。但论起寿命，马骡的役期是十五年左右，驴骡能达到二十一二年。”商贩瞥了眼穿着戎服的周憬琛，给介绍的很详细。
　　“若是犁地的话，一匹马骡能犁五亩地，驴骡约莫只能离三亩地。”
　　叶嘉凝眉沉思了许久，问了句：“价格怎么说？”
　　“价格来说，自然是马骡比驴骡高些。”商贩说了一通话里头虽说没掺假，却是有偏向的。马骡价格高，自然是希望叶嘉买马骡。
　　其实周家没有多少地需要骡子来犁，叶嘉买个骡子不过是为了运货方便。真要说的话，其实马骡却是比驴骡更合适。凝眉思索了片刻，叶嘉大致问了下价格。一只驴骡约莫六两，马骡则得八两。好一点品相的，要到十两左右。
　　叶嘉其实也不懂，商贩说哪种品相好，她外行看热闹根本看不出来。于是拉了拉周憬琛的袖子。
　　周憬琛弯了弯眼角，指着骡子的腰腹和蹄子指点叶嘉：“要选的话，得先看好蹄子。有道是蹲蹄骡子扒蹄马，窄蹄骡子能很好的行走，耐力强。而后看脖子，长脖子的骡子力气大，耐性极强。最后再看腰腹，腰长腿细的虽然好看，但中看不中用，不如四肢粗壮健硕的强。最后再看牙齿，跟选马一样。外观上看不出来骡子年岁。掰开嘴看一下牙齿，牙齿健康的才好。”
　　叶嘉是懂非懂的听着，一旁的商贩脸色有些难看。他先前拉过来的一匹看起来十分高大的马骡，原地踢踏了两下蹄子，又被他悻悻地拉回马棚里去。
　　似乎是没想到这地方居然有人这么懂马，存的那些小心思都收回去。
　　最后叶嘉挑了一个约莫两岁左右的马骡，因着品相确实是好，叶嘉痛快地给了十两银子。周憬琛看她喜滋滋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叶嘉的头发。被她瞪了一眼才收回去：“车厢要定制，可要我去的？”
　　定制车厢不难，找个木匠把需要多大的车厢说清楚，过几日就能拿到。
　　“不用，”这个叶嘉自己就懂，牵着她新得的马骡就冲周憬琛摆手，他仿佛一个被用完便丢掉的人，“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吗？我这没事了，你要是也没有的话就赶紧回驻地吧！”
　　周憬琛被她赶人的态度给噎住了。
　　顿了顿，颇有些哭笑不得：“那行，我还有些事要会客，你先回铺子去。”
　　两人刚准备在瓦市门口分道扬镳，叶嘉撞见一个人牙子拖拽着一排人往瓦市里头走。那些人身上铐着锁链，沉重的锁链随着他们的动作哗啦啦的响。叶嘉连忙把脑袋偏到一边去，但奈何最后一个小孩儿冲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说小孩儿也不算是，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叶嘉着实被吓了一跳，周憬琛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那个少年的手，脸色立即冷下来：“松手！”
　　那小少年被周憬琛冷冽的气势给吓了一跳。手骤然松开，但下一瞬，扑通一声跪倒在叶嘉的跟前。前头人牙子拉扯不动锁链，抓着鞭子绕过来。那少年就哭着叫嚷起来：“好心的姐姐救救我吧！我是被拐的，你要是救了我，我家里人知道了一定会感谢你的！”
　　叶嘉有点懵，被抓住的当时没能反应过来。但顿了顿，她立即躲到周憬琛身后去。
　　这一大街的人，这少年谁都不抓偏偏抓到她？叶嘉又不是真十几岁不知事儿的小姑娘，这个感觉怎么跟上辈子大街上拐人的仙人跳差似的，叶嘉下意识警觉。
　　那少年却还在苦苦地哀求，前头的人牙子听到动静冲过来。从腰间扯下一个拇指粗的鞭子就狠狠挥下来，一鞭子挥下来带着破空声，少年的后背立即就渗出血。他喉咙里顿时发出惨叫，瓦市里头逛的人顿时就围过来，一个个指指点点的看起了热闹。
　　叶嘉觉得情况不对，那少年一面挨打一面把姓名籍贯报出来，还直言：“我是徽州东安府的人，家中做宣纸生意！求求你们救救我，我父亲一定会重金酬谢的！！”
　　一句话出口，就叫人感觉不对。这人话说的又清楚又仔细，跟个刚被拐似的。叶嘉虽说有点烂好心，但她不是没脑子。正常来说一个被拐的人不可能过得很好。只需两三日就该知道人心险恶了，不说呆呆木木，至少也会谨慎小心。哪有这么大街上不分青红皂白求人的？
　　且不说这边离徽州有多远，古时候没有高铁飞机，靠两条腿至少得三四个月。就这个距离和时日，若这个少年当真是徽州安庆府来的，在人牙子手里这么久绝对不可能这么愣头愣脑的。
　　心里想着，那一响鞭就甩了过来，又是一阵皮开肉绽。
　　叶嘉看的眼皮子一抖。虽说心里不大信任这个少年的话，但看他被打得实在很惨也确实叫人动了恻隐之心。叶嘉拦住了人牙子的施暴：“住手！这个孩子若是卖，得多少钱？”
　　人牙子听到叶嘉这么说，顿时就停了手。
　　黑红的脸上立即就跌起了褶子，那人牙子搓了搓手：“太太若是想要，至少得这个数。这个孩子再吃个两三年的饭就是个壮劳力，什么活儿都能干。价格自然不便宜……”
　　说着，他用手给叶嘉比了一个数，意思是十两。
　　叶嘉的眉头扬起来，还没说话。锁链上挂着的一批人见叶嘉居然真的心软，都有样学样，全扑过来跪下来求救。什么各式各样的身份都编的出来，有那说自己是燕京高官走失的女儿的也有。
　　不过犹豫了一瞬，他们就被人给围在了中间。
　　一群人哭天抢地的，说什么离谱的话都有。有那人更是把叶嘉比作菩萨，仿佛叶嘉不出钱救她们都是对不起菩萨的称谓。叶嘉还没说要买，结果人把他们堵得走不开。一个个都伸手，想扒拉叶嘉。周憬琛默默将腰间的佩刀抽出来。
　　刀光一闪，哭天喊地的人瞬间静下来。
　　“都退后。”周憬琛手腕缓缓地一动，轻巧的一个刀花。
　　凛冽的刀光比什么都有威慑力。跪着的人就全爬起来，迅速退后了三四步，生怕那硕大的刀砍在自己身上。他目光冷冽地扫向人牙子，瞥了一眼少年，身上的戎服可算是叫人看清楚了，“奉劝你们别动歪脑筋。到了这个地界儿，惹错了人你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人牙子面色顿时讪讪，鞭子在半空中一挥，所有人都老实下头。
　　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少年还跪在地上，破烂的衣裳上渗着殷红的血色。他害怕周憬琛手里的刀，不敢再冲过去抱叶嘉的胳膊。但眼中的哀求之意根本就藏不住。
　　最终，叶嘉还是把这个少年买下来了。
　　不是烂好心，也不是被人缠着走不开。而是周憬琛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但叶嘉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暗中动作的意思。不得不说，拉着小少年和一匹骡子出来，叶嘉的脸臭得能呛臭豆腐了。周憬琛却一直翘着嘴角，仿佛很开心。
　　不过这个时机她也没问周憬琛这动作什么意思，只回到铺子里跟五妹交代了一声。让孙老汉去木匠铺子走一趟，定两个样式儿的马车。然后自己则拉着骡子和小孩儿先回了周家。
　　回到周家，余氏刚巧在院子里磨澡豆。听见动静过来开门，一开门先看到骡子。若说以前余氏看到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都没这么高兴过，这回差点没被骡子给惊喜得原地跳两下。余氏是真高兴，这才多久，一年不到。他们家从吃不起饭到如今都买得起骡子了！
　　“嘉娘，快进来。”
　　余氏绕着骡子走了两圈才注意到叶嘉的身边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这，这是哪个？”
　　“瓦市上顺手买的。”叶嘉去屋里倒了碗水喝，一碗水喝下去才把碗放了走出来道，“刚买的，娘你问问他叫什么名儿，会什么。若是得空，你带着他做事。”
　　这个半大小子，叶嘉不好带在身边的。
　　其实也不必叶嘉说，余氏已经张口在盘问。余氏或许做别的事不如叶嘉叶四妹叶五妹灵巧，但论起管教下人，整个周家除了周憬琛没人比她会。没一会儿，余氏就问出来。这个少年姓林，名唤泽宇。确实是徽州安庆府人，但家中不是从商的。只是给一个官宦之家当庄头。
　　庄头叶嘉知道，就是古时候的官宦之家或者是大商户大地主，家里有庄子的。自家人不用去打理，让手下信得过的仆从去庄子上管事。这个林泽宇就是一个姓佘的大官家里庄头的儿子。
　　“徽州姓佘的大官？”提到别的余氏没什么反应，倒是这个姓佘引起了她主意，“佘刺史家么？”
　　林泽宇没想到余氏知道，愣了一下：“回老夫人，是佘刺史。”
　　余氏眉头拧了一下，瞥到叶嘉看过来的眼神后嘴角敛了敛。别的她也没多问，就让他自己收拾收拾在西侧的空屋子住下来。这个林泽宇是识字的，幼年时曾给主家的公子当过书童。后来家中出了点儿事惹到了主家，一家老小被发卖，他自然就被卖倒这么远。
　　先前所说的宣纸生意倒也不算假话，他家确实有个小作坊。是他爹当庄头时偷偷昧下主家钱财，私下里开设的作坊。那个制宣纸的法子是他爹从主家的大铺子里学来的，赚的钱勉强糊口。
　　当然，这些内里的事情林泽宇自然不会跟周家人说。他乖巧地听令做事，但能感觉出新主家这个老太太对他的态度有些排斥。虽然不知为何，但他老实地不在余氏的面前晃。有事就出来做事，没事就躲在屋里不打出来。好在这家人不苛刻，不大为难他。
　　叶嘉不知余氏跟这个佘刺史是有何纠葛，但也十分知情识趣，没追问。
　　把人送回家，她就又去到铺子里。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正好赶上生意的高峰期，叶五妹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过去搭把手刚好，猪头肉这边卖的还剩下一小半，两大锅的肥肠就已经卖光了。
　　五妹今儿实在高兴，一来是生意好，收钱收到手软叫人心里欢喜，二来是姐姐当众给她底气，叫她不用担心被谁胡乱嫁出去。叶五妹一面擦拭着砧板一面就在乐颠颠的哼小曲儿。叶嘉无奈地瞥了她好几眼，她也忍不住笑。今儿的东西格外好卖，不到申时就卖完了。
　　东西卖完了自己就关铺子，毕竟还得回去做明天的份儿。孙老汉那边已经把猪头和五花肉买回来，肥肠也买了几桶这么拎回来。
　　他们刚准备关铺子，门口又来了几个熟客。一看孙老汉都开始上关板，顿时就好生遗憾：“今儿怎么这么早？本来还想早点过来，被手头琐事儿给耽搁了。这就都卖完了？”
　　叶嘉笑了：“卖完了，要吃估计得等明日。”
　　几个人没买到非常心里纳罕，镇子上爱吃猪肉的人家也不那么多。明明往日都要卖到申时往后，怎地今儿这么抢手。后来才打听到是铺子老板娘的相公今日来了，是个驻地的军官。好些人不知是巴结还是怎么的，都来这铺子照顾生意。这一来二去的，那点东西就都卖光了。
　　“老板娘有相公啊？”男人们瞧着叶嘉长得好又没见过她身边男人，心里都以为她是寡妇来着。谁知道真有男人，“真是驻地的军官啊？”
　　“可不是？长得那叫一个俊！”有当时在场的道，“跟老板娘站一块儿跟两个天仙似的！”
　　心里多少有点想头的男人咂咂嘴，咕哝了两句也没敢说什么。
　　这些事儿叶嘉不晓得，她带着东西回周家时，周憬琛正好带着几个人在家里。那几个人叶嘉也熟，就上回来过周家的柳沅，孙玉山。还有一个曾经在李北镇王家庄住时，来家里喝过酒的异族大汉扎巴图。几个人坐在院子的木桌子旁边，脸色都有几分凝重。
　　那木桌子木凳子是叶嘉给弄得，特意找了木头来打磨，照着木桩子原来的形状弄的。看着粗糙，实则颇有点原始的美感。
　　此时几个大男人坐在一起，桌子上放着几碟子熟肉和酒水。
　　叶嘉诧异地瞥了一眼过去，倒是没有刻意去打搅。让孙老汉把明日要用的东西拎到后厨门前的空地上，弄了几个大盆，又提了几桶水过去洗。
　　商量了许久，晚上自然是要在周家用饭的。
　　叶嘉心道还好家里有菜有酒，不然还得去瓦市瞧瞧。她把洗好的肥肠弄到锅里去卤，另一个灶台就用来做饭。灶台是前些时候叶嘉想用，找了人专门来改的。如今已经用习惯了，两个大锅，旁边还埋了几个闷水的吊罐。不仅做菜够锅用，如今连用热水都方便了许多。
　　天气渐渐转凉，十月一过冷得特别快，如今已经是吃羊肉锅子的好时节。叶嘉今儿懒得做多菜，正好那些人要喝酒，她琢磨着不如干脆弄个锅子算了。
　　叶五妹埋头在那弄菜叶子，一边洗一边还得看着锅：“姐，驻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嗯？”叶嘉愣了一下，正准备弄碗鸡汤面给叶四妹送过去。她的月子做了快一个月，也是时候能起身走动了。经过这一个月的好吃好喝的喂，叶四妹人都圆润了一圈，“怎么了？”
　　叶五妹摇摇头，把一盘洗好的白菘端进厨房：“姐夫那群人的脸色好难看。”
　　叶嘉眨了眨眼睛，瞥过去一眼。果然，脸色都不大好看。她想着不管什么事周憬琛都能应付吧，正好把面下好了盛了一大碗出来。她还没说话，叶五妹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姐，你听说了没？听说最近五道村又丢了四五个年轻姑娘，镇上人都说那群拐子又来了。”
　　“五道村丢姑娘了？”叶嘉这段时日忙着跟李北镇程家搭上关系，四处打听程家掌事人，倒是没注意到坊间的传言，“何时的事儿？”
　　“这镇子附近一直都有拐子出没啊。每年各个村子里总要丢几个姑娘孩子的。”叶五妹习以为常，“但是今年似乎丢的比较多，五道村丢了四五个，下面三合村又丢了好几个。几个村子加一块，都能有二三十人了。大多是姑娘，小丫头，也有男孩儿，但少。”
　　叶五妹说着说着倒是提了一句：“还是得跟大娘说一声，看好了蕤姐儿。”
　　叶嘉听着总觉得哪里有些蹊跷，但古时候这种边关之地的拐子也确实多。村子里孩子生的多，一个看不牢就容易丢。兼之古时候人口买卖合法，拉到牙行或者市集去就是钱。
　　“我晓得了。”叶嘉点了点头，把面给叶四妹送过去。
　　阿玖一声不吭地又出去了。
　　临走之前，阿玖给叶嘉塞了十两银子。他一家人住在周家，虽说叶嘉没开口要钱。但他们一家子吃喝都用的周家钱，阿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兼之先前拿了叶嘉的抽成，他更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为了叫周家人能多给他媳妇儿吃点好的，十两银子就搭在叶嘉的手里。
　　叶嘉也没跟他客气，他给她就收了。亲兄弟明算账，收了钱人家住的才安心。这个十两银子她也最后没拿就给了余氏，后来白日里在家炖汤这些事儿都是余氏给叶四妹弄。
　　两双胞胎长大了好多，一个月一过就褪去了红，白嫩得像面粉团子。孩子睁开眼了才看出差别，其中一个跟阿玖一样长了双碧绿的眼睛，另一个是黑眼珠子。两孩子都十分漂亮，就是谁看了都会心疼那种。连叶嘉这等不大喜欢小孩儿的人每日都要过来抱两下。
　　叶四妹吃着汤面，如今也不那么怕叶嘉了。在一块住着，她也看出叶嘉面冷心热。虽说还是温温吞吞的，但到底敢开口说话：“姐，我下个月就能起身干活。家里若是有什么忙不过手的，你尽管叫我。”
　　“不着急，你身子还没好透。”叶嘉哪里要她一个坐月子的人干活，“再说，你这里可是有两个小孩子要照顾。等你出了月子，我就没那么多工夫再给你做吃食。你得自己弄。小孩子什么才这么点大，白日里给他们洗尿布都不够时辰。你也别着急给我干活了。”
　　叶四妹被叶嘉这么一说脸都红了。
　　“行了，你安安生生地歇着吧。真有事儿，叫阿玖给我忙。”叶嘉捏了捏小孩子的脸颊，让她吃完面把碗放着，一会儿叫五妹过来拿。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后院的那两分多地的辣椒叶嘉全给摘下来。晒干的晒干，没晒干的弄成辣椒酱，总之，各色各样的辣椒吃法都给准备了点。此时取用也很方便，辣椒粉跟花生米孜然粉盐芝麻等炒了个蘸料。没有牛油，叶嘉用的羊油，加香料在炒锅底。
　　此时叶嘉跟五妹在后厨，一个忙着切菜片肉，一个就在炒汤底。汤用的是鸡汤，给叶四妹吃了一碗面后还剩许多。这会儿正好能用。
　　不得不说，人到了绝境是真的能被逼出潜力的。叶嘉打死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靠回忆把火锅汤底给捣鼓出来。虽然味道比起上辈子在店里吃的差许多，但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难吃，切好的肉和菜拿筷子往里面一放，过了会儿捞上来蘸调料，味道香的不得了。
　　叶嘉给弄了两个锅，就拿先前余氏给周憬琛煎药的小炉子。弄了两块炭烧起来，配了点凉拌菜，锅子摆在正中央。生菜就这么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周憬琛柳沅等人一看这个架势都有些懵。他们吃过不少新鲜吃食，这种生菜端上桌的还是头一回。
　　辛辣的味道被晚间的凉风吹得又香又刺激。顺着滚烫的锅子冒出来，馋得几个苦大仇深的男子眉头都舒展开来。叶嘉怕他们不会吃，用公筷给他们弄了几片羊肉下去。约莫数了十五下就给它都捞上来，直接放到周憬琛面前的蘸碟里：“相公先吃吃看。”
　　周憬琛的目光不其然跟柳沅睇过来的嫉妒眼神对上，默默移开。他拿着筷子便夹了一筷子肉放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眉目就舒展开来。
　　柳沅嫉妒的面目全非，但叶嘉是周憬琛明媒正娶的正经嫡妻，自然不是外头那等能随意调笑的人。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下去：“弟妹也赶紧去忙吧，这里我们自个儿会吃了。”
　　“嗯，先吃肉，肉吃完以后再放素菜。”叶嘉点点头，“鱼片最后放，会腥。”
　　几个人都表示知道了，叶嘉才回屋里跟余氏他们坐下吃。
　　火锅第一次吃都觉得新鲜，余氏吃了太多叶嘉做的饭，如今已经不是一点小吃食就觉得好的。这个火锅她吃一口就觉得好。这段时日家里总会弄辣椒配点菜，如今都吃惯了这个味道。余氏吃了几口实在是喜欢，又忍不住叹息：“若是往后咱们生意做大了，是不是也能将这个往外卖？”
　　“卖自然是能卖，不过咱这边没有能经常吃的人。”还是困于这个地界的百姓日子过得苦，好东西吃得起的人太少了，“若是往后要做，得往中原地区走才行。”
　　叶五妹一面吃着一面听，她其实听不大懂，但她总会将叶嘉的话记到心里去。
　　晚上吃了美美的一顿，叶五妹将碗筷端进去洗刷。顺便看看锅里卤的肉好了没，等忙完了，东西都盛出来晾着，孙老汉才帮忙烧水。
　　周憬琛那边把客送走，刚进屋就被余氏给喊住：“允安，你过来一下。”
　　余氏难得脸色不大好看，周憬琛都愣了下。不过他约莫也能猜到是什么事儿，就叹了口气跟着余氏去了后院的空地。两人才一站定，余氏看了眼叶嘉所在的方位。确定叶嘉听不见她才开了口：“听嘉娘说，那个小子是你叫她买下来的？”
　　“是，”周憬琛当时捏了叶嘉的手一下，倒是没想到嘉娘那么懂他，“在瓦市碰上了。”
　　他话才一说完，就挨了余氏一巴掌。
　　余氏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胳膊上，一张总乐呵的脸绷得紧紧的。余氏压低了嗓音十分不悦地质问他：“你还说你对顾明熙死心了。你死心了你把佘家的下人弄回来做什么？周允安，你能不能清醒些！娘给你娶进门的媳妇儿你不晓得哄，光把心思用在旁人身上做什么！”
　　这佘刺史不是旁人，正是顾明熙的外祖家。
　　余氏当初因着两家的亲事，跟顾家往来的多，自然知道的也比较详细。顾明熙素来跟外祖家亲厚，自幼身边跟着的乳母就是佘家的下人。
　　“说起来，顾明熙的乳母夫家就是姓林的。”
　　余氏这时候也恨自个儿记性好，都过去三年了她这点儿细枝末节的事情还记得，“允安，你老实跟娘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若是当真就那么喜欢顾明熙，我看你也莫耽误嘉娘了。尽早从嘉娘的屋子里搬出来，往后等你事成了你去娶顾明熙，娘收了嘉娘做干女儿。至于你与嘉娘的婚事也可以另算，毕竟当初拜堂你也没回来……”
　　“母亲！”周憬琛原本听着脸色还算淡然，听到后面嘴角都崩成一条线，“你这是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什么胡话？我说的是人话！”
　　余氏是真的生气，气得一天都没好意思跟叶嘉说话，“你莫要忘了，家里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都是嘉娘在劳累操心。你能安安稳稳地折腾你的事儿，也都是嘉娘在背后支撑你！”
　　“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周憬琛没想到一个姓林的小子竟然能叫母亲联想到这么多事儿：“这个事儿跟顾家姑娘没有关系。我叫嘉娘买下那个小子也并非是为了挂念谁，这里头有事儿。”
　　“这里头能有什么事儿！”余氏才不信，同样搪塞的话说三遍就假了，“负心多是读书人！”
　　周憬琛：“……”
　　真的是冤枉，冤枉得他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余氏见他不说话顿时更生气了，想着当初景王府遭难，顾家亟不可待地摆脱关系。顾家那个女儿人没来，却叫姓林的乳母带着信物上门退亲，仿佛要摆脱包袱似的。余氏尊荣了大半辈子就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虽说事后她也理解顾家作为，但理解归理解，她一想起来还是会膈应。
　　“你今儿就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吧。咱家也不是没有别的屋，你往后也不必委屈自个儿往地上躺。”余氏心里都清楚，儿子儿媳是分床睡的。虽说睡一个屋，其实比什么都清白，“这般正好也分清楚，省得连累嘉娘往后的名声不清不楚的。嘉娘性子也好，聪慧又能干，离了你也不是没人……”
　　余氏急吼吼地一通话说出口，原以为周憬琛会顺水推舟。谁知道他这素来冷清的儿子脸一沉，那双眼睛跟刀似的吓人，硬邦邦的扔下来三个字：“我不搬。”
　　“你若是搬走正好……什么？你不搬？”余氏差点没被他噎死。
　　“母亲，你别在这中间掺和了。”周憬琛捏了捏眉心，不好明说就含糊地道：“我与嘉娘的事儿并非你看到的那般。嘉娘是我的妻，我与她睡一屋天经地义。”
　　这回轮到余氏被噎住了。她瞠目结舌地看着说出这种话的儿子，好半天不晓得说什么。
　　“姓林的小子跟顾家关系匪浅是没错，他往后还有大用处。”周憬琛不好把顾家那些破烂事儿说出来，毕竟那些事儿如今还没发生，“先放在家里当个奴才使吧。”
　　丢下这一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近来镇子上有些不太平，娘在家中看好了三个孩子。”
　　余氏云里雾里的，好想明白又不大明白。
　　她这时候才觉得难受，养了个心思深沉的儿子，摸不清他在想什么真是糟心。原本还想趁机激他几句，叫他对叶嘉的事儿多上上心，这会儿被他三言两语的给带跑偏：“镇上发生了何事？跟孩子能有什么关系？不对，差点叫给你糊弄了。周允安，你这话不说明白却霸着嘉娘是个什么意思！”
　　“如何叫我霸着嘉娘？”周憬琛眼中锋芒一闪，“她本来就是我的。”
　　余氏：“……”
　　“娘若是没什么事，我想回屋了。”
　　余氏被他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话给镇住了。这一口气噎到喉咙眼般，古怪的难受。深吸了几口气把这口憋屈咽下去，她嫌弃地直摆手：“走走走，赶紧走，看见你就烦心！”
　　周憬琛转身回了屋，叶嘉已经洗漱好，人在屋里抹膏子。
　　因着上回的乌龙，她后来抹膏子就学聪明了。门锁着，等弄完了才开门。周憬琛推了两下门没推开，在外面喊了声叶嘉。叶嘉快速地将膏子擦完，趿着鞋子下了床给他开门。
　　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周憬琛闻到这个味儿就容易想到别的。不过还是很正经地走进屋里，又去柜子里取出了笔墨纸砚。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桌前写了许多东西，直到灯芯噼啪一声作响，他才揉了揉肩颈放下笔。叶嘉还没睡，坐在床上数银子。
　　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叶嘉问起了下午的事儿：“到底什么事儿，你们几个脸色瞧着不对劲？”
　　周憬琛一般有些事会跟叶嘉说一说，不会深谈，但多少会提醒点儿。此时愣了下，就将沈家人来镇子上的事情给说了。
　　沈家叶嘉清楚，北营的前一个校尉就姓沈。因为住得近，这些个事儿周家这边也能听到点风声。先前因为剿匪一事跟西营的牛不群斗得不可开交。最后一个被杀一个被罚俸查看。新来的裨将似乎跟姓沈的也不对付，这段日子驻地就没有消停过。
　　“沈家人来这里是为了沈海？”
　　“嗯。”周憬琛一手扶袖一手执笔，“沈家难得出一个军职子嗣，自然是要护着点。”
　　叶嘉摩挲了两下银子，皱起眉头，“我就说最近怎么闹得这么大的动静，是沈海做了什么事叫上头的人给查出来了么？还是沈家人为了沈海来给乌古斯下马威？”
　　嘉娘总是聪慧的，许多事都不需要说太透，她一点就通。
　　周憬琛不说话，叶嘉撇了撇嘴。
　　“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是沈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叫乌古斯抓到了把柄。沈家人不能坐视不管乌古斯弄死了沈海一家，自然得出手。”
　　“如何出手？沈海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真的？或者他们要找人顶包？”叶嘉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事情若是罪证确实，那也只有张冠李戴，找好替罪羔羊。这种事在现代都挺多，出了事推个下面人出来认个罪，上面认个疏忽就能开脱罪责。
　　罚也罚得轻，罚个几年的俸禄，要么就压几年不叫人晋升。
　　周憬琛冷冷地哼笑一声，盯着桌子上摇曳的灯火表情有些冷冽。还别说，嘉娘胡乱猜测，正猜中了沈家人行事。叶嘉见他脸色不好看，咬了咬下唇，还是开了口：“难道……拿你顶包了？”
　　周憬琛瞥了她一眼。
　　叶嘉以为猜对了：“那你也不反击？！就算位卑言轻，该反击还是得反击吧。”
　　周憬琛被她逗笑了。弯着眼角笑了许久才淡淡道：“自然，我自然得反击。嘉娘担心我？”
　　“这不废话么！”叶嘉白了他一眼，昂起了下巴道：“你要是出事，我就成寡妇了。我长得这么好看，又年轻，不可能给你守着，成寡妇以后还得挑新夫婿。若倒霉挑个事儿多的，那得多麻烦？”
　　周憬琛笑容梗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幽光盯着叶嘉。
　　须臾，他点点头：“那我可得好好活着，争取不叫你成寡妇，也别想另嫁。”


第56章 
　　十一月初，天气骤然就变冷了。
　　西北这块地界儿一旦开始冷，那就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叶嘉看着天儿阴沉沉的，都担心过不了几日要下雪。她一大早的从家里出来，就急忙找了阿玖过来。叫阿玖陪她一道去李北镇走一趟。约了好几回程家的掌事人都没成，昨儿忽然有人递消息到铺子里，说是那边答应跟她见一面。
　　她要出门，铺子里的事情就只能交给叶五妹和余氏。孙老汉得驾车送叶嘉过去，这一来一回靠腿走是不成的，腿都能走废，还是得牲畜跑。
　　“这可赶巧儿了，马车昨儿制好送过来，今儿套上就能用了。”孙老汉赶牛车是一把好手，赶骡车确实头一回。穿着棉衣带上斗笠就忍不住龇牙，这男子到哪个年岁都是对车这类的东西爱不释手。哪怕骡子不是他的，孙老汉也没忍住伸手偷摸了骡子好几把，“东家快些上来坐，咱们尽早出发。”
　　阿玖早就上了车，人在里头坐着。
　　看到叶嘉上来，他就从马车里出来。跟孙老汉一道坐在车椽子上。叶嘉本想说进来坐没事，但一想这是古代，还是守点规矩好。于是也没说话就靠着车厢闭眼假寐。
　　骡子比牛走得就快多了。牛车走出一里地的功夫，骡车都跑出三四里地。就是有点不大稳当，叶嘉坐在上面觉得有点颠屁股。得亏她不是晕车体质，下车的时候也没觉得晕。
　　一行人到程家门前才不过巳时。里头刚巧有人出来。看到一辆骡车停下来，大院门口就跑出来一个半大的小童。那小童疾步过来问，听说是来找程家东家的忙又问起来人是谁。叶嘉忙掀了车窗帘子，把自己跟程家管事人约了见面的事情说了。
　　小童一看叶嘉这张脸，表情就变了变。瞧那模样似是认得叶嘉。毕竟叶嘉跟程家小二爷的事情在程家可不算是秘密。但这大庭广众的，他也不好说开。点点头就说进去问一声。
　　叶嘉也不着急，点点头就任由他去：“我们在屋外头等便是。”
　　阿玖从车椽子上跳下来，盯着程家门前那块气派的牌匾看了许久。趁着里头人进去问话的功夫，他才问起了叶嘉：“姐，听说程家也是做跑商起步的？”
　　叶嘉心里正打着腹稿，听他问便瞥了一眼程家大门：“对，从押镖起步的。”
　　说着，她见阿玖瞧着面上有几分深思的样子，心中一动。原先琢磨的那点事儿她这会儿又有了点想法，也没有刻意引导的意思。就是给阿玖讲了讲程家起家的过程：“程家兄弟各个能打会战，兼之程家上一代掌门人是个豪气仗义的性子，结交了许多能打的兄弟。这些人凑在一起弄了个镖局押镖。他们做人厚道勤奋，押了几次镖都挺好，慢慢的名声也就起来了……”
　　“这样啊……”阿玖扭头又往那硕大的烫金程家两个大字上瞥，“还得一步一步来。”
　　叶嘉听他感慨，笑了笑：“可不是？做任何生意都是一步一步来。没有谁能一口吃成个胖子，稳扎稳打，把名声打出去。后来自然就有生意送上门。”
　　两人说着话，那小童又急忙冲出来。冲到骡车的三步远处站定，鞠了个躬：“叶姑娘，张管事的说是跟你有约。人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你们快点进来吧。”
　　叶嘉冷不丁听人喊了声叶姑娘也是一愣，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却被喊了姑娘。不过这也是一瞬，叶嘉没细究那小童的称呼，就忙从车里下来。带着阿玖一起进了程家。孙老汉也不必进去，人就在外面看着骡车。小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边走边拿一种古怪的眼神看阿玖。
　　两人穿过前院和天井，绕到一处角门，穿过回廊到了一个会客厅。还别说，程家虽说在西北这个地界，屋舍亭台却建造得十分精美。看得出确实是个大富户。
　　姓张的管事听见动静脸就扭过来，一眼看到叶嘉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程家是有很多管事的，毕竟家大业大，一个人也管不了所有的事。程家家主捏大放小，下面有些事情就分给信任的人去管。叶嘉要见的这个张管事管的就是去西域这条商路的行货。押送到西域的大大小小的货物经由他挑选，能不能让程家商号认可，也有他的一句话。
　　程家商号押送货物去西域，分两种方式。一是买断，就有多少货他们查验了若是觉得合适，就直接付了银子全给买断。后续程家去西域卖多少钱的价格，跟商家无关。另一种就是抽成，虽说也是程家帮着押运帮着卖，但多少价格是商家自己定。他们只按说好的抽成。
　　一行人坐下来，张管事就直接把他们押运或者收货的方式给说了。如何选，得看双方的选择和商议。但前提是，找上门的商户提供的货质量够好，不会辱没了程家商号的好名声。
　　“这个是自然。”叶嘉知道做生意的人都不傻，没有谁真傻得被人两句话就糊弄了。程家走到这个位置自然也都是精明人，“东西不够好也不好意思找上门。不过张管事，这东西好与坏也得分档次。”
　　顶好的东西卖得出顶高的价格，平价的东西也能走平价路线不是？
　　叶嘉这次来商议的是香胰子外售的事情。当然，她不敢自诩卖的东西是最好的，但对香胰子的质量还是有足够信心的。能在东乡镇赚那么多钱，还能跟玲珑胭脂铺和梨花巷保持长久的合作关系，东西自然是好用。可这个质量不能跟中原地区富贵人家用的好东西比，她没这个底气。
　　“我手里的香胰子不是那等中原的金贵品种，用的香料偏少，较为朴实耐用。”
　　叶嘉大致说了下香胰子的品种和作用，并且从兜里掏出了一小块样品：“带了些样品过来，张管事可以亲自试试。无论是去腥臭味儿还是美容养颜都有效果。若是要售卖，能走平价多销的路子。”
　　张管事在中原的大商户手中拿的香胰子，都是那等十几种香料熏出来的好东西。一块这种香胰子在中原的商铺里得卖上三四两，拿到西域则是翻两三倍的卖。因着接触的都是西域的贵人，这些东西又带的少，自然十分紧俏。但若是叫商户多拿，太贵的东西拿多了去到西域又卖不了。若是真有能压低价格的，弄个好的噱头压一压价格卖给稍稍低一些地位的人，倒也是个好销路。
　　“程家在西域可有商号和商铺？”
　　叶嘉知道这些大商行一般在各地都有商号和商铺的，程家去西域走货也已经有不短的时日，当地熟知度应该是有的，“若是能合作，也省得贵方去中原押货奔波。”
　　张管事能见叶嘉，自然早就了解了些事。
　　东乡镇如今出了名畅销的三种香型的香胰子，自打两个月前程家这边就注意到了。
　　不止是叶嘉这边，其实轮台那边也有一家制作香胰子的他们也是留心着的。香胰子拿出去确实是好卖。每回拿到货，拿到那边没两日就被会被当地贵族收光。程家不是没想过多进些好货，但这东西金贵，他们粗人又不懂得制作，只能任由中原的香胰子商户拿捏。
　　中原的那批商人心黑得很，晓得香胰子这类的东西送出去好卖，开价都是有恃无恐的。
　　程家苦于技术上受制于人，只能听他们说。但近几年晋商恶意打压，哄抬物价。他们这些做跑商的，本就只能挣点血汗钱。这一弄就挣得更少。程家别看着在西北这边气派厉害得紧，实则到了中原也只有被那边的同行压制。直不起腰，自然得另寻他路。
　　轮台那边也谈过，去年就谈过，双方也有合作。但是只那一家香胰子作坊制作的香胰子比起中原的要差上不少，程家的态度就有些犹豫。正好叶嘉这边找上门，程家管事左思右想才打算见一面。
　　“这香胰子除了香料上的讲究不同，其实效果是一样的。”叶嘉看他神情，估摸着他内心动摇，“张管事可以用皮牙孜试试，或者是鱼，揉捏过以后。不管多腥臭刺鼻的的味道都能洗掉。”
　　张管事也不含糊，立马叫人端了一条鱼过来。
　　那鱼不知是什么鱼，腥气的很，张管事命人把鱼放到桌子上那股味儿就弥散开。他伸出手在鱼的身上捏了许久，抬手闻了闻觉得味道似乎觉得不够腥臭。又叫人弄来了一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糊糊，酸臭得令人作呕。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放进去，而后就着叶嘉带来的这块香胰子洗了手。
　　抬手之后，放到鼻子下面去闻都没有味道。不仅没有臭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确实是桂花香，我们这次带来的是桂花味儿的香胰子。因着家中常用桂花香，留的自然也是桂花味的样品。”叶嘉笑着点了点头，接话道，“其实总共有三种香味，届时客人可以凭个人喜好选择香型。若是西域的商户有别的偏好，我这边也能根据客人的喜好专门定制香型。”
　　张管事的亲自试过心里立即就有了计较。但哪怕他心里有了要跟叶嘉合作的意向，面上还是绷着不动声色。不着急说定多少，只是命人上好茶。
　　说这话时他眉目舒展，哪怕没有明说要跟叶嘉这边合作，但明显态度亲近了许多。抬头看了眼时辰，正好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张管事于是客气地照顾叶嘉跟阿玖坐下，又说起了自家有个厨子十分擅长做羊肉，请叶嘉中午留下尝一尝这个厨子的手艺。
　　“这个时辰也不早，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叶老板且放心，外头你那马夫自有人照顾。”
　　叶嘉眼睑微动，知道今儿这事情算是成了，心中当下便也不急。
　　程家的厨子确实挺会做羊肉，鲜美的羊肉被他炖得软烂又够味儿。叶嘉没吃多少，阿玖却陪着张管事喝了不少酒。得亏叶嘉带了阿玖过来，不然叶嘉是没法子跟张管事喝酒。
　　张管事见阿玖那么多酒喝下去面不改色，神志也清醒。当下连连夸赞：“这小子不错啊。论起香胰子，这边也找了几家。那家的样品我也用过。品质来说，其实都差不多。只你这边能玩花样，勉强比那边要好上一些。我们老爷们用着不在乎香不香，但女子到底是喜欢留香的……”
　　“这是自然，手留余香总比没有味道的强些。”叶嘉立即猜到肯定是有别家跟程家谈上。
　　“来年正月十五过了，我们这边要去一批人去西域。若是你们这边能弄出三千块的货，腊月底给我们送过来便是。”这酒喝了，张管事就跟叶嘉这边表达了合作的意向。
　　香料上有差别，价格肯定比中原的要地上许多。张管事打量着叶嘉不骄不躁的样子，心里隐隐可惜。听说这个丫头当初被小二爷瞧中了，奈何有缘无分最后落到了别人家里。
　　“叶老板预备怎么合作？”张管事的想法自然是买断。只要这边跟叶嘉买断，后头他们卖到西域时多少价格他们自己说了算。但做生意讲究一个长久，既然要合作，那就得拿出诚心双方商议。
　　叶嘉自然选择的抽成。买断那是求急财，她图的便是急财，是长久稳固的合作。
　　张掌柜一看也知她要抽成。但这个抽成比例就得详谈了。货物虽说是叶嘉这边提供，但东西得运送到西域才能卖。且光有东西没有商铺和客源也是卖不出去。换句话说，叶嘉的这批货能卖多少，赚多少，依仗程家商号在西域那边的商誉和名声。
　　那有了这个底气，抽成自然不可能低。张掌柜思索了片刻，给叶嘉的抽成比例是五五分。
　　这个价格叶嘉是不能接受的。货物全是她这边出，成本自然也是叶嘉这边垫付。若是抽成是五五分，周家这边刨除成本还得比程家少不少。哪怕她是个小作坊也经不住这样做生意。
　　“张掌柜这个价格未免给的太低了些。”叶嘉早做好了生意不易谈的准备，此时也没有慌，“这香胰子的方子是我周家的，成本也是我周家的。你程家若是光运送这一趟，借商铺给我这边售卖就能拿到超过我本家一大截的利润，那我这生意还不如给你做。”
　　张管事自然知道自个儿给的价格压得低，但运送货物去西域这一路上可是会要命的。程家的镖师无论是吃住还是出了事以后的安家抚恤，那也都是程家的成本。
　　商铺在西域经营那么多年，靠着祖辈多少汗水才创出如今这样的名声。想借用，哪有那么简单？
　　这自然就是一个博弈的过程，赢多赢少看本事。阿玖坐在一旁看着姨姐说起话来分寸不让，那抓人话锋的本领强得跟比旁人多长了一双耳朵似的。叶嘉也是没办法，涉及到钱的事。且若是促成合作至少是一年的单子，若是一个松懈，那得是多大的损失。
　　叶嘉跟张掌柜推拉了半天，最终是以四成的利定了个三年的契约。
　　张管事其实心里有这个底线，倒也没觉得这个合作多难接受。反倒是叶嘉有些难受，她的心里底线是三成。但方才她以两个要求让了一成的利，就是去跑商的全程她这边得派一到两个人跟过去。并且若是东西不好卖，出现损失，程家与周家按抽成比例承担。
　　这倒不是不信任程家，而是她这边并没有去过西域。并不知晓西域的情况。程家在西域的商号到底是多大的影响力，这些东西运过去定的什么价位。她都估不准，自然是有自己相信的人全程跟着，能有效防止程家这边糊弄他们。
　　张管事对叶嘉的这个提议没有觉得冒犯，明谋总是叫人更容易接受，也省得后期攀扯。
　　“那行，若是方便的话，咱们今儿就将这个契书给拟下来。不过我有这话先撂这了，你要跟我定这个合作，你得把要备的货给我备足了。我知你家人手不多，还没有作坊，若是这个单你接了货却供不上。那到最后可就要对不住，这个契书作罢不说，你还得赔我这次断货的损失。”
　　张管事做事麻溜，话也说的干脆：“我程家养着一大批人呢，都是要靠钱吃饭的。”
　　“这是自然。”叶嘉也是个爽快人，满口答应。
　　契书拟定以后，双方签字画押。张管事就跟叶嘉说了下一次他们去西域押货的日子。因着地理位置的便宜，程家每年跑西域五国有两到三趟。具体能做多少生意就看当时押送的镖有多少。
　　下一次押镖的日子是，来年的正月。
　　叶嘉点了点头，跟张管事约定了十二月底交货。这厢就带着阿玖和契书一并回了周家。
　　骡车走得快，他们下午出发到周家时天还没黑。但是到了门口，雪忽然就降下来。天说冷就真的冷，寒风加大雪，坐在马车里叶嘉都感觉到手脚冰凉。她手里捏着三年的契书，忍着没笑。进了屋，她帽子一摘就没忍住笑出来：“娘，又签了个大单！”
　　大单小单的，起先不大好懂，后来余氏听叶嘉说多了也就懂了她的意思。一看她这眉开眼笑的样子就忍不住也高兴起来：“那可真是……今儿咱全家喝一壶？”
　　叶四妹早已出了月子，白日里把孩子抱到前院这边跟余氏一块磨豆子干活，顺带看孩子。
　　叶五妹才锁铺子没多久，如今人在后厨，炸薄脆。论起做朝食，叶五妹比叶嘉执着坚持的多。叶嘉如今见到了大钱，都不把朝食摊子那点小钱看在眼里。
　　“把五妹也叫过来吧！咱今儿又是可以好好庆祝的一日！”
　　叶嘉最爱弄这些奖励了，每次她完成什么事或者拿了好的生意就会奖励自家人一回。别小看这一顿饭，总能叫一家人斗志高昂，高兴好些天。
　　余氏没忍住喜笑颜开，叫叶嘉先去拎点热水洗漱一下，自己则从门后头摸出一把伞就出去叫人。
　　冬日里是真的冷，叶嘉也是到这边以后才理解了为何西北无论是汉子还是婆娘都能喝酒。实在是天冷了，没有别的法子暖身子。一口烈酒喝下去，能从肚子烧到心口上。虽说入口难，但喝惯了是真的好。因着余氏带着，叶嘉跟叶四妹几个也染上了小酌的习惯。
　　大雪天自然是吃羊肉锅子，上回叶嘉怎么做的锅子，叶五妹在一旁瞧着早就学会了。这回都不必叶嘉动手，姐妹几个一通忙活就把锅子给弄出来，叶五妹动手做的比叶嘉做的还好。
　　“你这手也不知怎么长得，怎么就同样的菜到你手里味道就是好。”叶嘉也纳闷，按理说她做饭也很好吃。若是没天赋，她哪里能有这么多耐心捣鼓吃食。
　　“那姐你是没吃过四姐做的，”叶五妹笑眯了眼睛，“四姐那双手才是真的巧！”
　　叶嘉是没吃过叶四妹做饭。但以后做吃食的生意若是做大了肯定得要人。若是叶四妹当真手艺很惊人，她也不介意叫她跟五妹一起帮衬。毕竟阿玖这里，叶嘉是打定了主意要叫他帮着跑商。明年正月跟程家押货去西域的人，叶嘉心里偷偷先定了阿玖。至于能不能成，自然是谈谈再说。
　　“那感情好，往后咱家铺子做的好了，四妹若是空了也能来帮你。”
　　叶五妹笑眯眯的，也不小气：“听姐安排。”
　　吃锅子就容易得多，汤是早就炖好的。炒锅底也简单，叶五妹这边炒熟了把汤到进去。再把上回的小炉子拿出来煮上，片好了肉洗好了菜就能直接吃。阿玖跟孙老汉在一旁陪着，家里地儿不大。如今坐着的也不算什么外人，就男人女人一个桌子吃饭。叶四妹要奶孩子，不能吃的辛辣，特意弄了个清汤锅。羊肉汤煮的味道重一些涮肉也是够的。
　　一大家子吃了热乎乎的一顿饭，吃完推开窗户看出去，雪下的都要看不清来路。
　　一群人高兴，吃这锅子喝了不少酒。大雪天儿的实在是应景，吃到最后醉酒的人竟手舞足蹈地唱起了诗歌。能唱诗歌的自然只有余氏，其他人都不会，就晕乎乎地跟着和。
　　余氏三两烈酒下肚，连着唱了四五首。还别说，她吟诵的十分有强调，就是不懂的人听了都觉得雅。
　　叶嘉在一旁乐颠颠地给她拍手，余氏一高兴，又抓起杯子闷了一口下去。
　　真是家中没有人管，他们喝到最后都醉得不省人事，余氏路都走不稳。还是五妹废了老鼻子劲儿给她搀回了屋。人到了床边倒头就睡下了。
　　叶四妹是被阿玖抱回去的。大家伙儿都喝酒，她便也跟着也喝了点儿。她往日在叶家是没喝过酒的，来到周家以后头一回喝。自然不胜酒力，醉的孩子都顾不上。叶五妹年纪小没喝多少，照顾了余氏还得替蕤姐儿收拾。到最后除了孙老汉阿玖和几个孩子不敢喝酒还清醒，也就叶嘉一个人是坐着的。
　　叶嘉坐的这般正其实也不算清醒，她喝的不少，脑子早糊成一团。不过她这个人酒品很不错，即便喝醉了也瞧不出来。除了眼神飘忽些，脸颊红润些，安静的很。
　　孙老汉瞥了叶嘉好几眼，碍于男女之别根本不敢管。
　　阿玖抱了自己媳妇儿回头看叶嘉，心里琢磨着这么放着应该没事吧。姐夫看时辰也该回来了。姨姐这个样子不像会耍酒疯，应该没事。这么一想，那边叶嘉自个儿站起身来。她跟没喝醉似的走得十分稳当，自己走回了屋。
　　阿玖跟孙老汉对视了一眼，放心地回了后屋。
　　叶嘉进了屋却没有上床。她此时肚子热乎乎的，但总觉得腿脚僵硬。低头慢吞吞地朝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又觉得有点冷。扭头看了眼床，眼前什么景儿都在晃。晃得她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她满脑子胡乱地懊恼，当时就该给屋子里盘个炕的。若是有炕，肯定就不会冷了。
　　一面想着改明儿就去找人盘炕，一面溜溜达达地走到了窗边。窗户是洞开的，大雪下的在光下都反射出白色的光点。她满心里担忧自己会不会被冻死，趴在窗前就看到院子里影影绰绰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举着伞，一手提着灯笼，身形修挺如雪中松竹。
　　他脚步极稳，行动间衣袂翻飞，如行云流水。似乎是注意到窗户边上有人在看他，脚步滞了滞。抬眸的瞬间，那人就走到了窗户跟前。
　　叶嘉反应有些迟钝，醉眼朦胧的半仰着脸。
　　眼前的人脸变成了两个，晃得她特别的难受。她眯起眼睛打了个酒嗝，好半天才大着舌头问：“你……是谁啊？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周憬琛今日收到四道村有拐子出没的消息，亲自去追出了三十里路。最终把人堵到了一个寨子里，杀了两个，抓到了十一个。忙活了好一通才携着夜色回家。此时瞧见叶嘉面上的神情顿时就软下来。叶嘉脸颊通红，嗓子里呜哝呜哝的在胡话。他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儿，不由弯起了嘴角。
　　上回嘉娘吃醉了酒，光顾着抄棍子打他。这回倒是变成了娇软的模样，不知又吃了多少的酒？
　　“我是谁？你说我是谁？”周憬琛将手里那盏灯笼搁到窗台上，微微欠下身子，歪了歪脑袋笑看着她。那张俊美出尘的脸被烛光照着暖黄，眼底仿佛汪着一汪深潭，“你不如自个儿凑近了看看我是谁？”
　　叶嘉哪里知道他是谁，她脑子里都开始炸金星了，谁来了她也不认得。
　　吸了吸鼻子，她忽地伸出一只手揪住了周憬琛的衣领。
　　周憬琛这般也不躲，任由她抓着衣领把自己拉倒近前。浓烈到刺鼻的酒味儿扑到脸上，他眼睫抖了抖，感觉到两人鼻尖只有一拳的距离。叶嘉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上上下下仔细地观察着他。许久，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扯了扯他的眼睫毛。
　　“你这个是假的么？”叶嘉扯了半天，没扯掉，“好长啊……给我吧。”
　　老实说，扯眼睫毛还有点疼。周憬琛无奈地抓住了她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嗓音轻轻的：“是真的，你拽下来也按不了自己眼睛上。”
　　“哦……”
　　叶嘉好遗憾，她想拽下来贴自己眼睛上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顿了顿，她手指扭动了两下从他手心挣脱出来。然后又刮上了他的嘴唇，摸了半天，不仅没把上头的红给蹭掉，反而越揉越红了：“你这是什么色号？”
　　周憬琛：“？”
　　“你嘴，就你嘴上这个。”叶嘉蹭了半天，把他嘴唇都蹭肿了，“什么色号？”
　　周憬琛许久才明白她意思，颇有些哭笑不得：“……不如你自己看？”
　　叶嘉晃了晃脑袋，感觉这嘴唇一开一合的仿佛有个钩子再勾她。她拽着人家的衣领不松便罢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尝起来是个什么味道？
　　想着，她直接把人给拉得贴近了自己，然后将自己的嘴唇给贴了上去。
　　温软的触感贴上来的一瞬间周憬琛脑子都蒙了。
　　他顿了顿，犹豫自己是趁人之危直接下手还是君子一点，莫要惹得嘉娘醒来以后厌烦了他。犹豫不决之时，抓着他的人可不客气。含着酒气的气息喷在他口鼻之间，那软软的舌头正在试探地撬开了他才唇齿，伸进他的嘴里。
　　周憬琛尾椎骨一麻，一股子陌生又令人上瘾的酥麻就这么从后脑勺涌上来。他几乎是没有思考，直接启开了唇齿，任由那只舌头钻进来。
　　叶嘉似乎觉得两人中间隔了一道墙，实在是阻碍。她攥着周憬琛衣领的那只手绕过了身前人的脖子，按着他的脑袋越过了墙壁，勾着他的舌尖就吸吮了起来。啧啧的亲吻声被窗外满天的大雪所掩盖，周憬琛拎着伞的那只手松开，伞啪嗒一声掉落到地上。
　　窗台的灯笼被风吹得乱舞，几次濒临熄灭。周憬琛眼睫颤抖的飞快，仿佛他忽然被搅乱的心神。他眼眸低垂地落到叶嘉的脸上，呼吸也抑制不住的急促了。
　　许久许久，叶嘉仿佛尝够了味道终于松开了他。
　　他差点就没克制住从窗户翻进来，把醉糊涂的人直接抱上床去。
　　叶嘉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口，吸了吸干涩的鼻子，感觉冷气刺激得鼻腔生疼。她不由一只手捂住了鼻子，特别混账地夸赞他道：“你长得真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全身上下都好看，是我喜欢的款儿。”
　　周憬琛呼吸粗沉，两辈子的自制力克制住了他可能会不君子的行为。嗓音忽地更轻了，仿佛在人耳边呢喃。他笑得引诱：“哦，是吗？”
　　叶嘉抬起沉甸甸的眼帘看向他，然后骤然退后一步：“别骚，骚过了头容易倒霉。”
　　周憬琛：“……”
　　叶嘉走到床边坐下来，自顾自地拆掉了头发。见那人还站在窗外，灯笼不知何时被吹灭了。他的肩头不知不觉落了一层雪，神情有种冷冽的妖娆。
　　“但是我就喜欢骚的。”叶嘉忽地外头朝他龇牙一笑。
　　周憬琛没忍住，捂着脸，嘴角裂到耳朵根。


第57章 
　　夜里醉酒的事情，叶嘉已经强制地抹除了大脑中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抱着一种‘只要我不想它就烦不到我’的心理，叶嘉理直气壮地把昨晚自己强按着别人亲给忽略过去。
　　大清早醒来，面对周某人时不时瞥过来的眼神，叶嘉都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发生。
　　周憬琛也没有为难她，装作一副掩不住惆怅的姿态去洗漱。
　　大雪下了一夜，晨起时门外堆积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弄根棍子插下去，至少有一尺深。叶嘉都觉得神奇，这一夜的降雪量能达到这么深。
　　果然‘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这样的诗句不是夸张。
　　“不成，这天儿眼见着就得冷，怕是今年不好过冬啊。”叶嘉站在门口，瞧着漫天的雪色眉头皱得老紧。孙老汉和阿玖天没亮就在院子里铲雪，一会儿还得将吃食运去铺子里。雪不铲掉，车不好架。叶四妹把孩子抱到前院来，也拿个扫帚在院子里帮忙扫。
　　“除了烧火盆，咱们这边也没别的法子想。”
　　余氏自然也觉得冷，往日在燕京。王府是铺有地龙的。有仆人在外头烧火，热气会通过火道传到屋子里。届时地面上也会铺设毡毯，放上火盆。便是大冷天儿里穿单衣也不会觉得冷。
　　到了这地方，她什么也不懂。前几年的冬天都是靠着命大硬撑下来的。
　　叶嘉不知余氏这些年在西北寒冬苦熬的艰辛，有事情就想办法解决，她是不会硬熬的：“咱身子骨都弱，不能硬熬。得想个好办法取暖，不然人能冻出毛病来。”
　　若是旁人这么说，余氏定然没寄希望。许是叶嘉这大半年来表现太靠谱了，如今她说什么她都信。这厢叶嘉才说要琢磨好办法过冬，余氏苦寒的心就放下了不少。没人比她更能体会这块地界冬日冷，说是彻骨寒都算是轻的。这也是为何这边皮毛那么金贵的原因。破布袄子哪里能有皮毛保暖？
　　越到年末，市面上的皮毛就越贵。
　　说起来，每年这个时候阿玖是要带人进山的。他们倒卖皮毛，冬日里野兽正是皮毛最厚的时候。抓到了剥出一张完整的皮，卖出去就是三四两的进账。
　　阿玖这段时日一直琢磨着带人进山，但考虑到叶嘉这边有事叫他，他才耽搁到大雪降下来还没进山。
　　这事儿叶嘉是不清楚的。若是清楚怕是会更早地找阿玖谈。但叶嘉也确实准备过个两日与阿玖谈谈，毕竟去西域这事儿也只能指望他或者他手下信得过的人。叶嘉这边找人，是暂时寻不到合适的。如今首要之事自然是解决寒冬天冷的事儿。
　　叶嘉是知道古时候就有盘炕技术的。
　　据叶嘉的了解，旧石器时代就已经保有篝火取暖的过冬方式，那时候被称为火坑。之后又出现了炙地。所谓的炙地，便是掘火坑，人坐卧在地上烤火，灶与烤火二者相结合出现了火地。北魏时期才有了地面烤火并设置烟道的技术，渐渐的，又发展出在火前设置一堵墙，演变出低火墙。演变到最后，东北农村地区出现了与床榻结合，最后才成为人们熟知的火炕。
　　但是炕这种东西也只在东北地区，也就是如今的幽州以北。这种烧炕盘炕的技术秦末汉初出现在此地，但并未普及，华北、西北这边出现过一面炕。但其实西北这边御寒主要还是皮毛。
　　也就是说，要找人盘能睡的炕，还得她自个儿把原理跟技术先掰扯清楚了才能找人干活。
　　周家如今住的这个屋子已经建造好了。若是要盘炕，有些地方该拆就得拆掉，有些地方还得重新弄一下，这么一搞起来就是个不小的工程。叶嘉绕着自己的屋子四周看了看，又去各个屋子都瞅了几眼。若是弄好了火炕，怕是家里的柴火都不够用了。
　　不过好在她这个院子后头就是一片树林，用柴火，只管背个篓子去林子里捡便是。
　　琢磨了半天，能盘炕。就是不同的地儿盘不同样式的。屋里睡觉的地儿自然是得用土炕，外头堂屋能撅出个地炕。实在不行，也是能弄个一面炕或者炙地。
　　原始就原始点，只要不冷，就都好说。
　　叶嘉想好了要盘炕就不会再拖延。毕竟拖延到最后受冻的也只有自己。西北这边冬日里温度降得飞快，指不定哪天滴水成冰她连找人干活都找不到。这么一想，她又去取了周憬琛的笔墨纸砚，在纸上画出结构图，又将里头该如何铺设仔细地拆分出来。
　　怕人看不懂，她特意拆分的十分详细。
　　等她画好图出来，叶五妹跟孙老汉都已经驾车去铺子。叶五妹着急去摆朝食摊子，大雪天的也不怕没人上街吃，左右她干的积极得很。
　　叶四妹还在院子里扫雪，雪堆得老高，光打在上面亮得刺眼。
　　叶嘉眯着眼睛瞥了几眼，问了声余氏在哪儿。
　　“大娘去后头捡柴火了。”叶四妹擦了擦脸上的雪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她穿得是厚皮毛，阿玖给她弄来的做了两身。大冷天儿的她也不怕冷，脸热的都红了，“姐，你是有什么事要找人干嘛？我这会儿不忙，我给你搭把手。”
　　叶嘉哪里是有事要忙，她是要出去。家里没人得跟余氏嘱咐一声：“阿玖呢？我找阿玖有些事儿。”
　　叶四妹是知晓阿玖想跟着叶嘉做生意，也清楚他心里那些盘算。每天夜里，阿玖上床抱着她就会跟她念叨。此时听叶嘉说要找阿玖，立马就回话道：“阿玖说有点事儿出去一趟，约莫中午就会回来。姐这事儿着急么？要不要我去把他找回来？”
　　“出去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阿玖都出去了。叶嘉摆摆手，“不用不用，等他回来说也一样。”
　　叶四妹看叶嘉的样子。心里实在是好奇。她虽说不大懂生意，好些事也一知半懂的。但时常听阿玖念叨着，人的脑子总是会灵活起来。心里有些想知道是不是生意上的事儿，毕竟上回阿玖带人出去跑了一趟回来，叶嘉拿了三十两给他们。这个挣头，当真是不小。
　　“姐，是生意上的事儿么？”叶四妹性子绵软，说话也绵软。
　　叶嘉瞥了她一眼，既然有心要阿玖帮着做事，有些事也能跟四妹说说。指不定阿玖那边还能听进去四妹说的话。叶嘉琢磨着一会儿阿玖回来也不一定能说上话，就先跟叶四妹提了一嘴：“这不是跟程家签下来的大单子。往后东西要往西域卖，全听程家人说，我是不大信的。得寻个信得过的人一路跟过去，把这路程跑熟，也能摸清楚如何跟西域人打交道。”
　　叶四妹眨了眨眼，心里高兴姐姐跟阿玖想到一块去了。阿玖才跟她嘀咕做跑商，她姐就这边递路子，还专门找人带着：“姐是想叫阿玖去？”
　　“嗯，旁人我信不过，亲妹夫还是能放心的。”
　　说着，叶嘉看着她又皱了皱眉头：“不过阿玖也不能老是跑，你跟孩子这边……”
　　“没事，姐，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叶四妹心里一暖，不由的又想起自己成婚时什么都没有，姐姐打了首饰偷偷塞给她的事儿。自家姐妹那都是血亲，旁人怎么能比得上，“再说，阿玖在外头奔波难道不是为了我跟孩子有好日子过？他挣了钱也是给我花的。”
　　叶嘉听这话倒是笑起来。心里纳罕，难道是她爱钱爱的太明显，以至于四妹五妹被她带的都有点歪？
　　“嗯，家中的钱捏在手里确实是不错的。”叶嘉思索片刻，给了她肯定。
　　叶四妹弯起眼睛骤然笑起来。还别说，四妹如今也有些长开了。跟叶嘉这张脸有五分相，比起叶嘉明艳到有些摄人的美，四妹的面相显得柔和温婉。叶嘉觉得自己教的也不算错，虽说古时候男女地位天差地别，但手里掌握着财政大权，还是会多很多话语权。
　　既然阿玖不在，余氏又去后头捡柴火。叶嘉便去屋里换了身厚衣裳，自己出了门：“四妹，你在家中看着家。娘若是回来了你跟她说声，我街上牙行去找泥瓦匠。”
　　说完，叶嘉就拿着一把伞出了门。
　　不得不说，大雪之后，街道上是彻底的冷清下来。甚少见到行人，瓦市也没开。沿街两边的商铺倒是开了几家，但大多数是关了门的。古时候的交通不似后世那般发达，大雪封路了不好走。小商贩也不能这个天气冒黑赶路来镇子上，没了客人，商铺自然就会歇息了。
　　好在牙行还开着，只是留了一个小门，里头两个活计正坐在火盆旁边烤火。
　　叶嘉进去把自己的要求说了，那烤火的伙计思索了片刻就说能找着人。不过这个天儿不好下乡，直说三日后叫叶嘉再来一趟，届时定会有泥瓦匠来接工。
　　“不能尽早吗？”叶嘉就是想趁着这几日不忙，尽早把炕给盘了，“我能多加点工钱。”
　　那牙行的伙计这么一思量，到也不说别的。叶嘉工钱给的多，他们抽的佣金自然也多。既然如此，不如就去熟识的泥瓦匠家走一趟。昨儿大雪，今儿肯定都在家猫冬，找人也便宜。
　　“那行，劳烦你在这等会儿，我出去走一趟。”
　　叶嘉被客气地请到屋里坐着。那伙计弄了两条袋子扎了腿，带了个毡帽就匆匆出门。不一会儿，就有两个黑脸的粗壮汉子跟着牙子过来。来之前牙子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叶嘉招工的要求，自然都是能吃这碗饭的人。其他的不用说，只说好了工钱就能领人回去干活。
　　一般来说，市面上泥瓦匠的工钱是一次活儿三百文。学艺不精的可能要便宜一半。叶嘉着急，说了要给他们加工钱大雪天干活，价格就再提升一百文。
　　这个价格给的，两个汉子都激动了。叶嘉这边还没问，他们就忙说能干。
　　既然如此，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叶嘉这边到时候工钱是要给牙行的，牙行再付给泥瓦匠。还别说，抽成还挺厉害的，一次活儿抽两成的工钱。这怪不得说无奸不商，牙行抽得也确实有些多。
　　工钱是干完活儿结，两汉子先随叶嘉回去。
　　叶嘉带着人回周家时，余氏刚好带着几个孩子回来。孙俊两小子一人背了一大捆，年纪没多大就开始干活。蕤姐儿也抱了一小捆，一大三小四个人回来。撞见叶嘉，余氏往叶嘉身后两个人身上瞥了瞥。还没问话，叶嘉就把事情给说了：“冬日里天冷，找人回来盘炕。”
　　“炕？”余氏对这个不大懂，炕这个词也是头一回听说。但是看叶嘉的样子，这个东西是挺着急弄的。她于是便点点头，让几个小孩子先进院子：“要家里搭把手么？”
　　“嗯。”屋子里盘炕，自然得把家具等东西都搬出来。
　　家里没多少好东西，搬出来倒是不怕丢。主要是叶嘉这大半年赚的钱在屋梁子上。等会儿干起活儿来肯定要进进出出，她得把钱箱子叫余氏看好了。等该交代的交代了，叶嘉还得去街上买东西。毕竟盘炕也是要材料的，黄土，生石灰，泥板，砖头。这些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叶嘉这边跟余氏说好了要把屋子半空，又亲自去把钱箱子拿出来送去了余氏的屋子，叫她一定要看好。余氏自然清楚厉害，抱着钱箱子回了自己屋，叶嘉再去街上走一趟。
　　去之前，先去了铺子叫了孙老汉。孙老汉驾车跟着一起来。
　　那砖窑没开门，但家里还是有人在的，敲了门有人应。
　　大白天的虽然没开张，但真有人生意送上门也不会往外推。那砖窑的管事听说叶嘉要买东西，就把人往后头库房那边带。跟砖窑的人商量了价格，买够了转头和生石灰，泥板倒是没有。毕竟这地儿没人用过，砖窑弄不出来也不奇怪。不过好在没有泥板，拿薄石板也能代替。
　　“薄石板倒是有，”砖窑这边石板不少，就是厚度可能有点厚，“你看这个成么？”
　　叶嘉看了眼石板的厚度，确实是厚了点：“你这边能磨的薄一些么？”
　　“能是能，但是得费点功夫。”砖窑的掌事做生意客客气气的，叶嘉要多厚他能给磨多厚。但要的多的话，得有些功夫才能有货。
　　“那行，按照这个大小的，我约莫得要三百来块。”土炕得分三层。夯层、炕道和炕面。泥板得按照炕面的大小铺满一层。炕面的大小叶嘉是以五尺宽六尺长的面积来算的。叶嘉瞥了眼薄石板的大小，估摸地算出来的，“店家，你们大约什么时候能磨好？”
　　“要得急的话，你下午来拿吧。”管事的看得出叶嘉着急，说会尽快找人做。
　　叶嘉想了想炕一上午也盘不好，便也点点头：“那我下午再来一趟。”
　　来回跑这几趟，叶嘉回到家时余氏已经叫人把屋子里的东西搬出来了。其实也多少东西，叶嘉的屋子里出了床铺桌椅，两个柜子一个箱笼，就剩一个梳妆台。大雪天的也不好放到院子里去，就挪到另一间空屋子里。要盘炕，自然是两个屋子一块盘。
　　余氏那边东西也差不多，也都挪到空屋子里去了。
　　生石灰这边运回来，黄土得出去挑。叶嘉不晓得黄土哪里能有，但两个泥瓦匠清楚。
　　“东家安心，且拿两个桶跟绳子扁担出来，我们去挑便是。”泥瓦匠来了一上午，除了帮忙搬东西，都在闲着。想着人家愿意多给一百文的价格，他们自然是不好意思歇着。
　　他们能找到黄土，叶嘉就让他们去挑。
　　余氏看着半空的屋子，材料也才拉回来一半，担忧晚上没地儿睡：“这炕得多久才盘的好啊？”
　　“天气好的时候，一天就够了。”盘炕得先在墙上掏两个洞，一个是烧火口，一个则是留着的烟道。家里烧炕得做好烟道，不然大晚上的被烟熏着是个人也受不了。砖块和泥，生石灰是来垒炕的底座。叶嘉瞅了眼生石灰，又问起来：“到哪儿能弄到干草？”
　　“不是有生石灰和泥和了么？还得加干草？”余氏是见过一回叶嘉叫人来修屋顶，亲眼见过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用处。提到干草，周家没田没地也不种庄稼，干草自然是没有。
　　“生石灰不行的，不经烧。土泥越烧越坚固，加点干草能增强土泥的强度和韧劲。”叶嘉一面清点着材料一面盘算还缺什么。倒也不把时辰都耗费在等薄石板上。盘土炕要做的步骤很多，铺上薄石板是炕面上铺的一层，他们可以紧着功夫先把几个屋要弄炕的，把下面先给弄出来。
　　这边弄得快，先弄的是叶嘉跟余氏的两个屋子。这边两泥瓦匠把下头底座都给铺好，烟道也给留出来。差不多也到了下午。
　　炕盘好了还得等它干，至少需要个三到五日。
　　叶嘉不是小气人，要盘炕自然得都给盘上。她跟余氏这两边屋子要盘，叶四妹夫妻跟孙老汉住的屋子也得盘。大冬天的，也没得小气把人给冻坏。毕竟两间屋子都住着小孩儿叶嘉也不忍心。只是家里的屋子不多，空出来两间能做个置换，等这两个炕能睡人，再盘那边两个炕。
　　孙老汉又去了砖窑一趟，把磨好的薄石板拉回来。一天的功夫，两个炕就盘好了。这两汉子是真能干活，叶嘉特意留两人在周家吃了饭，吃完就跟他们去了牙行把账给结了。
　　抽成了两成，两瓦匠干了一天活拿了三百多文。
　　等出了牙行，叶嘉看两人喜滋滋地揣着工钱又把人叫住：“我家那边还得再盘两个炕。等五日之后这两个能用了，你们再来我家一趟。下回来就不经过牙行，我把工钱直接结给你俩。”
　　两汉子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儿，当下千恩万谢：“东家好心，五日后我们在去一趟。”
　　叶嘉点点头，回了家中屋子是暂时不能住人了。余氏将她的东西搬到了东侧靠里的屋子。那个屋子有点背阴，但应急的时候也没有要求那么多。床摆在墙角，余氏特意将上面的被子铺了两层。柜子里头本来给周憬琛用的褥子也铺到了床上，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事情一忙完，余氏就把钱箱子给还回来。叶嘉打开来看，里头的银子银票是一点没动。余氏在这方面是真的有素养，除了叶嘉给她的零花钱，她都不会主动要。
　　到了傍晚天色瞧着不大对劲，没一会儿又开始下雪。
　　驻地那边听着动静不大对，似乎乱糟糟的感觉。叶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庆幸她的主要生意不是放在开铺子做吃食上。不然冬日里这种天儿一多，驻地要出事，根本就没有赚头。但香胰子的事情是不能放了。
　　跟程家签订的契书没有明说送多少货，只订好了多少抽成，抽成的时间和达成条件。至于一次性运多少过去是看他们这边的供货。叶嘉的想法自然是越多越好。毕竟程家一年也才走三趟西域。下回再去西域，估计得小半年以后。若是跑这一趟只赚一点点，她又何必大费周章？
　　香胰子一日制不了太多，叶嘉这边都是每日制几百块留存起来放到空屋子里晾干。因为香胰子至少需要十五日的晾干时间。
　　也就是正月程家走镖之前十五日内，她这边都要尽量抽出空闲来制作。
　　镇上屠户越到年关，杀的猪就多了。因着有些村子的村民会养牲畜，到了这个时候会杀猪宰羊过年。要猪胰子就方便许多，叶嘉只需要跟屠户说好价格，他自会帮叶嘉带过来。
　　不得不说，孙老汉先前去李北镇带回来的百来斤澡豆是帮了大忙。若没一次性囤这么多，他们这边怕是要空等。这回不仅要制作足够带去西域的货，还得给梨园巷和玲珑铺子留出固定的货源。叶嘉看着澡豆粉一日比一日少，终于还是把阿玖给叫过去。
　　阿玖其实早听叶四妹提了叶嘉想叫他跟去西域的事儿，早早在等着。
　　事实上，那日随叶嘉一块去程家谈事儿，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底。毕竟周家就这么多号人，都是女子就周憬琛一个男子。他若是白身，这事儿自然是他亲自带队去。可周憬琛是军职，轻易不能离开东乡镇。再有一个孙老汉帮着周家做事，可孙老汉那么大年纪，哪里经得住长途跋涉。
　　作为亲妹夫，阿玖自认自己在叶嘉这，肯定比孙老汉要信得过些。但说实在的，要不要去西域，阿玖心里也有些难以抉择。他若是孤身一人，跑多远都没事。伤了死了也没人牵挂。可如今娶了媳妇儿，生了两个孩子。他多少有些放不下妻子和儿子。
　　“你放心吧。我在这，肯定会把咱两个儿子照顾好。”叶四妹倒是很看得开，虽说小夫妻感情正是融洽的时候分别很苦，但阿玖不能一辈子拴在她裤腰带上，“再说，姐也不会叫我吃不上饭。”
　　这倒是。叶嘉对两个妹妹怎么样，阿玖心里清楚。
　　有了叶四妹的支持，阿玖来这边坐下，才听叶嘉开口说起事儿就一口答应了。
　　应承得太快，叶嘉都没反应过来：“该不会你早就有这个打算吧？上回去程家，盯着程家那个烫金牌匾看了许久……”
　　“叫姐看出来了。”阿玖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总不能一辈子没出息。”
　　叶嘉听他承认也笑了，她就喜欢诚实的人。
　　“不过这回腊月之前得需要你这边去外头采买看看。”叶嘉沉吟片刻，道，“不拘是轮台还是关内，只要你能找到合适的货源。品质好，价格公道，供货源稳定。只要确定了这些，你跟哪家作坊或者商铺合作都行，不过我本人倾向于找作坊直接合作。”
　　阿玖自然知道，一般来说，买东西第一手肯定比过了一手要便宜些。
　　“作坊熏澡豆，以这个作为主要产出，货源会更有保证一点。若是找商户合作，商户本身也是从作坊进货，中间过了一道，价格肯定高出一截。”叶嘉不清楚阿玖这方面有没有经验，但还是处于谨慎的原则给他解释一遍，“你这边谈的好，我也不叫你白跑。跑一趟，也是会给你跟你手下那批人算佣金的。”
　　“姐，我倒是不担心佣金的事儿。”亲兄弟明算账，这事儿上回叶嘉就说的很清楚。
　　阿玖是知道周家在制作香胰子的，这几个月他偶尔也会撞到一家人忙碌的场景。但是出于避讳的态度，他每次碰到了都不敢多看。
　　“就是这澡豆的好坏，我不大容易分辨。”阿玖说实诚是真实诚，他这人在外头其实也混了好些年。但多年见识的最多的就是皮毛，皮毛好不好他一眼能看出来。澡豆是好是坏，那就不好说，“若是姐放心叫我去买，得先指点我如何辨别澡豆好坏。”
　　“这是一定的。”这个事儿不用阿玖说叶嘉也要讲，“第一回 去，我跟你一道走。”
　　说实在的，就算信任阿玖，叶嘉也还是得留个心眼。就跟先前与徐有才合作，她没留心眼才任由徐有才把货源给死死捏在手中。这回既然要长久合作，叶嘉自然得亲自去跟外头的澡豆作坊谈。拿货能叫阿玖去，但签契书和挑选货物得她亲自经手。
　　阿玖扬了扬眉，不管出于何种心思，他没觉得叶嘉做的哪里不对。
　　“那行，”阿玖也点点头，“姐姐可订好了何日启程？”
　　“得尽早。”叶嘉素来不喜欢毫无准备的生死时速，她做任何事都要稳扎稳打才安心，“冬日里昼短夜长，日子眨眼就过去。若是拖延，怕是几场大雪下来就得拖到明年。”
　　既然要合作，叶嘉也准备搞得正式一点。她也不是要把阿玖收拢到手下做事，还是以平等合作方的方式签契书。阿玖如今手里头也有点银子，勉强弄个押镖队也是能成的。如今没有押镖队，但阿玖本人是能找到人做事的，便也可以。
　　这样就等于叶嘉跟阿玖合作，后头的事情阿玖跟别人去谈。
　　叶嘉想了想，干脆就当场写了一封契书。
　　关于押镖的费用如何算，权责如何分，意外情况又如何辨别权责，等等。她照着后世的运货合同给弄了一份，写好又滕了一份。一式两份，阿玖也识字。读了一遍，双方就正式签字画押。
　　“既然弄得这么正式，我就回去跟那群兄弟说一声。”阿玖拿到正式的契书，笑得两只虎牙都冒出来。
　　叶嘉除了见过上回拉瓜的四个人，别的都没见过。但也知道这群人年纪都不算大，都是年轻人。当下点点头，“你去谈，这个事儿挺急的。等这场大雪停了，咱们就得去外头找货源了。”
　　阿玖晚间也没在家留饭，跟叶四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叶嘉好不容易理清了这些事儿，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五妹早已把饭弄好了，学着叶嘉做了一盘爆炒羊肉，做得辣口的。冬日里天冷，又弄了热乎乎的烀饼。这个是叶嘉上回偷懒做了一回。叶五妹看了就学会了，第一次做，还别说，味道挺香。
　　他们正准备吃饭，周憬琛才携着一身雪粒子从外面进来。
　　点点如今已经有半人高，到了冬日里身上爆毛。毛茸茸地仿佛炸开，大了一圈。听见动静就动了动耳朵，眼睛没睁开，一点起身的意思没有。
　　叶嘉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就把脚塞到点点的肚子下面。不得不说，毛厚就是好，暖和。
　　堂屋的门是半阖着的，吱呀一声被推开。
　　叶嘉抬起头，跟眼睫上落了一层雪的周憬琛对视了。他不知从哪儿来，身上的衣裳破烂了许多。胳膊和衣裳下摆都是泥，叶嘉愣了愣。灯火照着他的来年，周憬琛那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盈盈的光：“我去换身衣裳。”
　　余氏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狼狈，放下筷子站起身：“这是去做什么了？怎地弄成这幅模样？”
　　“出了点小事，前些时候抓到的一批拐子逃了。”周憬琛含糊地说道，“没受伤。”
　　“拐子？抓到的拐子还能逃？”
　　“嗯。”周憬琛眼中眸色暗沉，低低地应了一声。又着重嘱咐道，“最近这段时日切记看好家中孩子。”
　　余氏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叶嘉。
　　叶嘉干脆放下了碗筷站起身，刚要跟过去。
　　见周憬琛推的是原先住的那间屋的门，她眨了眨眼睛。余氏没忍住弯起了眼角。谁也没提醒他今儿换屋子了。
　　果然他头才伸进去看了一眼就又退回来，扭头看向众人周憬琛的心里一咯噔：“屋子搬了？”
　　“嗯。”叶嘉没张口，是余氏先张的口。叶嘉看她搭话就又把筷子给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慢慢地咀嚼。余氏此时说的话就没那么好听，至少在她亲儿子听来是不算好听的：“看你心烦，干脆把这个屋子给拆了。把你的东西都给搬出来。”
　　周憬琛：“……”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那些话是为了激他，谁承想还真的会把他的东西搬出来。周憬琛心里不大顺畅，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叶嘉的脸上。
　　叶嘉咬着筷子无声地看他，也没有解释一句的意思。
　　顿了顿，他忽地抬手抚着嘴角。
　　在叶嘉的眼皮子底下，轻轻地用食指的中间关节刮了一下嘴唇。
　　事不关己的叶嘉头皮一紧，耳根和脸颊不自觉地热了起来。她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周憬琛眼睫低垂，狼狈的打扮配着落寞的神情莫名有几分委屈。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叶嘉赶紧放下筷子：“娘，我带相公去找衣裳。换了新屋子，东西放哪儿都不好找了。”
　　说完，叶嘉从桌子后头走出来，拉着周憬琛就进了后面的屋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叶四妹叶五妹等几个人莫名觉得刚才那两人的动作哪里怪怪的，都避开了视线没去看。余氏蹙了蹙眉头，拿起筷子吃了口菜。低头才看到蕤姐儿把她的小碗举过来。蕤姐儿如今被养得白白嫩嫩，还有点胖墩墩的感觉。
　　她一只手举着她的小碗，另一只手拿着木勺子。噘着油乎乎的小嘴儿：“祖母，饿，菜菜。”
　　余氏赶紧收敛了心神，拿起她的小碗给她夹菜。
　　夹了满满一碗，蕤姐儿心满意足地捧着一碗菜去一旁的矮桌子上吃。孙俊兄弟俩也坐在那，小孩儿那桌上没菜，都是吃完了来大人这边要。三个人一块吃，比较起来就吃得多。
　　叶嘉拉着周憬琛进了屋，周憬琛才知道换了屋子。这边的摆设跟隔壁那个屋一样，就是方位可能是反过来的。柜子就放在墙边，里头的衣物没拿出来过其实还放在原地。不用叶嘉帮忙找，周憬琛自个儿就能找着衣裳。他找衣裳这功夫叶嘉把家里盘炕的事儿给他说了。
　　周憬琛不是余氏那般不知俗事，自然知道炕是什么。但那东西只有在幽州那边见过，嘉娘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来，周憬琛并非没有发现过叶嘉的怪异。正常来说，一个西北乡下的姑娘不该懂得这么多东西。若说先前觉得叶嘉随口能吟诗，叫他惊喜。如今炕这东西一摆出来，由不得他不怀疑叶嘉的身份。事实上，周憬琛知道炕这个东西还是上辈子。
　　因着女真族缕缕骚扰大燕的东北幽州之地，他亲自率兵讨伐才了解到火炕的存在。嘉娘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姑娘，又如何知道火炕，还真的能把火炕给盘出来？
　　这个异常已经叫周憬琛难以忽略，他眼睫微微一动，略有几分深沉地打量起叶嘉。
　　叶嘉敢盘炕，就不怕被人发现。说实在的，她身上的异常之处可太多了，细究就处处是破绽。她不知道一个西北土著少女是何等模样，更不清楚原主是个什么模样，她只能照着自己原本的方式活。若是往后真要跟周憬琛牵扯不清，这些事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他。
　　况且以周憬琛的敏锐，应该早就发现她古怪才是。
　　两人四目相对，叶嘉坦然而无畏。周憬琛舔了舔嘴唇，沉吟了片刻，眸光却柔和下来。如今不是个好谈话的时机，眼波流转间他便又将疑问压回肚子里去。点了点头：“那个火炕大概多少日能用？”
　　“一般来说三到五日。当如今这个天儿，至少五日才能干。”
　　叶嘉不清楚他方才停顿那一下是想说什么，但看他刚才那个神情显然是觉得古怪。但是他为什么选择不问，这让叶嘉觉得费解。她看着他一件一件衣裳拿出来，不需要她帮忙，干脆就不在屋里待着：“灶上有温着的热水，要用就自己去提。”
　　说完，她人已经出去了。
　　周憬琛拿衣裳的手一滞，食指屈指顶在唇上。思索了片刻，勾唇缓缓一笑。把衣裳放到床上，也转身出去拎水拎桶。来来回回都要经过堂屋，弄得几个人吃饭都有些不自在。
　　孙老汉叶五妹几个人自打周憬琛回来就放下了筷子，余氏倒是吃了两口，但后头也放了筷子。叶嘉出来就看到大家伙儿都放下筷子不吃，等着。便又回到自己位子坐下来：“都继续吃吧。相公洗漱还有好一会儿，大冷的天儿一会儿饭就凉了。他一会儿吃，我给他做便是。”
　　叶嘉这么说，其他人的眼睛就又看向了余氏。
　　余氏琢磨着也成，这么等着一会儿饭凉了又不好吃。不如儿媳过会儿给做新鲜的。于是就拿起筷子也吃起来：“都趁热吃吧，等会儿收拾干净，嘉娘再给允安做便是。”
　　她话这么说，其他人便也忐忑地拿起筷子吃。
　　不过吃了两口也就放开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喂饱肚子重要。吃罢饭，叶五妹便端着碗筷准备去后厨，孙老汉也去烧热水。林泽宇左右看看不知道能干什么，就缩在一边不说话。周憬琛可算是洗漱好，换了身衣裳走出来瞥见了就点了他：“往后吃完饭洗刷碗筷，洗衣裳这事儿，叫他来做。”
　　叶五妹一愣，看向墙角站着的少年，看向她姐。
　　“嗯。就让他做吧。”十几岁的少年洗个碗也不是什么虐童的重活，再说，五妹也就比他大两岁而已。没得她亲妹子又做饭又洗碗的，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仆役反而吃饱了什么事都不做。
　　叶嘉扭头看见发梢沾湿了水的周憬琛，随口问了句：“相公可用饭了？”
　　“尚未。”周憬琛摇了摇头，“嘉娘，我今儿一整日没用饭，做点易克化的吧。”
　　叶嘉：“……”
　　五妹将碗筷递给了林泽宇，叶嘉则起身去了后厨。
　　吊罐里汤还剩一些，叶嘉便给他下一碗汤面。她做汤面快得很，五妹做饭时揉的面团子剩了不少。手切面很快的，面条子放下去烫熟了捞上来，过一遍凉水再放进滚烫的汤之中。叶嘉给他调了个料，弄了点辣椒酱放在汤边上。
　　端过去时，周憬琛人已经在屋里。灯火随着风轻微的摇晃，时不时劈啪一声炸响。瞧见叶嘉进来，周憬琛才放下笔抬起头。他伸出手去接，而后就坐在叶嘉的跟前安静地吃面。
　　真的有人能做到吃面也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叶嘉早已经洗漱过，今日里忙了一天她也累得很。冬日里天冷，她在下面手脚冰凉有些坐不住。此时感觉没什么事便脱了鞋子上床。点点的窝挪到了床脚，叶嘉刚准备躺下去，周憬琛忽然咽了嘴里的吃食轻轻地开了口：“嘉娘，昨日对我做出那等事，你一点交代都没有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道闷雷劈在脑袋上，叶嘉拉被子的手一滞，瞪大了眼睛。
　　“莫要找借口说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周憬琛微微侧过脸，眼睫在鼻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是半点不顾，似乎生怕叶嘉眼一闭又睡着了。
　　正准备睡的叶嘉：“……”
　　叶嘉不说话，他幽幽地又问：“嘉娘，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说什么？”叶嘉扯了扯嘴角，她的头皮跟她的嘴一样的硬。此时此刻，难道说她要对她醉酒后骚扰的人正面说，她就是馋人身子，她臭不要脸吗？
　　叶嘉此时那点儿零星的睡意瞬间就跑光了，她扶着被褥坐起身。
　　四目相对，周憬琛竟然还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昨夜的事。”
　　叶嘉犹豫了下，回答道：“那……对不住？”她也不是故意的，身边有这样一个身材样貌性情都绝佳的年轻男子时不时的晃荡，两人夜夜还睡在一个屋。叶嘉就算有用一颗铁打的心脏也难免会心动的吧？不喝酒的时候她努力装的不在意，喝了酒放飞自我她也没办法控制啊。
　　“就只有这样？”周憬琛惊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她，仿佛她竟然能够做到如此厚颜无耻。
　　叶嘉的脸颊克制不住地红了，又热又红。
　　“你想如何？”
　　周憬琛眼中幽光一闪，蹙了蹙眉头，状似思索。
　　许久，他才开口试探道：“今夜，我能上床睡吗？”
　　叶嘉眼睛猛一下抬起，扫向他。
　　周憬琛又喝了一口汤，坐姿分毫不乱。光照着他半张脸，因为吃面而红透了的嘴唇上还染着水光。他缓和了一下口气，略有几分可怜地道：“天冷了，睡在地上冷得骨头受不住。”
　　情况有点变化，周憬琛不得不改变对待叶嘉的方式。
　　就在方才他推开隔壁屋子看到火炕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件事。眼前的嘉娘，或许不是母亲为他娶回来的叶氏。周憬琛不清楚叶嘉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跟他如今的状况相似。但很快他意识到不是，原先的那个妻哪怕印象稀薄，周憬琛也记得那人也没有渠道懂得这么多东西。
　　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另一个人。
　　虽说不知是什么缘故落入了他怀中，周憬琛都不想放手。方才在洗漱之时，他回忆了这段时日两人的点点滴滴，意识到之前温水煮青蛙可能不是那么适合。嘉娘，好似比他以为的要洒脱且大胆，并且，她甚少有时下女子的羞怯。或许馋他的美貌，但却在关键时候分的很清楚。
　　想要让嘉娘在意他，舍不下他，他们之间必须有足够多的纠葛和信任。
　　叶嘉看他眼睫低垂着，光影的交汇让他看起来颇有些落寞。她心里不由地反省起自己，总叫周憬琛睡地上是不是太过分。其实仔细想想，冬天地寒，她睡床上都觉得冷。周憬琛身子骨再强壮也受不了吧？
　　……不过，当初睡地上这事儿又不是她要求的！
　　“你想睡就上来睡，又没人赶你下去，是你自己要下去的。”叶嘉其实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些变化。自打昨夜的画面在脑海中晃悠了三四遍后，叶嘉面对周憬琛时的想法就不由得下流了许多。
　　她也不想下流啊，但是这人总是勾引她哎！
　　叶嘉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沾了水光的嘴唇上，偷瞄了两眼就被他给逮了个正着。叶嘉脸颊一热，吸了吸鼻子移开视线。还是被人盯着又不愿意服输，就硬着头皮又把目光移回来跟他装无辜。
　　周憬琛也看出了她的故作镇定，心里好笑面上却十分控诉。
　　“除此之外，嘉娘没有别的跟我说么？”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素白的手把碗筷放下去，不知何时他那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真是不动声色的风卷残云。
　　顿了顿，他又问道：“或者，嘉娘没有什么要问我么？关于我和周家。”
　　叶嘉心口一跳，抬起眼帘。
　　“嘉娘一直不与我交心，是因为怕麻烦，还是因为我与母亲没有对你坦白？”周憬琛意识到这个问题一直不挑破，叶嘉还是会跟他装傻下去，干脆捅破了。
　　叶嘉本来还是想回避，因为这个决定太重要了，可能会影响她十年二十年的人生。她努力的慎重，尽力的冷静。但不可否认，时不时会被周憬琛给引诱到。这也是她纠结回避的原因，贪图人家美色又下不了决心做好陪伴人一生的准备，一直避重就轻。
　　从来放任她蒙混过关的周憬琛不知怎么滴忽然强势起来，叶嘉顿时有点猝手不及。
　　她的心里有点烦躁，心脏跳动的飞快。可是面对周憬琛，她又不想跟他就此彻底无缘。真的是……想要自由又想要抓到难得动心的人，果然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抿了抿唇，叶嘉干脆一梗脖子承认了：“都有。”
　　叶嘉的脑子一直很清醒，就是太清醒了才会理智地做出选择：“周憬琛，周允安，我确实对你很动心。你的长相，脾性，处事态度都很合我心意，但是你太麻烦了。看得出你不是个普通人，也看得出你有野心和抱负。游龙浅滩，你不会永远留在小地方，总有一天会离开。”
　　“……离开以后，外界的事情是不可控的。以后你的身边会出现更多的麻烦，很多的诱惑。如今是因为你我同处于微末，朝夕相对，才会有亲密无间的错觉。一旦脱离了这样的环境，一切都会变。外面大千世界，美丽的人、有趣的人不知凡几，谁也不能保证是对方的唯一选择。你不能，我也不能。男女地位的不等，男子面临着更多的诱惑，当真能做到始终如一吗？若不能，未来遇到的事情变不了造成误解。亦或者，当距离或者事情造成认知的偏差，到时候谁又能保证你我还是如今日这般信任彼此。又或者似如今这般能共处一室，同在一盏灯下秉烛夜谈？”
　　她这么直白的承认，周憬琛反而被她噎住。
　　周憬琛从未想过叶嘉看起来大大咧咧，想的竟然如此透彻。诚然，外面的世界确实诸多诱惑，人心易变。上辈子周憬琛就经历过太多，太多的面目全非。但是，他总是相信事在人为。
　　顿了顿，他郑重的问：“那不试试又如何知道不能？”


第58章 
　　不试试确实不知道，但叶嘉这不是还在观望衡量么？
　　她也不是没胆气，只是做任何决定之前她必须拿到足够的底气才敢做。毕竟周憬琛与周家如何，他们其实从未对她透露过半句。即便叶嘉一开始便知晓，但这只是因为她运气好。不代表她被人信任和认可，更不代表她可以单方面的认为自己就能借此先机或者操纵把控谁的心思。
　　叶嘉从不自卑，但也很有自知之明。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比周憬琛聪慧，搞得小心思就一定能够牵动或者迷得周憬琛为她心神不属？电视剧里的剧情那是编剧的臆想。
　　“若不试试，你如何知道我不能始终如一？”周憬琛定定地注视着叶嘉，手搭在桌子上，自然地垂落下来。嶙峋的腕骨凸出来，指节白皙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指甲泛着微微的粉。叶嘉不自觉地盯着那双修长的手，听他语带蛊惑道：“你为何不能大胆一点，假设我会与其他男子不同呢？”
　　叶嘉：“……请问你说这个话时摸着脸皮了麽？”
　　周憬琛弯起嘴角，垂在桌边的那只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明明一副文雅君子的神情，说出口的话却非常的厚颜无耻：“摸了。”
　　叶嘉：“……”
　　见叶嘉被噎得说不出话，周憬琛笑了笑。
　　他起身走过来，堂而皇之地在叶嘉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人面对着面，烛火从桌子的方向照过来，将周憬琛的身影拉得庞大。影子投射到墙上将叶嘉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他眼睫缓缓眨动，启开唇道：“嘉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不如试试我？”
　　谁说这厮是谦谦君子来着？就这态度也敢说温润如玉？
　　“我……”叶嘉嗫嚅了两声，也不是说不能试试。只是这件事得站在一个双方互有退路的基础上，若是现代，试试便试试。毕竟大环境宽容，合则聚不合则散，但古代怎么试？
　　“你说的这个试试未免太考验现实了，你说我能怎么试你？”
　　周憬琛会说这个话，自然也不会设圈套。他是想要叶嘉的心，不是图人身子贪图一时快活。垂下眼帘略思索了片刻，周憬琛才忽然伸出手勾住了叶嘉的脖子。他动作并不强势，能轻易挣脱。只是将人勾到面前来，微微侧头将嘴唇贴了上去，轻轻一个触碰。
　　叶嘉的目光落到他唇瓣，唇色如朱墨轻描，由内而外一点点染深晕湿。色泽极好，偏生这人端得一副凛冽不可侵犯的神色，极端惑人。
　　双唇相贴的瞬间叶嘉就被他给勾了，一动不动。
　　周憬琛垂眸凝视叶嘉的眼睛。觉察她不排斥，他才启唇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又吮了一下。叶嘉的嘴唇很软，漱过口一股淡淡的茶香。
　　周憬琛在叶嘉的放任下便堂而皇之地舌尖去叩开她的唇齿，伸进她嘴中。
　　窗外的大雪夹杂着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的窗棂哐哐作响。桌面上灯芯噼啪一声炸响，灯火骤然亮了一瞬。安静的屋内只剩下两人啧啧的亲吻声和略微混沌粗重的喘息。许久许久，叶嘉感觉身体发软，一股酥麻在脑海中乱窜，周憬琛才松开了被他吸吮的红肿的唇。
　　“嘉娘，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真的动你。”
　　周憬琛喉结上下滑动，神情彬彬有礼的娴雅，又无端勾引得叶嘉想此刻、立马扒光他的衣裳。
　　呼吸声渐渐短促，周憬琛最后再轻咬了一口才克制地松开。他将脑袋搭在叶嘉的肩膀上，双臂紧紧地环抱着人。复又在她的颈侧啄了一下，嗓音哑哑的：“但你答应我，除了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对你。哪怕你将来遇上皮相更吸引你的人也不能。”
　　叶嘉脑子里嗡嗡的，耳边全是自己咚咚咚咚直打鼓的心跳声，脑子一塌糊涂。她想努力收敛被勾的把持不住的心神，但还是觉得眼前电花乱闪。
　　“一面说不逼迫一面又限制我的第二选择，周憬琛，这是哪来的霸王条款？”叶嘉不愧是要孤寡一生的钢铁直女，哪怕都这时候也能迅速清醒并辨别出话里的不妥。周憬琛这厮装的大度，还不是个骨子里霸道的人，“你对我有要求，自己就可以放任自如么？”
　　叶嘉深呼吸，捋直了舌头推开他：“任何契约都是双向的，权责也是双向的。”
　　“你可真是一点不吃亏，”周憬琛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眼睛却盯着叶嘉的脸不放，“我自然也是一样。我要求你做的事，自然同样适用于我自身。”
　　话音一落，叶嘉愣了愣。
　　她垂眸想了下，抬头狐疑地质问：“……你确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周憬琛承诺说的斩钉截铁，叶嘉怎么就那么不敢确定呢？
　　要知道这是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合法的年代。周憬琛居然离谱到跟她提出这样的‘试用契约’？即便一个人的包容心强，也得受时代局限吧？叶嘉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对劲。周憬琛看她皱眉权衡，又添了把火：“若我不能做到，你可尽数拿走我的钱财，将我扫地出门。”
　　“你有钱财么？”叶嘉才不上当，没忍住一个白眼甩给他，“钱都是我挣得，本来就是我的。”
　　周憬琛噎了噎，哭笑不得：“那我把俸禄都交给你？往后我的俸禄也一起算上？”
　　叶嘉想了想，给钱不要是傻子。
　　她痛快地点头：“那行，说好了就不能反悔。”
　　顿了顿，生意人的老毛病她没忍住又问：“要写契书么？”
　　周憬琛：“……”
　　周憬琛也没含糊，还真转身去研磨，写了一封契书。这人也不知为何有这股笃定的气势，契书写的叶嘉都找不到挑刺的点儿。契书写了不说，他还签字画押，而后手伸进袖子将他三十两的俸禄全给了叶嘉。叶嘉捏在手中，看着他起身去收拾桌子又端着吃完的空碗筷开门出去。
　　真给她啊？叶嘉怀疑他哪里来的这种笃信，但手还是诚实地将那三十两塞到了枕头下面。
　　……
　　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憬琛端着碗筷去后厨洗刷。一面洗一面嘴角却是翘起来。
　　等他收拾完撑着伞从后厨出来，碰上开了门从孙老汉屋里出来的林泽宇。林泽宇有些怕周憬琛，本是要去茅房的，此时只能四肢僵硬地站在那。因着盘炕要把屋子腾出来，他先前睡得那间屋子被余氏跟叶五妹几个人占了，没处可睡就被赶到孙老汉的屋去睡。孙老汉的屋里一直住着祖孙三个人，三个人本来不占地方。加一个半大的少年也能睡得下。
　　周憬琛瞥了他一眼，林泽宇汗毛都炸起来。立即乖巧地行了一个礼：“主子。”
　　一个标准的世家奴仆的礼。林家是佘家的家生子，打小就是经过人调教过伺候主子的奴仆。世家□□过的奴仆哪有不会做事不会看人脸色的？林泽宇来了周家以后不叫不动，约莫是看周家破败。一个农家小院儿加一宅子的妇道人家，把主人家当乡下人糊弄。
　　大雪加风刮在脸上生疼，周憬琛嗓音冷冰冰：“嘉娘心善，看你年幼不忍苛责你。并非是任由你怠慢的人。若是下回再叫我抓到你偷奸耍滑，你也不必再待在周家。”
　　若非看在他往后能遏制住顾明月，周憬琛也不会留下林泽宇。说起来也真有意思，顾明月那等男子见了都要失魂的女子，偏生见了林泽宇如老鼠见猫。只可惜林泽宇上辈子被他给杀了，且杀的太早。否则顾明月也不会毁了他未完成的世界。
　　扔下一句，周憬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撑伞离开。
　　林泽宇低垂着脑袋好半天，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悄悄抬起头。
　　冷风吹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裳缩头缩脑地窜进风雪中。林泽宇心里也纳闷，这周家男主人也不知是何人，怎么瞧着气势竟十分吓人呢……
　　后厨离前屋是有几步路的，周憬琛回到屋中时叶嘉不知怎么滴还没有睡着。正闭着眼睛在那装死。他提着一盏油灯坐在床边，啪嗒一声将油灯放到床头的小几上。那声音一落，床上的叶嘉一动不动。下面窝窝里的点点倒是抬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周憬琛慢条斯理地脱掉了鞋子。
　　他的手抓到被子，叶嘉才终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而后发现周憬琛正在看她。
　　叶嘉：“……”
　　周憬琛手抓着被褥的一只角，彬彬有礼，“嘉娘，能否往里面躺一点？”
　　叶嘉默默往里面拱了一点，周憬琛顺势便睡在了她的身边。这人身上有一种冰雪的气息，估摸是在风里站的久才会有。他一靠近，那种逼仄的感觉就将叶嘉整个包围了。明明也不是没有躺在一张床上过，不知为何这一次竟然如此紧张……
　　周憬琛轻轻地叹息一声，默默挪动身体靠近了叶嘉。衣袂磨蹭被褥的悉索声让人头皮发麻，叶嘉呼吸短促了些。周憬琛没有故意迫她，毕竟逗弄了她自己也绝不会好受。
　　想了想，他手脚十分老实地收回来。
　　但是他老实，叶嘉不老实啊。自打开始降雪，天就一日比一日冷。这样寒风呼啸的夜晚，叶嘉的被窝总是很难暖和起来。手脚也冰凉。周憬琛睡到半夜，就感觉一双仿佛鬼脚一样凉的脚非常不客气地伸进了他的双腿之间。给他凉得一激灵睁开眼，然后一个软软的身体就拱进了他怀里。
　　是真的拱，眼睛都不带睁开的那种贴进来。周憬琛借着月色看着怀中睡得很沉的人，不懂都是在被褥里捂着，为什么这个人的脚能这么凉。
　　很快周憬琛就知道为何这般了。因着他身上热乎的缘故。这人睡得热了便将脚伸出被窝去晾凉，在外面冻的凉了又拿进来贴他身上捂。捂热了再伸出去，凉了再贴回来。
　　周憬琛：“……”
　　折腾了许久，周憬琛干脆两腿一夹，把那双不老实的脚给死死夹住。终于能睡一个安生觉。
　　翌日一早，叶嘉感觉自己的脚脖子莫名有点疼。睁开眼时床上已经没人了，她动了动脚脖子穿好衣裳爬起来。推开门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又是一院子的雪白。昨日扫出来的空地重新被雪盖满，叶嘉抬头看了看天色，恍惚间听到安静的院子里传来嘭嘭的劈柴声。
　　她心道谁这么闲一大早的跑去劈柴，结果绕到屋后去发现是周憬琛。不晓得他劈了多久，额头有细微的汗湿。身上的衣裳也穿得单薄，注意到有人过来便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叶嘉，抬眸下意识地冲她勾唇笑了笑。
　　叶嘉睡得有点懵，拽了拽身上的棉袄走过去。刚凑近，周憬琛便空出一只手拢了拢她披散在肩上的头发。而后自然而然地俯下身，侧头在她唇上轻轻地贴了一下。
　　叶嘉：“……”
　　叶嘉：“！！！！！”
　　叶嘉：“你在做什么！！！”
　　周憬琛将斧子扔到一边，斜睨着她：“确定你会不会打我。”
　　“？？？？”
　　说着周憬琛点点头：“……看来不会，昨夜是真的。”
　　叶嘉脸蓦地一红，正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两人顿时扭过头去，就看到余氏埋头苦冲的样子。余氏平日里走路最是慢条斯理的，今儿竟然捣腾得两条腿都要飞起来。地上那么厚的雪都拦不住她的腿，一溜烟儿地没入屋檐消失不见。
　　叶嘉：“……”
　　罢了，罢了，就叫她高兴一下吧。
　　其实刚才想说大早上你发什么懵，被人这么一打岔叶嘉就给忘记了。抬眸与周憬琛对视一眼，干脆算了。她原本不过奇怪谁大雪天儿的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劈柴，这会儿看是周憬琛，估摸着这厮估计是心里有事睡不着才起来，就准备回去洗漱。
　　随口问一句周憬琛早上想吃什么，听他说了要吃点热乎的，叶嘉点点头便回了前院。
　　因着昨儿吃了教训，今儿的朝食摊子就没有开张。不用做买卖，叶五妹便睡得晚了些，到辰时才穿好衣裳推门出来。出来时叶嘉已经在后厨揉面了，预备做一顿羊肉饺子。
　　余氏如今已经学会了揉面跟包饺子，两人在一起包。很快包了百来个。
　　周憬琛跟阿玖别看着瘦，这两人吃起饭来简直是两只饭桶。都不晓得他们日日吃那么多东西都进了哪里，似叶嘉半只手掌心这么大的饺子，他们一顿能吃三十个。余氏看着百来个饺子还担心不够，冬日到了，女眷的饭量也见长：“不然我再包一点，实在吃不完留着明儿下也可以。”
　　叶嘉随便她，左右如今家里也不缺粮短食，想怎么吃都随意。
　　余氏高高兴兴地把剩下的面团子全给包完。下饺子也简单，水烧开，热水下锅，煮到饺子飘起来就能捞。汤底叶嘉也都调好了，不爱喝汤的，吃蘸料也自己能弄。余氏不知是刚才瞥见儿子儿媳在后院亲近的画面联想到什么，见叶嘉神情懒懒的，就让她再回去歇息。
　　“天儿也冷，今儿看样子也做不了生意。没什么事你就回屋里歇着。”余氏一面往热水锅里下饺子一面推搡她，“走吧走吧，煮好了我叫媛娘或者娣娘来端就成。”
　　叶嘉也没勉强，往外走时跟林泽宇撞上。这小子今儿倒是乖觉，一大早起来便到这边来。
　　四目相对，林泽宇给叶嘉行了一礼。
　　叶嘉挑了挑眉，让他把屋外的盆端进屋。自己则越过他回了自己屋。虽说铺子开不了，香胰子还是得做。孙老汉一大早饭没吃，就驾着车去梨花巷送货去了。梨花巷的姑娘们是真的照顾叶嘉生意，也是真的不差钱。
　　家里的澡豆用完了，香胰子的存货因着一直现做现给，家里囤的也没多少。叶嘉看货越来越少，琢磨着还得去李北镇屯一点。徐有才那边，叶嘉是打死也不会在合作。
　　孙老汉送了货就回来，又忙着去李北镇走一趟。
　　叶嘉琢磨着这么混着不行，得尽快去找澡豆的货源。家里的朝食摊子和猪头肉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凛冬已至，镇里的百姓都不大出门。囤粮猫冬的时节街道上空无一人，镇上商铺都关了。想着程家说的十二月底没货给他，他们就要跟轮台那边的商户合作，叶嘉心里隐约着急。
　　等用过了早饭，周憬琛去驻地，叶嘉就把阿玖给留下来询问。
　　“姐，走自然是能走的。”阿玖昨儿已跟兄弟说过这事儿，大家伙儿都等着钱过年。昨儿都在问什么时候走，但：“就是姐你能吃得了这个苦么？一般男子都吃不了这个苦。”
　　吃苦叶嘉当然能吃，她非洲都去过半年，虫子都吃过。
　　“再说，姐夫乐意你出门么？”
　　“他不在意的。”叶嘉摆摆手。
　　阿玖看着她：“……”真的吗？他不信。姐夫一看就不是个这方面宽容的男人。
　　当然，这个话他自是没有说出口。忆起那日夜里撞见姐夫一个人在外洗裤子，阿玖其实也意识到什么。姐姐的性子比起媛娘，厉害得不止一星半点儿。想想，阿玖不由唏嘘。姐夫那样的男子遇上姐姐都得迁就着，还是媛娘最好。他家媛娘似水温柔。
　　叶嘉不知阿玖心中所想，思索了片刻，便道：“瞧着这个天色，约莫晚间就会停。若是能走，咱们尽早做安排。”
　　“这是自然。”阿玖点点头。
　　大冬天的跑轮台阿玖自然是有经验。他十三四岁就经常冬日里跟着皮毛商人倒卖皮毛。因着这个时候猎物多，野物的皮毛更厚更暖和，卖到轮台附近都是紧俏货。差不多一趟能挣的能够他一个人两年的花销。只是往日他都是骑马，叶嘉若是要去，得坐车。
　　左思右想的，叶嘉也觉得跟去不妥，耽误事儿：“不然这样，阿玖你的人能接下这个活儿么？”
　　“这长期的合作且不说，我花钱雇你手下那些人替我跑轮台一趟。”长期的供应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拿到澡豆的货，“条件艰苦，价格我愿意开得高些。若是你兄弟几个乐意接这一单，我自然是千恩万谢。”
　　阿玖自然是不介意跑，他们大冬天倒卖皮毛是年年都有。不过阿玖担忧的是自个儿买回来的东西叶嘉瞧不上：“不过姐，若是我们买的不好……”
　　“这倒是没事，你去到作坊寻那中等价位的澡豆买便是。”
　　叶嘉这么说，阿玖就放了心：“这事儿我去跟他们商议一下，成了回来在给你口信。”
　　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叶嘉这般本是未雨绸缪，想着若是孙老汉能从李北镇进到货，撑够这次给程家交货，去轮台的事儿也能缓一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撑到来年开春。
　　但很显然，运气一直很好的叶嘉也栽倒跟头了。李北镇的澡豆铺子关了。孙老汉跑了好几家都是关门的。他还特意打听找到开铺子那人家里去，竟然也是没货的。孙老汉跑了一天，最后还是空着车回来。到了叶嘉跟前嗫嚅了老半天说不上话，很是自责。
　　“无事，这个天儿，大雪封路的，买不着也正常。咱再想别的路子。”叶嘉其实也料到了。东乡镇都关了，李北镇肯定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去外头进货这事儿看来避免不了。
　　也不知阿玖那边商议的如何了。叶嘉估摸着算了下，寻常镖师去轮台一趟一个来回顶多半两银子。货物太重或者路程太长，能涨到七八钱银子。大雪天条件艰苦，至少要给这个价格翻个倍。叶嘉心里的价位自然是一人二两。
　　阿玖出去一趟就许久没回，叶嘉心里有些着急。但实在不行，她也只有放弃的份。
　　钱虽重要，命更重要。
　　好在晚间阿玖回来了，带了消息算是个好消息。阿玖的那帮兄弟们打了皮毛，今年还是要往轮台那边卖的。正好顺路，能去看一看澡豆。不好的消息是李北镇那边又有动静了。听着不大太平，且比先前马匪袭村更早，似乎要打仗了。
　　叶嘉心里一咯噔，有些不安：“消息真切么？”
　　“真切。”阿玖回来时特意去瞄了一眼，“李北镇如今乱的很，有一个村子的人都逃到镇上来了。听说是草原那边下来的罗刹鬼，驻地应该也有人过去了。”
　　这事儿可真如一颗大石头砸在了周家所有人的心上。
　　余氏握着衣袖有些怕，但还是镇定道：“再等等，等晚上允安回来问问看。”
　　然而晚间周憬琛人不仅没回来，驻地又有了大动静。大半夜的出动上千兵马，忽然就在镇子上挨家挨户地搜人。听说是驻地有突厥人探子身份曝露了，连夜逃了。喀什的布防图也随之不翼而飞。乌古斯下令将大批曾经沈海的下属收押，火速封了镇。
　　前来敲门的官兵与周家人认识，那兵卒子晓得这是周司马的家眷，态度都很郑重。余氏也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进来找了一圈。
　　没有人，叶嘉反而还给他们送了一大盘热乎乎的饺子垫肚子又顺势打听了点儿事：“昨夜出动那么多人，是出什么事了么？”
　　一个镇子的驻地，最多不过一两千兵。毕竟一个偌大的北庭都护府也只有五十万兵。喀什县最靠边疆线，屯兵多一些，叶嘉估摸着也不会超过三万。下面那么多镇子那么多村子，她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东乡镇的驻地最多不过两三千人。
　　“嗐，还不是上头斗法，下面遭殃？”吃人的嘴软，兵卒们就把事情给说了。
　　说起来，闹出这样的局面，还是跟驻地新旧两个主事人斗法有关。起先是乌古斯出其不意将沈府围了，以与马匪勾结多年鱼肉乡里的罪名将沈海收押。沈海又写信求助，沈家派了人过来亲自说和，妄图说服乌古斯放沈海一马。双方斗法又牵扯出虹山曾青矿之事。
　　这东西一暴露出来，两边都想独占，自然是彻底撕破脸。
　　沈家人咽不下这口气，便造谣乌古斯与突厥勾结。沈家人借此在营地大张旗鼓的闹。驻地这边起内讧被探子给传出去，这不，北边靠边缘线的地方立即就不安宁了。
　　原本这只是沈家恶意往乌古斯头上扣屎盆子，谁知几日前发现，乌古斯的书房被盗，喀什多年的布防图不翼而飞。这事儿就大了，沈家人如今四处宣扬是乌古斯监守自盗，毕竟乌古斯的书房和沈家的书房都只有乌古斯的人能进去。
　　乌古斯怎么可能认下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咬死了是沈家人在栽赃陷害。
　　双方还没有争出一个高下，驻地里一个姓陈的曲长连夜人去楼空。有人声称曾经看到过陈臻与突厥人私下往来，事情立即严重了。李北镇遭遇了袭击，再一联系半个月前布防图失窃，一串联，这是要开战。
　　如今双方都停止了争斗。事情闹大了，轮台那边说话，这边谁都得不了好果子吃。
　　叶嘉听了只觉得糟心，客气地送走了搜查的兵卒，叶嘉就把院子给锁了。她最近的眼皮子一直在跳，心里着急周憬琛到底什么时候能爬上去，把这些糟心事儿给一次了解。
　　“允安不知何时回来啊……”
　　余氏心里也担心的很，周憬琛接连三天没有回，加上风言风语的乱传，总是叫人不放心。
　　叶嘉这些日子没出门，就经常借着送饭的理由去驻地转悠。没有碰见熟悉的人，柳沅、孙玉山都没碰见，旁敲侧击的话都被放哨的人给挡回来。叫她没事别去驻地门前晃悠，驻地里出事儿了尽早别来。叶嘉也没办法，耐着性子在家等大雪停下来。
　　等了四五日，一看大雪停了，阿玖那边就找来：“姐，还是你得派个人跟着走一趟。”
　　也并非是阿玖做不好这事儿，而是亲兄弟明算账。叫叶嘉这边再出个人跟上，他们回来这个价格也好算。可叶嘉这边都是女流，除了孙老汉，大家伙儿跟过去也都不那么方便。孙老汉对这倒是能接受，他这些年也并非没有冒雪出过门：“东家叫我去吧。”
　　孙老汉笑道：“东家别看我年纪大，我这老胳膊老腿还硬朗的很。只是我出去这段时日，俊子兄弟就劳烦东家多照看些。”
　　他既然这么说，叶嘉便也同意了。
　　人一走，家里就都是女眷了。叶嘉有些不放心，干脆把铺子都给关了。
　　“家里铺子就关了吧。”如今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一整个冬日里没进项也能顶得住，“过两日会有泥瓦匠来盘炕，盘的是四妹跟孙叔那个屋。”
　　余氏自然知晓，有过一回经验，自然知道怎么安排。
　　“路上切记保护自身安全，钱财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切记莫要为了钱财拼命。”叶嘉临行前给孙老汉阿玖他们打好招呼，“真买不到澡豆也不要紧，全须全尾的回来便好。”
　　阿玖孙老汉他们自然是应声的。
　　孙老汉阿玖一走，周家这边就显得单薄了。一家子全是女人孩子，叶嘉心里总觉得慌。她觉得自己的直觉是有点准的，尤其是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经常眼皮子一跳就有事儿要发生。这几日她的眼皮子跳的像是要抽筋了，叶嘉干脆把家里女眷都给招出来。
　　“多挖两个陷阱吧。”家里墙角的陷阱已经许久没修缮整理过，叶嘉不晓得这些东西还够不够锋利，“把里头的捕兽夹挖出来擦拭干净，外头的坑也重新布置一下。”
　　余氏虽没有叶嘉的紧迫感，但她惯来是相信叶嘉的判断的。何况那日兵卒来搜人时余氏也在，叶嘉跟那些人打听的事儿她听得真真儿的。驻地里如今就几百个兵在，这点兵力总叫人觉得不够：“我去拿把铲子来，多挖几个坑。”
　　余氏是记得叶嘉先前买的带钉瓦还剩一点在杂物房里，多挖几个埋地底下也好安心。
　　叶四妹在屋里照顾孩子出不来，叶五妹也不说话，去拿了个小铲子跟着余氏后头忙活。蕤姐儿人小还不知大人们忙活什么，跟在叶嘉的身后笑眯眯的说着话。叶嘉怕她乱踩乱踏的踩到坑里去，赶紧把人给赶到一边去：“去去去，别在这转悠，回屋去。”
　　蕤姐儿嘟着小嘴儿有些委屈巴巴，但还是听话地走开了。
　　孙俊倒是闷声不吭地跟着余氏挖坑，转眼间，他们将先前埋的那些坑都给重新铺设了一下。里头的积雪积土都挖出来。重新放上钉瓦，而后给上头盖一层薄薄的草，外头瞧着都分辨不清。
　　叶嘉这边在墙内，将院墙边缘装了捕兽夹的地方给挖了一遍。这些捕兽夹是木质的，上头打了一层铁钉子。大雪天的这么放着有些生锈，看着都不如先前锋利了。叶嘉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些铁钉还得重新重新打磨一下，给它磨锋利了才好。
　　与此同时，阿玖这边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们走出几十里路，□□的牲畜就有些焦躁不安。阿玖这一行压了一车的皮毛，不晓得是没处理干净还是怎么，似乎引来了东西在后头跟着。这大雪封山的季节，许多深山的野兽猎不到食物会铤而走险。下山走远点，到空旷的地方来捕猎。
　　这个时候饿肚子的野兽是格外危险的，阿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还早，距离下一个能落脚的城镇不算太远，便道：“莫慌，安心走就是。”
　　经常进山打猎的人自然胆子大，阿玖这么说，其他人便也收敛了心神。天气冷，道路都是积雪行动不是很方便。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就不会出事。
　　牲畜越来越焦躁了，落在后面的骡子已经忍不住踢踏蹄子，仰天嘶鸣。最后两个护着骡车的伙计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边架马边眼睛飞快地扫视附近。但这个积雪实在是太挡视野了。若是那等体型稍微小一些的野兽，例如狼，花豹。
　　若是花豹就还好，花豹独行。但若是狼那就糟糕了，狼一遇就是一群。
　　“头儿，”后头的人不敢松懈，骡车两侧的人夹了夹胯下坐骑，凑到前面来，“是不是靠近了？”
　　阿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在跟手下人说话，眼睛早已扫视过四周茫茫白雪。雪地里还没有明显的痕迹，这么厚的积雪，野兽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只要不是在近前，他们都不要轻易去惊动对方。若是遇上花豹还好，饿疯了的狼群，那是甩都甩不掉。
　　“加快速度。”这次带出来的几个人武艺都非常不错。且各个出门前都备好了武器，弓就挂在腰上，箭筒背在背上，射杀也方便：“无事，没有靠近就别招惹他们，桑落镇就在前面。”
　　那人听着点点头，默不吭声地骑马绕回了原位。
　　骡车疾行，车轮子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在他们疾行了大半个时辰后，雪地里传出一声悠长的狼嚎。虽说看不清有多少只，但这个叫声一瞬间将所有人的神经给绷到了极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跟来的不是花豹而是狼群。也不知这雪地里藏了多少只。
　　阿玖神色一厉，下命令毫不犹豫：“射箭！”
　　忽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利的惨叫。夹杂了野兽粗重的喘息，一只两只三只冒出来。孙老汉还没见过这等阵仗，饶是他上过战场杀过人，此时也有些胆寒。狼群将这群人围在中间。阿玖带来的人虽各个武艺高强，但此时也有些寡不敌众。
　　雪地里的狼群是饿昏了头的。为了活下去，拼命的攻击。直到一只有半人高的狼嗷呜一声冲上来，扑向阿玖的面门。忽然传来咻的箭矢划破天空的破空声，一支箭正中那只狼的头颅。
　　那只狼半空中呕血，砸在了地上。
　　阿玖被腥臭的血喷了一脸。他握着刀刃的手有些颤抖，好半天回过神。耳边是咻咻咻的箭矢声，一只只狼群哀嚎。阿玖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一个人骑在马上，手持弓箭正在设计。他看清楚来人，终于惊喜的叫道：“姐夫！”
　　周憬琛抬手做了个动作，身边的人火速射箭，将一个足足有三十只狼的狼群给瞬息射杀完毕。等一切结束，他才骑着马走到阿玖这边来。
　　在周家这段时日，阿玖跟周憬琛这两个叶家的女婿，不知为何总有些格格不入。两人碍于对方的身份客客气气，但阿玖总觉得这个姐夫对他颇为看不上。只今日这一举动，周憬琛在他心中的形象是瞬息改变。他搭着周憬琛的胳膊站起身，两人才说上话。
　　周憬琛奉命追查布防图失窃一事，这段时日一直在外奔波。问了阿玖家中女子的情况，得知叶嘉余氏都安安生生地在家，心就放下来。
　　“姐姐很谨慎的，遇上事定会想到应对的法子。”阿玖喟叹道。
　　“这倒是，”提起叶嘉，周憬琛的眼角便带了笑，“既然是要去东边轮台，那今夜就走吧。这一路估摸着不会太安全，夜里还会有事发生。”
　　阿玖心里一咯噔，见周憬琛不似开玩笑，立即郑重起来。
　　他们在钱一个镇子有落脚点。既然碰上了，阿玖带着手下这批人就去了周憬琛的落脚点。孙老汉难得遇上儿子，父子俩一道用了饭。饭后周憬琛将阿玖叫进了书房。两人关起门来在屋里说了许久的话，出来后，阿玖便带着人趁着夜色出发了。
　　阿玖这边的事儿叶嘉尚且不知，她自打重新安排好陷阱，看着自家院子的大门又觉得不够结实。想着把家里的门加固，但这个天儿又不好去找木匠。
　　“给门多加几道门栓吧。”这时候的门栓跟后世的小型门栓不同，是那种类似于横木一样的木头，能整个卡在门的两边墙上。多加三道，从上到下的横过门，能有效地防止撞击。叶嘉也觉得自己这行径多少有点过了，但宁愿多做点事，也好遇到危险是能多一点逃生的时间。
　　说干就干，来给周家盘炕的两个泥瓦匠，刚好也懂一点点木工的活儿。叶嘉大致给他们说了怎样钉好卡槽，当日就给这个院子门加了三道横闩。
　　结果还真就被叶嘉给算到了，当日夜里，周家的院子里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余氏夜里听见院子外头有人的惨叫声。因着不敢惊动外头，特意摸黑到了叶嘉这边轻轻地敲门喊人。叶嘉夜里本来是睡得死，但屋里有点点守着。她是半夜被点点给拱醒的，摸了一把刀就开了门叫余氏他们进屋。
　　余氏冷不丁被黑暗中一双油绿的狼眼给吓一哆嗦，但意识到是儿子弄回来的那个小东西后，才拍着胸脯好半天把这个气给喘匀了：“可吓死我了，这东西眼睛怎么这么吓人！”
　　因着外头有动静，他们也不敢点灯。叶嘉笑笑：“点点警觉的很，娘也莫慌。”
　　余氏又多瞥了一眼点点，原先她就想说，但一直没见着这个小东西就忘了。这会儿见到了又想起来，嘴里嘀咕了一句：“点点怕不是狼吧？”
　　叶嘉没搭话，几个人担惊受怕的熬到了天亮。
　　当窗外的天儿渐渐亮的刺眼，叶嘉才换了一身厚衣裳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叶四妹抱着孩子领着两小的正准备叫门，看到叶嘉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姐，昨夜是不是有东西爬墙？我睡到半夜的时候好似听见有人叫唤，夜里太黑我也没敢出来……”
　　说着话，叶嘉叫她把孩子抱进屋。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棍子就去到了院子旁边。
　　这个院墙弄得够高，站在下面都瞧不见外头什么情形。叶嘉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终于在东南角的方位听见有人小声地哀嚎。她心里一顿，去后头搬了个梯子过来，搭在墙上就外头看了一眼。余氏不知何时也跟过来，在下面小心地扶着梯子：“嘉娘，外头是什么东西？”
　　下面是一个男子，耷拉着脑袋瞧不清楚模样。但看他的样子是脚陷进陷阱里头，被捕兽夹给夹住了腿。如今拔不出来，“娘，你们给外头也放了捕兽夹么？”
　　“啊？”余氏愣了一下，点点头，“就弄了几个，埋的挺深的。”
　　叶嘉趴在墙头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别人以后，叶四妹叶五妹才将院子门的栓给拆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到外头，蹲地上瞧了几眼，地上趴着的人是个生面孔。不晓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脏又瘦，身上一股子酸臭的味道。衣裳头发乱七八糟，跟街边的乞丐比也差不了多少。
　　“姐，估摸是乞丐。”叶五妹打量了许久，“他这样子是不是要死了？”
　　叶嘉愣了一下，忙从梯子上下来。跟余氏一道绕到院子后头，把哀嚎的人翻过来一看。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好像在呢喃什么。
　　叶四妹叶五妹用了劲儿，把人给拽出来，腿上赫然夹着捕兽夹。
　　这东西夹得紧，眼看着都要把人的腿骨给夹碎。虽说人大半夜的翻墙定不是什么好人，但弄死了也有点不大好。叶嘉皱着眉头看了许久，不可能让人死在周家的院子旁边：“……你们说，这人会不会是从驻地掏出来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心中都是一凛。
　　余氏本还想说，伤成这样是不是先给弄进屋再说。叶嘉这一句给说的，她拉扯这人的手都松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住的这个院子离村子都比较远，离得街道也有一点点距离。这人要是镇上的，不好好在镇上待着跑周家这边来也不实际，那最近的也只能是驻地里逃出来。
　　“那怎么办？”余氏心有余悸的，“扔着不管么？”
　　叶嘉琢磨了一下，道：“娘，你们先把人拖进院子。我去驻地走一趟。”
　　驻地就在附近，离得只有一炷香的路。余氏想想也就点点头，跟叶五妹合力把这人给拖进了院子。余氏找了个绳子把人给帮上，叶嘉这边也到了驻地的门口。
　　门口的哨兵见叶嘉又来了，忙小跑着上前来。
　　叶嘉把家里的事儿给说了，那原本想劝叶嘉少来的哨兵愣了一下。忙正色道：“夫人你在这等我片刻，我去问问就来。”
　　似乎怕叶嘉就这么站在雪地里冷，想想又把人领进了营地。
　　叶嘉等了片刻，巴扎图小跑着过来了。他怕哨兵说不清楚就又把事情问了一遍，叶嘉详细地说了，巴扎图脸色一变，道：“虹山那边确实逃了不少人。这些日子大人都不在，营地里有内鬼在，都不大安定。嫂夫人莫慌，我随你走一趟。”


第59章 
　　叶嘉带人回来的很快，巴扎图过来，捏着那人的下巴一看，立即就认出来：“嫂夫人，这个人我带回驻地了。确实是虹山那边逃出来的人。这几日且尽可能警醒些，最近可能不太平。”
　　交代了一句，巴扎图就拎着人走了。
　　那么老重的一个人，巴扎图像提溜小鸡崽子似的轻轻一提就拎起来。那人约莫失血过多，此时已经晕了过去。巴扎图走到院子门边，瞥见门上三大根横木栓都愣了下。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安抚小孩儿姊妹的叶嘉，心道周家这个小嫂子还真是个不一般的人。
　　叶嘉不知他心中所想，左右她做的陷阱算是起到了作用。
　　因着这件事，余氏叶四妹等人如今把叶嘉挖的那些陷阱当宝贝在盯着。就是这些东西能有效地抓到贼子，叫他们免过危险，自然是看重。余氏想着这块被踩坏了就赶紧招呼几个人又重新挖，把空缺的地方给补上。一边弄一边还嘀咕：“早知就应该多布置些，这样任由他们踩到哪儿都逃不掉。”
　　叶嘉听了就是笑，想起巴扎图说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驻地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有关押的人逃掉？还有这乱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停，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虹山地牢，未免也太没用了。
　　“罢了，”叶嘉抬头看了看天色，昨夜一夜没睡，她现在脑子嗡嗡地响，“收拾好就都回屋歇一歇。”
　　叶五妹应了一声，领着小孩子们就回了屋。
　　当日夜里，周憬琛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在院子外头叫了好一会儿门。因着昨夜的惊吓，家里也没人敢给他开。等再三确定了是周憬琛，叶嘉领着点点才给他开了门。
　　周憬琛携着一身冰雪之气，头发衣裳都有些潦草。
　　他叫开了门也没进来，似乎只是得到了消息匆匆过来瞧一眼。见家里人都没什么事儿，一颗心放下来：“嘉娘，驻地逃掉一群拐子。这群拐子跟府衙那边有点联系，不大好对付。若是发现什么古怪的人在院墙附近转悠，千万别开门叫他们进来。”
　　“嗯。”叶嘉先前就听他提过拐子的事儿，此时自然是郑重：“你这么晚还有出去么？”
　　“李北镇出事了，事发突然，有好几个村子遭了灾。如今驻地的兵力都被乌古斯调走，东乡镇位置居中，不大容易出事，但平日里在家也需要多加小心。”周憬琛也确实有不少事，深深凝视叶嘉一眼。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有叶嘉小臂长短的匕首递给她。
　　叶嘉一愣，接过来，发现很轻。
　　“随身带着，这匕首很锋利。”周憬琛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缓声道，“遇到对你不利的人便直接刺过去，胆子大点儿，别跟在家似的鸡鱼都不敢杀。把门关好。”
　　叶嘉：“……”
　　说完，他的身影就匆匆消失在夜幕之中。
　　叶嘉把匕首往怀里一揣，跟不知何时出来的五妹一起把大院的门给锁上了。点点从墙角站起来，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醒目，叶五妹冷不丁瞧见都是一激灵。忙不迭地就跑回了屋里。叶嘉摸了摸点点的脑袋，点点伸着脖子蹭了叶嘉的手，仰头朝天嗷呜地一声嚎叫。
　　这一声嚎叫惊到了院子里的鸡和养，一时间鸡咯咯咯咯的叫声，倒是缓解了不少紧张。
　　余氏抱着胳膊蹭了蹭，赶紧关上了窗户：“这小东西叫起来真吓人。”
　　“可不是？”叶五妹也害怕。
　　叶嘉反而挺高兴的，领着点点回了屋。
　　……
　　与此同时，周憬琛回到了营地，又是彻夜不眠。
　　事实上，周憬琛此次其实是受命出来搜查突厥人，追人贩子是顺便。
　　北边有动静，有线报称突厥人派了一支队进了喀什县周边的村落。西北这边地广人稀，村庄与村庄之间其实隔得挺远。料定大雪连天的恶劣天气里那群人不大可能冒雪前进，极有可能还藏在大燕境内。约莫半年，边疆定会再起战事。
　　西北这块地界上的官僚系统早就烂透了，超过一半的人尸位素餐，只知争权夺利，不管百姓死活。少部分人虽说不掺和这些烂事儿，但也都两眼一闭只当作瞧不见。驻地这边三天两头内讧，下面的兵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周憬琛忧心忡忡，若半年后战事一起，突厥人长驱直入，直接将大燕的子民逼到了冀州以内。丢失城池是小事，届时生灵涂炭，惹人烦忧。
　　临走前，周憬琛特意使计让乌古斯将巴扎图留在营地。巴扎图这人看似粗莽，却在战事上十分机警。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定会立即反应。如今把人留在虹山那块看守地牢，顺势护住周家。
　　巴扎图清楚周憬琛的安排，想着周憬琛临走前递来的话。跟叶嘉嘱咐了一句：“嫂夫人若是有急事，去镇上福来客栈递句话便能寻到司马。”
　　叶嘉把这个话记在心里了。
　　阿玖是在一个雪夜回来的，带着三百多斤的澡豆。
　　与他一到回来的还有几个阿玖熟识的人，这些人似是从轮台这一路路过的镇子上的人。过来李北镇这边寻人。因着顺路，阿玖顺道就将人给捎带过来。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晚上，镇上的客栈都关门，没有落脚的地方，阿玖这才把人给一道待到了周家。
　　阿玖这一回来，叶嘉悬着的心才总算是放下来。家里有武力比没有武力可差太多了。哪怕就只有阿玖一个男子在，家里的紧绷氛围也松弛下来。
　　孙老汉连忙将车上的东西抬下来，小心翼翼地搬回了后厨。
　　这么晚就不着急往地窖放，叶嘉看他一路舟车劳顿累的够呛，就叫他赶紧回屋歇息。孙老汉也确实累的够呛，当下便不客气，点点头就兀自回屋倒头睡下。他的屋子炕前些时候就已经盘好了，如今都烧火就能用。
　　且不说孙老汉回屋一看暖烘烘的炕心里有多高兴，连声地感激叶嘉宽宥。就说阿玖跟阿玖一道过来的几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会儿，实在空不出屋子给他们住。
　　周家就这么多屋子，真的安置不下。
　　叶嘉有些为难：“家里的屋子都住满了，挤也挪不开。”
　　阿玖自然事情清楚。
　　“姐你别操心，你们都回屋去歇着吧，我出去走一趟。”阿玖虽说着急看妻子儿子，但这麻烦也是他捎过来的，自然得负责安置，“我在镇子上买的那个屋是空的，放着也是闲置。趁着这会儿我把他们送去我在镇子上那个屋子安置。”
　　说着他哈了口气，天冷得滴水成冰：“不过这冬日里太冷了，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你跟大娘回屋看看有没有褥子搬出来？大冷天的，我那边的空屋子没褥子得冻死。”
　　借褥子当然是不难，周家这边自打盘了炕，夜里铺的褥子都少了。
　　叶嘉扭头回了屋，跟余氏将家里空置的那几床褥子搬出来。阿玖抱上了车，拉着这一伙人就离开了周家。
　　借宿的这几个人跟阿玖算是老熟识了，也是做皮毛生意的。从阿玖十二三的时候就相识至今，往来的不算少，阿玖自然就会多番照顾一下。把人安置在新屋子里，他趁着夜色又回了周家。周家这边门栓开关都挺麻烦的，阿玖图省事儿就想翻院墙。想起来院墙似乎被叶嘉装了陷阱，又只能老老实实叫门。
　　好不容易一叫开了门，这一路的惊心动魄且不来不及细说。他舟车劳顿的早已十分困顿，铁打的人也架不住这么熬。他囫囵地用了点饭垫垫肚子，回屋就睡下了。
　　原本以为只借宿一日，谁知第二日又开始下雪。
　　雪扑簌簌地往下落，又急又大。借宿的那两人也没别处可去，白日里就来了叶嘉这边。白日里见，叶嘉才看清楚是两个壮汉。其中一个是回鹘人，长得颇有些深邃。听说两人都是家里有姑娘丢了，打听到拐子往这边跑才特意追过来。
　　叶嘉心中一凛，问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几日。”
　　那两个大汉提到这事儿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些拐子抽筋扒皮，砍了喂狗：“这已经不是头一起。咱们那个村子已经丢了快十个姑娘。大到十七八岁，小到三四岁。大冷天的，人在家里都能丢。这些个拐子是没娘没女儿么？拐人家姑娘真是不怕遭天谴！”
　　“我家那姑娘十四岁了，又聪慧又俊俏。家里姆妈跟人商议好了，明年开春就给说亲。结果去外头洗一回衣裳，就再也没回家。”说起自家女儿，大汉眼睛都肿了。
　　叶嘉也不知怎么宽慰，只说发现的及时，希望能找着。
　　不管找不找的着，两大汉这么大雪天的冲出来，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叶嘉想着自家三个年轻的女子，加上蕤姐儿，就四个。若当真那群拐子往这边逃了，自家也很危险。
　　想着，便把人都招到一起，仔细把这事儿给说了。
　　叶四妹叶五妹几个都紧张，连连说这些日子她们等闲不会出屋子的。余氏嘴上说着自家不会那么倒霉撞上这些事儿，但还是仔细地将蕤姐儿看好。
　　这般又过了几日，好似没什么事。阿玖捎带过来的两个大汉也没在镇子上久待。每日都会下到村子里头去打听，看看谁家最近有没有遇上奇怪的人。又打听有没有谁家丢姑娘的。这一路打听的，周家这边倒是渐渐安宁下来。
　　某日的傍晚，叶嘉在屋里待着闷，就在院子里头劈柴。
　　院子外头一个妇人的声音急匆匆的响起，说话操着一口东乡镇的口音。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说话都有些急切。把周家的门拍得砰砰响，余氏听着动静就在院子里问了什么事。
　　那妇人似乎急得快哭了，说自己是东乡镇下面一个叫林家村的村子人，不是坏人。周家这边不开门她也没办法，在外头问周家有没有人看到她家两个姑娘，十四五岁，一个叫米娅一个叫帕夏。那老妇人冻得脸都青了，说话哆哆嗦嗦的听着不清晰。
　　余氏犹豫了片刻，实在可怜人站不稳，就还是把门给打开了。
　　只见一个勾着腰的老妇人冻得脸发青，眉毛上一层雪粒子。她双眼红透，手里拄着一根树枝。看到余氏就急忙给她比划：“大约这么高，高高瘦瘦的。我家姑娘有异族血统，是卷曲的头发。米娅很喜欢来镇子上的，前些日子时候要来镇子上买胭脂，你们没瞧见么？”
　　“没有啊老人家，”余氏看她真的着急，摇摇头，“不然你去镇子上问问？”
　　说完，回头看向叶嘉。
　　叶嘉这段时日都没出门，自然不可能见到什么米娅。摇了摇头：“老人家你姑娘什么时候丢的？怎么这个时辰出来找？”
　　“昨儿就不在，昨儿就没回家。”老妇人眼睛都有些泛红：“那帕夏呢？你可瞧见帕夏了？帕夏比她姐姐高一点，有一双金黄的眼睛。也是卷头发，前几日穿得红色的衣裳，下面是绿色的袄裤。帕夏很喜欢笑的，嗓门也大，你们也没瞧见么？”
　　余氏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摇了摇头。
　　老妇人捂着脸就哭出来，当真是嚎啕大哭。可她真是没办法想，她两个女儿从昨日就不见了。昨夜一晚上她都没睡，在家里从夜里熬到天亮，眼睛都要熬瞎了。早上坐不住就跟老头子两人四处找起来，她来镇子上，老头子在村子里到处问。
　　“都没有，都找不着，我家米娅帕夏难道被拐子打走了么……”
　　这话一说，叶嘉的心里顿时一凛。她不敢说这老妇人的两个孩子是不是被拐子打走，但想到周憬琛临走前的警告，猜测十有八九是的。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说叫她去驻地那边问问。这个县的知县不管事，就是去到县衙报官，估计也是没人管的。
　　老妇人抹着眼泪走远了，叶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深深叹了一口气。
　　大雪一下就是一天，到了天擦黑还在下。
　　夜里风刮了一晚上，冻得叶嘉恨不得整个人长在炕上。这个炕是真的盘对了，要是晚一点，一个冬天叶嘉都过不下去。偶尔起身用饭，一家子人窝在后厨里吃着饭食，叶嘉看着门外漫天的大雪不免想到还在奔波的周憬琛，这么冷的天儿在外面奔波也不知情况如何。
　　临到下午，屋外头响起一阵嘈杂。
　　听见了往院子外头的动静，叶嘉拿着梯子爬到墙头往外瞧了一眼。驻地那边又闹出动静了，大批的兵卒在整队，面上神色都十分凝重。不知从哪里跑过来许多人，在驻地外头围了一圈。不知在说什么，叽叽喳喳的好似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叶嘉出于谨慎，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点点。”
　　院子外头扑簌簌一阵响动，而后一个大黑影从角落里跳了进来。它速度其快，贴着墙根火速窜到叶嘉的身边。余氏在下面满脸焦急，着急得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外头怎么忽然这么吵闹？”
　　“不晓得。”离得远，叶嘉也没看清楚，“应该是出事了。”
　　话才说，周家的院子门就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在驻地那边盘旋的人不得其法，寻不到路子找人就聚到周家的院子前面。好几个冻得脸发青的老人家佝偻着身体，在外面喊：“能不能叫我们进去避避风？”
　　叶嘉看其中一个老人家冻得都要身体打颤站不稳了，就叫余氏开了院子门。
　　门外站着的几个人都是下面村子上来寻人的。都是家里丢了姑娘的，找了几天几夜找不见人，急的都要掉魂了。余氏把人让进来一人给了一碗热茶水，还好心地分了些吃食给他们。前些日子才听见两回，这又听见一回。都是家里有孩子的，听他们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说着丢孩子的话实在是伤心。
　　“唉，这些个丧尽良心的拐子，真是该千刀万剐！”
　　叶嘉没说话，只是心里觉得不对劲。即便是拐子猖狂，但也没有这么猖狂的。这段时日不是一家丢孩子，前头的洛桑镇，如今的东乡镇，这紧连着的两个镇子见天儿的丢孩子。这要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就是这群拐子背后有人撑腰，能堂而皇之不把驻地的兵放眼里。
　　“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呢？”叶嘉有点隐约的感觉，“有种声东击西，分散兵力的感觉。”
　　叶嘉这么一说，余氏心里咯噔一下。
　　显然她也觉得奇怪，这年头拐子盛行虽说不稀奇。但听叶五妹叶四妹说过，每回都是隔一段时日丢一个，从来没有似如今这般天天丢的。这几日他们冷眼瞧着，来驻地这边问话的，找事儿的，不下十几户人家。从早到晚的日日都要来一波。
　　“总不能是驻地里头关着什么大人物吧？”
　　这叶嘉哪里晓得？她去打听也打听不出来。军机要务，也没有谁傻得跟叶嘉说。
　　来周家求避风的这些老妇人是下面一个小村子的。听说那个村子靠外围，住了好些异族人，最多的是回鹘人。叶嘉来东乡镇以后甚少下到下面的村子去看，对这些不是很清楚。给她们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水，就送他们出去。
　　驻地门口聚集的那些人问询无果，也一一都散了。
　　因着外头太乱，这几日，周家的院子就没有再开过。所幸家里早早屯够了粮食，吃一个冬天都够的。也不用出远门，去到镇子上再买。
　　就是家里日日烧着炕，锅炉也要用柴火，柴火烧得有些快。
　　白日里，几个屋子都是关着门的。除了临近午时的时候，余氏跟叶五妹带着林泽宇孙俊几个孩子出去捡捡柴火，家里都是关着门的。余氏琢磨着如今外头不安定，就多捡些柴火。这样能多烧几日，也省的每日出来捡。也正是这一回，他们在外头多捡了一会儿柴火就出事了。
　　余氏抱着一捆柴火回到家，发现跟在她屁股后头的蕤姐儿不见了。不仅蕤姐儿，叶五妹好似也没有回来。叶嘉彼时人在屋子里算账，听见余氏在外面失态地叫唤就赶紧出来。
　　“怎么回事？”
　　余氏脸色煞白，抖着手就冲到外头去：“嘉娘，蕤姐儿不见了。方才还在我身后跟着，我这才一转身，她人就没跟回来……蕤姐儿，我的蕤姐儿……”
　　“莫慌，莫慌。”叶嘉意识到不妥，立即去屋里拿了一把刀，叫上点点就出了院子。
　　到了院子外头，迎头就看到叶五妹急匆匆地跑过来，“姐，姐！快！”
　　叶五妹手里的柴火扔了一地，冲过来就喊：“我刚才瞧见了，一个男人！一个汉人的男人抱起蕤姐儿就跑！我追不上，他往那边的方向跑了！快点！”
　　叶嘉这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则赶紧回屋去叫人。
　　“快，你去找你四姐夫！”
　　叶嘉也不敢贸然追，不晓得这群拐子有多少人，是不是团伙作案。她就算手里拿把刀也不敢一个人冲上去。余氏已经疯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一边脸颊肿了，瞧那样子定是自己扇的。叶嘉也没空安慰她，冲回家里就找孙老汉驾骡车。
　　她两条腿肯定追不上，骡子跑得快：“孙叔在不在！孙叔！”
　　孙老汉人在后院捡柴火，听见动静也跑过来。一听说是蕤姐儿不见了，赶紧把车给架上。叶嘉指使着余氏赶紧回屋去拿一件蕤姐儿平常穿得衣裳：“娘快点！这事儿耽搁不得！”
　　古时候就这点好，尤其是大雪封山的，交通不便。只要那人没插翅膀，这么一会儿也跑不了太远。余氏也不晓得叶嘉要蕤姐儿的衣裳作甚，但身子比脑子快，还没回神已经去屋里取了一件蕤姐儿平常穿得衣裳。叶嘉拿到衣裳就大喊了一声：“点点！”
　　点点从屋子里窜出来，叶嘉就把这衣裳伸到它鼻子下面：“快，去找一下。顺着这个味道找！”
　　点点也不含糊，咬着蕤姐儿的衣裳嗅了几下，而后嗖地一声就窜出了院子。叶嘉看余氏那急懵了的样子，知道这会儿指望她也不行，做主道：“娘你去驻地问问，看能不能找着扎巴图。把事情跟他说一声，找得快一些还有救。”
　　叶嘉冷静地道：“如今这个天气，就算四条腿也跑不了多远。何况那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这么短短一点时辰肯定还在附近。你这般慌起来耽误了时辰，那才是坏事。”
　　叶四妹听到动静也出来，这会儿听明白就有点慌：“姐，阿玖出去了。”
　　“可晓得他去了哪里？”
　　叶四妹只晓得阿玖拿着弓箭出去，哪里晓得去了哪里。叶嘉也没别的法子，既然阿玖回不来，她叫上叶五妹就上了骡车。孙老汉已经架好了车在院子外头等着，“娘你尽快去驻地问问清楚，实在不行，你去镇子上来福客栈递句话，相公那边能收到消息。”
　　叶嘉这一句相公那边，将余氏给点了醒。她立马一抹眼泪就去找人。
　　这边骡车一架上，孙老汉拉着车就往外头走。点点已经跑了个没影儿，叶嘉看着地上的脚印子追，也得亏了叶五妹眼力好，这么凌乱的雪地里还能看到点点的脚印。
　　他们这边追着脚印，洛桑镇这边周憬琛的这批人在洛桑镇把一支西域来的大商队给围了。一个商队七十多个人全部被扣押，顺着这群人端了几个窝点。这群人一副西域商人的打扮，以押韵大燕的茶叶和丝绸为由经常出入大燕。暗度陈仓的打探消息，掩护突厥不良人的行踪。
　　驻地丢失的布防图没找到，但周憬琛他们暗中追踪了两人却抓到了陈臻。陈臻被人揪起来时正赤条条的在温柔乡里睡着，当下就吓软了腿。
　　他们如今将人堵在一个村落的村妇家，谁也想不到。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村子，竟然是个窑子村。
　　白日里不显，到晚上才显出特别。里头藏有的娼妓多种多样，燕环肥瘦应有尽有。不仅有蓝眼的、绿眼的，金黄色眼睛的异域女子，还有许多汉人美貌女子。且女子做那事放荡又大胆，在这条路上名气很大。是个暗道儿上出名的销金窝。
　　“倒是没想到，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个暗门。”这样一个小地方竟然容纳了几百香客。
　　初初他们追到这边来还没发觉不妥。毕竟在西北，似这样女多男少的村子并不少见。因着常年打仗的缘故，壮汉都被征兵征走了。村子里的人个个口风又紧。没有路子根本摸不进来。
　　三日前，周憬琛带人在镇子上追查，发现洛桑镇的镇上好几家胭脂水粉铺子。比起东乡镇要多出四家来，洛桑镇比起东乡镇要小一点，下属七八个村子。真要论起来，其实比东乡镇要少得多。但问过了胭脂水粉铺子才知需求量十分惊人。他当下觉得怪，又查问了其他几家，问出来的数量一合计就令人咋舌。
　　就算洛桑镇比东乡镇繁华，也不至于强这么多。
　　心里存了疑，他们便着人乔装打扮来套话。这一套话就套出来。
　　起先没打草惊蛇，着人在村子外头盯了几日。而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就给他等到了一群人。于是连夜调人把这几个村子给围了。里头的女子香客全都扣下，某些特殊原因也杀了不少人。
　　这边才扣住了人，边境那边就出事了。有一支突厥兵袭击了李北镇的西北边，大肆屠杀。
　　周憬琛当时就意识到不对，下令把村子的所有香客绑起来。若是有趁机逃窜的，不论身份全部斩杀。出了事他担着。这般夜里的情况是一日比一日惊险。但李北镇的情况越来越危急，乌古斯那边顶不住就命人抽调周憬琛这边的人手。
　　人都叼走了，周憬琛就看不住这些人，只能这种地先送一批回军营地牢。
　　不过在送回去之前进行一番严密的排查，形迹可疑的，神色诡异的全部重点看押。许多百姓不知内情，边疆战事一起他们便开始乱。
　　且不说周憬琛这边忙得无暇分身，孙老汉架着骡车，追着脚印子就进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离得驻地不是特别远，约莫有二十里路。骡车跑过来也就半个时辰。但车子到了村子附近就看不见点点脚印了。这路口的积雪被扫的乱七八糟，上头还有很多牛羊的脚印。叶五妹趴在车窗帘子上瞧不清楚，急的抓耳挠腮。
　　“姐，我不晓得是哪里了。”
　　“无事，等驻地那边的人过来。”叶嘉倒是沉下心来，既然在这没了印记，前头就这一个村子，那人就是在这个村子里。他们只有三个人，也不晓得余氏那边找着人没有。
　　约莫等了一刻钟，可送算是有人过来了。
　　是阿玖的人。
　　阿玖认得周家的骡车，过来敲了敲车厢门。孙老汉扭头看了一眼，见是阿玖顿时就放下心来。叶嘉将脑袋伸出来，阿玖才进了车厢问清楚怎么回事。
　　他沉吟道：“那应该是在这个村子里了。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瞧瞧。”
　　说完，他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身形快得像雪中的豺狼，眨眼间就消失了。
　　叶嘉跟叶五妹等的心焦，眼看着时辰一点一点过去。这个村子也挺大的，若拐子真藏在这个村子里，不晓得会不会从别的地方走。她正在想着怎么办，车厢外头忽然传出孙老汉喝地一声轻呼。
　　叶嘉吓一跳，下意识地伸手进怀中，摸出了刀。
　　等了片刻，听见外头爪子刨门的声音。孙老汉才开口说：“东家，点点回来了。”
　　叶嘉忙将门开了一条缝，点点那硕大的狼头就这么伸进来。嘴里还叼着一个东西，啪嗒一声吐在叶嘉的跟前。叶嘉瞥了一眼，倒是旁边的叶五妹惊呼：“姐，蕤姐儿的鞋子！”
　　叶嘉心口一凛。
　　点点呜呜了两声，咬着叶嘉的衣摆往下扯。他们如今的位置是在村子的村尾，靠树林的方向。叶嘉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看起来很小的院子。从他们的方向看过去，那个院子的门关得紧紧的，敲不出什么不同。
　　叶五妹的眼力不错，倒是看到院子里有两个女子在洗刷东西。
　　阿玖过了会儿又折回来。
　　“姐，你们先回去。”他带着人在村子里转悠了好几圈，一点没看出哪里有不妥的。但正是这样才觉得蹊跷，干脆折回来，“去镇子上找一下姐夫的人过来，这里我盯着。”
　　叶嘉听他这么说，把点点给叫出来，“点点跟着蕤姐儿追到这里，它或许能闻得出来蕤姐儿的位置。”
　　阿玖一看点点眼睛都冒光了。他自然是认得点点，知晓这是叶嘉养在家里的宝贝。情况紧急，他点点头就道：“那姐你把点点留这，你跟五妹先回去等着，多叫点人过来。”
　　叶嘉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当下让孙老汉赶车送她们回去。
　　他们一走，阿玖带着点点就又进了那个村子。村子里家家户户猫冬，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门都是锁着的。点点贴着墙角走，落地无声。两人就这么贴着走停在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院子里站着一对母女，看模样是有外族血统的，轮廓有些深。
　　看到阿玖站在门口，那母女之中的女儿好奇，就问他找谁。
　　阿玖笑了一下，装作路过有些口渴的样子，说自己想讨一杯热水喝：“从洛桑镇那边过来的。原本要去西域押货，正巧碰上了洛桑镇出乱子。怕被波及从那边跑了回来。往日我是来过这个村子的，知道村子里村民心性纯朴。主人家方面的话，能不能叫我进去避避风？”
　　说着，还打了好个喷嚏，嗓音都开始哆嗦了。
　　那少女皱着眉头，看向身边的姆妈。那妇人有些不相信阿玖，但看他就只有一个人就又没那么戒备了。她将门开了个缝，瞧见阿玖生得一表人才。还是个绿眼睛的外族血统，跟她们还挺像。顿时就放下心来，扭头看了一眼屋内，淡淡道：“进来吧。”
　　阿玖道了声谢，客气地跟她进了院子。眼睛虚虚地往院子里一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除了桶里头堆满了衣物。
　　那少女难得见到阿玖这么俊俏的年轻男子，阿玖朝她一笑，那姑娘顿时眼一亮。
　　与此同时，骡车回到了驻地这边。
　　余氏已经回了家，跟个无头的苍蝇似的满院子乱转。人在里头听见骡车的声音就急忙过来开了门。见果然是叶嘉他们回来，立即就往车厢里张望。等没看见蕤姐儿，眼泪就又冒出来，连珠炮似的问：“蕤姐儿呢？可瞧见了？你们追出去没追到么？”
　　“追到一个村子里，人估计是藏进去了。”
　　叶嘉看着天色不好，似乎是又要有雪的样子，心里安了一些。有雪就好，最好是大雪封路。道路不便的时候他们跑不远，“点点跟阿玖在外头蹲着，娘，驻地那边找着人了么？”
　　“没，他们估计将我当成前些时候来驻地寻求帮助的乡下妇人，没说两句话。就把我打发回来。”余氏提到这个就心慌，她这时候倒是恨不得再扇自己几巴掌。早知会出事，她就不该让蕤姐儿出院子去捡柴火，她自个儿捡不成么！
　　叶嘉当下也坐不住，叫了孙老汉再去镇子上一趟。
　　周憬琛给她留了联系的方式，她揣上匕首上了骡车叫孙老汉送去街上来福客栈。进去也幸亏是有人在的，叶嘉就去找了掌柜递了一句话。那掌柜的自然认得叶嘉，不敢耽搁就出去传话。叶嘉在外头转了一圈又回驻地，到营地的门口就直言找巴扎图。
　　哨兵为难地道：“旗长领命出去了。夫人若是着急，我这就叫几个弟兄过来。”
　　说完，叫了五个人高马大的兵出来。叶嘉给几人说了村子的位置，以及那个屋子的位置。自己回了周家等消息，就叫孙老汉带人过去。
　　与此同时，阿玖进了屋子坐下，就听见那姑娘跟屋子里头的人说起了话。不晓得说了什么，嘻嘻索索的听不清。等过了许久，那姑娘出来，脸都是红着的。
　　阿玖扬了扬眉，问了句：“家中有客在？”
　　那姑娘被问的不好意思，主要是阿玖的皮相也挺对这姑娘的喜好，说着话就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听他开口，立马就点头应答了：“也是外头来的，路过咱们林家村。是中原那边过来跑商的商人，大雪天儿不好走，正好来家里借宿两日。”
　　“原来如此。”阿玖问了一句：“汉人？”
　　那姑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奇怪阿玖怎么知道是汉人。但转瞬又明白了，都说是中原那边过来跑商的商人，自然是汉人。
　　两人说着话，阿玖听见墙角有很细微的声响。他问了一句：“你家中就母女两个人么？这么大的屋子怎地不见男主人？”
　　“阿爸去打猎了。”那姑娘真实诚，“阿哥也跟去了。”
　　阿玖笑了一声，点点头：“这样啊……”
　　……大雪还在下，屋里头很快响起异族母女与人说话的声音。那名为尚老板的人说话确实挺文雅，确实像个读书人。或许是跟粗人打交道关了，阿玖甚少听人这么说话的。那屋里的男子也不晓得什么模样，说话叫人听着牙酸。
　　阿玖啧了一声，墙壁角落里火速窜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动作很快，阿玖立即站起来，跟着影子的方向追出去。就看到那嗖地一声冲出来一口咬在冲在从后厨方向走出来的一个老妇人的脖子上。点点的身形比一般的狼要大一圈不止，这一口下去。那老妇人还没开始喊就被咬断了气。
　　阿玖心里一惊，赶紧过去把尸体拖到一边。点点嗅着味道忽然又窜到了另一边去。
　　阿玖追上去，那墙边上还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儿，晚了老妇人一步没出来。结果就看到咔嚓一声，那老妇人的脖颈被咬断了。一看行事不对，他扭头就要跑。
　　点点甩开爪子就追，扑过去从后头一口咬住老头儿肩膀。
　　老头儿一声惨叫，张口大喊。阿玖见势不对，从背后抽出武器，追上去就隔断那人的脖子。屋里头几个人发现动静不对，冲出来就看到了一人一狼已经杀了两个人。那头巨大的狼张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那为首的几个人里有会功夫的，下意识就往外跑。
　　点点将嘴里的人狠狠一甩，扑上去咬。其中一个身形很快地闪过，阿玖随后就跟上去补刀。他的刀是那种削铁如泥的，一刀下去又稳又狠。阿玖此时的模样十分的惊悚，仿佛杀人跟宰鸡宰鸭并无不同。这从骨子里冒出来的血腥气，叫出来看的两个人吓得都迷糊了。
　　阿玖身形鬼魅，耳边又是一声噗嗤利齿咬肉的声音。点点不知何时返回来，一口咬在这人的腹部。巨大的身体力气自然惊人，咬着那块肉狠狠一扯，肠子漏了一地。
　　果然是咬人的狗不叫，吃人的狼同样也不吠。点点这一只狼，硬生生吓得剩下那人不敢恋战，退出了屋子。
　　屋外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声尖叫。原来是屋子的主人家小姑娘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胆寒。一屁股坐到地上，指着在跟人缠斗的阿玖和满口血肉的狼哆嗦的说不出话。她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男子，年轻俊美还带着一股邪气，直直地我那个那姑娘走过去。
　　眼看着就要乱，院子外头忽然来了一辆骡车。骡车一停，上面下来了五个兵卒。
　　几个人匆匆下来，身手灵敏地翻了墙。
　　院子里果然藏了不少人，不一会儿就从各个角落里出来。那姑娘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她原本看着阿玖进来杀人，觉得这是个坏人。正准备往身后这些人身边躲。等看到翻墙过来的人个个穿着戎服，还上来就跟‘尚老板’的人打起来，顿时就一股冷汗冒上来。
　　“这，这……”
　　女孩儿的母亲终于发现不对劲。拿着菜刀冲出来，一看自家姑娘被一个人掐着脖子顿时一身冷汗。她不敢轻举妄动，又哭又喊地拿刀一阵乱砍，嘴里吓得一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挟持少女的正是来他们家借宿的人。
　　那个什么‘尚老板’一见行事不对，扭头就跑。尚老板跟身边人不同，二十七八的年岁的年纪。样貌确实够唬人，一幅勾桃花的样子。
　　院子里打成一团。这群拐子还不一般，似乎是江湖中人，很缠人。最终还是孙玉山来得快，带着几个人冲进来就火速将人给射伤，拿绳子把人都给捆了。点点咬死了三个，刚才趁乱又跑了一个。阿玖刚想喊一声，一扭头发现点点不见了。
　　“刚才追着那个人冲出去了。”那个吓软腿的姑娘抹着眼泪说了一句。那姑娘捋了一把脸上的血，坐在地上涩涩的发抖。她母亲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两人此时都有些懵。
　　他们还没喘口气，阿玖忽然开口：“院子外头还有人。”
　　所有人扭头，果然，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孙玉山刚要提刀过去，那人忽然推开门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那个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老妇人。
　　那人跪在地上就开始哭，哭她命苦，哭她姑娘被人贩子抓起来，她也是没办法才告诉人贩子这里有俊俏姑娘家：“呜呜呜……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可是我没办法啊！你们是不晓得这群人歹毒啊，抓了一屋子的姑娘锁在一个屋子里。大冬天的不给衣裳穿，剥得连件蔽体的小衣裳都没……大雪一停，他们就要走了，就要带着我两个女儿挪窝……我真是没办法！”
　　孙玉山也没空安抚一个老妇人，指使着手下的人搜院子。有人看到这个情形不禁猜测：“头儿，这个拐子，是不是咱们驻地逃的那批？”
　　“不晓得。”孙玉山没见过，“很有可能是。”
　　“那现如今咱怎么办？”这批人抓回驻地还是怎么说，孙玉山刚巧是在附近，收到消息就立即追过来。他身手敏捷速度也很快，杀人跟切瓜似的，“要送回驻地还是押到司马那边。”
　　“押过去。”驻地的内鬼还没抓出来，人送回去可能又会被放出来，“请司马定夺。”
　　孙玉山瞧见在院子外头等着的孙老汉，就从兜里掏了一个小荷包塞到孙老汉的手中，“爹，给俊哥儿兄弟买吃的。”
　　说完，带人就去搜屋子。
　　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通，搜出了十来个姑娘家。很多都是本村丢的，人还没送出去。至于蕤姐儿，他们找了一圈没找着。
　　阿玖心里有些着急，天黑了也来不及回去，就跟驻地的这群人里里外外地搜村落。大部分藏在这家地窖下面的姑娘都给还回去了，蕤姐儿却找不着。至于方才那疯疯癫癫的妇人说的话不晓得是真是假，镇上还藏着一批被拐少女，孙玉山想了想，把老妇人也给带回去。
　　周家这边看着天，余氏哭得都要瞎眼了。
　　叶嘉在院子里急的直打转。许久之后，叶嘉听到院子外头有东西挠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叶嘉心里一动。问了句：“是点点吗？”
　　外头果然传来一声狼嚎：“嗷呜~”
　　叶嘉忙打开了院子门。就看到夜幕之下，点点带着一嘴巴血，一边走一边往下滴血的立在门口。它的肩上驮着一个吓懵了的小姑娘，摆着小脸，手爪子揪着点点脖颈上的毛。两只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余氏都傻了，看着坐在狼背上的小姑娘又是哭又是笑。
　　她猛地扑过来，抱着小姑娘就不住地揉头：“蕤姐儿，我的蕤姐儿，可算是找回来了……”
　　叶五妹被这幅景象骇得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蹲在一边看着点点，从未觉得这东西这么可靠过。叶嘉也有些激动，走上前去将小姑娘给抱下来。蕤姐儿还没回神呢，揪着点点的毛不敢松。好半天被余氏给哄着，终于张嘴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一哭，余氏就跟着哭。祖孙俩抱在一处哭得天昏地暗。叶嘉倒是摸了摸点点的大脑袋，低下头蹭了蹭它脑袋上的绒毛毛：“走，娘给你喂好吃的！”
　　点点虽然咬人，但是不吃人肉。听着叶嘉这么说，高兴地一甩脑袋，跟着叶嘉去后厨了。
　　叶嘉给它喂了一大盆的新鲜肉。叶四妹这时候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到蕤姐儿被送回来也是高兴得不行。伸头往院子里瞧了瞧，没瞧见阿玖的身影，顿时有些着急：“姐，阿玖没回来啊？”
　　叶嘉看了眼天空，已经黑了。雪还没停。
　　不仅阿玖没回来，孙老汉也没回。余氏已经抱着吓坏了的蕤姐儿回屋，叶五妹去烧了热水，一会儿给小孩子洗个澡，夜里好好哄着睡一觉，兴许会好很多。天一黑，又开始下起了大雪。大雪一会儿就下的落了满地，院子里才扫过的积雪又堆上了。
　　叶嘉几个人先把院子给拴上，等叫门再开。
　　叶四妹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叶嘉估摸着是点点先找到了蕤姐儿，就这么给驮回来。阿玖他们估计还在找，“估摸着还有事，且等等看。”


第60章 
　　阿玖是半夜回来的，回来得知了点点早就把蕤姐儿送回来倒是愣了下。
　　“没想到这狼还挺有灵性的。”
　　“打小养，自然就有灵性。”叶四妹知道他平安无事，一颗心就放下来。这回拐子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抱走，委实吓到了不少人。叶四妹哪怕晓得这伙儿人贩子只抓女子，也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还好咱家孩子年纪小，不能出去跑。若不然我一个人看两个，指不定也会出事。”
　　这话说的，阿玖是一点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了，沉默了好半晌。
　　三更半夜的，除了几个孩子就都没睡。阿玖把具体的事情给叶嘉说了一遍。关于那老妇人说告诉人贩子，哪里有俊俏女子叫人上门去抓一事，骇得整个屋子都沉默下来。
　　余氏捂着心口就气得抹眼泪，若是那人贩子是故意被人引到这边来的，当真是出了鬼！
　　“那后头怎么处置？”
　　一伙儿总共有十来个人，除却死了的四五个，其他人早就被孙玉山绑起来。只不过仓促之间有一个人逃了，他们后来追也没追上。孙玉山等人在院子里搜到的那些姑娘家，全都趁夜送回去了。只还听说还有不少姑娘被藏在镇子上。听那老妇人的口气，至少有一屋子的人。
　　“管她作甚！”余氏恨得直咬牙，“把坏事往旁人头上推得人，死了便死了！”
　　叶嘉沉吟了许久，还是决定去来福客栈给周憬琛递句话。一码归一码，人命关天的，有些事儿还是得让人做。这地方没有官衙也指望不了谁。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敢说自己亲自去搭救，只能说知道了就尽一点绵薄之力。
　　至于那群被拐的少女此次能不能获救，就单看她们的运气了。
　　这事儿折腾到快天亮，所有人才都回屋子去歇息了。阿玖孙老汉这边不说，一夜没睡，自然白天是在睡的。叶嘉也睡到中午，醒来就被点点给咬住了衣袖。
　　虽说人贩子被端了，叶嘉还是有些不大敢出去。只不过点点不停地咬着她，叶嘉也只能跟着出了屋子。等到了院子里，点点一直不停地趴门，叶嘉犹豫了片刻开了门。门外的雪地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地上。她不认得，但看点点的样子有些怪怪的。
　　叶嘉不认得这个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跟点点一起合力将人给拖进了院子，不知何时叶五妹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就走到这边来。不晓得这些个人什么来头，也不敢轻举妄动。
　　“姐，这谁啊？”叶五妹看着人面生，“他身上有牙印，点点咬的么？”
　　叶嘉一愣，瞥了一眼，果然是牙印。
　　若是点点咬的，叶嘉就不得不重新看这个人。点点是叶嘉养大的，从来不会胡乱咬人。若是咬了人，那必定这个人不善。难道这就是昨夜逃掉的那个人贩子？
　　“姐，杀了么？”叶五妹张口就是杀，叶嘉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怎么回事，张口闭口的怎么语出惊人：“要么把人送去来福客栈，要么就找个人在这盯着。等你姐夫的人过来把人带走。”
　　叶嘉去屋里摸了一根绳子出来，径自把人给绑了。
　　叶五妹动作很快，叫醒了阿玖，阿玖就直接去了镇上找人。周憬琛的人来的也很快，来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柳沅。
　　周憬琛听说蕤姐儿差点糟了拐子的毒手，直接把柳沅给弄过来了。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尚老板’，这个家伙狡猾的很，很难抓。此时尚老板腿上挨了一刀，失血过多。人昏昏沉沉的，死狗一样被柳沅带过来的几个人给拖走了。
　　这一夜大雪之后终于迎来一个大晴天。
　　阿玖又有事要去一趟轮台，这几日他手下的那波弟兄打了不少皮毛，要送去轮台卖。因着最近一桩事接一桩事儿的，阿玖这次出门就打算把妻儿带上。
　　“这能成吗？这还有两孩子呢！”叶嘉皱着眉不赞同，“阿玖你别瞎闹，你这两孩子还吃着奶，也不怕路上出事儿？”
　　阿玖很是笃定地道：“不会有事的。”
　　柳沅在一旁听着，于是就问叶嘉这回要不要一起去轮台。
　　叶嘉一愣：“我去？大雪天方便么？”
　　柳沅笑得仿佛随口一说：“怎么不方便？沿途的狼群都杀了，人贩子也端了窝。北边儿还在闹打仗，弟妹去轮台指不定比在家安稳？最好余大娘也跟着一起去。”
　　正好柳沅这一路也要押送一批人，为了避人耳目，自然是有点由头才好。柳沅眼中一抹幽光，顿时笑道，“再说，我这回是一批人一起走，你们在镇子上担惊受怕，不如由我一路护送去轮台住两日。轮台那边这个天儿也热闹的紧……”
　　“不了不了，”蕤姐儿出事这一回，余氏都心力交瘁，“我就在这待着，哪也不去。”
　　余氏不想去，叶五妹倒是想去见识见识，在一旁有些眼巴巴的看着。叶嘉看柳沅说话的神情怪怪的，猜测她该不会是拿他们打掩护吧？
　　注意到叶嘉的目光，柳沅笑得无辜。
　　运气不错，他们走的这几日都没下雪。
　　轮台比几个小镇子要繁华得多。即便这种寒冬的天气，城内街道两边的商铺都开着。高头大马在雪中穿行，城内道路上的积雪被铲除得干干净净。叶嘉派人去打听澡豆的作坊。稍稍一打听就找到了。不止一家，城内有三家制作澡豆的。
　　叶嘉这边不着急，澡豆已经买了一批回去，自然可以好生的挑选。
　　柳沅把人送到城内，就带着一批人消失了。叶嘉心道果然，面上只作不知，由着阿玖带来的那批人打听消息。再几方整合，选了名声最好的一家作坊预备立马去看看。
　　主人家名唤苏伦。作坊在城南的郊外。这家制作的澡豆品质在城内是十分有口碑的，听说清洗效果非常好。城内大部分百姓用的就是他家的澡豆。
　　这个作坊是个家庭作坊。一家五口人全忙着作坊的活儿，还收了三四个徒弟做帮衬。制澡豆的手艺是苏伦年轻时候在中原学的，后来又融入了边境这边盛产的香料做了改良。他家的澡豆除了味道有些古怪以外，听说还有非常强的凝肤净面的效果。
　　这家作坊的澡豆不仅城内人用，有些中原的大商户也会来进货。
　　开门的是个姑娘家。打扮十分干练，长得很黑，眉眼有几分俏丽。有点异域血统的深轮廓，身高也十分高。她立在门口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叶嘉，约莫是叶嘉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且同为女子，板正的神情多了几分和缓。
　　见叶嘉身边占了几个壮小伙，但瞧着几人是以叶嘉为主的样子，她笑着开口：“快些进来吧。”
　　虽然没下雪，天气还很冷。寒风吹得人脸生疼。
　　叶嘉携了一身冰雪之气进屋，看到满院子都是大缸。那姑娘把叶嘉一行人引着往屋里走。屋里也都是大缸，闻着味道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行人走了一段距离，最终在一个宽敞的屋里停下。那姑娘把他们带到了，人就往后头去。里头坐着几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四五十的男人。旁边陪着几个男子，看模样是一家人。叶嘉走进去，那几个人就站起来。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在一群人中扫了扫，笑着请众人坐。
　　方才在外头等时，已经有人将叶嘉此行的目的告知了他们。此时那中年男人，也就是苏伦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问叶嘉想要多少澡豆。
　　“可否叫我先看看货？”叶嘉虽说先来了这一家，却不代表就订这家的货。人人都说好的，肯定有独到之处。却不一定最后综合各方面是最适合的。
　　苏伦也不矫情，立即叫身边人去拿：“我家的澡豆有十种。分香型和大小，也分效果。有的澡豆适合洗脸洗手脚，有的去污效果强些，适合洗衣裳。有的品次差些，价格就会便宜许多。我这里最好的一种，一斤要一两银子，加了名贵香料的。最便宜的，十来文一斤。”
　　叶嘉点点头，等苏伦的儿子将家中澡豆的样品都拿过来。她便一一看过。
　　苏伦叫儿子端来一盆水，让叶嘉亲自试试看。
　　叶嘉也不含糊，这家作坊即使品次差一些的澡豆，去污的效果也还不错。那最金贵一两银子一斤的澡豆叶嘉拿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一股子奇特的香味。她用了点洗手，竟然有一种特别润手的效果。这种细微的差别，只有用过的人能感觉到。
　　“这个……”
　　苏伦对自家的澡豆特别的自豪，当即笑了：“自然是够好小老儿才敢要这个价。”
　　叶嘉却没有立即定下这个货，这家的澡豆确实不错。有道是货比三家，总得有了比较再做选择。叶嘉将各种澡豆的价格和功效都询问清楚，直说三日后再来一趟。
　　苏伦也是常跟商户打交道的，当下也不着急，只客气地将叶嘉送出去。
　　接下来两日，叶嘉将轮台的几家澡豆作坊都跑了个遍。后面去了两家，说实话，能把作坊做起来，自然也有自己的长处。但是跟第一家比起来，到底还是有差距。最终要的是这两家的主人家瞧着不像是个好相与的，言谈间寸步不让。最后一家叶嘉去了，得了个闭门羹。那家作坊的主人家据说回乡下过冬，要来年才会来。这般一比较，还是选了第一家。
　　叶嘉也不是磨叽人，三日后一大早就去了苏家作坊。他们此次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定下一个长期稳定的供应商。洽谈的合作是三年起步，自然得慎重。
　　那苏伦也实诚，既然是长期合作，他也不为那点蝇头小利跟叶嘉争执。
　　两人那么一合计，叶嘉就跟苏伦签了个四年的澡豆供应契书。找了个当地的乡绅做见证人，双方签字画押。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那苏伦的生意好也是有道理的，为人十分大方。见叶嘉十分喜欢他家那个顶顶金贵的澡豆，送了小三斤给叶嘉自个儿用。
　　叶嘉就喜欢这种生意人，干脆地跟苏伦定了三年的契书。
　　回去之前，还又订了一批澡豆。货是当场拿的，叶嘉叫人打开来指着澡豆给阿玖讲。因着下回来拿货，就是阿玖带人来了。自然是用心听用心记。
　　货款当场结清，他们将东西打包装上车。叶嘉没着急当天就回，安排阿玖他们去买车，把货送去客栈。此时叫了两个年轻人跟着。
　　柳沅忙了一阵子又忽然出现了，跟从来没离开过一般若无其事地跟着叶嘉的身边。
　　几个人在街上逛。轮台不只是有吃食铺子，布庄，绣坊，铁匠铺子，胭脂水粉铺子，玉石字画铺子……从头逛到尾，应有尽有。叶嘉去了胭脂铺子，这里的胭脂种类比小地方强多了，但色泽也就那几个。口脂倒是种类多一点，其实也就五种色泽。闻着挺香，价格也很贵。一盒口脂四两银子，这个价格也要的出口。叶嘉是知道口脂的成分，不得不说，不管哪个朝代，彩妆都是暴利行业。
　　最叫人新奇的是，轮台这边最兴旺的生意并非这些铺子，而是柳巷。据说里头有轮台最大的销金窝，里头的花魁娘子是大都督的心头好。夜夜春宵，整个北庭都护府谁都不敢进去闹事。
　　姐妹三去到轮台最大的酒楼，难得吃一顿好的。厨子的手艺还可以。但叶五妹一听说这一桌就要十两，吃了两口就免不了皱眉：“姐，我咋觉得这大厨还没我做的好吃呢？根本不值这个价！”
　　叶四妹也老实地点头，不仅没有五妹做得好，比她的更差。
　　“要是咱以后生意做大了，开个酒楼，指不定比这家的生意还要好。”叶五妹如今取代叶嘉成为周家掌勺，说这个话也有底气。
　　柳沅没有掺和姐妹三人说话，只在一旁埋头苦吃。
　　兵营里的吃食那当真跟喂牲畜不差多少了。粮食吃了都剌嗓子，油也不大舍得放，干巴巴的。每次弄的吃食也就是填肚子，对柳沅这等格外看重吃食的人来说，那就是折磨。
　　叶嘉倒是没想过要做酒楼，但也不是不能开。她打算做的生意肯定不只是香胰子铺子，往后把盘子扩大，就会往别的领域跨：“你若是有这个本事把菜都给琢磨透了，叫吃过你做饭的人都想吃，那就给开。咱家也有吃食生意，扩大了也不是不行。”
　　“那可说好啊姐！”叶五妹眼睛蹭地一亮，“我可把你这话记着了。”
　　姐妹几个正说笑着呢，旁边隔了一个屏风的桌子忽然就传来了一句不那么客气的话：“这年头，小姑娘家家的口气都这么大么？才做几年饭就敢夸口比我这大厨都烧得好？”
　　叶嘉姐妹三一愣，以为在说旁人，便也没管。
　　结果她们不理会，那人的话却越发的不识趣，继续阴阳怪气。
　　叶嘉的笑脸一僵，透过屏风的薄纱看过去。屏风的隔壁桌子上坐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目光穿过屏风看过来。那一桌子也不知什么人，瞧模样像是年纪都挺大的。膀大腰圆的那中年男人站在其中，脸色不是很好看。
　　叶五妹与叶四妹面面相觑，看向叶嘉。
　　叶嘉眉头皱了皱。
　　柳沅的眼睛眯起来，嘴里还吃着饭，没嚼完也不好开口说话。
　　他们花十两银子来吃一顿本是来这地方尝尝鲜儿的，毕竟第一次来轮台。叶嘉就想带着两人吃点当地美食。此时姐妹俩说点私房话自家听着高兴便是，没想到惹来人不满。
　　她们不说话，那边那人反而揪着不放了：“小姑娘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好诋毁我做的不好吃？”
　　叶嘉嘴角抿直了。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容不得人说？
　　叶五妹有些被人咄咄逼人的态度给吓到了。叶四妹胆子更小，啪嗒一声把筷子都给放下去，攥着手半天不知该怎么办。叶嘉脸色一沉。
　　出门在外的她不想惹麻烦，就打算结账走。那边就走出来一个半大的小童，瞧模样，应该是个学徒。两人拦着，叶嘉没忍住刺了一句：“怎么？我们食客花钱来吃饭，觉着味道一般般，说一句都不成？这是哪家的官人老爷，行事如此霸道？”
　　“这位夫人说笑了，我哪里是霸道，不是是想问清楚罢了。”
　　那人一面说话一面眼睛不住地瞥身后桌子上坐着的几个人。几个老头儿不言语地坐着，那模样是不管：“你们食客若是说的中肯，我们厨子的手艺才有进步。”
　　叶嘉往他身后一瞥，发现几个老头儿都好整以暇地看着。
　　柳沅却插了一句嘴：“我看你并非是想要中肯的意见，而是自个儿几斤几两被食客给叫破了名不副实的名声在这跳脚吧？”
　　那中年男人脸一下子涨成猪肝，他当即就怒了：“哪儿来的小子在这胡说八道！”
　　“我看你也别吵了，吵了也没叫你面上更好看，越抹越黑。”柳沅将叶嘉姐妹几个挡在身后，双手抱胸地往前头一杵。
　　他生的高大，站直了高出那人一大截。腰上还配了刀，神情不善的样子十分吓人。
　　“那小姑娘真有你说的那么灵，那比比看？”那中年男人是真气得要命，他今儿好不容易把北庭都护府有名望的老先生给请过来。给他们精心准备了一顿菜，打算拜其中一人为师。当下也不顾面子里子，就口不择言地道。
　　他这话一说，双方都是一愣。
　　叶嘉瞪大了眼睛，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叶五妹：“大师傅你是开玩笑？”
　　“怎么？有本事诋毁别人，一说比试就不干了？”中年男人约莫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稀奇，嘴巴一秃噜就说出来。此时话扔在地上收不回去，自然是梗着脖子杠在这。
　　叶嘉不知该说什么，有种荒谬的感觉。
　　叶五妹叶四妹都有些傻了，躲在叶嘉的身后拽着叶嘉的袖子。
　　倒是柳沅笑了一声“你若是非得闹不停，也不是不能比。不如这样，就叫你后头这几个老先生做评，若是老先生觉得你好，今儿我替弟妹姐妹几个给你道个歉，闲话无意间冒犯了你。若是老先生觉得你比不过人小姑娘，你给我们道歉，这一顿饭也别收钱。如何？”
　　中年男人气在头上。
　　“自然！”那中年男人鼻孔朝天，口气大的很：“我做灶台上的活儿都三十多年。是轮台最出名的大厨，但你这小姑娘得跪着给我磕头认错！”
　　说比还真的比。这本就是个大酒楼，下了楼去到后头去就有一个很大的灶房。里头灶台就有三四个，每个灶台都是两个锅那种。这个中年男人是这个酒楼的红案大师父，名气还大得很。当下跟几个老先生一合计，就一会儿人去到了灶房。
　　所幸几个老先生也是灶台上忙活半辈子的人，各个有一手好厨艺。也不介意在灶房待着，干脆就在灶房里头支了一张桌子。
　　叶五妹站到案板跟前都有些懵，眼巴巴地看着叶嘉。
　　叶嘉倒是没在怕的，叶五妹做饭的天赋那是叶嘉舌头尝得出来的好。柳沅盯着叶五妹瞧了会儿，悄咪咪地凑到叶嘉耳边来说话：“弟妹，怎地不是你去？”
　　柳沅是知道叶嘉做饭好吃的，做肉更是一绝，那烧鸡馋他馋到今日都心里挂念着。
　　“不用。”叶嘉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想到柳沅还是这么个挑事儿的性子，“五妹做的比我好。”
　　柳沅眉头不由扬起来。
　　叶嘉也懒得跟他说，就跟叶五妹道：“娣娘，往日在家怎么做你此时就怎么做。”
　　叶五妹自打到了叶嘉身边，真是什么新奇的事儿都遇上了。这要是胆子小些的人，怕是早就要吓破胆。但叶五妹许是年纪不大还有点傻大胆的，可塑性非常强。只要有家里人给撑腰，她什么都敢干。叶嘉都这么给她说了，她干脆把心一横就拿起了菜刀。
　　他们是外来的人，没有食材，自然是用的酒楼的。做菜也做一样的。就做一道肉菜。那红案大师傅最擅长做的便是羊肉，当下就拿了一块新鲜的羊腿哐哐地剁了起来。
　　叶五妹也不怂，羊肉她在周家可是做惯了的。辣口的，咸口的，炖的，炒的，她都会做。
　　哐哐剁肉的功夫叶五妹遗憾自己兜里没揣几颗辣椒。早知道吃顿饭要跟人比试，她定然把家里常用的配料都给带上。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跟那厨子一样做了炖肉。平日里碾压叶嘉的天赋这时候显现的特别瞩目，都是一道炖羊肉，都是差不多时辰出锅。叶五妹那炖羊肉就是要比厨子炖的香。
　　又香又嫩，还没有羊膻味儿。几乎两道菜一上桌子，几个老先生就给了回答。那厨子还有些不信，自个儿尝了一口后嘴唇都白了。不必说，今儿他打的盘算是泡汤了。
　　这后头他想拜师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当着四五位老先生的面儿。那厨子也不能赖，当即给叶嘉姐妹俩道了歉，还免了单。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叶嘉吃饭的兴致都没了。预备明儿一早直接回去。
　　柳沅在后头拿了双干净的碗筷，夹了几筷子叶五妹做的炖羊肉。吃了一口，那眉头直接就散开了。趁着没人注意，他一个人在后头吃的别提多欢。几个老先生盯着叶五妹瞧了许久，问她这菜是跟谁学的。听叶五妹说没跟谁学，看姐姐做饭学的，这话一说几个人脸上笑容就更灿烂了。
　　其中一个就问了叶五妹多大，是哪里人。
　　叶五妹眨了眨眼睛，求救地看着叶嘉和叶四妹。叶四妹懵懵的，叶嘉倒是镇定。不过她如何看不出来，显然是有人瞧出叶五妹是个好苗子，想收徒。当下就帮她答话：“十四岁，喀什县李北镇人。”
　　“哦，那块儿啊……”提到这里，自然有人知道，“听说那块儿最近闹突厥鬼呢。”
　　叶嘉一愣。
　　这里有个老人家的家里儿子是大都督手下的司马。他们别看着万事不管，其实那边儿有点风吹草动这边都晓得。上面懒得管，故意装聋作哑。只要问题不严重，没死多少人，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那老先生说这话也不是瞎说：“你们这个天儿也别想回去了，就在这边待着挺好。等到那边战事料理清楚再回去也安全……小姑娘瞧着挺有天赋的，没师傅教，可想过拜师父学啊？”
　　最后这句话，眼睛自然是瞄着叶五妹的。
　　“啊……”叶五妹眨巴了眼睛，立即看向叶嘉。
　　叶嘉眉头皱起来。听说过西边有镇子遭了殃，没想到又是李北镇。
　　“老先生是想收了我这妹子做徒弟么？”
　　老先生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点点头：“她这羊肉做的挺好。我见她年岁不大，刀使得像模像样的，挺好。”
　　五妹的刀工，确实比叶嘉好。叶嘉看了眼老头儿，又瞥了瞥叶五妹。主要是她们都不晓得这老先生是谁，没得吃一顿饭就被人拐了。叶嘉瞥着其他几个老头儿，他们正端着小蘸碟在那锅子旁边吃肉。穿得都挺体面，瞧不出来。
　　沉吟了片刻，叶嘉扭头问叶五妹：“五妹怎么想？”
　　“姐，你眼光好，我听你的。”叶五妹知道自己见识浅薄，她信叶嘉的判断。
　　“老先生，是这样子的。我跟家妹今儿只是凑巧来轮台办点事儿，不日便要回家了。大冷天的，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我也不能说把人留这就留这。”叶嘉思索了片刻，斟酌道，“不如这样，你留个信物或者地址。来年开春，我叫她来轮台寻你如何？”
　　老先生没回答，反而瞧着叶嘉问了一句：“她跟你学的，这么说你也会做？会做什么菜？”
　　“我不行的，我就会捣鼓点儿小零嘴儿，比不上我这妹子。”叶嘉立即摆摆手，笑道：“我这人打小有点贪嘴儿，平常没事就爱在家捣鼓点儿好吃的甜甜嘴。真要论手艺论厨艺，我是不大行的。同样的菜，我这妹子做的就是比我好吃。”
　　老头儿点点头，而后从腰间拽下来一个白玉章子，递给了叶五妹：“拿着，明年开春拿这个来都尉府寻我。”
　　这话一出，别说叶嘉惊了，就是后头吃羊肉的柳沅的眼睛都扫过来。
　　老头儿笑眯眯的背着手，招呼了几个小老头儿就这么走了。
　　叶嘉愣了许久，眼睛扫向叶五妹手里的那根白玉章子。叶五妹见叶嘉打量，把东西递到叶嘉手上来。叶嘉看了一眼，章子的下面是一个小篆的杨。柳沅不知何时也凑过来，他眼睛利的狠，也看清楚是个杨。思索了片刻，眉头皱起来：“难道是杨成烈都尉？”
　　“杨成烈？”叶嘉只晓得驻地有几个军官，轮台这边是真不晓得，“谁？”
　　柳沅没解释是谁，就是瞥着五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舔了舔嘴唇上羊肉的汤汁，笑了一声：“弟妹，你这妹子的运道还不错。若是这回乌古斯被沈家给赶下去了，再调人过来，很有可能就是杨成烈。要是那老先生是杨家的，那……”
　　叶嘉的呼吸骤然轻了，她把章子还给了叶五妹：“收好，回去弄跟红绳穿着挂脖子上吧。”
　　叶五妹虽然不晓得杨成烈是谁，也不清楚都尉是个什么官职。但她会看脸色，叶嘉跟柳沅的脸色都叫她知道这个东西挺重要。当下点点头，把章子塞进了怀里。叶四妹有些羡慕，不过也无话可说。
　　回到客栈，阿玖他们已经把行囊收拾的差不多。阿玖手头的那批皮毛也已经出手了。
　　“明日启程。”
　　翌日，天将将亮，阿玖就在已经在门外头等了。这回买的澡豆多，放骡车上肯定是放不下。自然得顾辆车。但是从轮台送到东乡镇也太远了，叶嘉琢磨着干脆买了辆车。正好阿玖这批人里的几个年轻人都会赶车，就叫两个年轻人赶车。
　　左右不用太着急，走得稳便行。
　　这一路上都没下雪。没在遇上野兽，倒是遇上了不少往东逃的人。这些人见叶嘉这一行人各个身强马壮害怕，反而绕着他们走。
　　路难走，走了三日也到了。柳沅瞧着已经到镇子上，跟叶嘉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叶嘉刚进屋就被余氏给抱在怀里。
　　叶嘉不在的这几日，余氏又受了惊吓。但这回她是学聪明了，打死都不开门。无论外头来求助的人是真是假她一律当做听不见：“嘉娘你们是不晓得，你们走的第二天驻地就出事了！听说驻地抓到了个突厥的大人物，突厥人狗急跳墙，藏得很深的钉子都跳出来了！驻地那群人抓刺客抓不良人，闹腾的整个镇子家家闭门塞户，谁都不敢出门了！”
　　“抓了突厥的大人物？”叶嘉心道这才几日，就抓到内鬼了。
　　应该不是，估摸是别人。
　　“不晓得哦。允安又不在，你也不在。”余氏如今真是庆幸叶嘉弄得这一院子的陷阱，要不是这瓦跟陷阱，她夜里估计都睡不着觉。李北镇那边又打打仗了，驻地的兵都被掉出去。好多李北镇的人跑到东乡镇来避祸，闹腾的人心惶惶。
　　“怕是还有一阵闹。往后咱们没什么要紧的事就也别老开着院子门。”
　　阿玖跟孙老汉把澡豆给运进屋里去。叶嘉一进去，除了床的地方变成了炕，又恢复了原样。
　　“家里地窖里都有菜，前些时候闹腾的时候我花了大价钱屯了不少。”叶嘉不在的时候余氏就得立起来，好几日没见着叶嘉，余氏的心一直没有定下里。此时就想绕在叶嘉的屁股后头说话，“肉也囤了不少。大冷天儿也不会坏，够吃了。咱后院的萝卜白菘都能吃，不用出去买。”
　　“想买也买不着，”叶嘉特意换了身衣裳，“街上商铺全关门了，瓦市也关了。”
　　余氏自然清楚，她一直在镇上没走：“路上可凶险？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这一路都没事，有事儿也早就料理好了。”叶嘉说道，“你在家这段时间没出事吧？蕤姐儿呢？如今可还身体不适呢？”
　　余氏点点头：“看过大夫，已经好了。”
　　婆媳俩说完话，叶四妹也过来叫人了。刚才她们去后厨说了会儿话，叶四妹干脆将饭给做了。许久不见屋里这边动静，她才过来喊。看到余氏冲余氏笑了笑，张口道：“姐，我方才瞧着驻地外头又折腾出动静了，可是调出去的兵回来了？”
　　“啊？”叶嘉没出去看，还真不晓得。
　　“估摸着是吧，”余氏整日里盯着驻地的动静，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驻地这边有兵才叫人心安。余氏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晓得允安何时回来……”
　　几个人出去用了饭，叶嘉把带回来的澡豆又装进箱笼里。驻地那边又是连着几日的大动静，不晓得是发生了何事，似乎又有一批人从东边调过来了。
　　后头周家这边就没怎么开过门。余氏如今将蕤姐儿看得很紧，平常没什么事几乎不出门。每日里除了磨磨豆粉，其他人就剩在屋里烤火，烤栗子吃。
　　那些人进了驻地，镇子上总算是平顺了下来。
　　周憬琛是十二月初的一个夜里回来的。回来的当天，他手里提着一个箱子。身上有些伤，衣裳也不服往日干净整洁。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外奔波，大冷天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冻伤。
　　叶嘉当时正在炕上算账，感觉到一阵冷风袭过来。抬眸就对上周憬琛亮晶晶的眼睛。
　　她故意啧了一声，笑眯眯道：“完了，脸毁了。”
　　周憬琛：“……”


第61章 
　　周憬琛这些日子为了抓那帮突厥探子和拐子一直风里来雪里去，他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也得被风雪扑打得几分潦草。人站在炕边上，身上还穿着有些脏的厚甲。许多日不曾洗漱过，担心自个儿身上有味道，他都不敢站得叶嘉太近。
　　四目相对，周憬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此时看着叶嘉的眼神不由有点幽幽。
　　“灶上有水，自己去提。”叶嘉说了一句便又低头继续算账。
　　周憬琛不由眯起了眼睛。默默去柜子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去了隔壁。如今那边屋子空出来，叶嘉就在那边放了一个浴桶。冬日里泡着热水特别舒服，在家的时候若是不忙叶嘉夜里都会泡泡。周憬琛去灶上提了一桶热水过去，临洗澡之前故意过来看了一眼叶嘉。
　　影子笼罩在叶嘉的身上，算账的叶嘉：“？”
　　周憬琛没有看她，越过叶嘉去到梳妆台上拿走一个叶嘉常用的香胰子。又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叶嘉，走了。
　　叶嘉：“……”
　　那人平常洗漱很快，今儿这一回洗了半个时辰才携一身水汽回来。头发也仔细洗过，乌黑柔亮，长到臀部的墨发湿哒哒地滴着水。水顺着发丝染湿了亵衣，棉质的亵衣吸了水贴在身上。灯火照过去一透，都能看清楚衣裳下面他越发俊逸的身形和流畅的肌理。
　　也不知这人是不怕冷还是怎么滴，袄子不穿，就这么拎着一块布巾子走进来。
　　周憬琛将那布巾子搭在肩上，衣裳没有拿，身上就一件单薄的亵衣。背上、肩颈处那令人艳羡的发量吸水效果实在太强。他端坐的那块地方下面，没一会儿就润湿了一块。那厮擦得也潦草，不咸不淡的。眼睑耷拉着，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晕染出一团青黑。
　　叶嘉看了他一眼，低头看看账本。忍不住又抬头看他一眼。那人还是不紧不慢的，脸颊上有冻伤，但清隽的轮廓难掩惊人之姿反倒叫看得人心中生出蹂躏他的恶。
　　“啧……”叶嘉这该死的强迫症，看他那手半天擦不干头发真是急死，“你不冷的啊？”
　　周憬琛抬起眼帘幽幽地瞥了叶嘉一眼。
　　叶嘉实在受不了他这眼神，掀了被褥下炕，趿上鞋子就站到他身后。她一把夺过周憬琛手里的布巾子，拍了下他胡乱比划的手，才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上也有冻伤。天啊！周憬琛真的是，他全身上下叶嘉最喜欢他这双手了，竟然上了冻疮。
　　皱着眉头把他的头发拢到背后，沉甸甸的份量压得沉手。
　　叶嘉撸着脸给他仔细地绞干头发，又擦了擦他脖颈上沾染的水汽。拽着人就往炕上坐：“实话告诉你，我这人肤浅的很，哪日你变丑了我一准蹬了你换别人。”
　　周憬琛：“……真的假的？”
　　炕下烧了柴，暖烘烘的就是不盖都不冷。叶嘉看他坐在炕边上腿还得屈起来，忍不住看了眼炕到自己大腿的位置。算了，她坐上去肯定是屈不了腿的：“当然是真的，我可没你想的那么有节操。”
　　周憬琛轻轻笑了一声，点点头。叶嘉看他这不是很信的样子，转头去梳妆台边拿了一瓶梨花膏。
　　原本这梨花膏就是药膏子，能治冻疮和小创口。只不过余氏说这玩意儿有嫩肤护肤的效果，买了许多给叶嘉当身体乳和面霜擦。还别说，夏秋时候涂着不显，到冬日里效果就十分显著了。叶嘉亲身体验。真的很润。西北寒冬的大冷风吹着，她的脸愣是水灵灵的没皴过。
　　拿着东西走过来，在周憬琛身边坐下。
　　灯火照着两个人，周憬琛垂眸看着叶嘉开了那个瓶子，小拇指从里面勾了一点透明的膏子出来。而后抬手就抹到他脸颊上去。周憬琛一愣，冰冰凉凉的感觉他便也没动。眼睫低垂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嘉，叶嘉拿无名指指腹将药膏子轻轻打圈儿抹开。
　　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叶嘉又从瓶子里勾了一点出来：“转过来，那边脸。”
　　周憬琛不知为何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种酸酸软软的奇怪滋味儿。他眼睫颤了颤，轻轻偏过脸，叶嘉伸手够了够……真的是，这人到底多高啊！
　　“你弯下腰来点，我不好弄！”
　　周憬琛特别温顺地俯下身，凑的很近。呼吸轻轻喷在叶嘉的肩颈处，叶嘉的耳朵没忍住有点发热。她忍了忍，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来。故意板着脸，一手掐住这人的下巴，轻轻捏着，一手无名指指腹打圈儿给他揉开。期间周憬琛都是一幅任人施为的样子。
　　叶嘉：“……”乖顺的让人心痒痒。
　　看抹的差不多，叶嘉才把药膏子递给他。眼睛盯着他长冻疮的那只手，下巴昂了昂。努力掩藏自己的癖好道：“手，自己抹吧。”
　　周憬琛眼眸微闪，目光从她脸上转悠了一圈，伸手接过药膏。
　　修长的手指骨节处竟然冻得有点粉红。他捏着瓶塞轻轻一拔，学着叶嘉的小动作用小拇指勾了点药膏子抹在手背上：“这东西真的有用么？”
　　“有没有用，明日再看。”叶嘉没长冻疮她不知道，反正总比什么都不涂好。
　　周憬琛也没说话，默默地擦了那只手，将剩下的药膏子抹匀。他这人是将世家公子的文雅刻在了骨子里，一举一动都十分好看。周憬琛看似在抹手，其实眼角余光一直在注意叶嘉。眼尖地发现叶嘉从方才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手。他眉头微微动了下，不动声色把药膏子又放回了原位。
　　再回来，掀开被褥躺倒在了叶嘉的身边。
　　叶嘉的账其实也算的差不多，正准备收拾，扭头看他侧躺在她旁边正睁大了眼睛看她。乌发如瀑，旖旎地铺满半张炕，神情冷清中透着一股理直气壮，偏生又无声惑人。
　　周憬琛先声夺人：“怎么了？”
　　“……没，你挡着我下去了。”忽然有点不习惯，叶嘉觉得自己的操守渐渐逼近底线，好怕自己会色令智昏。
　　周憬琛：“……”
　　一夜无话。
　　难得周憬琛没被人折腾醒，许是这段时日在外太累，到了自家嗅着叶嘉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他安心。这一整夜周憬琛都没有睁过眼。次日亦是睡到日晒三竿，家里无一人唤他起身。
　　等他换好了衣裳梳洗好出来，堂屋里几个人早已捧着碗在喝粥。
　　“娘。”周憬琛唤了一声。
　　“噗咳咳咳……”余氏虽说知道儿子昨夜回来的，但太晚了母子俩也没说话，更没瞧清楚人。自然是不知周憬琛弄成这幅模样。瞥见他脸上的有些红的冻疮，她当下就讶异了一声：“我说允安啊，你这脸怎么弄成这样了！在外再忙也得注意防寒啊，瞧你这脸……多埋汰啊！”
　　周憬琛：“……”
　　真的是亲儿子，一般人，余氏都不会这么说话。
　　周憬琛下意识地将目光挪到余氏对面的叶嘉身上。一大早起来喝粥的人，这边就余氏叶嘉和叶五妹。叶四妹因为阿玖的事儿，有些不好意思过来。叶嘉正拿筷子去夹饼，就普通的葱油饼。叶五妹烙的，舍得搁料搁油味道自然是很香。
　　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叶嘉默默地避开了。
　　周憬琛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
　　原本周憬琛以为叶嘉是故意逗他，他心知叶嘉的性子促狭，尤其爱捉弄他。昨夜说他脸毁了变丑了是故意调侃，谁知道接下来他发现——每次他看她的时候这丫头都一副不想看他脸的样子！周憬琛心中觉得此举十分好笑，心道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决计不可能为这点小事憋闷。
　　但事实就是，他气死了，一口气堵胸口，又气又委屈。他胸腔里这颗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没能坚持住，破碎了。
　　不想看到他就算了，他走还不行么！
　　想想又气自己越活越回去，竟真的为这点事儿呕心。但，叶嘉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现实！扭头回了屋里。瞥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把小镜子，他拿起来左右照了照。脸上的冻疮确实有些难看，但昨夜叶嘉给他抹的药膏子好似有点效果。起先破皮的地方长合了，就是有点肿。
　　……不然再抹抹看那膏子？
　　周憬琛不能在家歇，手头还有好些事要忙。李北镇那边的战事暂时是控制住了。乌古斯还在那边守着每回来。他在家待了两日已经是极限，第三日一早，拎着那个箱子就又回了营地。
　　余氏当时人在院子里扫雪，见他拎着个箱子就问了一句：“那里头什么东西？”
　　周憬琛笑了笑：“没什么东西，驻地的。”
　　余氏瞧着箱子的大小，也就一尺长一尺高一尺宽的样子。这么大的箱子能装什么？寒瓜么？心里正奇怪呢，看到儿子从雪地里走过，那箱子的缝隙漏了点东西下来。红红的，落到地上就是一个坑。她走过去瞥了一眼，顿时心里一咯噔。
　　像是血，总不能里头装着人头吧？赶紧把这念头甩开，她忙放下扫帚进屋去。
　　阿玖在屋子里憋了好些日子，有些待不住了。特意寻了个家里闲的日子，过来找了叶嘉说话。
　　自打他十三岁起，每年冬日都是要跑外面许多躺做皮毛生意的。做的习惯了，到了季节就想多弄点儿。但这日子越来越靠近年关，又惦记着叶嘉这边的生意就没动静。这不想着叶嘉最近手头是不是有生意要给他跑，过来问一问。
　　叶嘉原本没想歇业，但天气冷没办法：“过个一两个月，你也该跟程家启程去西域了。”
　　去西域得有安排，叶嘉是知道阿玖手里有人的，但有多少人不清楚：“你抽个空去程家走一趟看看。”
　　阿玖自然惦记着这个事儿：“姐，估摸着过几日我还得出去一趟。”
　　“嗯？”叶嘉一愣。
　　“你若是没有别的事叫我跑的话，那我这边就能空出时辰来。”阿玖自打上回与周憬琛谈过以后，私下里联络便多了。但有些事不方便与叶嘉细说，“媛娘这边指望你能照看一下。”
　　“他们在周家住着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阿玖点点头，不知想些什么，收拾了一番就离开了。
　　……
　　越是靠近年关，心情就有些懒洋洋的。叶嘉收拾了心情，干脆去后厨跟叶五妹弄生煎包吃。
　　天冷了，又不能出门干活。澡豆磨粉也不着急，几个女子猫在家里没事干自然就琢磨好吃的。叶嘉想吃生煎包好久了，西北这边好似没有这种吃法。
　　正好叶嘉预备叫五妹明年开春去拜师学艺，多学一点，往后做菜也能更灵活，更融会贯通。
　　生煎包做起来也不难，没有虾蟹，只能做羊肉的或者猪肉馅儿的。别的技巧也没有多少，除了揉面的时候注意得用温水。面团揉出来得先发酵一刻钟，而后切成小剂子跟包包子那样包便是了。馅儿叶嘉弄的是羊肉馅儿，要想有那种一咬爆汤汁儿的，绞肉的时候得往里头加水。
　　叶嘉家乡那边的生煎是有些微甜的，葱姜沫盐酱油等东西加进去，少不了要放糖提鲜。浇进去的油还的是熟油，肉馅儿拌好了得放外头静置腌渍两刻钟。切点少量的猪皮冻进去而后便能包。
　　叶嘉一说要弄好吃的，全家的性子都被调动起来。叶四妹不知是被叶五妹刺激了还是怎么滴，最近时常会去后厨磨砺一番。
　　如今她袖子撸起，就开始切馅儿。
　　大家伙儿今儿都闲着，家里也没有别的娱乐项目，此时自然全围在后厨。炉子烧着也不冷。蕤姐儿的精神头好了许多，小孩子忘性很大的。哄好了，蕤姐儿又是哪个笑笑闹闹的活泼孩子。反倒是余氏的心理阴影有些大，恨不得将蕤姐儿拴在裤腰带上。
　　叶嘉圈了也没问有那个，这事儿得她自个儿过了这个坎儿才行。
　　叶嘉一边说，叶五妹就一边做。叶四妹想着五妹过些日子就要走，这些事她往后肯定是要接下摊子的。毕竟叶嘉一个人做不了，余氏便也跟在后头学。
　　余氏如今是会包的了，馅儿是叶嘉拌的。她记不住，但包包子她会。
　　几个人一包就包了三百多个。因着生煎包本来就比正常包子小，约莫也就是成年男子一口的分量，三百个其实也不算多……个屁。就算是当饺子吃，三百个也太多了。叶嘉琢磨着一半先放起来，反正这个天儿也不会坏。天然的冷冻库，比冷冻库还好使：“一锅约莫能做百来个，一家人吃差不多了。”
　　“多弄一点，给允安他们也送点过去。”
　　余氏虽说糗起儿子来从不嘴软，但心里还是挂念他的：“他们这些个年轻人东奔西走的，吃不上多少好东西。咱住得近，也送点给他们尝尝。”
　　既然余氏话都这么说了，那一半的生煎包叶嘉也不留了，干脆全做了。
　　家里弄得那个煎锅，盖上盖子就跟生煎过是一样的。做生煎也简单，往锅底刷上油，贴上生煎包。先焖一会儿，而后一瓢水浇进去。盖子盖上，再继续焖。听着盖子下面水油混合炸响的声音，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出来。这等小吃食是后世江浙一带的早点，如今还没有。
　　等焖够了两炷香，叶嘉抓了一把炒熟的芝麻和葱花撒上去，就能出锅。
　　蕤姐儿不知不觉都胖成小胖墩，眼睛大大的，脸颊鼓鼓的。吃得好养得好，头发自然就长得好。周家这一家子就都是美人坯子。别看蕤姐儿才三岁，五官显出来将来绝对是个美人儿。她如今在家里最喜欢的人便是叶嘉，赖在叶嘉身边就嚷嚷：“婶娘我要！婶娘我要吃第一口！”
　　叶嘉拿了个小蘸碟给她铲了一个，递给她：“先咬一点点皮，里头有汤，很烫！”
　　蕤姐儿如今可会吃东西了，小脑袋点的如捣蒜。端过去拿她的专属小筷子夹起来，小小地咬破一点点皮。果然满溢的汤汁便溢出来。她赶紧唆了一口，汤又鲜又烫。直烫的她吐舌头。
　　余氏叶五妹叶四妹几个看着都震惊了：“姐，这里头怎么还有汤呢！”
　　“拌馅儿的时候不是加了水么？”叶嘉铲了几个慢慢吃，“你们吃几个铲几个。”
　　他们最后还是估错了自己的食量。
　　婴儿拳头大小的生煎包，叶嘉最多能吃四个。余氏也差不多。叶五妹能吃六个，叶四妹要哺育孩子倒是能多吃。也不过吃十个的分量。叶嘉叫孙老汉祖孙铲了二十来个。几个人加起来吃不到一半，看着剩下的一大锅，叶嘉果断放下碗。
　　“娘，我去换身衣裳。”生煎就得吃新鲜的，过了时辰汤汁被面皮吸收。面皮被汤汁泡肿了不说，那味道也变得十分差，“你们弄个盒子把这些装起来吧。”
　　叶五妹手脚利索，立马就去拿了两个三层的大食盒。
　　说起来，这个食盒还是他们从轮台带回来的。轮台有一种羊肉大葱的烤包子，叶嘉吃着觉得不错。当时买了许多，没有东西装，就顺手买了两个大食盒装。那东西回程的路上被几个能吃的年轻人给吃光了，到了家以后就只剩下空盒子。别看着不大，很能装，一层能装二十个。
　　五妹四妹搭手，很快装了一大食盒。叶嘉想想，叫他们再煎一锅。这东西做起来也不长，一锅也才一刻钟。没得叶嘉换衣裳的功夫，这边就正好能出锅。
　　叶嘉在屋里翻了翻，找了件厚实的皮毛衣裳套上。又弄了一条大围巾围着。
　　想着外头的风好冷，别把她的脸吹成周憬琛那样子，她又去梳妆台前找梨花膏预备手脚都抹一层。叶嘉眼睛在梳妆台上扫了扫，没瞧见她的梨花膏。她有些奇怪，明明一直都放在上头的，怎么今儿没了？
　　没找着，叶嘉又拉开抽屉，从里头拿了一瓶新的。开了，给脸和手都抹一层。出来正好生煎出锅。
　　叶四妹利索地往另一个食盒装。一面装一面抬头快速看了一眼。见叶嘉裹得跟个熊似的，没忍住笑：“姐，你裹这么厚，迈的动腿么？”
　　“迈不动也得迈，不想挨冻就得忍着。”叶嘉其实也觉得有点勒，但还能坚持，“你俩谁有空跟我走一趟，我一个人怕是拎不动。”
　　五妹提着一个食盒直接走出来：“姐，走吧。”
　　姐妹俩一人提了一大食盒的生煎，那盒子盖的严实。余氏怕天儿太冷，走一路就凉了，还特意拿了两件早就淘汰下来不穿的破旧袄子过来给两食盒包住。两人就这么一摇一摆的踩着雪出门。
　　驻地离得不远，百丈之内倒也不怕出事儿。
　　大冷的天儿，营地门口还站着两放哨的。叶嘉跟叶五妹过来的时候两人还没认出来个人形儿，心里想着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矮墩墩狗熊。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两女子，估摸着有点不好意思把人给认成狗熊。跟叶嘉姐妹俩说话都很客气。
　　一听说是来找周憬琛的，立即就有个人小跑着去叫人了。
　　乌古斯不在，驻地里又许多人被拉下马。周憬琛这段时日抓了突厥探子，又捅了拐子窝，解救了将近百来个被拐的少女。如今在驻地，就属周憬琛这一波人威望高。驻地的兵卒子里不少是当地的男子，也有家里姑娘丢了的。周憬琛这一次不仅仅是立大功，也算是救了许多兵卒家里亲人的命。
　　叶嘉是不知道内情，若是知道定也很欣慰。
　　周憬琛来的很快，与他一道过来的还有柳沅。一听说叶嘉来给送吃食了，柳沅立即十分主动积极地提议过来帮忙。周憬琛懒得理他，随他跟着。
　　他人过来一看两个球就忍不住弯起眼睛：“做了什么好吃的？”
　　“一种小点心。”叶嘉把手里那一大包的东西递给他，眼神示意叶五妹把那边一盒给柳沅，“有点多，吃不完分给下面人吃。这东西不经放，别抠搜。”
　　周憬琛：“……好。”
　　伸手接过去，刚凑近的一瞬间，叶嘉这狗鼻子就闻到了他身上一阵梨花香。叶嘉反应那叫一个快，一把揪住周憬琛的衣领：“你顺走了我抹脸的膏子？”
　　一句话掷地有声，落地的瞬间引来两双瞪圆的眼睛。
　　柳沅：“！！！！！！！”
　　叶五妹：“！！！！！！！”
　　“……”周憬琛的脸滕地一下红了。
　　……他，咳，拿媳妇儿的东西能叫顺么？
　　注意到四周的眼睛偷偷摸摸地瞄过来，柳沅明显是看好戏，叶嘉还知道给周憬琛留点脸面。
　　虽说这人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这些虚的东西，但出门在外，还有下属在场的时候，得注意点别故意没分寸的。叶嘉扫了一眼就差把耳朵竖过来的柳沅，拄唇，咳咳了两声。揪着周憬琛衣领的那只手改为抚，慢慢地还多抚平了衣领：“记得早点吃，不经放，我俩就先回去了。”
　　说完，叶嘉拉着默默偷瞄了一眼姐夫的叶五妹转身就走。
　　叶五妹感觉有点梦幻，她心中十分不好惹的姐夫，偷摸地顺她姐姐擦脸的膏子。天啊！原来姐夫是靠脸的么？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她姐这么能干这么能挣钱，姐夫家里一穷二白的可不就靠一张脸？
　　叶五妹低头思索了片刻，觉得又学到了什么。她捏拳道：“姐，我以后一定会挣很多很多的钱！”
　　叶嘉愣了一下。但是不妨碍她很赞同：“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姐妹俩这一刻相视一笑，难得心意相通，相携着回周家。
　　周憬琛尚且不知自己在叶五妹心中形象一瞬间崩裂，还顺带拐弯带偏了她的理想。跟柳沅一人提着一个大食盒回了营帐。他如今是一人一个营帐。营帐是按照官职配置的。两人将东西放到桌子上，打开外头盖着的棉袄，那香味立即就铺出来。
　　吃了快半个月猪食的柳沅眼睛都亮了，眼巴巴地盯着看。
　　打开来食盒，里头的生煎还是滚烫的。棉袄包着半点没冷，尤其是新鲜出锅的那一盒，还冒着热气。周憬琛看一个食盒三层，两个食盒六层。他们怎么着都吃不完。眼一抬，瞥向跟个柱子似的杵在他营帐里不走的柳沅：“想吃的话，把玉山，扎巴图他们也给叫过来。”
　　柳沅怕赖一会儿凉了不好吃，麻溜地出去叫人。他可是记着叶嘉说的话，这东西放久了就变味儿。
　　没一会儿，孙玉山扎巴图就跑过来。每个人都很乖觉，自带碗筷，不用提醒的。六盒的生煎，这些放在谁家都能吃穷人家粮仓的人就瓜分干净。刚出锅的那盒汤汁烫嘴，但不碍事，好吃他们死都不松口。一边吃一边夸：“这么多年，还是嫂子做的吃食好……”
　　柳沅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地瞥着周憬琛，都是流放来的，这厮的运道怎么这么好呢？
　　且不说驻地这边，闹事的人走了，气氛都要平和许多。乌古斯不在，周憬琛就得担当起看守地牢的重责。别看着驻地不是很大，其实小树林后头那座山里挖空了，关着不下千人。往日沈海还当权的时候，他关押的人且不说，光说这一次，就送进来五百来个。
　　里头最令人头疼的突厥贵人，引得突厥人开战也要把人弄回去的，正是突厥王的三子，赛利克。
　　此人当日在洛桑镇下面的销金窝里。人在一个突厥姑娘的房中，被周憬琛的人给抓了个正着。当时赛利克装作一副普通异族商人，巧言令色，能屈能伸的说跪就跪，差点把人给骗过去。要不是周憬琛赶到的及时，这人怕是已经蒙混过关，早已出逃。
　　人抓到的当场，周憬琛便挑掉了他两手的手筋，断了他一条腿。直接给押送到驻地。
　　与赛利克一道被抓的还有一个人，与周憬琛打照面的当场就被他割掉了脑袋。也就是头颅被周憬琛砍了装盒子里带回来的吉尔吉斯。这个人别看面相是个男生女相的阴柔之人，实则心性十分狠辣，最是歹毒。年少时期潜伏在大燕，在暗娼门子里游走多年，搜集各路情报。后来随主子回归突厥，直接封将。上辈子周憬琛跟他战场上交过手，此人虽败了，但活埋了三万大燕将士。
　　见到吉尔吉斯的当场周憬琛就认出来，提剑就杀。
　　剩下的人，能杀的周憬琛都杀了。不能杀的，挑断手筋一并运送回驻地。驻地如今的情况不是很好，乌古斯为抗击突厥人，带走了三分之二的兵力。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看守。
　　为防止突厥人偷袭救走赛利克，驻地看似松散，其实一刻不能离人。
　　这些事姑且不提，就说周家这边，余氏听说周憬琛顺了叶嘉一瓶梨花膏走忍不住就笑咧了嘴。她儿子她最清楚，那小子心有多硬就没见过谁比得过。先前还扭扭捏捏说什么家仇未报不敢谈儿女私情，如今还不是偷摸摸地顺人家的梨花膏搽脸？
　　叶嘉不知道余氏这么热衷于看儿子出丑是为何，但不得不说，回想起来确实挺好笑的。
　　婆媳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憬琛是不晓得家里两个人为了这件事笑他笑了好几日，一想起来就笑那种。若是知道，估计憋屈一会儿也随她意了。左右这个膏子是用对了，他脸上的冻疮涂了小半个月就彻底好全。连一点印子都没有。叶嘉偶尔来给他送吃食，瞧着他的脸都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个膏子竟然有这等好的效用。”叶嘉身上没有太大的瑕疵，涂抹着其实除了觉得很润以外倒是没看到明显效果。反倒是周憬琛这一回叫她看到了商机。
　　回来以后，叶嘉就琢磨起来。
　　这膏子是镇子上药铺的老大夫制出来的。因着没什么名气，又卖的有些贵。脸上手上生冻疮的百姓都是要干活儿的。这膏子的价格放在那，要么是需要用的买不起，要么就是买得起的不用买。老大夫每次制出来十来瓶都被余氏给兜圆了。
　　余氏买回来除了自个儿用，就是给叶嘉用。时常敦促她抹脸抹身子。后来叶嘉看叶五妹手脚冻得红，给了五妹四妹一人一瓶。换句话说，也就周家住着的几个女子知道这东西能搽脸。
　　叶嘉琢磨着若是能买下这个药方，再弄一个好的噱头，是不是能卖出护肤品的价位？
　　这年头富贵人家总有要护肤的，噱头搞得好，价格也能翻倍。心里有了这个成算，叶嘉看着天气就有些心急。药材铺子应该没关门吧？哪天趁着天好去一趟看看。
　　这一场寒冬，一日冷过一日。
　　到了腊月，越往后越冷，真的算得上滴水成冰。叶嘉都怀疑她连这个门都出不了。但要给程家的香胰子还是得送过去。程家的商队是明年正月十五启程，说好的至少三千块香胰子，他们这边干干停停的。到了腊月中旬终于把三千块香胰子给制出来。
　　正好趁着一天不下雪，叶嘉就准备把东西给程家送过去。与此同时，程家那边已经先收了一批香胰子。轮台那边商户早就制好的，大雪天不怕麻烦地给送过来。
　　张管事的一一看过去，除了不如叶嘉那回送过来的香，去污的效用倒是差不多。
　　程家虽说让叶嘉送三千块过来，但不代表他们只收叶嘉一家的香胰子。他们那么多商铺，运到西域五国去，每家放点儿，多少都不多的。程家如今既然要换货，自然得多方收香胰子。这东西是好是坏得用过的人才知道，且用过的人也不是一日两日分辨出的，少不得十天半个月。
　　这是程家第一回 用西北这边的货源，自然是都选，叫当地的客人自个儿择选。届时哪家卖的更好，程家就会用哪一家的货。
　　叶嘉还不知道这里头程家的打算，也得亏她制够了。若不然连擂台都没上，就被刷下去了。


第62章 
　　叶嘉的香胰子是腊月底送到程家的。送的这天刚好又大雪，好在东乡镇离李北镇不远。骡子走得快，阿玖这回是端正了态度，自然是早去早回。张掌事的对阿玖印象挺深的。主要是他那日跟着叶嘉一起来的，叶嘉跟程小二爷的那点关系，张掌事的能不印象深刻也难。
　　送了三千五百块香胰子过来，因着材料够便多制了点。张管事自然是照盘全收。程家在西域五国的商号名声足够消耗商队运过去的货物，没有卖不掉一说。
　　“这回叶老板怎么没有过来？”
　　入冬以后，程风已经走镖回来，如今人就在家中歇着。程风今年已经十九了，翻过年弱冠。程家老爷子有心要给他说亲，但这小子犟得很，死活不乐意。一双眼睛就盯着叶家的那个三姑娘，哪怕人家嫁人了也不管。张管事检查了这批香胰子后笑眯眯地看着阿玖便忍不住问起了叶嘉。
　　阿玖是知晓这事儿的，闻言顿时笑道：“家姐手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前些时候不巧受了风寒，有些不适，如今人在家中养着身子。似这等运送货物这事儿今日就没亲自过来了。明年开春走镖之前，家姐会再过来与管事商议此次香胰子的价格。”
　　“这是自然，这批香胰子似乎味道比上回的好闻？”张管事的也不过随口试探。虽说武人不似文人那般讲究，但问一句便罢了，人家是有夫之妇他们还是得有点分寸。
　　“张掌事的好眼力，这回是特意换了高品质的原料。”阿玖点点头，虽说他知道怎么回事儿，但香胰子的原料他可不会乱说出来，“这回是家姐为给程家供上更好的货源，不辜负程家商号的名声，特意花了大功夫去外头找了好货。香味也是花了心思调的，一般人不识货怕是闻不出来。听家姐说这是什么异域香，分前后调。我一个粗人也大不懂。张管事的闻闻看，这香是不是高档了许多？”
　　“前后调？那又是什么香？”张管事也不是好糊弄的人。这个香味儿怪怪的，但多闻两下又十分的深沉又清幽。如今可没有什么前调后调的说法，只是香气分了层次，自然就显得高档了许多。
　　“闻着不像檀香，也不像沉香。”张管事拿起一块放在手上嗅了嗅，“倒是有股说不出的缠绵……”
　　阿玖这话都是瞎说的，但这批香胰子确实调了香。不过没弄什么特别名贵的香料。香味是余氏花了功夫给弄出来的。冬日里闲下来，有心思琢磨花样了。
　　这里头的事儿不必讲太清楚，漂亮话给自家的货贴金阿玖当然是会说的：“这你可就问到我了。实不相瞒张管事，我一个粗人，香胰子这等金贵物品都没用过，更遑论香料了。”
　　“倒也是。”粗人哪懂香料？张管事到如今都不能将香料对上准确的名儿。
　　两人寒暄了几句，张管事的也就没留阿玖。叫仆从去账房取了一盒银垛子地给阿玖，便收下了货。
　　叶嘉跟程家的合作是抽成的，自然是不必全结货款。但做生不能口说无凭，为了双方的信任和安心，程家拿了货是必须支付一定的现银做保证金的。
　　阿玖带了一盒子的银垛子当日回来，一小盒银垛子，总共有三百两。
　　不得不说，这西北的地界儿贫富差距是天堑。
　　真正富贵的人随手就能拿出千百两银子，下层百姓却连温饱都成问题，担心自个儿一家活不过寒冬。如今是没有后世多劳多得的分配制度和完整的税收体系的，确实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叶嘉深吸一口气，心里明白，这时候只有手中握着更多资源的人才能活得好。
　　她只到感慨了一下，将货按照约定送到程家的手中，接下来大半个月大家伙儿都轻松下来。
　　一年忙到头，铁打的人也会累。叶嘉也累，但她是牵头人自然不能叫苦。想着年底给家里人都发了工钱，又另给了‘年终奖’。
　　将定金收回屋子里，余氏召集家里人收拾收拾一起过个好年。
　　叶五妹虽说不晓得姐姐说的‘年终奖’是什么东西，但给她银子她就高兴。
　　孙老汉的家在张家桥，但自打老婆子去了以后，他就没打算再回去。孙老汉今年肯定是在周家过年的。两个孙子，孙俊翻过年就七岁了。在古时候，七岁是该放牛帮家里干活的年岁。周家没有牛给他们放，但孙老汉也早就教他干活。或许是古时候人早熟，孙俊如今做起事来也真有点小大人的样子。小一点的还什么都不懂，哥哥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着完成了一桩大事，又拿了订金，叶嘉心里头高兴。所以家里人人都或多或少得了一点赏。除了自打从轮台回来就被余氏带到身边教的林泽宇。
　　余氏其实是个很宽宥的人，但收拾起奴婢来却也挺狠得下心的。
　　余氏调教人的手段也挺直接。就是不懂规矩就不准吃饭，饿到人老实。
　　如今林泽宇倒是勤快了许多。不敢再像先前那般不叫不动，时常躲懒。许是知晓周家哪怕不富裕，这家里人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他老实多了。
　　知道叶嘉不喜他，他不敢再往叶嘉的跟前凑。叶五妹跟叶四妹素来是跟姐姐一个鼻孔出气，林泽宇想巴结叶五妹也巴结不上。平常就只能跟着孙老汉干点粗活，扫雪，劈柴，捡柴火，烧火。
　　人也确实是聪慧，什么事儿学一遍就会。规矩道理其实也懂，毕竟往日在主人家是跟着人家嫡长孙读书识字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实际上，他能读会写，算盘也会打。就是看出了周家这群人性子好，蹬鼻子上脸罢了。只要花花肠子给他死死按下去，他该干活也干。
　　余氏本想着叶嘉身边也缺个书童，往后生意做大了，事情多了肯定就需要读过书识字的人帮衬。看林泽宇确实脑筋灵活，就叫叶嘉看看这小子是不是能用。
　　“不急呢，这才两个月不到，哪里就能看出来好歹？娘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着呢。”叶嘉当然知道等她生意做大了得要人，一个人做不了全部的事。但她这作坊还没弄起来，“将来的事得尽早筹谋没错，但也没必要这么早。实在不行，我花重金从外头聘得力的人回来也是使得的。”
　　余氏也就提议一下，倒也不是要求。
　　大多数世家的管事都是家生子出身。景王府当初也是一样，帮衬着余氏管家的两个厉害的嬷嬷，且二等以上的奴仆就没有外头聘的，都是家生子。余氏自然就觉得捏着身契的奴婢好。
　　“那行，”余氏也不是指手画脚的性子，“嘉娘心里有数就好。”
　　林泽宇这个小子如何叶嘉并不是很在意。再有半个月就该是新年，家里也该准备起来。这是叶嘉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她还是希望能有个好的体验。
　　家里的地窖里还屯着菜，就是肉食省得不多。
　　叶嘉不由的将目光盯向了家里的三头羊。母羊是在十月份生的小羊，叶嘉以往不知道。这回是头一次了解到羊这种动物怀小羊要五六个月，且一胎也就生两个。不得不说，涨了见识。她当初买两头羊的时候，以为羊跟小鸡小鸭一样一生生一窝呢……
　　“婶娘，别吃咩咩。”蕤姐儿瞅着叶嘉看羊的眼神就害怕，“咱们家还得吃它的奶呢……”
　　“不吃，不吃，”叶嘉揉了揉她的头，遗憾的把目光又投向墙角的鸡笼。这鸡是搬到东乡镇以后买的，三个月就能下蛋。有孙老汉祖孙的照顾，一个个肥的都飞不起来。十来只母鸡下蛋很惊人。自打它们下蛋，周家吃蛋就没有去镇子上买过，“过年杀个两三只应该差不多。”
　　“实在不够，去卖羊的家里走一趟。”余氏在旁边看着，如今她差不多也摸清楚叶嘉的心思，“咱家人不算多，去买半只羊也够吃了。”
　　叶四妹笑了一声：“羊肉买不着的话，叫阿玖去山里打点野味回来也是使得的。”
　　“打野味就别冒这个险了，这么冷的天儿，大雪封山的。你当真放心他一个人跑去山里找野味？再说也不全是肉，光吃肉哪儿行，还得弄点别的花样……”素菜这年头除非能弄出大棚，否则在古时候就只能吃吃白菘萝卜酸菜，“哎对了，娘，相公回来么？”
　　“过年自然是回来。”不管是哪儿，过年是必须得回的。
　　叶嘉点点头：“那行，叫相公去捞点鱼。”
　　周憬琛一回来就听到叶嘉这一句。他身后还跟着死乞白赖要来蹭饭的柳沅，加上一个难得休沐来周家看看亲爹侄子的孙玉山。十二月中旬时，乌古斯带兵回了驻地。赛利克已经被押送去了轮台，突厥人也被打得退出李北镇。如今要如何跟突厥人交涉，还得听都护府的回应。
　　沈海的事情一直悬而未决，并非是没有证据，也并非是乌古斯怕了沈家人。而是两边人都不想发现曾青矿这事儿泄露出去，都想独占。双方非常有默契地隐瞒了这件事。
　　如今两方争斗的重点已经不在保住沈海这条命上，而是如何不曝露曾青矿的情况下把对方挤出去。不得不说，沈家人当真是没把乌古斯放在眼里。一个外来的白身世家子，明目张胆地借着家中势力打压驻地官员。得亏乌古斯才来，根基不稳。否则哪有沈家人放肆的份儿？
　　此事且不说，乌古斯回来，周憬琛就能松一口气。
　　“捞鱼？哪儿有鱼能捞？”他还没说话，柳沅就从他旁边冒出头来，“这附近也没湖……哦，弟妹你难道还惦记着咱们驻地练兵林那后头小湖里的鱼麽？”
　　“不能惦记么？”叶嘉去过几回，那湖深得很，里头是有鱼的。
　　“到也不是不能惦记……就是没想到弟妹你居然心里惦记着。说起来，那块地儿，除了允安矫情，去那地方洗衣裳，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去。也没人想起来那里有鱼，”柳沅看着叶嘉仿佛看到了同道中人，他遇到那么多人，也就叶嘉看到那湖想到了吃，“弟妹会烧鱼啊？”
　　叶嘉当然会烧鱼，红烧鱼，酸菜鱼，鱼头豆腐，她都会弄。不过到这边来以后吃得少。
　　见着叶嘉点头，柳沅立即就来劲了。他今儿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周家蹭饭的，干脆今儿就吃一回鱼。正好他们也有十多日的休沐，柳沅孤寡一个人闲着没事：“那行，我们去捞！”
　　周憬琛才踏进家门连嘴都没张开，自然是不会去的：“我不识水性，要去你们俩去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叶嘉那眼神就怪异起来。
　　裤衩子蒙脸的事情叶嘉这辈子都忘不了，周憬琛这厮怎么滴说起谎话都不打草稿？当然，她也没有当场拆穿周憬琛。尤其是柳沅双手抱臂啧了一声，阴阳怪气又掩不住得意地嘲讽周憬琛原来也有他不会的事儿，叶嘉就更没有说话。
　　“人非完人，总有短处。”周憬琛对此颇为不在意，“既然你水性好，这事儿就交给你呗。”
　　柳沅笑了一会儿，还真的拉着孙玉山去了。
　　他真的是馋，好不容易能有一回改善伙食的机会，他自然要尽力吃好。孙玉山脾气好，被他拽出去也没什么怨言。蹭吃蹭喝他不如柳沅脸皮厚，想着去捞点鱼送过来也算是伴手礼。
　　两人一走，周憬琛就对上叶嘉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也不尴尬，摸着鼻子笑了一声：“家里有零嘴么？饿了。”
　　家里没有零嘴，但他饿了也得给他弄点吃的。平常谁要是饿了说要吃的，叶五妹热了灶就做的很快。但每回周憬琛要吃的时候她就跟聋了似的收着手不动，都是叫叶嘉亲手做给周憬琛吃。说起来，叶五妹的这个小细节也只有余氏发现了，叶嘉自个儿都没意识到。
　　余氏也是因为叶五妹这个小动作，对叶五妹是打心底喜欢的。这小姑娘不算是特别聪明的，但在许多事儿上比谁都有分寸。这个分寸感拿捏得好就怎么都讨人喜欢。
　　叶嘉果然白了周憬琛一眼，转头就往后厨去：“相公，你过来给我烧火。”
　　周憬琛身上还穿着厚甲，都不着急脱就跟上来。余氏瞥了眼一前一后去后厨的两人，把其他人都叫走了。他们吃的饱穿得暖的，又不用吃零嘴儿，去后厨猫着做什么？
　　“老孙，你看时辰差不多就去乌素图家看看，能不能买半只羊回来。”余氏指使一个走，又看向了其他人。叶五妹垂着眼凑过来，“大娘，我跟孙叔一块去吧。咱家过年还没炒年货，也该炒点年货才是。也不晓得镇上卖果子的还有没有货，我跟过去瞧瞧。”
　　余氏笑眯眯的道：“让老孙去。天这么冷你就别跟了，去屋里烤烤火吧。”
　　叶五妹瞥了一眼余氏，点点头：“那我去四姐屋里抱抱小八。”
　　小八是叶四妹生得双胞胎其中绿眼睛的那个。
　　许是因着自个儿名唤玖，阿玖给两孩子取名都是数字。绿眼睛的大一点，大名叫诤之，小名就叫小八。小一点的大名玉川，小名叫小七。两孩子的大名都是周憬琛给取的，小名是阿玖的私心。起先听着挺怪的。但是叫多了挺顺口。有简单又顺口。
　　说着，叶五妹就拉着叶四妹回了后头的屋子。
　　“啊？”叶四妹刚出来就被她拽住，愣愣地看向余氏，跟着叶五妹往后走，“小七刚睡下。”
　　“那我也去瞧瞧他，姨姨都多久没有抱他俩了。”
　　虽说不明所以，叶四妹倒也顺着她的意。
　　外头的人做鸟兽散叶嘉不知道，她正在后厨将胡萝卜切丁。又掰了点儿苞谷粒儿，切了点肉丁，打了一个鸡蛋，给周憬琛热油炒了一个饭。家里也没什么零嘴儿，剩的杂粮饭倒是有，热油炒出来也挺好吃。周憬琛蹲在灶台后头，慢条斯理地给灶里头添柴火。
　　油浇进去刺啦一声响，先往油里头打蛋。炒得半熟再盛上来。把要加的胡萝卜丁、苞谷粒儿，肉丁倒进去炒。炒的变了色再将饭和半熟的鸡蛋倒进去，加盐加点点辣椒酱翻炒。这东西弄起来很快，香味弥漫的到处都是。辛辣的味道一散开来，馋虫都能勾出来。
　　周憬琛凝视着烟火气中晃动的纤细身影，神情慢慢地柔和下来。
　　炒了一大盆，两人也没回屋。周憬琛就端着碗坐在小桌子上吃。
　　叶嘉也没走，就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主要是屋外头是寒风凛冽，后厨的灶火烧着暖和的很。屋里的炕没烧，其实没有后厨暖和。叶嘉的眼睛很诚实地落到他身上，毋庸置疑，这屋里除了看他也没得看。但她原本是随意打量他，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这么打量着……总觉得周憬琛整个人看起来好似俊俏了不少。
　　明明头发还是那个头发，脸还是那张脸。脸颊上的冻疮好了以后就没有再冻伤，叶嘉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的眉眼，分不清哪里变了。
　　这种感觉就跟她上辈子看明星，过一阵子瞧着总觉得变好看了但仔细瞧又不晓得哪里变了。这人的脸好似白了许多，头发虽有些凌乱，但细看之下每根发丝都凌乱得很有韵味。不经意间，叶嘉看着看着，有种他这般随意的姿态也别有一番滋味的感觉。
　　“相公……”
　　“嗯？”周憬琛当然知道她在看他，微微抬起眼帘。
　　叶嘉的眼睛不由落到他拿勺子的那只手上，手背光洁白皙，那碍眼的冻疮没了。叶嘉眼睛噌地一亮，犹豫地问，“你最近……微调了么？”
　　周憬琛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碰到碗边，扬起一边眉：“……微调？”
　　“……没。”想也不可能，叶嘉赶紧摆摆手，“我胡言乱语的，你吃饭，别搭理我。”
　　周憬琛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又低头继续安静地吃饭。他那只手跟作秀似的就在叶嘉的眼前晃悠。叶嘉就算是再傻也感觉出了他的刻意。
　　……周憬琛这家伙为成大事不择手段，果然是个狠角色。
　　默默将自己不矜持的眼睛收回来，一手支撑下巴，扭头看向门外。周憬琛盯着她的后脑勺，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
　　孔雀开屏的姿态也收了起来，他老老实实地吃饭。
　　一大碗饭吃下去，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左右这边冬日里大雪多，叶嘉是彻底见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肯定不会再毫无准备。周憬琛放下了勺子，擦了擦嘴。叶嘉瞥了眼他的肚子，平平的，那么多饭吃下去，他的腹部居然不鼓出来？
　　林泽宇乖巧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将锅碗都给洗了。
　　周憬琛瞥了他一眼，林泽宇连忙把脑袋给垂下去。这幅垂头敛目的样子倒是十分乖巧。
　　叶嘉看时辰差不多，拍拍衣裳准备回屋。正巧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前院那边柳沅孙玉山他们回来的动静。余氏也从屋里出来，正在跟两人说话。
　　她于是走过去，除了他俩，还跟来了两个人。一个异族血统的壮汉，叶嘉记得，巴扎图。另一个脸生，都没见过。这几人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打了整整俩桶的鱼。那湖里都是些翘嘴鱼，黑鱼。一条大约半斤左右，这种野生的鱼肉特别的鲜美。
　　两人一人提了一大桶，往院子积雪上一倒。鱼还是活的，活蹦乱跳的乱蹦哒。叶嘉快步走过去，最大的都有二三斤，感觉这些都够吃到明年了。
　　“弟妹看这些够不够？”柳沅也没想到那条湖里的鱼那么傻，许是没人吃的缘故。他们撬开一个洞，拿个网兜往里一捞就是一堆，“不够咱哥几个还能去捞点。”
　　说着，他好似才想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笑道：“路上撞见巴扎图和陈世卿。刚巧他们也没别处去，就一起结伴过来蹭顿饭，弟妹瞧这可行？”
　　“自然是行。”叶嘉忙招呼他们去屋里坐，“鱼够吃了，都去屋里坐吧。”
　　周憬琛晚一步从后厨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叶嘉的身后。听到几人说话就瞥了眼柳沅倒也没驱赶人。确实，这些人里头，除了巴扎图和孙玉山是当地人，周憬琛、柳沅、陈世卿都是流放来的。周憬琛自不必说，柳沅跟陈世卿家里的人都已经死绝，孤家寡人一个。
　　驻地里不用操练的时候，他们休沐了也没处可去。尤其大雪天更没处去。
　　领着几个人去了堂屋，余氏忙把林泽宇叫过来收拾这些鱼。自己则回了屋里，将给蕤姐儿囤的零嘴儿拿出来招待。孙家几个孩子听见声音跑过来，跟林泽宇一起把一地的鱼给装回了桶里。叶嘉想想一顿也吃不完这么多，干脆让林泽宇那盆来，用水养着。
　　交代完，看了眼天色，再有一个时辰也该吃晚饭了。叶嘉去了叶四妹的屋子把人叫出来，去地窖又拿了点菜，预备开始准备晚膳。
　　“家里还有酒么？”余氏不知何时从门缝里伸出头来，“天冷了，温点酒给他们。”
　　“有吧。”叶嘉也不确定。入冬以后家里喝酒就多了。因着大伙儿都没事，天冷又需要保暖。余氏没事儿就怂恿叶嘉喝酒。叶嘉没什么酒瘾都被养出了酒瘾，偶尔喝喝的，家里屯的就不够多。
　　“我去瞧瞧。”
　　叶五妹跑得快，家里地窖就在后厨旁边。揭开盖子往下放一个梯子就能下去。叶五妹灵活，跑去瞧了一眼再上来也快：“还剩一坛。”
　　“那估摸着这回吃一吃，下回就要没有了。”余氏砸了砸嘴，有点舍不得。
　　原本余氏是嘀咕，叶嘉听着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正好没事，不如在家琢磨点新鲜玩意儿。说起酿酒，好像也不是很难。叶嘉之前弄过葡萄酒，也泡过青梅酒。细想想，酿那种简单的高粱酒，杂粮酒，好似也挺简单的。她正愁自己这冬日里闲得发慌，不如试试？
　　“无事，叫他们喝就是了。”再不济，镇上酒窖可没关门。
　　余氏张了张嘴，原本是有点可惜，她其实是有些好酒的。但转瞬瞥了一眼叶嘉，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心忽地咯噔了一下。而后嘴角就那么悄摸地翘起来，她连连点头：“罢了罢了，难得允安能交到这些好友。没得为了一坛子酒在这长吁短叹……”
　　“不过嘉娘啊，是不是该忙菜了？”余氏看了眼天色，长叹道：“冬日里天黑的可真早啊……”
　　叶嘉还不知她在叹什么，也点了点头：“一天感觉什么都没做就过去了。”
　　“可不是？”余氏意有所指，“眨眼就黑灯瞎火了。”
　　同样的话换着说了两遍，叶嘉没什么反应，倒是旁边早已成家的叶四妹脸蓦地一红。瞥了眼自家无知无觉的姐姐，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叶五妹：“……”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懂。


第63章 
　　雪越下越大，孙老汉去镇子上走了一圈回到家，蓑衣上都落了一层雪。
　　他人站在门外抖了抖蓑衣上的雪，转头将盖在牛车上的筐拿下来。上头自然也堆了雪，一抽，雪落了一地。大框下面是大半只羊和一些炒货糖果子。孙老汉想着地窖里的东西也不算多，去卖羊的和卖糖果子的人家转了转后，又顺道儿去买豆腐的人家，买了不少豆腐带回来。
　　林泽宇从后厨过来闷声不吭地将上头的东西搬下来，羊肉和豆腐都送到后厨去，糖果子就端进屋。
　　叶嘉看着水里头活蹦乱跳的鱼，琢磨着应该怎么吃。一抬头看到有豆腐，顿时也不纠结了。天冷还是吃个锅子比较好，干脆做个豆腐炖鱼。
　　叶五妹已经蹲下去收拾起来，叶四妹将拿出来的素菜去井边洗。
　　井水就是这点好，冬暖夏凉。天气热的时候舀上来凉丝丝的，这大冷天的井水摸起来都是温的。叶四妹手脚利索，白菘的叶子一瓣一瓣的洗。
　　有人帮着忙收拾，叶嘉就将冻在屋外头的肉给拿进来。
　　羊肉涮着吃好吃，正好家里还有干辣椒粉。当初摘收吃不完，风干了，闲暇时候叶四妹跟余氏在家磨的。拿小陶罐装着，盖的严实，用的时候舀几勺都方便。先前留着是预备给煎饼果子炒酱料的，磨了两大罐。如今一整个冬日没摆摊儿，干脆就自家吃了。
　　“羊暂时就不动了，我去把那鸡给杀了。”家里院子大，空着就养了好多鸡。这一年没怎么吃，还剩十几只鸡没动。叶嘉想想，于是去到鸡笼旁边把里头天天叫的吵人的大公鸡给抓出来宰了。
　　鸡血放了小半碗，叶嘉拿开水烫完回来，叶五妹这边把鱼都收拾干净了：“姐，这回这鱼叫我做吧。”
　　叶五妹明年开春是要去轮台的，待在周家的时日也不会长。以往做肉做菜做得多，但她姐还没教她做过鱼。叶五妹是吃过叶嘉做的鱼的，很早以前，但那会儿跟姐还不似这般亲密，她没敢偷学。如今在叶嘉身边待久了，她有些话也敢直接说了：“正好姐教教我怎么做鱼。”
　　“也行，”叶嘉看似会做很多菜，其实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后世八大菜系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完善，她刚巧又有机会天南海北的吃才知道许多古人不知道的菜谱。真要说有什么本事，她不敢说。此时也没有什么教导的意思，“我说，你跟着做便是。”
　　往日叶嘉就是这般教她的，叶五妹本就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叶嘉说她就听，即便第一次做，做出来也似模似样的。
　　叶四妹收拾完素菜，听见叶嘉要教五妹做鱼。想了想也擦了擦手走过来：“姐，我也跟来看看。”
　　“看吧看吧。”
　　叶五妹走了以后，指不定往后周家这边的生意需要四妹帮把手。多学点也好，况且叶五妹也说了许多次，四妹比她还会做。叶嘉于是指使着五妹先检查一下鱼的腹腔内部，看到里面黑色的皮洗干净点点头，“做鱼，这里一定要清楚，不然鱼味道会又腥又苦。腮也要抠干净。”
　　叶五妹都照做，叶嘉又叫她在鱼背上改了花刀。后头做就简单了。
　　油烧热，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再添入热水没过鱼身。不得不说油煎蛋白质的味道真的很香，刺啦一声鱼肉被烫熟，弥漫出来的味道就馋得人直流口水。叶四妹还没吃过叶嘉做的鱼，闻着咽了口口水，直说很香。叶五妹笑起来：“不仅鱼香，姐做虾也好吃。”
　　热水放进去，叶嘉拿铲子将鱼身铲平，又叫叶五妹将葱姜辣椒豆腐放进去。
　　料放进去就飘起来，再淋点儿料酒跟酱油进去，炖就行了。其实也简单，出锅前在根据咸淡放盐。叶嘉往日喜欢味道重一点，会在做这道菜的时候爱放豆瓣酱。但其实豆瓣酱放多了也会遮掩鱼的鲜味儿。如今没有豆瓣酱，多放点盐吃起来也是可以的。
　　“炖，炖的差不多了就收汁儿。”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一道普通的家常菜。
　　叶五妹这边忙活，叶嘉又去拿大料。预备弄个羊汤锅子。涮羊肉吃。不过片羊肉这活儿还得叶五妹跟叶四妹干，这两人刀工好。说实话，比叶嘉的强。
　　这个不必叶嘉教，周家都不知吃过多少回，两人都会弄。
　　灶上没有什么活儿叫叶嘉忙活，她干脆收拾收拾去地窖里搬酒。一顿饭做出来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左右等热乎的菜端上桌，天已经全黑了。
　　自然还是弄了两桌的，余氏叶嘉带着叶五妹叶四妹外加孙老汉祖孙几个凑一桌。周憬琛阿玖领着他们那帮男子坐一桌。阿玖原本不想过去那边的，主要是那帮人都是驻地的军官，十分不同。若是谈及驻地的军务，他一个小老百姓坐中间怕是不大方面。
　　余氏觉得他一个男子跟女子凑一桌不像话，硬是叫人过去。
　　总共就一坛酒，自然是给了男子那边。叶嘉看余氏有些馋酒的样子，吃了一口肉才说：“正好要歇到明年开春，等明儿得了空，咱自个儿在家酿些酒也不妨事。”
　　“姐会酿酒？”叶四妹吃惊了。怎么觉得她们往日对叶嘉这个姐姐一点不了解呢？感觉她姐会好多东西，怪不得一个两个富贵人家的男子都那么看中她姐。
　　“不会。”叶嘉一点不心虚，心虚才会叫人起疑，“但我可以琢磨。”
　　“哦。”叶四妹点点头：“我往日见隔壁的三婶酿过高粱酒，看见过两回，但也只是记得迷迷糊糊的。”
　　说到这个，吃着饭的叶五妹筷子一滞，抬起了眼睛看向叶四妹。她当时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赖上她姐的。家里人都不晓得她去了哪儿。后来遇上四姐四姐夫来投奔，结果两人看到她什么都没问。稀里糊涂地住在周家，这么久了，也不晓得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叶五妹舔了舔唇，脑袋耷拉下去。
　　说起来，这次李北镇受到突厥人偷袭，叶家庄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叶嘉这边忙得很，跑去轮台进货没顾上那边的事儿。其实也不是没顾上，说实话，她就没把叶家人放心上。不放在心上的人自然是一忙便想不起来。但叶五妹跟叶四妹到底是亲女儿，肯定是有些担心的。但他们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自己不敢过去，也不会给叶嘉添乱。
　　余氏看出两姐妹的心思，瞥了眼叶嘉，忽然道：“说起来，我前些日子着人打听了叶家庄的情况。”
　　叶嘉拿筷子的手一滞。眨了眨眼睛，顿时回过神来：“如何？”
　　“亲家那边……”余氏目光落到叶五妹叶四妹的脸上，这两人的担忧都快从眼睛里流出来。倒是叶嘉，睁着眼睛就干巴巴地瞪着。余氏倒也没有怀疑叶嘉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儿媳妇性子刚强些，能顶事儿，“人倒是没出什么事。就是丢了两孩子。”
　　“两孩子？”叶四妹立即就有些着急，不论爹娘如何不好，亲人还是亲人：“哪两个丢了？”
　　“一个自然是娣娘。”别看着余氏性子柔弱好似不大做家里的主，但好歹曾是景王妃。在忙的时候也能想的全顾的全，再说，她一个全家死绝还能撑住的人，骨子里的韧劲还是有的，“另一个是小舅子。”
　　“清河丢了？”叶四妹是真着急了！
　　叶家最小的孩子不止是爹娘宠着，哥哥姐姐也是素来惯着的。叶四妹打小带弟弟最多，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就是跟被她亲手拉拔大的孩子一样：“他腿还没好全呢又跑哪儿去？这孩子！”
　　这能跑到哪儿去余氏就说不好了，她着人打听的。问回来的话也是听人说，并非亲眼所见。
　　叶四妹心里着急，吃到嘴里的好菜都觉得不香了。叶五妹也有些担心，但也不会慌起来就脑子乱成一团：“清河自小就是个有心中成算的。他这应该不是丢了，就是自个儿跑了。如今外头这么乱，在家里也不一定比在外头好，清河跟人学了一点武艺，应该不会有事儿的。”
　　“你说这孩子能跑哪儿去？”叶四妹想想也是，先前叶青河摔断腿也是自个儿跑出去弄山货。
　　叶嘉没说话，她对叶家一家子人都不熟悉，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顿饭吃到后来都有些沉默。叶五妹早早收拾回了屋。叶四妹心里担心，晚间没吃多少就回屋去等。想着阿玖回来跟阿玖说说看，叫阿玖去李北镇叶家庄问问清楚。
　　余氏见叶嘉一直没插话，以为她心中难受便宽慰她道：“嘉娘也别担心，清河那孩子指不定是去找你哥了。”
　　这后头的话自然是她的猜测，饭桌上没说是怕自己瞎猜猜错了给人希望又打破希望，讨不找好。到叶嘉面前她说话没那么多的顾忌便提了一句。
　　叶嘉倒也不是说完全不关心，只是感情没到那份上。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跑了，确实令人担心。不过若是叶青河跑去找叶青山，那兴许周憬琛能打听出来。叶青山被派到了比较靠西边的碎叶镇戍边，其实从东乡镇这边过去也就两天一夜的路程。
　　大雪天可能要慢点儿，但过去也就四五日。
　　“晚间我问问相公，兴许相公能想到办法打听。”叶嘉沉吟片刻道。
　　余氏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放宽心。”
　　她们这边歇了，男子那边还没有。有人在堂屋吃酒，喧哗吵闹着，叶嘉也不好回屋里洗漱。毕竟堂屋跟她的房间就隔一道墙，若是不小心撞见了什么到时候尴尬。
　　叶嘉将后厨的门关上，在这边洗漱好才回的屋。
　　桌上的菜早被一扫而空。尤其是那一大盘的羊肉和豆腐炖鱼。有道是鱼羊为鲜，上了桌就这两道菜鲜得人吞舌头。柳沅一面吃着一面心里艳羡周憬琛，真是什么好事儿都叫他给撞上。吃到最后，这群人干脆拿那杂粮馒头沾着鱼汤吃，一大锅的馒头都被他们吃了精光。
　　人送走的时候，几个人都有些微醺。碰见叶嘉从屋里出来，连忙笑着打招呼。
　　孙玉山临走前特意去孙老汉的屋里找亲爹说说话，柳沅跟巴扎图就没那么多讲究。相互搀扶着往门外走。陈世卿头一回来，临走前，周憬琛给她介绍了一下人。陈世卿是骑兵营的旗长，乌古斯从轮台那边带过来的人。跟巴扎图相识，渐渐就跟周憬琛几人混作了一团。
　　这人别看着个头不高，面容清秀。实则骑术了得，箭术更是一绝。堪称百步穿杨。
　　他喝了酒脸颊红的厉害，见了叶嘉客客气气地喊了句司马太太。到没有跟柳沅那自来熟不讲规矩的人那般，张口闭口弟妹。叶嘉也跟他见了个礼，他才转身追着柳沅巴扎图快步走入雪中。
　　周憬琛人坐在桌子旁边，耷拉着脑袋不言语。
　　这副模样跟当初在李北镇王家村时一模一样。当时醉了酒也是坐在桌子旁边半天不言语，叶嘉问他一句他答一句。看似走得稳，其实已经醉了。
　　林泽宇乖巧地从屋里出来将桌子上残羹冷炙收起来。其实也没有食物剩下，除了鱼骨头，羊骨头，连跟菜叶子都没剩下来。林泽宇将碗碟收到一个盆里端出去，叶嘉则走到周憬琛跟前，手在他眼前摆了摆：“相公，能起得来么？这是几？”
　　周憬琛眼睛里氤氲着雾气，迷迷蒙蒙地看着叶嘉。
　　“得了，这就是醉了。”叶嘉将他一只胳膊拿起来架到自个儿肩上，半抱着他的腰想把人给拉起来。不得不说，腰是真的细，她胳膊都能环过去。但也是真的结实，按着都觉得肌肉硬邦邦。这人沉得很，拖半天拖不起来。脑袋挪了挪，下巴就搭在了叶嘉的肩上。
　　“起来，你站起来。”叶嘉抱了两次抱不起来，喘着气戳他的腰眼，“我抱不动你。”
　　原本以为这人肯定是不听的，谁知道叶嘉话才这么一说，他就真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后将身子的重量便沉沉地压在叶嘉的身上，浓郁的酒气喷洒在叶嘉的颈侧。也不说话，动作也不算太痴缠，但莫名就有几分黏黏糊糊的感觉。
　　叶嘉脸颊蹭一下热起来，清了清嗓子：“来，走两步，跟我进屋。”
　　这人话都是含在嗓子里的，呜呜哝哝地‘嗯’了一声。任由叶嘉抱着他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余氏住的西屋门开了一条缝，她伸着脑袋往外头瞄了一眼。见两人的背影都快叠到一起去，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来看到叶五妹瞪着眼睛看她，她才收拾了有些不那么正经的脸色道：“天晚了，快点睡吧。”
　　叶五妹点点头，乖巧地躺到里面去，抱着已经睡熟的蕤姐儿。
　　余氏把门一关，直接将自个儿屋上了锁。
　　叶嘉这厢把周憬琛弄进屋才发现炕上还摆着小几子，堆了几本账册。上午的时候她在炕上算账没有收拾，这会儿也没别的地儿叫周憬琛躺。他于是把人牵到桌边，让他靠着桌子站好。这人也不闹腾，身形不稳地靠着桌子真不动了。或许是昏头了又或者是脑抽了，叶嘉也不晓得怎么想的，从门后头摸出一根棍子。然后又回到周憬琛的跟前，绕着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哦，这棍子还是先前叶嘉打他的那根。因为用着趁手就一直在门后头搁着。
　　“知道西游记么？知道孙大圣的金箍棒画圈么？”叶嘉拿棍子指了指地上并不清晰的圈印子，对醉糊涂的人道，“这就是我给你画的金箍棒圈子。”
　　说完，叶嘉就扭头去收拾炕。
　　一直没说话的周憬琛却忽然开口：“西游记是什么？孙大圣的金箍棒又是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叶嘉把小几子放到桌子上，又把账本收一收，“就是你得站在这个地方别动。”
　　“为何？”
　　……喝醉酒的人问题都这么多么？叶嘉扭头看向他：“因为只要不出这个圈，就没有女妖精吃你。”
　　周憬琛似懂非懂：“哦……”
　　而后，他忽然伸出一条腿，慢条斯理地跨出了这个圈。
　　叶嘉：“？？？”
　　周憬琛垂眸理直气壮地看着她：“我跨出来了，女妖精呢？”
　　叶嘉的脸噌地一下爆红。她抿了抿唇，皱着眉头看着周憬琛。周憬琛还是那副懵懵然的样子，眼睛却勾勾缠缠地落到叶嘉的身上。叶嘉那个眼一眯，脸都拧起来：“周憬琛，你装的还挺像！同样的招儿用两遍。你这心眼子是都用到我身上来了是吧？”
　　周憬琛没想到她直接拆穿，氤氲着雾气的眼睛渐渐清明，神情也变了。
　　“不用点心眼子，如何能试探你出你对我的心意？”顿了顿，他才幽幽地承认。
　　叶嘉的脸颊从爆红到烧起来，耳尖都烧热了。
　　她不想搭理他，又扭头去弄床铺。周憬琛默默地盯着她的背影，许久，忽然上下嘴唇一合，吐出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字：“怂！”
　　收拾床铺的人身子一僵，那边的人却不放过她，又添油加醋：“真怂！”
　　叶嘉这直肠子，这小暴脾气。骤然将被子往炕上一丢，转头一把揪住了周憬琛的衣领。也不晓得她哪儿来的力气，又或者是某人故意放任。叶嘉一把将周憬琛给按到了炕上。那人仰躺在炕上，老长的腿都伸出去老远。叶嘉这么大一个动作，下盘不稳，被他扫的一下子砸到了他的身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弯起了眼角冲着叶嘉笑得荡漾。他一只手指了指下方。
　　叶嘉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落到了他腰带上。
　　周憬琛扬起眼角，嘴角勾着问她：“你敢解吗，嘉娘？”
　　周憬琛扬起眼角，嘴角勾着问她：“你敢解吗，嘉娘？”


第64章 
　　她不敢？她不敢？笑话！她叶嘉这辈子就没有不敢的事儿。
　　周憬琛浓密的眼睫遮掩了眸中的幽光，灯火照过来仿佛波光粼粼的秋水。两人跟叠罗汉似的面贴着面叠在一起。叶嘉明显地就感觉到身下贴着的某一处滚烫的很。这人好似有些尴尬，白皙的面颊上有些红，但眼神依旧从容不迫，理直气壮地盯着叶嘉看。
　　“你敢吗？”他矜持得仿佛这就是他的一个简单的疑问。
　　叶嘉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腰带，感觉自己的节操快要触底了。真的，责任和道德或许有一点，但节操这东西她扪心自问是真的没多少。照她的本心，她就算睡了这厮也可以翻脸不认人。掐着他腰带一边的手捏紧了：“我告诉你，周允安，激我不是一件好事。”
　　闻言周憬琛轻声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膛都在震动。叶嘉趴在他身上，眼睁睁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坚实的胸膛贴着她胸口，因笑声沉而震动的感觉……真特么的让人上头！
　　“是吗？”周憬琛不以为然，掀了掀嘴唇，“能有多不好？”
　　叶嘉冷笑一声。看来这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平常退让三分的举动助长了这厮虚妄的自信心。真以为她是古时候将贞洁看得比命重的封建少女。
　　“哼！不知所谓！”叶嘉冷酷地点评了一句，然后手握住那根带子狠狠一抽。
　　周憬琛的腰带是打得那种活结，扯松是很方便的。
　　叶嘉这一抽，他的腰带就立即散开了。古时候男子的衣裳又是那等没有扣子的斜襟。叶嘉直接掀开他外裳的衣襟。因着在家不算特别冷，他将厚甲便给脱下来。就穿着一件厚袄子里头两层衣裳。扯开袄子，一只温热的手就顺着敞口探进去。
　　这人还真是不经激，一激就真的什么事儿都敢干！
　　周憬琛胸口那一块的皮肤冷不丁巴上来一只手，倏地瞪大了眼睛。叶嘉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脸颊通红但暗含着一股狠厉的理直气壮。不仅摸他胸，还得寸进尺地摸他腹部。意料之外地被人这么轻薄，周憬琛这一张白皙的脸都红了透。
　　他眼睫快速眨动了一下，呼吸一滞，眼中的光一瞬间暗了下去。
　　“嘉娘，你……”两辈子没跟谁这么肌肤相亲过的摄政王，上一回叫他羞耻得跳窗逃脱还是上一回被捏那什么。虽说这一回是他故意而为之，却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已经做好了今夜依旧擦边而过，谁知叶嘉疯起来不是人。她不仅摸，她还试图往下放肆。
　　“我不敢？”叶嘉高傲地昂着下巴，一生要强得把原话扔在周憬琛的脸上，“笑死，是你不敢吧？”
　　“呼……”
　　周憬琛没想到叶嘉这女子不敢常理出牌，老实说，这么作弄是个男子都受不了。饮酒虽未醉，但微醺时最可怕：神志清醒，但意志薄弱。这回轮到周憬琛被架到台上下不来。动，还是不动，这是他给叶嘉承诺的问题。嘉娘可真……明明一副色厉内荏的羞怯，怎地就这么虎呢！
　　虎？笑话，她不是虎，她只是在克制自己的道德底线。
　　事实上，叶嘉可不只是下起手来不会手软，她下起嘴来其实也不会嘴软的。
　　一盏煤油灯搁在桌前，摇曳的烛火被窗棂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来回舞动。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墙壁上，像一副旖旎的剪纸。光映照的周憬琛那扑簌簌煽动的眼睫，仿佛一直振翅而翩跹的蝴蝶。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的喉结，在灯火下显出嶙峋清瘦的美感。
　　她眯着眼睛撇了许久，俯下身就咬了一口。
　　咬的不重，跟啃骨头一样啃了一口。周憬琛却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僵住。
　　而后叶嘉就感觉到某处地方很直白地立起来。
　　周憬琛骤然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他逃避似的将脸偏到一边去。
　　全身上下都透着矜持，就是那处，非常不配合得暴露了此人内心的狡诈。因为，某个东西正直白且嚣张地抵着叶嘉。叶嘉的这一口口水冷不丁地呛到喉咙里，她连忙松开咬着某人喉结的嘴。企图往旁边挪，但是一动就被一只手给按住了后腰。
　　“别动！”周憬琛的嗓音从阴影处飘出来，暗哑而威胁。
　　叶嘉后颈皮一紧，真不敢动了。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上辈子虽说不是老司机，但也见惯了周边人分分合合。身体不敢动，她心里却不服气。不服气自己被他这么恶意吓唬，真的老实听话。所以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肉，往外扯：“周允安，你说说你，对得起你自个儿这一副清冷长相吗！”
　　周憬琛脸埋在阴影里，不言不语。
　　“周允安你说话，你别逃避！”叶嘉仿佛抓到了小辫子，“哎！你别躲！”
　　周憬琛还是不说话，某个不知见好就收的人自以为抓到了他的把柄。反倒有恃无恐起来，她妄图将刚才被周憬琛逼迫的羞耻还给他。叶嘉恶意地去咬他脖子。舔了一下的他喉结，咬他耳垂……咬的起劲儿呢，冷不丁的人一下子被给掀翻到了旁边。
　　天旋地转就在一瞬间，脑袋在褥子上震了震后，叶嘉瞪大了眼睛。
　　方才还捂着脸一副不好意思见人模样的周某人此时哪有半分羞耻，半压着她，一只手握住了叶嘉的脚踝就扯到了自己的后腰上搭着。叶嘉突然被人扯住脚踝被拉出一个一字马，而她的腿正在某人的……后腰上搭着，搭着，她的腿？？？
　　叶嘉：“！！！！”
　　似这般还没有到头，那人又俯下身来与她叠罗汉。但这个姿势叠罗汉，周憬琛是想死！！！！
　　周憬琛也没想到叶嘉身段这么软，一用力就扯出了这个尴尬的姿势。但现在两人这架势叫他退出去他是肯定不会退的。周憬琛就这么抵着她，俯视着叶嘉的脸一瞬间像桃花绽开，变成粉色。他忽地低下头，一手掐住叶嘉的下巴抬起来，低头吻向叶嘉的唇。
　　酒气闻着浓烈，其实周憬琛并没有饮下很多。舌尖探进来时隐约有些甜味儿。
　　叶嘉被迫扬起下巴承受这个吻。那人自打第一回 亲吻青涩的差点咬了舌头，到如今融会贯通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叶嘉的眼前很快闪现了电花，啧啧的亲吻水声让整个寒冬都燃烧起来。
　　墙角一只硕大的黑影默默地站起来，一双眼睛幽幽地发着绿光。
　　点点悄无声息地看着床榻上滚作一团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周憬琛的身上衣襟大开，漂亮的锁骨曝露在叶嘉的眼前。发簪也被叶嘉给扯了，墨发如瀑铺洒下来。就在男主人俯下身咬住女主人某处时，女主人发出一声怪异的哼唧。点点默默地龇开了牙。
　　无声无息地跳到了炕上，而后一口咬在周憬琛的腿上。
　　周憬琛吃痛的松开嘴，扭过头，双目跟一双碧绿的兽瞳对视上了。点点的大嘴里还叼着他的腿，隔着衣裳虽然没有真咬出血，但确实是有点疼。此时这双兽瞳翻过来盯着他不放，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周憬琛：“……”
　　叶嘉胸前的布料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散了。她很尴尬，真的很尴尬，周憬琛这厮居然咬她……那儿！但此时更尴尬的是周憬琛，他衣裳都快被叶嘉给扒光了，肩膀和喉结上还留着红红的牙印。
　　“松，咳咳咳咳，松口点点！”叶嘉捂住湿透的半边胸口，软趴趴地坐起来。
　　墨发披散在肩头，与她单薄的身形交相辉映，别样的活色生香。
　　点点是叶嘉养大的，全家只听叶嘉的话。它看了眼叶嘉，又瞥了眼压在它主人身上的周憬琛。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犹豫，许久，才缓缓松开。
　　“下去！”叶嘉呼吸有些急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又道：“不准往炕上跳！”
　　点点又扭头看了一眼周憬琛，跳下去的瞬间后腿踹了一脚周憬琛。
　　周憬琛：“……”
　　叶嘉忍不住笑，双手抱胸笑得前仰后伏。
　　周憬琛也只好松开了对叶嘉的辖制，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经过这一遭，再炸烈的火花也得熄灭。
　　叶嘉一把将周憬琛推倒在另一头，撑着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两人才可算是分开来。衣裳都是一样的凌乱，暧昧的气氛却也没那么容易散开。但这时候继续是不可能的了，下面那只蠢狼还怕在不远处对他虎视眈眈的。他若是敢再把人按下去，这狗东西铁定会跳上来再给他一口。
　　周憬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翻身下炕。一只手将掉到腰上的衣裳穿起来，下了床趿上鞋就开门出去了。
　　一阵寒风灌进屋子，吹得烛火一阵狂舞。叶嘉退了上半身的衣裳，拧着身子看向自己的腰侧。雪白的皮肤上几个深深的手指头印子，青了一圈。她撇了撇嘴，心里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总之，若是周憬琛刚才不停，估计这一夜就会继续下去。
　　叶嘉趴在炕上摸了摸点点的脑袋，想了想觉得好好笑：“就这么讨厌他啊？你还是他抱回来的哎。”
　　点点哪里听得懂？
　　它呜呜了两声，就用自己那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叶嘉的手心。
　　叶嘉脸颊通红地摸了摸自己一边濡湿的小衣裳，贴着不大舒服。她啧了一声，下炕去衣柜里翻找。找了一件新的换上，换下来的那件就丢在了墙角的篓子里。等她换好衣裳，周憬琛还没有回来。真不晓得这人去干嘛了这么久，叶嘉翻了身往里面一滚，闭上眼睛就准备睡。
　　素来秒睡的人闭眼睛很久就是睡不着，脑海里一幕一幕的重现。
　　翻来覆去的甩不开，叶嘉干脆穿上袄子开门出去。
　　外面大雪纷飞，院子里很快积了膝盖这么深。叶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后厨，后厨是亮着灯的。门被掩上了，灯火从缝隙里找出来。叶嘉走过去，寒风呼啸而过，她模模糊糊地听到里面男子暗哑的喘息声。似乎呼吸不畅，一下一下很沉，又有些短促。
　　她眨了眨眼睛，就走到门缝的旁边，门缝正对着她的眼睛。
　　而后，她看到了某个斯文败类正在里面做件非常不优雅的事儿……而那人也似乎注意到门外有人。那双眼睛透过门缝与她对视，周憬琛甚至还矜持地勾了勾殷红的嘴角。
　　叶嘉的大脑一瞬间嗡地一声炸响，她二话不说，跟屁股后面有狗追似的转头就要跑。


第65章 
　　当日夜里周憬琛是何时回来的叶嘉不知，反正她睡熟以前是没有回来的。
　　寒风大作，雪下一整夜。屋里烧着炕，倒也不怕冷。不得不说，叶嘉盘炕这个举动给了一家子舒服度过寒冬保障。这年的冬日余氏连持续三年一到阴冷天气便骨头酸疼的症状都没发作过，日日吃的好睡得香，精神头儿一日比一日好。人眼看着就娇艳了起来。
　　余氏的容色确实很惊人，当初弄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叶嘉就觉得她生的有韵味。如今白皙丰润起来，一看就知道是周憬琛他亲娘。只有这等姿容的女子才能生出周憬琛那样的孩子。她渐渐美艳，就甚少出门了。余氏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少出门少惹祸端。
　　蕤姐儿跟竹节似的，眼瞅着就蹿高了一截，如今已经蹿到站起来能跟叶嘉的腰比高。
　　余氏如今闲来无事便会教她识字。周家的孩子都是三岁启蒙，四五岁便开始读书。先前是为生计所迫才没有给蕤姐儿启蒙，但其实不算耽搁，毕竟蕤姐儿翻过年也才四岁。
　　既然教人识字，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孙俊孙成兄弟俩日日跟着蕤姐儿，余氏干脆把俩小孩儿也带在身边启了蒙。
　　孙老汉对此十分感激，他们老孙家就没一个识字的。到孙子这，蹭着认几个字也算了不得。
　　冬日里没什么活儿，平常除了捡柴火需要出去，没有那么多事情做。余氏闲着也是闲着，教孩子读书识字还能打发时辰。学业安排得也不重，一日学十个大字。白日里学，晚间闲下来会考教。
　　教孙俊的字儿，说个三四遍就全记住。剩下两小的，怎么教都有些困难。不过兴许是年纪太小的原因，小些的孩子心性不定坐不住。叶嘉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了。耳边是小孩子念书的声音。蕤姐儿嘻嘻哈哈的笑，时不时会有孙俊在旁边指点她笔画。
　　她揉着昏沉沉的脑袋从炕上坐起身。
　　炕还有余温，屋里暖烘烘的。这个时辰屋里就她一个人，旁边的枕头摆的整整齐齐。叶嘉严重怀疑昨夜周憬琛没回来，不然怎么跟没人睡过似的。
　　披了件袄子下炕，推开窗，外头的雪已经堆到了半门高。有一个修长的背影立在雪中，仿佛一幅水墨。
　　大门是半掩着的，叶嘉走到梳妆台前，将披散的头发拢到身后预备绑个低马尾。
　　她才一站到镜子跟前才发现不对，自个儿这脖子上锁骨上青青紫紫的，好生吓人。这么一想，她忙转过身解开小衣裳的绳子。果然，被咬的尖尖上有个色泽很深的牙印。叶嘉的脸乍青乍紫的，没想到自己皮肤这么容易就青紫了。
　　疼倒是不疼，她赶紧去柜子里翻了一条厚围巾出来。
　　衣裳穿好，刚想出去洗漱，发现洗脸架子旁边放了个木桶。里头盛了半桶水，摸一下还是热的。想起来周憬琛近来休沐，怕是要在家里待到明年开春，顿时就扬了扬眉。
　　有人打水不用做什么？叶嘉便在屋里就着温水洗漱好，穿戴整齐出来。
　　出了屋子，没瞧见人。余氏拿了一本三字经在大门口，指着上面的字教三个小孩儿读。孙俊就蹲在大门外头，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杈在雪地里描。虽说有些倒笔画，但字儿到最后是写对了。
　　“嘉娘起来了？”余氏听见东屋的门开了，抬头就笑，“早膳在灶上热着。”
　　叶嘉点点头，扭身就屋外走。
　　余氏有些诧异地看着叶嘉匆匆隐没在墙角的背影，旁边小孩儿摇晃她手臂都没注意，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在家围那么大的围巾作甚？”
　　这话没被叶嘉听见，倒是叫在外头扫雪的周憬琛僵了一瞬。
　　他提着大扫帚将门口到院子这一条路给扫出来，正好折身回来。在外头站了那么一会儿，他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眉眼清隽舒展，神色沉静而温润。倒是没学叶嘉围大围巾，主要是他也没有。但只要眼不瞎的人都能一眼瞧见他喉结那块儿，一个小巧的牙印暧昧地印在上头。
　　余氏一大早的没见着儿子，这冷不丁一个影子落下来，她一抬头就瞧见了。
　　周憬琛咳嗽了一声。从容镇定地将扫帚放到门口，转身进屋。
　　余氏盯着他的背影一双眼睛就眯了起来。
　　她目光在东屋紧闭的门和墙角已经没了叶嘉身影的方向来回，忽然好似明白了什么，咧着嘴就笑了。她一高兴，当即宣布：“今儿多学十个字！学不会晚上没饭吃！”
　　蕤姐儿赖赖唧唧地本来想赖掉考教，然而祖母这话一说顿时就嚎叫起来。
　　天一冷，呼气都要结白霜。叶嘉从前屋快步走出来，地上就是一排凌乱的脚印。她携一身寒风到了后厨，叶五妹跟叶四妹两姐妹早就窝在灶下。
　　几个月过去，小孩儿就跟发了面的白馒头似的，白白嫩嫩的。这俩双胞胎继承了父母的好容貌，跟白面捏出来似的。大冷天儿的，叶四妹不想把人放屋里就抱到灶台后面来。屋里没烧炕其实还是有些冷的，灶台这边一天到晚烧着火自然暖和。
　　“姐，早上吃点儿啥？”虽说灶上温着馒头，但叶嘉若是想吃别的，叶五妹也乐意给她弄。
　　“随便吃点就行，”再有十几日便是除夕，香胰子也交货了。叶嘉闲散了两日实在是歇不住，便总想捣鼓些什么东西。看到四妹五妹了，自然就想起了昨日说起酿酒的事儿，“咱今儿看看能不能酿酒。”
　　“酿酒？那得有多出来的粮食才够用啊。”
　　叶四妹虽说没酿过酒，确实亲眼看过别人家酿酒。这年头酿酒都是用粮食的，而且那人家里有地，一家人吃够了还有剩的才会舍得拿出来酿酒。也不是说周家没有田地，主要是冬日里粮食都紧张。
　　“等我吃完，去地窖看看。”
　　家里最后剩下的一坛子酒昨儿被喝光了。家里人如今被余氏带着，偶尔都会喝点小酒。如今没有了自然就想要弄点回来。叶嘉想了想，几口把馒头吃完就去了地窖。
　　地窖里囤了很多吃食，入冬以后陆陆续续地往家里买，如今已经堆成一座小山。都是些谷物，那等磨好的面粉、杂粮粉都放在防潮的秸秆上面。除了这些，还另外存了三大袋的江南的米。因为叶嘉喜欢吃米饭，余氏才特意找人买到的，花了她不少零花钱。
　　不得不说，能遇到余氏，也算是叶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不幸中的大幸。
　　粮食是够的，地窖里存了这么多粮食吃到明年也够。叶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个院子空荡荡的，兴许来年还能花心思布置布置。上辈子就老瞧见有人回归山林，将自家院子布置的犹如世外桃源，周家这个月耐也算具备那个条件。
　　心里盘算了下，她回想了酿酒的条件。不仅要酿酒材料，也得有酿酒的容器。
　　叶嘉上辈子是看过相关纪录片的，闲暇时候随便放着看的。说到底，酒就是利用微生物发酵产生酒精类饮料的罢了。
　　说起来，各国都有酿酒的历史，世界上用谷物原料酿酒大约能分两大类：一类是以谷物发芽的方式，利用谷物发芽时产生的酶将原料本身糖化成糖份，再用酵母菌将糖份转变成酒精；另一类是用发霉的谷物，制成酒曲，用酒曲中所含的酶制剂将谷物原料糖化发酵成酒。华族古代的酒绝大多数是用酒曲酿造的，酒曲这东西瓦市里就有。但大雪天瓦市不开，买是不可能买得到的。
　　其实酒曲也不难制。根据原料的不同分种类会有很多种酒曲。
　　她只记得最简单的一种曲，麦曲。原料很简单：就大麦，小麦，适当地添加豌豆便可。制作方式也简单，就是先将原料碾碎，润水，而后堆积在一起加水继续搅拌。捏出适用的大小放到曲坊去培养，时常注意去翻曲，踩踏，待到成曲时储存起来便是。
　　一般的酒曲会受两个因素影响，原料的成分和培养时的温度。一般来说温度的高低会影响酒曲将来酿酒的浓度。高温酒曲酿造出来的酒会更烈，偏浓香。中低温的则度数偏低，偏清香。
　　一般来说，自制酿酒都会买现成的酒曲。毕竟制作酒曲的时日太长，大曲成曲至少需要一月时日。小曲倒是可以快些，六七日便可。但小曲是南方特有的。制作原料不好弄，需要糯米或者粳米浸泡蓼叶或者蛇麻花，揉成米团。
　　蓼叶这东西是南方特有，西北找不着的。蛇麻花倒是有，应该能去药材铺子找的到。若是蛇麻花能量产，叶嘉都想倒卖啤酒了。不晓得如今的人能喝的惯啤酒么？
　　放下碗，她便去寻了孙老汉，让他去街上的药材铺子去看一眼。若是能买着酒曲，自然是要买酒曲现成品的。买不着酒曲，她便自个儿制。最好是能买着的都买。
　　孙老汉听完点点头：“东家放心，我倒是认得几个老酒家，我去问问。药材铺子是不关门的，绕到巷子后头，老大夫都住在那。”
　　瓦市不开以后，街上的酒铺也大多关门的。但这时候店家跟铺子都朱得不算远。街上跑熟悉了认得人家在哪儿，其实还是能买着东西的。再说叶嘉要买的东西也不是紧俏货，似酒这玩意儿酒家一酿就是好几大缸。存在地窖里头，放个几年都有的。冬日里去买，那也是有的。
　　孙老汉在屋里呆着不舒坦，带上毡帽就架着牛车出去了。
　　叶嘉紧了紧围巾，抱着小八捏了会儿，叶四妹就说起了阿玖的事儿。阿玖从入冬以后就时常往外跑，经常是一身伤的半夜回来。叶四妹担心他在外面遇上事，但问又问不出来。这事儿在叶四妹心里压了许久，她实在忍不住才来找叶嘉说。
　　“姐，你说阿玖到底在外头忙什么？”叶四妹自打嫁给阿玖以后就没缺过银子，吃的穿的也都比以往在家强了许多。阿玖没什么产业，虽说冬日里会跟人出去猎皮毛，但大多时候是没有正经营生的。
　　“这么冷的天儿，雪大的平常人都不出门，他到底能有什么活儿？”
　　这叶嘉说不好，叶四妹作为枕边人都不晓得，叶嘉又如何知道？
　　见叶嘉摇头，叶四妹叹了口气：“阿玖可千万别做什么错事啊……”
　　“做错事到不至于，他如今已经不是孤家寡人，做事儿自然会谨慎些。毕竟在乎自个儿也得考虑你跟两个孩子。”叶嘉劝慰道，“你若是实在担忧，不如亲口问他。”
　　叶四妹琢磨了许久，忧心忡忡的。
　　叶嘉盘算着身边当用的人，除了阿玖还真没有。都是女子，她自个儿倒是敢保证能吃苦，其他几个人出去也不太现实。再说她也走不开，毕竟家里一摊子事儿，总不能为了这桩事就放着家里的生意不管。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事儿还是得着周憬琛。
　　周憬琛或许有能当用的人，若是能用，她看看能不能借出来用用。
　　心里琢磨着这个事儿，叶嘉拍拍膝盖又站起来。
　　她回到前屋，余氏已经把几个孩子叫到屋里玩儿去。书收起来，余氏自己则端着一个笸箩正坐在门口缝衣裳。叶嘉走过去往堂屋瞥了一眼，见周憬琛人不在。
　　回到屋里，周憬琛正端坐在窗边研墨。听见动静便抬眸看了一眼叶嘉。
　　一大早醒来没见他，如今再见他，叶嘉多多少少是有些别扭的。但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叶嘉倒是觉得自己过于忸怩了。
　　于是便也收拾了心神，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周憬琛在写信，不知写给谁，笔速很快。他并不在意叶嘉看到他写的信，叶嘉也很愿意表现出自觉不偷看，默默地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周憬琛龙飞凤舞地终于写完三封信，扶着袖子放下了中书君，才抬起眼帘看向他。
　　窗外的光照进来映照他半边脸，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纤长的眼睫漏下了窗外的光，印在眸中明明灭灭的光点：“偷看我写信？”
　　“没啊。”叶嘉诧异，“我反着怎么可能看的清楚？”
　　“哦。”周憬琛点点头地抚了抚衣袖，取起桌上的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又写了起来。写了几个字后忽然停住，他皱起了眉头，“致和的笔画是这般么？”
　　叶嘉愣了一下，眼睛飘过去：“不对，你刚才不是写对了么？”
　　周憬琛抬起头看向她，微微勾起了嘴角。
　　叶嘉：“……”
　　……这个狡诈的男人。
　　叶嘉无语地看着他，不就是写了一封书信么？看一眼怎么了？！
　　四目相对，叶嘉面无表情地将叶青河的事儿给他说了。
　　“这事儿若是你能找着人问，就打听看看。”原本是昨夜要跟他说的，但因着醉酒出了那桩事儿她就给忘了。如今才想起来。
　　周憬琛这会儿也收起了戏谑之心，正色起来。这事儿他倒是没听余氏说，此时闻言沉吟片刻道：“我会找人打听的。”
　　说起来，此次李北镇被袭，下面许多村子都遭了殃。叶家庄作为比较靠西北的村子，自然是首当其冲。这回叶家没出事，自然有周憬琛私下给人打了招呼特意看顾着的缘故。上辈子他没拿叶嘉当妻子看待，可以漠视这家人的生死，但这辈子却不行。
　　“小弟不会有事的。”动乱之前因着特意找人看顾，周憬琛自然清楚他们的状况，“且放宽心。”
　　周憬琛说的这般肯定，叶嘉便也点点头。
　　周憬琛低下头，提笔正准备写。见身前坐着的人还没走，抬起一边眉头：“？”
　　“还有个事儿，”叶嘉拄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人此时衣裳穿得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印记，她有些尴尬：“那个……”
　　“想说什么便说吧。”
　　“若明年开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跟程家去西域走一趟。”叶嘉言简意赅地将大致的情况说明，“原本我属意于阿玖，但一个人选变数太大，若是阿玖那边有别的情况，我这里就没有人手接替。”
　　话还没说完，周憬琛写字的手一顿：“你想自个儿去？”
　　“实在没人的话，除了我也没别人能去。”
　　周憬琛眉头皱起来。
　　须臾，他垂下眼帘，低沉道：“你莫要傻大胆。虽说去西域这条路上大型的马匪已经被清理干净，却并不代表没有危险。小团伙的马匪和一些心怀不轨的西域异族依旧猖獗。这一路道路崎岖，沙尘、戈壁、跋山涉水，野兽横行。即便是无人接替你也莫要动这个心思。”
　　叶嘉：“……”
　　“阿玖会去的。”周憬琛啪嗒一声放下笔，抚了一次喉结道：“约莫腊月二十三，他便会闲下来。这段时日是我托他帮了些忙。他过两日还会去轮台一趟，也就三四日的事儿。”
　　叶嘉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周憬琛的事儿，“搞半天阿玖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你搞的鬼？”
　　“嗯？”周憬琛愣了一下，笑了，“是，是我。”
　　叶嘉想问你叫他干什么。但转念一想，估计还是驻地的事儿。
　　“那行，既然你都这么说，我放心了。”叶嘉问完事儿就要走，结果刚走一步发现手腕被人给抓住。她扭过头，周憬琛垂眸不看她。
　　叶嘉低头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素白手指，抬起头：“？？？”
　　点点通常白日里是不在屋内的，小的时候被还会老实待在屋子里。等稍稍长大一点，能跳出窗子，点点都是从来不在屋里待着。天一亮便会跳出窗户跑出去，在外头疯跑一整日。等到天稍稍变黑便会回来。夜里就在叶嘉的床头守着，日日这般。
　　温香软玉在怀，周憬琛昨夜一夜没睡踏实。
　　“嘉娘，”周憬琛素来能最快察觉人心中微妙的变化，经过昨夜浅浅试探。他十分确信叶嘉是接受他的。昨夜若非点点强行给他掐断，嘉娘早已是他的人，“你我再成一次亲吧。”
　　叶嘉一愣。
　　叶嘉：“！！！！！”
　　说实话，对于周憬琛的亲近叶嘉是一点不排斥的，她自己也知道。虽说很多时候不大自然，但叶嘉自己心中清楚是自己太羞涩。当屋里只有两个人在时，便也就没那么害羞了。周憬琛这厮抓着她半天，冒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还是有点惊悚。
　　不知为何心口跳动的有些快：“……为何突然这么说？”
　　周憬琛盯着她，眼神很深沉：“你我当初的婚事粗陋，我彼时并不在家中。此乃我心中一大憾事，久久愧疚于心，十分难受。”
　　叶嘉心里咚地一声，眼睫颤了颤。
　　“你知道我这般是何意，”周憬琛站起身，一只手缓缓地环住她的腰肢。垂眸凝视叶嘉的脸，“先前的婚事不作数，我盼着你与我能拜天地，许白首之约。”
　　说起来，原主虽说嫁给了周憬琛，但其实是没有跟周憬琛本人拜堂成亲的。原主是余氏拿着三十两聘礼，请了媒人，去叶家带回来的。没有新郎没有酒席，是按照乡下最简陋的习俗跟一只大公鸡拜的堂。婚后周憬琛人在西场开荒，一直没有回来过。
　　后来即便他被抬回来，原主也从未去屋里瞧过周憬琛。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则不伦不类。
　　周憬琛没有明说，但他此时的意思，就是在坦白地告诉叶嘉他清楚此时的叶嘉并非‘叶氏’。
　　“你，你这是在开玩笑？”
　　“并非，此事我十分郑重。至于细处我自会与母亲详谈。”周憬琛试探到叶嘉的心思以后，态度有些克制不住的激进起来：“望你首肯。”
　　“唔，成亲仪式也并非那么重要，我并非那般在意……”叶嘉的眼睫剧烈地抖动了两下，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她觉得做那档子事儿不成亲也可以，其实她并不是很在意成亲这个仪式。抬眸看了眼周憬琛，总觉得她若是此时把这话说出口，就是等于把想白嫖的心思贴到脑门上。
　　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面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神情，但莫名的委屈巴巴。
　　叶嘉抓了抓头发，话说到一半变成了这般：“……当然，非得重新成亲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家中事情那么多，没有那么多空闲能拨出来筹备。”
　　“无事，”周憬琛弯起了嘴角，“你答应与我成婚便是。”
　　叶嘉：“……”
　　……
　　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与他重办婚事，叶嘉坐在堂屋里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是只想叫周憬琛打听点事儿找个人么？怎么就变成这样？
　　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人给哄了，院子外头噹地一声响，孙老汉架着牛车回来了。
　　“东家，酒买来了。”孙老汉去酒家买了四大坛子的酒，又带了些酒曲回来。他头上毡帽全是雪粒子，脸颊冻得通红，却难掩笑意，“东家要的蛇麻草也买着了。”
　　叶嘉立即从凳子上站起来，紧了紧衣裳就走出屋子：“我瞧瞧。”


第66章 
　　牛车四四方方地摆着四大坛子酒，正中央放着一个篮子大小的罐子。那罐子口扎得严实，拿起来掂量两下，重量也比酒水轻上许多。还有一小包的蛇麻草。自然是晒干的，这个季节也不大可能有新鲜的蛇麻草。说起来，蛇麻草在后世有个别名叫啤酒花，是制作啤酒的主要原料。
　　“东家，这酒是该放哪儿？”先前酒自然是放地窖里，但叶嘉似乎另有打算的样子，孙老汉送过去之前自然得问清楚。
　　“还放地窖。”叶嘉将那酒曲和蛇麻草给拿下来，“太重一个人搬不动就叫人。”
　　孙老汉哎了一声，架着牛车往地窖那边去。
　　有现成的酒曲，叶嘉就不必特意等制成酒曲再弄。蛇麻草先放一边，等来年开春她看看能不能弄点啤酒出来。叶嘉抱着那一罐子酒曲进了屋，抬腿就在周憬琛对面坐下来。他此时已经写完了信件，正点燃了油灯烫蜡，给信封上火漆。
　　陶罐啪嗒一声放下，叶嘉轻手轻脚地摘掉罐子上的木塞。里头一小罐子酒曲，都是切成了半个掌心大小的方块状。一股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周憬琛将信件装好，附身轻轻吹灭了油灯，有些好奇。
　　“酒曲。”叶嘉有点兴奋，“看看能不能酿点酒。”
　　周憬琛扬起眉头，叶嘉总是爱捣鼓些新奇玩意儿。真不晓得她这颗脑袋是怎么长的，周憬琛都开始好奇叶嘉到底是谁教导出来的，怎地能懂这么多东西。
　　叶嘉却没心思去管他在想什么，她做事素来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既然酒曲拿到手了，她就着手去酿酒看看。她努力回忆曾经看过的纪录片，记得一锅糯米蒸熟酿造米酒也只是放一块酒曲。叶嘉去拿了个小蘸碟，取了一块酒曲出来就重新将罐子封好，放到梳妆台下面。
　　刚放下去见周憬琛在她的身后盯着，她又抿着嘴将罐子掏出来，垫着脚放到柜子的顶部。然后弄了根棍子戳着罐子的肚子一点一点的往里面推。
　　看着只到他眉头的柜子和抬抬手就能拿到的罐子，周憬琛：“……我不会乱动的。”
　　叶嘉：“……”
　　……算了，她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身就走。
　　粮食都放在地窖，酿白酒的步骤就简单了。只要用含淀粉物质为原料，如高粱、玉米、大麦、小麦、大米、碗豆等之类的粮食先蒸熟或者煮熟，撒上酒曲碾出来的粉末，加入水将淀粉分解成糖类。放入地窖或者适宜发酵的地方仓储，任由糖类发酵产生酒精便可。
　　不同的粮食酿造的酒味道自然是不同的，地窖里如今储存最多的便是高粱。酿造自然还是高粱。至于余氏特意买回来给她吃的白米，叶嘉自然是舍不得拿出来酿酒的。
　　她走到地窖这边，地窖上头围了一圈人。叶五妹带着几个不知何时跑出来的萝卜头就围在地窖入口，林泽宇则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叶四妹虽说没过来，但也伸着脖子在往这边看呢。叶嘉往下面一看，孙老汉正在下面扶梯子。
　　他才把梯子放下去，上头是林泽宇在扶着。他得把梯子扶稳了才敢搬东西下去。
　　叶嘉扭头一看，牛车还停在不远处，上头几坛子酒还在牛车上。
　　“孙叔你别动了，我去叫人来搬。”这几大坛子酒看着就分量不轻，孙老汉这般爬着梯子还得往下搬，太危险了。叶嘉把手里的钵递给叶五妹，让她拿着，自个儿则折回前屋。
　　刚走到门口就撞上走出屋子要去寄信的周憬琛。叶嘉看到他就两眼噌地一亮，疾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轻声细语的：“相公，过来帮个忙。”
　　这句略有些甜的话一落到周憬琛耳边，弄得他都有些受宠若惊。
　　怀里揣着几封信其实也不着急寄，他也没挣扎，任由叶嘉把拉着走。本以为是什么好事儿，谁知道就被她给扯到地窖旁边。他眼睛那么一扫就知道是干体力活，顿时看着叶嘉就没好气。
　　叶嘉龇牙笑了笑，张头对下面的孙老汉说了句：“孙叔你先让开，这东西叫相公来搬吧。”
　　孙老汉也乖觉，叶嘉一说他就让开了。
　　周憬琛无奈地反瞥了一眼叶嘉，松开手就走到地窖旁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古时候的地窖是那等不算太深的，里头黑咕隆咚的。虽说不清楚高度，但看孙老汉下去快要达到地窖上头的顶，猜测周憬琛这老大个子下去肯定是只有弓着腰的份儿。
　　他这么扫视一圈后没立即下去，瞥见叶嘉手里的绳子跟扁担，没忍住伸手揉了叶嘉的头发。这姑娘聪慧是真聪慧，就是心眼子不用在他身上：“行了，我来吧，你叫这几个孩子都往旁边站一点。”
　　周憬琛用这绳子跟扁担做了个滑轮，一头拴着酒坛子，让孙老汉在下面接着。就这么把酒放下去。四大坛子酒放好，孙老汉听叶嘉的要求要顺势抗几袋子高粱米上来。周憬琛让他别忙活，将那三大袋绑在下面，他这么轻轻松松给拉上来。
　　三袋子高粱米多重叶嘉不知道，但周憬琛这清瘦的身板力气是不是有点大？哦，不对，这厮根本不清瘦，他就是穿衣裳显瘦，身上肌肉漂亮得很。
　　“还有要我搬得吗？”周憬琛拍了拍袖子，“无事，我便出去了。”
　　叶嘉用完就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五妹，过来搭把手，跟我把这个搬到后厨去。”
　　周憬琛：“……”
　　高粱米搬回后厨去，自然是先泡。这些粮食得泡够了时辰，吸饱了水，再拿去灶上蒸。没有趁手的容易，叶嘉去后面将先前余氏腌咸菜的几个大缸给找出来。随手指了林泽宇去仔细洗干净。
　　怕他洗的也不够干净，林泽宇刷洗过后，叶嘉又把这几个大坛子倒扣在灶台上用热水的水蒸气给蒸了一遍。
　　周憬琛看着后厨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叶嘉完全没空搭理他。只能无奈地笑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孤身一人去到西街，径自走进了梨花巷。去到一个熟悉的屋跟前敲了敲门，里头一个龟奴打着哈欠地出来开了门：“谁啊，大白天的不睡觉，跑咱这儿敲门了？”
　　开了门一见是周憬琛，愣了愣。
　　片刻后就出来一个姑娘，客气地将周憬琛迎进去。
　　且不说周憬琛这边忙着给外面递信儿，叶嘉这边大张旗鼓地搞这些动静惹得余氏也在屋里待不住，跑过来凑热闹：“嘉娘，你这是真打算酿酒啊？”
　　“酿啊，”叶嘉让林泽宇将蒸好的罐子倒扣在桌子上，“不过喝上怕是等明年。”
　　酿酒是需要时日的，时日越长酒越香醇。要不怎么说好酒需要年岁。余氏点点头，看桌子上倒扣着几个大罐子，有些好奇：“这又是做什么？”
　　“杀杀菌。”叶嘉也没空解释，陶罐消过毒，她就叫叶五妹将淘好的高粱米蒸上。
　　后厨也不算大，这会儿挤了这么多人实在不好走动。抱着孩子的叶四妹还想看热闹，被余氏给轰走了：“你这两孩子赶紧送回去。搁在这被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到时候有你心疼的！”
　　叶四妹被说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要回去。
　　余氏看她一人抱两孩子也不方便，就叫林泽宇送她回去。
　　两人俩小孩儿一走，后厨立即就宽敞起来。孙老汉坐在灶台后头烧着火，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说话吵闹得很。余氏那双美目往人群里一扫没看见周憬琛，眉头顿时就皱起来：“允安呢？大雪天的难得休沐，怎么就知道缩在屋里，也不晓得帮你做点事儿？”
　　“他不在，出去了。”叶嘉忙里偷闲，“好似有事情。”
　　“怎么又有事？！天天有事天天忙！全天下的事儿都叫他给忙了，大雪天也不能消停点儿？”余氏想着早上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东西，那双美目就跟个乱飞的蜜蜂追着花似的老往叶嘉的脸颊脖颈上粘。也是叶嘉大意了，忙起来身子热了戴围巾不大舒服，她顺手就把围巾给扯了。如今那纤细修长的脖子露在外面，余氏一眼就瞧见她耳垂后头和脖颈后头鲜红的吻痕。
　　余氏瞥见心里顿时一跳，而后眼睛里就浮现了细碎的笑意：“等他回来我可一定要说说他！难得休沐就该在家歇一歇，多陪陪你，多帮你干点活儿！”
　　叶嘉留意到她的眼神，疑惑地回头。见余氏就是冲着她笑，起先没反应过来。等余氏抓着围巾过来她才反应过来。
　　叶嘉：“……”
　　余氏笑眯眯的，脸上都笑开了花。她将围巾围到叶嘉的脖子上，这些东西还是遮一遮为好，“围巾戴好，这条围巾倒是挺好看的，娘明儿再给你做一条。”
　　戴好围巾，余氏一扭身就拽着蕤姐儿回去了。
　　叶嘉：“……”罢了，叫她开心开心也好。
　　周憬琛没一会儿便回来了。回来时，叶嘉这边高粱米已经泡上了。因着第一回 弄，叶嘉怕弄不好糟蹋粮食，只先开了一袋高粱。试试看，若是能成，后面的自然就能用同样的手法酿。她擦了擦手正准备站起来，却发现眼前冷不丁蹲下来一个人。
　　叶嘉抬起眼帘，见周憬琛蹲在她一步远的地方。手忽然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递到了她的跟前。叶嘉一愣，看着他：“什么东西？”
　　“打开来看看。”
　　叶嘉狐疑地接过去，打开来，是一盒色泽很正的口脂。
　　“眼睫实在是没法子拔给你用。不过唇色倒是可以，勉强能调个试试。”周憬琛弯着眼睛，一双眸子里倒映着叶嘉的身影，“嘉娘你拿这个回屋去涂涂看，是不是我嘴唇的色儿？”
　　叶嘉抿了抿唇看着他，心里有种奇特的感觉……那个，要色号其实是她喝醉以后胡说八道的。


第67章 
　　穿到这个生存物资匮乏的地方，叶嘉已经许久没有化过妆。说实话，收到口脂叶嘉的心中是有几分震动的。抬眸盯着周憬琛看了许久，叶嘉到底没忍住弯了眼角笑起来。周憬琛看她眉眼弯弯的样子也笑了，头一回送女子此等私密物品，他其实也有些赧然。
　　但运气不错，嘉娘喜欢。
　　“嘉娘，过来试试这件衣裳。”余氏大冷天的除了教小孩儿识字就是在缝衣裳。如今家中许多家务不必她亲自上手去做，自然就空出了许多时辰忙活别的。她笸箩里头那件衣裳从天还没冷的时候就在做，可算是缝出来了，“这个色儿定然很衬你，快点过来。”
　　叶嘉应了一声，将木盒口脂塞到怀里。忽然伸手揪着周憬琛的衣领扯到自个儿跟前，猝不及防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个色儿很好看。”
　　而后不待他反应过来，她转身就走。
　　周憬琛僵硬地在地上愣了半晌，抬手抚了抚嘴唇，没忍住面颊泛起了薄红。抬眸对上不知何时立在窗边冲着他笑的母亲，周憬琛拍了拍衣摆站起身，一声不吭地回了屋。
　　叶嘉到了余氏的屋里，余氏拿出一套茜红色的袄裙，笑眯眯地往叶嘉的身上比划。这色泽是余氏挑遍了镇上的布庄和绣坊才找到的，艳而不俗，又透着几分活泼。余氏的审美从来都是十分高级的，她晓得叶嘉适合红色，挑的颜色每每往叶嘉身上一比划都能将她的明艳淋漓尽致地展示出来。
　　说实话这颜色才拿出来叶嘉是拒绝的，受上辈子审美的影响。叶嘉总爱选那黑灰或者驼色一些色泽很暗不跳的，总觉得色泽太艳会土。余氏这衣裳一拿出来她是拒绝的，但一上身的效果她是懵了的。
　　“我就说嘉娘适合，”余氏笑眯眯地给叶嘉系好腰带，“果然我的眼光没错。”
　　叶嘉被她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番，站在镜子前都有些懵。余氏眯着眼睛盯着叶嘉看了许久，心中不住地点头。嘉娘这姿容稍稍一收拾就如此夺目。允安这小子可算是开窍，没白瞎嘉娘这好皮相：“不是有口脂么，娘给你弄一弄妆容？”
　　余氏话音一落，叶嘉倏地一僵，抬眸看向她。
　　“咳咳，方才在窗前看到的。”余氏目光有些闪躲地去梳妆台前拿了一把梳子出来，将叶嘉绑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拆开了重梳，“允安那小子从未送过谁这类物品，也不晓得他眼光如何哦……”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拿小眼神去瞥叶嘉的脸色。
　　见叶嘉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余氏这心里就不自觉地美。余氏上妆的水准是乡里乡下的女子根本不能及的，她自小便捣鼓这些，美艳了大半辈子。妆点，美肤，发饰，衣裳，药膳，这些余氏拿捏起来如吃饭喝水一样自如。只是如今轮到到这般境地她会的不实用，才会将日子过得那般窘迫。如今叶嘉担当起养家的重担，日子渐渐松快起来，她才能在闲暇时辰去琢磨这些东西。
　　她手指灵巧地给叶嘉挽了发髻，又借着叶嘉那点口脂，物尽其用地给叶嘉弄了个桃花妆。虽说没有敷粉，但叶嘉胜在年轻水灵，肤色干净极白。这般上了妆上去反而更显自然。
　　弄完了叶嘉拿个小镜子在屋里照半天，都要以为自个儿就长着模样：“娘，你这一手等咱生意做大了，条条都是能拎出来换大钱的啊！”
　　余氏：“……”
　　……原以为她瞧见自个儿如此美艳的模样定要高兴的起来转两圈，再出屋子去到周憬琛跟前转几圈。谁知等半天叶嘉坐椅子上一动不动，就等来这么一句话。
　　瞥着叶嘉高兴的模样，噎得她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护肤的方子你懂，妆容你也懂，衣裳款式和调香本事娘也有。这些若是利用得当哪一样不是赚钱的来路？”叶嘉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上回香胰子制得匆忙。她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又压下去，这回余氏给她弄了这么一手，她的心思又蠢蠢欲动了。
　　余氏顿了顿，垂眸一想，倒也是。
　　在燕京最挣钱的就是胭脂铺子，次要挣钱的是布庄绣房。燕京的世家大族多，养在后院的女眷也多。一个大世家一年消耗的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兑换成银子能供大燕一座城的百姓吃一年。
　　大燕不同阶层人的日子那是分得清清楚楚的，直白来说，就是天上和地下。
　　下面的百姓朝不保夕食不果腹，上头的世家贵族却依旧日日歌舞升平。燕京那帮人眼睛不会往下看，只管自个儿过的起骄奢淫逸、醉生梦死的日子便够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并非是说着玩，是真真儿发生在大燕的现实。
　　景王府没出事前，身为景王妃，余氏一个人，光是用在衣裳首饰上的银子一年都得万把两。加上香料和玉器，开销只有往上跑的份儿。往日余氏从未觉得有何不对，如今回想起来才深知奢侈。
　　这么一想就远了，余氏忙将思绪收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扣起来，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叶嘉：“嘉娘琢磨就是，娘跟允安都支持你。你若是往后想叫娘在这方面出点力，娘不敢说一定能做好，但绝对竭尽所能。”
　　叶嘉眼中闪烁着野心，抿嘴笑起来：“还早呢，不急不急，咱一步一步来。”
　　两人说完话，叶嘉盯着这一身打扮就回了自个儿屋。周憬琛人在桌边端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瞧。见着叶嘉进来抬起头，眼睛顿时就是一亮。叶嘉可没有什么女子的娇羞，半点不忸怩姿态地昂了昂下巴走到周憬琛跟前。孔雀开屏似的冲他挑眉一笑：“好看不？”
　　周憬琛喉结上下动了动，弯起嘴角浅浅一笑：“很好看。”
　　从前从未觉得自己喜欢那一种女子，见到叶嘉以后方知，他或许偏爱明艳大方的女子。捏着书的手收了收，将书页表皮按下几个坑。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叶嘉的嘴唇看过去。原本调这个色儿是因着叶嘉想要，倒是没想到这个色儿的口脂涂到叶嘉的唇上，如此惑人。
　　叶嘉骄傲地在他跟前转悠了好几圈，周憬琛目光追着她许久。忽然啪嗒一声将书合起来放在小几子上。垂下眼帘，骤然起身，下炕穿鞋。
　　叶嘉一只手握着小镜子，扭头看了他几眼。
　　只见周憬琛一声不吭地开了门，而后就走到余氏的屋门前，矜持地敲了两下：“娘，有些事要与你说。”
　　叶嘉眨了眨眼睛，抓着镜子走到门前。半边身子趴在门口伸着头看。
　　周憬琛眼角余光瞥见她，抬眸却见余氏开了门。他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嗓音不高，却叫叶嘉偷听得清清楚楚：“……先前的婚事到底是办的太潦草，彼时我人不在家中，嘉娘便糊里糊涂地进门。如今说起来，其实有些不伦不类。没能与嘉娘拜天地乃我心中一大憾事，母亲，我有心与嘉娘重新筹办一回亲事。”
　　叶嘉不自觉地从头皮麻到尾椎骨，心脏都跟着紧张跳动起来。
　　余氏的声音有些低，外头听不清楚。叶嘉本想凑过去听，扭头瞥见蕤姐儿趴在大门门口，半边身体藏在外面，一双乌溜溜大眼睛诡异地盯着她看。
　　“咳咳，”站直了身体，叶嘉朝她笑笑，“看什么？不认得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蕤姐儿顿时跳起来：“婶娘！”
　　“嗯。”
　　“婶娘！”蕤姐儿冲进来，围着叶嘉转了一圈兴奋地叫道，“婶娘今儿好好看！”
　　叶嘉笑眯眯的点点头，故意问她：“婶娘昨儿不好看吗？”
　　小丫头眼睛咕溜溜转一圈，然后抓着叶嘉的手，笑得特别讨好：“婶娘天天都好看！”
　　童言童语逗得叶嘉哈哈大笑。伸手狠狠揉了她一把头发，叶嘉回屋把衣裳给换下来。不是她不喜欢穿，而是一会儿要干活，穿这么好看的衣裳可别弄脏了。扭头瞧见那日被她丢在篓子里的小衣裳还在，叶嘉挠了挠眼角，将那小衣裳拿出去洗了。
　　叶五妹和叶四妹正在后厨做着饭，叶嘉洗好了衣裳发现没处能挂。如今外头冷得厉害，沾水布料刮在外面不消片刻就结冰。叶嘉干脆弄条绳子进屋，在两个柜子之间拴起来，将衣裳给挂上。
　　挂好出来，叶嘉刚一进后厨，两妹妹就瞧见了她模样。
　　虽说换了衣裳，但面上的妆和发髻却是没动的。叶四妹看着叶嘉这脸颊都一眼望呆了。往日她们就知三姐长得俊，十里八乡少见的俊。但日日瞧着便也觉得就那样，如今乍一看上了妆的，当真是把人给惊着了。叶四妹翕了翕嘴角，没忍住问了句：“姐，你这脸上涂了什么？”
　　“胭脂。”叶嘉将木盆放到桌上，扭头见叶五妹切菜的手都停了，“怎么了？”
　　“往日我也是见过胭脂的。张春芬日日涂，弄得跟鬼似的……”
　　叶五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胭脂，只知道张春芬每日涂，她便私心里觉得胭脂这东西涂出来都是丑的，“怎么原来这东西涂在脸上是这样的么？”
　　叶四妹涂过一回，出嫁那日，村里三叔公家的姐姐给她弄的。老实说，涂出来也就那样，叶四妹从未觉得这东西涂得竟然是这般好看的：“姐，你，你这……”
　　“哦，这个？是你大娘给弄的。”
　　叶嘉是不晓得这两妹子能没见识到那种份上，有点不解她们这般震惊的反应，“胭脂这东西涂是有讲究和技艺的。涂得好自然是好看，涂的差，那必然是跟鬼画符似的。你俩要是好奇，改天儿我去胭脂铺子弄几盒回来，叫你大娘给你们上一回妆。”
　　叶嘉这么一说，两人顿时就高兴起来。叶四妹盯着叶嘉嘴唇的颜色，眼神都有些痴：“我怎么觉得姐姐这口脂的色儿，跟镇上胭脂铺子里卖的不大一样？”
　　“咳咳，”叶嘉偏过脸去，装作很忙碌的样子，“这个色儿只有一盒，别处没有。”
　　中午吃的自然是羊肉抓饭。大冷天的羊肉抓饭吃着香又过瘾。如今这个都成叶五妹的拿手好菜了，做出来的那叫一个绝。叶嘉这边才用完饭，余氏就将叶嘉叫进屋里去。
　　不用余氏张口，叶嘉也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果然，余氏一张口就是说周憬琛提的重新成一回亲的事儿。张口闭口上回家中拮据，婚事办的粗陋，叫叶嘉受苦了。这回家中有了存银，叶嘉的几个亲人也都在，周憬琛在驻地也结交了好友。正好能召集亲朋好友再筹办一回。
　　“允安说这个事儿你首肯的。”余氏是没听说过哪家娶妻婚事办两回的，但沦落到这个境地，许多事儿也不照着老规矩来。周憬琛有那个心思把嘉娘的身份落实，余氏自然不会拦着。
　　余氏如今一门心思就认准了叶嘉这个儿媳妇，旁人谁来她都不换：“嘉娘，你心里是怎么打算？”
　　叶嘉能说她是被诓的么？两人话赶话的，稀里糊涂地被周憬琛抓了话柄定下来的么？
　　心中戚戚焉，叶嘉却也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既然都应了周憬琛，她不至于事到临头反悔：“也不需要大办，相公是遗憾当初没能亲自拜天地，许白首之约。如今重新筹办一回，不过是圆了这个事儿。正好相公要休沐到明年开春，趁着闲暇就把这个礼给全了便是。”
　　余氏听得连连点头，确实是，上回儿媳妇是抱着公鸡拜的堂。那像什么话！
　　“那行，这事儿我来筹办。”余氏怕叶嘉年轻筹办的不周到，正好她闲来无事，就来操办这个事儿，“你安心做你的大事儿，这些活儿我来管。到时候真忙不过来，叫媛娘帮衬一下便是。”
　　余氏都这么贴心了，叶嘉当然不会拒绝：“那行，这事儿就劳烦娘费心。”
　　说要筹办，余氏是立马就去弄。叫来了孙老汉驾车，她忙去街上卖红纸的人家去问。又去了糖果子点心铺子，布庄也去跑。顾忌着周憬琛休沐的时日不长，到明年正月十五就结束。时辰太紧，余氏也只能尽快去准备。好在婚事也不用大办，只要程序、礼仪样样做到了便够了。
　　周憬琛也被她指使着忙，请帖，采买，都得周憬琛去弄。
　　余氏想给叶嘉绣一件好的嫁衣，是日夜都在忙。夜里点着灯在绣，看得叶嘉都要不忍心。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叶嘉这边也有事儿。高粱米泡了一天一夜后，次日便拿到灶上去蒸。
　　高粱米蒸熟，林泽宇立马把昨日烫好的大陶罐搬过来。叶嘉将高粱米倒进去，又到了热水进去。叶五妹将酒曲磨成了粉末洒在上头，这大缸就搁在了后厨旁边隔出来的空屋子里了。贴着灶台，那边原本隔出一个空地儿对柴火的。孙老汉祖孙三将柴火搬出来，搁置两大陶罐。
　　每日拿棍子去搅一搅，低温发酵。
　　叶嘉这边把酒弄好了，阿玖也终于从轮台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先单独找了周憬琛，两人在东侧屋里呆了许久。东侧这边两个屋子，一个是叶嘉跟周憬琛的卧房。空着的那间屋子被收拾出来，干脆当了书房。里头不知不觉被周憬琛收拾得挺像样子。塞了一个书架，弄了不少书。设了书桌，有人要谈事儿也能有地方坐下谈。
　　两人在东侧屋谈了快半个时辰，阿玖才一脸若有所思地出来。抬头见到叶嘉，想着周憬琛方才跟他提过一嘴的事儿，立即就拍了自个儿脑袋：“姐，那事儿咱不是早说定了么？”
　　叶嘉当即笑了：“是说定了，但具体怎么弄没商量好。”
　　“那行，姐你等我回屋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过来咱们再详谈。”阿玖才去了一趟轮台，面上笑嘻嘻的瞧不出什么。但细看之下能看得出他脸色惨白。
　　叶嘉有些奇怪，但也没问，点点头示意他回屋去。
　　两人擦身而过时叶嘉嗅到他身上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心里顿时一咯噔。周憬琛从东侧屋出来，见叶嘉凝视着阿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才轻轻唤了一声：“嘉娘。”
　　叶嘉回头，周憬琛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两人的屋子。
　　外面不管如何大亮，屋子里总是黑洞洞的。叶嘉被他拉着在桌边坐下来，周憬琛从袖子里拿出火折子吹了两下，将桌子上一盏油灯点燃。灯火晃悠了一下炸亮，整个屋子就跟着亮堂了起来。灯芯摇摇曳曳的，映照得周憬琛的面容清冷，神情有几分郑重的样子。
　　“上回与你话说到一半，后面便没继续。”周憬琛也不是突然想跟叶嘉说，这几晚都在琢磨着怎么跟她开口。但每回都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咱们也快成亲了，有些事我自是要早点与你坦白。”
　　叶嘉眨了眨眼睛，心慢慢地平缓下来：“嗯，你说。”
　　“嘉娘，这首先一个事儿，我需要与你明说的，是我的出身。”周憬琛知道叶嘉听得明白，叶嘉或许不算饱读诗书，但绝对是受着非常好的教育长大的，“我姓周，名憬琛，字允安。是先帝德武皇帝第七子景王的嫡三子，四年前，家父受奸人构陷，被抄家流放。”
　　叶嘉的心口咚地一声跳动，眼睫微微颤抖了一瞬，却坚定地看着他：“嗯。”
　　“曾有过一桩亲事，乃皇祖父钦点。虽未曾下旨赐婚，但皇祖父开口便也算作婚约。”周憬琛时刻不停地注视着叶嘉的脸色，生怕她翻脸，“但后因景王府落败，我一家子被流放西北，那家姑娘便与我恩断义绝。此事我与你提，并非是我对这位姑娘留有余情，只是怕往后若有朝一日再遇，你心生烦忧。误会我心意。届时坏了你我的情意，是我万万不想看到的。”
　　叶嘉愣了一下，想到先前偶然听到余氏与周憬琛的对话，立即意识到这位便是那个顾明熙顾姑娘了。她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无意识地冒了一句：“青梅竹马？”
　　“嗯？”周憬琛没听清，顿了一下。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竹马？”
　　话音一落，周憬琛脸色一僵。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叶嘉搭在膝盖上的手，素来不愿多解释的人着重解释了一句：“虽是青梅竹马，但并非你以为的那般。我这人，咳，与男女之事开窍甚晚……”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嘉的眼神不由地就斜向了他，一脸的‘真的么？我不信’。
　　周憬琛顿时有些尴尬，他也不好解释说他上辈子就没这方面心思。这辈子确实对嘉娘孟浪了些，小手段耍的多了些。但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才头一回开窍，“总之，你信我。”
　　叶嘉狐疑地盯着他，但看他确实真诚的样子，勉勉强强地点了头：“行吧，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
　　周憬琛看她这般倒是笑起来。他说他是皇族血脉叶嘉没什么反应，反倒说到顾明熙这般在意。敛起心中的丝丝甜意，周憬琛又继续道：“我父王蒙受不白之冤，吊死于天牢。家中父兄姊妹大都折在这流放一路上。如今阖府上下就只剩下我与娘和蕤姐儿。”
　　“嗯，我约莫知道一些，听过一些传闻。”叶嘉点点头，“还有呢？还有何事要与我交代？”
　　“没了。”周憬琛见她如此坐得住，面上一点情绪都瞧不出来。意外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都不觉得讶异？或者担忧？”
　　“讶异什么？担忧什么？”叶嘉抬起眼帘，“担忧你报仇牵连到我？”
　　“嗯。”
　　“那我现在能跑么？”
　　“不能。”
　　“这不就结了？我又跑不了。”
　　“我不会叫你身处险境，你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一旦遇上危险，你便是舍弃我我也心甘情愿。”周憬琛这话没说，他仔仔细细地盯着叶嘉，不错过她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但就是任由他怎么看，叶嘉就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舍弃你是不会舍弃的，我叶嘉虽说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也有一份胆气的。”叶嘉昂着下巴，说话时有着她独有的骄傲，“不应承你时，你如何不关我事。一旦做了决定，自然是有胆子奉陪到底的。”
　　他目光凝视着她，忽然倾身将叶嘉抱在怀里：“那你可一定奉陪到底。”
　　说完，似是觉得不够，他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嘉娘你是女子，也务必要做君子。”
　　叶嘉：“……”


第68章 
　　叶嘉总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只是感觉还不算太差。上辈子也没遇到叫她动心的人，难得遇到一个就试试看。周憬琛除了身份家世有些麻烦，其实性子是委实不错。便是在后世也算得上好相处。最重要的是，余氏的性子当真很不错，跟她住一起很舒服。
　　他们谈话这一会儿，阿玖已经换好了衣裳赶过来。叶嘉听到外面的动静，看了周憬琛一眼便起身出去。
　　婚事叶嘉已经答应下来，后面一切的事情便也顺其自然。
　　叶嘉叫阿玖在堂屋坐下，就出行去西域相关事情详细谈清楚。例如阿玖这一去在外至少待上三个月，一个来回少不得小半年。吃穿住行的花费如何算，工钱又怎么论。阿玖此行是一个人过去，这边的妻子孩子又如何安排。
　　“姐，说实话，我若是要去，媛娘跟小七小八可能需要仰仗你的照顾。”
　　阿玖心里比谁清楚，自己如今能这般放心地来去各处，全仰仗叶嘉这边替他照看了家里。说句难听的话，他一家四口吃叶嘉的住叶嘉的，出去跑这一趟他都不好意思再说要酬劳，“姐能包了我此行的吃住，已然是够了的。毕竟能去西域一趟也是旁人求不来的锻炼机会，这般是给我长见识。”
　　“话不是这么说，此行出去一回人生地不熟，肯定并非那么简单。”
　　不管阿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哄人，叶嘉听了心里是高兴的。自家收留四妹一家住下来，虽说叶嘉没想过要她们回报，却不代表阿玖可以不领情。
　　“吃住是应该要包，酬劳也得给。只是生意伊始肯定没那么多银两，只能说是挣个辛苦钱。”
　　漂亮话叶嘉也是会说，“毕竟也是有家室的人，定然还是要存些银两给家里人。我也不敢说多开，就按照程家镖师的工钱给你算。这回也不止你一个人过去，林泽宇也会跟你一道去。这小子的性子太弱了，之后跟着你去西域的这三个月，你且给他好生的别一别性子。”
　　阿玖跑这一趟就没打算要酬劳，叶嘉说给，他都有些喜出望外。
　　说到底，还是他运道好。娶了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得了一对双胞胎，妻子家姐妹都是厚道人。阿玖有些感动，旁的虚话也不多说就只给叶嘉一句话：“姐你放心，这回做事我定然警醒，再不叫你失望。”
　　事情就这般敲定了，阿玖便也要提前准备好去西域的行李。
　　阿玖是老在外头跑的，收拾行囊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去西域到底是头一回，一路上要如何准备怎么安排还得跟有经验的人打听。
　　叶嘉想起来王家村隔壁的王老太儿子就是镖师，跑的就是往西域这一条商路。实在不行，去问问程家人也行。正好叶四妹一直放心不下叶家的情况，叫阿玖过去李北镇看一趟。叶嘉看着天色不错，香胰子的价格还没跟程家人定，干脆也跟着一道过去。
　　“我跟你一道去吧。”周憬琛这几日闲在家中，见叶嘉要出门便跟上来。
　　叶嘉站在骡车旁边扭头看着他一身碧青长袍，脚蹬鹿皮靴，外罩狼皮大麾。一头墨发梳得一丝不苟，弄根红木簪子半挽长发……收拾得颇为风度翩翩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是失语的。
　　顿了顿，她有些不解地问他：“……出去一趟，你把过年的新衣裳翻出来作甚？”
　　周憬琛：“……”
　　阿玖默默地把头偏向一边，假装没有听见。
　　周憬琛木着脸忽然伸手狠狠地捏了一下叶嘉的脸颊肉，捏的叶嘉脸一抽，瞪大了眼睛。他面上却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既然是出门谈生意，自然得收拾的体面些。”
　　说着，那双眼睛斜向叶嘉：“人靠衣装马靠鞍，生意人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的。”
　　叶嘉转念一想，倒也是。
　　点点头，她一手扶着车椽子想爬上去。结果就发现自个儿腰肢被人握住，轻轻一举，将她给举上了车。叶嘉脚猜到车厢地板时回头看他，周憬琛扶着车厢轻轻一跨便上来了。她也不耽搁，立马弓腰走到里面坐下来，周憬琛便随后坐在了她的旁边。
　　阿玖没进来，有阿玖在，不必孙老汉赶车。
　　他马鞭一甩，骡车就走动起来。东乡镇离李北镇很近，因为雪地难走也走了半上午。他们到镇上时快巳时三刻。阿玖去程家门前叫了门，很快就有守门小童小跑着过来牵骡子。
　　再有几日就是除夕，程家热闹的很。许多天南海北被雪天困在此处不好走的人，就在程家大院住下来。他们来时，大院的前庭还有客人在谈话。张管事的早就在等着叶嘉过来，上回阿玖送货过来没谈价格这事儿一直悬而未决，张管事的老觉得一桩事儿未了，挂在心头难受。
　　这不听说叶嘉他们过来，忙叫人过来迎。
　　说来也是凑巧，程风在家里闲了快小半月无事可做。正好跟人打猎从外头回来，听见张管事这边说是叶老板过来了，顿时心一动：“别找人了，我去迎吧。”
　　说完，不等张管事的反应。他把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扔就往外跑。
　　程风的脚程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冲到了前院。老远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袄裙的窈窕女子从骡车上下来。刚要喊一声嘉儿，就看到骡车上那女子往下面一扑。像个风中扑扇翅膀的蝴蝶扑进了一个人的怀中。程风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心一下子泡进了冰雪里。
　　待到那人扶着叶嘉站稳，又仔细将她脸颊粘上的头发捋到耳后。两人相携着转过身，程风方才看清男子的面容。那一眼，像一根钢针扎进程风的心里。
　　事实上，他曾经在瓦市就见过一回周憬琛。那时周憬琛衣衫褴褛，还是个腿脚不便的残疾。彼时程风未曾将周憬琛这样的穷酸流放之人看在眼中。但如今却不同。
　　只见那人容颜如玉，身姿如松。衣裳并不是太金贵，只这人一举一动便如诗如画。偏生程家还不是那等消息闭塞的人家，因着他的心思，程家一直有人留意周家的动静。自然是清楚周憬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驻地的司马，且还要往上升。
　　程风此时难免生出比较的心思，他上上下下打量周憬琛。
　　论起容色，他确实是有所不及。但自古以来男子不需要太俊，太俊的男子花心薄幸。男子强壮能干，有能力庇护妻儿才是首要。心里有了定性，程风双手抱臂走了过来。
　　双方人迎面遇上，程风冲着叶嘉勾唇一笑：“嘉儿，好久不见。”
　　叶嘉：“……”总觉得程风这唤人小名儿的方式总让人别扭。
　　叶嘉不知怎么回，旁边笑容可掬的周憬琛慢慢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眼睑缓缓翕动，如墨玉一般的眼眸转动，缓缓对上程风挑衅的眼神。这一个眼神，他面上的神情便显出了几分冷冽之色：“程二公子慎言，内子的闺名还请二公子莫要冒犯的好。”
　　程风嗤了一声，当即反刺一句：“我与嘉儿自幼相识，情分是非比寻常，周司马还是莫要小人之心。”
　　这话一落地，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
　　阿玖原本站在后头没说话，此时听着程风没分寸的话眉头也拧起来。往日他是跟程风打过交道的。彼时觉得此人性情豪爽，如今却也感觉到不合时宜。
　　周憬琛的面色渐渐不愉，眼神渐渐锐利起来。程家大门匆匆跑出来一个人。张管事的身边人一把拉住挑事儿的程风，拖拽到一边去。张管事立即上来冲着周憬琛鞠了一礼，客客气气道：“对不住，不知周司马前来。叫司马夫人久等了，二位请快些里面请。里面请。”
　　“走吧。”叶嘉伸手握住周憬琛的手腕，插了一句话道，“正事要紧。”
　　素来甚少动怒的周憬琛此时心中盘旋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气，竟然难得被一个不入流的挑衅给惹怒了。但也没有纠缠，瞥了一眼程风，随叶嘉一道进了程家。
　　香胰子的价格好谈，这半个月，张管事的内眷是拿了几块叶嘉这边送来的样品回去用的。张管事的女儿用了连声地夸赞了好几回，说是人都白净了不少。这事儿自然张管事记在心里了，如今更看重叶嘉送来的这批货。因着是个抽成的关系，双方谈价格便也方便。
　　张管事的没有隐瞒，将西域那边香胰子买卖的情况跟叶嘉说了清楚。
　　毕竟是合作，价格定得越高，他们抽成的收益自然就会越高。张管事也是希望这批货能卖得好且能有长足的发展，此番是特意给了建议。
　　“依照以往程家送去的货价格来定，这一块香胰子以三两五钱银子来定最好。”张管事为这事儿都琢磨好几日了，心里也打了好几遍的腹稿。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时不时会瞄向周憬琛，“当然，这是一开始。往后卖的更好，其实价格可以往上浮动。”
　　叶嘉思索了片刻，觉得可行。不过开口之前看了一眼周憬琛。
　　周憬琛对这些用品的价格了解不多，但考虑到双方的合作关系，张管事确实没有必要在这里面故意设坑使绊子。再来，阿玖是要跟着一块去的，有事也瞒不住：“就定这个价格吧。”
　　事情敲定起来很容易，双方都是诚信合作。
　　张管事的一看价格定下来，立即就高兴起来。想着难得周憬琛人过来，他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款待的。张管事刚要说请人进屋，主厅那边就来人了。程家老爷子亲自过来款待周憬琛夫妇。阿玖还有事要去叶家庄一趟，便先行离开。
　　周憬琛叶嘉推迟不过，自然是随程家老爷子去了主厅。
　　他们才坐下，屋外头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那人一身虬结的肌肉，壮实的像座小山。叶嘉还没反应呢，旁边周憬琛看到他的一瞬间笑容都淡漠了。
　　叶嘉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神情变化，不免好奇地看过去。
　　就看到一个长相挺凶狠的年轻男子立在程老爷子的身边，程老爷子拉着人给周憬琛引荐道：“周司马，这是老朽那不成器的长子，程毅。”
　　叶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懂：程毅，怎么了？


第69章 
　　程毅是谁，叶嘉是真没有印象。她穿到这个世界也有小一年，许多剧情都已经模糊了。除了记得一点关键人物，其他人或事她真的是没有记忆。不过注意到周憬琛神情的变化也只是一瞬，片刻后又毫无痕迹。快得叶嘉都以为刚才是她的错觉。
　　他们在程家用了饭，程家老爷子十分善谈。这几十年走南闯北的见识和豪爽的性子，聊起来也确实有意思。临到末了，程老爷子才感慨自家两个儿子性子都倔强，都难管。
　　老大程毅原本是培养了将来继承他家业的，老二作为副手，帮衬老大，兄弟二人携手将家族发扬光大。但老大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就总想去战场上闯到一番。被他压了这么多年没投军，如今到底还是有些压不住了。老二临时被拉拔上来，又不乐意。程家这么大的家业，手下养了那么多人。程家两兄弟一个两个的都不乐意承接，程老爷子心里苦的很。
　　程老爷子感慨这些时，叶嘉跟周憬琛自然是没有搭话。程老爷子说了几句见周憬琛没开口便没有再说，打了个哈哈，便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别处去。总之来说，这一顿款待还是宾主尽欢。
　　他们从程家出来，阿玖已经在骡车上等了。
　　他匆匆去叶家庄走了一趟，叶家的情况跟余氏先前着人打听时一样。叶旺山夫妻俩和叶家的子侄都没出什么事，就只是丢了两个人。小儿子姑且不说人在哪儿，小女儿阿玖自然知晓在哪儿的。但阿玖见叶家老夫妻那副样子，也没敢说叶五妹人就在周家。
　　叶旺山的性子从叶四妹的婚事上就能看出来，是不大看重几个女儿的。阿玖不确信自己说了这事儿会不会给周家招惹祸端，便只做不知。留了些钱财给老夫妻，阿玖连饭都没用便走了。
　　此时人在车椽子上坐着闭目养神，听见叶嘉周憬琛出来，便将叶家的情况给说清楚。
　　叶嘉听完没有说话，也没说回去看看的意思。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车上，周憬琛落后一步扶着她的腰，让她走得更稳当一些。阿玖有些奇怪地瞥了一眼周憬琛，似乎奇怪叶嘉的态度。周憬琛自然能明白叶嘉为何这般冷淡，但这里头的事儿他自不会与阿玖详说。
　　“罢了，先回去吧。”不管如何，嘉娘占了叶氏的身子，他还是会对叶家多些看顾，“等问清楚小弟的下落。我与嘉娘再过来一趟。届时有什么事再说。”
　　阿玖一想也是，如今他们回去也顶不了多少用。除了听叶家老夫妻一顿哭诉，徒惹烦忧。
　　等周憬琛上了骡车，他马鞭一甩，车子就吱呀吱呀地行驶起来。
　　他们回到镇子上，许是除夕快到的缘故，原本大部分都关了的铺子这几日都开张了。尤其是那等卖肉卖吃食的铺子，将好些新鲜的吃食端出来。伙计和掌柜的亲自出来招呼，吆喝着叫过路的人来看看。也有不少下面村子的人家赶上镇子来买年货，街上人吵吵闹闹的，竟然有几分热闹的感觉。
　　周家过年的东西早就备齐了，但周憬琛却等到骡车赶到街道中央叫停。
　　“成亲的东西还有些没有备齐全，我找人定制了一些东西，下去看看送来没来。”如今的条件不能如在燕京时候相比，但周憬琛还是尽力办的体面些，“阿玖，先送嘉娘回去吧。”
　　叶嘉趴在车窗旁边看着，便也点点头。
　　阿玖着急将叶家的情况与叶四妹说，马鞭一扬，匆匆就回了周家。他们人到周家院子门前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叶嘉诧异这个时候到底有谁会来，推开院子才看到一群打扮得极其喜庆的妇人。一群人围着余氏在那说话，有些嗓门大的，说出话都要震耳朵。
　　阿玖也有些吃惊，他跟叶四妹投奔周家这么久，还真没见过周家这么热闹的时候。
　　将骡车赶到前院的空地停下来，叶嘉扶着裙摆从骡车上跳下来。
　　院子门就那么大，骡车进来自然都瞧见了。此时叶嘉一露面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一群妇人眼睛瞄到叶嘉，顿时就惊艳得张大了嘴巴。有些夸张的人一拍大腿就扯着嗓子夸赞叶嘉相貌生得俊：“余妹子你这儿媳妇生得好啊！十里八乡的哪里能找到这么俊俏的姑娘家！哎呦，这俊得我都要晃花眼了！”
　　一个夸，其他人就跟着夸。都是嗓门不小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弄得叶嘉脑壳儿嗡嗡地响。
　　余氏却难得没觉得吵，坐在一群热热闹闹的妇人中间笑眯眯的。这个说什么她应和地点点头，那个说什么她也觉得有道理。旁边叶五妹一张小脸都是绿的，显然也有人拉着她说了一通话。
　　搞了好半天，叶嘉才弄清楚这群人是余氏找来的镇上的有福气的妇人。且不管这福气是真的假的，十里八乡的觉得传说有福气，家中又确实多子多福，余氏就花钱把人给请过来。不仅如此，她还特意找了镇上最有名的全福人，听说是玲珑胭脂铺吴少东的亲娘来给叶嘉梳头。
　　……折腾了这一出，原来是为了婚事。
　　好在这群人没有上手来拉扯她，只围着叶嘉一通赞美。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又应承了余氏来年初五一定会过来周家帮忙，跟余氏说了成婚要注意的相关事宜。听余氏说这事儿办成了定不会少他们的辛苦钱，这才一个个抓了瓜子点心心满意足地走了。
　　叶嘉：“……”
　　……虽然但是，她原来明年正月初五就要成婚了？
　　叶嘉有种脚踩在云团上的轻飘感，吞了吞口水，莫名有种奇特的紧张。
　　她进了屋，堂屋里堆了一堆的糖果和红纸。坐在其中忙碌的几个人顿时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她。叶四妹跟叶五妹两人正在桌边坐着帮忙，地上还蹲着一个林泽宇，正在裁纸。几个人分工协作，一个人分糖一个人给糖果子包红纸。桌子上还放着几封信。
　　叶嘉眨了眨眼睛，过去瞥了一眼，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都封得特别严实。叶四妹见叶嘉看到，顺口告诉她道：“这是余大娘说要寄到外头去的，说是要给外头的族人报个喜。”
　　景王府虽说倒了，余氏的娘家也受到了一些牵连。但自古大家族的势力都是盘根错节的，没那么容易除尽。余氏一族当初跟余氏斩断关系斩得及时，保留了一部分族人下来。如今除了余氏的一母同胞亲人，其他族人还在燕京。而来蕤姐儿的母亲也出自大家，外祖父一家被贬到岭南那边做官。虽不方便跟余氏这边联系，但余氏心里高兴，还是决定去一封信给报个喜。
　　叶嘉心有些说不出的酸软，抬头看向余氏的屋子。余氏的屋里点着灯，她人坐在床边。腿上担着个笸箩。一只手捏着针一手捏着衣裳，又将那件红嫁衣拿出来绣。
　　也就是她，穿得嫁衣是婆母亲手绣的。
　　叶嘉觉察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轻慢，从头至尾她没怎么将这事儿放心上，顿时就有些惭愧。她回到屋中坐了没一会儿，这时候院子外头又传出了动静。
　　是周憬琛回来了。
　　孙老汉开了院子门，两人在院子外头说了会儿话，周憬琛才拎着一个挺大的包袱从外头推门进来。见叶嘉坐在炕上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便将包袱拿过来。
　　“什么东西？你出去就是取了这个？”叶嘉瞥了一眼他，手试探地放到包袱上。
　　“嗯。”周憬琛在桌边坐下来。外头在忙什么自然是看到了。他一只素白的手勾起桌子上的杯子，提茶壶斟了一杯茶，浅浅地呷了一口冷茶：“打开来瞧瞧。”
　　叶嘉心道难道是什么礼物？伸手打开来。
　　里头是一套非常华丽且精美的嫁衣，上头的图案是金线绣的，还镶了珍珠。嫁衣的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套做工极其讲究的首饰。这凤冠上镶嵌了至少十来颗，看大小和形状，叶嘉都怀疑他是不是去打劫了外来的商队。衣裳虽然很精美，但叶嘉眨了眨眼睛还是将东西放下来。
　　说话时叶嘉下意识地把嗓音都压下来问他：“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一套？”
　　光是这个衣裳上的金丝和这套首饰上的东珠，这一套衣裳至少要五百两。毕竟古时候可没有在深海养东珠的技术，能弄到这么大的珍珠都得是靠采珠人拿命搏，一颗都能卖出天价去。
　　“花了点功夫找人制成的。”周憬琛见叶嘉皱起了眉头，有些诧异，“怎么了？这幅神情？”
　　“唔，就嫁衣这事儿吧，这件虽说制作精美，但，”叶嘉想着余氏在屋里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的样子，她舔了舔唇，觉得这事儿还是得说一下，“娘这段时日就一直在白天黑夜地熬着绣嫁衣。我方才瞅了一眼，那边衣裳已经成型了。估摸着再有个十天也该绣好了……”
　　“娘竟也在绣？”周憬琛喝茶的手一滞，杯盏放下来。他这段时日在家，虽说诧异母亲整日在屋里待着，却不曾进母亲的屋子多看过。一来年纪大了即便是母子也要避嫌，二来那屋子住的不止是余氏，还有叶五妹。所以这么久，他都不晓得余氏这般忙碌是在忙绣嫁衣的事儿。
　　“嗯。”叶嘉点点头，“若是娘到时候能绣好，我估摸着我还是会穿她绣的那一套。”
　　叶嘉的意思周憬琛自然是听得明白。他弄回来的这件嫁衣再精美，也不如余氏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珍贵。他瞥了一眼那花了他不小的人情弄来的衣裳，倒也没觉得可惜：“这件留着往后你在屋里穿给我瞧。”
　　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叶嘉：“！！！！！”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孟浪，他有些尴尬地拄唇咳嗽两声。
　　叶嘉眼珠子一转，看他面露尴尬忍不住调侃他：“不过相公，这衣裳这么精致绣起来定然不容易，少不得得三四个月到半年的。你从何时找人制的？”
　　周憬琛：“……”
　　他自然没敢说他对叶嘉动心思的时候就找人制了，不然叫叶嘉知道他半年前就找人制了，岂不是不打自叫叶嘉知道他图谋不轨？周憬琛只偏过脸去，淡淡地说：“你若不然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母亲没能绣出来，届时这个衣裳改一改也能应急。”
　　“今儿先不试了。”叶嘉仔细地将衣裳折叠好，“改明儿收拾得干净些我再试。”
　　也行，周憬琛也不着急欣赏。总归下个月初五就成婚，他总有机会叫嘉娘穿给他看。
　　初五的日子一晃儿就到，眨眼间就临近年关。
　　周家在这边没什么亲戚，只有叶家一家子人能走动。临近腊月二十八这一日，余氏叫叶嘉跟周憬琛小夫妻俩拎着一小坛子酒和两只鸡一刀肉，去李北镇叶家庄走一趟。叶四妹夫妻俩也一块去。就是叶五妹有些犹豫，想回去看看，但又怕被爹娘责备，人缩在屋里不出来。
　　叶五妹逃家这事儿确实不好说，叶嘉老夫妻俩是什么性子叶嘉自然没有叶四妹叶五妹清楚。两人表现得都挺害怕的，叶嘉便也不勉强：“五妹再想想吧，等你想回去再回去。”
　　叶五妹垂头耷脑的，追着车走了半里路才又回了周家。
　　骡车的速度要比牛车快得多，雪铲的干净，路就更好走。周憬琛着人打听的叶青河的消息也递回来，人确实不在叶青山的身边，但如今已在碎叶镇入了伍。并非是叶青山出了什么事，而是前些时候叶青山已经被调离，是被上头一个曾经有过交集的将士看中给调去了轮台。
　　不打听不清楚，这一打听，叶青山还是个人物。入伍八年，拿了三次一等功。凭借一介草莽之身拿到三回一等功，先不论他的学识和才智，至少是个心性坚毅和有胆魄有能力之人。只是寒门出身，这些年功劳一直被压着，只能在下面做个大头兵。前些时候突厥袭击西北边境，上头注意到这边。派人严查才将这事儿挑破，叶青山一举被提拔到校尉一职。
　　这事儿事发突然，叶家不清楚，周憬琛不去查的话也不知道。不过查到了自然便会关注一二。
　　骡车走的这一路上，周憬琛便将这事儿给叶嘉说了。
　　叶四妹夫妻俩坐在对面听着，阿玖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叶四妹倒是激动得不得了：“我就说大哥肯定会闯出来！大哥打小就不是一般人！”
　　叶四妹高兴了一会儿忍不住嘀咕：“大哥也真是的，人去轮台怎么也不递个信儿回来？”
　　这个情况周憬琛也不好说。军务紧急时确实会顾不上那么多。好在叶四妹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叶嘉除了跟叶张氏和张春芬两姐妹打过交代，是对这个叶家大哥一点印象没有。知晓了他的现状，一会儿回去也算是有事儿说。叶四妹问完了叶青山又知晓叶青河没事，心就放下了。
　　“姐夫，那霖哥儿呢？”叶四妹问的是叶青山的长子叶霖，“他可是跟他爹一道去了轮台？”
　　周憬琛摇了摇头：“这我倒是没打听到这般仔细。”
　　“大哥没出事，霖哥儿也不会出事。”叶嘉插了一句嘴，“左右要么是在碎叶镇跟小弟作伴，要么随大哥一道去了轮台。不会出事的。”
　　这么一说倒也是，叶四妹算是彻底放心了。
　　阿玖这一路没怎么说话，叶嘉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暗沉，似是有些艳羡的模样。胳膊肘捣了捣叶四妹。叶四妹怀里抱着小八，抬头看了一眼叶嘉。叶嘉眼神示意她看自己相公，叶四妹才留意到阿玖的黯然。她是确实了解阿玖，只一眼就看穿他心里想什么。
　　但如今姐姐姐夫在，她也不好宽慰阿玖，只说了一句：“阿玖，小七好像醒了。”
　　阿玖立马抬手晃了晃，果然怀里的小孩子睁开眼睛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见自家亲爹盯着他看，忽然咯咯地笑起来。
　　车子吱呀吱呀地走到叶家庄村子口，村子里如今大家伙儿都在猫冬，自然是热闹得很。老远有人看到骡车过来，伸着头就来看。
　　一路看这么气派的大骡车停到了叶童生的家门前，不少人就过来凑热闹。车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先下来一个俊俏得叫人晃眼的年轻后生，他手往里头一伸，半抱着一个年轻女子下来。年轻女子面相叶家庄人熟啊，这不是十里八村一枝花的叶家三姑娘么！
　　见着叶嘉，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这个年轻的俊后生是叶嘉那个断腿的夫婿，当即一片哗然。
　　且不说周憬琛的出现给这村子的人添了多少谈资和震惊，阿玖后头抱着一对双胞胎下来，也叫不少人艳羡不已。原本还在嘀咕叶童生一家人跑的跑，丢的丢，此时都羡慕起来。
　　叶嘉跟叶四妹走在前头。阿玖跟周憬琛各自提了东西走在后头。
　　院子里头靠在门边纳鞋底的叶苏氏听见动静，立马放下东西就赶紧迎过来。
　　重男轻女归重男轻女，女儿也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叶苏氏看到叶嘉叶四妹回来，高兴得直抹眼泪。一面招呼人进屋坐，一面扯着嗓子喊：“老头子快出来！家里来人了！”
　　这一喊，几个屋里缩着躲风的孩子也跑出来。
　　短短小半年未见，叶童生老夫妻俩老了十岁不止，原先花白的头发全白了。两人也精瘦的很，腰勾的都要抬不起来。叶嘉看了都有些可怜，叶四妹一看爹娘成这副模样心都要碎了。拎着东西也不说叫爹娘收拾，全送去两老的屋子。至于叶嘉拎来的那些个吃食，她拿到后厨去收拾。
　　几个人一坐下来，叶童生就招呼孙女去沏茶。
　　叶童生照顾得多的自然是周憬琛，周憬琛成驻地高官这事儿可是给他在村子里涨了不少脸。如今叶家能这么安稳，也多亏了周憬琛打了招呼叫人看顾。叶童生看周憬琛自然是跟看亲儿子似的。对阿玖的态度稍稍差些，阿玖前几日特地送了银子过来，老夫妻俩自然也亲热。
　　说是茶水，其实就是麦茶。煮的也挺好的。聊了没几句，周憬琛便将叶青河的事情给说了：“我着人打听过，小弟人就在碎叶镇驻地，如今在营地里操练，等闲不会出事。”
　　叶童生一听三女婿特地送来了叶青河平安的消息，高兴得红了眼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念叨着，叶童生那眉眼的晦气都散开了许多。刷地一下站起来，走得太急脚下都没走稳，差点被门槛儿给绊了一下摔出去：“老婆子！老婆子！允安递信儿来了，说是清河那小子人在碎叶镇，在老大那儿！安全的很！都没事，他们都好好的！”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这可真是老天爷可怜我们老叶家……”
　　且不说叶苏氏高兴得原地转圈儿。叶四妹在后厨蹲着洗菜，收拾鸡鸭和肉。看到亲娘东西一扔就往屋里跑，刚想提一嘴叶五妹也挺好的，话没说口就咽回去。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跟到大门门口。叶童生叶苏氏老夫妻俩进了屋。正好有事儿就一口气说完，周憬琛便又将叶青山被调去轮台的事儿告知了两位。这可是一桩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儿。话音一落，叶童生差点没当场嚷嚷着去祖坟给老祖宗上香磕头。
　　这这……他们家顶门楼的大儿子！打小聪慧过人，被村子里长辈夸大的青山，晋升成校尉被调去轮台当官了！这么大一桩喜事儿就这么砸在老两口的脸上，差点没把人高兴得都要厥过去。
　　这一次来叶家，从头到尾一家人都是喜洋洋的。
　　叶童生如今看周憬琛是哪儿哪儿都好，只觉得送好消息的三女婿身上都冒光。连带着看叶四妹那对双胞胎里绿眼睛的小八都觉得好看了许多。中午自然是男子们在屋子里吃，女儿被叶苏氏拘在后厨吃点残羹。叶嘉自然是没吃，叶四妹往日不觉得这般有什么，这回是吃了两筷子以后也不动手了。
　　她自打嫁了阿玖，就没有再被拘在后厨吃过饭的。后来投奔了叶嘉，在姐姐家里那也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平日里吃饭都是坐在桌子上吃，想喝酒余氏也叫她喝的。
　　往日她从未觉得吃剩饭有什么委屈，如今却觉得心中涩涩。
　　这一顿酒吃的天黑才舍得放女儿女婿离开。周憬琛跟阿玖都被灌了些酒，坐在车厢的两边都不大说话。阿玖怀里抱着一个睡熟的，叶四妹也抱着一个。两人靠着打盹。叶嘉搀扶着周憬琛，这厮不晓得是真醉糊涂了，还是故意的。整个人都快嵌进她的怀中。
　　叶嘉感觉他胳膊抵着自己的胸口，姿势有些别扭。抬眸却见他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个小纸包。
　　“什么东西？”
　　周憬琛嘴唇在叶嘉的颈侧皮肤上蹭来蹭去，火热的嘴唇蹭得叶嘉一激灵：“点心。”
　　叶嘉狐疑地接过来，里面是一包酥饼。
　　她打开来吃了一口，忽然听到对面有动静，抬头见叶四妹睁着眼睛。叶嘉想着她也没吃多少，白日里还奶着孩子。便将那包酥饼伸过去，叶四妹默默拿了一块塞嘴里。
　　孙老汉在外头赶车。
　　许久，叶四妹也不知是嘀咕还是跟叶嘉说话，忽然问叶嘉：“姐，爹跟娘是真的不拿女儿当人么？清河没事那么高兴，却没多说一句话问问五妹。”
　　叶嘉心里一动，抬眸看着她。
　　叶四妹一只手抚着阿玖的侧脸，垂着眼睑道：“……前儿个跟五妹说话。五妹说，与其指望爹娘疼惜，不如自个儿挣钱多顾着自个儿，我忽然觉得她话说的挺对的。姐，明年正月初五重办婚事这事儿，还是别跟爹娘他们说了。也省的他知晓你如今会挣钱了，爹娘那个性子巴上来，怕是没完没了。”
　　叶嘉愣了一下，没想到叶四妹忽然说这个话。
　　“我也该立起来了。”叶四妹如是说道。


第70章 
　　去过叶家，就算是了了一桩事。余氏听周憬琛说叶嘉并未对叶家提起他们重新成婚一事颇有些意外。但去问了，周憬琛也只说是叶家事情太多，重新成一次婚是他与嘉娘的任性，就莫要惊动叶家人。
　　这话也只能唬唬不长脑子的人，余氏稍稍一想就明白。儿媳妇才嫁过来那段时日经常掏空家底的补贴娘家，自打不跟叶家来往以后才慢慢改过来这个毛病。如今这般避开，是怕嘉娘往后再被叶家那对老夫妻拿捏。
　　她点点头：“罢了，既然你们这般决定，那就以你们的意思。”
　　余氏想想又问：“那几封信你可给我寄出去了？”
　　见周憬琛答应，她放下心来，信寄出去便好。
　　余氏先前没想过将周憬琛成亲之事告知西北以外的亲朋故友，这回才操持起来才想起这一茬。原先日子那般苦闷，余氏是没敢想自己还有活着回去的一日。如今不同了，有叶嘉跟儿子在，周家只会越来越好，他们一家子会再回去。
　　日子一晃儿就过，眨眼就正月初三。
　　除夕这一日过的也是热闹。周家虽说人不多，但有叶嘉的两姐妹和三个孩子，吵吵闹闹的也挺叫人高兴。余氏念着周憬琛身边几个跟随的人跟景王府的境遇相当，柳沅和陈世卿家中人早已死绝，便叫周憬琛将人给叫到家中来过年。
　　柳沅，陈世卿，孙玉山再加一个饭量一人顶五人的巴扎图，还趁机将人在李北镇的郭淮也给叫了过来。柳沅跟郭淮都是那等话多之人，凑在一处滔滔不绝。这个年是一点不凄凉。
　　周憬琛婚事重办他们都知晓，初三便开始张罗着布置。
　　周家的院子本来就大，空旷得很。也不晓得他们打哪儿弄来的彩灯彩带，愣是在周家的院子的上方拉了绳子，攀了彩带，挂满灯笼。乡下的屋子不如曾经亭台楼阁，定是坐不下人的。几个人在前院架了个四四方方的擂台，大红布给铺得似模似样的。
　　论起审美，周憬琛等人的审美自然是不错的。布置完，所有人都觉得大气庄肃。
　　爆竹这东西外头挺多见，但烟花却十分少见。柳沅突发奇想的要弄一捆烟花，热闹热闹。也不晓得他找的哪个渠道，还真弄来了一大捆的烟花，说是成婚的当晚在院子里放。
　　乡下条件艰苦，周憬琛尽力为两人办一个体面的婚礼。
　　几个大男人在院墙旁边捣鼓的时候就发现了下面的陷阱，柳沅这运气不好的人一踩一个准。要不是大白日没喝酒闪得快，他一条腿都能夹折。听说是叶嘉亲自给布置的，柳沅当即就夸起来：“弟妹这为求自保的能力当真是厉害了，也是个心狠的。”
　　周憬琛懒得搭理他，人没受伤就赶紧弄。
　　不成婚不知道，操办起来确实需要耗费时日。布置屋子和擂台耗费一日，各种规矩还得学一学。怕叶嘉年轻不懂规矩，余氏专门给她说了好些注意事项。叶嘉也都认真听着，虽说女子一生不一定只成一次婚。但周憬琛的问题不大的话，她还是想好好相伴。
　　瞧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和彩花，有那瞧热闹的人过来一看，哎呦哎呦地捂着胸口直夸好看。自然是好看，这些布置，折算下来至少百两银子。
　　周憬琛没问叶嘉拿钱，这些银子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叶嘉有心旁敲侧击，并非是想要而是担心这厮会被官场腐蚀，贪污民脂民膏什么的。
　　周憬琛只但笑不语：“银子都给你了，放心。”
　　叶嘉有些心虚：“……我又没说我想要。”
　　“嗯，”周憬琛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想要，是我想给你。”
　　叶嘉：“……”
　　到最后也没问明白他筹办婚事的银子打哪儿弄来的，叶嘉切了一声，默默躺下。
　　这一夜自然也是过的快，叶嘉感觉自己才闭眼睛睡下就要起了。按照规矩，周憬琛这几日都被赶到叶四妹的屋跟阿玖挤的。叶嘉跟叶四妹睡，小七小八两孩子丢在那边就给阿玖照顾。初五这日天还未亮，叶嘉就感觉身边有人在推搡她。
　　叶四妹那轻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说，闹得叶嘉耳根子都发痒。
　　好在叶嘉先前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这个时辰起倒也不算太困难，打两个滚就起来。
　　堂屋里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是余氏请来热闹的吉利人，叽叽喳喳的热闹地说着话。微弱的灯光照进门缝，叶四妹已经穿好了衣裳打好水，拖着叶嘉赶紧下炕去洗漱。
　　上妆的事儿自然是余氏来弄。旁人说的再好听，余氏也不相信她们的手艺。
　　笑话！胭脂水粉都弄不明白的人如何会把妆容化好。
　　为了给叶嘉点这个妆，余氏还特意找人弄了一套点妆工具，自己弄淘米浆自制香粉。不晓得她怎么淘的，粉质细腻的很，竟然还听贴服：“我去瞧了胭脂铺子里的香粉，那些太差了，用着可能要烂脸的。虽说这个上妆易掉，但记着经常补妆便是了。”
　　叶嘉点点头，古时候的香粉似乎是含铅的，“就用这个。”
　　虽说这般由婆母来上妆确实有些不大合规矩，但两人是早已成了亲的，如今不过是补办。不合规矩便不合规矩了。
　　全福人进来，拿了个红木梳子给叶嘉梳了梳头发，说了些吉利话。这些福气人余氏其实也不大熟，问了镇上人去请的。请过来单纯是为给两年轻人的婚事办得热闹些，给婚事多添点福气。
　　好些人挤在屋里，看着梳妆台前坐着的叶嘉就忍不住夸赞。那好听的话是不要钱地往外说。
　　大喜的日子，这些好话叶嘉自然是照单全收的。
　　这年头乡下也没热闹，难得有喜事儿自然是凑在一处都不乐意走。余氏的手很巧，上妆弄出来的效果看得人一阵惊叹。太繁复的发髻乡下妇人不会盘，她手指轻轻巧巧便能穿出来穿出去挽好。也是这时候也是才看到炕上一个包袱。打开来，里头一个镶了东珠的凤冠。
　　如今条件不好，余氏只来得及绣一套嫁衣，凤冠可没找人打。此时盯着凤冠愣半天，摊开的包袱里头还有一件精美的嫁衣上，上头振翅欲飞的凤凰被灯火照着栩栩如生。
　　乡下妇人们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嫁衣，一个个也不管手干不干净就想伸手去摸。
　　摸的不客气了，被一只手不客气地拍开了。叶五妹不知何时从灶房那边赶过来，一眼看到有那不规矩的手在嫁衣抠抠拽拽的。
　　她虽不懂，但也是有眼力见的人。这衣裳一看就值大钱。毕竟这上头的珍珠比她的眼珠子都大。叶五妹可太清楚这些乡下妇人。一个没看紧，指定就有人趁人不注意抠下一个珍珠揣回去。她是清楚余氏熬了二十多日缝嫁衣的事儿，护着衣裳就拿眼睛去看余氏。
　　也是到了如今，余氏才晓得周憬琛在外头花了人情找人另做了一套嫁衣，比她缝制的那件要精美得多。
　　看着这衣裳，余氏自己缝的那件就有些不好拿出来。
　　“娘不是做了一套？”叶嘉本还等着，余氏忽然不动作了她才扭头看。一眼瞧见炕上的衣裳，顿时就皱了皱眉。不知谁的手这么快，将她放在柜子里的包袱拿出来还解开了。旁人的赞叹她听着也不大舒服，对叶五妹道，“五妹，帮我把这套收起来吧。”
　　叶五妹闻言立即就将又趁机摸的手给拍下去，麻溜地将嫁衣给折叠起来。她拿个布一包，抱着就到了余氏那个屋去：“姐，我把这个拿到大娘屋去了。”
　　“嗯，”叶嘉点点头，扭头冲余氏道：“我就穿娘做的那套。”
　　余氏有些犹豫：“……这件瞧着更好。”
　　叶嘉当下自信一笑：“那不一定，衣裳并非越繁复越美，兴许简约些更能显出我天生丽质来。”
　　“尽说好话哄我！”余氏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
　　当下也不矫情，扭身进了自己屋去取了她做的那套。刚从柜子里取出来，就看到叶五妹皱着眉头将嫁衣摊在炕上瞧：“怎么了？”
　　“大娘，这金线被人抠松了。”叶五妹庆幸自己收起来的早，“若是晚点，指定这大珍珠就被人拽了。”
　　“……这衣裳锁柜子里去。”余氏听着话脸上笑容一顿。但大喜的日子，这些事儿也不好说出来。只叫叶五妹将衣裳仔细收起来，抱着怀里的包袱才含了笑又跨出去。
　　上完妆，挽发戴好凤冠，就又是一阵惊叹。
　　屋外头几个忙碌的男子听着里头一阵一阵的惊叹，忍不住就拿眼斜周憬琛。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被他给碰上了，人跟人的运道就是不一样。柳沅跟陈世卿将烟花摆在后院的空地上，放好了，待到天黑的时候放出来热闹热闹。
　　原先这一块地是孙老汉翻出来种瓜果的，冬日里堆了积雪没收拾，瞧着十分空旷。
　　待到屋里忙完，余氏才郑重地拿出一张精美的盖头给叶嘉盖上，笑眯了眼睛。
　　叶嘉肚子饿的厉害，但就一天，也不是忍不了。
　　忙活了一通，屋里瞧热闹的人就都被撵到外头去。叶嘉自打一大早吃了一盏茶，一点点心，后头就再没吃过东西。余氏说是成婚就这般，不放面更衣，自然少食少饮。
　　人到了屋外该热闹的热闹，玩闹的玩闹。有些人应约过来吃这一顿，还将家里的孩子给带来了。余氏都不在意，今儿高兴，舍一顿饭是舍得的。外头吵吵闹闹的，叶嘉坐在屋里肚子饿的咕咕叫。叶五妹在外头忙活了一会儿，跟叶四妹一道结伴进来陪叶嘉。
　　叶四妹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好半天，似是有些拿不出手。
　　人在屋里等着，吉时未到，盖头揭了也无碍。叶嘉将盖头一边掀上去，看她忸怩半天干脆开了口。叶四妹才不好意思地从袖笼里拿出小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套纯银的头面。不多，一对耳铛，一双珠钗，一双手镯。耳铛和手镯是纯银的，珠钗是外头淘来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架不住款式好，十分的清雅。
　　“不是什么好东西，”叶四妹一直惦记着叶嘉在她出嫁前给她塞压箱底的首饰。她如今手里有一点积蓄，就也想着打一副给叶嘉。但她钱不多，跟叶五妹凑了点打的这些，“姐不嫌弃就收下。”
　　说实话，叶嘉是很感动的。她当初给叶四妹东西纯粹是怜惜，也没想过她回报：“自然是不嫌弃。”
　　叶四妹看她收的这爽快架势，那点拿不出手的别扭心思就消失殆尽。她将鬓角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笑咧了嘴角：“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拿的，五妹拿了一半。”
　　叶五妹见状，朝叶嘉龇牙笑：“姐还欠我一副出嫁头面，我都记着呢。”
　　“少不了你的。”叶嘉捏了捏她脸颊。
　　不知不觉，叶五妹跟她的五官越长越像。说起来，叶家这三姐妹长相是都有几分相似的。只是性子不同，显出来的面相不一样。叶嘉是明艳，叶四妹是温婉，到了五妹这里就有几分凌厉。这凌厉的长相随着年纪见长越发明显，但叶嘉瞧着就觉得十分喜欢。
　　姐妹三说了一会儿话，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吉时已到。
　　叶嘉手忙脚乱地将盖头取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人推门。因着住在一个院子里，余氏倒也没弄花轿故意折腾一出。就省了这些踢轿门过火盆的习俗，叫周憬琛自个儿进屋将新娘子给抱出来。
　　拜堂的香案就设在院子里头，宽敞，也方便其他人见礼。
　　余氏当真改了许多规矩，若是按照以往，这些步骤无论多繁琐那也一样一步不能省。但小两口如今重新成婚的目的并非为了好看，只是圆了未拜堂的遗憾罢了。
　　周憬琛一身红色的喜袍走出后院，可委实惊呆了不少人。
　　乡下妇人不知什么是芝兰玉树，雅人深致。只知余氏生得十分美艳，约莫猜测她的儿子必然相貌不错。但也没想到是这等令人吃惊的程度。只见那年轻人长身玉立，墨发如锻，行动间如玉山之将崩。走到近前便叫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周憬琛自然特意收拾过的，吱呀一声推开门，瞧见炕上坐着的人心口就跳动起来。
　　屋外的爆竹声一响，屋内就仿佛只有炕上坐着的那一个人。他呼吸微微轻了，倾身将那人郑重地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叶嘉靠着他的胸前，都听见想入擂鼓的心跳声。她原本不紧张，这一听就心也跟着紧绷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深深吐出一口气。
　　周憬琛耳尖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两人顺着台阶步上擂台，外头顿时一阵喝彩声。
　　热闹是真热闹，叶嘉那等莫名紧张的心思就放下了。盖头遮着，视线受阻，她是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擂台上头除了香案还有坐在一旁穿得喜庆的余氏。
　　唱礼之人是余氏特意请来的全福人，唱礼词是周憬琛亲自写的。
　　略有些文绉绉，全福人事先背过才不至于念得磕巴。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周憬琛将叶嘉放到一旁站住。随着全福人唱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许白首之约。
　　礼一成，周憬琛便径自上前打横将叶嘉抱起。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很快便送回了屋。
　　四周自然是一片赞礼之身，在下面的叶四妹叶五妹看得都有些眼热。
　　叶四妹是遗憾自个儿当初跟阿玖成婚，只在家中置办了一场酒席就潦草的将她给了阿玖。虽说阿玖婚后对她也好，但看着周憬琛如此对叶嘉，难免会心酸和艳羡。叶五妹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就是单纯的心之向往。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她若是要嫁人，定然要跟三姐一样风风光光。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后叶嘉被送进了屋中。新娘子不能有太多的动作，叶嘉就乖乖地跟着安排走。
　　坐床的童子有现成的，一个蕤姐儿一个孙家小孙子。童男童女的坐在炕上冲着三叔三婶笑嘻嘻，全福人跟进来就满口吉祥话：“头胎得男二胎得女，儿女双全！”
　　瞧热闹的妇人们都挤进来，就是叶五妹叶四妹也凑过来连翻地说吉祥话讨喜钱。
　　又是一阵闹腾，余氏赶紧进来把人往屋外撵。周憬琛被喊着出去敬酒，顺手将一个小纸包塞到叶嘉的手里。而后笑着应了一声，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叶嘉从盖头的下方缝隙里看手里的东西，是小肉干。大小是拇指指节大小，正好一口一个。叶嘉尝了一块，弄得酥酥的，满口留香。
　　她从早到晚就吃了一碗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屋内安安静静，外头已经热闹地吃起了酒。
　　如今天还冷，日头短，黑的早。吃酒吃的是中午这一顿。再说，余氏特意给周憬琛叶嘉小夫妻俩留了夜里的时辰，自然不会将酒席安排在晚上。省得闹太久，耽搁小夫妻过日子。
　　一顿酒席是吃到天黑才散，这些个凑热闹的妇人就没吃过菜做的这么好的席面。一面吃一面就想把菜往家里带，但桌上这么多人在也不好动手，只能可着劲儿多吃点。男子那边桌子倒是菜色没动的那么快，因着要喝酒，菜剩的多。妇人们便怂恿小孩儿去男人那边桌子要吃食，又闹腾又热闹。
　　小孩子一吵闹，那才是真的热闹。
　　余氏陪酒陪到后来都多了，摇摇晃晃地被叶五妹给扶进屋。人硬是坐到最后，说是说等着柳沅他们将那什么‘烟花’给放出来，非得看完了才肯走。
　　还别说，柳沅喝到后来都喝大了。放烟花这事儿他都记不住，要不是旁边陈世卿一直提点他，戳着他肋骨，叫他赶紧去放。这烟花都得就这么糊弄过去。柳沅喝了小一斤，摇摇晃晃地到了后院的空地上。蹲在雪地里摸索了半天，就是找不着他摆在这的烟花。
　　他当时心里正奇怪呢，心道应该在这啊，伸着脖子撅着屁股在地上摸。
　　叶五妹喝多了水，正在茅厕里解手出来。一开门就对上雪地里一个伸出来的脖子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当下一股恶气冲上头顶，冲过去，照着那人撅起来的屁股就是一脚。
　　柳沅迷迷糊糊的东西没摸着，自己的屁股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本来就眼前有重影站不稳，当下整个身子往前一呲溜，趴地上吃了一嘴的雪。下巴擂在雪地里，蹭得他生疼。好半天，他艰难地手撑着下巴扭过头来，发现刚才从后头踹他的人是叶嘉的小妹妹。
　　“哎，你，你踹我作甚？”柳沅吃醉了酒，路走不稳，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叶五妹捂着腰带才要骂他呢：“你蹲在茅厕前头趴地上在看什么？”
　　“我找烟花呢！”柳沅实在起不来，倒在地上干脆以雪地为床。手一松，整个人仰躺在地，看着漆黑的天空唔哝道：“我还得给你姐夫那厮点烟花庆贺呢！”
　　叶五妹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抬腿踹了他两下。被人一把握住脚踝吓一跳，另一条腿下意识地往柳沅两腿中间一踩。痛的柳沅瞬间松手，像虾一样弓起身子。她才受惊似的一溜小跑跑远。柳沅捂着他的东西在地上滚了好半天，还是陈世卿晃晃悠悠地过来解手，差点一脚踩他脸上才发现他。
　　“你搞什么？躺在这作死呢？”陈世卿的酒都被他吓醒了。
　　柳沅的酒也疼醒了：“没，我在这挽救我的子孙后代。”
　　陈世卿：“有病就去吃药。”
　　柳沅：“……”
　　当烟花在天空中绽开的时候，周家这院子俨然成了这一块最热闹的地方。驻地那边都有人偷摸跑过来看烟花，一大颗一大颗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响，绚烂的火花四散开，可引得好些人拍手叫好。
　　到最后人走光，收拾的事儿自然不用周憬琛来。
　　余氏早早把他赶回屋去。她特意把蕤姐儿和叶五妹都叫到后厨来，美其名曰要洗刷碗筷，并吩咐谁也不准去前屋打搅。安排好一切才放心地离开。叶五妹猜到为何这般，她住周家这些日子看余氏为了姐姐姐夫的事儿都操碎了心，自然懂。
　　与此同时，周憬琛进了屋，叶嘉盖着盖头躺倒在炕上。双手放在胸前，盖头盖得平直。
　　周憬琛：“……”
　　真亏她心大，这般躺着都不担心这东西挡住口鼻会窒息……罢了，嘉娘就是这方面好，心宽。这般想着，周憬琛上前去一手揽着人肩膀扶起来。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捏着盖头的下摆，小心地将她脑袋上的盖头揭下来。
　　盖头一掀开，下面一张熟睡的芙蓉面就落在周憬琛的眼中。眼睫纤长卷曲，唇色入朱，眉目如画。周憬琛的呼吸骤然一滞，叶嘉身上丝丝缕缕的香味儿钻入他的鼻尖，他的眸光便沉了。
　　周憬琛的手理直气壮地穿过叶嘉的腋下，就这么揽着她晃了晃。
　　见她眼睫颤了颤。又晃了晃。
　　叶嘉眼睛艰难地睁开来，一抬眸就对上周憬琛近在咫尺的俊脸。他似是漱过口，嘴里一股清茶的气味儿。周憬琛冲她弯了眼角轻轻一笑，呼吸相闻间，他慢吞吞地偏了脸贴近了她颈侧蹭了蹭。而后轻轻地含住她的耳垂：“嘉娘，起来行礼。行周公之礼。”
　　叶嘉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
　　周憬琛歪了歪脑袋，屋外不知何时天色全黑下来。四下里静悄悄的，显然席面已经散了。桌子上两盏红烛轻轻随风摇曳，屋中弥散着一股清冽的香味。
　　她脸蓦地一红，骤然坐起身。突兀的动作，差点磕到周憬琛的头。
　　周憬琛扶着人坐稳，转身将小几上两杯酒取了过来，一杯递给了叶嘉。
　　叶嘉握着这杯酒，抬眼看红衣的周憬琛。灯火将他身上极重的正红氤氲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艳色。与红衣包裹下如玉的人交相辉映，肤极白，发极乌，衣裳极红，撞色出一种浓烈的活色生香。他腰间系好的带子流畅地下来，广袖素手，灯下冲她笑得极美。
　　他走过来在叶嘉的身边坐下，举起酒杯，手臂穿过叶嘉的手臂才凑近了。红唇微启，眼神温柔，轻声对叶嘉道：“今日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叶嘉心口像被一把重锤锤得咚地一跳，与他视线相交，头一仰喝完了酒。
　　周憬琛的眸色越发的深沉，他将叶嘉的杯子放到一边，抬手轻轻拆下了叶嘉的凤冠。这个凤冠是纯金打造的，其实有些份量的。叶嘉躺到之前怕压坏了，还特意悬空了脑袋躺。
　　此时拆下来放到一边，周憬琛撵起叶嘉鬓边一缕黑发，噌地一声就割了叶嘉一截头发：“嘉娘帮我拆冠。”
　　明明很普通一句话，叶嘉听着心骤然跳动了起来。
　　尽管拆除很容易，拔掉金簪就能拆掉。周憬琛的头发发质极好，顺滑且有光泽。几乎一拆开，墨发就流水一般垂落下来，铺满整个肩头。周憬琛慢条斯理地撵起自己一撮头发，在食指绕了一圈，割断了。而后将自己的头发跟叶嘉的那节绑在一起，放入荷包内。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叶嘉看着那荷包被他捏在手中，修长的指骨映衬着绣满吉祥图案的荷包。旖旎又庄重：“这个我带着了，可以吗？”
　　“这东西要随身带？”这话说的奇怪，叶嘉有点不懂。
　　周憬琛笑了一声，“那不然咱在割一个？”
　　说完，还真麻溜地给自己跟叶嘉又割了一截头发。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装进去后，就将那个荷包给了叶嘉：“你一个，我一个。”
　　叶嘉拿着荷包是真的懵：“……”这玩意儿还带你一个我一个的？
　　搞不懂，但大喜的日子不能这么浪费。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呼吸相闻间，叶嘉歪着脑袋朝周憬琛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的合法相公。那人眼睫低垂，光色下眸光明明灭灭。叶嘉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裳，仰脸便吻了上去。
　　周憬琛笑了一声，顺从地俯下身子，任她作为。
　　叶嘉笑得狡黠，轻轻叩开他唇齿亲了一会儿，故意问他：“周允安，今儿还问我敢不敢么？”
　　周憬琛目光静静地笼罩着眼前的人，眼睛深深又有些幽长。似是故意又或者还真的好奇，嘴上轻飘飘地吐出一句：“……那嘉娘，今儿你敢了么？”
　　“为何不敢？”叶嘉一样眉头。
　　“那，拭目以待。”
　　叶嘉的嘴里一股肉干的味道。周憬琛本不想笑的，但尝到这个味儿不由有些想笑。但等温热的小舌叩开他唇齿，钻入他口中勾着他舌尖一起舞动时，他才脑子里一阵酥麻涌上头。细微的水泽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周憬琛的理智渐渐被冲毁，笑不出来。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被卷入炕上，规整的喜服乱了……
　　桌子上的油灯早已被龙凤烛取代，两只婴儿手臂粗的龙凤烛摇曳着烛火。火光映照着床上叠在一处的人影，犹如一桩魅惑人心的皮影戏。
　　周憬琛任由叶嘉的手探入他的衣襟，手扶着她腰肢。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沉，不知何时刮起了风。风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屋中只剩女子时而嘤咛时而断续的呢喃，以及男子短促而粗沉的呼吸。叶嘉咬了他喉结，肆意作乱，还恶意地咬他胸口。周憬琛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两辈子都引以为傲的理智都要崩盘。
　　鲜红的喜服半挂在腰间，衣裳大敞。某人做弄了半天，竟也只有这样。
　　周憬琛仰躺在炕上，乌发铺满了半边炕，有几缕昳丽地垂落到下面去。他微微昂起下巴，消瘦的下颌线曝露出来。
　　“出够气了？”软刀子割肉比不给他还叫人难熬，周憬琛的自制力到这里已经有些失态。
　　叶嘉觉得自己或许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理论一堆，实操一团糟。但这般胡为，却快把周憬琛逼疯。周憬琛忍了三息，忽然伸出一只手抓着叶嘉的脚踝往身侧一扯。两人的地位天旋地转，恍惚间，十分有存在感的某一处，隔着两层衣料忽然严丝合缝。
　　灯火摇曳中，叶嘉没忍住啊了一声。
　　温柔笑着的那人人狠话不多，手拽着自己腰带的一边狠狠一扯，垂眸冲着叶嘉彬彬有礼一笑：“娘子，为夫替你代劳了。”


第71章 
　　一次浅试，潦草收场，总不能新婚之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渡过。周憬琛这么一个大美人她都没吃到，成婚饿一天岂不是白费。可都疼成这样，叶嘉就算是铁娘子也没法继续了。又羞耻又丢人地瞪了一眼赤条条站在门边的大美人，叶嘉没好气：“你不冷啊？还站那干嘛！”
　　周憬琛当然冷，但嘉娘这伤口这么忍着也不是事儿：“我去外头找找伤药。”
　　叶嘉更气了：“你那伤药我能用？”
　　周憬琛：“……”
　　这倒是一句话问到了周憬琛。能用么？肯定不能啊！
　　那是驻地兵痞子拿来抹外伤的金疮药，叶嘉伤在最娇嫩处，他如何能拿那种药给她用？可看她疼得小脸发白，眼睛还哭肿了，周憬琛如何放心的下。不过叶嘉已经不想再谈这件事，负气地将炕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掀下来，套上衣裳便背对他躺下，他也只能折回来。
　　周憬琛掀了被褥在叶嘉身侧躺下，看着面前白皙还染着红晕的肩背。他伸手环过去，身体前倾在她肩上轻轻啄了一下，拍拍她：“睡吧，睡吧。”
　　闭着眼睛的叶嘉：“……”丢人丢到古代来，她都想把脑子给割了。
　　……
　　热闹的一夜，次日天色大亮了，东屋这边还没有动静。
　　余氏跟叶五妹连带蕤姐儿都特意睡得晚些，就是为了体谅小夫妻夜里辛苦。结果他们睡到巳时起身，也都吃过了早膳，那屋子还是没个响动。蕤姐儿一早上没看见叶嘉，趴在那新房门口就想往门缝里看。被余氏拽过来拍了屁股：“不准扒门缝！”
　　蕤姐儿看余氏严肃的脸吓住了，憋着嘴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等到屋外渐渐下起了雪，东屋的门才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开门的不是周憬琛，叶嘉穿得严严实实地从屋里出来。脖子上围着一大块围巾，抬起眼来，眼睛还有些肿。
　　余氏：“……怎，怎么眼睛还睡肿了？”
　　走太大步差点扯着胯的叶嘉：“……”
　　“可还好？可是有哪里不适？”余氏看她不言语，走路也怪别扭的。作为过来人也明白，约莫是不大舒坦的。余氏赶紧叫她洗漱完就回屋呆着去，“给你炖了点汤，一大早就炖上了，到中午应该能喝。身子不方便就别再外头乱走动了，一会儿叫娣娘给你送点吃食进屋去。”
　　“……没，”叶嘉有点抬不起头见人，其实早上很早就醒了。这会儿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才爬起来找点吃的，毕竟昨天也没怎么吃，“肚子有些饿了。”
　　余氏看她那一走一抽抽的脸颊就赶紧说：“后厨的灶还温着呢，娣娘去给你姐弄点吃的来。”
　　叶五妹不晓得她姐伤在哪儿了，怎么昨儿还高高兴兴，今日一大早这脸色。但也没多问，忙不迭去后厨端吃食。这些吃食是早上余氏特意嘱咐叫叶五妹弄的，里头放了些补血的药材。叶五妹也不懂，反正余氏说要放进去，她便听话地放了。炖了一早上，早已软糯香甜。
　　她去弄了一大碗的红枣红豆莲子粥，刚端回叶嘉的屋。就看到墙角篓子里一堆东西。
　　平常叶嘉的衣裳都是她自个儿洗。但偶尔叶嘉忙得脚不沾地，一整日不着家，换下来的衣物就是叶五妹或者叶四妹帮忙洗的。这般洗得习惯了叶五妹也没多想，走过去就要把那一篓子衣物端出去。结果刚手搭在篓子边沿就被叶嘉给叫住：“别，别，东西放那儿，你别洗。我自个儿来。”
　　“姐，你今儿瞧着不大方便，我给你洗吧。”叶五妹这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说着就要端走。结果刚一看到里面周憬琛的衣物才回过神，赶紧把衣服给放下来。
　　给她姐洗衣裳没事，但给姐夫洗衣服就不大合规矩了。她手赶紧缩回去，丢下一句：“姐你先吃，吃完在外头叫一声，我过来给你拿走。”
　　说完，人扭头就往外走。刚走到堂屋，院子外头携着一股冰雪走进来一个人。
　　是一大早不知去了哪里的周憬琛，老高一个人站着都要顶到门框上去。余氏听见动静出来瞧了一眼，一眼看到收了伞的周憬琛。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此时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脸颊上还有冻出来的冰寒之气，眼睑低垂着。
　　余氏刚想说什么，见他偏过脸来，脸颊和颈侧各有一道鲜红的抓伤。
　　“允安，一大早去哪儿了？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有事儿出去了。”周憬琛与母亲对视也没说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随手将伞放到门后头，低垂着眼睑推开东屋的门便走进去。
　　余氏眼尖地发现他脖子的一周都是红印子，喉结上还留着小巧的牙印。余氏老脸有些羞臊，瞥了一眼便收回来。心里暗道昨夜的事儿应该是成了，听着动静也像是成了。只是……怎地这小夫妻俩都有些怪怪的？这幅模样，总不能小夫妻俩昨夜其实是打起来吧？
　　猜不透，她皱着眉头看周憬琛回了屋，此时叶嘉正坐在炕上喝粥。
　　甜粥，红豆提前泡过，煮的沙沙的。加了红枣和百合，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她喝了几大口，腿别扭地并着跪坐在小几子旁边。眼看着一道黑影罩下来，她嘴里还含着红豆粥抬起头。就看到周憬琛像是锁了门，几步走到窗边，啪嗒一声锁上窗。
　　而后将堆在她身后的褥子叠好，掀开衣裳下摆在她身边坐下来。叶嘉手里还捏着个勺，微微颤抖。感觉到温热靠近扭头看着他，神经紧绷了起来：“……你锁门锁窗是干什么？嗯，早膳用了么？”
　　“没。”门窗一关，屋里当真是昏暗的看不清人影。
　　叶嘉：“……”
　　……没吃就去吃点，突然搞这动作是作甚？
　　周憬琛昨夜睡得不是很沉，一大早就出了门。虽说如今已经是正月初六，但街道上的商铺还没有全开。药铺也关了门，他为了拿到药还是去寻了人。耐心地等叶嘉吃完，他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抱到腿上坐下。一只手攥住叶嘉的腰带。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叶嘉赶紧按住了自己的裤腰带：“哎哎哎，大白天你要干什么！”
　　“弄了点药回来，你那伤这么放着不行，我给你抹点药。”真是成了亲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从前碰一下叶嘉都克制的人如今是搂搂抱抱不避人。
　　“等等，等等，先别慌。”
　　在昨夜之前，叶嘉原本对那种事儿是很期待的，但昨夜之后就没了。估计是惨痛教训太深刻，她感觉现在有点阴影。死死地按着周憬琛的那只手，到底没忍住憋红了脸，“你药膏哪儿来的？能不能用啊！还有你给我伤药我自个儿抹就成了，不用你啊啊啊啊！！！”
　　“你如何能弄得好？”伤口藏在下面，指不定里头还有伤，“你别没轻没重的瞎捣鼓！”
　　经过昨夜叶嘉那么彪以后，周憬琛如今对她很是忧虑。这丫头傻大胆，还死要面子。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实则纸老虎。他都再三地跟她说了叫她再忍忍，莫要太羞涩出乱子。但这丫头就熬不住，非得强来。如今吃了苦知道怕，却还在这硬撑：“乖，手松开，我给你弄。”
　　说到底，她就是个行动上的矮子，叶嘉耻于把黑历史翻出来给人反复咀嚼。就是不松。
　　周憬琛纵容她许久，这事儿却绝不纵容。看她还跟他犟，一手握住叶嘉两只手按到头顶。另一只手跟长了眼睛似的寻到腰带，轻轻一扯拽开，而后就伸手扒掉了她的衣裳。怕叶嘉又冒出什么不老实的动作，他一条腿压着叶嘉，不叫她起身。
　　从兜里掏出药膏，低头咬着上头的红布，轻轻一侧头拔掉塞子。
　　瓶塞嘭地一声拔掉，叶嘉借着窗纸微弱的光看到周憬琛眼睛亮得出奇。嘴唇咬着东西斜眼看她的模样实在是勾人，可转瞬又想到自己做的蠢事，尖锐的疼痛把一切旖旎的画面撕成碎片。
　　“我专门找来的，问过，能用。”周憬琛没说这药膏是问梨花巷的程姨拿的，药效奇好。不让着叶嘉时他手灵巧的叶嘉根本就挡不住。无论是左挡右挡，都没挡住。
　　周憬琛将瓶子放到床头的小几子上，嘴里还叼着红色的瓶塞，食指勾了一点药膏便探下去。
　　叶嘉羞耻得脚趾都卷起来，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搞得她头皮发麻。也不知道那药膏是什么材料，冰冰凉凉的，那人黑灯瞎火的乱摸，她被逼的都飙出了泪花。周憬琛却不只是外围抹点药，还往深处去探。听见叶嘉的呼吸乱成一团，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就在他耳边，他也不好受：“乖，别招我！”
　　招招招！招你大爷的招！到底是谁招谁！
　　叶嘉又丢脸又难受，克制不住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偏生又不敢大动，有种被人辖制住弱点的感觉。周憬琛这厮真不是人，是魔鬼！他就这样，顶着一张正人君子清心寡欲的脸，不紧不慢，深入浅出地给她上药，偏还给她上两次药！！
　　弄完了倒是撤得快，松开手就往下走。
　　叶嘉气得衣裳都来不及穿，抬腿就给了后背一脚。周憬琛挨了一脚也没动，坐在炕上纹丝不动地从怀里抽出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了手指。
　　“乖，擦个四五日就该好了。”叶嘉踹他根本就不疼，周憬琛轻轻松松抓着她一只脚踝，捏着被他剥下来的亵裤替她擦拭了一下腿。而后就这么带着她的衣裳扔进竹篓里。而后也不看多看叶嘉一眼，转头将刚叠好的褥子扯开盖在叶嘉身上。
　　点点出去了，不在屋里。他转身抱着墙角的竹篓，堂而皇之地出去了。
　　且不说叶嘉感觉自己上了大当，以为是个纯情小白兔，结果却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感觉两人在这事儿上的主导地位莫名其妙地就掉了个个儿，那边周憬琛端着衣裳蹲在井边慢慢地搓洗。叶五妹拎着桶过来，瞥见那个长着一张‘不应该做事’贵人脸的三姐夫蹲在井边洗衣裳都啧啧称奇。
　　她原本不敢多看的，但实在好奇就多瞥了一眼，发现那一脸神鬼不侵的三姐夫手里攥着的似乎是她姐的亵裤。那感觉，犹如一道闷雷劈在头顶。她二话不说，拎起水桶掉头就跑。
　　周憬琛抬眸了一眼，有些莫名：“……”
　　初六这一日稀里糊涂地过去，天黑之前叶嘉都没再从屋子里出来。
　　可怜见的，并非是她矫情觉得丢人不好意思。而是，穷，衣裳少。叶嘉从前没觉得自己衣裳少，自打上回将破衣裳扔了不少以后。她也有两套从里到外簇新的衣裳换。结果昨日夜里碎了一套，脏了一套，而后换了一身衣裳穿了不到半日又脏了，被周憬琛给洗了。
　　她，一个从来没缺衣裳穿的人，忽然没了亵衣换。人在炕上坐了一天。叶嘉到底没好意思直接穿外裤。虽说她衣裳换得勤，但冬日里掺杂了棉絮的外裤洗得不是那么勤。十多日没洗过，叫她怎么直接穿？
　　周憬琛还有点人性，把她衣裳洗了以后，特意放到炕上给烤干了。
　　到了晚上才有干净的衣裳换上。叶嘉从余氏那边借了点针线，坐在炕上对着灯火缝她那条被撕坏的衣裳。周憬琛看她拿了根线，对准灯火的方向戳了半天线也没穿进去顿时好笑。最后还是他拿过来穿了针，给她把裤子给缝好了。
　　还别说，针脚缝得挺密的。
　　“……不要以为你给我缝条裤子我就会原谅你，周允安我告诉你，我再不相信你的假面具！”叶嘉是气狠了，从昨夜到今日，她的脸皮都要被撕成碎片。
　　周憬琛就怕她心生阴影，结果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嘉娘……”
　　“你别说话。”
　　叶嘉也算是看明白了些事儿。一，她应该多做几套内衣。光三套是不够的，洗得勤也有不够换的时候。不能躲懒。二，亵裤太难干了，她的琢磨这弄个三角裤。多做几个，偷懒是不应该的。
　　周憬琛包容一笑，从怀里掏出了药膏：“这药膏得一日抹两次，早一次晚一次。”
　　叶嘉：“……”
　　且不说这几日，周憬琛逮着抹药的功夫将叶嘉几次的吃干抹净，望梅止渴。就说余氏见周憬琛这眼睑下面的青黑是一日比一日深，脸颊和脖子总有那么几日是带伤的。终于还是没忍住趁着一日，叶嘉在后厨查看她刚晾的高粱酒时，把周憬琛给拉到一边去询问了。
　　周憬琛原本是不想说，这等闺房之事，哪有总跟母亲说的道理？但余氏看他俩经过这几日并没有蜜里调油的，反而是有点不干不脆的别扭，实在是着急。
　　问得多了，周憬琛也有些烦。但想着母亲遭遇的苦楚，也能理解她的担忧。便也叹了口气，将第一日与叶嘉的乌龙事儿给说出来。余氏一听这事儿就恍然大悟，怪不得儿媳前几日人都是缩在屋里不出来。即便是出来，走路也不顺的样子，顿时也有些心疼。
　　“嘉娘身子骨纤细，又是头一回，得男子悉心的呵护着才行。”余氏也是个骨架纤细的人，年轻时候也受过罪。后来是夫婿舍得下脸去讨好她，她才慢慢尝到滋味儿：“不行，没人教是不懂。”
　　余氏问清楚以后心里有数了，后面便没再问过。也吩咐了周家其他人不能在叶嘉面前提这事儿，儿媳妇要脸，他们顾忌一下。
　　虽是这么说，余氏找了个天气还不错的日子，一个人都没带自己去了街上。
　　叶嘉那伤四五日后终于是好了不少，至少走路不疼了。平常只要不往那块想，就也不是很疼。只是周憬琛藏着的那个药，趁着周憬琛不在她翻遍了家里的柜子，就是找不着。且不说叶嘉为了不叫周憬琛给她上药，整日里在家翻箱倒柜，就说周憬琛在家歇息到了正月初十就没得空。
　　原本应该是到正月十五，但轮台那边忽然来了人，他这边就不可能再安生地待在家中。
　　沈家在东乡镇纠缠了小半年，还是没能把沈海给摘出来。又因着沈家人擅自开采曾青矿一事，惹来了众怒。东乡镇有曾青矿一事，竟然满的这样紧。若非有不懂规矩的商人误采了矿藏，拿到轮台那边去问。将这件事给捅出来，轮台那边上头的人都不知道。
　　上头人极为震怒，震怒的不仅仅是矿藏的隐瞒，还有自以为对北庭都护府这一块的把控。原以为一切尽在眼底，实则仅知其一不知其二，浮于表面。上头人感觉到了威胁，自觉被挑衅了。
　　此事一爆，大都护自打知晓东乡镇有曾青矿一事后，派了亲兵过来接管了矿山。
　　果不其然如周憬琛所猜，来的人是大都护的心腹，杨成烈。杨成烈此人一来就命人将沈海押送回轮台，手段粗蛮地驱逐了指手画脚的沈家人。并当众列明沈海的诸多罪状，一条一条，钉死了沈海。并且雷厉风行地肃清东乡镇的旧部，手脚不干净的人，他能处死的当地处决。
　　处死当日，就换上新的一批人。
　　年才一过，驻地就迎来了新一批的大换血。那些个藏在暗处的污糟事儿全翻出来，驻地日日有下属村落受过欺凌的百姓拖家带口的来告状。杨成烈处死这些人都有理有据，手段虽残忍，却足够震慑。甚至还牵扯出一桩大案，喀什县县令与北边突厥勾结，拐卖当地少女为娼。
　　喀什县令在这一块地界就是个影子一般的人物。自打二十年前被委派至此，甚少露面。
　　一来便于驻地商议，客气地将管辖权让给了驻地校尉。对驻地的官兵礼遇三分。遇事儿从不往身上担，同时也不干预驻地收税征兵。这样一个有些无能软弱的人物，居然私底下早就跟突厥的人贩子团伙合作。拐卖当地少女，孩童，送去草原深处为奴为婢为娼长达二十年。
　　结合驻地官兵问查统计失踪人口，拐卖人口高达三千七百人。这些还不包括一些没有被人记住，莫名其妙消失在西北这一块地界的人。
　　这一桩大案爆出来，整个喀什县都震动了。群情激奋，就是叶嘉都难得的愤怒了。
　　官方带头拐卖人口，这是何等令人震碎三观的行为？叶嘉先前遇到那个人贩子团伙时还没想到有这样一个离谱的事情，她如今特别庆幸自己遇上了这伙人。若是这次也叫那群人贩子逃了，喀什县令主谋贩卖人口的事情还要隐瞒多少年，还有多少少女遇害？
　　为了这事儿，洛桑镇、罗云镇的驻地都出兵了，轮台直接派兵围了县令府。
　　叶嘉不清楚周憬琛在这之中做了什么，但爆出喀什县人贩子一案这事儿肯定是他做的。果不然，不到三日，轮台那边下发了论功行赏。周憬琛从司马爬到校尉，并获封赏金千两，良田百亩。绫罗丝绸、牛羊牲畜不必说，沈海的那栋宅子也赏给了他。
　　除此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二十个身教体软的美人。
　　当人将这些赏赐送到周家院子时，叶嘉还没说什么，余氏看到那二十个身教体软的美人脸一下子就黑了。但封赏的人又不能赶出去，只能留在周家。
　　直到周憬琛天黑回来，余氏就没忍住把人叫进屋，冲他劈头盖脸地发了火。
　　“弄这么多吃白饭的回来，还嫌自家不够讨嫌是么？”余氏是真气着了，儿子儿媳好难得成事儿。那点不顺遂的事情再推一把就能成，突然送这么多美人回来作甚？这是给谁气受？余氏都没好意思当众骂周憬琛吃叶嘉的，住叶嘉的。哪有人当真不要脸皮？
　　叶四妹叶五妹也都没走，在堂屋看着这些人。二十个美人瑟瑟缩缩地挤在堂屋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且不说周憬琛从夜色中走出来的姿容，惊艳了多少人。就说这件事周憬琛也是冤枉啊！这二十个美人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可怜姑娘，可不是什么论功行赏的奖励。
　　找不着家人也问不清籍贯。样貌虽美，但在某些地儿待过不好安排嫁人的，没地儿可送。
　　最终被有心人绕了一圈，借花献佛又还到周憬琛的手上：“娘，这些其实是被人贩子拐的姑娘。拐的时候年岁小，不记得出身家人。如今无人安置她们才被送到这里来。若是能找着地儿安置，你跟嘉娘只管安置便是，何至于如此震怒？”
　　“当真？”余氏瞧着其中好几个姑娘样貌极美，虽及不上嘉娘，但也是少见了。
　　“嗯。”周憬琛态度淡淡，却透着一股子傲气，“我并非好色之徒。”
　　余氏转过弯来，倒是懊恼自己大惊小怪。确实，若是儿子是个急色之人，嘉娘那么娇媚女子与他同住一屋，她哪里用得着折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去哄得儿子儿媳圆房？这小子的心可是块石头啊！也怪她太怕突如其来的污糟事儿坏了儿子儿媳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情分，关心则乱。
　　“那，那你预备如何安顿姑娘们？”
　　周憬琛的想法自然是能送出去送出去，送不出去，就安排她们做工：“嘉娘来年不是要壮大生意缺人手？娘你盯着看看，有几个能干活的。若是有那性子老实的，手脚伶俐的，且安排着给嘉娘做活儿便是。冬日里水冷，家里有些活儿不好干的，叫她们做便是。”
　　余氏被周憬琛这理直气壮的话给噎了半天，倒是没想到儿子铁石心肠到这份上。说他不怜香惜玉都是抬举他，这小子情事上能开窍真是出了鬼了！
　　不管出没出鬼，周憬琛这冷酷无情的话叫余氏安了心。
　　她想了想，什么事没问清楚就逮着儿子错骂了一顿也挺不好的：“你等等，站住。”
　　周憬琛才从外头回来，身上还穿着厚甲。闻言也站住了，等着余氏。余氏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了一下，而后取出三四本拇指指节那么厚的书出来，偏着脸递给他：“拿回去看吧。”
　　“书？”这年头纸贵，书更贵。余氏拿出三本书给他，周憬琛愣了下。不过他也没看书页就揣进了怀里。朝余氏点点头，“娘我出去了。”
　　“嗯。”余氏跟着走了两步，叮嘱他：“平日里没事多翻翻。”
　　周憬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到了屋外，一看到堂屋一堆人，确实晃得人头晕眼花。他眉头一皱，这些人也不能都安排在周家，没地儿住。正巧沈府如今空出来，周憬琛去叫了阿玖和孙老汉。两人还没睡呢，一人驾骡车一人驾牛车，把这二十个姑娘一股脑儿全拉到沈府去。
　　人已拉走，屋子顿时清朗起来。周憬琛回了屋子，叶嘉难得没在炕上坐着。正蹲在大箱子旁边看那一大箱子的银垛子。一边摸一边拿笔记，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
　　周憬琛瞧着没忍住笑，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桌子上，顺手拆了厚甲。
　　叶嘉盘算了一圈，加上家里这段时日挣的，一共有四千两了。她不清楚这个存款在古代是什么水平，但叶嘉琢磨着只要不赌不嫖，不生大病，这么多银子应该是够吃三十年。心里美得很，叶嘉眼角余光瞥见周憬琛放到桌子上的书，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书？”
　　周憬琛看了一眼，随口答道：“重要的书。”
　　“哦。”古时候的书也没封面插图，就是几个繁体字。叶嘉瞥了一眼觉得字有点眼熟，但也没仔细看。就又点那个布匹。绫罗绸缎什么价位叶嘉不清楚，但这些应该是挺值钱的。
　　周憬琛换好了衣裳走过来：“这些就留着给你和娘做衣裳穿。”
　　说着手拿起其中一本书，随手一翻，身体骤然一僵。叶嘉注意到异常扭头看向他，他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叶嘉：“嗯？？”
　　“无事。”周憬琛将书收起来，“你继续算。”


第72章 
　　一场大雪之后，天终于放晴。
　　东乡镇的瓦市还未开，街道两边的商铺却已经开了不少。如今是日日有人在街头铲雪，将往来的道路都清理出来。杨成烈在清理了沈海的旧部以后，便拎着喀什县的知县姚立涞回了轮台。
　　杨成烈并不会在东乡镇久待，他只是为曾青矿一事而来，料理了事情便会即刻返回。
　　此人自大都护起势起便追随他身侧，乃大都护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十分得上峰看重。此行至喀什县，手持大都护帅印，能代行部分职权。这人出身微末，性子颇为刚烈，嫉恶如仇。极看不惯世家子弟在西北指手画脚，这才出手处理了沈海及其一批干吃饭不干活的人。
　　他在此地就是代表了大都护，出手料理沈海一脉合法合理。
　　沈家人自诩有高官在朝相护，但沈家家主也不过才三品，如何能与手握四十万兵力的正二品大都护抗衡？更别提在喀什胡搅蛮缠的沈家子嗣不过白身，除了出身勋贵以外，不过以势压人。苏勒图连朝廷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怎会怕一个三品文官的子弟。
　　杨成烈这一出面整治了，沈家人自然只有夹着尾巴走的份儿。
　　碍事的人处置了，剩下便是论功行赏。在西北这块地界儿，上头的人最重要的便是赏罚分明。若不能做到赏罚分明，从属者如何能实心踏地地为人谋事。
　　先前剿匪一事，上头就早已经注意到周憬琛这个人。一直按功不表，只是考虑到入伍年份太短，尚在观察之中。省得年轻人心高气傲不识规矩，没想到周憬琛短短几个月又屡获奇功。
　　突厥渗透北庭都护府多年，探子无数，抓也抓不光。这些年边疆实时受突厥侵扰，大都护明面上不予理会，实则心中早已深恶痛绝。周憬琛一出手便抓到突厥探子三百四十五人，生擒了隐藏在大燕的突厥王三子赛利克。如此奇功，自是按也按不住。
　　且不说乌古斯本就受隐藏曾青矿一事的牵连，惹了上头的眼，被调派到了更西边的碎叶镇去戍边。驻地的职缺空出来，喀什这边便由周憬琛补上。
　　时日紧迫，周憬琛一上任便雷厉风行地整顿了军务。
　　沈牛两家在此地浸淫多年，明面上树倒湖疏散，暗地里还有些依旧借势为祸乡里。周憬琛自然不能姑息。连日来，清点驻地军官的历年军功，将德不配位者贬斥的贬斥，处理的处理。料理清楚营地里久积多年的沉疴。他速度极快，不给人反应的时机。以最有效的方式拨乱反正。
　　喀什知县姚立涞与突厥人勾结拐卖当地当地百姓一案，罪名一成，一片哗然。
　　大燕近年来的朝堂混乱。新皇登基后不仅没有励精图治，知人善用。反而一上位便大赏从龙之人，不问民情。朝堂不理，律法不修，大肆增添苛捐杂税。一些边境官员犯案，处理起来程序十分繁冗。姚立涞罪行昭昭辨无可辩，却也不好就地斩杀。
　　如今周憬琛也只是将姚氏一族全部收押，抄没阖族财物，姚立涞本人他无权惩处。尤其是姚立涞本人乃进士出身，大都护只能命人将姚立涞押送燕京，呈上罪状再由大理寺亲自裁决。
　　忙活了一个月，这些事儿是到年关前才料理清楚。
　　至于这抄没的姚家家财，按照规矩，一小部分冲入当地财政大部分将随姚立涞一道押送回燕京充入国库。实际上，抄没的钱财具体多少是由执行任务的人所填写的清册说了算。西北这边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谁抄没的由谁收入囊中。
　　乌古斯被调走，抄没姚家一事便由周憬琛接下。
　　周憬琛在忙，彼时叶嘉正在与叶五妹叶四妹正在堂屋里商议事情。关于送叶五妹去轮台学艺，叶四妹能不能接替叶五妹帮衬她开店。
　　戍卒们抬着一大箱一大箱的东西进院子，叶嘉震惊到咋舌，心中纳罕周憬琛多好的手段能弄到这些，等清楚这些是从拐卖人口的姚氏一族抄没来的心情顿时十分微妙。
　　……这是真真切切的‘血汗钱’。
　　“东西先送进东屋。”周憬琛引着柳沅等人进了东侧屋，“嘉娘，稍后与你细说。”
　　余氏拉着蕤姐儿进了屋，透过门缝看着戍卒将巷子抬进屋。一共四大箱，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垒在一起遮得屋子瞧不见光。
　　驻地经过一番大换血，比先前要井然有序的多。每日操练的号子准时准点，连在街上横行的兵痞子都少了。百姓的日子都安宁下来。
　　如今人人都称新的驻地长官好，对着周家一家子都十分敬重。
　　此事且不提，就说此时的东侧屋，坐满了人。
　　周憬琛端坐在桌子的正上方，眼睑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瞧着十分的冰凉。叶嘉刚巧进来拿笔墨纸砚，见着他这般神情不由多瞥了一眼他。此时的周憬琛虽身穿布衣，周身萦绕着气势却锋利又强势，跟平常爱笑温软的样子比起来，仿佛变成另一个人。
　　但任谁商议正事儿也会严肃，叶嘉只拿了东西匆匆便走。
　　走到门口还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苏勒图不会让朝廷的手伸进北庭都护府，这个接替的人选只会是他的人。”
　　叶嘉听了一耳朵，顺手将门关紧了。蕤姐儿从屋外跑进来，叶嘉也给她牵了出去。
　　东侧屋内。柳沅没骨头似的趴伏在桌子上，“他身边信得过的人就那几个，闵罗新抓钱一把好手，管着北庭都护府一半以上的财政。岳宗琴如今正替他押送赛利克去燕京，人不在轮台。林芝兰主理都护府的庶务，林之校又是苏勒图的左右手……苏勒图平日里对这几个人十分倚重，等闲不会调动。”
　　“但予安兄莫要忘了，东乡镇可是有曾青矿的。”陈世卿端正地跪坐在下方，木着脸反驳他道，“那么大一座矿山，苏勒图不会放心叫外人接管。”
　　“曾青矿是重要，苏勒图不是已经安插了人在此地了么？”
　　端着茶杯呷了一口，柳沅斜了一眼周憬琛。他的意思，自然是周憬琛早已入了苏勒图的眼。
　　周憬琛有没有入苏勒图的眼，这还另说。他的身份不是秘密，苏勒图要查自然能查的一清二楚。光是一个景王世子的身份，苏勒图就不可能信任他。
　　不过如今苏勒图表现出拉拢之意，周憬琛自然不会拒绝：“好了，说正事。”
　　姚立涞一倒，喀什县知县一位空缺。一地不能无长，朝廷自然是会尽快安排人接任。但依苏勒图的脾气，是决计不可能允许朝廷再伸手进北庭都护府。所以这个职缺的接替人选肯定不会是朝廷那边派过来，只会是西北这块地界出。
　　大燕的选官制度十分繁琐，入仕的途径有很多。科举入仕，门荫入仕，荐举征辟，杂色入流，甚至是入幕，都可。途径一多，操作的空间就很大。
　　其中科举取士和门荫入仕自不必说。朝廷的大多数官员来源于两个渠道。但在西北这边，民风教化都不如中原地区。有才学志士颇少。大部分为官者要么是荐举征辟和入幕。就是林芝兰和闵罗新之流学识不够，走得都是入幕的路子。
　　所谓的荐举征辟的，即达官贵人向皇帝荐举有能之人，得到皇帝的首肯便能入朝为官。由皇帝下诏令则为征，当地官府聘用则为辟。
　　周憬琛食指取起敲了敲桌面，看向郭淮：“仲乐，轮台那边的事情准备好了么？”
　　“已经跟林芝兰搭上关系。”郭淮这段时日人不在东乡镇，早在沈海被收押以后便连夜去了轮台。他已然在轮台的士子读书人中混迹了三四个月，也借着好友的引荐与林芝兰喝过几次酒，“但这个人确实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至今未曾点头为我引荐。”
　　“不急。”周憬琛垂眸沉吟片刻，道：“再接触看看。”
　　林芝兰那边一条路子并不够十拿九稳。林芝兰此人虽好美色，但为人十分精明。不然也不能在苏勒图身边站稳脚跟。周憬琛食指点在桌案上，若林芝兰的路子走不通，杨成烈这边也可用。
　　……
　　开过春，雪化了之后天依旧冷的厉害。
　　正月十三那日，阿玖就带着林泽宇随程家的商队启程出发去西域。西施铺子这边由叶四妹正式接替下来。家里一下子走了三个人，叶嘉做起事来便有些捉襟见肘。
　　叶嘉琢磨了几天，打算找人。这事儿拖不起，一拖拖到后来许多事儿都没法子展开。
　　事实上，早在跟程家定了契书以后她就有招人的念头。只是恰逢寒冬，出行不便，又赶上了她与周憬琛重办婚事，事情便一直耽搁下来。叶嘉本意是请当地的妇人，一来当地的人工便宜，许多贫民家中人口多，食不果腹，给顿饭就愿意干活。二来也算叶嘉也不喜欢家里太多人。比起买卖奴婢，叶嘉还是更倾向于雇佣关系。
　　她把这个事儿跟家里几个人说完，余氏也不是说反对。只是她的观念里，买卖奴婢才是最保险的。不过周家的院子不大，也确实住不了那么多人：“允安不是说沈家那几个人能做活儿么？”
　　叶嘉眉头皱了下，不好说那些姑娘的出身。倒是叶四妹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娘，那些个姑娘妖妖娆娆的，一个个看着比我都娇嫩。估计是干不了活儿的。”
　　叶四妹可不傻，她瞧着性子弱，但不代表真傻。那日那些姑娘送过来，娇娇俏俏地站一排，她可是在一旁看得真真儿的。那些个姑娘家手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看就是平常没下过水干活的。且一张张脸如花似玉的，看人那眼神跟带钩子似的。这样的姑娘弄回家，是嫌自家的日子过的太平顺。
　　她跟叶嘉余氏不同，她不相信男子看到美人儿能不动心：“咱要找就找那老干活儿有力气的妇道人家。似镇上梁二娘家那几个婆子。再不济，招点儿似孙叔这般的男子也行。”
　　叶四妹跟叶嘉想到一块去，人弄回来不会干活，看着也闹心。
　　叶嘉沉吟片刻：“过个两日，我去镇上牙行走一趟。”
　　“找人这事儿是一桩，还有一桩自然是作坊选址。”叶嘉没打算在自家院子里开作坊。家就是家，没得整日里弄得都是猪腥味儿，“弄个正经的作坊，将来跟人谈生意也能有门面。”
　　“这倒是。有了门面，往后也能做大。”余氏十分同意。
　　“若是有了作坊，光招妇人也不够，还得有能顶事儿的掌柜。”叶嘉自己并非学金融管理的出身，如今赶鸭子上架才揣摩着做管理。实际上，如何经营还得有老练的人帮衬，“这要做就不能一步一步来，得利索点将事情给办全了。否则一个地方出纰漏，有得拖。”
　　叶嘉如今有心的不是作坊和招人，而是香胰子这东西做起来太依赖猪胰子。东乡镇虽说比李北镇的生活好许多，但一天也杀不了多少头猪。
　　往日叶嘉做香胰子都是日日去买猪胰子，连着多买几日，一边买一边制作，可这就有些不大保险。若是哪日镇上肉铺关门，她又亟需供货。这其中一环断掉，她的生意就受好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因此停摆。叶嘉心里忧虑着，其实冒出了个胆大的想法。
　　若，她开始养猪呢？养殖猪，正好她手上有肉食铺子，要吃的肉也挺多。猪胰子也能现取现用。但这个养殖猪是一个大工程，叶嘉一个土木学科的设计狗，真要去饲养也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养还是不养，她心里还没下定决心。如今只是个念头，她自然是不会冒昧提出来。当然，还有另一种替代方案，那就是升级香胰子，弄出肥皂来。她确实是知道肥皂的制作方法。但最重要一个问题，制作肥皂需要氢氧化钠，如今市面上都没有烧碱，她打哪儿弄来氢氧化钠？
　　化学方程式她倒是知道，没有实验经验，她也不敢瞎捣鼓。毕竟氢氧化钠是有强腐蚀性的化工原料。稳妥的办法还是传统香胰子最好。
　　几人见叶嘉的脸色沉郁，不知在想什么。以为她心中忧虑，叶四妹犹豫了许久，连着看了叶嘉好几眼才开口：“姐，其实阿玖走之后，给我留了一半人在这边。”
　　这语出惊人的，叶嘉瞬间扭过头：“！！！”
　　“阿玖叫我莫告诉别人。”叶四妹有些不好意思。事实上，阿玖的手中是捏着一批人的。叶嘉月末知道，但叶嘉见到的是只是少数。叶四妹作为阿玖的枕边人，自然清楚至少有百来人。这些人平常都不晓得住在哪儿，也很少见到。但只要阿玖一招呼就都会来。
　　去西域阿玖只带走了一半的人，如今这边留了一半人给叶四妹，方便她有事能使唤。
　　“那你怎么跟我说了？”
　　“姐又不是外人，约莫有五十来人。”叶四妹看了一眼余氏，轻声道：“再说我们娘仨在你这又是吃又是住的，平常还能拿你点儿工钱，我还能瞒着你么？”
　　余氏面上没什么，看着叶四妹的眼神倒也是十分震惊。
　　叶嘉单手拄唇咳嗽了片刻，不知是心虚还是感动地问她：“……阿玖留了多少人给你？”
　　“五十来人。”
　　“竟然有这么多？”叶嘉是真震惊，阿玖平常那模样瞧着也不像手里有人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谁在外闯荡手里没点底牌？便也将这些震惊压下去了，“那这些人如今在哪儿？怎地没听他提过。”
　　“那些人是阿玖信任的族人，听说是住在碎叶镇那边。那边有个异民的村子，住了许多跟阿玖这样带着异族血统的人。因着住得远，平常不大在这边露面的。阿玖想着这些事儿也不需要惊动周家才没领到你跟前来。”
　　叶四妹实诚道：“往后周家有什么事要跑，姐只管与我说，我叫他们跑。”
　　叶嘉心道怪不得阿玖有做跑商的念头。手里这么多人，若个个似拿那回他带出门的那五个人那般能打能射，确实是能当镖师使。
　　“行，我也不跟你客气。”叶嘉缺人用，找谁不是找？能干活就行。
　　这桩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改明儿我就去镇上找牙行问问，先把作坊的地址给定下来。”叶嘉又道，“招人的事儿可以慢慢来，咱如今招人最看重的是诚心，能干活儿。人招来也不急着立即就定，先试做两日。若是做的不满意再辞退，另寻新人。”
　　余氏自然是没问题，这些事儿有叶嘉去操心，她只管跟着做便是。
　　镇上一热闹起来，周家就跟着也准备开店。昨儿孙老汉就已经将猪头肉啊，猪大肠等东西给拉回来。如今都放在厨房后头拿个簸箕盖着，天气冷也不怕坏，新鲜得很。
　　叶嘉指使了孙老汉将东西都搬到井这边来。
　　叶五妹走了以后，洗刷这些东西就少了一个主力。还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家，不声不响地做了好多事儿。叶嘉好一阵子没上手干活了，突然间做事儿真有些累的不行。
　　余氏也一样，一个冬日在家懒惯了，如今突然要做事儿都有些不适应。
　　“还是娣娘能干啊！”余氏锤了锤腰板子，真情实感地想念叶五妹。
　　叶嘉听了就只是笑，“五妹到那边或许也不轻松。”
　　叶五妹一走就是好多日，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晓得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不能待得惯。但转瞬叶嘉放下心了，周憬琛前些日子说叶五妹跟叶家大哥联系上了。叶青山人被调到轮台去，如今就是在轮台做事。听周憬琛的意思，叶青山有在轮台建府的打算。等站稳了根基便会将二老接到轮台去。
　　叶嘉不清楚他跟叶青山有没有联系，但既然知道的这般详细，估计是有联系的。
　　不管如何，叶青山能管着叶家老小，后面自然也就想不起叶嘉这个女儿。不过也是叶嘉想多了，周憬琛这么一个出息的女婿冒出来，叶童生如何能舍得不挂念？
　　叶嘉看了看，井边上就一个桶一个盆，东西不够用。
　　于是转身又去了屋里，想把放在门后面的盆拿过来装东西。东侧屋那边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陈世卿第一个出来，见到叶嘉立即客气地躬身行了一礼。说起来，自打周憬琛晋升，他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叶嘉哪怕不清楚驻地的内情，看他们忙碌的样子也能看出端倪。
　　叶嘉眨了眨眼睛，周憬琛正在垂首与郭淮小声说着话。两人不知说着什么，郭淮面上露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而后拍拍衣摆起身：“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们匆匆离开了周家。
　　饭也没在周家用，与他一道走了。
　　叶嘉跟叶四妹余氏将开店的肉食弄好，她便又叫来了孙老汉去街上。东乡镇是典型的马车拉出来的镇子，舆图上就是个狭长的形状。镇子分出东西两街道。西边靠李北镇，东边儿靠里。论起来，因着瓦市在东街，东街比西街要热闹许多。
　　换言之，西街这边的铺子更便宜些。叶嘉要看的自然不是正对着街道的铺子，她要找的是巷子。找一个地方大点儿的，离街近，道路通常的地儿。将来运货送货都方便。
　　牙行的人速度很快，化雪以后，他们都是要吃饭的。自然跟着叶嘉一通跑。
　　跑了两天，终于是将这个选址定下来。
　　就定在西街最靠西边大营的巷子，选了一家空间很大的院子，瞧着跟周家的院子差不多。院子里有一口井，用水取水很方便。将里头的屋舍都打通了，弄出一个跟后世的厂房有点像的屋子来。那屋子的房主也爽快，只要二十两。房契地契一起给。
　　叶嘉也不磨叽，确定了地址就跟牙行交了银子，拿了契书。
　　作坊定下来，叶嘉心里头就少了一桩事儿。这日忙了一晚上回家，难得周憬琛人在家中。叶嘉推门进来时，他正端坐在桌边作画。瞧那个神情似乎是在思索，作画只是随便。
　　周憬琛这人一思索时面容极淡，不笑的时候就宛如那云中月，叫人觉得高不可攀。叶嘉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人是极为爱笑的，因为看到他时他总是在笑。此时才恍惚地惊觉周憬琛并非是个爱笑的温润性子。叶嘉想得出神，眼前忽然被一只来回摆动的手给恍了恍。
　　“嘉娘？”周憬琛呼吸声轻轻浅浅，“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收敛了出神才道：“没。”
　　周憬琛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不相信。叶嘉又扬了扬一边眉头，他才收敛了打量。斟酌了片刻，周憬琛忽然开口道：“嘉娘，跟你说个事儿。”
　　“嗯？”叶嘉看着他，“你说。”
　　“是这样……你给咱家盘炕的这个技术，能不能公之于众？”说出这些话令他颇有些为难。若是这项技术是旁人的，他自不会那般彬彬有礼，只管使计夺过来。但这是叶嘉捣鼓出来的，对于叶嘉，周憬琛总是下意识地想维持住自己在她心中君子的形象。
　　叶嘉以为他要说什么：“……能是能，你要这个作甚？”
　　“自然是有用。”
　　叶嘉不知道他有什么用，但很干脆的就答应了。毕竟这盘炕技术也不是她发明的。想着如今寒冬才过去，寒春还在。有时天气忽变又会有一场雪也说不定。
　　叶嘉想了想问他：“你何时要？”
　　“不急，晚些时候给我便是。”周憬琛喟叹了一口气，抬眸看向叶嘉。
　　这段时日忙碌，他已经许久没跟叶嘉好好说说话了。难得这日回来，此时他目光落到叶嘉的脸上，眼里便有温润的笑意淡淡地荡出涟漪：“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
　　往日都是他夜里晚归，难得一次叶嘉白日里不在。
　　背阴的窗户又光罩着他身上一层浅浅的银辉。他眉眼一柔和，眼中便好似解冻的湖水波光粼粼的。叶嘉也没说话，就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瞧。周憬琛没动，任由她盯着。但过了一会儿，周憬琛的心却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叶嘉才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拍拍衣摆站起来：“我去弄晚饭，你过来帮我烧火。”
　　心中默默松了口气的周憬琛：“……好。”
　　叶嘉率先走出屋子，周憬琛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到她的纤细的脖颈和窈窕的背影上。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叶嘉开始嫌弃他了。那眼神凉的他都隐隐心惊。
　　两人出了屋子，不知何时来了两人。柳沅和陈世卿。
　　此时陈世卿一本正经地跨坐在小马扎上。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瞄叶四妹手里的动作。有样学样地在摘菜。陈世卿的动作挺标准，他旁边的柳沅就没那么努力了。那一大筐的菜差点被他给嚯嚯干净：“这东西好吃，没想到洗起来这么麻烦……”
　　叶嘉：“……”这两人什么时候来的？
　　蹭了一顿饭，周憬琛跟柳沅三人又匆匆离开了。周憬琛这家伙这段时日这么忙么？既然这么忙就好好的做事，这么赶还跑回来作甚？
　　心中不解，叶嘉晃晃脑袋又回了屋。
　　等了好几日，叶嘉想要一个能识字懂得招呼客人的掌柜，不拘男女，牙行那边找了几个人叶嘉都不满意。趁着下午叶四妹跟余氏卤肉的时候叫上孙老汉驾车出去。先是去了牙行看了一批人，没有一个能达到叶嘉的要求，要么就是不识字，要么就是口齿不灵。
　　这个小地方想找到识字的人真的是难。想着，她扭头又叫孙老汉调头去沈府。
　　说起来，这个府邸虽说如今是周家的了。但余氏跟叶嘉都住惯了如今住的那个院子。离驻地近，二来去街上方便。不到实在住不下，叶嘉其实是不大乐意搬来这边。
　　沈府就在东街，府邸正大门的牌匾还没摘下来。叶嘉过来的时候府邸里大门没开。她是绕了一道从角门进的。沈家的院子是那等仿照着中原地区，又融合了西北的地域风格建造的屋子。墙体较厚，院落也很深。一重门深入一重门，进去光是绕路都要走上许久。
　　沈家的人大多已经被收押，空荡荡的院子里没几个人在洒扫。先前被周憬琛拉过来的那些个姑娘，如今是一个没瞧见。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后院的一处花厅，叶嘉去坐下，仆从已去将二十来个姑娘叫过来。
　　人叫来了也没进花厅，就在院子里头站着。
　　叶嘉还没出来时，在外头站着的姑娘全然没有上次在周家的乖觉。吵吵闹闹的，甚至有几个姑娘闹起来不知说到了什么，出来的叶嘉都听见了巴掌声。
　　她眉头一皱，沈府的老奴立即就呵斥了：“住手！闹闹闹，成何体统！”
　　原来，是几个姑娘因为有人受到特殊照顾而引起众怒了。叶嘉问了一句何事，其他人立即七嘴八舌地到起了豆子。一个嗓门大的，直说她们好多姑娘都被安排挤一间屋子，下人睡的大通铺最那种差的。说这里头有姑娘被单独安排住。
　　不仅如此，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有次撞见其中一个林夕月的姑娘勾搭男主子。
　　那人眼睛瞥向叶嘉的方向：“夫人，林夕月和柳溪两人都是照着扬州瘦马来调教的，勾男人最有一套！夫人可千万别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了！”
　　叶嘉眉头皱了起来。
　　那林夕月立即辩驳：“夫人，不是他们说的这回事儿！”
　　她一边说一边眼泪都流下来道：“大人先前确实单独与奴家说了话，只是昨夜送奴家等过来本就是晚上。大人只是有些事儿要询问奴家。”
　　“什么事？”有人立即咄咄逼人道，“大人英明神武，能问你什么事儿？”
　　那林夕月觊着叶嘉的脸色，欲言又止的。她咬了下唇许久，才犹犹豫豫地提出借一步说话。叶嘉倒不是担心周憬琛会做什么事，并非是她自信，而是叶嘉太清楚周憬琛这人看着随和，其实骨子里十分高傲。说过的话会兑现，不屑于鬼祟之事。
　　叶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两人到一边，那林夕月似是不敢说。许久才压低嗓音道：“夫人，大人是因着知晓奴家懂一些妇科医术。才留奴家下来，单独问了奴家些避子之事。”
　　说完，她神情有些担忧地看向叶嘉。
　　叶嘉一愣：“避子？”
　　“是。”林夕月咬了咬下唇，“大人似乎不想要子嗣，问奴家要了一副伤身极小的避子汤药方。”
　　叶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那姑娘见叶嘉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中顿时一咯噔，面上那担忧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僵硬。似乎没想到叶嘉听到这样的话没什么反应。她偷摸地瞥叶嘉的眼神被叶嘉给逮了个正着，顿时将脑袋埋的更低。叶嘉就这样坦然地看着她。
　　林夕月被叶嘉看得紧张，面色几变后晦暗下来，又添了一句：“那汤药是给男子喝的。”
　　叶嘉：“……”
　　……司马昭之心，叶嘉的耳尖却默默烧了起来。


第73章 
　　不管这要避子汤药方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因嫉妒心便将人私下暴打的行为，跟后世的霸凌也没差多少。叶嘉过来一趟本不过是为了挑几个干活的，此时制止了这些人的施暴行为，便不大乐意管这些人的闲事了。见那名唤林夕月的姑娘有些可怜，叶嘉叫沈府的老奴将人待到一边去。
　　“把姑娘们都叫出来吧。”老实说，叶嘉挑人的兴致都没了。
　　但活儿干到一半不能不做，来一趟也不能白来。
　　十几个姑娘一字排开，上回灯光很暗，瞧得不是很清楚。这回大白天的看，果然是一群美人儿。尤其是那个名唤柳溪的姑娘，站在一处，皮相当真是鹤立鸡群。叶嘉的眼睛一眼扫过去就只看到她，问了名字，果然叫柳溪。
　　她目光于是又落到林夕月的脸上，估摸着这个样貌应该跟柳溪相差不大。
　　叶嘉虽说不知周憬琛把人单独拎出来要做什么安排，但她也并非被旁人两三句话就激得找不着北。周憬琛那人其实有时候还挺冷酷的，骨子里很高傲。若当真对这些女子有心思，肯定不会遮掩。她略一思量，估摸着，挑人便先避开了林夕月柳溪这两个的。
　　其他十八个少女，她一眼扫过去，各种情态尽收眼底。
　　叶嘉就跟后世面试一般，让这些姑娘一个个介绍自己，并着重说明各自会的技艺。
　　姑娘们面面相觑，有些不太习惯叶嘉的问话方式。揣测不出叶嘉问这等问题的目的，只是凭借着本能知道女主子一定不会喜欢她们擅长推拉弹唱，房中术。一时间支支吾吾，没人敢张口。
　　叶嘉约莫也看出来她们顾虑什么，说实话，她并不觉得威胁。周憬琛若是当真那么容易就被勾搭走，她换一个人也无妨。天下男子那么多，这些姑娘们的忧虑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顿了顿，干脆问得直白：“你们之中谁能干力气活儿？或是口齿伶俐也可。”
　　这话一说，其他人立即就明白了。上回男主子说要她们给女主子干活是认真的，并非哄女主子高兴。只是她们没做过体力活儿，口齿伶俐却也是在哄男子高兴之事儿上。
　　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有一个瘦巴巴的姑娘站了出来。别看着个头儿不高，说话的嗓门还挺大：“主子，奴家力气大，是能干力气活儿。也会绣花，缝补，还偷学了点儿调香的手艺。主子若是瞧得上奴家，奴家愿意跟着主子做事儿。”
　　一个站出来，后头就好几个站出来的：“主子，奴家力气不算大，但手还挺巧。缝补做得，饭也做得。奴家会一手做点心的手艺，浆洗衣裳，缝补被褥都行。”
　　“奴家不敢说口齿伶俐，但识得两个字，懂一点看账。”
　　“奴家都没各位姐妹伶俐，会那么多本事，奴家就一张嘴巧。”一个长相颇有些妩媚的女子走出来。方才藏在人群中不显，这一站出来方觉貌美。双目狭长，颧骨有些高。许是改了命运，穿得极为严实。衣裳的颜色也选的灰扑扑，硬生生压下了眉宇之中的轻浮气。
　　叶嘉仔细打量了几个姑娘，双目清正。尤其是喜来，总觉得透着一股憨气，不管她们说的技能是不是真的，态度叶嘉先给了肯定。
　　这几个姑娘一站出来，其他人还耷拉着脑袋，生怕叶嘉看到她们。
　　叶嘉瞧着有些想笑，她们不愿意，她当然也不会勉强。只管问了几个姑娘的名字。
　　第一个站出来的姑娘名唤喜来，听说是长得不够美，但名字讨个喜气。第二个叫春华，第三个则唤秋月。叶嘉又问了何人识字。等有人搭话将识字的人名字记下来，才将自己要开作坊找人之事说出来：“挑中的往后是要去我的作坊做事，一律按一百文一天的工钱算。”
　　这个价格是按照给当初孙老汉的工钱来算的，包食宿。这些是叶嘉如今手头有钱以后，照着市场价里最高的工钱给了。
　　识趣的人能知道叶嘉的厚道，不识趣的人自在背地里撇嘴。当然，站出来的这些个姑娘自然是乐意干的。若非命运不堪，谁愿意身世飘零沦落为妓？有些看叶嘉嘱咐了沈府的看门人给这些姑娘单独安排住处，把人带走，立即就懊恼了起来。
　　有人愿意从良，自然也有人是不愿意的。毕竟她们自打为妓，便一直娇养着，从未做过粗活。
　　如今回归良人身份，不少人无法适应。尤其这一批人里好几个样貌不俗的姑娘心高气傲。见过的好东西比叶嘉身上用的都好出不知多少倍。虽说如今叶嘉是她们的女主子，但这段时日根本就没见她来过沈府，她们在沈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反而住在北营那边的土屋子里。
　　有些眼皮子浅的心思就动了，自然不拿正眼看过叶嘉，更遑论对叶嘉说的事感兴趣。
　　她们心里想什么叶嘉也看得出来，她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
　　叶嘉素来不把没有价值的人的看法放心上。她认为，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不能提供帮助的人，说的话就是放屁。她来了一遭，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能做事的。遇上了，就带走。没有，那就算了。
　　“那行，”叶嘉也当众把话讲明了，“过些日子我会再来。”
　　她没管剩下的人要如何安顿，她跟老奴说了几句话，便就与孙老汉一道回去。临走之前瞥了一眼所谓的扬州瘦马，瞧那模样，还真看不出来。
　　“罢了，走吧。”
　　沈府是有老奴留下来的。沈海一族被收押，家中豢养的众多奴仆也充公。如今留了四五个上了年岁发卖不出去的老奴看守府邸，正好顺势也随着府邸赏给了周憬琛。此时自然也是叶嘉的奴仆，叶嘉方才说的话，他们自是记在心中。
　　离开了沈府回到周家，院子里好些人在等。是来给叶嘉送礼的，叶嘉有些不习惯，但转瞬一想也明白。周憬琛成了驻地的校尉，如今她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其实不仅是叶嘉，余氏这边邀请她做客的人日日都有。叶嘉大致明白这就是后世所谓的‘夫人外交’，不过周憬琛没有让叶嘉余氏应酬的意思，他只让叶嘉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便是。
　　“这些事若还需要妻子操心，那是我无能了。”
　　这是周憬琛的原话，叶嘉觉得很有道理。
　　说起来，林泽宇随阿玖去西域以后，西侧屋便空置出来，叶嘉进去瞧了一眼，预备再来人的话，就安置在这间屋子里。
　　其实不安排人住进来也可，沈府也在镇子上。但有时候事情挺紧急，有距离就不方便操作。思来想去，这边至少得安排进来两个人。叶嘉最属意的自然是喜来，那个说自己力气大的姑娘。平常周憬琛不在家，粗活就只孙老汉一个人做。但叶嘉偶尔也需要力气大的女子搭把手。
　　但要是真叫人搬进来，还得告知余氏一声。毕竟西侧屋跟余氏的屋就隔一道墙，有人住进她隔壁还得叫余氏有个心理准备。
　　余氏听了叶嘉的安排没有异议，余氏曾经是习惯了耳房有奴婢随时伺候的。叶嘉的安排她最能接受：“把人弄过来后，我先调教两日。”
　　叶嘉自然没有不应允的：“先调一个过来，后头缺人再调。”
　　事情这么商量定了，叶嘉就跟余氏又提起一桩事。关于梨花膏叶嘉始终是放不下，这个梨花膏可比后世的润体乳面霜有效果得多。真切地用药材制出来的护肤品，不仅能无副作用，甚至能恢复创口治疗冻疮。好东西当然趁着没人发现之前谈下来。
　　余氏被叶嘉带着渐渐也懂得了抓住商机的重要性，听完叶嘉的话便沉吟道：“不如这桩买卖我去谈。我对药材也懂一些，谈起来更方便。”
　　叶嘉思索了一瞬，倒也没拒绝。这桩事于是就叫余氏去试试。
　　且不说余氏第一回 接下这样的任务，心里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叶四妹已经接替了叶五妹在炸薄脆，预备明日一早就去开朝食摊子。叶嘉在一旁看着，见她做的味道比叶五妹不差，总算是放下心来。一整日忙个不停，到天黑才终于有个喘息的功夫。
　　用罢了晚膳，叶嘉散着头发在屋里擦拭。周憬琛一身戎服又是深夜才回。
　　门吱呀一声从屋外推开，他一只手提着一盏灯笼立在门边。叶嘉听见动静抬眸瞥了一眼。不晓得这人白日里去了哪里，身上一股血腥味儿。戎服的外面完好无损，看不出伤口。叶嘉擦拭头发的手一顿，有些诧异看着他。见他另一只手似乎拎着什么，径自走到桌边将东西放下。
　　头发有些松散，碎发洒落在鬓角。虽说面上没伤口，他慢吞吞地拆下厚甲，叶嘉还是看到他厚甲遮掩的后背一处红色的印记渗透出来。
　　叶嘉将布巾子搭在炕边上，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身上又怎么了？”
　　“唔？”周憬琛侧身看过来，“无事，一点小伤。”
　　“小伤？血都渗出来是小伤？”叶嘉皱着眉头看着他。乌黑的长发被水润湿了极沉，沉甸甸地披在肩上还有些水泽。没吹风机或纯棉吸水毛巾，这等单薄的布巾子绞头发实在是赶不上浸湿衣裳的速度。没一会儿，叶嘉的亵衣都被水给润湿，有些不大舒服地贴在身上。
　　周憬琛勾唇笑了一笑，抬眸看过来。注意到她的模样，眸光不自觉地深沉了许多。
　　顿了顿，他缓缓走过来捡起叶嘉搭在炕边上的布巾子。灯火将他的身量颀长，周憬琛明明看着清瘦，却每次靠近都给叶嘉一种猛兽逼近的威慑力。
　　他轻轻在叶嘉的身侧坐下，抬手便拢起了叶嘉垂在肩颈的湿发，轻轻地擦拭了起来。
　　叶嘉一愣，偏头看向他。
　　周憬琛忙碌起来已经许久未在家中夜宿，过家门不入的时候都有过。偶尔能深夜回来一回，已经是他竭尽全力挤出来。
　　此时他慢条斯理地替叶嘉绞干头发。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叶嘉灯火下泛着水泽的眼眸和红唇之上。叶嘉才刚洗漱过，泡了热水许久，肌肤白里透红。素色的亵衣领子松开了些，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脖子上一根细长的红绳打了个活结……周憬琛闭了闭眼睛，将翻腾的欲念压下去。
　　他如今也与一般男子一样，开了荤便有些收敛不住。自打新婚之夜尝过滋味儿，他夜里总能梦见嘉娘。巧笑倩兮的嘉娘，美目娇嗔的嘉娘，鲜活的，妩媚的……更多的是赤身裸体的叶嘉。
　　但嘉娘约莫是吃到疼了，对跟他亲近颇有些顾虑。周憬琛心中也苦恼，但从未强行做过什么。
　　他如今也算是摸到了叶嘉的命门，嘉娘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等事儿只能等嘉娘自个儿过去，他们才会和睦。所以哪怕时常上火，周憬琛也都耐下性子慢慢来。不过不能如意的日子，也有些难熬。所以平日里哪怕是硬挤，周憬琛也会挤出时辰回家一趟，只为瞧叶嘉一眼。
　　默默地垂下眼帘，周憬琛敛住眸中的幽沉，呼吸平静得听不出半分端倪：“嘉娘，明日我要带人去李北镇驻守至少一个月。”
　　事实上，周憬琛被委任为驻地校尉。这个驻地校尉并非沈海牛不群一流，自然不单单是指东乡镇的驻地营，而是整个喀什县。喀什县下面五个镇子，总共将近两万五千人的兵力。苏勒图大胆地将喀什县零散的兵权收拢到周憬琛一个人的手中。
　　一次性接下这么多人，想收为己用自然需要时间和精力。尤其这些人只有少部分是随周憬琛同期进入军营的新兵，大部分是混迹兵营多年的老兵油子。周憬琛这么一个新校尉，兵油子自然不服他的。
　　东乡镇尽快稳下来，下一个自然是李北镇。这两个镇的兵力稳住，后面那些人再一点一点收拾。
　　当然，周憬琛挑李北镇入手不只是李北镇与东乡镇情况类似，更深层的原因是李北镇是最靠北边疆域的镇子，北边直面草原西边直面戈壁，算是大燕西北边疆对外的一扇门户。多年来受兵祸马匪的侵扰，许多问题积淀成沉珂，问题一直得不到有效解决。如今这一重要职责落到周憬琛头上，他不会放任自流。
　　叶嘉是知道的。他只稍稍一提李北镇，叶嘉便立即猜到他去做什么事。
　　思索片刻，点点头：“你尽管去。周家我会看着的。”
　　周憬琛看着她干脆答应的样子，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原先就担忧嘉娘对他的情意肤浅，觉得得到了会安定些。但这聚少离多的日子久了，周憬琛心中并未得到安慰，反而更牵肠挂肚。有时候他甚至冒出荒谬的念头，想着嘉娘怀了他的孩子是不是会多对他上心。可很快他又将这个念头按下去，拿孩子去辖制叶嘉这种事他决不会做。
　　见叶嘉这会儿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悠，时不时落到他身上又收回去的模样。周憬琛便免不了叹息：“嘉娘，李北镇离得不远。你平日里得了闲，记得来看我。”
　　“嗯嗯，”叶嘉等着他将她的头发绞干得没有一点水，才抬手去摸他的腰带。
　　周憬琛折叠布巾子的手一顿，抬眸惊喜地看向她。
　　“你身上怎么回事？”
　　周憬琛眨了眨眼睛：“受了一点小伤。”
　　“把上衣脱了我看看。”当兵的人受伤是难免，叶嘉能理解但还是有些担忧。
　　周憬琛单手拄唇咳嗽了两声，嘴角微微翘起。他矜持道：“嘉娘，我还未洗漱。要不你等我片刻，我去厕屋洗漱好再脱给你看。”
　　叶嘉虽然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怪，但一想也行，就放他去了。
　　周憬琛起身去到桌边，拎起桌子上一个大包袱转身出了门。叶嘉在屋里算了一笔账，把后面的预算拨出来。又将炕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还特意翻了药膏出来。等了许久不见周憬琛回来，心里就更奇怪了。去到厕屋看，人也不在厕屋，想想，便又去到后厨找人。
　　果然人在后厨，叶嘉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弄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到处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药味儿。
　　“大晚上的你在干什么呢？”
　　突然出声，正喝着药的周憬琛身子一僵，站着没动。
　　叶嘉跨进了后厨，私下里静悄悄。
　　她绕着人走了一圈，走到周憬琛跟前仰头看着他。见他脸色平静地放下碗，有些说不出古怪。叶嘉伸头往他的身边凑了凑，一股苦涩的味道冲得叶嘉头皮发麻。她心中一动，隐约意识到什么。
　　心中翻涌着一股情绪，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问他：“周憬琛，你偷偷摸摸喝什么呢？”
　　“嗯？”周憬琛神情看不出半分端倪，微微勾起嘴角笑得温和，“一点伤药，不用担心。”


第74章 
　　周憬琛的伤确实不严重，应该是在被什么兵器蹭了一下，就一道挺长的口子。
　　衣裳脱下来，他的身段儿好似又好看了些。这个伤口只伤了皮肉上，并未深入到骨头。叶嘉皱着眉头给他抹了点金疮药，听他轻轻的抽气声，手一顿。忆起家中还有绷带，便也给他缠了一道。绕过他的身体，在胸前打了个结。叶嘉眼一动，给他弄了个蝴蝶结。
　　周憬琛看不懂，但不妨碍两人这般姿势凑的很近。离得近了，叶嘉嗅到这人身上一股很清冽的梨花香。融合了他本身的气息，碰撞出一股非常引诱叶嘉的味道。
　　见叶嘉凑近了便忍不住嗅了嗅，越闻越好闻。周憬琛敞开来任由她贴近，十分的纵容。
　　如今已经是深夜，夜色笼罩下只有屋中的这点灯火，气氛便渐渐暧昧起来。
　　叶嘉心跳有些快，眼睫眨动间会不自觉躲闪。很快叶嘉就知周憬琛为何大半夜熬药吃药了，因着两人这般贴近了，不知不觉便滚做了一团。等叶嘉被人吻的七荤八素，神魂不属，稀里糊涂地将是人羊皮狼的口中肉。或者说，周憬琛也是她的嘴下香饽饽。
　　第一次粗蛮不顺的经历是两人共同的遗憾，给了叶嘉很深的教训。她也不敢再莽撞乱来，所以即便被周憬琛逼得叫出声儿，她也忍住了想按住周憬琛快点解脱的手。
　　给叶嘉教训，周憬琛又何尝没吃到教训。自家媳妇儿娇嫩纤细，得千万伺候好了方能行事。
　　“嘉娘乖，莫要觉得羞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周憬琛心跳得飞快，似乎要从胸腔里飞出来。脖子的青筋都爆凸还在耐心地忍着，脑海中还在回忆避火图上取悦女子的种种行径。周憬琛与很多时下男子不同，他素来不认为取悦妻子是一桩有损男子尊严的事。事实上若对象是叶嘉，洁癖严重的他甚至愿意用舌头去取悦。
　　若非叶嘉不允许他这般吻她，他上回洞房之夜就做了：“……嘉娘，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我如何对你都是理所应当，且快松开一些。”
　　……
　　点点早就被他赶到堂屋去。自打上一回点点趁人不备偷袭咬他，周憬琛便行驶了作为父亲的权利。义正词严地将已经长大成狼的儿子单独置一屋。
　　屋外点点听见门内的动静，呜呜地在挠门。但屋内的两人俨然已经听不见……
　　这一夜才算得上是两人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周憬琛哄了叶嘉半个时辰才终于让她接纳了他。但两人体型的差距还是叫周憬琛格外小心，煎熬得过了一次，第二次才如鱼得水。
　　且不说二人折腾到三更天，周憬琛似是要将憋了这么久的欲念全撒在叶嘉的身上。
　　次日一早，本该要起身去西施铺子的叶嘉都没能爬起来。
　　叶五妹已经出发去轮台，如今是叶四妹接替生意。
　　叶四妹等了片刻，见东屋没动静不免心中诧异。想着她姐向来是不会食言的，便往屋子跟前凑了凑。还没走近，堂屋的阴影里头走出来一个人。等她看清楚她姐家里那位不染欲色僧人似的姐夫眉眼含春的从屋中出来，顿时后退了四五步。
　　周憬琛一夜未眠，有事要启程去李北镇。昨夜是他挤出来一夜时间，圆了他惦记许久的一桩事。此时脖子上藏不住鲜红的抓痕，一脸餍足之色地去了后厨。
　　过了会儿，余氏穿戴好从屋里出来。昨夜什么情况她清楚的很，余氏把叶四妹拉到一边去。做主说今日谁都别来打搅叶嘉歇息，她跟四妹去铺子。
　　而后便叫来孙老汉驾车，跟叶四妹将用的东西抬上牛车。一行人就匆匆出发了。
　　叶嘉一觉醒来都已经是巳时一刻。家中除了几个孩子，一个大人都不在。她扶着衣裳从炕上下来，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天知道昨夜她多想忍着，一开始是忍住了。到后面实在是忍不住，跟条渴水的鱼被翻来复起地折腾，此时嗓子里都干涸得要冒烟儿。
　　忙披了衣裳下来，倒了一杯凉茶就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喝了一杯还不够，连喝两杯半才终于觉得好受些。她的衣裳已经不能看了，盘成一团丢在墙角的篓子里。叶嘉随手将散开的头发绑成马尾，趿了鞋子忙去柜子里翻找干净的新衣裳。路过梳妆台不经意瞥了一眼，肩颈，胸前的印记惨不忍睹。
　　她本身肤色就白，印着这些痕迹触目惊心。嘴里暗暗地骂了周憬琛一句：“衣冠禽兽！”
　　叶嘉飞快地把衣裳穿上，穿戴清楚才开门出来。
　　蕤姐儿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衣裳估计是自己穿的，乱七八糟的，瞧着还挺可爱。小姑娘起来了也不吵闹，蹲在门槛前头，小手里正在捏着一把草在乖乖地喂羊咩咩。
　　叶嘉去打了热水回来，快速地洗漱。等屋里屋外转悠一圈，没看到人便一拍脑门懊恼起来。昨夜就不该由着周憬琛胡来，上头起来色令智昏。等去灶台吃了一碗一点都软糯的粥又折回屋子，叶嘉终于看到周憬琛放在桌子上的信件。
　　他今儿是要启程去李北镇的，军令不能误，天未明便出发。信中内容跟周憬琛昨夜在她耳边叨念的差不多，无外乎军务繁忙，家中叶嘉多担待。另外嘱咐叶嘉，这一个月切记时常去看他。
　　看他？看什么？上门送外卖吗？
　　叶嘉没忍住吐槽了，但还是将信收好。
　　想想又去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把后院的两个孩子也叫过来。一大三小先去林子里捡了柴火回来，又招呼几个孩子吃了点东西。锁了门一起去了东街的西施铺子。
　　西施铺子许久不开张，这忽然一开张又新鲜了，自是热闹得不得了。这个时辰点，前来卖肉的人就已经从店内排到店外。叶嘉在外头张望了一会儿，带着三个小孩儿从后门进了院子。孙老汉约莫去卖肉了，叫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孙俊你看着点蕤姐儿跟小成子，别叫他们出院子。”
　　孙俊听话地点点头，叶嘉则匆匆去了前庭。
　　叶四妹在右侧的吧台这边，别看着平常温温软软的和气人。做起生意来叶四妹也十分口齿伶俐的，算的清清楚楚。余氏就在正面对门的吧台前头坐着，给人称斤两。
　　两人配合，井然有序。叶嘉顿时放了心。
　　余氏看到她过来了，一面给前头的人称好了肉一面问叶嘉可用了饭：“今儿早上出来的急，家中怕是没人做。你这般着急忙慌的过来怕是没用饭，这里不用你，回去用饭。”
　　自打叶五妹叶四妹来了以后，叶嘉就甚少再做早饭。甚至许多时候不大做饭，以至于余氏都习惯了旁人给叶嘉做饭，突然没人做饭管饭的她一早上都担心叶嘉会饿肚子。
　　叶嘉听着听着就笑起来，“娘你竟还担心我能饿着？再说家里不是炖了粥么？”
　　“炖粥？”余氏将一把铜钱扔进钱箱子，扭头好奇：“谁炖的？”
　　叶嘉心道不是你也是叶四妹。但是一看余氏那脸色，笑笑随口说道：“不是娘炖的，不是四妹炖的，总不能是相公炖的吧？”
　　本不过是随口一说，余氏却是一愣。叶嘉没留心她的诧异，说完了便转身去帮着拿肉。
　　店铺里是有几把菜刀的，看叶四妹切不过来，叶嘉便也走过去切。两个人切就快多了，一个上午，她们带来的肉都卖的七七八八。孙老汉是快到中午时才拉着猪头猪肠猪胰子等东西回来。
　　牛车在门口过了一下，便将这些东西往周家送去。
　　叶嘉看还剩的肉不多，叶四妹能忙得过来。便叫孙老汉东西送完了再来一趟。
　　今儿牙行那边不给准信不行，她跟余氏则去一趟沈府。叶四妹一早上忙活得够，自己要做事，两个孩子也得带着。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放在吧台后头的椅子上，就这么扔着不管。虽说两孩子乖巧的不哭不闹，但看得叶嘉好心酸。
　　她妹子在这既带娃又干活的，沈府那群姑娘凭得什么光吃不做事？
　　孙老汉去了一趟回来，叶嘉跟余氏就尽快去了沈府。她们这回去是直接从大门进来的。看门的老奴不认得余氏，却认得叶嘉。知道这是女主子，立马就过来伺候。
　　叶嘉与余氏去花厅坐下，让他那些个姑娘叫过来，老奴马不停蹄地就将人全叫了过来。
　　这回过来，只有十八个姑娘。叶嘉吃着茶往人群里一扫，少了两个人。自然就是单独住的柳溪和林夕月。侧目看了一眼老奴，那老奴立即就小声交代了缘由。原来，那日叶嘉才走不久，就有一个姓郭的公子拿着周憬琛的信物来，将两个姑娘带走了。
　　叶嘉一听心中一动，一点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复又看向几个姑娘。
　　这一回，其中好几个姑娘的神态与上回见就差了许多。
　　叶嘉歇了好几日没来，她们在府上的日子却变了个样。许是府中老奴把上回的事儿跟周憬琛说了还是怎么，叶嘉一眼就看出了分别。若说上回见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傲气，这回面对叶嘉也不敢直视叶嘉的脸，言行举止都恭敬了起来。
　　余氏自打进来便端坐在高位，神情淡淡地饮着茶水。她这人性子最是温和，但这会儿跟人说话的样子，气度瞧着就有些不一样的。
　　不咸不淡地问完了管事的话，也不说缘由，就这么晾着人家。
　　叶嘉心中有些诧异，多看了余氏几眼。
　　余氏说话的语速慢了许多，她先是问了姑娘们几个问题。其实与上回叶嘉问的大差不差，问的还是姓名，年纪，都会些什么，可识的字。但那高傲的姿态端起来，就有股震慑的气势来。
　　叶嘉在一旁瞧着思索了片刻，忽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因着观念的问题，叶嘉对所有人一律一视同仁。倒是忘了她如今在封建社会，是个人要分出三六九等的时代。她有时候的客气和漠视，对于一些人来说就是软弱可欺。尤其是见惯了富贵名利又眼高于顶的人，客气一点旁人只当她没底气。说到底，笼络不如威慑有用。
　　余氏这一问，下面的人答得便仔细多了。一句话说出口都得仔细端倪一下余氏的神情。余氏问完了也不说话，垂着眼眸一副看不出心思的冷淡。
　　见着下面人忐忑的神情，叶嘉若有所思。
　　余氏挥了挥手，老奴便将姑娘们都带出去。
　　放下杯盏余氏的眼睛弯了起来，又是平时跟叶嘉说话时的模样：“做人主子的，最忌讳叫下面人看透心思和心慈手软。被摸透了心思，下面人心就野了。大家族里，心慈手软管不住人。嘉娘性子好是好事儿，但不能太把他们当回事儿，否则会被牵着鼻子走。”
　　叶嘉大致也明白了些封建社会的上层人生存逻辑。但说实话，她并非是压不住这些人，而是压根就没打算要这些人。
　　若非周憬琛领着一群人回来说要给她做事，叶嘉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人：“她们如今也算是良家。”
　　“良家？”余氏笑了，“有被人送来送去的良家么？”
　　叶嘉一愣。
　　“说是良家，估摸只是身契没过明路。”余氏淡淡道，“无根的浮萍，与奴仆无异。”
　　叶嘉没想到温和善良的余氏会说出这等话，但仔细一想也是事实。这群女子虽被抹了贱籍，但这般被当奖赏送到周家来，其实也等同于私产。既然是奴婢，自然能随意差遣。
　　“娘说的是。”叶嘉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她们的心思，只管带走她挑中的三个人。叶嘉唤了老奴过来。询问这段时日喜来春华秋月这几个姑娘在沈府如何。
　　老奴详细地说了三人这段时日的做派。
　　听口碑，喜来是真的老实。春华就未必了，掐尖要强，做事还颇喜欢耍些小聪明。秋月倒是个能做事的，但脾气也似是是不大好，跟一个叫欣儿的姑娘不对付。前些日子，差点拿剪子绞了那个欣儿的头发。叶嘉沉吟了片刻，最终选择带走喜来和秋月。
　　余氏也选了一个，名唤铃铛：“带回去教蕤姐儿作画。”
　　婆媳二人挑了三人走后，剩下的十五个姑娘也在沈府住不久，不久后，陆陆续续被挑选出来送离了东乡镇。叶嘉收到周憬琛的口信说要给她另寻做工之人后也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细究这些姑娘去了哪里。事实上，那日叶嘉去沈府选人时，那些姑娘的态度她就有预感会这样。
　　有些人过惯了不愁吃穿的日子再回归贫困确实困难，用美色搏一场富贵也是一种选择。


第75章 
　　虽不清楚周憬琛私底下到底做了何事，三月初，喀什新知县接任。叶嘉打听到新知县姓郭，顿时就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郭淮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升堂审案。
　　郭淮审的乃是一桩旧案，积了十五年的杀夫案。当时被指控杀夫的女子如今关押地牢，其家中寡母为求清白四处求告，奔波十五年诉求无果。郭淮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接受了此案的诉纸。雷厉风行地查清案情，还了女子一个清白。并判处女子夫家诬告，惩处了恶人，并抄没其家财归还女子母女。
　　这桩案子并不算难案，因各种缘由被积压多年。如今重新被翻出来便引发了轰动。似这类的案子郭淮一口气处理了十多起，也因此声名大噪。如今都在传新上任的郭大人是个好官。
　　喀什县的城区离得东乡镇不远，叶嘉也有所耳闻。
　　郭淮做事颇有些戏剧效果，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都折腾得声势浩大。许多因县衙不管实事而被积压下去的各种案件如涨潮一般翻涌上来，郭淮特意开通了投递诉状的渠道，专门受理此类涉及人命的案件。原先在百姓心中没有多少威望的知县县衙，因他连番的动作渐渐的就又树立起了威信。
　　且不说喀什县衙的改变，周憬琛在李北镇也做出了大动作。
　　他在李北镇最北边建起了瞭望塔，设置了营寨，并重新设立了防线。将原先沿用二十多年未曾变过的兵制和布防舍弃。以周憬琛为首重新布置边防，并设立新的戍边制度和卫兵操守。严格规范到每一人。且每十里设立一个站点，一旦边防有并来犯，以十里为节点迅速传报。
　　不仅如此，驻地如今与喀什县知县通力合作，以武力助县衙新政令的施行。在李北镇与最东边的罗云镇设置了层层关卡。消减本地赋税，减轻徭役，着重加强了对东边往来商户的管制，收受往来过路费。
　　新的政令中不仅严格规范了当地商户的行为，细致到行商的内容，并仔细划分出商品的收税标准被指定对象。其中暴利行业的过路费最高，收受高达三层的利润。叶嘉不清楚周憬琛这波人是从何处琢磨出这种行商令的，但听说这件事后仔细研读了新政令。
　　她不禁感到震惊，这种过路费的手法跟后世的关税如出一辙。
　　周憬琛那边在忙，叶嘉这边作坊也即将筹办完备。
　　喜来与秋月二人被叶嘉领回周家这边，便住进了林泽宇先前住的屋子。两人到底不是叶四妹叶五妹这等常年做事的人，新上手有些不灵便。但跟着叶嘉做了几天事以后也渐渐有了点样子。
　　喜来的力气大，叶嘉原先以为她是夸大其词，后来发现是真的力气大。她一个瘦巴巴的姑娘家，孙老汉搬不动的东西她都能搬动。砍柴，做粗活儿，她都能胜任。就是吃的也确实多，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听说这些年为了维持纤瘦的身材就没有吃饱过。
　　秋月做活儿虽然没有喜来麻溜，但人确实是聪慧的。不敢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一进铺子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招呼客人游刃有余，秤斤算账一把好手。除了刀工不算好，别的都行。
　　叶嘉先前还琢磨着找不着掌柜的，她如今瞧秋月就挺有掌柜的潜力。有她在铺子里，叶嘉都不用时常去盯着铺子，叶四妹也省了许多力气和口水。时常还能空出手来抱一抱孩子。虽说目前来说做的不错，但品行还需要观察，能不能长久的用还得时间来印证。
　　香胰子作坊这边人总算是招齐了。五个负责制作的妇人，两个负责采买送货的汉子。
　　五个来做活儿的妇人都是二十五上下的年岁。听说都是家中男人上战场去了，家里老人身体有恙做不了重活，家中孩子又多，一家子日子过的捉襟见肘，女子无奈才会出来挣钱养家。叶嘉给开的价格要比当初给孙老汉的高一些，一两银子一个月。不包吃住。
　　汉子则是附近村子里经常给富人家做短工的老实汉子，是一对兄弟。叶嘉给他们的试用期一律是三个月。若是试用合格，会签长期的雇佣契书。
　　先不说叶嘉说的雇佣契书是什么东西，就说给的这个工钱叫这些忐忑的人喜出望外。
　　叶嘉也给详细地道明了规矩和契书的重要性：“作坊内所见所闻不能外传，去别家做工也不能提及。若有人违反了规则，我也会告上官府追究责任，并要求赔偿。”
　　话音一落，几个妇人立即就面露害怕之色。
　　若是往日叶嘉提及告上官府兴许还会有人不以为然。毕竟原先的府衙形同虚设。如今郭淮将知县的威信重新树立起来，倒是叫好些行事乖张之人感觉到害怕了。
　　“只要听明白规则，依照规则老实做事，作坊也不会轻易辞退各位。”
　　作坊这边是叶嘉跟余氏共同在管。大部分时候叶嘉操心，叶嘉忙别的事时，自然就是余氏顶上。说起来，余氏这段时日也在尽力地跟药材铺子的老大夫交涉。老大夫本人十分固执，并不大愿意跟周家合作。直说自己年岁大了，制作一些药膏子供镇上百姓用就够了。何况他的本职是大夫，为镇上百姓看病乃首要之事，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整日制作梨花膏。
　　余氏是好话歹话都说遍了，老大夫听着不顺耳就要将人赶出去。
　　谈了几次都不成功，余氏为这桩事甚为沮丧。叶嘉听完倒是觉得既然合作不成，将药材方子买下来自家制作也成：“娘既然也懂梨花膏，认得药材，晓得各种药材的效用。正好香胰子的作坊建成，只要找到相关药材的供应商，这边就能多招几个人自家制作。”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余氏一想也成：“明日我再去一趟。”
　　余氏是跟药材铺子的老大夫杠上了，叶嘉这边也尽快将第一批的货给赶出来。这香胰子是每个月给玲珑胭脂铺供货，梨花巷这边是两个月或三个月供一回。叶嘉盘算着再有一到两个月，阿玖该从西域回来。心里隐约有些激动，不晓得这回去西域的收效如何。
　　二月一过，天儿就渐渐回暖了。越到三月中旬，天儿就越暖和。
　　一般来说，三月是春耕播种的时候，七八月份收割。孙老汉将叶嘉去年留的各种种子种下去。今年有了去年的种植经验，孙老汉种植得很顺利。
　　叶嘉虽说没有亲手去种，但也一直跟着在看。
　　说起来，周憬琛的奖赏里有百亩良田。但百亩良田的地契交到叶嘉的手上以后，这个地就没有打理过。西北这边的百姓生活以畜牧业为主，虽也有种植作物，但种植作物的人委实不算多。换言之，懂得种作物的人也不多。可百亩的良田也不可能放在手中白白闲置。
　　若荒废百亩良田，叶嘉会忍不住打死自己的。
　　可西北这边的气候，以种植麦、高粱、粟米为主。叶嘉倒是有想过种植。一来去岁的寒瓜甜瓜是能种的，二来葡萄也能种，葡萄制酒，市面上也是能卖的。最主要的还是粮食，毕竟若是自家有粮食就不用时常去粮店买。但自家就这几个人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谁又能真的下田地干活？
　　“这般不行，得想个法子。”自家种是肯定种不了，请人种倒是可行，但那么多良田要管理却是一桩难事儿。叶嘉手头不仅有田地还有商铺生意，不可能整日里盯着田地里的出息。
　　思来想去，只有赁出去这个方法可行。
　　但该怎么赁，赁给谁，要以何种方式收租子，这又是一些事。最重要的是这些是周憬琛的封赏，叶嘉的考虑还得经过周憬琛的同意。
　　“嘉娘最近不忙的话，去李北镇走一趟吧。正好香胰子的生意这边有我盯着，西施铺子秋月跟媛娘两人能应付。”余氏听完只这一句，“有什么事你们小夫妻当面谈。这春耕不等人，再拖就过了好时候了。你若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允安或许有法子。”
　　叶嘉一想也对，春耕就那么短时日，拖不得。
　　当下叶嘉也不纠结，原本李北镇就不远。下面的村子是离得远一点，但骡车跑一天也能到。抽一个不忙的天儿，一大早出发的话，到傍晚的时候正好到李北镇。不过听余氏叨念着周憬琛人在那边吃不好，叶嘉又琢磨着做了点儿小点心。铃铛在家看孩子顺便给她打下手。
　　上回的炸金丝儿做的吃着就挺好，叶嘉也好久没做吃食了。琢磨着就打算做一点牛肉干。
　　选那精瘦的牛腿肉，切成拳头大小的方块儿。要先把小茴香大料辣椒酱油糖盐等东西如水煮开放凉。再将切成指节厚度的长片儿的牛肉放到晾凉的卤水里浸泡入味儿。至少要腌渍十二个时辰，等做出来的牛肉才会有味儿。等腌制好的肉拿出来放盘子里，弄个好的炉火烤熟便是。
　　周家没有那烤炉，但叶嘉先前吃烤包子看那商户的炉子，回来以后也学着仿制了一个。有点类似后世的烤馕的炉子。只叶五妹用来烤过包子，叶嘉第一次拿出来用。
　　还别说，烤的挺好，牛肉嚼一口是满口肉香。
　　这东西弄起来挺费时辰，但叶嘉做了一大包，小五斤呢。拿了个盒子装了一半起来，剩下一半留下来给家里人当零嘴儿。余氏闻着味道觉得香，抓了一把吃得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允安定会喜欢，嘉娘许久不做饭，倒是一弄就好吃。”
　　叶嘉吃了一个觉得还行，没有五香粉，比后世卖的味道要差一些。不过聊胜于无。
　　次日一早，叶嘉就带着包袱出门了。
　　这一路过去，叶嘉掀了车窗帘子往外头看，发现是真的变了样子。倒不是说百姓的日子变得好了，而是有驻兵在前方设置了防线，李北镇的百姓面上神情瞧着都觉得安心了许多。街道上也井然有序，时不时有人领着一队人巡逻，倒是镇子上的生活安逸了许多。
　　周憬琛在下属的婆罗村，离得镇子有二十多里路。叶嘉这边赶过去要半个时辰。
　　车子到营寨的外头，确实已经到了傍晚。天边的彤云烧红，到了傍晚还是有些冷的。孙老汉下了车就跟门口哨兵打听，只一听说是周校尉的家眷，那人立即就过来牵骡车。
　　叶嘉进了寨子，看着新建起来的营帐和外围的栅栏以及不远处的瞭望塔，默默地跟人进了主帐。
　　周憬琛还在忙，主帐里四五个人在议事。看到叶嘉进来帐子里顿时一静。叶嘉意识到不妥正准备往外退，周憬琛却已经开口：“今日就到这，都散了吧。”
　　说完，帐子里坐着的几人跟着火似的，马不停蹄地就退出了帐子。
　　叶嘉站在门口这有点尴尬，忙往旁边让了让，叫这些人退出去。这些人有些叶嘉认得，有些叶嘉不认得。但不管认不认得，他们自然是都清除这位是校尉夫人。客气地行了礼，然后跑得更快。周憬琛这时候也站起身，面上虽瞧不出端倪，但那只手却利索地握住了叶嘉的手腕。
　　他的样子有几分落拓，人看着也清瘦了些。估计是在这边条件艰苦，又没怎么收拾自己。
　　“嘉娘，”周憬琛早早跟叶嘉打过招呼，叫她得了闲过来瞧她。结果他过来一个多月了，叶嘉这女子竟连影子都没有。等了这么多日，陡然见到她还真是受宠若惊，“你终于过来了？”
　　挎着包袱的叶嘉：“……”
　　……什么叫终于过来了？
　　难得见一次面，叶嘉也不想那么破坏气氛。她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下去。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没用松的迹象，叶嘉将胳膊肘上的包袱递给他：“给你做了点吃食。”
　　周憬琛接过去就放到桌子上，牵着叶嘉便往他的营帐内走。
　　周憬琛的营帐是两层的，外头一层，平日里会议事。内里一层还有个隔间，放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些书籍和文书。她拉着叶嘉坐到他的床上，周憬琛抬手抚了抚鬓角的头发：“这边风沙大，没怎么梳洗。你且等我片刻，我去梳洗一下。”
　　叶嘉：“……”还没到晚上，梳洗什么梳洗。


第76章 
　　周憬琛的营帐收拾得挺干净，东西也很少。叶嘉坐在他的床上眼睛慢慢地扫视着营帐，床榻，书桌，柜子以及少量的衣物，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叶嘉在内帐坐了会儿，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她伸着脖子一看，有两个兵卒抬着一桶水往屋里放。周憬琛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件衣裳。一只手提着叶嘉带来的包袱，打开来，见里面是一大盒肉干。素白的手指捻了一块看了眼，黑乎乎的，老实说色泽不大好看。
　　不过他也没有避讳的样子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眼睛噌地一亮。
　　叶嘉见他果真喜欢，挑了挑眉。这人跟余氏不愧是母子，口味还真的一模一样。
　　周憬琛喜欢吃也不贪，只吃三四块。素白的手捻着盖子重新盖好，那一大盒的零食他全给收到柜子里。
　　叶嘉：“……这东西不经放，吃不完可以分。”
　　“吃的完。”
　　……行吧。
　　营帐外有人小声的提醒，打断了两人的话。周憬琛应了一声，指使着兵卒将浴桶放到一边去。
　　等人都出去了。周憬琛十分自然地拆了头发，乌发散落下来的一瞬间，叶嘉得心口砰地一跳。周憬琛人站在书桌旁边，侧着身看着叶嘉。见她眼睫眨动得飞快，忍不住好笑。他想告知叶嘉他们都成婚了，做这等事儿不必害羞。但见她实在别扭便也没吱声。
　　这人难得过来看他一回，可别把人给惹毛了，跑了。
　　周憬琛很是知情识趣：“嘉娘能去外屋等我片刻么？”
　　叶嘉瞥了他一眼，见他厚甲已经摘下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衣。
　　三月底已经不算冷了，那人修长的脖颈下面锁骨深深地凹陷下去。窗户的缝隙照进屋子里，夕阳的余晖中翻腾着细碎的尘屑。乌黑的墨发垂在肩上，他站在那就仿佛一幅水墨画，双目含着水波一样的荡出涟漪。
　　点点头，叶嘉非常自觉地去到外帐等着。
　　孙玉山也在这边，孙老汉自然被带去了孙玉山的营帐。
　　在这边，许多事自然有人安顿。叶嘉在外帐坐了会儿，这帐子不隔音的，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听着十分清晰。叶嘉捏了捏眉心，脑袋控制不住有点晕晕的。有些事一旦回想起来她也有点上头。但转念一想许多事，她干脆坐那数起要与周憬琛说的事儿来。
　　一桩桩一件件的一想，心烦意乱，叶嘉也就慢慢将那点黄色废料给按下去。
　　里面不知洗漱了多久，叶嘉实在闲，眼睛就瞥见了周憬琛桌子上的东西。
　　上头除了一些公文和信件，依稀看到柜子下面一个瓶子里插着几张挺大的画。实在没有地方坐，就在他的书桌后头坐下来。
　　上面摊开了一本书，还有没写完的注解。
　　书籍自然是兵书，上面是孙子的一篇用间的论述，旁边一小排字写得潦草，注：战者必用间谍，以知敌情之实也①。周憬琛的字跟他的人是两个极端，人瞧着端方有礼温润如玉，字却猖狂放肆，入木三分。有句话叫字如其人，叶嘉觉得或许有几分道理。
　　周憬琛这字就是他藏起来的本性，张狂且有些离经叛道。
　　这本兵书不知被周憬琛翻了多少遍，上面注解并非很多，但每一句话都很乖张且一针见血。叶嘉翻着翻着，还真把耳边恼人的水声给忘记了。
　　等身边传来清冽的桂花香气，是从周憬琛的头发上传过来的，温热的香气。叶嘉骤然回神看过去。周憬琛不知何出来了，正静静地立在桌子对面，垂眸跟着她翻动的手看着书页。
　　四目相对，周憬琛抬起了眼帘。
　　鸦羽似的眼睫下眸子里清澈如水：“来这舟车劳顿这一路，可用饭了？”
　　……当然是没有用。
　　做了一天的车，虽说自带了干粮，但叶嘉在晃悠的车厢里有些难受就没吃。叶嘉抿了抿唇，屏住呼吸后退了一小步摇了摇头。
　　他身上的热气水汽都慢慢地烘过来，就这一会儿他还特意洗了头发。
　　“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么？”又不擦头发，这人都不怕老了得偏头疼么？
　　“好似没有。军营里条件有限，能吃的都是填饱肚子。”周憬琛虽说为主将，但他对衣食住行没有太多的讲究。除了格外注重清理自身以外，以外的好养活，“这些东西你吃着不行，不然我给你煮粥？”
　　叶嘉：“……上回你走那日灶上温着的那粥是你煮的？”
　　“对。”周憬琛点点头，“煮的仓促，味道不好，见谅了。”
　　……也还好，稠不稠稀不稀的，勉强能喝吧。
　　想着他甚少下厨，能煮熟已经算不错了。目光顺着他发梢的水珠一点一点地滑落到衣裳上，叶嘉忍耐地闭了闭眼睛：“罢了，你常用的布巾子呢？”
　　周憬琛一怔，顺手从身后拿了乖巧地双手递给她。
　　叶嘉把人按到椅子上。捋起他肩侧的湿发给他一点一点擦拭。周憬琛的头发发质实在是太好了，这种头发若是在后世被拿去做假发能卖到上万。叶嘉心里想着，目光又落到他身上。虽说这人有点不顾家里吧，但他这段时日做的事叶嘉其实是知道的。
　　李北镇百姓的安宁日子，东乡镇的井然有序，喀什县县衙重新竖立起威信，加强边防，维护西北的安宁……这等等的事情他付出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叶嘉不是说敬佩他吧，多少是有些感动的。
　　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的侧脸上，周憬琛的脖子上一道擦伤还红肿着。叶嘉替他擦拭完头发，手指就不自觉地摸到他脖子上那道伤上。
　　周憬琛轻轻地嘶了一声，叶嘉连忙收回手指。注意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叶嘉扭过头：“金疮药呢？”
　　“不用。”金疮药是粉末状的，这擦伤只是破了皮肉，并没有伤得很深，其实不是很疼。周憬琛方才是注意到叶嘉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隐隐的目光，他才故意地嘶了一声。
　　此时叶嘉问了，他看着叶嘉颇为无辜：“不碰它其实也不是很疼。这只是小擦伤不用管……”
　　叶嘉看到了怎么能不管，看他屋里确实没有药。也懒得出去问，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盖子一摘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味弥漫开。
　　手指头勾了一点药膏，给他的脖子抹了抹。
　　抹完了看他眼巴巴盯着的样子，叶嘉勾起嘴角高傲道：“还有两瓶，要吗？”
　　周憬琛：“……要。”
　　当然是要。他娶的这小娘子脸上长冻疮都嫌弃他，有哪里伤口不好好保养，岂不是早晚色衰而爱驰？
　　叶嘉看他还真要，没忍住咧开了嘴。
　　周憬琛面不改色地将两瓶梨花膏放回抽屉里，拉着叶嘉就要出去用饭。
　　军营的火头军做大锅饭确实是难吃得要命，但上面有官职的人来点菜，还是会做的像样一点。只不过周憬琛平常甚少点菜，都是送什么吃什么。今儿倒是过来点了一顿菜。
　　条件有限，吃的也不是很好。不过叶嘉也没说什么，规规矩矩地吃完就跟周憬琛回营帐了。
　　她此次来是为了百亩良田的事。那么多田地放到她手中，不是给她白白浪费的。西北这边冬日里天冷，根本就种不了作物。若是被她一个疏忽耽误了春耕，那这些田地这一年就等于在荒废。叶嘉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回了营帐自然就立马提起来。
　　周憬琛一早也想过这事儿，只是后来事情一多就顾不上。此时叶嘉一说，他自然是又想起来。
　　“嘉娘预备怎么弄？”周憬琛在桌边坐下来，他的百亩良田位置在靠东南边的一个谷地里。其实原先就是沈海和牛不群的家产。只是沈海牛不群先后倒台以后田地被闲置了。上头通过这一次的论功行赏又转赠到周憬琛的手中，“是有想过种什么作物么？”
　　“自然是粮食。”西北这块地界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金贵，当然，种植作物也得考虑土壤和气候。若不能种植粮食的土地强行种粮食，那也不是明智之举。
　　“当然，也得参考田地本身的肥沃程度。”
　　叶嘉来之前已经仔细考虑过，她大致知道这些田地的位置，也清楚一些田之前是怎么种植的：“种植粮食自然是首要，瓜果和药材也能种植。有些地势较高的田地开垦不便，可以种植一些果树。另外，冬日里天冷，此地冬日难过，若是能种植棉花也不失为一项好的选择。”
　　周憬琛听她说完，眼睛渐渐就亮了起来。
　　“如今难就难在，会种植和长期养护管理的人不多。”叶嘉会做规划也懂得审时度势，可苦于她本身并非相关专业的能人，能力不够，“就是不知相公能不能寻到相关的人。”
　　周憬琛手里是有一批人的，这批人也不能说是能人异士，但多少是有点用的。
　　事实上，早在他步入军营之时他就已经盯上这一批人，如今爬到了校尉的位置也有了契机。这批人并非他四处搜罗的，而是在西场那边开垦荒地的罪犯。
　　能流放至西北的人自然都是戴罪之人。杀人放火者有，坑蒙拐骗者有，但更多的是政治罪犯。犯官之后或是大家族的遗孤，超过半数以上的是这样一批人。这些人中有不少人饱读诗书，甚至有不少学富五车之辈。这些人不管罪名是否属实的，沦落到这里甚少有能熬到活着回去的一日。
　　巧了，这里面有一个先帝在位时候的大司农。张昌礼那老家伙犯了什么罪被丢过来受刑周憬琛还没能弄清楚。但这个人被送过来，他是一定会救的：“这个事你安心，我能找到人。”
　　周憬琛话音一落，叶嘉的眼睛蹭地就亮起来：“当真？懂种植各种作物，懂得看护良田？”
　　“即便如今不懂，假以时日他必然能料理得不错。”周憬琛跟这个老头儿有点儿交情，除了这个老头，还有不少人也能用，“不会缺人做事，你只管说需要多少人，我尽快弄过去。”
　　“尽快。”叶嘉激动地握住了周憬琛的手腕，“三月春耕，过了时辰就不美了。”
　　两人说着话，营帐外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大人’。叶嘉扭过头，看到营帐外头站着一个人影。周憬琛低声说了句‘进来’。那人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不敢抬头看叶嘉，将托盘放到周憬琛面前的桌子上，行了一礼就匆匆走了出去。
　　叶嘉见是进来送东西的就没管，心里盘算着需要多少人。一百亩田若是全部种上的话，每亩田要一个人就得一百个。可这一亩田也不算特别大，若是一人管两到三亩田的话，四十到五十人就够了。
　　心里盘算着，叶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苦涩药味。
　　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喝了半碗下去的周憬琛，她死鱼眼：“……相公，你做什么喝药？”
　　“乍暖还寒的时候，容易风寒。一点点风寒药。”
　　周憬琛一口将剩下的全喝完，偏头冲叶嘉缓缓地勾了下嘴唇。如朱砂晕染的唇上沾了一点水渍，屋内不知何时点上了烛火。烛光下他唇色极红，泛着水光，“对了嘉娘，此次过来预备歇几日？”
　　默默盯着那个空碗的叶嘉：“……我还得回去赶春耕。”
　　“不着急，那些事我来安排便是。”
　　周憬琛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手指有几分漫不经心：“种植的事情会有专人去弄，在这多住几日？”
　　叶嘉抿着嘴唇瞥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周憬琛笑得彬彬有礼。
　　……意思她都懂，叶嘉的脸颊不自觉地烧起来，眼睫颤抖得飞快。她有点羞耻，比如营帐好薄，这里不隔音什么的：“周允安，你……”
　　“嗯。”周憬琛侧了脑袋俯下身子。
　　气息相闻之间，叶嘉糊里糊涂地就被他牵进了内帐。
　　周憬琛的床并不是很大，是那种行军方便的单人软榻。此时叶嘉被挤在上面，呼吸都乱成一团。
　　她觉得这样不行，她来这一路都没洗漱过。虽说没出过汗衣裳也没弄脏过，但是叶嘉就是觉得应该洗一下更好。主要是她真怕周憬琛为了哄她更快地接受他，又做上回的事儿。
　　“等等，”叶嘉心跳的快要从胸腔飞出来，按住周憬琛探入衣襟的手，“我得洗漱一下。”
　　周憬琛呼吸又沉又短促，清冷的面容渐渐妖邪。
　　他松开嘴里含着的东西，斜着眼睛看人，一双眼睛眼尾似胭脂一般的红。
　　“你别欺负我。”
　　“嗯？”突如其来的话，叶嘉有点蒙。
　　“你别故意欺负我。”
　　叶嘉：“……”
　　周憬琛呼吸炙热：“我不久便弱冠。二十岁的年纪，最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娇妻在怀，你让我此时放你走，真的是欺我太甚……”
　　叶嘉被他说的脸一红，她哪里是欺负他！
　　“乖，不洗漱也无事。”周憬琛低头在她耳垂啄了一口。
　　叶嘉被他亲的迷迷瞪瞪的，到后面都已经分不清他在说什么。周憬琛这厮不知道跟人讨教了多少，讨好人的手段一个接一个。叶嘉起先还记着千万不能叫出声，到后面都控制不住。她还记着自己的脸面不能丢，克制不住就一口咬在周憬琛的肩膀上。
　　周憬琛也不怕疼，任由她咬。她咬一口，他下手就更狠。
　　两人在营帐里折腾到三更天，叶嘉是半昏迷半睡着地被周憬琛给抱到软榻上去的。后头周憬琛什么时候叫了水，又是什么时候给她收拾干净，叶嘉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左右等周憬琛抱着她挤在一个不是很宽敞的床上，她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三月里的夜里还是有点冷的，但是周憬琛身上暖和。叶嘉被他抱在怀里暖着，一夜好眠。
　　人人都清楚校尉夫人来了，主帐这边除非大人传唤，兵卒子们都识趣地躲老远。
　　次日叶嘉睁眼已经是快到午时。
　　周憬琛人不在，床榻旁边的小几子上放着一碗粥。
　　叶嘉睁开黏到一起的眼睛，头上的发簪早已不知掉到哪儿去。乌发披散在肩上，她眉眼里的艳气仿佛一朵绽开到荼靡的花般开到极致。懒懒地捋了一把头发，叶嘉瞥了眼那稠不稠稀不稀的粥打了个哈欠。不用说，这种粥一看就是周憬琛亲手煮的。
　　衣裳昨夜都被弄脏了，没有衣裳穿。就只剩床边一套衣裳，一看颜色就是周憬琛的。
　　不用说，这个架势周憬琛不可能让她走的。这个时辰叶嘉也确实不好走，只能套上周憬琛的衣裳。她才穿好衣裳，营帐的门帘又被人给掀起来。
　　叶嘉一愣，瞬间回头看过去。
　　周憬琛提了一桶水进来，看到叶嘉的瞬间他呼吸轻微一滞。
　　娇小的女子穿着不合身的衣裳，领口大敞着。纤细的脖颈到胸前露出来的肌肤上布满了痕迹，乌发垂肩，眼中带着惺忪的睡意，眉目间都是挥散不去的艳色。
　　他怀里还有一套新的衣裳，估计才买回来的。缓缓地走过来，放到床边：“料子不算很好，勉强穿一回。”
　　“你去哪儿了？”
　　才张口叶嘉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很，又干涸的厉害。
　　周憬琛将水提过来倒好，站在叶嘉的身侧便微微勾下了头颅。修长白皙的手指梳了梳叶嘉垂在肩上的头发。虽说两人之间总是嘉娘在垂涎他的美色，但周憬琛又何尝不是？
　　“白日里要出去逛逛么？这儿其实挺大的，城寨外头一大片草原，想不想骑马？”
　　叶嘉听到这个话忍不住白眼他：“……你觉得现在的我合适么？”
　　周憬琛原本没意识到，接收到她这么一个白眼忽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他忍不住眉眼弯弯：“是我的错，嘉娘莫怪。”
　　叶嘉：“……”
　　自己说完也脸红，叶嘉没忍住又白了他一眼。推开人，随手把头发给绑起来，兀自走到洗漱架前洗漱。
　　说是说不想出去，但多少是好奇的，难得来一趟自然还是的看一看周憬琛这边的风景。
　　说实话，她来时就看到那个瞭望塔，土木出身的叶嘉看到了就忍不住想吐槽，太简陋了。但转念一想，如今的建筑条件根本比不上后世，此时这样的瞭望塔已经算是坚固。
　　两人出来，周憬琛时不时还是会过问营中的事物。从主帐出来这么一会儿，就已经遇到了几次人欲言又止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叶嘉拢了拢肩上的围巾，让周憬琛去忙：“正事要紧，我自己逛一下。”
　　周憬琛有些犹豫，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不远处一个穿着军官戎服的人在候着。
　　叶嘉眨巴了眼睛看着他，周憬琛抬手抚了抚叶嘉的鬓角头发：“罢了，我将庶务处理完再带你逛。这附近并不安全，若是逛就在营地里逛，切莫出去。”
　　说完，他指使了两个人跟着叶嘉，自己则跟那人匆匆离开。
　　叶嘉在营地里转悠了一圈，这个营地是由木头和土墙建造成的。地上挖了很深的壕沟，土墙至少有一丈三尺高。四周的兵丁还在搬运木头，显然这个营地还没有建成。叶嘉看了看勾住栅栏的木头，都是那种质地坚硬比较难断的木头。
　　这些忙碌的兵丁看到叶嘉过来，一个个想看又不敢看。
　　古时候是有屯垦戍边的概念，周憬琛这边也有这个意思。这些调过来的兵卒不仅需要建造营寨，还需要开垦荒田，建造屯所。
　　不少人挑着泥浆，往最外围的地方运送，那边还有不少人正在修筑城墙。城墙上还在一点一点地修建战楼，设置守城的各种设备和瞭望敌情的望楼、望杆。城外挖壕，并设置鹿砦、陷马坑等防护措施。那两个兵卒子跟在叶嘉身后看着她这边转转，那边看看，不知在看些什么。
　　叶嘉看了一圈，大致知道周憬琛在做什么事就放心了。不过修筑这些东西也是个烧钱的活儿啊……周憬琛到底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军备？上头拨款吗？不太像。总不能是上回抄没姚家得来的钱吧？
　　想到这个，叶嘉忽然想起一桩事。周憬琛上回抄没那么多钱财似乎都不见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这些……罢了，姚家的钱也算是本地百姓的血汗钱，若周憬琛当真将抄没的钱财都用在修筑城寨上，那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等她转悠一圈准备回周憬琛的营帐，倒是看到兵卒子甩着鞭子推搡着一群人往前走。看那些人的样子有点像是流放的犯人。叶嘉不想凑过去就等着那群人走过，结果那些人走着走着，其中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两眼一翻，就那么直挺挺地到地上。
　　那样子还挺吓人，扬鞭子要甩的人都吓一跳。急忙就上去查看，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这群人虽说是犯人，但都是大人指明要的，尤其是倒地上这个老头儿。
　　叶嘉在一旁看了半天，皱着眉头上前去。她不是很懂医学知识，但急救还是懂一点的。这个老人家明显是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了。
　　叶嘉刚准备要碰这老头儿，身后跟着的两人赶紧上前：“夫人，你要做什么只管说，我们来。”
　　叶嘉看了眼他们，利索地让开。指着老头儿道：“抬起他的下巴，清除口腔的异物。按压胸口，几次后对着他嘴里吐气。等他这口气喘上来，人就没事了。”
　　叶嘉这边才说完，两人有些为难。但犹豫了片刻还是照做了。
　　等他们按了几下，吹完，这老头儿还真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老头儿一睁眼就骂人，骂的是大燕的皇帝骂的是朝中的狗官，还有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周憬琛。叶嘉听他这一番引经据典的咒骂，出口成章的讽刺，中气十足得莫名叫人哭笑不得。
　　周憬琛得了口信匆匆赶来也听到老头儿一通臭骂，笑了起来。
　　“骂够了麽老师？”周憬琛幼年跟着这老头儿做过几个月事儿，也能称他一句老师，“还不起来？”


第77章 
　　老头儿见把他弄过来的人是周憬琛愣了一下，人岔开腿坐在地上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把手往身边的兵卒子跟前一伸，昂着下巴眼神示意。那兵卒子是刚才给他吹气的小子，呆愣愣地傻半天才伸手把老人家给扶起来。老头子站起来就拍拍衣摆，瓮声瓮气的：“你小子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不中听，周憬琛小夫妻俩还没反应，身边的人都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周憬琛轻笑了一声，点点头道：“运道不错，活下来了。”
　　“嗯。”小老头儿上下那么一打量周憬琛，目光才从他身上挪开，转到一旁站着的叶嘉身上。方才他虽说撅过去，其实还有意识。只是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叶嘉说的话他都听见了。目光那么上下一扫，已经有些白的眉毛扬起来，“这军营里怎么还有小姑娘？”
　　叶嘉没说话，周憬琛伸手就将叶嘉拉到身边去：“老师，这是学生内子。”
　　“你娶妻了？”张昌礼可不只是带周憬琛做了几个月的事，幼年时候他可是也教过这小子的。周憬琛称呼他一声老师他自觉理所应当，“你跟顾，咳咳……也没什么。前程往事皆成空。如今你在这边也不大可能再回燕京，跟燕京那些人断了干系也挺好。”
　　话说完，不管周憬琛似乎想要开口的样子，他兀自道：“小丫头，你性子挺不错。”
　　叶嘉：“……何以见得？”
　　“老夫我看出来的。”老头儿还挺厉害，自说自话一通后就单刀直入地问周憬琛把他弄到这儿来作甚，“老头儿我就是个搞泥巴地里东西的，旁的我可帮不上你。”
　　“无事。我这找老师来就是为了泥巴地里那点事儿。”
　　周憬琛抬手作请状，那老头儿看了他许久，昂首挺胸地跟上了。后头兵卒子还牵着十来个人，有些是中年的老头儿，其余则是二十七八上下的年轻男子。这一批人神情都有些麻木，被兵卒子安排去了一处等着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周憬琛则引着张昌礼回了他的营帐。
　　走了几步见叶嘉没跟上来，周憬琛回头唤了一声：“嘉娘。”
　　叶嘉收回打量的视线，疾步跟上来。
　　到了营地，张昌礼看着帐篷的规格，脸上的讶异就没少过。当初景王一脉出事，以谋反的罪名阖府流放。张昌礼不是没有进谏过，奈何他人微言轻，说出的那些话连点水花都没激起就被按下去。景王府五百多条人命就那么没了，出事当天血染红了菜市口，张昌礼以为景王这一脉就此断绝。倒是没想到周憬琛这小子到这副境地竟还能活下来，在西北这块地界爬到了校尉的位置。
　　此时人坐到营帐之中，周憬琛命人上了茶，张昌礼也只是安静地饮茶没说话。
　　叶嘉进了营帐在周憬琛身边坐下来，等老头儿两杯茶水饮尽。老头儿才慢吞吞地一抹胡子看向两人：“说吧，折腾这一出把老夫我弄到这儿来，要老夫做什么事？”
　　“老师尽管放心，并非是叫你做什么伤天害理违背道义的事儿。”周憬琛一眼看出老头儿心中的戒备。别看这老头儿嘴上骂着大燕的狗皇帝，心里还是拥护燕京那边的。因着太清楚景王一脉的遭遇，他这般不过是担忧周憬琛年轻气盛，做出犯上作乱的不义之举。
　　周憬琛笑道：“家中有百亩薄田，奈何人丁凋零，只能闲置无人照看。内子有心想种植些粮食够家中嚼用，但苦于不通种植之事。遍寻当地老奴相助，奈何此地百姓以放牧为主，懂得种植的人颇少。”
　　说着，他就将请张昌礼去帮助家中种植粮食一事给说出口。
　　张昌礼担心了半天，结果周憬琛这小子竟然是要把他堂堂一个大司农给弄回家给他婆娘种田！
　　狂妄！无知！不知所谓！
　　小老头儿这个气啊，脸一瞬间都紫了，气得直哆嗦。一只手点着周憬琛的鼻子：“你，你这小子牛刀割鸡，明珠弹雀，你把老夫当什么人了！”
　　“那也比把老师扔在西场开荒强不是？”周憬琛笑得温文尔雅，仿佛一个殷切关心长辈的后生，“老师您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挥的动锄头么？日日那么风吹日晒的，老师这身子骨还顶得住？这般辛苦不如给学生去帮一点小忙，嘉娘手里头有不少新奇的作物，如今尚且不知如何栽种。兴许以老师的学识和见识，那些不懂栽种的种子便能成活呢？”
　　前头话不说气死人，后头这一句倒是给张昌礼说的脸色一变。
　　他撸着脸斜眼看着周憬琛，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但见周憬琛信誓旦旦，又有些狐疑：“西北这破地方，风一吹，地都见草皮了。能有什么新奇的作物？”
　　“不知老师可曾听过辣椒？”叶嘉适时接了一句话，“一种外邦的蔬菜。”
　　叶嘉一听周憬琛与这老头儿说话的口吻，约莫猜到这个人的性子，自然是顺着说话。
　　张昌礼没听过这些东西，听着叶嘉描绘辣椒的样子想了想，顿时有些发笑：“辛辣的草植有许多，茱萸便是一种。你说的这种约莫是变了样子的茱萸吧？”
　　“自然不是。”叶嘉又说了一种，张昌礼听得半信半疑。
　　叶嘉叹了口气：“可惜如今不是在家中，若是在家便可将种子拿与老师瞧。除了辣椒的种子，我手头还有寒瓜籽，甜瓜籽，胡瓜籽，还有两种我不大认得，去岁拿到手的，至今没敢瞎种。因着不大懂农学知识，拿到了许多的种子都闲置了……”
　　张昌礼这老头儿没别的嗜好，这一辈子就是耗在农学上。大燕的粮食减产，农具不好用，百姓食不果腹。这些都是他日日殚精竭虑地想要做好的事儿。此时听说有新种子难免不眼热。他自打冲撞了燕京那妖妃，被新皇不分青红皂白地罢了官扔到此地，老头儿也有些心灰意冷。半截子身子埋进土里的人，本以为在此地了此残生，此时倒是有些意动。
　　“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被你们几个小娃娃哄了？”
　　老头儿面上一副不信的样子。但是周憬琛安排他跟去东乡镇，他倒也没拒绝。
　　安排这些事方便的很，除了张昌礼周憬琛要单独见一面，说一说话以示敬重。其他人他挑选过来就任由他摆布，他们也没有别处可去。
　　周憬琛说的尽快安排还真是迅速，只这一日的功夫就已经送了二十个人过去。剩下的人不着急，等这边人商议好如何种植需要多少人手，他再抽调过去。这些流放之人自打进了他的这块地界，就等于命捏在周憬琛的手中。上头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管。
　　人一送过去，叶嘉就想回去。但周憬琛可怜兮兮的说了些话，叶嘉走又走不得。
　　硬是被人留着在营地陪了他三日，结果这厮说的带叶嘉去骑马是一个字都没兑现。日日叶嘉睁眼就是午时，连着吃了三日的大鱼大肉，叶嘉感觉自己走路都打飘。
　　有道是温柔乡是英雄冢，反之亦然。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千万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三日不能再多了，叶嘉第三日夜里就不住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周憬琛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了。今夜必须早睡，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回去，“周憬琛你再敢做那种引诱的不轨之事，我就把你喝汤药那个碗给砸了！”
　　周憬琛连着吃了三天的，人跟吸饱了精气的妖精似的唇红齿白：“新婚燕尔，嘉娘体谅体谅。”
　　她倒是想体谅，但也不能这么干：“你要是将来不想要粮草，你就任性造作啊！”
　　别以为叶嘉不知道，想要兵强马壮不叫下面的兵卒子吃饱肯定是不行的，靠上面人拨款只能混个温饱。周憬琛养的这些兵肯定要往里头贴的。
　　叶嘉的话叫周憬琛忍不住笑。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如今不过是吃嘉娘的软饭，多亏嘉娘心善养我。”
　　叶嘉无语：“……你知道就好。”
　　话都说的这么白了，周憬琛便也正色起来。人他想留，但如今的情况也不适合儿女情长。嘉娘能明白他的心思还纵容他，说实在话，周憬琛心里既震惊又感动。他何德何能？
　　还真应了自家娘那句，运气好才叫他捡着一个，当真是运气好：“放心，今夜不动你。”
　　这一夜，周憬琛是将叶嘉抱在怀里睡的。
　　他这个床榻实在是太小，前几夜行礼之时都有些折腾不开。嘉娘面子又薄，两人不敢有太大的动静，到底有些遗憾。叶嘉迷迷瞪瞪之时听见他在耳边嘀咕：“等时机到了，换个大点的院落，我得打一张躺十个人都不挤的床榻才行。”
　　叶嘉睡得糊里糊涂，以为是梦境。砸吧了几下嘴巴，回了他一句：“你想得美。”
　　周憬琛听得一愣，低头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叶嘉的颈项，笑得眼里都荡漾开了水花。
　　两人一夜到天明，次日一早，叶嘉就坐上回家的骡车。
　　孙老汉这几日跟儿子住在一块，整个人也精神奕奕的。晓得儿子在这般混得不错，精神头儿都比以往强了。他等叶嘉坐稳了，一甩马鞭就吱呀吱呀地掉了个头。叶嘉端坐在骡车里头，怀里还揣着一个小盒子。这东西是她上回在首饰铺子偶然间瞧见的，总觉得意外的顺眼。
　　周憬琛立在不远处看着骡车走，人影被晨光拉的修长，眉目清冷又绝美。
　　车子才走出十来丈，忽然停下来。车厢没开，但车帘子却被掀开了。叶嘉伸着头从车厢探出身子，远远地喊了一声：“周允安！”
　　周憬琛一愣，眼睛渐渐亮起来，疾步走过去。
　　而后人在车厢下面站定，仰着头看着叶嘉。叶嘉趴在车窗户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细长木匣子递给他。垂头的姿势让两边的头发垂落下来。叶嘉咧嘴一笑：“给你的，拿着吧。”
　　周憬琛一愣，叶嘉已经回到车子里。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声：“孙叔，走吧。”
　　孙老汉马鞭一甩，车子这才吱呀吱呀地跑了起来。
　　周憬琛愣愣地看着木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根红木雕得素簪子。他眨了眨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嘉娘这个小丫头片子……


第78章 
　　三月一到，日子就渐渐暖和了。早上天也亮得早了，瓦市渐渐恢复了热闹。
　　骡车抵达东乡镇已经是傍晚，车子才到镇子上叶嘉就着急忙慌地先去看看瓦市关了没有。一般来说，瓦市是开到天黑之前，商贩们揣着干粮能在里头蹲一天。
　　叶嘉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去的时候瓦市还没关，正好赶上小商贩们收摊儿出来。
　　事实上，由于西北这边地势气候以及环境的因素，并不适合种植冬小麦。如今市面上盛行的是春小麦。叶嘉虽说没有相关知识，但也知道似这种小麦作物的种是需要在土壤中经过一段时间的春化。这个过程怎么想也的十天八天的，显然她最快的时辰去育种已经晚了。
　　思来想去，只能出钱购买已经育好种的秧苗。好在东乡镇比李北镇安宁，当地百姓中选择种植的人多很多，不怕买不着秧苗。
　　这不正好在镇子上，她连铺子都没去看，就一家一家问了。不过这些东西商铺里也不大可能会有。孙老汉看她着急，想想就将骡车赶到西施铺子的外头停着，也跟着一家一家问。
　　镇子上谁不认识叶嘉？早前在瓦市摆摊子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晓得这一对姐妹花。后来周憬琛当上司马又爬到了校尉的位置，整个喀什县谁不认的周家人？
　　晓得叶嘉是个好性子人，有些往日一起摆摊认识的见叶嘉着急，就给她指了条路。
　　“校尉夫人若是着急，不如去吴家问问。”
　　给叶嘉指路的是原先在西施摊旁边卖布匹的，一四十好几的壮硕妇人。也是因着周憬琛把镇子管得好，她们做生意的都比往日要舒心不少，心里自然是感激：“吴家可是大地主，好几百亩良田，吴家每年种麦子、种苞谷、种稻米的都有，年年不落下。今年开春也是招了许多人去育苗，如今指不定就剩很多……”
　　她这么一提醒，叶嘉也是转圜过来：“是我急糊涂了！”
　　可不是？她要大批量的秧苗，找散户买哪里那么快凑得齐？不过散户也得凑一凑。不然那吴家不卖，她这边也没办法。叶嘉连忙谢过了妇人的提醒，赶紧就去了一趟吴家。
　　这吴家也是老熟人，吴家三少一直跟叶嘉合作着香胰子的生意呢。
　　孙老汉在瓦市里问了一圈，等两人在鹿砦口遇上，孙老汉都热出一头汗：“东家，他们说这几日也有来瓦市卖秧苗的。不过卖的不多，日子也不定，若是要买估计得经常来瓦市瞄着等。”
　　“不着急。”叶嘉听着点点头，“瓦市这边叫人盯着，先送我去吴家走一趟。”
　　孙老汉也没问叶嘉去吴家作甚，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就去铺子这边把车赶过来。叶嘉上了骡车就赶紧去了一趟吴家。
　　说起来，西北这边也不是没有大户。这边的地界上生活的人贫富差异已经不能用巨大来形容，应该说是天堑。穷的家里揭不开锅，富的家中地板都能镶金砖。李北镇一个程家，东乡镇就有一个吴家。只是这个吴家跟程家还略有不同，程家走得是跑商的路子，吴家则是实实在在的大地主。
　　叶嘉到吴家门前的时候，吴家大门前两三个小童在洒扫。夕阳的余晖下，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看到有骡车停下，其中一个锅盖头的小童就蹬蹬跑过来问话。
　　叶嘉打了车帘子瞥了一眼吴家的大门心中都是一惊，好大一座府邸。这吴家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家世。孙老汉在前头跟小童道明了叶嘉的身份。那小童一听里头是校尉夫人，当下把扫帚一扔，蹬蹬地就跑回了府中。
　　不一会儿，吴家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
　　老头儿被个年轻人搀扶着，笑容满面地出来相迎。
　　叶嘉原本不想摆谱儿，但想着上回余氏交代的话，又安安生生地坐着等老头儿到了近前才下了车。老头儿是吴家的家主吴恩。身边扶着他的是吴家大少，吴敏。说起来，自打周憬琛坐上喀什县校尉的位置，不少当地的乡绅富商都来周家送过礼庆贺，吴家是一点动静没有。
　　这人情世故的叶嘉原先没怎么放心上，这会儿打了一个照面就冷不丁想起来。不管吴家出于何种底气对新上任的校尉不闻不问，叶嘉笑得也十分客气，直说过来是有事相求。
　　吴老爷笑了笑，一手捋着胡子客客气气地请叶嘉上座。
　　叶嘉跟着进了院子，吴家的府邸比起程家武人的粗糙要文雅精致得多。从前庭到花厅，一路走过来草植园景都打理的仔仔细细。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不过多的显白，但就是透着一股富贵的气息。叶嘉一路瞧悄悄打量着走进了花厅，吴老爷立即就命人上茶。
　　即便是不懂茶，叶嘉轻轻呷了一口也分出了差别。清冽适口，齿颊留香。
　　“不知校尉夫人此时前来所谓何事？”吴老爷看着一个白面老头儿，说话倒是有种书生文人的斯文。
　　叶嘉也不跟他绕弯子，只询问了他府上可有各色粮食的秧苗：“因着时辰紧迫，未曾及时安排育种。如今拖到了春耕的时节过了那个时辰，只能寻已经育好种的秧苗。”
　　吴老爷一听是这事儿，面上那隐隐的戒备放下来，似是松了一口气。
　　叶嘉瞧着有些奇怪，周家跟吴家除了香胰子的生意也没有别的交集，吴老爷子这般表现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心虚。不过此时也不方便岔开话题，吴老爷略微思索了片刻就答应了。只是他话说的不绝对：“田地庄子那边的事儿自有下头人打理，是否有多出来的秧苗，还得问过了下人方能给夫人一个准话。若是夫人不急，不如明日在下命人去庄子上瞧过了再给周家递话？”
　　“倒也是。”他话都这般说了，叶嘉也不能逼着人一定给，“那明日再谈。”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
　　此时天色渐晚，没一会儿的功夫门外就有些擦黑。吴家人也是懂规矩的，见着天色渐晚自然是要开口招待的。吴老爷没有因为叶嘉是个女眷就疏忽怠慢，笑道：“……夫人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叶嘉才从李北镇的营寨回来，到了镇子上连家门都没进。
　　家中余氏叶四妹她们估计还在等着，于是笑笑就婉拒道：“吴老爷不必客气，我这也是才从外头回来。家中长辈怕是早已等急了。这就不留下用饭了。”
　　当即告辞，吴家人客气地将叶嘉送出了院子。吴老爷看着骡车走远，转身回去后叹了口气。
　　叶嘉不知吴家人心中不安，上了骡车，孙老汉在外头一甩马鞭，车子便匆匆回了周家。
　　周家这边张昌礼老爷子三日前就已经被送过来。事实上，周憬琛一次性弄回来二十五个人，正是叶嘉上回在营寨遇上的那一批。这二十五个人除了张老爷子，其余人都被送去了良田附近的庄子安置。这百亩良田不只是田地，还有附赠的庄子。
　　毕竟曾经沈海牛不群还在时，奴婢成群。府邸也住不下那么多人。似这等在田地里做苦力活儿的佃户他们不负责安置，看守佃户和田地里收成的奴婢却需要安置。田地附近是置有庄子的。
　　院子门被叫开，余氏一看到叶嘉回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叶嘉都成了余氏的主心骨，儿子不在家她能忍，儿媳妇离开久了她心里就慌。但余氏也知道儿子儿媳难得感情融洽在一块多待几日，她即便心中不安也不会打发人去打搅。
　　此时看叶嘉从骡车上下来，忙不迭地就跟过来在一旁嘀嘀咕咕道：“在那边吃苦了吧？那边儿不似镇上繁华，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嘉娘才去几日都眼瞅着瘦一圈。允安那小子半点不晓得心疼人……”
　　叶嘉：“……娘，没瘦。”
　　才三日能瘦多少？叶嘉有些无奈，但余氏这般嘀咕着，叶嘉听得心里也舒坦。
　　“怎么没瘦？”孙老汉跟在后头把门栓栓好了。余氏不放心又多看了几眼。确定是锁好了才过来拉着叶嘉往屋里走。先前驻地的乱子给余氏吓到了，这回是谨慎的心思在心里扎下根，“我瞧着就瘦了。下巴尖了不少，估计是那边饭食太粗糙。”
　　饭食粗糙是事实，叶嘉也没反驳。跟着余氏进屋就看到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坐着。
　　张昌礼来了才三日，没有空屋子如今是暂时挤在孙老汉的屋子。虽说条件不算太舒适，比起张昌礼在西场住窝棚可强多了。老头儿没那么多矫情心思，主要是一院子女子都没说苦，他一个老头子也不好矫情的，自然安安生生住下来。
　　今儿看到叶嘉回来，拿眼睛就瞥过来：“后院那些就是你说的辣椒？”
　　“老师看到了？”周憬琛喊老师，叶嘉自然是也跟着喊老师。
　　张老头儿点点头，他过来的第一日就瞧见了。外头将近一亩二分地的作物，有些还没发芽，有些已经冒出芽尖儿。以他四五十年跟农学打交道的经验来辨认，确实有两种不认得。
　　“其中一个是辣椒，另一种约莫香料。”叶嘉去年试着种过，但是后头这一种过了季节没种活。今年本来也是试种，结果运气不错居然发芽了，“我也不大认得，是偶然从民间淘来的西域种子。运气好才发了芽，不晓得长大了是什么作物。”
　　张昌礼听叶嘉这么说也实诚，点点头：“多看看，仔细记录和观测，定能养活。”
　　叶嘉笑了笑，刚把身上的东西放下来，叶四妹溜着边儿从门外头进来。她方才是在后厨忙活，听见动静自然晓得姐姐回来了。这回过来是想看看何时开饭：“姐。”
　　“嗯。”叶嘉不在的这几日，叶四妹忙得脚不沾地，“有话过会儿说，开饭吧。”
　　要说张昌礼被弄到周家来除了后院那些没见过的植株以外最喜欢什么，那必然是叶四妹做的这一手好菜。想他大司农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虽说有些贪嘴，但也没有到为了一口吃的就委曲求全。但周家这边不晓得这个小村姑是怎么做菜的，什么菜都做的鲜香可口。尤其是她卤的那什么大肠，又臭又下酒。张昌礼尝过以后就上了瘾，时不时就想来一碟子解解馋。
　　一听要开饭，张老头儿那眼珠子都要亮得能当灯照。
　　叶嘉眼尖地瞥见了忍不住笑，倒也没有当面点出来，只作不知。
　　叶四妹听了话开饭，这么多人分了两桌子吃。叶嘉余氏张昌礼加叶四妹孙老汉在堂屋这边吃一桌子，秋月喜来铃铛带着几个孩子在屋里吃一桌。这般没规矩的分法叫张昌礼多瞥了一眼孙老汉，叶嘉便也顺势介绍道：“这位是孙护军的父亲，如今在周家住下了。”
　　周憬琛晋升为校尉，他身边那一批人也随之晋升。孙玉山功劳显著，如今已经爬到了护军的位置。
　　张老头儿不晓得什么孙护军，但听着这话便知道孙老汉不是奴仆。
　　孙老汉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笑。虽说小儿子出息爬上了高位，孙老汉本人却没有当官老爷他爹的底气。平常在周家也是寡言少语的，叶嘉此时点了一下，他心里有些感激。跟张昌礼笑了笑，只说自家这是当初战乱时候得了叶嘉的恩惠才住下来，都是东家心肠好。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的，吃罢了晚饭，叶嘉就将余氏跟张昌礼给叫着留下来。叶四妹还得炸薄脆，弄明□□食摊子的材料，就把喜来和秋月给叫过去打下手。
　　铃铛见着主人家有谈事儿的意思，连忙牵着几个孩子也去了灶下收拾。
　　人一走，叶嘉就去屋里把田地的地图给拿出来。这个地图是她抽空画的，虽说先前只是粗略地去田里看了一圈，但大致的位置和形状她给记下来。
　　叶嘉把图给摊开，指着上头的各处给几个人讲了一遍：“下面谷底的位置，约莫有五十来亩田。靠东南的方向有个湖。土壤肥沃。因着地势较低，又深在谷底，气温湿气也算适宜，是个种植粮食的好地方。这十几亩斜在山坡上，面朝东南，光照足，暴晒的时辰长，适合种植一些棉花啊，瓜果，油菜，药材。这边的二十亩的土壤就差一些，有些沙壤，但种植一些对土壤条件要求不高的作物……”
　　这些田地看着多，其实分布挺集中。除了一部分被划在驻地的后头，大部分都在这个谷底。
　　余氏本身对这些不是很了解，往日她身在高位那是连庄子都没去过。如今被流放到西北，过的最艰辛的日子也就是去绣房做绣工。地没下过，此时听着跟听天书似的。但这些是周家实实在在的财产，她不能不知道，自然是努力在听。
　　“……我说的也不算准确，这些只是我的初步判断。具体如何还得懂行儿的人亲自去看。”叶嘉也不想这么赶，但春耕眼瞅着就要过去，不赶不行：“老师你看，是不是明日过去瞧一瞧？”
　　张昌礼听着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他被送过来都三四日了，早就闲够了。
　　“行，”答应的也干脆，“明儿一早你叫个认识地儿的人送我过去吧。”
　　叶嘉一听他这么说，眼噌地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昌礼老神在在地点点头，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他也不多在前屋逗留。当下手往背后一背，摇摇晃晃地就往后院走：“我说允安他家的，明儿给老夫温壶酒……”
　　叫他干活也行，得给点好处。
　　叶嘉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有，过年前我还在家酿了些高粱酒。老师不嫌弃，明儿你去田地里看过了回来，我温给你喝。”
　　小老头儿昂着下巴嗯了一声，身影就消失在夜幕中。
　　余氏虽说从头到尾没怎么听明白，但不妨碍她知道叶嘉这是在安置那百亩良田。允安得了那么多好田，若是不搭理，就那么荒废了，当真是呕得慌。叶嘉这一点不浪费好东西的性子真真儿戳到了余氏的心坎上。余氏听说要种粮食，心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也充满了干劲：“这要是百亩田都拿来种粮食，只要不干旱洪涝，咱家是不是就不怕饿肚子了？”
　　“可不是？”叶嘉点点头，想到吴家那边没给准话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个秧苗是个事儿。”
　　余氏：“秧苗？”
　　“粮食跟后院种的那些瓜果蔬菜不同，咱已经被压在春耕的尾声。”
　　叶嘉于是将事情跟余氏详细解释了一番。
　　余氏一听粮食作物还得早早的育秧，心里也慌：“那这事儿不能光指着吴家来，若是吴家那边不给秧苗，咱这百亩的田难道就这么荒着？还得多问几家，凑一凑也是好的。”
　　这话叶嘉同意，她把这话说给余氏听就是这个意思：“娘这几日不忙就去镇上瓦市转转，若是遇上卖的，不管多少买下来再说。遇上好种子，也买下来。咱这些田若是种不了粮食，也得种点别的瓜果蔬菜，实在不济种些药材也是一项进项。”
　　说到这个，余氏倒是想起一桩事。本来想跟叶嘉报喜，但此时提出来倒也没几分喜意：“娘跟那老大夫东磨西磨的，总算是把梨花膏的方子给买下来。”
　　叶嘉听着心中一动，“这不是好事儿？”
　　“虽是好事，但梨花膏也不是那么容易制的。里头好几味药材呢……”
　　“不着急。”药方买下来就行，后续打开市场得一步步来，“咱这边当务之急是粮食种好。”
　　春耕的事情耽误不得，这事儿压在叶嘉心里惹得她夜里睡得不踏实，早上天没亮她就醒了。余氏昨儿听叶嘉那么一分析心里也放不下，叶嘉起来她人已经在院子里洗漱。左右这一屋子人都是早起的习性，叶四妹跟秋月早早在搬锅灶等东西上牛车去。
　　余氏招呼了铃铛照看家中小孩儿，跟着牛车去了瓦市。
　　叶嘉今儿是要在家中等吴家的消息，起了一个大早也没出门。等着一会儿孙老汉回来，再送张昌礼去田地里。她去做了一顿早饭，回来就在屋里算账。她不在的这几日作坊那边已经运行了，如今制得香胰子都是后头几个月的货，但成本是实打实地砸进去的。
　　且不说叶嘉这边等的焦心，余氏去了镇子上就在鹿砦跟前等着也有点坐立难安。
　　约莫是运气不好，今儿一早她进去转悠了好几圈都没碰上买秧苗的。一些不认得的种子倒是买了不少，但这些东西又不是粮食，买了也叫人心头不安。她不死心又使了钱叫人去打听，谁家有秧苗卖的，一时半会儿也没人给准话。
　　余氏在镇子上干巴巴地等了一上午，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回到家这边，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去到叶嘉的屋子，叶嘉人还在家。婆媳俩四目相对，余氏看到叶嘉面上一闪而逝的失望，顿时心就咯噔一下：“吴家还没来人么？”
　　“估计还没问清楚。”叶嘉不管心里如何着急，但理智还是有的，这年头交通不便，靠两条腿跑来传信自然没有后世一个电话那么快，“吴家的仆从去庄子上问，传信回来也需要一个白日的。”
　　“倒也是。”余氏在叶嘉身边坐了下来，掀翻托盘里一个干净的茶杯到了一点凉茶喝下肚。
　　见叶嘉在算香胰子作坊的账，余氏喝茶的手一顿。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这几日叶嘉不在，余氏照看着作坊里的生意经常要出入市集的。因着家里的作坊不可能一直只做胭脂铺子和梨花巷的生意，生意做大了也能跟别人合作。
　　余氏不仅要时刻关注香胰子制作的如何，还得时不时出入胭脂铺子去看看。
　　这一去铺子里看就叫她发现了，如今玲珑胭脂铺除了卖周家的香胰子以外，也在卖另一种香胰子。先不说效果和用料，他们卖的价格要比周家这边的香胰子便宜四五钱银子一块。不仅玲珑胭脂铺是这样，别家胭脂水粉铺子也是这般卖。余氏发现这事儿就感觉到不妙，买了一块回来试试。虽说香味比周家做的差很多，但洗东西确实很干净。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太多。
　　余氏把这事儿一提，叶嘉手中的笔就是一顿：“何时的事？”
　　“就这两日。”
　　余氏知晓自家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自然关心的很。她本身也喜好胭脂水粉这一类的东西，家中不忙的时候总会去铺子里逛，一有点什么变化她立即就注意到了。
　　叶嘉的眉头皱起来，当下也不写了：“娘把那个香胰子拿过来给我试试看。”


第79章 
　　香胰子拿过来叶嘉就立即试用了。虽说气味儿难闻，但洗手洗衣裳是差不多的。或许配方的成分配比不大一样，这个香胰子的清洁力度比周家作坊里制作的要强上一些。不知是叶嘉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这个香胰子用完有一种皮肤涩涩的感觉。
　　“我怎么觉得不是很润？”叶嘉搓了搓手，这个感觉不是很明显。
　　余氏也试了试，总觉得有一些涩但又好似没有。但很确定的是这东西没有留香，只有澡豆的味道跟猪胰子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
　　余氏这等讲究人闻一下就皱了眉头：“润不润得长时间用才能看出来，但这个味儿确实是很难闻。”
　　不管是不是难闻，价格便宜四五钱银子可太吓人了。如今周家渐渐有积蓄了觉得四五钱银子不多，但对于寻常小老百姓来说，四五钱银子是一户人家大半个月的嚼用。再穷一些的人家，这些钱够两个月温饱。周家最穷的时候，余氏手里总共也就捏着八九钱银子。
　　“可曾打听过这些香胰子是从哪儿来的？”叶嘉这几日刚好去了李北镇，一来一回耽误两日，中间又住了三日。这一下子就耽误了五天，镇上发生什么事都不晓得。
　　余氏摇了摇头，她发现这事儿也是这两日，还没使人去打听。
　　事实上，余氏当时发现以后下意识觉得不好，但她特意买了一块回来试用，立即发现跟周家的不大一样。对比之下，这个比周家的货要差上许多，于是就稍稍安了心。转悠了好几家胭脂铺子后，发现都是这种情况。因着往日只有玲珑胭脂铺卖周家的货，其他铺子另有香胰子的进货渠道，卖的轮台那边一家作坊的货。原先不慌，此时瞧着叶嘉的脸色不对，她才有些慌。
　　“这事儿严重么？”余氏对生意上的事情不敏感，她跟叶嘉这等见惯了各种经济模式的现代人不同。能跟得上叶嘉的思维已经算是理解力强。
　　算严重，自然是有些严重的。周家之所以能这么快摆脱捉襟见肘的日子，香胰子是主力。朝食摊子和西施铺子挣的只能算是小钱。
　　西北这边跟繁华的中原地区有很大的差别。富贵人家少，大多数是穷苦百姓。用叶嘉的话来说，香胰子这东西算轻奢用品，大部分人用不起。换言之，这个本地市场并不大。往日只有叶嘉这一个供货商，东西卖的贵自然是有人买。如今有更便宜的，结果不言而喻。
　　低价抢占市场就是这么来的。
　　叶嘉这么直白地分析出来，余氏的心就揪起来：“我立即使人去打听。”
　　余氏有些坐不住，转头就又去了瓦市。
　　叶嘉在家中等了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院子外头才有人喊门。铃铛去开了门，来人不意外是吴家的人，正是吴家的长子吴敏。
　　吴敏是头一回来周家，周憬琛升职至校尉至今才三个月不到。当初升职也未曾宴请东乡镇的乡绅地主，除了自己巴上来送贺礼的，吴家没有收到邀请自然就没来。吴敏一进院子就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院子。低低矮矮的五间大房，后院搭了两间，空旷的院子里还养了鸡和羊。
　　老实说，若非开门确实见到叶嘉，吴敏都要以为自己来的是农户院子。但吴敏心里怎么想，面上是半点不敢显露出来的。驻地就在旁边，眼前这位是真正的校尉夫人。
　　“进来坐，进来坐。”叶嘉惦记着秧苗的事，客气地请人进屋说话。
　　吴敏自然是不敢推辞，进了屋就在堂屋里坐下。
　　才这么点大的院子，不敢想还有会客的花厅。吴敏坐在普通木头打的板凳上，吃着对他来说体面下人都不会喝的茶水，笑容十分的谦逊：“夫人，秧苗的事情真是不凑巧。若是你早个两三日来吴家问，我们兴许就能匀出来不少好秧苗给夫人急用。但你这刚巧赶上春耕最后这几日，好多好的秧苗都已经挑选着种下去。如今虽说有剩的，但都是挑选以后不那么上乘的……”
　　吴敏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叶嘉的神情，姿态做的足够谦卑但话说的却不那么好听：“若是夫人不嫌弃，我们倒是能送给夫人用。就是怕这些个不那么上乘的秧苗将来产出低，夫人怪罪，那反倒是不美。”
　　他说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一眨不眨地觊着叶嘉的脸色。
　　叶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叶嘉原本的意思是买，但吴家的意思是送。她出钱买跟人家无偿送就是两件事了。一个主动权在叶嘉这，一个则是吴家拿捏。
　　吴敏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能理解，如今这个时辰确实是压到了春耕的尾声。再过六七日就到四月份，当地农户家里有田地的早就把作物种下去。市面上都寻不着的。吴家就算还有剩的，都是些挑剩下来的确实也是常理。
　　但她好好的上等良田，谷底里藏得深，土壤湿度连水源样样都齐全的……不用好秧苗种实在是叫人心中舍不得。也怪自己对这些事儿不警醒，白白耽误了好时候。如今没有别的秧苗子补上来，她也只能接受：“你手头剩的都是哪些秧苗？粮食作物有几种？”
　　“麦苗、苞谷苗、高粱苗都有。”吴敏瞥了一眼叶嘉，“一些白叠子苗。”
　　“白叠子？”叶嘉愣了一下。
　　“白叠子，草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纑。便是冬日里掺杂在衣料之中的棉絮。”吴敏也被叶嘉问的一愣，但好在听明白意思，给叶嘉做了解释。
　　白叠子就是棉花，叶嘉是听明白了。此时她只点点头，也没说要他那一批秧苗。
　　毕竟若是秧苗质量不过关，种下去不能保证收成。她折腾这么多东西回来，耗费了人力去种植养护，到最后入不敷出还白白担了吴家这么大一个人情。这一笔账算下来怎么都不划算。
　　“这样吧，我也不大懂种植上的事儿，自然得跟外子商议一二。明日得了空我再去吴府走一趟。”
　　叶嘉这么一说，吴敏面上的笑容就僵硬了不少。
　　他坐在叶嘉对面饮了一口茶，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见叶嘉已经没有要谈的意思，他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剩的那一批秧苗虽不是最上乘的，但也不至于太差。太差的在下也不好来周家走这一趟……夫人不如瞧过再说？”
　　理是这么个理，确实，做人情的肯定不会太差。太差了拿出来就不是卖好而是存心膈应。
　　叶嘉方才也仔细想了一下，许多农作物提前育苗是为了保证粮食的产量。毕竟直接撒种种植，会有一半的几率不发芽。只有事先育苗，保证每一株种下去的秧苗都是健壮的，往后收成的产量才不会差。可秧苗也有不结果的，再来育秧之所以赶时辰是为了赶上最好的生存条件。若是有办法创造育秧条件，催熟秧苗，是不是也能赶个趟儿？
　　当然，这些是叶嘉根据她粗浅的种植常识瞎琢磨的，具体成不成立得问过了张老头儿。
　　“今日也晚了，明日再提吧，劳烦你走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
　　叶嘉话都说到这，吴敏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此时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妥，但育秧这个事儿还真不是他故意膈应叶嘉。毕竟他吴家的本家就在东乡镇呢，周家在东乡镇，整个喀什握在周憬琛的手中。他们就算是脑子被纸糊了也不会在周家找上门的时候给人难看。
　　只是这个秧苗他们吴家也要用，吴家有将近四百亩的田地。那些好的秧苗肯定先紧着自家用。
　　话既然带到了，吴敏便也没有在周家久待。见叶嘉凝眉不知在思索什么，吴敏也只能先行告辞。铃铛出来将人送到院子门外，吴敏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门楣，眉宇间不是很舒展的上了车。
　　他这一走，叶嘉也没了心思在屋里待着，径自去余氏的屋子。
　　余氏白日里在瓦市等着，等到傍晚才回来。
　　今儿没瞄着秧苗还被香胰子的事儿搞得心烦，余氏回来以后就坐在屋里兴致不大高。
　　“娘，你去镇子上买了什么种子，拿出来给我瞧瞧？”叶嘉先前听她提了一嘴，当时惦记着吴家要来的事情就没细问。此时先不提育秧的事情，叶嘉自然关心起种子。
　　余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
　　方才吴家的人说的话她可是都听见了，心里有些不大痛快。吴家既然愿意匀一些秧苗，为何不做的漂亮些，好的坏的都匀一点。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家在问人家要东西，听吴家的口气是没打算收银子的。这般白得的东西，没得仗着自家有人当官就要人家最好的。
　　“都在这。”余氏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转头将从瓦市淘来的种子拿过来。
　　不可否认，叶嘉多少带点捡漏的心思。上回她在瓦市乱逛买种子，运气好买到了辣椒籽和寒瓜籽，就是捡到漏了。这回叶嘉打开了纸包看，都是一些常见的种子。葡萄籽，一些果蔬的种子。但是余氏买的多，乱七八糟一堆，叶嘉翻着翻着翻到了一个熟悉的种子。
　　细细的不到米粒大小的黑籽，叶嘉捻了一小把放手心，确定这玩意儿是油菜籽。不过估计如今不叫这个名儿，但确实是油菜籽。
　　“怎么了嘉娘？”余氏本是心烦意乱，见叶嘉盯着一个东西瞧，顿时就凑过来。
　　她是不认得油菜籽的，但她相信叶嘉。见叶嘉的脸色郑重，余氏便也盯着这个黑色的种子看。事实上，如今百姓们吃的油多是菜籽油，其实这东西也不算罕见。叶嘉早知道有菜籽油，琢磨着若真种不了粮食，中上大片的油菜也是好的。榨成油推到市面上卖，那也是很惊人的。
　　柴米油盐这类东西，油是人生活所需。
　　“娘你瞧着这个是不是那个油菜的籽？”叶嘉不晓得油菜在如今叫什么，只能用后世的叫法。
　　余氏哪里晓得？看了半晌，不确定：“或许是吧？不如先放着等张先生回来问问？”
　　叶嘉点点头，这一小包的种子又重新包好。叶嘉继续翻看，花生、芝麻都有。也不晓得余氏到底买了多少，叶嘉翻到现在都没翻到重样的。翻着翻着，叶嘉翻到了一个奇怪的种子。约莫有成年人一个指节大小，暗褐色的，表皮光滑没有毛，瞧着特别像鹅卵石。
　　“这是什么东西……”叶嘉特别后悔当初没有学农学，早知有朝一日穿到古代来，她就该选农学相关专业的。如今有些东西到手里都不认得。
　　余氏也看了一眼，叶嘉都不认得，她更不认得：“不晓得，听说是番邦的果子。”
　　叶嘉一听是番邦来的，心里就有些痒痒。
　　就在两人在屋里看种子，院子外头传来了骡车的动静。孙老汉载着张昌礼总算是从田地那边回来了。张老头儿也不晓得是跳进地里打滚了还是怎么着，整个人脏的不行。衣裳头发上都沾了草屑和泥土。他一面走一面拍身上的泥草，“允安他家的，给老夫温酒了没？”
　　叶嘉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即就将种子给包起来，匆匆出来迎：“早就温好了，老爷子去田地里看如何？”
　　张老头瞥了一眼叶嘉，啧啧了两声：“地确实是好地，那一大块全是顶顶肥沃的土地。只要秧苗不差，多费点心打理，产出绝对不会差。”
　　郁闷了一天，张老爷子的话算是难得的好消息。叶嘉听着这话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叶四妹跟喜来她们几个在后厨忙活了半天，折腾明日的西施铺子明日要卖的食材。她如今算是正式接手了摊子生意，正忙得热火朝天。看到张老头子回来，就擦了擦手问叶嘉：“姐，可是要开饭？”
　　叶嘉当即笑道：“开饭！”
　　秋月忙将饭菜给端上桌，张昌礼就回后头梳洗了一下，等会儿过来。
　　一顿晚饭用完，喜来才将桌子上的碗碟给收下去，叶嘉就把今日的情况给张老头儿说了。张昌礼听说这么个情况面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他倒不是说怪罪谁，也没说叶嘉周憬琛夫妻把他哄到这里来没兑现说的事儿，单纯地觉得这吴家人好大的脸面：“看来允安在这脚跟还没站稳呢……”
　　若是站稳了脚跟，这些个商户地主的可不得上赶着来孝敬？要他几根秧苗还推三阻四，不给好货给点差的。这是拿谁当叫花子打发呢？
　　张昌礼叹息了一口气：“我看你明儿也别去那一趟了。当官的就该有点当官的样子，你这小丫头身为他夫人，架子端起来！允安在李北镇那边拼死拼活的建城寨，设置防线，维护这块地界的安宁。都到了这地界了，还将就什么？这些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地主乡绅是一点儿自觉没有。你巴巴儿地跑了几趟，丢份儿！”
　　……倒也没有丢份儿的意思。这不是伸手问人家要东西么？求人还端姿态就有些太仗势欺人。再说，当官也不能理直气壮索要人孝敬，周憬琛是校尉，不是土霸王。
　　张老头儿话虽说的过，但意思叶嘉也听得懂。
　　说到底，叶嘉到底不是封建社会官宦出身，观念不一样。但张昌礼这话说的难听，却也在说现象。她是现代人，没有什么官比民高贵一层的思想，但古时候人是有的。吴家这么做，确实就是没把他们放眼里。
　　“这麦苗确实是晚了，但其他的不算晚。”
　　张昌礼一辈子都在操心这些事，自然清楚得很：“高粱育苗一直到六月份都是能成的。苞谷能拖到四月上旬育苗，晚几日不要紧。白叠子也是差不多时日，拖到四月中旬之前都能活。稻就更不用说，四到五月份天气热的时候才好发芽。周家这些田也算占了地理位置的好处。在那个谷底湿气重，水源又近。土壤肥沃还湿，依我看，下面的田地给犁出来种稻。”
　　张昌礼这一番话说的不疾不徐，他摸着胡子睨着眼睛看叶嘉道：“你非得种麦也成，但麦得半旱的地种，谷底里的土相较坡地上的田比起来就太湿了些。”
　　“老师都看好了？”叶嘉听的是豁然开朗，“若是能种稻，那不种麦也成。折腾这一出，主要是为了粮食。”
　　张昌礼自然听得懂，周憬琛如今要粮。
　　“种稻你还去吴家作甚？”张昌礼这脾气也不知怎么养的，一般人还真受不了，“尽早打发个奴婢去回个话，明儿也别去吴家了。”
　　叶嘉听着一笑：“老师说的是。”


第80章 
　　给吴家递话就不用那么着急了。既然老爷子说改麦为稻，就多出了二十来天的育种时间。
　　当下周家也不着急满大街找麦苗，余氏也不唉声叹气了，只管去买了稻种回来便是。除了稻种，叶嘉还将那一包疑似油菜籽的黑籽给张老爷子瞧了。
　　张昌礼认得的作物就多了，瞥一眼就道：“这是芸苔，四月底之前得育苗，也是差不多时辰种下去。”
　　叶嘉听着倒是没问什么是芸苔，显然听张老爷子的口气就是油菜籽。叶嘉把余氏买回来的那一大包杂七杂八的种子摊在桌子上，不认得的一样一样地叫老头儿辨认。
　　张昌礼被周憬琛这小媳妇儿的举动给弄得哭笑不得，顿时没好气：“你这小丫头拿老夫当什么呢？”
　　叶嘉嘿嘿一笑，客客气气地给老头子斟茶道：“这不是没有老爷子你学识渊博么？阖家上下都不大认得，指着您老给指点迷津呢！”
　　张老爷子哼了一声，要不是年纪大了也没尾巴，他估计能傲得尾巴翘上天。不仅每个种子是什么他说的清楚，连这些种子该怎么种，何时种，后期要如何养护管理都一清二楚。叶嘉听得啧啧称奇，心道怪不得周憬琛把人给弄回来，这岂不是一本活得农学书？
　　再厉害的农学书也经不住有人不识货，说下狱就下狱。燕京那位为了彰显对心爱之人的宠爱与维护，把两朝元老的张昌礼一撸到底，这么大年纪给扔来了西北流放。
　　此事不提也罢，提起来张昌礼都心灰意冷。
　　叶嘉一边听着一边心里记着，而后又将余氏从瓦市上淘来的‘鹅卵石’给递到老爷子的跟前。老爷子嚣张的气焰在碰到这个石头似的种子时就受到了阻滞，他盯着看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不认得也不妨碍老头儿两眼放光，十分感兴趣。他可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东西你是打哪儿弄来的？”张昌礼小心地接过来一个对着灯下看了看，确实是没见过。
　　叶嘉直说是从瓦市上淘来的，“老师也没见过么？”
　　张昌礼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也没有故意不懂装懂的。他捏着那个不常见的种子端详了半天，越看越稀奇。他不敢说大燕境内的所有植株都认得，但九成以上是认识的。甚至一些番邦来的种子他也在职务的便利下接触过，试种过，这个东西是真的没见过。他摇了摇头，询问叶嘉能不能给他几颗研究一二？
　　叶嘉看了一眼余氏，余氏对这些兴致不大。意思是任由叶嘉做主。
　　“自是可以的。”叶嘉顺口就答应了。
　　张昌礼得了新种子心里头高兴，晚间喝着叶嘉温的酒也有滋有味儿。叶嘉琢磨着粮的事儿有了着落，心就放下一半。至于市面上有低价香胰子这事儿急不来。只能等打听清楚情况，再针对性地做出反击。
　　吃罢晚饭，张老头儿就跟孙老汉回后院的屋子。
　　叶嘉宽慰了余氏几句，把那一大包的种子拿进屋。看着‘鹅卵石’半天，想想就去屋后头拿了一把小铁铲子去了后院的空地。这个空地已经分着种了几种作物。
　　头一个自然是辣椒，因着经常被叶嘉带着吃辣，如今周家几个女子都好这一口。分出比去岁更多的地种了辣椒，胡瓜则是照着院子四周都种了一圈。这东西搭个架子就能攀爬，零零挂挂的能结好多。寒瓜和甜瓜也都种了些，除去这些，剩下的都是韭菜白菘萝卜茄子等家中常吃的蔬菜瓜果。
　　叶嘉在菜园子边上溜了一圈，选了一块空地，往上头种了一小排。她其实也不晓得事不是这么种的，但植物这等东西都是要长在土里才能成活。多浇水，多施肥，总归是没错的。
　　一小包的种子叶嘉不敢全部糟蹋，就种了一小把。剩下的则拿纸包包起来。
　　孙老汉出来倒洗漱用的水，见到一个人影在菜园子差点没吓得摸一根棍子去打。但转念一想周家院子筑得这么高，院子大门设了三层栓，外头人根本进不来，这颗心就又放回肚子里。他心道约莫是前头屋子的人过来用茅厕，路过菜园子瞧两眼，于是就也过来看看。
　　等瞧清楚是叶嘉，顿时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东家怎地大晚上到菜园子里来？”
　　叶嘉其实也是突发奇想，便也没跟孙老汉解释。就指着自己种的这一排给孙老汉说：“平日里叫俊子浇水的时候注意些，这一块别踩着了。我刚种了一排种子下去。”
　　孙老汉不晓得什么种子，但叶嘉这么说他自然就放心上。点点头送叶嘉回了前院，回屋就把这事儿给大孙子孙俊说了。说起来，孙俊翻过年七岁，已经是听得懂人话的年纪。平日里孙老汉要跟着叶嘉出去跑，孙俊在周家也会帮着干点小活儿。似这种给菜园子浇水施肥的事儿都是他弄的。施肥用的就是前院养的那些鸡的鸡屎羊粪，还别说，施肥挺奏效。
　　“我省的。”孙俊比一般小孩子懂事儿得多，孙老汉不用多交代，说一句就成。
　　屋子有限，孙老汉如今跟张昌礼挤一屋。余氏在孙老汉的屋子窗边另支了一张床，供张昌礼一个孤寡老头歇息。虽说有些拥挤，但老头儿也不是整日待在屋里，夜里睡个觉的话还是能睡得下。
　　祖孙俩说着话，张昌礼就顺便听了一耳朵。
　　他当时嘴上没插话，次日一早起来却背着手去菜园子里转了一圈。这老头儿的好奇心就有这么重且不说，只说叶嘉这边安排了明日秋月去吴家走一趟，跟余氏就商议起了明儿该如何买稻种的事。
　　事实上，喀什县这边种稻米的人家不多，大部分人种的是小麦高粱粟米这等作物。这般也并非说稻米没有，若当真没有，叶嘉去粮店也买不来米。稻种其实粮店里有卖的，但这个稻种就有讲究。叶嘉光是知道后世稻米的种类就有十来种。
　　她说不清个所以然，但她会吃。清楚东北大米好，也知道宁夏珍珠米香，还尝过江西贡米。究竟这块地界种植哪种米更好，也是有讲究。
　　“那不然都种一点？”余氏自是知米有很多种，她往日常吃的便是胭脂米。多难种她不清楚，但余氏知晓这种米是顶顶好的，“咱这第一回 种，能买到什么种就种种看。”
　　叶嘉听她这么说倒也笑起来，确实是这样。头一回种作物，即便是有再多的考量也得有经验才能做判断。还没开始种就在这些事上缠磨未免太磨叽了些。再说如今也没有后世的检测仪器，许多判断需要实地摸索。
　　她顿时也不纠结了，实在不济，拉上张昌礼一道去粮店也行。
　　二人商议了许久，叶嘉也累了。跟余氏说了一声便回屋子歇息。
　　次日天一亮，叶嘉就跟余氏就请张昌礼一道去了瓦市。
　　虽说粮店有稻种，但既然要买，各种稻种都买一些。市面上的稻种有四五种，叶嘉每一样各买了一石。他们怕不够不仅稻种买的多，芸苔的籽，白叠子的种，甚至是葡萄藤，看到什么就都买了。除了稻种需要育种运回了家，葡萄藤跟市面上已经育好秧苗的植株则一股脑儿运送去庄子上。
　　张昌礼也是个干起活儿来不用吃饭的，跟着跑了一上午，回到院子喝了口水就急忙叫孙老汉驾车送他过去。饭菜都没在家用，还是叶嘉后来找人给他送过去的。
　　“春耕不等人。”
　　……
　　与此同时，吴家一大早没等来叶嘉的人只得了周家仆从一句话，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吴老爷原本是没怎么把叶嘉这个小妇人放眼里的。
　　一来叶嘉年纪小，才十几岁。听说出嫁之前只是一个村子童生的女儿，性子颇浑。吴老爷私心里就觉得乡下人没见识好糊弄，虽说架势摆到位，实则没怎么用心思。二来吴家对周家心里存着怨呢，他哪怕顾忌人家官的身份，做的事多少也会表出来。
　　前儿见着叶嘉以后就觉出来，见叶嘉跟人说话客客气气的，那副面皮子薄的模样就给了吴家不小的底气。晓得人家性子不错，吴家的架势自然就端起来。他原本琢磨着，先推脱一番出出气。后面等周家几次上门相求，再装作为了周家割舍一批秧苗出去好趁机卖周家一个大大的人情。
　　商场上素来就是这般拉扯的，放得下脸面求人才会拿到好货。吴家做好了要被周家上门三回的心，谁知这拉扯才两日，周家的小媳妇就变了口风。
　　忽然使了人过来说不要他的秧苗，跟人预想的全然不同。打破预期，这可不就叫人心慌？
　　吴恩父子俩回想当日应付叶嘉的说辞，眉头就没舒展开过：“爹，你说这周家如今是个什么意思？昨日说得好好的，今儿态度突变，说不来就不来。”
　　这吴恩哪里清楚，他都没跟周家人打过交道：“老三人来了没有？”
　　“老三人去作坊里盯着，一大早就去了。”
　　说到这个事儿吴敏也有些心烦，这周家人做事怎么就跟旁人不同。那小媳妇儿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怎么就叫人拿捏不准：“我方才就使了人去叫他回来，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打发个人去外头等着，你们折腾那些事儿给我把屁股擦干净了！”
　　吴恩能在东乡镇一家做大这么多年，自然是有底牌的。虽说没怎么把一个小小的校尉放眼里，但也不想招惹麻烦。毕竟他家在这，强龙不压地头蛇。周憬琛人在东乡镇，离得近，手里还捏着上万的兵。真惹毛了，他们吴家大业大的也不好收场。聪明人知道玉石不与瓦砾争锋。
　　“爹，你就是太小心，周家就是一群孤儿寡母。任他周憬琛一个人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周家才爬起来多少天？三个月不到。
　　照吴敏看来，那个姓周的校尉就是个看不清形势的愣头青。放着好好的机会不会钻营，反倒跟喀什县那个混混一般的知县混在一处。今儿设关卡，明儿建城寨，又是帮那没兵没权的知县树立威信，以卵击石地在这边搅风搅雨。别看如今拼着一股运气坐上了校尉的位置，能做多久那就说不定了呢。真以为校尉那么好坐的？瞧瞧沈海跟牛不群，经营二十年还不是说被人弄死就弄死了……
　　说起这事儿，吴敏就十分闹心。
　　郭淮那个疯子当官就当官，好端端地非得弄什么新政令，说的是好听，结果不就是慷他人之慨。贱民们赋税是不用交了，徭役也减轻了。但以为这样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么？把矛头对准当地的富商，专门针对商户收起高额商税，就不怕被人联手掀下去？
　　再说，这么做他们能得什么好处？周家自家也在从商，折腾这一出损人不利己。
　　胭脂水粉收受三成商税这件事就好似一根针扎进吴家人心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说起来，吴家除了是本地大地主，有四百亩良田，他们家做的就是胭脂水粉生意，最主要的进项也来源自于此。
　　“姓周的人在李北镇那地方一呆就是几个月，人陷在那边回不来。如今家中就一个妇道人家做主。这两人都是脑筋拎不清的人，也没什么叫人担心的地方。别说咱家这事儿他们不大可能会发现，就算他们发现了，周家一屋子女人能拿咱们怎么着？”
　　吴恩心里也不痛快，但话却不是那么说的：“这你就看错了，那个周家的小妇人看着好说话，实则也不是那么软性子的。若当真是个软性子，今儿你我在这烦什么？”
　　“……”吴敏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觉得不痛快。下意识反驳道：“如何不好糊弄？那小妇人我瞧着就好糊弄。”
　　吴恩瞥了他一眼，见儿子还固执，当下摇了摇头，道：“罢了，这事儿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还是小心些吧。明儿抽空亲自去周家走一趟。先不说别的，秧苗这个事儿当初不如直接拒了。如今弄了个不尴不尬的得罪人，平白惹得人记恨。”
　　吴敏心里头不高兴，其实也后悔自己画蛇添足的说那一通确实是坏事。
　　吴家这边唉声叹气的叶嘉是不知道，她只想到秧苗这事儿得了解决就赶紧地解决。
　　种子买回来肯定不会白白放着，自然是尽早安排人去种植或者育苗。谷里的庄子上还一批人等着，张老头儿指挥着人将稻种先用水浸透泡上，人就在地里耗着。育种播到育苗田之前得放到高温的环境下泡满十二个时辰。这般能帮助稻米早些发芽。
　　等泡的够了，择一片育苗田播下去。在上头撒上一层稻壳灰。
　　张昌礼说这个话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这两人也是周憬琛从西场那边给弄过来的。一个姓舒，舒培生，一个姓曾，曾望。两人瞧模样还挺得张老头的看重。见叶嘉打量，张老头儿也干脆给介绍了一下：“这两个是受我的牵连才出的事儿，都是我的学生。”
　　叶嘉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其实在叶嘉看来还算是年轻人，但在时下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舒培生三十好几，曾望年纪小一点，也有二十七八的样子。
　　“允安他家的，育苗的事情你也别操心了。”
　　张昌礼看叶嘉跟前跟后的，小脸都晒黑了一层：“有事情我自会找你。没事你也别老两头跑，好好一个小姑娘弄得一身草泥屑。你只管放心，这边我在盯着呢，还能叫你这五十亩的稻出事？”
　　叶嘉听得笑起来：“老师瞧你说的，我这哪里是不放心，这是怕你遇上问题没人给解决。”
　　“行了行了。老夫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没遇到过？种这点粮食还能事事指望你来解决？”张昌礼捋着胡子，“有什么问题我自个儿能想到办法。你只管放心等着。”
　　他话都这么说了，叶嘉便也没在谷底久待。
　　这日瞧着他们把种子泡上，张昌礼又指使了人把地给翻出来，叶嘉才踏着夜色回了家。
　　卜一回到院子，余氏看到她回来就立马放下手头的事过来。
　　叶嘉去打了点水段进屋子，看她似乎有事的样子就立即问了何事。余氏便将今日吴家人过来的事情给说了。叶嘉一听吴家这般行径，眉头顿时扬了起来。看来还真给张老爷子说上了，吴家人先前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在溜她。这不一见她这边不配合，姿态就放低了。
　　“娘与吴家人怎么说的？”叶嘉一边洗漱一边就跟余氏说起话。
　　余氏冷笑一声：“自然是含糊地打发走。”
　　叶嘉点点头，不管吴家是出于何种原因折腾这一出，她如今也算是看明白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些做事规则。看来这个官太太的架子她该端还得端。
　　余氏说完事儿就出去了。叶嘉简单洗漱一下便换了身衣裳出来。
　　叶四妹正抱着孩子在屋子前头的石桌旁哄睡，小七小八长大了许多。往日只知吃和睡，如今已经能嗷嗷地乱叫唤了。两小子胖墩墩的，肤色白得像雪。叶嘉这不大喜欢小孩儿的人瞧见了都忍不住想抱，是当真生得讨喜。秋月在一旁啪嗒啪嗒地打算盘，听见动静就抬起头。
　　自打先前去李北镇后，西施铺子就是秋月和叶四妹在打理。先前两人见叶嘉回来就想与她说说铺子的事情，因着叶嘉实在忙得抽不出空儿才作罢。此时见叶嘉坐下，两人赶紧过来汇报。
　　西施铺子的生意一直很稳定，一个月下来约莫能净赚十八到二十两。两人账算下来差不多。银子也都收在箱子里，一次性拿给叶嘉。
　　叶嘉听着差不多，点点头：“明儿把账本整理出来给我，今儿就不用麻烦了。”
　　汇报完账，秋月坐着没走。在叶嘉对面欲言又止的。
　　叶嘉见叶四妹一人哄两个孩子吃力便伸手把小八抱在怀里，右手的手指刚被小爪子给攥住，秋月皱着眉头开口道：“东家，香胰子那个事儿我打听出来了。”
　　叶嘉脸上笑容一顿，抬起头：“怎么说？”
　　“这个香胰子是从本地进货的，不是轮台那边的货。”
　　因着曾经的经历，秋月是识得不少人的。有些事旁人不好打听她却有办法打听，此时便道，“听说那家作坊就在西街后头的小巷子里。谁家的还没打听出来，但能在镇子上办作坊，估摸也是镇上的人。东家，谁家有这个本事，跟镇子上几家胭脂铺子都有往来？”
　　“咱家这段时日作坊可有什么异样？”叶嘉眉头皱起来。不怪她阴谋论，若当真是当地的作坊，且比周家的香胰子出来晚，叶嘉有理由怀疑有人偷师。
　　叶四妹抱着孩子听着，生意上的事情她还在慢慢地懂，也插不上话。
　　“这奴家就不清楚了。”秋月是一副负责西施铺子的，作坊那边毕竟是余氏在看着。
　　叶嘉自然也清楚，当下就没跟秋月详谈。站起身就回了屋去找余氏。余氏正在屋里翻看作坊这几日的账簿，见叶嘉过来就抬起头。叶嘉自然不是怀疑余氏有什么纰漏给周家作坊惹来竞争对手，余氏虽说不是很懂经营。毕竟还是有掌家经验的人，许多事也比一般人敏锐。
　　“可是问出什么事了？”她这几日一边在为稻种焦头烂额，一面又使人去查香胰子的事。事情搅合在一起就有些烦闷。
　　“嗯。”叶嘉余氏将秋月的话给她说了，问她道：“娘，我不在家这几日，咱作坊可有什么外人来过？又或者咱作坊里头招的这几个人手脚不干净？与外人有联系的？”
　　话音一落，余氏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事实上，招来的几个人周家都不熟悉，是花钱通过牙行找来的。叶嘉虽说仔细问过牙行这些人的身家背景，但没有实地去考察背调过。毕竟找几个女工又不是找什么特殊工种，不需要一一去实地背调。但若是这时候的人法律意识淡泊，更不懂产权保护的概念。被人花钱买通，确实有可能会泄露。
　　叶嘉这么一想，眉头都拧的打结：“娘可是发现有？”
　　“也并非是谁手脚不干净，作坊里的几个妇人都挺老实听话的。”余氏脸色不大好看地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就你走得第三天，一个自称是隔壁镇子上胭脂铺子的掌柜来了咱们作坊，说要看看咱家的香胰子。我听着他挺诚心诚意的要买，就领着人进去转悠了一圈……”
　　余氏吐出一口气，回忆道：“但那人看过一圈后也没说要定多少，看完就走了。”
　　叶嘉的心里一咯噔，“娘当时带他去哪里看的？”
　　“就在作坊后头晾晒香胰子的库里，咱家制好的香胰子就都摆在那边。”余氏道，“我是知道不该叫人看见咱们作坊的原料刻意避开了，他们进来应当没瞧见才是。”
　　“应该不是这桩事。”叶嘉心里涌起一团火，嗓音却淡淡的道，“香胰子从制作到晾干能用，少不得十五二十天。我去相公那至今也才小十日。你说我走没两日你便在旁人的铺子里瞧见了香胰子，那说明这个作坊制香胰子至少在二月初。再一想娘逛了几个铺子都有香胰子的局面，谈生意也是要时日的。换句话说，这个作坊至少从去岁腊月就开始筹备。早一点，十月十一月也有可能。”
　　余氏听着也觉得在理，她这心里梗着一口气：“那照嘉娘的意思，这作坊是早就在弄了。指不定不是偷的咱家的方子，毕竟咱家也才制香胰子半年多……”
　　话说到这，余氏与叶嘉忽地对视了一眼，似乎想到一块去：“总不能是吴家吧。”
　　叶嘉从一开始要弄香胰子，就是跟吴家三少定的契。
　　这几个月也一直往吴家供货。他们先前制作香胰子时都是在院子里弄，采买原料也不避人。若是吴家早早就盯上了周家，确实是能知道要用什么材料。若是叶嘉没记错的话，这吴家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那个吴家三少本身对香胰子也挺懂的……
　　叶嘉抿起嘴角，脸上敷了一层寒霜：“娘你说，吴家是不是因着这个才做事鬼祟的很？”
　　余氏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阴沉沉的：“也并非不无可能。”
　　“还没有查清楚，先莫急着下定论。”叶嘉也不想乱怀疑人，做人做事得讲证据。若是吴家搞的鬼，那就得找到证据把这事儿给锤死，“镇子就这么大，想打听那家作坊也不难。查查看。”


第81章 
　　是否是吴家搞的鬼只是叶嘉的怀疑，没有证据。但真要查也不算太难的，毕竟东乡镇统共就这么大，作坊就那么几家。余氏顺着这个方向去打听，果然在秋月说的那个巷子里问到了一家作坊。
　　这家作坊不只是做香胰子，主要是制作口脂和香粉。
　　镇上胭脂铺子里卖的胭脂水粉大多是来源于这家，甚至不只是这家，隔壁李北镇洛桑镇的胭脂水粉也是从这里进货。这个作坊要说起来，比叶嘉筹办的香胰子作坊要早不知多少年。藏得深，不做这方面生意的人还真不一定知道。
　　四周没有邻里，也不好打听。余氏犹豫了片刻，去到门口敲了敲门。
　　那看门的少年开了门并没有立即放人进去。而是想打量了余氏后，确定是生面孔才问她前来何事。
　　“这里是有香胰子的货么？”
　　余氏平常不大出周家的门，性子也不张扬，镇上认得她的人不多。
　　那少年一听是上门来问香胰子货源的顿时就有些警觉。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余氏，心中在衡量。镇上几大胭脂铺子进货的人他都认得，甚少有不熟悉的人来这里进货。兼之最近东家特意有交代过，遇上生面孔的女子来打听万万不能放人进来：“不知夫人是哪家铺子的东家？从何处打听到我家作坊来？”
　　少年没否认，余氏一看就知道是有的。她当下装作一副外乡人的模样，直说是被人介绍过来的。
　　“何人介绍？”少年也不晓得东家为何这般警醒，但为人奴婢最重要就是听命行事，“我这作坊不大好找。不是熟人带着过来，不一定找得着门。”
　　余氏随口攀扯了一个铺子的掌柜，刚巧是熟人。
　　那少年听余氏说的有理有据，思索片刻还是放余氏进去了。
　　这个作坊外头瞧着不算大，推开门方知里头内有乾坤。前院后院占地两三亩地，分出了制口脂的，制胭脂的，还有制香粉的。香胰子估计是才弄出来，分了一个很小的空屋子在里头制作。
　　制作香胰子是讲究技术和配方的，少年自然不会带人进去看怎么制。只带余氏去晾晒香胰子的屋子去瞧，而后问余氏要进多少货：“我们作坊的香胰子虽说香味比大胭脂铺要差一点，但效用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清洗物品比带香的那种更好，好些人用了咱家的香胰子都说好呢！再来咱家东家宽厚，不愿挣那等黑心钱。差了一点香味，便宜一小半的价格卖，外头找都找不着这等好货……”
　　余氏听着面上没露神色，含糊地应付着。最后将这作坊制作的三种各买了十块才走。
　　那少年看她只买这么点有些不敢相信，但余氏直说先试过效果。看效果是不是真如作坊说的这么神。若没有假话，下一次来会大量进货。
　　糊弄了少年，余氏又使了人在作坊门口盯着。
　　其实要打听容易的很，只要做过的事就不怕打听不出来。那人早在这边蹲了几天了。余氏把人叫到跟前来一问，果不然，这作坊的主人姓吴。
　　镇子上有几家姓吴的？有资本开作坊的吴姓人家就更不多。是谁不言而喻。
　　余氏的脸阴沉沉的，当下也没有多逗留，出了作坊就回了周家。
　　……
　　吴家人一大早又来了一趟，吴恩父子俩亲自过来的。
　　昨日与余氏见了一面没讨着好。余氏的性子说软弱也软弱，说刚毅也刚毅。她当初在村子里，对上泼辣不讲道理的村妇占不着便宜，但对付这些文绉绉的读书人却很有一套。许是余氏不好相与的态度弄得吴家人惴惴不安，今儿是特意携礼上门，赔礼道歉。
　　吴恩的态度十分诚恳，直说周家要用的秧苗他们吴家一定抽调出来。先前长子那般只是担忧自家的田地不够种，并非是故意冒犯。
　　吴恩旁边站着的吴敏也是一副当日知错的样子，弄得叶嘉都不好当面摆脸子。
　　吴恩父子俩的架子放得够低，三番四次的上门解释又是送礼的。周家这边若是因借秧苗这点事打击报复都显得气量狭窄，惺惺作态。气量狭窄自然指的周家向吴家索要东西不成恼羞成怒。惺惺作态则指的是指周憬琛这段时日又是修城寨又是戍边巡逻，做的那些事岂不是做样子给百姓看。
　　叶嘉原本也不会因秧苗这点事去记恨吴家，但被人纠缠着不放反而有点烦，自然是把人打发走。
　　余氏从外头回来时，刚巧将吴家人已经出了院子正准备上马车。骡车马车在院门外碰上，余氏也没有掀开车窗帘子与吴家人寒暄的意思，径自让孙老汉将骡车赶进院子里。
　　吴敏坐在车厢里，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咱家做到这个份上应该够了吧？她周家还能怎么样？”
　　吴恩瞥了一眼年轻气盛的长子，叹了口气，“这不是够不够的事儿，是你当初就不该画蛇添足说那些话。你若不说那些，她周家找不着秧苗是自家人不会做事。你非得跑去膈应人家一出，弄得咱们进退两难。这次的事情就当给你给警醒，下回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爹，咱家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咱家是什么样儿周家又是什么样儿，咱家太客气旁人莫不是要以为咱家多怕没底气呢！”
　　说起来，吴家能在东乡镇这么多年坐稳首富的位子，手中捏着那么多的产业没人敢碰，自然是有资本。不过吴家自认自家不是仗势欺人之辈，自诩富商中的清流。不到那个份上不会去找靠山求助。
　　吴恩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妹妹在都护府日子也不是表面那般光鲜的。二公子才三岁，四姑娘才两个月。吴家这边折腾的烦心事多了，谁都讨不找好。”
　　这话一说，吴敏就噎住了。
　　车子里安静了许久。
　　等马车走出老远，吴恩才想起来问了一句：“这个周家什么来头可查清楚了？”
　　周憬琛一家子是流放来的吴家早就打听清楚了。早在叶嘉跟吴三少签订契书供货，吴三少就派人摸过周家的底。做生意人都这样，摸清楚底才好断定如何跟人打交道。
　　也是因着这般，先前吴三少打听清楚周家底子薄，家中没人没钱没势他们才生出了占人方子的心思。打着就是一个犯官之后翻不了身定然不敢跟大地主吴家斗的心思。否则就今儿这事儿吴家根本就不会放心上。还有作坊里头的那点事儿，若周家还是以前，叶嘉巴巴地打到吴家门前他们也会不予理会。
　　“还没查清楚。”派出去打听的人还没回来，“不过瞧他们那个模样也不像是贵人之后。”
　　吴恩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去后等轮台那边的消息吧。”
　　且不说吴家那边小心翼翼的，余氏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进了叶嘉的屋子就将查出来的事情给叶嘉说了。叶嘉先前猜测也只是猜测，没证据的。余氏将那样品放到桌子上，三种类型排放在桌子上。那浓淡程度不一的刺鼻味道冒出来，两人的脸色就变了。
　　“还弄出了三种？”叶嘉拿了一些闻了闻，应该是配比不一样，所以刺鼻的程度不同。
　　余氏点点头：“我都试用过。这个味道最刺鼻的，比剩下两种效果要好一些。这个味道最淡的，用着是真的涩手，但洗东西也是真的干净。”
　　叶嘉去屋外打了一盆水回来，三种都用了一下，确实如余氏说的那样。
　　余氏见叶嘉用完就坐在那不说话，眼睑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里有些着急：“嘉娘，你看这事儿要怎么处理？且不说没证据说吴家偷了咱家的方子，毕竟配方多少有些不一样。就算有证据他就是偷了，咱们还能让允安调兵去把他作坊给关了不成？”
　　古时候还没有完备的专利保护法，再说吴家制作的香胰子跟周家的是不完全一样的。他家的香胰子明显就是味道难闻，总不能仿造的东西也算偷。
　　说句实话，想要走正规打官司的途径来限制吴家的行为是不实际的。大燕律法里面就没有涉及。
　　这个道理叶嘉懂，余氏更懂。时下人虽说有‘轻利重义’的社会风气，但这种风气也只存在教化程度高的中原地区。这里是关外西北地区，大部分百姓温饱都成问题更遑论去在乎这些事。到时候吴家倒打一耙，说周家仗势欺人，疑邻偷斧，难看的还是周家。
　　“那就这么任由吴家欺辱么？”余氏气得心口疼，“咱家如今也不是往日任人欺辱的局面，允安都走到这个位置了，咱家也得把这个姿态给做足了！”
　　叶嘉没说话，低头思索着。
　　须臾，抬头问了一句：“这个月吴家收了咱家香胰子了么？”
　　“……收了。”余氏一愣，道。
　　“梨花巷那边呢？”
　　“那边这个月没有递信来。”梨花巷收香胰子是不定时的，多数时候是用完了才会使人递信过来要货。有时候是一个月，有时候是三个月。二月初的时候叶嘉才给梨花巷送了一批，这个月没来问也正常。余氏顿了顿，问道：“怎么了嘉娘？可是想到什么事？”
　　这吴家每个月没断收周家的货，梨花巷那边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叶嘉这两个问题一问，余氏倒是冷静下来。若是吴家照常收周家的货，梨花巷也照常来要货，其实周家也没受多大的损失……
　　“那娘你可就想错了。”
　　叶嘉一听余氏这么给自己找补就笑了，道：“东乡镇才多大？下面四五个村子加起来才多少人？咱们家的香胰子指的可不是东乡镇这点大的市场，打得长远主意是西域商路和整个西北。不仅仅北庭都护府，下面的安西都护府，往东一点的……等咱们这个香胰子卖出名声，盘子做大，才能累积足够的资本。眼睛只局限在东乡镇可就太短视了。”
　　余氏没想到叶嘉想那么长远，不过一个小小的香胰子，生意如何能做的那么大？
　　叶嘉不用问就猜到余氏心中所想。东西不管大小，当一个好东西名声足够响亮总是能创出奇迹。后世一些国家的一款碳酸饮料都能卖得全球闻名，可见货品不在大小。
　　“不过吴家做的这个事儿可不能叫他轻易就混过去。”这也是叶嘉从这次秧苗事情上学到的，吴家做的这个事儿不从起初给个教训，旁人都要以为周家软弱，谁都要上来踩一脚。
　　“嘉娘打算怎么做？”
　　吴家不仁，叶嘉也就打算不义。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她凑到余氏的耳边快速地耳语了一番。
　　余氏听着听着眉头就舒展开，“我立即找人去安排。”
　　约莫一个多月以后，市面上忽然流传了一种说法。
　　说是那味道刺鼻的胰子洗衣裳还成，其实是不能直接洗脸洗身子洗头的，尤其是味道最重的那种。别看着洗得干净，实则用多了对人的皮子有损伤。有那些姑娘家身上皮子比旁人嫩的，用的多可能会掉皮，红肿。时日长了，不仅不能有凝肤净面的效果，反而会弄得人面皮子不水灵。
　　这种传说起先就几个人说，但一传十十传百的，镇上经常用香胰子的人都有听说。有些图便宜买了回去用的，不知是否是错觉，还真觉得那便宜的香胰子用着有些涩手。
　　传言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三人成虎，到后来传得都不像话。尤其是还真有人用多了这等香胰子，身上皮子或者头皮红肿起皮的。那些个姑娘起先还不晓得怎么回事，等听说了这传言就气愤的去讨说法。
　　胭脂铺子哪里能经得住姑娘们这么闹？自是把人都轰出去。
　　可他们一轰人二不给交代，顿时引发了众怒。毕竟这些香胰子价格降了许多，对许多人来说也还是不便宜的。有些觉得自己花了钱没买到好处又要不到赔偿的，便就自发地去到处宣传。这一到处宣传，可不就出大事了？传言传的到处都是，连隔壁镇子都有听说。
　　且不说这个传言给吴家的生意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吴三少为这事儿气得差点厥过去。吴家人立即就站出来辟谣。但谣言这东西是不好说的，越辟谣就越说不通。
　　叶嘉这边倒也不全是造谣，确实是有根据的。只因那气味刺鼻的香胰子里头用的澡豆是最差的那一种。为了查清楚，周家特意用不同的成分配比试做了香胰子。吴家为了成本便宜，又有足够的清洗力度，用的皂角分量也多。皂角这等东西用的多了，皮肤不仅会干涩起皮，严重得很可能会引起过敏现象。
　　传言没多久，连累得有些胭脂铺子的生意都受损了，自然都去吴家要说法。
　　吴家自然是不认的，香胰子的材料样样都学的周家的来。周家的香胰子卖了大半年都没出事，怎么到他这里就出事？指不定就是这些人故意的找茬！
　　吴家不愿意赔偿，胭脂铺子的掌柜也拿他们没办法。吴家家大业大不是说着玩的，这附近的镇子好多胭脂水粉铺子的货都是来自吴家。他们为了香胰子的事情得罪了吴家，往后想要进别的东西就不好说话了。但虽说道理是这样，这么一弄，好些跟吴家有长期合作的商铺掌柜心里都不大痛快了。
　　胭脂水粉他们没有断合作，但香胰子这类的东西却是不打算用吴家的。转头将目光望向了周家的作坊。


第82章 
　　吴家的作坊才开始制作香胰子，如今出事的这些香胰子是他作坊里出的第一批货。
　　说实在的，原本吴家只是打着多占一门香胰子生意的心思，毕竟吴家的生意大头是胭脂水粉，根本没打算以香胰子为主去做买卖。谁知这香胰子的事情一出，惹了一身骚不说。因着处理不当如今惹得老客户心中不满不说，白白给周家占了大便宜。
　　“这事儿里头要说没周家的手笔我是不信的！肯定是那家人搞的鬼！”吴三少自打这件事以后就将人关在屋里，砸了一屋子的碎瓷瓶也不能解气。
　　吴敏十分赞同，不由冷笑道：“除了周家还能有谁？这镇子上总共就两家作坊，搞臭了吴家香胰子的名声，她周家才能显出来。我早就说了吧爹，对待这家人就不能太客气！你越是把他们当回事，人家越觉得咱家怕他！退让到后来指不定周家要折腾胭脂水粉，咱家的生意也别做了……”
　　“住口！还嫌不够乱吗在这搬弄口舌！”吴恩早知长子性子急躁，但往日还瞧着还有点能担事的样子，如今急躁得都不像话。
　　吴敏冷笑一声，他爹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的胆小，做事瞻前顾后。照他看来，直接去轮台求了大都护，把周憬琛这个犯官之后撸下来比什么都管用，一劳永逸。顾虑太多只会叫人得寸进尺，如今不从没起势时将人扼杀。等到周憬琛真站稳了脚跟，后面就没有他吴家自在日子过。
　　见吴恩说不通，吴敏又心烦，当即也没有了劝弟弟的心思。懒得听他爹老调重弹，一甩袖子就离开了。
　　且不说吴家这边因为周家父子俩吵了好几回，叶嘉这边春耕的稻苗种下去。一面靠阳的田地理出来种了芸苔和棉花，一面种植了许多草药。
　　种植草药是为了以后卖梨花膏做准备，以防以后又缺药材。自打余氏将梨花膏的方子买下来，药材铺子那边老大夫就没有再卖梨花膏了。不过叶嘉倒是不缺用的，往日余氏囤了许多，约莫够用到八月份。余氏也已经采购了许多梨花膏的药材送进作坊，从这个月开始就制作梨花膏。
　　“寄卖的想法尽早打住。”传谣言这事儿做了就会留痕迹，不管吴家如今是不是已经查到了，往后周吴两家的合作肯定受影响。叶嘉敢做就做好了闹掰的准备，“咱家也是时候买铺子了。”
　　周家如今有了良田也有了积蓄，再置办一间铺子也是便宜的。只是考虑到东乡镇不大，客流量不大。东街西街已经有四间胭脂水粉铺子才打消了这个想法。但若是吴家跟周家断了合作，吴家不卖周家的货了，他们也只能自食其力。
　　“确实，但这个铺子不好安置啊。东街好的位置已经占满了。”余氏自然也是赞同叶嘉的这个想法的，但东街就那么长，好位置没了，总不好强行叫人挪给她们吧？
　　叶嘉听得一愣，看向余氏。
　　余氏这些日子也在琢磨这个，吴家折腾这一出，惹得她如今都不大相信别人了。这边的商户做各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先前那个供澡豆的徐有才。见钱眼开地不讲道义，半途断人货源地想提价。如今遇上一个吴三少，明面上定契书，私底下还盯着周家的方子。
　　一个两个的，余氏都已经不干把生意托付给这边的商户了。左右家里也不缺那个钱，自家筹办一个铺子也使得。
　　“……实在不行把西施铺子给挪出来。”
　　余氏沉吟了片刻，提议道：“反正西施铺子的吃食镇子上人都吃惯了，挪到哪儿都好卖。不如把好位置让出来，咱在西街置办一个铺子卖肉食。”
　　“娘，就算咱家要开铺子，那也不会选在东乡镇开。”
　　且不说东乡镇这边一堆事儿，最主要的还是当地的购买力不够。跟香胰子一个道理，这地方能买得起护肤品，愿意花大钱在这方面的人太少了。往日他们是没办法，弄了一个家庭小作坊，为了站稳脚跟当然也是为了省钱才跟吴家合作寄卖。如今都有了这些资本，考虑自然也不用太局限。
　　“要置办铺子，自然是去轮台。”叶嘉思索片刻道，“轮台那边的繁荣程度跟东乡镇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咱们家何必盯着东乡镇这一亩三分地？”
　　余氏被叶嘉说的一愣，想想，还真是。
　　这梨花膏在东乡镇也不是没卖过，药材铺子里十几瓶能从冬日放到来年。虽说有当地人不识货的缘故在，但真用过的人也应该知道效用。这东西抹在脸上除了对伤口有好处，也有润肤护肤的效果。说到底，还是当地人穷。
　　“嘉娘你是怎么打算的？可有好的章程？”余氏觉得自家这儿媳妇想法真是捉摸不透，但仔细一听又十分的有道理。每次叶嘉一出手，总是能搂到钱回来。
　　叶嘉能有什么打算，去岁冬日里去过轮台走一趟，看到了一些事。大雪天的，她跟叶五妹几人将城内称得上繁华的地方走逛了一遍，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有。跟东乡镇这边街上全关门不同，他们迎着大雪也营业。这一点足够说明当地百姓的购买力和消费水平。
　　“等过个几日，田地那边彻底定下来。香胰子的生意有个交代，我抽空去轮台走一趟。”
　　叶嘉思索片刻道：“西施铺子是肯定不会挪的。咱们当初在这定下来，镇上百姓都认了这个位置。咱这边能在作坊的外头设一个门面。也不需要多大，只做一些零售便是。”
　　说到这个，叶嘉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道：“咱们这香胰子的价格是要变一变了。不仅香胰子的价格，品质也得做出一些提升，针对材料不同的配比做相应的提升，香味种类也可以多一点。吴家的这次传言给周家香胰子赚了一波好名声。咱们得趁热把这个名声给坐实了，适当地捆绑情怀升华一番……”
　　余氏听得云里雾里的，半天不懂什么叫‘适当地捆绑情怀升华一番’。倒是紧闭的门啪嗒一声轻响。而后是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正在说话的两人话音一顿，瞬间抬起头看过去。
　　一个颀长的身影悄然立在门边，无法用一根红木素簪半挽着，乌发披散了肩头。周憬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时显得冷峻难以接近，发丝稍显凌乱时便好似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云中仙。他难得没穿一身戎服，广袖青袍，衣袍垂落。
　　他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上半张脸掩在阴影中，线条流畅的下颌上唇色如朱墨晕染。瞧见两人这般呆愣地瞧着自己，似乎是有些好笑地微微勾起了嘴角：“怎么了？瞧见我这个脸色？”
　　叶嘉到嘴边的话都湮在了嗓子里，张了张嘴，不晓得说什么。
　　余氏愣了好半天，骤然站起身走过去抓住了那人一直袖子：“允安，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刚巧有事需要回来一趟。”
　　周憬琛走进来，一个多月未见，他似乎是瘦了许多。
　　先前在营寨那边瞧着还没这么清瘦，如今这碧青的袍子一穿上身就显得人格外的修长飘逸。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坐下，取了桌上的空杯子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而后才放下杯盏，看向正瞪着眼睛看着他的两人：“家中是有什么事么？神色这般凝重。”
　　余氏张了张嘴刚想说吴家的事儿，但又不知从何开始，一时卡住了。
　　叶嘉摇了摇头：“也不算什么事，能解决。只是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周憬琛那边有多忙叶嘉去瞧过，那边诸多事情都指望他。不是什么大事，这人应该不会回来。李北镇虽说离得东乡镇不远，但下属村子过来还得需要一日的。
　　“轮台那边来人了，这两日我得走一趟。”
　　“轮台那边？轮台那边能有什么事？”余氏知道周憬琛的性子，不是什么要紧事都不紧不慢的：“李北镇那边的事情忙完了么？这回会在家中待多久？”
　　“尚未，还差一些，再过个半个月也该收尾了。待个一宿就该启程了。”
　　周憬琛的目光落到叶嘉的脸上，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她。
　　叶嘉默默移开视线，见他还盯着便撇了撇嘴道：“我过几日也可能也会去一趟轮台。是这样的，我跟娘决定再开一间铺子主卖香胰子和梨花膏。东乡镇地方太小了，开铺子好东西也卖不出去，便打算将这间铺子开在轮台。相公以为如何？”
　　“自是可以，轮台繁华许多。”周憬琛有些疑惑，“但为何忽然有这个打算？”
　　叶嘉还没说话，余氏于是叹了一口气，将这段时日跟吴家之间的龃龉说出来。
　　其实这事儿如今已经过去，倒也不是再追着不放。就是毕竟一个镇子住着，不晓得这个吴家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们这般对付吴家是否会留有后患。余氏是本着谨慎小心的原则打听的，时下的富贵人家都是这般。从不会单打独斗，各家之间都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吴家麽？”这个吴家在东乡镇甚是安静，大多时候都不显。但周憬琛却清楚吴家富贵，东乡镇这边各家什么情况他早摸清楚了，“最近有人在查我的身世，也不知与此事可有关联。”
　　周憬琛话音一落，余氏与叶嘉面面相觑，脸色顿时变了。
　　“要紧么？查到了什么？”景王谋反的罪名就是压在周家头顶搬都搬不开的利刃，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譬如指责周憬琛在西北屯兵伺机报复，妄图谋反之类的，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无事。”周憬琛神情淡淡的，“我自有分寸，放心。”
　　余氏还想说什么，见儿子的眼神一直落在叶嘉的脸上，知道小夫妻许久未见定然有话要说。当下将到嘴边的担忧咽回肚子里去：“罢了，你们夫妻俩说说话，娘出去看看媛娘做好饭了没有。”
　　她一走，顺势还带上了门。
　　叶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想着外头到底有可能会是什么人在查周憬琛。若是吴家，吴家要做什么。就见对面的周憬琛忽地啪嗒一声放下杯子，她一愣，抬起头。
　　周憬琛眼睫抬起，微微弯了眼角冲她一笑：“嘉娘，我今儿的簪子戴着不好看？”
　　本还忧心忡忡的叶嘉这一口气噎到嗓子眼。
　　叶嘉：“……”


第83章 
　　……好看，不好看她当初也不会一眼看中买下来。叶嘉无语地看了他许久，周憬琛被她瞧得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叶嘉的脑袋，起身就又要出去。
　　他抽空回来这一日，可不只是为了回家瞧一眼叶嘉和余氏，还是驻地这边的事情。先前抓到的赛利克还未能押妥善送去燕京，如今人尚在途中，突厥那边跟大燕朝廷的交涉已经出来了。交涉的结果十分令人失望。朝廷不仅答应了不日送突厥王三子回国，还答应为挑断赛利克手筋脚筋一事进行追责。
　　赛利克的手筋脚筋是周憬琛挑断的。大都护自然是有数的。对于周憬琛的此番行径，苏勒图虽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心中却是十分赞赏的。
　　事实上，苏勒图对突厥的怨恨由来已久。不仅仅是突厥多次侵扰北庭都护府，给苏勒图造成了诸多麻烦。主要的是这些年苏勒图镇守边疆，几次为抗击突厥之中痛失长子。长子乃苏勒图的原配夫人所生，乃他心中钟爱之子。死于突厥之手，这个仇他一辈子忘不了。
　　突厥三王子这桩事于苏勒图来说，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苏勒图将突厥三王子押送燕京，本意是以报心头之恨。结果朝廷那帮酒囊饭袋不仅没能够趁机咬下突厥一块肉来，反而调转头来指责准北庭都护府行事不当。这般无能，叫苏勒图如鲠在喉，气到失态。
　　苏勒图自是不会那般轻易就放人的，此番并未立即如朝廷所言放了赛利克。他半途将人押回轮台，如今那批人正滞留在冀州。朝廷此行，正是为苏勒图不听从命令一事而来。
　　朝廷为苏勒图的胆大妄为大发雷霆，勒令他放人，并要求他对伤了赛勒克的人进行严厉惩处。
　　来人是谁尚还不清楚，苏勒图召周憬琛去轮台也是为了去冀州接回赛利克。
　　苏勒图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暂且不说，叶嘉听了此事以后有些担心：“去冀州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如今你身份曝露会因此而招惹上麻烦麽？”
　　“不会有危险，”周憬琛斟了一杯茶推到叶嘉的面前，“再危险也不会比戍边更危险不是么？”
　　“……”叶嘉一听倒也是。
　　在这边没有什么比李北镇又打仗更危险了。周憬琛这幅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会出事的样子，她于是就把心放下来。周憬琛也没在家待多久，只喝了两盏茶便又匆匆去了营地。难得换了一身行头没能得到叶嘉的赞赏，他好似颇为遗憾，临走之前又来叶嘉的面前转悠了一圈。
　　瞥见叶嘉一双眼珠子跟着他打转，他才仿佛满足地携一身春风而去。
　　余氏听到动静过来一看发现人又走了，顿时就有些遗憾。叹了口气在叶嘉的面前坐下来，颇有些落寞：“允安这孩子也太忙了，怎地就不在家用饭便走了。”
　　中午简单地用了吃食，叶嘉就去了香胰子的作坊。自从筹办好了作坊找好了人就一直在制，如今库房中晾晒的香胰子已经能供到八月份。吴家香胰子出的那件事以后，别家铺子来作坊订货定的多了，这么多也够供这几家铺子和梨花巷。
　　叶嘉进去看了一眼，转头又去了另一边看余氏买的那批药材。
　　事实上，这家作坊当初叶嘉盘的时候就没打算只做香胰子一种货物，所以预留得空间很大。如今为了制作材料不混合，隔成了两边。余氏先前买的那批药材也在磨，作坊里重新又招了四五个日子困苦的妇人。如今还在处理药材原料，还没开始制作梨花膏。
　　……等这些药膏制出来约莫也是五月，看来铺子也应该尽快筹办。
　　叶嘉心里有了个底，吩咐人好好做，转头就又去了西施铺子。
　　孙老汉如今是两头跑，除了白日里叶嘉有事需要他送，他早晚还得去庄子那边接送张昌礼。看了时辰不早，叶嘉下了车便让他去庄子那边了。
　　西施铺子的生意天儿一热就会变好，因着猪头肉算是冷切，天热吃着爽口开胃。
　　叶四妹不似叶五妹那般有想法，叶嘉说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时日久了，猪头肉日日吃着也会腻。叶嘉琢磨着便叫四妹往铺子里又加了两样菜，一样卤牛肉一样凉拌羊肉。种类加的多，但别的肉类数量减少了，也算是刚刚好。照着以往铺子生意的红火，平日里这个时辰应该是关铺子的。但今儿叶嘉进了铺子，那吧台后头还挂着不少肉没卖出去。
　　秋月正在一边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见是叶嘉就赶紧迎出来：“东家来了。”
　　叶嘉眼睛往铺子上头的挂钩上一扫，看到剩了几十斤的肉没卖出去都愣了一下。
　　秋月也注意到叶嘉的眼神，顺着叶嘉的眼神看到挂钩上的肉。面上顿时露出难色：“东家，这两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来铺子买肉的人少了许多。”
　　“为何？”不是叶嘉过于自信，而是自打西施铺子开始卖牛羊肉，除了东乡镇本地人十分爱吃，一些路过的商旅也会买不少打包带走。不敢说日日都是申时卖完打烊，但再晚也不会晚过酉时。有时候一些吃惯了西施铺子手艺的来晚了还买不着，卖不完是有些奇怪的，“这种情况发生多久了？”
　　“也就这两日。”这也是秋月没禀告叶嘉的原因，才两日，也看不出什么。
　　叶嘉点点头，进去寻了叶四妹。
　　叶四妹正在给两小鬼头换尿片，那尿片是余氏带着铃铛给缝的。当初是蕤姐儿小时候用过的，用完舍不得扔就留着给周憬琛的孩子用。叶嘉再看到这个东西时，果断转送给叶四妹了。
　　“姐，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叶四妹带孩子挺有一手，主要这两孩子也确实很乖。
　　“刚巧去作坊那边看了，顺路过来看一眼。”叶嘉抱起一个逗了逗，被小八一把握住了手指头。小孩儿软趴趴的手指捏着还挺舒服的，叶嘉忍不住笑起来。果然小孩儿还是别人家的可爱。
　　叶嘉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过了酉时便叫秋月关了铺子。
　　今儿这肉到最后果然还是没卖完，剩了小三十斤。叶嘉看剩这么多带回家估计也吃不完，就跟叶四妹两人全切出来拌好了，回家的路上带着顺路就送去了驻地。
　　驻地这边如今是巴扎图在驻守，柳沅自打周憬琛爬上校尉职位后便被调去了轮台。孙玉山还跟在周憬琛身边，这次周憬琛回东乡镇，孙玉山则留在李北镇城寨那边看着。叶嘉带着肉过来时，周憬琛正在驻地议事。不知在商议什么，营帐里气氛有些紧绷。
　　叶嘉在外头等了片刻，过了会儿才有人过来请叶嘉进去。
　　营帐内摆满了书，果然不愧是周憬琛，他的住处别的不多就是书多。叶嘉进来时他正在书桌前写什么，十分专注。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气息冷冽又疏离。身上那身衣裳已经脱了，穿着一身戎服。头上的红木簪子还在。叶嘉走过去时他才啪嗒一声停了笔。
　　抬眸缓缓一笑，笑容瞬间驱散了那股疏离：“带了吃食过来？”
　　“对。”
　　周憬琛眼睛缓缓亮起，略有些期盼：“都是些什么好吃的？”
　　“肉。”叶嘉见他在忙本想走的，只是被人嘱咐过才等在外面，“刚才已经给巴扎图了。”
　　周憬琛：“……”
　　虽然没有吃到送来的吃食，但这会儿他该处理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当下就没有在驻地久待，跟叶嘉一道回了家。张昌礼自打上回跟周憬琛在城寨那边碰过面，后面就没再见过。这回再坐在一张桌子上，自然是拉着周憬琛喝酒。说起来，叶嘉酿的酒味道出奇的好。
　　一股清冽的酒香味，张昌礼喝过不少种好酒。这种适口的酒难得合他的胃口，每日晚膳都要喝上一杯。
　　周憬琛平常没事不喝酒，但酒量也不浅。两人才说上话，院子门就被人给敲响了。
　　叶嘉一愣，跟余氏对视一眼，心道这个时辰谁在门外。
　　转头见周憬琛在家，便就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瞧着有三十上下的样子。叶嘉不认得，正觉得奇怪。后面晚来一步的余氏看到人顿时面上就露出惊喜之色。那男人看到余氏顿时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睛一瞬间红了：“主子，你受苦了。”
　　余氏连忙上前，叫他快点起来。顾不上叶嘉还蒙着，忙道：“嘉娘，把院子门关上吧，进屋说。”
　　叶嘉看着情形也猜出来，十之八九是周家以前的下属或者仆从。点点头，顺手将门给关上。那人跟着余氏进了屋，看到好端端坐着的周憬琛又要跪下来。被周憬琛抬手一个动作止住了。这一顿饭最终也没吃得太尽兴，一家子人匆匆用完了饭，周憬琛就将那人叫进了东侧屋。
　　叶四妹看情况不对，拎了热水回屋就没有再出来。张昌礼也走得挺快，一副不想掺和周家事太深的避讳模样。叶嘉本想回屋的，才一动被周憬琛给叫了进东侧屋。
　　刚一进去，周憬琛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坐下来。
　　那男人不太敢直视叶嘉的脸，客气地给叶嘉行了一礼。叶嘉坐下后就听周憬琛开口道：“这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往后若是有要紧之事寻不到我，尽管与她商议。”
　　钟青听到周憬琛这么说面上神色变了一瞬，下意识抬眸想去看叶嘉。但下一瞬意识到叶嘉的身份又克制住了自己，眼睑低垂下来。叶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就又听周憬琛又道：“嘉娘，这位是当初跟在我父亲身边的钟叔。景王府的旧人。”
　　钟青不敢直视叶嘉，叶嘉却打量起这个人。三十岁上下，身高八尺，轮廓深邃，周身的气势锐利得像一把尖刀，仿佛随时能将人刺穿。稍稍打量了两眼叶嘉便收回了视线，没有再关注。
　　两人寒暄了片刻，钟青便说起了他离开景王府这几年的所见所闻和燕京最近的形势。
　　“世子爷，”钟青还改不掉往日的称呼，此时有些激动道：“如今朝野上下已经怨声载道，为了朝廷不开恩科任由世家卖官鬻爵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燕京的学子群情激奋，市井骂声一片。十六皇子再这么胡作非为，大燕的基业非毁在他手中不可。”
　　周憬琛早知这个皇叔荒唐，上辈子见识过的荒唐事更多。对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燕京什么情形他心中有数，倒是钟青怎么找到这里来他更在意：“你是如何得知了我在此处？”
　　钟青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隐晦地瞥向叶嘉。
　　叶嘉仿佛感觉不到钟青的眼神，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她既不打搅插话也不会故作双耳失聪。袖子下面的一只手被周憬琛握在手心，这厮面上镇定自若，其实袖子下面任由叶嘉捏他的指节玩儿。周憬琛自然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径自问破了：“怎么？不能说？”
　　“并非。”钟青只是有些意外，事实上，世子爷跟顾家姑娘是有婚约的。两人青梅竹马十几年，世子爷对顾姑娘也颇为照顾，他以为……
　　周憬琛没说话，目光落到钟青的脸上，钟青才开了口：“是顾姑娘指点迷津。”
　　“她如何知道我在这？”周憬琛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虽说他的行踪和周家的境遇在东乡镇算不上隐蔽，但这只针对同在东乡镇且跟周家往来密切的人。事实上，如今消息闭塞，外面人若没有足够的人脉，根本打听不出来周憬琛的来历和行踪。景王世子这个身份，只有苏勒图及其心腹知晓。
　　“这，这……”钟青脸上的神色更僵硬了，瞥着叶嘉，有几分尴尬的模样。
　　他总不能说顾姑娘是做梦，梦见周憬琛人在哪里吧？神神鬼鬼的这些话说出来谁都不会信的，当初他被顾明熙找到时听她说这番话也不信。
　　周憬琛看他支支吾吾样子，当下没有了与旧人相逢的心思，锐利地审视起眼前的钟青来。
　　他平常温润如玉，好似没有脾气的样子。一旦严肃起来周身的气势很可怕，叶嘉早就发现了。周憬琛冷淡下来就跟被祛除了人气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钟青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许久才只说了一句：“这个事儿得世子爷亲自问顾姑娘才行。”
　　话音一落，叶嘉掀开眼帘瞥了一眼钟青。
　　钟青倒是没在意叶嘉投射过来的眼神，捡着这几年燕京发生的大事与周憬琛说。
　　朝廷除了没开恩科，岭南那般发生大的干旱，前岁听说饿死了不少人。朝廷赈灾款发放下去，还没到达岭南就已剩下寥寥无几。邕州当地一个县令千里迢迢去燕京告状邕州刺史贪污，听说敲完登闻鼓没几日便吊死在天牢。大理寺卿葛成恩追查此案未果，被罢官遣回祖籍。而后就是大司农张昌礼上书御书房，数列妖妃顾明月多条罪状。后因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被下狱，最终判处流放。
　　两人谈了许久，钟青才适时告辞。
　　人走后，叶嘉松开了捏着周憬琛手指玩的手，那人的眼睛顿时就看过来。
　　此时夜色已深，灯芯在一阵劈啪作响后骤然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平常。灯光下周憬琛的眼睛隐没在眼睫的阴翳之下。他眼睫在高挺的鼻梁上拉出一道黑色的细线。
　　四目相对，叶嘉皱起了眉头：“张老爷子是会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被流放来的？”
　　“嗯。”周憬琛点点头，抬手将叶嘉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张昌礼那老头儿看着不像是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的人啊。叶嘉心里觉得古怪，但转瞬又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很多时候看着不像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并不代表一定不会做。
　　“张老头儿确实跟这事儿有点关系，但这老头儿也是被人忽悠的。”周憬琛早就发现叶嘉格外喜欢他的手，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指节在灯火下看着像玉雕出来的一般。指尖漂亮的指甲剪得干净，手指长到能一张手将叶嘉的整张脸罩起来。
　　他手一伸出来，叶嘉的眼睛立即就追上来：“你如何知道？”
　　“自然是查出来的。”
　　周憬琛握住了叶嘉搭在膝盖上的手腕，牵着人站起身走到桌边。叶嘉愣愣地被他牵着手腕，见他一手端起灯火，就这么牵着叶嘉就回了两人的卧房。
　　叶嘉直到坐下来，看到他将外衣脱下来才眨了眨眼睛，回过神。
　　“！！！！！”
　　周憬琛解开了腰带回过头笑了一下：“怎么了？不是早就见过了？”
　　叶嘉：“……”
　　见是见过了，但她们俩还真跟那种日日朝夕相处的夫妻不大一样。聚少离多，见面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开的羞涩。叶嘉还没有洗漱，用完饭就去了东侧屋。
　　她连忙站起来：“相公，你去隔壁坐会儿，我要洗漱。”
　　家里屋子不多，空间小就这般。洗漱只能在自己屋子里，叶嘉虽说早已跟周憬琛负距离交流过很多次。去城寨那几日，被人抱到桌子上都有过。但隔了这么久再见，在同一间屋子沐浴还是有些不大自然。她素来不会委屈自己，张口就把人往外赶。
　　周憬琛将灯放到梳妆台上，侧身看着叶嘉。见她眼神躲闪，眼眸一黯。顿了顿，他才开口：“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给你提水。”
　　说完，他披上外衣就开门走了出去。
　　周憬琛动作不疾不徐地扛了一个浴桶过来，替叶嘉兑好水。而后什么也没说便又关了门出去。叶嘉见他这般便也吐出一口气，脱了衣裳洗漱。
　　她洗漱还挺快，今夜不必洗发自然就泡了会儿。
　　等她沐浴完出来，周憬琛人端坐在堂屋的桌前正在看书。听见门的动静过来帮叶嘉把水到了。而后又烧了一锅水要洗漱。叶嘉就在灯下算账，作坊的，铺子的，做出下个月的预算。周憬琛拎水几次经过她，等过了许久清理完屋子再回来，身上一股子苦涩药味。
　　叶嘉死鱼眼看着他：“……你明日不是有事？”
　　“嗯。”周憬琛点头，“但又如何？”
　　“不怕明日起不来？”
　　周憬琛慢慢合上了书籍，弯了弯嘴角一派温和有礼，“可以试试。”
　　叶嘉脸噌地一下红了：“……”
　　……
　　周憬琛一手握住叶嘉的手腕，那本书就夹到咯吱窝。另一只手端着灯火回屋。进了屋子，他啪嗒一声将灯火放到桌子上。咯吱窝的那本书也放下去，被拉上炕前叶嘉瞥了一眼，《华严经》。
　　叶嘉：“……”大晚上看佛经，是个人才。
　　虽说这人大晚上看了好一会儿的佛经，但显然佛经还没没能叫他心如止水。这日夜里一上炕，自然受不了小别胜新婚。
　　周憬琛如今讨好人的手段是越来越纯熟，哄叶嘉接受他的尺度也越来越大。叶嘉觉得这厮骨子里就是个疯魔的，穿上衣裳是君子，脱了衣裳是禽兽。当真是没有这方面的瘾都能被他给养出瘾来，叶嘉都怕长此以往被他这么给养刁了胃口，往后换别人都不行。
　　周憬琛是不知她心中所想，若是知道怕是要笑出声。夜里尽心尽力地伺候了一番，忙到四更天才舍得松嘴。这厮直接一夜未眠，天还未亮就匆匆离开。
　　叶嘉睡得太晚，次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昨夜东屋这边声音压得再低，余氏起夜多少还是听见了点儿，自然是没有叫叶嘉。叶嘉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了作坊。叶四妹秋月也去了吃食铺子。孙老汉送张昌礼去了谷地那边，铃铛带着几个孩子在后院给菜浇水。叶嘉洗漱完出来就听到后院那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在说话。
　　吃了一碗粥下去，叶嘉伸头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吓一跳，她随手种的那一排‘鹅卵石’长出来了。不仅长出来，叶子郁郁葱葱地长满了一个大菜圃，还在往外延伸。
　　老远就听到蕤姐儿清脆的嗓音：“铃铛姐姐，这个到底是什么菜啊？”
　　铃铛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但孙俊却老成持重地回复她：“不晓得，但东家应该认得。”
　　叶嘉心里好奇，收拾了一下碗筷就凑过去看。凑近了看她才发现这东西她认得，还挺熟悉的。这桃心一样的叶子和细长的绿色杆子……这特么的不是红薯么？！
　　红薯哎！这东西居然是红薯！叶嘉喜不自禁，蹲下去掐了一断下来。摘掉叶子，下面的杆子的表皮是能撕下来，闻了一下味道，确实是红薯。她没想到人运气还真有好到这个份上的时候，红薯对土壤要求不高，易栽种还高产量，有这东西都不怕饥荒了。
　　胸腔里一颗心脏怦怦乱跳，叶嘉捏着那节叶子回了屋，坐在桌子跟前久久不能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低头发现桌子上还放着一本书。
　　许是周憬琛走得急，这本《华严经》便没来得及收回东侧屋。叶嘉又深呼吸了几次，拿起那本书准备给他放回东侧屋。结果走到门口时随手翻了一下，才翻一页叶嘉的脸就僵住了。她胸腔里怦怦乱跳的心脏也不跳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狗屎的《华严经》外皮下，特么的是一本大尺度的避火图。


第84章 
　　叶嘉怎么也没想到那包‘鹅卵石’竟然是红薯的种子。在她固有的印象中红薯是没有种子的，现代农业中推崇的都是藤蔓扦插种植的。或许红薯有种子，但受环境影响结籽率不高。一般来说选择扦插种植的作物都是种子种植效果不理想或者是发芽率低，但不得不说，叶嘉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那一包红薯种子不仅成活发芽长出藤蔓，看样子长势还不错。叶嘉思索了片刻，把铃铛和几个孩子都给叫过来。
　　孙俊跑在最前面，拎着个小桶和铲子蹬蹬地就蹿到叶嘉的跟前。七岁的男孩长高了一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人时候显得特别专注。他仰着头期待地看向叶嘉：“东家！”
　　“嗯，乖。”叶嘉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小男孩儿柔软的头发。
　　小孩儿双眼亮晶晶的，小脸儿都红了。
　　据叶嘉的了解，红薯这种作物要想收成好，最终还是要扦插的。如今这些种子既然都已经长出这么茂盛的藤蔓，当然不能浪费这捡来的好运气。
　　等铃铛牵着两小的到跟前，叶嘉才指使她们去搁藤蔓的枝叶。犹记得上辈子生物课曾经看过相关视频，这种藤蔓扦插的植物都是茎叶用各种扦插方法种植到土壤中。会根据土壤的肥沃湿润程度考虑不同的扦插方法，且成活率非常高。
　　这件事不难，何况几个孩子从去岁起就老在菜圃中转悠。摘菜掐藤这事儿他们做的是再趁手不过。叶嘉跟他们仔细说了要如何掐，这几个孩子没一会儿就掐了一大捆茎叶下来。
　　具体扦插有几种方法叶嘉记不清了，但依稀记得是要斜着扦插进土壤，至少要埋进去四到七厘米，也就是一掌的深度。叶嘉这边说着话，正巧孙老汉送完张昌礼回来。转头到了后院这边见到几个孩子弄得跟泥人似的就过来帮忙，顺便也听叶嘉说了如何种。
　　“东家打算在家后院种么？会不会太挤了？”
　　孙老汉是不清楚这个红薯到底是什么作物，但若是在后院种的话就太占地方了。这块地已经种了辣椒，落苏，寒瓜，甜瓜这些素菜，还分出了一些种平日吃惯了的白菘萝卜。若再种红薯，肯定得几样菜中选一样舍去：“……这些草植也需要地的，太满都不一定能有好收成。”
　　叶嘉被他说的一愣，回过头来看向孙老汉。
　　孙老汉说的也没错，这块地再加一个红薯确实是太拥挤了。就像人需要生存空间，植物也一样。叶嘉扫视了一圈菜圃，思索了片刻做出了选择。
　　“将萝卜的那块地挪出来种植红薯吧，”如今周家的生计已经不依赖萝卜饼摊子，自然便没有那般迫切的需要种植萝卜：“孙叔说的是，这块地确实有些小了。不过我的本意是在后院试种看一看，等红薯结果之后再做定夺。若这种子收成不好，咱家便不必分出太多的心神去种植此物。若收成好，果实的品相也不错，届时才思考是不是该大面积种植。”
　　不过，虽说是试种，叶嘉看了地上小孩子摘下来的这么多茎叶也不舍得浪费。谷底那边那么多亩田地，种植各种作物的间隙也有空余的土地。心道与张昌礼商议一番，也好做安排。
　　叶嘉命铃铛将这些藤蔓妥善收好，叶嘉当日便去了谷底。
　　谷地这般大部分的作物都已经种下去，还有部分山坡上的田地没有种满。叶嘉匆匆来了庄子上寻人，张昌礼人不在庄子，又去田地里转悠。叶嘉接过铃铛递来的帷帽带上，便跟着庄子上的人去了田里。
　　这西北的日头是真的晒，张昌礼在田地里待上一个多月，如今人黑得跟当地佃户没有分别。叶嘉老远从田埂上看过去，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若非领路人去将张昌礼叫过来，叶嘉估计都找不着他。张昌礼负着手慢悠悠地从田埂横穿过来，还没走至近前就问叶嘉又来地里作甚。
　　“老爷子瞧你说的，我难道还不能来了？”叶嘉为了过来可能下地，特意换了一身短打。
　　张昌礼一看她这幅打扮就皱眉头，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燕京的女子都是穿着体面的长裙，脚不沾一点泥土。他嘴上埋汰叶嘉不讲究，人却是领着叶嘉往他常坐的地方去：“有什么话去阴凉处说，五月份的日头最是晒。别好端端一张脸晒成黑炭！”
　　叶嘉听着发笑，老老实实跟他过去。
　　红薯的茎叶叶嘉是直接带过来的。怕摘下来时辰长了种植下去会受影响，叶嘉还特意叫铃铛在上面洒了水，用润湿的布巾子盖着。
　　张昌礼蹲在茎叶跟前撵起一根红薯茎叶看了许久。如今传统的种植技术自然是种植种下去，等待发芽开花结籽。除了稻米小麦高粱等作物已经有了育秧的种植技术，别的还是最传统的种植方式。有句话叫‘清看三丈树，原是手中校’，叶嘉提出的茎叶扦插的种植方式张昌礼不是头一回听说。但这种方式一直适用在草木上，还未曾有在作物上的用法。
　　张老头儿眉头皱得很紧，怀疑地看着叶嘉：“你是如何知晓这东西该这般种植的？”
　　“自是从书中瞧见的。”叶嘉眨了眨眼睛，迎着张昌礼打量的眼神半点没在怕的。毕竟周憬琛跟余氏都默认了叶嘉，她更不用怕张昌礼怀疑，“老师且说行不行吧？”
　　“行，自然是行的。”
　　张昌礼见叶嘉半点不慌，哼了一声收回了视线，“但你怎知这东西一定丰收？”
　　“我不知。”叶嘉很直白地坦诚：“不过是白得来的番邦种子，试种也无妨。这东西养护管理并不太需费心，比稻米要顽强得多。若是试种成功，将来也是供人饱腹的好粮食。”
　　张昌礼这老头儿一辈子都在忧心怎么提升粮食产量，忧心天下百姓食不果腹。叶嘉的话算是真真切切地戳中了张昌礼的心。当下他也有些莫名的激动，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没有开出来的田地出了神。须臾，他才神色郑重地点了头应下了：“成，你先回去吧，这些我叫人来做。”
　　这么多的茎叶也就一亩地的量，兴许还没有。叫一个男人过来，一天就能弄完。
　　叶嘉在田埂旁边看了会儿，看张昌礼安排的有条不紊便就没有在旁边看。一大包的茎叶种下去，叶嘉回了周家已经是下午。
　　余氏已经从作坊回来，人在前院的葡萄架下面教几个孩子读书识字。叶嘉在前院搭了四五个架子，种了些葡萄下去。如今葡萄藤爬满了架子，郁郁葱葱的叶子下面已经结了青涩的果实。叶四妹和秋月几个人还没回来，叶嘉心里有些奇怪。难道今儿的生意又不好了么？申时一刻了还没有收摊关门。
　　“估计是不好。”余氏回来之前去铺子看了一眼，“我瞧着今日的人也不多。”
　　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三天了，从前日开始就越来越晚。叶嘉心道总不能是镇子上的食客吃腻了她家的口味，又或者是镇上又开了一家买熟肉的铺子？
　　叶嘉心里正嘀咕着，院子外头忽然传来的大的动静，好似有几辆车拖着从门前跑过似的。她跟余氏对视了一眼，果然门外传来的拍门的声音。院子里头还没有人说话，外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起先婆媳二人没想明白是谁，等那人报了名字才知是阿玖回来了！
　　“院子里有人么？来开一下门。”
　　孙老汉当下就没有耽搁，上前去将门栓拉开。阿玖骑在马上，跟林泽宇一道拉着一辆车进来。
　　车上是一堆稀奇古怪的西域特产，其中最多的东西就是西域香料。阿玖利落地翻身下马，四个多月未见，阿玖整个人壮了一圈。肤色也似乎黑了不少，但人看起来锋芒毕露。他身边跟着的林泽宇硬生生拔高了一截，高高瘦瘦的，整个人看着也精神开朗了不少。
　　两人看到叶嘉便立即走过来，林泽宇恭敬地行了一礼。阿玖穿着有些西域特色的衣裳，深邃的轮廓看起来就像个中世纪的欧洲人。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叶四妹还愣了一下。
　　“四妹在铺子里。”叶嘉一看他这神情就猜到他想什么，“五妹走后，四妹接替了五妹做吃食铺子的生意。白日里大多不在，晚上才回。这个时辰也快了，过不了一会儿便会回来。”
　　阿玖点点头，跟林泽宇两人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大箱一大箱的香料，特殊的药材，种子。除此之外，最多的自然是金银。这次阿玖跟着程家押送了三千多块香胰子过去，一路走过好几个国家，来回耗时三四个月。那边的香胰子价格跟大燕这边就是两个价，说是漫天要价都不为过。
　　但即便价格在阿玖看来都高得离谱，这些大燕运送过来的东西还是好卖。这约莫就是物以稀为贵。
　　这次去西域经历的事情可并非一朝一夕能说完，阿玖还是挑了几样要紧的事情说。
　　一便是程家跟中原香胰子商户断了联系以后，香胰子货源是十分紧俏的。程家这次除了接受了周家的三千多块香胰子，还有轮台一家香胰子作坊的两千多块香胰子。以及一千多块中原地区弄来的名贵香胰子。这些货物划出了明确的价格等级，买卖自然也分档次。
　　阿玖这次跟程家过去，除了防止信息差，还有就是多了解西域的行情。
　　这些事叶嘉不用特意给阿玖交代，他心里都清楚。将那一大箱子的金银交到叶嘉的手上，阿玖顺势就将这些事说给叶嘉听：“虽说价格低廉买卖会容易些，但跟程家往来的西域商户都是做的贵人的生意。相比较价格低廉的，显然好品质的货物更畅销。”
　　这次程家带过去那么多的货，别的胭脂水粉姑且不谈，就论这三种香胰子。
　　中原地区弄来的名贵香胰子是卖的最抢手的。待到这等货物全部卖光，当地的富商才勉为其难接受了周家的货。而从轮台接受的那两千多块香胰子，一直到四月才算售罄。当地贵人比预料得更财大气粗，也更挑剔。阿玖留心观察了程家此次的负责人，估计下一次程家再往西域运送货物，估计会减少轮台那家作坊的进货量。
　　“姐，周家作坊的香胰子不能再做的更讲究些么？”阿玖是亲眼看到了不同种类售卖结果的分别，最直观的感受认识也是清醒的，“上回去轮台进货，苏家的澡豆不是也有一两银子一斤的么？”
　　事实上，今日阿玖不提这一桩，叶嘉也有将澡豆精品化的打算。她先前做平价款，就是为了适应当地的市场。如今已经确定市场饱和，眼睛就要往外看。
　　在西北这块地界上，能往外看的只有三个方向。要么往东，冀州以及南下中原地区。要么往西，西域拓宽商路。要么往南，安西都护府及以下。这三个方向就预示着三种不同水准的货源要求。
　　用叶嘉的话来说，西域算是出口，货品的品质就需要保持中等往上，甚至要往精品做。往中原地区走，走得只能价廉物美的路线。毕竟中原的香胰子技术更成熟，货源更好。周家的香胰子像卖出去只能低价倾销。安西都护府在北庭都护府以下，其实百姓生活水平比北庭这边更好一些，维持平价。
　　叶嘉的本意是根据市场的消费水平来定价，并针对性地选择销售方式。阿玖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在计划着这件事，阿玖的这番话只能更肯定叶嘉的想法：“这是自然。”
　　阿玖才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实在辛苦。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些事，叶嘉便打发他回屋去歇息了。
　　叶四妹跟秋月是天快黑的时候才关了铺子回来的。
　　两人进院子时屋里都掌了灯。这段晚膳是叶嘉带着铃铛喜来做的，做的手艺自然比叶四妹差一些。一群人在等着用饭时，叶四妹回了屋就再没出来。叶嘉本来还有些诧异怎么这么久，准备叫人去看看。被余氏一巴掌拍在手腕上：“罢了，我们先用饭吧。”
　　叶嘉愣了愣，余氏说要开饭，自然是听她的来。铃铛喜来将饭菜都摆上时，余氏又开口提了一句：“给媛娘夫妻留一份饭放锅里。”
　　一句话说完，屋里两个姑娘脸都红了。
　　尤其是秋月跟铃铛，脸红的跟什么似的。叶嘉梗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脑子犯糊涂：“……”
　　……小别胜新婚么，她也不是那么迟钝。
　　匆促的一顿饭用罢，喜来收拾了碗碟去后厨洗刷。安置林泽宇到成了问题。
　　先前林泽宇睡的那间屋子，如今已经成了铃铛喜来秋月的屋子。后屋叶四妹夫妻俩的屋子本来就拥挤，一家四口挤在里面呢。隔壁的孙老汉屋子也拥挤，两老头儿两孩子。林泽宇回来以后没有屋子安置，只能暂时将杂物间收拾出来，搭了个简易的木床，叫人将就一宿。
　　“明日再做安排。”叶嘉盯着林泽宇看了许久。
　　出去这四个月这小子成长了不少，许是被阿玖磨砺过，瞧着人的心性都沉稳了不少。
　　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叶嘉把余氏叫到屋内来。这次去西域这一趟，三千五百多块香胰子卖得了六千三百多两纹银。叶嘉跟程家签的是四成利的抽成，三两银子一块的香胰子，叫程家抽取四成利钱去还剩下这么多钱。叶嘉的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看来西域这一行确实是赚得多，怪不得那么多商户不要命的要把东西往西域运。这个利钱就太惊人了。”余氏心中难免感慨，真是会赚钱的手里抱聚宝盆。不会挣钱的，累死累活都挣不来一家口粮。
　　叶嘉知道她又想起先前在李北镇给人绣房当绣娘一事，笑了笑道：“这是吃了程家商号的好处。若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商户拖着东西去那边，指不定一车东西都要烂在行囊里。”
　　程家往来西域大燕多年，诚心可靠创下来的商誉，这种东西是无形的资产。
　　“倒也是。”余氏一想也点点头。
　　这六千三百多两纹银到手，加上家中存下来的三千多两。周家这不起眼的院子里悄悄摸摸地存下了万两银子。先前余氏还没切身感触，等叶嘉把存钱拿出来，这么一放到一起，余氏的呼吸都轻了：“这才一年多的时日，咱们家就存了这么多银子了么？”
　　“嗯。”叶嘉心脏跳动得特别厉害，叫她有种血肉沸腾的兴奋感，“西域这条商路咱家要吃下来。”
　　余氏本还在感慨来钱快，听到叶嘉这一句心中也是突突地一跳。余氏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都忍不住兴奋了，神色顿时冷肃了起来：“可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吃下。”
　　且不说婆媳二人坚定了决心，叶嘉琢磨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娘，明日我要去轮台。”
　　既然决定了要把生意做得彻底，拖就没有意义了。如今镇子这边事情已经迈上正轨，她暂时离开几日也不会有事。不过想到先前吴家弄出来的糟心事，叶嘉走之前还是嘱咐余氏多留个心眼。余氏自然清楚，她如今被叶嘉带的充满了干劲。几十年没冒出来的野心都冒出来了。
　　“我省的，你路上小心。”如今李北镇那边已经稳定下来，许多祸患被周憬琛清楚干净，叶嘉出行也不必那般担惊受怕了。但余氏考虑到穷乡恶水出刁民，还是要嘱咐叶嘉多小心。
　　叶嘉走自然不会自己一个人走，先前周憬琛走之前就给她安排了人。叶嘉若是要走，只管去找他安排好的人送。且叶嘉还特意叫上了点点。
　　点点威风凛凛地立在骡车之上，吓得骡子都不敢踢脚。
　　“娘，我在屋里梳妆台上放了一个小盒子，记得拿给阿玖。”阿玖没有拿抽成也没提这事儿，是基于对叶嘉的信任。叶嘉这边自然也会投桃报李，不能叫他四个月白忙活。
　　余氏一听就明白了，抓着叶嘉的手舍不得放：“我心里有数，我会看着安排。”
　　驾车送叶嘉的人驻地的一个兵，先前在李北镇城寨那几日就跟在叶嘉的身后。叶嘉见他有些面熟，问了一句才知姓名。司南，是驻地出了名的身手好，武艺高强。另一个叫展临。瞧着面上不显，但看他眼冒精光的样子，就知道是一个机警的人。两个男子送叶嘉余氏自然是不放心，安排了喜来跟上伺候。
　　喜来不是头一回见点点，但看到这么大的狼就在身边还是害怕。人缩在骡车的角落里，不敢靠近。
　　叶嘉也没有勉强她，靠在点点的肚子上就闭眼假寐。
　　骡车走得飞快，为了夜里不赶路，他们一路都没怎么停歇。中间在洛桑镇夜宿了一宿，次日又启程。耗时三天两夜，可算是到了轮台。
　　叶嘉道轮台这事儿早早叶五妹就收到消息。骡车才进城就看到她在城门口等着。不过叶嘉并没有听见她的动静，她硬生是跟着骡车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她。
　　将人捎上车，匆匆往城内走去。
　　骡车还没走到客栈的门前就停下来，展临将骡车拉住，车子在街道半途缓缓地挺住。叶嘉心里有些奇怪，掀了帘子才发现车子前头站着一个俊朗的男子。那人一身戎服，二十八九上下的年岁。眉目清朗锋利，身量修长，一股子英气逼人的俊美。
　　那人自车窗帘子掀开看到叶嘉，面上顿时就绽开了笑容。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三妹。”
　　叶嘉起先还不知道，听到这一句才立即意识到这个人应该是被调来轮台做校尉的叶家大哥叶青山。她眨了眨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前之人：“大哥？”
　　“嗯，是我。”叶青山弯了眼角，“五妹在你车上吧？”
　　叶五妹也伸出脑袋来。他伸手敲了一下叶五妹的脑袋，看着叶嘉感慨道：“小姑娘长大了啊，亭亭玉立……”
　　叶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抿着嘴笑起来。
　　不得不说，这叶青山跟叶家人的面相也差别太大了吧？不敢相信叶家那一家子人能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但转瞬一想又正常。刨除内里素质不提，叶家人全生得一副好皮囊。叶嘉自己就不说，叶四妹叶五妹都是好面相。单看长相是亲兄妹没错。
　　但一想到这是叶家大哥，叶嘉的脑海不自觉浮现了叶张氏的模样来。想到叶张氏，再低头看眼前的叶青山，叶嘉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
　　“到轮台这边安排住处了么？是要呆几日？”叶青山声音低沉，听着就像个条理清晰的人，“且过去大哥的府邸安置？”
　　叶嘉刚要说话，旁边传来一道清冽悦耳的男声：“大哥就不必了，嘉娘过来自然是我来安顿。”
　　声音熟的不能更熟，周憬琛不知何时也来了。
　　此时他人在前方不远处，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木簪乌发地跨坐在一匹骏马上。见叶嘉抬眸看过去，他面上冷漠疏离的神色如冰雪化开。他的身侧还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奢华又宽大。对着叶嘉这边的车窗帘子先开，里头一个人皱着眉头看过来：“这女子便是你在此地的房中人？”
　　“并非房中人，”周憬琛目光扫到他脸上，无端锐利，“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那人喉咙一噎，想说什么，周憬琛却并不想理会他。轻轻甩了一下缰绳便走到了叶嘉的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而后敲了敲车厢门。
　　叶嘉的脑袋伸在车窗外看着他，无语道：“……我看到你了，敲什么门？”
　　四目相对，周憬琛弯起了眼角笑：“那你为何不开？”
　　且不说周憬琛表现出过于温和的脾气，叫四周人见了却是一副大跌眼镜的静默之态，仿佛周憬琛此番表现有多不寻常。就说那车厢门啪嗒一声打开，叶嘉刚从车门这边探出身子周憬琛的手就伸过来，非常不客气地搂住叶嘉的腰肢将人径自给抱下来。
　　叶嘉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的动作，等回过神，人已经被他放到马背上。
　　叶嘉：“？？？？”
　　周憬琛跨上来，坐到她的身后。双臂自然地从叶嘉的腋下穿过去握住了缰绳，整个人呈包围的姿态将叶嘉圈在了怀中。马车里的人表情仿佛干涸得要皴裂的土地，寸寸皴裂，死死盯着叶嘉的目光之中透着浓浓的审视和怀疑。似乎不解铁石心肠的周憬琛，为何会对这个女子如此亲近。
　　叶嘉感受到视线，奇怪地瞥过去一眼：“那人谁？”
　　“燕京的旧相识。”
　　“旧相识？”叶嘉皱起眉，“顾家人？”
　　“嗯。”周憬琛广袖将叶嘉的半边身子罩起来，身子微微侧开挡住旁边窥探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但话却字字清晰：“不必管他，无关紧要之人。”
　　叶嘉扬了扬眉，周憬琛却缓缓一笑：“嘉娘你记住，除非我主动领到你面前的人值得你重视一二。其他莫名其妙撞上来的人，你自管顺从自己心意去应付便是。都无关紧要。”
　　周憬琛至今也就领回来几个人，一个柳沅一个郭淮一个巴扎图，再一个孙玉山，陈世卿。
　　他的话说得狂傲，听着都有几分目中无人的味道。但，叶嘉喜欢。
　　叶嘉狡黠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周憬琛扯了缰绳，马儿嘶鸣。他轻声笑：“嗯，我说的。”


第85章 
　　五月份天已经渐渐热起来，日头照着大地。一阵风起，一股炕气扑面而来。
　　周憬琛的袖子将暑气隔在外面，牵着缰绳慢慢地往他在轮台的暂住地去。此次他来轮台是受苏勒图的召唤，为去冀州押回赛利克。但在押送之前要跟苏勒图见一面，如今滞留在此便是因为这事。叶嘉靠在他胸前听他不疾不徐地说这些事，能猜出一个囫囵的事情全貌来。
　　苏勒图想要赛勒克偿命，朝廷的命令他根本不想遵守。明面上不能动赛利克，私下里苏勒图却找周憬琛做了一个交易。
　　苏勒图希望周憬琛除掉赛利克并能在后期重创突厥，他则会助周憬琛改头换面在军中重新站起来。换言之，若是交易成功，往后周憬琛在西北做什么。只要不危及都护府的利益，苏勒图都帮着隐瞒。
　　周憬琛做这些事半点没有隐瞒叶嘉，只要叶嘉问，他便会直言不讳。自打上回两人开诚布公谈过，周憬琛便承诺会过不会隐瞒过叶嘉。叶嘉不知这份信任有多重，但周憬琛这种平等坦诚的态度让她很有安全感和归属感。或许这也是周憬琛留住叶嘉的方式，但不得不说很奏效。
　　“既然是让你去押送，那赛利克回城途中出事，作为主要押送人你也脱不了干系吧？”叶嘉听完眉头就皱起来，苏勒图话说的好听。所作所为却与承诺相悖，这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周憬琛的身份敏感，做事确实会受到各方面的的限制。他能顺利爬到校尉一职，虽说确实有上头不故意为难的缘故在。但究其根本，还是周憬琛几次立功。因他数次抓到关键人物，剿灭马匪等等将战争和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样的功劳换做任何一个人，晋升都算是合情合理。
　　只因周憬琛身份特殊，景王罪名未清，他处在一个与普通人相较也劣等的位置。合情合理的晋升没被恶意阻碍便是一种照顾。
　　苏勒图明明没出手相助，但却明目张胆的以周憬琛的晋升做谈判筹码。
　　押回赛利克任何人都可以去，苏勒图偏偏命令周憬琛去。还下令让人死在途中，就是等于让周憬琛硬着头皮接下朝廷的责难。既然都已经把人推到了台前，他做出的承诺就不具备可信性。
　　周憬琛伸出一只手，触碰到叶嘉拧起的眉头。
　　他手指温热，触碰到叶嘉的眉心叫她神情一愣。那根手指慢慢将叶嘉的眉头结给抚开，周憬琛笑容淡淡的：“若失职的只是一个小小校尉，并非是‘周憬琛’，我自然是不会出大事。但赛利克一死，这桩事最终还是会走向失职校尉以死谢罪，突厥王为三子丧命向大燕开战的局面。”
　　“赛利克不死最好是吗？”若非万不得已，当然是不开战最好。一旦开战，苦得只有当地百姓。
　　周憬琛手臂缓缓地收缩将叶嘉圈在怀中，下巴搭在叶嘉的肩上。
　　叶嘉心跳突突地一抖，脸颊不自觉地热了起来。周憬琛却是贴着她，在她耳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并非，突厥觊觎大燕国土久矣。早就想对大燕开战了。赛利克不管是生是死，都影响不了突厥图谋大燕的野心。任何理由都能成为开战的理由。”
　　“这样啊……”叶嘉脸颊的热度平静下去，垂着眼帘，心情有些沉重。
　　周憬琛告诉她这桩事的本意并非是叫叶嘉跟着烦忧，只是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他环抱着怀里的人信马由缰，趁着无人注意轻轻啄了一下叶嘉的颈侧皮肤。感觉到怀中人身体一僵，他垂下眼帘才收敛了情绪，轻声道：“嘉娘别怕，还有我在。为夫不敢托大，但也有这个自信不会叫你跟娘置身于危险之中。”
　　叶嘉早就有心理准备西北会乱，倒也没有怕：“我知道了。那你此行何时回来？又是何时走？”
　　“十日之后走。至少一个月的时日便会回，且安心在家中等我。”
　　马儿缓缓停在一个小院的门前，刚巧两人才到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头的石桌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柳沅，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的男子。
　　周憬琛翻身下马，下去后掐着叶嘉的腰将她抱下马，“到了。”
　　叶嘉抬眸看了一眼小院，就是那等最普通的一进五间的小院。说是小院子，但占地面积也不算太小。院子里种了几棵很大的樟子松，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周憬琛推了院子门进去，柳沅就站起来迎。
　　柳沅跟那人走过来先是给叶嘉行了一礼，欲言又止地看着周憬琛，似乎是有事要商议的样子。
　　“正事要紧，且去吧。”
　　叶嘉放眼扫视了一圈院子，因着是暂时的住所，院子里除了几棵树和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别的什么也没有。周憬琛将叶嘉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点点头，引着几人推开最东侧的一间屋子走进去。叶嘉则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叹了口气，果然暂住的院子果然是没有半点人气。
　　这个院子的厨房都没有烧过火，连柴都没有。
　　她来住几日，不可避免得亲自做饭。古时候不似现代，没有外卖服务。兼之路上盘缠不敢外露，不可能日日下馆子，想不饿死自己就得开火烧饭。
　　叶嘉在院子找了半天只发现了一个特别小的炉子，比当初给周憬琛煎药的还小一些。
　　叶嘉：“……”
　　……果然还是住客栈更方便。
　　等了一会儿，骡车才在叶青山的指引下到了院子外面。
　　叶五妹人在车上，扶着叶青山的胳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怀里抱着叶嘉的包袱的喜来。
　　叶嘉这次出来是要置办铺子，顺便再找苏伦谈一谈澡豆的事情。自然是带了几身体面的衣裳出来。除了衣裳，还有一些搭配衣裳的行头。这个包袱里放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喜来一路上没敢松开手过。点点从骡车上跳下来，嗖一下蹿进了院子。
　　叶嘉结过喜来递来的行李，按直觉推开一间屋子把东西放进去。
　　叶五妹是住在都尉府的，杨家老爷子收了她做徒弟。那种磕头敬茶，实实在在拜师的徒弟。她如今在杨家不敢说是嫡出姑娘的待遇，但也跟杨家小辈一样的待遇。
　　这回过来接叶嘉是提前得到消息，并非是要粘过来一起住。她特意来接叶嘉就是想怂恿叶嘉去跟她住：“姐，姐夫这边有事情忙的话，顾不上你。不如你去杨家跟我一起住。我看这个院子也破旧的很，好多东西都没有。你跟我去杨家还能尝尝我如今的手艺，我跟师父学了好多菜色呢！”
　　叶青山也推门进来，眼睛下意识扫视一圈没看到周憬琛的人。听到叶五妹这般说话却笑起来：“你三姐如今是出嫁的人了，相公在这，哪能抛开相公跟你去杨家？小孩子净说胡话！”
　　“啊~为何不行？”叶五妹性子渐渐也开朗了许多，闻言吐了吐舌头，“三姐跟旁人不一样。”
　　叶嘉没说话，只笑笑。
　　叶嘉跟叶青山不熟，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多少叶青山的影子。如今叶嘉表现得疏离，叶青山也能理解。毕竟兄妹两人年纪相差太多，叶青山离家太久。若非叶嘉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他乍一眼看也是认不出来的。三人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叶嘉看时辰也快到饭点，便提议出去买点食物。
　　喜来去后厨收拾了一番跟上来。叶嘉看了下人都在就是没看到点点，点点跳下去就蹿进院子里，如今不知在哪儿。她于是便唤了一声。
　　草丛扑簌簌一抖，点点从草丛里冒出头，她才放下心交代了一句：“点点你留着看家。”
　　说完，扭头看叶五妹：“五妹知道菜市口怎么去么？”
　　这个叶五妹熟啊！
　　她这段时日跟着杨家老爷子学厨，把城内大大小小的菜市都跑了个遍。
　　轮台不似东乡镇那等小地方，只有东西两个街道和瓦市。轮台整个城区住了那么多人，东西南北都有几条街道。瓦市也有，在城东边儿，占地非常大。天好的时候能开到宵禁之前。除了热闹的瓦市，轮台还有专门的菜市口，许多下属村落的农庄户会赶过来卖菜。
　　“姐，你这就问对了人。轮台城内哪里的菜最好，哪里的菜实惠，我一清二楚。”
　　叶五妹坐在骡车上就忍不住说话，她太久没有看到亲人。叶嘉过来，她打心底的高兴，“今儿我给你露一手，叫你知道我没白学！”
　　叶五妹这般高兴，叶嘉心情忍不住也轻快起来，“那我可就等着了。”
　　一行人去到轮台最大的菜市，买了许多的食物。叶嘉可是看到了，周憬琛住的那地方除了油盐就只有粮食，别的调料是一样没有。叶嘉严重怀疑他这段时日不是在别人住处蹭饭，就是在吃粥。她可绝对不会这几日吃粥度过，叶嘉将要买的调料都买了一些。
　　叶青山就跟在两人身后，司南和展临就跟着叶嘉帮忙提东西。
　　转悠了许久，叶嘉一行人才上车回了周憬琛的住处。
　　回来时好似已经谈完事情。生面孔跟柳沅留下来，等着在周家用饭。
　　柳沅虽说调来轮台以后伙食好了很多，但还是那句话。食材变得丰盛不代表口味变好，该是猪食的军营食堂做出来的还是猪食。好久没有吃好东西的柳沅，今儿只要不是有要命的事情，肯定是留下来用饭的。至于另一个生面孔，柳沅不走，他便也不走。
　　叶嘉带着一堆食材回来，柳沅老远瞧见眼睛都亮起来。
　　周憬琛瞥了他一眼，当着生面孔的面儿对叶嘉道：“嘉娘，这位是李将军，李闻竹。”
　　李闻竹与叶嘉见了一礼，这才正色地打量起这个人。这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方阔脸，络腮胡子，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量很强壮，与名字是截然相反的壮硕。那人长得特别武将，说话却有些文绉绉的。与叶嘉说话的态度颇为恭敬，姿态也足够谦卑：“少夫人。”
　　“将军也是景王府旧人。”
　　事实上，李闻竹本想唤叶嘉世子妃。但周憬琛如今已经并非景王世子，身上的爵位早被朝廷废除。这才改换了少夫人一称。周憬琛对李闻竹的态度就显得敬重许多。
　　叶嘉见了周憬琛的态度，顿时知道他的意思，也客气地回了一句：“李先生。”
　　晚间的饭食叶嘉没动手去做，叶五妹非要给叶嘉露一手。叶嘉自然是欣然应允。叶青山陪两姐妹说了会儿话便也进了书房，喜来将后厨收拾了一番，发现什么都没有。最后还是叶五妹熟悉此地，他们才顺利地烧着火。原来轮台城内用柴火不似在东乡镇那般容易，这里用柴是得花钱买的。
　　这一顿晚膳用到了天黑，柳沅李闻竹才微醺地告辞。叶青河与周憬琛吃完又去了书房，不知谈些什么，叶嘉叫司南驾车先送叶五妹回去杨家。
　　等叶青河离开已经是戌时，叶嘉早已在一间空屋子洗漱过，人已经在周憬琛的卧房躺下来。
　　她这几日从东乡镇一路舟车劳顿到轮台，累的骨头都酥了。古时候的道路可不像后世水泥铺地平整得很，不说坑坑洼洼也差不多。车轮子压在上面本来就颠簸，若是跑起来能把人骨头颠碎。叶嘉躺下去就顾不上想别的，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周憬琛人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皎白的月色如轻纱披在院子的四周。他在院子里仰头看了明月许久，心中回想着方才李闻竹的话，神色晦涩不明。
　　李闻竹算是景王的旧人，但明面上与景王一脉没有交集，实则李闻竹是景王长子周憬琛大兄的奶嬷嬷的儿子，也算是奶兄弟。当初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着李闻竹早就受到主子赏识脱离了贱籍，离开了景王府远赴西北。这西北从兵卒子做起，一步一步打拼到如今的地位。
　　他十多年未曾回过燕京，景王出事那段时日他正在战场上抗击突厥。无人查探他的过去，自然不清楚他是景王府出来的人。一年前，周憬琛找上他，试探他的心思。
　　李闻竹对景王府的衷心自然不用说，他是必然支持周憬琛景王一脉的。
　　事实上，李闻竹在北庭都护府已有十几年，跟着苏勒图出生入死，算是苏勒图的左膀右臂。根基很牢，手下握着十万的兵力。周憬琛端坐在月光之下，月光从浓密的眼睫下漏下去，映照的他眸色沉沉。时机尚未成熟，如今起势还是太早。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周憬琛起身回了屋子。
　　门吱呀一声推开，月光从洞开的门照进屋子。屋子里的灯还染着，灯火影影绰绰地映照着床榻上睡得正香的人。那人睡相还是那么不好，一只脚踹出了薄被，白皙如玉。周憬琛笑了一声，走过去将叶嘉的脚放进被子里，去找了两身衣裳便就着冷水在书房洗漱。
　　等再次回屋上了床，床上的人已经斜了过来。露在外头的不是脚，而是扯得松开了衣襟。
　　周憬琛提着油灯立在床前盯着她看了许久，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床上的人嫌被子盖着热给掀开了，中衣领口大敞，露出了里面薄薄的素白小衣裳。这小衣裳是叶嘉专门为夏日准备的，棉质的，薄得都有些透。穿在里头自然是清凉舒适，但中衣这般敞开，小衣裳下面包裹的什么形状自然是一目了然。
　　俯下身在叶嘉的锁骨处吮了一口，周憬琛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今夜太累了就放过你。”
　　说罢，抱着人沉沉地睡去。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叶嘉就睁开了眼睛。
　　醒来时身边没有人，院子外头听到咻咻的武器破空声。叶嘉披散着头发推开门，周憬琛正在练剑。这是叶嘉头一回见到他练剑，动若惊鸿，婉若游龙。剑锋所到之处尽是凌厉的剑啸。说实在话，叶嘉有点惊艳更多的是惊讶，她一直以为这种剑术是小说里杜撰的，结果还真有。
　　五月的清晨林间弥漫着一股雾气，草植上都是一夜凝成的露珠。叶嘉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憬琛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才懵懂地去做了早膳。
　　早膳吃刀切面，这院子的锅炉不是很方便，叶嘉懒得弄太复杂的吃食。
　　喜来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倒是想做饭，但她厨艺不行。只能等着叶嘉来弄。汤是昨夜炖的半只鸡，喜来一大早起来看这货，此时吃已经浓郁得鲜掉舌头。叶嘉揉了面，打了鸡蛋进去切出两大碗。她早上吃的不多，吃半碗就已经足够，剩下的就全交给周憬琛解决。
　　两人在便不用太讲规矩，就在院子的石桌上用的早膳。
　　周憬琛的吃相快又斯文，叶嘉半碗吃完，他已经在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叶嘉含着一口汤看他放下了碗筷，默默地琢磨着一会儿去哪里看铺子。眼角余光一瞥，周憬琛刚好抬手，广阔的袖子缓缓地滑下来。叶嘉发现周憬琛的袖子里似乎有个东西挺眼熟。她那叫一个眼疾手快，伸手就一把抓住那厮握着帕子的手：“……等等，你袖子里塞了什么东西，看着很眼熟。”
　　“嗯？”周憬琛被她抓着手腕也不慌，垂眸看了眼袖子，抬眸又看了眼叶嘉，“眼熟？”
　　这个水红的布料，这个水红的布料……叶嘉的脸颊一点点变红，盯着那水红的布料眼睛里一点点冒出火焰。她死死抓着周憬琛的手腕，仿佛要把他手抠出三个洞。另一只手伸进了周憬琛的袖子里抓着拿东西，狠狠一扯地抽出来。哗啦一声甩开，她后面的话湮在了嗓子里。
　　叶嘉：“……”
　　周憬琛好似一愣，低头看过去。
　　叶嘉面无表情地把布料折起来，拉过他的手放进他袖子里去：“……没，我看错了。”
　　周憬琛低头看了眼，而后慢条斯理地把手塞进袖子里。将叶嘉折叠好的那个红色的布料抽出来，手慢慢一甩，帕子展开，他则抬眸看向了正对面的叶嘉。两人目光短暂的一个交错，叶嘉默默地移开视线。他眨了眨眼睛，凝眉思索了片刻，忽地恍然大悟。
　　叶嘉：“……”
　　像只斗败的公鸡，叶嘉默默地将脑袋耷拉下去。
　　周憬琛眼底浮现了淡淡的笑意，须臾，又压下去。他静静地凝视叶嘉，有些受伤的样子看向叶嘉：“嘉娘你以为我一个大男人随身携带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用什么红手帕？”叶嘉犟嘴道。她乍一看那熟悉的颜色，当真以为是乌龙寄给他的那件小衣裳。毕竟自打这东西到了周憬琛的手上，这人就没给还回来的意思。后来叶嘉在家里也找了，没有。这才自作多情瞧见同样的色泽，以为这厮随身携带。
　　“这不是嘉娘曾赞叹湘妃色最衬我么？”周憬琛的眼尾似狐狸一般吊上去。
　　叶嘉：“……我说的是湘妃色的衣裳最衬你肤色。”
　　周憬琛凝视了叶嘉许久，忽然捂着脸呵呵地笑出了声。
　　叶嘉：“……”
　　莫名其妙丢了个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叶嘉也不晓得自己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回事，看到周憬琛袖子里那点红布就胡思乱想，搞得好像她满脑子颜色废料似的。丢脸的叶嘉有些恼羞成怒。她把碗筷一放，去屋子里摸了一些钱出来掉头就走：“锅碗你叫喜来去洗，我先走了。”
　　“看铺子去么？”周憬琛看了一眼喜来，喜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跟上去。
　　“嗯，着急去。”
　　叶嘉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了院子，没影儿了。
　　周憬琛住的这个院子是在东街，离的轮台最繁华的街道不算很远。叶嘉出来的时候司南和展临早就等在门外了。说起来，叶嘉昨夜睡得早，估计是周憬琛安顿的这两人。不晓得这两人早上是何时起的，一大早也没看到这两人。如今悄无声息地等在门口也确实有点吓人。
　　叶嘉拍了拍胸口，才把到嘴边的惊吓吞下去：“你们何时在这等的？”
　　“辰时便等了。”司南将骡车赶过来，“夫人是要去市集么？”
　　“去街区。”
　　去看铺子，自然是去街区看。
　　叶嘉早在先前来的一趟中打听过，轮台最繁华的街道就是东街这边。聚集了轮台最红火的铺子和好货。轮台有权有势的人都在东街买，里头就是吃食都要比西街北街南边要贵上一半以上。叶嘉要推出来卖的梨花膏针对人群是高消费者，自然要把铺子设在繁华的地方。
　　轮台这边的市场比东乡镇就完善了许多，不管是做生意还是租赁铺子，牙行做事都规矩不少。叶嘉第一步自然是去找靠谱的牙行，寻一个何事的人打听铺子情况。
　　轮台的牙行有好几家，除了商户主办的牙行，还有官府创办的牙侩。最大的一家牙侩自然是当地政府创办的，里头轮台本地的平物价，通商贾的活计能做的它都接。里头的牙人也多，干活伶俐，说话好听。最主要的是手里的资源多。但就一个不好，贵。商户办的牙行要差一些，价格便宜一半。
　　叶嘉既然要置办铺子，自然也就不计较那一点牙人钱。找了个据说非常老道的牙人，先是听叶嘉说了一遍铺子的具体要求，那人翻出了一个厚厚的本簿。
　　翻找了许久，定了几处带叶嘉一行人过去看。
　　“轮台东街这边的铺子都紧俏的很，不敢说寸土寸金也差不离了。当地的大官家眷，富商家眷，都在东街这边买货。这边多数卖笔墨纸砚书籍玉器古董字画，金银珠钗等等……一般中原那边来的好东西，还没送去西街就在东街这边卖空了。这边的铺子实在是不好抢，一般挂牌个半个月就没有了。”
　　那牙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不仅给叶嘉介绍轮台各个街道商铺的情况，还着重讲了一遍各个街道主要的消费人群，“西街那边铺子其实也不错，那边偏西域的货多一些。西街卖的多的便是吃食，西域独有的香料，还有一些胭脂水粉和布庄、成衣铺子。那边主要是有个大的柳巷，女子多，用这些东西的多。”
　　“咱这边，东街为贵，西街次之。”人牙子不用旁人接话就能说个不停，“南街再次之，最靠北边的稍稍差一些。但夫人若是想赁的便宜，北街也有不错的铺子。”
　　叶嘉一边听着，去到东街。跟人牙子连看了两间铺子，说实话都不算很好。一间是位置太偏了，隐没在店铺的巷子里，一眼望上去都能找不着。另一间虽然位置不错，但价格太高了，而且内里的空间太小。只不到十几平米的铺子，他要价三十两银子租金一个月。
　　她心里有些犹豫，琢磨着不然那还是西街看看。她刚从铺子里出来准备上骡车，车子就跟一辆奢华的马车狭路相逢了。两人堵在街道上，进不得，退不得。
　　叶嘉刚要吩咐司南把骡车赶到墙角，让这辆马车先过去。就见到马车靠叶嘉这边的车厢帘子掀开了一个角。里头坐着一个锦衣华服、妆容明艳的少女。
　　那少女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到叶嘉的身上，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
　　叶嘉感受到目光的瞬间扭过头，视线与那少女相接。那少女见叶嘉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殊色，脸色从从容不迫到隐约僵硬，再到渐渐铁青。她那眼神死死地锁定了叶嘉，须臾，刷地一声扔下了车窗帘子。然后不消片刻，那车子上面跳下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走到叶嘉的近前，一副高门婢女的打扮。微微昂起下巴，道：“这位姑娘，我家姑娘有请。”
　　叶嘉心里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燕京离轮台有多远，古时候交通又有多不方便她亲身体会，一个世家贵女不太可能逃家跑到这里来的。叶嘉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理会这个人的话。只侧身与身边等着的人牙子说了一句，而后便上了骡车。
　　“走吧，去西街看看吧，东街可能不太方便。”
　　人牙子目光落到那穿得十分体面的婢女身上，转头快速地应了一声。
　　“司南，展临，走吧。”
　　说完，展临马鞭一甩，扯住那人牙子坐上车椽子便吱呀吱呀地调转方向离开。
　　叶嘉的骡车走远，那婢女才沉着脸回到马车上。
　　马车上顾明熙双眼已经血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滑落下来。她一只手的手指掐进了肉里，好半天才喃喃地嘀咕：“不对啊，不对的。允安哥哥没有妻子，允安哥哥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他怎么会有妻子？怎么会，怎么会……”


第86章 
　　西街离得这边有些距离，轮台这个城内还是很大的。骡车往西街走，那辆马车就跟在叶嘉骡车的后面。叶嘉去到哪里她就跟到哪，叶嘉这边车停下她便也停下来等，明晃晃的意图都半点没个遮掩。
　　喜来掀了车窗帘子几次回头去看那马车，眉头皱起来：“东家，这人是何意？”
　　“不必管他们，不妨碍事儿就当没瞧见。”
　　叶嘉被跟的有些心烦，她这边是有正事要忙，根本没有闲心跟一个娇娇小姐纠缠。连着跟牙人看了三间铺子，最终确定了一间位置靠西街中段的铺子。大小合适，位置也不错，就是价格有些高：“这个铺子先停两日，我回去思索两日给你答复。”
　　寻常人家看铺子至少是要三四天的，看了一回还得做比较，大多是没那么快做决定的。牙人习惯了这般点点头：“那夫人且回去思索两日，想好了要定下来便去牙行寻小人便是。”
　　叶嘉点点头，跟牙人在铺子跟前分了伙。刚准备回去，方才拦路的那个婢女又挡在了叶嘉的面前。
　　此时不仅仅是婢女，怕叶嘉不过来，驾车的车夫也下车挡在了叶嘉的面前。叶嘉还没动，身前就挡起了两个人。展临跟司南两人往前面一站，周身不好惹的气息就叫婢女的脸白了白。车夫虽也会点武艺，但显然被司南和展临的气势所摄，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坐在车上没有下来的顾明熙此时终于坐不住，过了片刻，一个婢女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下了马车。
　　顾明熙一身湘妃色的直裾，面上戴了面纱，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乌发梳成堕马髻，眉心还点了一个三瓣的莲花形花钿。她扶着婢女的胳膊莲步轻摇地走到叶嘉的跟前，论起身量，比叶嘉要高出一点点。只一双眼睛也能窥探出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美貌。
　　“我是顾家明熙，”那少女站定以后缓缓开口，语速是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不疾不徐，“相信允安哥哥与你提过我，我乃允安哥哥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叶嘉：“……”还真被她给猜中了。
　　两人就这般面对面站着，也所幸这家铺子是关了。不然这般堵在门口还得坏人生意。
　　越到中午，日头就越晒。炙热的日头烤着大地，一股热浪就涌了上来。顾明熙一番话说完便不开口了，静静地等着叶嘉张口。但她等了半天，叶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点开口与她叙话她的意思都没有。顾明熙的眉头蹙了蹙，面色显得没有那么从容了。
　　顾明熙身侧的婢女感受到主子的不悦，顿时就张口呵斥道：“……你这乡下妇人怎地如此无礼？没听见咱家姑娘与你说话？”
　　叶嘉一边眉头扬起来。还没说话，喜来冷笑一声：“你这话说得好笑，你家姑娘谁？凭什么你家姑娘问话，我家夫人就要回？如此行事还好意思说旁人着实无礼？我看你们才没规没矩！”
　　喜来平日里话极少，在周家时除了干活就是吃饭，人总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叶嘉原以为三个姑娘里头就属秋月嘴皮子最利索，没想到喜来说起话来还挺有气性。她这一句话出来就给那婢女给顶得红了脸。那婢女一手指着喜来的鼻子‘你’了个半天，被顾明熙瞪了一眼脸色微变，面红耳赤地闭了嘴。
　　顾明熙此时约莫是看出来叶嘉不是那种被人吓唬一下就怕了的人。抿了抿嘴，她上前行了一礼，道：“这位姐姐，我此行过来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允安哥哥在此地可好。”
　　叶嘉盯着她看了许久，偏头直白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叶嘉并不是很擅长跟顾明熙这一类型的女子打交道。就像原主的母亲叶苏氏，这等眼中含泪说一句重话便会梨花带雨的女子，她基本是见到了就绕着走。结果这个姑娘格外执着，叶嘉都已经表现出这般明显的排斥，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撞上来。
　　“挺好的。”叶嘉开了口，即便是穿着粗布麻衣，那股摄人的艳色也叫人退避三舍。叶嘉冷淡地看着她，嗓音如叮咚泉水般清冽：“我现在告诉你了，你知道以后就走吧。”
　　顾明熙与叶嘉打了个照面，被她眼神一扫，即便脸藏在面纱下面也还是不自觉地烧起。叶嘉见她怔忪也没有搭理，没有耐心继续跟她缠磨，绕开主仆便往后头的骡车走去。
　　顾明熙愣了半天，她疾步上前想要拦住叶嘉：“你，你这是何意？”
　　喜来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挡，叶嘉的人就已经上了骡车。她人站在车上扭头看过来，顾明熙果然一双眼睛微微泛红了。她瞪着一双含泪的眼睛略显指责地看向了叶嘉：“姐姐，不知是否能我去你府上坐一坐？今日见姐姐面善，想与姐姐促膝长谈。不知姐姐方便与否？”
　　“不方便。”叶嘉歪了歪脑袋看着她，“另外，与你不熟。姐姐一称我不敢当。我家中虽有姐妹，但都是北庭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可没有这个福分与顾姑娘称姐道妹。”
　　“你！”顾家丫鬟手一指叶嘉。
　　喜来走过来啪地一巴掌打在那人受伤。路过她上了车，径自将车厢门关上。
　　司南和展临看也没看还站在店门口主仆四人，一甩马鞭就将骡车赶得飞快。叶嘉皱着眉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几个人影，心里隐约有些不适。这种感觉类似于她手里握着一杯糖水，杯子上方忽然飞来了一只苍蝇。虽然没有落下来，但只要看到苍蝇在飞就已经心中不适。
　　叶嘉从方才起脸色便不大好看，喜来觊着她的脸色，默默将呼吸声都放轻了。
　　她这般小心翼翼，弄得叶嘉有些哭笑不得。周憬琛成婚之前便提过顾明熙此人，虽说相识不算太久，但周憬琛的脾性她还是有了解。他那个人是骨子里的高傲，根本不屑于在此事上说谎。既然他早早表明了态度，她便没有必要再揪着不放。
　　“不用管她们，”叶嘉不是揪着过去不放的性格，正事要紧，“去苏家作坊走一趟。”
　　既然出来这一趟，干脆把要跑的事情都跑完。早点结束便可以早点回去。东乡镇那边虽说有人看着，但叶嘉做主做习惯了，离开太长时间总会觉得心中不安。
　　司南将骡车掉了个头，在西街东街的中断掉了个方向往南边的城郊驶去。
　　后头跟着的马车见骡车掉头，忙也跟着掉头。展临回头看了一眼不远不近跟着的马车，轻声与叶嘉说了。叶嘉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不用管她，要跟就跟着吧。”
　　一刻钟后，骡车在苏家作坊门前停下。司南跳下去敲了门，片刻后，一个年轻男人过来开的门。看到司南还不知道是谁，等听说是东乡镇的周家人后，连忙客气地将人引进屋子。后头跟着的顾家人看着叶嘉一行人进了这个院子，马车在胡同口停下来。那名唤香兰的婢女皱着眉头打量了许久，觉得这个地方瞧着不太像住处，便使了车夫前去敲门问话。
　　等问出来是一家作坊后，顾明熙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这个村姑是故意的么？！”香兰很是看不上叶嘉，素面朝天还不懂得收拾自己，邋遢得叫人瞧不上眼，“怕咱们姑娘见到世子爷，故意溜着咱家姑娘？”
　　“香兰！”旁边另一个侍女瞪了她一眼，“主子，不如先去五公子那儿安顿吧？世子爷阖族上下的冤屈未洗清，往后老长一段时日在此地滞留。姑娘若是想见世子爷，时辰多的是，其实没必要急着一时半会儿。再说姑娘如今也不知世子爷的近况，去了指不定不讨喜。不如先去安顿下来听五公子说，五公子先一步过来，定然早早见过世子爷，了解不少世子爷如今的情况。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再去相见，岂不是更好？”
　　这话顾明熙听进去了。抬眸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作坊大门，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罢了，走吧。”
　　她们离开与否叶嘉并不是很在意。进了苏家，年轻人立即引着她们去见了苏伦。叶嘉预备接下来做高端的香胰子品类，将后面订货的事情与他重新商议一二。
　　苏伦自然是满口答应，进更好的货他的赚头更大。送上门的好事怎么可能会推拒。
　　“不过苏东家，这金贵的澡豆香型只有这几种么？”
　　叶嘉是往西域送没错，但换一个角度想。每个地方都有物以稀为贵的现象，西域越是缺少的，东西才会越珍贵。她这边供西域香味的香胰子，说不定还不如传统大燕名贵香料更吃香。既然都已经做好赚大头的准备，叶嘉也不嫌麻烦多准备点花样，“有没有大燕这边传统香料熏出来的高档澡豆？”
　　“……叶老板要的话也能专门定制。”
　　苏伦这边用的香料是他特有的，弄得比较特殊。若是叶嘉要别的香味，他能根据配方做相应的替换，“只是若单独定制，价位可能会有变动。中原那边名贵的香料价格有高有低，似沉香，檀香，麝香，龙脑香等等，价格就要更高一筹。”
　　叶嘉自然知道有些香料的价格十分昂贵，能理解：“这是自然，苏东家只管制。”
　　有了叶嘉这句话，苏伦没有不答应的。叶嘉又仔细与他商议了每种香料澡豆的斤两，确定了第一个月的试做成功后签订长期合作契书便将这件事罢了。
　　事情处理完，叶嘉就准备回去。
　　苏家有意请叶嘉去轮台的大酒楼用膳，叶嘉笑着婉拒了：“用膳这事儿便不用劳烦了。家中还有人等着，着急回去，且等下回生意收效不错，咱再约。”
　　两人都是爽快人，既然叶嘉话都这么说，苏伦便没有再留人。
　　叶嘉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这个时辰早已饿过了头。司南去食肆里定了一桌菜带回来，叶嘉随便用了点便回屋倒头就睡。周憬琛人不在院子里，估摸着又是正事出去。
　　囫囵一觉睡到天擦黑，感觉脸颊被人戳了戳，叶嘉才缓缓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睛。
　　屋中已经掌灯了，周憬琛一身水汽，湿着头发坐在床沿边上垂眸看她。灯火映照得他双目半明半昧，披散在后背的乌发发梢一点点地往下滴着水。水滴到叶嘉的脸上一阵冰凉，凉的她一激灵清醒了。
　　“嘉娘，你铺子找的如何了？可需要我帮衬？”
　　叶嘉抹了脸上的水，无语地看着他：“……又不擦干头发，你真不怕老了得偏头痛啊。”
　　周憬琛听她这么说就忍不住笑：“那嘉娘帮我擦。”
　　叶嘉：“……”
　　抓着他手上的布巾子盖到他脑袋上，叶嘉面无表情地给他擦拭了头发。周憬琛才问起了叶嘉白日里的事情，大致说明了需要铺子他这边能弄。需要人手和掌柜，他也能安排。
　　红色的布巾子裹着他的湿发捏了捏水，这红布巾子跟早上叶嘉看到的那块还不一样。这厮不晓得是故意还是无意，真把自己随身用的物件换成了红色。叶嘉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她对周憬琛说的话总是会有回应，无论她说的时候有多无心。
　　“铺子是暂时看上了一间，价格有点贵，还没定下来。”叶嘉收敛了心中的情绪，“但掌柜和伙计的人选暂时还没有。你若能拨人，我正好省了麻烦去找。对了，今儿遇上一个奇怪的人。”
　　“嗯？”叶嘉难得开口，周憬琛自然是会找人。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叶嘉最后一句，“奇怪的人？”
　　“嗯。”
　　叶嘉于是将遇到顾明熙的事直说了。不用添油加醋，直说便是。说完，她斜眼瞥了周憬琛，笑眯眯：“旧人千里来寻，相公心中高兴么？”
　　“高兴？”周憬琛的眉头皱起来。
　　叶嘉眨了眨眼睛。
　　周憬琛没说话，眼睫低垂着遮住了半边眼眸，面上没有半分惊喜之意。
　　叶嘉早预测过周憬琛可能会有的表现，怀念也好怅惘也罢都很正常。毕竟是青梅竹马有过婚约，倒是没想到他听到顾明熙找过来竟是这幅脸色。
　　“……没什么。”周憬琛右手食指曲起蹭了蹭下嘴唇，“有些古怪。”
　　叶嘉的心口就是一顿。眨了眨眼睛，叶嘉的理智渐渐回转过来。她回忆了顾明熙出现后的种种，忽然惊觉自己的迟钝。
　　说起来，顾明熙并非消息灵通的顾家掌权之人，只是一个柔弱的闺阁少女，她是如何得知北庭都护府有哪些城池乡镇的。当初她能指点钟青去东乡镇找周憬琛这件事，叶嘉先前就觉得奇怪，但因着某些微妙的情绪在，她的注意点跑偏了。
　　两人对视一眼，周憬琛知道叶嘉也已经明白。
　　其实他预想到的事情更多。除了钟青受顾明熙指点找来一事，顾明翼跟随朝廷的人来此地一事也十分不合常理。事实上，顾家并非表现出来的清流，中立。顾明翼明面上不问世事，是个闲散的公子哥儿。实际上顾家家主十分看中顾明翼，他来此地寻他故作亲近，目的为何，叫人忍不住心生怀疑。
　　另外，顾明翼明确表现出的愿意倾尽全力助他行事的态度，与顾家先前撇清关系前后不一。这般，周憬琛只觉得如芒在背。
　　“嘉娘，原定十日后启程去冀州一事提前了。”周憬琛沉吟片刻，道，“后日我便要启程。”
　　叶嘉一愣，下意识握住了他搭在床沿上的手腕：“为何会提前走？”
　　“押送赛利克的队伍在冀州受袭了。赛利克差点逃脱，虽说在玉门被抓回来，但也死伤不少。赛利克若是逃了，突厥就有借口发难了。如今只能尽快将人接回来，免得夜长梦多。”周憬琛言简意赅地将事情交代，“我后日一早便要启程，耽搁不得。只是你一人在这边我始终心中不安。还需在轮台呆几日？若是无要紧之事，且由着司南展临先送你回东乡镇如何？”
　　若是在东乡镇，周憬琛自然是不会担忧叶嘉的安危。毕竟东乡镇乃至喀什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可轮台就不一样。轮台这边鱼龙混杂，情况不明。周憬琛一旦离开，心中始终放不下叶嘉。
　　“后日就走？怎地这么急？”怎么这情况一日一变的？
　　“押送官兵上一次受袭损伤惨重，如今只能滞留在玉门城内。若是那帮人卷土重来，怕是就没有那么容易再抓回来。”周憬琛叹了一口气，“我这边过去接应，自然是越快越好。”
　　“这样啊……”叶嘉擦拭的手一顿，低头思索了片刻，心中不由也衡量起来。
　　其实她来轮台是为了两件事。一件自然是置办铺子，另一件自然是澡豆进货。置办铺子不只是租赁门面和选定得力的掌柜伙计。叶嘉在开门做生意之前还是打算做一点噱头，打开市场的。不过如今那梨花膏还在生产之中，这桩事不急一时：“嗯，铺子定下来，人选定了，后面的事情可以晚一点再弄。倒是你，后日就走的话，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准备？”
　　“这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周憬琛听叶嘉这么说，心就定了。
　　上辈子的周憬琛从来不知牵肠挂肚的滋味儿，即便是亲娘和侄女，他也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但这辈子多了个叶嘉，他总是忧心她莽撞，遇到什么坏事或者保护不了自己。明明清楚叶嘉并非寻常女子，也是十分机警之人，但他就是舍不下这份挂念的心思。
　　两人说着话，叶嘉将周憬琛的头发也擦拭干。布巾子拿下去，叶嘉顺势也起了床。
　　她下午回来便躺下睡了，其实还没洗漱过。叶嘉这洁癖晚上不洗漱总觉浑身不对劲。周憬琛见她动作就猜到她是要洗漱，起身拉住了她：“嘉娘你坐着，我去后厨给你提水。”
　　这个小院子的主卧是有隔间的，除了内室和外间，最里面还隔开一个盥洗室。里头摆放着一个浴桶，周憬琛在轮台这几日也是夜夜洗漱的。不过他不用浴桶，这浴桶是专门给叶嘉准备的。擦拭用的布巾子也摆放得整齐，是周憬琛用的：“先用我的将就将就。”
　　既然他要弄，叶嘉当然不会拒绝。
　　她干脆回床边坐下来，琢磨起铺子的事情。若是着急定下来，就不必多看两家。但之后梨花膏这门生意要怎么做，还得从长计议。她正想得入神，周憬琛进进出出的已经将水给弄好了。
　　人回到屋里唤了一声叶嘉，叶嘉就皱着眉头进了盥洗室。她正在想事儿呢，就没有注意周憬琛叫她进去洗漱自己没有走，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坐在屋里等。等叶嘉觉得盥洗室的烛光太暗，穿着脱了一半的衣裳出来看到他端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时才一愣：“相公，我要洗漱。”
　　“嗯。”周憬琛一手执书一手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在喝，从碗中抬起眼眸，“怎么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儿，是如此的冲鼻又熟悉。
　　隐约的尾椎骨都开始发麻的叶嘉无语：“如此紧迫的时候你就不能想点别的？譬如做点有用的准备？”
　　周憬琛：“……这不是临行前吃上一口热乎饭。”
　　叶嘉：“……”
　　叶嘉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好家伙，《维摩诘经》。
　　想到家中那本《华严经》，她将手里的脱下来的中衣团吧团吧，团成一个球就砸到那人的跟前去。衣裳啪嗒一声在桌子上摊开，叶嘉几大步走到周憬琛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那碗里的汤药喝的只剩一点渣，叶嘉一手抓起他手中的书：“我看看，又在看什么佛经……”
　　书页一翻，果然又是另一本书。叶嘉低头一看，《太公六韬》。
　　叶嘉：“……”
　　“怎么了？”周憬琛看她忽然一副气势汹汹冲过来，翻了两下他的书结果就半途自己泄气的模样纳入眼底，眸中又浮起了细细碎碎的笑意，“我的书是怎么了么？”
　　叶嘉：“……好端端的看个《太公六韬》你在外皮弄什么佛经包？”
　　“不行吗？”周憬琛笑得一表斯文，“我素来的习惯如此，自幼便这般行事，改不了。”
　　“……”叶嘉真是要被他气死，这人是故意的吧？该不会知道家里那本书被她翻过了她会来找他茬儿，故意搞这一出来吧？周憬琛这厮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周憬琛见她气得脸颊绯红，眼底的笑意直接溢满了全脸：“嘉娘好似很生气？”
　　“没，”叶嘉默默地将书还给他，抓着他的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就是发现你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
　　周憬琛端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君子模样，嘴角的笑容却渐渐邪佞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本书合起来，整齐地摆放到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叶嘉：“我不死板，但大多时候懒得逗人。”
　　叶嘉死鱼眼看着他：“……这么说我还得三生有幸？”
　　周憬琛忍不住一声轻笑，“不，是我三生有幸。”
　　不可否认，今日遇到顾明熙让叶嘉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翳。虽说这个人并未如何，但存在比想象的还叫人厌烦。等回过神，周憬琛已经站起身。低头轻轻捋起她额前的碎发，俯身唇在她的额头前印了一下。周憬琛面上的笑容轻轻浅浅的，说话也有些无奈：“总得努力一下，叫嘉娘心中多些我的影子。”
　　话音一落，叶嘉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嘉娘，”周憬琛抱着她，正色起来，“不管顾家如今忽然寻我是个什么意思，总归不是一桩好事。若是顾家人寻不到我却来找你，切记不要搭理。”
　　他这般郑重的交代，叶嘉立即就听到心中去：“我省的。”
　　点点头，叶嘉斜眼看向他：“对了，我要洗漱，你不出去么？”
　　“出去作甚？”周憬琛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饮尽，“我去榻上等你。”
　　……
　　自然又是一番小别胜新婚，折腾到三更天这厮还不愿意松手。
　　这人看似清心寡欲，但一上榻就会格外的贪。当真是没见过这么贪的人，当然叶嘉也就他一个人，也不晓得别的男子是不是也这般。叶嘉每回都担心他这么闹一整夜会猝死。
　　点点在门外咻咻地扒门，这厮夜里将门窗都给锁了。点点白日里跑出去大半夜才回来，绕着屋子跑了一圈找不到入口。两爪子不停地在门上抓，根本就进不来，急得在屋外嗷嗷叫。被百忙之中的周憬琛呵斥了一声名字才停止叫唤，哼哼唧唧地蜷缩在门边睡下了。
　　次日一大早，喜来一脸羞红地经过主卧，都是侧着身走。炉子里热了几次水都没见主卧开门。
　　日晒三竿，叶嘉从屋里出来时差不多能吃午膳。原本说好两日后再定的铺子，叶嘉预备今日下午便去交钱拿地契。那间铺子租下来太受限制了，叶嘉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买下来。
　　仓促地用了一些吃食，叶嘉准备出门就被书房里出来的周憬琛叫住：“我陪你一道过去。”
　　叶嘉看他神清气爽唇红齿白的样子心里就憋火，每次做那档子事，她总有一种周憬琛这厮都是在吸她精气滋补自己的感觉。
　　“你今日不忙？”叶嘉心里暗暗骂他。
　　“明日就要走，今日自然是在家做好准备。”周憬琛换了一身衣裳跟上来，两人就上了骡车。
　　两人直接去到牙侩，找人问了一下昨日那个牙人。
　　周憬琛只是走到柜台旁边，敲了敲桌子，拿出一枚印鉴放到柜子上面。那下面坐着的牙侩里管事本来还皱着眉头，不知何人来，见到印鉴立即就变了神色。他当下放下手中的算盘和账本，亲自过来伺候。命下人奉茶，还特意询问两人此行过来所谓何事。
　　听说了买铺子，已经与人看好店面。管事当即打发了一个跑堂去找人，很快就将那个牙人叫过来。后来那牙人过来，牙侩管事与牙人商议了片刻，专门给压到了最低价。
　　叶嘉瞥了一眼那个印鉴，也没有矫情说什么市场价是多少就给多少。痛快地按照最低价付了钱，并且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拿到地契，并去官衙备了案。
　　即便是最低价，那间不到一百五十平的铺子也值三百多两。不过这个价格比起东街来说已经便宜了很多。东街的铺子要价那才真是狮子大开口。
　　“总算是办好了。”叶嘉将地契塞进怀里，跟周憬琛嘀咕了一句，“一两天就办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相公，你说我是不是决定的太草率？应该多货比三家？”
　　“铺子只要位置不错就行，”周憬琛笑起来，“再说钱货两讫，反悔不得。”
　　叶嘉：“……好吧。”
　　两人嘀咕着正准备回去，牙侩门口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两人一眼看到鹤立鸡群的周憬琛，其中顾明熙怔忪了好半晌，突然甩开了下人搀扶的胳膊冲到了两人的跟前。周憬琛怕外头进来那人撞到叶嘉身上，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叶嘉的身前。侧脸转过身，鸦羽似的眼睫低垂下来遮住了眼眸，眉头皱起。
　　四目相对，顾明熙眼睛迅速吣满了泪水。
　　她翕了翕唇，有些无措又有些委屈不敢靠近的样子。默了默，才开口亲昵地唤了一声：“允安哥哥。”
　　周憬琛看着她，眼睫低垂，嘴角轻松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他闻声只淡淡地颔了颔首，对于突然冲到自己面前的人既没有表现出惊喜的情绪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来，只是平静无波地应了一声：“嗯。”
　　顾明熙等一行人刚要到嘴边的话全噎在了嗓子里，四周忽然静谧无声。
　　叶嘉：“……”


第87章 
　　场面一瞬间有些凝滞，顾明熙眼泪要掉不掉的，述衷肠的话就这么被噎在了嗓子眼。
　　周憬琛若是发怒或者惊喜，他们都有办法应对。毕竟来之前料想了许多可能要应对的场面，却没想到周憬琛对他们的出现表现得毫无反应。这般叫顾家人好生尴尬，顾明翼顿时就感觉到了棘手。若周憬琛对顾明熙也没有特殊相待，顾家要突破周憬琛的防备获得谅解怕是有些难。
　　顾明翼暗中给顾明熙使了眼神，指望顾明熙能想个对策。
　　然而顾明熙哪有对策？
　　她只顾傻呆呆地盯着周憬琛，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使来的眼色。不仅没有，她目光下移，落到周憬琛握着叶嘉手腕的手上那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顾明熙不能理解，素来冷若冰霜的周憬琛为何会以如此亲近的姿态对一个村妇？
　　虽说眼前此人姿容确实不错，她以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也不敢说自己比叶嘉更美。但顾明熙私心里就是觉得美人可并非一张皮相，村妇就是村妇！
　　叶嘉被顾明熙这般瞪着也没恼火，只是扬起了一边眉头，静静地与她对视。
　　顾明熙很快低下头去。抿起的嘴角瘪了瘪，好似要哭出来。
　　周憬琛半点动容的神色也没有，甚至还有几分不耐。这般叫顾家人的亲近显得十分尴尬。周憬琛确实是没有耐心了，低头轻声与叶嘉说了一句：“走吧嘉娘。”
　　叶嘉扫了一眼顾明翼。
　　四目相接，顾明翼第一次看清楚叶嘉的面容。姿容少见的明艳，眉目清正，神情镇定而从容。哪怕一身不体面的衣裳，却没有半分他臆想的畏缩。
　　顾明翼一怔，叶嘉却已收回目光，周憬琛护着她往外走。
　　夫妻俩这般情态顿时叫顾明翼再也端不住姿态。事实上，他已经抵达轮台十多天，虽说与周憬琛打交道才三四日，但无一都被拒绝了。
　　感觉到不妙，立即牵起嘴角走上前来拦住：“允安，说起来，上回见着弟妹没能好生见过礼，实在是失礼了。不如这回我做东，去玉满楼坐坐如何？正巧你与明熙也许久未见，明熙自从你府上出事以后便一直挂念着你。如今特意千里迢迢赶过来，如论如何咱们也该叙一叙旧……”
　　顾明翼挡在前头，周憬琛渐渐有些不悦了。
　　淡淡地瞥了顾明翼一眼，顾明翼笑容瞬间就是一僵。
　　……眼前之人是周憬琛，并非燕京那帮随他拿捏的纨绔子。顾明翼瞬间冒起了冷汗，回过神来。
　　事实上，当初景王府一出事，顾家就忙不迭地叫仆从上门退亲。虽说合情合理，但急于撇清关系的做派未免令人不齿。顾家有些墙头草为了倒向新皇这边，不可否认做了些落井下石的举动。虽非家主所为，但此时顾明翼此时这般说话未免显得太轻飘飘。
　　他脚步滞在原地，有些不太敢造次：“……便是不叙旧，也算是旧相识。允安，可否借一步说话？你对顾家有些误会。这些误会若不解开，当真是叫亲者痛仇者快。”
　　说完，怕自己说的话没有分量还给一旁只顾流泪的顾明熙使眼色。
　　“允安哥哥……”顾明熙呆愣的站了好一会儿可算是收到兄长的眼神，周憬琛冷淡的态度让她想起了上辈子许多不好的事。
　　不可控制地回忆起自己短暂的一生，子女不亲，夫婿厌弃，不到三十便吊死于朱家后宅。若是上辈子她能大胆点，不贪图富贵，咬紧牙关跟着允安哥哥来北庭与他同甘共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与允安哥哥之间就不会被顾明月借故做文章，白白被她抢走了独属于她的温情与照顾？
　　因为一念之差，一辈子与允安哥哥形同陌路。
　　顾明熙上辈子出嫁以后就一直在后悔。每时每刻都在比较，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新夫婿样貌不如周憬琛、性情不如周憬琛、才华不如周憬琛、甚至连行事为人的做派都不如周憬琛。越是比较，她便越觉得无法接受。以至于悲惨一生。如今重新回到十五六岁，顾明熙本以为一切可以重来。回到了未嫁时，周憬琛也还在北庭。一定有机会挽救，她来之前是抱着这样的期望的……
　　“……其实，其实上门退婚一事并非我所愿，乃是奶娘自作主张。”
　　顾明熙袖子下的手握紧拳头，指甲深掐进去肉里：“她只是太疼爱我，自幼将我奶大，见不得我受半分苦。那日是她趁我不注意，擅自拿了信物去王府说了那些话。允安哥哥，我自小便是盼着与允安哥哥成婚的，如何会做出那桩事？是奶娘做的，她被爹娘发现擅作主张以后，已被爹爹娘亲发卖了……”
　　话音一落，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无论是叶嘉还是顾明翼，甚至旁边偷听到一切的牙侩伙计都有些傻眼。无言以对地看着说出这一番话的顾明熙，似乎不懂她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
　　“奴婢做主？”叶嘉原本不想开口，但头一次听到这么扯的谎话真有些忍不住。她一个后世的现代人都知封建社会的主仆尊卑乃是天和地。世家大族的规矩就更是严谨苛刻。哪有一个仆从因太在乎主子能趁主子不注意去退主子的婚事的？顾明熙说这种话时都不动一动脑子么？
　　话音一落，四周本就僵硬的气氛更加难堪，旁边顾明翼的脸都青了。
　　顾明熙一双眼睛瞪过来：“你插什么嘴！我在跟允安哥哥说话！”
　　“顾明翼！”
　　叶嘉还没开口，一旁周憬琛见顾明熙对叶嘉这般态度顿时眉头凝出结，“管好你顾家的姑娘。”
　　顾明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旁边顾家一众人心情复杂。周憬琛这般态度对顾明熙，他们自然也面上无光。
　　顾明翼笑不出来了，僵硬地站在一旁。
　　许久，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事实上，顾明翼来之前就早已有预感，这次他们来北庭的举动不大可能会有收获。毕竟作为相差不多又接触不少的同辈人，顾明翼太了解周憬琛的为人。温文尔雅的君子做派不过是假象，这人城府深，性子也足够狠。
　　但他表明此时顾家长辈根本不信，不死心，非得拿顾明熙与周憬琛十几年的情分说事。劝也劝过了，长辈们听不进他的劝说。他们作为晚辈也只能走一趟。
　　……罢了。今日除非是将这夫妻俩绑上马车，强行冰释前嫌。否则他们步步紧逼，时时缠磨，只会招致周憬琛的反感与厌恶。顾明翼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顾明熙居然不起作用，周憬琛对她没有例外。
　　“明熙，过来。”顾明翼当下便做了决定，“既然允安还有事情要忙，咱们改日再叙也是应当。”
　　顾明熙不懂兄长为何这么说，她不想走，扭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周憬琛。
　　周憬琛拉着叶嘉径自离开了牙侩。
　　牙侩外面，司南坐在骡车的车椽子上看着车。见两人出来立即跳下来，转身开了车厢门。周憬琛则扶着叶嘉上去，叶嘉上车后，掀开车帘子瞥了一眼牙侩里还在眼巴巴望向这边的顾家人。顾明熙那双眼睛难掩怨毒，死死盯着她。
　　叶嘉眼中厉色一闪，放下了车帘子。
　　啪嗒一声车厢门关上，周憬琛上车顺便关了门。晚来了一步还没有上车的喜来站在下面跟展临面面相觑。
　　喜来：“……我自己走路回去，顺道去菜市口买点菜。”
　　展临看了她许久，点点头。回身一屁股坐在外面的车椽子上，司南也上了另一边。
　　马鞭一甩，骡车缓缓地驶动。
　　车厢内，难得的安静。周憬琛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动，眉头皱得紧紧的。叶嘉瞥了他几眼，不由也思考起来。
　　顾家人的表现确实是奇怪，听顾明熙的蹩脚谎言，傻子也能猜出来先前景王府出事，顾家定然是做了一些落井下石之事的。不然以周憬琛的性子，不太会连面子都懒得装。但顾家这般前后不一的态度又是为何？莫不是窥见了什么。又或者顾家是犯了什么大错被燕京的皇帝厌弃了？
　　顾家的表现就好似窥见了周憬琛会起势一般……叶嘉的心口猛地一缩。难道是有人与她一样知晓了结局？
　　不然呢？顾家已经有一个女儿深得新皇盛宠，即便顾明月私心里不待见顾家。但对于外人来说，那是死死跟大燕朝廷绑在一块的。看在顾明月如日中天的气焰的份上，顾家根本不需要需要对一个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人如此讨好。
　　所以是有穿越者么？顾明熙？不太像。
　　叶嘉不得不怀疑顾明熙，因为这世界原本是一本玛丽苏的言情小说。换言之，发生的许多事都是围绕着几个关键人物。准确的来说，是跟女主顾明月有莫大的关系。
　　关于顾家这一对姐妹花，这里头还夹杂了一段非常狗血的旧事。
　　这本书的许多剧情叶嘉起势已经有些记不得了，只剩主要人物和关系她还有些记忆。说起来，女主顾明月与女配顾明熙乃是前后差不了几日出生的。各种巧合，顾夫人意外在娘家庄子上早产。顾明月出生不足七日，被当时只是庄子上的庄户娘子的林氏给换了孩子。
　　换言之，顾明月在被认回顾家之前，她一直在佘家的庄子上待着的。
　　林家人对她并不好，虽不至于时常打骂，但确实在幼年时候吃了不少的苦楚。而顶替了她身份的顾明熙则在佘家养到了百日便被顾家人带回了燕京。
　　林庄户的婆娘舍不得亲女儿，以顾明熙奶娘的身份也跟去了顾家。
　　顾明月若一直不知内情便也罢了，偏生她十二岁时偷听到林庄户醉酒的话，怀疑了自己的身份。而后耗费了一年时间才接近了佘家主母，以与顾佘氏九成相似的面容惊到了佘家人。
　　佘家人发现有异，立即带着她去燕京顾家，这桩旧事才被戳破。
　　然而且不说就算一切重归旧位，顾明月心中的怨愤都难消。更遑论顾佘氏因亲自照看女儿久矣，对顾明熙的情分比亲女还深。不仅不愿意将顾明熙送回原位，还十分排斥承认这件事。最终，顾家以双胞胎的名义将两个女孩都留在了膝下。
　　这般行事，自然叫顾明月心生怨恨。
　　两女共同承欢膝下这几年，顾佘氏时常会斥责顾明月举止不端，还时常因顾明月与顾明熙起冲突而偏颇待人。以至于顾明月打心底恨死了顾家人，之后她机缘巧合地得了新皇的宠爱。后来进宫，独得恩宠，顾家也没能趁机捞到一星半点好处。
　　叶嘉猜测这大约是顾家如今又想起周憬琛的缘由之一。但这些缘由不足以他们用全家的性命做担保来招惹周憬琛，定然是有别的依仗。而这个依仗，肯定是他们能断定周憬琛能起复。
　　……什么人能在洞悉结局以后回来说服顾家阖府下赌注，毅然决然这般行事？
　　靠叶嘉这边的车窗帘子被掀起来挂在挂钩上，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得叶嘉面上的皮肤白到透光。叶嘉思索的入神，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周憬琛目光静静地落到她身上。
　　骡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区，街道两边的房屋阴影透过车窗照进来。随着骡车行驶而从两人身上滑过。周憬琛落到叶嘉被日光照得毛茸茸的脸颊，翻涌的心境渐渐平息。上辈子的记忆太过惨烈，周憬琛除非必要，实在不愿意回想。但若是有些不长眼的非要来搅乱，那也不能怪他心狠。
　　周憬琛低垂的眼睑下方，眸光透着平静之下阴森的杀意。
　　他其实不是那种嗜杀之人，但上辈子杀了太多人，满手鲜血只会令他觉得无法洗净浸入骨髓的浓厚血腥味。周憬琛爱洁的性子也是由此而来。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点动得越发的平缓。他敛起眼中的凶光，目光落到叶嘉殷红的唇上。
　　“嘉娘。”
　　叶嘉思索入神，触不及防地回头，发现人已经近到她的面前。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却发现下巴被周憬琛擒住，温热的嘴唇便贴了下来。
　　他平常也会亲吻叶嘉，但大多时候都在夜里，辗转缠绵。白日里便是亲吻也只克制地贴一下她的额头或颈侧罢了。似这般撬开她的唇齿，舌尖勾着她不住地吸吮，横行霸道的索取还是头一回。
　　叶嘉不知不觉就被他抱到膝盖上，整个人面朝着他被他搂进了怀中。若非骡车行径中实在不好遮掩，这厮显然会就在车上褪下她的亵裤，放肆起来。
　　吻了不知多久，久到叶嘉都软瘫在他怀中，周憬琛才克制地松开：“嘉娘。”
　　“嗯？”
　　“嘉娘。”
　　“……嗯。”
　　“嘉娘。”
　　叶嘉：“……”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说实在话，叶嘉方才其实有点烦躁的。她这人别看做事很积极，但感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若是感情之事上出现了第三个人，让她开始觉得麻烦，她会撤的可能占八成。毕竟与一个柔弱的女子斗到底对叶嘉来说太愚蠢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沦落到那种可悲的境地，也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价值只有与女子斗来博得男子的欢心。
　　天下男子那么多，没必要。
　　周憬琛的脸颊埋在叶嘉的肩上，双臂搂着她。叶嘉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其实能隐约感觉到他的情绪。很显然，顾家的出现打破了周憬琛原本的规划。计划之外的变故让他有些烦躁。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叶嘉没忍住伸手顺了顺他的脑瓜子。跟她摸点点一样的手法给周憬琛顺了会儿毛。
　　周憬琛被她顺得有点想笑，但也没拒绝。
　　许久，周憬琛忽然抬起头：“嘉娘觉得很在意吗？”
　　“嗯？”他这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叶嘉的思绪没跟上。
　　“很在意吗？那个顾姑娘。”
　　叶嘉：“……”
　　四目相对，周憬琛眼底浮现了笑意。叶嘉眯起眼来：“……这让你觉得高兴？”
　　“嗯。”周憬琛毫不避讳他的高兴，“嘉娘在意我。”
　　叶嘉：“……所以呢？”
　　他眼睑微动，歪着脑袋注视着叶嘉，又说了一句：“不要轻易放弃我，你答应过我的。”
　　叶嘉：“……”这厮是有什么透视眼吗？还是有读心术？
　　“我脾气其实没那么好，”周憬琛面带淡淡的温柔，眼睛却直直地看入叶嘉的眼睛里，“不仅性情没那么君子，心胸也没有如嘉娘所想的宽阔。招惹我以后要好好对我。”
　　叶嘉没觉得他这么说是玩笑话，无语凝噎地看着他。须臾，只想纠正他一句：“……到底是谁招惹谁？你不要趁机给我张冠李戴，嫁祸他人。”
　　“嗯，是我招惹的。”周憬琛也承认，“我是个小气的男子。”
　　叶嘉：“……”
　　行了，知道了，叶嘉无语地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实在不想看他笑。她这边退堂鼓还没敲，这人就直接抢了她的锤子。
　　骡车吱呀吱呀地到了院子门前，展临跟司南站在外头，轻轻提醒了一句‘到了’。也没敢再出声打搅，安静地在外头候着。叶嘉的衣裳被揉的有些皱，扯了半天才给扯整齐。她下了车回了屋，后一步下来的周憬琛没跟上来，反而是去了灶房。
　　等许久后他携了一身药味儿进屋，坐在床边整理包袱的叶嘉后脊梁就一僵。
　　周憬琛面不改色地关了屋门，将准备往外走的叶嘉抓住，牵着直接进了内室。这日下午，两人就没有再从屋里出来。大白日里叶嘉也不敢叫，逼到份上眼泪都冒出来，恨不得咬死周憬琛。
　　两人在屋里闹到了天擦黑，叶嘉实在是饿得不想动了，周憬琛才总算放过她。
　　明日他要走，叶嘉赤身裸体地被他搂在怀中，鬓角的头发早已湿透。眼睛里仿佛浸足了水汽，雾蒙蒙又亮的出奇。周憬琛发簪早已摘了，满头的乌发散开，仿佛黑色的长蛇似的缠绕在叶嘉的身上。两人身上都汗湿了，叶嘉被他环在怀中。
　　周憬琛才又说起了事：“嘉娘，回东乡镇以后与阿玖商议，让他匀些得用的人与周家。”
　　“嗯？”鼻腔里发出呓语，叶嘉有气无力地瞥向他。
　　“是以防万一。”
　　叶嘉想到的事儿，周憬琛自然也想到了，且他了解得只能比叶嘉了解得更多。事实上，上辈子顾家是将全部的心血砸在顾明月身上的。毕竟顾明月深得盛宠，还在两年之后为新皇诞下一子。顾启超那老东西做梦也想顾家出一位皇后，当一回国丈。但事与愿违，顾明月虽受了顾家的鼎力支持却没有感激顾家，反手就将顾家拉出来给自己当垫脚石卖了。
　　说起来，许多事都不能一言以蔽之。
　　周憬琛思索了片刻，将顾家的一些事情说与叶嘉听。
　　其实周憬琛所说的事情与叶嘉知道的差不多，只是更为言简意赅。其中关于顾明月顾明熙之间的瓜葛他并无描述，想想也正常。毕竟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女儿抱错一事不是非体面之事。尤其顾明熙与周憬琛之间还有圣上金口钦点的婚事，自然是对外瞒着。
　　“以我对顾明翼的了解，此人行事颇为毒辣，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周憬琛眼中浮现了杀意，“我安排一些人送你回去，这之后定要长期的守在家中。”
　　叶嘉听他说的这么郑重，笑道：“难不成顾明翼还想杀了我不成？”
　　她话才一说完，周憬琛垂眸亲了她一下，没有说话。
　　叶嘉顿时笑不出来：“他有这个胆子么？”
　　“嘉娘，世家大族争权夺利，没有手上不见血的。”周憬琛不敢断定顾明翼一定会出手，毕竟顾明翼敢不敢招惹他是是另说，但以防万一是必要的。
　　叶嘉原没有往死一事上想，但听周憬琛的话后不得不慎重。
　　毕竟换个角度想，弄死了她装作意外好似也不算太难。这么一说，叶嘉不由想起原主的死。原主被卖到窑子里不到一年被嫖客打死这件事，是否也有旁人的手笔？
　　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思极恐。看来，挣的那些钱是派上用场了，是时候雇些打手看家护院了。
　　两人静静地在榻上相依偎着，许久，叶嘉才笑了一声：“安心，我命那么大，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闹了一下午，肚子饿死了，起来用晚膳吧。”
　　周憬琛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来：“嘉娘，对我多点耐心。”
　　晚膳是喜来做的，确实是不好吃。但叶嘉手软脚软的也做不动饭，将就着吃了点垫肚子。夜里周憬琛便仓促出去了。等他再回来已经是半夜，叶嘉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他硬是把人给弄醒了。身上的衣裳还是周憬琛给穿的。叶嘉一睁眼就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个看起来存在感很低的女子。
　　叶嘉一坐下来，四个女子便跪倒在地：“主子。”
　　叶嘉：“？”
　　“这是专门训练过的武婢，武艺还算不错。”周憬琛轻声道，“往后就贴身跟着伺候你跟母亲。”
　　叶嘉没想到他办事效率这么高，才说完就立即找到人。周憬琛好似看穿她的想法，道：“早就在搜罗，只是一直没有空闲送去家中。如今正好人在轮台，便将人送过来。”
　　叶嘉目光落到四个女子身上，身量有高有低。高个子的至少一米七，矮的比叶嘉还矮一小节。但不知是否是叶嘉的错觉，总觉得这几个人若是不出声，站在夜色之中能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是不知如今的王孙之家都会专门训练暗卫的习惯，似眼前站着的这四个正是周憬琛早早去信去燕京，问人要的。
　　四个人见过叶嘉，周憬琛手一挥，她们就行了一礼消失在院子里。
　　叶嘉大为震惊，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惊奇。周憬琛也来不及说太多，再有一个时辰他便要启程去邕州接人，叶嘉这边有些事情他还需要交代清楚：“这几日密切留心李北镇的情况，一旦有风吹草动，切勿恋财。一切以家中安危为重。”
　　交代完叶嘉这些，他都没有小憩片刻，仓促的就要离开。
　　叶嘉本想天亮以后再行，但周憬琛已经离开了。她这会儿精神百倍，便也没有回去补眠。安排了来喜收拾行囊，趁着夜色，带上四个跟影子似的护卫一起也启程回东乡镇。
　　且不说顾家人找到那栋小院时，早已人去楼空。就说那时候叶嘉已经回到了东乡镇镇上。
　　叶嘉回来那日不巧，赶上了难得的雨天。湿哒哒地到周家的院子，余氏撑着伞匆忙地出来开门。看到叶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叶嘉开口：“娘，咱们搬去沈府住。”


第88章 
　　余氏愣了一下，不懂为何忽然要搬家。这个小院虽说简陋了些，但住久了便会明白这样住着才舒适。余氏如今习惯了这种便捷，跟叶嘉一样是不大想般去那等深宅大院的。她刚想问是出了何事，等见叶嘉从骡车上下来，车厢里同时下来了四个陌生的面孔顿时就恍然大悟。
　　这是又招了人来，家中不够住了。
　　“雨太大，先不着急，进屋再说。”余氏将伞的一边伸到叶嘉的头上，贴着她快步往家走，“这回去的时日不长，是出了何事了么？匆匆去匆匆回的，还带了人回来。”
　　后头几个人都不必打伞，匆匆跟上来。
　　点点从骡车上一跃而下，不走正门，直接冲到了叶嘉东屋的窗户那边，一跃而入。家里这边它可太熟悉了，叶嘉也不用太管它，随它去。
　　跟余氏进了屋，蕤姐儿听见动静就蹬蹬地跑出来抱住叶嘉的腿：“婶娘！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回来了。”喜来后头晚一步进来，怀里抱着大包袱。叶嘉叫喜来将包袱递给她，而后就掏出了去轮台买的小零嘴儿递给她，“回屋去玩吧。”
　　蕤姐儿接过小纸包高兴地跳了几下，忙不迭就跑回了屋。
　　四个武婢进了屋，司南和展临帮着将骡车赶紧院子安置好就回了营地。叶嘉本想留他们用午膳，但两人急着回去给上峰交代便没有多留。叶嘉于是只能作罢，他们一走，叶嘉就将情况与余氏说了：“这四个是相公早早搜罗的武婢，据相公所说武艺高超，往后就在咱们家住下。”
　　“武婢啊……”余氏闻言立即就明白了。
　　往年景王府也调教武婢，因着后院女眷众多，为了护住家中女眷会特意培养武婢。前些时候时常有动荡，儿子不放心家里，安排武婢伺候也很正常。只不过叶嘉回来的天儿不好，搬家也并非一日两日就能搬成的，总得好生地合计合计再做安排。
　　叶嘉也没有要求余氏他们跟她立即就搬走，但这个话得今早说，叫大家都有心理准备。
　　叶四妹跟秋月还是雷打不动地去铺子里做生意，阿玖如今已经开始接单，给人押送货物和护送人出门。昨儿刚巧接了一项任务，护送一对母子离开东乡镇去往冀州。这一出去至少得一个月回不来。张昌礼那老头儿也不放心田里，一大早叫孙老汉送他去庄子上了。家中就余氏跟蕤姐儿和铃铛。叶四妹去铺子里以后，家中的饭菜是铃铛做的。如今人也在后厨忙活。
　　“作坊里也没什么事，生意还照常做。”作坊便是这般，通常是隔许久才会接到一单生意。
　　叶嘉点点头，先安排四个武婢去铃铛她们的屋挤一挤。等搬了住处再好好安顿。
　　余氏跟叶嘉回了屋，叶嘉于是将在轮台遇上顾家人的事情给余氏提了一下。余氏听说顾明熙兄妹找到轮台来，还恬不知耻地妄图随便将先前退婚之事给糊弄过去，心中顿时就有些冒火：“允安怎么说？”
　　“自然是觉得顾家人形迹可疑。”叶嘉有些事都不用说的太明白，余氏心里也清楚。
　　周家如今的状况，自然是越沉寂越好，越不引人注目越安全。燕京那边虽说不知何种缘由放了景王府一条生路，但正是因为不知缘由余氏才一直提心吊胆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景王府就剩一根独苗，由不得她不谨慎。
　　顾家人这般行事，余氏免不了恼火：“真是阴魂不散！既然这般，咱们还是尽早搬。”
　　若说往日余氏有多疼惜顾明熙，后来顾明熙在景王府出事就撇清关系的做法就有多伤余氏的心。叫她对顾明熙直接从喜爱转变成讨厌。如今提到这个名字就一股油然而生的厌烦。
　　叶嘉见她盯着窗户外面看，以为她是舍不得这里。说实话，叶嘉也舍不得这院子。
　　“其实咱们选的这个院子离得驻地近，算东乡镇最安全的地方。若非是院子太小，屋子不够用，咱们也不用搬去沈府。”叶嘉扫视了一圈窗外还空着的大面积空地，琢磨着趁着搬去沈府住的这段时日多盖几间屋子。若是住的不舒服也能再搬回来，毕竟周家的院子空间不小。
　　“可不是？”余氏叹息了一口气，将心神收回来，“罢了，惹不起躲得起。”
　　搬家的事情说定了，只等傍晚其他外出的人都回来。叶嘉骡车坐了几日早就累了，用了点午膳回屋就去歇息了。余氏回屋里拿起绣梆子又放下去，静坐了片刻，深深地叹起了气。
　　“可别再来讨人嫌了……”
　　叶四妹又是天擦黑才回来，白日里准备的吃食又没有卖光。这已经是这段时日以来不知道第几次这样。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不对劲了。
　　秋月这几日去镇上转悠过几回，镇上也没有多开肉食铺子。怎么忽然之间生意就做不好了？若说叶四妹的手艺不好，这也不对。叶嘉三姐妹做菜最有天赋的就是叶四妹。同样的菜色她做的比叶五妹还有灵性。这卤大肠卤猪头肉五花肉别看着一样的做法，她如今做的比叶嘉当时才弄出来要好吃的多。但就算这般，生意的情况却每况愈下，找不着缘由。
　　两人长吁短叹地回了周家，孙老汉牛车赶得慢，进院子这会儿天都黑了。
　　一听说叶嘉回来了，叶四妹就跟找着主心骨似的过来寻叶嘉说话。余氏本想叫她明日再来，叶嘉才回来叫她歇一歇。但她还没开口，叶四妹就已经敲了门。
　　里头应了一声，她便推门进去。
　　叶嘉囫囵地睡了一觉也才起来，头发还散着披在肩上。旖旎的长发披散显得人纤瘦又单薄，刚起来嗓音里还有些沙哑。叶四妹看着她恍然间一愣，叶嘉正从桌子上拿起一根红丝带绑头发。扭头见叶四妹愁眉苦脸的，就皱起了眉：“怎么了？怎地这般脸色？”
　　叶四妹翕了翕嘴，半晌才回过神。
　　她垂下眼帘，半晌打好腹稿才把生意上遇到的事情给叶嘉详细地说了说。
　　叶嘉至今头发还是绑得乱七八糟，没有松紧性的丝带根本捆不住她柔顺的头发。叶四妹见她绕了好几圈还没有系紧，便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好。
　　其实这事儿早就有迹象，叶嘉走之前就已经发觉肉卖得慢了。不过原先是卖的慢，如今是日日卖到天擦黑卖不完。细细一想，也确实有些奇怪。并非叶嘉对自家的熟肉太自负，而是她吃过附近几个镇上买卖熟肉的味道，别处卖的根本就不能跟西施铺子里卖的比。
　　“先别急。”但做生意这事儿总归是有好有坏的时候，找着原因改进就好，“明日香去镇子上将其他两家的肉食买一份回来吃吃看。看看是不是别家的味道做了改进。”
　　叶嘉这么一提醒，叶四妹的心倒是安了安。
　　没办法，这铺子当初在叶嘉手上有多红火她瞧见了，后来到叶五妹手上也是每日卖到断货。结果落到她手上开始卖不出去。叶四妹哪怕心里觉得自己味道做的不错，也忍不住每日里心虚气短。担忧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会叫铺子的生意变差了。
　　小七小八如今已经能‘啊哦啊哦’地叫人了。虽说还不能走，但精力明显比以前旺盛许多。叶四妹每日忙着铺子的事情还得带小孩儿，叶嘉都有些愧疚如此压榨一个哺乳期女性。
　　但叶四妹本人并不觉得累，反而叫她歇一歇，她都要怀疑叶嘉是不是不重用她。叶嘉没办法，干脆就随她去，只吩咐秋月平素多给她搭把手，看着点小七小八。工钱给她开高点。且不说这般叫叶四妹干劲更足了，就说搬家的事情叶嘉当众一提，这件事就板上钉钉。
　　原本叶嘉预备等两三日之后，但余氏有些着急。估摸是叶嘉跟她提起顾家的缘故，余氏昨夜一宿没睡好。过往的记忆翻涌上来，余氏昨晚上是默默地流泪到天亮的。
　　余氏心里的苦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白日里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其实撑到如今当真是到了极限。经历过天上掉落地下，经历过一家人死的只剩下一个儿子一个侄女，经历过被人羞辱食不果腹。她其实很久没这样一个人在深夜流泪，一大早眼睛底下黑得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叶嘉一看，猜测顾明熙和顾家的事情挑起了她伤疤。走过去握了握余氏的手，余氏没忍住眼睛就是一红。余氏心里也感激，沦落到如今也不全是坏事。
　　既然余氏说了要趁早搬，叶嘉干脆叫西施铺子关了一日。
　　叶四妹跟阿玖其实有屋子在镇上，只是阿玖常年不在家，等商队跑起来往后估计要更忙。他怕叶四妹一人带着两孩子会受人欺负，还是跟叶嘉商量了叫她们母子继续住姐姐家。叶四妹本就在西施铺子里帮忙做事，阿玖也时常跑叶嘉的事情，自然也没在计较母子三人伙食钱。
　　周家这边其实东西不多，除了后院那一院子的新鲜菜挪不走，其他得容易得很。
　　两日不到的功夫就全搬完了。沈家的府宅就显得宽敞得多。光是院落就有四个，五进五出的大宅子。感觉一住进去，平常说话用膳离得都远了。余氏有些受不了冷清，叶嘉看院子太大也确实是不大方便。干脆也没弄那些古人的讲究，就全都住在外院了。
　　将一院子的女子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旁边的小跨院分出来，给孙老汉和张昌礼他们住。
　　男女分开，这般离得虽说是远了一点，但好似更自在了一些。
　　“那咱们驻地旁边那栋院子呢？”叶四妹去年才睡上炕，一个冬日没有挨过冻。搬到大宅子里是气派，但没了食用的炕冬日里也冷啊，“就这么放着了么？”
　　“找人多盖几间屋子。”那边的院子叶嘉怎么都不会放弃，“时不时也能过去住几日。”
　　叶嘉这么说，叶四妹就安心了。
　　说是要盖屋子的事儿叶嘉可不是说着玩的，立即就使了铃铛去牙行寻人。铃铛是个话很少的姑娘，听余氏说，铃铛不仅识字还擅长丹青。虽不清楚她被拐之前是什么出身，但身上有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如今在周家带着孩子们识字读书，学习丹青，还真有点女教习的意思。
　　喜来早前就在沈家大宅住着，自然熟门熟路。带叶四妹去熟悉了院子的小厨房，回头拿了钱就去镇上其他两家肉食铺子一家买了三四斤肉回来。
　　张昌礼那老头儿自打叶嘉说了搬到沈宅就不大乐意，进来看了一圈，捡了几件破衣裳说要去庄子住。
　　老头儿还挺倔，说死都要住庄子里。叶嘉拿他没办法便只能由着他去庄子上跟那群佃户挤。晓得这老头儿好一口吃的，白日里就谁有功夫就去给他送饭。
　　“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老头儿就喜欢叶嘉这份不拘泥的自在。
　　铃铛去买了肉回来，叶嘉干脆将四个武婢叫过来。她们来的匆忙，一路上叶嘉光顾着晕车就没有管她们。回到东乡镇以后又着急搬家，到如今还不晓得这几个人的名字。
　　把人叫到跟前来，叶嘉问了一遍才晓得这几个人没正常名字，都是以动物的名字代称。一个细长眼的瓜子脸的叫狐狸，比叶嘉还矮些的叫貂。另一个长相颇为英武有点男相的高个子叫貘。最后一个不出声叫人都很难注意到她，五官端看起来很清秀，但就是一扭头就不记得人，叫夜莺。
　　叶嘉：“……这名字有些不常见啊。”这要是在电视剧里，这种名字一听就像暗探。
　　四个人于是立即表示能换，请叶嘉给重新赐名。
　　叶嘉取名困难户，看了眼余氏。余氏干脆想了想，给几个人换了听起来正常的名字。狐狸给改成了小梨，叫貂的给改成了樱桃。其余两个一个改成琳琅，环佩。
　　不管如何，名字一改，听着就正常多了。
　　他们也没什么行李，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衣裳。如今的天气已经到了炎热的时候，也不晓得这几日这几个姑娘是怎么不提的。叶嘉想着既然都搬新家，干脆又开了一次钱箱子。找了裁缝上门，给家中这些人一人做两身衣裳。说起来也许久没发福利了，就当是高温补贴。
　　虽说这些都是小恩小惠，但每回叶嘉弄这些福利，总是叫一家子都高兴。
　　难得歇息，叶嘉也好久没有好好的吃一顿。就琢磨着大夏天的躁得慌，干脆吃酸辣开胃的。琢磨着不如吃一顿川蜀口味儿的凉面，铃铛将买回来的熟肉端过来。刀切面叶四妹如今也会做，还做的比叶嘉更好。正好驻地那边搬过来时，摘了很多成熟的胡瓜。切成丝，再烫点豆芽。
　　煮好的面过水控干，再铺上胡瓜丝豆芽，酱油，醋，辣椒酱拌一下便能吃。做起来方便，吃起来也好吃。但不得不说，买回来的这个两家的熟食味道都不太好，还是一股子腥膻味儿。
　　“姐，应该不是这家的肉做得好。”叶四妹皱着眉头将肉咽下去，如今在周家时常吃肉，她也不再似往日那般只要是肉就觉得好了，“这味道比咱家差远了。”
　　叶嘉也觉得难吃，尝了另一家，味道也没有好多少：“这个好一点。”
　　叶四妹尝了，还是觉得不好吃。
　　不管怎样，这几盘子肉可比叶嘉铺子里卖的贵多了。哪怕味道不好，但肉是实打实的。叶嘉挑嘴，吃了两筷子就懒得吃。其他人没有叶嘉这么舍得，哪怕觉得不好吃也味同嚼蜡的吃完了。
　　饭后，叶嘉去屋里小憩了片刻。醒来正好牙人带着工匠过来，其中有两个还是先前给周家盘过炕的。
　　盖房子是好盖，但要在哪个位置盖，盖什么样式的，这些都得跟主人家询问清楚。最重要的是古时候的人比较看中风水，一个院子盖屋子的方位有讲究。叶嘉倒是不懂风水，不过建筑屋子的技术方面也算是有些专业对口。
　　正好下午没什么事，她便跟着木匠瓦匠们回周家那边去。
　　周家的院子是那种非常传统的西北农家小院，屋子是排成一排，一个大的堂屋外外加东西两边一边两间屋子。前屋后屋分开，后屋就是两间并肩门朝南开的屋子一边加一个特别小的隔间，堆了些杂物。最后头的一大片地开出来做了菜地，若是要再建，要么在前头靠院墙的空地一边建一个，要么就是将前后屋中间再填几间屋子，弄成一个方形的四合屋子。
　　叶嘉的想法自然是弄成四合院子，若非必要，叶嘉不想占用前院的空地。太拥挤的环境会造成潜意识的压抑，似周家这般的院子推开院子门就是一片树林。一眼望出去，有种岁月静好的自在。
　　确定了方位，剩下的只管叫木匠和泥瓦匠去挖地打地基。这时候是没有后世工地上常用的测量工具，都是有经验的泥瓦匠用老式的法子，准，绳，规，矩等物件测量的。叶嘉让他们忙，自己则去后院看了一眼栽种下去的植物。胡瓜先前摘了一批，辣椒有些已经结了不少，有些已经能吃了。
　　等测量好了屋子的大小，要多少材料也能算清楚。如今的西北屋子是用的多是石灰砂浆，也有部分会用夯土。所谓的夯土便是石灰、红泥、粗砂等东西混合而成。古时候铸造长城便是用这种材料。
　　他们测算没有那么快，叶嘉干脆将喜来留下来看着，她则先乘车回沈府。
　　不过在回去之前，叶嘉先去了一趟作坊。作坊这几个月制的香胰子都已经放满了库房。都是以中等澡豆制作的，澡豆稍稍次一些的也有在制。等阿玖的跑商做起来，这些货物都是要运送出去卖的。叶嘉进去转了一圈，梨花膏那边也已经开始再制作。
　　余氏下午没事也过来亲自盯着，五个女工没人负责做不同的事。
　　吸取上回香胰子被人窃取仿造的经验，余氏这回是采购药材到分配下面人去做，都分的很细。每个人都不晓得自己做的事是哪一步，牢牢地将秘方捏在自己手中。
　　叶嘉凑到一盆已经制作得差不多的成品跟前，轻轻嗅了嗅。这一批是试做的，余氏凭借往日保养的经验对老大夫的方子做了细微的调整。添加了一味养肤的药材，那药材味道有些重，压住了梨花膏本身淡淡的梨花香气。闻起来味道有点样子了，“娘，瓶子你可定制了？”
　　“还没。”余氏是知道叶嘉要搞噱头的，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嘉娘可有想法？”
　　一个好的产品，需要一个好的包装。有时候好包装是取胜的关键，自然是弄得越精美越好。叶嘉思索了片刻，这个富人的审美偏好还是得好好得做一次市场调查。可这小小东乡镇能有多少有品位的妇人？去轮台也不好做市场调查。忆及此，叶嘉不由看向了余氏。
　　“娘可擅丹青？”说起来，余氏算是叶嘉识得的人里头审美最突出的了。无论是衣裳款式，妆容还是对物品家具的审美，余氏敢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我？”余氏愣了一下，“我倒是能提笔，但画的不算好。”
　　“娘，不如你抽空想一下该用怎样的瓶子或者木匣子装这等东西，听到旁人说这东西好使时觉得可信，会让你愿意掏钱去买。”叶嘉说的直白，余氏自然是听得明白。
　　余氏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个事儿她确实能做。便也没推迟：“那行，我这几日琢磨一下。”
　　两人说着话，叶嘉瞥着余氏的脸色，眉头就扬起来。虽说这个天儿确实很热，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很容易热一身汗。但作坊这边屋子遮阳做的挺好的，叶嘉在阴凉处站这一会儿已经不热了。但是余氏站在她身边就没有静下来的样子。
　　脸色又红，额头还出汗，说着话还能感觉出她心慌气短。
　　“娘，你这是怎么了？身上难受？”
　　“没事，”余氏也不知道，她这一下午就心跳的好快，又热，脸又烧，“不知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总觉得不是很舒服。”
　　叶嘉心想中午吃的凉面，大家伙儿都吃了，好像也没事。但转瞬一愣：“就你一人这样么？”
　　“啊？”余氏哪里晓得，一面拿着帕子擦额头冒出来的汗。
　　“罢了，先回去吧。”
　　余氏也就是过来瞧一眼，这会儿干脆跟叶嘉一起回去。
　　两人坐在骡车里，余氏还是跟先前一样脸红得跟中暑似的。回到沈家，叶四妹瞧着的样子跟余氏也差不多，一副脸红心跳的焦躁样子。这一个人是这样，两个人是这样，那就是有问题。叶嘉想到中午吃的那个从铺子里买回来的熟肉，她嫌难吃没吃几口，剩下的就被他们给吃了。
　　“小梨，去找大夫来。”叶嘉心里隐约有点猜测，但不大敢相信。这样子跟吃了罂粟壳子似的。


第89章 
　　是不是罂粟壳儿还另说，叶嘉只是怀疑。
　　天空阴沉沉的又变得闷热起来，似乎要下雨了。叶嘉见叶四妹冒汗的样子比余氏还夸张，干脆把她怀中的孩子给抱过来。叶四妹拿了一把扇子大力地扇着风，还是觉得心里躁得慌。等了好半天，铃铛匆匆引着老大夫进来。
　　叶嘉赶忙将位置让出来，叫老大夫给余氏和叶四妹把脉。
　　老大夫跟余氏也算是熟识，余氏的梨花膏药方子就是从他手中买来的。此时她手腕搭在卷好的布巾子上，老大夫两根手指头大在上头号了须臾，又开口问了余氏几个问题。
　　等从余氏口中得出了肯定的答复，他才捋了捋胡须道：“无碍，只是误食了阿芙蓉。剂量不多，约莫是两人体质因素，对这等药物的反应比较大。阿芙蓉是一味药材，能治痢疾，解中毒。歇息两日便好了。”
　　阿芙蓉就是罂粟，叶嘉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叶四妹跟余氏听说是误食了阿芙蓉都有些懵，她们今日可没乱吃东西：“我们也没吃什么。”
　　“应该是中午吃的那些肉的缘故。”叶嘉见她疑惑便解释道。
　　叶四妹顿时一惊，微微站起身：“是哪家的肉？”
　　叶嘉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叶四妹可听大夫说阿芙蓉对身体无大碍于是便又把心放下去。
　　老大夫看在如此相熟的份上又提醒了一句：“不过这东西切勿多食用。旁人都以为此物治呕逆、腹痛、咳嗽等疾病，并有养胃、调肺、便口利喉①之效，却不知此物害之甚远。多食阿芙蓉今人虚劳咳嗽，多用粟壳止勤；湿热泄沥者，用之止涩。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②。”
　　这一句话差点没把余氏给吓白了脸：“当真如此厉害？我怎地不曾听太医……旁的大夫说过？”
　　“老朽难道还能胡言乱语，误人子弟不成？！”老大夫也是个有脾气的，本不过好心提醒。余氏这般反问好似他在危言耸听，顿时就心生不满。
　　余氏知自己失言，立即站起来给老大夫道了歉：“是我失言了，大夫莫怪。”
　　老大夫也不是器量狭窄之人，哼了一声，接受了余氏的道歉。
　　“你们也莫慌，这东西少量食用不会有大损伤，且放宽了心。没什么事，老朽这就回去了。”老大夫说着话就站起身，收拾了药箱子便要走。
　　叶嘉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立即就亲自送一送老大夫。
　　老大夫能说出这一番话，定然是有些见识在身上的。想着有些话没弄清楚也不方便乱说。叶嘉将老大夫送出了家门，顺路便问了点关于阿芙蓉的情况。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没想到大燕种植罂粟有百年的历史了。只不过在阿芙蓉膏被制出来之前，这东西是一直被当做观赏植物和药材用的。如今有些人起了贪恋，拿着这东西做歪财，是管也管不住。叶嘉送完人回来，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吃了两家的肉，到底哪一家加了这东西还得弄清楚。先前是因为本身也不过是买回来尝尝味儿，跟自家的肉比较比较。不晓得是哪家的问题，所以就两家都买了。
　　“姐，大夫说的是什么意思？”叶四妹见叶嘉回来，忙就过来问了。中午那肉就属她吃得多，养孩子以后她吃的格外多，这也没办法。方才老大夫说的文绉绉一番话，她没怎么听懂。
　　叶嘉看了一眼余氏，言简意赅：“就是那东西吃多了上瘾，杀人无形。”
　　这话说的有些夸张，但学过那段晦暗历史的后世人对这东西就是这种印象。叶嘉不否认自己说这话带点偏颇，但阿芙蓉这种东西确实是少沾为妙。
　　叶嘉这两句话成功吓到了叶四妹。她白着脸有些坐立难安，都恨不得去扣喉咙眼。但东西吃下肚已经一下午，此时别说扣吐出来，估计早就消化干净：“还好我如今也不喂孩子了。若是孩子还吃着奶，我这般乱吃东西岂不是要害了两孩子？”
　　“方才大夫也说了，所幸他们放的剂量不算特别多，吃一回两回应该不会有事。”叶嘉安抚道，“如今是要弄清楚到底哪家的菜色里头放了阿芙蓉这等东西。”
　　其实要分辨谁家的菜里放了这些也很容易，毕竟这两家的肉食做的难吃。西施铺子没卖肉食之前这几家肉食铺子的生意还算一般。
　　毕竟虽说味道没有多好，但却是实打实的肉。这年头缺衣少食，自然物以稀为贵。后来西施铺子做起来，镇上的肉食铺子生意才受到了影响。只需要派人出去打听，哪家铺子在味道没做相应改进时还能保持生意不差或者生意更红火，那必定是放了东西的。
　　其实不用叶嘉提醒，道理懂的都懂。
　　秋月着人去卖肉食的两家铺子盯了两三日，果然就发现有不同。
　　东乡镇一共才三家卖肉食的铺子，其中有一家姓刘的人家这一个月生意突然红火起来。他家是以卤羊肉为主，兼卖一些牛肉。铺子的位置不算好，在西街。以往做的肉食虽说能卖，但挣的钱也只够养家糊口。近一个月不知怎么回事，吃过他家羊肉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越吃越想吃。
　　这不必说，定然就是这户人家了。
　　秋月将消息禀告给叶嘉时，叶嘉正在会客厅与吴家三少见面。
　　说起来，先前谣言一事给吴家生意造成不小的打击。香胰子的生意停了不说，胭脂水粉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原先镇上跟吴家作坊定胭脂水粉的商户少了一半。
　　但这点损失对吴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吴家这些年做胭脂水粉生意做的很大，虽不像程家那样的跑商，拥有商队。但吴家上几代人会打拼会做人，生意东到燕京，西到西域，都有合作者。镇上损失的这一点点蝇头小利对吴家来说不痛不痒，但不得不说这却是堵到吴家人心里的一口恶气。
　　吴家经商有四五代，别看着家盘子不显，其实家业很大，祖业也藏得深。
　　吴家人自诩读书人，所有吴家子嗣从小都要读书识字的。若非吴家子孙读书资质有限，他们早就一跃摆脱商户成了官身。根本不用怕一个校尉。不过也正是因着家底足够深厚，吴家人个个打心底傲气。老一辈还能装装样子，小辈们心高气傲是藏也藏不住。
　　先前谣言之事吴家明面上只作不知是周家人的手段，没有计较，不动声色。但私心里盘算着找机会找补回来。即便找补不回来，也务必要教训周家人一回出出气。
　　按耐了两个多月，吴家三少这回上门的意思很明确，玲珑铺子怕是不能跟周家合作了。
　　“这般当真是遗憾，若非事出有因，我吴家必然不会做这等毁约之事。”吴三少是一副彬彬有礼的书生打扮，说话做事比他的兄长要老练不少，“都督府如夫人亲自指定来的货源，推拖不得。我等也没办法。东乡镇就这么大的市场，我吴家小门小户卖不出太多货，怕是无法再与夫人合作。”
　　他将如夫人搬出来说的有理有据，倒是显得叶嘉非要他家承受作坊的生意是以权压人。
　　叶嘉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丝毫没有意外。唯一的意外，大概是吴三少居然耐得住性子，晚了三个月才上门。
　　当下也没说什么，沉吟了片刻便干脆地点了头：“既然如此，那契书作废也可。”
　　虽说早就等着这一日，但不代表叶嘉能轻易让他们糊弄过去：“但这个违约如何算？”
　　生意人要讲诚信，先前的徐有才见利忘义已经给了前车之鉴。叶嘉大致明白有些小商户的契书意识淡泊，诚信有待考证。但吴家跟徐有才这等小商户可不同。
　　“自然是按契书上写的来。”吴三少笑道，“事发突然，这是我吴家应当承受的。”
　　吴家根本不在乎这点赔偿。吴三少此次前来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份契书作废的，银子都是随身带着的。叶嘉这边才一同意与他解除契约，他立即就将银子奉上。契书约定的是三年佣金的两成。加起来也不过百来两。这点东西对吴家来说不痛不痒。
　　契书一解除，吴三少站起身来笑笑，表示有机会再合作。
　　叶嘉也笑了笑，客气地将人送出去。
　　这份合作对吴家来说算个苍蝇腿，但对周家来说却不是。周家的进项中最稳定的就是吴家商铺的进项。但冲突已经形成，这门生意也早就岌岌可危。叶嘉见着人走远，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地冷淡下来。
　　秋月将刘家肉铺的事情告知，叶嘉沉吟了片刻，转身回了屋子。
　　无论刘家肉铺是不是影响到西施铺子的生意，在吃食里加罂粟壳子这件事叶嘉必然要管。不管是为了东乡镇的安宁，还是为了自家的生意。
　　一旦这个东西泛滥开来，若是各家铺子都使用，岂不是要乱了套。毕竟，谁知道刘家会在肉里放多少这东西？会不会够成瘾的量？想得更深一点，长此以往地吃，这样是否会削弱驻地兵丁的战力？
　　阴谋论地猜测一番，细思极恐，着实令人心生不安。
　　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个常识。叶嘉记得罂粟这种植物只能在湿热的气候中生存。后世大面积种植的区域也都是击中在缅甸、越南、老挝这等低纬度国家的境内。
　　换句话说，北庭都护府的气候不适宜这东西的养殖。作为药材从外地引入，价格偏贵。这东西怎么都不该出现在东乡镇一个小小肉食铺子里。就像历史上的鸦片战争。鸦片击垮人的意志实在太容易。若这东西被恶意流入北庭，那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越想越觉得得查，还必须抓着这条线一路摸到底，务必查得清清楚楚。
　　叶嘉私心里觉得不管这东西是被人恶意引入，还只是机缘巧合的被用在了肉食上，不明内情的人都有很大的可能会受利益的驱使滥用。无论哪一样，一旦滥用，对如今内忧外患的北庭都不算一件好事。
　　思索了许久，叶嘉觉得这桩事有必要告知周憬琛。
　　东乡镇是周憬琛的管辖低，一旦乱起来，周家难辞其咎。叶嘉于是取了笔墨纸砚，思索了片刻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阿芙蓉的危害一一写明。为了让周憬琛重视，她特意强调了阿芙蓉的负面效用。一条一条的列明。
　　余氏见叶嘉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推门进来看。
　　“无事，”叶嘉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处置刘家肉铺，嘴上宽慰她，“相公此次出去要在外面待许久不回，写封信给他。”
　　余氏一听是给周憬琛写信，顿时放下心来。
　　她走过来，款款在叶嘉的面前坐下。见她仔细地将信折好放进信封，面上倒是有些欣慰之色。儿子儿媳磕磕绊绊这么久，两个年轻人可算是养出了好情分。就是儿子事务缠身，鲜少有时日陪伴叶嘉，“嘉娘，倒是苦了你跟允安新婚燕尔，却聚少离多。”
　　“哪儿啊，我不在意。”叶嘉笑笑，“若是相公整日在我面前晃，指不定我还会烦他。”
　　余氏：“……倒也是。”
　　儿媳这性子，主意大得很，确实不是个粘男人的。
　　两人说着话，喜来将孙老汉叫过来。
　　叶嘉把信交给他，指定他送到来福客栈，又吩咐他找司南展临来一趟。司南和展临是周憬琛先前特意安排保护叶嘉安危的，不住周家，只有叶嘉有事出远门才会跟着护送。平常有什么急事也能叫他们帮忙。
　　孙老汉接过信就匆匆去送了，司南和展临来的也很快。
　　叶嘉也没有跟他们多说，只叫他们盯着刘家肉铺。看看这家人跟什么人来往，又是从何人手中得到的罂粟壳子。展临等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叶嘉神情这般严肃，便也答应一定严密地盯着。
　　这桩事还没个结果之前，先来到东乡镇的是顾家人。
　　顾明翼兄妹俩如今还是不死心呢，总觉得他们还有机会。毕竟他们细细盘算了过往，打心底不认为顾明熙退婚一事当真就没有转圜之地。当时景王府出事，顾家撇清关系的做派确实有些无情。可顾明翼认为以周憬琛的行事作风，应当能理解才对。毕竟他们顾家可不只有顾明熙一人，阖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总不能景王府出了事，他们顾家就跟着陪葬才算重情重义吧？
　　当然，周憬琛心中有气他也是能理解的。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心生膈应。可刨除这些纠葛，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应当懂得取舍。景王一脉都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周憬琛应该识时务为俊杰。
　　思来想去，他为了将相助周憬琛的姿态做的更令人信任，带着顾明熙又找到了东乡镇。
　　且不说他们先去的驻地附近，见那附近只有一户人家。发现那户人家如今没有住人，只余一群工匠在修屋舍。特意打发奴仆去问了方知这一家人已经搬走。就说他们再三打听到周家如今的住处已经是一日后。顾明翼几次到沈府门口，看门的人一听他是姓顾，都给挡了回去。
　　顾明翼试了几次无果，开始琢磨着让顾明熙负荆请罪。
　　顾明翼兄妹这般折腾实在是烦不胜烦，叶嘉这些日子忙的事情很多，实在没心思跟这兄妹俩扯皮。琢磨着要不然找个机会见一下顾明熙，试一试她，看这女配是否是穿越者或者重生者。
　　她心里的打算且不说，就说一封信送到周憬琛的手中已经是三日之后。
　　彼时，周憬琛才刚刚带着一批人赶到了邕州驿馆。
　　先前押送赛利克去燕京的人正巧是杨成烈。这般也正常，杨成烈乃苏勒图的心腹，苏勒图要收拾赛利克，送人的活儿自然就落到最得力的下属杨成烈头上。说起来，杨成烈本身因为驻地那几桩事对周憬琛抱有不少好感，此次周憬琛过来接应，他是亲自来迎接的。
　　具体什么情况以及他们走到半路怎么遇到袭击一事，杨成烈没有半分隐瞒，都说与周憬琛听。
　　周憬琛点点头，问道：“赛利克如今人在哪里？”
　　虽说苏勒图有意让赛利克有去无回，但明面上这位是突厥三王子，还是大燕身份贵重的客人。朝廷既然已经选择了与突厥议和，自然这位如今就不是犯人。杨成烈把人抓回来以后还得好茶好酒的伺候着，除了行动受限以后尽可能地满足赛利克的需求。
　　“人在赵家别院。”赵家自然指的是邕州刺史赵冲。
　　杨成烈这伙人带着赛利克滞留邕州境内，原本是应该安顿在邕州驿馆的。但赛利克自打被抓回后心生不满，找尽各种理由折腾他们。嫌驿馆破败，杨成烈奈何他不得，只能带着人借住到赵冲的别院。
　　杨成烈一提到赵冲，周憬琛的眉头就皱起来：“赵冲？”
　　邕州是玉门关前的一座城池，算得上是一个大燕中原地域出关对外的窗口。此地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且不多赘述，这个赵冲，周憬琛却是印象深刻。上辈子突厥大军铁蹄踏平北庭直逼冀州为何会那般顺利，赵冲有不容忽视的责任。
　　此人贪生怕死，在突厥逼近前夕弃城而逃，让突厥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上辈子邕州到底死了多少人，周憬琛没有准确的记忆。犹记得邕州城内哀鸿遍野，血染城池。
　　正是因为这一桩事，周憬琛趁机起势反了。
　　“嗯。”杨成烈对赵冲此人也是颇为看不上，“赵刺史在府邸设了宴，说是要为北庭的将士接风洗尘。”
　　周憬琛眉头一扬，缓缓地勾起嘴角：“倒是一派和乐之相。”
　　杨成烈听着这话觉得莫名，但也没有在意。他摆摆手，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赵冲的厌恶：“既然是为你跟你手下那批人设宴，你且自己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去吧。我就不必了，且跟姓赵的说我偶感风寒，就不扫大伙儿的兴致了。”
　　说完，指使了一个兵卒出来给周憬琛带路。他则揉了揉后脖颈子，趁着夜色走了。
　　周憬琛目送他走远，并没有去赵家府邸。而是直接去了驿馆。
　　期间，赵冲的人来驿馆请了两趟，周憬琛都以舟车劳顿需要歇息的理由拒了。赵冲自然做理解姿态，当下表示明日再接风也是可以。周憬琛没有拒绝，赵家人这才满意地离去。信件递到周憬琛手中已经是深夜周憬琛看到信封上‘相公亲启’四个字，颇有些受宠若惊。
　　说起来，他的这个小娘子可是无情的很，往日他不管去哪儿何时回来都不闻不问的。这回竟然想起给他写信。周憬琛自然会觉得高兴。
　　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但拆开信以后他便渐渐有些笑不出来。
　　阿芙蓉周憬琛自然是知道的，大燕世家把这东西当成滋补药材，暗地里吃的人不在少数。周憬琛上辈子亲眼见过大量或长期食用成瘾的人，模样比骷髅架子还难看。且吃这东西的人一旦成瘾无法戒断。周憬琛心中奇怪，阿芙蓉膏十分昂贵，他倒是没想到这东西会出现在东乡镇。
　　听叶嘉的意思，这东西也是才冒出来没多久。暂时只被人用在了做菜上。周憬琛思索片刻，给叶嘉回了一封信，并且又给郭淮去了一封信。这件事郭淮查会更方便些。
　　叶嘉这边着人盯了两三日，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这些罂粟壳子是旁人送给刘家肉铺用的。
　　这人也不是陌生人，正是吴家。
　　吴家因着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需要用的胭脂花量非常大。除了胭脂花，各种制作胭脂需要用的花都有花田。由于不同的花受到生长环境的限制，只能在适宜的气候下生长得绚烂，其实吴家名下是有许多花田只能设在外地。制作胭脂水粉的作坊也大多不在东乡镇。
　　生意需要天南海北的四处走动，吴家人自然见多识广。似罂粟这等东西，吴家也有涉猎。毕竟阿芙蓉膏那般赚钱，商人逐利，吴家名下自然也是有罂粟田的。
　　先前吴家暗中琢磨要给周家一个教训，当然并非单纯地解除契书那么简单。一个契书能怎么叫周家吃到教训？毕竟他吴家不接周家的生意，还有别家去接。如此这般，吴家赔了款还受的委屈不就白受了？
　　心高气傲的吴家人自然不能忍受。明面上不敢动作，暗地里自然得用点法子。
　　罂粟壳儿只是其中一个。旁人不知内情，将阿芙蓉膏这东西当成滋补品吃。但卖这东西的吴家却心中十分清楚不是，阿芙蓉膏就跟五石散是同一个玩意儿。吴家人太清楚这东西沾染了就甩不掉。便怂恿了人放一点到饭菜里，定能叫食客吃了还想吃。
　　他们吴家人明令禁止沾染阿芙蓉膏，但不妨碍他们拿点儿出来给旁人用一用。
　　叶嘉还不知吴家为一己之私拿罂粟壳子给当地百姓吃，只知刘家肉铺跟吴家扯上关系，顿时就想到了两家这段时间的龃龉。叶嘉不否认当初折腾吴家的手段有些卑鄙，但她所说的事情也不全是谣言。吴家弄的那个香胰子确实是有损皮肤，她只是将现实点出来。
　　那桩事后面闹得那么大，跟吴家没有做好公关有关系。吴家人打心底没把东乡镇的消费市场放眼底，敷衍了事，店大欺客。这才是问题的本质。吴家不好好反省，反而琢磨歪门邪道当真惹火了叶嘉。
　　“确定吗？”叶嘉的脸色已经是铁青，她可以接受商业竞争，也能接受一些商场不光明的小手段。毕竟商场如战场，鹿死谁手看本事。但明知罂粟危害还故犯，这就是不拿人命当命了。
　　“回夫人。送东西的确实是吴家的下人。”司南在刘家肉铺外头蹲了三天，亲眼看到，不会认错。
　　余氏也知道叶嘉才查什么，听到这话脸色也不好看：“嘉娘，你预备怎么做？”
　　叶嘉还是在纠结。虽说如今确定了刘家肉铺的大烟壳子来自于吴家，叶嘉却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第一，吴家的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又是如何得知这玩意儿成瘾的？第二，若是知道成瘾，且次次能拿到这么多壳子，是背后有大的种植基地吗？那有的话，吴家种植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总觉得，这个事儿还能往里面深挖，兴许能挖出大毒瘤。”
　　叶嘉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不过目前来说，刘家铺子的肉食是肯定不能再让他卖了。”
　　不管这些罂粟壳子跟吴家的关系怎么回事，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虽说肉食里放一点点大烟壳子不会影响正常人的身体健康。但若是长此以往地吃，日结月累的，总归是会吃出毛病的。当然，刘家铺子这样做生意也影响了周家的生意，这算是主要原因之一。
　　“确实是这样。”余氏十分赞同这一点，“但该怎么戳穿刘家吃食里放东西了这桩事？”
　　这话一说，屋内一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好法子。叶四妹将目光投向了叶嘉，她这段时日也算被余氏给影响了，习惯了一有事就找叶嘉。似乎叶嘉总能想出好办法。
　　叶嘉被人盯着也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我倒是有几个法子，但也不好说。”
　　余氏眨了眨眼睛，“什么法子？”
　　“恶毒一点，找个人，装作吃多了中毒，往刘家铺子跟前一抬。”叶嘉无奈地道，“届时再叫大夫走一趟，指出刘家肉铺里加了料。但这个法子可以说是太恶毒了。一旦用了，届时刘家就倒霉了。不说一家人吃饭的饭碗都被砸翻，怕是做肉食的人还得下大狱。”
　　叶嘉这话一说完，叶四妹跟余氏都低下了头。也觉得这个法子有些恶毒了。
　　“缓和一点的，就是报官。以滥用药物为名举报，”就是东乡镇离喀什县城城内有些距离，得着人跑一趟，“叫衙门的人来查。”
　　思来想去，还是报官。叶嘉不确定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吴家跟那什么都护府如夫人又是何等关系，不敢轻举妄动。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喀什这边县令是郭淮，那之后的事情就交给郭淮来处置吧。


第90章 
　　县衙的反应是很快的，不到十日，衙门就派了人过来查验阿芙蓉壳儿一事。
　　刘家做事不算隐蔽，衙门的人蹲守三四日就将刘家给抓了个现行。府衙的衙差上门当日，正好是刘家铺子门前大摆长龙的时候。忽然那么将刘家铺子夫妻俩给捆着带出来，可吓坏了一帮前来买肉的人。尤其是此次来抓人的衙役各个凶神恶煞，仿佛刘家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一般。
　　那阵仗十足的不客气，把排队的人吓唬得不轻。有些心中实在好奇的，当下就大着胆子上前打听。
　　郭淮本身就是要将这件事的影响扩大，自然是越张扬越好。有道是上行下效，上面人张扬，下面的人自然就有样学样。见食客们眼巴巴地看着，其中一个嗓门洪亮的衙差大汉张口就倒豆子般地指出刘家的肉食里面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东西名叫罂粟，也叫阿芙蓉。吃着极易上瘾，加了这东西的菜一般人吃了还想吃。且一旦上瘾是决计十分难根除，能叫人吃得倾家荡产！二来，若是吃得多了人的身体不好，会日渐消瘦。在不知不觉之中消耗人精血，叫人死的不明不白。”
　　衙役说完，还将刘家后厨做菜的卤料给拿出来。倒在大庭广众之下查看。
　　为了以示公正，他们特意请了大夫上来检查。老大夫在镇上也算德高望重，说的话自然没有人不信。
　　“确实是阿芙蓉。”老大夫说的斩钉截铁，刘家人的脸都吓白了。
　　这一个突发阵仗可吓坏了不少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这话仿佛一颗石头扔进深潭，当下就沸腾了。人群中立即有人大声的应喝：“怪不得我这些日子日日都得来吃这羊肉。明明也没觉得多好吃，怎地一顿不吃就抓心挠肝，原来如此！”
　　“可不是！我就说这家肉食明明没有西施铺子做得好，做得腥膻得很，怎地就叫人少一顿都不行？”一个人说话点出来，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好几日我吃刘家羊肉时血气躁，冷汗直冒。天啊！我该不会是中招了吧？！大夫？大夫！大夫你也给我看看！”
　　这一喊，有些常吃的，先前没觉得自己有毛病的此时也疑神疑鬼起来。有那本身就觉得身体最近有些不对劲的，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当下就开始破口大骂，有那等性情莽撞的，冲过来就要殴打刘家人。
　　刘家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得了人暗地里的帮衬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原以为是交了大运遇贵人，家中不日要发。满心欢喜地算计着将来换大宅子买奴仆纳妾，根本就没想过他们会有倒霉的一日。
　　说实在话，当初听信吴家人的说辞给肉食里加那罂粟壳儿，他们心里也没底。他们不似吴家人见多识广，罂粟就是摆在他们跟前也不认得。但加了这东西就叫人吃了还想吃也确实奇怪。刘家人自家不敢吃，只做给当地百姓吃。才开始时刘家人还担心会露馅，放的很少。到后面被日进斗金给迷了眼，越放越多。能赚到钱，谁还管那些事？不是自家人吃谁管别人家死活。
　　刘家人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被人一拆穿就身体抖如筛糠。
　　刘家掌柜的站在前头，首当其冲地被壮汉一拳头砸在脸上，当下就噗地吐出一颗牙。妇人们想到家里孩子吃了，气狠了也冲上来撕扯。一个个地动起手来，其他心里害怕的也围了上来。
　　衙役牢记着上头人的交代，怕这群莽汉把人给打死噌地一声拔了刀：“都给我退下去！谁敢动手！”
　　有衙役的恫吓才吓退了这群怒火中烧的食客，他们不敢靠太近，但私心里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刘家这桩事儿一被爆出来，在镇子上闹出了不小的轰动。且不说同为做肉食的几家人幸灾乐祸，背地里心中有鬼之人为此受了不少的惊吓。但衙门人在不敢造次。毕竟郭淮也立下了威信。
　　事实上，自打郭淮上位以后就折腾了不少事。整个县的人都知郭淮是个怎样不好惹的混不吝。光棍一个不怕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隔三差五地拿一些大地主大商户开刀。这回若是郭淮审出了什么或者刘家瞎说，牵连到吴家人头上，吴家怕是要被郭淮扒下一层皮来。
　　闲言碎语地乱传了许久，刘家人被押送出东乡镇时，还有不少气愤之人追上来扔烂菜叶子。
　　郭淮的动作特别快，不到几日就关了刘家的铺子。
　　加东西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除，好些人被刘家给吓到了，如今都不敢在外头买熟食吃。周家的生意因此也受到了些影响，叶四妹每日愁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无事，不要着急，慢慢来。”一般出这种事儿食客都会有一段时日的消沉，这种情况正常现象，“人的忘性是很大的，等这一阵子的风头过去，生意自然就会变好。”
　　叶四妹也只能点点头，耐心地等待。
　　话虽然这么说，叶嘉却不会放任这件事太久。断了一项大的进项，铺子的生意自然得抓起来。叶嘉琢磨了半天，找来喜来去镇子街道上寻了许多乞丐过来。给这些走街串巷的乞丐一顿饱饭和一些赏钱，叫他们满大街地宣传西施铺子要整顿大酬宾。
　　所谓的整顿大酬宾，自然是一个噱头。
　　总统做了五十来斤的肉食，以半价搭配二两猪大肠的形式来卖。先到先得。为了叫被刘家肉食铺子给吓到的当地百姓相信，叶嘉特意请了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来坐镇，当场检测食物。
　　乞丐们得了一顿饱饭还有赏银，自然吆喝的卖力。
　　不到一下午的功夫，整个镇子都晓得西施铺子又要大酬宾。叶嘉在折腾这些时候叶四妹就不是很懂她的意图。五十斤的肉不便宜，全部卤出来也是需要人力的。这般白白送出去等于不挣钱。余氏也不解，但余氏从来不怀疑叶嘉做事的方式，就是有些好奇。
　　“娘，你那梨花膏的瓶子画出来了么？”作坊的梨花膏早就制出来，至今还在大罐子里密封着。拖了几个月，叶嘉也有些等不及，“可有事先找好工匠定制？”
　　余氏这段时日就在操心这一件事，熬了半个月画了几幅图。几个样式迥然不同，她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叶嘉忽然问起这件事，她有些惊慌地回道：“画是画了，但我总觉得还能画的更好。”
　　“不确定就拿过来给我瞧瞧。”叶嘉艺术天分不是很高，但审美还行，“我来参谋参谋。”
　　余氏就打算找她参谋来着，瞥了一眼一屋子人。扭身回了自己屋。
　　不一会儿，取了一小沓纸过来。她捏着这些还有些含羞，从未做过这些事总是有些不自信。不过在家中，这些事除了她也确实没有旁人会。
　　思索片刻，她一咬牙，将自己的画一张一张摊在桌子上。
　　第一张是一个红色的雕花圆木盒状，红色的，盒子上镂刻浮雕梨花。样子看起来很像那种古朴的胭脂盒。第二张是白色瓷瓶，瓶身点缀了些盛开的梨花，写意又大方。第三张是个圆罐子，下窄中宽上收口，瞧模样特别像一个矮墩墩的鼓。瓶口浮雕一层梨花。
　　“如何？”余氏自知画技粗陋，纸上的东西不及她想的十分之一，“是不是有些不好？”
　　此时花厅里头除了叶嘉，还有叶四妹在。便是奉茶的铃铛也过来瞥了一眼。叶嘉盯着几张画不说话，余氏这心里头就没底。她两手攥在一起有些忸怩：“若是不好，我再重画……”
　　“娘，若论好看，这个胭脂盒自然是最好看的。”
　　叶四妹也点点头，她虽说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是觉得胭脂盒这个形状好看。
　　说实在的，叶嘉一眼看中胭脂盒。但装梨花膏还得考虑膏体本身的特性。那种水润润的膏体其实很容易挥发，胭脂盒这么大的开口。若总是开开关关的，兴许用的还没有挥发的快：“但论起实用，还是后头这两种更好。毕竟那膏子很容易干，收口小，更利于保存。”
　　叶嘉这么一说，余氏倒是愣住。低头看了眼三个形状，回想梨花膏的特性，还真是。
　　“那后面这两个……”
　　“这个下窄中宽上收口的瓶子就挺不错。开口不算大，也方便手指伸进去取药。”叶嘉想了想，去取了笔在瓷瓶上下加了点花纹，“再弄得精美一点就能用。”
　　余氏听叶嘉这么说，脸上立即就浮现了笑容。她当下就压抑不住雀跃，收起几张画稿就充满干劲：“既然第三张能用，那我这就回去改改，明儿去镇上找窑厂。”
　　“也行，”叶嘉是相信余氏的审美的，“娘弄好了就订做吧，咱们作坊的梨花膏不等人。”
　　余氏眉开眼笑地回了屋，叶嘉刚想站起来，花厅外头就匆匆跑进来一个人。叶嘉还没问是什么事，那人就急急忙忙地冲进来道：“主子，校尉大人被抬回来了。”
　　叶嘉先是一怔，片刻后面色一变，顿时就大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前院离得大门不算很远，走过来不过一炷香。叶嘉赶到大门前之时周憬琛正巧昏迷不醒地被人抬进来。一张脸白得像纸，身体也消瘦了许多。衣裳穿得齐整，叶嘉一眼看过去，也看不出他哪里受了伤。只能往后退了几步将路让出来，都不太敢碰他。
　　她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冰凉，心中警告自己冷静下来，跟着抬人的人指使他们将周憬琛抬进屋。
　　随行之人中有军医，满脸花白胡子的军医不顾规矩地跟着进了卧房。将药物放下后又给周憬琛耗了脉，确定伤势才转身告诉叶嘉事情的经过。
　　原来，周憬琛人到邕州没两日就遭了人偷袭。突厥那帮人果然没有善罢甘休，赛利克一日滞留在大燕境内他们一日便不会放弃救人。兴许他们早就察觉到苏勒图的心思，猜到苏勒图不会让赛利克活着离开大燕。赛利克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不出邕州。
　　先前折腾杨成烈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时机逃脱。谁知道北庭接应的人来得挺快，周憬琛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不给突厥人时间，强势地带走赛利克。赛利克的人见情形不对，立即采取了行动。
　　当日夜里，在邕州城内爆发了一次冲突。
　　混乱之中，赛利克以邕州刺史一家老小的性命要挟，要求周憬琛放他们出城。周憬琛自然不可能放虎归山，赛利克资质不必说，最终会继承突厥下一任王位。
　　此人极其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擅长征战，又有知人善用之才。上一世大燕血流千里，尸横遍野，一半以上的流血事件出自他手。大燕朝廷被打得节节败退，在他手中丧失了十七座城池，将近一半的国土。这辈子周憬琛遇上他的第一桩事就是废了他的手脚，以绝后患。
　　谁承想即便此人残废了，突厥王仍旧十分看重。几次三番救人，不惜大军压阵，以战威胁大燕还人。
　　周憬琛当下便做了一个决定，让赛利克死在这次动乱之中。但坏就坏在赵冲此人竟然以一己之私坏人大事。大燕的刺史是没有兵权的，但赵冲仗着天高皇帝远，私下养兵。人数虽说不多，只有三百余人。但周憬琛此行所带之人也不过五十来人。
　　因为赵冲的人搅局，周憬琛虽说趁乱斩下了赛利克的头颅，但也身中一箭。
　　“中了一箭？中了哪里？”叶嘉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只闻得见浓郁苦涩的药味。眼睛从头扫到脚，最终落到了周憬琛的胸前。
　　一般射箭重伤，中的要么是背部要么是胸前。
　　“校尉大人也算运气不错，虽身受重伤但没有伤到要害。”军医见叶嘉面色不大好看，宽慰道，“大人最严重的那段时日已经熬过去了，如今只是乏力虚弱，需要静养。”
　　叶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谢过了军医：“劳烦大夫照看。”
　　军医跟叶嘉说了些注意事项，当下也没有在周家久留。他留下了一副药方，“留下来的这幅药是一日三萜，外伤上药要三日换一次。切记不能沾水。”
　　交代完这些，军医便跟着其他人离开了。
　　叶嘉换来了小梨，吩咐她下去煎药。小梨跟环佩自从来府中以后就一直贴身跟着叶嘉，外出更是寸步不离。樱桃和琳琅是跟着余氏。得了叶嘉的吩咐她便立即离开，叶嘉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人。乌发散开，唇色都有些发白。她看着看着，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泛酸。
　　先前周憬琛受伤她虽说紧张但不心疼，如今倒是有些替他感觉到疼了。
　　转头将屋子的门给关上。叶嘉走过去床边坐下来。盯着他看了许久，有些不放心想知他的伤势到底如何。叶嘉便准备解开他衣裳看一眼。
　　然而手搭到他的腰带上，忽地被一只手给握住。
　　叶嘉：“！！！！”
　　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抬眸又看向了闭紧眼睛的人。
　　叶嘉：“……”
　　那人松松地握着叶嘉的手，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一条缝。周憬琛的眸色极深，似那乌黑的墨玉，总显得他眼白微微泛滥。此时仰躺着看向叶嘉，眼睫缓缓煽动地睁了全开。
　　叶嘉是个非常苦夏的人，天气一热就会掉肉。原先冬日里贴上来的膘，一两个月就又掉得差不多。她粉黛未施，眉目清亮，乌发压鬓的样子显得人白皙而纤弱。周憬琛静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弯了弯眼角。嗓音干哑：“做什么解我腰带？”
　　……都这幅死样子了，还硬撑调侃人：“看一下你的伤。”
　　“我没事。”
　　周憬琛嗓音哑得不像话，说一句话叶嘉都替他疼。
　　“……没死就算没事吗？”当下挣脱了他的手，叶嘉忙去桌边熬了一杯温茶水过来。周憬琛静静地看她走过来走过去，见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自己便乖顺地靠在叶嘉的怀中。得亏身后是一个结实的床柱，不然叶嘉这小身板还真撑不住他，“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周憬琛听到她这么说不仅没有难过，反而轻轻地笑出声。
　　叶嘉看他还笑，捏了他胳膊肉一下。听到他嘶了一声才将那杯水喂到他嘴里：“喝水。”
　　周憬琛连喝了三杯水，终于嗓音恢复了一点清冽。他头发全散开了，凌乱但是不显得污糟，只旖旎地铺在枕头床上。他靠在叶嘉的怀中许久，忽然说了一句：“嘉娘开窍了，终于懂得心疼我。”
　　叶嘉：“……”
　　懒得理他，叶嘉看他眉眼中挥之不去的倦怠，知道他必定是伤得很重。当下轻手轻脚地将人放下来，不管这人如何调侃，冷酷无情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整齐的衣襟里面绑满了绷带。从肋骨下面一直卷到腋下的位置。精瘦的腰肢硬邦邦的，流畅的肌肉线条没入裤子中。
　　……倒是没渗血，但药味儿很浓。
　　“没事了，就是一点小伤，死不了。”
　　周憬琛从军以后身上有些大大小小的伤，但这人好似不是疤痕体质。除非伤得很深才会留下印记，大部分伤势很快就没了痕迹。
　　叶嘉手在他腹部摸了一下，感觉到他肌肉不自觉地绷紧，笑了一声才替他将衣裳合上，“老实一点，好好养伤。大夫说你伤势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好全，这段时日你就在家好生躺着吧。”
　　两人在屋里说话，余氏着急也没有去打搅，人就站在屋外等着。
　　此时听到叶嘉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她才面带焦虑地上前来问。叶嘉也不好组织语言。干脆让开，叫她自己进屋去看。余氏便也没耽搁，忙不迭就进了屋去。
　　叶嘉没在屋外等着，想着一会儿还得喝药，便准备去小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才走两步路就又有人匆匆地进来，是看门的门房。叶嘉一看他那脸色以为又出什么事，结果门房脸色古怪地对叶嘉道：“主子，那个顾姓的姑娘又来了。如今人在外头死活不走，非要见大人。”
　　……真是阴魂不散，这段时日里顾家兄妹时不时就要来这一出。叶嘉当下没有了好脾气。
　　“人还在门外候着？”这顾家人就属那牛皮糖的，脸皮厚的叫叶嘉都咋舌。
　　“是。”门房忆起那人说的话，正色道，“那位顾姑娘说是有要事要与大人说，关系到边境的安危。”
　　叶嘉心里一动，垂下眼帘。
　　斟酌片刻，她才道：“把人请去东苑那边的花厅吧。”
　　顾明熙在门外死缠烂打了这么些日子，一直没能进来沈府半步。不仅没有进来，连周家人的面儿都没见着。不过能进来便已经足够，顾明熙听说周憬琛是受了重伤被抬回来的，心里担忧他的伤势。情急之下，她只能想到用这个办法让周家人松口允她进来。
　　在花厅等的时候她有些坐立难安。顾明熙这次顾明翼没有跟她一块过来，是打听到了周憬琛的消息自作主张。
　　叶嘉过来时，顾明熙已经喝了两盏茶下肚。
　　她从一开始的期盼到不耐烦，再到一肚子火。看到叶嘉的一瞬间那火气蹭地就冲上了头顶。不过到底还是知晓如今在别人家里，身边就带了两个仆从，顾明熙是逼着自己硬生生把一口火气咽下去。她绷着一张脸看向叶嘉：“姐姐如何来的这般慢？允安哥哥还好么？伤势如何？”
　　“不是说有重要事情禀告？”叶嘉不跟她扯皮，单刀直入，“顾姑娘若有要事，且先与我说便是。”
　　顾明熙用这个借口是为了见到周憬琛，可不是为了跟叶嘉说话。当下就有些不高兴：“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这些事也无用。允安哥哥在哪儿？不如你带我过去，我与允安哥哥详说。”
　　叶嘉眉眼明显不耐了，“若是顾姑娘只是为了诓我，我府上事务繁忙，顾小姐还是请吧。”
　　顾明熙被戳中了心思，脸一瞬间通红。
　　她指着叶嘉气得无言，磕磕巴巴了许久才面红耳赤道：“自然是有要事！我有那等闲心诓你？笑话！只是这等事情你根本担待不起，你一个不识字的乡野村妇，如何知道轻重缓急。还是奉劝你识大体，莫要在大事上拈酸吃醋，耽搁了要机。”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叶嘉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她这人不发怒时敲不出深浅，一旦沉下脸来，气势十分尖锐。顾明熙本还想趁机贬低叶嘉几句，被她这个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秃噜一句话说出来：“再过不久，突厥要开战。”
　　叶嘉脸色大变，眼神如针一般刺向她：“你如何知晓。”
　　顾明熙被她这个眼神吓得脸发白，翕了翕嘴角，她不知该怎么说。
　　顿了顿，发现自己居然被叶嘉一个眼神给吓住，她顿时恼羞成怒。顾明熙脸色不好看，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解释的理由。只能狠狠一跺脚，道：“我就是要告诉你们西北要开战了！千真万确，我才懒得骗你，你且叫我跟允安哥哥说！”
　　叶嘉的心里咚咚一声跳，凝视着她许久忽然开了口：“顾姑娘认识程毅么？”
　　‘程毅’两个字一出，顾明熙的脸色煞白。她有些惊恐地看着叶嘉，叶嘉直直地与她对视。她不知回忆了什么许久才狼狈地躲闪开，磕磕巴巴地否认：“我，我不认识。”
　　叶嘉的眼睛一瞬间眯起来，原来，顾明熙是重生者。


第91章 
　　顾明熙并非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即便她尽力在隐瞒，但还是显得十分的蹩脚。
　　叶嘉的眼神落到她身上，话都没有说，她自己便控制不住眼神的躲闪。不仅控制不住面部神情，情绪激动了还会口不择言。好似一个不够资格上牌局的赌徒，胡乱地将手里抓的牌往外乱扔。叶嘉原本还以为她有多厉害，结果不过一个抓了好牌的傻子。
　　事实上，叶嘉也不大认识程毅这个人。除了知道是程风的兄长，似乎有投军的倾向以外就只剩下周憬琛当初见到这个人时的神情异样。虽说不知何种缘由，这个人都不应该被顾明熙认识才对。
　　顾明熙一个世家贵女，养在深闺人未识。程毅一个跑商的长子，听程家老爷子的意思还颇有些不务正业。换言之，应当对家业也不大上心。这样一个人，二者从逻辑根源上就不该有交集。但顾明熙不仅认识，且表现出来十分明显的惧怕和忌惮，除非这个人曾经给她造成了非常大且非正向的影响。
　　逻辑相悖，叶嘉才断定了顾明熙的诡异之处。
　　“你不用在这装模作样的试探我！我与你到底是不同的，我顾家家大业大，有的是手段得知消息。”顾明熙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她见叶嘉忽然安静下来，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国家大事，生死攸关，不容你在此地蓄意阻拦隐瞒。带我去见允安哥哥。”
　　叶嘉：“……”这个姑娘到底是真蠢还是假蠢？
　　叶嘉本还想出言反驳，忽然觉得任由她这般傻着也挺有意思的。
　　脑海中不由冒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关于韩信的故事。韩信在树下乘凉，有个孩子在树上撒尿尿到了韩信头上，韩信并未发怒，反而给了小孩子几文钱。第二个人来树下乘凉，那孩子又往第二个人身上撒尿。结果第二个人手起刀落，将小孩儿劈成两截。
　　看着眼前气鼓鼓的顾明熙，叶嘉当下笑了一笑，也不与她横眉冷对了。
　　“顾姑娘，兴许你觉得我出身卑微，不配与你相争，所以并不将我看在眼里。”叶嘉虽说不记得剧情，但记得她作为顾明熙结局并不好，“作为一个世家贵女，寡廉鲜耻的事情还是莫要做为好。并非是全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你这般除了给我造成困扰，也是在拉低自己的身份。”
　　‘寡廉鲜耻’四个字一冒出来，顾明熙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气的。
　　事实上，自打顾明熙出生起至今便从未受到过如此严苛且不留情面的指责。哪怕顾明月找上门来指着她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顾家爹娘也是尽心尽力护着她的。上辈子出嫁以后被莺莺燕燕挤兑，但那些卑贱的妾室到她面前也都是跪着的。如今这个叶氏，这个叶氏居然……居然如此骂她！
　　“你，你说谁寡廉鲜耻？！”顾明熙是真不会骂人，气红了脸也只是狠狠瞪着叶嘉。
　　叶嘉不搭理她的话，反问道：“顾姑娘此次前来给周家通风报信，想必知道更多的事。既然如此，不如将你所知道的事情说的更详尽一些。不至于白跑这一趟不是？”
　　“我要说也是与允安哥哥说，与你费什么口舌！”顾明熙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怒道。
　　“周憬琛人不在。”
　　“你骗人！”顾明熙真要被气死，“我亲眼所见允安哥哥今日回府，你信口雌黄也不打打腹稿！”
　　“啊，”叶嘉脸不红心不跳，“原来你知道。”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顾明熙气得跺脚。她也算是看明白，今日叶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见到周憬琛，白耗着没意思。便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么？不过是一个粗鄙的村妇，等遇上她，你也逃不过去。总有你付出代价的时候！”
　　说完，她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两位贴身婢女便气冲冲地走了。
　　“她？”叶嘉眨了眨眼睛，谁？顾明月么？
　　先不说顾明熙这些话有几分可信度，消息是不是准确。这件事情还是得慎重。毕竟一旦打起仗来可是要伤筋动骨的，东乡镇这地方有几千百姓。周憬琛作为这地方的校尉，更是需要对此地百姓的安危负责。叶嘉思索了片刻，转头又回了卧房。
　　余氏已经走了，屋里静悄悄的。叶嘉进来时周憬琛已经睡熟了，这人躺在床榻上安静得像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不过他本来就是天潢贵胄，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
　　叶嘉盯着他心思不自觉地飘远，不可否认，她对这个人的感情是从见色起意开始。但随着两人的相处，叶嘉开始欣赏他这个人。端坐在床边，叶嘉伸手将他面颊上的头发拨下去：“……虽然你有些麻烦也十分招桃花，但是没办法，谁叫我就喜欢你呢。”
　　很小声的嘀咕完，叶嘉伸手又替他理了理薄被，起身出去。
　　她才一走，床榻上的人眼睫细微地颤了颤。叶嘉出了屋子顺便将大门给带上了，根本没瞧见周憬琛那一头乌发之中的一双耳朵泛着薄红。
　　周憬琛这个伤势他自称不严重，但夜里叶嘉给他换药的时候看到了还是有些难受。箭矢射穿了他的肋骨右下方。要不是被骨头卡住，估计是要伤到内脏的。从邕州一路过来轮台耗费了二十来日，他的伤口自然是不会往外渗血。只是扎烂的肉还没有愈合，看起来特别的伤。
　　叶嘉一边给他上药就一边能时不时从周憬琛口中听到很轻微但绝对有存在感的嘶嘶声。每动一下就听他轻嘶一声，叶嘉已经能尽量得放轻了却还是会疼得嘶：“……真的有这么疼么？”
　　“不太疼。”周憬琛垂眸静静地注视着给他绕绷带的叶嘉，嘴唇苍白却笑得温润，“小伤，你听错了。”
　　叶嘉抿了抿唇，别扭地告诉他：“……太疼的话也不用硬撑着，疼就是疼。”
　　“真不疼。”
　　叶嘉：“……”行吧，男人要面子，她能明白的。
　　但看在周憬琛受了伤的份上叶嘉还是将已经很轻的动作放得更轻。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了伤口，又重新洒好了金疮药。听他一面跟她说不疼一面又忍不住嘶，叶嘉给他绑绷带几乎是屏住呼吸。
　　环抱着他的腰肢，将绷带给他绕了一圈。刚准备打一个结时，叶嘉没抓稳，剩下的绷带掉到地上滚了一圈。
　　叶嘉松开手里的绷带转身刚想捡起来，周憬琛又嘶了一声。
　　握着绷带蹲在床沿边上，叶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绷带，又抬眸看了看周憬琛的小腹。六块腹肌和流畅的人鱼线依旧，肤色洁白如象牙……而她根本没有碰他。偷摸地斜眼看了上去，周憬琛的眼睛正盯着手边的信。不知何时拆开的，他的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嘴里漫不经心地又嘶了一声。
　　叶嘉：“……”
　　周憬琛：嘶~
　　“……很疼吗？”叶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看着他。
　　“不疼的。”周憬琛抬起眼帘与叶嘉对视，惨白的一张脸挂着笑，显得羸弱又惹人怜。
　　“当然不疼。”叶嘉无语地看着这个人，“我根本没碰你。”
　　周憬琛：“……”
　　四目相对，叶嘉的眼睛里幽幽地闪着光。周憬琛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闭上眼睛往床榻上一躺：“嘉娘，我脑袋有些晕，兴许是没有用饭食有些支撑不住……”
　　叶嘉：“……”
　　可以，周憬琛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原先多端方雅致的一个人，如今是耍无赖装可怜研究避火图是样样在行。当真是节操不要以后，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人。叶嘉无语地发现周憬琛明目张胆地睁开眼偷瞄她脸色，忽地冷笑一声。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住了他的命门。
　　周憬琛身体骤然一僵，浑身肌肉紧绷了。
　　叶嘉咧开了嘴，幽幽地问他：“相公，头还晕吗？”
　　“……”周憬琛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抬手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晕了……嘉娘，我饿了。”
　　叶嘉哼了一声，绷着一张脸，转身出了屋子。
　　这厮上午抬回来便在睡，睡了一下午才醒。不仅中午没用饭食，连晚上的汤药都没喝。也确实是饿了。叶嘉刚准备去后厨看看，不过她才走出屋子，小梨就已经端着饭食和汤药从长廊那边过来。
　　见到叶嘉，她恭敬地行了一礼：“主子。”
　　“只有药么？”叶嘉点点头，见托盘上一个小盅。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只有药没有吃食。
　　小梨摇了摇头：“四姨奶奶说，主子只吃您做的饭。”
　　周憬琛也不完全是有这方面毛病。这人其实不挑食，吃食对于他来说只是饱腹的必须。他往日在家用饭的时候少，大多数时候回来已经过了饭点。叶四妹不好帮周憬琛做吃食，叶嘉去给他做。久而久之，就变成周憬琛非饭点用饭都是叶嘉亲手做。
　　“……罢了，”叶嘉自从搬过来便很少下厨，“我去给他做碗面。”
　　周憬琛重伤这段时日，自然只能在家静心养伤，挪动不得。驻地如今是巴扎图在坐镇。李北镇那边孙玉山戍守，倒也算安宁。不过周憬琛这人闲不住，大半夜的靠在床榻上还在看密信。叶嘉将吃食端进来时他不知在看什么，面色有几分凝重。
　　叶嘉愣了愣，问了一句：“怎么了？是又出什么事了么？”
　　“咱家跟吴家是有什么事么？”
　　“先前因为香胰子生意有过龃龉，怎么了？”叶嘉将面端到他的跟前，顺手将他小几上的书记书信全给收了起来。
　　周憬琛顺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接过叶嘉递过来的筷子：“吴家的水有些深。”
　　叶嘉想到刘家铺子被吴家怂恿往吃食里头加罂粟壳儿的事情，猜测周憬琛定然是查到了什么。顺势在小几对面坐下，叶嘉皱眉问：“相公，吴家跟大都护府到底有什么关系？还有吴家是怎么弄到罂粟壳儿的？这种植物不是应该是外邦种植么？大燕境内也有种植么？”
　　周憬琛在叶嘉跟前都没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香十分斯文且不出声音。咀嚼完口中的吃食才道：“大都护如今最宠爱的爱妾便是吴家的女儿。此女为大都护生了一子一女。”
　　叶嘉心口一突，看着他。
　　周憬琛淡淡道：“不过吴家最大的依仗不是大都护。”
　　“相公的意思是吴家朝中有人？还是说吴家有什么别的更稳固的依仗？”如果连大都护都不算靠山，那只能往权利中心想。叶嘉尚未出北庭都护府，但已经对大燕朝廷的混乱有粗浅的认知。那位获得一众读者心疼和眼泪的暴君男二根本就不是个当皇帝的料。
　　周憬琛抬眸看了一眼叶嘉，灯光下，叶嘉明艳的姿容在熠熠生辉。乌发压着鬓边，有几缕落下来，显得几分活泼。他不知不觉吃完，放下筷子擦拭嘴角：“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拉一串人。”
　　“何意？”
　　“吴家手中握有罂粟田。”
　　叶嘉心口猛地跳动了一下，缓缓睁大了眼睛：“是有人吸食……”
　　“阿芙蓉膏。”
　　叶嘉的脸颊不自觉冒出一层鸡皮疙瘩，隐约之中有点后怕的感觉。
　　周憬琛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手指，伸手将叶嘉鬓角的碎发给捋到耳边去。
　　他真的很喜欢替叶嘉捋发，每次见到他总要做一次这个动作。叶嘉不懂他的执着，无辜地看着他。周憬琛收回手的瞬间，手指仿佛不经意间蹭了一下叶嘉的耳垂：“无碍，一群蛀虫罢了。”
　　说起来这也是上辈子周憬琛大肆屠杀，一朝之间屠尽大燕朝廷官员的根本原因。根子上被腐蚀的东西，便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所有烂掉的东西，全都被他不留情的杀光。当然，这些事是不能叫叶嘉知道的。
　　周憬琛眼帘的下面，谨慎地藏起眼中的幽光。
　　叶嘉没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杀意，只是有些想不通。
　　既然吴家的背后有那么多人做靠山，面对周家一个小小的校尉又为何做出那般谦卑姿态？其实秧苗那桩事叶嘉能感觉出来吴家的忌惮。吴家总不能是投鼠忌器吧？
　　周憬琛仿佛能看穿叶嘉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地道：“吴家投鼠忌器，自然不敢招惹人主意。”
　　其实，吴家背后有多少人支撑阿芙蓉这一条线且不说，如今阿芙蓉膏还没有被制出来。至少明面上还没有在燕京盛行。如今市面上的阿芙蓉，还是被视作药材的。
　　忆及此，周憬琛又抬眸看了一眼叶嘉，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嘉娘是我的福星。”
　　“……”总觉得周憬琛这个人多少有点神神叨叨的。
　　叶嘉与他对视了许久，默默地将碗筷端到桌边。不一会儿，环佩过来端走了空碗，又提了热水进屋。
　　自打搬进沈府以后，屋子的空间就大了。例如他们如今住的这个主卧，除了内室、外间儿最里头还有个屏风隔出来的里间儿供洗漱和更衣。右侧边靠窗的位置，设了一个小书房。屋子的左边单独有一个耳房。是古时候为了方便丫鬟夜里伺候的。
　　叶嘉今日忙活了一整日，还未梳洗过。环佩送进来的热水自然是供叶嘉沐浴更衣的。
　　瞥了一眼周憬琛，这厮也侧过脸来与她对视。
　　……罢了，都已经是夫妻，负距离的事情都做了不知多少次。确实没有必要忸怩。最主要的是，这人伤了身子根本不方便走动。叶嘉于是理直气壮地去洗漱。
　　周憬琛见她身影要没入屏风之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嘉娘，我的书你给我搬来了么？”
　　“嗯。”叶嘉刚准备脱下外衣，隔着屏风见床上的人瞧过来。便又将外衣穿回去，去书架取了一本书递给他。虽说周憬琛这人不大可能会偷看，但给他一本书她心里会自在一点。
　　周憬琛接过书，低头一看，《观无量寿佛经》。
　　叶嘉见他这个神情有些古怪，伸手又将那本书给抢过来。翻开来一看，好家伙，春宵秘戏图册。叶嘉一时间又是脸烧的慌又是无语，一本《华严经》已经够离谱，还来一本《观无量寿佛经》。周憬琛这厮该不会为了光明正大看这些东西，把该买的小黄图册都买回来了吧！
　　“嘉娘，虽说我受了点小伤，但还是少动腰为好……”
　　周憬琛默默地从她手里把书拿回来，一本正经地合上了，淡声道：“如今也不方便吃别的药，药性相冲。”
　　叶嘉脸的热度节节攀升，一把捏住周憬琛的耳朵，狠狠地拧了一个圈：“……这个破梗你到底要玩多久！不晓得腻歪吗你这个无聊的人！”
　　周憬琛两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等新奇的待遇，上辈子根本无人敢不经他同意触碰他的身体。当他发现自己的耳朵被一只手拧得渐渐发疼时，整个人都有些懵。但反应过来，叶嘉已经抓着书转身就走了。周憬琛摸了摸有些发热的耳朵，眼睫缓缓眨了眨，当真轻笑出声来。
　　爽朗的笑声从床榻传出来，叶嘉无语地怒斥他：“你到底从哪儿搜罗来的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书的！又是从何时搜罗这些东西的！”
　　“嗯，自从某人莽撞地弄伤自己以后。”
　　叶嘉：“……”再跟他胡说八道她就是傻子。
　　吴家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放过的，光一个阿芙蓉膏就足够周憬琛死咬着他们不松口。
　　那堆东西最终是给世家贵族吃的，下层人食不果腹，更别提吃阿芙蓉膏。但这东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周憬琛不在乎朝廷那群人的死活，却不能不管百姓死活。偏偏是这群蛀虫手里握着大燕百姓的命脉和权柄。若是任由他们受阿芙蓉膏的驱使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收拾起来也很麻烦。
　　“这桩事我会着人盯着的，你就莫要沾染了。”这件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知道的越少越好，“嘉娘还是带着家中的女眷，踏踏实实地做生意便好。毕竟为夫往后还要指望嘉娘的抚养。”
　　叶嘉：“……把吃软饭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你好歹羞愧一些。”
　　“嗯，我羞愧。”
　　叶嘉：“……”
　　因着周憬琛身上有伤，叶嘉怕夜里睡觉不老实给他一脚踹出血。洗漱完后，又给周憬琛擦拭了身体，叶嘉便抱着一床席子去到软榻上睡。
　　周憬琛有些不同意，但他不同意无效，叶嘉已经躺倒在榻上睡了。
　　吴家的事情暗中早已有人盯着，叶嘉听周憬琛说了便没有再去管这件事。
　　次日一早，孙老汉就载着肉和叶四妹秋月去了西施铺子。叶嘉昨日找乞丐放出了风声，今日自然是要到场的。不过西施铺子的肉食是从巳时往后开始，不用去的太早。叶嘉醒来以后先去洗漱，转头去了后厨给家中几个人做了朝食。自然还是面，金丝面。
　　鸡是小梨一大早便开始炖的，吃的时候正好软烂鲜香。叶嘉做的面不多，刚好只够几个人吃。自打周家的人越来越多，吃食就渐渐分开了。叶嘉一个主子，自然不必要一大早起早给全家人做饭。
　　这边用完了饭，叶嘉看天色差不多，便叫送完叶四妹他们回来的孙老汉送去药材铺。
　　前几日已经与药材铺的老大夫说好了，今日要去西施铺子一趟。老大夫跟周家往来的多，这点小事自然是都应允的，所以张口就答应了。叶嘉来到药材铺的时候老大夫早就准备好了，药箱药童都在等着。叶嘉忙请两人上了马车，便往西施铺子驶过去。
　　马车到西施铺子门前，早已是辰时三刻往后。眼看着巳时快到了，店里头也挂起了肉食。铺子门前还挂着几挂炮竹，红色的绸缎垂在牌匾上，盖住了。
　　古时候的娱乐节目少，一点点热闹就能引得好些人来看。这不，西施铺子改头换面又特意叫乞丐们走街串巷地宣扬，镇子上好些人都来等着了。
　　眼看着的骡车缓缓地停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就缓缓分开了一条道儿。叶嘉扶着小梨的胳膊从骡车上下来，老大夫那边也扶着环佩下车。一行人到了铺子，刚巧也到了巳时。林泽宇弄了一根火折子，拔掉盖子吹了吹。点着那挂炮竹的，一瞬间噼里啪啦地扎了起来。
　　小孩儿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硝石的烟雾散开。叶嘉抓着垂在手边的红绸子狠狠地一拽，露出了新牌匾。上头的‘西施铺子’四个大字已换成了鎏金的。
　　一瞬间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店铺里头，叶四妹跟秋月配合将肉食端出来。
　　老大夫上前，给周家的肉食每一样都做了检查。而后当众排除了周家往肉食里加大烟壳子的可能。老大夫治病救人，人品好不说，医术也十分不错，这些年在镇子上十分有威信。他的话一出，自然是十分得人信任的。人群中隐约有些担忧的人顿时就一颗心放下了。这段时日没吃肉，也有人想吃西施铺子的猪大肠的。但是困于流言蜚语，没谁敢拿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姜大夫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有那早就闻到肉味儿，馋得慌的，“老板娘，给我来个两斤肉！两斤肠！”
　　就这还是抠搜的。有那大方的，张口就要五斤。
　　毕竟西施铺子早就说好了半价出售，往日买一斤的钱如今能买两斤，有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一时间，诸多人来买。叶四妹与秋月赶紧将大桶的肉搬回去，立马就忙起来。叶嘉在一旁看他们忙不过来，本想帮衬的，吵闹的店铺忽然安静下来。
　　叶嘉抬头一看，一群不知哪里来的壮汉，凶神恶煞。
　　“你们是何人？来我铺子所谓何事？”叶嘉倒也没有被这些人吓到，西北高壮的汉子不知多少。只是看这些人进来并没有买肉的意思，腰上还别着刀。
　　为首的壮汉一脸凶相，眼睛里都冒着血光，“你是叶氏么？”
　　……
　　客栈里，顾明熙盯着乌黑的眼圈爬起来，坐在床边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忧了。
　　事实上，昨日去周家跑那一趟乱说了很多话。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十分的不安。她仔细地回想了自己说过的话，觉得有的话就不应该说。若是机敏一点的人，兴许就能猜出来。但那个叶氏就是个粗鄙的妇人，瞧着挺唬人，上辈子不到二十就被顾明月那毒蝎子给弄死了。应该不会觉察什么吧？
　　她的心里觉得不妥，但是自己捅的篓子又不敢跟顾明翼直说。
　　说起来，顾明翼跟顾家其他人可大大的不一样。顾家人都十分疼爱她，但顾明翼的眼里就只有利益。她跟顾明月之间，因着她比顾明月讨爹娘喜爱，所以他是她的亲兄长。后来顾明月当上了贵妃，顾明翼便是顾明月的亲兄弟。若非顾明月嫌弃，不愿叫他占便宜，顾明翼如今还是顾明月最亲的“兄长”。
　　思索了许久，不敢挑衅顾明翼，她将自己去找过叶嘉的事情给瞒住了。只是心中的那口气咽不下去，顾明熙便总是磨着顾明翼去替她讨回公道。
　　顾明翼哪有那个闲心帮她讨这等无关紧要的公道？他正事儿还没办好。
　　这段时日他们滞留在东乡镇，一直寻不到办法进周家。更找不着机会跟周憬琛详谈。遍寻无法之后，顾明翼也意识到自己应该舍弃让顾明熙与周憬琛破镜重圆的打算。否则除了让周家一致对外，根本讨不找好处。再来顾明熙就是个脑壳空空的草包，便是嫁给了周憬琛也只会坏事。
　　忆起周憬琛对美貌村妇的偏爱，顾明翼忽然想到，若是他们拿捏住了这个妇人是不是事情会顺利许多？
　　叶嘉尚不知顾明翼果然准备向她动手，此时面对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人脸色难看。
　　“我等乃大都护府的卫兵。”为首的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叶嘉，嗓门如震雷，“不知叶氏可能借一步说话？五姨娘有请。”


第92章 
　　五姨娘？大都护府的五姨娘，难道是吴家的姑娘？
　　叶嘉心里有些没底，眼前这一批人凶神恶煞看样子不会轻易离开，叶嘉的眉头不由地皱起来。四周不明所以的食客们有些被突然出现的吓到，有些排在后头还没有进来的食客怕招惹麻烦，纷纷都退了出去。叶嘉一看食客都要走，当下就做了决定：“不知府上五姨娘是何人？”
　　“五姨娘自然是都护府的五姨娘。”为首的壮汉朗声道。
　　这一句话，吓得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虽说古时候嫡庶妻妾地位有着天上地下的差距，但官与民之间的差别更是巨大。别看只是一个小姨娘，但大都护的姨娘就是比旁人尊贵。
　　“走吧。”那壮汉半分不客气道，“校尉夫人，请快些，莫要叫五姨娘等急了。”
　　小梨和环佩无声息地贴到叶嘉的身边，眼神锐利地盯着来人。她俩是周憬琛找人索要的武婢，武艺有多高深尚且不知。不过周憬琛专门搜罗的人肯定实力不容小觑。环佩小声地在叶嘉的耳边说了一句：“主子，这些人我与小梨足以应付。”
　　叶四妹没听到环佩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她素来胆小，遇到大的阵仗会下意识地僵直不动。许久，才回过神握着手里的刀从吧台后头跑过来。秋月那厢也擦了擦手从后头绕过来，站在叶嘉的身后。
　　叶四妹冷汗冒出来，磕巴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姐……”
　　“没事的，”不管这个五姨娘在大都护府有多受宠，校尉夫人的身份也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你跟秋月先把孩子抱到后屋去。生意这边你们盯一下，抽空回家递个信儿，我去去就来。”
　　叶四妹离不得孩子身边，平日里早起出来做生意都是将孩子抱出来的。吧台后头她专门设了两个小摇篮，如今小孩子还在里头睡觉。估计是吵闹习惯了，无论铺子里有多吵闹孩子们依旧呼呼大睡。秋月点点头，拉着叶四妹到吧台后头一人一个地将两孩子抱到后院去。
　　叶嘉谢过了老大夫，让秋月给老大夫割点肉带回去下酒，便带着两个丫鬟跟人去了。
　　这镇子上是没有酒楼的，茶馆也只有两家。东街一个西街一个。这群人这般闯进来，五姨娘自然就在东街不远处的茶馆等着。
　　叶嘉跟着他们走一趟，几步路就到了。
　　小地方的茶馆比较粗陋，地方也不大。刚进门就一眼望到底，叶嘉也一眼看到背对着门端坐在茶馆窗边的一个年轻女子。平常热闹的茶馆客人都被赶光，只留了一个说书人在堂前说故事。女子的身前身后有几个伺候的下人。听见动静了也没回头，还在小声地说话逗女子高兴。
　　看这高傲的架势，叶嘉心中顿时了然了。
　　古时候深宅大院的女子是甚少有机会出远门的。倒不是不允，而实在是路途遥远。正妻都不大得闲时常出门，有那嫁的远的，一辈子都不大可能回一趟娘家。如此这般，更遑论妾室的自由。所以这个五姨娘前簇后拥活得如此滋润，还能携女回娘家探亲，有多受到恩宠是不言而喻的。
　　叶嘉被人领着走到她的跟前，那女子才施施然抬头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女子眼神诧异了一瞬。
　　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小校尉的内眷竟然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只见眼前的女子粉黛未施，乌发如缎，肌肤如玉。五官精致之中难掩明艳夺目之色。身量纤瘦且气质沉定，比她还多那么点矜贵气质。女子面色微僵，啪嗒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香茗，挑剔地上下打量起叶嘉来。
　　以色侍人的女子习惯了在一堆女子之中争抢宠爱，看人，尤其是看女子，第一眼就是品人相貌。当发觉相貌对方比自己更年轻更美，第一反应也是排斥和被威胁。
　　叶嘉自然没错过她眼中的敌意，心里立即就有了数。
　　“你就是东乡镇校尉夫人？年纪好轻……”
　　这位大都护府的五姨娘生得一双圆杏眼，许是已经生养过两个孩子的缘故，身形有些微圆润。小巧的瓜子脸，薄嘴唇，瞧着二十四五上下的年岁。生得不算是特别美艳，看人之时眼尾却自带一股藏不住的媚态。嗓音里也仿佛掺了蜜，能腻死人。
　　“是我。”叶嘉点点头。
　　“我乃大都护的家眷，姓吴。乃东乡镇吴家的大姑娘，此行是带孩子回来娘家探亲的。”这位大都护府的五姨娘，果然就是吴家的姑娘。她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一指叶嘉面前的空位，眼神示意叶嘉去她对面的坐下来，“坐吧，这回请你来是有些事情想与校尉夫人谈一谈。”
　　叶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讲故事的说书人，走到桌子的对面坐下：“幸会。”
　　五姨娘这次是得了大都护的恩典才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回了东乡镇。回来没有几日就听到兄弟们的哭诉。吴家老大吴敏是个最容不得人的性子，哪怕被父亲压了好几回，还是没忍住为这桩事找上了妹妹。把这段时日周家人如何给吴家找麻烦的，坏吴家生意的事添油加醋地说出来。
　　五姨娘虽说并非听风就是雨的性子，但也是个骨子里挺傲的人。对自己兄长的话她没有全信，可周家不将吴家放在眼里这件事却也叫她憋了一肚子火：“听说校尉夫人在做香胰子的生意？”
　　“自然。”叶嘉猜到她身份，自然也就大致猜到了她找她的目的。“听说吴家如今已经另有五姨娘所指的货源，不知五姨娘此行寻我所谓何事？”
　　吴珊也不兜圈子，寒暄了两句便开始问起香胰子的生意。
　　叶嘉中规中矩地回答了她，态度表现得并不热络。叶嘉之所以会答应过来，一是因为五姨娘派来请她的人多。为避免不必要的冲撞才答应借一步说话，不代表叶嘉会任由眼前之人摆布。
　　“五姨娘说笑了，香胰子的生意乃我周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周家往后就指着这一条出路养活，怎会听姨娘一句话就轻易地出让他人。”叶嘉不疾不徐道。
　　五姨娘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妾室在时下的朝代，严格来说其实比奴婢地位高不了多少。叶嘉一个现代灵魂，虽不如时下人理解官宦之家妻妾规则那般深刻，却还是能看得出来吴家人的色令内荏。不论眼前女子姿态有多高，她都不认为大都护会听五姨娘几句哭诉就冲冠一怒为红颜。
　　所以当吴珊提出让叶嘉将香胰子的配方卖给她时，叶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吴珊没想到叶嘉这么硬，当下有些下不来台。
　　事实上，她自打站稳脚跟以后，大都护府里的女眷都怵她。连大都护夫人行事都时常避其锋芒。多少人上赶着给她送好东西，问她要一个方子这叶氏竟然这般态度。但即便心中不快，她仍旧做出一副为周家好的模样：“周夫人你且放心，银两我必然不会少你的。”
　　“周家乃小户之家，既没有商铺又没有人脉，连做买卖的经验都十分欠缺。你这般每个月做一些香胰子寄于其他商铺去卖，赚不了多少出息。不如卖了方子与我，至少能拿一笔钱财置田产买奴仆……”
　　“多谢五姨娘好意，我周家确实是小户之家，不似吴家家大业大。”
　　虽说她说的这话是事实，但被人当面点出来，叶嘉还是觉得冒犯。究其时下彼此的身份来说，叶嘉乃是校尉的正妻，便是不搭理吴珊客气也不算有错的。吴珊这般做高姿态地颐指气使，索要东西，实在是欺人太甚。当下说话便有些不那么客气了：“不过我周家何时卖方子，又将这个方子卖给谁，那是我周家人的自由。五姨娘一个外人，就不牢你费心了。”
　　“你！”
　　吴珊的脸色不好看了，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校尉夫人似乎不将都护府看在眼里？”
　　“并未，”协商不妥就开始以权压人，果然，叶嘉也没了与她纠缠的耐心，“只是五姨娘还不够资格代表都护府。毕竟大都护欣赏外子才华，对外子还是十分看重的。”
　　这一句话叫吴珊的脸色微变，心里咚地一跳。
　　她虽说得男人宠爱，但男子的宠爱浮于表面。苏勒图这人骨子里十分强势，是决计不会容忍内眷之人对他外院的事指手画脚的：“……不如你回去考虑一二？不要这么着急做决定。”
　　五姨娘面上有些挂不住，“兴许校尉大人心疼夫人养家辛苦，会同意将这个方子出售呢？”
　　“外子素来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叶嘉不松口，叫五姨娘的脸一瞬间就拉了下来。见过不少不通人情的人，却没见过如此不通人情之人。五姨娘自认为已经给足了叶嘉体面，她竟还如此不识好歹？五姨娘将吃了半块的点心啪嗒一声丢回盘子里，站在她身后的仆从就围了上来。
　　气氛当下便有些僵持，叶嘉不给她脸面，五姨娘的威风也耍不出来。
　　正当五姨娘要发怒，茶馆门口响起一阵喧哗。店门口忽然涌现了一群戍边兵丁，各个手持武器将茶馆给包围了。领头一个大嗓门的壮汉站出来至少有九尺高，说话声音跟闷雷似的。一站出来吓得人连连后退，转眼那伙人就大喇喇地闯进来了。
　　当下茶馆里的一伙人神经都绷紧了，严阵以待。为首的巴扎图走过来直接往叶嘉的身边一杵，张口就是一句夫人。这还什么话都没说，恫吓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五姨娘带回来的这批护卫是大都护府的卫兵，看似武艺高强，却是不敢驻地的兵硬碰硬。一来这群驻地的兵一看就是有官职的，他们这些护卫只能算是家仆；二来他们接受命令护送五姨娘和四姑娘回来探亲，却不代表他们可以任意妄为，跟驻地的兵闹打起来。
　　他们一退缩，巴扎图这边自然是见好就收。
　　叶嘉瞥了一眼巴扎图，当下站起身道一句‘失陪’，堂而皇之地随人离开茶馆。
　　吴珊盯着叶嘉的背影一张脸是又青又白的，十分难看。她气得咬牙，可到了东乡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叶嘉若不卖她脸，她也拿叶嘉没办法。
　　叶嘉从茶馆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里头的人还没有出来，但依稀能听见里头扔砸碗碟的声音。一辆骡车停在茶馆的外头，叶嘉抬头一看正是自家的。掀了帘子，周憬琛脸色煞白地坐在里面。叶嘉上了车先回到铺子，看生意没怎么受到影响，才跟着周憬琛一道回了沈府。
　　余氏早早过来问什么情况，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来心才放下来。
　　方才叶嘉忽然被人给强制叫走，叶四妹担心会出事，借着把孩子送回家立即将这事儿告知了余氏。余氏急匆匆地去寻周憬琛来，这才有了后面巴扎图带人来威慑。
　　“这吴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先是吃力不讨好的怂恿刘家给食物里加罂粟壳儿，如今吴家女儿又来强行要香胰子的配方……”虽说香胰子确实十分赚钱，可以说是暴利。但吴家也不缺这个钱。吴家本身做胭脂水粉生意，胭脂水粉生意的赚头只会比香胰子多不会少，吴家这都还不知足麽？
　　叶嘉本是在心里嘀咕，周憬琛闻言却笑了一声：“你会嫌手里握着的赚钱路子多麽？”
　　叶嘉：“……不会，人只会越赚越贪。”
　　“人的胃口都是越吃越大的，吴家当了这么多年的首富，最是看中钱财。有什么赚钱的路子都会掺和一手。再说，赚得多花的也多。吴家想要家业安稳坐大，打点的银子必然不会少。上头人一伸手要钱，那索要的就不是千两的小数目……”
　　周憬琛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的伤口还未长合：“不过吴家目前还没有底气闹大。苏勒图再疼爱他女儿，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做色令智昏。再说，花无百日红。”
　　周憬琛幽幽的道：“贪恋美色之人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嘉娘，你说呢？”
　　叶嘉：“？？？”
　　她说什么，她是贪恋美色，但她又没有新人旧人。
　　翻了他一对白眼，叶嘉赶紧起身去取了纱布和金疮药过来。只是出门一趟，他才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右肋骨下方有红色的血渗透出来，叶嘉干脆又解了他的腰带。
　　才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周憬琛的脸就又煞白了。叶嘉忙过去将人扶起来，搀扶着他坐到床边去。
　　估计是布料沾到伤口上去，撕下来会扯到肉。叶嘉动作已经很轻了，周憬琛内里的衣裳还是被冷汗给湿透。额头的冷汗一直往外冒，他也不用叶嘉给他脱，自己小心地将外衣脱掉，轻轻地擦拭身上的汗：“你站远一点，熏着你。我自己来。”
　　……确实汗湿了一捂就容易馊，但也不算是太难闻吧，不过周憬琛的顾虑她也能理解。
　　考虑到他的自尊心，叶嘉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哦，好的。”
　　床上那人擦拭身体的手一顿，偏过头来看叶嘉。
　　叶嘉眨了眨眼睛，垂眸与他四目相对。周憬琛握着布巾子的手搭在膝盖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叶嘉。叶嘉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默默放下了搭在鼻子下面的手：“……怎么了？”
　　周憬琛一脸谴责加不可思议：“……手放在鼻子下面作甚？”
　　“没，”叶嘉翕了翕鼻子，“鼻子痒。”
　　周憬琛：“……”
　　他默默地低下头，手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的胳膊。虽说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加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一股莫名的蔫吧。叶嘉挠了挠脸颊，企图哄他：“……没觉得你馊，真的是鼻子有点痒。我要是觉得你馊，刚才就不会扶你的。”
　　“……若是当真不嫌我味儿，你为何会说出‘馊’这个字。”周憬琛一针见血。
　　叶嘉：“天热嘛，一出汗都有味道，不止你一个。”
　　“哦。”
　　叶嘉：“……”
　　一站一坐，床上的人垂目敛神，好似一朵被暴雨打过的白莲花。不知是不是叶嘉的错觉，总觉得周憬琛这个人好像变得越来越幼稚了，有时候还特别的抠字眼儿。
　　“你还要不要上药？不上我就走了？我还有事。”叶嘉转移话题道，“唉，你伤口又渗血了。”
　　周憬琛幽幽地看了她许久，才掀了掀嘴皮子小声地嘀咕一句：“白眼狼。”
　　叶嘉：“……”
　　重新给他上了药，也差不多到午时。今日西施铺子整顿大酬宾，肉食是半价卖的。早早卖完就关了铺子，叶四妹秋月两也采买了明日要用的食材回来。回了沈府，叶四妹便匆匆跑过来看叶嘉的情况。知道她没出事才放心地又去了后厨。
　　叶嘉总觉得这件事必须得一劳永逸地解决。不然吴家这么三天两头的来一回，时不时背地里搞点小动作阴她，她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思来想去，两个解决方案，一个斩草除根。尽早查清楚吴家生意的猫腻之处，而后举报出来一劳永逸地解决。另一个便是给吴家时不时给制造点麻烦，让他们空不出心思来对付旁人。
　　古往今来想把生意做大，手里多多少少会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情。其实找麻烦也费神，得时时刻刻盯着人家。本质上还是第一种方案更便捷一些。叶嘉仔细权衡之后，选择第一种方案。正好吴家有罂粟田，这东西大燕人对此知之甚少。下至百姓上至世家贵族，都认为是滋补品。若是让人知晓这东西的危害，自有人会去收拾。叶嘉就不信吴家做生意这么多年，没有得罪人。
　　心里琢磨着这些事，樱桃忽然匆匆从外头小跑进来。
　　“何事？”
　　樱桃立即将余氏定制那批瓶子已经送到之事告知，“主子，那匠人在花厅。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看看成品如何。”
　　梨花膏不能再耽搁了，瓶子到得刚好。叶嘉于是点点头，赶紧过去。
　　穿过回廊，又绕过一个小花园到了外院的花厅。余氏跟那工匠人在花厅里说着话，不知在说什么，余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叶嘉以为是出了什么质量问题就赶紧走进来。
　　倒也不是质量的问题，瓶子烧得品质还算不错，就是上色的花色不是余氏想要的。
　　余氏皱着眉头，有些心烦的样子。说起来，原本叶嘉说木质瓶子耐摔好用，倾向于用木雕的瓶子。后来考虑到木器不如瓷器光滑，密闭性不如瓷瓶好。改用了瓷瓶。瓷瓶烧制就快多了，一批货放进窑子烧出来，添上花色就能用。
　　“我看看，先别着急。”叶嘉从余氏手中接过了瓷瓶，下窄中宽上收口的瓶子有些像小酒坛。上面点缀的花是飘散的梨花瓣儿，与余氏先前设想的花团锦簇的样子大不相同。但不可否认，也十分好看。
　　叶嘉拿着一个瓶子打量了许久，其实觉得这留白还挺有意思的，有种飘零的意境。不过余氏却有不同的见解，她眉头紧锁：“虽说这般花纹点缀的还不算突兀，但世家贵妇是不喜这等飘零无根的瓶子的。大家族买东西样样讲究一个吉利。花团锦簇才叫人看了心里高兴。”
　　……不得不说，还挺有道理的。叶嘉一个现代人没有吉利的观念，但时下人是有的。
　　叶嘉思索了片刻，回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工匠：“这瓶子出了多少个？”
　　“一窑出两千多个。”工匠也没想到会因为花纹惹得客人不满。如今这些瓶子都画完了，想改也不好改。退回去重做，又是一番功夫。
　　作坊里的梨花膏其实已经存放挺长时间，虽说这东西盖的严实不容易变质。但一直拖着不处理，往后也是会坏的。就算余氏当初做这一批货是为了试做，但药材却是花了成本的。时间不等人，轮台的铺子也不能总这么空着：“这样吧，这次先用了这个瓶子，我来想办法。”
　　其实吉利不吉利大多数时候是由一张嘴说的，嘴巴会说，说的人信。那就是吉利。再说这个东西市面上还没有过，叶嘉本身就是要做营销的。
　　余氏听叶嘉这么说，有些不放心：“这真的能用么？”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叶嘉点点头，看向工匠时还是严厉道，“这次的事故本身是因为你们的画师做错了画，原本这批货我是该全退了不要的。但看在你们也辛苦一场的份上，我们便也宽容些。这样吧，这批货得等试卖效果出来才能给你们工钱，且原先说好的价格要变。”
　　工匠本以为官家夫人必定会十分苛刻，没想到校尉夫人如此良善。想着这段时日东乡镇安宁的日子，心中不由十分感激：“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便是不要工钱，也是应当的。”
　　叶嘉点点头，叫人将工匠送出去，立即就跟余氏去一趟作坊。
　　余氏叹了口气，但心中也十分宽慰：“嘉娘性情宽仁良善，也是允安的福气。”
　　两人去到周家的作坊，原先早制作好的那些梨花膏装在两个硕大的罐子里，放在背阴干燥的仓库里。此时拿出来重新装瓶，一个小瓶才婴儿拳头大小。两大罐装了上千瓶，还剩了一千个空瓶子。
　　说起来，叶嘉最近也有试用余氏制作的这个梨花膏。比起老大夫的普通滋润，余氏这个效果要更明显一些。毕竟她在里头特意放了一味养肤的药材。研磨出来的味道虽说差了些，但叶嘉如今在大热天也能感觉到这东西用了以后皮肤的水润。
　　“东西不等人，不拖了，明后两日就安排人送去轮台。”叶嘉做事雷厉风行。
　　安排人送货过去，叶嘉本人自然也是要过去的。
　　新店开张她本人不过去，出了事情也没有人能担起来。余氏有些不乐意叶嘉走，难得儿子回来养伤，儿媳又要出远门。这小夫妻俩这般时时分离，长久以往定然会影响感情的。不过余氏也知晓这生意十分赶急，香胰子那边才损失了一条路子，梨花膏自然得补上。
　　犹豫了片刻，余氏开口道：“嘉娘啊，这回你去，得多少日啊？”
　　“至少得一二十日吧。”叶嘉记得周憬琛说给她找好了掌柜和伙计，她去坐镇个半个月，看情况稳定下来就能回来了，“相公说给铺子安排了人手。”
　　一二十日说长也不算长，说短也不算短。余氏琢磨了老半天，心道不然叫儿子跟儿媳一道过去算了。反正儿子那样子也去不了驻地，在哪儿养伤不是养？
　　押送货物这件事自然还是找的阿玖，阿玖出去跑生意还未归，但他手下是留了人在这边的。
　　叶嘉安排了人先行，先把这些货运去轮台。后头她人晚个几日再过去。在过去之前，想把营销给做好。早在买下老大夫的药方之后，叶嘉就已经想好了做噱头的方式。
　　她采用的是后世泰国广告的方式给这个梨花膏编了一个狗血又酸爽的故事。大致类似于一个为后院打理庶务忙得年纪轻轻便早早黄脸，夫婿移情别恋，沉溺于年轻女子的温柔乡。而后黄脸正妻发愤图强，振作起来收拾自己，各方搜罗古方来保养自身。通过重重困难搜罗到梨花膏的药方，借此重新焕发美貌，以至于与挽回夫婿的心，与夫婿又破镜重圆的故事。
　　虽说这个故事有些狗血和无脑，但也算符合时下女子爱美的心境。故事之中，叶嘉多次点名“梨花膏”。跟后世广告模式差不多，将产品融入到故事之中，营造一种取信于人的氛围。
　　叶嘉这边还没到轮台，遥控了阿玖的人买通了各大酒楼的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说起这个故事。
　　当下的说书人也有自己的方式，在叶嘉提供的故事梗概上还加上了许多润色。毕竟拿钱办事，他们不同程度上着重强调了梨花膏的好用和实惠。这个故事和梨花膏就已经在轮台传出了名声。她原以为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见效果，结果还是低估了时下女性故事的匮乏。
　　故事一经传播，很快就传遍了城内。
　　这种在后世人看来老掉牙的狗血梗，但在男权当道的封建社会，意外地戳中了不少女子的心理。
　　铺子还未开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打听晴雪轩何日开张，这梨花膏又何时有货。等叶嘉的商铺正式开卖，梨花膏一炮而红。


第93章 
　　当一件商品被套上了特定的故事背景和相应的标签，制造的共鸣能够戳中消费者的心思，则会创造出远超商品本身的购买力。叶嘉虽说并非广告营销专业出身，但道理是共通的。尤其是轮台有好些富贵人家，后宅女子不缺钱。一千瓶的梨花膏不出半个月便被售空。
　　叶嘉本人甚至都没有去到轮台，商铺那边便已经给出及时的回馈：商品已售空。
　　这样的结果别说余氏，就是叶嘉都有些咋舌。
　　这一批货叶嘉的定价可不低，一瓶梨花膏三两银子。但轮台那边的购买力与东乡镇是一个天一个地，十来日便抢空，后头没有买着的人多次来店铺询问。轮台那边的掌柜的被催得急，特意关店了两日跑来了东乡镇。将具体情况告知了叶嘉以后，询问有没有办法尽快补货。
　　梨花膏这等东西制作耗费的人工时长其实跟香胰子差不多，比较麻烦的是药材需要提前采购。有些药材并非是应季的，若是被卖空了怕是不好凑齐。
　　“最快也需要半个月。”余氏制作梨花膏之前就特意去查过，各个药材的来路也弄得很清楚，“不过店铺也不能就这么空着，嘉娘你看，咱家是不是也能做点别的胭脂水粉类的新奇东西？不然一样货品卖完，后头的新货有接不上，总这么青黄不接怕是会白费造得这么好的势。”
　　叶嘉其实也没想到会卖这么快，但转念一想，兴许是这一次的营销做得到位。
　　当地人头一次见她这种营销方式，还没有如后世人看到广告就反感的抗性。因为新鲜，所以才会出奇效：“梨花膏还需要一段时日，可先将家中制作的香胰子送一些过去。如今咱家香胰子也做的不错，借势也能卖。到时候按照各种香型和档次区别来卖，正好每个香型也配上特殊的香味标签，赋予特殊意义。”
　　这一招跟后世专柜卖香水学的。一些味道闻不出多少分别的香，取了不知多少花里胡哨的名字。加上花里胡哨的名字以后，仿佛寓意都高档神秘了起来。
　　至于胭脂水粉，这东西不是想制就能制的，需要从长计议。问题会比较多，配方是一方面，材料又是另一方面。就说材料方面，制作胭脂最根本的材料胭脂花就不是个常见的东西。叶嘉了解的口红配方不多，但大致知道成分。后世的口红是含化学成分的，若是要制作需要找到古时候能用的替代品。真要着手去生产要考虑的事情便多了。最重要的是，吴家肯定会闹事儿。
　　东乡镇、洛桑镇、李北镇、轮台乃至整个西北，吴家是最大的胭脂水粉商户，几乎算是垄断。若周家分吴家的一杯羹，怕是吴家会追上来咬着不放的。
　　七月底，日头越来越烈。西北跟被烈日炙烤的火炉一般，热得人心慌。
　　余氏有些苦夏，坐这么一会儿已经热的汗水涔涔的。
　　叶嘉比她更苦夏，夏日一到，冬日里养起来的膘当真是肉眼可见的掉。此时鬓角汗湿的模样，脸白里透红，看着倒有些弱不胜衣的单薄。
　　不过胭脂水粉的生意并非吴家不允许便不能做，毕竟胭脂水粉又不是吴家的专利。自家琢磨出来的方子光明正大，做出更好的商品自然有资格做相关的生意：“胭脂水粉可以放一放，先将梨花膏做成。一样一样的来更稳妥。”
　　“这是自然。”道理余氏自然是懂的，她如今只是提议。
　　“娘若是还有别的护肤的方子，也能试着做一做。若是还有养肤膏子，做出来有奇效的，也能将咱家晴雪轩的名气炒起来。名声一大，指不定还能打出招牌来。”叶嘉是知道余氏有这方面的技能的，往日家中存银少没有多余的钱财供她折腾。如今既然开始涉足这方面，干脆就往里头钻。
　　再说，周憬琛那边肯定着手在查吴家。届时吴家一倒，胭脂水粉的市场肯定要被瓜分，周家能有不错的好货供上去，也能后来居上。
　　当然，吴家的这些破烂事儿叶嘉也没有跟余氏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说起来，轮台晴雪轩的掌柜是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长脸男子。姓袁，名唤袁春生。人高马大，瞧着气度沉稳，精气内敛，站在那便自带一身书卷气。叶嘉当初见到他时还有些吃惊，这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有能力的样子。后来特意问过周憬琛，才知道袁春生也是西场那边流放的犯人。以往便是燕京某位高官手下管理产业商铺的大掌柜，因主家犯事儿被牵连，流放至此。
　　说起来，西场那边流放了许多人，大奸大恶之人有，有才有能之人也有。不过不管曾经是做什么事，基本到了西北就没有了回路。周憬琛用了些法子把人给弄到了自家名下，如今算是周家的家仆。
　　铃铛领着袁春生去作坊看货，叶嘉则坐在椅子上便思索起来。
　　其实除了梨花膏，香胰子，在驻地旁边的院子里种的寒瓜和甜瓜也已经能摘了。这个时节正是吃这些瓜果的时候，又甜又解暑。是时候摘一批往外送。另外辣椒早前叫人收掉，后来又栽种了一批。谷底那边的棉花也差不多能收成，芸苔的籽打出来晒干，也是时候榨油……这么一列数，好些事要处理。
　　叶嘉心里吐出一口气：“罢了，慢慢来，一桩一桩地了。”
　　说起香胰子，上次她去轮台有做过粗略的了解。
　　事实上，轮台那边是有卖香胰子的商户。毕竟那边就有一个挺有名的香胰子作坊。不过那家香胰子似乎做的质量要次一些，轮台市面上比较吃香的都是中原的货。周家的香胰子不敢说比中原地区技艺成熟，但绝对比轮台本地作坊做的货要好上许多。
　　更何况，周家作坊如今对货品做了调整。制作了不少别的效用的香胰子。若是分出档次来买，可囊括不同阶层的消费者。开个铺子售卖，应该不算难事。
　　香胰子要怎么卖，叶嘉也只给了袁春生一个基本的框架。后面具体怎么操作，叶嘉就没有给出具体的指示。往后产业越铺越大，她总不能事事操心，也得适时下放一部分的权利。另外，叶嘉这番也打算看一看袁春生的能力。不然她招人做什么？
　　另外，程家不知何时再去西域，还得考虑清楚。按照时辰算，应该也在这一两个月内。
　　“娘，咱们库房囤了多少香胰子的货了？程家人最近来过咱们家么？”这次商铺能带一批走，每个月按时供给，还得空出要送去西域的货量。这么一想，必须得找一个精明的账房不可。不然等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靠叶嘉一个人记账得累死。
　　“三万多块吧。”余氏对记账的事情没那么精明，记得也不准，顿了顿又说，“没听说程家人来。”
　　叶嘉一愣，心道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上次与程家合作还算不错，听阿玖的意思是周家的货比轮台那家作坊的货要卖的好多了。按照张管事过年时候的说法，谁家货更好卖要定谁家，程家应该更倾向于周家才对。有些不明白程家没有动静是何意，耳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淡的提醒，“不如打发人去驻地那边的院子问一声，兴许程家去那边寻人，没找着。”
　　回过头一看，周憬琛脚步缓慢地从门外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牙白长袍，没有束上腰封。衣裳松松垮垮的套着，更显得他身形飘逸，气度偏偏。
　　歇息了这么久，他的身体好多了，不过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天气一热，他的伤口就需要格外注意。
　　余氏赶紧过去搀扶，不过周憬琛摆了摆手：“无碍，我甚至好多了。”
　　这家养病这段时日，周憬琛也没有办法闲下来。东乡镇李北镇看似风平浪静，但城寨那边却没有那么消停。就这几个月，孙玉山已经跟北边草原上下来的人打了三场。
　　都不算大的战役，只是过来打了一仗便又火速地撤退。歇个十天半月，又再来骚扰一次。城寨那边的书信每日都会送来，各地的飞鸽传书都有。柳沅神出鬼没的，经常会半夜上门。叶嘉不晓得他布了多大的局，但偶尔听到他跟人议事，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怎么了？怎么最近一看到我就是这个脸色？”周憬琛在叶嘉的身侧坐下，抬手拇指抚了抚叶嘉的眉心。本来想开口调侃叶嘉两句，但旁边余氏在看着，只能将那些话咽下去。
　　“没什么，”叶嘉知道这一仗早晚要打，倒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相公你怎么过来了？”
　　“屋里待着太闷，出来透透气。”
　　余氏在场，周憬琛当真是要多正经有多正经。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答话，叶嘉都有点想翻他白眼。不过余氏却听得笑眯眯点头，小夫妻俩能相濡以沫也不错。
　　“这么热的天总在屋子里待着确实是难受，若是屋子里有冰还好些。没有冰，当真跟熔炉一般。”余氏说着话便站起身，“樱桃在后厨顿了些解暑的绿豆汤，我去瞧瞧好了没有。你们小夫妻俩难得闲下来，嘉娘，不如你搀扶着允安去后院的园子里坐坐。”
　　沈府是有花园的，先前沈家人下狱，没有人敢进沈府□□掠。这宅邸原先什么样儿，到周憬琛手里还是什么样儿。先前沈家留下来打理花草的家仆也留着，如今园子照顾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叶嘉瞥了一眼周憬琛，周憬琛偏过头朝她弯了弯眼角：“好。”
　　叶嘉：“……”
　　余氏匆匆离开，小碎步地出了花厅。叶嘉干脆起身过来拉住周憬琛的一只手，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刚才还走得稳当当的人，贴着叶嘉就将自己一半的身子直接压过来。叶嘉冷不丁地被他压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等站稳了扭过头瞪他：“……能不能好好走路？”
　　“手脚无力，方才走过来都是硬撑。”周憬琛眨了眨眼睛，好脾气地解释。
　　叶嘉：“……”我信你个鬼！
　　不过叶嘉也没有拆穿他，扶着他慢慢地往花厅外头走。
　　说起来，沈府的宅邸占地很广，前后五进五出。院落都有七个。叶嘉不清楚他原先是养了多少女眷，以至于需要这么多院子去住人。但周家这么多人分两个院子，还暂时住不满。女眷住一栋院子，旁边的小跨院则分给了孙老汉祖孙和叶四妹夫妻。
　　园子也有三个，前院一个，后院一个，靠书房那边还有一个。叶嘉扶着周憬琛往前院的花园走。这边有一个方形的回廊，回廊再往前延伸则有一个葡萄架子，如今零零挂挂地挂了许多的葡萄。
　　叶嘉先前让人在葡萄架下面打了一个双人的吊椅。有些像秋千，但是用木头支起来，更稳固一些。
　　叶嘉扶着他往那边走，七月的烈阳透过茂密的葡萄藤洒落下来。光斑落到周憬琛的肩上脸上，绿意仿佛被阳光晒化了一般在他的肩头流淌。
　　这人真的很容易养白，被绿色映衬着更显清透。原先在外奔波的有些粗糙的皮肤，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又恢复了白皙细腻。乌发如瀑，眼若冷星。唇色虽说淡淡，却更显羸弱堪怜。余氏也是这般的人，有时候不得不嫉妒某些人是天生丽质。
　　他眼角不自觉地弯起，仿佛没注意到叶嘉落到他脸上身上的目光。
　　吊椅是那种双人的，能承重几百斤。两人坐下来，立即感觉到了阴凉。这便是植被厚的好处，能吸热消暑。时不时从两侧的角门窜过凉风，瞬间就叫人心静下来。叶嘉先扶着周憬琛坐下，因着衣裳没有系腰带，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人一坐下，领口就有些被扯开。
　　叶嘉眼眸一闪，与这人四目相对。
　　四下里无人，周憬琛这厮目光落到叶嘉的脸上，对于自己衣衫不整表现得十分坦然。领口微松地露出锁骨和一点点胸膛的轮廓。叶嘉板着脸瞥了他一眼，倾了倾身，手搭在了他的衣领上。刚准备替他将领口理顺，一直表现得柔弱无力的人忽然伸手捏住了叶嘉的下巴。
　　他手指温热，触碰到叶嘉的皮肤便十分有存在感。叶嘉一愣，那人就前倾将嘴唇贴到了叶嘉的唇上。
　　清冽的气息喷到她脸上，周憬琛垂着眼帘，轻轻地启开了叶嘉的唇齿。舌尖探了进来，动作温柔又缠绵。勾着叶嘉的舌尖起舞。叶嘉眼睫颤抖得飞快，那人的一只手按住了叶嘉的后颈。另一只手环住她腰肢，片刻间，天旋地转，叶嘉人已经被他抱到了腿上。
　　啧啧的亲吻声在蝉鸣之中也听得清晰，叶嘉的呼吸凌乱，一阵酥麻从后脊梁窜上了心口。
　　周憬琛的手忍不住在衣裳下摆边缘试探，克制又放肆地攻城略地。
　　两人这段时日虽说住在一个屋子里，但因为周憬琛身上有伤，并没有睡一张床。哪怕周憬琛再三表示他身体无碍，叶嘉也还是没回床上。两人夜里总是要拉扯一回，说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亲近过。这次只是亲吻，叶嘉感觉灵魂都要被这人给吸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嘉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不要胡来。”感受到臀下的弧度，叶嘉眼严厉地警告他。
　　周憬琛的下巴搭在叶嘉的肩膀上，环抱着她，忧愁地叹气：“……得尽快把这些事料理清楚。不然总这样戛然而止，要出人命的。”
　　叶嘉假装听不懂，等他缓和了，利索地从他身上下来。
　　藤下的凉风渐渐平息了躁动。叶嘉长吁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蝉鸣声绵延不绝，叶嘉满脑子想别的来转移注意力。倒是想起一桩事来：“对了，你从邕州回来的当日顾明熙来过。”
　　周憬琛抚平衣角的动作一滞，抬起眼帘看向叶嘉。
　　“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叶嘉扭过头来，“她说西北要打仗了，一个月以后。”
　　周憬琛眼睫微微一颤，沉静道：“哦？”
　　“除此之外，”叶嘉狡黠一笑，意味不明地提了一句：“她认识程毅。”
　　周憬琛微微弯起的嘴角慢慢平直了。他垂下了眼帘，面上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但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心中不平静。叶嘉瞥了一眼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点动了起来。这是周憬琛的小动作，一旦有什么盘算就会无意识地点动手指。
　　“相公，你说，顾姑娘是什么意思？或者说顾家是什么意思？”说起来，顾明熙也有很长一段时日没上门了。跟往日跟三岔五去门口闹一出不同，这段时日大门口格外的安宁。
　　“……不管顾家何意，这等危言耸听的话，不听也罢。”周憬琛的神情有些微的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嘉看了他半天不太看得透，嘀咕似的问了一句：“说来也奇怪，顾家人是离开了么？往日经常上门求见，这段时日倒是太消停，镇子上也没见到这两兄妹人。”
　　话音一落，周憬琛眼中幽光一闪：“应当是回去了。”
　　周憬琛抬手抚了抚叶嘉的头发，嘴角缓缓地勾起来。明明是很文雅的笑容，不知为何瞧着有些邪佞：“听说不久之前，顾明翼好似出了些事。顾姑娘兴许是受了惊吓，这段时日不敢出门。”
　　“顾明翼出事了？”叶嘉忙起来根本顾不到旁人，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嗯。”
　　“出了何事？”叶嘉实在有些好奇，“相公你如何知晓的？”
　　周憬琛笑了一声，看着叶嘉。
　　叶嘉眨了眨眼，立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周憬琛是东乡镇的校尉，镇上出了何事他得知再正常不过。何况周憬琛一直叫人盯着顾家人：“不过顾明翼到底出了何事？何时出事的。”
　　周憬琛见她这么好奇，便言简意赅地将顾明翼的事给说了。原来，半个月前，叶嘉为梨花膏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顾明翼在虹山附近骑马。马儿受惊，顾明翼很不幸地摔下来，被疯了的马踩成重伤。失血过多不说，镇上又找不着大夫，性命危在旦夕。
　　“……所以顾明熙就带着他回轮台寻医了？”叶嘉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不过虹山那边不是有曾青矿吗？听说那边如今是大都护手下的卫兵守着，他跑到那边去纵马，不被人杀也要被人废……”
　　后面的话，叶嘉湮在了嗓子里。
　　周憬琛但笑不语，十分无辜地点评一句：“运气不好罢了。”
　　叶嘉：“……”
　　默默地搓了搓胳膊，叶嘉斜了一眼笑容如沐春风的周某人，有些无语凝噎。
　　……罢了，不管这桩事跟周憬琛有没有关系。顾明翼残了也好，正好省了他们兄妹俩整日在眼前晃悠。虽说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顾明熙总是来意有所指地讽刺她也挺烦的。
　　“对了相公，”叶嘉伸了个懒腰，歪了歪脑袋看他，“顾明熙所说的，遇到她以后，我总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你说她所说的这个‘她’是指的谁？”
　　周憬琛瞳孔剧烈一缩，笑容瞬间消失。
　　他抬手将叶嘉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摸了摸她冰凉的耳垂，嗓音冷冽又平静，十分笃定地道：“不管指谁，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叶嘉扬起了一边眉头，笑眯眯的：“哦，这样。”
　　两人正说着话，角门处有一个身影伸头伸脑。周憬琛早就注意到，只是没出声。叶嘉笑了一场才注意到那里站了个人。于是开口：“进来吧。”
　　进来的是展临，自打周憬琛回来以后，展临就在周家住下了。如今几乎是近身跟着周憬琛，许多事情都是他跟司南去办的。展临也不想进来打搅男女主子，但事情紧急，不得不来打搅。只见他疾步走过来，单膝在周憬琛跟前跪下来道：“大人，城寨那边有急报送来。”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文书，呈到了周憬琛的跟前。
　　周憬琛当下也没了温存的心思，立即拆了急报一目十行。等看完文书他的脸色已经冰凉，瞬间站起身就要走。不过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叶嘉，道：“嘉娘，我要立即出门一趟。家中有事还是如往日一般，传信到来福客栈，会有人与我联系。”
　　说完，带着展临消失在角门之内。
　　叶嘉眉头皱起来，尚且不知出了何事。等回到住处，余氏早早将井水镇过的消暑汤端上来。往叶嘉的身后看了几眼，没瞧见周憬琛愣了一下：“允安呢？怎地没跟你一块过来？”
　　“相公方才收到急报，匆匆离开了。”叶嘉有些不放心，打发了小梨跟上去看看。
　　小梨脚程快，立即跟了过去。
　　当日夜里，跟小梨一块回来的还有司南和展临。以及驻地派过来的一队人，受命要护住沈府里的众人。原来昨日夜里城寨被攻破了。发生了一次规模比较大的偷袭，死伤人数虽不多，但城寨的粮仓被烧了。叶嘉听着眉头皱得打结：“那现在怎么办？有储备粮运送过去么？”
　　“大人正在令人修缮城寨，轮台那边不日也会派人过来。”司南据实已报。
　　叶嘉心里沉甸甸的，“那储备粮呢？”
　　“属下不知。”
　　叶嘉在屋子里转悠了片刻，做了个决定，囤粮。


第94章 
　　囤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西北此地本身并没有大面积的农田，市面上能买卖的粮食其实不多。大部分的粮草需要从关内运过来。换言之，要想尽快地补足城寨损失的粮草，要么是上头从别处粮仓抽调粮草，要么就得着人去关内大肆采购。
　　叶嘉思索了片刻，去寻了叶四妹。叶四妹跟秋月还雷打不动地做着熟肉生意。前头的李北镇挡在前方，东乡镇百姓的日子并未受到影响。镇上百姓该如何生活还如何生活。
　　刘家的铺子被关停以后，度过了一段短暂的熟食萧条期，如今西施铺子的生意渐渐又恢复了红火。叶嘉来铺子的时候，叶四妹跟秋月正忙得脚不沾地。等了片刻，送走了一波食客，叶四妹才擦了擦手过来跟叶嘉说话：“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作坊那边忙得很么？”
　　“正好有些事情要问你。”因着五姨娘闹得那一出，叶四妹如今不将孩子带来铺子里。叶嘉将喜来拨给了叶四妹，让喜来帮着照看两个孩子，“秋月你看一会儿。”
　　说完，两姐妹去了后院：“媛娘，阿玖何时回来？”
　　阿玖这段时日带着手下那批人四处地跑生意，也渐渐跑出了点名头。他手下那批人一个个艺高人胆大，武艺比一般的镖师高出不少。因着做事讲义气讲规矩，倒是挺受人推崇。
　　后来阿玖干脆在周憬琛叶嘉的建议下，在镇子上盘了个小的门面，设了个镖局。起了个名字简单粗暴，他自己取得，就自己跟媳妇儿的名字合成了一个镖局的名儿。媛玖镖局不仅敢跑中原的生意，关内镖局不敢接的西域生意他们也敢接。
　　阿玖前些日子回来过，跟周憬琛在书房嘀咕到半夜，连夜带人离开了东乡镇。
　　叶嘉问这事儿也是出于谨慎，其实囤粮也不一定非得阿玖本人亲力亲为。但如今这个情况，李北镇一旦开战，东乡镇肯定会受到影响。到时候粮食供给不足，面临的可能就是性命的问题。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阿玖过不了几日应该会回来。”
　　叶四妹其实并不是很清楚阿玖在外面做什么，到不是说阿玖不与她说。而是四妹胆子太小，阿玖怕她担心。不过即便如此，阿玖的归期和行踪还是会托人告诉叶四妹，“姐，你是找阿玖有要紧事吗？”
　　叶嘉点点头，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正常逻辑来说，战事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其中天时就是指的一个恰当的时机，换言之，趁人之危是非常有必要的。既然敌人已经偷袭成功，放火烧掉了城寨的粮仓，那接下来不可能没有动作。所以近期内，李北镇肯定会有仗要打。
　　考虑到交通不便，采购粮食需要耗费时间精力，肯定是不够及时送去的。只有调粮一条路。而东乡镇是没有粮仓的。喀什城内倒是有两座粮仓。调粮最快的途径自然是从喀什。
　　喀什有郭淮坐镇，周憬琛要调粮应该不算难事。
　　叶嘉准备购粮并非是为了紧急供应城寨，而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罢了，我去一趟镖局。”
　　不能全指望阿玖，还得想点别的办法。
　　叶嘉思来想去的，让孙老汉跟随袁春生去轮台一趟。轮台距离东乡镇有五百多里的路程，战事就算逼紧也影响不到轮台。叶嘉盘算了一下如今手头握着的银两，将近万两白银。她大致会抽出两千两银子的预算来囤，若粮价不上涨的话，应该能囤够两个粮仓。
　　粮食比较多，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押送粮食也比较危险。必须要雇人护送才行。
　　这么想着，叶嘉先去了一趟媛玖镖局。
　　不知阿玖出去做什么事几乎将人都带走了。留在这边的人不算多，只有二十来个。叶嘉是清楚阿玖留人在东乡镇的主要为了保护叶四妹母子三人，也就是说，这二十个人还派不出去。她大致问了一句，果然留下看守的人恢复，顶多能十个人能帮着运粮食。
　　媛玖镖局不能跑，叶嘉便打算去一趟程家。这边最大的镖局是程家的，正好叶嘉还有些事要问。
　　牛车走得慢，但骡车的话，半日就能到。
　　叶嘉也不耽搁，次日一早就带上两个武婢和司南展临去了程家。
　　程家张管事早就在等着，听说叶嘉亲自来了，忙不迭地就出来迎接。此次会见叶嘉的不只是张管事，程家老爷子和程毅都在。程家就在李北镇，又是做的跑商生意，消息自然灵通的紧。城寨那边一出事他们就收到消息了。虽说不知全情，但也算知晓一个大概。
　　以为叶嘉是前来请求粮草支应的，程家老爷子早早就等着叶嘉。
　　叶嘉还未开口，他掷地有声道：“夫人，我程家愿意出三千石粮食支援城寨。校尉大人为李北镇的安宁做了如此多的事，百姓心中感激。我程家一介商贾，不敢自诩大义之家，却也是有祖训的。大难当头，匹夫有责，我程家义不容辞。”
　　说实话，叶嘉有些感动。她原本的想法是雇佣程家镖师押货，自己掏钱囤粮以备不时之需。倒是低估了一些有义之士的觉悟，程老爷子怕是早就在等着。
　　送上门的粮食，叶嘉当然不会推拒门外。再说，这些粮食也不是捐给她的，是捐送去城寨的。
　　叶嘉当下站起身给老爷子鞠了一躬：“多谢程老爷子慷慨解囊。”
　　程老爷子摆摆手，并不是很居功的样子。胡子一翘一翘的：“夫人客气了。”
　　程老爷子此次除了愿意给城寨支援粮草一事，还有与周家签订的香胰子生意。刚巧，叶嘉也是为了这两件事来的。
　　说起来，自打周憬琛坐上喀什校尉一职，与周家的生意便不只是张管事一人负责。身份的变化，程家自然也会转变态度。这便是商场的人情世故了。如今是不管周家送的货物是好是坏，程家都不会轻易将周家的货拒之门外。会对这门生意投入十分的重视。
　　“夫人是这样的，事发突然。这段时日以来，李北镇的边境一直不得安宁，极有可能要开战。”
　　事实上，程家人确实如周憬琛所说的那般去找过周家，只不过扑了个空，才打听到周家搬了，还没来得及去沈府寻人。未表重视，程老爷子亲自给叶嘉解释，“程家去往西域的行程暂时会搁置下来，等形势分明以后才会再看适不适合再去一趟。原定在七月中旬的行程推迟到九月份。”
　　“原来是这么回事……”叶嘉了然了。
　　做生意，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看天吃饭。去西域并非一桩容易事，正所谓高风险高回报。反之亦然，否则跑西域也不会有这般丰盛的回报。叶嘉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叶嘉原先担心合作有变，程家人迟迟不来，怕他们又如先前的几户商户一般单方面毁约。既然是受情势所迫，生意自然也要变上一变，特殊状况应该酌情去处理。双方于是关于何时再去西域一事又重新做了约定，大致确定了一个时间，再定了送货的方式。
　　说着话，叶嘉便又提起雇佣程家镖局押镖之事，“不知贵镖局能匀出多少武艺高强的镖师？”
　　“大约能匀出三十人。”程老爷子是知晓阿玖在东乡镇创办了镖局，不过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说实在话，大燕境内的镖局不知凡几，西北这边走镖的商户更多。程家能一家独大，本身也不惧外人分一杯羹。再来阿玖是周憬琛的连襟，人没有在眼皮子底下做，他们自然得客气着。
　　叶嘉心道够了，三十个经验丰富的镖师足够了。
　　程家接了这一单生意，程老爷子也承诺会在三日之内将支援给城寨的粮食送到。叶嘉客气地谢过了程老爷子，正准备告辞。程老爷子却唤住了她，面上露出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叶嘉也是知情识趣，当下便开口问道：“老爷子有事不妨直说。”
　　程老爷子犹豫了许久，还是看向了一直端坐在一旁没开口的长子。
　　程毅想入伍一事，最终老爷子拗不过儿子，还是松口答应了。不过老爷子有个请求，“……若是能叫犬子留在校尉大人身边伺候，老朽也能安心些。”
　　叶嘉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没有说话。
　　事实上，周憬琛对程毅的特殊态度叶嘉一直记在心头。周憬琛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甚少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能叫他放心上的，叶嘉总是会觉得有点猫腻。她不会乱做主，此时也只能委婉地回绝：“军务上的要事，我一个妇道人家甚少会掺和。程老爷子若是担忧，不如亲自去问外子。”
　　程老爷子自然是找过周憬琛，但那边没有松口。若非长子闹得太厉害，程老爷子巴不得他不能入伍：“唉，是老朽为难了。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叶嘉瞥了一眼程毅，正好程毅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程毅不知是性情缘故还是太年轻，眼中精光外散。丝毫不懂得藏拙，看着叫人不大舒服。
　　叶嘉没有松口同意，程家也没有勉强。程老爷子心里又庆幸又有些沮丧，但还是客气地送叶嘉出了门，当日就叫叶嘉领回了三十个武艺高强的镖师。
　　就算程家出粮食供应，叶嘉也不会搁置囤粮的计划。浩浩汤汤的领了镖师们回了沈府，到家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天边彤云密布，映红了漫天的云彩。孤雁在天空嘎嘎地飞过，但还未消散的暑气仍然很抗热。叶嘉才一进门就遇上早早等在门口的樱桃。
　　“主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樱桃是余氏打发过来看着的，叫她一见到叶嘉就来报信，“这是？”
　　“进屋再说。”叶嘉匆匆回了屋，身上的衣裳早已汗透了。
　　七月底是真的很热，叶嘉出门穿得也十分厚实。这会儿回来她热的有些难受，余氏也收到消息赶紧端了解暑的凉茶过来。余氏也清楚叶嘉去程家做何事，没有着急让叶嘉先喝口凉茶缓一缓：“这大热天儿的跑来跑去着实劳累，若是有个得用的人在身边就好了，也省得你亲自跑。”
　　叶嘉笑了笑，喝了两盏凉茶下肚才感觉心口舒服了一些。
　　“娘，是这样的。”叶嘉于是言简意赅地将雇人囤粮的事情给余氏说了。李北镇粮仓的粮食被烧一事余氏是不知情的，当下脸色就变了。
　　“这么大的事情，轮台那边应当要紧急调粮过来吧？”余氏虽说对这些朝堂之事了解不多，出身的缘故，骨子里是有大局观的。听了以后立即皱起了眉头，“这事儿靠咱们囤粮也不实际。哪个将军打仗，需要将军自家掏空家底喂养兵丁的？上头人就算糊涂，也没有做事这么糊涂的！”
　　但道理说出来都懂，人做事却不是那么做的。
　　不管轮台那边是怎么处置，他们却不能不做二手准备：“囤粮也不光是为了相公，咱们自家也养着这么多人口。一旦打起仗，形势就不可预估了。屯够了粮草，咱们心里也安。”
　　“倒也是，”余氏叹了一口气，“程家不去西域，咱们囤的那么多香胰子也只能放着。”
　　“放不了。”西域不能卖，东边却是能卖的，“等我再想法子把生意往东迁。”
　　婆媳俩说着话，叶四妹也过来说晚膳做好了。
　　叶嘉在外奔波了一整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时跟余氏先去用了饭，才拖着一身疲惫去洗漱。夜里睡到半宿，被贴到身上的热源给热醒了。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周憬琛不知何时回来了，将她抱在怀里差点没给她热中暑。身上一股子汗味儿，脸色也是惨白。
　　叶嘉推了推他贴过来的脑袋，好半天才把人给推开。周憬琛不晓得这两日是不是没睡觉，眼睛底下的黑青色都跟病入膏肓似的吓人：“怎么这个时辰跑回来？”
　　周憬琛懒懒地靠在一旁的床柱边上，歪着脑袋看向叶嘉，弯着疲惫的眼睛笑。
　　“笑笑笑，就知道笑。”
　　叶嘉见他嘴唇发白，想到他当时伤口还没愈合就匆匆跑去城寨。也不晓得他在那边没好好养伤，估计伤势又恶化了。赶紧上前去解开他腰带，果然看到长痂，伤口又渗出黄水。她有些心疼，有些气他不知道好好保养自己，但转念一想，有些事也不能拦着他。
　　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叶嘉只能一声不吭地去拿了金疮药和绷带。
　　“嘉娘，我好几日没洗漱了。”周憬琛有些起不来，靠坐在床柱旁边朝叶嘉伸出手。
　　身上味儿确实有些大，这大热天的在城寨军营里紧急处理事情，应当也分不出时辰来仔细洗漱。叶嘉将拿好的金疮药放到身前的桌子上，扭头去外面唤了一声。
　　小梨很快去提了热水送进来，将内室的浴桶换了水。叶嘉才走过来扶着周憬琛起身。
　　这人也不客气，将一半重量压在叶嘉的身上。
　　叶嘉在浴桶里放了个小木凳，给他利索地扒光，让他进去坐下去。平常玩笑时候，周憬琛故意搞那些小动作惹得叶嘉羞耻。到了这时候看他倒是一点不觉得羞耻了。周憬琛靠在桶壁上，抬手轻轻一扯木簪子，乌发如瀑般洒落下来。
　　落到了水中，瞬间沾湿变得沉手。
　　叶嘉捋了一点水给他浇湿了头发，水珠从鼻梁眉骨滑下来，落到眼睫上许久不落。周憬琛缓缓地眨动了眼睫，弯起嘴角又要笑：“嘉娘平常羞都是装给我看的？”
　　“嗯？”头发太厚就是这点麻烦，润湿都挺费事。
　　“如今这般看着我都不红脸，”周憬琛缓缓闭上眼睛，眼睫在眼睑下方晕出青黑的影子，“还是说我失去引诱的能力了？”
　　叶嘉真的不想怼他，但这人总是招惹她：“……你都这副德行了我还想那等事儿我还是人么？”
　　周憬琛轻笑了一声，靠着桶壁胸口震动。叶嘉才注意到他除了右肋骨下面的伤口，后背还有不少淤青。不晓得他在外头经历了什么事，叶嘉心口仿佛被一根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她撅了撅嘴巴，什么也没说，小心地将周憬琛的头发捋到耳后，慢慢地给他梳理，清洗。
　　许久，叶嘉才将他满头的乌发洗得干净。这人靠着浴桶已经睡熟了。
　　窗台上放着的两盏灯火，灯芯噼啪一声炸响，光色随着窗棂的夜风摇摆。叶嘉轻声手指摩挲了他眉骨，白日里稍显清冷的面容在灯火的柔和之下，显得十分的温软。叶嘉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的眉心，才转身去取了自己沐浴的布巾子给他洗身子。
　　才刚走两步，听见布料滋啦一声。叶嘉连忙回头看，自己的裙摆被他攥在手里。叶嘉抓起他那只手，刚想把自己衣裳给抠出来，睡得沉沉的人眼睫缓缓地煽动了两下，睁开眼。
　　“……你要去哪里？”
　　叶嘉：“……”看贼吗这么看着？
　　“我去那点沐浴用的器具，你等会儿。”叶嘉难得会心软，这一夜真的是心软了好几次。
　　周憬琛眼睫挣扎地颤抖起来，仿佛想尽力睁开但太过于疲惫而睁不开。手里握着那片衣角就是没松，他靠着桶眼睛又闭了起来。叶嘉有些无奈，想学汉哀帝割袍断袖来着。伸手握着两边的布料用力一扯，没扯碎。再用力一扯，还是没扯碎。
　　……算了。叶嘉干脆解开了腰带，把自己的中衣脱给他。
　　取了布巾子和沐浴用的香胰子，叶嘉用了吃奶的力气把他一个大男人给刷洗干净。不得不说，人长得再好看也挡不住身量太高体积太大的劳累。叶嘉感觉自己都累吐血了。
　　“哎，相公，起来。”抬是肯定抬不动的，抱也肯定抱不起来。不过即便这样，叶嘉也绝对不会让外人进来抬周憬琛，他没穿衣裳呢！叶嘉只能喊他，捧着他的脸不停地拍拍，“你伤口不能泡水，快点起来！要睡去床上睡。哎，周允安，你听见没有！”
　　拍了好多下，虽然力道不重，但量变引起质变，这人脸颊都红了才终于挣扎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一只手握着叶嘉捏他下巴的手腕，忽然一个使力就把叶嘉给拽到了浴桶中来。
　　叶嘉的中衣都脱了，身上才松松垮垮地穿了那点布料。水声哗啦哗啦地溅出去，地上湿了一大片。叶嘉这冷不丁掉水里，差点没叫小衣裳给挪了位置，某处给直接甩露出来。叶嘉无语地捋了一把脸上的洗澡水，伸手就捏住了他的耳朵狠狠地转了一圈。
　　周憬琛可算是睁开眼睛了，一低头就看到了露出边缘的美景。低头就在叶嘉的锁骨上咬了一下。
　　“周允安！”
　　她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心疼他，这厮一精神起来一准要作妖，“你还不起来！”
　　周憬琛才注意到两人泡在水中。他的头发还湿透，满头乌发被叶嘉弄个大棉布巾子给包裹起来。身上也洗得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眨了眨眼睛，才收起了不规矩的手：“嘉娘给我洗过了？”
　　“……不然呢？”不是她嫌弃他，洗过的洗澡水给她这么一泡，她又得重新洗澡了。
　　周憬琛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揽着叶嘉的腰肢把人给抱起来，跨出了浴桶。身上的水也不擦，抱着人就径自往床榻走。叶嘉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这人想干什么，赶紧喝住：“周允安你给我消停点！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德行了，你是想死在我身上吗？看到我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想什么？”周憬琛被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给逗笑，敛住眼底的笑意问她，“我对自家娘子有想头不是正常的么？哪日我对你没想头，嘉娘你怕是要拿刀砍我了。”
　　叶嘉噎了噎，没好气地怼他：“……不会，我顶多换了你。”
　　周憬琛：“……”
　　眼看着这厮为了杜绝叶嘉琵琶别抱，真想要拼死一战。叶嘉只好先开口认输：“行了行了，逗你的。不会换，绝对不会换。你也别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了，赶紧把我放下来，给你重新上药。”
　　没必要，这方面较真没必要。
　　可算是叫人消停下来，叶嘉给他重新上好了药。这人靠着她的肩膀又一次睡熟了。
　　估计是真累，叶嘉也没在打搅他。把人扶着放下去躺倒，又叫小梨重新送了一盆热水进来。她将身上重新擦拭了干净，换了新衣裳才爬回床上睡下。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夜里几次被热醒。
　　叶嘉先前以为是男子的火气旺盛，周憬琛搂着她才这般。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叶嘉才发现不对，周憬琛这厮在低烧。掌了灯过来，脸颊烧得都通红。叶嘉匆匆换好了衣裳就赶紧让人请大夫。老大夫一大早被找过来，给周憬琛耗了脉。号完脉就给叶嘉一通骂。
　　“他原先受过大伤，身子骨就没好全。如今又热伤风，平素是不是还有在乱吃药？”老大夫号脉精准得很，一摸就能摸出问题，“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事都不懂就瞎折腾，把人折腾出毛病有你一辈子后悔的！”
　　余氏这会儿也在，听着大夫的话都吓得脸发白。她是不晓得周憬琛吃了什么药，眼巴巴地看着叶嘉。
　　叶嘉想着他平常吃的那些药，脸上有些尴尬。
　　“嘉娘，允安平常在吃什么药？”余氏见叶嘉不说话，有些着急。
　　叶嘉不知该怎么说。
　　“我……”刚想说话，床上昏昏沉沉的人睁开了眼睛。
　　“是些安神的药，嘉娘不晓得。”他嗓子哑得跟破风箱差不多，听着都要干得冒血的感觉。
　　“胡说八道！什么安神的汤药，老朽看是……”
　　“姜大夫。”周憬琛抬起眼帘，嗓音不疾不徐，偏生有些压迫的感觉。老大夫看了一眼急的红眼的余氏，叹了口气，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叶嘉忙转头倒了一杯水过来，扶着他喂他喝。连喝了两倍，他才好了许多：“娘，儿子在外打仗劳神，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少不得得吃些药物，方能睡个安稳觉。并非是什么伤身体的汤药，不过是与这段时日喝的养身体的药相冲，这才有了点阻碍。”
　　他说的有理有据，余氏看了一眼老大夫，老大夫哼了一声转头去写方子。
　　余氏半信半疑，只能作罢。
　　其实伤得不算重，只是伤情反复加上劳累过度有些伤。老大夫给周憬琛开了些补身子的药物，趁着余氏去后厨煎药才警告小年轻俩：“小丫头，你夫婿身子骨再强也经不住你这么糟蹋。那等药物虽说吃一回两回不伤，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总归是有影响的，除非你俩真不想要子嗣了，否则可莫仗着年轻胡作非为。”
　　叶嘉心口咚地一声砸下去，看向周憬琛。
　　周憬琛还是那副样子，温温和和文雅地笑：“无事，只是偶尔吃一回。”
　　叶嘉吐出一口气，“罢了，大夫说的是，我往后不准他吃那个药了。”


第95章 
　　八月一到，烈日不减，空气仿佛煮沸的水一般滚烫。
　　窗外的蝉鸣声经久不绝，持续不断地在耳边长鸣，闹得人头皮都发痒。
　　叶嘉面无表情地在屋里翻箱倒柜，将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都给翻了一遍。一边将翻到的东西丢到桌子上，一边眼角余光瞥端坐在床上嫌药苦的人。那人乌发披散着垂在肩头，上身没有穿中衣，身上围着绷带勉强能遮羞。喝一口药就皱一下眉，她颇有些无语：“……你到底藏了多少这玩意儿？”
　　“没多少。”周憬琛不以为意地掀起眼帘，“够吃五年的吧。”
　　叶嘉：“……怎么不吃废了你！”
　　周憬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口气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叶嘉翻了一对白眼给他，瞅着桌子上的药也不算多，够吃五年份的话，至少得堆满这张桌子吧？
　　扭头看向屋子，这么大的地方到底还有哪里能藏呢？
　　床榻上的人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平常他吃药没觉得药物苦涩难忍。这回不知为何，汤药苦得他胆汁都要漫上来。这一口药下去，周憬琛都感觉自己开始头晕目眩。他以帕掩住嘴唇，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问：“嘉娘，这药怎地这般苦？”
　　“苦吗？”叶嘉又从书柜的下面一个篓子里翻出了三包药，“我加了一两黄连。”
　　以帕掩唇的周憬琛：“……”
　　“你火气大，给你多降降火就老实了。”叶嘉又从书桌下面柜子里翻出三包，丢到桌子上，“还不够降火的话，赶明儿我再给你弄二两喝喝。”
　　周憬琛：“……”
　　喝是不能再喝了，便是他不怕苦，药里面加黄连也有些受不住。
　　叶嘉是真的没想到周憬琛这么能藏东西，她日日住在这屋里都没发现他藏了这么多药包。周憬琛这家伙该不会是属兔子的吧？狡兔三窟，或者说他这都不止是狡兔三窟。将屋里藏得所有药包收拾出来，周憬琛靠坐在床边看着叶嘉，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他这人睡着的饿时候悄无声息，呼吸声很轻，不注意听根本发现不了。鸦羽似的眼睫垂下遮住眼眸，在眼下落下两团青黑的银子。面容柔和，乌发垂落到身前，靠在床柱边上一动也不动。
　　叶嘉愣了一下，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人没什么反应，笑了一声扶着人躺下去。
　　才碰他一下，他挣扎地睁开了眼睛。见是叶嘉又重新闭上。
　　估计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者真的累了，周憬琛睡得很沉。叶嘉没故意这时候招他，轻手轻脚地将屋子门带上便出去了。她手里头还有正事儿要做，让周憬琛好好睡一觉。
　　日子一晃儿就过去，明日复明日，许多事情拖一拖就到了最后的起先。兴许是顾明熙的话给叶嘉造成了潜意识里的紧迫感，她总觉得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才不会出事。但到底怎么才是充足的准备，究其根本，只要边境那条防线守住了，她们大概率就不会出事。
　　叶嘉叹了口气，她就是个劳碌命。殚精竭虑，绝处求生。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说到底去轮台囤粮一事是救济不能拖了。粮食这种东西只要不腐败，存多一点总归是不会出错的。叶嘉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去花厅时，孙老汉跟袁春生早就在等着。
　　昨日叶嘉就已经与他们说过情况，昨晚回来得晚只说了个大概。如今正好将事情仔细再说一遍。
　　袁春生其实明白叶嘉这么做的用意，沉吟片刻道：“主子，轮台市面上估摸着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北庭都护府各处的粮食都挺紧俏的，若是两个仓房囤满的话，估计得出西北，去关内走一遭。主子若是不急着一日两日，属下想办法去邕州抽粮食。”
　　袁春生曾经是手下有十来家铺子的大管事，对大燕境内许多的事比叶嘉还清楚许多。
　　邕州在关内，虽说也是偏西北的位置，但与河西走廊离得近。河西走廊种植条件比西北强得多，粮食产量比北庭都护府要多上几倍。
　　叶嘉凝眉思索了一下，点了头：“可，袁掌柜抽空走一遭。”
　　看了一眼孙老汉，孙老汉这段时日跟着叶嘉东奔西走，渐渐也能挡事儿。人总是在经历中慢慢磨练出来，孙老汉也一样。如今许多事情都不需要叶嘉一字一句地交代，他也能想到办法。若非粮食这桩事十分重要，叶嘉也不会把他派出去：“孙叔，这桩事你也跟着去。”
　　孙老汉自然懂，点点头：“东家放心。”
　　当日下午，孙老汉就跟袁春生启程出发了。
　　他们这一路除了三十来个镖师一道，还押送了上万块香胰子和几百多斤的瓜果。去岁就已经卖过一回，不过没有赶上最好的季节，卖得也不算最好。如今正是吃瓜果的好时节，应该能卖个好价格。兼之，如今晴雪轩在轮台的名气大着呢，借着这个热度卖香胰子是最好的时机。
　　去岁寒瓜是阿玖去卖的，今年交给袁春生，或许还有不同的收获。
　　正好驻地那边已将五百多斤的油菜籽晒出来，也是时候将其榨油。庄子那边张老爷子已经带着人将第一批的麦子割上来打好，虽说斤两不算多，十亩田三千四百斤的样子。
　　这个产量在如今来说已经算是很惊人了。古时候粮食作物受品种和种植条件的影响，其实粮食作物的产量都不高。一般来说，农田的亩产量只在二百六十至二百八十斤，差的比这个还要少许多。张昌礼老爷子能将亩产量提高到三百多斤，已经算是他用了不小的心思。
　　除此之外，棉花收上来还需要晒干处置。芝麻、花生和粟米等农作物也适时安排收成。
　　油菜籽榨油叫庄子上那群人榨就好，全部保存到地窖。原本叶嘉是有意卖出去，但考虑到李北镇不安宁的现状，随时战争可能往后这类生存物资十分短缺，就不能随意出手。毕竟到了打仗的年代，钱财这些东西比不得生存资料重要。再来，那些棉花叶嘉也打算全部做成冬衣。
　　做冬衣的话，自然就需要布料和绣娘。
　　虽说如今正是大热的时候，到天冷还有好几个月。可这种情况是不能靠侥幸和临时抱佛脚的。一旦有什么意外，例如前线生存物资忽然断了，结果不可控。
　　一般来说，军备物资这等救命的东西，关乎整个边境安宁的要事。朝廷是不会恶意拖欠拨款的。但如今大燕的这个情况，把两朝元老的大司农都能下狱，好像发生怎样离谱的事情都不奇怪。不过这些事也并非叶嘉想就能解决的。她只管将自己和身边人护好。
　　安排完购粮一事，还有许多事也要立即处理。周家的白叠子田，或者说棉花田的棉花经过小半个月的晒制，已经都晒干了。称了斤两，并不多，约莫三千多斤的样子。
　　这棉花叶嘉原本是打算卖出去，如今也变了计划。留下来，制成棉衣。
　　三千多斤的棉花不知道能制作多少件棉衣，倘若一件衣裳里头搁一斤，估计能做三千多件。
　　叶嘉心里盘算着斤两，这边也是要安排人采买布料。制成棉衣也是需要时间的，余氏给她缝一件衣裳至少一两个月，并非张张口就能有。再说小地方绣工不大好找。但若是不求好看的话，将这些活儿下放到城镇下面的村庄，叫村子里的妇人做应该也能做。
　　这一笔一笔的帐，算出来都是一笔一笔的银子。叶嘉手头存的这些家底，光是筹集一次物资就能去掉五分之二。她心里琢磨着得尽快做两件事：一找一个精明能干的账房，二必须把赚钱这件事续上。
　　一个吴家断了铺子的寄卖，程家又搁置了七月半去西域的计划。梨花巷那边虽说还在进货，但那百两百两的进，对如今的叶嘉来说还是有些太慢了。庄子上五十多个人要吃饭，作坊那边十来个，府里也有小二十来个。等事业的盘子彻底铺开，需要的人更多，维持运作所需要的钱财只会更多。
　　思来想去，叶嘉觉得是时候涉足胭脂水粉这个暴利行业了。
　　她其实对彩妆的了解不算多，但很幸运的是叶嘉还真知道不少调制口红，或者应该说口脂的法子。古时候制作胭脂和口脂，需要的东西比较天然。说起来古法的口脂很简单，蜂蜡和自制的植物染料混入各种香味的精油，冷却定型便可。
　　如今的年代还没有胭脂虫，后世制作口红选用的胭脂虫，是从十九世纪才开始。胭脂虫这玩意儿原产于墨西哥和中美洲，寄生在仙人掌上。如今大燕是没有的。
　　蜂蜡不难弄，难的是植物染料和精油。用各种花制作植物染料，怕是色泽没办法弄得那么好弄。二来如今还没有成熟的技术淬炼精油。
　　叶嘉是知道精油提炼方法有好几种。比如蒸馏法提取的，类似于玫瑰精油。压榨法提取的，类似于柑橘的精油。还有挥发性溶剂提取，吸脂法提取等等……她知道原理，但非专业生化，器材和实验步骤都不大好弄。不过精油提炼需要大量的原料，成本估计不便宜。
　　便宜一点的做法，就是换其他的油来用。
　　不过再怎么算都是一笔大成本。万事开头难，从投入到有成品也是个大工程。不过或许可以叫余氏先在家中捣鼓看看。若是她能将成品捣鼓得不错，再考虑扩大生产。
　　在花厅坐了片刻，叶嘉转头便来了余氏的屋子。余氏正在屋子里缝制衣裳。
　　如今教导小孩子读书也不用她亲力亲为，蕤姐儿跟孙俊兄弟俩都是跟着铃铛在读书识字。余氏只是偶尔考教一番，大多数时候盯着作坊的生意。闲暇下来则是喜欢弄一些刺绣。
　　原先将刺绣捡起来是为了养家糊口，后来单纯是怕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找事情做。加上家里有个身量样貌不错的儿媳供她打扮，她时常会做些衣裳给叶嘉。见着叶嘉进来，忙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允安的身子如何了？”
　　“吃了药便睡了。”叶嘉走到床边的软榻坐下来，这屋子外面栽种了树木。绿荫之下，徐徐微风送进屋子，倒也没有那般酷热了。
　　余氏听说周憬琛睡下了，心放下一半：“睡下就好，让他好好睡一觉。”
　　叶嘉也是这么想的。两人刚坐下，樱桃便去端了镇好的凉茶上来。叶嘉饮了一杯下去，琢磨着便开了口，道：“先前娘不是想试试做这方面的生意？”
　　“嗯？”余氏这段时日命人搜罗梨花膏的药材，才收了一批药材上来，正好得闲。
　　“嘉娘是打算扩充生意了么？”
　　“嗯。”叶嘉于是将这段时日家中的花销大致说了说，“还是西北这边不安宁，咱们必须得做好完全的准备。光是储备粮食、找人制作棉衣……就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如今吴家断了咱家一条来钱路，程家的生意又受阻，必须的另谋出路。不然困死在这，坐吃山空，咱们家也是没出路的。”
　　余氏不是那等不知事的老妇人，账一算，她心里自然也明白叶嘉的着急：“……说的有道理。不知事粮食，怕是药材也得备一些。不然真打起仗来，一个粮食不够吃，二个就是受了伤没有药材救命。”
　　这话倒是点到了叶嘉，一个人总是有疏漏：“确实，药材也是重中之重。”
　　两人说着话，余氏倒也没心思做衣裳了。
　　她沉吟了片刻，开口：“娘确实是知道不少调制口脂的法子……”
　　余氏还真知道，不是说假话。养尊处优三十多年，余氏不仅擅长调制各种养身护肤的药膳，为了最美的妆容，胭脂水粉也是她的一个强项。叶嘉所说的什么精油她不清楚，但她有独门古方：“若是咱家决定要做这方面的生意，倒是可以试一试先在家中做点成品出来看看。”
　　“自然是可以的。银子放在库里那就是死的，投入流动才能以钱生钱。”
　　叶嘉先前就觉得余氏在这方面审美十分出众，只是余氏在这方面没多少自信。兼之家中许多事情在忙，余氏事事以叶嘉为主，自然就耽搁下来。
　　叶嘉这么一说，余氏还兴奋的：“既然嘉娘都这么说，那娘就托大折腾这一回。”
　　余氏向来是很尊重叶嘉的决定，叶嘉说什么话她都能听得进去。
　　既然要制作古法口脂，叶嘉也就不多掺和这一手。做事情最忌讳一件事情两个人做主，不然会因为想法不同乱套。叶嘉干脆给她播了五百两做成本，不管能不能成，都负担得起：“娘先试着做，做得成就成，做不成我这边也能想想办法。”
　　事情这么说定了，叶嘉这心里头还总是有些不安。
　　趁着天还没黑，她叫展临送她去了一趟庄子。
　　麦子已经收上来，谷底五十多亩稻米没有收。稻米没到季节，还有一到两个月才能收。叶嘉去看了一圈叹了口气，张昌礼小老头儿戴着个草帽在田埂里转悠，人晒得跟枯木桩子似的又黑又瘦又小。听说叶嘉来了，背着个手晃晃悠悠地过来。
　　“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张昌礼一眼就看出叶嘉着急，悠悠地开口道。
　　“并非是着急，只是来瞧瞧。”这个谷地离村庄镇子远得很，地方也隐蔽。估摸着就算打起来，也不大可能被人糟蹋。当然，若是有人故意带人过来破坏，那就又是另一回事。叶嘉烦忧的事情里头还有一个吴家，总觉得吴家没那么容易消停。若是在这件事上做手脚坏她粮田，叶嘉真的会吐血。
　　张昌礼看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眼里都是自傲：“由老夫在这看着，你放心好了。”
　　叶嘉想了想，还是跟张老爷子把李北镇粮仓被烧一事给说了。别的话叶嘉也没多说，但光粮仓被烧这一桩事儿就够张昌礼变色。毕竟是两朝元老，虽说是个管农耕的官儿，朝堂上见得多想的自然也多。他立即就皱起眉头，明白叶嘉这般做派的缘由。
　　“……允安那小子呢？”张老爷子阴沉沉地吐了一口气，问道。
　　“受了伤人在家中静养。”叶嘉来看过便就打算回去，“轮台那边说是要来人，但这两日也没见动静。兴许是直接调去城寨，粮草的事情也应该会有补给。”
　　张老爷子欲言又止的，瞥了叶嘉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罢了，老夫今儿就跟你一块回去吧。”
　　这小老头嘴上说着再不管大燕的事儿，但一有点风吹草动还是忍不住关心。叶嘉原本是不想将这事儿说给旁人听，但想着张昌礼知晓以后兴许能有点别的想法，还是说了。此时听他说要跟着一块回去，叶嘉便也没拒绝。让老头儿上了车，便趁着天没黑回了沈府。
　　夜里张老头儿跟周憬琛在书房谈了半宿，眼看着都要到二更才回屋。
　　不晓得他们在屋里谈了什么，没两日，周家就来了四五个陌生男子。周憬琛看到那几个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而后就又匆匆回了城寨去。
　　临行前，叶嘉给他塞了几大包的药带去。
　　思来想去的，着人将驻地那边的院子后头那一块空地给买下来。趁着修屋子的顺便，将院子给扩充大了。又命人将在上头盖了三间仓房，底下也挖了大面积的地窖。不仅如此，作坊这边，叶嘉也多了个心眼，买了临近作坊的院子置办了个仓房。
　　袁春生办事不是一般的效率，去了不到十日，源源不断的粮食就从轮台和下面的安西都护府运送过来。为了不引起骚动，他购粮都是小心翼翼的，这般运送过来也没惊动谁。
　　孙老汉这段时日就跟在袁春生的身边做事，边看边学，涨了不少见识。短短不到一个月，叶嘉在作坊这边置办的仓库就堆满了。原以为两千两至多能填满两个仓，袁春生倒是有本事，花了一半的钱就买到叶嘉预估的粮食。不仅斤两上够，且都是新粮。
　　不仅如此，那批寒瓜甜瓜卖出了叶嘉想不到的价格。去岁阿玖才卖了三百两，袁春生直接将这个价格翻了三番还多不少。到叶嘉的手中一千一百多两银子。
　　“真是本事！袁掌柜是真的好本事！”
　　一千两的银子流回手上还不算，袁春生从叶嘉做营销搞噱头这举措中受到了启发。举一反三地给运送去轮台的香胰子各种香型都编了故事。
　　他给每个香型的味道都编了故事，卖的有模有样的。
　　叶嘉虽说从未小瞧古人的智慧，但袁春生还是一出手就叫她刮目相看了。既然他做得这么好，叶嘉干脆也放宽了权限，让他去根据市场嗅觉精准定价。原先叶嘉指定的价格是根据东乡镇这边的情况制定的，换言之，叶嘉没有在轮台生活过，其实并不是了解得很透彻。
　　有了稳定的进项，叶嘉这乱跳的心脏才算是得到了一丝喘息。尤其是粮食堆满了仓房，驻地那边院子的地窖也堆满，感觉就更踏实了。
　　仗打得突如其来，又预料之中。
　　某日夜里，叶嘉才看完账簿躺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音。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院子外头灯火通明。哐哐拍门的是余氏，除了余氏还有叶四妹等人的声音。叶嘉披了衣裳赶紧下了床开门，余氏也好像才起身披头散发的就进了叶嘉的屋子：“嘉娘，李北镇那边打仗了。叶家庄出事了，亲家母亲家公带着一大家子人来了。”
　　叶嘉起先没明白，糊里糊涂的没想起来亲家母亲家公是谁。等瞥到叶四妹一个激灵想起来。叶家庄的老叶家一家子不是原主的亲爹亲娘么？！
　　“他们来了？！”叶嘉委实没想到叶家人会跑来，“他们原先不是不管打仗死活都不搬么？”
　　这话说的，余氏都没办法接。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次情况这么糟吗！叶家庄的人都逃了？”叶嘉早料到会出事，成功烧了粮仓突厥人怎么可能不出击。但是一打就闹得这么大，城寨被击溃了么？周憬琛人怎么样了？
　　余氏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轮台那边应该会支援的。”
　　不管怎么样，先去那边看看叶家人怎么回事。叶嘉跟余氏匆匆去了花厅，花厅里或坐或站一群人。除了叶童生老夫妻俩，叶青江两口子，还有七八个孩子。他们估计是初见这么大的宅子有些慌，除了叶童生跟叶青江敢坐下来，其他人都跟个鹌鹑似的缩着，不敢乱看也不敢乱碰。
　　叶嘉跟余氏匆匆过来，那叶青江跟屁股下面有火烧似的跳起来。旁边的叶童生稳稳坐着没动，直接忽略了前面的叶嘉，看向了叶嘉身后的余氏。站起身：“亲家母……”
　　之后自然是一通寒暄，叶童生别的本事没有，寒暄的话倒是会说。
　　余氏跟他你来我往的一通话说，叶嘉听到几个孩子肚子饿得咕咕叫。这几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身上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的。
　　叶嘉倒也没说什么，小声地叫叶四妹带着环佩小梨他们去做些吃食送过来。
　　叶童生老夫妻俩估计吃了不少苦，眼窝凹陷，面颊上都泛着青黑色。这么晚了，寒暄这一通已经用尽了彼此的力气。这一路担惊受怕又连夜赶路的，几个人累的都够呛。年纪小些的孩子靠着大一点的孩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都站不住。
　　等吃食送上来，他们吃完，叶嘉给分出一个院子叫他们住下就各自去歇下了。
　　人送走了，叶嘉捏了捏眉头，心中是有些烦的。
　　叶童生的态度，让叶嘉感觉到不适。
　　虽说只是一个照面，父女连话都没说上，叶嘉却仿佛已经预料到以后这老头儿若是常住，会对她做的事指手画脚。说实话，她手头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叶嘉是真的懒得再应付一个固执的老头儿。特殊情况收留他们几日是可以的，但长久的收留怕是不行。
　　思索了半天，叶嘉吐出一口气。
　　“娘，”叶嘉刚才试图跟叶童生说话，但这老头儿一副妇道人家插什么嘴的态度，“改明儿需要你给我当个恶人。我爹我娘不能长久的留在这，得尽快送走。”
　　余氏一愣，没想到叶嘉捏了眉头半天是在想这个事儿：“怎么说？”
　　这里头的微妙叶嘉很难说明白，只欲言又止地瞥了余氏一眼。
　　余氏眨了眨眼睛，细想了叶童生几次打断叶嘉的话。虽说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她多少有点能意味。余氏惯来是以叶嘉的意思为主的。
　　想了想，她当下就点头：“你安排便是，我做个恶人就做个恶人吧。”
　　余氏这么说，叶嘉才吁出一口气：“罢了，娘，这事儿明日再与你细说。”
　　婆媳俩又说了些话，各自回屋去歇息了。
　　……
　　而与此同时，李北镇的驻地营里，周憬琛看着站在面前的程毅眼睛眯了起来。
　　“校尉大人，小人程毅。”上回叶嘉当着程老爷子的面婉拒了程毅，程毅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瞒着家里人，背上一个包袱就跑来了城寨。正巧这次突厥人来的快，轮台调的并还没到。周憬琛为了守住第一道防线，自然是动员李北镇的壮汉守城，程毅就是趁机入了伍。
　　这人是当真勇猛，一人就杀了三十个人，一战成名。直接被领到了周憬琛的跟前。
　　“嗯。”程毅最终还是入了伍。
　　周憬琛早预料到兜兜转转这人会入伍，倒也没有很惊讶：“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做事吧。”


第96章 
　　突厥大军压阵，没能第一时间攻破城寨。绕过了金山山脉，从东北边趁乱偷袭。在罗云镇下属村庄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屠村，死伤了将近七百多无辜村民。轮台的支援军最终没及时抵达李北镇城寨，在罗云镇遭遇偷袭的突厥人，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波突厥兵绕过天山山脉，冲入了碎叶镇。
　　突厥王自打收到三子身亡的消息便挥师南下，兵分三路，从西北李北镇，西边碎叶镇，东北罗云镇三个方向，呈包围局势进攻大燕。如今整个北庭都护府除了轮台、庭州等偏东的大城池没有受到战事的侵扰，各处都在逃难，闹得人心惶惶。
　　整个西北局势混乱，战事频起，处处军备紧张。
　　周憬琛坐镇城寨，浴血奋战了小半个月将第一波突厥兵给挡在李北镇外。但罗云镇跟碎叶镇就没那么好的战果，尤其是碎叶镇。因地势偏远，离轮台相距千里。上头的支援迟迟不到，原本碎叶镇校尉叶青山被调离，如今留下的那老校尉能力不如叶青山一半。根本就抵挡不住突厥兵。
　　碎叶镇死伤无数，突厥人烧杀抢掠，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没能逃掉的百姓尽数被杀。驻地的官兵拼死抵抗，依旧抵挡不住三千驻兵被杀一千多人被俘的命运。
　　碎叶镇与东乡镇的距离不算近，但碎叶镇和东边的罗云镇一起出事，东乡镇只会腹背受敌。尤其是驻守东乡镇的巴扎图被抽调出去，东乡镇也是人心惶惶。
　　如今市面上的米粮油价格飞涨，已经接连地翻了三番上去。即便如此，粮店依旧被抢购一空。余氏每日听着外头的动静，捂着心口都在庆幸：“还好嘉娘有先见之明，事先屯够了粮食。不然照着这个情形，这个仗拖长了，咱们怕是要去逃难了。”
　　西施铺子这段时日关了就没有在做了。主要是天下一乱，摆摊做买卖的人都少。西施铺子就是想开也没有那么多肉能卖。镇上好多胆小的人都关了门，躲到乡下去避难。
　　不过只要不出北庭的地界儿，他们躲到哪里都不可能会绝对安全。
　　叶嘉庆幸东乡镇的位置够好，便是出事也不容易首当其冲。虽说有些商铺关了门，但大部分开店的还做着生意。主要是这些年西北战事频发，商户们早就习惯了动荡，打着趁机赚一笔的心思。叶嘉命孙老汉采买的布料送到了，寻了个法子妥善地分出去找人制成衣。
　　才说叶童生可能会指手画脚，结果叶童生还没说话，叶苏氏倒是先说话了。
　　叶苏氏听说叶嘉将上好的棉花分出去，叫乡下的妇人给制成成衣，听着就觉得不会做事。她自认是叶嘉的亲娘，吃的盐比叶嘉吃的米还多，气急败坏地指着叶嘉不会过日子：“这么好的东西不拿去卖，你制什么成衣？这年头谁家有那个闲钱去铺子里买衣裳穿？“
　　叶苏氏推己及人地道：“再说，乡下妇人能有什么好手艺，你好东西给她们糟蹋，能不能制出来像样的衣裳卖且不说，就不怕这些老娘们私下里克扣你这大好的白叠子？”
　　叶嘉原本听着心烦，到最后一句话倒是给说的心里动了一下。
　　确实，就这样把上好的棉花和布料送到乡下妇人手中去，届时收上来的衣裳里头能有多少棉说不准。条件艰苦的时候，的确就是会贪图那点东西。若是当真扣下棉花塞点别的什么碎布头什么的充数。除非收衣裳的时候一件一件剪开来查，否则东西一多是肯定检查不出来的。
　　“不如将人招到作坊里来做事，叫秋月去看着。”余氏在绣房里也做过活儿，原先那个王家庄的绣娘就喜欢小偷小摸的。就算是在绣房里做，也会偷摸地带点碎布头回去。
　　秋月是个泼辣的性子，不仅嘴皮子利索，眼睛也厉害得紧。有她在一旁看着，旁人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也是，自打秋月接了西施铺子的生意，这生意和账目都清清楚楚。叶嘉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也行，正好作坊这段时日香胰子停制了，仓房空出来。”
　　主要是猪胰子原料不好收，叶嘉估摸着等这一场仗打够了。她养殖猪羊的事儿也能提上日程。
　　算来算去，像秋月这样当用的人手真不多。她好多事情一个人忙。叶嘉不仅有些怅惘，周憬琛多给她弄几个袁春生这样的人才回来就好了。
　　虽说叶苏氏碎嘴的指责提点了叶嘉一下，但叶嘉这个性子，还是没打算把人就这么留下来。这是他们还不清楚周家有多少家底，也不清楚叶嘉手头有多少的生意。光一个收棉花就能惹来叶苏氏盯着，其他生意要是被她知晓了，岂不是要样样都要被指手画脚？
　　这两人还是原主的亲爹亲娘，叶嘉哪怕没什么感情也得考虑名声问题。古时候孝大于天，一个不孝的名头压上身上，就算是叶嘉本人不在乎也会有影响。
　　叶嘉不会去挑战这个时代的父母权威，也不想被人指手画脚，只想尽快把人送走。
　　这事儿余氏心里有数，叶嘉在叶童生老夫妻俩来就说过。
　　此时叶嘉一提，她便明白了。让余氏扮恶人也不难，当着老夫妻俩的面儿给叶嘉几次脸色，说几次意有所指的话。叶童生的一张老脸就有些挂不住。他惯来是最要面子的，为了自家的脸面能不管不顾女儿性命的那种人。余氏这种不客气的话说个几次，老头儿就被戳了肺管子。
　　他气得把叶嘉叫到一边，气势汹汹地让叶嘉给安排他们一家子搬出去。
　　即便是觉得丢了面子，叶童生这老头儿的软弱性子也不敢跟余氏当面撕破脸。虽说他自诩有个校尉儿子是官老爷，没亲眼见过叶青山，私心里是有些虚的。余氏可是真真实实的官家老夫人，兼之余氏身上可是有几十年王妃的气势。一端出来十分能唬人，他哪里敢得罪？
　　“必须办！”叶童生当着余氏不敢说，对叶嘉说话可是半点不客气，“这个家我是一日都住不下去！”
　　叶嘉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瞥了一眼叶苏氏。叶苏氏是没有叶童生那么敏感，余氏说的话文绉绉的，叶苏氏其实没怎么听懂。但她素来以夫为天，叶童生说什么是什么。
　　“爹娘真不打算多住几日了么？”
　　“住什么住！气都气饱了！”叶童生硬气得很，瞪着叶嘉跟叶嘉招惹了他们似的。
　　叶嘉面上一副不舍的姿态，思索了再三才开口，“东乡镇这边倒是没什么好住处能安排。但大哥在轮台是开了府的。我没亲自去瞧过，但听大哥说他的府邸很大，是能住不少人。如今北庭的局势这么乱，爹娘你们到哪儿我都不放心。若是不嫌舟车劳顿，不如去轮台那边避避祸？”
　　提到这个，叶童生的眉头就扬起来。
　　一旁的叶苏氏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腰，骄傲都写在脸上。
　　“……你大哥那么忙，咱们过去能成吗？”说实话，叶童生是想去的。他自打听说了叶青山爬到校尉一职就满心的期望去做官家老爷。要不是祖业在叶家村，路途又远，他早就带着一家子搬过去。
　　“如何不能成？”叶嘉眨了眨眼睛，“大哥一个人在轮台，没爹娘照料，兴许早就盼着你们过去。”
　　这么一说，叶童生老夫妻俩眉眼都染了笑意。
　　叶童生摸了摸鬓角的花白的头发，仔细地给捋顺了，心里头喜滋滋的表示赞同。可不是？自家几个孩子都孝顺，大儿子又孝顺又出息。他们过去照顾他，青山可不是早早就在那盼着？叶苏氏虽说没说话，但那个意思也是乐意的。
　　叶嘉瞥了老两口的脸色，小心地开口：“若是爹娘要走，恐怕得尽早做决定了。不然李北镇那边的突厥兵一旦打过来，再走怕是要来不及……”
　　这话说的两人面色一变，他们才从那边逃过来，什么情况比叶嘉还清楚。
　　叶童生当下就拍了板，走！尽早走！
　　决定一下，那就再没有耽搁的可能。叶童生对于找大儿子过官老爷的日子是一刻都不愿意等。心里想着余氏的那个派头，他暗暗发誓以后要过的比余氏还要风光！
　　“走走走，今儿就回屋里去收拾一番，莫拖着了。”叶童生一住进沈府就觉得不自在，不是自个儿家连说话都没那么有底气，“晚了耽搁了，再出什么事儿要后悔的。嘉娘啊，你去安排护卫跟马车吧，咱家这一大家子走到轮台是不行的，没人护着也不行。”
　　“这是自然，”提到叶青山，提到轮台的当官老爷，比什么都管用，“爹娘放心，肯定给你们安排好。”
　　才住下来小半个月就又要走，叶青江是不乐意的。在他看来，搬去看大哥脸色还不如赖在妹妹家里。一个是妹夫不在，叶嘉做人妹子的也不能对兄长指手画脚。二来他身子骨弱，吃不得苦。舟车劳顿地跑这一趟不划算。他幼年时候就被大哥管着，长大了也改不了骨子里对叶青山的惧怕。搬去大哥眼皮子底下生活，怕不是要日日被大哥骂成狗。
　　叶青江不乐意搬，叶青江家的自然是以他为主。
　　不得不说，叶青江一家子的作为将叶童生给气得不轻。他还没死呢，家里轮得到叶老二做主？他要走就必须得走！老头子不管这是不是在周家，愣是从灶房取了跟棍子把叶青江给打了一顿。
　　折腾了两三日，这一家子才终于上了去轮台的马车。
　　叶嘉特意给雇了十来个能打的镖师，一路护送。倒是临行前叶苏氏把叶嘉拉到一边去，红着眼睛抹了会儿眼泪才要求叶嘉：“你幺弟人在碎叶镇，还不晓得是死是活。我听说西边碎叶镇也打起来了，嘉娘你看能不能给女婿递个信，叫他去碎叶镇看看？”
　　……这个要求不能说过分，但也有点强人所难。
　　叶嘉也不好跟她说，周憬琛乃是主帅，轻易不能离开。只是点点头：“我会想办法打探小弟的消息，到时候给轮台去信，叫你跟爹放心。”
　　叶苏氏这才擦了眼泪回了马车。
　　人一走，叶嘉这边又跟张昌礼将五十多亩田的稻米给收了上来。不知为何，叶嘉总有一种粮食不收上来，早晚会被人糟蹋的紧迫感。
　　吴家最近虽说没个动作，但人在哪儿就是个无法忽视的隐患，她行事总得小心谨慎。
　　时间一晃儿就到了十月，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争，粮价已经飞到了一个贫苦百姓都活不下去的高度。不说别处逃难来东乡镇的其他村落乡里的百姓，就是东乡镇下属的村落，也有好些人也吃不起饭。叶嘉如今的作坊已经有不下三百人，制成衣的，制香胰子的，制作梨花膏的。
　　大都是吸收这些逃难来的百姓，他们干活卖力不敢要太多的工钱，就求一个糊口。
　　叶嘉除了吸纳难民做工，还以物换物。以稳定价格的粮食换他们家养的牲畜。
　　到了饥荒的年代……虽说这饥荒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肉食还真不如粮食管饱。乡下家里养猪的舍不得吃，都拿来跟周家换粮食。
　　叶嘉吸收了不少猪，猪肉做成吃食，猪胰子全部制成香胰子。
　　有了货，西施铺子也开张了。不过这个铺子并非只是东乡镇，叶嘉将这个铺子也开到了轮台，甚至是邕州。
　　熟食铺子其实味道不难做，有特殊的卤料方子，便是像余氏这样的人也能学会。开铺子也简单，只要找到能信任的掌柜跟刀功不错的厨子，这个生意就能做起来。
　　粮食收上来以后，谷底那边除了一些跟着张昌礼老爷子继续种第二批作物的，许多人闲置出来，被叶嘉当做人手派出去了。这些人当初之所以能被周憬琛给留下来，自然是个个都有本事的。识字会算账都是基本，有些人当个掌柜都算屈才。
　　这也是叶嘉后来写信给周憬琛，听他提了才知道。这人素来不会花精力留无用之人，被他从西场神不知鬼不觉弄出来的五十多个人里头没有无能之辈。
　　既然他话都说的这么大，叶嘉也就大着胆子用人了。
　　后头置办的这些个铺子都不用叶嘉各个亲力亲为，实地考察。周憬琛将身契捏在手上，这些个人都派出去，要做的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吃食铺子不过是一桩小事，采买，购货渠道，都能敲定得稳妥。肉食一多，西施铺子就多开了十来家，轮台两家，邕州两家，安西都护府也安置了几家。
　　晴雪轩困于药材受限，梨花膏不能大批量的供货，只开了两家分店。营销模式也不必换，同样的说辞到了当地换个法子传一遍，又是一阵奇效。
　　不得不说，铺子一旦开起来，运作得好，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地流入口袋。叶嘉还没来得及感慨置办铺子找人做事掏空家底，拿出去的钱就差不多都赚回来。
　　看着不仅没有瘪，反而翻了两番的钱箱子，叶嘉心中都忍不住在感慨。隔着一道嘉峪关，百姓的日子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西北这边打仗打得流离失所，大多数人吃不饱饭，关内的百姓却照旧歌舞升平，逍遥自在。还有，关内人是真的有钱。
　　不管有没有钱，手里有进项，叶嘉让袁春生不间断的购粮这事儿是没断过的。
　　……
　　这一场仗打的时间确实够久，从八月初爆发一直打到十月初还没有明朗。如今每日流窜到东乡镇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是碎叶镇那边逃过来的，轮台的支援迟迟不到，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逃离家乡。聚集在尚算安宁的东乡镇，成了街上一景。
　　如今是天气还没到大冷的时候，一旦温度骤降，进入大雪纷飞的季节。这些人只有冻死的份。
　　碎叶镇虽说并非喀什的辖区，但人流窜到此地就不能不管。
　　郭淮命人紧急建造了许多收容所，紧急向朝廷申请拨款。奈何路远水长，北庭的消息想要递到大燕皇帝的御书房经过层层筛查呈递至少需要三个月，慢的也需要一年。若是遇上不轨之事，极有可能都呈不到御书房。喀什的情况等不了那么久，郭淮只能去求见苏勒图。
　　奈何苏勒图公务繁忙，并无耐心见他。郭淮别无他法，奔走相告，以知县之名向当地富商借粮。
　　郭淮做事素来做事张扬，此举此行都大张旗鼓。奈何当地的富商因先前的政令对郭淮恨之入骨，自然是装聋作哑，无人吭声。
　　且不说百姓们为此痛骂当地富商为富不仁，为郭淮奔走无果而感激涕零。叶嘉就是这时候站出来。她以校尉夫人的名义与衙门的人联手在镇上和村里开设了粥棚。
　　一日两顿，早晚施粥。
　　不得不说，那十来亩的红薯起了大的作用。约莫是地好，这十来亩的田竟然产量几千斤。一条藤扯出来上面零零挂挂好些个大红薯，一颗大红薯切碎能住一锅粥。再加上粟米，能养活了不少人。当然，叶嘉做这个是也并非没有私心，做好事不留名不是叶嘉的做人原则。
　　叶嘉也并非是毫无准备地开设粥棚，命人专门寻了说书先生，大肆宣扬周家的贫困与艰苦奋斗。将周家有如今的日子经历了多少困难宣扬得人尽皆知。
　　由苦难的衬托，才有一点起色的周家却将全部的积蓄换成了粮食，周济百姓……如此，叶嘉的所作所为才显得品德高尚和爱民如子。当然，有些话润色以后确实是有些夸张，但周家本就并非是底蕴深厚的豪富之家，起于微末也是事实，叶嘉这般说也不算骗人。
　　毕竟如今做好事与收割民声威望并不冲突。
　　且不说叶嘉这一番操作，创造了多少名声，引来多少爱戴。就说，如今突厥兵还没有长驱直入，是周憬琛审时度势，殚精竭虑的结果。
　　轮台派来的援兵迟迟不到，形势却越来越遭。周憬琛只能将手下的人分成两批。
　　一批死守李北镇，将突厥兵的主力击溃，以攻为守，主动追击，逼得突厥人不得不从各处调兵支援。拖住了他们集中火力从西进攻的步伐。又以当地百姓配合，游击战的模式性骚扰之能是。但突厥兵战力极强，兵力悬殊，抵抗已经是十分艰难。
　　为求保险，周憬琛以杨成烈的私人印鉴从驻地调来一支骑兵，与孙玉山一起前往碎叶镇。孙玉山作为主帅，陈世卿为奇袭前锋。浴血奋战一个多月，终于逼得突厥人弹尽粮绝。
　　李北镇有周憬琛坐镇，生生凭借三万兵力和当地百姓联手守住了。
　　声东击西，以逸待劳，耗时三个月，以死伤不到三千之数将突厥兵打退到草原深处。其中，程家镖师和阿玖手下那批人出了不小的力气。这群粗蛮的汉子大字不识，但武力极高。每个人都十分能打，不敢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的能力是有的。与周憬琛一起镇守在李北镇城寨。
　　当一切结束，西北、西边、东北三方终于喘口气，轮台的支援才拎着三万的兵力姗姗来迟。
　　来人是苏勒图的副将胡勇，此人抵达李北镇城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大雪已经降下来，气温骤降。
　　胡勇抵达主帅营帐的第一件事便是斥责周憬琛擅自抢夺主帅职权，不听指令，不懂尊卑，肆意乱为之名对周憬琛进行严厉训斥，并以他才是此次作战的主帅，毫不遮掩地抢占战功。
　　且不说这桩事激起众怒，巴扎图这暴脾气。气得直接拔了刀冲进了胡勇的营帐，差点没当场一刀将人给劈死。若非周憬琛拦住，胡勇等手下一批人都能被才杀红眼的这群戍边军给弄死在李北镇。倒是周憬琛本人，对于胡勇的所作所为并无反感。
　　不仅没有表现出怒火，径自认了错，并表示对一切毫无怨言。
　　胡勇约莫也是心虚，拖这么久才到，是他的疏忽。这事情闹到大都护跟前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此番不过是先下手为强，先恫吓住年轻小伙子，叫他莫要仗着一两次战绩狂妄自大，给他捅娄子。见周憬琛这般上道儿，自以为拿捏了周憬琛。便表示看在他顽强抗住了突厥兵的份上，会分他一杯羹。
　　周憬琛自然表现得感激涕零，态度谦逊而受教，温顺得毫无破绽。兼之他这人长相本就温润如玉，不刻意表露时仿佛没有锋芒，更像一个不知利害的世家公子。
　　胡勇这人有个怎么都改不掉的毛病，刚愎自用还十分以貌取人。一看周憬琛这张俊脸和弱冠的年岁，私心里就已经把他当成了好糊弄的小白脸。甚至见周憬琛如此软糊弄，心中暗道此人名不副实。
　　周憬琛将他的鄙夷看在眼里，以接风洗城为名，邀请胡勇极其手下一批将领去东乡镇梨花巷吃酒。
　　当日夜里，将这批人全部毒杀在温柔乡。


第97章 
　　胡勇被发现暴毙乃是在三日之后，彼时尸身被发现在东乡镇与洛桑镇交界处的官道上。人被发现时，已经被野兽撕扯得残缺不全。靠着衣裳布料辨认出身份。不过盖因此人素来行事不着调，仗势欺人不在少数。被发现死状如此惨烈时，一时间竟没有人怀疑。
　　或者说即便有人怀疑，也无一人愿声张。
　　轮台那边收到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消息传递过去才派人过来查，辗转耽搁了几日日子就过去了。苏勒图对于胡勇的死十分的在意，此次派来调查之人乃是杨成烈。
　　杨成烈算是苏勒图的左膀右臂，非要事必不会叫他出面。不过杨成烈来得不凑巧，他带人抵达李北镇城寨不到三日，恰逢突厥趁着寒冬季节反扑，卷土重来。与一个胡勇之死相比，自然是抵御外敌更重要。查案之事暂时被搁置下来，以保家卫国为先。
　　姗姗来迟的三万兵力失去了侯勇这个原将领，群龙无首。周憬琛作为此次抗击突厥的主帅，顺理成章地取用了胡勇的调兵令。他当机立断将这三万兵力打散，又按照戍边的兵制重新整编。
　　杨成烈本能地觉得此举不妥，但特事特办，不能一概而论。
　　真正身历其境，杨成烈才感受到戍边将士们的艰辛。李北镇物资奇缺，环境恶劣。尤其是在这冰封千里的寒冬时节，开战条件十分艰苦。将士们除了要克服雪天车马难行的困难，面对的更为严重的问题是缺衣少食。城寨粮草严重不足，御寒的棉衣迟迟不到。眼看着城寨陷入种种困境，上面的人却只顾推诿拖延，气得杨成烈这暴脾气破口大骂。
　　李北镇的粮草自打八月初以来就是靠着郭淮从各处调粮，以及程家等商户的支援。
　　且不说寒冬时节大燕难，突厥人的作战条件更难。大雪天封路，突厥人横穿草原袭击大燕是背井离乡，还得随行负担沉重的辎重。天寒地冻时草原深处饿极了的野兽横行，他们难以为继。周憬琛在耐心等待了三天大雪结束才发动反攻。
　　一日深夜，由阿玖带一支小队，深夜火烧突厥人的随行辎重。
　　阿玖明面上没有入伍，带着他手下的那批人经营一家镖局。以跑商的名义大燕境内来去。暗地里早已投了周憬琛门下，为他做许多不能搬到台面上的事情。
　　这次碎叶镇获救，阿玖及其手下那批人功不可没。
　　十一月从安西都护府回来以后他便没有再出去，一直以商队滞留的名义在李北镇附近的村落住下来。阿玖手下那批人武艺了得，十二三岁便出山打猎，有丰富的寒冬打猎的经验。无论是箭术还是马术，都比一般骑兵还强。他烧掉辎重便不恋战，火速撤退。
　　以牙还牙，没有了粮草辎重，被大雪困住的突厥人又冷又饿，只有丢盔弃甲的份。
　　杨成烈闲不住，在一旁看着着急，自然也参与到此次战争中。而就在杨成烈追击突厥兵深入草原，轮台也发生了一桩足以引起北庭都护府局势动荡之事。
　　苏勒图被发现死于家中小妾房中，死时浑身赤裸，双目爆凸，面容青紫，死状极为恐怖。
　　李闻竹作为苏勒图以下最高军职的将领，在军中声望比起作为大都护的苏勒图还高。他出面第一时间稳住局势，雷厉风行地将苏勒图暴毙的消息瞒下来。火速命人封锁了大都护府，并以大都护深夜突发恶疾需要闭门静养为由，取出虎符，取而代之。
　　与此同时，周憬琛以如今的皇帝乃弑兄杀父谋朝篡位之小人，不配为帝之名正式举旗。
　　李闻竹这段时日也没有闲着，出其不意圈禁了林芝兰兄弟等苏勒图亲信、控制住苏勒图三千近卫，并将已经取得的北庭二十万军的虎符呈至周憬琛手中。带着整个北庭都护府二十万戍边将士彻底倒向了周憬琛。由此，周憬琛正式曝光了景王府遗孤的身份。
　　声称手握先皇密旨，并即将拨乱反正，讨伐如今的叛党朝廷。
　　北庭都护府与中原之间有一关之隔，路远水长本就消息不灵通。深冬时节为甚，大雪天就算有异动，消息也不会那么及时传到关内。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为周憬琛创造出了大量的谋划和筹备的时间。叶嘉这半年来囤粮无数，陆陆续续地屯满了六座粮仓的粮食。
　　粮仓分布在东乡镇四周，以商铺作为遮掩，隐蔽且无人察觉。
　　东乡镇及其下属村落对于北庭的动荡早已习以为常，突然有人揭竿而起，也并不惊诧。甚至在听说起势之人那东乡镇校尉周憬琛时，暗地里都在拍手称快。哪怕仅仅半年，周憬琛及其周家也创造了不小的名声，东乡镇校尉几次击退外敌，镇守边关，维护西北的安宁。校尉夫人掏空家底周济百姓，在几个城镇设粥棚布施，从战乱开始就未曾停过。
　　实打实的做事，一样一样全摆在台面上。
　　百姓都是很实事求是的。他们并不在乎上面的官员是谁，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死心塌地推崇谁。校尉大人是皇族血脉一事，除了给他们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也更坚定了他们追随的心。
　　周憬琛起势出于意料的顺利，甚至有些太过理所当然。罗云镇以西北等地的百姓翘首以盼，甚至有不少此次突厥偷袭跟随周憬琛抵御外敌的当地百姓也入了伍。
　　突厥人经过这半年的战争，元气大伤。暂时没有余力再侵犯边境。但事无绝对，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大燕内乱之时，突厥人不会趁人之危。周憬琛留了将近一万人镇守在东乡镇和李北镇。由巴扎图镇守。碎叶镇也留下五千兵力，死死堵住大燕的西北和西边两处入口。
　　顺口提一句，当初突厥人从西边偷袭，碎叶镇的驻军确实死伤惨重。但叶青河这小子运道不错，不仅完好无损，还立了不小的战功。
　　这小子胆大妄为且心狠手辣，学突厥人偷袭李北镇的做法。在某日深夜里纠集了一支跟他一样不怕死的小队，叶青河以牙还牙地烧了碎叶镇的粮仓。虽说这一番举动不亚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叫碎叶镇的驻兵直接没了饭吃，但突厥人也同样没了现成的粮食补给。正是因为他这一举动拖住了突厥人进攻的步伐，也给了后来周憬琛支援创造一线生机。
　　碎叶镇原先就是乌古斯的辖区，此次碎叶镇遭受大创，但周憬琛并未革除他的军职。只另外派了陈世卿过去，两人共同镇守。最靠东北不的罗云镇驻地，则交给叶青山。
　　三方严防死守，这才方面周憬琛放心空出手来正式起兵。
　　各方都派有坚实的戍边兵力，几个镇子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安宁。百姓们欢欣鼓舞，心中都由衷的感激周憬琛为他们稳定局势，创造平和的日子。
　　唯一觉得不太妙的，大约就是得罪过周家的吴家等商户们了。
　　吴家多方打听也没能打听出来的周家人的底细，主要是皇族的名讳都是秘而不宣的，下面人无从知晓。吴恩一屁股坐到地上，身上的冷汗汩汩地冒出来。他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家几次三番暗地里耍手段的周家是景王遗孤。这龙子凤孙怎么就落难落到他们这地头儿来了？怎么偏偏就被他们吴家给招惹上了？
　　当真是不提不知道，一提什么都想起来。旁人或许不知景王是谁，但景王世子却是如雷贯耳。吴家人做买卖走南闯北，各方贵人都打听的清楚，就怕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人。
　　已故景王世子爷听说是先皇最宠爱的子孙，这可是当年最有望坐上下一任储君之位的人。
　　……若是周憬琛记恨上了，吴家将来是不是要断送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上？
　　吴家自打收到消息以后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得团团转。吴敏吴三少兄弟几个如今也不敢再满腹怨恨了，跟斗败的公鸡似的任由亲爹打骂。
　　当初要不是他们见利忘义先招惹周家人，后又几次交锋失利后穷追不舍，吴家跟周家就还是盟友关系。就算不是盟友，吴家因着早年的恩惠，也算是扶持过周家的人。将来若是周憬琛坐上帝位，他们吴家不敢说是功臣，起码将来前程不会小。父亲几次教导要谦逊诚心他们不放在心上，因小失大才悔之晚矣。
　　“爹，你说我们如今要怎样才能讨得世子妃娘娘的原谅？”周憬琛自称遗孤，没有以景王世子自居。世子妃娘娘的名头也是百姓给叶嘉乱加的。
　　吴恩哪里晓得？他吴家把事都做绝了，现在再舔着脸回头人家也不会高看一眼。
　　“……奉上家财呢？”吴三少思来想去，心一狠道，“世子爷如今才起势，定然需要钱财支撑。咱们如今奉上家财助其一臂之力，是不是能将功折罪？”
　　这话一说，吴家的几个男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面面相窥之中，长子吴敏的神情有些挣扎：“奉上家财也不见得就能将功折罪。再说，若是将家财奉上，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要靠什么养活……”
　　“糊涂！”吴恩却觉得这一点上赞同小儿子。
　　如今他们面临的，已经不是是否主动奉上家财了。周家已经起势，吴家开罪了世子妃，他们寻个罪名直接将吴家给抄了只是一句话的事。这个家财他们早晚守不住，主动奉上兴许还有一个觉悟高有眼色的好处，叫周憬琛不好恩将仇报将来轻易灭了吴家。
　　吴恩对这个贪财又短视还招惹麻烦的长子当真是失望透顶，“连这点事都看不穿！当真是个眼盲心瞎的糊涂虫！”
　　此时似吴家这般在背地里商议着助周憬琛成事一臂之力的商户不在少数。毕竟从龙之功不敢想，但谁都想当一回伯乐。尤其这个看起来就是有利无弊的买卖。
　　外人的心思如何叶嘉管不着，她如今将棉衣收上来，还在尽全力地敛财。
　　周憬琛既然已经开始，叶嘉这边自然也不能拖后腿。她选择跟这个人共同进退，那就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妥，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叶嘉看着雪天天寒，心里估算着正常时速来说，大燕朝廷能多久做出反应。有了反应以后又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这些事情虽说周憬琛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叶嘉也不能全依赖于他。
　　她太清楚大意失荆州，细节决定成败了。叶嘉不敢自恋自己对周憬琛或者战局有多大的影响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跟余氏若是意外被人捉住对西北的局势来说不是一桩好事。叶嘉从来不会盲目自信也不会盲目自谦，所以决定再多加一道保护。
　　有时候多做一点事，也许能在关键时候度过一劫。
　　沈家的府邸自然不用担心会有人翻墙，府邸的坚固无需质疑。就怕到时候有人从外围围住府邸，困死他们。她琢磨着不如在屋子的隐蔽处挖地道。
　　“挖地道？”余氏觉得自己儿媳妇总是有些奇思妙想，就像曾经给院子装上带钉瓦和陷阱。虽说制作这些东西的时候叫人颇觉得荒谬，但事实证明关键时候挺管用，“嘉娘预备从哪里挖？”
　　“几间主屋的下面都挖一道。”
　　叶嘉这个想法也不算突如其来，“弄几道假的，只一条是真的。真的地道位置只有咱们自家人知晓，通到林子后头的后山。多设几个出口，以防一个出口被堵，就堵死在地道里。狡兔三窟么，大约就是那么个理儿……”
　　后山的位置比较隐蔽，从后山走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余氏有些心动：“……这能行么？”
　　叶嘉说干就干，当日便带着人去府邸各处去看，观察土壤地质情况。
　　连续好几日地在府邸的四周转悠。大约挑选了几个方位，确定土质瓷实不会发生坍塌情况，夜里挑灯夜战地画了地道的图。叶嘉本想弄得复杂一些，但想着地下本就看不见，再弄得复杂，兴许自己人都转不出来，便舍弃了这个想法。
　　次日一早，叶嘉就命人寻了挖地道的工匠来。挑选的位置一个是叶嘉如今住的屋子的下方，另一个是最偏僻的院子一口枯井下面，再一个则是东南下人院落的假山里头。
　　挖地道并非一桩容易的事，但庆幸的是叶嘉所画的地道并不算太长。人多的话，只需要一个月的功夫就够了。为了保证地道的事情绝对隐蔽，叶嘉还专门命人将这批工匠给分开，每个人挖的方位不一样且彼此不知位置和目的。叶嘉这边日日忙得热火朝天，其实也累得不轻。
　　这些日子她的神经高度紧绷，过于忙碌的日子叫她每一刻都不得闲，夜里都是倒头就睡。某日夜里，她才睡下没多久，被人给堵住了鼻息从窒息中挣扎地弄醒。
　　她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枕头下面抽出匕首刺了出去。
　　“是我！”刚刺出去就被人握住了手腕，熟悉的嗓音从头顶飘下来，直接把叶嘉给砸醒了，“嘉娘，睁开眼睛看一眼，是我，你相公。”
　　叶嘉睁开眼睛，周憬琛一身厚甲端坐在她面前。
　　不知这厮是从何处来，身上携着一股冰雪的冷冽气息。面容倒是收拾得干净白皙，整个人就是看起来十分疲惫。他不知多久没有睡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见叶嘉盯着他看，他弯了弯眼角。
　　“你怎么回来了？”叶嘉收回了匕首，揉了揉脑袋，“深更半夜？”
　　“嗯，”周憬琛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拉着坐起身来，“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不在北庭，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哦，路过是吗？”叶嘉立即意会，“那你只管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
　　“不是，你跟我一起去。”她话还没说完，周憬琛便打断了她，“这些事需要秘密进行，此行会刻意乔装打扮一番再暗中行事。我此番是特意回来接你的。”
　　叶嘉扬起一边眉头：“？？？”
　　周憬琛：“嗯。”
　　叶嘉皱了皱眉头，思索了片刻，很直白地问他：“……危险吗？”
　　“……不危险。”
　　“哦。”
　　周憬琛喉咙莫名地噎了噎，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叶嘉的耳垂。
　　叶嘉：“……”去也不是不能去，主要是她一旦走了，家中几个女子性情软弱，无人能支撑起来。
　　“家中我自会安排人照看，你且放心。”周憬琛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她在想什么他都猜得出来。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嘉娘，事实上，这次让你去并非全充当掩护，是有一桩事需要你来办。”
　　“何事？”有正事的话，不是不能去。
　　周憬琛忆起来年的旱灾，伏尸百万，遍地饿殍。尸体未来得及处理瘟疫爆发，百姓流离失所，幽幽叹了口气：“若是可以，我希望能在安西都护府秘密建设几个粮仓，囤积粮食和药材。若是可以，将来或许是扭转局面的关键一笔。”
　　“……为何忽然要秘密设置粮仓？是有什么事么？”
　　周憬琛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遮掩住眼中的幽光。不知是否是叶嘉的错觉，总觉得有些幽沉。
　　叶嘉看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家中如今还有事未能完成。”
　　“嗯？”
　　叶嘉眨了眨眼睛，幽幽地咧嘴一笑。
　　不知为何，叶嘉不笑还好，一笑周憬琛就有点莫名的头皮发麻：“你在家中又按了陷阱？”
　　“没呢，”叶嘉有点得意，“稍微做了点儿逃生通道。”
　　……逃生通道？周憬琛扬起了一边眉头。
　　说起来，周憬琛虽说夜里匆匆回来，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自然窥不见府邸全貌。但此时叶嘉被提醒了，他闻着屋里的味道多少也察觉到异常。屋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还有一股潮湿的尘土味道。他方才进门就闻见，还以为叶嘉在家中又翻了田地种植。
　　不过转念一想，家中的地并不算大，也没有那么多空地给叶嘉翻便没放在心上。
　　周憬琛环视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内室的屏风后头似乎堆了很多东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地上好大一个洞。叶嘉这时候也趿了鞋子下床，跟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
　　“这是……？”
　　叶嘉昂起下巴：“地道。”
　　“？？？”周憬琛不是震惊，而是觉得猝不及防，“地道？！”
　　“嗯。”叶嘉于是将跟余氏说的那番话说给周憬琛听，“有了地道，就算将来被围在这座府邸，也不怕困死在里面。顺着地道出去，乔装打扮一番便能逃脱。”
　　周憬琛：“……”
　　他不禁用一种离奇的眼神看向叶嘉。
　　说实话，后世的电视剧里皇宫有密道，如今的古代现实中却是没有的。叶嘉这突发奇想的做法，不算有史以来第一人，但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也有些震惊并启发了周憬琛。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天上飞不了，路上走不通。那不如就从地下走……但是嘉娘，你打算在沈府住多久呢？”
　　叶嘉想也不想道：“住到你打完仗为止吧。”
　　周憬琛：“……”这小娘子是打算把他一个人扔在轮台不管了？
　　叶嘉不知周憬琛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怨起来。
　　她没管他幽怨的眼神，转身去了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来。这图纸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和其他拆分的地道位置。叶嘉将图纸摊在桌子上，滔滔不绝起来：“……若非这里没找着盗墓人，不然往地上开个盗洞，兴许还能挖的更快。”
　　“你还想找盗墓人？”周憬琛不知该怎么形容，“你知道盗墓人干什么的么？”
　　叶嘉无语：“盗墓的啊，为什么不知道？技能多方向开发不挺好的么？”
　　周憬琛：“……”
　　“……挖地道的事情我会找人来接替，你就别操心了。赶紧收拾一下行李。”
　　周憬琛觉得叶嘉这小娘子的心冷得忒快了，他捂了好久才捂得热了些。结果四个多月未见，这小娘子直接把他抛到脑后去。这可如何得了？！必须得捂回来！此次要出去是必然，但带不带叶嘉却并非必须。只是周憬琛四个多月没见叶嘉，克制不住相思之意。
　　他就是存了私心，故意来带叶嘉走的：“快些收拾吧，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叶嘉：“……这么赶？！”
　　她原以为出发的话，最早也是要等到明日，等她跟余氏交代之后。
　　结果她想多了，周憬琛这人回来估计都没惊动余氏，此时更是半点时辰都不给她。放开叶嘉便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来，铺到了桌子上。叶嘉看他这般也知拖不得，便想想自己要带什么。其实她如今不化妆也不大用护肤品，倒也没有太多的东西。
　　除了衣物和撑场面用的首饰，更多的是仔细要交代家里和生意上的事情……好吧，生意上暂时不需要她太多的指示。袁春生和赵凌云等人眼明耳聪，比她更机警。铺子只需要正常运作便好。
　　左思右想，叶嘉便去衣柜里翻衣裳，一瓶梨花膏和几大瓶的金疮药。而后想想，又去角落里将钱箱子拿出来，拿了一小叠银子揣上。
　　她翻几件衣裳，周憬琛就给她拿出来几件。那到最后，只有一个很小的行囊。里头放了几件叶嘉的贴身衣物。而后这人就抱起她，大步地走出了门外。
　　“我东西没装好呢……”
　　“需要用的东西都不用带，用我的便是。若我的没有，关内有商铺，届时只管买新的便是。”周憬琛将人塞进自己的大麾之中，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他怀中暖烘烘的，只剩下他身上独有的气味儿，声音也是闷闷地从头顶砸下来，“这边穿的旧棉衣就莫带了，胭脂水粉也不用。”
　　叶嘉还想说什么，这人已经抱着她上了车。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周憬琛这厮揽着她的腰把人反过来跨坐在他腿上，低头就吻上了她的唇。估计这人回来时还专门地清理过，嘴里一股淡淡的茶香味儿。
　　四唇交叠的间隙，叶嘉听见他轻轻一声呢喃：“不来找你就忘了我，你这薄情寡性的小娘子！”
　　叶嘉：“……”这不是忙么！


第98章 
　　忘是不大可能忘的，毕竟这么大一个人，顶多就是忙的时候想不起来而已。不过叶嘉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含糊地敷衍两句就靠着他的肩膀继续睡了。不得不说，马车这东西清醒的时候难受得想吐，睡着了倒是感觉还好。晃晃悠悠的还有催眠的效果。
　　周憬琛摸了摸她的头发深深地喟叹一口气，他怎么两辈子就挑了一个没心没肺得叫人牵肠挂肚的人？心里没好气地想着，人也靠着叶嘉的肩膀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两夜没睡，能清醒着来找叶嘉全靠年轻精力旺盛。
　　两人相互依偎着睡不知多久，马车终于在车夫吁地一声停下。
　　车一停，周憬琛就睁开了眼睛。
　　叶嘉还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马车停在了一个客栈的门前。马车行了两个时辰，车窗外的天早已大亮。
　　外面驾车的是个生面孔，轻轻敲了敲车厢的门：“主子，到客栈了，先下来歇息一日吧。”
　　周憬琛身体才一动，叶嘉就醒了。马车上颠簸，叶嘉是被人抱在怀里才没被颠醒。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从周憬琛腿上下来，也学他伸头往车窗外看。不知道到了哪儿，四周都是树木，四下里景致有些荒凉。这是什么地方？
　　叶嘉心里正好奇，正准备下车，直接走到车门边开了门。
　　“嗯？怎么了？”叶嘉一只手搭在车厢门上，说下就下。身后的人迟迟不动，她扭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一脸僵硬坐着不动的周憬琛，“不下车么？”
　　周憬琛抬起眼帘静静地瞥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叶嘉那一瞬间清楚地感受到他心情幽幽的怨念。目光落到他膝盖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叶嘉眨了眨眼睛：“麻了哦？”
　　周憬琛没说话，就那么幽幽怨怨地看着她。
　　叶嘉：“……又不是故意的。”
　　嘴上嘀咕着，身体却很乖觉地走过去给他捏起了腿。
　　周憬琛这才弯起了嘴角：“嘉娘。”
　　“嗯。”
　　窗外的晨曦照着他的脸，周憬琛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汪湖水，波光粼粼。这厮看着清瘦，两条长腿也十分细长的样子，结果捏下去都是肌肉，硬邦邦的。叶嘉给他捏了好半天，问他好了没有，这人就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肩膀靠了一晚上，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现在也动不了……”
　　叶嘉：“……知道了。”
　　捏完了腿，又给他揉了揉肩膀。叶嘉忙活了好一通终于给他揉通了筋血，这人才忍不住翘着嘴角，拄唇清了清嗓子道：“已经没事了，走吧。”
　　然后脚步轻快地起身，躬身下了马车，周身都洋溢着愉悦。
　　叶嘉：“……”
　　落后他一步的叶嘉无语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地心里骂他几句才跟着下车。
　　这四周确实是荒凉，前方是一片林子，后方也是一片林子。客栈也并非是在城镇的街道上，反而前后无人烟，有点像是聊斋志异里的客栈。叶嘉心里毛毛的，全程就贴着周憬琛走。
　　客栈大堂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掌柜加一个跑堂，住客也不算多。
　　周憬琛身边的一个人走上前去要了三间房，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而后那个小跑堂就满脸堆笑地跑过来引客人去后面歇息。叶嘉虽说睡了一觉才醒过来，可车上睡觉只会越睡越累。那个小跑堂一边在小碎步地前面带路一边口齿伶俐地跟人说客栈的规矩：“客栈只提供两顿饭食，用水的话要自己去后厨提。”
　　说着话，把人引到房门前就准备告退：“客人要用饭么？若是用，小的这就去提。”
　　“那劳烦小哥端点吃食过来，我夫妻二人舟车劳顿，早已有些饿了。”周憬琛从袖子里掏出碎银，递给小跑堂，“若是方便的话，小兄弟再提两桶热水过来。”
　　那小跑堂一看有赏银，顿时眼睛就亮了。伸手接过来，颠了颠就笑眯了眼睛。
　　“好嘞，小的这就去，两位歇着！”
　　小跑堂动作利索，很快就将吃食送来了。还是刚出锅的，热腾着。叶嘉与周憬琛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垫肚子。片刻后一个粗壮的婆子提着两桶热水过来。
　　沐浴梳洗一番，出门在外，两人是一起洗的。这洗自然不是叶嘉以为的那么洗，一个澡洗了一个时辰还没洗完。水声晃荡地砸着桶壁，落到地上的人影晃动得厉害。夹杂着女子甜腻的嘤咛和男子压抑的呼吸声连绵不绝，若是有人听见，怕是要听得人头脑发昏。
　　洗到最后叶嘉被周憬琛抱回床榻的。她面色驼红，身上打着颤儿，蜷缩在某人的怀中。那人低头在她脑门上轻轻啄了一下，拍了拍她后背，两人这才相拥着睡了。
　　这一觉睡得自然睡得香甜，叶嘉是到下午才睁眼。此时四下里全是风声混杂着沙沙的声音，别有一种静谧。叶嘉顶着一头乱发从周憬琛臂弯中伸出脑袋，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窗户是打开的，原本还晴朗的天正在刷刷地下着小雨。
　　雨如丝线，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屋顶，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难得。
　　客栈里没什么人，格外的冷清。除了周憬琛叶嘉一行六个人，就只有店家的五个人，还是有些安静的。叶嘉的贴身衣物不会穿两天，关换了贴身的衣裳，翻别的衣裳穿。但一看自己只有个小包袱，不由瞪了一眼床上还睡着的周憬琛。
　　……罢了，他也很累了。难得睡一个好觉，叶嘉都有些不忍心把他弄醒。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周憬琛这厮总是在她身侧的时候会睡得很沉。
　　一路上没怎么用吃食，睡到这会儿，又连着折腾了三次，叶嘉其实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这后院看着一眼能望到底，其实皱起来挺大的。叶嘉贴着墙角走到后厨耗费了一刻钟。一个胖墩墩的厨子人坐在角落里打盹儿，叶嘉走过来他都没发现。
　　看了看那厨子，没什么反应。她于是自己去揭开锅看了一眼，除了几个馒头就一些炖菜。
　　也不是说非得矫情吃饭得吃好吃的，但有条件还是希望吃的好一点。看了一眼这个炖菜，叶嘉实在没胃口。她环视一周后厨，地方不算小。右边靠门的空地放了一个案桌。案桌上放着簸箕筐，下面是两个水桶。里头都有生的菜。
　　正好也没什么事，干脆自己做点吃的。
　　叶嘉余氏走过去轻轻咳嗽一声，将打盹儿的厨子给惊醒了。
　　“吃的在锅里，自己盛。”
　　说完，厨子抱着胳膊就往墙上歪，似乎是打算继续睡。
　　叶嘉想了想，从口袋里摸了一个碎银子：“我瞧着这桌上有些菜，能用么？”
　　那厨子看到银子顿时就不困了。他利索地接过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笑道：“能能能，你想用多少都行。”
　　“多谢。”
　　叶嘉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吃多少东西，是真的饿了。
　　这些菜都是素的，叶嘉瞥了眼，一筐萝卜，一些白菘，还有一大桶的野山葱。叶嘉这个人是个非常诚实的肉食主义者，没有肉的饭她吃着没味儿。于是又瞥向那厨子。
　　厨子刚才拿了叶嘉一两多的碎银子，叶嘉目光看过来，他立马就凑上来：“客人是还有什么想要的么？这些菜是素了些，要肉么？后院也养了鸡。”
　　“不用鸡，不知有没有蛋？”
　　烧鸡太耗时了，她只想快速做个小炒垫肚子，“给我那三四个蛋行么？”
　　“有有有，这就给你拿。”
　　那胖墩墩的厨子扭头去拿了五个蛋过来。
　　叶嘉谢过他，将五个蛋都打了。又切了一把山葱撒进去。加了点盐，快速地打散。油热锅，将加葱花的蛋液刺啦一声浇进去，炒了个山葱炒蛋。这油一热，煎蛋的香味都能把人舌头给馋掉。
　　叶嘉这边炒着蛋，外面就传来一阵呵斥声。
　　厨子在旁边晃悠着看，嘴里嘀咕了一句‘又来了’，去后厨门后头摸了一根棍子就气呼呼地冲出去。
　　叶嘉这边做好了蛋，又快速做了一盘醋溜白菘。取了五个馒头就端着出去。这院子不算小，估计是荒郊野岭的地皮便宜，弄得很大。天还下着雨，叶嘉沿着长廊往住处走，刚走到小门的地方就看到两个人围着一个影子在那叉腰叱骂着什么疯子疯子的。
　　隔得远，那影子被厨子的身形给遮住了也看不清。
　　“……什么东西？”叶嘉没多管闲事，嘀咕一句端着吃食走了。
　　她没去大堂，只端着吃食回了客房。
　　推门时周憬琛已经醒了，人端坐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文书，面色有些冷凝。听见门口动静抬眸看了一眼，见是叶嘉回来，眉宇之中的冷凝之色便如雾散开。这人面对叶嘉的时候总是喜欢笑，仿佛没有脾气。叶嘉见他笑白了他一眼：“何时起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走就醒了。”光从窗外照着他的半边肩膀，雨天阴郁，他的眼睛格外的亮。
　　“行吧，”叶嘉将菜端到床边的桌子上，“洗漱了么？炒了两个小炒，一起吃点吧。”
　　“好。”周憬琛将手里的东西折叠起来塞回信封，桌上的文书收起来便过来接托盘。将两样菜摆好，就拉着叶嘉一起坐下。
　　山葱炒蛋刚出锅的，滚烫的，应季的山葱香得很。醋溜白菘也做得色泽鲜亮，舟车劳顿胃口不好，叶嘉特意放多点醋，味道做得有点偏重。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周憬琛喜欢醋酸味儿。放下菜，丝丝缕缕的醋酸味儿勾的人口水泛滥。
　　周憬琛才夹了一筷子白菘，吃到嘴里眼睛就亮了。
　　“好吃吧？”叶嘉眯着眼睛笑，“现在正是吃山葱的时候，炒蛋的话很香的。”
　　“嗯。”
　　周憬琛这人其实不挑食很好养活，吃什么都可以，吃食于他不过饱腹而已。不过饭菜的味道好的话会多吃一点，再加一条，对叶嘉做的菜格外捧场。叶嘉特意拿了五个馒头，原本预备自己吃一个，剩下的四个都给他。结果周憬琛四个馒头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叶嘉都无语了。
　　“四个馒头也不算多。”周憬琛拿了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不过半饱而已。”
　　叶嘉：“……你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都没见你长肉。”
　　说着，她隐晦地瞥了一眼周憬琛的肚子，真的很平。想到手摸的触感，嗯，又平又硬。周憬琛被她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得好笑，“脑子用的多，自然吃得多。”
　　吃的非常少的叶嘉：“？？？”
　　“……也不是说你脑子用得少。”周憬琛无辜地耸肩。
　　叶嘉：“……”
　　雨说下就下，沙沙地打着头顶的瓦片，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
　　转眼就是一年过去，不知不觉叶嘉来这边都两年。
　　林子里的树叶发了新芽，绿意像泼墨晕染，又是一年三月。或许是叶嘉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地方要比东乡镇暖和些。叶嘉开了窗看向雨幕，才想起来问周憬琛：“你还没跟我说，这次咱们到底去哪儿呢？不是说有要事要办？”
　　“去安西都护府于阗。”周憬琛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梳子，拆了叶嘉绑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站在她身后给她慢慢地梳理发丝，“跟我去见一见外祖跟舅舅。”
　　叶嘉：“！！！！”
　　叶嘉听到这话顿时就瞪圆了眼睛：“见谁？”
　　“外祖跟几个舅舅。”当初景王府落难，作为姻亲的余家自然也受到了牵连，尤其是余氏的娘家余家。余家老爷子是先皇太傅，余氏大兄乃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正经的四百年底蕴的书香门第。景王一出事，他们就逃脱不了被牵连流放的命运。
　　叶嘉：“……就这样去？”
　　“不然嘞？”周憬琛学着叶嘉平时说话的态度，笑道，“咱如今流放，你难道还打算带伴手礼么？”
　　叶嘉：“……”
　　“无事，外祖知晓周家的情况，不会在这方面挑你的规矩。再说，他们也并非那般拘泥之人。”余家是书香世家没错，但家风跟旁人板正的书香门第不同。余家人都是天资聪颖之人，性情每一代都很古怪。就如余氏的父亲，余老爷子就是个顽劣性子。
　　因着家底子够硬，老头儿一直到老性子都没改顽劣作风。当然，余家会被阖族牵连流放，也与老爷子当庭辱骂当今皇帝，不仅自己做文章还开诗会怂恿当朝读书人当众写诗讥讽当今有关。
　　余家一家子没怪老爷子任性妄为，余氏的几个兄弟花招百出地煽风点火……全家跟着老爷子一起流放。
　　叶嘉：“……”一家子狠人。
　　余老爷子教养子嗣全凭孩子的天性，从不苛求子女成才，更不将书香世家的名头死死扣在脑门上。也因着余老爷子这么教养，余家反而各有各的特长，兄弟姐妹也比一般的世家出身的子嗣团结。
　　“外祖性子颇有些促狭，有些喜爱捉弄人。三位舅舅的性子虽说迥异，但都十分随和，莫要担心。”
　　……这么说反而更担心了。
　　叶嘉挠了挠脸颊，觉得事情肯定没周憬琛说的那么简单。若是要去见外祖跟舅舅，何必乔装打扮走这一趟？以如今的情况来说，他就是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给弄走都不是难事。
　　她狐疑的眼神扫过来，周憬琛咧开嘴角又笑起来：“确实还有别的事，我也没说去只有一桩事。”
　　“……你该不会去策反安西都护府的都护吧？”
　　周憬琛握着梳子的手一滞，看向她。
　　“怎么了？我猜的不对？”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接壤，两者都在关外。先前叶嘉就在想，若是大燕朝廷收到消息要对付周憬琛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思来想去，最便利的方法就是调动安西都护府的驻军。安西都护府的兵力虽说及不上北庭，但此地各种生存环境比北庭强太多，粮食产量也更多。真要打起来，北庭还得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守住东北、西北、西面的出口，不一定能在安西都护府的都护手中讨到便宜。
　　换句话说，要想在关外站稳脚跟，并且拥有绝对的能力剑指中原，安西都护府是一定要拿下的。
　　周憬琛不紧不慢地给叶嘉挽了一个发髻，又给她捋了捋鬓角。叶嘉拿着周憬琛给的小镜子左右照了照，不得不说，梳的很不错。
　　她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美貌呢，十分满意这个新发型。身侧的人忽然倾下身子，脸从肩膀处侧过来，凑到了她的跟前。清冽的气息喷洒在叶嘉的肩颈，这人低头在她的脸颊轻轻啄了一口。叶嘉脸上的温热触之即离，她回过头，周憬琛已经收敛了神情。
　　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叶嘉的错觉：“……”
　　趁着叶嘉晃神，一只素白的手很是自然地顺走叶嘉手里的小镜子。当着叶嘉的面抽出帕子仔细地擦了擦镜面，然后理直气壮地塞到自己的衣服里。
　　“……多照几下都不行啊？小气鬼！”这厮有的行为简直是令人发指，要不是亲身经历知晓这人床上不是人，叶嘉都要怀疑他是分桃断袖了。毕竟正常男子谁贴身带小镜子和梳子啊？
　　周憬琛斜了她一眼，幽幽地道：“吃饭的玩意儿如何不小心？你要是不小心给我摔了可怎么办？”
　　“谁家吃饭用镜子和梳子！”
　　“我呀。”周憬琛是一点不羞愧，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毕竟牙口不好，只能吃软饭。”
　　叶嘉：“……”
　　“确实如嘉娘所说的，是为了安西都护府的兵权。”周憬琛并非是故意瞒着叶嘉，只是这些事情不需要每一步都说的很清楚。做的时候，叶嘉自然就会知晓。
　　“果然，我就知道。”
　　叶嘉捋起垂落在身前的一缕头发，圈在手指上转，“一路这么平静，是朝廷还没反应过来么？”
　　古时候交通不便，车马很慢。兼之天气严寒，关外与关内距离很远，而当今朝廷并不放太多心思在西北之地。诸多因素阻碍了信息的传递，确实是有这个可能的。
　　周憬琛闻言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多做解释：“至少在五月之前，朝廷都不会有太大的动静。”
　　叶嘉扬了扬眉，约莫能明白周憬琛的心情。
　　事实上，这本小说怎么说呢，是一个专注于情爱的小说。虽说叶嘉早已不记得书中剧情，但印象还是有的。暴君皇帝的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如何讨女主欢心之上。整日里为女主争风吃醋，并高调地彰显女主与众不同的独宠地位以外，暴君男主好像就没别的事做。
　　故事之外的人或许会感动于男女主的感情如此真挚，天底下独一份的宠爱是有多感人。但刨除情情爱爱，作为一个皇帝，男主未免也太游手好闲了。以至于后来被杀，叶嘉都觉得合情合理。
　　……行吧，既然他这么说，叶嘉也放下了心。
　　叶嘉坐在窗边听了会儿雨，周憬琛就坐在她的对面看文书。
　　他的目光不由地望远，叶嘉难得地发起呆。她自打穿过来就一直绷紧神经，没有闲下来过。这般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少之又少。叶嘉不由地算起了从东乡镇下来到于阗的路程。走上下笔直的路线，大约是三百里路。马车跑得快的话，一天一夜就到了。
　　他们昨日夜里出发，如今路程应该走了六分之一。
　　想着想着，对面又传来模糊的打骂声。叶嘉眉头微皱，站起身来。
　　刚一动，周憬琛抬起头：“去哪儿？”
　　“……去外头看看。”她又不跑，叶嘉有些无奈，“我去去就来。”
　　周憬琛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等到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他才扭头看向屋外。细雨朦胧之中，院子对面的一个角落里，胖墩墩的厨子正在踢打一个人。周憬琛低下头盯着信纸上的一行字，‘顾明翼卒，顾家主母深夜进宫，求见贵妃。’
　　安静的屋内响起一声轻轻的嗤笑，周憬琛面无表情地点燃了桌上的灯，引燃了信件。
　　“墙头草。”
　　且不说墙头草顾家从来就不会立场坚定，叶嘉顺着走廊走到胖厨子吵闹的地方。离得近了，叶嘉才看清楚他正在踹一个瘦巴巴的乞丐。那乞丐顶着一头污糟的头发，脸藏在头发之中。身上穿得很单薄，破破烂烂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污渍。
　　“叫你偷东西！叫你偷东西！”胖厨子踢打得用力，脸上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今儿我不给你打死也得给你打残！”
　　蜷缩成一团的乞丐呜呜地呜咽着，话都说不清楚。
　　叶嘉看着实在是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开口多管闲事：“住手，别踹了！”
　　胖厨子听到有人阻挠他，阴沉着脸刚想骂一句‘多管闲事的滚蛋’。结果对上了叶嘉的脸，顿时就是一僵。他还记得叶嘉随手一个就是一两多，脸上的肥肉一抖，阴狠的神情就变成了讨好。
　　他搓着手，停了脚。
　　“客人，你怎么过来了？瞧这下雨天的，外面冷的厉害，可千万莫被雨淋脏了鞋子。”
　　见叶嘉看着地上发抖的乞丐，他表情变了几变才开口道：“客人有所不知。并非是小人心肠歹毒，非得踢踹无家之人。实在是这乞丐行事讨嫌，身上也脏污，总是溜进后厨来偷拿东西。教训了几回都死性不改，稍不留神就又来偷。你看这……”
　　小偷总来偷东西确实是挺烦的，做生意的谁都不喜欢被人小偷小摸。叶嘉能理解，但是打的这么狠倒也没必要。
　　“莫打了，他的馒头钱我替他付了。”
　　自己挣钱就是这点好，叶嘉想施舍就施舍，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那胖厨子一听这位出手大方的夫人要给乞丐付钱，顿时态度是大转变。
　　他于是搓了搓手走过来，叶嘉目光越过他落到地上蜷缩的人身上。那瘦小的乞丐不知是伤到哪儿，身上一直在打颤。叶嘉看了他一眼，皱眉：“从账上走。”
　　“是是。”厨子顿时一僵，嘿嘿地笑起来。
　　没拿到赏银的厨子不情不愿地走了。
　　叶嘉蹲在了那乞丐的身前。凑近了才发现这乞丐是个老妇人。脸上的污垢爱多，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得出年纪不小了。饿得瘦骨嶙峋的，手里抓着一个馒头，用力得五根手指头都抠进去。
　　“你还站的起来么？”叶嘉看她不停地打颤，双腿蜷缩着在地上好似不能动。也没顾得上这人身上脏，一股子难闻的腥臭味，伸手拉过这人的胳膊想把人给拉起来。
　　结果手才一伸过去，这没哭没闹的老妇人就叫唤了起来。她两只手不停地摆弄，做出抗拒的姿态。也是她的手抬起来，叶嘉才注意到这人怀里抱着一个白瓷的罐子。看那模样是上等的瓷器，大小跟叶嘉装辣椒酱的陶罐差不多。也就是，一只六七斤的寒瓜大小。
　　方才她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原来是在保护这个白瓷罐子。叶嘉觉得这个陶瓷罐子瞧着有点眼熟，怎么看怎么像骨灰坛子。但是如今的朝代不是应该都讲究土葬么？说什么火葬算是挫骨扬灰来着……
　　叶嘉也不是专业的学历史或者风俗的，不大懂。觉得不大可能是骨灰坛子，想伸手拿过来看一眼。
　　“别碰它，别碰它，别碰它！你别碰它，别碰它，别碰它！”
　　乞丐一面抗拒地吵着，一面又死死抱住那个白瓷罐。
　　她本来很安静，此时跟疯魔了似的语速极快又反复地念着：“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赛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①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赛雁高飞人未还……”
　　叶嘉听着有些不对，这分明就是词句。
　　她皱着眉头蹲在脏兮兮的老妇人面前，听她反复将这首词念了不下十遍，越发的觉得怪异。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她于是去大堂又开了一间屋子。叫来护卫，强行将这老妇人架回屋子。叫了些热水，叶嘉特意请后头粗实婆子过来给老妇人刷洗干净。
　　旧衣裳借了一套给这人，收拾出来，叶嘉才看清楚这老妇人的面貌。
　　面容已经十分苍老，瞧着得有六七十的样子。不过古时候的人日子过得苦，老的快，也分辨不出具体的年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老乞丐年轻时候相貌应当不错。
　　她此时蜷缩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白瓷罐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在念着：“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叶嘉弄这么大的动静，周憬琛自然过来瞧瞧：“怎么了？这是什么人？”
　　“不知道。”叶嘉就是看她这么冷的天穿得那么单薄有点可怜，施舍一点同情心，“好像是精神病，不是，我是说，一个饿得进来偷吃食的乞丐。刚才瞧见有人在踢打她，我看着可怜就阻止了。相公，你说她怀里抱着的那个是什么？”
　　“嗯？”
　　周憬琛进来以后只扫视了一眼老妇人，闻言看也不看老妇人便道：“骨灰坛。”
　　“骨灰坛？？”
　　叶嘉震惊，“火葬这么早就有么？咱不是都土葬吗？？”
　　周憬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叶嘉，叶嘉还没意识到自己惊诧之下失言，就听到他又有地解释道：“中原地区都是土葬，汉人也大多土葬。但佛既谢世，香木焚尸，灵滑分碎②。火葬也有，卒于长安，依外国法，以火焚尸③。”
　　叶嘉：“……”孤陋寡闻了她。
　　“她抱着一个骨灰坛，骨灰坛是能随意带走的吗？”叶嘉尽力忽略到周憬琛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非常暴露自己的话，叶嘉的心跳咚咚地跳动起来。
　　“不能。”周憬琛看向老妇人，“嘉娘救她是预备做什么？还是有什么发现？”
　　“啊，没，”叶嘉摇了摇头，无辜道：“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乞讨也讨不来食物。我怕这人死在这。咱们不是要去于阗？顺路载她一程，把她送到有人烟的城镇上去讨生活，应该会容易些。或者送去官府，看官府能不能关一下，总得给人一条生路……”
　　周憬琛没说什么，反倒是目光静静地落到那老妇人的脖子上。老妇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有些像铁，又有点像铜，花纹十分熟悉。
　　“能带一截路么？”叶嘉看老妇人模样实在可怜，“说不定还能加一个人设，比如商户夫妻俩带患病老母亲四处求医问药什么的，是不是比行商更有说服力一点？”
　　周憬琛：“……嘉娘说的有礼，就是娘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
　　叶嘉：“……”


第99章 
　　一行人只在客栈待了一日，次日天将明便启程出发。
　　叶嘉将老妇人安置在后头的一两马车中，由两个护卫照料着。这老妇人约莫是感觉到叶嘉等人对她没有恶意，人表现得格外的安静。只要不碰她怀里的骨灰坛，她基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马车一路疾行，走得都是官道儿，一路上走得十分顺利。
　　此行去于阗本就不远，他们到达于阗城内时刚好天擦黑。于阗城要比东乡镇繁华许多，这个时辰街道上还有不少商户是开着门的。许是遇上特殊节日，到处悬挂着红色的灯笼。年轻的男女穿着新衣嬉戏玩闹，走街串巷。周憬琛掀了车窗帘子看了，马车在城南的一间客栈门前停下。
　　定了四间屋子，稍作安顿，护卫便去城内请大夫来一趟。
　　于阗城内医馆不少，请大夫也不算难事。不一会儿大夫就来了。老大夫背着个药箱走得很快，进了屋就径自去到床边给老妇人耗了脉。
　　许久，他才收起手摇了摇头道：“这妇人气血两亏，根骨薄弱，又受了重创，肝气郁结，癔症难治。这个年岁，她怕是没有几年了。”
　　本还想多说些什么，只是扭头看了叶嘉跟周憬琛两人的样貌。这两人光是站在一旁就足以叫人觉得容色惊人，根本不像是老妇人的子女。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叶嘉看出了老大夫的心思，只淡淡一笑道：“大夫且给开了药便是。”
　　老大夫点点头，只给开了些安神补身的药。意识到并非是老妇人的子女，他也没有开太贵的药物。叶嘉既然都给老妇人请了大夫，也没有纠结那一点看病钱。把药方给了护卫，叫护卫送老大夫出去并顺势抓药，再请客栈的后厨给煎好了送来。
　　叶嘉拍了拍衣裳下摆，正准备回自己屋去。扭头见周憬琛还站在老妇人的屋子里不知在看什么，顿时有些奇怪：“相公，你在这里做什么？今日不忙啊？”
　　周憬琛目光从老妇人脖子上的挂坠上挪开，冷凝的目光在落到叶嘉脸上的时候又渐渐柔和下来。他弯着眼角轻轻地道：“嗯。今日是上巳节，嘉娘不是没带衣服来？走吧，今夜的于阗城内会十分热闹。收拾收拾，咱们去逛集会。晚膳也在集市上用吧。”
　　她是经常换洗衣裳的，小衣裳一日一换，外衫天冷了也会四五日换一回。这些小习惯到了古代也没办法改变。周憬琛对叶嘉的习惯一清二楚，自然也看得出她这两日没衣裳换难受。
　　“夜里街道上的成衣铺子也开门？”叶嘉果然眼睛一亮，她立即就来劲儿了。
　　“自然。”
　　叶嘉快步走过来，顺势瞥了一眼床上的老妇人。奇怪，周憬琛到底在看什么？上下地扫视了老妇人，扫到她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忽地怔了一下。叶嘉回过头来看周憬琛，四目相对之间，周憬琛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把人抱在了怀里。
　　周憬琛看着叶嘉怀疑的样子就笑起来：“你这小娘子太敏锐，什么都满不了你。”
　　“……那是什么？”怎么就敏锐，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
　　“不知道。”周憬琛只是仓促之下瞧着眼熟，他也不敢确定。毕竟那是个有些疯魔的老妇人，男子靠得近些她便会大喊大叫。周憬琛一个男子不好伸手去人家脖子上抢，“有点眼熟。”
　　叶嘉又回头看了一眼，推了推周憬琛揽着她的胳膊：“你松开我，我过去看看。”
　　周憬琛松开了胳膊，叶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凑得近了，老妇人有些瑟缩地往床里头缩。但约莫是先前叶嘉从胖厨子手里救过她的缘故，对叶嘉没有表现得太排斥。叶嘉不清楚她如今听不听得懂人话，思索了片刻，试探地问她：“老太太，你脖子上的东西能摘下来给我瞧瞧么？”
　　老妇人双目浑浊，眼神呆滞又混沌。也不晓得听没听见，盯着地上一条缝一动不动。
　　叶嘉于是又问了一遍，老妇人才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她的嘴里又开始念叨起诗句来。她能念不少的诗，每一首都是情诗。叶嘉皱起了眉头看向周憬琛，周憬琛摇了摇头：“罢了，我们先出去逛吧。”
　　也行，叶嘉点点头。刚准备起身，那老妇人的手却抓住了叶嘉的胳膊。
　　“嗯？”
　　老妇人歪着脑袋盯着叶嘉，不知道再看什么，忽然伸手摸了摸叶嘉的脸。叶嘉眨了眨眼睛坐着没动，那老妇人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抬眸看向了周憬琛。周憬琛人就站在不远处，一身飘逸的长袍，乌发用一根红木簪子半挽，神情清冷疏离。
　　窗外的光照着他身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白辉。
　　她在那一瞬间不知道将周憬琛看成了谁，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周憬琛的面前。一只手抱着骨灰坛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她嘴里发出惊喜的叫声：“惗卿，惗卿，你过来接我啦？”
　　“惗卿？”周憬琛站着没动，那老妇人却像个小姑娘一样绕着他高兴地转圈。
　　叶嘉低头看了眼被她抱在怀里的骨灰坛。她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不小心碰到骨灰坛，发出嘭地一声轻响。轻微的声响也叫老妇人吓了一跳，她立即松开了手。又缩回了床上，嘴里飞快地念叨了起来：“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两人面面相窥，叶嘉盯着骨灰坛看了许久，有些不忍心。老妇人的模样有点像阿尔兹海默症，但是她不确定古时候有这种病症。听她反复念情诗，这骨灰坛里装的该不会是她的老伴儿吧？
　　把人重新扶上床，叶嘉出门之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相公，你说她会不会不是乞丐，只是走丢了？”
　　“嗯？”周憬琛不知在琢磨什么，听到这话回过神。
　　“就是这个老妇人，会不会不是乞丐？”
　　古时候有钱读书的人很少，更遑论女子识字。一个能背出这么长串诗句的人，不敢说一定识字，但肯定曾经接触过文学修养很高的人。正常逻辑来说，这么大年纪的人不大可能抱着骨灰坛四处乱走，大概率是得了老年痴呆意外走丢。
　　周憬琛扬起一边眉头：“是与不是，咱们不可能一路带着她。”
　　“额……”
　　找人是多难的一桩事，后世信息那般发达，丢了一个孩子都要找上十年二十年，还大概率找不到。如今这个时代信息阻滞，自然更是大海捞针，“不忙的话去府衙走一趟，叫府衙帮着找一下。百姓走丢这事儿归府衙管吧？”
　　于阗是个大城池，是有府衙的。去报案也不难，只是这个时辰点肯定是不行。
　　周憬琛淡淡一笑道：“自然，不过不着急。”
　　天色完全黑沉下来，街道上却依旧人声鼎沸。年轻的男女手提花灯在街道上穿梭，两边摆着无数的小摊儿。摊贩们吆喝着招揽客人。猜字谜的、吹糖人的、画糖画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不过是相隔数百里的路程，竟然差别这么大。
　　穿到这个世界以后叶嘉整日里忙碌，已经许久没有歇息玩乐过，一时间竟然有些兴奋。
　　她如今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听人说话也觉得热闹。周憬琛在她身边护着，两人一边走就一边引得路人频频回首看他俩。叶嘉逛了许久，心里就不自觉地惦记起周憬琛所说的囤粮囤物资的事情。不过大晚上的粮店关了，所以干脆先把这事儿放一边，就站在一处耍猴儿的摊子前面看起了热闹。
　　那耍猴儿的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拎着锣锤，铛铛铛地敲。
　　四周人时不时地随着猴子翻转，跳火圈而鼓掌欢呼。叶嘉看得起劲儿，刚想说什么发现身侧的周憬琛不知所踪。她心里一惊，踮起脚尖四处地找人。
　　但是苦于身高不够，人又吵闹，垫着脚尖也找不着周憬琛。叶嘉有些着急，心道周憬琛这家伙怎么乱走。要是被拐子拐走那可就好笑了。
　　心里嘀咕着，她感觉一双手从她腋下伸过来掐住了她的肋骨，然后她就这么被人给举了起来。
　　突兀的动作把叶嘉吓了一跳，她顿时跟只受惊的大鹅似的，扑棱着手脚扭头就想张嘴喊。然而身后那人将四周人隔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包围，她才意识到掐着她的肋骨的狗东西是周憬琛。呼吸喷在叶嘉的后脑勺，那人还很贴心地问她：“……如今能看见了么？还要要不要再高一点？”
　　叶嘉：“……”
　　见叶嘉不说话，周憬琛以为她还看不见。瞥了一眼旁边坐在亲爹脖子上的小孩儿，建议道：“……若不然你也坐我的肩膀上？”
　　四周的目光看过来，叶嘉脸滕地一下红了个透。
　　“信不信等你老了残废了，我不给你推出去晒太阳！”叶嘉恨不得将后牙槽都给咬碎。
　　周憬琛猝不及防的有点想笑。将举着的叶嘉放下来，他一只手抬起，宽大的袖子完全将叶嘉的身影罩在里面。就这么低头怔怔地看着白眼瞪他的叶嘉。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威胁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周憬琛才语带笑意地说了一句：“不推我出去晒太阳啊？”
　　叶嘉：“……你若是得了跟那老太太一样的病，我一准丢了你。”
　　“……你这小娘子怎么心眼子这么坏？”周憬琛似乎有些委屈，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他小声质问她：“我让你坐我肩膀上还错了么？”
　　叶嘉理他才有鬼，白了他一眼转头就走。
　　周憬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翘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叶嘉也不是生气，就是周憬琛总是爱从小处儿惹她。看她红脸就高兴。说实在的，一个现代人还没有这人放得开也确实是有些窘。叶嘉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站在原地叉腰回过头。周憬琛不知何时从哪儿弄来了两盏灯，一只手提一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去河边放花灯吧，”周憬琛抓着她的一只手，将其中一只花灯放她的手里，“除秽。”
　　叶嘉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灯，做的还挺栩栩如生的：“不是说要买衣裳么？”
　　“我叫旁人去买了，回去就有得换。”
　　周憬琛拉着她的手，“走吧。难得遇上上巳节，去祈福能祛秽，亦能为来年祈来好运。”
　　叶嘉一想也是，做生意确实是讲究一个玄□□气的。
　　放花灯的小河边聚集了很多人，不长的河岸早已站了最里面的位置。
　　有年轻的男女祈求姻缘的，有年轻的妇人祈求男嗣的，也有人祈求健康的。叶嘉没什么特殊的祈求，但难得过一个轻松的节日，她也应景地放了花灯许了愿。周憬琛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嘀咕，本来还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听着听着脸色就不好看了。
　　叶嘉闭着眼睛，嘀嘀咕咕的：“请神保佑我财源滚滚，一生无病无灾，遇事逢凶化吉。青春不老，吃嘛嘛香，桃花旺盛，美男多多……”
　　一通拜佛求神许愿车轱辘话说完，叶嘉睁开了眼睛。正对面灯火幽幽，火光在人脸上影影绰绰。
　　周憬琛笑容幽幽的：“许好了？”
　　“许好了。”叶嘉点头。
　　“嗯。”周憬琛点了点头，“那你让开吧，到我了。”
　　叶嘉一愣，没想到周憬琛也喜欢掺和这种活动。不过想着周憬琛也拿了一盏花灯，应景么，也确实走一趟形式。于是蹲着就往旁边挪了几步，周憬琛蹲到她刚才的位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裳，学着叶嘉的神态闭上眼睛：“请神保佑吾妻嘉娘的愿望不成。”
　　叶嘉：“……等等，我眼睛不好没听清楚，你把你刚才祈福的话再说一遍。”
　　“神听见就行了。”周憬琛弹了弹衣裳下摆站起身，斜昵着叶嘉，“再说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走吧。”
　　……是谁刚开始来的时候说能祈来好运的？！
　　放完花灯，叶嘉就有点逛不动了。拽着周憬琛回去。
　　周憬琛任由她拽着，两人穿过喧闹的闹市，正要走出集市。黑灯瞎火的不小心把路边一个卖头绳的小摊贩的簸箕给踢了。地上立马传来一阵哎哟，吓得叶嘉赶紧低头。就见地上一个慌张的老太太赶紧把散落一地的东西给收到簸箕里去。那里竟然坐着一个卖头绳的老太太。
　　叶嘉踹倒的簸箕里头摆了许多颜色的彩带，各种样式的。叶嘉有些过意不去，赶紧蹲下身帮老妇人理那乱了的缎带头绳。周憬琛也过来蹲下，帮忙捡绳子。
　　“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方才没瞧见。”走得急就没注意，叶嘉实在不好意思：“不如我买两根头绳吧。瞧你编的挺好看，给我家相公也买一根。”
　　这年头的东西全是纯手工的，这每一根彩带都是手编的。她蹲下来，挑了两根红色的绳子。至少一丈长的红绳，两端有那种像古琴轸穗的流苏。还别说，这模样别有一番韵味。
　　老妇人在这边摆了好久的摊儿，还是第一个人买。顿时有些高兴：“十文钱一根。”
　　叶嘉当下掏了一小锭银子塞给她。
　　老妇人一捏银子就有些着急，她身上没有多少钱找不开。
　　“不要紧，你拿着吧。”叶嘉倒不是散财童子，只是自己走路不看，踹人家摊子东西在先，有意弥补。再说如今家里也不缺那点钱了，叶嘉这时候倒是不会抠搜。
　　东西塞到老妇人手里，叶嘉就拉着周憬琛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果然衣裳鞋子头饰甚至胭脂水粉都有。袄子都是丝绸的，袄子也是缎面的。不晓得周憬琛打哪儿弄来的东西，但还别说选得挺好看。
　　“暂且先准备了两套，一洗一换。”周憬琛也有新的衣裳，“明日咱们得去拜访外祖了。”
　　叶嘉正在试穿衣裳合不合身呢，顿时吃惊了：“外祖在于阗城内？而且这么赶么？”
　　“不赶。”周憬琛笑道，“我早早给外祖父去过信，外祖父外祖母都想见你。”
　　叶嘉：“……什么时候？”
　　“成亲之前。”
　　叶嘉：“……”果然这厮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不管如何，成了亲，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叶嘉也不是什么怯场的性子，当世大儒什么的她一个后世高材生不至于见一面都觉得忐忑。再说余氏那等好性子，买猪看圈，余家人的教养应当不会差。
　　明日要钥匙，自然就不耽搁了。叶嘉将衣裳折好了放回去，提灯去隔壁看了眼老妇人。
　　老妇人已经睡着，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正常多了。
　　叶嘉给她盖了被子，又看到老妇人脖子上的挂坠。灯下凑得近，叶嘉才看清楚这是个令牌。看令牌上的纹路，好像是兽纹。叶嘉直接从她脖子上拿下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没找到文字或者图案之类的标识。就正面上雕刻着一点像虎豹的兽纹。
　　周憬琛看这个东西好几次，总不能这是个什么号令凭证吧？就跟电视剧里的门牌令牌一个道理？叶嘉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大半夜冷不丁瞥见骨灰坛，真的十分渗人。
　　叶嘉拿着东西就回了自己的屋。周憬琛正在灯下皱眉看信。已经让人送了热水过来，水桶冒着白汽。叶嘉将手里的灯搁到窗边的案几上，等着伙计出去，叶嘉才将那东西拿到周憬琛面前：“相公，你是认得这个东西么？”
　　“你怎么拿了？”
　　叶嘉眨了眨眼睛：“不能拿？”
　　“倒也不是。”
　　周憬琛神情严肃，接过来看了许久才开了口：“这其实是安西都护府的虎符。”
　　叶嘉：“！！！！！”
　　“真的假的？！你不会看错吗相公？”
　　“没错。”周憬琛手指摩挲着令牌的符文，淡声道，“安西都护府虎符三个月前失窃，如今都护府内正乱作一团呢。这次我们过来除了要见外祖，就是为了虎符而来。”
　　听着有点魔幻，她运气总不能这么好吧？随便捡一个乞丐就带着虎符？
　　“听说安西大都护乔远道正在通缉一年过甲子的老妇人，因其盗走乔家重宝，悬赏白银万两。”周憬琛不疾不徐道，“不过乔远道通缉此人时附加了一条，不得伤其性命，不可搜身且妥善安置。”
　　叶嘉扬起了眉头，有些说不出的微妙：“……你别告诉我，你早就认出这个妇人？”
　　“也不算很早。”周憬琛笑了。
　　叶嘉：“……”她就说怪不得，周憬琛那么轻易就同意了带上老妇人。
　　“那相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这老妇人送回乔家吗？”悬赏白银万两，还要求不得伤其性命。身份也不难猜，“这老妇人是乔家什么人？安西大都护的亲人？亲娘还是什么？”
　　“不算亲娘，”周憬琛拉着叶嘉去内室，堂而皇之地把手伸向叶嘉的腰带，“但身份有些特殊。”
　　叶嘉‘哦’了一声，回过神来腰带已经被人解开了。周憬琛这厮已经替她脱了外衣，正准备伸手向她的中衣。叶嘉一把按住他，抬眼瞪他：“明日还有事！而且，五年不能养孩子！”
　　周憬琛笑脸僵了一瞬，看向叶嘉的眼神变得可怜巴巴。
　　他已经快半年没碰媳妇儿了，事情太多没机会，如今人在一块还不能叫他尝尝味儿么？
　　“我带了药丸。”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摘掉塞子往手心倒出来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叶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丢到嘴里吃下去。
　　“你吃的啥！”叶嘉气急，“不是说不能吃吗！你身体好了吗就又乱吃药！”
　　“没事，”周憬琛直接解开了她衣裳，抱着人往浴桶里去，“偶尔吃个一两回不要紧。这个药丸我特意找人做的，比先前吃的汤药损害小。”
　　“损害小也是有损害，周允安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非得给你折腾残了你才晓得怕！”不是说这人清心寡欲么？这就叫清心寡欲？！
　　“怕什么？怕为夫残了以后，你将来不推我出屋子晒太阳？”
　　叶嘉：“你！呜呜呜呜……”
　　说着话，他眼疾手快地扯掉了叶嘉脖子上的红绳，将人给压到了浴桶壁上……
　　说好不闹，结果还是叫他得逞了两次才终于舍得松手。
　　那桶水几乎全漫到地上去，等叶嘉软瘫地被人从浴桶里抱起来，里头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水。叶嘉累得翻白眼都懒得翻了，身体往床里一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周憬琛潦草地披了件中衣便下去重新收拾了一番，回来时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
　　清心寡欲？笑话，他这辈子靠美色装可怜才诓骗来的妻，凭什么清心寡欲？


第100章 
　　翌日一早，两人便携礼整装去余家。
　　余家在于阗城的城北，马车过去只需要一个时辰的功夫。辰时出发，抵达余家院子时才巳时刚过。
　　余家的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头儿，正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仰脸晒太阳。那老头儿穿着布衣，但身上自有一股逍遥自在的气度。那股岁月不败的清俊姿容，一看就很像余氏。
　　听见门口有马车动静，那老头儿也只是稍稍睁开眼睛往这边瞥来一眼。等看清楚车上下来的两个人，顿时脸上闪过惊喜之色。人坐在椅子上没动，仰头往身后喊了一声。屋里头立即走出来一个妇人，看得出年纪不小，但一举一动文雅而矜持。
　　那老妇人也没管坐着的老头儿就匆匆地走过来，开了门看到周憬琛立即露出了喜色：“允安来了！”
　　说完又立即看向了旁边的叶嘉。
　　今日天色正好，阳光明媚。叶嘉身上这套湘妃色的衣裳在阳光之下，将她的容色给衬托得仿佛盛开的花。说是叫人去买，其实衣裳是周憬琛亲自挑的。他永远记得有一个盛夏的午后，叶嘉一身湘妃色点燃了他的双眼。此时他牵着叶嘉走过来，余老太太颇有些惊艳。
　　周憬琛筹备成亲之前便已经给余家老两口来过信，他们早知周憬琛在当地娶了妻。做好准备是个温顺的乡下姑娘，倒是没想到相貌如此明艳。且一举一动虽不像世家姑娘，但落落大方。
　　余老太太当下就心生好感：“这便是嘉儿吧？”
　　叶嘉的闺名余老太太早在信中看过，此时自然而然地叫出口。
　　“是我，外祖母。”叶嘉只被程风叫过这么腻歪的名儿，如今从余老太太的口中说出来却别有一番亲昵的意味。叶嘉莫名的有些脸热，乖巧地见了礼。
　　余老太太笑眯眯地握着叶嘉的手左看右看，这才高兴地拉着叶嘉进了屋。
　　余家的院子虽说相较于往日的府邸是有些小，但比起一般百姓的院子也体面许多。屋舍多，院子也宽敞。家中或许是有人懂得养花草，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安西都护府的气候比北庭都护府要好许多，兼之于阗在偏西南的位置，余家的院子里不少花草养得都很不错。
　　院子外头的这点动静，屋里很快出来几个人。都是余家的小孩儿。
　　说起来，余家虽被流放安西都护府，虽说被抄没了家产，但其实没受多少苦。毕竟余家这一家子人名声太盛，余老太爷乃先帝太傅且不说，余家大舅更是桃李满天下的当世大儒。别看余家得罪了新皇被流放，燕京诸多世家落井下石。但由于余家人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和威望，新皇根本不敢杀人。他们这一路从燕京过来受到不少人明里暗里的照顾，自然是没有什么折损的。
　　这几个孩子是余家的曾孙辈儿，不得不说，余家真是一家子美人。从老到小就没有长得难看的。
　　不知是周憬琛的性子冷淡，还是孩子年岁太小与周憬琛见面不多，余家几个孩子一见到周憬琛就往旁边躲。叶嘉不由地暗暗给周憬琛使了眼色，示意他看孩子被他吓得。
　　周憬琛弯了弯眼角笑起来，他确实不大讨孩子喜欢。说着话，他倒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已经许久没见过余家人了，说实话此时周憬琛的心中也有些波动的。上辈子孑然一身，他怀着一腔怒火与满腹的恨意走到后来，自然是连余家人也不在的。如今能再次见到已逝的亲人，亲眼看到外祖父外祖母建在，乃今生莫大的幸事。这辈子亲人在世又有美妻在侧，周憬琛的性情都柔软了许多。
　　几个孩子被他揉了脑袋都有些受宠若惊。一个个垂下了脑袋，小脸脸颊都有些羞红了。
　　叶嘉眨了眨眼，小孩子们倒是很喜欢叶嘉，凑过来乖巧地行礼叫舅母。叶嘉来之前也不晓得余家有小孩儿，没准备见面礼的，反倒是周憬琛替她给了。
　　余老太太给一一介绍这些孩子的名字和家族排行。叶嘉别的不好就是记性好，对这名字一扫就记住了。
　　“都进来坐，都进来坐。”余老太太心里高兴，她原先就不喜欢顾明熙。瞧着顾家那个姑娘就是个碰不得的瓷花瓶，拎不清还颇有些娇蛮，半点配不上自家外孙。但外孙龙飞凤孙，婚姻大事轮不到她外祖母做主，天家金口玉言她心里不满意嘴上也不敢驳斥。
　　此时看着叶嘉清明的双目她就觉得高兴，余老太太私心里最喜欢有条不紊心性坚强的女子。
　　周憬琛借着扶住叶嘉胳膊的姿势很小声嘀咕了一嘴：“五年后，我也有。”
　　叶嘉无语：“……”
　　几个人在院子前头围着说话，后头椅子上坐着的余老太爷就是不起身，眼巴巴地看着这边。一个劲儿地给老太太使眼色。但老太太看见了当没看见，拉着叶嘉说个不停。许久还不见老太太把人领到他跟前来，老爷子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余老太太直接当着外加的面儿翻了个白眼，转头领着人往那边去：“嘉儿啊，这是你外祖父。”
　　叶嘉差点被老太太这一个白眼给翻愣住。不得不说，老太太这个表现叫叶嘉放松了许多。余家人好似不是那等拘谨严肃的家风。
　　“外祖父的性子只有外祖母能治。”耳侧飘来一句话，仿佛风声。
　　心里想归想，叶嘉跟周憬琛一道走到余老爷子跟前，乖巧地叫了人。
　　余老爷子目光在叶嘉身上转了一下，应了一声。
　　他见叶嘉眉目清正，虽面容明艳却半点不会轻浮。站在一处身姿如男子一般笔挺，气度稳且沉静，丝毫不露瑟缩之色。顿时心中十分满意。老爷子便捋了捋胡子：“你小子素来是个眼睛毒辣的。”
　　说着，他抬手在腰间摸了一个玉佩，扯下来就递给了叶嘉。
　　老爷子的手才一动，一屋子的目光就都看过来。就连周憬琛的目光也闪烁了一瞬，似乎玉佩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叶嘉眨了眨眼睛，正准备去接的手顿了一顿，几分犹豫。
　　余老太太握着叶嘉的手，让她收下：“外祖父给你的见面礼，你就收着。”
　　她话都这么说，叶嘉自然就没有再拒绝。
　　一行人进了屋，余老爷子就立即将周憬琛叫到了内屋去。叶嘉跟几个舅母坐在一块，被一群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包围，颇有些窘迫。怪不得余家生不出难看的孩子，不说老爷子和老太太两人，舅母都是一个顶一个的俊俏。
　　余家风气也是真的好，亲人之间十分和睦，几个舅母都性情和善。
　　他们先是拉着叶嘉问了些家中情形，之后便问了叶嘉好些余氏的事儿。说起来，余氏一辈子是蜜罐里泡大的。在闺中有父母兄嫂疼爱，到夫家相公子嗣纵容。一辈子没吃过苦，结果一出事就是世上大悲。她们做嫂子的都担心余氏一个柔弱女子撑不住。失去了景王这个依靠，余氏的儿女夭折得就只剩周憬琛一根独苗，是个人都要活不下去。
　　“娘没事，娘心性坚韧着呢。”她们问的细，叶嘉自然也回答得细。
　　听说叶嘉带着余氏捣鼓起了胭脂水粉，预备开胭脂水粉铺子，几个舅母才真正放心下来。大舅母弯着眼睛笑起来：“你娘年幼时就喜欢捣鼓这些脂粉，偏生她还捣鼓得有模有样。好些年不见她碰这些，如今有了你在身边照应着，确实是活得更自在了。”
　　叶嘉笑笑：“娘性子本就豁达，我没做什么。”
　　给余家来信的，自然不仅仅是周憬琛，余氏也写过。当初叶嘉跟周憬琛重新成婚，余氏就给娘家写过信。信里恨不得把叶嘉夸成一朵花，几个舅母信里有数的。
　　叶嘉被舅母拉着，周憬琛在屋里与余老太爷的气氛便没有那么轻松了。
　　周憬琛在北庭都护府做的事情，余家虽说不清楚，但余老太爷却能猜得到。自己这个外孙子骨子里就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景王府阖府被灭这个仇，他是说什么都不可能不报。
　　既如此，周憬琛在北庭就不可能老实，总归是要有小动作的。余老太爷素来对于朝廷是没有太多敬畏之心的，正所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贼小子余老太爷根本就没把他放眼里。但他却不愿周憬琛为了报仇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祖孙俩面对面坐着，周憬琛不紧不慢地提起水壶为老爷子斟了一杯茶。安静的书房里，袅袅茶香氤氲得一老一少眉眼模糊，周憬琛淡淡道：“外祖父，孙儿是您教出来的。”
　　“正是因为你是老夫亲自教出来的，老夫才不放心！”
　　余老爷子胡子一翘一翘的，道：“你这孩子心硬自负，也十分下得去手。”
　　说到这个，余老爷子便忘不了幼年时候的周憬琛。
　　这小子的心性打小就异于常人，淡漠且对人命看得很淡。哪怕面上装得再彬彬有礼，骨子里是天生的狠辣。余老爷子永远记得不到周憬琛六岁的年纪曾被掳走，他一个孩子，能在一夕之间杀光了十多个绑匪安然无恙地回来。回府后亲手处死了自幼照顾他的贴身乳母一家子，是一分一毫都没犹豫。无论乳母如何哭求又有何等复杂的隐情。
　　取人性命犹如杀鸡，余老爷子总是担心他会走上歪路。景王府遭遇让余老爷子总是担心他会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出拿天下为祭，嗜杀成性之事。
　　周憬琛笑笑没再说话，上辈子他确实被人骂嗜杀成性，天生歹毒。他确实杀了不少人，也从不辩解。
　　“笑笑笑！光知道笑！”余老爷子却被他这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给气得不轻。
　　许久之后，老爷子还是叹息了一口气：“……这世上聪慧的人如过江之鲫，英年早逝的也不在少数，累及全家的也不是没有。老夫也并非劝你放下家仇，只是民为本。大燕如今内忧外患，最是要稳定时局。如今朝廷倒行逆施，多行不义必自毙。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且耐心等着便是。”
　　周憬琛的心中从来没有‘等’之一字，他想要的只会一击必中。
　　“外祖父认为以当今行事，大燕还能撑到几时？外祖又如何断定，我若起势便是不义？”周憬琛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但一字一句却锋芒毕露，“伤口只有在溃败之前搁出腐肉，方能有愈合的机会。越早结束荒唐，才能越早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
　　“但这个骂名你背得起么？”余老爷子斥道，“一旦失败，千古的骂名你要如何背？”
　　“外祖又何以觉得一定会是骂名？兴许是开创一个新王朝。”
　　“你倒是自负！”
　　周憬琛弯了弯嘴角，“孙儿并非是自负，只是在陈述事实。”
　　祖孙俩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凝滞。
　　今日也没有非跟老爷子争执，再说老爷子爱民如子，这般也是好意相劝。周憬琛笑了笑，转身将书架上的棋盘拿下来：“外祖父，许久未曾下过棋，不如对弈一局？”
　　余老爷子看着他固执的样子，知他定然不会听话。叹了口气，“摆上吧，看你小子棋艺可精进了。”
　　两人这一下棋就下到了傍晚。倒不是说一局迟迟不见分晓，而是老爷子技不如人，屡败屡战。自打第一局猝不及防地输给周憬琛后，老爷子坚称自己乃一时走神，不然绝不会输。并以长辈的身份要求周憬琛陪他下，一直下到他赢为止。
　　两人在余家待到天擦黑才离开，临行前，余老爷子黑着脸给了周憬琛一枚印章：“这幅做派干什么？你特意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东西而来？”
　　“自然也是来看外祖和舅舅的。”
　　“可别，”老爷子根本不吃他这套，“走走走，你赶紧走。”
　　周憬琛笑了笑，与叶嘉一道上到马车。没多久，叶嘉就靠着车厢壁睡着了。虽说余家的舅母嫂子都是十分和气的性子，但并不熟悉的陪同一天也是真的累人。
　　叶嘉睡着睡着，周憬琛起身过去将她揽到怀里。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客栈走，夕阳的余晖泛着金红色。将马车的影子拉得修长。才走到客栈门口就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周憬琛掀开一边的车帘子看出去，街上有一队穿着薄甲的卫兵匆匆经过。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兵卒们各个手里拿着画像，拉着街道上的人便粗声粗气地问。
　　周憬琛晃醒了叶嘉，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
　　护卫去后院停车，他们才走到客栈门口就见一个穿着军官戎服的年轻男子小跑过来。那人先是被两夫妻的模样给晃了一下眼，似乎是从未见过相貌如此出众的男女。呆愣许久才回过神。顿了顿，他才拿出画像来问夫妻俩是何人，从何处来，可曾见过画像中的人。
　　周憬琛将叶嘉揽到身后，则拿他那一套早已编好的说辞应对。
　　那戎服男子目光落到周憬琛的身上锐利入针，眼神略带审视。正要说什么，旁边叶嘉伸头瞥了一眼画像。不得不说，古时候的画像是真的很难与真人对上。扁平的五官和面相特别考验一个人的空间思维。叶嘉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画上是谁，除了能知道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忆起周憬琛曾说过的话，叶嘉立即就猜出了这群人在找谁。
　　那戎服男子瞧见叶嘉好奇，对叶嘉说话的口气就缓和许多：“你再瞧瞧，可认得？”
　　周憬琛的眉头拧起来。
　　叶嘉没注意，只眸光闪了闪，摇头道：“瞧不出来，好似不大认识。”
　　“有人曾见过你二人从外地带着一个神智并不清醒的老妇人，还曾请过大夫，可有这么一回事？”那男子收回隐晦地落到叶嘉脸上的目光，重重咳嗽一声撇开视线又道，“此人乃盗窃要犯，犯下大罪，乃大都护指明要的人。若是你二人偶遇此人，可千万莫藏私。”
　　说着，他重点强调了一句：“否则上头震怒，你二人惹火上身，得不偿失。”


第101章 
　　虽说话是如此，但那戎服男子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年轻男女的样貌气度看着就不像一般人。他们这些常年在外奔波做事的人其实最有眼色，看菜下碟是基本。被周憬琛冷冽地扫视一眼，那戎服男子便知情识趣地退后了几步，不敢再靠得叶嘉太近。
　　与此同时，周憬琛的身后立即就有几个护卫围上来。
　　四五个护卫人高马大，腰间都是挂着佩刀。每个人走路脚步落地很轻，显然各个都是会武之人。那戎服男子忌惮这无声的威胁便又退开两步，说话态度也变得和善了起来。
　　“我们并未见过画像上的人。”叶嘉弯了弯嘴角，“不若你去旁处问问。我夫妻二人此行是来于阗探亲的，请大夫乃是家中有亲眷生病，与你们寻人并无干系。”
　　虽说不清楚老妇人是什么身份，但能把虎符当挂坠挂在脖子上的人必定不可能简单。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以抓捕盗贼为名四处搜。出于谨慎，叶嘉暂时没打算将老妇人交出来。周憬琛是秘密出行，自然是越不起眼越好，自然更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再说，她的这番话也不算说谎，毕竟照着这个画像来看的话，是确实不像。
　　那戎服男子不知信了没有，目光在周憬琛的身上落了落。而后客气地点点头，手一挥，带着人离开。
　　他们人一走，街道上的行人才敢走动。
　　客栈的伙计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走出来，他方才也听到叶嘉的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今儿个玄字三号房的老太太白日里忽然跑出去，怎么拉也拉不住。大家伙儿怕老太太有什么事，就给她送回屋去。拉扯的时候磕磕碰碰的，也不晓得有没有事……”
　　“撞到哪儿了么？”
　　“也没有撞到，估计脑袋磕到一点……”伙计顿时有些支支吾吾的。
　　叶嘉皱了皱眉头，倒也没说什么，只先一步进去看看。
　　周憬琛目送叶嘉的背影进屋，转头看向不远处匆忙离开的官兵，眼眸幽沉。
　　“大人。”跟来的五个人，说是护卫，其实也是他手下衷心的战将。
　　这次周憬琛出门不便于带太多人，所以挑选的都是武艺十分高超的人。他们与其说是充当下人，其实是暗地里帮周憬琛打探消息和做一些不能抬到台面上的事。
　　周憬琛点点头，“先进去吧，回屋里再说。”
　　余老爷子临行前给的那枚印章，其实是天下书屋的印章。
　　余家乃四百年的世家，虽说明面上的财物都被朝廷抄没，但有些东西并非是抄没就能拿走的。
　　比如说名望，比如说敬重。
　　这天下书屋在大燕境内开设已有几百多年，从余家五代以前便创办了，如今已有三十多家分店。每一个天下书局的掌柜都是余家走出去的人，遵守着余家的规则做事，乃是各个地域读书人最推崇的地方。
　　缘由有许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天下书屋拥有非常庞大的藏书。虽只是拓本，但也十分珍贵。且各地的天下书局都会遵守余家的要求为当地的寒门学子提供便利。读书人惜书爱书便能免费借阅天下书局的藏书。书局还专门为当地有天赋且勤奋的学子提供抄书赚钱的路子。
　　这些事别看着小，但坚持这么多年便已经成了威望。再说，古时候的书籍乃十分珍贵之物。古籍只被权贵私人收藏，许多孤本更是绝无仅有，寒门学子受出身门第或者经济的限制根本接触不到。天下书局将读书的权利赠予读书人，乃是极为慷慨且功在千秋的事。
　　天下书局做了百年，在大燕乃至前朝都算独一份，可见天下书局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
　　余家被抄之前，余家将天下书局转到了暗处。如今天下书局明面上早已四分五裂，但私下里还是余家的。只是如今多了一个规矩，天下书屋认信物不认人。余家人来也不认。
　　现在这个信物给了周憬琛和叶嘉。
　　是的，天下书局两个信物，一个印章，一个玉佩。印章在周憬琛手上，玉佩就是老爷子腰间挂的那个，见叶嘉的时候没见面礼，顺手拽下来给了叶嘉。叶嘉如今还不知自己兜里那个玉佩是什么，正疾步往老妇人住的那间屋子去。
　　屋子门是关着的，屋内屋外静悄悄的。也不知那老妇人是睡熟了还是怎么，叶嘉推开门里头也安静。
　　难道睡了？
　　老妇人身子不好，底子很虚，老大夫只给开了安神的药。只要喝上一贴都要睡上许久。叶嘉心里正嘀咕着，人已经走进屋里。
　　抬眸看到一个老太太安静地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看。身上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的，听见耳后有动静便扭过头来。她额头上一个老大的包，那眼神那模样竟然像个正常人。窗户是开着的，树木被夕阳的余晖拉得影子老长。风一吹，草木的味道被送入屋中。
　　叶嘉一愣，站在原地没动：“老太太你，清醒了……”
　　“嗯，清醒了，我这病是一阵一阵的。”
　　那老妇人抚了抚还阵痛的额头，看着叶嘉走近了竟然弯起嘴角笑起来：“孩子，听说是你做主将我带到镇上来看大夫的。老婆子姓杨，多谢你救了老婆子的命。老婆子年纪大，得了疯病。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孩子你好心给老婆子请大夫，真是有劳你了。”
　　“哪里，”叶嘉这才确定人是真清醒了，顿时便也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老妇人笑了笑，叶嘉于是便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叶嘉来的仓促，此时身上还穿着去余家做客时的衣裳。衣裳料子跟首饰都是周憬琛叫人送来的，都是安西都护府没有的东西。两人坐下，老妇人的目光在叶嘉的身上落了落便扭过头去。一双眼睛恍惚地盯着窗外。怀中抱着那个骨灰坛，一只手正在摩挲地擦拭着。
　　明明面无表情，她的一举一动却显出了十分的落寞与悲痛。
　　叶嘉自打先前发现她抱着的什么东西以后就已经猜到了大概的故事。年老失独，不外乎于此。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叶嘉扭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神志清醒的时候，看起来很有几分养尊处优的气质。虽说此时打破人家的思绪不大礼貌，但难得老妇人是清醒的，有些事情还是得问清楚。
　　翕了翕嘴，叶嘉单手拄唇咳嗽了一声，将老妇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说起来，当初会带上她是叶嘉的一时心软，她怕一个年老的乞丐在荒郊野岭被饿死，捎带来繁华之地还能乞讨到一些吃食。后来又阴差阳错地发现她脖子上挂的虎符……虽说出于某种目的，叶嘉他们才决定把人给留下来。但老太太毕竟不是亲人，叶嘉不可能之后一直带着她，总归是要送人离开的。
　　思索了片刻，叶嘉也不拐弯抹角就直接问出来：“老太太是安西都护府什么人？”
　　“嗯？”
　　叶嘉这一开口，就是开门见山。
　　老太太似乎没想到叶嘉会这么问，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然后经常能摸到一根绳的，此时摸了个空。她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不见了。
　　叶嘉见状眼神微微一闪，没有说话。
　　老妇人到是没有立即怀疑叶嘉，只放下了骨灰坛起身去床上找。
　　她心道叶嘉穿得这样富贵，不像会随便拿别人东西的，那东西黑乎乎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铜牌。当初她只草草地用个绳子穿起来戴在身上，看起来潦草。一直带着也没有人偷拿。便也下意识地觉得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不会有人拿。
　　此时她在床上找了半天没找到时，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叶嘉能猜到安西都护府极有可能是认出了虎符。那，认出了肯定会拿走……
　　老妇人顿时脸色变得惊慌了起来，她扭过头看向叶嘉：“我脖子上挂的那个令牌……”
　　“是我拿的。”叶嘉很坦率的承认了，“我吩咐人给你洗漱时从你脖子上取下来的。老太能告知我你的身份么？”
　　话都直白说出来，杨老太也不用编理由狡辩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佝偻着腰肢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叶嘉。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十分貌美。这么年轻却认识虎符，身份估计也不简单。极有可能也是将门中人。毕竟这世上认识虎符的人实在少数。
　　她犹豫许久，问叶嘉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一介商人，与外子前来安西都护府做买卖。”
　　叶嘉的眼神闪了闪，换了一种说法道：“之所以会猜测老太与安西都护府的关系，实在是一路上太多人拿着你的画像在找人。安西大都护发出通缉令，重金悬赏盗取都护府重宝的老妇人。杨老太，你脖子上的那块东西是都护府丢失的重宝？”
　　说着话，叶嘉将从周憬琛那里拿来的假的令牌啪嗒一声放到了桌子上。
　　杨老太看到令牌，见叶嘉没有私吞，再一听她的话就相信了。
　　她两手攥在一起，紧绷的肩膀顿时就放松下来。见叶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她弯了弯眼角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腿又走回了窗边坐下来。叶嘉表现得坦诚，她便也不想隐瞒。思索了片刻，点头道：“我乃前安西都护府大都护的夫人。“
　　说着，低头看向虎符：“如今的大都护乃我乔家义子，此物乃我亡夫的随身物品。”
　　“……义子？”叶嘉倒是愣了愣。
　　“正是，”杨老太扯了扯嘴角，眉宇之中的郁色更浓郁了，“我与亡夫此生无儿无女。”
　　叶嘉心中微微一惊，皱起了眉头。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一职居然父子相承，这大燕的官职又不是世袭制度，怎会父子连任？
　　这里头定然是有猫腻的，逻辑不对。事实上，大燕律例和主法，除了王爵的爵位能够世袭传承，官职从来都是朝廷和尚书省来进行任免。
　　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若是更替，必定是由朝廷重新指派一名都护来接任。安西都护府就古怪了，前任大都护去世，大都护的夫人带着虎符流落民间，却由养子堂而皇之的继位。如今这个义子不仅霸占了府邸，并且以大都护府失窃的名义通缉义母，这是什么离谱的事情？
　　叶嘉不由深思起来。若当真是这般，那是不是代表如今的大都护其实名不正言不顺，且手头也没有虎符？
　　事实上，虎符这东西虽说是个死物，在军中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是号令千军的重要信物。
　　这东西就跟皇帝的玉玺似的，一个当皇帝的人没有玉玺到手的权利名不正言不顺，一个当将领若没有虎符也指挥不了千军万马，成不了事。怪不得悬赏老妇人附加那些奇怪的要求：不可伤人，不可搜身。这是不是意味着，如今的安西大都护是个扯大皮的。
　　换言之，只需要有把柄戳破大都护来路不正，就能轻易将这个人给拉下马。
　　……周憬琛特地来此地是为了这桩事么？
　　她正琢磨呢，耳边忽然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老妇人将假的虎符挂回了脖子上塞衣服里藏好，不知何时坐到了叶嘉的对面。叶嘉抬起头，见她指着外面的一个人问道：“孩子，那俊俏的后生是你相公么？”
　　“嗯？”叶嘉闻言，抬眸看向她正在看的地方。
　　那地方站着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乌发垂肩，白袍猎猎。余晖为他披了一层金光，更显得风度翩翩。逆光站着模糊了五官，只看得清一双清冽明亮的眼睛和弯起的嘴角。不是旁人，正是周憬琛。那厮正在树下与人说话，声音低到听不见。
　　察觉到目光扭过身，见是叶嘉在看他，弯起了眼角笑容如云雨初霁。
　　叶嘉心倏地一动，垂下眼帘道：“嗯，是我相公。”
　　她这般略有几分拘谨的举动，惹得旁边的老妇人轻轻一笑。老妇人似乎对小夫妻的感情十分感兴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笑容也变得温暖起来。东西拿回来她就仿佛心安了，此时兴致勃勃地观察年轻人。她盯了叶嘉许久，不由地称赞起叶嘉的样貌来。
　　“没有见过比你模样生得更俊的姑娘家了。“老妇人喟叹了一口气，不过转瞬又夸起了周憬琛，“你相公的样貌也是罕见的俊美。”
　　“你二人也算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叶嘉被夸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便谦虚了几句。
　　她则又笑着问叶嘉：“你俩成亲几年了？”
　　“啊？”话题转的太快且有点涉及隐私了，叶嘉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她其实不太习惯跟人闲话家常。不过看老妇人的年纪，叶嘉她还是回了话，“刚成亲不久，一年不到的时日。”
　　“怪不得感情如此和睦，出远门都要带着一起走，真好啊……”
　　这话冷不丁地给叶嘉说红了脸。周憬琛非把她带着一起走，倒也并非全是为了乔装打扮。说起来，他们俩这一路也没有多做乔装打扮，仿佛就是过来探亲的。
　　“……和睦么？”叶嘉看了一眼还在冲她笑的周憬琛，撇了撇嘴。
　　好吧，其实挺和睦的。周憬琛这家伙都没跟她红过脸，从来都是让着她的。
　　“年少时候的情意最是真挚动人，遇上了便是一辈子的福气。”老妇人却连声地感慨了多句两人十分相配以后，忽然又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睛，嗓音听着也有些哽咽。
　　她清醒时候哭跟糊涂的时候哭不一样，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面颊的沟壑和褶皱缓缓地淌下来。虽不算狼狈，但任谁都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悲痛。
　　叶嘉忙从衣兜里扯出了帕子递给她。
　　老妇人却摆摆手，盯着不远处的周憬琛眼神不自觉地悠远。她不知透过周憬琛在看谁，笑着笑着便哽咽道：“我与我相公成亲五十多年，从未有过你与你相公这般和睦的时候。如今人死灯灭，回忆起来竟然全是我欺他辱他时候狰狞的模样……”
　　叶嘉：“……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杨老太却好似一瞬间又陷入了魔障，盯着不远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她的神志又有些迷糊了，嘴里仿佛吟叹一般念起来，换了一首词：“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①。”
　　佛说人生三大苦，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年老失独，人生悲苦事。
　　叶嘉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并非那般不通情理之人，此时追着问便有些太不讲人情味。她于是起身去提了一壶茶水过来。斟了一杯茶推到杨老太的桌前。杨老太自顾自地念叨，叶嘉怕她又要迷糊抓紧问了她的情况，问起她家中是否还有牵挂之人么？子女或者亲眷？
　　“没有了，如今都没有了。一个人不剩，一个也不剩。”
　　老妇人说着话，一只手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起皱的手指：“任性到老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唉，少不更事时不知珍惜，人去后方知余恨悠长。早知有这样一日，我便也不会那般对他……”
　　叶嘉挠了挠脸颊，心情有些复杂。
　　她倒也没劝解，未经他人苦，莫胡言乱语乱劝人。指不定哪句无意之间的话就会很伤人。叶嘉觉得以此时的老妇人精神状态已经承受不住刺激了。她便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四下里安安静静的，须臾，连哭声都没了。
　　等再抬头看，老妇人的眼皮垂落下来，脸贴在骨灰坛外壁上已经睡着了。
　　虽说许多事情没问不出个所以然，但叶嘉大致能猜出来怎么回事。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于是叫来两个护卫将杨老太给扶上了床。
　　叶嘉吹灭了灯火，又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回头出来关上了门。
　　此时天色已晚，天地间渐渐被夜色笼罩。天边晚归的鸦雀呱呱地叫着，叶嘉从老妇人的屋里出来后便回了自己住处。周憬琛人不在屋内，桌的茶壶下面压了一封信。
　　叶嘉扬了扬眉，拆了信件看。
　　信件只交代了周憬琛这几日有事要赶去龟兹一趟，至少三日后才会归。让叶嘉若是得空且在镇子上看也看商铺，也可物色物色铺子做正经买卖。
　　信中言明他在城内留了人，且拿着玉佩去天下书局便有人会替她做事。
　　玉佩？叶嘉才想起来余老爷子给了她一个玉佩做见面礼。今日拿的时候，余家其他人的面色有些奇怪。叶嘉猜测这是个什么贵重物品，背后所代表的价值肯定远超玉佩本身的价值。
　　屋里掌了灯，灯火氤氲的屋里亮堂堂的。叶嘉坐在桌前拿灯火照着玉佩看，发现玉佩的里面竟然刻有四个大字，天下书局的标识。她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拿了两盏灯过来，对着照，确实是有。自己在玉佩的里面，不透光看不清。
　　“天下书局？什么？老爷子给了我几家店铺？”
　　心里嘀咕着，叶嘉叫人送了些吃食过来。周憬琛虽说没有具体交代去龟兹做什么，但经过与杨老太的一番话，叶嘉隐约能猜到点他的目的。毕竟大都护府就在龟兹。
　　用了些饭食叶嘉也累了，跑了一天，她于是叫了水沐浴更衣，躺倒睡觉。
　　周憬琛不知在忙些什么事，三四日过去了一点消息没有。
　　叶嘉身边留了两个护卫负责她的安危。叶嘉倒也不慌，于阗本就是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她人在城内，又有护卫贴身跟随，根本不用担心有人骚扰。叶嘉这几日也没闲着，她还真的就四处看，寻找适合设置粮仓的地方。以及思索囤粮最好的方式。
　　她手里握着的资产虽说不是特别多，但叶嘉特别的敢做。她此次过来带了五千两银子在身上。粮仓和铺子不是大头，大头是能够产粮的良田和会种植的人。
　　她花钱从来不会束手束脚，毕竟钱财堆在家里落灰，能流动的钱财她都乐得去投入市场。
　　这几日，叶嘉找了个挺厉害的牙人，跟着牙人四处看仓库和商铺。
　　于阗城是地处安西都护府最南边的大城池，东西方向来说，又是较为中段的位置。换句话说，这个位置跟东乡镇其实很像，但在细节上又有本质的区别。
　　就是比东乡镇更安稳，不用担心北边会有突厥偷袭。气候也更温暖，适宜种植。叶嘉最终打算先搁置一下商铺的事情，而是花了大价钱买下一座山头下面的百亩田地。
　　后世的于阗玉就是和田玉。换言之，这里盛产和田玉。但是山料玉矿不是那么好买的，真有，运气落到叶嘉头上的几率很小。叶嘉更看重的，是于阗乃丝绸之路上一个重地。
　　西域的宝马、宝石、瓜果大部分从这里运送去中原，且此地通往北边乃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沙漠中必然会有仙人掌。仙人掌的话，是不是能养殖胭脂虫？除此之外，此地乃瓜果之乡。因为天然的气候和光照，盛产各种品质优良的瓜果。若是能自己种植，也能更有效地囤积粮食。
　　百亩田地花了将近千两银子。叶嘉打算寻一个靠谱的人在这边稳定长期的收购粮食。良田那边再找合适的人看管。至于其他物资，安西都护府只会比北庭更方便寻得。
　　除此之外，这百亩田也能分一部分出来种花。正好余氏的胭脂研究成，家中也是需要花田的。
　　叶嘉的野心熊熊燃烧，每日都忙得四处乱窜。转眼就十多日过去，她都忘了自己是跟周憬琛一起来的。要不是某天睡到半夜，被人捏着鼻子给弄醒，叶嘉都忘了她相公还在龟兹。
　　挣扎地睁开眼睛，叶嘉下意识地从枕头下面摸匕首。然后一气呵成地挥刀劈出去。
　　周憬琛一手接住，游刃有余地将人给按在了床上。叶嘉终于看清楚，这人一身黑地站在床边看着她，不知何时回来的。幽幽地目光落到她身上，周憬琛真的气到笑：“嘉娘最近好忙啊？是不是再晚些回来，你就该忘了你相公姓甚名谁？”
　　“啊？”叶嘉当然忙，搞钱嘛这不是！她不仅要买田地买铺子，还得物色能人帮她做事，事情多可不就顾不上别的，“相公，你怎么又半夜回来？”
　　“怎么又？我难道不该回来？”
　　周憬琛这几日虽说人在龟兹，但一直密切关注叶嘉的状况。他出于私心把叶嘉给弄出来，自然是担心她的安危。结果这小娘子忙得不亦乐乎，根本就跟在家一样没心没肺！
　　“没说不该啊。”
　　“那你感慨我怎么又回来了？”
　　“我是说你半夜回来。”叶嘉无语，“别擅自省略关键的两个字，容易造成歧义。”
　　周憬琛哼了一声。将匕首还给叶嘉。叶嘉收起来放枕头下面，此时人也清醒得差不多了。她刚想说既然回来就先去梳洗一下吧，结果凑近了他眉头就皱起来。周憬琛人表面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叶嘉鼻子尖，立即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怎么回事？又受伤了？”
　　“一点小伤。”周憬琛一边说着一边脱掉衣裳，衣裳扯开了，里头的中衣红了一大片。他半点不在意，只轻声跟叶嘉道：“嘉娘你是不是带了药？我找不着，你且帮我找一下。”
　　叶嘉：“你何时受的伤？怎么不及时处理……”
　　她带的药也不多。就几瓶金疮药和一瓶红花油。说起来，当初叶嘉会带这些并非给自己用的，就是知道周憬琛会受伤。以防万一，结果这厮还真就大半夜地受伤跑回来找她。叶嘉心里有点不大高兴，取了药过来时他已经洗漱好，赤着上半身站在灯下。
　　“昨日。”
　　“昨日受的伤你不好好处理，拖到今日让我给你上药？”叶嘉木着一张脸给他擦拭伤口，上药的过程手都没收力气，给他按得哎呦地一声叫唤。
　　叶嘉一声不吭地把药装回去，斜眼看着他。
　　周憬琛看着她的脸色，拉住她袖子：“不高兴了？”
　　被拽住了胳膊也走不开，叶嘉不说话。
　　“不搭理我？”
　　叶嘉垂眸看着他的脸，面上染着疲惫。眼睛里也布满血丝，身上还有伤。叶嘉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心境，只脱口而出一句话：“周允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嗯？”这话说的突然，周憬琛一愣。
　　“你就是笃定了自己不会死，才会有恃无恐。莫要总为了些莫名其妙的苦肉计折腾自己，你觉得无所谓。全然不知，流血过多也是会死的。”叶嘉其实以前并不在乎他受不受伤，但如今的心态渐渐有些变化。她看他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的模样会生气，她胸口就是一股怒火在烧。
　　灯火在微风下摇曳，火光照着两个人。周憬琛右肋骨下的箭伤只剩下一个疤，消了许多。看得出他是用了去疤痕的药，尽力让伤口显得不那么狰狞。胳膊上也有刀伤，后背也有。
　　周憬琛抿起了嘴角，看着叶嘉：“嘉娘……”
　　“你不用总是试探我，我若不在乎你，你就是流血死了我也不会关心。”叶嘉盯着人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收拾了莫名其妙的酸涩，“周允安，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
　　周憬琛愣住，顿了顿，他低下头轻轻一笑：“……你这小娘子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对，”她白眼道，“我不吃苦肉计那一套。”
　　“……”周憬琛垂下的眼帘，“那你吃哪一套？”
　　“美人计。”
　　周憬琛：“……”
　　叶嘉看着他安静地坐在床边，乌发不知何时散下来。她走过去，抬手手指作梳子梳理他披散在身上的头发。抱着他的肩头，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一下。周憬琛垂落的眼睫扑簌簌地颤抖着，叶嘉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转身就走：“你眼睛里都是血丝，丑死了。睡一觉吧。”
　　叶嘉的那番话听着随意，周憬琛的心中却仿佛裂了蜜罐，泛起了甜。
　　许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揉过的头发，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是因为你这小娘子只吃美人计才叫人担忧，对我的喜欢太肤浅了。”


第102章 
　　周憬琛回来的次日，于阗城内又多了许多搜查的卫兵，此时正在挨家挨户地找人。不知这与周憬琛去龟兹走这一趟是不是有关系，叶嘉这几日出门都小心谨慎了许多。
　　良田的契书拿到手还得去官府备案，叶嘉琢磨着又买了两个商铺。就在城南街上靠柳巷的位置。
　　既然打算卖胭脂水粉，铺子的位置自然得好好选，做买卖的掌柜也得安排好。于阗离东乡镇有些距离，叶嘉是试着在于阗觅掌柜的。不过人牙子带来的人叶嘉看了许多，并不是很满意。
　　若是做胭脂水粉生意，挑选掌柜必须对胭脂水粉有比较深的了解。叶嘉更偏向于相貌好且本身品味就更好些的人。最好是对妆容和色彩有见地的女子。不过考虑到古时候的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少，叶嘉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苛刻了。打算放宽一些，偏向于找也找文雅有书生气的人。
　　她始终认为做买卖更看中第一印象，长得好谈吐文雅的人也能更叫客人心生好感。
　　叶嘉忙碌了快小半个月，最终挑中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姓曹，曹月如。是中原人，因特殊缘故如今在于阗定居。家中相公是读书人，身体病弱到无法出门走动，只能由妇人扛起生计。这妇人本身对胭脂水粉也十分了解，为人也算能言善道。叶嘉考虑过十来个人选后最终才选中了她。
　　不过人虽定下来，胭脂水粉暂时没有成品。等她赶回东乡镇以后才能做好安排。不过在此之前，叶嘉趁着这段时日也找了工匠来将铺子重新修缮。
　　她这边忙得热火朝天，都是商铺和招人，根本没别的举动。
　　叶嘉是不知道，她这厢选好了人就连歇息了好几日，歇息这几日就是拉着周憬琛去买衣裳料子。
　　于阗城内的丝绸很多，大多数是中原江南那边要押送去西域的丝绸。品种多，其中上等的料子有不少，叶嘉闲下来这几日正好没事做就四处逛逛。想着自己没几套穿得出来的丝绸，干脆找买料子准备带回去给余氏叶四妹他们。正好周憬琛的衣裳也很少，随身换的也就两三套，便给他多买了些。
　　这厮肤白貌美，穿什么色儿都好看，什么款式都能驾驭。
　　叶嘉本来不过是兴之所至，后来就买得有些上头，干脆各种料子各种款式都给他来一套。
　　周憬琛自然是欣然接受。这段时日好似忽然之间也好似不忙了，便由着叶嘉给他搭配。说起来，也得亏他一张脸能撑得住日日花枝招展的衣裳，每换一套都有换一个人的感觉。叶嘉愣是给他纵容出游戏换装的乐子来。两夫妻近些日子形影不离的，周憬琛大多时候不说话，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叶嘉给买。旁人不知内情的从旁看着，那就是叶嘉在为这男子一掷千金。
　　尤其是周憬琛这一副俊俏模样加上年轻健硕的体格，就仿佛一个合格的软饭小白脸。
　　暗中盯着的人没从中看出什么异常，反倒看出了一肚子酸水来。心中对这花里胡哨的小白脸周憬琛十分不屑。不屑的同时又藏不住羡慕和嫉妒：“呸，也就一张脸长得好看些呗！”
　　周憬琛是不晓得自己叫旁人酸得咬牙，等了快小半个月。龟兹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大都护府失窃，丢失的便是虎符的传言一经传出便瞬间在龟兹城内炸开了锅。城内有异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冒头对准如今的大都护，想方设法把人拉下马。
　　事实上，大都护一职本就是朝廷官职，根本没有子承父业世袭一说。这些人仗着天高皇帝远想不通过朝廷的任命把控安西都护府，自然都默契地将消息给瞒得死死的。刨除其他，就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黄口小儿的乔家的义子。但乔家义子声称手握老都护的虎符，并得到老都护府的一众心腹拥护，死死把住安西都护府的兵权。这才叫一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既然虎符失窃，乔家养子的依仗就做不得准，这般自然就有人起异心。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若是能够一飞冲天，谁也不乐意屈居人下。
　　一时间半真半假的消息满天飞，各种传言都有。龟兹城内的形势被搅和得仿佛一锅汤。
　　叶嘉虽说不知道周憬琛在等什么，她都耐着性子做自己的事情。
　　某日傍晚，叶嘉才从商铺回来便在客栈的门前撞上了一老一中年两个人。两人也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仿佛早就在门前等着叶嘉似的。叶嘉这厢一下马车，他们俩便迎了上来。
　　两人自称是乔家的老仆，是杨老太的贴身仆从。他们自称从北边官道上一个客栈里打听来的消息，绕了些路才找到于阗的，听说杨老太被一个样貌十分出众的商贾夫妇给带走。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抹眼泪：“夫人自打大人一去，一夜之间便疯了。”
　　其中那中年妇人好似感慨一般地道：“往日从未见夫人如此在意过大人，大人去了她也没有太多的举动。她忽然抱着大人的骨灰坛跑出去，就是我等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料想到。府中刚巧又遇上了别的事，乱成一锅粥。我等无能，没看住人，等发现时夫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们说的情真意切，叶嘉审视了许久，看向了周憬琛。
　　周憬琛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应，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叶嘉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跟我来吧。”
　　两人面面相窥，顿时大喜：“多谢好心人。”
　　在客栈住了大半个月，杨老太只有那一次是清醒的，后来就都浑浑噩噩地没有神志。不过即便如此，因着有人照看，杨老太倒也没有弄得如之前那么狼狈。叶嘉带着一老一中年到了杨老太的屋子，两人一看到床上抱着骨灰坛的杨老太便红了眼睛，眼泪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尤其是那中年妇人看着杨老太瘦得麻杆一把头发全白的样子嚎啕大哭：“夫人，夫人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啊！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这般，大人若是泉下有知，必定都不能闭眼啊！”
　　他们老夫人往日是多爱美的一个人？衣裳首饰样样精美，衣食住行，小到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乱。明明先前还是一头乌发，这才几个月就全白了。如今听不懂人话，嘴里念念有词的。弄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当真是叫自幼便照顾她的贴身仆从痛到了心坎里。
　　“你们先谈一谈吧。”
　　叶嘉把人带到便回了自己屋，周憬琛端坐在窗边，正在闲适地煮茶。
　　见到叶嘉进来抬手招了招，叶嘉坐过去便叹了口气。
　　小炉子上袅袅的水汽氤氲了眉眼，叶嘉耷拉着眼睛有些感伤的样子。周憬琛抬眸看着她弯唇笑了笑，取了一个小杯盏反过来，他一手扶袖一手拿帕子包住茶壶的柄端起来，慢条斯理地给叶嘉斟了一杯茶。这一手斟茶煮茶的动作，当真是行云流水又赏心悦目。
　　“尝尝看。”
　　叶嘉抬眸看着他，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神情顿时一怔。
　　她虽说平常甚少饮茶，其实并不懂品茶。但不得不说，周憬琛这一弄确实好喝了许多。如牛饮水的粗人都能尝出一些雅意来。不过……叶嘉不由地翻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周憬琛最近一举一动都莫名地风骚了许多。
　　“嘉娘在想什么？”周憬琛毫不避讳叶嘉的打量，笑起来，“这么看着我？”
　　“没，”垂下眼帘，叶嘉一口将茶饮尽，“我只是有些好奇乔家的事。方才听那两个仆人的意思，杨老太跟前大都护之间似乎并非我以为的那般和睦。”
　　周憬琛却点点头：“嗯，确实是。”
　　“什么意思？”他忽然这么肯定，叶嘉来了兴致，“你知道什么麽？”
　　“知道一点。”周憬琛又为叶嘉添了一杯，茶香萦绕，他方启唇不疾不徐地开口：“前大都护与其夫人之间的事情其实也不算秘密。说起来，这两人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强求来的一对怨偶。”
　　“嗯？？说说，说说。”叶嘉本来也就有些好奇，被他这么一说变成了非知道不可。她眼睛噌地一下就这么亮起来，忽地灼灼盯着对面对面煮茶的人看。
　　周憬琛还是头一回从她这得到如此专注的注视，一时间端茶的手都愣住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看着叶嘉这般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周憬琛倒也没有故意卖关子，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前大都护乔惗卿也是流放犯官之后。杨家乃是龟兹的大户，祖上也出过官，在当地也算是家大业大。但奈何子嗣凋零，到杨老太父亲那一代只得一个女儿……”
　　“杨老太年轻时候有一意中人，乃龟兹一富家子弟。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算是情谊深厚。只不过事与愿违，不能成婚。杨家只有一女，杨父必然是不能容忍女儿外嫁断杨家的香火的。杨老太从小便被定下了此生只能招赘这一条路，守住万千家产和杨家香火。”
　　周憬琛饮了一口茶缓缓道，“杨老太自是不能接受。她这人性情刚烈，时至成年抵死不从。奈何她看中之人却没有她的坚定决心，这边求娶不成便另择良配，舍了她。”
　　“这样啊……”
　　叶嘉眨了眨眼睛，心里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所以她负气之下另择他人？选的这个便是乔惗卿？”
　　“倒也不是，”周憬琛古怪地看了一眼叶嘉，顿了顿，才仿佛斟酌片刻才很是客气地说了一句话：“杨家只有一女，杨老太年轻时候被娇养得性情十分骄纵。”
　　周憬琛素来是点到为止，从未用极端的词形容过谁，这还是他头一次用‘十分骄纵’来形容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正常来说，不是你若无心我便休么？
　　周憬琛抚了抚衣袖，笑了笑。似乎不想恶语形容一个年过半百之人，只尽量含蓄地一句话带过道：“总之，杨老太即便被父亲压制着与乔惗卿成了婚，心中却一直没有放下过旧事。与乔惗卿成婚五十多年里，直到乔惗卿身死命陨之前都只惦记着旧人和旧事。”
　　叶嘉顿时喉咙里一梗，顿了顿，问道：“……什么叫一直惦记着旧人旧事？”
　　周憬琛见她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顿时忍不住笑。旁人的事情他不好说的太难听，只点了一句：“嘉娘以为为何两人成婚五十多年，膝下并无一子半女呢？”
　　“……总不能拿别人的夫婿当自己的夫婿，拿旁人的子孙当自家子孙吧？”
　　周憬琛没想到叶嘉一猜就猜到了全部，诧异地抬起眼帘。
　　“猜对了？！”叶嘉一看他这诧异的神色，喉咙一哽，心里跟吃了脏东西一样哽住了。
　　周憬琛没说话，只重新斟了一杯茶：“喝点茶水，消消火。”
　　“消什么火？”她又没生气。话虽这么说，但叶嘉还是抓起茶杯一杯饮尽。
　　她抓了抓头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此时回想杨老太为亡夫疯魔的模样感观就有些奇怪了。不能说恶心吧，但至少是没有没那么感动了：“……就算这般，他们的这桩婚事是靠什么坚持五十多年的？正常来说不是该早就分道扬镳？哦也对，杨家家大势大，这婚事也和离不了。”
　　“并非，”周憬琛看着她摇了摇头，“乔惗卿当初与杨老太成婚，并不是入赘。”
　　“那怎么还能撑五十多年？男子不是都是吃不得亏的么？”叶嘉这句话说的随意，却一句话点破实质。
　　周憬琛脸上笑容一窒。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抬眸看着叶嘉的眼神颇有些幽怨：“……那也分人，嘉娘你莫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叶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那要么就是乔惗卿忌惮杨家不敢对杨老太如何，要么就是乔惗卿本人有隐情……”
　　话说到这，叶嘉撇了撇嘴，到也再没继续说。
　　有道是死者为大，她并非是当事人，根本不知内情。这般在一旁肆意揣测已死之人确实有些不大厚道。不过这般也并非叶嘉看不起男子的情谊，而是时下男尊女卑，女子属于从属地位，男子薄情寡义早已司空见惯。
　　“若说有何隐情，即便乔惗卿并非是杨家招来的。而是他年少时偶遇杨老太，一见倾心。”
　　周憬琛本不愿多谈旁人家事，但叶嘉这对女子的误解让他颇有些被威胁的紧迫感。说起来，乔惗卿与杨老太之间的旧事其实也不算是隐蔽，稍稍打听一番便能打听清楚。杨老太乃是龟兹出了名的糊涂人，众所周知的草包美人。
　　龟兹人如今骂那等不守妇道又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子，都是拿杨老太来作比的。
　　周憬琛三言两语的概括，叶嘉不由无语：“……她名声差到这般地步么？”
　　“嗯。”
　　年轻时候，杨老太仗着夫婿疼爱，杨家家大势大，拿着乔家的东西肆意地贴补意中人一家。如今两人膝下养着的义子乔正渊就是杨老太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男子，张叶雨的孩子。杨老太当初一意孤行，一碗药绝了自己的子嗣，再以家中香火无人继承需要孩子，堂而皇之从意中人家中抱养庶子。
　　这里面的内情真是随便撵出来一点儿都是一笔烂账，杨老太的肆意妄为恶心了两家人。
　　叶嘉皱着眉头，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杨老太意中人的妻子是何种心情。这般肆意妄为，两家自然会诸多龃龉。青梅竹马一家子虽说受益匪浅，但时时受一个外人的干扰估计也没有好日子过。乔家这边因着杨老太执意不给乔惗卿留后代，心甘情愿养别人的孩子，也算是害人害己。
　　“……既然如此憎恶，早早和离不是更好？相互折磨五十多年，又是何必？人死了做出这般情深的姿态又有何用？”叶嘉如今是半点感伤不起来。
　　“谁知道，”周憬琛从始至终对杨老太的行径不做评价，“许是后知后觉吧。”
　　叶嘉：“……”我可去你的后知后觉。
　　虽说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叶嘉作为外人不需要太多情感投入。
　　知道内情以后，叶嘉对杨老太的感观便没有那么好了，她收起了多余的同情心：“……乔惗卿无子嗣，只抱养了一个孩子在身边，只要尽心教养应该也算弥补了遗憾。不过那个义子如何能堂而皇之地继承大都护的官职？这般行事未免有些太狂妄了。”
　　“狂妄自然是因为有恃无恐。”
　　叶嘉一想也是。叹了口气：“边境的安宁何等重要，对边境要地管制如此松懈委实荒唐。”
　　“朝廷行事素来荒唐，这般也并非稀奇之事。”提起朝廷的人，周憬琛的神情便没有那么轻松惬意了。他垂下眼帘，挡住眼底锋利的幽光。
　　“……”叶嘉一想也是，大燕境内的荒唐事确实不少。
　　买卖官职，徇私舞弊，甚至连科举都能三年不开。一个正二品大员身死的消息被瞒住，下面的人在朝廷不知不觉之中取而代之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么一想，叶嘉不由觉得恶心。一个政府能把威信降到这个水准也真是有能耐：“乔惗卿一死，杨老太便流落府外……”
　　“乔惗卿虽爱重杨老太爱屋及乌地疼爱义子，却并非意味着乔家义子会心存感激。”周憬琛淡淡道。
　　以心换心这种事只发生在有良知的人身上，无良知的人如何奢求他们能念恩？叶嘉沉默了。
　　“那那个虎符……”
　　“自然不会还回去。”周憬琛理直气壮。
　　叶嘉一键他这态度，顿时翻了一对白眼给他：“……不用还，我把你那个假的给她了。”
　　周憬琛挑了挑眉，忽然笑起来：“嘉娘是我的福星。”
　　……
　　天色渐晚，夜色降临，来寻人的乔家旧仆也安抚好了杨老太，特意过来感谢叶嘉与周憬琛。他们也没有旁的东西做谢礼，只是给叶嘉送了一枚印章和一块令牌。
　　令牌自不必说，是叶嘉给杨老太的那个假的虎符。这印章跟令牌一起给，那必然也是差不多的信物。
　　“这个是杨家积累几代的祖业。”
　　说话的人是那个中年妇人，她的母亲是杨老太的贴身丫鬟。她也算是杨老太膝下养大的，虽说顶着仆从的名义，但在乔家那是被当做姑娘养大的。这些年伺候在杨老太身边，是真心将人当自家长辈，“我家主子如今的模样，这些东西拿在手中也是怀璧其罪。”
　　这妇人好似还读过书，说话文绉绉的。
　　叶嘉瞥了一眼那个假的令牌，捏着这个杨家的印章觉得莫名有几分烫手。虽说周憬琛总爱说她是个福星，叶嘉却觉得这个运气有点太过了。哪有随便捡一个老妇人就捡了人家的祖业？她又不是什么天命之女。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把这些东西给她肯定是另有所图，叶嘉没作声，安静地等着。
　　果然，那中年妇人将东西呈上来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等了片刻没见叶嘉有什么特殊的镖师，顿时就自顾自地哭起来：“夫人，杨家名下的祖产遍布安西都护府各处。商铺，田地，家仆，牲畜，都有。我私自做主将杨家的祖业送到夫人的手中，是有一事相求。还请夫人一定答应。”
　　能在大都护府被当成姑娘养大的家仆，自然是特殊的。因着杨老太一生无亲生子嗣。虽说抱养了一个疼得如珠如宝，却也不妨碍她喜欢小姑娘。中年妇人便是被杨老太当成亲生女儿疼爱着养大的，从小与老太太亲近也跟随主子四处走动，自然也是有见识的。
　　那中年妇人一路打听过来，其实早就猜到这夫妻俩身份没那么简单。他们如今这般也是没有办法想，病急乱投医。心中挣扎了片刻便狠下心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中年妇人要讲的话比周憬琛说的更详细些。
　　事实上，乔家的事情确实如周憬琛所说。杨老太年轻时候痴恋青梅竹马的富家公子，以至于那富家公子另娶也不罢手。
　　“但这般，也并非全是我家夫人之过。”
　　那妇人深吸一口气，道：“那张叶雨时常给夫人递送幼时的两人私下互相赠送的物品，时常缅怀过去。他这般痴缠，才致使我家夫人与过去割舍不下。”
　　张家那老头子如今已经去世，中年夫人提到张家那个老头子还是会恨得牙痒痒的：“张家虽说是富商之家，但张叶雨并不擅经营。娶妻之后，一家子更是坐吃山空。这么些年靠着厚脸皮在杨家庇护下活得逍遥自在，却背地里耻笑我家夫人恬不知耻……”
　　“此事是我家夫人糊涂，糟了这般报应也怪不得旁人。可那乔正渊呢！”
　　中年妇人提及旧事是涕泪横流，当真是恨不得泣血，“那乔正渊吃我乔家的，用我乔家的，我家大人手把手教导他成才。他竟然半分不顾念教养之恩，与张家沆瀣一气，趁着我家大人病重，毒杀大人。这个仇，无论如何都要报！”
　　……这个印章忽然就烫手了起来。
　　叶嘉眨了眨眼睛，将印章啪嗒一声放到了桌子上，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小夫人，我知这般要求实属为难，但我等被赶出了乔府也是没了别的办法。”中年妇人知晓自己的要求十分的为难，但她也是有底气的，“这个黑色的令牌是虎符，那个乔正渊擅自继承了大都护的位置，其实根本就没拿到虎符。他如今霸占着大都护府不过是仗着外面人不知内情，仗着我们夫人得了癔症无法揭穿他。只要你们，只要你能将这件事揭发，自有人会要他的命。”
　　话音刚落，那中年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就砰砰砰地磕起了头。
　　叶嘉一瞬间眯起了眼睛，缓缓地勾起了嘴角。事实上，中年妇人不傻，叶嘉更不傻：“若只是揭穿这件事，你二人不是一样也能做？又何需我来做？”
　　她虽贪财，却不会为财不要命。杨家的祖业确实挺大吸引力，但如今的形势，谁知道这东西真正能落到手中的有多少。那个乔正渊既然已经占了大都护府，难道还会放着杨家的祖业落到别人手中？中年妇人一个家仆，就算再得主家信任，也不可能会比义子更有话语权，他们被赶出乔府便能证明……
　　那妇人身子猛地一僵，忽然不说话了。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年纪不大，却并不好糊弄。那妇人的身体忽然就颤抖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发颤。
　　叶嘉也没说话，淡淡地看着她。
　　中年妇人抿了抿唇，许久，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说话，叶嘉自然也不会开口。气氛一瞬间冷凝下来。
　　那中年妇人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许久许久之后，她才仿佛受不了僵持才终于承认了。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滴在地上，手指攥着裙摆，用力到手指青筋都吐出来。斟酌地道：“我手下是有杨家的商铺，听说过北庭都护府有一骁勇的战将，姓周。家中娘子酷爱行商。此夫妇二人十分好辨认，样貌极其出色。”
　　“嗯？”
　　叶嘉扬起一边眉头，歪着脑袋：“……单凭这一点就能认出来？那也未免太草率了。”
　　她虽说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语，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十分恫吓。
　　那中年妇人终于知道叶嘉看似年轻，其实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顿时不敢再胡乱说话敷衍。她低下头，面上显出几分挣扎。片刻后，她吞了口口水才终于下定了决定：“……其实并非，只是我等私下的猜测。是有人告知我，周大人的身份的。”


第103章 
　　周憬琛的身份曝露了？
　　叶嘉的眼神一瞬间锐利了起来：“谁告诉你们的？”
　　锋利的眼神落到跪在地上的中年妇人身上。那中年妇人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看似温和的叶嘉居然也有这么凌厉的时候。顿在地上好半晌，磕磕巴巴地开口：“是一个姓柳的公子。那位公子直言，只要我等奉上手里有的东西，我乔家的仇一定得报……”
　　“姓柳？”叶嘉的眉头皱起来，她所认识的姓柳之人就一个，柳沅。
　　柳这个姓氏其实并不少见……叶嘉不由地思索起来。说起来，柳沅自打去岁被调去轮台以后就没有再没有过音讯。叶嘉上回去轮台也没见到柳沅，不晓得这个柳姓公子是不是她以为的人。不过周憬琛既然说了他们出行这一次的行踪要隐蔽，这般曝露就不由令人警惕起来。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晓我等的行踪？”叶嘉严厉道，“那柳姓公子何等模样？”
　　中年妇人一见叶嘉这般冷冽，有些受到惊吓。她慌忙地摆手解释说自己等人并无恶意，遇见柳姓公子不过是偶然。姓柳的公子只是见他们可怜才出言相助，并无曝露叶嘉一行人行踪的意思。
　　话虽如此，中年妇人也知自己的话不具有可信性，嗫嚅道：“小夫人，我等得知夫人一行的行踪并未擅自宣扬。那柳姓公子也警告过我等，万万不可胡言乱语惹来麻烦。我等已经走投无路，自然知晓轻重，不会曝露你们的行踪。这般坦言与你也是诚心诚意，还请夫人不要动怒。”
　　叶嘉倒不是说动怒，只是这桩事可大可小。周憬琛毕竟在做些不可搬到台面上的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并围追堵截，到时候可是要丧命的。
　　她皱着眉头，顿时没有了与这两人闲话的心思。只让他们待在屋中，自己则回了屋里。
　　周憬琛人就在屋中，正端坐在窗边看书煮茶。
　　这段时日是他难得的清闲，这厮好似就干脆不出门了。叶嘉走过去，言简意赅地将中年妇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她有些担心会不会出别的意外，周憬琛听完却没有太意外的反应。只伸手将叶嘉拉到身边来，说了三个字：“是柳沅。”
　　叶嘉一愣，眨了眨眼睛，立即意识到了这里头恐怕有周憬琛故意：“你是故意要她们找上来的？”
　　“嗯。”
　　“……话说相公，你这段时日在龟兹该不会忙的就是这些事吧？”他不说，叶嘉还不敢大胆猜。他这么一说，叶嘉倒是有些回过神来。
　　“差不多。”这般也是占了上辈子的便宜。事先知晓了许多关键他做起事来才会事半功倍。
　　叶嘉看着他慢慢地输出一口气。挠了挠脸颊，放松下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收下杨家的家业，帮杨老太赶走不肖子孙，给乔老都护报仇？”
　　“自然。”事实上，周憬琛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拿下安西都护府。一是安西都护府的位置至关重要，等闲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二来周憬琛也在打一个时间差。趁着朝廷没反应过来之前做好一切部署，防止朝廷与突厥对北庭都护府两面夹击，方能置于不败之地。
　　安西都护府虽说兵力不如北庭强势，却也拥有十万驻兵。这十万驻兵光凭人数就足够威慑，一旦发生冲突，对周憬琛正要做的事情是有极大阻碍的。
　　原本他没想过一举拿下，安西都护府地广人多，势力繁杂。需要抽丝剥茧方能找到关键人物并且搅乱局势，趁机出手拿下。谁知他娘子运道强势，半路上就捡了个关键人物。要知道这疯疯癫癫的杨老太，他上辈子可是花了将近两年半才找到。
　　“我等此行本就是为虎符而来，拿下乔正渊是必然。”周憬琛对叶嘉自然是不隐瞒的，“本来要做的事能完成且顺道帮了一把杨家人，何乐而不为？”
　　叶嘉斜眼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叶嘉总有一种周憬琛早就知道的感觉。
　　那人不躲不避地任由叶嘉打量，含笑地将手中的书合起来。
　　三月中旬之后，天气转暖，万物复苏。窗外的树木早已发了新芽，安西都护府真的比北庭暖和太多。嫩黄的枝叶被阳光照着氤氲出朦胧的绿意，像流水一般流淌到周憬琛的白袍上。
　　他这人肤色极为白净，乌发如缎，唇色如朱墨晕染，与这淡淡的绿色营造出一股淡淡的剔透之感。他常用的木簪子取下来，如今用的叶嘉买的那根红色的发带高束墨发。发带的绳子连着两端的流苏垂落到胸前，为他清冷的容颜添了一抹妖艳之色。
　　“……该不会你其实早就料准了一切，就等着那些人自己送上门吧？”
　　周憬琛终于是笑起来，也不隐瞒：“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必要的时候采用一些手段是必须的。”
　　叶嘉：“……”
　　倒也是，他们如今面临的都已经是这样的形势，周憬琛作为主帅自然是心眼子多比不多强。手段也不一定要光明正大，后世的伟人说得对。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才是好猫。
　　“那杨家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置？杨老太神志不清，印章到底能调动有多少产业也说不准。”拿了人家的家产，总得对人负责，叶嘉觉得这点良知得有：“再来，以你先前所说的。杨老太对义子那般信任疼爱，杨家的祖产恐怕早就被挪得不剩什么了吧？”
　　“这几个人就劳烦嘉娘你多看顾了。”
　　周憬琛站起身来走到叶嘉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回去坐下。
　　说起来，周憬琛的伤势最近已经好了许多。这回他的伤看似严重，其实只伤到了皮肉，调养得好恢复得也快：“乔正渊的人也在找这两人。那个妇人是已故杨家老家主手底下出来的人。”
　　“也就是说她知道杨家有多少产业？”
　　叶嘉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乔正渊的人还在找这两个人，至少证明一件事，这两人要么本身有些什么重要的秘密，要么就是掌握了什么叫乔正渊在意的东西。想到杨家的印章是中年妇人交出来的，这个妇人在杨家地位怕是不一般。
　　周憬琛笑了笑，没再说话。叶嘉这会儿也知道周憬琛的意思，回去就将印章收下了。
　　她收下这个东西就代表着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中年妇人顿时喜不自禁，跪在地上不停地给叶嘉磕头。叶嘉到如今还有些不能适应别人动不动磕头，见状就让她赶紧起来。
　　那妇人抹了眼泪，诺诺地站起身。
　　“乔家的事情你且放心，我既然答应便不会食言。只是你几人身份特殊，不便留在此处。若是不介意，在乔家之事得到解决之前，你二人带着杨老太先去别处避避风头。”既然乔正渊的人在找他们，那叶嘉自然是不能继续带着。他们此行只随身带来几个护卫，一旦出了事上了自身那可得不偿失。
　　叶嘉这般安排，也正好切中了中年妇人的心思。他们害怕乔正渊那白眼狼不讲人性会杀人灭口，其实早就想带着杨老太离开。只是苦于手无缚鸡之力，势单力孤，根本不敢乱走。
　　“我会派人送你们的。”叶嘉看出了他们的顾虑，“若是无处可去，你们往北走，去北庭避一避。”
　　叶嘉话说到这，后面他们要怎么办全看自己的打算。叶嘉虽说好心，却也不喜欢当保姆。杨老太已经有忠仆照顾，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她操心。给指了一条明路，叶嘉也干脆把话说明：“若是要走，奉劝你们尽早走。拖长了只会夜长梦多。”
　　“我们明日便走。”中年妇人立即道，“小夫人且放心，我等必会守口如瓶。”
　　叶嘉点点头，事情交代清楚，后面要怎么安排就他们自便。
　　她弹了弹衣袖，起身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如今夜色已晚，四下里静寂无声。客栈里一些歇息的早的客人早就熄了灯。叶嘉提着灯笼回屋时，周憬琛已经洗漱好端坐在床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乌发被水浸湿，身上还散发着水汽。
　　凝眉沉吟了片刻，叶嘉忽然开了口：“相公，粮仓的事情我已经敲定了，你大约需要多少粮食？”
　　周憬琛抬起头来，诧异了一瞬：“这么快？！”
　　叶嘉忍不住翻了他一双白眼：“我做事的效率还需要质疑么？”
　　“……倒也是。”周憬琛笑起来。
　　摇曳的烛光照着屋里亮堂堂的，叶嘉走到了他身边，莫名嗅到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
　　叶嘉死鱼眼：“……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再乱吃药？”
　　周憬琛没想到她鼻子这么灵敏，这点儿味道都能闻出来。他也不尴尬，走下床来接过叶嘉手里的灯笼吹灭，放到桌子上。叶嘉这一晚上跑来跑去的，也没用多少饭食。桌子上放了些点心和吃食，是周憬琛刚叫后厨做了送过来，此时还散发着热气：“陪我用点吃食吧，晚膳没见你用多少。”
　　叶嘉确实有些饿了，看了他一眼，便也坐下来陪他一起用饭。
　　吃了三四只一指长的素馅儿饺子搭了一碗鸡汤，叶嘉便放下了碗筷没有再吃。她这边啪嗒一下放下碗，对面周憬琛的眉头就皱起来。说起来，叶嘉这段时日不知为何，食欲退减得厉害。往日叶嘉虽说吃的也不多，但似碟子这般大的面还是能吃干净的。
　　叶嘉本人没注意到这事儿，周憬琛却早早注意到异常。此时皱着眉头看向叶嘉，见她抬头时又舒展了眉头作出平常姿态。他也放下了筷子，轻声问道：“用够了么？”
　　“嗯？”叶嘉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他问的什么时候才点点头，“嗯，够了，不想吃了。”
　　周憬琛抿起了嘴角，盯着叶嘉看了片刻，将她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夹过来吃完。见这小娘子半点不上心的模样，他又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叶嘉的额头：“嘉娘，你近来是怎么了？怎么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叶嘉愣了一下，回想最近确实是吃的有些少。
　　“估计是吃食胃口不合口味。”
　　客栈的厨子做菜很是敷衍，哪怕周憬琛特意使了银子开小灶，味道也很是一般。叶嘉往日在家吃的都是叶四妹做的饭菜，或者四妹没空，她亲自做。总之，味道都是没的说的。外面没有这个条件，吃的就挑剔了起来，“总觉得吃了叫人肠胃难受，有些食欲不振。”
　　周憬琛却没有接受这个理由，他盯着叶嘉，清隽的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看着我作甚？”叶嘉被他严肃的神情给逗笑了，“放心，我身体好得很。”
　　周憬琛如今倒是想起来，上辈子嘉娘是不到十九岁就去了的……
　　具体怎么死的他印象有些模糊，没有深究过自然是不清楚死因。这辈子一切有了改变，嘉娘也并非‘叶氏’，但总叫人担心同样的命运会发生在叶嘉身上。或许是真正在意的人总会叫人心中不安，连周憬琛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店中的伙计送了热水过来，叶嘉看了一眼坐在桌边垂眸沉思，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的人。也没有管他就起身去后头沐浴了。
　　若是平常，周憬琛定然会凑过来逗弄一番，今日却有些安静。叶嘉皱了皱眉头，回想自己最近身体有哪些不同寻常的改变。好像除了吃的少一些，比以往要懒散一些，其他也没什么变化。没胖没瘦，脸色也红润，身体健康得很。这么一想，叶嘉就将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她洗漱好出来，周憬琛人已经不在屋内。叶嘉擦拭着头发走到床边，床上也没有人。
　　“奇怪？大晚上的又跑哪儿去？”叶嘉嘀咕了一句就躺回床上。
　　等了片刻，头发垂在床沿边上都快晾干了，门外才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迷蒙地睁开眼睛，就听到门外周憬琛清冽的嗓音让什么人稍等片刻。而后就是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沉稳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黑色的阴影从头上笼罩下来，叶嘉睁开眼睛，周憬琛立在床边。
　　“嘉娘，醒一醒。睁开眼睛，”他手里拿着叶嘉的外衣，把躺着晾头发的叶嘉扶起来，“刚才去请了大夫过来，你稍作收拾一下。”
　　“请大夫干嘛？”叶嘉顺了顺头发坐起身，将周憬琛递来的衣服穿上，“我没事。”
　　“不管有事没事，请大夫看一下更放心。”周憬琛在床沿边上坐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替叶嘉顺着垂落在肩头的头发。叶嘉的头发已经晾的半干，但还有些冰凉的湿意在。顺了几下，又帮叶嘉把衣裳的领子理得整齐，他才起身去了外厅。
　　片刻后，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跟着他进来。
　　那老大夫目光在叶嘉的脸上落了落，让叶嘉把手腕递过去，号脉。
　　中意讲究望闻问切，老大夫先是耗了脉，又叫叶嘉伸了舌头给他看。许久，才捋着胡子开了口：“莫慌，莫慌，你家娘子并非是病了，十之八九是有孕了。”
　　这话一出，惊到了两个人。叶嘉本还有些意兴阑珊，听到这话瞬间瞪圆了眼睛。
　　周憬琛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立即就皱起了眉头：“大夫你确信是有孕？”
　　“你这后生这话说的！你这意思是怀疑老朽回春堂的金字招牌是么？”老大夫本来笑眯眯的，周憬琛这一开口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胡子也不捋了，吹胡子瞪眼的瞅着周憬琛，气得不轻，“若是一个有孕都号不出来，老朽还开什么医馆坐什么堂？”
　　“并非质疑大夫的医术，只是……”周憬琛着实没想到叶嘉可能是有孕。一般来说，有孕不是应该胃口大开么？再说，他平常与叶嘉行房都是用了药的。
　　“她如今脉象虽说还不显，是因着月份还浅。”老大夫哼了一声，“再等上十天半月就该显出来了。”
　　“不可能啊，”叶嘉震惊之后可算是回过神了，“我与相公每回都用了避子药的，不会有子嗣。”
　　老大夫倒是没想到这小夫妻是吃了汤药的，倒是愣了一下。
　　顿了顿，他才缓和了口气：“避子汤药也是要分成分的，并非所有避子汤就是百试百灵的。有些汤药效用强，一贴下去不仅能避子还能绝子。有些汤药药性温和，只能起到阻碍的作用。你二人若是用药，也得弄清楚是哪一种。药性温和的吃了也防不住，尤其是你家相公看面相就是个那方面强势的……”
　　老大夫说着，眼睛还瞥向周憬琛的手指：“你相公手指修长且匀称，身量高大且精瘦有力，这身量体格就非一般人，再加上如此年轻……那方面肯定是弱不了。”
　　叶嘉：“……”
　　周憬琛：“……”
　　这一番话直接把叶嘉跟周憬琛两人给说红了脸。
　　“手这玩意儿还有讲究的麽……”嘴里不自觉的嘀咕，叶嘉眼睛不自觉地顺着老大夫的话看。还别说，周憬琛的手确实很长，周憬琛的手原本是搭在叶嘉的肩膀上。被她这么看着，莫名有种不该拿出来的窘迫。老大夫看两人这般羞涩，倒是把那口气给吐出来。
　　他瞥了眼周憬琛，开口道：“你们夫妻平常用的什么药，拿出来给我瞧瞧。”
　　叶嘉挠了挠脸颊，周憬琛忙从怀里掏出了小瓷瓶。这个小瓷瓶里的药丸是周憬琛后来去了一位伤害较大的药材后，叫人磨得避子药丸子。他是找大夫看过的，依旧具备避子的功效。
　　老大夫拿到手上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而后当着两人的面到了一粒出来，捏碎了尝了尝。
　　叶嘉眨巴着眼睛，就看到老大夫眉头慢慢舒展开，开了口：“确实是避子药，也有避子效用。不过这药效也不绝对，这东西还是会因人而异。遇上那等体质比常人好许多的女子，药效不一定能全防得住。若是再添上一味三棱之类的药材，效用会强上许多。”
　　“这个药并非是我吃。”叶嘉又道，“其实是我家相公在吃的。”
　　“那就怪不得了。”老大夫把药瓶塞上，又递回给周憬琛：“这药丸子若是女子吃，避子的效果必然比男子吃强。不过女子吃多了容易宫寒，伤身子。”
　　话说到这，两人其实都听明白了。说到底就是避子药效用没防住周憬琛，给这丫的命中了。
　　“这个药对孩子和母体有影响么？”周憬琛立即抓到关键，单刀直入：“我与娘子还年轻，想着不要太早养育子嗣才会这般。平常行房之前会吃上一粒，会不会对母子有损害？”
　　“多少有些损害的。有道是是药三分毒，没事乱吃药肯定伤身子。”老大夫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不想早点要子嗣的，谁家不是盼着早早开枝散叶？不过这些都是人家家务事，他一个大夫自然不会说什么。老大夫方才尝过药丸，大致知道里头是哪些药材，“不过也不算大事。”
　　老大夫也不管两人是不是听得懂，只自顾自道：“你用的这些药材主要效用都是活血破瘀。换言之，这些药材是不利于胎儿盘踞母体。只要后续开些保胎的药，还是能挽救的。”
　　这话说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们年轻人也真是胡来！年纪再轻，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般造作。”老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还是没忍住批评道，“等你们折腾坏了自己的身子，往后想要治好就难了。”
　　说完，他将那药方给了周憬琛，这么晚了也不好抓药，便道：“明日一早来抓些药。”
　　周憬琛捏着药方与叶嘉面面相窥都有些懵，他看似冷静，其实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飞出来。两辈子没有子嗣，原本也想好了五年后再要，结果猝不及防嘉娘就有了身孕。周憬琛只觉得此刻他仿佛置身于云端，脚落到地上，踩下去都是软绵绵的。
　　“嘉娘……”事情发生了变化，自然也得面对。
　　周憬琛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他并非不喜孩子。只要一想到叶嘉的肚子里孕育着他们俩的孩子，他就的脑袋就忍不住晕陶陶的。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喷薄而出的喜悦，他镇定地将老大夫送到门口。非常诚心地表示明日一早必定会去取药，还给了老大夫十两银子的赏钱。
　　等人走远了，他回到屋内，抱着叶嘉就忍不住将脸埋进了她的颈项。
　　叶嘉比他更懵，她不是就有点吃不下饭吗？怎么忽然就怀孕了？？
　　两人呆愣地大眼瞪小眼半天，周憬琛到底没忍住，笑咧了嘴：“我必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保护好你们母子的，嘉娘放心。”


第104章 
　　事情忽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计划自然就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周憬琛原本将叶嘉带出来是存了私心的。他们夫妻二人成亲一年多总是聚少离多，时日长了肯定会影响感情和睦。为了杜绝这种事情，周憬琛才做出将叶嘉带出来的决定。
　　但如今叶嘉怀了孩子，当然一切以叶嘉的安危为主。
　　不过如今因特殊原因将人送回去，周憬琛私心里还是十分不舍的。他怀抱着已经睡熟的人悠悠地叹了口气，兴许这就是报应。上辈子他不将任何女子放心上，这辈子心中爱重之人没心没肺，对他若即若离。
　　深深吁出一口气，周憬琛才闭上眼睛睡下。
　　罢了，是块石头也总有焐热的一天。
　　次日一早，护卫已经去回春堂将叶嘉要吃的药抓回来。怕旁人煎得不好，周憬琛用他煮茶的小炉子自己煎。叶嘉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一股难闻的药味儿，差点没恶心得她把昨夜吃的都给吐出来。她捂着鼻子从床上下来，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相公，你在煮什么东西？”
　　“药。”周憬琛听到动静从外厅过来，看到叶嘉穿得单薄忙取了外衫递过去，“注意保暖。”
　　叶嘉其实不冷，如今都已经是四月份了。虽说清晨还有些凉意，但只要不见风，屋子里面是一点不冷的。不过周憬琛递过来的衣裳她还是顺手披在肩上，出来就看到门外小吊罐正在汩汩地冒着水汽。那股又酸又涩的苦味儿就是从吊罐里冒出来。
　　不必说，周憬琛亲自看着，这定然是昨夜老大夫说要吃的保胎药。
　　叶嘉皱了皱眉头，倒也没有矫情。事关自己的身子，该吃的药不能少。窗外的天色才将将亮，鸟雀在枝丫上鸣叫。叶嘉去屋子里换好衣裳的同时，客栈的跑堂已经送了干净的水过来。叶嘉快速地洗漱好，还没来得及吃药，倒是杨老太主仆三人先来见叶嘉。
　　他们来的挺早，朝食没用便在屋外候着了。
　　叶嘉想了既然没别的事，就让那中年妇人有话进屋来说。
　　中年妇人换了身方便行走的短打，看样子就是早早做好决断了。叶嘉眼眸微闪，请她坐下。事到如今叶嘉才知道她的名字。姓杨，得主家的爱重赐姓了杨，单名一个丽字，杨老太称呼她为丽娘。另一个老仆是杨家的老管家，跟了杨老太一辈子。
　　两人被乔正渊赶出来以后就一直在外寻找疯了的杨老太。
　　“周夫人，我等打算即可启程去北庭都护府。”丽娘昨日听了叶嘉的话以后就做了决定，倒不是有多信任叶嘉，而是他们除了信任叶嘉也没有别的法子想。乔正渊正在到处找她们，他们势单力孤，推三阻四只有被抓的份儿，“不知周夫人承诺过会替我主仆三人安顿的话可做的准？”
　　“自然。”叶嘉说话不敢说一口吐沫一个钉，但也绝对信守承诺，“你们只管去收拾行囊便是。”
　　杨丽顿时面上露出喜色，她直说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只等着叶嘉的安排。
　　“既然如此，那你们且稍等片刻。”叶嘉手头是有些人的，不过如果这主仆三人身份特殊，周憬琛兴许还有别的打算。护送他们，让周憬琛安排护卫更稳妥。
　　这般，叶嘉略一思索，便将他们打发回去，转头立即去寻了周憬琛。
　　周憬琛人不在屋中，昨日老大夫的话叫他高兴了一宿没怎么合眼。一大早醒了，亲自去回春堂取了药回来。如今正端坐在院子的树下石桌旁边煎药，他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精致瓷碗，正专心致志地将吊罐之中的汤药倒进茶碗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颊肩头衣袖上落下明媚的光斑。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是叶嘉顿时就玩起了眼角。修长素白的手指捏着粗糙的吊罐把柄，阳光下仿佛晕出一层前单的光晕。
　　“过来，正好不烫不凉一口闷。”
　　他坐的位置刚好是上风口，一阵风吹来，叶嘉脚步一滞，那股要命的药味儿差点没把叶嘉给熏吐了。
　　叶嘉：“……”
　　“嗯？怎么了？”周憬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扭过头来。
　　叶嘉皱着眉头，幽幽地瞥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瓷碗，说实话，不矫情不代表不嫌弃。药这种东西，尤其是中药，真的是很难吃。她犹豫了片刻，捏着鼻子走过去，把头扭到一边在周憬琛的面前坐下来。言简意赅地将杨老太主仆三人的事情说清楚。
　　“……杨老太对你来说应该有用吧？”叶嘉虽说不知道具体内情，但也是知道一点大概的。想着周憬琛的种种举动，大约能猜出来他的打算：“把他们送去轮台如何？还是说你这厢另有打算？”
　　比如拿杨老太作筏子对乔正渊发动讨伐？
　　“头扭过去作甚？”周憬琛见她手碰都不碰一下茶碗，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放心，我没放黄连。”
　　叶嘉：“？？？？”
　　……你还想放黄连？
　　周憬琛被她瞪得想笑，转移话题道：“我会安排人把他们送去北庭的。”
　　杨老太主仆三人确实对周憬琛来说有用，且用处不小。周憬琛之所以来于阗，就是为了找这个人，“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的，嘉娘且放宽心。”
　　说起来，乔正渊身边的那些所谓的心腹，其实都是看在乔惗卿的恩情上才会对乔正渊唯命是从。若是那些人知晓乔惗卿的死与乔正渊有关，或者由杨老太亲自站出来指责乔正渊弑父之事，后面自然不必他出手。自有人会出手对付乔正渊，安西都护府一乱，他拿下安西都护府便容易得多。
　　叶嘉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点点头：“那行，我会跟他们说明。对了相公，印章是给我了？”
　　“嗯？”周憬琛扬起一边眉头，顿了顿，意识到叶嘉说的是杨家的印章便点头笑道：“自然是给娘子收着。嘉娘在管理钱财方面的能力，远胜于我。”
　　叶嘉：“……把吃软饭一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就只有你了。”
　　“不行么？”周憬琛笑起来，“嘉娘不乐意养我么？”
　　叶嘉：“……”
　　东拉西扯了半天，叶嘉全程眼神就没有往药碗上瞥过一下。周憬琛目光在她跟药碗之间转悠了几次，到底还是选择了拆穿她：“药再苦也得喝，别左顾而言他。”
　　叶嘉：“……”
　　两人坚持了许久，叶嘉没忍住翻了他一对白眼，伸手端起了碗。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药材熬出来的，比余氏的补药还难闻。她只能捏着鼻子，正准备一口闷。忽然从树上啪嗒掉下来一块大石头，然后稳稳地砸在了周憬琛的后脑勺上。
　　那石头砸过周憬琛的后脑勺，顺着他的肩膀滚到石桌上彭地一声响。叶嘉与周憬琛的目光同时落到那块石头上，石头的尖角部分还沾了红红的液体，是血。
　　两人面面相窥，周憬琛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一手红：“……”
　　叶嘉：“！！！！！”
　　她抬起头看向身后的大树，只见树上一只灰扑扑的好似大狗的生物四爪抓着大树的支杆，嘴里还叼着一块碎石头，正瞪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树下的两个人。这东西一身毛茸茸和一对立起来的耳朵，看起来有点眼熟。叶嘉皱着眉头看了许久，顿时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点点！”
　　那东西听到叶嘉的声音顿时高兴地张大了嘴，它嘴里还叼着的半块碎石头顺势落下。嘭地一声精准地又砸到了周憬琛的后脑勺。
　　坐在树下的周憬琛：“……”
　　叶嘉喜出望外，说起来，点点自打他们搬去沈府以后就没有跟上来。叶嘉每回都是去驻地旁的老宅才能碰到它，这之后好久都没有见到点点，叶嘉都以为它自己跑归山林了。没想到在于阗这么远的地方，还能见到点点：“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点点从树上一跃而下，眼看着就要跳到叶嘉的身上。被周憬琛眼疾手快地一挡，撞到他后背。
　　它的四只爪子抓到周憬琛的后背后轻轻一蹬，半空中一个跟头轻巧地落地。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到叶嘉的身边，伸出猩红的舌头很是温柔地舔起了叶嘉的手背。
　　叶嘉揉了揉它的大脑袋，许久未见，点点又长大了许多。它本就比一般的狼大上许多，如今看起来都有几分吓人。身上的毛亮油滑又顺畅，牙齿锋利，爪子也十分的尖锐。看得出来它在外面一只狼也过得很好，就是不晓得它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你该不会偷偷跟着我跑来的吧？”
　　点点嗓子里呜呜地呜咽着，然后就很顺理成章地在叶嘉的脚边趴下来。
　　“……就算遇到点点，你这药也得喝。”有的人倒霉，喝水都能塞牙缝。周憬琛倒霉，坐在树下也能被狼叼石头砸脑袋。叶嘉看他一脸冷冽的模样忍不住笑，倒是也挺配合的一口将药吞下去。
　　吃了药，周憬琛那边安排杨老太主仆三人离开于阗的事情也准备妥当。临行之前，杨丽又过来给叶嘉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叶嘉对杨老太的救命之恩。直言若非叶嘉救得及时，以杨老太当时疯癫的模样肯定会死在外面。叶嘉倒也不敢居这个功，只表示他们安分守己便已经足够。
　　杨丽再三表示不会曝露周家的事情，这才带着杨老太在周憬琛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于阗。
　　人一走，叶嘉回到屋里。
　　四下里静悄悄的，客房的门开着，叶嘉走进来正好看到周憬琛端坐在窗边。周憬琛素来都是温和文雅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模样，此时脸色难看得仿佛吃了一百只死苍蝇。至于他为何这般气恼，叶嘉如今一想起来还是觉得稀奇。
　　这年头真有人倒霉成这样。人在家中坐，石头从天上来。
　　‘噗嗤……’
　　叶嘉很不厚道地笑了一声，窗边那人扭过头来，眉头拧得能打死结：“你还笑。”
　　“……估计是你平常不行善积德，老太爷看不过去了，派点点来小小惩戒一下你。”叶嘉耸了耸肩膀，颇有些不走心地说起了风凉话。说完还抬手拍了拍点点的大脑袋，让它自己去找个地方趴着去。自己则慢吞吞的凑到周憬琛的跟前，绕着他看了一圈。
　　点点倒也乖巧，在屋子里到处闻了一圈。嗅到叶嘉身上熟悉的味道，在床头的位置趴下来。
　　周憬琛任由她打量着，垂着眼帘，绷着脸瞧着一脸冷漠实则脆弱的样子。手里正摆弄着金疮药和红花油，莫名有几分可怜巴巴。
　　叶嘉到底是良心发现，拆了他的发带。
　　乌黑的头发如瀑一般落下，散落到肩头，将他清隽的脸颊映衬得消瘦。散了头发，扒开了他的后脑勺一看，砸了好大一个包。包上还沾了点血，估计是被石头的尖角磕的。
　　好吧，叶嘉有点良心发现了：“把要给我吧。”
　　伤在头上，周憬琛自己也擦拭不到。叶嘉接过他递来的药，看了一眼，石头尖角磕出来的伤已经止了血。就剩一个很大的包。她先弄湿布替周憬琛擦拭了血渍，弄得干净些。而后嘭地一声拔掉红花油的瓶塞，到了一点到手心。慢慢搓热了，再替他揉。
　　这么大的包不揉开，怕是许久都不会好。她碰一下，周憬琛就颤一下。再碰一下，他再颤一下。
　　叶嘉没好气：“我还以为你铜筋铁骨呢？原来也知道疼啊。”
　　“……我其实是个怕疼的普通男子。”周憬琛垂头丧气。
　　叶嘉：“……”
　　……
　　叶嘉一边替他揉开淤血一边就笑。起先还知道藏着掖着，无声地笑。笑到后面有点抑制不住，身体就跟着不住地颤抖。她真心地规劝道：“相公，这样吧，近来你闲着无事，不如去庙里烧两柱香吧。我觉得你最近可能还会倒霉，烧点香就当赎罪了。”
　　周憬琛瞬间眼风扫过来，难得窘迫地瞪着她：“……别笑了。”


第105章 
　　估计是人生第一次受这么乌龙的伤，周憬琛其实也有些绷不住脸红。
　　说起此事，周憬琛都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有意在折腾他，叫他在心悦的女子面前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洋相。他周憬琛往日多少美誉加身，如今怎么在叶嘉跟前就跟个倒霉鬼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周憬琛为自己在叶嘉心中所剩不多的英武形象感到郁卒。
　　他木着一张脸，任由叶嘉给他的脑袋擦了药，又绑上了绷带。
　　“嘉娘，我在你心中还算英俊么？”许久，周憬琛到底没忍住幽幽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叶嘉冷不丁的，差点没笑喷。
　　她歪了歪脑袋打量眼前的人，周憬琛青袍青葱，乌发如瀑，眉目如画。忽略他脑门上一条绑得不那么匀称的绷带，人还有点羸弱美人的意思。看在他受此无妄之灾的份上，叶嘉觉得还是对他善良一点：“依旧英俊。年方弱冠的周允安，貌美如花。”
　　周憬琛：“……”
　　事实上，点点叼的那块石头其实并不是很大，只有成年□□头大小。
　　毕竟是咬在嘴里的，还一次性咬了两个，太大也咬不住。但估计丢的太准了，才给人砸成这样。叶嘉觉得最好笑的不是周憬琛，而是点点一只犬科动物叼着两块石头爬到树上这个举动令人惊奇，她的印象中，猫科爱爬树才对。但事实已经发生也就只有好笑的份。
　　“哎相公，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叫点点如此讨厌你？”叶嘉真的很好奇，这已经不是点点第一次这么对周憬琛了。
　　点点其实是一只很有灵气的狼，听得懂人话，能遵循简单的指令做事。叶嘉怀疑它的智商能赶得上后世的边牧。一般来说，点点对于叶嘉身边的人态度都算和善。它要么是当作狼崽保护，如蕤姐儿，孙俊兄弟俩。要么就是不理不睬，如对孙老汉叶四妹他们。但似对周憬琛这般明确表现了排斥的态度却又不真的伤害人的，就只有他一个。叶嘉莫名从一个动物身上看到了矛盾复杂来。
　　周憬琛幽幽地瞥着叶嘉，这他也说不准。
　　说起来，点点是他当初特意去草原的狼窝里抱出来的。几只狼崽子比较之后觉得点点比其他狼要激灵许多才特意选的，后来养在家中，他也有喂食过。换句话说，他其实算是饲主才是，但点点就是不亲他。
　　“……约莫是排外吧？”周憬琛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他素来不在意旁人对他厌恶与否，如今居然思索自己哪里得罪一只狼，“许是幼年时候我不在家中，后来又时不时出现在你身边。”
　　叶嘉扬了扬眉，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的。智商高的小动物其实跟小孩子一样。
　　这么一想，叶嘉摸了一把他鼓了大包的后脑勺又忍不住笑。身为一只狼，能爬到树上埋伏着，还专门叼石头去砸周憬琛的脑袋点点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但，越想越好笑。
　　周憬琛木着脸等她笑够了才伸手一把罩住叶嘉的脸，丧气地要求将点点赶出去：“不能留在屋里。”
　　“为什么？”点点能找到她身边，估计废了不少精力。叶嘉怎么忍心把它赶出去。
　　“我怕它半夜咬我。”
　　……有这个可能。这种事点点不是没干过，周憬琛实在是怕了它。
　　叶嘉：“……”
　　默默地给他上好药，叶嘉就跟周憬琛商量回东乡镇的事情。
　　她原本以为自己跟过来是要帮着掩饰，必不可少。如今发现单纯就是周憬琛存私心想跟她多待在一处，就有了别的想法。倒不是说她不解风情，而是必要时候人的感情不需要时刻黏在一起才算情深。叶嘉本身也不是那么感情至上，她始终认为理智一点方能长久。
　　再来，杨老太主仆送出去了，周憬琛也将会有大动作。
　　他不可能长期滞留在外，耗在于阗。轮台那边交给李闻竹暂时管着，没有出乱子，但始终还需要周憬琛尽快赶回去。既然如此，没有任何妨碍才更方便行事。这般也并非认为叶嘉是一个累赘，但叶嘉留在于阗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叶嘉自己也清楚这件事。她虽说还不清楚周憬琛要如何搬到乔正渊拿下安西都护府，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手段。她容易成为周憬琛的弱点。一旦被人给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走确实是要走，但也不急这一时。”
　　周憬琛有时候都不希望叶嘉这么聪慧，她太聪慧了，反而少见她依赖自己的模样。这般并非是说他欣赏依赖自己的女子，只是周憬琛希望叶嘉能够依赖他。他伸手环住叶嘉的腰肢，很自然地将脸贴到叶嘉的颈侧。他如今很喜欢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全部拥有这个人。
　　“事发突然，有些事情自然要早做安排。你且等我三日，我做好完全的准备你再走。”
　　叶嘉倒也不着急，听他这般说就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情需要料理清楚。对了相公，你手头可有信得过的人能安排给我。将来我安排人购粮囤货，需要信得过靠得住的人看守。”
　　周憬琛垂眸沉吟片刻，点头道：“……等回了东乡镇，人我会送去家中。”
　　“除此之外，再有一个就是铺子和生意的事情。这年头能干的掌柜不好找啊……”
　　……这时候了还不忘赚钱，不愧是他看上的女子。
　　叶嘉拍拍他，心里兀自琢磨起合理利用手头资金效益最大化的事情来。
　　铺子良田都已经备案了，叶嘉也已经着人在修缮了。其中两家商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做胭脂水粉之类的生意，自然修缮得更文雅一些。余氏那边的口脂胭脂还不知制得如何，先卖的肯定是香胰子和梨花膏。另一间铺子打算做肉食，开一家西施铺子连锁店。
　　她目前才找到一个能用的掌柜，另外两家掌柜得回去再做打算。时间仓促，安排这些事情也不能急于一时。至于良田，还得跟张昌礼老爷子商议一番。
　　张昌礼老爷子手边一直带着两个得力的助手，听说以前也是在大司农身边做事的，农学知识十分深厚。
　　不管两人曾经官职如何，能被老爷子弄到身边做事，在农学上肯定是有一把刷子的。叶嘉原本就觉得东乡镇谷底的那百亩良田三个懂农事的人耗在里头太浪费，这般正好，分出一个或者两个到于阗来。心里盘算着产业上的事情，叶嘉没注意就发现周憬琛的手又探进了她的衣裳里。
　　叶嘉：“……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还有，相公你忘了大夫怎么跟你交代的？”
　　“你想要你儿子或者女儿魂归九天吗？”
　　周憬琛摩挲的手一滞。
　　许久，他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嘴里嘀嘀咕咕地长舒一口气：“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叶嘉：“……”
　　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
　　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周憬琛心里其实十分喜悦，但不妨碍他也觉得来的太早。他与嘉娘成婚至今，根本没享受过多少鱼水之欢的日子。时常都是一个月两个月才回家一趟，回去还不一定能碰嘉娘一回。兼之突厥偷袭，他被战事牵制得在外奔波，半年才得偿所愿。
　　“回去以后莫一忙就忘了我。”
　　并非周憬琛想啰嗦，实在是这小娘子心狠，转头就把人抛到脑后：“记得时常记挂我，给我写信。”
　　叶嘉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无语：“我人不是没走么？”
　　“没走，但我提前交代。”
　　话虽如此，有些事情还是得早做安排。周憬琛抱着人亲了一会儿，许久才松了手。
　　……
　　于阗的形势越来越紧张，街道上巡逻的官兵比先前要多出一倍。
　　他们早前怀疑周憬琛叶嘉的来历，但没有证据不好平白污蔑。兼之这些人自己立身不正，行事也着这样呀的，根本不敢抬到明面上去搜旁人的住处。这般只能在暗地里盯着，盯了几日没发现异常又松懈。如今上头着急，连翻的施压，他们就又盯上了周憬琛叶嘉这对样貌过于出众的夫妇。
　　为了给上面人交代，这些官兵私下里还特意将先前来过客栈的老大夫抓回去询问。当得知请大夫是小夫妻的妻子有孕，并非什么为了老妇人，便又放松了警惕。
　　周憬琛的安排也很快，不到三日的功夫，余家的人就已经陆陆续续被他送走。
　　叶嘉是第三日夜里坐上回东乡镇的马车的。来接叶嘉的人带了一支小队，扮作家中护卫。环佩和小梨扮作丫鬟，一行超过二十人来接应。
　　除此之外，点点也随之上了马车。老大一只狼，盘窝在叶嘉的脚边。
　　“约莫再有一个月，我便会回去。”周憬琛站在车窗边上，仰着头与上面的叶嘉说话，“借了嘉娘的运道，这次的事情比预料得容易。你在家中等我回来。”
　　叶嘉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不说周憬琛本就是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这么大一个人整日在眼前晃悠，朝夕相处的当然也会不舍得。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耳垂，叶嘉想到这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只有一句话：“周允安你记住一句话，万事切记保护好自己，别死了。”
　　周憬琛一愣，只一句话就叫他心里泛起了甜蜜，许久才弯起眼角笑起来。
　　东乡镇本就离于阗不太远，抄近道，一天一夜就到了。顾忌叶嘉有了身孕不能太颠簸，一路走得很平稳。但也在第三日的清晨到了东乡镇。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沈府，不，如今已经换了牌匾改成周府。到了门前，早就收到消息的樱桃立即下来迎接，铃铛也快速跑回去给余氏报信。
　　叶嘉下了马车，天色才大亮。
　　她随行没带多少东西，点点跟在她身边跳下马车。一人一狼才走到门口，屋内的余氏就已经得了信匆匆跑过来迎接：“嘉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叶嘉当初是大半夜离开的，走得仓促，人不见了余氏都不知道。还是次日上午周憬琛派来的人跟她说了一声，她才晓得儿子大半夜的跑回来一趟，直接把儿媳妇给掳走了。
　　余氏知晓这消息是又高兴又生气，高兴是儿子这颗铁树开花，出远门舍不得儿媳妇知道把人带上。喜悦他们两人的感情和睦。生气自然是周憬琛肆意妄为，不知分寸。
　　旁人不晓得他背地里在做什么，余氏可是一清二楚。周憬琛懂武，又是个男子，做那么危险的事情都已经令人担忧了，竟然还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媳妇也给弄去陪他！这算个什么事！这要是出了事叶嘉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能找谁算账？！
　　“怎么又瘦了？”
　　余氏一看到叶嘉就说她瘦了。叶嘉原先就很消瘦，虽说身体挺好但时常叫余氏担忧。如今围着叶嘉转了一圈，她只觉得儿媳出去一趟人都成纸片人了：“瘦了这么多呢！允安这小子怎么回事！”
　　叶嘉无奈，但余氏如此关爱，她听了心里也暖洋洋的。
　　这次送叶嘉回来的这些人其实是周憬琛的护卫，藏在暗地里保护他们夫妻。护送叶嘉回东乡镇的话，周憬琛的身边自然就少了人。此时已经将叶嘉送回就得立马折回于阗。叶嘉心里清楚，让他们自行离去：“确实是瘦了一点点，外头的饭食不好吃，吃的少。”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跟余氏往屋内走。
　　叶四妹跟秋月去铺子里，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叶四妹雷打不动每日都去开铺子。叶嘉跟着余氏穿过回廊进了屋，就见正院主屋的地毯上坐着两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这两孩子一个黑头发黑眼睛，一个卷头发绿眼睛。白白嫩嫩，胖嘟嘟的，仿佛两个面团子捏出来的福娃。虽说才出去两个月，但小孩子长得快，一日一个样。走之前小七小八两小孩儿还不会说话，如今都已经能用口齿不清的话互相吵架，手劲也大，还能争抢东西。
　　蕤姐儿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看到叶嘉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来也抱叶嘉的腰。
　　不过人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环佩，人没贴过来就被环佩一个闪身给挡在了外面。环佩别看着清瘦，其实力气很大，一只手能把百来斤的东西拎起来。她这厢直接提着蕤姐儿的后领，把人给提溜到一边去：“蕤姑娘可小心些，万万不能撞到了主子。”
　　话音一落，跟在叶嘉身边的余氏顿时就是一愣。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叶嘉。
　　叶嘉心里有那么点儿别扭，但其实到了这个年纪，水到渠成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别扭的。她这边还没说话呢，余氏目光在叶嘉的身上转悠了一圈后，两只眼睛噌地一下就亮起来。
　　“……还不是很稳。”叶嘉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淡淡道，“一个月左右。”
　　得了叶嘉的肯定，余氏的眼睛猝不及防就红了。天知道她盼着这个孩子盼了多久，她能直挺挺地活着站在这，就是凭着这口气坚持住的。但是自己儿子有多倔没人比她清楚，余氏虽说从不在明面上催促叶嘉，但私心里烧香拜佛都在求这事儿。终于，终于得偿所愿。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余氏竟然两眼一翻，人就这么在叶嘉的面前倒了下去。


第106章 
　　余氏忽然这么直挺挺地倒在叶嘉的面前，差点没把叶嘉给吓死。环佩立即上前打横将余氏抱起送进屋，身后晚一步的小梨立即去请大夫。叶嘉还没来得及安顿好，就匆匆跟进余氏的屋。结果人一进屋子余氏就幽幽地睁开了眼睛，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
　　她一把抓住叶嘉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喉咙里哽咽了许久只有一句话：“多谢嘉娘。”
　　叶嘉本还在着急她怎么忽然晕倒，听到这句话顿时就是一怔。虽说她不一定能懂余氏的心情，但这一刻叶嘉是感觉到余氏好似绷紧的一道弦松了似的，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
　　拍了拍她的手，叶嘉不知该说什么，就无声地坐在一旁等着。
　　大夫来的很快，没一会儿就背着药箱进来。
　　余氏直说自己身子骨没事，但大夫来都来了，干脆就给叶嘉跟余氏两人都号了脉。许久，只得出一个结论，余氏有些郁结在胸。身子骨有些弱，别的没什么毛病。叶嘉号脉有一个月身孕，也忧思过重。老大夫奉劝两人都放宽心外，只给叶嘉开了一点保胎的药。
　　东乡镇这个老大夫是常来周家的，跟余氏叶嘉都熟得很。叶嘉知晓他医术高明，便将于阗的大夫开的药拿出来给老大夫瞧：“在外看过大夫，大夫给开了这些药，你看能吃么？”
　　老大夫拆了一包看了看，倒也没有驳斥别的大夫的意思，只斟酌地添了一句话：“这药有些重了。”
　　叶嘉心里一僵，瞥了一眼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余氏，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她跟周憬琛每回都吃药这事儿不好叫余氏知晓的。点点头，叶嘉表示知道：“谢谢姜大夫，我娘你看是不是要开些安神药吃着？”
　　“我哪里用吃药，我不用，身子骨好着呢！”余氏见叶嘉这时候还关心自个儿，心里高兴。
　　老大夫也没说什么，低头刷刷地写了一个药方：“你是该吃些安神药，夜里也能睡得香些。别的不说，你如今身子骨还是有些弱的，不好好将养，将来上了年纪就是孩子的拖累。”
　　余氏本来还想狡辩，但一听要成了拖累便将嘴闭上了。
　　周家如今不缺那点吃药钱，开了就开了。老大夫写好，叶嘉就拿着方子出去叫人去抓药。老大夫见都没事也不久待，叶嘉正好送他出去：“那娘你歇着，我送姜大夫出去。”
　　说完，叶嘉送老大夫出了屋子。人走出正院了，叶嘉才将周憬琛吃药的事情说了。
　　老大夫一听这事儿眉头立即扬起来，不高兴了：“上回我就嘱咐过你们不能仗着年轻乱吃药，你们怎么地就不信呢？你这相公也真是本事，吃了药还能怀上……”
　　叶嘉被他训斥的有些尴尬，忙压低了声音说已经断了药。
　　说着她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这瓷瓶是她从周憬琛身上偷的，正好给老大夫看。老大夫哼了一声，接过来到了一颗药丸闻了闻，而后捏了一点点放嘴里尝了尝。须臾，才点点头：“若是这般就对了。我看你也莫换药方，就按先前那大夫的药方吃上一个月。”
　　叶嘉见状忙连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往后可莫乱吃药，到时候后悔不及。”老大夫临走之前还不忘警告一声。
　　四月的天儿越来越热，树木草植都已经换了新装，日头上来晒的人都有些头发昏。
　　叶嘉坐了许久的马车，这一路颠簸得她骨头都要散架。这会儿看完大夫也没别的事，跟余氏打了声招呼就回屋子歇息去。反倒是余氏，知晓叶嘉有孕之后整个人跟重新活过来似的，喜气洋洋的。她忙不迭地吩咐人炖汤煎药，而后自己则拿了零钱去镇子上大肆采买。
　　东乡镇不大，物资也不是很丰富。但余氏心里高兴，看到什么觉得好的都买。
　　等一通采买回来，叶嘉刚好也睡了一觉醒过来。她此次回来除了带自己这个人和点点以外，还带了许多丝绸布匹以及于阗的特产。她一回来余氏就昏倒了，匆忙之下叶嘉都忘了自己带了许多东西。这会儿她正在命人将东西全搬进花厅，余氏那边又带了一堆东西回来。
　　“正好，娘看看有哪些布料你要的。喜欢就挑走，剩下给四妹挑挑，不喜欢就放到库房去。”
　　余氏好久没摸到丝绸了，这还是头一次见丝绸。虽说料子不如她以往用的，但这些料子比起东乡镇商铺里的已经好了太多。自打心里松了绷着的一根弦，余氏连兴致都高昂了许多：“那感情好，我挑几件给你做。”
　　他们正说着话，叶四妹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来。如今西施铺子的吃食生意好，到中午基本就能卖得差不多，剩下的交给秋月去管。听着动静从屋子外头进来，余氏赶紧招呼她过来挑。
　　叶四妹这辈子都没穿过丝绸，看到这么多好料子都有些激动。女子有谁不爱俏的？叶四妹自然也喜欢。不过她摸了一把其中一匹嫩青色的料子，有些不敢下手：“姐，这些都很贵吧？我听说丝绸是人家官家老爷才穿得起的，好几两一匹呢……”
　　“喜欢就挑，不用管谁穿得起。”叶嘉既然买回来，自然就不吝啬那点东西，“给小七小八也挑点。”
　　叶四妹脸有些红，不大好意思。但余氏在一旁看着也劝她，她便大着胆子挑了三匹。叶嘉看了一眼，将她先前摸的那匹嫩青色的也给她拿下去。
　　叶四妹抿了抿嘴，高兴得笑眯了眼。
　　一通料子挑完，叶嘉让人将剩下的收起来便又说起了别的事。
　　余氏倒是想提叶嘉有孕，但一想还没过三个月，说了不吉利便忍住了。叶嘉看了她一眼，让屋里伺候的人都下去，才斟酌了片刻将周憬琛将余家人送到北庭来的事情给说了。因着这桩事是由周憬琛跟余家人私下商议的，全程都十分隐蔽，叶嘉其实也不清楚周憬琛将人送到了哪里。
　　余氏一听这事儿，倒是放下了手里的布料：“允安把他们也给弄过来了？”
　　“嗯。”叶嘉不好说周憬琛在于阗预谋什么事，只能含糊地说为了保护余家人，省得将来被朝廷掣肘。
　　余氏自然懂这个道理。儿子已经夺了北庭都护府，朝廷迟早要发兵讨伐的。余家人在外面被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她思索了片刻，冷静道：“这般安排也是好事，把人送到旁人都不知晓的地方，才不会被人抓住。允安心里有主张，你外祖父舅舅们都是有主意的人，倒不必咱们担心。”
　　余氏如此冷静叶嘉没想到的。但转念一想也是，余家人又并非需要人事事操心的草包，自然有应对。
　　想了想，她点点头便问起了春耕之事。去岁的粮食收下来，今年三月还得种植。叶嘉被周憬琛给带走，谷底的百亩良田是个什么情况，作坊里又是个什么情况，商铺等等她都需要了解。叶嘉人在于阗这两个月，许多事情都是余氏在张罗，她自然得过问。
　　余氏知晓叶嘉是个劳碌性子，叹了口气，将作坊的事情先说明白。
　　“梨花膏是一制出来就能卖光，加了一味养肤的药材以后，养肤的效果翻了倍。各个商铺供不应求，就是作坊制作成品有些慢。人手不够是其一，主要还是药材用得太快了，药材进货也不大好进。香胰子倒是卖的一般，作坊一个月制作上千块就刚好。”
　　余氏一条一条地列清楚，“就是几日前，程家来人了，说是四月中旬要送一趟货去西域。”
　　叶嘉闻言倒是一愣：“李北镇西北边的突厥人退干净了？”
　　“不清楚。”余氏没出过东乡镇，这话是程家人带来的，“程家既然敢跑货，应当是退干净了。”
　　叶嘉心里顿时一动，这是个好时机啊！她余氏放下手里的杯盏就想回屋。但转念一想，兴许这事儿周憬琛早就得知了消息。叶嘉眨了眨眼睛，看向余氏。
　　余氏不明所以，但还是继续道：“谷底良田那边张老爷子操心，该种的都种了，好得很……”
　　说着，余氏倒是想起一桩事：“娣娘前些时候递了信回来，说是想回来。”
　　“想回来？”叶嘉愣住，“她在轮台杨家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回来？”
　　这话余氏也不好说的，说出来跟故意说叶嘉亲爹亲娘的坏话似的。她抬起眼帘，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叶嘉。奈何叶嘉没能明白她眼神什么意思，余氏顿了顿才叹气道：“嘉娘你莫不是忘了，亲家公亲家母一家子去了轮台。以亲家公亲家母那性子，娣娘怕是讨不着好。”
　　叶嘉：“……”她倒是忘了叶家一家子。
　　“不知道娣娘是不是在轮台出了什么事，不然以她的脾气，肯定不会托人递话回来。”余氏说到这事儿还有些担心，叶五妹跟余氏当初睡一间屋子许久，余氏对叶五妹也是有几分疼爱的。
　　叶五妹的性子其实挺要强的，吃苦受累都不怕，轻易不会张口求人。
　　……这都能严重到托人递口信给叶嘉，估计是受了大委屈。叶嘉的眉头皱了起来，当着余氏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她如今才回来手里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料理清楚。于阗那边百亩良田还空着，三间铺子也缺人，得尽快做出安排。
　　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叶嘉让余氏帮衬一下：“娘，你叫人把账簿和进账都送去我屋。梨花膏缺药材的事情我稍后会做安排，作坊那边先紧着程家要货的事情忙。”
　　叶嘉思来想去叫铃铛去驻地一趟，把展临和司南叫出来，让他们跑一趟轮台。自己稍稍用了些吃食，叫人架了骡车，去一趟庄子。百亩良田需要人栽种，空着不是事儿。如今是四月初，有些作物还能赶上时候。过了这个时辰就晚了，叶嘉自然着急。
　　她这厢去了庄子，龟兹这边大都护府就爆发了一次兵变。


第107章 
　　傍晚的天空一片通红，鸦雀归巢，阵阵微风吹拂地面。
　　叶嘉坐在马车上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周憬琛已经起势，安西都护府拿下以后就要对中原发动战争。战争费财费时费力，北庭和安西两处不缺兵力，缺的是钱财和粮食。一旦打起仗，除非周憬琛所到之处如狂风过境。肆意地搜刮当地百姓的钱财和粮食，否则肯定是难以为继的。
　　但依照周憬琛的性子，他可能会适度征用粮草，却不大可能做得出抢夺百姓财物和粮食之事。那到时候跟朝廷开战，穷兵如何斗得过装备齐全粮草充足的精兵？就算西北兵骁勇，饿着肚子也是打不赢的。
　　敛财是必须的，除了敛财，还得囤粮。
　　叶嘉如今屯了七个仓库的粮食，耗费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身家。但叶嘉知道，这些粮草最多能够北庭十万戍边兵丁发动一次战争，根本不可能长久支撑。除非她这边能有更多的良田保证种植，且持续不断地有进项能维持高消耗。否则她攒的那点家底最多能够周憬琛发动一次战争。
　　毕竟打仗除了粮草，衣食住行都需要钱。武器和医药也需要经济维持，叶嘉算的这笔账里头还没有包括药材和医护。
　　她这次去于阗的百亩良田，至少有一半以上要用来种植粮食。棉花和油菜也需要有。叶嘉琢磨着是不是该把牲畜也养起来。光吃干粮不养人，为了保证兵丁身体的健壮，不给吃肉是不行的。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太穷了：“……还是得赚钱啊，懒不了。”
　　叶嘉手搭在膝盖上，盘算着杨家的祖业有多少。她走得匆忙，杨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没有弄清楚。如今手里头光捏着杨家的印章和一本财产名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去做点劫富济贫的事儿。西北也有不讨喜的大户，比如说吴家这种就挺适合被劫富济贫的。
　　叶嘉心里打着小算盘，骡车吱呀吱呀地就到了庄子上。张昌礼老爷子戴着斗笠下午就去田埂上转悠，人还没回来。庄子上的人怕叶嘉等太久，急匆匆去田埂里寻老爷子回来。
　　张老爷子背着手回来已经是一刻钟以后，人进来就张口要水喝。
　　叶嘉手边正好一壶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张昌礼老爷子在乡下呆惯了也粗狂许多，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两杯水下去才抬头看人。
　　看到叶嘉，他倒是惊喜了一下：“丫头你何时回来的？”
　　“今日一早。”
　　叶嘉出去办事张昌礼也不知内情，只听余氏说了个大概。先前春耕的时候老爷子寻不到她的人，靠着写信，才把春耕该种什么给定下来。叶嘉在于阗又置办了良田这事儿张昌礼知晓，叶嘉当初买的时候就给他送过信，“这回过来是跟老师商议于阗那边田地种植的事情。”
　　如今已经是四月上旬。虽说只过了十多日，但有些作物到底是晚了。于阗那边的田要怎么安排，还得跟专业的人咨询。
　　叶嘉也没隐瞒，把自己想多种粮食的想法告知，“老师能将两个师兄派去于阗那边么？”
　　能，自然是能的。区区百亩良田，张昌礼一个人就能管得了。
　　两个学生拘在身边是张昌礼私心，只因这是当初听从周憬琛的意思从西场出来帮周家的附加条件，实际上周憬琛当初没想带上他的两个学生。但论实力，他的两个学生早就独当一面。叶嘉早先来信告知他置田产的目的老爷子也能猜得到，这会儿自然不会推三阻四。
　　“不过丫头，你这事儿跟允安说过没有？”张昌礼老爷子是那等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把他调到谷底良田这边。他人就耗在这边，还不知道周憬琛在外头做了什么事。
　　叶嘉也知道这老爷子对朝廷有感情。虽说看不惯新皇的种种行径，背地里咒骂不停，私心里却还是守着礼法拥护朝廷。许多事情叶嘉也不会跟他说的太明白，省得老爷子脑袋不清醒做点什么糊涂事。这种事虽说不是一定，但总得防患于未然，“相公自然知晓。”
　　老爷子点点头，他只是问一声，当然不会干涉人家家务事：“人若是能带出去，你如何安排我不干预。”
　　张老爷子这么一句话，叶嘉就放心了。
　　至于另外两位，当初周憬琛把人弄出西场就已经敲打过。这两位可不是张昌礼老爷子这样的守旧派，虽说从未展露过锋芒，实则早盼着周憬琛将龙椅上的那个昏君掀下来好叫他们能沉冤昭雪。叶嘉这边都不需要太多的动员，他们自然就能尽心尽力去做事。
　　谷底这边一放人，叶嘉那边就立即安排人将两位送过去。
　　除了两人以外，也需要人处理庶务，叶嘉思索片刻，将孙老汉也给派了过去。一些庶务叫旁人去做叶嘉不放心，除了孙老汉，叶嘉将铃铛也派了过去。
　　这还是余氏跟叶嘉说的。
　　事实上，铃铛自打来到周家以后一直不显。当初还在驻地那边住的时候，铃铛除了干点家务教教小孩儿，安安静静的。叶嘉只当她是个识字的柔弱女子，余氏最近才告知叶嘉，铃铛理账一把好手。除了会理账，头脑清晰，记性很强。话虽不多，但察言观色十分厉害。
　　百亩良田的事情当然不只有种植。账务上，庶务上都少不了人的。叶嘉把两人一起派出去。
　　走得很急，当日确定了，次日一早就安排马车送他们过去。
　　具体种植什么叶嘉没有下命令，只给了他们一个任务，务必保证亩产量三百斤的粮食。四个人具体要怎么做，叶嘉并不会太干预。人送走了，商铺的事情还得安排。
　　于阗那边目前只有一个曹如月，还没有做好具体的安排，这边自然还得有掌柜过去。袁春生这段时日将叶嘉的铺子开到了冀州以东，扩张的速度比叶嘉预料得还要快。叶嘉看他那么能干，干脆给他放了不小的权，如今手下也不知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过去。
　　叶嘉一回来，基本就是在连轴转的。
　　余氏看叶嘉这般忙碌，心中总是担心的。虽说月份还小没必要看得太紧，但太累也是对身体有损害：“嘉娘，不如再多买点人手回来吧？总是你这样跑，身体哪里吃得消？”
　　家中许多事情都是叶嘉亲自去跑的。余氏倒是想帮忙，但她自己身子骨也没强到哪儿去。指不定跑两回没跑明白，把自己身体给累出好歹反倒成了拖累。说到底，还是手下的人不够用。
　　余氏知晓叶嘉不喜欢买佣人的，但如今到了这个份上不买是不行的：“你且歇一歇，事情跑不完的。再说你若是不信任北庭这边的奴隶，不如看看西场那边还有没有能用的人。有当用的，跟允安说一声，叫他弄点人手回来。实在不行，阿玖过个几日要回来了。”
　　“无事，我自有分寸。”还真是应了老大夫那句话，仗着年轻身子好叶嘉不觉得累，“商铺和春耕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面就能慢慢来。阿玖何时回来？”
　　“听媛娘说，约莫这个月底就能回来。”
　　叶嘉思索了片刻，她其实是知晓阿玖明面上做跑商，私底下其实在帮周憬琛做事。她甚至怀疑此次在龟兹的动乱，暗中挑事的人就是阿玖的那帮人。因为她被带离东乡镇前些日子就撞见过一次阿玖深夜从外面回来，跟周憬琛在书房谈了许久。
　　那次以后，阿玖就带着人出去跑商了。
　　不过这只是叶嘉的猜测，倒也没必要细究，“正好相公这个月月底也该回来了。”
　　余氏也好久没见儿子了，说实话，心里是有些想念的。但余氏跟周憬琛不同，母子俩也谈不到一块去。两人谈话时常就是周憬琛沉默不语，余氏被周憬琛气得想打他骂他。这么一想，倒也可以忍受许久不见：“他也确实该回来一趟。”
　　叶嘉笑笑，没有妨碍余氏小声地骂儿子。
　　说起来，林泽宇自打跟着阿玖以后就没有再在周家出现过。说到没人用，叶嘉不知怎么地想到林泽宇来。林泽宇这小子，叶嘉记得当初买下来时周憬琛曾说过他有大用处。倒是至今没看出来。想了想，叶嘉又没空去琢磨这些了，商铺这段时日的账册和进项送过来。
　　“娘，作坊那边的事情你跟一下，我还有事要忙。”
　　叶嘉说着话，让送东西的人将东西都送进她的卧房去。
　　余氏看她急匆匆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袁春生的能干程度远超叶嘉的想象。
　　他直接将一家晴雪轩开出了好几家分店，轮台和邕州冀州的商铺自不必说，冀州以东的中原也开了两家。下面的安西都护府楼兰，乌垒城也设了两家分店。怪不得梨花膏供不应求，这么多商铺同时售卖，光凭西街那边一个小作坊，确实是难以为继。
　　除了商铺，私底下的粮草一直没停止过收购。叶嘉这边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停止收购粮草药材，袁春生都会闷不吭声地私下采购。小份量且长期的采购不易叫人察觉，但累积起来数量也是惊人的。
　　这么多商铺两个月的帐看起来倒也不算太难。叶嘉这边看账至少需要五日，进账她先盘点了一二。
　　两个月，十家商铺加起来，一共进项一万六千七百多两。扣除成本和人工，加上采购粮食、雇佣人手和维持店铺日常经营的银两，纯收益大概有一万零七百多两银子。这一下子将叶嘉先前投出去的钱都给赚了回来，就算是叶嘉都惊喜于袁春生的能力。
　　怪不得周憬琛要把这个人弄出来，真的是拥有一只揽金手！
　　叶嘉怕一遍数完没数对，又重新数了好几遍。数到天黑都不觉得累，越数越高兴。数完了银子，回头再看这么多账本都不觉得难受了。人有钱赚真的什么苦都能吃。
　　古时候的账本跟后世的复式记账不一样，如今的账本更偏向于流水账。一笔一笔的收支，每个月会又一次结余。叶嘉虽说学工科出身，但在后世的时候也会做一些投资，经常会看公司的报表与账簿。她看账是有专门的法子的，会另外在做一本自己能看得懂的复式账本。
　　说起要三个月，实则商铺的账务挺简单的。因为只是单纯的梨花膏和香胰子，算起账来不算难。叶嘉原本估计要五日的时间，结果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三日的功夫就理出来。
　　账目按照后世的计法重新算一遍，收益就更高了。
　　毕竟商铺里许多采购的东西，是能够当做固定资产而非单纯支出来做的。她这边重新算了一笔账，稍微发现了一点猫腻。除了这些进账以外，应该是有一部分钱财被昧下来。但叶嘉看在钱财并不多的情况下，没有将这件事点出来。
　　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袁春生既然能做事，叶嘉也不吝啬给他一点甜头尝尝。
　　目前来说，这几个月的进项加上家中留下的存银，以及各种商铺，田地，叶嘉的手里大概有两万五千六百七十多的现银，两百亩良田外加十七家铺子。短短两年不到的功夫，从身无分文到如今的资产，叶嘉自觉付出了挺多。不过总体来说，是有收获的。
　　她啪嗒一声合上了账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些还是不够的。
　　十万戍兵，一个壮汉一日六两米，十万便是六万斤。虽说养兵的重担不会全部压在叶嘉一个人的身上，但北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的地界就这么大。良田不如中原粮食丰富，粮食本就处于短缺的状态。后续难保不会遇上捉襟见肘的时候，她必须要消除后顾之忧，确保万无一失。
　　刨除她手下的家产，叶嘉将杨家的名册也拿出来翻看。
　　杨家在安西都护府的家业就大了。祖上五代以前就在安西都护府，传到杨老太这一代因她自绝子嗣而断了香火。祖业传了好多代，自然不可能小。如今落到叶嘉的手里，叶嘉自然得好好利用。杨家的产业光是名册就有一指来厚。叶嘉翻开来看，别的不说，光良田的数量就多到惊人。
　　她严重怀疑，安西都护府的良田是不是叫杨家一家子给占光了。怎么一姓之家能有千亩良田？古时候的土地兼并没有这么严重吧？还是说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叶嘉越翻看越觉得吃惊，不仅仅是良田，杨家商铺也多。虽说大部分聚集在安西都护府境内，但拥有十六家商铺，以玉石首饰店铺为主，资产自然也不会低。两个山泉别庄，一座玉石山矿就足够令人惊掉下巴。何况杨家除了这些，还有金银珠宝无数，古籍字画，以及粮仓和握着死契的百名仆从。
　　不过转念一想，手下拥有这么多东西，杨老太主仆三人还能怎么落到那般境况？
　　叶嘉发热的脑子也回转了过来，至少说明一桩事。这些东西怕是有大半落到乔正渊的手上，又或者大半是处于杨老太动不了的状况。
　　她的手指点在桌子上，啪嗒啪嗒地一阵轻响……叶嘉不由思索开来。
　　周憬琛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问题。别的不说，那千亩良田这个时辰应该已经种上了粮食。换句话说，把乔正渊弄下去，那么多粮食是收现成的。
　　她正在屋里琢磨着，门忽然就被人给敲响了。
　　叶嘉一愣，回过神来：“何事？”
　　门外站着的自然是环佩。环佩自打接叶嘉回来就一直贴身伺候。小梨偶尔还会出去跑腿，环佩是绝不会离开叶嘉身边半步的。此时她站在门外，声音轻轻的：“主子，有客上门了。”
　　“嗯？”
　　叶嘉眨了眨眼睛，心道这个时辰能有谁上门。外面环佩又到了一句：“是吴家人。”
　　……吴家人？
　　“他们来做什么？”叶嘉将名册合起来，放到自己的书桌抽屉里。
　　“奴不知。”环佩寡言少语，“如今人在花厅候着。”
　　叶嘉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身便出来开了门。叶嘉看账点银子的时候不喜有外人在场，所以环佩识趣地在外面候着。这会儿见她出来就赶紧跟上来。
　　叶嘉的住处离花厅并不算远，事实上，这本就是外院。当初叶嘉图方便，跟余氏叶四妹等人就住在了前院。花厅跟她的屋子就隔两个园子，走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吴家人怎么会来？叶嘉有些迷惑。
　　事实上，自从苏勒图被发现马上风死在妾室的肚皮上，吴家那个五姨娘就彻底的消停了。
　　如今轮台那边早已被李闻竹严格把控，五姨娘也成了昨日黄花。不管她生得两个孩子有多受宠，这时候也都成了泡影。按理说，吴家这等跟已死大都护有裙带关系且得罪过叶嘉的大地主，不想被秋后算账这时候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怎么还敢找上门来？
　　心里疑惑，叶嘉走到花厅，老远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余氏已经在了，她端坐在主位上，神情冷淡得跟平日判若两人。下面吴家家主吴恩带着三个儿子坐在下面，看坐姿都含蓄谦卑了不少。叶嘉才走到门边，坐着的吴家父子四人就站了起来。
　　“坐吧。”叶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淡淡道，“不知吴老爷几人前来所谓何事？”
　　若是先前，叶嘉可能还会给他们一些脸面。如今周憬琛的身份已经曝露，北庭都在周憬琛的掌控之下，叶嘉自然要端起架势来。她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屋内，缓步走到余氏的身边坐下来。
　　吴老爷这回的态度是要多谦卑有多谦卑，当真恨不得将悔恨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世子妃娘娘，小人此次前来是特地来负荆请罪的。”
　　说着，他身后的几个人就扑通一声跪下去。
　　其中老大吴敏还似模似样地从身后拿出一根手臂粗的棍子，举起来。恭敬地递到叶嘉的面前，请求叶嘉给他责罚：“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做了许多冒犯世子妃娘娘和世子爷的事情。如今我吴家早已识得错处，特地前来请罪，请世子妃娘娘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这一番话说得当真是丝毫不在乎脸面，仿佛往日的倨傲都是幻觉。
　　叶嘉冷不丁地被吴家这能屈能伸的态度给整得一懵。说实话，她虽说恼恨吴家久已，也想过往后要给吴家人一点厉害瞧瞧。但叶嘉到底是个后世法治社会长大的人，心里所思所想的，不过是通过合理的手段去处理事情。但被吴家这么一弄，倒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她当下没说话，与余氏面面相窥，眯起了眼睛。
　　余氏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别看余氏平常性子软和的好像没脾气，余氏是正经的景王妃。王府的三个出色的嫡子出自她的肚子，当初在景王府地位是无人能撼动。余氏骨子里的矜傲从来不少过。对吴家这般的做派是眼皮子抖都不抖一下。
　　“嘴皮子上说的倒是挺利索，”余氏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茶，嗓音语调都变得飘忽起来，“照你们这么说，若是我家不原谅则个，还不宽宏大量了？”
　　还别说，余氏这一句话说完，下面跪着的吴家父子四人背脊猛地就是一僵。
　　气氛顿时冷凝起来，跪在前头的吴恩脑袋上汗珠一点一点冒出来。叶嘉瞥了一眼余氏，余氏定力强得很。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茶水，仿佛下面没有跪着人一般。叶嘉如今也学聪明了，不自在也得受着。如今的社会，有些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客气他只当你没底气。
　　这般僵持了不到片刻，吴家人先泄了气。吴恩直接从兜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举高了要递到余氏的跟前来。樱桃走上前接过来，拿到余氏跟前。
　　厚厚一沓的银票，且分量不小，五百两一张的大面额。按照这个厚度，至少有四十张。
　　两万两，至少两万两。叶嘉心里咚咚地一阵跳动。
　　除了十分吃惊以外，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好吧，她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仇富。小小一个吴家随手一掏呈上来就是两万两。这家底子到底有多厚，不言而喻。叶嘉从前料到吴家有钱，却没有想到能富裕到一掏的钱就是周家全部家底的分量。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嘉瞥了一眼银票，嗓音冷冷清清。
　　“这是给世子妃娘娘和王妃娘娘的孝敬。”苏勒图一死，吴家是真的慌了。他们原本以为的五姨娘能靠儿子上位，早已被扼杀在摇篮之中。如今大都护府都被人封了，回头清算他们可不是随手之事？
　　叶嘉：“……孝敬？”
　　“这只是孝敬。”吴家觉不出叶嘉话里的意思，咬了咬牙又掏出了一叠东西，朗声道：“还有吴家愿意以半幅家产奉上，供世子爷逐鹿天下。”
　　叶嘉：“……”什么叫逐鹿天下？明明是合理讨伐！


第108章 
　　半幅家产，是个不小的诱惑。
　　说起来，吴家也是个传了四五代的大地主。土地有多少叶嘉不是很清楚，但在东乡镇的田产多寡吴家基本是敢说第二，旁人不敢说第一的。东乡镇或者说西北五镇这一大片最好的良田掌握在吴家的手中，附近村落的许多百姓都是吴家的短工。这些还不论吴家在外地的产业。
　　叶嘉曾问过周憬琛，吴家的水有多深。周憬琛当时的神色颇有些意味深长。不必说，这家是个巨富。
　　听到他父子四人如此决定，不得不说，叶嘉的心情顿时便微妙了起来。
　　一旁的余氏眼皮子轻微的抖动了一番，面上一副不动如山的态度。她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捧着茶杯的手缓缓放下。悄摸地看向叶嘉，是否收下吴家的半幅家产她做不得主，得看叶嘉怎么决定。
　　叶嘉诧异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叶嘉虽说爱钱，却也没有见钱眼开。她立即答应，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动起来，心中在盘算答应与否的利弊。收下吴家的家财就等于往后承诺庇护这家人，庇护吴家，叶嘉是不乐意的。并非是私仇，而是吴家做得出种植罂粟去祸害毫不知情的百姓这件事，让叶嘉感觉到厌恶。没有良知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深交。
　　但吴家此行确实是提醒她了，和平地收下供奉还是直接武力的方式将吴家的财产全权没收更好，她一时间没有想法。思来想去，叶嘉只给出了会考虑考虑再给答复的话。
　　吴家面上的笑容都要绷不住了，僵硬地看着叶嘉。
　　他们着实没想到自己主动奉上家财，叶嘉居然没欣然接受，还拿乔。不得不说，这种态度对吴家来说反而是种恫吓。尤其是吴敏，原本还私心里为家中人一致同意奉上半幅家产而恨得牙痒痒的，如今却觉得心中委实惴惴不安。
　　等走出周家，回头看一眼周家的牌匾，他们只觉得后脊梁都在发凉。
　　“爹，”吴敏是终于知道怕了，心底一直依仗的东西没有发挥他想要的作用，直接抽离了他嚣张的底气，“你说这世子妃娘娘这是何意？为何会是这种态度？”
　　吴恩心中本就烦闷，听到这话更是气急。如今是多看大儿子一眼都觉得伤眼。一切的伊始，就是这糟心玩意儿贪心不足：“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们这蠢材挑衅找事，我们如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我几次三番的教导，你们都听不进去！吴家若是出了事，都是你这蠢材招惹的！”
　　“爹……”吴敏被训斥的头都抬不起来。若说原先还敢犟嘴，如今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旁边几个兄弟的神色也不大好看，阴沉着脸：“爹，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是啊，”吴家二子只觉得愤怒，他出去一趟回来就是如此局面，只觉得要被没脑子的大哥给害死，“若是世子妃娘娘依旧记恨吴家，咱们总不能束手就擒吧？那么大的家业……”
　　吴敏附和道：“就是啊！咱们总得另寻路子……”
　　吴恩一听到大儿子说话就心烦：“闭嘴！”
　　若非他自视甚高地去故意挑衅周家就没有这么多事。吴恩背着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头仿佛压下了沉甸甸的大石头。不过如今怪罪大儿子也于事无补，有些事已成定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何避过周家的厌弃从这场变故中幸存下来当前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事情。
　　“胖的都好说，怕就怕是周家对吴家积怨很深，事诚之后不愿放过我们家……”吴恩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若是钱也要，仇也记，那才是灭顶之灾。
　　吴敏眼珠子转了一圈，悄摸地看了看两个弟弟。一直没说话的吴三少的脸色自然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他心里也在后悔。早知周家有这样的身份，当初他就不该做小动作。本身香胰子的利润虽高，却也没有比得过胭脂水粉。只是他们太贪，香胰子的这份钱也不舍得让出来才会如此被动。但如今后悔也无用，就如父亲所说，获得周家的原谅更重要。
　　“爹，这桩事情求妇道人家到底不如直接求到世子爷跟前更稳妥。妇道人家做事不分轻重，意气用事。还是男子更能拎得清轻重缓急。”吴三少觉得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财帛动人心，“再说世子妃娘娘也没有把话说绝，估计还是要跟世子爷商议商议的。”
　　“世子爷是那么好见的？”吴敏还学不会乖，趁机插嘴，“你瞧见世子爷一年有几日是在东乡镇的？我看啊，这事儿求人不如靠己，得另寻出路。”
　　“大哥何出此言？”
　　“寻五姨娘。”吴敏还惦记着都护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都护府再没落也还是北庭最大的世家。”
　　吴三少以为大哥能说出什么好主意，说半天脑筋还没转过来，顿时噎住。
　　吴恩则懒得再搭理大儿子。只看了一眼三儿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也只能等着了。”
　　“等什么等！等到头来只能自家送命又丧财。”
　　吴敏想到叶嘉的那张倨傲的脸，心里就觉得堵着一口恶气，“若是咱们将周家在北庭都护府的作为上报朝廷，指不定还能获得大功一件。他们堂而皇之地占了北庭都护府，这是反贼行径，这就是在造反！咱们若是能借朝廷的手来除掉这家人，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可言。”
　　“你想得倒美！”吴恩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么？
　　事实上，吴恩早就想过投靠朝廷，把周家在西北搞得这些事给捅出去。借朝廷之手收拾周憬琛一家，他们不仅能保住家产，还能从中立个功。但这桩事实施成功的可能有多大？他们一家子人被困在北庭，周遭都被戍边的兵丁给封锁了。周憬琛那帮人正死死盯着这块地界呢！一旦吴家谁有个风吹草动，指不定那群兵丁就冲进他们家把吴家一家子都给宰了！
　　“……你晓得西北到燕京的路程是多远么？知道周家暗地里有没有人盯着吴家么？若是想做什些什么，估计人还没出北庭都护府，咱们吴家就已经被周家给灭了。”这个险他们根本就冒不起！
　　吴敏不服气地犟：“怎么能这么说？他周憬琛就算出身高贵，那也是个落草的凤凰……”
　　吴恩要被他气死，冲上来硬生生给了他两锤。
　　“其实也并非不可行。”吴三少思索了片刻，道，“若是咱们舍弃东乡镇这边的祖业和家产，只携带金丝细软一个个借着经商的理由先逃出去。北庭都护府虽说离得远，但只要联络上冀州的州牧，邕州的州牧也可。让他们将消息传到燕京去，后头的事情就好说了。”
　　“你想的倒是轻松，你以为消息是那么好传的？你知道谁是能信的谁又不能信？”吴恩反问他，“你以为外头的达官贵人是那么好见的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只能任由周家宰割吗！”吴敏沉不住气道。
　　吴恩看也懒得看长子一眼，只沉着脸一言不发。
　　外头的形势其实比东乡镇要差上许多。吴恩常年在外走商，就是因为太清楚内情才不敢轻举妄动。外头看似繁华，实则藏在皮下的有些东西早就烂透了的。那些个身居高位的官员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真正在做实事的就没有几个。
　　再说他们这等西北商贾，没有足够的孝敬，连高官的门槛都翻不过去。更何况吴恩总觉得没到那个程度，他们跟周家的矛盾也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周家至今还没有动他们就是证明一件事，至少他们不去招惹周家，周家也没真的要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意思……
　　心乱成一团，吴家一家子最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周家。
　　北庭算是周憬琛的主要据点，且不说本身地理位置就十分重要，就说基于本身处境，周憬琛等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北庭出乱子。早在周憬琛准备起势之前，周憬琛就已经控制了北庭都护府各个地方的驿站和官道。只要有外出去流往关内的都会被拦截搜查，无论是人还是信件都会仔细严查。尤其是东乡镇，不敢说五步一卫十步一岗，但也差不了多少。
　　换言之，此处早已戒严，并非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周憬琛做这些事情必然是安排得滴水不漏的，自然不需要叶嘉过多的担心。
　　叶嘉主要担心的，是有人会浑水摸鱼。她手里头的产业太多，有不少已经扩张到北庭以外。她手下的那批人大多数是半路到她这里来做事的，时常进出北庭。叶嘉主要担心有人会借着她生意之便，行不轨之事。正是因为担忧，叶嘉这段时日才不敢盲目的添加人。
　　事实上，吴恩带全家来找周家投诚是做了一件正确的决定。周家的人其实早就在暗中盯着他们。不管吴家有没有成功投靠朝廷，一旦表露出这个倾向，必定会被斩草除根。
　　吴家人走后，叶嘉去了一封信去安西都护府。
　　如今外面正乱着，不晓得一封信何时能寄到。叶嘉思索了片刻，去了驻地。
　　吴家跟周家的瓜葛外人不知，巴扎图多少知道一点。叶嘉来此地的目的与他一说，他立即就表示会盯紧了吴家。并让他吩咐下去，往后对周家出入的货物也务必一视同仁。
　　无法完全掌控手下的人，就从根源上杜绝特殊待遇。
　　巴扎图立即就懂了：“主子且放心，属下明白。”
　　巴扎图虽说是个粗人，但也粗中有细。他被周憬琛留在东乡镇就是因为能力出众。等这些事情料理清楚，叶嘉才着手又忙起了另一桩事。先前说过的养殖牲畜并非是口头说说的，叶嘉是真的在考虑将这件事落实。从根源上解决食物短缺的问题。
　　贫穷只有挨打的份。当然是一刻不停歇地搞钱。
　　事实上，北庭都护府本身就是拥有大片的草地，适合放养牲畜的。农田作物只占一部分，真正西北的支柱产业是畜牧业。叶嘉原先把主要精力放在种植作物上，是因为西北粮食产量不如中原，粮食十分金贵。她出于一个赚钱和养家糊口的考虑才如此行事。如今粮食足够，自然是因地制宜地发挥长处。
　　说到畜牧业，这又是一个叶嘉不熟悉的领域。
　　她本身对养殖牲畜只停留在养狼这一浅薄的经验上。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得请教当地的百姓。不过东乡镇是没有牧场的，这边农田要多一些。李北镇靠北边的村子倒是有大片牧场的。那边的大部分村民都是以养殖为生。在那边养殖估计会更划算一些。
　　毕竟李北镇西北面，与突厥接壤的地方有一个非常旷阔的草场。
　　只不过这片草原目前被用来关押流放而来的罪犯。大部分罪犯在此地开垦，周憬琛也在此地挖过三年土，也就是俗称西场。
　　西场那边的气候十分适合牛羊生存。草场肥沃，土地辽阔。牛羊在此地，能长得膘肥体壮。
　　只有两个问题，一来这里与突厥接壤，离突厥太近了，经常会发生抢掠事件。且羊群都是活物，若是看管不好是会跑丢的。若是有人蓄意偷盗，这些一损失也挺大的。二来便是如何合理放牧。
　　众所周知，这里是公地。虽说原先这些流放之人受北庭都护府的管辖，如今理所应当由周憬琛接手。但周憬琛如今人不在北庭。叶嘉毕竟不是周憬琛，她一个女流之辈能不能服众，难说。周憬琛毕竟才起势不久，根基并不算很稳，若是下面人有什么异心。她动作太多，可能会被人当出头鸟给打掉。
　　心里盘算着，叶嘉决定事先打听清楚再做动作。
　　说起来，西场在李北镇与碎叶镇的交汇处，属于两边都管又两边都不管的状态。巧合的是，李北镇如今是孙玉山和叶青山在镇守，碎叶镇这边是乌古斯。
　　乌古斯如今算是投了周憬琛的门下，苏勒图一死，他反而比先前更自如。
　　叶嘉命人来找他谈此事时，他没有表现出坚决反对的意思。
　　乌古斯虽说是个倔头子，但也十分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勒图并没有多赏识他，他没必要拼着一条命去为苏勒图送死。不想受牵连自然是投诚，但有些事情并非说起来那么简单，其实军中内部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乌古斯只给了一个解释：“这些事情只要殿下没异议，属下必定谨遵吩咐。”
　　叶嘉当然是能理解。北庭的现状不敢说百废待兴，但也差不多是那么个意思。这里地广人稀，常年征战，处于大雁朝廷不乐意管的地方。当权者又都是自扫门前雪的大老粗，没有正经的谋生支柱，更没有因地制宜的好好建设过。要想富裕起来，得一步一步来。
　　先给乌古斯打了招呼，叶嘉便又着手起另一桩事——囤积足够的药材，并招纳经验丰富的大夫。
　　药材和大夫是非常关键的，关系到重伤以后能不能保住性命。仗一旦打起来，刀剑不长眼。这年头没有特效药，许多人都是死在重伤之后。尤其是天热以后，细菌滋生容易造成病变，重伤之人很多时候就缺那么一口药便一命呜呼了。
　　她没本事把青霉素搞出来，但药材，绝对不能少。
　　但西北气候的问题，许多特殊的湿热气候才能生长的药材只能从南边进货。
　　北庭反了，不管朝廷有没有收到消息，叶嘉这边都要以最坏的打算来预设。而在北庭反之前，中原的徽商、晋商等都对北庭采取了限制打压的手段。想要购进货物，数量上受到限制不说，价格上也比中原要贵许多。叶嘉在考虑，是不是该在中原设一个代购处。
　　通过与中原的商户打好交道，来尽可能多的购进所需物品。但派何人出去，能不能信得过又是一大难题。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把人派出去，太远了根本把握不住对方的动向。
　　叶嘉左思右想的，想要找到合适且值得信任的人选。发现有点难度。她来的时间太短，人脉也太少。这种事好似只能看看景王府还有没有遗留的人脉能捡起来。
　　不过叶嘉倒是想到了另一个东西。镇痛剂，是战时非常重要的药物。
　　她记得吴家似乎是养殖了大批的罂粟田来着，现在的技术应该弄不出镇痛剂，但麻沸散之类的东西应该能制出来吧……叶嘉记得东乡镇的老大夫似乎就能制作镇痛的药物。
　　啧，果然还是尽早吞了吴家为好。至少，那批罂粟田该没收掉的……叶嘉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109章 
　　“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等了三天等不到周家的回复，吴敏心里越来越慌。
　　他本就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心高气傲还十分自打。如今日日见着家中生意被人暗地里阻挠，家人愁云惨淡的就觉得夜不能寐，“周家若是一直不给回复，咱们家就这么等着么？叶氏那女人显然就不打算放过咱家，这回得势，指不定背地里要耍什么阴招。”
　　“你又想搞什么花样？”吴恩如今当真是厌弃了长子，听他说一句都觉得厌烦。
　　“爹，这哪里是我要搞花样？”吴敏只觉得冤枉，“这明明是周家不放过咱们！咱们家坐以待毙是没有活路的，那个周憬琛根本就是个狼子野心的货色。咱们家这么大的家业，他们能吃的骨头都不吐！”
　　吴恩心里仿佛被重锤击中，咚地一声震响。长子虽说有些蠢，但有些话却是说到了他心坎上。吴恩心里也没谱儿在这。别看着他一意孤行地要跟周家投诚，心中其实也没有底。有道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周憬琛不在，跟一个妇道人家打交道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了心。
　　心中不论如何作想，吴恩却不会再任由长子胡乱作为，“这才三日就等不得了？这点定力都没有。”
　　“爹！”吴敏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本身就缺乏耐心：“就算要等，咱们家也得私下里做点准备吧？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若是那周家不放过吴家，仗着如今起势想对付咱们家，咱吴家岂不是要被人摆弄死？咱家五代传下来的家业你真舍得？何况给了人家财物，人家指不定也不感激。不如另找出路！”
　　吴敏这些日子实在不好受，周家暧昧的态度让他觉得难熬。吴恩心中也焦灼，但他会权衡利弊。若非知道自己有不良居心可能会万劫不复，他自然也不会甘心低头。
　　“你能不能消停点？”吴恩烦不胜烦，“若非你给家中惹事，咱们跟周家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如何能怪我？”吴敏气急，“老三先起的头，爹你不能闭着眼睛偏心老三啊！”
　　吴恩一下子噎住了。是，这事儿确实是老三起的头，但把错处搬到台面上来还不是老大沉不住气。吴恩当下就不乐意再跟吴敏多说一句，转头就要走。
　　“爹，爹，我是说真的。”吴敏一把抓住他。
　　他已经几夜没合眼了，夜里是辗转反侧越想越难熬，“朝廷肯定不会放过周憬琛的。北庭都护府虽说兵力强盛，但整个大燕十三州，朝廷只会比周家更强。等朝廷来围剿，周家也只有掉脑袋的份。如今周家之所以这般嚣张，就是朝廷没发现。若是咱们能将周憬琛造反的事情捅出去，朝廷的大军攻过来，咱们家根本用不着倾家荡产地去侍奉那一家子……”
　　吴恩瞥了他一眼，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以为我没打听过么？你以为消息是那么好传出去的？就算传出去，你觉得朝廷攻过来拿下周憬琛快，还是咱们吴家家破人亡快？”
　　吴敏噎了一噎，面色渐渐有些发白。他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吞了口口水犟道：“……就，就算是周家不好惹，咱们私下里偷偷传消息不就行了？”
　　“私下里传？”吴恩笑了，“你打算怎么私下里传？”
　　吴敏脸色越来越白，支支吾吾的：“就，就找人。”
　　吴恩瞧着他脸色不大对，心里忽然一个咯噔，有些笑不出来。他一把抓着吴敏的衣领，脸色惨白：“你不会已经有小动作了吧？你做了什么事？”
　　“爹，我早就命人把消息传出去了。”吴敏明明比他爹个子高，此时却莫名胆颤，“我命人从南边走的。安西都护府那边走……”
　　这话一落，吴恩脸色大变。
　　他狠狠一巴掌打在吴敏的脸上，肥硕的身体莫名地抖了起来。一只手指着吴敏气得浑身直抖，“你，你……来人！把二少爷，三少爷都给叫回来！你这个蠢货，你是要害死一家人！”
　　吴恩跟个困兽似的满屋子乱转，可当下也不是打死长子的时候。长子做了这个事儿，已经不能挽回。除了趁着驻地那边没发现赶紧跑，他们吴家人要死路一条了。吴恩一边在屋子里转悠一边就让管家赶紧吩咐下去，所有人收拾东西，他们得走！
　　吴敏还不知吴恩这般是要做什么，捂着脸跟上来：“爹，消息我传出去了。邕州刺史收到消息，朝廷马上就会派人来围剿。周家那边根本就没发现，轮台那边五妹也传了信回来。说是她也会想办法。”
　　吴家二子三子急匆匆回来，话还张口问清楚发生何事就听父亲张口说要逃家：“回去收拾细软，咱们趁着驻地没反应过来，赶紧离开东乡镇。”
　　两人脸色一变，再一看大兄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心里立即猜到又是大兄做了什么事。
　　吴家这边着急搬离，叶嘉这边匆匆从碎叶镇回东乡镇。
　　她身体还算不错，虽说怀了孕有些食不下咽，但孩子是个十分可心的。基本不折腾她。叶嘉自觉身体没有多大变化。
　　说起来，碎叶镇到东乡镇是有些距离的。马车快马加鞭的跑了三天两夜才到。一大早到镇子上天还是蒙蒙亮。叶嘉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东乡镇下属村落的百姓挑着担子往瓦市那边去。
　　“主子，”叶嘉出门，环佩和小梨是寸步不离她身边的，“这条路不大好走，咱们换条路走吧？”
　　本来是为了图快，他们走得是近道小路。但是如今到了镇子上也不怕路上遇到危险，自然是换平坦的大道走更好。总是这么颠簸，叶嘉的身体也会受不了的。叶嘉紧绷的神经也早就松懈下来，此时倒也没那么小心了：“你看着办便是，我先睡一会。”
　　环佩点点头，开了车门跟门外的车夫交代了一声。
　　就在她们走到一处三叉路口，正准备调转方向从村子里传过去到大道上时，车门外忽然传来‘咦’地一声。闭目假寐的叶嘉立即睁开了眼睛，问道：“怎么了？”
　　环佩关了车厢门轻手轻脚地进来，眉头皱起来：“主子，方才发现有一小队人从东南方向岔过去。东乡镇驻地在这边是有练兵场么？往日似乎不曾见过有驻兵往这个方向来。”
　　“何意？”叶嘉坐起身子，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赶路不曾休息好，眼睛里全是血丝。
　　“外面有一支队伍往东乡镇去了。”
　　叶嘉眨了眨眼睛，掀开车窗帘子看出去。果然，一队人从小路往东乡镇的方向过来。那些人虽说离得远，看似随意但看起来训练有素。怪不得环佩猜测是驻兵，叶嘉一看猜测也是驻兵。但是，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些人怎么从那边的方向过来？瞧都有些不大对劲。
　　“主子，要不要奴婢跟过去问一声？”小梨目光盯着那伙人转动。
　　叶嘉想了想，点了头：“去看看。”
　　小梨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跟上去，叶嘉放下车窗帘子轻轻说了一声：“走吧。”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周家走去，叶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等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周家的门口，叶嘉才发现大门门口也有马车。她一愣，幽幽地马车上面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去轮台之后许久未见的叶五妹，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左右的生面孔的男子。看叶五妹跟那男子似乎有些熟赧的态度，叶嘉猜测可能是杨家人。
　　叶嘉这边没动，等着前头的人先敲开了门。几个人将两人迎进去，叶嘉才在后头慢悠悠地进了府。
　　还没走到正院的花厅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叶嘉倒是没着急过去，命人去给余氏递句话便先回自己住处修整。这几日在车上，她衣裳皱巴巴的人也有些灰头土脸的。
　　她一回来余氏那边立即收到消息，等叶嘉洗漱之后出来余氏已经着人过来问几遍。
　　叶嘉有些无奈，余氏对她的依赖有些重。但不可否认，世界上多个人惦记也挺好的。匆匆换了身衣裳就过去，叶五妹已经在花厅里跟叶四妹小声地说起了话。不知说到什么，两人面上都有着忧虑。靠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了一个男子，就是送叶五妹回来的男子。
　　余氏正在跟那男子说话，看到叶嘉过来赶紧就招了手：“嘉娘来了。”
　　那男子看起来有点武将的模样，坐在那方方正正的。叶嘉还未开口，余氏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便小声地将男子的身份告知了她。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杨成烈的兄弟杨成刚。那人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叶嘉就低下头，站起来行了一礼。
　　叶嘉颔了颔首，请他坐下。
　　事情果然与余氏料想的差不多，叶家一家子到了轮台果然不消停。叶童生这苦了一辈子，陡然成了校尉亲爹就有些飘了。周憬琛身份曝光，他一朝之间从一个村里小童生成了天潢贵胄的老丈人，好面子好摆谱儿的性子忽然就有些膨胀。
　　轮台的官宦之家发的什么请帖都敢去，什么人送的礼也都敢收。这不正好轮台有家多了是人想跟周憬琛攀上关系，有好几家就打起了叶五妹的主意。
　　叶童生在比较了几家愿意出高彩礼的，最终挑中了一家据说家底非常丰厚的商贾之家。按理说，若是人还不错，商贾也可。但叶五妹是正经败了杨家老太爷为师的。徒儿的婚事，师父自然也有资格过问的。杨家老太爷私下里派人打听那家商贾幼子是否有隐疾。
　　这严家在轮台不算小，有什么事也能打听出来。稍稍打听了一番，严家幼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有个好男色的毛病。身边的丫鬟也确实没碰，但稍稍有点姿色的男仆都被他沾过。这还如何得了？
　　叶五妹多乖巧伶俐的一个小姑娘跟一个好男色的丈夫，这不是一辈子守活寡？
　　杨老太爷不好上门去驳斥叶童生，只私下里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叶五妹。叶五妹哪里能接受得了这个？她本身就没想着嫁人，她厨艺还没学过硬酒楼还没开，如何有那等精力嫁人？何况嫁给这样一个人！
　　叶五妹当下就去寻了叶苏氏表明自己不愿出嫁。
　　然而叶苏氏又哪里做得了主？这事儿是叶童生跟人说好了的。一家之主一口答应的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反驳？再说，叶家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叶五妹是不嫁也得嫁。
　　叶苏氏素来是不站在女儿这边的，不仅没将严家小子好男色这事儿放心上，反而跟叶童生一道压着女儿听话：“你爹最是个要脸面的读书人，他什么性子你能不清楚？说出口的话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决计不能失信于人。再说，那严家小公子许是尝鲜儿，富贵人家子弟不都那个样子么？等他们年纪大了懂道理了，就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
　　叶五妹就是太清楚叶童生打肿脸充胖子的性子，当初才会背着他们李家跑去投奔姐姐。知晓叫叶童生收回成命是绝对不可能，指不定说了还会挨打。当下就去求了杨老太爷。
　　杨老太爷来寻了叶童生，结果叶童生初来时因为叶五妹逃家的事儿找麻烦在杨老太爷手里吃了点亏，如今晓得他的厉害干脆对他避之不见。
　　那严家也是个赖皮的，叶青山不在，叶童生就是叶家的天。他只管把叶童生哄好了，婚事是绝对不会撒手的。这婚事因着叶童生的折腾就闹得满城风雨。杨老太爷虽说是长辈能说得上话，但到底不是叶五妹的亲生父母。他能插手也有限，叶五妹这才急的没办法才给叶嘉这边传消息。
　　杨家人将这事儿一说，叶嘉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卖女儿是叶童生能干出的事情，毕竟三个女儿他早已经卖了俩。不过如今叶青山都成校尉了，有月俸，总不至于为这点彩礼钱见钱眼开到这个地步吧？
　　“怎么？到了那边大哥是没给他银两花销么？”叶嘉皱着眉头问了一嘴。
　　旁边杨家人和叶四妹叶五妹都有些尴尬。叶嘉如此埋汰亲生父亲，听得余氏赶紧咳嗽提醒她。叶嘉哼了一声，更丢脸的事情叶童生都干了，她一两句话还说不得？
　　叶四妹替叶五妹抹了眼泪，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叶嘉也懒得多提叶家，话题一转，问起了杨成刚如何安排。
　　“我这番过来是护送小师妹过来，人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杨成刚此时没有多留两日的意思，当下就要走，“轮台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等，告辞了。”
　　他话都这么说，叶嘉自然不会强留。只吩咐了樱桃送他出去。
　　叶嘉目送着人背影远离，回头看向叶五妹。
　　“姐……”叶五妹忍不住又掉眼泪。
　　叶童生做事不体面也不是一回两回，说这事儿都嫌费嘴皮子。她舟车劳顿这一路，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让余氏先安排叶五妹，自己回屋里睡一会儿再想想办法。
　　叶五妹抹了抹眼泪，点点头就跟着仆役去歇息。
　　叶四妹本来是一大早去开铺子，赶上叶五妹回来就没去。如今都没事了，自然得赶去铺子里瞧瞧。余氏忙去叫人炖汤煎药，叶嘉则回到屋子里倒头就睡。
　　她这一觉睡到中午才悠悠转醒。刚一动静，屋外头就有人进来了。
　　叶嘉揉了揉睡得胀痛的额头，抬眸就看到小梨。她下了床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张口才问起小梨：“打听清楚了么？那队人是怎么回事？”
　　“主子，那群人不是驻地的兵，好像是跟着杨家那伙人过来的。”
　　小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们没有去驻地的方向，反而躲到了四道村里去。奴婢跟过去发现，他们似乎还藏着什么人……”
　　“躲到四道村？”叶嘉眉头一皱，有些不解。
　　四道村就是东乡镇瓦市东头的村子，离沈府也就是现在的周家不远。
　　小梨还是摇了摇头。
　　叶嘉没琢磨出来这伙儿是从哪儿来的。门外有人匆匆来门口传话，说是驻地那边巴扎图派人过来传口信。叶嘉心里一凛，立即就站起来。巴扎图能有什么是来寻叶嘉？除了她交代的事情，没有别的。匆匆去了花厅，那人抱拳便道：“主子，吴家人昨夜打算偷跑。”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昨日夜里，有人撞见吴家的下人推着好几大桶的夜香从后门出来。这吴家人本来就多，搞这些事情也多，当时有巡逻的兵去问了一下，没想太多就放他们过了。结果一大早官道口那边穿了消息过来，抓到一辆趁着夜色出镇子的马车。”
　　因着巴扎图交代要详细说，这人干脆就将事情从头到尾说给叶嘉听，“上头吴家一家子除了小孩儿妇人，人都在上头。”
　　叶嘉冷下了脸：“抓到了？”
　　“抓到了。”那人低着头恭敬道，“吴家那一车人如今在驻地看管着。”
　　叶嘉点点头：“先把人扣着，审问一番。”
　　吴家人的心思不难猜。叶嘉冷笑一声，正好想着吴家的事儿，这些人就撞到她枪口上。老实说，吴家特意上门来负荆请罪，叶嘉还当这家人有觉悟。结果立马另谋他路，两面三刀、言行不一，果然是不能寄予太多的期望。
　　巴扎图那边早就在审问。叶嘉收拾了一番，也准备过去瞧瞧。
　　与此同时，安西都护府这边也没有安宁。
　　局势已经乱了，龟兹城内乱成一锅粥。虎符丢失的事情被爆出来，乔正渊毒死乔惗卿之事也引了众怒。周憬琛的人趁机拿下了安西都护府几个重要的将领，直接控制了安西都护府。安西都护府地域比北庭更广，环境比北庭更舒适，人口也多上许多。
　　戍边军的数量虽不如北庭，但整体战力还是十分不错的。
　　虽说周憬琛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了将领，但却并不代表他已经站稳脚跟。人心是最难控制的，稳定军心，稳定局势，都需要他尽快将下面的将士做出整合。周憬琛原定五月中旬能回的行程只能暂时搁浅，暂时推迟到六月份。
　　与此同时，朝廷派来的镇压军已经抵达了邕州。轮台那边的形势忽然就严峻起来。朝廷的反应速度比周憬琛预料得要快，安西都护府的情况没稳定下来他们就已经到了。不过好在北庭的战力强悍，轮台那边有久经沙场的老将李闻竹坐镇，倒也能挣得喘息之机。
　　叶嘉尚且不知邕州的情况，只是周憬琛迟迟不回，她总觉得不安。
　　她一遍一遍地检查仓库的情况，命人务必守好粮仓。
　　天气越来越热，吱哇叫着的蝉鸣扰得人头皮发痒。叶嘉从厚厚的账目之中抬起头，就看到小梨神色紧绷地从门外进来。院子里有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回廊上跑动。
　　叶嘉眉头一皱：“怎么了？”
　　“主子，是四姨太太院子出事了。”
　　“出事了？”叶嘉一愣，刷地站起身，“四妹怎么了？”
　　“不是四姨太太本人，是七公子和八公子，两人在后院的菜圃玩儿。看护的奶妈妈躲懒，两位公子不知抓了什么东西塞嘴里，人吐白沫了！”
　　叶嘉脸刷地一下白了。当下顾不上问，连忙起身匆匆往叶四妹住的院子赶过去。一边快走一边问：“大夫可请了？催吐没有？”
　　“大夫请了，四姨太太好似没催吐。”小梨还不清楚，刚得了消息就赶紧过来汇报。
　　叶嘉脸一黑：“去准备牛乳，端来绿豆汤。”
　　叶嘉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两孩子躺在床上，疼得直打滚。白嫩嫩的小脸憋得有些发青，冷汗一汩汩地往外冒，看着都吓人。余氏已经在抱着小七，让人伸手去抠挖小孩儿的口腔。叶四妹都有点吓傻了，一个劲儿地哭。
　　“哭什么！像让孩子吐出来。”余氏这时候倒是严厉得很，“孩子吃下去不久，还能吐的出来。你不快点，等真吐不出来大夫来了也晚了！”
　　叶四妹被她这么一呵斥，也抱着小八就往他嘴里抠挖。
　　小孩儿被他们弄得难受，又哭又闹又挣脱不出来。没一会儿，小孩儿就哇哇地往地上吐。正好叶五妹跟着小梨拎着一个食盒过来。里头两大碗的绿豆汤。
　　叶嘉看到，二话不说让他们给孩子灌下去。
　　这一通操作下来，老大夫来给孩子号脉才出言好生夸赞了一番：“误食硝石，得亏吐的早。吐出来以后，注意多喝点绿豆汤和解毒茶，两孩子的身体没受大碍。”
　　这话一说，可把吓蒙了叶四妹给救活过来。她刚才差点就这么吓死过去。叶嘉拍了拍她的肩膀，叶四妹抱着两孩子浑身都在发颤。倒是没想到会硝中毒，主要家中也没有硝石。说着，请老大夫给两孩子开了药，客气地将人送出去，叶嘉才把看孩子的乳母给叫过来。
　　不管如何，叫他们看人看成这样，这乳母是不能再用了。在打发走之前，叶嘉让乳母将她带去先前孩子玩耍的地方。叶嘉正好奇他们从哪儿抓到这些东西，等到了茅厕边上看到地上的泥沙中夹杂了白色的晶体，顿时恍然大悟。
　　硝石，原来是这么来的……
　　且不说周家这边叶嘉发现了硝石，就说吴家那群人确实不经审问。
　　抓进驻地的地牢没个几日，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巴扎图都没怎么用刑，吴家人就哭天喊地地认了错。尤其是长子吴敏，嘴巴比漏斗还松。他痛哭流涕地表示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并非是有意私通朝廷。他愿意将吴家的产业全部上交，请求巴扎图能饶他一命。
　　饶是不可能饶过的，巴扎图做事素来是狠绝。只有斩草除根的份，没有知错就改。
　　为了震慑住背地里心怀不轨之人，巴扎图决定将吴家父子四人当众斩首。日子就定在了十日后。吴家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私下里的龌龊手段也全搬上了台面。
　　此事一经传出一片哗然，巴扎图可没有做事留一线的习惯，他妇人孩子一起抓，一个不留。
　　这件事在东乡镇闹得很大，吴家毕竟是当地的大家族。可以说就算是当初的沈海和牛不群也不敢招惹的吴家，算是东乡镇首富。家大业大，跺一跺脚，当地就有许多百姓会饿死。
　　但吴家落到这个下场，其他商户颇受惊吓。巴扎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叶嘉于是趁机收拢了吴家大部分的产业，商铺，田地，乃至于庄子里的佃户一道收走。其中她惦记依旧的罂粟田，正好赶上丰收。叶嘉当下就截获了全部的罂粟。并召集了驻地的军医以及东乡镇的老大夫一起，决心大肆的制作镇痛药物。
　　老大夫本来不想掺和，他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不感兴趣。不过听说叶嘉愿意提供大量的罂粟供他实验，他思考了两日，答应了。
　　考虑到罂粟里含有令人上瘾的东西，叶嘉特意告诫军医和老大夫注意镇痛药物的份量。万万不能过量，致使上瘾。这个道理老大夫比叶嘉更懂，自然是满口答应。
　　叶嘉这几日为了盘点吴家的产业，日日在两府之间来回。不知是她太敏感还是真的，她总觉得东乡镇的街道上多了陌生的面孔。家中除了叶嘉会经常四处走动，其他人除非有事其实不大会出门。叶嘉询问了叶四妹和秋月，倒也没问出什么。她一时间倒也分不清是不是她错觉。
　　不过因为这事儿，叶嘉还是留了个心眼，平日里连出门都小心了许多。
　　轮台果然如叶嘉所料，跟邕州的官兵在关口打了起来。
　　朝廷此次派兵五万，轮台那边戍守的不过两万精兵。形势越发的紧张，以至于风声传过来都显得剑拔弩张。叶嘉真的怕有人会釜底抽薪，将周憬琛的家眷一锅端走。虽说他们穿越层层防护来到东乡镇绑人不大实际，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她一面盯着东边的形势，一面还得防着被人背刺。叶嘉总觉得那日一队人进四道村这件事很蹊跷，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她只叫小梨盯着。
　　小梨盯了好几日，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不过倒是叫她查出来，那日其实是一伙儿护送一对年轻的母子藏进四道村。年轻的母子长得什么模样没瞧请，只因那女子等闲不会冒头。叶嘉怀疑镇上的陌生人跟那伙人有关系，但没两日又没有再瞧见生面孔了。
　　难道是她感觉错了？心里正疑惑呢，叶嘉忽然某一日发现周府附近似乎有些异常。
　　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难道真被她乌鸦嘴给说中了？


第110章 
　　她觉得自己可能疑心病有点重，但不妨碍她特意带人去将屋子四周的转了一圈。没有发太明显的异常，除了墙角的某些位置草丛被人压塌下来。叶嘉看了一圈，好几处的草都有被压塌的痕迹。这种感觉跟后世小偷上门踩点很像。叶嘉心脏咚咚一跳，一股寒意从后脊梁冒出来。
　　“小梨，四道村那些人去了哪里你查出来了么？”叶嘉立马回了府邸，命人将府邸四周的草植全给铲了。
　　虽说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得那般，叶嘉的直觉嚼出了不大对劲。
　　轮台的形势越来越紧张，周憬琛暂时被安西都护府的事情拖住了。叶嘉琢磨着要不要跟巴扎图借一支兵来，但一想自己这般行径算不算公兵私用。东乡镇虽说位于北庭都护府的偏中间位置……思来想去，叶嘉还是决定找巴扎图谈一谈。
　　“找到了那对母子，藏在一户养羊的人家。”小梨跟踪盯人是有一套的，在四道村守了这么久终于等到那母子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本该被困在都护府的五姨娘。
　　“竟是她？”叶嘉眉头皱起来，“那个孩子呢？可看见了？”
　　小梨没见到那个孩子，她一个人没敢打草惊蛇。
　　见她摇头，叶嘉低头思索了起来。
　　五姨娘逃出来，身边带着的孩子除了她的孩子不做他想。叶嘉只是没想到五姨娘能逃出来。
　　说起来，轮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她一点不清楚。去信去了轮台，不巧，袁春生刚巧人在关内。信件传回来，也只是表明轮台的形势很紧张，并未提及都护府。若都护府一切正常。五姨娘又是怎么通过层层看守从轮台逃回来？
　　正常来说，五姨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肯定是不能的。
　　叶嘉忆起那日一支队伍从小路撤到四道村，眼睛不由眯起来。能出手帮五姨娘逃出都护府进入东乡镇，叶嘉不由想起叶五妹送到周家……总不能是杨家人吧？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杨成烈是苏勒图的左膀右臂。此次杨成刚亲自护送叶五妹回东乡镇。
　　心中隐约有这个预感，光凭猜测也做不得准，得查清楚。
　　四道村就在东乡镇的北边，离得不算太远。人走过去，大约是一个时辰的脚程。叶嘉端坐在窗边盯着院子里的草植，手指在膝盖上哒哒地点动。
　　她不由又想起吴家人，心里忽然一个咯噔。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群人是跟吴家人有关？该不会这些人想拿下周家做筹码，以此来换取吴家人活命？十分有可能。
　　“小梨！”叶嘉扬声道，“立即去驻地一趟，请巴扎图过来一趟。”
　　小梨立即领命。
　　被踩过点的位置，对应了府中好攀爬的。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做个双保险：“喜来，你去把四姨奶奶秋月叫回来，今日西施铺子早点歇业。”
　　喜来如今也沉稳了许多，跑腿也十分利索：“是，主子。”
　　喜来一走，叶嘉命人处理了这些痕迹。
　　六月里天热的厉害，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叶嘉已经汗流浃背。古时候的衣裳本就厚重又长，包裹的严严实实。她来不及去洗漱，匆匆去了余氏的屋。
　　余氏今日是没有出府的，作坊那边药材已经补上来，女工也招够了。外头的铺子有专人经营，作坊这边只需要持续供货就行。此时她正在屋中教导蕤姐儿读书识字。蕤姐儿跪坐在矮墩墩的案几后头，看见叶嘉进来就是眼一亮：“婶娘。”
　　蕤姐儿如今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识字读书都聪慧得很。才四岁多就已经认得上千个字，有些简单的诗词也能背出来。
　　叶嘉点点头，看向余氏。
　　余氏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一放，跟过来：“怎么了？”
　　屋子里朗朗的读书声安抚了叶嘉的焦躁。自打怀孕之后，叶嘉的心火就旺盛了许多。
　　余氏的屋子里铺设了地毯，矮几上趴着几个孩子。还放着几碟小零嘴儿。零嘴儿是叶五妹做的，她如今对厨艺喜好甚深，一大早就去后厨忙活，做了好些自个儿琢磨的吃食。叶嘉过来看了一圈，没看到叶五妹，顺口问了一句：“五妹呢？”
　　“在后厨呢。”
　　三个孩子趴在桌子上，孙俊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向叶嘉。
　　叶嘉抬手摸了摸他脑袋。孙俊兄弟俩乖巧的很，坐在一旁认真的默书。蕤姐儿见叶嘉进来想放下笔过来，被余氏瞪了一眼，乖乖地低头继续默书。地毯上俩两岁不到的小娃娃坐在地上，正在拿小木剑你戳我我戳你，倒也不算吵闹。
　　双胞胎这几日修养了以后，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看见叶嘉，将玩具往旁边一丢，跟小牛犊子似的蹬蹬地就冲过来抱住她双腿。叶嘉肚子才三个月，不能随意冲撞。小孩子刚到近前就被环佩给一把拦住，余氏也吓得人都站起来。
　　“姨母姨母姨母~”小八张着胳膊像个扑棱蛾子似的在叶嘉跟前跳，“要抱！要抱！”
　　一个要抱，另一个扔掉手里的小木剑也冲过来要抱。
　　刚才这突然的一下把余氏给吓到了，她疾步走过来就把小八给抱到一边去。点着小八的小鼻子就是一通训。扭头看向一旁的叶嘉也训道：“嘉娘你也是的，这俩孩子正是踢踢踹踹的年纪，若是被踹上一脚那可不得了。”
　　叶嘉笑笑，看了看两边。眼神一示意，余氏就知道是有事。忙让屏退左右。
　　叶嘉斟酌了片刻，将院子外头的异样给余氏说了说。
　　余氏脸色顿时一变，惊了：“当真？”
　　“嗯，院墙好几处草被人踩踏了。”
　　“天啊……”余氏胳膊上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些日子余氏倒也经常出去，倒是从未注意过。不过余氏也知自己不如媳妇警醒，思索了片刻，免不了有些疑惑：“……会不会是看错了？许是有后头山里的野物半夜跑出来乱踩的？咱如今住的这个府邸院墙那么高，就算是会武之人也不好翻进来的。再说，咱们东乡镇本就是热闹的乡镇，许多外地人经商都会经过此处……”
　　叶嘉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院子确实高，真有人有心要做什么却是挡不住的。咱们家如今也没有武艺出众的护卫，全是妇孺，一两个男子都能叫咱们家吃大亏。”
　　余氏听这话心口一悚，确实，周家都是女子和孩子。
　　思索了片刻，她严肃起来：“那嘉娘的意思是？”
　　“我已经叫小梨去驻地请巴扎图过来，叫你们夜里睡警醒些。”
　　叶嘉沉声道，“如今允安在安西回不来，轮台那边又正在打仗。若是有人这个时候来东乡镇掳走咱们一家子，其实是极容易得手的。另外，吴家那个女儿似乎回来了。”
　　“五姨娘？”叶嘉这么一说，余氏立即警醒起来。
　　前些时候驻地才抓了吴家一家子，周家趁机吞下了吴家的家业。若是五姨娘因此恨上周家，指不定真能在背后下死手。
　　“对。”叶嘉没跟余氏说起过回来当日在东边的小路碰上一伙人的事，“杨家的当家人杨成烈是苏勒图的心腹。那杨成烈是个认死理的人，指不定这次会承苏勒图的香火情替五姨娘做事。”
　　余氏心里顿时就打起了鼓。
　　“对了，娘，咱家的地道你们下去过么？”这地道二月份叶嘉就着人在挖，耗时一个半月可算是挖通了。主要的通道是叶嘉当时画的，周憬琛在参考了原图以后还做了一些调整。四月底的时候挖通以后，叶嘉还没有下去过。
　　地道修建好有两个月，余氏也是没有下去过的，她摇了摇头。
　　“正好这两日下去走一遭，认认路。”叶嘉早就想下去看看。虽说她手里头有地道的构造图，但看图跟实际走一道是两件事。若是真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他们下去没走通，反而被闷在里头那就不好了，“若是将来有什么事也能快速地离开。”
　　余氏知道她这么说是何意：“先前挖地道之时俊子跟着工匠下去过。那小子记性好得很，脑瓜子也灵活，咱们下去走一道估计还得叫他带个路。”
　　“那正好。”
　　余氏跟叶嘉正在屋里说着话，屋外头正好叶四妹匆匆关了店回来。
　　叶嘉言简意赅地将该说的话说一遍。
　　叶四妹心思也细，镇上多了生面孔这事儿她其实隐约有点感觉的。叶嘉一说她立马就回过味儿。
　　“不过俊子还记得么？”孙俊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七岁，孩子确实早熟，但也是个孩子。
　　“忘了也不怕，只是有些麻烦。”叶嘉手里还有地下通道的构造图，叫人带路不过是怕下面空气不好，转悠久了会晕在下面。
　　余氏将孙俊叫进来问了，孙俊瞥了一眼叶嘉，低头点点头：“我认得的。”
　　认得最好。叶嘉奖励地夸赞了他几句，夸得小孩儿脸都红了。余氏笑笑，将人打发出去。小梨去请巴扎图，这会儿人也回来了。巴扎图早就在花厅那边等着，叶嘉过来他立即就站起身来。
　　事情来的路上小梨已经跟他说的差不多。巴扎图本身被派驻在东乡镇就是两个目的，护住东乡镇不受北边突厥的侵扰，另一个就是护住周憬琛的家眷。都不用叶嘉张口提，他张口就说要安排一支队伍过来守着周家。
　　“主子，这桩事你且放下心来，属下会立即去安排的。”
　　巴扎图早知道叶嘉机警，心中还是有些佩服，道：“我已经派人去四道村查看，具体什么情况明日就该有结果了。”
　　叶嘉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些：“镇子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这事儿可有查过？”
　　“都是南边东边来的商人。”这件事巴扎图也有所察觉，婉言宽慰叶嘉道：“过来做药材生意的。主子不必过于担忧，驻地的兵都在盯着。”
　　有了巴扎图这句话叶嘉才算是放下心来。
　　当日下午，巴扎图就调了一支队伍过来周家。叶嘉让人给安排了住处，便带着余氏叶四妹等人下了地道。周家的这个地道有三个入口，一个在叶嘉的住处内室，一个则是在东苑花园的假山里头，还有一个藏在后院下人院子的湖中假山。
　　他们要走下密道自然要避开人群，特意选了无人居住的东苑假山那一条。
　　为了保证密道挖掘这事儿不被察觉，周憬琛已经将先前给周家做事的几个工匠给安排离开了东乡镇。孙俊拿着一盏灯笼走在最前头，叶嘉余氏等人一人一个火把跟在后头走。
　　这地道并非是那等仔细修建的地宫，就是一个能供两人穿行通道。虽说已经做过透气处理，但下面潮湿不透光，空气依旧不怎么好。孙俊的记性确实好的出奇，带着人没有错路地往牵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找到了一个出口。
　　这个出口就在府邸后面的后山石头后面。走出来时，余氏因为缺氧都有些头发昏的样子。
　　“下面黑洞洞的确实不是人待的，这要是身体差一些，怕是要昏在里头。”叶四妹扶着余氏在一旁坐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才能站起身。
　　叶嘉到还好，这才是第一个出口，还有两个出口。
　　站在林子里四处看了看，这个出口虽说近，位置其实是十分隐蔽的。不过若是有人从林子后头包围周家，或者人生多一些，其这个出口就不算那么安全了。在这东边临近官道的地方也有一个出口，就是距离有些远，下去走一遭的滋味估计不好受。
　　叶嘉深吸一口气，不想下去也得下去。
　　“还有两条路也走走看。”叶嘉站起身子，“省得到时候慌不择路，在里面转悠不出来。”
　　余氏有些不想下去，但叶嘉说得对，还是走熟悉了好。
　　整个一下午，三个人跟着孙俊在下面走。不管认没认熟路，总算是都走了出来。第二个出口在东乡镇靠四道村的村尾方向，第三个出口则位置有些偏。出口在东乡镇官道附近，一个破庙的后墙。叶嘉每个出口都仔细看了看，若是真要跑，其实官道这边这个出口才是最方便的。
　　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在破庙里藏点细软财物，若是真出事也有办法应急。
　　余氏见她在附近四处看，喝了口水缓过来：“嘉娘在看什么？”
　　“没，”叶嘉也走回来，破庙的四周许多杂草和树木。东乡镇信佛的百姓本来就少，有个寺庙已经算是稀奇。但缺乏烧香的信众，这个寺庙荒废得也挺彻底。叶嘉抬头看了眼天空，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在地下跑来跑去，估计都累得不轻。天色已晚，也是时候回去歇息。”
　　此时自然不用再回地下绕路。几个人是走回去周家的，到家天色已黑沉。
　　叶五妹的晚膳也做好。地下跑了一下午，晕头转向，用了晚膳便都各自回屋去歇息。叶嘉摸了摸孙俊的脑袋，这孩子的记忆力是真的很强。虽说孙俊并非是周家或者叶家人，但叶嘉也舍不得将这么好的苗子浪费了：“俊子今年七岁了？”
　　孙俊是个比一般孩童要安静许多的孩子，一双眼睛黑洞洞的。点点头。
　　“改日给你寻个师父。”这么一直跟着余氏读书是耽搁，余氏平常教导都是以蕤姐儿为主。蕤姐儿今年才五岁多点，还在认字的阶段。
　　孙俊眼睛噌地一亮，殷切地看着叶嘉：“谢谢东家。”
　　叶嘉笑了笑，让他回去歇息。孙老汉被派出去做事了，孙俊哥俩却没有一道带走。主要孙老汉是个粗糙老头儿，自己一个人在外怎么过都行，带两个孩子自然是不方便。
　　累了一日，叶嘉安排驻地的兵夜里五人一班巡逻。。
　　回到屋中，到头便睡了。白日里累狠了，睡得很沉。结果睡到三更天的时候，门被人嘭嘭地拍醒了。叶嘉强撑着起来，一听又出事了。
　　夜里果然有人爬墙。巡逻的人下手也凌厉，一番激斗跑了三四个，抓了四五个。
　　如今这些人个个蒙了面，衣着打扮像附近村子的村民。但论起这群人敏捷的身手，训练有素，倒像是护卫。不过到底是何人，此时一个个被卸了胳膊绑了手脚丢在院子里。其中一个企图逃跑被驻兵砍了一刀，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叶嘉等人来之前，驻兵已经审问过一次。
　　余氏叶四妹等人正披着衣裳站在回廊上看着这边。看着这些人身上都有佩刀，叶四妹叶五妹两人鹌鹑似的挤在一起，根本都不敢下来台阶。
　　大半夜的，周家灯火通明。
　　叶嘉匆匆过来，余氏等人已经吓破了胆。脸色十分苍白。冲过来抓着叶嘉的胳膊，手指头都在微微地发颤：“嘉娘，嘉娘，这事儿得亏是你机警，发现了异常。这要是我，日子糊涂一点，咱们这一家子怕是夜里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余氏心中一个劲儿的后怕，走得急，脚步都有些踉跄。
　　“人抓到了就好。”叶嘉扶了一把她，余氏顺势就站在了叶嘉的身边，“蕤姐儿几个孩子没事吧？”
　　“没事，人还在屋里睡着。”
　　叶嘉点点头，扭头看向了护卫们。
　　巴扎图派过来的这支队伍虽说人数并非很多，但其实一个个都是武艺高强。领头的伍长是异族混血，名唤艾什乐。身高九尺，一拳头能砸死一头牛。他手下这一批人，也都是那等能打机警的。几乎这群人一上墙头就被他们给逮住了。要不是后头的人没上来，指不定一网打尽。
　　“主子，”艾什乐上前行了一礼，“刚才问过了，这群人是受人指使深夜来周府绑人的。先前主子发现院子四周草植被踩踏过，就是他们这些人。他们声称此行只是绑人，并未打算杀人。”
　　叶嘉转头问驻兵的伍长：“可问出来是何人指使？”
　　艾什乐摇了摇头：“时辰太仓促了，主子不若等我等将人压去驻地，再好好审问清楚。”
　　这是自然。
　　叶嘉想了想，其实心里隐约有点猜测。村民打扮，只抓人没打算杀人，极有可能是五姨娘那群人。当下便点头道：“也可，先把人绑了扔到柴房去，明日天亮再审吧。”
　　人送走的这段时间，叶嘉将人都打发回去歇息了。几个女眷都吓唬得不轻，挤在花厅里有些睡不着。不过这么耗着也不是事儿。叶嘉好生地安抚了一番，余氏看她眉眼中都是倦色。别的话也不多说了。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回去好生歇一歇。”
　　叶嘉回了屋，本来很累，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反而没睡着。
　　今夜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要不是她警醒，真的极有可能得手。叶嘉严重怀疑原书中余氏蕤姐儿就是这么命丧西北的。但如今的局势，百姓朝不保夕，他们所处的位置遇上这些事太正常不过。叶嘉开始担忧自己的布置不够晚膳，可能还是存在危险。
　　要怎么改变现状？她一晚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来思考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有句话叫，剜腐才能重生。大燕的情况就好似一块腐肉，到处生疮。若是不一劳永逸地解决，她们只会永无宁日。
　　想着，叶嘉不由又叹了口气。可打仗也是一次非常惨痛的剜腐行为。这个时代打仗是要流血流泪的，叶嘉琢磨着速战速决的话，就需要很多东西。武器、药剂、粮草等等。周憬琛估计也是想快速解决内战，稳固外防，给大燕百姓一个清河海晏。
　　所以，到底怎么有效地改变现状？怎么快速地解决打仗？
　　她想得脑袋都要炸了，只能从几个方面考虑。要么是改善武器，要么就是改善救命药剂。镇痛药她已经尽力了，安排了老大夫和军医在私下里研制并大量生产。那武器呢？
　　叶嘉她学得是土木，不是军械，让她想办法从武器方面改善真的太难了。如今是冷兵器时代，锻造技术还不是特别成熟的时候。总不能直接跳过冷兵器，往热武器上思考吧？等等，热武器？叶嘉翻了两个身后，骤然睁开了眼睛——硝石。
　　硝石，爆竹，炸弹。这是一个合理的思考方向。
　　叶嘉记得，先前柳沅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烟花爆竹。当时在半空中炸开的花团挺大的。若是这个时代已经有生产烟花和爆竹的能力，那是不是，改良一番，能往最原始的炸弹上发展一二？
　　炸弹的成分是什么来着？太复杂高端的有些难，但是□□应该是能弄出来的吧？
　　茅厕旁边有硝石，不知份量有多少。叶嘉琢磨着茅厕旁边的硝石晶体应该不会很多，但具体有多少还得亲自挖开来看看才清楚。不过，北庭有硝石矿吗？驻地那边虹山的后头有曾青矿，挖到如今还没有挖出多少，不晓得会不会有别的矿连着。叶嘉记得那附近的山头都挺秃的。
　　心中有事沉甸甸的，叶嘉心里不由想着，若是周憬琛在就好了。周憬琛虽说话不是很多，但总是给她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叶嘉在想周憬琛，周憬琛已经带人将乔正渊的几个亲信全部抓获。
　　火把将整个安西都护府包围，灯火通明。四五个老少不一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周憬琛的脚下。乔惗卿死后，躁动的人有不少。大部分人都是不乐意屈居人下的。对于周憬琛这个景王府遗孤身份，有人认同，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
　　周憬琛原本不想大动干戈，毕竟打起来损失的也是兵力。但总有些人不开眼，想着趁周憬琛还羽翼未丰之前，大干一场。若是成了，那虎符是他的，安西都护府也是他的。乔惗卿的死被安西都护府的人联手压下来，朝廷尚且不知安西都护府已经易主。夺下来就是昧下了。但谁知周憬琛跟他们预料得完全不一样，这个人年纪不大，态度强势，手段也很毒辣。
　　一出手，就是悄无声息地围住了他们的老巢。猝不及防地冲进来，直接将密谋的人一网打尽。
　　此时几个人跪在地上，有那贪生怕死的，已经不停地给周憬琛磕头求饶。
　　周憬琛冷眼看着这些人，目光在其中一个年岁最大的副将身上落了落。此人乃乔惗卿的心腹，姓方名裴。论起地位，军中威望，跟苏勒图身边的李闻竹差不多。论起能力，虽不及李闻竹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却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对于这样的人，收归己用大过于杀掉泄愤。
　　方裴昂起了下巴，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周憬琛：“世子将如何处置我等？”
　　“自然是各有各的缘法。”
　　周憬琛神情不变，端坐在上首便是最矜持的天潢贵胄。昏黄的灯火照在他周身，将人原本就惊艳的姿容更衬得恍若神砥。方裴心中嗤笑一声，样貌还挺唬人。其他人却不如方裴这般从容，有些已经面色惨白，有些磕头磕得额头都是红肿。
　　“怎样？方将军，”周憬琛的神情外人根本不能窥探出任何心思，“若是你能归降于我，我便对你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若我不降呢？”
　　周憬琛笑了一声，淡声道：“不能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
　　和风细雨的一句话，掷地便是一阵肃杀。整个场面都静了一静。
　　方裴眼眸闪了闪，能活着，自然没有人愿意死。但他已在军中多年，周憬琛不过初来乍到，能否指挥得动安西都护府的将士还另说。他能活着，身上的筹码。
　　“我给你两日考虑。”周憬琛对方裴还有些耐心，其他人可就没有了，“方将军大可考虑清楚再回复。至于其他人……”
　　周憬琛微微勾起嘴角：“全杀了，头颅割下来，挂到城墙上。”


第111章 
　　次日一早，艾什乐便带着这伙人回了驻地。
　　人被抓到了，叶嘉这颗悬着的心便放下来。不管那边是不是五姨娘搞的鬼，吴家的事情也该告一段落。叶嘉挤出时间盘点了吴家的财产，并立即着人去吴家罂粟田收成。阵痛药物非常关键，老大夫与驻地的军医联手，已经制成了能在短时间内起效的镇痛药物，等着原料大量生产。
　　叶嘉将大部分的罂粟都收回了东乡镇，并命令手下的人继续从中原购入药材。
　　不得不说，吴家是真的富裕。北庭境内竟有一千五百多亩良田，在安西都护府和旁处都还有地产。大片的花田、药材田、粮食。叶嘉罂粟田便不说了，除此之外，商铺有四十多家，大多数是赚钱的胭脂水粉铺子和不少玉石铺子。一家有名的商号，跟大燕中原地区许多商户都有生意往来。
　　怪不得吴家如此惜命，若是她有这么多钱定然也会十分惜命。
　　古时候穷富之间相隔天堑。叶嘉忆起他们两年前还在李北镇王家村时，全家所持有的全部资产不够富人的一双鞋子。
　　杨家的产业加上吴家的，再加上叶嘉手中已有的资产：大约两千五百多亩的良田，七十多家商铺，一座矿山，一座作坊，一个商号，外加十五万五千多两现银。两百来号奴仆，这还是不包括三栋五进五出的宅邸……一朝暴富，叶嘉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喜悦跳起来。
　　淡定，淡定，深吸了好几口气将嘭嘭跳的心脏给按压下去。商铺的地契虽说落到叶嘉的手上，但下面的掌柜叶嘉却没有见过。账簿资料，经营模式她全都不了解。若是要讲这些产业全部消化，还得费一番功夫。不过倒也不着急，一点一点来。
　　吴家的事情在东乡镇掀起轩然大波，许多临近的镇子人也都听说。
　　周家的这一番动作恫吓了不少北庭的商户。如今有些人家私下里都开始盘算，是不是该主动奉上孝敬给世子妃娘娘以求得安稳。逃他们是不敢逃的，吴家就是前车之鉴。不仅没保住几代人的祖业，还落得个几日后就要被斩首的下场。
　　叶嘉是不知商户所想，她为了整合这些田地商铺，忙得天昏地暗。
　　西场养牲畜的事情前些时候得到了回复，周憬琛自然是同意的。但具体情况没细说。他如今人回不来，只信来的快。隔三差五的一封信，生怕被遗忘。
　　叶嘉自然也没耽搁，六月底时在西场边缘试养了一批羊羔和猪崽子。
　　吴家一家四口被推到瓦市东口时，藏在四道村的妇人最终还是露了面。就是五姨娘，与五姨娘一起的还有没离开的杨成刚。
　　那日听令去周家掳人的正是杨成刚。杨成刚此次借送叶五妹回东乡镇之便，暗度陈仓地将五姨娘给带出来。艾什乐抓到的那几个人是他的手下。他们原本是想绑了叶嘉或者余氏，以两人的性命为要挟，让巴扎图放了吴家父子四人。
　　杨成刚与吴家没多少矫情，碍于五姨娘请求只能照办。看在苏勒图对杨家兄弟多年器重之恩上，杨成刚心存侥幸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他没想过要伤人，只想救出吴家父子罢了。
　　因为叶五妹与杨家老太爷的关系，杨家跟周家也算有点交情。届时若是事发，叶五妹从中周旋还能有转圜之机。但很多时候事与愿违，并非是他想如何便能如何的。叶嘉太警醒，一点蛛丝马迹都被她给觉察了。以至于抓到人一审就漏了馅儿，落到这么个尴尬的场面。
　　“主子，你打算怎么处置？”巴扎图将杨成刚扔到叶嘉的面前，面色有些难看。事实上，他对杨成烈杨成刚兄弟还挺欣赏的。杨成烈兄弟俩都是性情中人，战场上十分能打为人也十分直爽。若是能共事，该是十分契合的同伴。但看杨成刚如今这事儿办的，弄得两边人都不好交代。
　　叶嘉对于这个结果一点不意外，有种果然如此的遗憾。
　　杨成刚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半天没有开口。虽说心里打着小九九，当着叶嘉的面他求情的话却说不出口。巴扎图若是想包庇他，今儿就不会把他丢到叶嘉的面前。
　　思索了片刻，叶嘉抬头看了一眼巴扎图，淡声道：“一切按军规处置便是。”
　　杨成刚心中倏地一紧，瞬间抬起头。
　　巴扎图的眉头也皱起来。他抬眸看向叶嘉，见叶嘉面上冷冰冰的，立即低下头去。
　　按军规处置，杨成刚这一队人必然会被处死的。擅离职守、暗中帮助敌方偷袭周家，不分敌我，这一桩桩列出来巴扎图都找不到为他求情的地方。翕了翕嘴角，巴扎图最终闭上了嘴。跪在地上的杨成刚面上早已没了坦然之色，冷汗咕咕地冒出来，嘴唇煞白。
　　说实话，在答应做这件事之时，他万万没想过叶嘉会毫不顾念杨家对叶五妹的照拂。想狡辩，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怔住，自然也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去争辩。
　　“城门立信，军规就是军规，没有例外。今日若是放过，旁人便当我软弱可欺。望校尉知。”
　　丢下这一番话，叶嘉转身边走。
　　巴扎图心口一震，杨成刚的脸色已是惨白。
　　东乡镇的事情且不说，轮台这边又是一场激战。
　　短短三个月打了不下十次场，大燕的军队养尊处优太久，无论耐力、战力、甚至是意志都不如戍边军十分之一，自然是次次以大燕军败北收尾。驻地这边常年抗击外敌，不管战术如何，戍边军的每个人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中原地区的将士操练得再好，真刀真枪地打起来跟操练还是有本质的区别。五万精兵对上戍边军不仅没突出重围，还硬生生被打退回嘉峪关之外。
　　嘉峪关内外，死伤无数。因为正在打仗，这段时日连东西的商路基本断绝。中原的商人都怕死，不敢往西域来。为防止内乱时被前后夹击，西域的商路也被关闭了。甚至北庭境内设置了层层关卡，以郭淮为主的文官设置了严密的排查，等闲不会叫不明之人混过去。
　　外面的仗打得再凶，苦得也只会是平头百姓。权贵的日子该如何还如何，燕京的世家大族依旧为周晔不愿广开后宫，允许其他世家女子进宫打破头。
　　三年一次的选秀，因为顾明月被取消。虽说顾明月为周晔诞下一子，但堂堂皇帝只有一个孩子，自然是不够的。越来越多的矛头指向顾明月的外家顾家，顾家一边应付外面的事情一面又因顾明翼之死陷入了焦灼之中。
　　顾明翼堕马之后，顾明熙便急匆匆地带着顾家人回了燕京。
　　顾家派人来找周憬琛是私下的行动，这一路上自然不敢惊动驿站和当地官员，更没办法大张旗鼓地寻医问药。顾明翼伤势过重，不出意外地死在了归京的途中。棺椁带回燕京之时尸体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抬到顾家院子里的当日，顾家长辈就晕过去两个。
　　出去两个，回来死了一个。虽说顾明翼的死与顾明熙没有直接关系，顾明熙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迁怒了。尤其是顾明翼的父母，将顾明翼的死全怪罪到顾明熙头上。顾明熙遭遇了重生以来遇到最大的困境，在家的所有优待都被取消了。大房的恨意，长辈的斥责，同辈的幸灾乐祸。自重生以来的顺风顺水的局面被摔了个粉碎，再无往日风光。
　　她不敢踏出房门，受不了那些斥责和讥讽，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内。脑海中不断地回忆上辈子的事情，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到底是哪里没做对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顾明熙不是个聪明人，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特殊。
　　这辈子，允安哥哥那个乡下妻子没有死。顾明熙日思夜想，她不懂一个乡野村妇没死怎么就造成这么大的改变？更不懂叶氏那个村姑是怎么霸占了她的位置，打动允安哥哥的。为何允安哥哥如今会不顾念他们十几年的情分，对她不理不睬？
　　祖父不是说她是顾家的福星么？说她就是上天派来带领顾家走向辉煌的福星，她知道所有事情。
　　她不认为当初周憬琛被流放时，自己并未跟随是做错了。毕竟那个时候她没过门不是么？她也不觉得自己退婚的事情做错，毕竟退婚不是她亲自去退的不是吗？思来想去，只能怪叶嘉。若非叶氏趁虚而入，这一次出去一定会十分顺利。她会跟允安哥哥再续前缘。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顾明熙手一挥，将桌子上的瓷器全挥到地上。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动，站在屋外的顾二太太脸色十分难看。顾明熙自幼就是这等脾气，稍有不顺心便砸东西。自打她回来，这院子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两批。
　　当下心中也生了烦躁，看一眼门外候着的丫鬟吩咐道：“这次砸了，不准再给她换新的。”
　　丢下这一句，黑着脸就走了。
　　因为顾明翼的死，激化了顾家的内部矛盾。如今大房二房的关系势同水火。事实上，大房夫妻本就厌恶二房。只因二房出了个顾明月才不得不避其锋芒。如今两房的交锋闹到了台面上。顾家主也是头痛不已。为了安抚大房，只能下令关顾明熙禁闭。
　　这一关就关了两个月，顾明熙本就是个虚荣性子。闹这一出，差点没把她给气疯。她自然是不服，三天一小闹，五日一大闹。人的情分再多也有被消耗光的一日，二房夫妻如今看到她也烦了。
　　且不说这些事内部的牵扯如何，却给被权欲蒙蔽了双眼的顾家脑袋上浇了一瓢冰水。他们渐渐意识到一桩事，即便掌握先机，人心也不是那么好控制的。周憬琛与燕京的权贵不同，顾家仗着一点先机和自以为的高位便妄图拿捏他，绝无可能。
　　北庭一行赔了夫人又折兵仿佛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顾家人脸上，打得他们脸颊火辣辣的疼。
　　宫中顾明月在得知了此事后畅快不已。连这几日都大摆宴席，邀请其他宫的妃子赏花作乐。只要顾家人倒霉她就高兴，不论死的是顾家的谁。
　　顾家内里的混乱且不说。顾家老太爷在此次吃了教训以后决定给周憬琛一点教训。他自认顾家不大不小也是一个世家，虽不算朝廷的中流砥柱，但也是有一定实力。如今又得知先机，等于多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筹码。不如将先机透露给朝廷，干脆帮着朝廷将叛军扼死在西北，改了这命运。
　　抱着这股恨意，顾家一鼓作气地倒向了朝廷。为调和大房二房的关系。顾家老太爷也一劳永逸，让二房赶紧把人给嫁出去。
　　顾家二太太心下一狠，马不停蹄地就替顾明熙相看起来。
　　顾二太太对顾明熙这个女儿也算是仁至义尽。哪怕到了这关头，顾二太太还尽心尽力地给她挑一个相对比较合意的相公。性情敦厚，老实本分，家世出身都算不错的人。然而顾明熙一听定的人是礼部侍郎朱家嫡次子朱元文，差点没闹得把院子屋顶给掀了。
　　朱元文是谁？她上辈子嫁的丈夫。
　　兜兜转转又找到这户人家，顾明熙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当日就恨不得在屋里撞了头，以死明志。跳下床就一头撞上了柱子，头破血流，顾家二太太吓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朱家哪里不好？”
　　顾二太太为这个没有血缘的女儿可算是流干了眼泪，“你到底何时能清醒一点。”
　　“我如何脑筋不清醒？那朱家嫡次子哪里及的上允安哥哥半分？”顾明熙是两辈子的惦念，不达目的不到罢休，“娘，你这般是要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朱家家世清白，家风清正，朱元文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只需在几年便能入仕。这等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子，那是外人打着灯笼都不好找的，到了你这儿成火坑了！”顾二太太气哭了，“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这眼睛是长到哪里，举人你也瞧不上！”
　　“我只认准允安哥哥一人！”顾明熙是个窝里横，谁宠着她她就蹬谁的鼻子。
　　顾二太太差点没被她气出病来。
　　旁人不知顾明熙身份，顾家人可都是清楚地很。顾明熙能说到朱元文这样的夫婿，已经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顾二太太特意用了人情才定下的婚事。结果她用了心，顾明熙半点不领情，哭哭啼啼地又是要跳湖，言语之中责怪顾二太太不是亲娘心狠。
　　顾明熙这么一通闹腾，顾二太太再是慈母心肠也冷了心。
　　“罢罢罢，你不愿，我也不逼你。”顾二太太这才觉出苦涩来，“你往后爱如何如何。”
　　……
　　乱糟糟地半年，顾明熙最终没嫁成。
　　朱元文她瞧不上，自有旁人瞧得上。这边跟顾家的婚事一黄，朱元文那边立马定了另一家贵女。半年的功夫就成了婚，有了子嗣。此时且不说，顾明熙因说亲一事彻底被冷落下来。顾二太太也不如往日那般时常来看她，不过她没当一回事。
　　她一心一意地盼着周憬琛快点打到燕京来，好叫她能一尝所愿做一回皇后。
　　春季的某日顾家老太爷进了宫，请求圣上屏退两侧，在御书房呆了一日出来顾家就忽然得了势。在这之后，朝廷对西北发兵。不仅联络了突厥，调走岭南的驻兵，还将散落在大燕的精兵调回京城。燕京的动作，周憬琛略有耳闻。不过他被安西都护府牵制住，暂时分身乏术。
　　原定两个月的行程，一直拖到八月底才终于料理清楚。
　　此时轮台那边陷入了苦战。以一万兵力抗住中原五万兵力，岭南的援兵也到了，从安西都护府的东南侧袭击，企图越过安西都护府进入东乡镇，直接拿下周憬琛的老巢。
　　两军在石城发生了激战。有一支小队绕过石城，从西洲的方向南下，两面夹击周憬琛。
　　周憬琛才将将拿下安西都护府，紧急调兵抵抗。仓促之下竟然吃了一个大亏。那群人深夜派人偷袭，毁掉了两座兵器库。烧掉了两个仓库的箭矢。
　　岭南戍兵本身就是大燕三大战力之一，不比安西都护府的驻兵弱。且此行大燕一口气调兵三万人，由大燕素来有智将之称的黄轩云指挥。这些人常年在山岭瘴气中操练，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各个身手灵活作战，打起来十分难缠。他们也不跟戍边兵正面对战，只是经常性地骚扰。一时间竟让安西都护府这边陷入苦战，不得不紧急从北庭调兵过去支援。
　　一旦打仗，四处开花。轮台那边花费了将近三个月，才终于将那些人赶出嘉峪关。消息传来东乡镇时已经是八月底，彼时叶嘉还在操心棉花的摘取和棉衣的缝制的问题。
　　虽说将中原的兵力赶出嘉峪关，却死伤不小。一万兵力折损到不到五千，伤亡惨重。
　　轮台伤亡不小，大燕军伤亡更为惨重。李闻竹不愧是西北第一猛将，作战风格刚猛凶残，下起手来毫不留情。一一万对五万兵力，硬生生打得朝廷五万兵力缩水到只剩一万二。且这些人士兵长达四个月耗在嘉峪关，拖得战线过长，早已心神俱疲。越到后面越无以为继，恨不得丢盔弃甲。若非朝廷下令不准退，他们早已经退回关内。
　　双方僵持在邕州城门口，轮台的兵力早已越过嘉峪关，剑指邕州。
　　邕州刺史不出所料，还未打到他府门口便已经携家眷潜逃。与上辈子突厥来犯时一模一样，丢城出逃得毫无底线可言。邕州刺史这一出逃，本就溃散的士气更是散成散沙。李闻竹毫不费力地就夺下了邕州。一万两千的战俘束手就擒，北庭终于得以喘息之机。
　　九月底的时候李北镇又有消息传来，西北边方向有突厥兵跃跃欲试想要南下。
　　与此同时，岭南忽然增兵迹象。形势一下子就危急了起来。
　　叶嘉这边囤积了好几个仓的药物，镇痛药物试验过，效果拔群。她暂时停下了商铺的经营，暗地里组织人开始往安西都护府和李北镇运送辎重。除了粮草，最重要的便是镇痛药物。有了镇痛的药物和治伤药，大大缓解了战争的局势。
　　周憬琛在收到两批镇痛药之后，也越发的想念叶嘉。叶嘉是他的福星，总是能在关键的地方发挥重大的作用。有了叶嘉，他这辈子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
　　“小没良心的也不知身体如何了……”周憬琛对着手哈了一口热气，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今年的天冷得非常快，九月一过，十月初西北便迈入了冬季。
　　天空的雪粒子降下来，猝不及防的将白热化的局势冷却下来。
　　这一冷，就是难以忍受的寒冬。当第一场雪降下来，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不论是西北戍边军还是岭南的戍边军，他们面临的就是大雪封山，缺衣少食和饥寒交迫的现实。叶嘉密切关注着战局的变化，当天气严寒，战争要赢，靠得的不仅仅双方的人数和战力，更多的是军备以及药物。
　　叶嘉看着一日比一日冷的天儿，当机立断将早早囤好的粮草四散的运输到东乡镇以外的地区。
　　其中，李北镇运送得最多。按理说，北庭去年大燕才跟突厥打了一仗。突厥兵被重创，死伤将近六万人，应该没有精力再打一场。但这个天气可能会造成连锁的效果，列如西北断粮，又或者天寒地冻无法居住。北边游牧民族面临饥饿和严寒，跟深冬出山觅食的野兽一般来犯北庭边境。
　　这些都是务必要注意，且时刻警惕的事情。叶嘉从不会在可能的概率上心存侥幸。一旦心存侥幸，极大可能会遭遇灭顶之灾。
　　送了几波粮草出去，轮台的局势更加得到缓解。李闻竹率领的戍边军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深冬时节也打过仗。比起身娇体弱的大燕军队，严寒的季节反而增强了战力。兼之叶嘉粮草和镇痛药物的支援，他在极短的瞬间内一举拿下了邕州。
　　兵力盘踞邕州，将大燕军队赶出冀州，暂时休养生息。而安西都护府这边周憬琛与黄轩云僵持住了，双方盘踞在吐谷浑的边界处不得寸进。
　　天气越来越冷，十月中旬之时下了第一场雪。
　　雪降下来，一夜之间就换了季节。从微微有些凉的秋季直接迈入寒冬。镇上的商铺都关了个七七八八，树木草植一夜枯萎。叶嘉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儿，也叫叶四妹关了西施铺子。今年因为粮食充足，叶嘉跟叶五妹叶四妹几个酿了几百坛子烈酒。
　　冬日里将士们驱寒的物件就那几样，棉衣，烈酒，以及干粮。
　　她心里琢磨着，抽了个时辰召集了府中准备猫冬的几个人。又特意去找了三四个能干粗活的短工，把先前小七小八误食硝石的那个茅厕给撅了。叶四妹叶五妹虽然不晓得她要干什么，但非常听话的按照叶嘉的要求将那块地里白色的晶石给淘出来。
　　“姐，这是什么？”着白色的碎石头，看起来有点像盐粒子。叶五妹瞧着稀奇，抓了一点碎屑放手心就想伸舌头舔一下，看看有没有咸味儿。
　　还没舔到就被叶嘉一巴掌打在脑袋上：“小七小八吃这东西的样子你忘了？”
　　“哦哦，”叶五妹立马想起来，自己这是傻了，“这东西有毒来着，忘记了。”
　　叶四妹白了她一眼，看向蹲在簸箕旁边念着碎白色晶石的叶嘉等着她发话。余氏撑着一把伞，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是硝石。咱们家怎么会有硝石？”
　　皇宫里夏季热的时候会专门用硝石制冰，余氏自然是认得的。
　　一般茅厕旁边是会有这种东西，但量都不会很多。叶嘉也没空解释，裹紧了大麾又去茅厕旁边去瞧。虽然早预料到不会很多，但看到至少有三个立方那么大的硝石，叶嘉还是扬了扬眉头。叶四妹将两小孩子拉倒一边去，不叫他们靠太近。
　　叶嘉看了许久，只给家中的人一个任务：把这些硝石都给淘出来。
　　炸弹怎么制作的叶嘉记得不大清楚，但炸弹的成分她很清楚。这些日子她托巴扎图去搜罗了会制作爆竹的人。如今正好能用上。不过这些硝石估计不够制作太多，但整个北庭这么大的地界，不会只有沈家府邸茅厕旁边有硝石，估计是有硝石矿的。
　　“小梨，你去驻地一趟。”叶嘉站起身，“让巴扎图把寻到的那几个制作爆竹的人给要过来。”
　　小梨一愣，立即硬是。
　　驻地离得周家不远，不一会儿就找来了四个人。叶嘉叫管家给专门寻了个住处，离得周府不远。让这几个制作爆竹的人，按照最大威力的爆炸制作大的爆竹。
　　“先试试，”叶嘉只有这一个要求，“爆炸的威力越大越好。”


第112章 
　　这一年的寒冬比去年到来得更早。十月中旬几场雪降下来，气温很快就寒冷刺骨。
　　叶嘉的酒和冬衣、镇痛药等物资送来得及时，很大程度上增强了李北镇城寨的战斗力。突厥虽说答应与大燕合作，趁大燕朝廷剿灭叛贼从北边夹击北庭都护府，实则几次偷袭都敷衍了事。突厥上次所受重创并未调整过来，突厥王三子的死以及几位重要战将的陨落，大大消减了突厥的兵力。小打小闹的偷袭都被城寨的驻兵给挡了回去。
　　孙玉山为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带兵将突厥逼出蒙古草原以北区域，退回了西伯利亚。
　　因其狠辣多变的作战风格和杀人不眨眼的行事作风，孙玉山被突厥人冠以‘北庭最锋利的一把剔骨刀’的诨名。叶嘉挺着大肚子在火盆旁烤火听小梨说起此事都有些不敢相信。实在难以将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敦厚的孙玉山与这个名号堆起来。
　　不过转瞬一想也正常，当初周憬琛弄到身边的第一个人就是孙玉山。
　　孙玉山镇守着李北镇城寨西北边防线，粮草充足避寒棉衣不缺的情况下坚不可摧。乌古斯镇守碎叶镇，这段时日也兢兢业业。西北、西边防线稳固，只要轮台不破，北庭的百姓就能过一个安稳的冬日。
　　进入寒冬之后，安西都护府的形势发生了巨大的翻转。
　　黄轩云虽说战争经验丰富，周憬琛也不遑多让。当初周憬琛苦于初步整合安西都护府的散兵，仓促之下无法凝练兵力才会被岭南军牵制在了嘉峪关。几场战役之后军心稳固，周憬琛用兵如神早已深入人心。安西都护府从一盘散沙到训练有数，实战从根本上解决了军心不稳的问题。
　　如今安西军已经成为周憬琛麾下一柄久经沙场的剑，剑之所指，锋利异常。
　　与之不同的是岭南军的严重受挫。岭南戍边军与北庭安西等苦寒之地的戍边军有本质的不同。岭南常年气候温暖且湿润，戍边军身形偏矮以机动灵活著称。但调离了原地，根本无法适应北边严寒的气候。天气一冷，他们的军备粮草没能及时跟上，落到一个被动挨打的境地。
　　周憬琛心里计算着孩子出生的日子，早没了耗在此地的耐心。觉察到岭南军军备跟不上，趁他病要他命。调集了龟兹、于阗、疏勒、高昌等地的驻兵，呈半包围之势围歼岭南军。
　　十月底时，成功将岭南军歼灭六成，黄轩云带着剩下残兵丢盔弃甲，硬生生被逼退回泗水。
　　周憬琛赶回东乡镇的那日正好赶上北庭大雪。他手提一盏兔儿灯，披着厚重的大麾站在雪地之中，仿佛一根青葱绿竹拔地而起，眉眼之中清冽又难掩锋利之色。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和眼睫，他站在庭院之中看着抓着一只灰扑扑小孩儿横眉冷对的叶嘉，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叶嘉愣了一下，手里抓着的小孩儿像一只挣脱了猫爪的老鼠呲溜地跑没影儿。她没有主意，不知不觉地迈步向周憬琛走了过去。
　　周憬琛到底没有舍得她走这么远，叶嘉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她本就消薄的身形让只是正常的孕肚显得异常硕大。叶嘉才走一步，周憬琛便已经疾步走到她近前将人抱在了怀中。
　　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叶嘉的周身，周憬琛将大麾打开，整个罩在叶嘉的身上。
　　他微微勾下身子将脸埋在叶嘉的颈侧，呼吸着她身上非常浅淡的梨花香。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上面落下的冰雪粒子便扑簌簌地抖落下来。许久，他才开口轻声地指责了一句：“……真狠心啊嘉娘，每回写信对自己的近况都只字不提。”
　　叶嘉的心跳有些快，半年未见，周憬琛的相貌被岁月雕琢得越发的出众。若说往日的周憬琛是翩翩君子，文雅如玉。如今却仿佛注入了灵魂的美人灯，只一眼就能销魂蚀骨。
　　“……我没出什么事能写什么？”
　　“没出事便不能写了？”周憬琛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样子。
　　叶嘉无声地注视着他，四目相对，周憬琛的眼神深沉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挠了挠脸颊，脸有些烧。以前也没发现这人的眼神这么欲啊。这是多少年没吃肉了，怎么看到她跟狗看到骨头似的。伸手捏住他下巴一把推开他凑得很近的脸，叶嘉稳了稳心神，义正词严的警告他：“一孕傻三年，我近半年来脑子不好使，你不知道？能记得给你写信已经绞尽脑汁，你的要求不要太高。”
　　周憬琛：“……”
　　果然叶嘉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报应，报复他上辈子不解风情。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默默握住叶嘉全是黑灰的爪子：“……行了行了，别抹了。你这一手的锅灰除了用香胰子刷洗干净，在我脸上是蹭不干净的。”
　　叶嘉没忍住笑弯了眼睛，刚才抓手往火盆里掏红薯的小崽子摸了一手的黑灰：“怎么忽然回来了？”
　　“怕你把我忘了。”
　　周憬琛握着叶嘉的手，冰天雪地里她的手暖烘烘的，叫他放了心。两人此时站在庭院的下方，地上已经堆满了积雪。即便过个把时辰就会有人来清理，还是容易堆积。怕她脚下不稳滑到，周憬琛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往台阶上走，“你这榆木疙瘩长着一颗石头心，日子长了不捂冷得快。”
　　“你别血口喷人啊，我最是重情重义。”这话叶嘉听着就不高兴，什么叫她长了一颗石头心？她明明最是体贴不过的，“安西都护府的事情解决了？岭南军打退了？”
　　“嗯。”白皙的手指染成了黑色周憬琛也没有半分在意，仿佛洁癖入骨的人不是他一般：“柳沅接替了我镇守在嘉峪关，经过半年的战火，士兵们也颇为疲惫。寒冬结束之前，暂时休养生息。非特殊情况，应该能亲眼看到咱们孩子出生。”
　　“应该年底，或者来年开春会……”叶嘉点点头，正准备说话。一只脚上了台阶时不小心踢到台阶的边沿，脚没站稳地差点直接跪下去。
　　周憬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扶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人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他整个环住叶嘉，双臂死死护住了人脸色都变了。叶嘉怀孕至今就没出现过这么乌龙的情况，结果周憬琛一回来就来了个惊喜。她也吓得不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方才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周憬琛的脸一瞬间煞白，冷汗一瞬间就冒出来。
　　叶嘉有些尴尬，她素来走路很稳的，也从未有过脚趾头踹到台阶边缘的情况。当下有些尴尬，也有些后怕。抱着周憬琛的脖子就吁出一口气：“可吓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才是。”周憬琛才会来就收到这么大一份礼，“罢了，我抱着走吧。”
　　说完，不管叶嘉如何，弯腰打横将人抱起往屋里走去。
　　屋子里如今多了几个伺候的，叶嘉原先不喜欢用奴婢，但形势所迫也改了这个习惯。家中庶务越来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重以后，很多事情她自己力不从心。不想从外面买奴仆，便调用了一部分吴家和杨家的奴婢过来府中伺候。
　　如今她的主屋除了小梨和环佩，还有两个上年纪懂人事的妈妈，两个端茶递水的粗实丫鬟。为了接生方便，她还特意早早安排了接生婆住进来。
　　出了环佩和小梨，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周憬琛。冷不丁瞧见人，一瞬间惊为天人，下巴都要掉地上。显然她们如何都没料到素未谋面的男主子会是这样一副出众少见的容貌。尤其两个年轻的婢女在一个照面时，硬生生闹了个面红耳赤。
　　叶嘉没忍住瞥了一眼周憬琛，那只黑灰的手往他的额头上一抹。
　　周憬琛：“……”
　　沈家的主屋是铺设了地龙的。冬日里一烧地龙，暖和的能仿佛在二月阳春。进了屋子一股热浪扑在脸上，外衣便不用穿得太厚。叶嘉月份大了以后体热很高，外头穿得厚实，其实里头就穿两间单衣。进来后就热起来，她拍了拍周憬琛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卧房的地上是铺设了地毯，不大容易摔。周憬琛将人放下，小梨立马指使了人端来热水。
　　周憬琛脱了大麾，许久未回，屋子的摆设都不一样了。
　　他慢吞吞地环视了一圈屋子，表情从柔软变得木讷。若说他走之前屋子里还留有他少量的物品，如今是丁点儿不剩了。书架上的书收起来，桌子上摆放的书本变成账簿。连他常常坐着的位置都变成了叶嘉的，周憬琛无奈地扶额，这小娘子真是无情的让人心酸。
　　“……嘉娘，屋里给我留抽屉了？”
　　许久，周憬琛幽幽地问。
　　叶嘉身子一僵，顿了顿，绷着脸指责他：“……别说的这么心酸，我没那么霸道好吧。”
　　“哦，”周憬琛洗了一把脸，“几个？”
　　叶嘉：“……三个。”
　　周憬琛擦脸的手一滞，扭过头，无语凝噎地看着叶嘉。
　　“……加一个柜子。”
　　叶嘉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啊！她以为安西都护府的乱子至少需要一年时日平息。毕竟周憬琛拿下北庭就耗费了两年，还是在北庭有旧部的情况下。正常来说，安西都护府比北庭还大不少，一年都是叶嘉过高的估计，“你也没多少东西，那些破烂衣物不要也罢……”
　　周憬琛的眼眸越发的幽沉，叶嘉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直到变成了：“大不了给你买新的！”
　　“嗯。”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的周某人，“床有一半是我的就行。”
　　叶嘉：“……”


第113章 
　　周憬琛回来的仓促，没惊动任何人就进了院子。余氏得到消息都是许久以后，不过她倒也没着急过来打搅。只等着小夫妻俩得了闲自个儿过来。
　　稍作休息了片刻，周憬琛换了一身衣裳去了余氏那边。
　　余氏早已经望眼欲穿，叶嘉只是半年未见周憬琛，余氏至少有七八个月没见到人。修长的淡青色人影携一身风雪衣袂飘飘地从门外进来，冰寒之气在他眉宇之中凝结成霜。周憬琛原先出尘的样貌在光影交汇处越发的冷清，余氏恍然一下看到他都愣住了。
　　等人走到近前，余氏才终于回过神来：“回来了？”
　　“嗯。”周憬琛行至近前，忽地抬手掀起衣裳下摆，跪下给余氏磕了三个头。太久未见，他的心中对母亲总是有一种亏欠在，“娘近来身子可好？”
　　“好得很，好得很。”余氏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
　　许久未见，她难掩心中激动，绕着周憬琛转了几圈上下仔细地打量他。见他身体康健，身上没受多余的伤便将这颗心稳稳地放下了。安西都护府那边的战事她不了解，但余氏素来不会对一知半解的事情指手画脚。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他到身边坐下来才问起了他在外面的情况。
　　外面在打仗，局势自然不是很轻松。受伤受累在所难免，周憬琛避重就轻地挑了些事情说。安抚了余氏的心思，顿了顿才说起了余家之事。
　　说起来，早在三四月份的时候，周憬琛便暗中做主将余家人送来了北庭。当时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将余家的位置告知其他人。一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是安西都护府的情况复杂，打起仗来顾不上安排。如今西北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余氏若是要见，周憬琛自然会安排。
　　“娘想见外祖和舅舅他们么？”
　　余氏闻言就是一怔，翕了翕嘴角，忽然有种难言的近乡情怯。说起来，余氏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见余家人，余家会落到这个地步多少有景王府的关系。余氏嘴上从未说过，私心里却觉得对不起娘家人。顿了顿，她才问起来：“你外祖他们可还好？”
　　“自然都好。”周憬琛笑了笑，“外祖担忧娘不能照顾好自己，时常过问娘你的近况。”
　　话音一落，余氏的眼睛瞬间便是一红。不管年纪多大，在爹娘面前都只是孩子。余氏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深吸一口气，细细问起了余家人的近况。
　　听周憬琛说这一路流放，余家人受到许多人的照顾没受大罪，顿时心安了不少。她流放至今除了感念人生坎坷，最牵挂的便是受到自己牵连的爹娘兄弟。余家四百年的大家族，因为她一朝败落。这是余氏心中永远不敢触及的痛楚。如今得知家人康健，心中积郁的郁气不由散了许多。
　　余家不敢说是大善之家，但对许多寒门读书人来说却算的上恩人。这些年余家为天下寒门做了实事，流放这一路没受罪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好就好，他们过得好就好。”余氏喃喃道：“得了机会再见吧，如今不着急。”
　　周憬琛多少也能猜出余氏的心思，安静地坐在余氏等她消化了情绪。
　　许久，余氏深深吐出一口闷气抬起头，笑道：“娘如今不奢望太多，只盼着你跟嘉娘一切都好。嘉娘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能干又聪慧。虽出身乡野，不似燕京闺中女子养的金贵，但这般才是嘉娘比寻常女子强的地方。遇上嘉娘，咱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憬琛没说话，只浅笑地听着余氏念叨。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余氏如今再没有提及过顾明熙。往日她总担忧儿子认死理，如今想来是她魔障了。儿子如此心性，如何会为顾明熙而裹足不前？
　　“罢了，娘也不多留你。你与嘉娘许久未见，去多陪陪她。”余氏说了会儿话就站起来赶人。
　　周憬琛笑了一声，点点头离去。
　　余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十分欣慰。与嘉娘成婚之后，允安也变得有人气了许多。这些年，景王府虽说遭遇了惨烈的打击，却也在慢慢恢复生机。嘉娘的肚子预计在年底或者来年开春就开发动，余氏别的不想，就盼着叶嘉与孩子能康健。
　　大雪一整日没停，周憬琛从余氏的屋子走回主屋肩头又落了一层雪。
　　此次回来，他特意换了一身特别修身的青衣。外罩白色的狐裘大麾。本就高挑的人被流畅飘逸的青衣映衬得更加修长挺拔。他站在门前信手扫着胳膊上的雪粒子。叶嘉靠在软榻上透过窗户看向那人。照在白雪上反射的光将他映照得仿佛一尊活得玉像，一举一动都能入画。
　　似乎察觉到注目周憬琛侧过脸来，见是叶嘉在看他，不由微微一笑。叶嘉的心口砰地一跳，好吧，她沉寂许久的爱美之心又活了过来。
　　此时夜色还未到，但天气不好都在屋中猫着。喝羊奶的习惯自打叶嘉穿到这个世界起就养下来，如今一直没有断绝过。余氏蕤姐儿就不必说，后来的叶四妹母子三人，孙家祖孙三人也养出了喝羊奶的习惯。昨日周家养的羊如今也能产奶了，喝羊奶也方便。
　　这段时日忽然闲适下来，正好叶四妹叶五妹被叶嘉带的都好一口吃的。几人便在家中琢磨起了新吃食。
　　说起来，周家如今不缺新奇的吃食。下面商铺的掌柜知晓东家喜欢新鲜吃食，每次寄送账本过来时都会捎带不少好东西。叶嘉翻看了家中的存货，发现有不少袁春生从江南淘来的好茶叶，干脆就自制奶茶。
　　用的是羊奶，新鲜的羊奶。茶叶洗过之后与羊奶一起煮，加上蜂蜜，煮出来虽说比牛乳奶茶差一些，但也算是改善口味儿。周憬琛进来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奶香味儿，一抬头就看到圆滚滚的叶嘉捧着一只大海碗眯着眼睛在吸溜不由笑起来。
　　估计是太操心，她孕期也没有圆润多少。本身就是单薄纤细的体格，如今除了硕大的肚子顶出来，身体四肢还是消瘦得很。许是没有当母亲的直觉，除了气色差了些，她的面相都没有多大的改变。
　　“喝什么呢？”
　　叶嘉抬头看了他一眼：“羊奶茶，尝尝？”
　　“嗯。”周憬琛是不重口腹之欲的人，往日在家时吃叶嘉做的饭食会多吃几口，平常在外进食只为了饱腹。此时闻言倒也来了兴致，走过来，低头就着叶嘉手里的碗喝了一口。
　　叶嘉：“……”
　　周憬琛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我不能喝么？”
　　“……你的洁癖是假的吧？”
　　周憬琛：“……”
　　……这糟心的木头疙瘩什么时候能说点人话？伸手一把捏住了叶嘉乱放厥词的嘴，他干脆一把拿过叶嘉手里的碗，一口气给她全喝干净了。
　　叶嘉看着空荡荡的碗，撇了撇嘴：“我又没嫌弃你。”
　　不管嫌弃没嫌弃，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周憬琛也算是摸透了叶嘉的性子，也不跟她扯那些闲话。将碗放到桌子上便抬手摸向了她的肚子。
　　上次见她还是四月份，当时还没有肚子。如今一晃儿这么大，周憬琛还是头一回亲手摸。也是凑了巧，平常都懒得动的小孩儿不知是否知晓父亲回来，竟然踢了踢周憬琛的手。当手下异样传来，周憬琛差点激动得站起来。眼睛一瞬间亮起来：“它动了？”
　　“嗯。”叶嘉已经习惯了，“这小孩儿是个懒的，平常懒得动弹，你运气不错。”
　　周憬琛没忍住脸上笑开了花。
　　叶嘉瞥了他好几眼，倒也没有故意泼冷水。她如今月份大了，其实走动很辛苦。不过也算运气好，正巧赶上冬日里天最冷的时候，不用出门。不过考虑到古时候的医疗水平，叶嘉平常即便辛苦也会多走多动，省得将来生产不易。
　　周憬琛的手贴着她肚子许久，挨了小家伙四五脚还笑咧了嘴。叶嘉眼角余光瞥着他，不自觉地目光落到他殷红的唇上。不知不觉，她微微支起身体侧脸将嘴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温热的气息靠近，周憬琛眼睫扑簌簌地抖动了起来。
　　任由叶嘉舔了舔他的嘴唇，微微启唇放任她的舌尖伸进来挑逗他。他们虽说成婚快一年半多，其实相聚的日子很少。本就想的周憬琛又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心爱的人在怀中，被她这么亲近自然立即就有了反应。不过顾念着叶嘉如今身子重，他什么想法都得按下去。
　　安静的屋内只有细微衣料摩挲的声音，窗外大雪漫天，时不时被风吹得灌进屋中来。轻微的吮吸声与略有些粗沉的呼吸交织，周憬琛被人压着倒在了软榻上，青色的衣料与乌发旖旎地滑落到地上。
　　他一只手小心地扶着叶嘉的腰身，长腿支撑着地面不叫两人意外摔倒。呼吸被人夺取，周憬琛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人给逼死：“嘉娘，嘉娘你莫闹。”
　　叶嘉也不是闹，自家人，给她尝尝味儿总行吧？
　　亲吻了许久，周憬琛实在受不了才骤然出手，一狠心将她给拉开。他的嘴唇此时已经红得仿佛涂了胭脂，眼睛里也有了水色。周憬琛缓缓直起腰肢坐起身，斜着眼睛看向她。叶嘉本来就是鬼迷心窍，此时也不觉得尴尬。歪着脑袋看向他，光明正大的觊觎美色。
　　“大夫怎么说？”周憬琛的呼吸有些沉，眼眸也幽深得厉害。
　　叶嘉眨了眨眼睛，“说什么。”
　　“这个月份身子能经得住么？”周憬琛问得毫不避讳，赤裸且直接。
　　叶嘉：“……你想啥呢？我就是尝尝味儿。”
　　“哦？”周憬琛也不说话，就这么幽幽地往下落，落到她不知何时摸到某处的手，“这么尝？”
　　叶嘉：“……”
　　他管她怎么尝？反正是她的人，想怎么就怎么不行么？心里愤愤不平，叶嘉翻了他一对白眼，直接起身下了软榻。正好大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晚。叶嘉才走到下面，门口就探出一颗小脑袋来。那小脑袋顶着一头小卷毛，一双碧绿的眼睛眨巴着看着喝水的叶嘉。
　　叶嘉下午才抓了他一回，这小家伙不怕死又来了：“小八，你怎么又跑过来？”
　　小八两只乌黑的手爪子抓着门框，好奇地盯着周憬琛打量了许久。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慢吞吞地从门框后头冒出来，肥嘟嘟的小身体翻过门槛爬进来。张开小手臂就朝叶嘉叫道：“姨母，抱~”
　　小家伙快两岁了，说话还只能一个词两个词的冒。
　　叶嘉哪里抱得动他，她刚要走过去，周憬琛已经骤然从软榻上起身。束紧的头发有些松散，碎发落了鬓角，显得没那么冷清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地上肥硕的小崽子抱起来。小八是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见周憬琛，被抱起来还有点懵。小脸紧绷地看向叶嘉。
　　“这是你姨父。”叶嘉喝了一杯水下肚，感觉那莫名其妙的火气还没消下去，躁动的很。
　　小八话虽然说不完整，但小脑袋瓜灵巧得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憬琛，特别小声地喊了一句：“姨父。”
　　周憬琛以往是不大喜欢孩子的。上辈子顾明月与周晔的儿子也算是自幼在他身边长大，他都没有半分触动。这辈子估计是自己当了父亲的缘故，对别人的孩子也多了几分怜爱：“嗯。”
　　这一应声，小家伙的眼睛立即就亮起来。小孩子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小八对周憬琛好奇单纯就是觉得这人好看。此时见他态度温和，扭动了小身子跟猪崽子似的就拱了上去。周憬琛被他这头小卷毛蹭的好笑，才弯了弯眼角，就发现门边上还有一个。黑直毛的小崽子。
　　四目相对，黑直毛的小崽子慢条斯理地爬过门槛，跑到叶嘉的身边抱住了她的大腿。
　　“……这个是小七？”
　　“嗯。”叶嘉伸手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小七性子安静许多。”
　　周憬琛目光在两孩子脸上转悠了许久，小七小八两孩子长得是难得的俊俏。忽然冒了一句：“咱们的孩子往后指定生得比小七小八更好。”
　　叶嘉：“……王婆的瓜都被你卖光了。”
　　四目相对，周憬琛眼底的笑意浮现：“那没办法，毕竟孩子他爹是靠脸吃饭的你说是吧嘉娘？”
　　叶嘉：“……”
　　叶嘉有点没抗住脸皮，默默地脸颊烧红了起来。
　　小七小八没在叶嘉屋里留太久，不一会儿叶四妹就过来把人给领走。
　　自打西北开始降雪，东乡镇街道上的铺子基本都关了。西施铺子自然也关了。叶四妹如今做生意嚼出味儿来，日日缩在屋里盼着雪停，继续做生意。不过显然这老天爷没顺她的意，大雪一连下了三四天没停过。叶四妹这些日子在家唉声叹气的，跟丢了万贯家产似的。
　　正好这时辰也快晚膳，叶四妹过来接孩子顺道叫叶嘉过去用饭。
　　她一进来就看到抱着孩子的周憬琛，下意识就是脖子一缩，脸就跨下去。说起来，叶嘉也才想起来叶五妹往日也说过，害怕周憬琛。觉得周憬琛骨子里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今叶四妹也这般，连看一眼周憬琛都不大敢的样子，逗得叶嘉有些哭笑不得。
　　此时进来了也没敢跟姐夫搭一句话，匆匆跟叶嘉说了两句就拉着孩子回屋：“姐，五妹那边饭食都已经做好了，估摸着一会儿就要开饭了。你跟姐夫两人也收拾收拾，快些过来。”
　　“好，”冬日里没法出门，除了吃就是睡，“换身衣裳便过去。”
　　“你是做了什么事么？”叶嘉也是好奇，此时人走了，她才忍不住问，“怎么一个两个都怕你？”
　　周憬琛哪里晓得。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左右只要叶嘉不怕他就行。
　　晚膳用的早，天也黑的早。感觉才坐没一会儿，一个人影匆匆跑进来。也是凑了巧，他们才用罢了晚膳，门房禀告说外头有人来。
　　夜色笼罩下，雪粒子在光下有些反光。
　　叶嘉皱了皱眉头，心道这大雪天能有什么客上门。但想了想还是叫门房将人请进来。
　　来人不是外人，是出门之后许久未归的阿玖。
　　阿玖不知打哪儿来，穿着一身厚厚的皮子。这一身打扮弄的跟个突厥人似的。也不晓得他在外奔波了多久，脸上嘴唇上都是冻伤。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一进来地上都落了一层雪。叶四妹许久没见阿玖，都有些认不出来。还是阿玖张开双臂喊了她一声，她才把筷子一扔扑了过去。
　　叶四妹激动的声音都在抖：“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你，你怎么……”
　　叶嘉也有些吃惊，定睛一看，阿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少年。那少年冷不丁一眼没瞧出来是谁，样貌清秀好似好女。等人跪地行礼叶嘉才认出来，竟然是林泽宇。
　　“正好赶在天黑之前回了镇上。”
　　阿玖哈哈一笑，松开了叶四妹，弯腰一手一个将两胖儿子抱起来。
　　亲热了片刻，把人放下来单膝跪地，像周憬琛行了一礼才道：“姐夫，五百匹马幸不辱命。都是塞外好品种的战马，马儿已经送去了西场。”
　　叶嘉吃了一惊，看向周憬琛。周憬琛朝她笑了笑，这才将阿玖叫去了书房。
　　这次周憬琛回来不是无所事事。兵每日都得操练，该做的事情也一样不能少。戍边的兵虽说整理强势，但步兵与骑兵比起来，还是要差上许多。骑兵必不可少。叶嘉这才想起来周憬琛迟迟没将西场分出来给她养殖，原来是早有打算。西场养马，似乎也十分合适。
　　阿玖的归来，家中很是热闹了一番。
　　叶嘉发现阿玖的性子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不仅如此，林泽宇也好似长大了不少。以往那脱奸耍滑的脾气和软弱的性格也被阿玖训得改了，样貌虽还清秀得像个小姑娘，性子却已经立起来了。
　　为了养马一事，周憬琛将西场的人挪去了碎叶镇附近。由叶青河亲自看管。
　　叶青河小小年纪做事十分有魄力，如今官职还未升上来，却已经有了威势。在碎叶镇驻地颇有威望。周憬琛把人调去看管流放犯，预备锻炼一段时日，再提起来做事。
　　他的打算叶嘉没有干预，叶嘉发现周憬琛回来以后，她有点管不住自己，总想去沾人点儿便宜。
　　周憬琛虽说也由着人家占便宜，但次数多了也有点受不了。他都大半年没碰过媳妇儿，本就憋的很。结果叶嘉不知道避讳他反而隔三差五地撩拨，他有一次没忍住把人剥干净，直接进去了。但顾虑着孩子不敢大动，浅尝辄止硬生生把他的舌头给憋出两个燎泡。
　　一次一次的，憋回去，周憬琛看着叶嘉的眼神都幽怨了不少。
　　周憬琛幽幽地盯了她许久，伸手将叶嘉揉乱了的衣裳给整理好，克制地替她系上腰带。叶嘉的嘴唇红肿着无辜地看着他，气色显然比初见那日好了太多。如今两人之间气色差的，反而是周憬琛。他舌头上火起燎泡，疼得他喝茶都不敢喝太热的。
　　“来人。”周憬琛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请大夫来。”
　　屋子外头立即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个陌生的脸孔。
　　“是。”
　　叶嘉撇了撇嘴。只见门外那人身形一晃，人就走了出去。
　　大夫来的比预料得快。这次回来周憬琛特意带了军医。军医平常不大出来，但人早已被安排住进周家。受到召唤背着一个大药箱就匆匆过来。军中人虽没见过叶嘉的面儿，但都知道殿下有一位极为爱重的妻子。主子娘娘在殿下与岭南军对战的这段时日给军中运送了许多的粮草。
　　那军医不敢直视叶嘉的面容，垂头敛目地上前让叶嘉把手腕递出来。
　　叶嘉应言将手伸出来，他两根手指搭上去，须臾便收了回来：“主子身体虽有些虚，但十分康健。近来有些劳累，歇息一段时日便好。”
　　周憬琛点点头，顿了顿，堂而皇之地问起了私事：“她的身子能经得住行房么？”
　　这话问的大夫一怔，叶嘉也是一傻。
　　许久，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叶嘉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红了个透。周憬琛这厮往日很害羞的，如今仗打完了脸皮居然变厚了这么多。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叶嘉心下一窘，直接扑过去伸手捂住周憬琛的嘴：“你特么那什么嘴里能不能吐个象牙！”
　　周憬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瞬间笑眯了眼：“不问问不行啊，你要逼死我。”
　　叶嘉气死，她哪里要逼死他！她就是最近有点欲望旺盛，这是正常生理现象！叶嘉是有常识的，孕晚期的女子会受到雌激素影响，性欲旺盛。周憬琛这家伙真的是！！
　　军医着实没料到素来冷酷得周憬琛在自己夫人跟前是这幅德行，一时间有些惊住。好半天才回过神，低下头不敢乱看。老大夫窘着脸也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才提醒道：“能自然是能的，但主子娘娘的月份也确实有些大了，经不住折腾。殿下，还是忍一忍为好。”
　　周憬琛点点头，又问了些别的事儿赶紧把人打发出去，扭头无辜地对叶嘉说：“看吧，不能做。”
　　叶嘉绷了脸：“……你请大夫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然呢？”
　　叶嘉瞬间恼羞成怒，扑过去死死地捂住他大笑的嘴。老大夫背着药箱跟背后有鬼在追似的，匆匆离开了两人的住处。但周憬琛的笑声还是穿透了门扉漏了出来。
　　当日夜里，叶嘉就拿了一把小剪子，一个人气呼呼地跑去了灯下。
　　周憬琛约莫知道自己笑得有些过分了，见她半天不搭理他。端了一杯茶水走到她跟前，若无其事地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问她：“在做什么呢？跟你说半天话不理我。”
　　叶嘉哼了一声，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张开了五指：“剪指甲。”
　　周憬琛瞥了她的手，只见她的那只手指甲全被剪成了锯齿状。他：“……剪成这样？”
　　“嗯。”叶嘉的手一张一缩，抬头朝他温婉一笑：“让你尝尝什么叫辣手摧花。”
　　周憬琛：“……”真的是好辣的手。


第114章 
　　叶嘉在剪这个指甲之前完全没料到，辣手摧花的第一步没摧到该摧的人，反而自己先遭殃。
　　突然的这一爪子下去，给她的脖子挠出了四条细长的血埂子。疼得她眼泪一瞬间飚了出来。周憬琛在一旁看得一愣，顿时又心疼又好笑，赶紧过去看。
　　叶嘉捂着脖子，疼得眉头都抽起来。
　　周憬琛见她脸色不大好顿时就笑不出来。皱着眉头他弯下腰检查了一番，伤口不是很深也没有流血。但叶嘉的皮肤太白嫩了，被指甲刮到的一块皮肤确实全红肿起来。他当下也顾不上调侃，立即转身去梳妆台取了梨花膏过来替叶嘉擦。梨花膏有治冻疮和小创口的作用。
　　他叹了口气，手指勾了一点抹上去。冰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抹得叶嘉龇牙咧嘴的。
　　“你看，伤敌为零自损一千，还胡不胡乱剪指甲了？”听她疼得嘶嘶的，周憬琛终究是心疼了。
　　一边皱着眉头替她将药膏抹匀，他忍不住一边开口教训她：“方才你这一爪子要是挠在了脸上，一准要脸花掉的。到时候疼得还是你。”
　　“……我也没想到脖子忽然好痒，”叶嘉也无语。
　　自打怀孕以后她不知不觉就健忘了许多。方才才剪了指甲要给周憬琛好看，转头就一爪子挠在自己脖子上，脑筋都不大好了，“谁知道真的剪得这么利……”
　　周憬琛笑了一声，本还想数落她几句，看她这哎嘿哎嘿疼的模样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叶嘉一脸幽怨。
　　他不由挑起一边眉头：“……怎么着？这么看着我是想让我也给你挠一爪子同甘共苦？”
　　叶嘉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点了头：“也不是不行。”
　　周憬琛：“……”
　　挠是没挠成，偷鸡不成蚀把米，叶嘉也消停了。
　　夜已深，屋内屋外都只剩下风雪狂啸的声音。叶嘉忧郁地坐在软榻上，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周憬琛斜眼睨着她，叶嘉白了他一眼，周憬琛又伸手勾了一坨药膏给叶嘉摸上去。这梨花膏里面放了清凉的药材，涂上去有种冰凉凉的感觉，让那种抽疼的感觉舒服了许多。
　　药膏抹完了见她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周憬琛起身将梨花膏放回去，又顺手从簸箕里拿了小剪子过来。
　　叶嘉掀了掀眼皮，没个动作。
　　不一会儿周憬琛又回来。掀了衣裳下摆端正地在叶嘉身边坐好。
　　叶嘉眨了眨眼睛，只见身边的人忽然伸手抓起她一只手。他的手比她大了许多，能完整地将叶嘉的手包起来。叶嘉任由他把玩着她的手指，而后忽然捏住了她一根手指头。
　　叶嘉：“嗯？？”
　　周憬琛没搭理她，只自顾自地垂眸敛眉，仔仔细细地将她这根手的指甲都给剪干净。这动作真是突兀的令人震惊，叶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根一根把她锯齿指甲给剪完了。
　　叶嘉：“……”
　　这啪嗒啪嗒剪指甲的声音不知为何让叶嘉一瞬间想起后世的宠物猫，她感觉自己现在跟那没爪子的猫也没差多少：“喂……”
　　周憬琛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剪完了一只手便掀了掀嘴皮子：“另一只手。”
　　“……”
　　顿了顿，叶嘉抬起另一只。
　　如今的剪子并非后世专门剪指甲的，用这种剪子反手剪指甲其实很有难度。叶嘉是个非常传统的右撇子。左手估摸着剪得不错，右手就不行了。为了简化，她的右手都不是锯齿状，都是咔嚓咔嚓一边一下，给剪成了三角尖头状。
　　周憬琛一看到这个指甲，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一瞬：“……得亏刚才挠脖子的不是这只手？不然你脖子上的血肉都得掉一层。”
　　叶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让你挠一爪子的，你死心吧。”周憬琛木着脸，不消一炷香就全给她剪干净。周憬琛弹了弹衣袍上的碎指甲，那一举一动贤惠得像个护工。
　　叶嘉：“……”看来老了谁推谁出去晒太阳还不一定。
　　……
　　这一年是难得的寒冬，便是在西北历年寒冷的天气中都算的上罕见。
　　去岁十月底街道两边的商铺还没有关过门，还能见着大太阳。今年天气一冷，瓦市都彻底关了。街道上几乎没有看到开门的。大部分日子贫苦的百姓没有别的法子抵御严寒，只能猫在家中硬抗，有些人家孩子身子弱些的恐怕都熬不过这个冬日。
　　熬不过冬日在当地百姓来看都已经算是稀松平常。虽说这个时代讲究多生多样，大部分人家都生养四五个孩子，但能全部养大的都是极少数。这种状况在西北，更是普遍。不过如今周憬琛既然已经接手了这里，自然就得管理。他除了借用西北的兵力，自然也需要承担起当地的民生。
　　他即便是回来了深夜也总是在忙碌的。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改善当地百姓的日子。
　　用罢了晚膳，叶嘉回屋没一会儿便睡了。
　　她如今身子不能太累，夜里等闲不会叫自己熬着。
　　周憬琛端坐在书桌边上正在看文书，墙角的灯笼发着暖黄的光。寒风穿过窗棂吹得木框不停地震动，发出哐哐的响动。偶尔有一缕冷风钻进屋中，拂动得屋内的烛光摇曳晃动。门廊下的灯笼吊绳被风刮得来回摇晃，风雪之中反而越发映衬的四下里静谧。
　　许久，周憬琛才仿佛回过神一般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闭了闭眼睛。
　　他一手扶着袖子啪嗒一声轻轻放下了笔，抬眸不自觉地看向了床边。果然睡到半夜叶嘉的脚会不自觉的从被子里踹出来。嘉娘睡觉不老实这习惯还是没改，周憬琛嘴角挂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捏了捏眉骨，起身回到床边握着她的脚放回了被子里。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屋子里地龙没有停过，这般穿着单衣倒也不冷。他俯身在睡着的人额前亲了亲，这才脱了衣裳小心翼翼地上床。
　　月份大了以后叶嘉起夜很多，如今夜里自然都是睡在床外。周憬琛小心翼翼地抬脚刚准备要从她的身上跨过去，这人睡梦之中忽然抬起脚踹了一下。要不是他闪躲的及时，怕是都要被踹到脸上去。
　　一手抓住那人的脚，肚子大了以后叶嘉渐渐不能弯腰，不太好抓到脚趾头。许久未剪，脚指甲有些长了。估计穿鞋子都有些顶脚趾。周憬琛笑了一声，去将先前给叶嘉剪指甲的那个小剪子取过来。盘腿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脚指甲全给修剪整齐。
　　啪嗒啪嗒的声音，周憬琛几次抓住叶嘉想抽回去的脚，真是睡着了也不消停。剪完收拾了一番他才侧躺下去，小心地将人拢在怀中，呼吸着她身上暖香味儿闭上眼睛。
　　周憬琛夜里其实很少有睡沉的时候，但只要抱着她，他夜里总能睡得很沉。
　　接连下了几日大雪，到第四日时才停。这一大早阿玖就已经等在花厅。他自打大前天回来这几日就没怎么冒过头，跟四妹两人缩在屋子里好生地亲近了一番才舍得出门。关于西场如何安顿马匹还需要一个章程，这么冷的天，马儿也受不了冻的。
　　叶嘉没有相关养殖知识，她连马都很少见。这桩事情自有周憬琛去安排，她只管当个甩手掌柜便好。
　　北庭都护府的商铺如今基本都关了。安西都护府那边商铺也有曹如月和几个后来派过去的掌柜看着。叶嘉如今只管每个月做到了解生意经营状况，理清楚账簿便可。
　　余氏每天都要过来看叶嘉好几回，总是担心她的肚子会忽然发动。
　　这大雪天的，一旦出个什么事找人都不方便。当真是恨不得将叶嘉挂在裤腰带上。叶嘉偶尔也无奈，余氏也是关心，她只能尽量更小心些。得亏肚子里这孩子跟它娘一样是个慢性子的，这段时日待在叶嘉的肚子里一点动静没有。
　　十一月初时，李北镇城寨那边传来消息。倒不是突厥人又南下抢掠，而是先前紧急建造的城寨和防御的围墙出了点问题。雪势太大，压趴了好几座瞭望塔。
　　瞭望塔在作战上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敌情就仰仗它。这要是塌了，对李北镇城寨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孙玉山手下的人不懂建造，当初这些塔和防护墙都是周憬琛带人建造的。他们一时间没别的法子，只能紧急传信回来求助。不过北庭这边有能力去修筑瞭望塔的工匠太少，寒冬季节也不好找人找木材，只能说先过去看看情况。
　　“我得亲自过去一趟。”周憬琛才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又要走，一时间十分不舍，“应当不是什么大事，过个两三日便会回来。你在家中好生待着，有事叫人去城寨寻我。”
　　叶嘉正在算账，她虽说不用操心经营，却需要知晓商铺的运营情况。
　　如今她的手下有七十多家商铺，两千多亩良田，这么多资产稍稍大意就是大笔损失。虽说这些商铺另有掌柜管理，但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将账本原本送到叶嘉这边。她从无数的账目中抬起头看过去，看的太专注，冷不丁都有些眼前发黑。
　　眨了眨眼睛，叶嘉将这股晕眩劲儿压下去：“这个时节你能寻到人去修缮么？”
　　“还不清楚，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周憬琛将她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倒也是。大雪压趴到什么程度。若是情况不严重，只需稍微懂一点木匠手艺就能修。
　　周憬琛没耽搁，当日便收拾了行囊出门。
　　余氏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就忍不住叹气，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忙。但愿叶嘉生产的时候别遇上这些事儿，好叫两人的孩子能安安生生的出生。余氏这段时日也没停下来，先前叶嘉叫她捣鼓的口脂，她目前捣鼓出来三个色。一种绛色，一种朱红，还有一种春红色。
　　薄涂或者浓涂能呈现出不同的色泽，兼之余氏一手出神入化的点唇妆，能将同一款口脂弄出花儿来。
　　原本这口脂是要立即投入到作坊生产制作的。但由于大雪天儿道路受阻，原材料等没有购齐等缘故暂时搁浅。目前来说，余氏捣鼓出来的那点口脂和胭脂，只拿给家中几个女子用。还别说，色泽上比市面上卖的口脂更鲜活靓丽，上唇也能持久。
　　闲来无事，余氏也会教一下叶四妹叶五妹如何上妆。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子，尤其叶五妹还没有出嫁，学点拾掇自己的本事是应当的。省得将来妆容衣裳都不会搭配。
　　女子爱俏，叶四妹也五妹自然感兴趣。跟着学了两三个月，倒是学出了点兴趣。两人本就是巧手，如今叶五妹叶四妹都被余氏给带着也有点样子，没什么事都爱给自己捣鼓一手好看的妆容自己高兴。
　　这些东西余氏暂时没敢拿给叶嘉用，叶嘉人在孕期，怕这些东西不小心吃到嘴里会对身体有损伤。
　　叶嘉倒是没怎么在意，不过余氏担心的话她便不用便是。
　　倒是周憬琛，这次原本以为是小麻烦，稍微处理一番便能应付。但到了城寨才发现不仅仅是瞭望塔被压趴这般简单，原先建造的城寨护栏等也不够坚固。许多住处都需要重新建。周憬琛跟着城寨的人四处转悠了一圈后眉头皱得打结：“可有尝试找当地工匠来修缮？”
　　“找过。”孙玉山也头疼，若不然便不会着急给周憬琛去信，“只是手艺活能找泥瓦匠来做，但真正懂建造城寨和城墙的人没有。若是建造那等坚不可摧的城墙，还得找有相关学识的人才行。”
　　说着，孙玉山不由看向周憬琛：“主子，西场那边有没有懂建造的人才能调过来？”
　　懂建造的自然是工部的人，周憬琛当初也只是懂一点皮毛。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西场那边虽说有不少流放来的人才，但大部分是官员，真正懂得土木建造工艺的人好似没有什么印象。
　　“不急。”周憬琛思索了片刻，“派人过去问一问便知。”


第115章 
　　西场这么多年流放了将近千人，大部分人没有活过一个年头就去了。如今还存活的不到五百多。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此地活下来的人便会越来越少。上回被周憬琛带走了一批，如今西场还剩三百人左右。不过今年是几十年难遇的又一次寒冬，也不晓得这个冬日过去还有多少人活下来。
　　叶青河接到消息时还有些奇怪，这么大冷的天儿姐夫要这群流放犯做什么？不过他也知周憬琛不是一般人，做事自然不需他质疑，他只是高效地将这群人聚集到一处。按照上面的要求，先一一盘问了一遍。
　　三百多个人，最终筛选了七个人出来。
　　但这七个人却并不是完全的懂得土木建造，有些只是读过相关书籍，可能懂得一些皮毛。叶青河也不清楚周憬琛需要怎样的人才，能沾上边的他都给列出来。人一股脑儿地送到了李北镇城寨。
　　人送过来时周憬琛正在城寨的外围，亲自督促手下的将士做一些简易的防护。
　　这种大雪天突厥或者北边的游牧民族不大可能会出现，毕竟在这种天气里到处乱蹿可能会冻死在外头。但也不代表没有被偷袭的可能，去岁就是冬日里遭遇了一场偷袭，粮仓被烧了。
　　“主子，西场那边送来的人到了。”一个护卫匆匆跑过来。
　　周憬琛站在城垣上眺望着远方，点点头便叫来了孙玉山。
　　让孙玉山派人盯紧了这里，自己则转身回了营帐。天气太冷，这薄薄的营帐并不足够保暖。里头烧了火盆。周憬琛心中有些担忧，这么冷的冬日北边的百姓会活不下去。得抽个空让人将火炕给普及下去，先前从叶嘉手里拿的火炕设计图也是时候拿出来惠及百姓。
　　心中这般想着人到了营帐，坐下来暖和了片刻。一个将士领着几个衣着邋遢的人过来。
　　说起来，这几个人当众还有一个熟面孔。他们才跪下去周憬琛就看到那人，哪怕已经脏污到看不出全貌，周憬琛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个人自诩读过鲁班书的人，正是四年多以前贪污岭南水灾赈灾款的前户部侍郎。当时这个案子还是周憬琛亲自办的，没想到这人没死还又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
　　那人一看周憬琛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他们自打流放就一直在西场开荒，消息不灵通自然也就不清楚西北已经易主。且易主之人正是周憬琛。冷不丁的，那人两股战战，一屁股栽倒下去。
　　“你，你……”那人指着周憬琛惊恐得话都说不出来，“怎么是你？！”
　　周憬琛连问都没问，就直接叫人将这个人送出去。
　　前户部侍郎叫什么周憬琛已经记不大清，但这个人做了什么事他记得很清楚。一个连本职都做不好的人能懂什么建造？企图靠口才蒙混过关，在周憬琛这里行不通。
　　当下就进来两个人，夹住那个人便拖了出去。因为这一遭，剩下的六个人面面相觑，面色惨白。有那跟方才那人打着同样主意的已经开始害怕，哆哆嗦嗦的头都不敢抬。周憬琛目光冷冷地在这群人身上扫视一圈，心虚的人就已经双腿开始打摆子。不过周憬琛并未因此武断下结论，而是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一人发了一张纸，让他们将城寨的建造图画出来。
　　“这，这……”画城寨的构造图？城寨的构造图怎么画？
　　有些还想滥竽充数的，此时额头的冷汗如斗大。周憬琛让人把纸笔发下去便没有再管，只让一旁的卫兵将一炷香点上：“这炷香燃尽之前，你们尽可以思索。”
　　想要浑水摸鱼的不在少数。碎叶镇那个鬼地方，这个寒冬硬抗真的会冻死人。他们太想摆脱那个地方，有机会被带出来他们自然是用了不少招数。但是他们没料到才一上来就遇上了周憬琛。眼看着那炷香慢慢地燃烧，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蘸了墨水的笔停在纸张上放半天落不下去，根本就不会。
　　周憬琛全程垂眸敛目地在吃着茶水。虽没有抬头打量过他们一眼，但那周身肃杀的气势压得有几个扛不住的人尿液一点点润湿了裤子。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在空气中蔓延，都不必周憬琛叫人，立即会有人进来速度地把人给拉走。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一个世纪那么久。上首坐着的人啪嗒一声放下了杯盏，所有人瞬间抬起头。
　　七个人，进来就被拉走了一个，中间又倒了一个。但剩下五张图还是送到周憬琛手中，只第一张就让他挑起了眉。哪怕并非在工部任过职，但周憬琛博闻强识读的书够多，其实也能看出这构造图的粗糙。这几个人都是燕京那边流放过来的有点学识之人，画工自不必说。但若是按照他们这些图上所标识的东西建造城寨，只怕是要掏空城寨。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木料都能让整个城寨的将士少吃一年的干馒头。
　　“嗤——”周憬琛亲嗤一声，下面的人头皮就是一紧。
　　有些觉得自己画的不错的也胆战心惊地看着周憬琛。周憬琛一一将构造图看完，只有一张勉强看着有点像样。周憬琛拿着那张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个是谁画的？”
　　五个人一言不发，默了默，一个身材有些矮小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是我。”
　　“你姓甚名谁？”
　　那人的心脏咚咚地跳着，约莫猜到是被看中了有些藏不住喜色：“小人姓赵，名炜清。原在工部任职。”
　　赵炜清，工部。原来跟先前那人一样，是四年前岭南洪灾赈灾款贪污案被牵连流放的。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这个比较靠谱。剩下的四个，画的构造图都牛头不对马嘴。周憬琛倒也没有将这些人处死的意思，只是让赵炜清留下来，剩下的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七个人最后留了一个，周憬琛让人给赵炜清寻了个地儿洗漱了一番，直接带着人去了外城。
　　赵炜清在工部任职许久，对建造上面确实懂不少。他一到城墙附近，先去看了瞭望塔。瞭望塔是木质结构，当初周憬琛建造的时候特意选择了木质坚硬的桦树。但是估计是塔建造得有些高又或者地基部分有哪方面的欠缺，以至于这个瞭望塔没能坚持太长时日。
　　“……这个塔要修缮得换一种嵌合方式，这个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木匠。”赵炜清看了一遍后，思索了片刻得出这个结论，“若是能寻到老木匠，小人能将图画出来，让木匠照着做便可。”
　　周憬琛也猜到估计是嵌合方式不够坚固，这几座瞭望塔才这么轻易被积雪压塌。不过西北这边的老木匠不多，这边并非是草木丰盛的中原。大部分百姓日常用木头的器具少，房子也不常见木质。换言之，这边木工其实不常见。手艺自然比不上中原地区一些木匠传家的老手艺人。但只要赵炜清能把图画出来，让木匠跟着图做，也应当是能做得出的。
　　早有预料，虽说有些麻烦，但周憬琛也没有否决。
　　让人将赵炜清带回去安置，他则吩咐下去，让人寻手艺好的木匠。原以为很快能解决的事情，这么一耽搁就耽搁了十来日。叶嘉在家中待着实在无趣，账本也看完了，饭菜也不用她亲手做。想着李北镇如今也不打仗，若是修缮城墙这些事情，指不定她能帮得上忙。
　　说实在的，上回周憬琛在建造城寨的时候，叶嘉就想过向周憬琛坦白自己会建造。但看他似乎了解相关知识，城寨这边的事务也安排有条不紊，便没有特意去张这个口。
　　“娘，你说相公在城寨那边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叶嘉实在闲得慌，“这一去好些日子没回。”
　　余氏看着窗外又下起来的大雪，意外地瞥了一眼叶嘉。
　　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小两口成婚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从叶嘉的口中听到她念叨周憬琛。眨了眨眼睛，余氏也没有特意把这桩事点出来。只是又扭头看向了窗外，道：“北边也没打仗，估计只是风雪太大耽搁了路程，他那边暂时回不来吧？”
　　叶嘉一看外面觉得也是。这么大的雪，马车估计十分不好走：“今年是格外的冷，不晓得贫苦些的百姓能不能熬得过去……”
　　她永远记得自己当初才穿过来时周家四处冒风的环境，当时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哪怕被子盖在身上，手脚也没有一处是热的。那时候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如今这么冷估计很熬人。叶嘉琢磨着这个天家中若是有炕还能撑一撑，烧点柴火至少能撑过去。
　　几个人坐在余氏的屋子，叶四妹跟叶五妹一人牵着一个小不点从回廊那边结伴过来。阿玖难得回来，但是闲不住，又带了一帮兄弟去山里打猎。西施铺子关了，叶四妹没事就跟余氏学妆容和衣裳。
　　叶五妹成日里捣鼓她的吃食，时常要琢磨一些新鲜的花样出来。她这个做法若是以往肯定是不行，如今周家有那个条件，地窖里的吃食也多的去。有的是材料给她折腾。叶五妹这一个冬日还没过去一半，就已经琢磨了好些新鲜的吃食出来。此时过来，手里又端了一盘香酥小麻花。
　　“尝尝，姐，大娘。”叶五妹一身藕荷色的袄子，面上点了轻薄的妆，瞧着又娇俏又亮眼，“这个香酥小麻花里头我搁了些羊奶揉面，味道是不是香甜许多？”
　　叶嘉如今不敢多吃，怕孩子长太大将来生产遭罪。克制地尝了一小口，眼睛噌地一下亮起来：“不错啊，是放了蛋么？甜度也刚刚好。”
　　余氏也尝了一块，顿时也有些惊艳：“这个比镇子上点心铺子里卖的小零嘴儿还好。”
　　叶五妹乐得眯了眼睛。她离开轮台的时候，师父给了她一些家底子。叶五妹打算等时机成熟就在镇子上开个店铺。她原先是想在轮台开铺子的，但是如今轮台那边叶家爹娘在，她也不敢回去。就想着干脆在东乡镇，干脆还住姐姐家中。到时候在西施铺子附近开一个铺子，也好互相照应。
　　“姐，你看这个水准能开铺子了么？”这段时日，叶五妹琢磨了不下十种新鲜的吃食。菜色和零嘴儿都有。都知道叶嘉嘴挑，旁人说好吃她不信，她只直勾勾地盯着叶嘉。
　　叶嘉吃了一块，克制地没有再伸手：“能。”
　　这一句话，说的叶五妹眉开眼笑：“那成，明年开春，我就在镇上盘一个铺子下来。”
　　叶嘉没觉得盘铺子哪里不对，倒是余氏跟叶四妹脸色有些怪异地看着叶五妹。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倒也不是余氏瞧不上叶五妹，而是叶五妹开春也十六了。正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该出嫁了，叶五妹反而一点想头都没有。
　　不过叶家的情况余氏也清楚，遇上那么一对不顾女儿死活的父母，确实叫人伤了心。沉吟了片刻，她张口问道：“娣娘啊，真不打算嫁人了？”
　　叶五妹笑容一滞，旁边叶四妹也是一脸的愁容：“为了爹娘胡来就不嫁人，到也不值当。五妹，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你如今正是说亲的好时候。拖着过了这个年岁，怕是不好寻到合适的人……”
　　“再说你如今这个年岁置办产业，”余氏道，“届时被你爹娘发现了，只要他们想，也能顺理成章收走。”
　　时下未嫁的女子没有资格拥有财产。哪怕是亲手挣下来的血汗钱置业了，也一样没有资格。大燕的律法规定，女子未嫁之前的产业是归父姓家住所有。换言之，只要叶童生想要，就能理直气壮拿走。除非叶五妹立了女户，又有官府人作保，女子才能理直气壮地保住家业。
　　这般倒不是说时下未婚女子名下没有产业，许多官家女子手里也是握有商铺和田地的。但这些商铺只是地契或者契书，真正只有出嫁以后，才能随着女子出嫁落到她的手中。而没有夫婿的女子拥有产业，大部分是寡妇，家中有孩子要养，或者上头有父母需要赡养等等缘由。
　　“……”叶五妹倒是没想到这个事儿。她是大燕人，自然知晓女子握不住手里的产业。但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读了几年书却没学过律法。想着只要不告诉爹娘，她只要藏的够深能藏住。
　　叶嘉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律法，“还有这个事儿？”
　　余氏眨了眨眼睛，一看这叶家三姐妹都傻了眼的样子顿时也有些吃惊。在她心中，叶嘉素来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她着实没想到叶嘉不知道大燕这方面的规定。
　　此时看三人瞠目结舌，余氏思索了片刻，干脆把这方面的律法给三人说了一遍。
　　叶嘉听完整个眉头都拧成一团。她其实预料到古时候女子握不住家财，猜测是因为男尊女卑的社会观念造成官衙在这方面的判决上有性别上的偏向。若是出了什么事，可能会斗不过男性。倒是没想到大燕直接将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写进律法，这是当真没把女子当成人啊！
　　这一口气给叶嘉憋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这么说还得亏她当初是嫁人了的。要不然她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还得被叶家那对夫妻拿走？
　　“那怎么办？”叶五妹倒是没觉得这个律法离谱，只是有些震惊，“那，我这铺子是不能置办么？”
　　叶四妹头一回听到这些事儿，整个人都是懵的。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叶嘉又看看余氏。余氏拍拍叶五妹的胳膊，道：“也不是不能置办铺子。有两个法子，要么是你将铺子置办的远一些，藏得紧。只要叶家人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不跟你要，这铺子地契握在你手中便是你的。要么就是寻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帮你先拿着这个铺子，待到你出嫁以后，再还到你手上。”
　　余氏以往是没有这个顾虑的。余家家大业大，给子女的嫁妆都十分丰厚。虽说如今那些商铺早就被朝廷抄没，但当初余氏未出嫁之前手下是握着十多家商铺的地契的。
　　叶嘉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倒不是她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打算。而是她如今虽说出嫁了，但手下握着的七十多家商铺是不是也得依托周憬琛才能拿捏得住？
　　并非是信不过周憬琛，而是这种主动权让人感觉不舒服。说实在的，大燕这个律法实在是太离谱了。正常的社会，女子居然没有财产继承权。若她生的是女儿。将来她若是跟周憬琛在女儿未出嫁之前出了事，岂不是家业得落到旁人手中？
　　不过周家也没有别的亲戚，燕京的那些人也算不得亲戚。
　　叶嘉心中不悦，叶五妹思索了片刻，把眼睛丢到了叶嘉的头上：“姐，你说我将这个铺子挂在你名下如何？你能帮我先拿着么？”
　　叶五妹不敢保证自己藏私能藏得过叶家爹娘。叶童生当初能不经她同意把她卖给严家那分桃断袖的儿子，将来拿走她的产业是完全做得出来的。叶五妹太清楚爹娘的秉性，在他们眼中，估计女儿就是养来扶持家中的财产，根本不可能留铺子给她傍身。
　　“让我给拿着？”叶嘉自然是不会贪图叶五妹那点财产的，“也不是不行。”
　　叶五妹眼睛噌地一亮，顿时高兴了：“那正好，明年开春我就去置办铺子。到时候姐跟四姐跟我一道去。”
　　叶嘉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自然是答应。
　　叶四妹听说叶五妹都想置办铺子，叶嘉的手里也好多铺子和商铺。低头想想自个儿，她如今还在叶嘉的铺子里当掌柜。阿玖虽说办了个镖局，但其实镖局那边的事情叶四妹也管不来。大多时候是阿玖跟阿玖的兄弟在管。抬眸又看了看一脸意气风发的叶五妹，叶四妹忽然有些惭愧。家里三姐妹，好似只有她性子最懦弱，胆子也最小……
　　几个人正说着话，门廊外头又匆匆来人。樱桃出去问了问，得了叶嘉的允许叫人进来回话。
　　也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是李北镇那边送了一封信回来。叶嘉接过来往信件上瞥了一眼，上面写着‘嘉娘亲启’，顿时偷看的几个人立即把脑袋扭到一边去。
　　余氏眼底的笑意弥漫上来，她干脆站起来：“行了行了，嘉娘你若是有事就自个儿回去吧。冬日里天黑的早，等再坐会儿怕是要天黑了。趁着这会儿外头大亮，先回屋去歇着。”
　　叶嘉本来没觉得什么，叶四妹叶五妹一个眉来眼去的相视一笑，愣是给她弄一个大红脸。
　　“别，一会儿还得用晚膳。”叶嘉干脆走到一边去，拆了信封便一目十行地看起来，“我这么来回地跑也不好，天冷路滑，仔细摔着了。”
　　这倒也是。余氏听她自个儿这么咒自己，顿时就呸呸呸了几声：“小孩子说话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叶嘉眯眼一笑，快速地将信看完了。
　　周憬琛在李北镇城寨确实被事情耽搁了。原以为瞭望塔塌了几座，只管重新修缮一番便够了。谁知道这倒塌之后就极难再接上，想了许多办法，还是风吹一下就摇晃不稳。且不说找人找工匠花了好几日，就说这懂建造的人来了，按照他说的法子重新修了还是稳不住。
　　如今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将这瞭望塔拆掉重建，要么就是先放着不管，修缮那边已经倒塌的城垣。风雪天修缮容易眯眼睛，而且天太冷，木头这些一旦没晒干就十分的难锯，实在是耽搁时辰。
　　叶嘉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倒是忘了件重要的事。在大西北这冰天雪地里修建木质的瞭望塔，且不说这些木头能搭起来就挺难，就说搭起来了也经不住风沙的侵蚀啊。这个地方，这种气候条件，怎么能选择纯木质的材料去建造这些城垣呢？


第116章 
　　“怎么了？怎么这个脸色？”余氏本以为小两口会说些悄悄话，谁知叶嘉看完信之后脸色有几分沉重。想着西北不安定，她顿时就有些心惊胆战，“难道城寨那边又出事了么？”
　　“没。”叶嘉将信折起来放回信封之中，“就是城寨那边遇上了点小麻烦。”
　　将信件随手放进袖子里，叶嘉扶着肚子走了几步，缓步走到窗边掀起遮风的帘子往外看去。门外的大雪没有停下来的架势，这个天气别说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过不去，就算过去了估计也是没有办法立即组织修建城垣。天寒地冻的根本没办法施工，材料也不好运，只能等雪停了天气稍微暖和一些再说。
　　余氏跟着她走了两步，不知她在看什么。
　　叶嘉其实也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心中在衡量。如今的这个天气，突厥和北边游牧民族是不大可能会南下抢掠的。毕竟极有可能有命抢，没命带回去。叶嘉如今担心的是别的，西北穷苦的百姓会在这个冬季熬不下去。思来想去，叶嘉忽然扭头看向余氏：“娘，你屋里有笔墨么？”
　　“要笔墨作甚？”
　　余氏话没说完想到叶嘉刚才看了周憬琛的信，顿时意识到她要回信，“有的有的，樱桃，你去拿一下。”
　　余氏平常要教导蕤姐儿读书，屋中是常备笔墨纸砚的。樱桃进内室去取了笔墨纸砚出来，立即研好磨，叶嘉思索了片刻便给周憬琛写了一封信。
　　其实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叶嘉跟原主不是一个人，周憬琛早就知道。虽说不清楚余氏对这件事有多少觉悟，但余氏是不管叶嘉做什么都坚定支持的。有些事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她的能力若是对于建筑上能提供一点点帮助，自然是尽早拿出来。
　　事实上，叶嘉在信中也没有提出太多的意见，只是详细表述了在极端天气下建造城垣或者瞭望塔都是非常有难度的。若是条件允许，不建议用纯木质材料去建造。采用当地百姓造屋舍的泥浆会更坚固。除此之外，她顺便问起了周憬琛关于教当地百姓盘炕的事。
　　她写的飞快，很快写完便让人送出去。
　　余氏在一旁看她奋笔疾书，面上的神情不是太轻松的样子，心里免不了就有些担心。
　　叶嘉笑了笑，安抚她道：“无事，只是天气太冷，瞭望塔不好修。几次修好，又都被风雪摧塌。”
　　“这个天确实不好办事。”余氏一听是瞭望塔的事情，心顿时就放下来。突厥先前已经被打伤了元气，短期内应该不会再骚扰，“嘉娘这般是知道怎么弄么？”
　　这话一问，旁边叶四妹叶五妹都看过来。
　　叶嘉瞥了她们几眼，倒也没有藏着掖着：“不敢说知道怎么修筑。懂手艺的木匠、泥瓦匠都不敢打包票，我只是稍微提议换一下修筑材料。”
　　余氏一想也是，这西北风沙侵蚀的厉害，大部分百姓家中建房子都不敢用木质的材料。怕被风沙吹久了，不到十来年就要腐蚀个干净。那瞭望塔本就是建的高，若是不够坚固风一吹就会倒：“怪不得允安这么久回不来。估计是来回的折腾费时又费力。木头确实是好用，但有时候也不经用。”
　　叶嘉笑笑，叶五妹看时辰也差不多便站起身来：“也是时候准备晚膳。”
　　她自打被送回东乡镇以后，周家的饭食就不用叶四妹去忙。本身其实下面的人也有会做饭的，但叶家几个姐妹吃惯了自己的手艺，觉得旁人做的不好吃，都是自己做自己吃。
　　叶四妹把在外厅地毯上玩儿的两小孩子叫进来，嘱咐了两句就也站起身：“那我跟五妹过去搭把手。”
　　两人做自然是很快的，没一会儿就来人过来叫用晚膳。
　　冬日里吃的自然是滚烫暖和的，叶五妹将叶嘉原先做锅子的汤底改良了一番。如今做的味道虽说不大像后世的火锅，但也十分美味。
　　小炉子在下面烧着，鲜美的汤底都能舀上来喝。
　　几个人围在一起，热气烘得人暖洋洋。几个人吃了一顿锅子下肚，叶嘉便在樱桃的护送下回了屋。她这边担忧的事情，周憬琛那边也在想。几乎是叶嘉的信一送到城寨，周憬琛就打开读了。关于换材料这事儿她这么一点出来，周憬琛顿时就豁然开朗。
　　确实，当初建造木质城寨是借用的巴蜀地区经验。巴蜀低多山多峭壁。占山建城寨易守难攻，十分有利于战略部署。但北庭都护府的地形地貌与巴蜀有本质的区别，气候也不同，自然不能同一而语。
　　但若是换材料，换什么材料更坚固呢？周憬琛不由想到先前叶嘉盘炕用的东西。
　　不过当初他们盘炕的时候周憬琛人在外没有归家，所有的事情都是叶嘉一手操办。这般想想，他记得叶嘉当初给的设计图上好似也有标注。那张图他前些时候交给了郭淮，让郭淮借着县令的官势将盘炕这件事普及下去。如今想看倒是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转念一想，去喀什城找郭淮过来，还不如回家寻叶嘉更方便。
　　思来想去，这个瞭望塔和城垣是暂时修筑不了，那就没必要耗在此处。周憬琛不想将自己陷在无谓的事情上，于是命人找来了孙玉山。孙玉山这些年快速成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周憬琛大致告诫了一点，并让他务必密切盯住了李北镇第一道防线，自己则在当日驱车赶回东乡镇。
　　大雪纷飞的天气，道路委实不好走。他当日下午出发，原本一天的行程走了一天一夜。
　　且不说周憬琛回来遭遇了大雪，就说自从进入腊月以后镇上开始多了不少来镇上找冥店的人。镇子本就不大，除了吃食铺子可能会多些人弄，基本上一种商铺至多只有一两家。似冥店这等不大吉利的铺子，一个镇子翻过来就只有一家。大雪天的也不开门，好几个人在不停地拍门问有没有人。
　　周憬琛的马车才到镇子上就撞上这一出，马车外头的人哭得可怜。听说是下属村子里家中有人没挨过寒冷的天气，就这么冻死在外头。大冷天的尸体需要收敛下葬，这才急匆匆地来镇子上定棺材。
　　“冻死了人？”周憬琛听到外面打听来的消息，眉头皱得很紧，“如今的情况已经这般严峻了？”
　　这些日子，周憬琛忙着城寨破损处的修缮，将普及火炕的事情便交给了郭淮去办。为了尽快普及，周憬琛甚至派出了一支队伍去帮助府衙传信。那张图纸交到郭淮的手上已经有一个多月，东乡镇还有冻死的人。他眉头紧紧地皱起来，立即指了一个人去打听消息。
　　打听来的消息并不算好，北庭都护府本就占地非常广，地广人稀，行进困难。兼之大冷天的道路愈加难行，官衙普及火炕这事儿做的并不容易。
　　换言之，东乡镇这边尚且未曾有人过来。
　　时间太赶，想要及时地改善寒冬难熬的情况，是有些困难的。并非府衙的人不上心，而是本身盘炕也需要耗费一整日。这么一耽搁，自然是更慢。东乡镇这边冻死的人是最靠北边村子的，大多数没挺过来的要么是家中身体抱恙又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要么是年岁尚小身体孱弱的小孩子。
　　周憬琛沉吟了片刻，只低声对马车外面道：“先回府吧。”
　　马车缓缓走动，他们回到周家已经是傍晚。人才到门口，就有人匆匆冲到叶嘉的跟前来报信。叶嘉原以为他至少在城寨那边待到腊月底，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她如今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走动也不是很方便，便没有着急去大门口迎他。
　　周憬琛看着一群人迎出来，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了几圈，没看到叶嘉。
　　余氏眼尖地发现了他眼神的扫视，忍不住笑了一声。
　　允安如今是越来越像个年轻人了，连神情都生动了不少。不过心中高兴，余氏倒也没有在外面把小两口的事儿挂嘴边，只是帮叶嘉找补了一句：“嘉娘如今身子重的很，这么冷的天儿能不走动就不出来走动了。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城寨那边的事情雪不停没办法修缮，修了也是白费功夫。”周憬琛自然知道叶嘉身体重，不便走动。不过是见着一堆人出来迎，他心中总是抱着那么一丝侥幸这女子挂念他，“娘，你与嘉娘这些日子身体可好？”
　　“都好，都好，”这么晚了，周家已经过了晚膳的点儿。余氏还是问了一嘴，“用过饭食了么？”
　　周憬琛摇了摇头：“这一路着急赶车，没有停的地方。”
　　“这样啊……”
　　余氏也猜到他没用饭。这一路坐在马车上，除了啃点干粮也没处儿能寻到一口热乎的。窗外的天色已经很黑沉，这个时辰叶五妹早就回自己院子歇息去了，她自然也不好将人叫出来给周憬琛做饭的。想着要不然叫喜来去，帮着做一顿热乎的汤面送过来。
　　“别忙活了娘，又不是孩子，我自己能招呼的。”
　　余氏听着就皱眉：“你可别劳动嘉娘给你做饭。实在不行，你自个儿去后厨煮点粥便是。我看你上回给嘉娘煮的那粥还有点模样……”
　　冷不丁的这话说的周憬琛一窘，这都好久的事儿，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余氏给拎出来说。
　　周憬琛有点窘迫，含糊地点点头：“也成。”
　　余氏看他这难得羞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过也没有过分，脸皮子薄调侃多了怕是会物极必反。母子俩在一处说了会儿话，余氏才放他离开。
　　周憬琛这才低声告辞，匆匆回了主屋。
　　他到主屋的时候，四下里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子里灯火通明的，叶嘉正坐在书桌边上执笔画着什么东西。面色沉静，十分专注。
　　事实上，镇上出了些事叶嘉也是知道的。她人就在东乡镇，自然会十分主意打听镇子上出现的异常情况。她本身也是个敏锐的性子，有些事情不需要旁人点，她稍稍一思索便能猜出全貌。天气异常严寒果然带来了不好的结果，冻死人了。真正意义上的冻死人。
　　想着先前那个火炕的图纸给了周憬琛她脑海中还有印象，自然愿意再尽一份绵薄之力。说实话，若她没选择跟周憬琛一起，她不一定会出头去管这件事。但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如今站到这个位置就必须负点责任。
　　虽说过了一年多，叶嘉画图的手法还没有忘。她此时不仅画了火炕的构造图，还顺势将火墙与火地的构造图画出来。有的人家中贫苦，是当真计较那一点盘炕的本的。
　　当初叶嘉给屋子里盘了四个炕，人工与材料加一起耗费将近三两多。换言之，一个火炕一两银子是跑不了的。有些人家全家积蓄加一块都不够，估计宁愿挨冻也不会花这个钱去盘炕的。这般弄个火地或者火墙就更方便且便宜。咬咬牙也能盘出来。
　　叶嘉正在忙，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等发现有人凑近时，轻轻一个温热的东西从她的身后侧过来碰了碰她的耳垂，她才骤然从构造图中惊醒了。
　　刷地扭过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睛。
　　周憬琛身上还夹杂了一丝冰寒的气息，乌发垂落到叶嘉的肩侧冰冰凉凉的。周憬琛低头看着图纸上的东西，笑意渐渐淡去，正色起来：“这个是……？”
　　“火炕的构造图，”叶嘉知道他要回来，此时看到他倒也没有多大的惊吓，“不过火炕的成本有些高。西北的百姓日子过得苦，没有那么多钱去弄这个。想着便又画了火墙和火地的构造图。这两个虽说没有火炕那般干净安全，但只要多加小心也能用的好。最重要的是，建造成本低很多。”
　　周憬琛本打算派人去问郭淮进度，问清楚事情进展缓慢的缘由。他先前也考虑过盘炕的花费，但也只是怀疑。如今听着叶嘉的话，觉得这个猜测估计是火炕难普及的主要原因。
　　可再贵也得弄，总不能冻死：“盘好一个火炕大约要花费多少成本？”
　　“当初在驻地那边盘了四个，耗费了三两七钱多银子。”叶嘉想了想，算的更明白一些道，“外加家中供了两顿饭食。”
　　周憬琛是清楚当初叶嘉没开始摆小摊时家中有多拮据，这些加一块也就是四两多银子。四个炕均分一下，确实一般人家出不起这个钱。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叶嘉已经画好的火墙：“这个呢？”
　　“火墙的建造就简单许多。”火墙本身就简单，由炉膛、火墙体和烟囱三部分构成。炉膛可设于火墙体内。也可紧贴火墙体设置，形成连墙炉灶。火墙体中设曲回的烟道，砌成不等的空心短墙。墙内可根据条件砌出烟道，让热烟气在墙内流转。
　　流程越长蓄热时间长，热效率高，散热均匀。烟囱则用作排烟通道，算是做饭供暖相结合，不过火墙不能用于承重。简单的利用墙体中控和炉灶相连，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来保持供暖。
　　“唯一的问题，就是火墙对屋中构造要求比较高。”叶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也不知周憬琛听懂了没有，她道，“若是室内的构造不合理，会产生大量的烟，用着不大舒适。不过这个情况也比受冻强许多，只要注意通风，熬过冬季还是能的。”
　　周憬琛对这些不如叶嘉懂，但看图大致也能看明白：“这个建造起来能控制成本么？”
　　“能。”叶嘉点点头，“材料用的便宜些也是可以的。不过若是可以，我还是建议盘炕更好。若是官衙能在这方面给予百姓一定的帮助，或许能让大家日子都好过许多。”
　　说实在的，周憬琛也想过让官衙出手帮助承担一部分的花费。比如盘炕的人工这部分，让官衙给人支钱。又或者是用料让官衙与商家商议，压低价格。这些不过是他的预想，还没有与郭淮商议。但如果能从其他地方改善这个情况，当然也不失为一条好的路子。
　　思索着，周憬琛又想起叶嘉提起的修建城垣更换材料的问题。
　　叶嘉当时只是在信中提了一嘴，但关于到底要用怎样的材料却没有给出明确的方法：“对了，嘉娘，你先前在信中提起关于修缮城寨的法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瞭望塔修缮得不顺利？”叶嘉皱起眉。
　　“嗯。”赵炜清虽说是工部的，但他往日参与建造的都是亭台楼阁以及皇家宫殿和皇家别庄。对这些军事上十分重要的防御塔等物知之甚少，“赵炜清也试图换成当地百姓建造屋舍用的黄土泥浆，但弄出来的东西总归是差强人意。”
　　叶嘉眨了眨眼睛，心道若是差强人意，估摸着应该是比例不对。
　　思索了片刻，她开口问道：“相公，你打算何时再过去？”
　　“深冬是不会再过去的。”这个天气不论做什么都很难，修缮也务必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以后。如今少了瞭望塔，只是需要更加小心才是，“如今只是先把火炕的事情料理清楚。”
　　叶嘉点点头：“等雪停了，我跟你去一趟李北镇城寨吧。”
　　周憬琛抬起眼眸看向她。
　　叶嘉托起了下巴，歪着脑袋笑看向他：“不敢说十分精通此道，但也敢保证略知一二。”


第117章 
　　“用料方面，主要是砖，石板，灰浆。”
　　叶嘉把构造图拆分得细细的与周憬琛解释清楚。为了防止因缺少泥瓦匠而配不出粘合性高的灰浆，叶嘉还将灰浆的成分配比也说得仔细，“这三个东西里最方便的自然是火地。但火地能供热的范围有限，作用跟火盆有异曲同工之效。且看百姓的屋舍适合哪一种，或者能承担的起哪一种。”
　　图画出来，普及的事情就刻不容缓。周憬琛这边立即让人叫来了巴扎图。
　　让巴扎图调了一支队伍，以减轻泥瓦匠人手不足的负担。营地的将士们虽说不懂建造，但有许多都是干过活儿的。只要有人从旁指导的话，这些事情他们也是能干的。
　　周憬琛刚回来也没得歇息，虽说这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去盯。但有些事情既然做了，那就把名声一起承担起来。周憬琛并非是那等施恩不望报之人，他起势自然要名声，要百姓的支持，自然是做不到淡泊名利。如今既然要做惠民之事，趁机宣扬贤德爱民正好一举两得。
　　这些事自然少不了叶嘉的协助，叶嘉虽说怀着孩子身子不大方便。但搭建施粥棚只需要安排下面人去做便是。叶嘉在镇子上设置了一个收容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可在此处躲避风寒，每日领取两顿饭食。
　　这种收容所是先前打仗叶嘉专门设置的，附近几个镇子都设有收容所。当时是专门为了给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暂时居住设置的。后来碎叶镇、李北镇的情况相继稳定下来以后，那些逃难的人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收容所便没有拆除，叶嘉做主干脆给改成了类似于后世福利机构的地方。
　　与此同时，镇子下属村落四道村里，最东头的一户人家此时哭声震天。
　　破败狭窄的屋子里头黑洞洞的。几天的大雪没扫，积雪已经堆满了院子。因为积雪太厚，沉重不了从滑落带下了屋顶的砖瓦掉得七七八八，看起来越发的破败。不到井口大的窗户里呼呼地灌着冷风。屋中有影影绰绰的啜泣声，门口站了些人在交头接耳，再看了一眼屋中的情况后不由地唉声叹气。
　　“没气儿了？”一个黑脸却藏不住满面冻疮的大汉问了一句。
　　“作孽哦……”被问话的年轻妇人摇了摇头，道：“老天爷这是不给人活路啊。没子嗣又没银两傍身，年老体弱，没有人照顾着可不就冻一夜就没了。我方才瞧了，整个屋子翻遍了就一套旧袄子。袄子里头的芯都硬了。李老太昨儿还在说，过两日去女儿家避避寒呢……”
　　“嗐，今年天气反常，到哪儿都冷。”
　　“是啊，昨日那老杨家的杨三叔不也是，今儿差点就没救过来。”
　　“唉……老天爷不让人活……”
　　说着话，院子门外就进来一群人。
　　这四道村离东乡镇不是最近的，周边的村子都装完了终于轮到四道村。结果驻地的兵一来就撞上有人冻死了。这个冬日，似这户人家的寡居老年人日子都不好过。
　　冻死冻病的都是寻常。还有不少是家中没余粮硬生生被饿死。
　　驻地的人听了村民七嘴八舌的话，叫了几个人进去将老人家给安置了。而后才让人去叫了村长。村长匆匆过来，也顺势请了村中的族老作陪，这厢才十分客气地将人请到自家家中。由领队的旗长言简意赅地把盘炕或者置火墙火地的事情告知了四道村村长，并说明了上头的打算。
　　他们这么一说，一时间屋子里都安静了。
　　村民们头一次听说炕，没见过的东西，自然是下意识的怀疑。
　　“这火墙火炕等东西确实好用么？”有些人家日子过得好些，能有个烧火盆。或者干脆一大家子缩在灶台后头烤火，倒是头一回听到床下面也能烧火的，“会不会睡到半夜被烧死或者烫死。”
　　正好这来四道村的驻地兵里有本村出去的人，当下就将其他地方都盘了炕的事情给说了。
　　“叔。这炕可是好东西！”
　　那人劝说道：“火炕这些都是贵人才用得起的东西。咱们寻常老百姓本来没那个命享受这等好东西，主子爷怕百姓们挨不过冬天，心疼咱们百姓日子过得苦。主子娘娘亲自画的图，主子爷特地拿出来给咱们百姓也弄上。本地泥瓦匠们也不会弄，这里有主子爷特意派来的厉害师父给咱们家家户户盘。难得遇上这么好的时机可千万不能错过了啊……”
　　这话说的，提起别的大家伙儿可能不大信，但提起是叶嘉要弄立即就有人信了。
　　别说，这两年叶嘉弄的施粥棚、收容所。当初是耗了两个粮仓的粮食，许多应急的棉衣，以及召集大夫给逃难的百姓义诊……桩桩件件看似不显，但在百姓心中是立下了极好的形象。不说东乡镇本地人知晓主子娘娘心思仁善，最是爱护百姓。就是整个喀什县用叶嘉的名头都是极为管用的。
　　这么一说，盘火炕的事情就好办了。
　　周憬琛这次派了驻地的兵过来干白活，但盘炕的材料还是要百姓自个儿掏的。不过光是省下人工的钱，就已经能节省出一大部分银两。一些日子稍稍能过得去的人家都承担的起。
　　火炕要弄起来得一整日，之后晾干也需要四五日。一队人分出人手去不同的人家去盘，白来户人家的村子得耗费小半个月。这一年的腊月就没有得闲的时候。周憬琛趁着年关没来之前，将整个北庭的将领们召集过来议事，一直折腾到腊月二十三才终于得了闲。
　　这段时日都是叶嘉在盯着下面盘炕的事情，原以为会这样相安无事到过完年。谁知道一直很老实的孩子没等到来年，在腊月二十一这日晚上忽然折腾了起来。
　　叶嘉发动的很突然，彼时她正在闹腾周憬琛，把人压在榻上起不来身。周憬琛那厮顾及着她身体不敢动，憋红了脸任由她胡闹。气氛正热烈呢，她的裙子忽然就湿了。那温热的水顺着腿肚子留下来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周憬琛一摸摸到湿润才惊醒过来：“怎么回事？！”
　　“啊，羊水破了好像。”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叶嘉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有些懵懂。
　　周憬琛一听羊水破了，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当下弯了腰，一把将叶嘉打横抱起。也没管自己衣襟被扯开，修长的脖子跟半边胸膛都露出来。穿着单衣就往外跑：“环佩，小梨！立即叫大夫和稳婆过来，吩咐厨房，烧热水，准备生产。”
　　自打叶嘉有孕这些事情就已经在准备了。周憬琛怕出意外，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为了防止小地方大夫做事不稳妥，他还专门找了妇科相关的书籍去看。叶嘉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咚咚咚咚跳动的心跳声，出奇的冷静：“别慌，头一胎没那么容易生。”
　　周憬琛看她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好笑，但如今这个情况也有些笑不出来：“要不要先用点吃食？”
　　很多妇人生着生着便没了力气，叶嘉别的都叫人放心，就是身子骨叫人放不下心。周憬琛总觉得她吃得少，身子骨太单薄。
　　想想，他又扭头叫了随从：“去库房将那株老参拿出来。”
　　原本应该兵荒马乱的一个晚上，因为周憬琛有条不紊的安排，反而显得十分井然有序。
　　余氏得知消息赶过来，叶嘉才坐在床上还没开始阵痛。周憬琛端坐在她身边，明明神情看着很镇定，但仔细一瞧那脸那嘴唇都是白的。他此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凌乱的单衣，脚下竟然连鞋子都是穿反了的。余氏本来还有些慌，但一瞧儿子这般模样，顿时就笑出来。
　　“这还有好一会儿呢，你赶紧去换身衣裳再来。瞧你穿得这是什么？”
　　余氏没有说什么产房男子进不吉利的话。她素来不信这种鬼话，左右儿子愿意陪着她觉得挺好。此时只是单纯觉得周憬琛穿得不堪入目，她作为亲娘都看不下去：“嘉娘生产后，月子没做好之前都体虚的很。你在家得照看着，可不能在这时候感染风寒。”
　　周憬琛低头看了眼没说话正捧着碗在嗦面的叶嘉。
　　叶嘉睁大了眼睛与他对视。
　　面面相窥，周憬琛吐出一口气：“……那我去换身衣裳，你慢点吃。”
　　叶嘉吹了吹烫的要死的面，嗦了一口。
　　……这小娘子自打怀了孕以后就奇奇怪怪的，他现在就有点抓不住她的心思。不过这时候也确实不能伤寒，对孩子和叶嘉都不好。
　　换衣裳这一会儿，大夫和稳婆都到了。
　　稳婆进来别的也没说，摸了摸叶嘉的肚子又掀了裙子看了看，只一句话：“还早，不着急。”
　　叶嘉听着一颗心放下去，老神在在地把一碗面吃完，顺便还喝了一碗汤。周憬琛换好衣裳过来，叶嘉甚至还有点想睡觉。不过稳婆觉得她这么坐着不行，让她能走得动最好下来走动。多走动也有利于孩子出来。说实话，躺着不算疼，不代表下来走动就不疼。
　　但为了生产的时候少遭罪，叶嘉还是咬着牙下来走动了。
　　叶四妹叶五妹觉都不睡了。披了件衣裳就过来陪着。
　　当初叶四妹怀得是双胞胎，她跟叶嘉是同父同母亲姊妹，也是个小骨架。可别说当初生双胞胎有多疼，几乎要了她的命。不过叶四妹也不好这个时候说这些吓唬叶嘉，只是绞尽脑汁地给叶嘉传授经验：“一会儿要生的时候，姐千万记得跟着稳婆呼气吐气。”
　　叶嘉懂，有效的呼吸也是一种纾解疼痛的方法。她这会儿肚子不疼，还能有精力跟人闲扯。但话没说到一半，脸色忽然就变了。一阵一阵的疼痛涌上来，鬓角的冷汗汩汩地就冒出来。
　　稳婆又亲自看了看，还是让她下去走动。叶嘉疼得都有点迷糊了，硬生生被周憬琛抱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叶嘉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稳婆才终于说好了。叶四妹是生产过的，能在屋里帮得上忙。叶五妹不想走，但余氏怕她看多了害怕，硬是把人给赶出去。余氏看了看周憬琛，犹豫该不该把儿子也赶出去，结果周憬琛刚说了一句‘我留下来陪着她’，就被叶嘉给打断。
　　“你也出去。”叶嘉不需要男子在屋里陪着，她不喜欢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太多人围观。
　　周憬琛被叶嘉这么说也不恼，只皱着眉头：“我得亲自守着才放心。”
　　“不用。”叶嘉很坚持，“你去外面守着。”
　　周憬琛还想再说，稳婆干脆开了口：“主子爷，你在这耽搁时辰也是分人的心思，不如去外头叫主子娘娘专心生产。孩子等不及，你别在这耗着时辰。”
　　余氏看不下去，直接张嘴呵斥道：“快点走！磨磨唧唧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憬琛再担心也没办法。只能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叶嘉，转身离开。
　　叶嘉原以为就算艰难一些，也不会有多难。结果这一生产就耗费了一天一夜。一直以来十分老实的孩子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老实，它就是不出来。叶嘉叫到最后都有些没力气了，要不是外头紧急送来参片进来让她压在舌头底下，估计都要脱力地昏睡过去。
　　屋子里传出阵阵惨叫声，周憬琛立在走廊上看着屋中晃动的人影，从未如此煎熬过。
　　他从前受过非常重的伤，上辈子伤及性命的伤势受的次数不知多少。但从未有过胆怯的心思。这是头一回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光听到一阵一阵的嘶喊声，他整个人绷成了一道弦。周憬琛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任由廊下被风吹进来的雪堆落了他的肩膀也没有反应。
　　叶嘉叫的太惨烈了，嘉娘从未这么撕心裂肺过……周憬琛呼吸很沉，生孩子这事儿他无计可施。周憬琛不由地在想，他跟嘉娘只要这一个孩子就够了。往后他跟嘉娘不需要别的孩子，只有这一个就够了……
　　从天黑等到天明，再从天明等到天黑……终于屋中传出婴孩的哭声，周憬琛才终于回过神。
　　“主子爷！是一位小公子！是一位小公子！”
　　稳婆报喜的声音传出来，里面又传出了余氏惊喜的笑。许久，这紧闭的门才哐当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天一夜没睡，余氏满脸的疲惫却遮掩不住喜色。冲出来握住了周憬琛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不过周憬琛此时也顾不上安抚余氏，只想去看看叶嘉如何了。
　　“别，你别现在过去。”余氏一把拽住他，“嘉娘还没收拾好，你过去了她要发火的。”
　　叶嘉是个很冷静的性子，但不妨碍她好面子。双腿大张生孩子的模样，下半身全是血水的样子她实在不想给旁人围观。周憬琛有些着急，却还是等在原处。
　　等到叶四妹替叶嘉收拾好，擦拭干净又换好了衣裳出来，周憬琛才终于见到了叶嘉。
　　他别的话也没说，鼻尖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儿，那一盆一盆端出去的血水也历历在目。脱下大麾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叶嘉全部包裹起来，径自抱回了自己的卧房。孩子还在一旁的摇篮里，余氏看他抱着媳妇儿就走，刚要动嘴，被一旁的叶四妹给拉了拉袖子。
　　余氏愣了一下，叶四妹张了张嘴，用嘴型道：“姐夫好似生气了。”
　　余氏瞥了一眼周憬琛渐渐消失在门边的背影，意识到好像是的。她儿子，雷打不动不知愤怒为何物的天生笑面虎，居然在这个时候离谱的生起气来。小心翼翼地包好孙儿，她嘟囔了一句：“他气个什么劲儿？又不是劳累他去生孩子……”
　　周憬琛也不知晓自己生什么气，但就是生气了，而且气愤异常。
　　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回了床上，他盯着昏迷不醒的人嘴唇都是白的。虽说叶四妹已经叶嘉收拾过一遍，他还是叫小梨去拎桶热水过来，亲自帮叶嘉从头到脚擦拭了一遍。
　　叶嘉这一觉睡得非常沉，睡到次日傍晚才幽幽地睁开眼睛。一睁眼，屋子里一个人没有。
　　她正纳闷，刚要撑着起身，远处幽幽地飘来一句话：“别动，躺着。”
　　“嗯？”叶嘉原以为屋子里没人，没想到是有的，“你在啊？”
　　周憬琛听她说话，绷着脸去桌边倒了一杯水，转身给她喂下去。叶嘉连喝了好几杯水下去喉咙才慢慢好受一些。虽说不是很明显，好吧，就是很明显。周憬琛似乎不大高兴了。叶嘉眨了眨眼睛，心想他怎么这个神情：“小孩儿呢？男孩儿女孩儿？”
　　之前在产房太累了，听到稳婆说了一句‘生了生了’，叶嘉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此时醒过来还有些云里雾里的迷茫：“怎么没看到人？”
　　“在侧屋，五妹和奶娘在照看。”
　　顾忌叶嘉平日里事情多，没有功夫奶孩子，府上特意寻了奶娘。
　　“唔……”叶嘉听完点了点头，也没有着急去看孩子。就是觉得浑身疼。
　　她如今体力耗尽，腹中空空，实在难受。看了立在床边一言不发的周憬琛好几眼后，她心中一愣。周憬琛这表情怎么回事？
　　“怎么了？”
　　周憬琛看她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叹息了一口气。好似终于意识到她肚子饿，一言不发地把人扶起来，靠坐在床柱边上。而后走出屋子，叫人送来了鸡汤面。屋里是有小矮几的，平常叶嘉或者周憬琛会在上面看书做账。他短期一个在她的跟前摆上。
　　汤面是叶四妹早就做好的，不过虽说鸡肉炖得软烂，但是一点调味都没放。
　　叶嘉抓着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喝了一口汤，就抬起了头：“没放盐。”
　　“嗯，不能吃盐。”语气略显紧绷。把面端过来以后周憬琛也没走，又端了个案几放到床上。周憬琛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脱了鞋子，盘腿坐上来。
　　叶嘉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嗯？？”
　　周憬琛眼皮子抬也不抬一下，扭头让人将饭食送进来。小梨拎着食盒，一样一样地摆放到矮几上。几乎是一拿出来，那精心烹饪过的饭菜香味就扑鼻而来。低头一看，色泽油亮，秀色可餐。周憬琛与她面对面，看了她一眼，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拿起了筷子。
　　……这原本是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人，此时却好似被什么奇怪的鬼魂附体了似的。一边吃一筷子一边感慨这菜做的好吃。偏生他口才又好，字字句句勾魂夺魄。
　　叶嘉：“……”
　　“真香。”周憬琛咽下嘴里一块肉，淡声道。
　　叶嘉本身就觉得没味儿的鸡汤面挺难吃，听他这在一旁解说的，越听越难吃。她隐忍不发地喝了三口汤下去，见那厮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她跟前晃悠了一圈，顿时啪嗒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周允安！你干什么！”
　　周憬琛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肉，瞥了她一眼：“你吃啊，不饿吗？”
　　她当然饿！但是她的面没什么味道啊！！这厮要是不当着她的面吃，叶嘉估计还能忍受。这当面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她只能吃纯鸡汤面，这是要人命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叶嘉也不是真迟钝，周憬琛这臭脸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她仔细打量了周憬琛的表情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别特么的给我玩产后抑郁这一套！”
　　周憬琛差点被她一句话给噎住，顿了顿，还是问了：“……产后抑郁是什么？”
　　“字面意思。”叶嘉倒是没有太大的心境改变，瞧着周憬琛反而变得怪怪的，“生产之后变得抑郁了。”
　　周憬琛：“……”
　　“那不然是什么？”见他神情古怪，叶嘉瞥了一眼他碟子里的红烧肉。虽说嘴馋得口水泛滥，但还是理智克制住了欲望，“你这脸跟我欠了你八百万两银子似的。”
　　……罢了，跟她置气什么呢？周憬琛忧愁地叹了口气，这小娘子就是个不同常人的。
　　周憬琛这人是甚少有这幼稚的时候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眼旁观。但不知为何，遇上叶嘉以后越发的情绪多变。就比如此时，当真的是神仙都能被她气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可虚眼一瞥叶嘉，面色苍白，眉眼之中都是疲惫之色。想想自己这怒气生得也挺不讲道理的。他到底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嘉娘，我是你的相公。”
　　话说的突然，叶嘉不知为何心中一咯噔，睁着眼睛看向他。
　　“任何时候，我都想要站在你身边。”这不是周憬琛的错觉，而是叶嘉对他防备心确实有些重，“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什么情况，我都是你的相公。我希望你可以把我当做内人，最亲近的人。”
　　叶嘉：“……”
　　“我最狼狈的姿态你也见过，半死不活的时候，赤身裸体的时候，身体残废的时候，你都见过。”周憬琛一直跟叶嘉都是含糊地幸福着，但他心中其实亮若明镜，什么事情都是门清。有时候排外的动作确实是无伤大雅，但生死关头这样排斥他还是让他难受了，“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
　　叶嘉抿了抿嘴角，低下了头。
　　“我不需要你完美无缺，也不需要你无坚不摧。有时候稍微依赖我多一些，也是可以的。”周憬琛缓和了口气轻声道，“你可以相信四妹和娘，你更应该信任我。”
　　叶嘉被他突然这一番话给说的有些懵，顿了顿，大致猜到他是在说生产时把他赶出产房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周憬琛见她低头思索的样子，又道：“以后遇上事情，能不能第一个信任的人是我？别把我撇出去？”
　　“……我没有把你撇出去。”叶嘉啧了一声，没想到周憬琛居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说起来，她当时把周憬琛赶出去，只是单纯不想要让他亲眼看到下面惨烈的情况。倒也不是什么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只是那一瞬间觉得场面估计很骇人，看多了某人会对女子的□□失去欲望。她觉得她未来的人生还好长呢，保持点神秘也多点性吸引力。
　　不过周憬琛说的话她也不否认，她确实对周憬琛存有一定程度的戒心。
　　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好吧，下回你想进来陪我，就进来陪着吧。”
　　周憬琛没想到她会服软，一时间愣住了。
　　“你说的对，”老实说，成婚这么久，叶嘉一直没有婚姻的直觉。她总是站在一个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周憬琛此时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在此地有了一个家。思索了许久，她才缓和道，“如果我俩没有什么感情破裂，应该会相伴很久。确实应该改变一下认知。”
　　周憬琛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澎湃。
　　周将她面前的案几端到一边去，周憬琛弯下腰将人抱在怀中。
　　“下一回就算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便已然足够。”周憬琛本身并不是很喜欢孩子，上辈子他一个孩子都没有。这辈子能有一个，已经算是稀奇：“咱们只要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第118章 
　　两人在屋中说着话，余氏端着一碗补汤过来了。叶嘉如今的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趁着这个时候补好了身体，她的体质都会得到改善。
　　“你怎么在这吃上了？”余氏刚从外面进来，一眼瞧见那矮几上油亮喷香的饭菜眉头就皱起来，“嘉娘还没用呢，你先用上饭食了？”
　　周憬琛冷不丁被余氏这一通损顿时是笑也不好哭也不是：“娘，这边正跟嘉娘说事儿。”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平常没工夫说，这时候说？”余氏这会儿心里头高兴，精气十足的，“嘉娘啊，孩子你还没抱过吧？六斤多重呢，一大胖小子！能吃能睡，好带得很！”
　　那小孩儿在肚子里就很乖，叶嘉听着一点不意外。想到孩子已经出世，其他的事情也该落实一下。这头一个就是取名字。叶嘉是不擅长取名的，先前想的几个名字，如今回想起来怎么都觉得不好听。目光落到周憬琛的身上，想着周憬琛文学涵养深，交给他来取名：“相公可给孩子想好名字来？”
　　叶嘉昏睡这两日，周憬琛便已经圈了好几个名字：“定了三个。一名为云礼，一名为景和，一名为初尧，一名述白。我觉着景和或者述白挺好。高山景行，地利人和。继志述事，白首不渝。嘉娘你以为呢？”
　　“嗯……”名字这东西是关乎一辈子的，叶嘉总觉得一个人的名字长大了可能会影响性格。她于是凝神细细地念了名字：“周云礼，周景和，周初尧，周述白……好像周述白更好听些？不过相公，怎么觉得你起的这些名字都很温和？”
　　每一个名字听起来都彬彬有礼，叶嘉还以为会周憬琛取那种带有野望的名字。
　　“自然是希望咱们的孩子能有平和顺遂的一生。”
　　周憬琛笑起来，若非周晔胡作非为，他自认自己也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他过不了平和的日子，将来可以给孩子打下一片江山，平和顺遂地过一生。
　　“述白也可。”既然叶嘉给选定了述白，那便是述白。
　　大名定了，余氏琢磨着该给孩子取个小名儿：“小孩子八字轻，取个小名儿也能压一压。”
　　这事儿都不是事儿。叶嘉这不靠谱的母亲思索了片刻，想不出好听的，干脆就道：“小名就是叫着玩儿的。若不然你们一人给取一个小名都成，各叫各的也挺好的。”
　　余氏/周憬琛：“……”
　　不得不说，有时候叶嘉的想法是真的不拘一格。
　　既然孩子都已经健康出世，后面的事情也就慢慢筹谋。如今在眼前的是还有不到十日就该年关，家中要准备的事情也挺多。去岁的年关，周家的除夕带上周憬琛那几个孤家寡人的同僚过两个热闹年。今岁家中添了新丁，自然得好好地庆贺一番。
　　“我的小金孙还真是会挑日子，”余氏抱着小述白都乐得合不拢嘴，“腊月二十三出世。”
　　不得不说，小述白的出世给了余氏莫大的安慰，甚至可以说是救赎。余氏绷直的心弦就这么松弛下来，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若非条件不允许，余氏恨不得办一个盛大的洗三宴，请全镇的有福人来捧场。
　　“允安，你外祖舅舅他们如今是在何处？”
　　因着有了小孙子，余氏都有勇气见被她连累的余家人了。
　　周憬琛早猜到她会问，笑道：“人已经在来的路上。”
　　“你何时去接的？！”余氏吃了一惊，想到慈父慈母要过来顿时有些窘迫又掩不住激动，抬手锤了周憬琛几下子：“你，你怎么这事儿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周憬琛任由她打了几下，笑道：“总该要见一见的，这都半年了，外祖那边也担心你。”
　　余氏闻言沉默了片刻，不知怎么滴就红了眼睛。
　　母子俩这么沉默着，许久，余氏深深地吐出一口郁气：“也是，躲着也不是事儿。你外祖已经年长，也不晓得能硬朗多少年，能趁着如今多孝敬也是上天怜悯我。是我想差了。”
　　这段时日，等着余家人来，余氏就闲不住。本来都已经备好了年货，此时却觉得还是不够。早晚都要去库房盘点一番，总是怕少了些什么，招待不周。心里慌，她又没法子跟旁人说，就晨昏带着蕤姐儿去给景王长子次子们上柱香。
　　说起来，自打周家在沈府定居下来，余氏就单独辟了一间屋子出来用作盛放牌位的祠堂。景王府无论嫡庶十几口人，除了还活着的和不能供进祠堂的，全都摆在此处。
　　连烧了几炷香，余氏忍不住跟景王的牌位念念有词：“允安这倔强头子也算开窍了，终于成家立业，给咱们家一个交代了。咱们小述白生得那叫一个好，孩子的爹娘都是聪慧出众之人，将来这孩子定然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日子平缓地过去，因为等待而便的漫长。余氏委实没想到先来周家的不是余家人，而是终于问到叶五妹行踪的叶家人。
　　叶苏氏是一个上午忽然敲门的，她来的猝不及防。
　　余氏这冷不丁地跟她打个照面都有些发愣。摸不着头脑。这叶苏氏在快年关的时候到周家来是干什么。外头又是大雪天，叶苏氏一个柔弱的妇道人家能吃这个苦跑这来？
　　叶苏氏其实是有些怕余氏的，她当着余氏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懦懦地说要见几个女儿。
　　余氏虽摸不清她的目的，但人家来找女儿，她总不能不让。扭头叫樱桃将叶四妹叶五妹都给叫过来。结果那叶苏氏一见女儿就红了眼睛。眼泪说来就来，哭得她都有些懵。
　　叶四妹叶五妹也傻了，大雪天的，亲娘从轮台跑回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还真不经问，一问叶五妹的脸都白了。说到底，叶苏氏跑这一趟，还是为了叶五妹跟严家幺子的婚事。这桩婚事从年前就闹到年尾，还没有消停。叶童生就有那么眼皮子浅，为了严家的财富让叶苏氏亲自来抓人。说是若叶五妹还孝顺还在乎父母，这辈子就算是轹釜待炊也要不给父母亲为难。
　　“娣娘，你若是能眼睁睁看着你娘死你便走。”叶苏氏对付女儿向来有一套。家中几个女儿都心疼她，最见不得她落泪。叶苏氏懦懦地往椅子上一坐，扭头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叶五妹脸刷地一下白了。
　　“娘，那严家幺子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叶四妹有些不可置信，“就他那个样子，你让五妹一辈子守活寡么？”
　　叶苏氏听到她这么说也只是哭。这些话往日叶五妹都说烂了，翻来覆去的，叶苏氏早就麻木了。此时不仅没有动容，反而觉得呱噪：“这是你妹妹的婚事，你没事瞎掺和什么！”
　　叶四妹被她这么不给脸的一顶，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有些话往日说过了，此时再说也没意思。叶苏氏就那老一套拿捏人：“严家那三百两彩礼钱咱们家已经收了。你爹为了给你兄长你侄子说亲，早就把那些银子花掉了。如今严家找咱们家要，咱们也拿不出来！娣娘，你难道真的能眼睁睁看着爹娘一把年纪了被人逼死吗……”
　　余氏当初知晓叶五妹是因为亲事逃了家，但其实内情如何她不是很清楚。此时听得云里雾里的，想着，还是帮着劝一嘴：“亲家，你这是做什么？亲事不成，再商议便是。大过年的别将死挂在嘴边……”
　　“亲家，这是我叶家的家事。”
　　叶苏氏这一句话顶的，余氏也不好开口了。
　　她看了看叶四妹，叶四妹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似乎还顾忌着给家里留脸面，到底没有捅穿。叶五妹过去哭也哭过闹也闹过，逃都逃了，知道亲爹就没把女儿当人看。她已经不指望亲娘能帮她，木着一张脸，站在一边不说话。
　　叶苏氏一看她这模样就生气：“娣娘，娘这一辈子为了叶家没吃过好的用过好的，一辈子苦到头。如今好不容易有点安生日子过，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娘成不成？”
　　“娘，我可怜你，谁又来管我呢？”叶五妹心如死灰，她只问她，“我才十六岁，我这一辈子，就不配过的好一点么？”
　　叶苏氏一噎，顿了顿，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严家哪里不好了？”
　　这段时日，叶苏氏已经被严家的富贵迷了眼。撑着官家老太太的款儿，严家三天两头的请叶家老夫妻俩去严府坐坐。连吃带拿，严家还承诺只要叶五妹嫁过来，他们甚至愿意给叶家送两间铺子做彩礼。这一来二去的，全轮台的人都晓得严家跟叶家要成亲家了。
　　换句话说，叶五妹不嫁给严家，别家也不乐意娶了。叶苏氏觉得自己这般也不是不拿女儿当人，虽说将来可能没有夫妻生活，但严家富裕啊！
　　“人这一辈子，只要吃得好穿得好，日子就没有难过的时候！”
　　叶苏氏没什么大的想头，她这一辈子就是儿子爬上校尉也没能日日吃肉。有严家的接济，他们才能过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不仅给长子的续弦有着落，长孙，次孙，甚至下面几个孙子的婚事都能定，且各个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靠着严家的引荐，他们叶家是要彻底飞升了。
　　“你别年纪小不着调，成日里想些有的没的。”叶苏氏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育道，“跟你说，成了婚都一样。男人是美是丑都不要紧，只要家里有家底在，你这辈子就不可能苦。”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叶五妹还不听话。
　　“你这丫头好狠的心啊！不管家里人死活，只管自己快活！”
　　叶苏氏一改柔弱落泪的模样，瞪着浑浊的大眼睛仿佛眼前这个不是她生的而是来坏她好日子的仇人一般：“跟你好话歹话都说遍了，亲娘都求你你都不答应。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了你这么一个心肠狠毒的女儿！我把话撂在这，娣娘，今儿不嫁过去，改日就等着给你娘收尸！”
　　还没等余氏张口说句公道话，那叶苏氏狠了心往柱子上撞。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把一屋子人都给惊呆了。叶四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亲娘，没叫她撞成功。但叶五妹这会儿是不去也不成了。
　　叶四妹哭得眼睛都肿了，可她没办法这是三姐妹的亲娘，没人比她更清楚叶苏氏的性子。柔弱是真柔弱，执拗也是真执拗。根本劝不动。叶五妹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叶苏氏没在周家久待，仿佛着急成婚似的，当日就把人给拉上车带走了。
　　这桩事发生的突然，叶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余氏有心让叶嘉少操点心，犹豫了片刻，将叶苏氏来将叶五妹带走的事情给说了。
　　叶嘉的脸一瞬间沉下来：“她何时来的？”
　　“今日上午到的，来了就找人，接了人就走。”余氏叹了口气，她还是头一回见过这么糊弄的娘。
　　事实上，今早那情况她瞧着有些怪，本想出手拦一拦的。叶苏氏虽说带了些护卫，但周家这边有心要拦，叶苏氏也没那么容易闹。但余氏一个外人也不清楚内情，不大好意思掺和人家家事。说到底，亲生爹娘给定的亲，她一个外人根本没有插手的权利。
　　“嘉娘啊……”
　　此时见叶嘉脸色不愉，余氏心里也有些不安：“到底是什么亲事，闹成这样？我见着亲家母一来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架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昨儿娣娘才说两句话，亲家母就直接往柱子上撞。那架势，我在一旁看着都不敢拦啊……”
　　“说来话长，这里头的事情很难掰扯清楚。”那叶家那老夫妻俩就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当初叶嘉使计把人送走，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些事。说到底，叶五妹会遭这份罪，多少跟她有点关系。也不晓得轮台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叫这叶苏氏大雪天往外跑，叶嘉一思索便脸色有些难看。
　　余氏见她这般脸色，把孩子放回了摇篮：“这事儿要管一管么？”
　　“肯定要管，关系五妹一辈子的幸福。”
　　叶五妹顾虑给叶家爹娘留脸面，不想在外面把话说的太透。但叶嘉可不会管那家人的死活，思索了片刻。她干脆把遮羞布给揭了：“那夫妻俩给五妹定的夫婿，是个好男色的断袖。听说性子古怪，还有些厌女。严家为了这个儿子，给叶家砸了许多银子。这次我娘过来，要么是严家拿出更多的好处叫我爹心动，要么就是叶家有什么把柄被人捏手上了。”
　　当然这些是叶嘉的猜测，不然叶苏氏能这么坚决？那叶苏氏骨子里就没有那么强硬的时候。
　　余氏愣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抬起头看向叶嘉，见她脸上的神色顿时有种荒谬感：“既然是个断袖，那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亲家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这要是娣娘真进了严家，一辈子都毁了，这还是亲生的爹娘吗！”
　　是亲生爹娘没错，但也是将三个女儿全卖出去换彩礼钱的亲生爹娘。原主当初还不是颇得叶家老夫妻的看重，还不是三十两嫁进了周家。不过这些旧事倒也没有拿出来再说的必要。古时候还是重孝道。哪怕叶嘉心中再是看不起那对夫妻，该住的嘴还是的住嘴。
　　余氏翕了翕嘴角，喃喃地念叨了两句‘天呐、天呐……’
　　转头才想起来自己一时自私，倒是有些着急了：“那，那人都被带走了，可怎么办啊？”
　　“人才走，应该还没出喀什县。”
　　叶嘉其实也是后来从叶五妹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得知的。虽说这个朝代还没有艾滋、各种性病传染病，但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同妻也是最悲惨的一个群体。尤其是这个时代男尊女卑，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男子是个断袖，也会将生不出孩子的骂名堆到女子身上。
　　嫁给一个断袖，基本等于毁了一辈子。
　　“相公人呢？”叶嘉如今的身体实在不适合走动，她才生产没几日。身体还是虚弱的时候，等闲余氏都不叫她出屋子，想帮叶五妹也没办法亲力亲为。
　　“允安昨儿不是在呢么？”余氏提起来愣了一下，“咦？这小子又跑哪里去了？”
　　两人才说着话，周憬琛就抱着一堆书从廊下走回来。家中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晓，关于严家是个什么情况他也很清楚。周憬琛素来不允许自己身边出现纰漏，跟自己有关的所有事他都习惯性地掌控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事儿对叶五妹来说是天塌下来，但在周憬琛看来就不是事儿。一个小小的商贾严家，也就糊弄糊弄叶家没见过世面。那点产业随便找个由头查一查都能掀了那家的家底。何况那严家这些年也没做什么好事，否则怎么死乞白赖地哄着叶家老夫妻？
　　他缓步走过来将书堆到书桌上，一边仔细摆好一边便道：“这事儿你们莫操心，交给柳沅了。”
　　“柳沅？”
　　“嗯。”周憬琛捋了捋垂落到身前的头发，转过身，“正巧给他找些事做。”
　　若是交给柳沅去处理，叶嘉倒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柳沅看似懒散，做事其实挺干脆利落的。不过叶嘉好久没听过这名字，想到柳沅好似也许久没有出现在周家。顿了顿，她开口问道，“相公，柳沅不是人在安西都护府么？怎么跑去轮台了？”
　　“轮台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周憬琛没细说，“他过来一趟，自然是事先做好准备。”
　　叶嘉眨了眨眼睛，猜测这事儿估计跟明年开春，跟朝廷开战有关。周憬琛做事喜欢事先部署，叶嘉虽然问，却不会问的太仔细。点了点头，叶嘉终于放下心来。余氏左看看叶嘉右看看周憬琛，忽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允安，我记得柳沅今年也有二十四五了是么？”
　　“嗯？”她突然问这个问题，周憬琛有些反应不过来。
　　“成亲了么？”
　　周憬琛：“……”
　　叶嘉：“……”
　　余氏也是随口一句，见周憬琛叶嘉夫妻俩都十分疑惑的样子，便笑道：“就是问问，就是问问。”
　　“你们且放心，这桩事会圆满解决，严家翻不出大浪。”
　　周憬琛说的圆满解决是怎样解决，叶嘉不清楚。但这一个年过的非常仓促。
　　先是赶上洗三，余家人举家来了周家。余家上下态度明晰，对小述白都表现出足够的重视。余家人太清楚这孩子对余氏的意义，自然是爱屋及乌。余老太爷将小孩子抱在怀中不撒手，硬生生睁眼说瞎话说这红不拉几的小猴子生得俊俏无两。
　　左右叶嘉是没从那红扑扑的脸上看出俊俏来，但不否认，被人这么夸，叶嘉心里也高兴。
　　余家人既然来了，这个年便没有再回去。他们无论是在安西都护府还是如今在北庭，都算是客居。那既然是客居，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正巧周家的府邸够大，余氏也有心留他们，过年干脆就没有走。叶嘉其实有些不大自在。家里长辈太多，做事都不搭理所。但难得过年，热闹一番也是好的。
　　这一个年过的比去岁还要热闹，余氏的脸上笑容就没断过。余家几个舅母又是那等心思通透的人，等闲不会招惹事情。巧的是，二舅母跟余氏一样懂胭脂水粉，两人当真是凑到了一处去。
　　余家是能人辈出的，家里人各个有自己的一套本事。有人擅诗书，也有人懂医理。原本叶嘉的身体是余氏在给调理，补药啊，各种练身体的操，多管齐下的弄。如今加上一个懂医理的小舅母。小舅母干脆从根子上给叶嘉调。叶嘉这一个月子，整整坐了四十五日。
　　等她能四处走动时，不仅身体比以往强不少，连姿容都好看了许多。就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忽然绽开了似的，艳光四色。这长开的姿容被余家几个舅母夸赞，比起年轻时候的余氏都不差多少。
　　叶嘉有些无奈，她这厢身体恢复，已经是来年的二月份。
　　二月春风似剪刀，春风一吹，雪就化开了。
　　警戒了一整个冬日的李北镇城寨终于可以开工。这些事是耽搁不得的，周憬琛等雪一化便立即去信了孙玉山。让停工了两个月的修缮公务提起来。叶嘉也没有耽搁，抽空赶去了城寨。深冬缺粮少食容易遇匪患是没有错，其实初春才是一个抢掠的最高峰时段。
　　这个时节雪已经化了，粮食还未种下去。一个冬日耗下来，家中的存粮也已经耗尽了。北边的游牧民族没有余粮活命，南下抢掠的可能性更高。换言之，修缮城寨刻不容缓。
　　事有轻重缓急，既然能帮得上忙，那就尽可能地帮上忙。
　　叶嘉也给孙玉山去了一封信，而后跟余氏交代了一声便匆匆坐车去城寨。


第119章 
　　天寒地冻的季节过去了，李北镇还是冷得厉害。不过好在大雪连天的季节过去了。
　　马车到城寨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夕阳漫天，金红的光给城寨披了一层光辉。因为提前给孙玉山打过招呼，有人早就等在城寨门口。周憬琛有事紧急赶去了轮台，这边如今还是孙玉山坐镇。马车进了城寨，就被人直接引着去周憬琛的营帐。
　　叶嘉这次过来不一定会待多久，只是想看是不是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所以带的行李不多，也不需要孙玉山特意接应，只自己安顿好了便是。
　　西北防线是否坚固关系到整个西北的安宁，也关乎到整个周家的生死存亡。叶嘉自然很在意。
　　与此同时，城寨外面孙玉山还在亲自监督将士们施工。
　　说起来，叶嘉来之前城外的监工和主事人就为修缮这事儿吵过好几场。
　　鉴于赵炜清曾经参与过别宫和桥坝的修建。周憬琛没有别的能用的人，自然将修缮的监理权交给了赵炜清。他人不在城寨的这段时日，修缮上的事情由赵炜清全权负责。由于此地的重要性，赵炜清甚至不用对孙玉山交代，直接对周憬琛负责。
　　显然赵炜清的能力撑不住过高的姿态，修缮工程陷入了瓶颈。
　　二月中旬有一座瞭望塔修建完工，虽说以泥浆和砖为主要材料修建，可最难的是通风问题。为了保证瞭望塔的坚固，此次修缮重点增强的墙体的厚度。但由于瞭望塔本身占地并不广，墙体增厚会挤压内部空间。在内部空间缩减以后，最大的问题是瞭望塔中难以长期有人驻守。
　　通风和排水的内部问题解决不了，一旦打起来，有人往里面投烟火之类的。烟气出不去，可能会将人闷死在里头。弊端太明显，弊大于利的东西，效用自然就会大打折扣。
　　赵炜清呈现的东西一搬出来就被周憬琛给否决，此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叶嘉从主帐过来，城寨外面的将士与工匠们已经停下歇息了。瞭望塔暂时得不到解决，城垣却比较方便。换成泥浆去筑虽有些颇耗费人力，可一旦成型确实比木质的栅栏要坚固太多。
　　这调制的也是桃花浆，可能配比的比例不一样，没那么黏稠。
　　叶嘉捻了一点在手上，若是粘稠些，估计粘黏得更牢固。若说最牢固，肯定是混凝土更好。不过如今社会还没有混凝土这种东西，生产技术达不上。不过这种程度的桃花浆也足够了。不敢说坚持几百年，七八十年肯定是可以。
　　她看了会儿，拍拍衣服又晃悠到地基那边去。
　　因为要建造的瞭望塔内部结构没确定，地基目前只打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基本框架。其实瞭望塔本身就起到一个放哨的作用，内部构造并不复杂。只要保证视野，内里尽量简单就够。叶嘉在这地方转来转去，哪怕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也十分引人注目。
　　城寨里本身女子就少，妙龄女子就更少。好些人发现此地忽然多了个女子，一时间自然好奇。
　　说起来，城寨这边也有女子。大部分是城寨中维持生计和日常运营的后勤。主要负责照顾伤患，或者负责伙食和采购。靠近东边还有一个妓营。有不少流放来的军妓生活在此处，必要时为边疆的将士纾解生理。不过出来走动的，大都是些李北镇离得最近西北边防村落里的妇人。
　　这段时日着急修缮城寨，人手欠缺。为了支援，尽快修缮好城寨，有时候也会有年轻的姑娘出入此地。但似叶嘉这般貌美的从来没有过。
　　叶嘉围着地基转了一圈，又去到城垣处打量。
　　“去问一下，那个赵大人如今人在哪里？”叶嘉此次来此地除了孙玉山和一些主帐的近卫知晓，外人是不知晓的。她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换了身灰扑扑方便行动的袄子。
　　展临点点头，立即就上去问了。
　　几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叶嘉的身眼睛噌地一亮。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两个看着不好惹的人后，麻溜地收回眼神指了指东北方向。
　　城墙外头赵炜清特地设了棚，叶嘉带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里头画图。
　　“照大人这个图纸建的话，怕是整个喀什县两年的税收都供不起咱们这边一个城寨的修筑。”叶嘉闷声不吭地看着，忽然出声吓了赵炜清一大跳。
　　赵炜清突然转过头，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顿时眉头就皱起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叶嘉眨了眨眼睛，倒也没在意他的态度，指着他的图纸道：“……瞭望塔可以用三合土灌顶。等干涸了拆掉木板便能用，并不需要用这种造价略贵的大瓦。一来不适用，北边风沙大，瓦片易被刮落。二来成本高，城寨这边修缮的经费估计不够用。”
　　“你到底是何人？”赵炜清根本就没听叶嘉说什么，先前的失误让他丢了颜面，格外的暴躁，“我做事用得着你说三道四？哪来的女子胡乱闯入要地，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叶嘉：“……”这个什么赵大人不像是能干实事的。
　　城寨这边在忙，轮台这边周憬琛在与李闻竹商议好了战略部署以后，便紧急撤离往回赶。李闻竹的作战经验自然不需要质疑，有他守着冀州，朝廷的人根本就突破不了。
　　倒是叶家与严家这边的处境有些难堪。这事儿就有些说来话长，要从去年年末说起。
　　叶家为何那般着急抓叶五妹回去，实则是严家跟叶家都着急将这桩婚事给定死。叶青山守在洛桑镇回不来，叶青河人在碎叶镇。如今跟叶家父母父母住在轮台校尉府的只有叶青江。巧的是，叶青江别的本事没有，家里地位水涨船高以后他就有些飘了。
　　嫌弃妻子丑陋粗糙，木讷不会说话，连人家大户人家婢女都不如。偷偷摸摸地跟轮台一个穷书生的女儿搞上了，肚子大了以后。被那穷书生给拿捏了话柄，要求叶家老二休妻另娶，还得附赠天价彩礼。叶童生哪里能拿得出手这个彩礼？
　　但他没有，严家有的。刚巧的是，严家这边也正着急这么婚事定下来。一来是为了盘上叶家，由此跟周憬琛挂上关系。二来也是严家幼子越来越荒唐，私下里闹得身体都有些毛病了。亟需娶媳妇过门，把幼子给死死管住。出手将他在外头那些个肮脏的关系给斩得一干二净。
　　正巧，两家都有难言之隐，一拍即合。叶青江那事儿比较紧急，穷书生那女儿的肚子等不了。叶苏氏跟叶童生两人哪里舍得儿子被人指指点点，尤其是到了轮台以后。叶青江又开始读书了。
　　叶童生还等着老二出息，考一个功名回来。自然是把小女儿抵出去换儿子。
　　这事儿只有他们私底下知晓，叶五妹被带回轮台，两家的婚事直接定在了来年正月。而两家尴尬就是尴尬在这，叶五妹出嫁前夕，那严家幼子短袖之事被人捅出来，公之于众。
　　这一次热闹闹得那叫一个满城风雨，严家幼子与男子在轮台元宵节当日被发现在都护府花园之中行苟且之事。彼时李闻竹以副手之名，暂代苏勒图宴请轮台富商武将，恭贺元宵佳节。当日可谓是城中的贵客名流云集于此，最是严肃不过的场合。
　　那不堪入目的场面一瞬间吓到了几乎所有在场的高官女眷，叶家老夫妻也是亲眼目睹。且不说这桩事给叶家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就说严家因为此事彻底成了全城唾弃的对象。
　　严家的颜面彻底丢尽，叶苏氏跟严家主母更是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桩事一出，叶家跟严家的婚事就成了笑话。都已经发生这桩事，叶家还愿意把女儿嫁过去，那真是把自家的脸皮扔到地上去猜。叶童生最是要脸不过的，当初为了脸能拴紧全家人裤腰带去养叶张氏的妹妹，如今自然也能为了脸皮不吃严家画好的大饼。
　　不过大饼他们也吃不上了，严家自打除了这个丑闻以后，生意上面也是一落千丈。就跟八字被粘上血霉似的，铺子铺子没了生意，田地里的出息也受到了人为的伤害。
　　这两厢一夹在一起，严家自顾不暇，都顾不上给叶家交代。叶家这边就更尴尬，拿不出银两给老二付彩礼，又被人举报抛弃糟糠之妻。叶青江好不容易拜入的学院，直接把他给除名赶回来。穷书生那边拿捏着不松口，那大肚子的女子日日上门来哭……
　　叶家愁云惨淡的，想不出法子解决。最后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写信来东乡镇找叶嘉要钱。不过这信最后没落到叶嘉手里，被周憬琛给拦截了。换了个途径传到叶青山的手中。
　　叶青山的处理方式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有些狠辣。他别的没说，只给了叶童生一个抉择。
　　是要叶青江还是要他，是要全家绑在一处还是保住他的名声。
　　叶青山的话也说的不重，就是给叶童生点名了两件事。一是自己要想继续往上升，官声是重中之重。提了一嘴叶青河在碎叶镇也小有成就，往后也是要往上爬的。老二做的这些事，势必会耽误叶青河和家中侄子侄女们说亲。就这两条，让他选。另一桩事自然是强调叶家名声对自己跟叶青河的重要性。若是叶家做不到高风亮节，直接会影响到他跟叶青河的官声。让他往后务必谨言慎行。
　　话说的绝对，但唬住叶童生是够了的。
　　叶童生在看完信之后果然没有犹豫地做了抉择，他直接把叶青江一家子给分出去。
　　虽说许多事情上叶童生拎不清，但涉及到家中最出息的大儿子和他命根子的小儿子，那自然就是脑筋清楚得不得了。他不仅把老二一家给分出去，还为了防止老二一家打着老大的名头坏事儿，特地将人全给赶出了轮台。以家中大家长的威风勒令他不准回轮台。
　　至于叶五妹，在婚事被取消以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带上自己所有的家当趁夜跑出了轮台。
　　这回她没有再回东乡镇寻叶嘉，她自己一个人走的。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人在北庭，叶家人总是会找到她。这回她不能再胆怯，不破不立。她逃出校尉府当日就跟着一个商队，出了轮台一路向南。叶五妹决心要去到一个叶家人找不到她的地方，好好的活出一个人样来！
　　柳沅接受周憬琛的命令处理了叶家跟严家的事情以后就没有关注过叶五妹，自然不晓得她早已离开了北庭。等他发现不对，已经是二月底。
　　此时且不提，就说因为这事儿感觉到歉意，柳沅特意给叶嘉写了一封信。
　　不过叶嘉人没在东乡镇，信她没收到。她此时人在城寨，倒是先收到了一封来自叶五妹的信。信寄出的时辰比较早，告知了叶嘉她的打算，并告知了她若是安顿下来会给她写信。
　　叶嘉有些震惊，同时也免不了佩服，叶五妹是真的够胆儿。
　　知晓她没事，叶嘉就放下心来。她如今正在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这个赵炜清给换下来。原本她觉得这边是专业的，自己过来瞧一瞧。如今一看那个设计图，叶嘉觉得这个东西交给赵炜清，十年他都搞不出像样的东西来。城寨这边本来情况就危急，没那么多闲工夫给他浪费。
　　思来想去的，她回屋给周憬琛去了一封信。


第120章 
　　依旧当地的建筑特点，能建设的防御城寨，叶嘉下意识能联想到的是十几世纪盛行于西欧的碉堡。
　　她曾经是看过相关文献的。这种使用木、石、铁或混凝土制军事上的防御建筑物，能十分可靠地规避战争和抵御袭击，或自然灾害的侵袭。说起来，这也是西欧在几次世界大战中幸存的制胜法宝。如今他们的生产条件虽达不成，却可以模仿，利用桃花浆替代混凝土，建造出同等结构的土碉堡。
　　叶嘉曾经是研究过几种碉堡的设计图的。除了欧洲的碉堡，华国后世曾在解放战争时期也有过成功的土碉堡。太原东山的土方碉、梅碉、依地势而建，留存百年不倒。
　　叶嘉给周憬琛去信的同时，根据现实条件结合中式西式的优点，设计出一种更适合的墩。
　　周憬琛先前建造的城寨的目的是抵御突厥的侵袭。仓促之下建成，结构自然不完整。叶嘉在仔细观察了城寨的结构以后，除了能在材料上解决它不坚固的问题，顺便能将该完善的不分完善。她说干就干，给周憬琛去了一封信便根据地势设计了一张土碉的结构图。其中囊括了多项功能。最快速度能到达的武器库、仓储库、救助站。为防止撤离时困难设置了地道、战壕和运输壕。
　　至于瞭望塔若是建厚便无法解决的通风问题。其实不需要各个建筑的职责分开，场地不够，只需要将多项功能以竖行结构呈现，将瞭望塔与烽火台相结合，地下部分挖空，做紧急仓储。场地便能扩大。
　　此时墙体不管是建到多厚，都有足够的空间发挥。
　　叶嘉这边一连画了三个设计图，并对设计图的用料也做出了相应的计算。其中偏欧式的碉堡自然是最坚固的，它呈现出一个封闭形态。建成时间最长，用料也是最高的。依地势的半圆型的中式土碉能节省成本，但如果从后背被人背刺，则就防御效果远不如封闭式。
　　考虑到北庭都护府幅员辽阔，李北镇下方是北庭的内部城镇，更下方是安西都护府。不似欧洲小城邦独立为一国，被背刺的可能性较小。目前来说，建造半包围式的土碉更实用。
　　不过这些只是叶嘉的想法，具体要怎么弄还得周憬琛根据来年的战略部署再进行拍板决定。毕竟以叶嘉这个设计图重新建造土碉，没有半年是绝对建不成的。这是一项大工程，需要谨慎做抉择。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赵炜清可以撤下来。只需一眼，叶嘉就看出他华而不实。
　　决定暂时不能做，叶嘉直接叫停了赵炜清的修缮工程。以他的做法只是在浪费物资。
　　北庭都护府本就是苦寒之地，本就不富裕。去岁又逢寒冬，两年的税收养兵都已经捉襟见肘，根本没有多余的资产在此地浪费。周家虽说如今能提供帮助，但叶嘉也不喜欢无效帮助。
　　赵炜清对于修缮工程被叫停一事极为不满，几次来寻孙玉山讨个说法。
　　孙玉山对叶嘉是非常敬重的。叶嘉在他心中是个非常靠谱的人，非特殊原因不会干扰主子的正事。叶嘉来此地检查过一番后做出叫停的决定，必然是发现了不妥之处。
　　孙玉山不作回应，赵炜清便修书给周憬琛。
　　他在信中言辞极为不客气地诉说了孙玉山以权谋私干扰公务的之事。声嘶力竭地叱骂了孙玉山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小人行径。因修缮城寨的重要性，周憬琛有给过赵炜清特殊的联络方式。比起叶嘉的信，先到的是赵炜清的信件。
　　周憬琛收到信件后眉头皱得老高。不得不说，赵炜清在文书能力上颇有些天赋。极其煽动情绪。
　　不过周憬琛倒也没有立即偏信了赵炜清，只是诧异孙玉山为何这么做。
　　他人在赶回的途中，快马加鞭的直奔东乡镇周家。结果回到家并未见到叶嘉，听余氏称叶嘉人在李北镇城寨，便立即又往李北镇赶来。
　　叶嘉耗费了几天几夜，不断地考察城寨的地形地貌后实时完善她的设计图。在此期间，叶嘉还得兼顾手下的大批产业经营。商铺和良田上的庶务依旧会定时地送往她的身边。下属的掌柜虽说有一定的自由选择经营模式，但却务必对叶嘉禀告财务状况和经营状况。
　　而今年的有一个难题便是春耕，去岁在于阗购下的、杨家奉上的、吴家没收的良田则都需要安排。
　　这桩事耽搁不得，叶嘉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事实上，去岁难得一见的酷寒给了叶嘉非常不妙的感觉。极端天气总会让人有种天灾人祸的感觉。叶嘉不记得原书中是否有过旱灾，但战期逢干旱，可是会伏尸百万的。
　　她自打周憬琛决定东征南伐便一直持续不断的囤积粮食与物资。去岁为周济百姓用去了一座仓的粮食。粮食的减少让叶嘉有一种难掩的紧迫感，今年种植作物时，她下意识地偏向了多种植耐旱的作物。耐旱的作物不多，茄子、芝麻、红薯、粟米、辣椒都是。
　　叶嘉也算手握着利器。红薯这等番邦食物只有她手中有种，并握有种植方法。偶然所得的红薯在过去两年张昌礼等人的培育下已经能够普及种植，如今的产量十分惊人。
　　上面人做决定，下面人虽不懂，却也会听令行事。种植作物的事情由下面人去忙，叶嘉则在等待周憬琛回信的这段时日，又做出了在安西都护府设立粮仓的决定。
　　二月很快就过去，周憬琛的人比他的回信来的更快。
　　周憬琛到城寨的当日，就在营帐前被赵炜清给拦下来。赵炜清心里头憋着一股火，看到周憬琛就扑通一声跪下来。每一句话都行峻言厉，恳求周憬琛为他主持公道。
　　两人在营帐外的动静并不小，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主帐之内。叶嘉正好在帐中看信，闻声便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出来。
　　营帐帘子一掀开，帘外的两人都看过来。
　　赵炜清与叶嘉一个照面，字字泣血的做派忽然卡住。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叶嘉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周憬琛的身边。周憬琛看到她脸上一瞬间迸发的光亮，然后自然地抬手将叶嘉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身子恢复了么？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不放心城寨修缮的事情。”叶嘉瞥了一眼地上的赵炜清，赵炜清此时的脸色已然惨白，“我写给你的信你看过没有？关于城寨修缮的事情我有话要跟你说。”
　　“信？”周憬琛没理会赵炜清，只摇了摇头，“回来的仓促，并未收到。”
　　叶嘉点点头，转头对赵炜清道：“赵大人，叫停修缮工程是我的主意。你有何不满可以与我说。”
　　赵炜清额头的冷汗一瞬间冒出来，他耷拉着脑袋身体开始颤抖。叶嘉问的话他也说不出来，只讷讷不语的样子。
　　“你先起来吧。”如今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你争我斗，城寨修缮是大事，叶嘉一边走一边淡声道：“正好我画了三份图。相公你既然没收到信，正好进来我与你细说。这桩事拖不得了，城寨关系到西北整个大局的稳定，尽早修好尽早放心。”
　　周憬琛瞥了一眼正诺诺爬起来的赵炜清，跟着叶嘉进了营帐。
　　赵炜清打死没想到那日被他叱骂的女子是主子娘娘，早知如此，当时他就该谦逊些。内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满头大汗地跟在两人身后进去。叶嘉已经将她画好的三份图摊在桌子上。每一张图叶嘉都细致得注出了内部构造的细节，平面图和侧面图，俯视图，甚至还有立体图。
　　叶嘉画图的方式比较现代，拥有一定空间思维的人立即看出了厉害之处。赵炜清憋得那一肚子火瞬间被一瓢水浇灭，透心的凉。至少这种立体图，以目前大燕工匠的画技来说是画不出来的。
　　叶嘉解释的很仔细：“这种多功能一体的封闭碉堡，防御效果最好，但建造时日太长。但我更偏向于这种环抱式的土碉，能够节省一半以上的建筑材料。也能缩短工期……”
　　周憬琛听着听着，看向叶嘉的眼神发亮。
　　赵炜清已经大汗淋漓。
　　“……我检查过此时使用的泥浆，粘合度没达到我预期，但用上七八十年是没问题。”叶嘉抬起眼帘，“相公，城寨目前已经有一定的规模。若是依照我的设计图重建，整个城寨的将士都去干活也至少得半年。”
　　叶嘉这么一说，周憬琛的眉头皱起来：“半年有些太久了……”
　　确实有点久。半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半年足够周憬琛打下半个大燕。
　　“嘉娘，能否只借用一半？”周憬琛原先的预设是三个月，因为寒冬往后拖了两个月。担心夜长梦多，他沉吟许久问道，“例如只采用外围这一部分，能行么？”
　　叶嘉目光落到他手指的地方，略一思索点头：“自然可以，那壕沟这部分需要做出调整。”
　　赵炜清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曾经在工部的时候。那时也是旁人总是比他更聪慧，想到更实用的法子。他神情有些恍恍惚惚，叶嘉倒也没有为难他。赵炜清虽说主理修缮不成，但确实是懂得修筑知识的。只不过这个人不大聪明，做不到活学活用。
　　叶嘉虽说提出了设计图，并尽量规避实操问题。但却不可能长期地耗在城寨。手下那么多产业等着她主持，最重要的是，小述白才出世。她得回到孩子的身边去。她需要懂行的人替她执行。
　　“赵大人可听得明白？”叶嘉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嘴唇，忽然开口道。
　　赵炜清一个激灵惊醒，立即点头：“回主子娘娘，小人都听明白了，都听明白了。”
　　“若是让你来看，你觉得战壕、运输壕、排水等都应该设在何处？”
　　赵炜清的冷汗从下巴滑落下来，瞳孔都开始震动。他仔细盯着叶嘉画好的图观摩，许久之后才指了一处道：“此地荆棘密布，地势隐蔽，离得瞭望塔距离偏进。设置在此处，能起到最大的拦截作用。排水的话，沿着边缘走，位于水流的下游方向，能防止污水污了水源……”
　　他说的战战兢兢，叶嘉却眯起了眼睛：“赵大人也是懂的，怎么偏钻了牛角尖？”
　　这一句话，赵炜清扑通一声又跪下去，连连磕头：“主子娘娘，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主子娘娘罪大恶极。还请主子娘娘宽宏大量，饶小人一命。”
　　叶嘉倒也没有让他立即站起来，只说了一句：“空有知识不会用是不行的，赵大人还需要做些实事。”
　　“行了，你下去吧。”周憬琛仓促赶过来，还有别的事。既然敲定了用哪一张设计图，后面的事情按部就班即可。
　　赵炜清逃过一劫，忙不迭地就退出去。
　　人一走，周憬琛便拉着叶嘉去到内室坐下来。叶嘉看他这个样子还有些诧异，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他。周憬琛好似有些难以启齿，鸦羽似的眼睫低垂下来遮住了眼眸。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叶嘉看他这模样福至心灵地灵光一闪：“……你这表情跟缺钱的伸手党大差不差。”
　　周憬琛眼睫扑簌簌一抖，顿了顿，他艰难地开口：“……什么是伸手党？”
　　叶嘉思索了一下，站起身，一腿往前一岔，下巴微微昂起来。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的手心朝上往他跟前一伸：“爹，我没钱了，给我点银子花花。”
　　周憬琛：“……”
　　……叶嘉总是不开口则以，一开口釜底抽薪。
　　周憬琛差点没被她这么直白的话给噎得吐血。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窘迫道：“……确实是有些缺银子。嘉娘，咱家如今有多少存银？”
　　还真被她给猜对了。叶嘉也没有问他要银子做什么，只问道：“你需要多少？”
　　“大约十万两左右。”
　　十万两银子若是在之前叶嘉肯定是拿不出来，但没收了吴家的财产以后这个银两就不是问题。不过拿得出来也是大出血，她思索了片刻，抬眸看向周憬琛。
　　“去岁整个北庭的税收不足十五万两，维持西北的军备都有些捉襟见肘。为了保证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做足完全的准备。”话已经说出口，后面的话便不难开口了。他缓缓道：“今年四月中旬，一定会跟朝廷开战。另外，还有些事情也需要资金支持。”
　　“还有些事？”
　　“有道是，毁誉成党，众口熏天。”周憬琛纤长的眼睫在瞳仁上落下清晰的影子，“战未起，声先行。”
　　叶嘉立即就懂了。这是要在开战之前先发起舆论战。有道是师出有名，方能顺水载舟。造势自然少不了银两：“吴家的银库还在吴家，钥匙在我身上。”
　　杨家的银库在龟兹，离得比较远。最近的是吴家的。至于周家自家的银库，叶嘉暂时没打算动。
　　说着，叶嘉将吴家银库的地址告知了周憬琛，顺手也将钥匙交给了他。既然四月中旬就要开战，还有一个半月的时日，时间紧迫。周憬琛没有在城寨久留，连夜从又赶回了东乡镇。不过他临行之前，将城寨这边修缮的事情交代下去，目前为止是叶嘉在盯着。
　　叶嘉不会盯全程，等雏形确定了她便会离开。次日一早，她就将那份设计图拿去了工地，并召集了所有工匠开了一个说明大会。毕竟真正做事的人是这些工匠和工匠下面的劳役。
　　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修缮的工程就重启了。
　　这之后赵炜清格外的老实，人也踏实了不少。叶嘉时常会去看几眼，大部分时日都是赵炜清在盯着。时间一晃儿就到了三月中旬，土碉的地基已经打出来，内部结构也计划、布置好。最外面的一道防御城垣也已经完工了大半，还没有干透。叶嘉看这事儿只要继续下去便不大会出岔子，便准备打道回府。巧了她正准备走的当日，一支从西域回来的商队紧急求见。
　　这支商队还不是生人，正好是程家人。带队之人也巧了，正是许久未见的程小二爷。
　　说起来，程家去岁的寒冬也给了城寨不小的帮助。对于程家人，城寨的将士们都有一份情谊在的。程风求见，孙玉山没思索便召见了他。
　　程风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西边有一个名为乌桓的游牧民族，这段时日正在西域之路上猖狂截杀大燕的商队。不知何人将大燕内乱的消息传出去，小小乌桓野心暴涨，隐约起了对大燕边境动武的心思。程家商队此次遭遇了截杀，伤亡惨重。
　　程家的镖师是李北镇出了名的悍勇，一个镖师能打十个人二十个人。过去马匪最猖獗的时候都不敢对程家镖师队动手，可见程家商队镖师能打的名声之响亮。这乌桓人能明目张胆的截杀程家商队，其心可诛不说，某方面也说明确实势力不错。
　　“消息准确吗？”孙玉山守得的是西北面，西边首当其冲的是碎叶镇。
　　程风点头：“我亲生经历，乌桓人似乎得了突厥的支持。”
　　程风此行受了重伤，能跑到城寨这边已经是精疲力尽。孙玉山立即命人将他抬去了军医的营帐，立即飞鸽传信给周憬琛以及碎叶镇的乌古斯，让他那边立即做足准备迎战。
　　与此同时，中原内部忽然掀起了一阵讥讽时政的文化风潮。
　　一时间，大量嘲讽当局揭露社会现实的讽刺诗歌在大街小巷传唱开来。朝政黑暗原本人人都知道却麻木的事情，没被人点出来是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如今忽然被点出来，瞬间一句激起千层浪。朝廷的局势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大燕朝廷素来不关心底层人民的死活，等他们发现民怨四起已经无法控制。
　　大雁朝廷开始严厉地惩处这些私下里传唱动摇民心的学子、说书人，企图用武力威慑百姓闭嘴，然而他们越是抓捕越是镇压，局势就越乱。
　　四月初，周憬琛果然借着这股东风对朝廷宣战。
　　此时李北镇城寨的修缮工作已经结束，叶嘉让赵炜清紧急赶往了碎叶镇。乌桓这段时日已经试探地偷袭过一次碎叶镇附近的村庄。因为摸不着大燕的底，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小动作的抢掠。跟先前的马匪行径如出一辙，并不恋战，抢掠一遭立即就走。
　　几次的骚扰，碎叶镇最西边的百姓苦不堪言。
　　西北边城寨要建，西边的防线也需要加固。原先设计的三分图纸是根据李北镇的地形建造，但聪明的人懂得举一反三。叶嘉派赵炜清过去的同时，她也在回东乡镇的路上。
　　与此同时，周憬琛李闻竹等人领军已经越过益州，渡过黄河，拿下朔方，河东道，势如破竹。
　　《孙子兵法》所云，‘道’乃五事之首。道既是民心民意，是大局大势。顺人者昌，逆人者亡。周憬琛这一番造势，势如破竹直捣燕京。从西北直线而下，不到两个月的功夫直接攻下了大燕六座城池。南岭军还未反应过来，十万戍边军已经兵临城下。
　　事情发生的突然又理所应当。当周憬琛领军出现在燕京城门前，十万戍边军在城外扎营时，当朝皇帝周晔却还在后宫跟顾明月玩替身虐心游戏。
　　为了刺激顾明月开窍，周晔将顾明熙纳入了后宫。此时朝政不管，满脑子情爱。为了表示对顾明熙的偏爱他不仅日日招幸顾明熙寻欢作乐，还大兴土木给顾明熙建行宫。
　　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带头，下面人自然有样学样。满城文武醉生梦死，为了权势明争暗斗，私下赌注站队，企图能得从龙之功。一朝梦醒他们已沦落成了瓮中之鳖。燕京的前后城门被堵住了，高高的城墙能阻挡大军踏入城内将他们屠戮殆尽。但另一方面也死死困住了他们，不能离开此地。
　　燕京中生活着大燕的权贵，一块砖头砸下来十个人里九个是官。城内是没有农田的，大部分人不事生产。一旦城内粮草耗尽，就算是家财万贯也得饿死在城内。
　　换言之，就算外面人不攻进来，拖一拖，饿也能饿死他们。
　　朝堂之上一片混乱，往日金尊玉贵的勋贵们跟被开水浇了的蚂蚁似的，爬成一团。
　　周晔着实没想到周憬琛来的这么快，他更没有料到自己的大军如此不堪一击。只不过四个月，周憬琛便能从冀州打到了燕京。柳沅早已带人从南岭以北拦截，截断了岭南军的消息。等岭南军反应过来燕京出事，却早已经远水救不了近火。
　　顾明月听说自己送出去的那枚玉佩被周憬琛扔在地上，根本毫无动容，手中握着的一枝梅花簪应声而落。通体洁白的白玉落地四分五裂，顾明月骤然站起身，带倒了椅子翻到在地。
　　嘭地一声声响，整个未央宫都静下来。
　　只见顾明月盯着铜镜中眼光四色的自己，骤然转身往外跑。这一下吓得宫人们面色发白，不知发生了何事。她鞋子不穿，只穿着罗袜踩在地上。宫人们顿了顿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她身后喊，顾明月却全然不顾，自顾自怒气冲冲地冲进了钟粹宫。
　　她身形较为高挑，繁复的宫装与她艳丽如牡丹盛开的姿容将人映衬得仿佛一朵怒放的花。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扯下正在梳妆台前为自己点花钿的顾明熙，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她别看着纤细，实则力气极大。因幼年时在庄子上长大，打小干的都是粗活儿，所以这一巴掌把顾明熙的脸都给扇肿老高：“贱人，你骗我！”
　　顾明熙这冷不丁地被她一巴掌扇蒙了：“你敢打我？”
　　“那枚玉佩到底是什么东西？”顾明月气得浑身都在抖，“那根本就不是成亲信物！”
　　顾明熙面上慌乱一闪而逝，她瞬间垂下眼帘，一脸无辜加委屈地别过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明月眼睛一瞬间红了，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的脑袋按在了梳妆台上。嘭地一声响，顾明熙发出一声惨叫，顾明月却满脸的狠毒：“贱妇！你敢玩儿我！”


第121章 
　　若说顾明月与顾明熙的纠葛有多深，基本是从呱呱落地以后就势不两立的。
　　顾明月对顾明熙的憎恶，能从骨血里一丝一缕地渗透出来。
　　其恨有三，一恨顾明熙鸠占鹊巢，抢占了她顾家嫡女的身份，致使她自幼沦落为仆，受尽屈辱。二恨顾明熙夺她父母亲缘，亲生父母认贼作女，哪怕她回到顾家依旧是只配给顾明熙作配；三恨就是顾明熙恬不知耻，堂而皇之抢占她的婚事。顾明月此生发誓要嫁就嫁世间最好的男子，而惊艳了她前半生的人，却是顾明熙自幼定好的未婚夫。
　　她从前总是在想，若是顾明熙没有鸠占鹊巢，她此生必定父母慈爱、一世顺遂。
　　顾明月永远记得当初被认回时的场景。她一身褴褛被带进顾家，雕梁画栋和满园盛放的花之间一个清风朗月的少年立在其中。惊鸿一瞥，顾明月一见倾心。
　　自打回到顾家，顾明月受到了太多太多不公正的对待。明明她才是顾家骨血，却活得像一个寄人篱下的狗。她曾经质问过亲生父母为何不能公正对待她，为她所承受的苦楚讨个公道。但得到的结果便是所有人都骂她心性歹毒，早知如此不该将她接回来。
　　亲生父母为了保全顾明熙，她就只能见不得光。
　　这些顾明月都能忍受，从小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不奢望也罢。她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居然是顾明熙的未婚夫。明明周憬琛该是顾家二房嫡女的未婚夫，实际上，应该是属于她的！她命定的未婚夫，她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让给顾明熙？
　　顾明月不能理解，更接受不了。但哭过闹过寻死过，都没有用。顾家人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甚至为了断了她的心思，顾家父母居然有将她早早定亲嫁出去的打算。自一次偷听两人暗中成算以后，顾明月忽然就懂得了一个道理。弱小只会被人摆布，弱小只能摇尾乞怜。眼泪根本不可能改变命运，所以周晔向她伸出手，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果然，盘上周晔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成了被写入顾家族谱的嫡女。尤其是周晔登上皇位，她让整个顾家匍匐在她脚下给她磕头认错。
　　顾明月从未后悔，只是午夜梦回脑海中总是出现一张脸。她得不到，顾明熙也别想得到。
　　若是周憬琛一直在西北一辈子不回来，可能她不会再想起这个人。可是周憬琛回来了。他只用了五年的时日就回来了。果然是她爱的人，果然是世界上最配得上她的男子。顾明月死掉的心又复活了。以前的她卑微弱小，想要的得不到。现在她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她可以理直气壮得到她想要的人。
　　所以顾明月跟顾明熙做了交易。
　　事实上，顾明月改变不了的命运，顾明翼却可以。他的死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碎了顾明熙顺遂的人生。众星捧月的顾明月因此坠落神坛，变得普通了起来。顾家大房的恶意针对，二房所受的排挤让兄弟姐妹所产生的怨恨，顾明熙在顾家的处境变得艰难起来。
　　短短不到两个月，顾明熙就从受尽宠爱的二房嫡女变成了扫把星。顾明月看得畅快无比。
　　但不知为何，前段时间顾家忽然翻了身得了周晔的重用。
　　比起顾明熙的受宠，顾明月更恨眼盲心瞎的亲生父母和唯利是图的顾家人。他们本该是她的亲人，却不站在她这一边，任由顾明熙欺辱她。顾家的翻身令顾明月心中不快，所以决定给顾家添点堵。
　　她不计前嫌地给顾明熙一个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她答应给顾明熙反击顾家人的机会，相应的，顾明熙只需听她的话做事，并将与周憬琛的亲事还给她。她提出这个交易的时候，原以为顾明熙会不同意，至少要用点手段逼迫一二。谁知但顾明熙这个目光短浅又贪慕虚荣的贱妇根本不讲信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不仅同意将来跟周憬琛当面承认自己是鸠占鹊巢，真正有婚约的人是她。还将两人定亲的信物给了她。
　　顾明月本来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当初景王府出事时顾明熙的所作所为又觉得毫不意外。顾明熙这个人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白眼狼，从头至尾都没有情义可言的。
　　“那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定亲信物！”顾明月气得双目血红，抓着顾明熙的衣领将人摔到地上，“你拿本宫当傻子耍！”
　　“那又怎样？”顾明熙早知道这件事会穿帮，虽心虚却半点不愧疚，“你自己蠢能怪我？”
　　顾明月没想到她居然有胆子嘲讽她，顿时冲上去就又是一巴掌。
　　顾明熙也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原先没有依仗她会退让三分，但如今大家都是宠妃，她凭什么要让？顾明熙冷笑一声，顿时咬牙冲过来抓住了顾明月的头发。
　　两大宠妃就这样厮打在一起，旁边双方的宫人都要吓疯了。
　　他们站在一边束手无策，想拉也拉不开。顾明月跟普通的闺阁女子不同，力气极大。她们几次上前都被顾明月给甩开，没办法，只能冲出去找人。
　　……能够制止两人的人还能有谁？只有大燕如今的皇帝周晔。
　　周晔来的非常快，听闻顾明月竟然冲去钟粹宫殴打顾明熙，嘴角都飞起来。
　　一旁伺候的宫人知他心思，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就在感慨：“主子娘娘终于耐不住了。都冲到钟粹宫去打人了，娘娘这得多大的气性啊……”
　　“哼，她知道醋了就好。”周晔心情愉悦，很快就到了钟粹宫。
　　这刚一跨进钟粹宫，里面两个人已经停手了。
　　顾明月除了脸上有些抓伤，头发凌乱以外人好端端地站着。她的身后顾明熙两边脸颊肿的不能看，头发也秃了一块，整个人都有些不能看。他人还没走到近前，顾明熙就捂着脸颊泫然欲泣地冲到他的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地哭道：“陛下，你可得给臣妾做主啊！”
　　顾明熙告状非常有一手。可怜兮兮地将自己的伤势亮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悲惨：“皇后娘娘不问青红皂白就冲上来打人，你看她把臣妾打得这个样子。臣妾的脸，陛下你……”
　　“你舍得出来见朕了？”她话还没说完，周晔却已经离了她跟前走到顾明月的身边。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叫顾明熙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低头站在顾明月跟前的男人，神情堪称震惊，甚至都有些呆滞。周晔此时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翘着嘴角跟顾明月说话。那神情仿佛得偿所愿的猫，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他心情愉悦。
　　顾明熙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傻了：“陛下……”
　　“月儿，”周晔抬手将顾明月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目光在触碰到她脸上的伤时杀意一闪而逝，“只要你肯开口跟朕认错，任何你看着不顺眼的人朕都能处理掉。”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跪在地上的顾明熙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她忽然就哭不出来了。低着头，捋起袖子的两只手放下来，攥在一起。她有点懵，更多的是不解。为何她受了这么多的伤陛下却视而不见，只顾关心顾明月？明明这十多天来陛下对她很是宠爱不是吗？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抵死缠绵，都是假的吗？
　　顾明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尽，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从心底爬上来。
　　所有人都说当今圣上宠爱顾明月到疯魔，为了她能做任何事，她一直以为是顾明月装腔作势。顾明月不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下贱土包子，什么都不懂，根本没有值得陛下宠爱的。但现在，她有点感觉到……顾明月的宠爱可能是真的。
　　这一场闹剧，自然是顾明熙全盘皆输。她盛宠一时的局面因为顾明月的一顿殴打，镜花水月般彻底破碎。顾明月的回心转意，让三千粉黛都失了颜色。热闹非凡的钟粹宫也一朝冷清。
　　且不说顾明月一出手让顾明熙从宠妃掉落谷底，顾明熙在被冷落的十天后跪在了未央宫门前。
　　燕京城内，高位者依旧醉生梦死。燕京城外，周憬琛接到线报后只觉得啼笑皆非。周晔还真是有恃无恐。这是笃定了燕京不会有事还是当真不怕死？形势已经如此严峻还有闲工夫情情爱爱。不过当顾明月第二次派线人传信给他，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时，周憬琛还是了然地扬起了眉头。
　　“主子，这个顾明月到底是什么意思？”李闻竹都震惊了。
　　一个当朝盛宠一时的皇后，给周晔生了两个孩子的人，传信给兵临城下的敌军首领说愿意做内应。到底多狠心无情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周憬琛却半点不意外，因为顾明月就是这样的人。上辈子她做了同样的事，毫不犹豫。
　　阿玖却耸耸肩，他自从东征以后便由暗处转正，以战将的身份出现在军营里：“她做这个决定才是正确的。大燕眼看着大势已去，她再守着困境不自谋生路才是愚蠢。在这个时候弃暗投明，兴许还能因此得到一次保全自己的机会。这个顾明月是个聪明的人。不过，多少有些无情。”
　　道理是这样没错，李闻竹的脸色难看：“……这个女人未免太狠毒了些。”
　　程毅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众人的话。忽然开了口：“主子，现在怎么办？答应她吗？”
　　虽说戍边军包围了燕京，但要攻下燕京却并非那么容易的。
　　燕京其实跟先前戍边军拿下的城池不一样，燕京是大燕的心脏。大燕几乎全部的权贵聚居于此，朝廷自然不可能不做防御。周晔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怕死的人，他继位以后动得最大的兵力，就是将各处最强的兵力击中在了燕京。
　　戍边军已经包围了燕京半个月，但却无法靠近城门十里之内。三丈高的城墙之上立着一排弓箭手，大型的弩有三十台。大型的弩射程是一百丈，杀伤力极强，他们几乎靠近不了。
　　周憬琛在等，等燕京城内的箭矢耗尽。他们才能一鼓作气攻城。城内必定有禁军守着，至少五万禁军。
　　燕京这边战况焦灼，碎叶镇此时的状况也不算很好。已经有探子打探到碎叶镇前百里外有乌桓人活动的迹象。叶嘉不清楚这些人什么时候偷袭北庭，修建土碉堡之事刻不容缓。
　　碎叶镇是北庭都护府西边的窗口，一旦被攻破，形势将发生巨大的逆转。北庭都护府的大部分兵力都被周憬琛带出去，安西都护府的军力为拖住岭南军也被调离了大半。如今剩下的兵力镇守在西北和东北，不能轻易调离。西北东北一线与突厥蒙古接壤，务必要守住这一条防线。
　　换句话说，一旦西边被乌桓人打通，北庭内部没有足够的兵力牵制住乌桓人，他们将势如破竹攻入大燕腹地。届时被夹在中间的戍边军将腹背受敌。
　　叶嘉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连夜赶到碎叶镇后，叶嘉就带人去到碎叶镇最西边去探查地形。除此之外，她将手头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碎叶镇的各个地方。无论是湖泊、草地、丘陵等等。
　　画设计图非常之快，有了李北镇城寨的经验在前，叶嘉只需要根据碎叶镇的地形稍加改动便能用。不过难得不是如何建，而是时下修建速度很慢。李北镇城寨是因为周憬琛事先建造了雏形，她只需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做出部分的调整。而碎叶镇这边则是需要从头建。
　　“最快能多久建成？”
　　“一年。”
　　叶嘉几乎把能用的工匠都给带过来，“若是做一点简化呢？”
　　赵炜清自从被叶嘉锤炼过，人也踏实了许多：“那也至少得半年。”
　　半年太久了，乌桓这些时不时的小动作。若是被他们发现北庭早已成了一座空城，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似的缠上来。不管他们的兵力有多少，就算只有百来人，打了就跑的话，也会像曾经的马匪那样拖死他们。更何况乌桓人把程家商队都给打残了，兵力肯定不弱。
　　“太久了，得想点别的办法。”叶嘉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走动，琢磨来琢磨去，她不由把心思动到当地的百姓身上去，“可以加大人手，紧急时刻，借用百姓的力量。”
　　借用百姓的力量不是不行，但人心是最浮躁的东西。下面人不知上面人的忧心，若是没有一定的手段，百姓根本不会愿意给人做白工。当然，若是给百姓好处，效果肯定不同。只不过他们修建土碉堡是一项非常消耗钱财的工程，北庭的税收不知能不能撑住。
　　不管能不能号召百姓，试过才知道能不能行。
　　叶嘉冷声道：“下令下去，让人走街串巷地发布消息。来城外做工之人一日三十文钱，包一顿午膳。无论男女，能干力气活儿都成。”
　　乌古斯是头一次跟叶嘉共事，老实说，这一次对话就让他感觉到震惊。
　　他怔怔地看着雷厉风行的叶嘉，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照她的命令去行事了。叶嘉端坐在书桌后头，焦躁地捏了捏耳垂。她过于敏锐的直觉又开始跳了。修建土碉堡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寄希望于第一层防护城垣能修出来。将来乌桓人真踏足北庭，也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地道，若是土碉堡修建不好，也需要挖掘一些能藏身的地道。”若是当真出现极端的情况，号召全民参战也是避无可避之事。无论如何，得将乌桓人挡在北庭之外。
　　她满脑子是后世地道战、游击战。当战力出现巨大悬殊时，能靠着灵活的机动性牵制住敌人，甚至还能拖死拖垮敌人。
　　叶嘉感觉到了古时候舆图的重要性，古时候的地图不像后世地图都是公开的，详细的。此时舆图零碎且不全面，甚至某些时候还出现误解。
　　思索了许久之后，叶嘉命人把乌古斯又给叫了过来。
　　乌古斯已经吩咐人去号召百姓修城垣，进来时以为又有什么吩咐。
　　“乌古斯，当地可有人知晓乌桓的状况？”对敌人一无所知，才是最恐怖的。
　　“乌桓是个西域小国。”乌古斯对乌桓的了解非常少。虽说北庭都护府多年来受到外族的侵扰，但重中之重的只有突厥和蒙古。蒙古这些年因为蒙古公主嫁入皇室，关系有所缓和。突厥却从头至尾都没有过消停的时候。正是因为突厥吸引了火力，小小乌桓从未被人注意过。
　　乌古斯面露难色，叶嘉的心弦不自觉又绷紧了。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的叶青河忽然开了口，“他或许知道。”
　　他突然的出声惊了叶嘉一下，不过叶嘉立即回过神，抬头看向他：“谁？”
　　“程家人。”
　　叶青河自然知晓叶嘉跟程小二爷之间的事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但在几次落到叶嘉的脸上，见她神色正常之后，又道：“程家人常年来回西域五国，对于去西域这一条路非常熟悉。乌桓就在这一条路上，他们或许对乌桓有些了解。”
　　说完，又瞥了一眼叶嘉。
　　叶嘉其实已经有点忘记跟程风之间的纠葛了，忙碌久了她很多对剧情的记忆都模糊起来。此时听完也不过皱着眉衡量，思索了片刻倒也赞同：“程家还有谁在？”
　　“程小二爷这一次也跟过来了。”明明不是他带过来的人，叶青河却莫名有点心虚。
　　“他来了？”
　　叶嘉是真的诧异了，“他怎么会过来？”
　　关于这个事叶青河也说不清。叶嘉也没空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听说程风人在这边更好，省得她一来一回的找人浪费时间。叶嘉直接让人把程风找过来。
　　程风来的非常快，他这段时日一直在军营里养伤。自打知晓叶嘉也在军营就没打算回去。这次本来是偷偷跟过来，谁知道叶嘉会寻他。快步进来，嘴角的笑意还没绽开就看到一屋子的人。他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容敛了起来：“嘉……夫人。”
　　叫名字是不合适了，叫闺名更不合适。程风只能折中选了一个称呼。
　　叶嘉点点头，开口问起了乌桓。
　　“乌桓是正在北庭西面的一个小国，地盘并不是很大。”问起正事，程风自然不含糊，“乌桓这个国家地势险峻，土壤不好，不利于种植，百姓大多以放牧为主。算是一个马背上的国家。”
　　马背上的国家在叶嘉心中立即就转换成三个信息，善战，血性，以及人少。
　　这倒不是叶嘉的瞎猜，而是学过历史的都知道。自古以来，农耕文明的国家更容易人口昌盛。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因为居无定所，生存条件等等因素的限制，人口通常都有限。果然，叶嘉一问及人口，确实是一个人口小国。但人口少不代表攻不下北庭。北庭如今的兵力不一定比乌桓更多。
　　“程风，你大概知道乌桓的国土面积么？”作为一个实在的工科生，叶嘉总是习惯性的用数字说话。
　　程风眨了眨眼睛：“国土面积？”
　　“嗯，就是幅员，”叶嘉不知该怎么形容，“或者该说，乌桓有多大。”
　　虽说叶嘉说的模糊，但程风理解了她的意思。他以往是没注意过乌桓有多大，但跑商天南海北到处跑，去过的地方多少是有点印象。程风以往是有去过乌桓的，拿着粮食跟乌桓人换皮毛。此时仔细回忆了一番，不大确定地道：“约莫比北庭都护府小三分之一。”
　　“地势呢？地貌呢？”叶嘉一边听着一边心里就开始算起来。
　　“多山，多戈壁。”程风皱着眉头，“因为好战和排外，乌桓人都是一个姓氏一个姓氏的人聚集在一起，每个村落不会超过百来户人。靠南边要暖和些，北边天冷，大部分乌桓人都往南边跑。”
　　“河多吗？水源多少？”
　　“好像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母亲河。”
　　叶嘉点点头，心里快速计算起来。若是以北庭的面积三分之二来算，一个镇子六个村子，一个村子百来户人来算的话，满打满算人口不会超过四万。扣除山地戈壁不适宜住人，生存环境的恶劣和水源，以及老人，孩童，妇女，乌桓的人应该不会超过两万。
　　这还是叶嘉以乌桓全民皆兵，生存条件跟北庭比肩的同等条件下算出来的。若是考虑到有部分人不参与抢掠，乌桓游牧民族特性，估计能打的五千左右。
　　这么一算，叶嘉的心总算是定了定。这个人数，北庭还是能为之一战的。就怕突厥这时候挑事。
　　众人看着叶嘉在纸上飞快地测算，不知道她在算什么。但看她一通算完，脸色好看了许多，彼此对视一眼莫名也跟着松了口气。叶青河虽然不知道叶嘉问这些是做什么，但有些不明觉厉：“姐，这城垣和土碉堡还修不修？”
　　“修，”叶嘉放下笔，“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刻不能松懈。”


第122章 
　　去探查的人回归的很快，事关碎叶镇的安危，自然得速战速决。
　　他们飞快地将自己探查到关于碎叶镇的地形地貌全部记录下来，甚至犄角旮旯的位置都做了标志。人派出去的多，回归的消息有部分是重合的。叶嘉从一堆信息中飞速地做整合，并依靠自己的专业素养对照乌古斯提供的舆图，绘制出更完善的碎叶镇地图。
　　绘制地图和修缮城垣，建造土碉堡是同时进行的。
　　城垣比较快，只需要在最边缘的地方垒砌土高墙，尽量起到阻拦的作用。乌古斯的号召效果还算不错，由于叶嘉曾几次在危急时刻周济百姓。开仓放粮，叶嘉在百姓心中，尤其是碎叶镇百姓心中的声望非常高。乌古斯打着她的名号行事，效果自然是惊人。
　　“有人愿意帮忙最好。”叶嘉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松了口气，“就依旧按照我承诺的条件给百姓。严格监督下面做事的人。特殊时期，绝对不允许阳奉阴违和贪墨欺民之事。”
　　乌古斯自然清楚，他是常年领兵之人，自然懂得言必信行必果的道理。
　　有了当地百姓的帮助，修建的速度就快了许多。考虑到土碉堡修建速度太慢，叶嘉首先确定的是城垣和瞭望塔与烽火台。而后着重在碎叶镇各处挖掘地道。到也并非连通全碎叶镇，而是在关键地点挖通，以便于紧急时刻能够快速逃生。除此之外，叶嘉重点关注了河流状况。
　　若是乌桓人有意打进北庭，或者跟先前的突厥人一样企图占下碎叶镇。那能占的地方只有碎叶镇最西边的村庄，聚水而居的情况也极有可能发生。不过碎叶镇城内的河流不多，除了两条从天山山脉分流下来的支流供着整个镇子的水源，只有四个不算大的内陆湖。
　　叶嘉白日里得了空便出去看，河流湖泊附近的村子，地道或者运输战壕可以在这附近弄的多些。这样即便发生了袭村事件，百姓也能借此逃生。
　　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叶嘉反应太快，察觉出异常便开始了布置。但乌桓人的马更快。乌桓的马队冲进碎叶镇最西边的乌苏村抢掠的当日，叶嘉才熬了一夜将土碉堡的设计图做了优化。乌古斯的人冲进叶嘉住的小院里，请求叶嘉立即带上身边人往东边撤。
　　“主子娘娘，你身份贵重，可万万不能耗在此处。”劝说的人是周憬琛安排在碎叶镇的人手。
　　“莫慌，”叶嘉并非意气用事之人，她很会审时度势：“外面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乌桓人已经进了乌苏村，杀了不少人。”
　　叶嘉熬夜而混沌的大脑在一瞬间清醒，沉声问道：“先将乌苏村的情况与我仔细说清楚。”
　　来人先前跟周憬琛叶嘉一道去过安西都护府，名字叶嘉不记得，但面相有点眼熟。乌古斯已经领兵去了乌苏镇，目前什么情况暂时不明。他们这些人被留下来是专门保护叶嘉的。周憬琛人在外面，剩下的人保护叶嘉一事是他们的重中之重。乌古斯和周憬琛留下的人就算是自己死也得护住叶嘉。
　　“情况不明就去探明。”叶嘉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回归了原位。
　　乌桓人来得快，他们发现得也快。土碉堡虽未建成，瞭望塔和烽火台的作用还是起到了。不然依照先前的经历，指不定发现事情不对时乌桓人已经占下了碎叶镇。
　　“先去打探清楚，另一方面，命人紧急调用粮草物资。”危急关头，叶嘉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既然乌桓人打过来，他们势必要的抗争。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更讲究万事俱备。粮草和药物都少不了。有足够的物资支撑，乌桓人只能打偷袭战。
　　得亏叶嘉有事先囤积粮草与物资，不然突然调用都凑不齐。
　　他们正在后方运营支援，前线乌古斯跟乌桓人打起来才知他们难缠。这乌桓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批非常锋利的武器，见血封喉。且这一批来扫荡的乌桓人极为善战，普遍都是年轻力壮之辈。不说以一敌百，但也足够让碎叶镇的戍边军喝一壶。
　　这第一场仗打下来，乌古斯这一方可谓损失惨重。不到三千的兵力根本扛不住这些善战的乌桓人。不过运气不错的是城垣的第一步防线，加上瞭望塔和烽火台的提醒，让乌苏村的百姓逃了不少。
　　大批的村民携带细软往东逃，他们也算是逃出经验了。能在发生战争的第一时间抓住时机逃出来。
　　探子每隔一天就要回来汇报一次，叶嘉神经绷到了极致，却也没办法做出逃跑的决定。一旦她这边带着人逃掉，势必会影响前线的军心。毕竟换位思考一下，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自己在前方拼命时，后方的支援不顾他们生死，丢下他们逃命。
　　“主子，这么打下去，碎叶镇的兵力估计撑不住。”
　　小梨和环佩日夜守在叶嘉的身边，情况危急，她们甚至夜中都要守在叶嘉的屋中。
　　战火蔓延的速度很快，乌苏村很快就要失手。第三次探子汇报时，叶青河已经领着他的队伍从北边支援。北庭与乌桓战力差别最大的只有两处：一是武器，二是战马。周憬琛曾经在西场养的那批战马全都被他带出去，乌古斯这边骑兵不到五十人。
　　没有骑兵，没有马。双腿难敌四条腿，从速度和高度上失了优势，正面抗衡自然就只有被动挨打的结果。
　　“武器，武器……”叶嘉咬着指甲，琢磨起武器来。
　　她所知道的武器种类很多，刀枪棍棒热武器都知道。但知道有何用，这个时代生产不出那些东西。战场上最占优势的还是弓箭手，远程射击能更有效地保证人员和战力……
　　思来想去，只能从已有的技术水平上做出符合时代的改变。钢铁等锻造技术她不懂，那就从武器的形态和原理利用度上去改善的锋利程度。叶嘉这时候倒是庆幸起自己读书读的久，兴趣爱好广泛。曾经研究古代建筑时，她稍稍了解过一点古代武器方面的知识。
　　以攻击的距离来说，远程射击自然是由于贴身肉搏的。古时候没有热武器，远程射击自然指的是弓箭和弩。但弓箭使用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一是射击这件事本身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保证准头。二来北方弓与南方弓不同，北方弓乃硬质实木所制，一般臂力小的人拉不开弓，更别提射的远。
　　弩的话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尤其是小型弩。利用弹力能减少力气的限制。
　　她曾经看过一点关于古代武器的制造。袖箭和小型弩也知道一些。目前来说改变不了武器的锐利程度，那就从化学角度来思考，或许有突破。下毒虽然有点卑鄙，但关键时候不能不狠心。
　　“知道哪里有擅长药剂的大夫么？”叶嘉骤然站起身，吓了屋里人一跳。
　　说起来，自打乌桓人忽然偷袭，叶嘉已经有三天宿在书房里。回到客房，她睡不着。
　　程风自从上回被叶嘉召见以后就整日在叶嘉的面前晃悠。特殊时候他没有二心，叶嘉便也没有将他赶走。这人大小也是个战力，听叶青河说武力值不低，或者说十分强。程风目光不自觉地追逐叶嘉，热烈得叶嘉身后的环佩整个眉头都皱在一起：“夫人是要给武器淬毒么？”
　　这话一出，叶嘉看向他，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有何不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必要时候，不择手段也是应当的。”
　　程风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顿了顿，笑起来：“夫人莫生气，要给武器淬毒的话，我程家有好手。”
　　“当真？”
　　“当真！”程风长得本就野性，这一笑起来，笑容桀骜得仿佛盛放的烈火，“不仅有淬毒好手，还有药材储备。只不过李北镇离这边有些距离，一来一回不眠不休也要六日。”
　　“六日便六日。”
　　叶嘉不认为乌桓人就打这一次，一旦发现北庭军不堪一击，肯定会野心膨胀，“要尽快。”
　　程风看了一眼叶嘉，叶嘉已经快步走到书桌后面。一旁小梨走过去给她研磨，叶嘉摊开了一张白纸，低头就开始作画。时间太仓促，许多事情都没有做好准备。就算给武器淬毒，这也需要时间和安排。古代的铁矿资源并不是那么普遍，武器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程风敛了笑容，点头走了出去。他这次过来也并非独自一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师弟。
　　出去便寻了他的师弟，与他耳语一番便让人快马加鞭回李北镇。
　　人一走，书房就静了下来。
　　乌古斯人在前线回不来，叶青河带人去支援。目前还在碎叶镇镇上的就只有乌古斯的心腹瓦季姆，瓦尔达兄弟。这两人武力不用说，打起来跟巴扎图是一挂的。不过跟巴扎图粗中有细不同，这两兄弟打起来多少有点疯魔。留下来保护叶嘉最好。
　　乌桓偷袭碎叶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按照飞鸽传信的速度，这个时间李北镇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不过孙玉山暂时过不来，李北镇是一个比碎叶镇更加重要的战略要地。李北镇要是被攻破了，东乡镇直到轮台那一路的人都要遭大罪。叶嘉严重怀疑乌桓动碎叶镇就是为了调虎离山，所以李北镇绝对不能动。不过东乡镇倒是可以支援一二，巴扎图……
　　一想到余氏、小述白、叶四妹等人就在东乡镇。周憬琛留下巴扎图守着东乡镇就是守住安宁。叶嘉一想到巴扎图调离东乡镇以后的请款，心跳又凝滞了。
　　东乡镇的军力不能调动，一旦调动，或许先乱了心神的就是她。
　　……给武器淬毒是她做的后手，效用太低。目前来说，还是鼓动当地百姓参与作战为首要。敌我双方的优劣非常明显，但碎叶镇这边也并非全处于下风。
　　叶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过热的大脑快速冷静下来。
　　北庭的优势便是，碎叶镇是他们的主场。在主场上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未免欺人太甚，熟知地形就是碎叶镇百姓的优势。再来，她的地道虽然没有全部挖完，但大部分重要的地方地道已经挖出来。只要游击的打法，以骚扰为主，攻击为辅，拖垮乌桓人其实是很容易的。毕竟乌桓人千里迢迢离开本国，所带的辎重经不起长期消耗。士兵再年轻也是人，是人都会疲惫。
　　等待的时候非常煎熬，仿佛一呼一吸都是漫长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淡下来，窗外空气都是凝滞的。一晃儿就又到了初秋，树木的都变得枯黄。
　　“乌苏村的情况如今如何了？”不知过了多久，叶嘉勉强将自己了解过的□□雏形画出来。
　　弩是一种装有臂的弓，主要由弩臂、□□、弓弦和弩机等部分组成。弩的装填时间比弓长很多，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对使用者的要求也比较低。作为古代一种大威力的远距离杀伤武器，后期强弩的射程能达到六百米，也就是一百八十丈。特大型床弩甚至能达到强弩的两倍，算是杀伤力非常强的一种冷兵器时代的武器。
　　叶嘉画的自然是小型弩，大型弩制造时间太长。材料也不是那么好买的。紧急情况下，很难制造出她想要的东西。但既然画了，索性都画完。
　　她一旦画起图来就会十分专注，专注到望我的地步。
　　等待消息的期间，小梨和环佩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外面的动静。有风吹草动，必然会带叶嘉离开。这一天的时间过得非常的漫长，不，应该说这几日的时辰都过得漫长。等的都有些煎熬。
　　不知何时，外面传出来动静。小梨皱眉看了一眼门外。还没开口叫叶嘉，就听外面一声高亢的：报——
　　小梨与环佩两人对视一眼，垂眸画图的叶嘉已经啪嗒放下了手中的笔。
　　白日里已经汇报一次，按理说，应该明日才会有消息。小梨面色一变，匆匆将那人引进来。那探子身上脸上都是汗水和血水，甲胄都有些破烂。见到叶嘉就扑通一声跪倒地上，言简意赅地禀告：“乌桓人占了乌苏村，校尉大人正带着人往回撤。”
　　书房之中灯火摇晃，叶嘉坐在书桌后面眉眼被灯火氤氲得模糊。她挥了挥手，让探子退下去。
　　“主子。”小梨的眉头皱起来，“要撤走吗？”
　　叶嘉垂眸凝视着桌子上的设计图，思索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她虽说在记图方面颇有些天赋，基本上算是过目不忘。但此时危急时刻也难免会有不自信，疑心自己会不会记忆混淆。
　　“主子……”小梨有些着急了，倒不是她觉得叶嘉在此处干等无用。而是情况危急之下，她顾不得别人，只想护住叶嘉不出事。
　　她还要再说，被环佩抓了一把袖子。
　　小梨回过头，环佩无声地朝她摇了摇头：“莫吵闹打搅了主子，主子在思考。”
　　“去问问乌古斯回来了吗？”叶嘉眼睛还停留在未干的图纸上，开口嗓子已经是哑的。太久没说话，她的喉咙干哑得听着难受，“顺便问一下伤亡情况。”
　　小梨看了一眼环佩，行了一礼退出去：“是。”
　　碎叶镇的情况不好，燕京这边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燕京城果然不愧是几百年的大燕首都，城墙厚得重石砸多少遍都岿然不动。上方的弓箭手换了一批又一批，强弩也试探性地射击了好几拨。周憬琛耐着性子守在城外，等着城中粮草耗尽的一日。
　　对于周憬琛的兵临城下，周晔从一开始的以逸待劳到逐渐焦躁。
　　事实上，周憬琛在等待城内粮草耗尽，周晔也在等着周憬琛的粮草耗尽。论形势，禁卫军兵精弹足，武器装备最是精良。城中人口众多，但燕京的国库粮仓从来都是充足的。天下百姓有饿死的一天，权贵皇族可没有饿死的一日。而周憬琛的戍边军是长途跋涉，一路征战走到这里，自然早已身心俱疲。
　　可这么多天耗下来，外面那群贱民就好像打不死一般。不仅没有气焰消弭，也不曾出现断粮的情况。而燕京城内，权贵虽说饿不死，依旧山珍海味地铺张浪费。寻常百姓却拖不起了。
　　普通百姓家中的余粮早就耗尽了，他们没吃的，又没有良田。只能去街上米粮店买粮。可燕京的情况如此危机，米粮店宁愿不挣钱也要将所有粮食留下自家吃，根本不乐意卖。即便有些要钱不要命的，却趁机赚起了黑心钱。将米粮的价格哄抬到一个离谱的境地，寻常百姓砸锅卖铁也买不起。
　　当百姓一旦没有粮食可吃，城内的局势就乱起来。
　　局势一乱，矛盾就激增。百姓们饿都要饿死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自然是豁出去求生。一时间大量携家带口的百姓要逃出城外，城门不开，他们就算挖地洞也要出来。有些胆气血性的逃不出去又不想死，开始抢掠城中的商铺。燕京的大部分商铺背后都有人。以抢掠一事引发的流血冲突与日俱增。
　　朝堂为此已经吵得天翻地覆，有主张开城与周憬琛一战的。有主张开仓放粮的，安抚百姓的。更多是主张调兵镇压这群刁民，用雷霆手段给这些惹事的贱民一个教训。
　　周晔原先还有几分闲心去谈情说爱，此时被缠得焦头烂额。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进后宫了。
　　与此同时，顾明月在焦灼地等待周憬琛的回音。
　　她每日派人出去打探，生怕错过周憬琛的消息。等了整整两个月，没等来周憬琛同意她的请求，倒是先从顾明熙的嘴里得知了一个令她神魂具震的消息——那个目下无尘无情无心的公子，早已在西北苦寒之地娶了妻。娶的是一个乡下妇人，粗俗不堪，却生的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听顾明熙的意思，周憬琛对那女子爱若珍宝，抱在怀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得不说，顾明熙的这一番话差点没把顾明月给刺激疯。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可就算她把顾明熙的脸都打烂了，顾明熙依旧不改口：“那女子姓叶名嘉。允安哥哥看见她眼里就看不见任何人……”
　　顾明月驳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允安哥哥就是那天边月，不会心悦任何人。”
　　没有人比顾明月心里更清楚，周憬琛的冷心冷肺。就算当初周憬琛跟顾明熙青梅竹马有婚事，顾明月也清楚周憬琛不喜顾明熙。外人说的天花乱坠，顾明月也从未信过一个字。正是因为明白，她才没有嫉妒顾明熙与周憬琛的青梅竹马，只觉得自己才是周憬琛命定的妻子。
　　现如今顾明熙这贱妇竟然说允安哥哥娶了别人，顾明月将人打了一顿后冷静下来。她吐出一口气：“我不信你。你就是个蠢货，你连允安哥哥看不起你都看不出来，你知道什么！”
　　这一句话落地，地上的顾明熙身体骤然一僵，抬起头：“你说允安哥哥看不起谁？”
　　“你。”
　　顾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讥讽道：“允安哥哥厌恶你，你不知道么？”
　　“你，你……你胡说！”顾明熙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尽了。她白着脸，瞳孔紧缩。仿佛被人强行拔取她最后的底牌一般，身体不可遏制地哆嗦了起来，“我跟允安哥哥青梅竹马十几年，他怎么可能看不起我？他明明谁都不搭理，从来就只看我一个人。他只是生气了，生气景王府出事我没有求爹娘帮忙，生气他流放那日我没有去送行而已……怎么可能，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顾明熙不舒服，顾明月心里就舒坦了，“我有对你胡说的必要？”
　　顾明熙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她手扣在地上，手指指甲抓进了地砖里。满脑子都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她摇摇欲坠。
　　“顾明熙，你别自欺欺人了行么？允安哥哥那么聪慧的一个人，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地方？”顾明月毫不客气地揭开一切遮羞布，“你的身份是假的，你的才学是假的，甚至连脸都不及我。贪慕虚荣又贪生怕死，没有担当又无情无义，你觉得允安哥哥那一双通透的眼睛能看不穿你？他是欣赏你的浅薄？还是喜爱你的自私？又或者就是喜欢你仆人之女的身份？”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仆人之女，我是顾家的嫡出姑娘！”
　　“狗屁，这种话你只能骗骗自己罢了。”
　　顾明月笑得那叫一个猖狂：“天底下，第一个看穿你本质的人就是允安哥哥。他可不是顾家那群眼睛被屎糊了的蠢货，之所以不毁约，善待你，不过是允安哥哥重诺罢了。”
　　顾明熙身体软得像水一样趴伏在地上。她摇着头，死活不信。但潜意识里，她其实是相信的。
　　顾明月却已经没有闲心跟顾明熙废话了。她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心情也平复了。是的，顾明熙根本什么都不懂。她的话不足为信。顾明月飞快地离开了钟粹宫，脸色却依旧阴沉沉。虽说顾明熙说周憬琛心悦旁人这件事不大可能是真的，成婚这件事肯定是真的。婚事做不得假。
　　允安哥哥可能是为了生存娶了当地的村姑，也有可能是出了意外不得不对村姑负责。顾明月眼中淬了毒，她不允许低贱的人沾污了她的月亮，她要将那个叶氏铲除。
　　……
　　叶嘉尚且不知自己被惦记上了，乌古斯回来以后，她立即召集所有人会议。
　　有个好消息，远在洛桑镇的叶青山接到碎叶镇出事的消息后，派了陈世卿领一支骑兵过来支援。人数不算多，六十个人。但这些骑兵的战力是非常强的。陈世卿手下的骑兵除了擅长近战以外，更是射击的好手。个个说是百步穿杨都不为过。
　　陈世卿对于这边竟然是叶嘉主事有些诧异，但又觉得意料之中。早前他就知道叶嘉不是一般人。
　　碎叶镇是有粮仓的，就在镇子的最东边。先前突厥袭击时叶青河就带人烧过一回。他们不知道的是，乌苏村因为位于最西边，与别国接壤，经常受到游牧民族或者他国的侵扰。家家户户都不爱囤粮，有粮食都是存在靠近镇子的一个粮仓里。
　　叶嘉在等着所有人到齐以后，做出了两个决定：烧粮仓，偷袭。
　　“等他们发现乌苏村没有粮食，势必会往外探。那个粮仓离村子跟镇子的距离是差不多的。待到深夜，乌桓人极有可能会派人去。”叶嘉冷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已经摒弃了所有的胆怯跟害怕。她沉声道：“派人盯着。待到他们转移粮草之时，给他们重重一击。”
　　叶嘉眼睛里散发着锐利的光，这一刻大家都忘记她只有七尺：“行骚扰之能事。打不过就跑，绝不恋战。切记，我们的主要目的是烧调粮食。”
　　程风站在阴影里双目亮的出奇，看着叶嘉时的心跳得快要飞出胸腔来。


第123章 
　　顾明月清楚顾明熙在周憬琛心中没有多少份量，更清楚自己在周憬琛心中更没份量。顾明熙好歹有个婚事在身上，跟周憬琛也算是青梅竹马。而她顾明月就是个半途进顾家的外人，估计在他心中连个姓名都无。她虽私心认定自己是周憬琛的命定妻子，却也明白目前来说她毫无份量。
　　但如今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就像七年前她还在庄子上为奴为婢，如今却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上的事情都是变化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来都不是虚话。任何东西想要拿到手，得付出代价。只要拥有足够重的筹码，她所说的命运就能发生改变。顾明月一直都很清醒，并且牢牢抓着握在手中的东西。她清楚自己如今一切的荣光来自于周晔，因为他的偏爱，她可以让顾家跪在她脚下。但正是因为来自于周晔，她才时刻处于惶恐之中。
　　——只因周晔是一个疯子，一个不能以常理去判断的阴晴不定的疯子。
　　顾明月清楚自己容貌绝艳，是难得的利器。她没有学识，不懂温顺，但她足够美。容貌不能让父母偏爱她，但足以让男人偏爱她。顾明月清楚靠容貌得来的偏爱其实是无根的浮萍，雨一打就碎了。所以她要在下雨之前，把拿到手的东西牢牢地攥在手心。
　　偌大的未央宫，影翳交汇。为华丽的宫殿添上一抹阴森的暮气。
　　昏黄的光落到她绝艳的脸上，显出鬼魅的浓艳来。
　　顾明月能一人压倒三千粉黛，美貌起了一定的作用，但又并非仅仅只是因为得天独厚的容貌。周晔此人虽疯，却并非一个好色之徒。顾明月眼眸下藏着深沉的恐惧，没有人懂她的恐惧。只因她心中清楚。早晚有一日，周晔知晓她并非他以为的那个人，她的下场只会比无数死在周晔手下的人更凄惨。所以，抓住周憬琛是必须的。
　　周憬琛这个人十分重诺。不管好坏，只要答应之事就绝不会反口。
　　要怎样才能让周憬琛信任她？顾明月焦躁地咬着手指甲。周憬琛是个很难打动的人，很多年前顾明月就知道。他太敏锐，并且能看透人心。就像顾明熙这个蠢货十几年都得不到他真心一样，顾明月担心自己没有能力让他接纳她。
　　可细细一想她手头握着的筹码，美貌、地位、还有周晔的宠爱……顾明月不觉得自己这三样东西对周憬琛有吸引力。那若换一个角度思考呢？譬如，周晔的脑袋？
　　思及此，她心口砰地一跳。
　　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容易接近周晔且令周晔不会起疑心的人。周憬琛久攻不下燕京，若她能让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燕京，是不是就有了待在他身边的资格？或者不仅拥有待在他身边的资格，还能理所应当要求周憬琛为她做一些事。
　　顾明月这么一想就想通了，焦躁不已的心也顿时平静了下来。
　　大燕已经完了，周晔如今是强弩之末，她这么年轻没必要陪周晔一起死。虽然这样说十分无情，但她才十九岁不是吗？人的一生还很长，节操、虚名这些都不是非要不可的，只有拿到手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最重要的。必要时候，没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顾明月的心思，正是周憬琛正在思考的事。
　　若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燕京，确实没有必要牺牲将士的性命去厮杀。周憬琛上辈子打下大燕，是尸山血海堆积出来的功绩。持续十几年的内战，耗掉了大燕四百年的精气。以至于后来休养生息，他年纪轻轻便耗光了心血。这辈子能减少伤亡，什么法子都行。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周憬琛从来不觉得用何种手段更高明，也并不在意用兵如神的虚名。
　　周憬琛这厢除了等待燕京城内的粮草和武器消耗殆尽，也是在等顾明月的动作。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顾明月这个女人为了保全自己可以诛天灭地，可以没有人性。上辈子为能活命，她亲手了解自己所生的长子向敌军投降。为保住权势，能以自身身体做筹码，舍得下脸皮去笼络男子。看似弱女子一个，实则极难对付。不是才智上的难对付，而是没有底线的难对付。
　　果然，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城内的粮食还没到撑不住的时候，顾明月先耐不住再一次找上了周憬琛。
　　这一次她不再搞上两次的试探，终于醒悟。知晓周憬琛对景王府与顾家的纠葛丝毫不放心上，她干脆开门见山。以周晔的性命做筹码，问周憬琛索要三个承诺。只要周憬琛答应，她愿意在半个月之后奉上周晔的项上人头。
　　跟上辈子一样，不管周晔对她如何，顾明月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周晔。
　　主帐之内，鸦雀无声。
　　周憬琛垂眸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宫人，心中有种难言的恶心。顾明月三番四次地派人来驻地，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他不晓得该夸赞顾皇后神通广大，还是该讥讽顾明月总是如此邪门。宫外的世家大族都无法将信送出城外，宫内的顾皇后却能畅通无阻地突破封城的禁忌，将人准时地送进地方营帐。
　　眼睑微阖，敛起了眼眸中的幽光，周憬琛冷声斥道：“周晔的人头，她不出手本殿照样能拿到。顾明月凭何依仗认为仅凭周晔一颗人头，本殿便会允诺她三个承诺？未免异想天开。”
　　话音一落，地上的人冷汗就冒了出来。
　　周憬琛虽未曾疾言厉色，但那周身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杀伐气势倾泻出来，能叫人瞬间窒息。那宫人不堪重负地软瘫到底，被反问得一句话也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顾明月，那宫人浑身一个激灵又抬起头：“景王世子殿下……”
　　顾明月早就猜到周憬琛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临行之前，自然是交代了宫人一些话。
　　那宫人脑袋嗡嗡作响，但还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将顾明月的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学出来：“殿下，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桩事若是，若是成了。主子的帮助，戍边军能在最快的时日内攻下燕京，亦能避□□血打仗。殿下爱民如子，能减少丧命之人，殿下何乐而不为？”
　　“这么说？我若不接受你家主子的要求便不是爱民如子？”周憬琛挑起一边眉头。
　　“奴婢并非此意！奴婢，奴婢只是传主子娘娘的话。”
　　那宫人被他一句话吓得面无人色，瞬间趴到在地砰砰地磕起了头。
　　周憬琛也没心思为难一个宫人。顾明月的要求虽然过了分，但提议却戳到了周憬琛的心思。若是能直接取下周晔的人头，那拿下燕京就容易得多。不管顾明月有没有拿下，对整体局势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思索片刻，倒也不是不能答应。他于是冷声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想要保住一条命就要收起那贪婪的嘴脸。周晔的一颗人头不值三个承诺。一条命只能换一条命。”
　　“……若是你家主子能搁下周晔的人头，届时让她拿人头来换一命便是。”
　　……
　　直到最后走出营地，那宫人浑身湿透得仿佛从水中捞出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周憬琛眯着眼睛看着人走远。
　　须臾，他敲了敲桌沿。黑暗中走出一个高挑的宫装女子。女子安静地向周憬琛行了一礼，转头快速跟上了那个宫人。
　　两人走的不快，但也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城墙之上能往下射的箭矢越来越少。□□也从原先一日十发到如今十日一发。不管城内有多少能工巧匠，在没有足够的铁矿资源下，武器只有越来越少的份。
　　眼看着双方的局势越来越紧绷，周憬琛的耐心却一日比一日足。
　　顾明月很快给了回音，哪怕三个承诺被消减成一条命。她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她不想死，更不想因周晔而死。
　　若是将来周憬琛攻破城门，将周氏皇族屠戮殆尽，那她也必须是幸存下来的一个。周憬琛对于她的选择毫不意外，唯一觉得以外的，是顾明月身边的宫人出入城门的自如。到底周晔这个皇帝当得有多眼盲心瞎，才能让禁军顶着欺君之罪几次为她开城门。
　　思及此，周憬琛隐晦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程毅。
　　程毅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守在一旁。察觉到周憬琛的视线他抬起了头，有些不解的样子。周憬琛什么也没说，只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思索除掉此时顾明月的可能性。
　　事实上，上辈子周憬琛就发现了一桩事——顾明月此女身上有古怪。
　　此女似乎拥有极强的气运，总能危急关头逢凶化吉，更是能让无数男人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明明一张脸不及嘉娘半分（此处有某人的滤镜），无才无德亦无成就，偏生无数男人见了她就仿佛被迷了魂的傀儡，不顾一切为她做蠢事。邪门得厉害。
　　周憬琛上辈子不是没想过杀她，然而暗中下了几次手都没能成功，反而伤及自身。到底顾明月身上有什么古怪，他上辈子一直没弄明白过。但若是杀不了，囚禁如何？
　　顾明月不知周憬琛的想法，得到了周憬琛回应，她便琢磨起了对周晔动手的计划。
　　眨眼一个多月过去，燕京城内已经乱成一锅粥。燕京城外，戍边军几次佯攻，几次夜袭，外加隔三差五的试探。城墙上的箭矢似乎已经枯竭。见时机差不多，周憬琛便不打算再等，下令准备攻城木。只等夜深人静之时撞城门，帅军一举攻入燕京城内。
　　这一举便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城内的粮食耗尽，城外其实也难以为继。
　　不知不觉，周憬琛已经在燕京城耗了三个月。西南边的局势仍在僵持，但渐渐令人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一整个夏季滴雨未下，干旱造成整个南边粮食大量减产。秋收时节，根本没有收上来的粮食。朝廷正在打仗，下面的官员为求自保，擅自加大税收。
　　换言之，旱灾如周憬琛预计的发生了。且情况不容小觑。
　　燕京城这边，务必速战速决。
　　周憬琛召集了所有将领，将一份硕大的燕京城布防图摊开，详细标注了几个重要位置。
　　城内保守估计有五万禁军，分布在燕京城的西北大营、东北大营、以及紫禁城内。依照周晔那贪生怕死的特性，定然会将最强的兵力留在紫禁城内。城门之内最多有一万将士守城。以燕京调兵的速度，一个时辰内足够戍边军拿下城门。
　　图上好几处标了红色标识的地方一个一个地画上了叉，每一个地点都设置了拦截。
　　周憬琛抬起眼帘：“一切准备的如何？”
　　已经等待了三个多月，早已按捺不住的将士们喝道：“回殿下，早已准备就绪。”
　　周憬琛手一挥，所有人四散褪去。
　　……
　　夜幕降临，渐渐伸手不见五指。当一支带有流火的箭矢划破天际，号角吹响，轰隆隆的攻城木撞击城门的声音震醒了陷入熟睡的燕京。
　　顾明月正在为没能拿下周晔的人头辗转反侧。一直没能寻到机会，顾明月担心交易失效。
　　当沉重的推门声哐当一声响起，她一个激灵从床榻上爬起。
　　纱窗之上人影快速划过，宫廷中灯火通明，廊下凌乱的脚步声来回的跑动，宫内宫外早已乱成一锅粥。宫人们匆匆推门进来，周晔大步流星地冲入未央宫。他的衣裳凌乱，脚下没有穿鞋。他冲过来抓着顾明月的胳膊，拉着人就往门外走。
　　顾明月要看着远处一片火光的天空，惊魂未定地看向周晔。
　　周晔行色匆匆，已经顾不上帝王的体面，语速极快地道：“周憬琛带兵打进来了，城门失守。我们先从地道退出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顾明月一声不吭地被他拉出了未央宫。满头的青丝披肩，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晔的后脑勺眼神幽沉。
　　两人一路疾驰，穿过未央宫的外门，越过御花园，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宫殿。
　　顾明月跟在周晔的身后，一只手缓缓地摸向了怀中，摸出了一把黑色的匕首。周晔因快速奔跑而剧烈喘息着，顾不上顾明月没说话，周晔东张西望地在院中摸索着。不知在找什么，越找越慌。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顾明月缓缓拔出了匕首。她眯起了眼睛，一步一步地靠近周晔。前方一直没回头的周晔忽然顿住，握着匕首的顾明月心神一紧，瞬间收回了手。
　　两人抬起头，就看到两人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高挑女子。
　　那女子身形极为高挑，灰扑扑的宫装。姿容不算绝艳，却有一双令人心动的杏眼。月光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到那女子的肩头，逆着光看不清楚脸。等那人缓缓走近，月色朦胧中慢慢清晰了女子的面容。看清女子面容的一瞬间，顾明月脸色大变。
　　周晔大声喝道：“你是何人！”
　　只听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看向他的身后。
　　周晔眉头皱了起来，转过头。
　　看清顾明月惨白的面色，周晔一愣。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那女子缓缓起了唇，雌雄莫辨的嗓音在漆黑的夜中骤然响起。一阵夜风吹起，嗓音有几分缥缈。那女子弯了弯眼角走到顾明月的三步远处：“姐姐，冒充了我以后，这些年你似乎过得不错？”
　　只这一句话，顾明月手里的匕首噹地一声掉到地上。


第124章 
　　四下里忽然安静了。
　　不远处的喧嚣仍在继续，庭院外跑动的声音若隐若现。周晔缓缓地站站直了身体看向两人。月光下，那高挑女子比顾明月高出半个脑袋。顾明月快速地往后退了两步，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泛着寒光。周晔眼睛骤然一眯，看向了匕首，又抬眸看向顾明月。
　　他不傻，立即意识到方才若是这个女子没有出声，这把匕首可能已经插在他的后背上。
　　“顾明月！”周晔脸色瞬间铁青，震惊地看向顾明月。
　　顾明月却只是快速地瞥了一眼他，看向高挑女子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心脏怦怦跳，响如擂鼓。但顾明月知道此时绝对不能承认认识眼前之人。一旦承认，眼前之人说出了什么话，她将万劫不复。她心念一转，迅速做出反应，喝道：“你是何人！为何称本宫为姐姐？！”
　　林泽宇见她这般，嘲讽地嗤笑了一声：“姐姐，你还是这么会装模作样。”
　　说完，他扭头看向周晔。刚要开口，顾明月抓起地上的匕首忽然就向他刺过来。不过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林泽宇。林泽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推，顾明月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放肆！”
　　周晔看到人摔到地上，下意识想过来搀扶，却被高挑女子一句‘叶子哥哥’给喊得僵住了。
　　周晔乃先皇二十多个子嗣中年岁最小的皇子，算是老来得子。但他这个老来子并没有得到先皇的宠爱，只因他的出身并不光彩——他是先皇南巡时侮辱臣妻生下来的孩子。
　　十三岁之前，养在南方徽州安庆府的一个小庄子里。名义上的父亲膈应他，生下他的母亲憎恶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嫌恶他。那家人把他单独放在庄子上藏着，只有聋哑的仆从照顾他起居。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理会他，他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叶子’这个名字是一个小孩子给他取的。因为他没有名字，经常钻狗洞爬进庄子找他的小孩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他觉得挺好，之后的大名他便请求生父为他取用了同音字‘晔’。
　　而周晔晦暗无光的前半生里，那个比他年纪小很多的玩伴是他人生唯一在乎的人。叶子这个名字也只有那个孩子一人知晓。后来周晔被宫里的人以皇子之名接回燕京，这个名字便再也没有被唤过。六年前，他一次宴席上从顾明月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这便是顾明月受到偏爱的开始。
　　顾明月的脸色惨白，冷汗一汩一汩地往下流。她抓着匕首企图刺向林泽宇，大声的喝道：“你住口！大胆歹徒，私闯禁宫！来人！将他抓起来！”
　　林泽宇被阿玖操练了几年，又上了战场浴过血，早已不是当初的柔弱少年。几个闪身躲开，歪着脑袋看向一旁神情莫名的周晔。周晔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再顾明月一匕首刺向林泽宇后腰的瞬间抬腿一脚将顾明月，将人给踹倒向了假山。
　　顾明月重重地砸在地上，手腕磕到了假山上的石头，匕首咚地一声掉入了池水中。
　　灯影晃动，树影摇曳，风声仿佛鬼魅在四周吟唱。顾明月意识到自己大祸临头，怕是要死在此地。她整个身体蜷缩着，瑟瑟的抖了起来。
　　周晔快步走过来，抓住林泽宇的胳膊厉声道：“你是谁！”
　　“叶子哥哥不记得我？”林泽宇被人抓着胳膊也不挣，耸耸肩回道，“我是小宇。”
　　“小雨？”周晔看着他的脸，又扭头看向顾明月。
　　顾明月缓了好久才爬起来，一双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她委屈地摇了摇头，泫然欲泣的模样：“陛下，你别听他胡说，他不是小雨，我才是小雨。与陛下朝夕相对这么多年，我是何人陛下难道还不知道吗？陛下不是早就派人去安庆府查过吗，我就是小雨啊……”
　　说着，她手一指林泽宇，恨声辩驳道：“陛下，这个人肯定是外敌派来刺杀你的！他是个男子，我方才亲手摸过，就是个男子。此人心思歹毒，乔装打扮成女子进宫，要说没有目的肯定不可能！”
　　“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是给你脸了。”林泽宇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认命，冷笑一声：“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我爹好歹养育你多年，你丝毫不顾养育之恩，张口就要我一家人性命。当年之事是我爹娘做得不对，一家子被发卖我也认了。但你冒了我这么多年，该享受的好日子我也还给你了。如今眼眨不眨地便倒打一耙，你说你叫小宇？当真是不要脸皮！”
　　顾明月自然不认，两人你来我往。周晔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不知该信谁。
　　林泽宇见顾明月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算硬撑到底。啧了一声：“叶子哥哥，我曾经从你身上拿走了一个玉佩。当时年幼不知轻重，如今想起来方知不妥。不问自取便是偷，是我不懂事。那个玉佩我本想还给你，但九岁那年遗失了……”
　　那枚玉佩是林泽宇从周晔身上拿走的，并非周晔送的。这个事情只有周晔跟小雨本人知晓。
　　只这一件事，周晔立即知晓眼前此人并非撒谎。他骤然瞪向顾明月。顾明月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周晔的目光在一瞬间阴森了起来，“顾明月，你居然骗我！”
　　六年前，周晔被顾明月一声叶子哥哥给叫走。又因一块玉佩，相信了她是幼年时陪伴他的小雨。在听顾明月的坎坷身世以后，开始了对她无底线的偏宠和包容。为她撑腰，帮她整治欺辱她的人。这一切的前提是顾明月先是他唯一的挚友，后来才有可能成为他深爱的女子。
　　结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此‘小宇’非彼‘小雨’，顾明月根本就是拿他当猴儿耍！
　　“你好大的胆子……”
　　事实证明，顾明月一点没看错周晔。在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以后，周晔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就向着顾明月走来。月光之下，刀刃泛着森寒的光。
　　顾明月还想狡辩，但她根本没得狡辩。她此时是真的哭了，想过会被拆穿，却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被拆穿。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落下，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嘭嘭地地磕起了头求饶。
　　“放过臣妾吧陛下，放过臣妾。”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开始提起自己的两个孩子：“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道错了。就算臣妾并非小雨。但臣妾也是陪了陛下六年的枕边人不是吗？臣妾为陛下生了两个孩子，幼子还在襁褓之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你真的忍心孩子失去母后么……求陛下绕臣妾一命……”
　　寒光一闪，周晔的一刀砍在了顾明月的手腕上。顾明月发出一声尖戾的惨叫声，眼泪鼻涕瞬间冒出来。鲜红的鲜血也是刷地一下就冒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地面。
　　周晔又一次提起佩刀，冷冷地又是一刀。
　　这一刀砍在了顾明月的膝盖上，又是一声惨叫。
　　周晔并没有一刀结果了顾明月，而是这样一刀一刀地划在她的身上。周憬琛上辈子废了不知多少力气伤不了的人，周晔很轻易就在她身上划出了四五道口子。周晔似乎没打算让她立即死，只是划了她十刀以后慢条斯理地收起了佩刀。
　　他蹲下身，贴着顾明月的耳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心，朕不会让你就那么轻易的死了的。”
　　温柔好似情人呢喃，顾明月却瞬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
　　林泽宇全程静默地站在后面看着，园子外面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有一队人抱着细软匆匆赶过来。
　　看到周晔与顾明月的情况之后瞬间跪在地上，面露震惊，一个个瑟瑟发抖。周晔看也没看这群人。扭头看向一直看着他动作的林泽宇，微微扬起了一边的眉头：“你是个男人？”
　　林泽宇眨了眨眼睛，扯掉胸前垫的东西，顿了顿才点头道：“对。”
　　“小雨是个小子？”
　　“小子姓林，名唤林泽宇。”
　　周晔的脸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跟吃了一万只死苍蝇似的。显然，他也没有料想到，记忆中唯一的爱人竟然变成了个男人。周晔阴沉地低下头，周身散发着十分危险的气息。须臾，他又重新抬起头看向林泽宇，似乎有几分勉为其难：“不过看在你的身形和长相上，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男生女相的林泽宇：“？？？”
　　“小雨，你跟我走。”
　　说完，周晔冷声让跪着的人起来，带上顾明月和林泽宇从密道离开。
　　顾明月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来之时，人已经在一个宫人的背上。四周是黑漆漆的密道和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她缓缓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最前方一个明黄色的人，眼中的仇恨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周憬琛已经攻破了宫门，占下了紫禁城。
　　城中的禁军被撤走了一半，剩下死守的人全被戍边军控制。周憬琛踏入皇宫之时，宫内早已不见了周晔顾明月等人的身影。宫人们瑟瑟发抖地被赶到宣武门，无人能道出周晔的下落。
　　“殿下，”李闻竹带人搜罗了一遍皇宫，各个宫殿都翻遍了，不见周晔顾明月的身影，“未央宫里两个孩子并未带走。”
　　说着，从人群中推出了抱着孩子的两个奶嬷嬷。两个奶嬷嬷踉跄地跪倒在周憬琛的面前，大一点的孩子刚从睡梦中醒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憬琛。小的还在襁褓之中，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将孩子惊醒。两人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请求周憬琛能网开一面。
　　周憬琛神色冷森地立在高台之上，逆光让他本就冷清的面容映衬得更加高不可攀。周晔弃宫而逃，不顾亲生骨肉的死活这一点意料之中。他早知周晔这个人冷血且疯魔，根本没有舐犊情深这回事。
　　“让人堵住各宫出口，”周憬琛手一挥，让人带着孩子下去，“封锁城门，挨家挨户地搜查。”
　　皇宫的密道只有每一任皇帝一人知晓，周憬琛上辈子是摄政王，自然也是知晓的。地道只能联通城内，并不能通往城外。周晔不管何时逃离宫廷，此时一定还在燕京城内。
　　就在周憬琛让人挨家挨户地搜查之时，远在北庭的碎叶镇，叶嘉遭遇了第一次袭击。
　　烧掉粮仓这一举动激怒了乌桓人。乌桓人连夜包抄了叶嘉所住的小院。
　　叶嘉睡梦之中被刀枪碰撞的声音惊醒，那刀剑之声仿佛就在耳边。小梨和环佩早已拔出武器，守在门窗的位置。程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叶嘉的屋子里，扯下挂在屏风上的衣裳将叶嘉整个一盖，嘴里小声地嘀咕一句‘得罪了’，而后拦腰抱进了怀里就要往外撤退。
　　这一瞬间，叶嘉的大脑极度清醒，并迅速做出了反应：“等等，小梨，带人将书房的所有图纸和文书信件装箱带走。带不走的，放火烧掉。”
　　小梨环佩知晓书房图纸文书的重要，看了一眼大逆不道的程风，阴沉着脸迅速去办。她带人以最快的速度收起书房中所有的图纸和文书，叫醒所有重要的工匠，全部藏到了小院的底下通道里。叶嘉窝在程风的怀里，拿着图纸指挥着一行人顺着地道出了院子，连夜离开小院。
　　出了院子，叶嘉便被抱上了马儿。在一声哨声后，宛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她吓了一跳，但身后的人牢牢地抱住了她，让她到嘴边的惊呼又吞了回去。
　　当乌桓人冲破护卫的阻拦进了院子，踹开叶嘉住的屋子门时，早已经人去楼空。
　　天色漆黑，万里星空之下，一群人架马疾驰。叶嘉被程风搂在怀中，屁股颠得发麻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程风拽着缰绳眼神仿佛空中盘旋的雄鹰，黑暗中不受半点影响，纵马越过山丘，奔向了未知。两人一马的身后，小梨环佩带着工匠在后面追，渐渐将刀剑之声落在而后。
　　不知跑了多久，这一夜仿佛格外的漫长。终于在叶嘉觉得骨头要散架时，程风拉着缰绳‘吁’地一声勒住了马。
　　此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一望无际的草原，以及影影绰绰的山峰。
　　这是一片旷野，程风抱着叶嘉下了马。而后让她坐在一处等他片刻，他来回了两趟。抱了三捆干草还是柴火之类的东西丢到地上，火折子一吹点燃了篝火。北庭的深夜要比白日冷得多，叶嘉身上只穿着单衣，策马狂奔的这一路，脸色不知不觉已经泛了青。
　　不得不说，当篝火燃起来之后，她的四肢回暖，身体确实舒服了许多。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屋子里？”温度回归，叶嘉的大脑也慢慢恢复了冷静。嘭嘭乱跳的心脏平息下来，叶嘉深吸一口气，睁眼看向一屁股坐在身边的程风。
　　“我耳朵比较灵敏，因着常年在外走镖，比较警醒。一里之外的异动能清晰地听见。”程风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兔子，匕首三两下剥了兔子皮。手法极为利索地清除了兔子的内脏，而后拿了根棍子一串，戳在火堆旁边烤了起来，“听到马匹的声音便摸去了你的院子外面守着。”
　　叶嘉：“……多谢。”
　　程风侧目掀了一眼叶嘉，咧嘴笑起来：“嘉儿未免小气，谢我就两个字啊？”
　　他话音一落，叶嘉神情一怔。忽然想起了原主跟程风的瓜葛。时间隔得太久，她一时间没想起来这层关系。顿了顿，叶嘉抿起了嘴角：“那你想要怎样道谢？”
　　叶嘉如此正经的回复，程风面上的笑容一僵。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平直了：“嘉儿……”
　　“我已经嫁人了。”顿了顿，叶嘉叹息了一口气。
　　“我知道。”程风脸上的笑容变得难过起来。他垂下眼帘，一只手抓着树枝拨了拨篝火中的柴火。眼看着火噌地一声冒上来，温度瞬间高了一层。
　　狂野里是有风的，吹得火苗东倒西歪。因为叶嘉的一句话，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叶嘉虽然有些抱歉，但她真的不是原主。程风的感情，请恕她无法回应。另外，情况如此紧急之下，叶嘉还担心着小院那边的情况。也不知乌古斯的人有没有追过去，乌桓人这深夜偷袭有没有波及到四周的无辜百姓。叶嘉的一颗心都是捏着的，根本无暇他顾。
　　她逃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包裹。包裹里有她最新画出来的强弩设计图。这些武器目前还没有制作出雏形，但假以时日必定能制作出来。叶嘉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一张一张地检查起来。
　　狂野的风呼呼地吹着，除了虫鸣和草被风拂动得沙沙的声响，只剩下叶嘉翻动纸张的声音。
　　叶嘉检查完，发现没有遗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正当她将图纸一张张折叠起来，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是程风。他的手不似周憬琛白皙修长，好似完美的羊脂玉。约莫是常年习武走镖的缘故，他的手粗糙且有些黑，手心放着一个摊开的布包。布包里放着好几块有些碎掉的点心。
　　“嗯？”叶嘉抬起眼帘，诧异地看向他。
　　“绿豆糕，甜的。”程风蹲在她的面前，一双眼睛亮的像小狼。
　　说实话，叶嘉颠簸这一路肚子其实有些饿了。但是她不大爱吃甜食，绿豆糕也很少吃。迎着程风期盼的眼神，叶嘉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多谢。”
　　程风的眼睛因她这一个动作噌地亮起来，他龇牙一笑，捻了一块丢到嘴里。
　　他手心一手，将剩下的绿豆糕裹起来就塞到了叶嘉的手心里。他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语气有些轻快地说：“嘉儿，你可以跟以往一样，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这一块点心不顶饱，兔子肉马上烤好了。这次我带了很多西域的香料，是你喜欢的。我跟你说，我烤肉的技术一流……”
　　叶嘉咀嚼绿豆糕的动作一顿，看着他。
　　“你想要淬毒的那一批弓箭我已经让人去弄了，大约再有个两日就到了。”程风利索地给兔子翻了个面，从怀里摸出几个小纸包，打开，捏着里头的粉末往兔子上撒，“这一次，我程家的镖师队也会来。程家的镖师你知道的，他们的武艺都是道上说得上名号的。等他们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叶嘉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嘴角也慢慢垂下去：“程风……”
　　“嗯？”
　　程风扭过头，歪着脑袋看着叶嘉。
　　“你听我说，”叶嘉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感觉非常愧疚，“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是碎叶镇的将士，身上还有伤。这次救我我很感激，但碎叶镇的情况这么乱，你应该回……”
　　“嘉儿。”他脸上的笑容有几分萧瑟：“不要赶我走好吗？”
　　叶嘉到嘴边的劝说一滞，皱着眉看他。
　　程风的笑容里藏不住几分落寞：“就算你如今嫁给别人，可嘉儿还是嘉儿，你依旧是我心爱的姑娘。你可以不搭理我，但不能阻止我保护你。”
　　“其实，我不是……”
　　叶嘉刚想说自己不是原主，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她还反应过来，程风已经掠到她的身前，一只手拔出了佩刀，作出了攻击的姿态。而就在这时，那群黑影极速地靠近，环佩冲在第一个，瞬间闪身到了两人的近前，单膝跪在了叶嘉的面前，“主子。”
　　程风眸色一闪，握着佩刀的手缓缓地将刀压回刀鞘，吊儿郎当地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叶嘉让环佩赶紧起来。
　　“乌古斯已经带人冲过去。”
　　环佩瞥了一眼靠叶嘉太近的程风，语气平稳道，“这次乌桓人来的并不多，约莫三十个人。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乌古斯校尉控制住。小院里的东西都藏好了，工匠们跟研制的东西都藏在藏身洞里，并没有受到波及。等到天亮，便可以回去了。”
　　叶嘉点了点头，“小梨那边东西没丢吧？”
　　“没有。”
　　“死伤如何？”
　　“因撤退的及时，除了一两个护卫在守门时受了伤，其他人都安然无恙。”环佩将叶嘉走之后的情况一一说明，听说乌桓人根本没冲进书房，心不由放下了。
　　这一夜十分混乱，一行人重新安顿下来，天色已经蒙蒙亮。
　　环佩一直蹲在叶嘉的身边，严防死守得不准程风靠近叶嘉。叶嘉披着单薄的衣裳蹲在包裹旁边一张一张地检查图纸。偶尔抬头看看天空，眼看着时辰差不多，站了起来：“走吧。”
　　程风拨了几下土将火堆盖灭，走到叶嘉身边，猝不及防地将叶嘉打横抱起，一跃跳上了马背。
　　叶嘉‘呀’了一声，环佩直接拔刀刺了过来。
　　“环佩。”
　　叶嘉一声呵斥，环佩身体一僵，收了刀跪了下去。
　　“无事，”叶嘉坐稳，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冷静道：“你将我的东西保管好，跟上来。”
　　她话才一落地，程风便一拍马屁股，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第125章 
　　赶回小院，乌古斯的人已经将威胁都肃清干净了。
　　叶嘉下了马来不及跟程风说话便匆匆进了院子，立即去检查书房的状况。程风注视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渐渐地敛起嘴角，都来不及说上最后一句话，叶嘉便的背影便已经没入门里。他将手里的缰绳一甩，牵着马慢慢地往小院旁边的小屋走过去。
　　虽说大部分的资料让小梨带人装箱收走，叶嘉还是担心会有遗漏。确定没有丢失的东西，她立即命人去查看试验品的仓储。确定东西没被损坏，叶嘉才放下心来。
　　“乌古斯，陈世卿呢？”突遭偷袭，百姓具体伤亡如何还得查清楚。
　　这一次偷袭让叶嘉见识到了乌桓人的报复心，不过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乌桓人似乎受不得激。叶嘉坐在书桌前，手指点在桌子上嘟嘟作响。无论是战争还是日常的为人处世，其实说白了都是人与人之间的纠葛。换言之，大部分涉及到人性的事情，都是有办法针对性解决的。
　　“乌古斯校尉在驻地，清点伤亡情况。”小梨昨夜到现在都在奔波，刚回来没一会儿，“陈校尉带人正在安抚附近的村民。”
　　叶嘉点点头：“清点之后，叫人立即过来。”
　　乌桓的事情不能拖了，越拖损失越大。原本叶嘉采取的是只守不攻的策略。毕竟她只是个和平年代搞土木的知识分子，不敢托大自己拥有指挥战争的能力。所以在保守的基础上予以一定的反击，护住北庭不出乱子。但如今乌桓人已经突破了碎叶镇的第一道防线，退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这场仗不擅长打也必须打。如果一直采取只守不攻的策略应对，虎视眈眈的外族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北庭没有主事人。试探个两三回，早晚会发现北庭是一座空城。
　　伤亡较为惨重的还是当地百姓，叶嘉的小院因为有护卫把手，并未受到太多的损害。但外面平头百姓就不一样了，乌桓人没有抓到有用的人做威胁，杀了不少当地百姓泄愤。陈世卿携一身杀气进了书房，显然百姓的死伤数目不小。
　　叶嘉瞥了他一眼，让他先坐，等乌古斯来再说。
　　乌古斯到了，叶青河也一脸沉重地进来。叶青河如今主要管着西场投过来的那群犯人，主事以后他人也成长了不少。这次乌桓人偷袭他没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心里憋着一团火。
　　叶嘉看人都到了，开口第一句就惊住了在场几位：“我们要反击。”
　　叶青河愣了一瞬，刷地一下站起身来。叶青河从小就是个有反骨的，最是年轻气盛不过。想着乌桓人打到家门口，以他的性子非得追上去打得那伙人哭爹喊娘不可。但想着北庭这边大部分的兵力被调走，硬碰硬很容易出大事才按捺着性子不说话。
　　“姐有什么打算吗？”叶青河眼睛亮晶晶的。
　　叶嘉倒是没有立即开口，抬手往下压了压才开口道：“乌桓人已经突破了北庭的第一道防线，接下来，攻入北庭腹地是必然。一味的防守不能保证我们能守住西边防线，退缩会助长乌桓的士气。我们必须在开头将他们的气焰压下来，让乌桓人知道北庭戍边军不好惹。保守的策略势必要暂时搁置，以攻为守，在一开始威慑住他们。这般亦能打消西北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试探之心，一举两得。”
　　主动进攻，可以断掉他们的选择，并牵制乌桓人不对重要的地域做出破坏。
　　乌古斯很赞同叶嘉的想法，但是碎叶镇这边没有足够的兵力。
　　“无碍。”先前乌桓人没有占掉乌苏村，他们还不好操作。如今乌桓人选了一个地方做据点，驻扎下来。那他们拥有本地域的优势便能够发挥作用。由于乌苏村的地理位置重要，叶嘉事先做过重点布置。来不及修建的土碉堡、改成了挖掘地下通道、战壕和运输壕沟。这三个通道呈现网状分布，错综复杂。除非拥有地形图，不然即便摸进去了也出不来。
　　叶嘉将事先挖掘地下通道、战壕和运输壕沟的布置图摊开。她取了一支笔，沾了点朱砂在靠北边和最南边的两个方位画了标识。
　　乌苏村最北边是伊犁河，南边是碎叶河。碎叶河是乌苏村乃至附近四个村子的淡水来源，从西到东横惯了碎叶镇，向北边走是天山山脉。根据地势地貌，若是乌桓要打，十之八九会往南或者东边的方向走。天山山脉太高，地势险峻。那若是要对乌苏村进行阻截，那就势必从东和南两个方位出击。将乌桓人逼得往北退。届时借着天山山脉的天然屏障，极有可能能够瓮中捉鳖。
　　“驻地有多少兵力？”上一次对战乌桓人虽胜了，却也死伤不少。
　　乌古斯算是一名戍边老将，叶嘉标识一画，他立即就明白了叶嘉的意思。盯着红色的据点看了许久，正色道：“驻地大约还有三千二百将士。三千多步兵，骑兵只有不足百人。”
　　叶嘉看向陈世卿，陈世卿点了点头：“除了骑兵人数不够，我们的箭矢、武器也十分短缺。”
　　换句话说，硬拼是拼不过的。
　　硬拼拼不过的话，那就智取。叶嘉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对于这些困局也做出了事先的应对预案。碎叶镇兵力短板可以用出其不意来弥补。有时候战争不需要太正直，耍一些手段也是必要的。叶嘉素来坚信，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只要能起到作用都是好的谋略。
　　“乌桓人现在的位置？”
　　陈世卿走上前，拿起放在凹槽中的棋子放到舆图的位置：“乌苏村大约有两千多乌桓人。乌苏村以外三十里处还有一个据点，至少有两千人。”
　　三十里地，战马全速奔跑的情况下大约半个时辰内就能到。换句话说，若是他们能在半个时辰内除掉乌苏村的敌人并撤退。若是以往肯定是行不通，但叶嘉早早命人挖好了地道。有地道和运输战壕的辅助，地面上在安排一些人牵制据点的乌桓人，大概率是行得通的。
　　“乌桓有多少马？”碎叶镇的驻兵人数不多，但与乌桓人数差别不算是太大。唯一比较劣势的是骑兵数量太少，但若是能除掉部分乌桓人的马。任他骑兵或者步兵，也只能两条腿在地面上跑。
　　这个问题问到了陈世卿。
　　叶嘉见状皱起了眉：“立即去查，查清楚数量和位置。必要时候杀马也能缓解局势。”
　　“是。”陈世卿立即应声。
　　叶嘉思索片刻，对乌古斯道：“召集当地百姓，我们需要百姓的支援。”
　　乌古斯明白叶嘉的意思。当地百姓熟悉地形，更有不少是参与了地道的挖掘。若是指挥得当，不一定比驻地训练有素的将士弱。乌古斯抱拳：“属下明白。”
　　叶嘉点了点头，以棋子作比，在舆图上做了三种方案。前几日，艾什乐带人烧掉了乌苏村的粮仓。乌苏村里的粮食最多能支撑乌桓人十来日。也就是说，休整不到七八日他们势必会往外扩。乌苏村的西边和东边有部分草场，若是乌桓人寄养战马，只能挑选西边的草地。
　　“这个镇子上有制药高明的大夫么？乌苏村的村民如今安置在何处？”叶嘉记得西边那块草地下面也是有地道的。若是能从南边过去，给西边那块草地的草都撒上药粉，可以大大地削弱乌桓人的战斗力。
　　碎叶镇的大夫都被驻地招过去当军医了，如今都在营地里。
　　问清楚乌苏村的村民人在何处，叶嘉立即招来了乌苏村的村长和年岁最长的人。她的计划十分不光明磊落，但此时为了护住北庭，卑鄙便卑鄙吧。得亏她有囤积癖，这一年多花费了大量的财物囤积药材。剧毒的药材没有多少，但巴豆却是足够的。
　　召集乌苏村逃难出来的村民编成三支队伍，身强力壮的男子随突击队从地下通道过去，深夜偷袭乌苏村。年老的不能奔波就在后方负责磨巴豆粉，从南边的运输壕过去喷洒在西边的草地上。乌苏村的女子则负责后勤，照顾伤患，负责饮食。
　　如今这个战期最不能小看任何一处细节。饮食务必保证干净健康。若是将士们吃出问题造成战场失利那才是贻笑大方。镇痛药已经运输过来，程家支援的箭矢也已经到了。
　　“小梨，小型□□制成了么？”北边没有竹子，所有的弓箭都是实木的。
　　实木的弓箭制作起来比竹子的要麻烦许多，且实木的弓箭质地较硬，对使用者的力气有要求。考虑到大部分人没有受过射击训练，叶嘉特意要求制作袖箭，能靠弹力带动箭矢降低对使用者的限制。
　　“已经制成了一批袖箭和□□。”小梨立即回道，“大型的强弩有些复杂，目前只有一台像样的成品。射击效果如何，还没有做过具体的测验。但投石机已经有制成了十五台，随时能推过来用。”
　　“嗯。”制成一批就好，叶嘉心中稍微有了点底。
　　“主子。”小梨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递到叶嘉的跟前，“东乡镇来信了。”
　　叶嘉自从出了月子便没有再回东乡镇，一眨眼就是小半年过去，她也十分想念小述白。听说是东乡镇的来信，叶嘉立即接过来拆掉一目十行。原本皱着的眉头在看完信后，面露大喜之色。叶嘉深吸一口气，眼睛顿时晶晶亮。
　　那几个爆竹工匠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尝试，终于制成了爆炸威力极大的‘爆竹’。也就是叶嘉想要的□□。据说其中梁师傅制成的最大的爆竹能在点燃后炸穿一堵墙，扔到土堆子上能炸得土飞渐两丈高。
　　叶嘉高兴得紧绷的心弦都松弛了，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才将这份兴奋的心情给压制下去。
　　如今就算没有援军，这场仗他们也不会败了！
　　事情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他们这边还得做好相应的防御。乌桓人毕竟是活人，并非是站在原地不动任由人射击的靶子。叶嘉必须事先做好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省得情况变化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差的情况，便是乌桓人发现了地道的存在。届时若是乌桓人在出入口堵住，局势必定会调转过来。
　　所以，所有的兵力不能放在一处。必须做好三到四个应对方案。灵活地交叉运用。所以叶嘉的第二道应对方案便是，变后勤为作战人员。强弩和投石器便是关键所在。
　　西北的女子能顶半边天，叶嘉紧急召集了一批家庭遭受战火摧残走投无路的妇人，编成一支女子防卫队。先前制作的袖箭便起了作用，拉不开弓没关系，射的准便可。女子防卫队对叶嘉直接负责，由小梨和环佩领头做相应的射击训练。短期内训练可能达不到最佳的效果，程家送来的那批淬毒的箭矢就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不用一箭毙命，只要划破了皮肤，毒照样见血封喉。
　　女子防卫队之外的第三套方案，便是□□。在水源与粮仓附近定点埋上。乌桓人必经之地设置壕沟陷阱，发挥当地人擅长打猎的天性。除了布置常见的捕猎陷阱，还制造弹坑。
　　叶嘉就不信，三套方案一环套一环，这群乌桓人能踏破碎叶镇的防线进入北庭腹地。
　　当日夜里，艾什乐与乌苏村村长的儿子便从南边的地道过去西边的草场。果然，乌桓人将马匹养在此处。就像叶嘉知晓马匹的重要性，乌桓人自然更清楚。
　　几百匹头马养在此处，有专人看守。深夜五人一班的巡逻，生怕马匹遭到偷袭。
　　村长儿子坤扎木带人绕了一大圈，从北边的河边绕过来才得以避开耳目。但情况没有想象得容易，马匹众多，草场占地面积太广。他们所携带的巴豆若是扩散了来洒，一晚上根本覆盖不了。二来这样稀释地撒药，马儿吃了也起不到作用。
　　艾什乐看巡逻的人眼看着就要发现他们，当机立断，选择一块区域重点洒药。但这个区域的选择就非常重要，一旦没有马匹过来吃，他们这一夜的忙碌就全是白费。
　　不过好在坤扎木知晓西场那块地域的草更肥沃，牲畜爱吃。他们将所带的药粉全部洒在了最肥沃的那片区域。次日还不等艾什乐的信号发出，乌桓人就已经发动了奇袭。乌桓人根本不按照预料的时间做事，得亏叶嘉反应迅速，战火打响时候她所有的布置已经完备。
　　他们的目标是碎叶镇最东边的大粮仓。上一次袭击镇子，乌桓人已经摸到了粮仓的位置。由于乌古斯的人来得太及时，摸到了却没有带走，乌桓人为此心痛久已。
　　不得不说，叶嘉的运气还算不错。乌桓人躲过了第一道方案，却在第二套方案上折戟。
　　大批的战壕和陷阱、陷马坑以及铁蒺藜在第一时间坑杀了不少战马。掉落到陷阱之中的乌桓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就已经被下面的尖刺给刺穿了胸膛。空荡荡的镇子就在眼前，但眼看着大批的地面塌陷，横冲直撞的乌桓人瞬间停下了脚步，变得警惕起来。
　　乌桓人此次来北庭，战马不超过千匹。且分出了三分之一留在据点，此次进入乌苏村的大约有五百多匹。他们警惕地拉住缰绳，在镇子的入口处盘旋。
　　乌古斯招了一批嘴特别臭的将士，排成一排，站在镇子口用乌桓语臭骂。
　　乌桓人最是经不得激，气得一批年轻气盛的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而他们一冲，臭骂的那批人就往后一撤。高高架起的强弩上一只尖锐的□□对准了乌桓人就发射。强弩前面一排装满了石头的投石器。陈世卿作为旗头，带领骑兵从背后包抄阻截。一时间，石头铺天盖地地就往乌桓人堆里砸过去。
　　巨大的石头在半空中飞起抛物线，落地就是四五个人鲜血横流。巨石落地溅起沙尘，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不仅仅是人，马儿受到响动的刺激开始暴走乱跑。
　　正当此时，两边屋顶上站起一排身形娇小的女子，对准了乌桓人堆里就不停地发射袖箭。
　　这一通操作，丝毫不给乌桓人缓和的机会。只见惨叫声此起彼伏，眨眼间地上就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乌桓人完全没料到这群人打起仗来手这么黑，根本不跟他们面对面打。各种陷阱，暗箭一股脑儿地砸上来。随着马匹的惊慌乱跑，他们踩中的陷阱更多了。
　　大批的伤亡以及惨叫，瞬间打压了乌桓人嚣张的气焰。
　　叶青河带人埋伏在各个埋了□□的方位，密切关注着乌桓人撤退的方向。眼看着他们慌不择路，跟着领头人往西边撤退。叶青河暗中打了个手势，无数个藏在战壕中的后勤兵点火引燃。乌桓人撤退的那条路忽然像是被什么炸开一般，马与上面的人瞬间被炸的四分五裂。
　　这一场仗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只一个白日的功夫，乌苏村的乌桓人死伤一大半。根本就不敢再回乌苏村，调转了方向往乌苏村的外围据点逃奔而去。
　　首战大捷的消息传来叶嘉难得地松下了心弦，连吃了两碗饭。
　　碎叶镇的百姓欢呼雀跃，恨不得将布置此事的叶嘉传颂成神。就是乌古斯这等老将也被叶嘉的奇思妙想给震惊了，连连地感慨这是他参战以来第一次无一死一伤。满院子的欢声笑语，叶嘉捏着充血的眼皮，重重地倒在了软榻上：“可算是守住了第一步……”
　　虽然是守住乌苏村，但乌桓的主力还在。依乌桓人睚眦必报的脾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叶嘉顾不得休息，连夜又将乌古斯陈世卿等人召集过来。除了碎叶镇本地的将士，这一次程风也在。设置陷阱，提供武器方面，程家出了大力气。此次重创乌桓人的同时也损失了许多的武器。后续的制作肯定没有那么快，接下来则需要纯粹的人力支撑。
　　“不可以有丝毫的松懈，”叶嘉从来都不会小瞧任何敌人，“必须保证每一次战争都是准备充分的。”
　　北庭碎叶镇这边叶嘉紧锣密鼓地做下一步安排，燕京这边周憬琛封闭了城门之后，火速清理了盘踞在燕京几百年的勋贵世家。
　　这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根本没有逃脱燕京的机会就被戍边军全部下大狱。除了能力十分出众将来有大用的、位置特殊周憬琛暂时不会动的和关键职位不能短期替换的人以外，一些早已烂到根子上的权贵无一不是被推到午门当众斩首。
　　周憬琛的手段冷酷，丝毫不给世家任何辩驳的机会。短短半个月不到，将满朝文武杀了一大半，燕京下的雨都是红的。
　　吃了上辈子弑杀恶名的亏，这辈子，周憬琛没杀一个人便将他的罪状当众诵读。一条一列全部公之于众。这些人连死都没有一个好名。诛杀的同时抄没家财，只五大世家的私库抄没出来的财产，便能够在顷刻间便充实了空虚的国库。可见这群蛀虫有多贪！
　　且不说周憬琛此举恫吓了多少人，顾家早已没了预知先机的底气，恨不得匍匐到周憬琛的脚下去痛哭流涕。顾家家主更是直接将二房一房人推出来，预备给周憬琛泄愤。
　　然而周憬琛暂时没有闲工夫搭理他们，正在满城搜寻周晔的下落。
　　他攻城的速度极快，封城的速度更快。周晔就算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逃出去。这一伙人肯定还在城中。只是周晔还真的会躲，搜遍了燕京也没能找到踪迹。
　　“林泽宇人呢？有没有消息？”
　　阿玖摇了摇头，这段时日林泽宇仿佛人间消失了一般，一点音信全无。
　　“继续搜。”
　　燕京易主，但大燕却不能因此覆灭。大批的贪官佞臣落马，大燕的官府系统却还是得继续运营。周憬琛已经秘密命人去北庭将一些含冤流放的重臣接回，并在第一时间开了恩科。
　　整顿朝堂的同时，他颁布了废除大燕门荫入仕的律法，以常科和孝法向大燕的所有学子广开门路。通过重启能臣，杂色入流等各种手段不拘一格降人才。短短一个月，天下学子正从四面八方向燕京赶来。周憬琛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大燕的生机。
　　与此同时，他一直担忧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进入秋收季节以后，岭南以南果然发生了旱灾。
　　起先只是以为今岁的天气格外炎热，比往年要热上许多。结果岭南的庄稼户望了整整一个夏季的雨，都没有降下来半滴。持续几个月的暴晒，庄稼早就晒死了，九月之后颗粒无收。岭南军与安西军在岭南一线上胶着了四个月。双方不能将彼此击退，这一场旱灾让岭南军露出了颓势。
　　岭南军的粮草开始断绝，柳沅看时辰差不多，趁机将岭南军往南逼退。黄轩云还想负隅顽抗，当燕京失守的消息传来。周晔带人弃城而逃之事像一支利剑扎破了岭南军所有的士气，一败到底。
　　当安西军拿下岭南军之后，大批的岭南灾民开始往北放逃难。


第126章 
　　拿下大燕似乎是意料之中的迅速，周晔根本没有为之一战的决心。
　　他登上帝将近六年，没有做过一件皇帝该做的事。科举不兴，任用佞臣搅乱朝堂，耽于情爱不问朝政。他在位这六年里，苛捐杂税一年重过一年，早年被打压的世家大族像长在大燕命脉上的肿瘤，迅速腐蚀大燕的生机。偌大的朝廷，成了各大世家争权夺利的竞技场，民不聊生。
　　有道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周憬琛起势推翻隆武皇帝乃是百姓心之所向，肃清朝堂顺应民心。几乎不到两个月便彻底稳固了朝堂。燕京城内世家大族逃不走的，一一被肃清。那些深受其害的百姓日日去午门观望，看到贪官污吏血溅当场无一不拍手叫绝。
　　周晔那帮子人最终还是躲过了搜查，逃出燕京。
　　那被调离的将近三万禁军分一半护送周晔出逃另一半作饵，引得戍边军追出燕京，在秦岭发生激战。最终死伤一万，九千多人被俘获。此时周晔已经在禁军的护送下渡过淮河，逃往江南。占领了以安庆府为中心的徽州，并打算搁水为界，将大燕一分为二。
　　但现实可没有他想得那么美。逃亡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喘息之机。周憬琛因为整顿朝堂暂时抽不出空来痛打落水狗，但不代表他能放任祸害了大燕六年的周晔逃之夭夭。
　　逃亡之路可谓刀枪剑影不说，当地百姓也充当朝廷的眼睛，时刻给朝廷通风报信。周晔一行人东躲西藏，犹如过街老鼠，苦不堪言。
　　这期间顾明月无数次想逃跑，但都被周晔的人给抓回来。
　　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盛宠一时的美艳模样，手筋脚筋被周晔挑断，不良于心。受不到好的照看又每时每刻处于恐惧之中，人迅速消瘦。面颊凹陷，面色惨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周晔对她的态诡异又暧昧，明明憎恶她的欺骗，却不论何时都要将她带在身边。不准她死也不准她活得轻松。
　　顾明月快崩溃了，她日日都在流泪求周晔放过她。
　　周晔怎么可能放过她？
　　刨除了皇帝这个身份以后，他不必在应付那些官员，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折磨她。有时候顾明月恨不得自己还是死了解脱，但真正去死的时候还是会害怕。她没有办法，祈求不了周晔的心软，她只能转头去求林泽宇。因为身份被拆穿以后，林泽宇享受了往日属于她的所有偏爱。
　　哪怕他是个男子，根本不能接受男人周晔，周晔依旧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林泽宇替代了她的位置成了周晔身边的第二个主子，她顾明月从天上摔倒了泥里。
　　顾明月从前不知嫉妒，如今却深深嫉妒了。她嫉妒林泽宇，求见不得，便深深地怨恨起了林泽宇。
　　且不说周晔与顾明月林泽宇三人的纠葛，当岭南的灾民往北走，安庆府也不安宁了。
　　柳沅俘虏了岭南军几个重要的将领，在周憬琛的允许之下，对黄轩云等一众进行了招安。黄轩云是一名资质极其出众的战将。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哪怕他率领的岭南军曾多次叫周憬琛吃了大亏，周憬琛也舍不得杀他。好在黄轩云虽是个硬骨头，却不是个愚忠之人。深思熟虑之后，降了。
　　周晔有多荒唐昏聩，没有人比下面真正做实事的人更清楚。黄轩云率领将士们一直硬撑着不退，是骨子里对于大燕不动的忠诚作祟。如今已经改朝换代，皇帝都已经逃了，他自然是遵从本心。
　　柳沅将黄轩等一众岭南军将领收编改整，以新的名录整顿岭南军受旨赈灾。
　　燕京离得岭南太远，赈灾粮草从北边过来太远。只能从外地调粮。江南鱼米之乡被周晔占据，抽调不出大批的粮草。周憬琛堂而皇之地给东乡镇去信，张口向叶嘉要粮。
　　东征这大半年的时日，周憬琛只觉得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人。他从前不是一个注重儿女情长之人，从不会相信自己会为一个人相思入骨。但此时却深刻地体会到思念的滋味儿，夜深人静时想叶嘉和孩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如今的形势还没稳固，又不敢贸然把人接到燕京。只能私下按捺住。
　　一连去了四五封信，等待回音之时加快速度收拾残局。
　　与此同时，信件到了东乡镇，却没有被叶嘉收取。叶嘉将乌桓人赶出碎叶镇后，做出了一个激进的计划。土地雷的成功和强弩等武器的支援，给了叶嘉必胜的信心。让乌桓人盘踞在碎叶镇三十里地处，始终是个威胁。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憨睡？若是等乌桓休整好再卷土重来，这场仗打得没完没了。她没有那么多耐心跟乌桓耗，必须一劳永逸地将觊觎之人打残。
　　叶嘉立即召集了碎叶镇当地百姓。□□在研制阶段需要时日较长，但有了配方制作起来快上许多。当地百姓参与制作，不到几日便制作出一堆能用的□□。
　　强弩那日临时被推上战场，事实证明效果不错。叶嘉准备在迅速制作出几台。
　　箭矢方面，由于程家的大力支持，极大的缓解了武器稀缺的窘境。虽说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但换个方法再用一次也未尝不可。
　　叶嘉这边紧锣密鼓地安排人做好陷阱，挖好战壕。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便让陈世卿率领一支骑兵佯攻。佯败后引敌人入套，先前在碎叶镇内的两套应敌策略再来一次。乌桓人若是识破佯攻策略，懂得穷寇莫追的也无碍，这些陷阱依旧能作为西边的第一道防线。
　　乌桓果然是一个热血的民族，真的是经不得激。同样的套路再用一次，他们还是会上当。只要陈世卿带领的那群将士的嘴够臭骂的有够难听，他们依旧不管不顾地追出来打。
　　这一场仗打得非常的顺利。不到三天，五千乌桓战士便折算三分之二。
　　剩下不到两千人，马匹和士兵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乌古斯率领驻地的将士乘胜追击，直将这批乌桓人打得丢盔弃甲，逃奔千里。当初他们来的有多猖狂，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乌古斯带人将乌桓骑兵赶至锡尔河以西，届时跃跃欲试的突厥人也消停了下来。
　　碎叶镇这才得以喘息之际，远在燕京寄送的信件绕过东乡镇从李北镇送到了叶嘉的手上。岭南干旱，似乎早有迹象。叶嘉在安西都护府囤积的粮仓，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碎叶镇才经受过几次战争的摧残，满目疮痍。但土碉堡还是要继续修建，防御永远要健全。因这一次抵御乌桓，叶嘉成了碎叶镇百姓心中最受敬畏和爱戴的人。当地百姓，尤其是当地女子恨不得将叶嘉当作一生的信仰去追随。当地百姓为叶嘉建祠堂，立塑像。
　　叶嘉劝了也无用，干脆就随他们去。这边敦促着工匠修建土碉堡，务必要在落雪之前建好。另一面还在联络于阗的孙老汉和铃铛，给岭南干旱之地运送粮草。
　　与此同时，远在东乡镇的余氏日夜盼着叶嘉归来。
　　碎叶镇的情况她多少有些听闻，但并不及时跟确切。只听说碎叶镇遭遇了乌桓的袭击，这段时日一直在打仗。余氏一面担心叶嘉会在外面出事，一面又不敢贸然去打扰搅乱叶嘉的心境。她将小述白抱到自己的屋里亲自照看，绝不假他人之手。
　　时常写信去碎叶镇，详细告知叶嘉家中和小述白的情况，好叫她在外面也能心安。
　　小述白是天底下最好带的孩子，就算跟自幼便乖巧懂事的蕤姐儿比也是省心的。这孩子的性子十分安静，跟他爹幼时一个模子磕出来。除非饿了难受了，其他时候很少会哭。如今快九个月，已经能爬会坐了。估计是吃得好，胖墩墩白嫩嫩的，爬的飞快。有时候余氏都不一定能抓得住。
　　“你爹是个倔强的性子，你长大了可万万别学你爹。”余氏点着小述白的鼻子，见小孩儿眼珠子乌溜溜得又笑起来，“不过男子聪慧些也好，最好像你娘。聪慧，能干。”
　　小述白完美继承了亲爹亲娘出众的样貌，在周憬琛出尘的容色上平添了一丝叶嘉的艳丽。小小年纪，精致得叫人移不开眼。余氏往日从未觉得自己样貌多迷人眼睛，如今瞧着小孙子只觉得这孩子集齐了全家的美貌。瞧着确实可人疼，偶尔余氏也担心：“你长得这么好，将来瞧不上人家姑娘可怎么办？”
　　“咿呀~”小述白听不懂祖母说什么，抓着余氏的手指头就无齿地笑起来。
　　余氏看他笑着，心都化了：“笑笑笑，跟你爹一个德行！”
　　因着叶嘉不在家，余氏如今带着蕤姐儿小述白两个孩子，平常都警醒了许多。她知晓轻重，周憬琛跟叶嘉都在外面应对外敌，自家等闲不能出事。余氏干脆厚着脸皮跟巴扎图要了一支队伍过来守着周家。
　　但即便这么警醒了，还是遇上了意外。
　　某日夜里，余氏习惯性地起夜去看孙子。结果去摸完了孙子出来，刚准备回屋，就听到院子旁边传来很轻的扑通一声落地的声音。余氏浑身一僵，站着没动，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听那边的动静。不知为何，感觉到院子里一股不明显的陌生气息。她整个人汗毛就这么竖了起来。
　　余氏住的院子是位于前院正中央的主院，跟叶嘉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是东厢与西厢隔出来，其实两间屋子离得不断太远。但由于叶嘉不喜院子住太多生人，所以主院伺候的下人不多。除了几个贴身保护的武婢，叶四妹跟孙家兄弟都是住小跨院的。
　　这院子的人就在这儿了，角落里还能有谁？
　　若是在叶嘉抓到杨成刚那事儿之前，余氏肯定做不到这么警醒。但那日夜里余氏就是觉得这灯火不大对劲。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往主院这边来。
　　而且就要靠近主院，那火忽然就熄灭了。她竖着耳朵，总觉得院子里有嘻嘻索索的声音。
　　本还有些零碎的睡意，她一个激灵清醒了。她装作无事地又回了小述白的屋，一声不吭地让樱桃和小桃两人把蕤姐儿跟小述白给抱了出来。两看顾孩子的奶娘睡意朦胧的披了衣裳出来，看到余氏把孩子抱出来没太受惊吓。知晓余氏每日夜里都要来看一下孩子，他们只是有些奇怪。
　　“王妃娘娘，这大半夜的，把孩子抱出来……”
　　余氏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镇定地道：“我把孩子抱到我屋里去睡吧，想孩子了。”
　　说着，她状若无事地道：“你二人若是无事，去小跨院叫一下四姨太太跟小七小八，俊子兄弟给带个话。我正巧有个事儿白日里忘了跟他们说，挺着急的。”
　　余氏一边说话一边警惕地听外头的动静，汗毛直立。
　　见两人还傻呆呆的不做反应，她压低了嗓音让两人立即去，“快点去，让四姨太太带着两小少爷什么人都别惊动，来主院嘉娘的屋子。”
　　两位奶娘有些奇怪什么事儿这大半夜的非说不可，但余氏是主子，自然她怎么吩咐她们怎么做。
　　等叶四妹抱着两孩子匆匆赶过来，两奶娘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不敢声张地跟上来。叶四妹也是经历过杨成刚之事的，余氏命人一说到叶嘉屋子，她立即就意识到怎么回事。知道这事儿着急，她干脆甩开了人从小路走。这一路过来，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人藏在黑暗中，吓得她头脑犯浑。她努力装作镇定，还是显出了急促。
　　果然，她一慌，藏在黑暗中的人就发现不对劲。在她绕开小路时，一个黑影就从黑暗中走出来，冲到了她的面前。叶四妹吓得一声尖叫，尖戾的叫声瞬间叫破了死寂的黑夜。
　　小七小八被吓得清醒过来，张嘴就想哭。叶四妹赶紧一声呵斥，止住了孩子的哭声。
　　那黑影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快速地向叶四妹冲过来。就在这时候，一只硕大的狼从暗处跳出来，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臂上。
　　叶四妹自然认得这狼，周家除了叶嘉养的那只叫点点的大狼，没别的狗。
　　随着这狼一声长嚎，黑暗中亮起了四五双绿油油的眼睛。忘了说，点点如今也是个有家室的狼了。自打去岁在外野了小半年回来，它便一直行踪成谜。去岁大寒冬时，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叼了一窝小东西回来。那小东西一只只的跟巴掌那么大，哼哼唧唧的就要冻死在寒冬。
　　点点亲自叼回来的小东西，叶嘉还特意分了一个屋子给点点和小东西一家子住。小狼崽子长得很快，几个月就大一圈。周家有钱以后叶嘉都是拿肉去喂它们，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
　　叶四妹顾不上其他，有点点一家狼做阻拦，她抱着两孩子就疯狂地往院子里跑。两奶娘吓得腿软，早已藏起来。叶嘉的屋子她是赶不过去了，前方有人，已经被堵了。趁着那几个人被狼缠住了抽不出手来，叶四疯狂地往花园冲去。多亏了叶嘉未雨绸缪，在府邸里设了三个地道入口。
　　这三个入口叶嘉都带他们走过，叶四妹不管自己记得还是不记得假山的哪个位置，死马当活马医。
　　在她急的一脑门汗还没找到入口时，孙俊扯了扯她的衣袖，拉着她绕过一个小亭子钻入假山。终于在假山的乱石下面发现了地道的入口。
　　“我记得，”孙俊快十岁了，个子拔高了一大截，“四姨太太跟我走。”
　　说着，拉着自己兄弟先下了地道。
　　叶四妹浑身都在打颤，她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跑这么远，当真是母亲的本能在撑着。等跟着孙俊兄弟下到地道下面，她手脚一软就直接跪倒在地。小七小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睡意朦胧地靠在亲娘身上睁不开眼睛。孙俊让孙成握住他的衣袖，提议帮叶四妹抱一个。
　　叶四妹看他小胳膊小腿的，有些犹豫。
　　“来不及了，”孙俊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四姨太太你再耽搁下去，被他们发现了，咱们全都走不掉。”
　　这一句话，直接把叶四妹给吓清醒了。
　　孙俊接过她怀里稍微轻一点的小七。带着她在地底下乱窜。地道里是没有照明的，孙成这小孩儿从怀里摸出了个火折子，吹了一下。跟在亲哥的身前听他指挥往前走。几个人在地道左右窜，心跳响入擂鼓。若非先前叶嘉带着一家人走过，叶四妹能吓死在这里面。
　　七拐八拐的，他们不知怎么地拐到了另一个出口。四妹看到余氏和抱着两个孩子的樱桃小桃，以及站在两人身侧有些懵懂的乳娘，眼泪直接就冒出来。
　　一个贴身照顾小述白的奶娘上前接过孙俊怀里的小七，叶四妹刚想问怎么回事。余氏就用手指做了一个安静得动作。她命樱桃轻手轻脚地爬上去，将屋子上面恢复了原状。然后下一秒就听到咚地一声推门的声音。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听着格外的清晰，尤其是就在自己的头顶上，心跳一下子就停了。
　　那人不知在头顶找什么，走了一圈又一圈，余氏脸色发白。但还是示意其他人跟着孙俊走。
　　不知在下面窜了多久，余氏走到后面感觉四肢发软眼前发黑，终于看到出口。
　　孙俊带他们走的出口，正巧是在驻地边上的那一个。爬出来的瞬间，余氏就直接倒在了地上。叶四妹感觉都来不及说话，赶紧把孩子放下要过去扶。过去把余氏扶起来，掐了余氏许久的人中，余氏的人才渐渐清醒。一行人深夜闯入了驻地，把巴扎图都给吓得不轻。
　　等问明白怎么回事，巴扎图立即派出一队人去周家。这一去，一夜未归。
　　等到次日的中午，巴扎图才带人返回了驻地。


第127章 
　　昨夜周家发生了一次突袭，得亏巴扎图带人赶去的及时，不然拨给周家的那支队伍得全灭。只抓不杀，耽搁不少时辰，巴扎图带人回营地已经是午时过后。不知发生了何事，巴扎图回来脸色都是铁青的。等来见余氏等人也没收敛脸色，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昨夜袭击周家的人，是杨成烈。”
　　一句话石破天惊，叫屋子里等着的余氏叶四妹脸色剧变。
　　两人面面相觑，都藏不住眼中的惊异。因着叶五妹的关系，杨家跟周家多少攀上点关系。因为叶五妹婚事的事情，余氏对杨成烈的印象还挺好的。虽说后头有杨成刚偷袭周家一事，但一码归一码。
　　“怎么回事？难道是杨成刚的死？”
　　巴扎图点了头：“应当是的。除杨成烈以外，苏勒图的旧部都参与其中。”
　　事实上，周憬琛拿下北庭之后已经将苏勒图的旧部清理的清理，软禁的软禁。没有动的只有杨家。一来杨家老爷子收下叶五妹为徒，关系不一般。二来杨成烈杨成刚兄弟俩这些年为守护北庭打了不少胜仗。无论是惜才还是念其劳苦，周憬琛都没办法将这两兄弟与其他人混为一谈。
　　只不过因着两人是苏勒图的心腹，且杨成刚有前科，杨成烈也被停职查办了。杨家如今虽不算落没，但在军中的势力已经名存实亡。
　　这些事情外人不知，只有军中人清楚。不过周憬琛虽说停了杨成烈的军职，却没有抄没杨家。
　　杨成烈这些年在军中打胜仗不少，在北庭颇有威望。这一次是杨成烈借旧日同僚情义纠集一支小队，趁郭淮处理岭南旱灾不在喀什，偷袭周家来周憬琛一点儿苦头吃。林芝兰兄弟以及苏勒图的旧部此次是抓余氏叶嘉等女流之辈做质，预备借此威慑周憬琛，并向大燕朝廷投诚。
　　余氏听得脸色发白，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巴扎图也没有瞒着，把审问的过程一五一十地与余氏说明：“林芝兰等人已经交代了事情的经过，稍后我会书信一封去给世子。该如何惩处这些人，等世子爷顶多。”
　　余氏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杨成烈呢？他没交代？”
　　“回王妃娘娘，”巴扎图摇了摇头，“杨成烈是个硬骨头，被抓了以后就没有开过口。”
　　巴扎图的脸色极为难看，他一直以来都十分欣赏杨成烈。不敢说惺惺相惜，但也查不了。这件事根本就是杨成烈犯了浑。杨成刚的死本就是咎由自取，为了吴家那一家子做出那等事，死不足惜。他们心里都清除。一向恩怨分明的杨成烈怎么偏在这事儿上拎不清？
　　巴扎图有些话也不好说，军中事情余氏不知情，很难一两句话说明白。
　　但不可否认，让杨成烈的人进了东乡镇，且深夜闯入了周家府邸。这本就是巴扎图的失职。事实上，巴扎图被留下来就是为了保护周家人。他是几个战将里头最强的，且周憬琛给他留了将近七千人，比碎叶镇还多。这都没防住外人，是他防备做得不到位。
　　巴扎图单膝跪地，顿时请罪道：“王妃娘娘，你且放心，这桩事属下必定会处理妥当。此次周家受袭，是属下失职。殿下回来，属下自会认罚。”
　　昨夜要是余氏糊涂一点，周家这一家子都得折在里面，他如今回想起来都一身的冷汗。
　　余氏抿着嘴角，没有回应。这件事确实是巴扎图失职，并非是一两句话就能轻易原谅的。若是以往在王府，巴扎图这一帮人全都要受罚。不过如今是在北庭，且周憬琛人不在。太不近情面的话余氏多说无益。至少在周憬琛回来这段时日，余氏小述白等人都需要巴扎图的庇护。
　　“这些事且等允安回来再说。”余氏如今就担心一样，“那杨成烈的人全抓到了？”
　　“是。”不仅抓到了，除了几个重要人物，其他人被巴扎图当场斩杀。
　　余氏这边发生的事情叶嘉那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她人在碎叶镇，但也密切关注着东乡镇。几乎周家一出事就立即有人飞鸽传书过来。叶嘉看到杨成烈带人偷袭周家几个字，直心惊肉跳。等看完了信，她都难得有些手软。不过这也说明了一桩事，她该回去了。
　　乌桓人被叶嘉赶出了碎叶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进犯。这一次对战乌桓，碎叶镇几乎没有损失多少兵力。应付前来抢掠的游牧民族已足矣。尤其是土碉堡建成以后，防御会更加稳固。
　　是时候该回去了。
　　叶嘉看着天边的阴云，九月份一过，天就冷了起来。
　　去岁是十月开始降雪的，来这个世界三年了，叶嘉也算领会到这个地方寒冬的凛冽。虽说不知今年会是什么时候降雪，基本是一降雪就许多事只能停摆。为了尽快将一切解决，叶嘉只能敦促碎叶镇的工匠，尽量在第一场雪降下来之前完工土碉堡。
　　这一次的土碉堡建造设计图还是叶嘉画的，用料和工匠是先前在李北镇用的那一批。赵炜清跟着叶嘉身后学了一段时日，在确定赵炜清能够承接接下来的重担以后，叶嘉便在九月底的时候回了东乡镇。
　　马车到东乡镇的时候是晚上，路上走了两天三夜，叶嘉的骨头都给颠散了。
　　敲响周家的大门时，门里盘问了许久才开。
　　杨成烈带人偷袭周家之事，给了余氏非常大的心理阴影。她如今深夜都要让人巡逻，学着叶嘉给院子四周都装上了陷阱。左右如今周家不缺钱财，装这些都不费多少花销。甚至为了足够安全，余氏将点点一家子都给弄到了自己和孩子屋，生怕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余氏听说叶嘉回来，一个激灵就爬起来。
　　天冷的非常快，明明还不到十月，夜里起身都感觉瑟瑟发抖。余氏裹着斗篷站在院子门口迎接，看到叶嘉激动得都有些热泪盈眶。
　　叶嘉握着她的手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跟着她进了屋。
　　这么晚，孩子早已经睡了。家里发生的事情早已经有人去信给叶嘉做了说明。叶嘉心里知道余氏受了惊吓，坐在一旁给她递茶。余氏一面说一面就忍不住红了眼睛：“得亏嘉娘你想得周到，给家里挖了这个逃生的地道。若是没有，怕是你回来都见不着一家人了……”
　　叶嘉心里一紧，有些愧疚。她满脑袋想着守住边境不叫外地进来，倒是没顾上内里的隐患。说起来，杨成刚的死还是她下的命令。不过叶嘉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杨成刚当初做的那事，不杀他难以警示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人。不过杨成烈那样的人居然会为报私仇对周家动心思，她委实没想到：“娘，这件事也算给了咱家不小的教训。往后做事，不能再心慈手软。否则只会后患无穷。”
　　余氏抹了抹眼泪，点了头：“……你从外头回来，可用吃食了？”
　　“……没，着急回来便没用了。”叶嘉这一路着急赶回来，带的那点干粮也只能垫个肚子。她本身挑嘴，就没怎么用。不过这么晚了也不好叫人去做，她预备自己去做点。
　　叶嘉就是余氏的主心骨，见她站起身便也跟上来：“娘给你去烧火吧。”
　　“行。”
　　两人去后厨，叶嘉用剩饭做了店炒饭。灶上还温了点汤，她一面吃了点，一面听余氏说起自己不在家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除了杨成烈林芝兰等人袭击周家，这阵子生意上的事情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说到底，战事影响民生。哪怕周憬琛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打进燕京，百姓的生活还是受到了冲击。与之相随的自然是生意不好做。周家做的是香胰子梨花膏和胭脂水粉的生意，并非战时必须，受到的打击更大。不过好在叶嘉在各处的良田收成不错。粮食足够。
　　叶嘉听完点点头，问道：“镇痛药可给相公那边送过去？”
　　“送了不少，允安那边回信说好用的很。”镇痛药这个东西自从研究出来，叶嘉便一直让东乡镇这边给周憬琛运送。这东西真是治病救命一大良方，真正救了不少将士的命。
　　“那就好。”
　　叶嘉只用了些吃食垫好肚子，擦了擦嘴便准备去歇息。余氏知晓她一路舟车劳顿，便也没有再缠着她说话。抚了抚叶嘉紧皱的眉心，她嘀咕了几句‘瘦了瘦了’，便回了屋里歇息。
　　叶嘉困顿的厉害，但是回屋之前，还是去小述白的屋里去看了看。孩子出生不到两个月，叶嘉就紧急赶去了李北镇修建土碉堡。一晃儿大半年过去，当时看起来还很像红猴子的小述白完全变了模样，漂亮得叶嘉都有些诧异。这个孩子真的是我生出来吗？我居然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
　　怕弄醒了小孩儿叶嘉也没敢抱，在一旁盯着小述白看了许久，才转头回屋睡下。
　　这一睡，睡得天昏地暗。她长时间绷着神经，突然松懈下来累得不行。次日到日晒三竿才披了衣裳起身，叶四妹和安西都护府的掌柜们都早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中原地区受战事影响，生意不好做。但安西都护府这边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加上杨家的大部分商铺在安西都护府，周家也有商铺北庭，掌柜们好些日子没见到叶嘉，得了信儿就过来汇报。叶嘉本还想先去抱抱孩子，只能先听完商铺掌柜们的汇报再去。
　　岭南旱灾挺严重，叶嘉囤积的几个粮仓的粮食运送过去解了燃眉之急，但也掏空了她三座粮仓。孙老汉有些拿捏不住是不是要及时补空。
　　“暂时不用补了。”去岁的收成还算不错，两千多亩良田的粮食，够了。
　　除了粮仓，农田的安排也要尽早。当大雪降下来以后交通不便。
　　在如今这个时代，粮食和桑麻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减。只一个，罂粟田是不是应该继续种下去。虽说到新主子手下时日不长，但罂粟田的庄头也听说了叶嘉不喜罂粟这东西。那吴家几百亩良田是继续种？还是削减良田亩数？
　　“照旧。”
　　这段时日，周憬琛没少给叶嘉来信说明身边情况，许多事情叶嘉心里早就有数。燕京虽说是打下来，但周晔和那批人没抓到，这个仗就还有可能再打。一旦打起来，药物就不能少。
　　未雨绸缪是叶嘉一直以来坚持的事，她不允许自己临时被逼上窘境：“不过其他药材也要种植。”
　　等过个两日，让姜大夫给一个药材清单，划出几十亩田出来种植药材。
　　周家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哪怕如今因战事部分陷入停摆，却也不影响继续经营的大方向。叶嘉只根据情况做出调整，听完掌柜的汇报之后便让他们都退下了。
　　等她出现在花厅，已经是午时以后。
　　余氏看到她过来就叹了口气，嘉娘实在是太忙了。先前不在家变算了，如今在家也是时常瞧不见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摇篮，小述白人在摇篮里面已经睡熟了。
　　叶嘉蹲在摇篮旁边摸了摸小孩子的脸，小述白不知是感觉到亲娘还是怎么，睡梦中抓住了叶嘉的手。
　　叶嘉一愣，感觉略有些奇特。
　　余氏见她怔忪的神色，还是忍不住说了句重话：“嘉娘啊，往后可要多分些心思给述白。小孩子都是这般，谁带得多便亲谁。你这么不照看，长大了不亲你可要伤心了。”
　　小孩子的手心软软的，触觉很奇妙。叶嘉沉默了许久，难得乖巧地点了头。
　　北庭的形势渐渐稳定下来，十月中旬天儿便又开始冷了。大雪一降下来，北庭陷入了冰天雪地。好在赵炜清那边的土碉堡总算是赶在落雪之前建成。防线一旦建成，后面百姓的日子便安稳了起来。中原的形势似乎也在渐渐安定，袁春生传来消息，中原的商铺已经恢复了运营。
　　天儿一冷，许多事都做不成。叶嘉难得闲下来，坐在屋里的地毯上跟小孩子玩儿。小述白真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孩子，他安静但又古灵精怪。
　　时常叶嘉都觉得这孩子太聪慧，大人都斗不过他。
　　余氏却十分骄傲，俨然一个孙子无脑夸：“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咱家述白就是集他爹娘之长生下来最聪颖的孩子。”
　　叶嘉这亲娘都有些不好意思，忙按住往自己身上爬的小孩儿道：“……低调低调。”
　　“孩子聪慧还不能夸了？”余氏白了她一眼，将已经爬到叶嘉背上的小孩儿摘下来。小孩儿虽说没有自幼在叶嘉身边长大，但母子天性拦不了，没事就喜欢往叶嘉身上爬。
　　叶嘉讪讪地笑笑，倒是又想起其他事来：“杨成烈是如何处置的？如今人关在哪里？”
　　前几日，叶嘉出门去作坊，才一开门就看到大门口跪着老老少少十来个人。那老头儿叶嘉还认得，是叶五妹的师父杨家的老爷子。除了杨老爷子杨老太太，还有几个衣衫单薄的妇孺。大雪□□衫单薄，脸色冻得铁青，跪在周家大门口一动不动。
　　见到叶嘉出来，年过半百的杨老爷子夫妻俩砰砰地给叶嘉磕头。
　　杨家本不是子嗣昌盛的人家，只有杨成刚杨成烈两兄弟。这家人往日还只是普通老百姓，靠着杨老爷子一手好厨艺过活儿。后来杨成刚杨成烈两兄弟投了军，杨成烈迅速在军中闯出名堂，被苏勒图一路提拔着爬到了如今的位置，连带着杨家才起来了。
　　对外人来说苏勒图不一定算什么，但对杨家兄弟来说算伯乐。
　　先前杨成刚死的时候杨成烈也被停了职，杨家就这么倒了。杨家人自知理亏，杨成烈也没动静，安安生生地在家中当富贵闲人。
　　本来就这么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谁知道杨成烈忽然间就犯了浑。
　　杨成烈是杨家的支柱，他若是出事杨家老小就没了依仗。杨家老夫妻衣衫褴褛，脏的不成人样。跪在雪地里磕得满头是血，哀求着叶嘉能放杨成烈一条生路。
　　“他犯下此等大罪，即便是死也是应当的。”杨老爷子不敢拿叶五妹的情分说事，只能磕头求道，“只是世子妃娘娘，求你菩萨心肠，看在他为北庭打了那么多胜仗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把他手脚打断，让他一辈子当个残废也成，求求世子妃娘娘……”
　　叶嘉看他佝偻着身躯磕得满脑袋血也是不忍心，只能让家丁把人全给软禁了起来。
　　忆及此，叶嘉长叹一口气。
　　余氏听她叹气愣了一下，等听她提及杨家人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人还在驻地的地牢。”提到这桩事余氏也正色起来，“巴扎图原本想按照军规处置，但这桩事允安那边还没有回应，便暂时搁置下来。嘉娘是想去看看么？”
　　叶嘉神色有些凝重，眉眼沉沉的：“嗯。”
　　若其心不忠，再有才的人留着也是祸害。杨成刚的例子在前，叶嘉也明白了斩草不除根的后果。不过杨成烈跟沈海和牛不群之流的人不一样。杨成烈除了在军中有威望，在北庭百姓的心中也挺有威望的。他是从寒门爬上来，身上是有实打实军功的人。
　　说起来，若是巴扎图在偷袭当晚直接将人杀了，那他死了也就死了。但如今人偏偏留着，后续该怎么处置就得小心。叶嘉看着白嫩的跟雪团子捏出来的小述白，虽说没有经历过那日的惊险，叶嘉还是能想象的出来。只要一想到那日就心惊胆战。
　　或许当了母亲以后她也有了软肋，心都能揪到一起去。
　　闲散了几日，叶嘉趁着一日没雪，还是去驻地一趟。
　　巴扎图恭敬地引着叶嘉去了驻地的地牢，杨成烈跟林芝兰兄弟几人是分开关押的。
　　叶嘉看到他时，他已经没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一身的褴褛神情呆滞地盘腿坐在干草上。听见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子，而后便垂下脑袋，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巴扎图命人将杨成烈拖出来丢到叶嘉的脚下。叶嘉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眉头皱了起来。
　　“杨成烈。”巴扎图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巴扎图身边一个侍从上前踢了一脚杨成烈，厉声问道：“杨成烈，你还有什么交代？”
　　杨成烈似乎听到是一个女声，终于从污糟的头发里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叶嘉的脸上转悠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嘴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美艳动人，惹得巴扎图脸色一变，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杨成烈重重地摔倒地上，当场就呕了一口血。
　　叶嘉眉头拧得打结，脸色也冷淡下来。她之前去驻地给周憬琛送吃食，其实又一次偶然见过杨成烈。杨成烈是个挺豪爽的汉子，此时看起来倒有几分令人不适。
　　许久，他才抚着胸口爬起来，靠着墙边坐起身。
　　叶嘉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巴扎图其实已经审过一次，具体什么情况叶嘉也看过卷宗。只不过卷宗上杨成烈的供词是林芝兰等人的，杨成烈并未签字画押。她心里有个疑问罢了。莫名觉得杨成烈能为了抵御突厥违抗苏勒图的命令，当初亲自给周憬琛要赏赐，不像是会为了私仇趁机报复周家的小人。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感觉这种事情说不得准的。他不招，叶嘉也只能让他付出代价。正当叶嘉准备离开，靠坐在墙板的杨成烈忽然开了口：“娘娘。”
　　叶嘉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向他。
　　“……这段时日乌桓人偷袭北庭，碎叶镇那边是你在镇守么？”
　　叶嘉看着他，点了点头：“是我。”
　　“李北镇的碉堡，是你修建的么？”
　　“是我。”
　　“哦……”杨成烈吐出一口气，“世子妃娘娘，若是我说，杨成刚的死是咎由自取，我根本没打算报仇。其实是有人拿了我全家的性命威胁我杀了你，你信吗？”
　　叶嘉不由一怔，巴扎图已经大喝出声：“……你说什么？！”
　　杨成烈却不说话了。
　　“杨成烈，你方才说什么？”
　　杨成烈却又耷拉下脑袋，靠在了墙上。
　　“杨成烈。”
　　杨成烈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一声，缓缓道：“娘娘，你虽出身乡野，却有经世之才。但这天底下总有些人自命不凡。自以为出身高贵便理所应当，要小心身边人啊……”


第128章 
　　杨成烈这话说的奇怪，在场的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叶嘉眉头皱起来，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却并未太信杨成烈所说之话。
　　一来杨家人前些时候跪在周家门口请罪，如今那一大家子人正在她手里捏着，根本没被人辖制。二来能威胁到杨成烈的人属实不多，就算周憬琛罢了杨成烈的官，他在军中的威望还在。不过这般也不能说明杨成烈所言皆是虚言，除非杨成烈早已投靠朝廷，否则他对付周家人他有害无利。三来周憬琛在各处设置了严苛的关卡，巴扎图的人对东乡镇戒严，外面的人根本无法进入东乡镇。除非有人放行，不然不可能不声不响地摸到周家院子外面。但具体真相如何，只能暗中调查清楚。
　　“巴扎图，人先安置在你这里，看好了。”她的身边，肯定是有漏洞的。
　　叶嘉没有在地牢多做停留，问了话便打算离开。
　　巴扎图应诺，叶嘉便离开了驻地。
　　调查这桩事并不是很容易。古时候的交通不便，尤其是在西北苦寒之地。一到大雪天就基本车马难行，信件传递都得数月。消息不灵通。兼之周憬琛等人此时都不在北庭，叶嘉的手伸不到军营中去。
　　叶嘉回府后便命人将杨家一家子带去周家。
　　杨家老夫妻早已没有当初初见时官家老太爷的富贵样子。家中一下子失去了两个顶梁柱，压垮了这一家子的脊梁。杨老爷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用叶嘉问，他们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出来。
　　大约三个月以前，杨家确实来了人。
　　此人自称是燕京来的贵人，身份贵重，秘密来燕京调查反贼一案。厉声斥责杨成烈乃朝廷命官，本该遵从朝廷旨意行事，如何能与反军同谋合污？以威势恫吓住杨家人以后，声称只要杨成烈改过自新，暗中为朝廷拿下周家家眷做质，朝廷便能对他往日过错既往不咎。彼时杨成烈人不在家中，杨家其他人哪里知晓时下形势如何？立即便被唬住了。
　　杨成刚之子杨勇擅自接下密旨，并暗中去接触了苏勒图的旧部。与林芝兰等人私下假借杨成烈之名收拢苏勒图的旧人。等杨成烈发现事情不对已经没法子收场，杨成烈是被逼上梁山的。
　　“世子妃娘娘，此事乃小儿无知，才被人蛊惑胡乱行事。”
　　杨家老太爷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眼泪鼻涕一把道：“成烈并无背叛之心，乃是被人拿家中妇孺性命威胁才被逼无奈。还请世子妃娘娘酌情饶他一命。”
　　杨家人既然自己将罪责揽上身？叶嘉的眉头不由扬起来。他们的话倒是跟巴扎图审得结果不谋而合。
　　“杨成刚之子是哪个？”
　　杨家此次举家跪在门前求情，全是老弱妇孺，并未看到少年。
　　问及此事，杨老爷子鼻头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虽说因一人无知祸害了全家，但到底是亲孙子：“勇儿前些时候被那人给带走了。说事成之后放回来，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叶嘉皱起了眉头，思索了片刻，让人把杨家又给带回去。
　　不管杨成烈是主动还是被动参与此事，能被巴扎图抓到就说明他不无辜。无论是主犯还是从犯，都要受到惩罚。叶嘉比较在意的是他所说的身边人。
　　叶嘉身边素来不喜带人，她独来独往惯了，最多会带几个武婢保护自身安危。也因为她本人的习惯，周家除了手无寸铁的女眷，人其实不多。再来，杨家是在轮台。能跟杨家子侄接触的人定然也是在轮台。这么一论，这个身边人范围就广了。
　　也不知周家出事，周憬琛那边如今可有收到消息。
　　叶嘉这边琢磨着要不然从商铺这方面着人去查探一二。她虽说手伸不进军营，却是可以让人去轮台那边打探的。思来想去，叶嘉便去了一封信给袁春生等人。让人帮着盯一盯轮台的情况。
　　正在叶嘉暗地里查杨家与何人往来，十月底时，程风代表程家登门拜访。
　　周家跟程家的合作签了三年，如今正好是第三年。周家的身份巨变，俨然是北庭乃至大燕之主，程家就算是一分利不占也会将这个合作继续下去。今年本该谈好来年续约之事，因乌桓人偷袭被搁置下来。程家打听到叶嘉回东乡镇，便立即着人来周家续约。
　　程风在管家的带领下进了花厅，叶嘉哄睡了小述白便换了身衣裳去与他商谈。
　　乌桓人退出西域这条路，这一条商路便又重新恢复了。程家有心给周家送钱，此次续约自然是本着让利交好的目的，自然是任何要求都答应。谈判极为顺利，叶嘉没打算占太多便宜。本身打乌桓或者抵御突厥，程家人就出了不少力。
　　叶嘉不是那等贪心之人，该给的利还是会给程家。
　　程风坐在对面，一双雪亮的眼睛仿佛苍原上盘旋的雪鹰，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嘉。
　　叶嘉蹙了蹙眉头，倒也没有故意点破。合作的事情谈好了事情便客气了一句，留程家人用膳。她虽说留客，但只要有耳朵之人都能听得出叶嘉此言不过客气话，程风却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下来。
　　叶嘉愣了愣，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世子妃娘娘盛情邀请，我等自然却之不恭。”程风龇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灿烂。
　　与程风一起来的张掌事暗地里碾了他的脚不知多少下，这人就好似没有知觉似的，自顾自地对着叶嘉笑。张掌事的只觉得心惊肉跳。不过见叶嘉没有面露反感之色，心里吁出一口气。
　　用罢了饭，程家人也不好再在周家停留。
　　大雪也停了，程风还想在周家院子里转悠两圈，不大愿意走。不过张掌事的快被他吓得心脏衰竭，硬是拽着他的耳朵把人拖走了。
　　叶嘉人披着大麾站在廊下眼看着一行人走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得足够明显了。从谈吐到笔迹，从给李北镇建土碉堡到为乌桓起兵。从行事作风到申请做派。只要程风不傻，应该已经看出来她并非原主。不过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偏生还学聪明了不似往日那般挂在嘴边说，倒是叫人挑破了赶他都不好说出口。
　　摇了摇头，叶嘉转身回去继续逗孩子。小述白这贼小子如今会说话了，逗他挺好玩的……
　　……
　　北庭这边大雪一下就是一个冬日，周憬琛接到消息再反馈，已经是腊月。
　　且不说周憬琛得知杨成烈夜中偷袭周家之事有多震怒和后怕，立即派了身边亲信回来严查此事。就说这桩事给了周憬琛一次深刻的教训。若非叶嘉早做打算，挖了地道让人逃生，怕是上一辈子的悲剧定会重演。周憬琛再是沉稳，也有些夜不能寐。
　　他思索再三，也不管燕京的形势暂时还不算定下来，做出决定将家人全部接到燕京的决定。只有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他不能容忍再一次失去家人。
　　只不过事情总不会如人的期望般顺利，周憬琛派来接叶嘉等人回燕京之人尚未抵达，又遭了一次袭击。
　　不过这些人没能进东乡镇，只在东乡镇南边的村子与驻地打了一场。这伙人跟正规的军队作战方式不同，每个人单打独斗的本事十分高超。说是以一敌百都不为过。且这伙人极难抓，见没能完成任务便四散地逃开。行事作风不像正经的武人，倒像是刺客死士之流。
　　巴扎图的人抓到了两个，但人还没带到驻地地牢审讯就当场咬舌自尽了。
　　巴扎图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人，叶嘉倒是有点猜测。兼之身边有环佩小梨等暗卫出身的护卫，有死士好像也不算太难接受。不过死士或者暗卫这种人一般人家是养不起的，除了皇室也只有世家大族会养。看来周憬琛在燕京大刀阔斧的手段惹了不少人，让人这般报复。
　　这三番四次地遭贼惦记，就算心性再稳再沉着也难免会令人不安。叶嘉琢磨着是不是该搬离，将周家老小先藏起来。东乡镇虽说防备做的严格，但敌暗我明，太容易被人当成靶子。
　　这个想法得到了余氏的支持，余氏快被这些事情给吓怕了。尤其是小述白出世以后，她真恨不得全身长满眼睛盯着各处：“嘉娘可想好了搬到何处？”
　　叶嘉的想法自然是藏到周憬琛的势力范围，又恰巧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思来想去，自然是安西都护府。但杨成烈的话给了她警醒，若是她的身边有不安好心的人。怕是她带人躲到哪里都会被发现。当务之急，是先抓出她身边怀有异心的人。军中那边自然是周憬琛去查，她这边只能她自己一一排查。
　　“搬离之前，先把身边人给查清楚。”
　　说起来，叶嘉身边的这些人不算来历明确。环佩小梨樱桃小桃等人是周憬琛弄回来的武婢，来喜、铃铛等人是她亲自从被拐女子中挑出来的。孙老汉祖孙三人不必说，当地人，孙玉山还在李北镇镇守。后来的家仆则是原本沈家的家仆，卖身契都握在叶嘉的手中。
　　除此之外，从吴家继承来的百来号奴婢与杨家送来的百来号奴婢人不在周家，但有不少能力不错的，被叶嘉拍到铺子或者良田里做事。能与外界接触的，只能是商铺里做事的。
　　但在外做事的，能经常出入东乡镇且与轮台那边有联络的，不下三十人。尤其这段时日叶嘉人在碎叶镇，专心致志地对付乌桓。虽说也兼顾家中生意，但也只是兼顾罢了。
　　余氏眉头皱起来：“这排查起来，没两三个月查不出来啊。”
　　说到此事，余氏难免面露愧疚之色。都有些不大好意思看向叶嘉：“说到底，还是娘太无用了。你不在，按理说应当是我盯紧了才是。结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差点害了一家子。”
　　“娘能护住一家人，已经是十分警醒了。”余氏也是被娇养大辈子的人，往日在景王府便不大管事。如今虽说吃了苦，心性却还是单纯的。叶嘉也不能说怪她，“查是必须得查。身边这些人大多数是从外来的，本就该严筛一遍，不过正值战期才耽搁下来。此次便就算长个教训。”
　　筛查其实也不难，让巴扎图配合一番，将周家出事前后那段时日出入过东乡镇的周家商铺的人重点排查一番，按着时间段往后扩，应当能查得出来。
　　虽说这年头没有监控，但能被安排去守关卡的人，眼力自然都不错。
　　叶嘉这么一排查，还真给她排出了三个。周家出事前后，袁春生那段时日经常让大批的人来回进出轮台东乡镇。运货，混送物资。每次运送的人都超过二十，而这些人有不少人经过驻地的证实出现在当日偷袭周家的人。果然是借着运送物资瞒过关卡，进了东乡镇。
　　还有两个则是西场出身的流放之人，因学识不错被叶嘉安排在商铺做事的。也掺和到了此次运送物资之中。后被证实，跟袁春生也有关联。
　　老实说，查到袁春生让叶嘉确实是震惊了。
　　周家的生意做到这么大，发展成如今的规模，袁春生是出了不少力的。关内的商铺和许多粮食物资，都是袁春生暗地里从关内运送进来的。换言之，周憬琛如今能够这般顺风顺水地拿下燕京，多少有他一份功劳在。他在周憬琛已经拿下燕京的情况下对周家出手，图的什么？
　　这个结果让叶嘉无法接受。
　　事实上，查到这里，不仅叶嘉震惊，就是巴扎图都觉得匪夷所思。
　　“会不会是弄错了？”巴扎图跟袁春生也有点交集，偶尔周家不方便做的，他也会帮着行一行方便。两人其实有过多次共事的机会。
　　叶嘉眉头皱得很紧，许久没说话。事情真相如何，证据说话。
　　“先传信出去，动静小点，让人不要贸然定罪。”叶嘉思索了许久，觉得不能一棒子将人敲死。若是另有隐情，她可以酌情考虑，“好好查一下袁春生的来历，细查一番这三个人的生平。”
　　袁春生要查，另外两个也要查。
　　巴扎图自然会严查。叶嘉总觉得事情透着古怪，说不上来的感觉。袁春生是周憬琛弄回来的人，周憬琛素来谨慎仔细，若非底细清楚他不会送到她的面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
　　叶嘉思来想去地捉摸不透，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
　　她匆匆从廊下走过，正好撞上了余氏拿着什么东西一副激动的眼泪直流的样子。叶嘉愣了一瞬，叫住余氏。余氏才抹了抹眼泪高兴道：“嘉娘，锦云来信了。”
　　“锦云？”这个名字叶嘉是头一次听说，有些茫然。
　　余氏忙走过来，抓着叶嘉的手往屋里走：“锦云是你小姑姑，先帝的九公主，你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第129章 
　　爹？叶嘉反应了会儿，意识到她说的是已过世的景王。
　　说起来，关于景王府的旧人，叶嘉至今为止也就见过一个。叫什么她早已忘了，似乎是景王府的老仆。偌大的景王府不可能不剩几个旧人，只不过往日余氏从未提及。难得有亲人寄信过来，余氏高兴之余忍不住抹眼泪。拉着叶家说起了景王府的旧事。
　　景王是先皇第七子，乃先皇淑妃所生。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只有两个。一个是十一皇子，十七岁时病逝于深宫。只剩下一个妹妹，也就是余氏所说的锦云，九公主。先皇在世时九公主算不得受宠，但因淑妃娘娘在世，所以在皇子公主之中也算不上不下。
　　景王府出事时她早已远嫁多年，所以并未受到波及。
　　这么多年，九公主并未跟景王府旧人联络过。但毕竟是血亲，九公主未出嫁前与余氏的关系也算和睦，她的信件递来余氏当然会高兴。
　　叶嘉听说了这里头的关系，没什么触动。不过余氏高兴，她便也耐心听着。
　　“九姑姑此次来信，所谓何事？”叶嘉等余氏情绪缓和了，慢慢地开了口。虽然这么想有点不近人情，但景王府出事时不出现，周憬琛拿下燕京倒是记得给周府传信，这九姑姑估摸着也是个精明人。
　　余氏也没说话，只是将信地给叶嘉。
　　叶嘉接过来一目十行。
　　信本身不厚，也就两页纸。没什么内容，大致是问候。问周家在北庭过得可还好，以及告知一点她在赣州的情况。九公主是没有封地的，她下嫁以后随夫在赣州任职。大燕没有驸马不得入仕的规矩，九驸马是赣州的刺史。信中着重点了她与刺史有两女一子，长女娉婷，年方十五。
　　叶嘉目光在这一行字上落了落，幽幽地勾起了嘴角：“娘，九公主家的表妹似乎及笄了。”
　　余氏抹眼泪的手一顿，抬起了头。叶嘉能看出来的东西，余氏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余氏可没有亲上加亲的想法。允安已经娶妻，嘉娘比亲儿子还得她心意，自然是完全忽略了九公主那句话。
　　“及笄了，嘉娘你且代娘跟允安给你姑姑回一封信便是。”
　　余氏当初与景王成婚，府中是有侧妃和侍妾的。那是大燕皇室的规矩，皇子在出府之前宫里就会给备上教人事的司寝宫女。出宫开府之后，储秀宫也会给各个开府的皇子配备侍妾。甚至迎娶正妃，侧妃也会先半个月进门。不过景王这人性情与旁人不一般，是个钟爱妻子之人。
　　府中侍妾只有两个，其余的都被景王挡了回去。成婚之后，他也几乎只愿意宿在余氏的房里。只有淑妃娘娘干预的情况下，才会去一回侧妃的屋中。
　　嫁入皇室，余氏自然不敢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但心里却是希望自己子女能过没有外人掺和夫妻情分的日子的。只有夫妻和睦，家中才会和睦。
　　“你替娘跟允安，给你表妹选个及笄礼寄送过去。”余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叶嘉瞥了一眼余氏，笑了笑，点头：“行，不过咱们东乡镇也没有太好的东西。届时往表妹不要怪罪。”
　　“怪罪也无妨，”余氏摆摆手，“咱们家如今捉襟见肘，勉力而为。”
　　叶嘉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过叶嘉的及笄礼还没寄送到，周憬琛派来接叶嘉去燕京的人倒是先到了。
　　回来接人的不是旁人，正是这段时日跟在周憬琛身边帮他暗地里处理一些人或事的阿玖。周憬琛不放心外人，只能将这个任务交给连襟的阿玖。再来，阿玖跟周憬琛许久没有见到叶嘉一样，没见到叶四妹和孩子的时日只会更长。这次让阿玖回来也算是一举两得。
　　回来当日，阿玖便言简意赅地域叶嘉说明了燕京的情况和周憬琛的打算。叶嘉也没有立即给出回应，只是让他先回屋去歇息。稍后再详说。
　　回来接人自然也不急一时，少说也得小半年。阿玖自是答应了。他连饭都没用，安顿好了身边的随从。回到周家，刚进门便扛起收到消息赶过来的叶四妹匆匆回了自己的小跨院。
　　“哎哟！”叶四妹冷不丁的脚下腾空，吓了一大跳。
　　等闻到阿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才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想想，还是笑着抬手锤了他一下。
　　“我回来了。”阿玖太久没见到叶四妹了，想得要疯。
　　“回屋你疼疼我。”
　　叶四妹被他一句话说的脸瞬间爆红。
　　伸着脑袋左右看了看，瞥见廊下无人才小声地骂了他几句。听到他毫不客气的调笑，她憋不住将脑袋和脸都埋在他的身上，羞耻得都不好意思看人。
　　小跨院就在正院的旁边，离得不算远。阿玖扛着叶四妹大步流星地穿过花园，进了院子。院子里小七小八以及孙俊兄弟俩，四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凑在一处正在庭院中央堆雪人玩。
　　大冷天儿的穿得也厚实，跟土堆似的。庭院四周的高墙挡着风，倒也不会很冷。旁边是叶嘉给叶四妹专门找来看孩子的奶娘。奶娘一抬头看见自家主子被个异族男子给抗进来吓了一跳。等看清楚阿玖眉眼，立马将脱口而出的尖叫给咽下肚子。
　　一路上，两人话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叶四妹人已经被他抱到内室去。
　　小七小八一扭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阿娘进屋吓得把手里的雪团子都扔了。迈着粗短的小腿蹬蹬地追上去。一边追一边还嗷嗷叫。奶娘虽不认得阿玖，但瞧着阿玖的眉眼跟小八差不离，心里立即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连忙上前去拦住小孩儿。
　　“阿娘，阿娘……”小孩儿被人一拦就来劲了。
　　“小少爷，小少爷，别别捣乱！”奶娘极有眼色地给拉住了。一手抱一个，不叫人过去。小七小八两小爪子不停地往前划拉，嘴里还不忘叫唤：“阿娘，那个坏人抓我阿娘！”
　　叶四妹只觉得脸越来越烧得慌，恨不得将自己闷死在阿玖的背上。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啪嗒一声还上了栓。这整整一下午，阿玖跟叶四妹都没从屋里出来过。
　　小跨院这边该出什么事，其他人都清楚得很。晚膳是叶嘉抽空去做的。叶四妹阿玖夫妻俩快一年多没见了，小别胜新婚，等闲没那个空出来。余氏看天气差不多，特意叫奶娘去将小七小八接过来。小七小八玩了一会儿就忘了娘，被叶嘉拘着，夜里干脆在叶嘉这边睡下了。
　　且不说阿玖再次露面是次日下午，一来就说起周憬琛要接全家人去燕京之事。叶嘉倒是陷入了两难。
　　一年多未见，阿玖的模样也有些变化。
　　若说原先还有些青涩的少年气，如今长开了，看起来已经是英俊魁梧的男子。身形高壮俊朗，且轮廓深邃。一双碧绿的眼睛犹如深夜中的野狼。经过战争的洗礼，俨然已经褪去了过去的粗莽，仿佛一柄出鞘便要见血的利剑。不过见着叶嘉，态度也变得比以往恭顺了不少。
　　叶嘉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正在思索。
　　“……娘打算搬回燕京么？”虽然北庭的气候和生存条件都不算好，但叶嘉一睁眼就是这里，多少有些雏鸟情节。突然要离开，多少有些舍不得。不过如今的形势叶嘉也明白，七千兵力的保护，周家还是三番四次遭遇偷袭，确实算不上安全。
　　余氏坐在一旁，面上露出几分不舍之色。
　　别说叶嘉舍不得，其实余氏也未必舍得。虽说才来北庭的前三年日子过得极为困苦，但自打叶嘉嫁入周家以后，余氏的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如今北庭这边有叶嘉一手创立的大批产业，这要是搬走，许多东西不是那么好弄的：“这事儿急么？”
　　“尽量早点搬为好。”阿玖没什么乡土情节，他只想带叶四妹和孩子过上最好的日子，“周晔带着一万多禁卫军逃离了燕京。依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消停下来。”
　　这话一说，叶嘉的眉头就皱起来。
　　“况且，除了周晔，姐夫在燕京大刀阔斧的处置世家。那些盘踞大燕几百年的大世家，手底下还是有些势力的。不论是商道，人脉，想要根除是没那么容易的。”阿玖凝眉思索片刻，直言不讳道，“若是那些人鱼死网破，真要对东乡镇动手脚，姐夫那边鞭长莫及，也是十分麻烦的。”
　　……道理叶嘉自然懂。如今的东乡镇就像一个明晃晃的靶子，等着外面的有心之人来射。虽说周憬琛早早安排了驻兵保护，却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前头两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说到底，一家人在这边自由自在生活惯了。忽然要去到规矩森严的燕京，自然下意识是排斥。但跟自由相比，还是一家人的安危更重要。可是这边有叶嘉从零开始，奋斗了快三年的产业。是叶嘉在这个世界几乎全部的心血，一下子让她就这么放手太需要魄力。
　　婆媳二人对面坐着，叶嘉思索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手头的事情没那么快解决，还需要些时日去料理。让我先想想吧。”
　　在北庭的这些产业别说叶嘉舍不得，余氏也舍不得。这些产业她虽不是主要负责人，却也投入了很多的心血。思来想去，几人也知道他们不回去不行。周憬琛费尽了心思将大燕打下来，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拱手让人吧？若他不能拱手让人，叶嘉作为女主人又怎么能不去燕京？
　　“……走还是得走。”余氏能懂叶嘉的心思。
　　顿了顿，她劝说道，“将来允安若是登基，嘉娘你便是大燕国母，咱们述白就是太子。皇后和太子之位是必然不能退让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能一日无主。如今早点回去，嘉娘也能早早断了某些人的心思。若实在舍不得北庭这边的产业，只能另择信得过的人去打理。”
　　这世道上为名为利不要脸皮的人许多，为了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憬琛如今站到高位，那些动不得的老东西肯定会想方设法地保住地位。世家大族为家族地位，能做的不外乎将自家姑娘送去后宫。用裙带关系，跟新皇绑定。换句话说，现如今燕京想摘桃子的女子绝不会少。就如九公主的长女之流的贵女，她儿子还未称帝，那边试探的信件就寄来了。
　　阿玖还在，余氏话也不会说的太白。但那眼神一使，叶嘉也明白她的意思。
　　说实话，叶嘉不认为有人能威胁得了周憬琛，也不认为周憬琛会为了女色背信弃义。但余氏的爱护叶嘉还是感受到了：“……也不是说不回去，只是暂时先缓一缓。”
　　他们一家早晚要去燕京，但也不需要这么赶，“这样吧，娘带着小述白和四妹小七小八几个先跟着阿玖回燕京。我暂时留下来，将这边的产业稳住，再一点一点将生意搬到京城去。二来，上回周家被偷袭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这么糊里糊涂的走，我也不放心。”
　　想着，叶嘉看向阿玖：“你打算何时走？”
　　阿玖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孩子说过话。何况这个时候也快到年关。顿了顿，他道：“约莫是来年开春的时候。再晚也不会晚到三月。”
　　若是来年开春的话，倒也不着急。将产业搬走两个月也够了：“那行，来年开春再走。”
　　事情商定了，一家人心也就放下了。叶嘉想想，将先前周家深夜被偷袭的事情详细与阿玖说了。阿玖也算是军中之人，后来跟着周憬琛正式入伍，打了几场仗以后，如今在周憬琛身边的位置与李闻竹也不差多少。若是他去查的，估摸着会比较容易。
　　阿玖其实早就听说这事儿，当初周家出事没多久，燕京那边就收到消息。周憬琛下达了命令严查，不过到底离得太远，光是传信就十分耗时。阿玖这次回来其实也有调查这件事的目的。
　　“我知晓。”阿玖点了点头，“明日我便开始着手去查。”
　　军中有阿玖出手，外头叶嘉这边也在打听。
　　阿玖查案很是直接，摸到了线头不管对错先抓再审。简单粗暴的操作下，这桩事很快就查得差不多。阿玖在北庭这边还认得不少道上的人，黑白两道都有路子，打听起事情来自然十分方便。
　　杨成烈这件事一顺着查，就摸到了李闻竹身边一个副将的头上。这副将如今也是个将军，代替李闻竹镇守在轮台。这人是景王府的旧人。姓钱，叫钱达通。跟着李闻竹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若非阿玖特意去查，还真抓不到他头上去。
　　钱达通为何会对周家动手的原因还没查出来，不过阿玖在钱达通的书房搜出了几封旧信和一本账簿。信件联络的人在燕京，明显跟周晔有关。这本账簿不知是作何用处，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和走账数额。其中几个是突厥名，显然这本账簿跟突厥有密切的关联。
　　在钱达通的府中查到这些事情是任谁都没想到的。
　　阿玖在查到这些东西后，立即下令将钱达通抓捕归案。丝毫没给钱达通辩解对峙的时机，调几百将士出其不意就将钱府给围了，查封钱府。
　　叶嘉尚且不知这桩事牵扯出景王府出事的旧案。等她收到消息，阿玖已经将该抓的人抓了个遍。
　　说起来，八年前的景王被御使大夫吴敏伙同司空蔡聪、少保欧阳霖、宗伯周乾联手举报与突厥勾结，谋逆犯上大罪。一时间墙推众人倒，众口铄金，各种罪证如雪花一般上达视听。从前温文尔雅的景王一朝一夕之间成了狼子野心、面慈心苦的卑鄙小人。哪怕景王从未认罪，以死来证清白之身。却仍旧被有心之人扭曲成畏罪自杀，自裁以谢罪。
　　先皇便是有心要保景王，但随着各种罪证的一一浮现，曾遭遇景王一脉欺凌的受害人一一出面指认。景王府一脉便是有百张口也辩驳不了。
　　至此，景王府阖府五百多口人被抄斩，景王一脉嫡支子嗣全被流放。
　　关于景王的案子，对周家人来说自然是重中之重。周憬琛拿下大燕除了结束混乱的局势，另一个目的便是洗白落在景王头上的不白之冤。
　　不过景王谋逆一案时隔八年，当年涉案的许多人要么是早已身死，要么便已经告老还乡。线索该烧的已经烧掉了，证人也几乎全消失在人海，真要查不是那么容易的。周憬琛耗费了不少功夫只查到了一点线索，本想等尘埃落定后还景王一个清白，谁知在这竟然抓出了线头。
　　他收到信时都忍不住激动，握着杯盏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好，好，好。”周憬琛忍不住感激叶嘉，“嘉娘是我的福星，命中的贵人。”
　　事实上，上辈子他到死都没查出来足够的证据为景王府洗清罪名。甚至自己还背负了大半辈子嗜杀成性的骂名。周憬琛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是好名声或者是骂名，别人口中的是非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需无愧于心便够了。但景王不一样，他的父亲是个心思明澈的真君子。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寒冬的风透过帷幔送入殿中。
　　帷幔拂动，墙角的雁足灯摇晃着，周憬琛垂眸凝视着桌上一副小像看得出神。那小像上是一个侧目看账册的女子，乌发如墨披散肩头。素面朝天，桃红的衣裳有些凌乱，领口还微微敞开了些许。他缓缓眨动了一下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眼帘遮住眸光却挡不住他神情的温柔。
　　“真狠心啊……”周憬琛收起了信件，又捡起了小像旁边一张印有孩子脚印的纸。脚印比先前刚出世的时候大上许多，他笑了一声，“多一个字都不乐意写。”
　　这小像一看就是余氏亲手画的。
　　事实上，家中善丹青的除了余氏也没有别人。小像一看就是叶嘉小憩才醒，周憬琛对着小像看了许久，只感觉胸口淤着的一股郁气缓缓地散开，殷红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来。
　　“快点来找我啊，一个人在燕京可真冷清……”
　　叶嘉是完全不知周憬琛心中思念，她虽也偶尔想念周憬琛，但大部分时辰都在忙着搬移生意重心的事情。既然注定了要去燕京，叶嘉也不会故意拖沓。这些日子她一面将财物运走，另一方面还得分出心思去关注钱达通一案。她也是景王府一员，自家的事情自然要密切关注。
　　阿玖这段时日忙着揪出钱达通与周晔的联络，叶嘉这边也终于查清楚袁春生和另外两个西场出身掌柜的来历。袁春生是徽州安庆府人，乃是顾家二太太娘家徽州刺史佘家的奴仆。
　　至于为何会被流放，就更好查了。这件事转了几个弯儿还是绕到了顾明月与顾明熙的身上。
　　因顾明月对顾家以及欺辱过她的佘家的怨恨，入宫受宠以后借周晔之手整治了佘家。顾明月无法接受幼年在佘家庄子上为奴为婢的曾经，下手极狠。佘家一家因贪污入狱，佘刺史被斩首示众，佘家其他人充妓的充妓、流放的流放。大部分人都死绝了。
　　袁春生作为佘刺史手下最得力的管事，自然也在流放名单之内。不过他与佘家也没有多少主仆情谊，又因为无辜受到牵连，对顾明月之流的人恨之入骨。这也是周憬琛放心用他的原因。
　　袁春生没有要害周家的动机，此次掩护了杨成烈手下那批人进东乡镇，只是因为做事不查叫人钻了空子与他一同共事的两个人则因提前收了银两的贿赂，对这次换人运送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叶嘉着实没想到事情闹到最后，竟然还是因为贪污出的纰漏。而这两个人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是叫叶嘉说不出话。原先之所以被流放西北就是因为收受贿赂。沦落到这个地步，依旧狗改不了吃屎。
　　叶嘉气得命人将两人直接抓了，押送去喀什县衙。至于袁春生因失职不查差点酿成大祸，叶嘉直接将他手头的权利收回来一大半。这件事也算给了叶嘉深刻的教训，严格的管理制度必不可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余氏知晓这事情始末也是叹气，“下回用人，考察品行为上。”
　　叶嘉也叹了口气，案子查得差不多，她们该收拾的也收拾完了。
　　“罢了，过个年后，咱们一家子东行，该去与允安汇合了。”叶嘉在这边的摊子也不敢随意交给别人，思来想去，将孙老汉和铃铛给招了回来。
　　孙老汉主持事情的能力不强，但胜在眼利忠诚。铃铛倒是有几分本事，但也需要历练，“等铃铛回来，让铃铛和秋月都跟着袁春生做事，学个一两年再说。若是两人能撑起来，自然更好。撑不起来，届时燕京也能寻到有能之人送过来。”
　　余氏十分不舍，但也点点头，遥看着东方的天空：“是啊，咱家该回燕京了……”


第130章 
　　钱达通一案，顺藤摸瓜还揪出了几个埋藏很深的钉子。这些人若非细查，根本不显。且好些人都是跟着李闻竹出生入死，当初周憬琛在北庭起势时也出过一份力的。谁能想到这些人竟然跟八年前景王府谋逆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非此次偷袭周家彻查，且巴扎图又抓住了杨成烈，怕是揪不出来暗线。
　　查出东西以后，阿玖的日子就忙碌了起来。他抓到一个线头顺藤摸瓜往后扯，雷厉风行地连带拽出来不少人。其中好些都是景王府的旧人，与曾经的景王有过香火情的。得亏这些人在建朝之前就扯出来，若是将来建朝以后，怕是会成为新朝廷的暗疮。
　　既然是背叛，那就再没有情义可言。阿玖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证据确凿那便当场斩杀。至于杨成烈，考虑到他过去的战功且不是主谋没立即处理。只是这次周家离开北庭，会将杨成烈一道带走。
　　杨成刚之子被救出来已断了两条腿，被折磨得不轻。叶嘉看他有出气没进气的，并没有要他的命，只是让杨家人把人给带走了。
　　这一年的除夕，过得格外的不平静。
　　阿玖为尽快结束这些事，护送周家人和叶四妹母子回燕京，整个腊月到正月都在外面奔波。他跟叶四妹成婚时日也不长，也是聚少离多，寻常回来跟孩子说句话的时辰都没有。余氏有些愧疚，叶四妹自己倒是挺看得开：“他年轻的时候多在外打拼，我跟孩子才有好日子过。没什么不好的。”
　　“你倒是看得开。”余氏被她说笑了，叶四妹看着柔弱，却不粘人。
　　叶四妹笑笑，十分理所当然：“可不是？左右往后要过一辈子的，总不能时时粘着。”
　　等到阿玖将案子查的差不多，这个年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这期间阿玖的手少不了又见了不少血。他杀人跟宰鸡似的轻易，成功恫吓了不少人。为了威慑这些不老实的人，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巴扎图的人把东乡镇围成了一个铁桶。
　　但即便是这样，东乡镇周边还是不太平。
　　周晔即使逃离了燕京，但也没有完全放下骚扰北庭。他自己的日子不好过，也不想周憬琛好过。暗杀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全被巴扎图挡在关卡之外。
　　“看来，还是得尽早走。”即便千日防贼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拖久了只会夜长梦多。等阿玖手里的事情告一段落，立即敦促周家搬离东乡镇：“省得这些人没完没了。”
　　“这是自然。”经过这一遭，叶嘉也知道再耽搁下去就是拿自家性命开玩笑了。虽不舍，但该做决定时候叶嘉也不会犹豫，“歇息个三日便启程。”
　　事情敲定了，叶嘉便去与余氏商议搬走哪些东西。
　　余氏其实早就已经将该带走的准备好，想搬的话就能搬走。听着叶嘉说起外头的形势心中有些后怕。若是叶嘉不说，她着实没想到北庭暗地里藏了这么多危险。此时抱着蕤姐儿便忍不住地念叨：“得亏是家中有你在，不然以我这糊涂性子，怕是死过不知多少回。”
　　蕤姐儿已经到了知事的年岁了，乖巧得令人心疼。听余氏说话，伸手抓了抓余氏的手。余氏拍拍她，看着门帘外阴沉沉的天唉声叹气。
　　“娘且安心了吧。”叶嘉见状不由宽慰她，“既然人都抓出来，往后便不会再有这些事发生了。再说咱们也决定要搬走，”
　　其实依叶嘉看来，即便这些人不被抓出来也不敢对如今的周家动手的。周晔大势已去，突厥也被周憬琛给打残了。一个乌桓和几个不成气候的游牧民族被叶嘉溜着打，几次下来被重创了元气，起码十年里不敢再来进犯。藏在暗中这些人只要不是故意找死，都不会轻易冒头的。
　　“我知晓轻重的，”余氏点头，“你只管做好你的安排便是。”
　　寒春时节，昼短夜长。这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叶嘉趁着这段时间将生意安排妥当以后，将研制出土地雷样品和强弩、袖箭等的制作资料和土碉堡的设计图纸等又熬夜整理了一份。
　　北庭这边的生意能安排得都已经差不多都安排妥当，一些细节的事情交给下面人安排。由于上次杨成烈偷袭周家一事，叶嘉按照现代公司管理制度专门写了一份内部规章。关于如何管理下面的人手和做事，从职责到权利都细分到每一个人。叶嘉给下面做事的人每个人都设置了岗位，将职权划分到个人头上，出了事便很好纠察。规章一列出来，就让下面人去执行。
　　铃铛和秋月暂时管着北庭这边的胭脂铺和晴雪轩，香胰子作坊和梨花膏、胭脂作坊就交给秋月来管。西施铺子找了专门的厨子来接手，配方给他便会做。
　　孙老汉是郑月上旬回来的，孙玉山人在李北镇，他肯定不会离开。但是两个孙子，孙老汉却犯了难。
　　孙俊的聪慧是天生的，时常让叶嘉会震惊。叶嘉承诺过要给他寻一个好的老师，不过后来因为各种事情绊住了便一直没有能兑现。这次叶嘉要走，孙俊自然就想跟着一起去。孙成虽不懂兄长的决定，但若是孙俊想走，他便也想跟着走。
　　因为这件事，一直很和睦的孙家祖孙发生了一次很大的冲突。
　　这个时代车马慢，从南到北要走过去少不得得要一年半载的。如今这个时候的人基本在一个地方一呆就是一辈子。孙子离开北庭对孙老汉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事。在他看来，只要离开了北庭，怕是到他将来老死都不能再见两个孙子了。
　　孙老汉舍不得，便私心里想把孩子留下来。
　　孙俊当然不愿，孙老汉为此动了粗，粗暴地将两个孙子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
　　这事叶嘉自然有所耳闻。虽不赞同，但这是孙家的家务事，即便是她也没办法置喙。叶嘉是有些遗憾的，思来想去，还是派人去将孙老汉请过来。不过她还未开口问起这事儿，孙老汉便已经表达了拒绝的意思。孙老汉直言知叶嘉看重孙俊是孙家人的福气，但孙家能有今日已经足够。一家老小能过个安宁的日子，他将来下去也能对老伴有个好的交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叶嘉便把到嘴边的劝给咽下去。
　　如今已经是二月份，天气渐渐转暖。但或许是化雪的缘故，夜里的风吹到人身上依旧如刮骨刀一般。
　　一晃儿就三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出发离开的这日。
　　昨日夜里叶嘉早早睡了，为了赶早自然起得也早。结果天才亮，正院一开门就发现了双眼通红的孙俊蹲在庭院走廊里等。叶嘉还在屋里洗漱，小梨便进来说了这事儿。
　　叶嘉愣了一瞬，让人将小孩儿叫了进来。
　　孙俊也不知在外等了多久，鼻头冻得通红，小身板缩着，肩头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叶嘉让人赶紧送了热茶进来，让小孩儿喝了些热茶下去才开口说话：“怎么在外面等着？”
　　孙俊的身体缓过来便默默地红了脸颊。他没有说话，狼狈地低下头来。
　　叶嘉看着他，倒也没有斥责。说实在的，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儿，叶嘉就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早熟。眼神跟普通小孩儿不一样。事到如今，叶嘉还是没有改变这个想法。
　　安静了许久，小孩儿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娘娘，我想跟你去燕京。”
　　叶嘉眼眸微闪，顿了顿，问他：“你爷爷知道么？”
　　孙俊摇了摇头，咬着下巴倔强地站在那。
　　叶嘉看着他许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好环佩送了朝食过来，叶嘉便让他跟着一起用。
　　说起来，孙俊这孩子是天生的聪慧。跟着余氏学认字这段时日，不敢说过目不忘，但资质是足够令人侧目的。叶嘉原本的打算是将这小孩送去余家求学。余家大舅舅乃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能拜入他门下的学子个个是人中龙凤，教导孙俊必然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余家的情况目前不大适合收徒，所以这才暂时的搁置下来。如今事情慢慢发展到周家要搬去燕京，余家自然也会走。
　　若是没有孙老汉拒绝这一出，叶嘉也是要将这小孩儿带去燕京的。但是如今已经被孙老汉拒绝了。
　　“娘娘，我已经十岁了。”孙俊咬了咬嘴唇，艰难道，“我可以自己为自己做决定。”
　　这话说的叶嘉一怔。
　　“我想成为一个像殿下和娘娘这样有学识的人。”孙俊低着脑袋，嗓音嗡嗡的，说出来的话却清晰入耳。他说，“我不想一辈子蒙昧无知。”
　　她不知为何有些感动，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真的愿意离开家，往后绝不会后悔么？”
　　孙俊站起来身高才到叶嘉胸口，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不似孩童：“不会后悔。”
　　叶嘉看着他许久，忽然笑起来。她看着眼前坚决的小男孩，说实话，她本来也是有些犹豫的。虽说孙老汉不愿放孙俊走，但这个孩子这段时日的表现让叶嘉很难眼睁睁看他埋没在。并非是觉得北庭不可能有成长，只是外面的机遇更大。
　　有时候人成才需要机遇，璞玉需要雕琢，人才也是。顿了顿，叶嘉忍不住问他：“你是何时来我院子的？一大早开门就看到你，不会昨夜就跑出来了吧？”
　　小孩子吸了吸鼻子认真道，“回娘娘的话，我是半夜趁爷爷睡着溜出来的。”
　　小孩儿试探地抓住叶嘉的袖子，“娘娘，你会带我一起走的对吧？”
　　既然他有这样的决心，叶嘉自然是欣慰：“且给你爷爷留个信吧，这回算是我不厚道了。”
　　孙俊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高兴地点了头。
　　……
　　叶嘉的东西其实昨晚已经都装上了车，此时装得都是别人的东西。
　　余氏也已经早早起来，寒春的早晨冷得很。她裹着大麾正站在大门口看着一些柜子被搬上马车。虽然没住多久，但对这个院子还是留恋的：“……嘉娘啊，咱们也不需要将家里所有东西都带走。指不定将来大燕的局势稳定下来，还能回北庭。”
　　北庭的气候虽说苦寒，但天大地大，自由自在。住惯了是真的舍不得。
　　“想回来自然还是能回来的，”叶嘉笑笑，“只是怕到时候没有那个机会。”
　　两人正说着话，阿玖抱着孩子，跟叶四妹也从院子里出来。
　　他们要走，叶四妹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走的。
　　阿玖如今是朝廷命官，在燕京有正经府邸和家业的正一品武将。周憬琛赏赐的府邸有五进五出。如今那偌大的府邸空着，就等着叶四妹过去布置。四妹为了这事儿已经高兴了好些时日，日日说话都是带笑脸的。这回去燕京，她是唯一一个满心欢喜的人。
　　“姐，爹娘那边你怎么安排？”
　　临上马车，她倒是想起这事儿。其实也不是最近想起，生她养她的亲生爹娘，便是再多不好那也是舍不得的。原先她便想提来着，不过叶嘉一直在忙，她没敢打搅。
　　叶嘉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对叶家老夫妻没什么情谊。
　　想了想便开口道：“大哥会镇守北庭，清河也在，爹娘自然是跟着大哥清河。”
　　……这倒也是，有亲儿子在，叶家老夫妻也想不起女儿。
　　两姐妹诡异地静了一静，叶四妹叹了口气。让两个奶娘将小七小八抱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周家的大院。与阿玖成婚以后反倒是在周家住的更久。小七小八年纪还小，尚不知离别为何物。觉得新奇，趴在窗户旁边吱哇乱叫。
　　叶嘉不在乎叶家人，倒是有些放心不下孤身在外的叶五妹。自打上次婚事闹得那一出，叶五妹就消失了。她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叶嘉派人出去找也没找着，只知道人在南方。
　　正想着，叶四妹又从马车窗边探出头来问起了五妹的事：“南边有五妹消息了么？”
　　东西差不多都搬上车，叶嘉也上了马车：“有消息说再惠州见过五妹。”
　　听叶嘉这么说，叶四妹的心倒是放下了一点：“若是能寻到人，将五妹也接去燕京便好了。”
　　“这是自然。”叶嘉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叶家老夫妻在这，叶五妹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回北庭。她一个人在外叶嘉也不放心，不如接到眼皮子底下来。
　　两姐妹说着话，似乎都没有去轮台瞧一眼叶家老夫妻的打算，余氏想了想，也没有劝说两姐妹的意思。
　　这亲家做事的德行她也算看在眼里，能不招人还是别招惹。
　　车夫马鞭一甩，马车吱呀吱呀地往东走。
　　叶嘉掀了车窗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周府，许久之后放下来……
　　……
　　马车走起来很慢，为了尽早到，阿玖特意一路上很少歇息。
　　原本打算走轮台过嘉峪关，邕州、冀州这一条路线的。不过过了嘉峪关以后，叶嘉忽然收到来自叶五妹的一封信。按理说信件寄到东乡镇要走的路有不少，不一定会绕过邕州。结果就是这么凑巧，一行人刚抵达驿站，正准备歇息两日补充物资再出发，这封信就这么抵达了邕州的驿站。
　　正巧有人看到信是寄给叶嘉的，这信于是就直接到了叶嘉的手中。
　　叶嘉原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又或者是叶五妹报平安。结果打开看了两排就皱起了眉头。叶五妹才去到南边没多久，生意还没做起来就稀里糊涂的要嫁人了。要嫁的相公年纪颇大，比她大了有二十来岁。那户人家的孩子都比她大一岁，直看得叶嘉眉头拧得打结。
　　叶四妹刚好梳洗好来叶嘉这边坐坐，看到她眉头皱着便要过来看。
　　叶嘉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两排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叶四妹开了口：“会不会弄错了？”
　　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她才扭过头：“姐你说，五妹这是被人骗了还是被人拐了？”
　　叶嘉的想法跟叶四妹一样。叶五妹那性子，根本就没有嫁人的打算。不可能才在婚事上吃了亏，又昏头去嫁给个年纪能当她爹的人。这要不是脑袋被人打傻了，那就一定是被人威胁了。
　　叶五妹出了事，叶嘉不能说不管。上回就是因为没留心，叶五妹差点被叶家老夫妻给逼死。这回说什么叶嘉都会管到底。但是一行人回燕京的路程不能耽搁，叶嘉左思右想，决定让阿玖先护送余氏蕤姐儿小述白几个走，她从下面的徽州、惠州这一路绕一道，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阿玖本不想同意，但转念一想岭南军已经降了。柳沅和郭淮率领了安西军在南边，排除了南边的危险。若是提前让柳沅郭淮接应，应当也不会出事。于是便就答应了。
　　这般，叶嘉便跟余氏小述白在冀州分了两条路走。
　　从冀州往惠州绕一道，倒也不算太远。叶嘉命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月就抵达了惠州。
　　说来也是凑巧，叶嘉才到惠州，没见到叶五妹，倒是在官道上跟程家的商队遇上了。大燕渐渐安定下来以后，通向西域五国的商埠也已经开了。因为朝廷的打压，一直以来十分嚣张的徽商晋商都老实了不少。如今北庭的商队也会南下去采购货物。
　　程毅跟着周憬琛打仗以后，程家的继承人便成了程风。这次带队的人自然是程风。
　　两支队伍在客栈遇上，程风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叶嘉差点没将尾巴甩成风火轮来，若是他有尾巴的话。眼看着人从右边进来，他顾不上大庭广众便直接冲到了叶嘉的面前。
　　环佩和小梨噌地一下拔刀才喝住了他靠近，程风站在不远处龇牙笑得灿烂：“夫人，又见面了。”
　　叶嘉是真的无奈，这程风就是半点没把自己脑袋当回事。若说以前他不管不顾凑上来是仗势欺人。如今周憬琛都坐到那个位置了，他还敢这么干，这是真的狗胆包天。
　　微微冲他颔了颔首，叶嘉便不打算在楼下逗留，直接上楼去了。
　　程风多少还知道点分寸，没有故意跟上来。不过他没跟上来也差不离了，大喇喇地站在楼下看着她。那眼神热烈得令人环佩恨不得拔刀冲下去把他给剁了。叶嘉敢肯定周憬琛若是在这，估计会把他眼珠子给挖出来。不怕死也是真没谁了。
　　“主子……”环佩真心的厌恶程风，生怕他哪一个举动带坏了叶嘉的名声，“咱们要不要换一家客栈？”
　　叶嘉为了尽早赶过来，一路上马车都没歇过。白天夜里的颠簸，颠得她骨头都要碎了。摇了摇头，让小梨去提热水上来：“无碍，程风虽说胡闹，却不会真的过火的。”
　　环佩嘟囔了一句什么，安静地退下去。
　　叶嘉再见到叶五妹是在三日后，派人去打听费了些时日。
　　叶五妹出现在叶嘉的面前，俨然换了副模样。一身色泽浓艳的桃红色长裙，画着极为精致的妆容。人却是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身后跟着四个身形粗壮面相凶狠的婆子，那四个婆子见着叶嘉只抬了抬眼，什么话也没说。
　　五妹的亮了一瞬，片刻又沉寂下来：“姐姐。”
　　叶嘉皱着眉头打量了四个婆子，目光落到叶五妹的脸上。
　　须臾，只丢下一句话：“怎么回事？说说。”
　　叶五妹嘴巴瘪了瘪，想说什么，她身后一个婆子咳嗽了一声，她立即闭了嘴。
　　叶嘉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
　　“小梨，环佩。”
　　小梨也没说话，蹭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那四个婆子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身上配了刀。惊讶了一瞬，便立即扑过来要厮打。且不论身形如何，四个不动武艺的婆子只能欺辱欺辱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根本就斗不过练家子。都不用环佩动手，小梨一个人眨眼间解决了。
　　四个婆子轰然倒地，叶五妹扑到叶嘉的怀里就嚎啕大哭：“姐姐……”
　　叶嘉本来还想问，听她哭得这样惨心一下子就软了。命人将四个婆子全部绑起来丢到墙角，叶嘉拍了拍她的后背。
　　叶五妹整整哭了半个时辰才停，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复杂，只能说，这个时代对女子来说还是艰难了些。叶五妹当初离开轮台，是下了决心要闯出一番事业的。她身上携带了将近三百两的银子。一路南下，想在江南开食肆。谁知天不遂人愿，她才出轮台就遇上了骗子，背的包裹被人给偷了。
　　还是往日跟着叶嘉学来的，除了包袱里放了银两，她在衣裳缝隙里缝了银票。
　　碎银子虽说被抢，但还是辗转来到惠州。她知晓大燕未婚女子不能置业，便假装流亡过来的寡妇，想去官衙立个女户。然而想的好好的，奈何这边官衙要钱不办事。为了立女户她花出去将近一半的积蓄，最终女户办成了，却又倒霉被当地县令夫人的弟弟给看上了。
　　那老色批一眼看到这个娇俏的小妇人，容色十分出众。暗地里派人打听，等知晓是北边逃难来的寡妇，没什么身份背景。当下便要强抢民女。
　　叶五妹一个弱女子藏着掖着的也躲不过，一般强壮些的男子都斗不过，更遑论跟官衙有亲的巨贾。这不没几日，就被这老色批给绑回了家。叶五妹尝试逃，也提过自己身份不一般。但这老色批乃是地头蛇，根本不信她的话，指派了四个粗壮的婆子把人给看了起来。
　　叶五妹闹过也耍过心眼，结果没出惠州就被人给逮了回去。叶嘉听得脑袋青筋一突一突的，气得要命：“这几个就是那家的奴婢？”
　　“嗯。”叶五妹曾怀揣着大志向离开轮台，却不曾想外面不是她想的那么容易。天下之大，人心险恶。她没有那个心眼和阅历，步步难行。
　　“没吃亏吧？”她才十七岁，在叶嘉眼中还是个孩子。当初就不该放任她一个人走。
　　叶五妹脸色有些难看，像是十分羞耻。许久才点了点头，艰难道：“我哄着那老家伙说没有名分之前不能碰我，还没叫他沾到便宜。还好姐姐来的及时。”
　　叶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心：“那就好，没事就好。”
　　若是以往，叶嘉怕是会怀柔行事。但如今可用不着小心翼翼。叶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淡声道：“小梨，给柳沅去一封信，让他来好好跟惠州县令谈一谈。”
　　小梨踹了一脚地上的婆子，应声道：“是。”


第131章 
　　柳沅来得很快，叶嘉跟阿玖分开就给柳沅来了信。柳沅早就带人守在这边。叶嘉命人将事情一说，柳沅下午就带人围了那个劳什子的郑家。
　　郑家是惠州最大的商贾，因为跟县老爷是姻亲关系，官衙给行方便之道生意自然就好做。这些年在县令的庇护下一家独大，这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猝不及防的，人冲进府中郑家人顿时就慌了神。他们下意识地想仗人势，但才开口便被领头的将士给一脚踹到地上。
　　“不晓得犯了何错？呵。”领头的将士是柳沅麾下心腹，脾气那叫一个暴。命人将郑源提留出来扔到人群中便又给了两脚：“去牢里好好想想你近来做得什么歹毒事吧！小小商贾胆子不小啊，什么人你都敢拘？也不怕啃到了硬骨头把一家人的命搭进去！”
　　嗤笑一声，他朗声喝道：“来人，全部押走！”
　　说着，一队人冲进门来，将郑家老小都给赶了出来。
　　郑源，也就是强拘了叶五妹的老男人。好半天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若说拘了人，他强抢的女子不在少数，但一直都很识趣地没碰贵人家的……到了这会儿郑家人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郑源好色，终于踢到了铁板。想着郑源近来刚掳进府的女子，似乎说过家中有贵人。
　　意识到这一点，郑源当下冷汗就冒出来。可那，那不是个流亡来的寡妇么？
　　不管是不是寡妇，等看到惠州县令一家也被都被拉下马，郑源顿时就老实了。且不说惠州县令知晓致使自家倒霉是这小舅子好色掳错认时有多恨，县令夫妻当真恨不得将害得郑源给退出去杀了。就说柳沅没给这些人辩驳的机会，雷厉风行地就处理惠州的地头蛇。
　　后面的事情叶嘉就没有去管，她特意绕一道路来惠州就是来接叶五妹。如今人已经接到了，该整治的该查的自有人会去做。在惠州休整了两日便会带着叶五妹启程。
　　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叶嘉也累得不轻。
　　叶五妹自打被嚎啕大哭了一场以后，整个人的精神都好转了不少。脸色也肉眼可见的红润，倒是有心情去报仇了：“姐……能不能把我砸出去的钱给要回来？”
　　叶五妹攒了好几年才攒到三百多两银钱，结果一下子就没了。若是事情办成了便也就算了，事情没办成还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她怎么想都觉得心在滴血。叶五妹也算是个心脏强的，哭过一回以后还没怕。这回遭的罪她只当是买了个教训，还想着把本要回来重来一遍。
　　“要自然是能要回来。”这次柳沅抓人，顺便也抄了家，“等闲了你找柳沅问问。”
　　叶五妹有了叶嘉这句话，还真的就去缠着柳沅要钱了。
　　柳沅已经许久没见过叶五妹，冷不丁一瞅变成大姑娘的叶五妹差点没把眼珠子给惊掉了。叶家三姐妹长相都是有些相似的，但又在眉眼神韵上又非常明显得区分。叶嘉是明艳、叶四妹是温婉柔美、那长开了的叶五妹就是劲劲儿的美，透着一股辣劲儿。
　　一个照面，被缠了几日。柳沅愣是如今看到她就忍不住红脸，说话也磕巴了不少。
　　此事且不说，就说郑家不愧是南方的巨贾，家底子比北庭的商户要厚不知多少。
　　叶嘉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的古董字画、珊瑚玉石。郑家豪横得都要成惠州土皇帝了，后院的女眷拿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当鞋子的装饰。家中的门帘都是圆润的大珍珠穿成川儿，又拉出帘子，当真可称得上富得流油。这些家财理所应当地进了叶嘉的口袋。
　　笑话，叶嘉好歹也是预备皇后。抄没的财产周憬琛不放话收归国库，那她遇上了就是她的。在场所有人没有人敢有异议，柳沅甚至怕不够，将县令府衙抄没的财物也归了叶嘉的私库。
　　“毕竟殿下还欠着娘娘十五万两银子的债呢。”柳沅笑嘻嘻的，“这都是理应给娘娘的利息。”
　　叶嘉很喜欢他的懂事，笑眯眯的点头：“说的不错。”
　　柳沅与郭淮做事都是最讲效率的，但光是清点这些财物也耗费了好几日。
　　叶嘉倒也不着急，数钱谁还怕耽误时辰？再说安西军就在附近，也没谁真那般不长眼，会在这时候袭击叶嘉。如今唯一不长眼的，大概就是管不住眼睛的程风了。不过他倒也知道柳沅厉害，没太敢凑到叶嘉的跟前来，只是偶尔会让人给叶嘉送来些当地特有的新鲜吃食。
　　叶嘉：“……”
　　她别的毛病没有，就一个贪嘴的毛病改不掉。吃了两回人送的吃食，到底还是觉得这么模糊地耗着不行。干脆寻了个日子约见了程风。
　　程风高兴得不得了，特意梳妆了一番来见叶嘉。
　　说起来，论起相貌和气度，周憬琛自然是得万里挑一的。叶嘉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从未有哪一个有周憬琛半分绝色。但即便不若周憬琛如天边月的清冷，程风也不算太逊色。是一副极得女子心的长相。一双眼睛亮若星辰，爱笑且有男子气概，藏不住的潇洒和桀骜。
　　“嘉儿，你终于愿意见我了？”程风从树上一跃而下，黑色的劲装勾勒的他腰肢精瘦细长。他蹲在石凳上，手里拎着一包吃食放到叶嘉的面前。
　　叶嘉瞥了一眼那小纸包，里面放的应该是烤肉之类的东西。香味弥漫，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程风，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叶三娘了吧？”
　　虽然叶嘉对原主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习性却还是记得一点的。原主嗜甜如命，喜好各种齁甜的糕点。但叶嘉是个不喜欢甜食的人，她喜欢吃肉，加了西域香料的各种烤肉。事实上，北庭当地人还没有烤肉加香料的做法，原主根本不适应这个口味。
　　程风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淡了许多，他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他沉默，叶嘉却不会放任他沉默。
　　“叶三娘早在三年前就落水淹死了。”原本叶嘉不想说对任何人提起这个事，毕竟子不语乱力怪神。借尸还魂这种事说出来总归是叫人害怕的，叶嘉可不想被当成怪物被人烧死。但此时不点破不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不过是顶了一副相同的皮囊的别人罢了。”
　　程风的眼睫颤抖了一瞬，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笑容。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嗯？”
　　程风抬起眼帘，盯着叶嘉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叶嘉顿了顿，选择实话实说：“我也叫叶嘉。”
　　“那你……”
　　“跟她是完全不同的人。”叶嘉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我是一个读了二十多年书的学子。年纪也不小了，嗯，至少比你大。”
　　程风是知道叶嘉有才学，但没想到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是男人？！”
　　“……不是。”关注点有点歪，叶嘉无奈，“女子。”
　　“哦。”
　　程风其实早就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叶三娘，至少不是他的嘉儿。他的嘉儿是个脑袋空空又耳根子很软的笨姑娘，色令内荏，根本不当事。如今坐在他跟前的叶嘉能经商，会做饭，能打仗，建碉堡，懂战术，还能设计各种厉害的武器……心性沉着冷静且极为聪颖，充满智慧。这是个以他的阶层来说，本该接触不到的姑娘。意外落到了嘉儿的躯壳中，让他给碰见了。
　　“我让你讨厌了吗？”
　　叶嘉：“……没有，只是告诉你，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知道。”程风吁出一口气，“我早就知道。”
　　叶嘉扬起了一边眉头看着他。
　　“早在你来我家谈生意那回，我便已经猜出来。只是我不甘心，”程风歪着脑袋看着眼前明艳到夺目的人。其实皮囊是一样的，只是装在里面的灵魂不一样。现在在叶三娘皮囊里的这个灵魂像一捧火，让这个皮囊耀眼夺目，“心存妄念罢了。想凭一腔孤勇抓着不放，兴许能摘得明月。”
　　叶嘉听出了他话里的赞扬，默了默，笑起来：“你会遇到适合你的人。”
　　话说开了，叶嘉便没有再多留。至于桌子上的这些烤肉，她瞥了一眼。程风沮丧不到一会儿，弯着眼角笑起来。伸手将烤肉推到叶嘉的面前：“烤肉你还是会吃的吧？我手艺不错对吧？”
　　叶嘉：“……”她就是多看一眼而已，没那么馋。
　　……
　　叶嘉与程风说开以后，感觉一直压在肩头的枷锁就松了。她虽然一直避开跟程风的接触，但到底是个羁绊。事情料理结束，柳沅忙得告一段落，他们也是时候回燕京。正好郭淮在这边盯着，黄云轩手下也有不少人能顶事，柳沅将剩下的杂事交到郭淮手中，便要跟着一道走。
　　从惠州绕了一道，从南到北，叶嘉一行人抵达燕京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夏。
　　马车摇摇晃晃的还没有进燕京城，就已经有人在城墙上候着。老远从城门口冲下来一些人，远远地迎过来。叶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就感觉到车子缓缓地停下来。
　　片刻后，车厢门被人扣响了。嘟嘟三下，十分矜持的样子。叶嘉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就翘起来。
　　小梨上前开了车厢门，果然，一抹白色的身影翩然入了车厢。清淡的梨花香在车厢内弥散开，都不用主子吩咐，环佩和小梨便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叶嘉睁开眼就被人给拥进了怀中。她笑了一声，刚要说话，就感觉到耳垂狠狠一痛，周憬琛这厮竟然咬她！
　　“你干什么呀周允安！”叶嘉推着他下巴才把自己的耳垂从他口中夺回来，气得脸都红了，“你是狗吗，一见面就咬人？”
　　“哼，”轻轻咬了一下，后面便变成啄了，“看看这么久不见，某人还记得我不。”
　　叶嘉无语地看着他：“别阴阳怪气，这不适合你。”
　　周憬琛：“……”
　　马车外面，环佩非常懂规矩地将前后的马车驱散，护送的范围扩开不少。保证前后的人听不见马车里头的动静，才眼观鼻鼻观心地上马护在马车的两边。
　　不过他俩懂事，马车里的叶嘉跟周憬琛却没有做什么。从西到东这一路走了太久，一直在马车上没怎么下来过。叶嘉哪怕什么事不做也觉得累的慌。周憬琛只将人抱到怀中，将她的腿搭在膝盖上，两替她揉了许久的小腿。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地抵达了宫门。
　　余氏早就带人进宫安顿下来。余氏跟叶四妹他们比叶嘉要早一个半月到，叶四妹带着小七小八去了武威将军府安顿，余氏则带着小述白和蕤姐儿进了宫。因着还没有册封，余氏暂时没住进寿喜宫。
　　知晓叶嘉要回来，余氏早就叫人在宫门口等着。
　　马车一到，她那边立即就派人过来接。
　　只不过马车到了宫门口，余氏的人就被打发了回去。余氏听说了也没有不高兴，知晓儿子太久没见媳妇，怕是想的厉害。想着叶四妹夫妻俩当初也是回屋关了一天一夜才出来，不由喜滋滋地笑起来。
　　“小述白也快一岁了，是时候给添个弟弟了。”
　　小述白如今还养在余氏的住处，听到这个话也不懂。瞪大了眼睛歪着脑袋看着祖母。
　　余氏美滋滋的揉了揉小金孙的脑袋瓜，让宫人开饭了。
　　周憬琛还未登基，政务繁忙，便没有特意去选寝殿。他一个人一直住在乾清宫。按理说，叶嘉作为宫里的女主人，周憬琛该早早给她准备好宫殿。不过他私心里想要叶嘉跟他住一起，所以哪怕未央宫收拾出来了。周憬琛还是将叶嘉的行囊都搬进了乾清宫。
　　甚至为了住着方便，他命工匠将内殿改成在北庭主卧差不多的样式。
　　叶嘉一进来就发现了，讶异地睁了眼睛：“你布置的？”
　　“嗯。”周憬琛牵着她的手进去，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他随意地手一摆，所有人都鱼贯而出。帷幔缓缓地飘动，叶嘉目光扫了一眼，这殿内连梳妆台的位置都是叶嘉在北庭习惯了的位置，“这么住也不别扭。”
　　宫殿很大，在放叶嘉的东西之前空荡荡的。如今放入了叶嘉的行李，一下子就充盈了。叶嘉瞥到梳妆台上十多瓶的梨花膏，闻着周憬琛身上的味道。叶嘉看着有些想笑，歪着脑袋看了他许久，见他面露疑惑便开口问他道：“周允安，你偷用我的梨花膏啊？”
　　周憬琛笑脸一僵，顿了顿，看着她：“……用妻子的东西，怎么能算偷呢？”
　　“看来这段时日保养挺勤？”
　　周憬琛闻言瞥了她一眼，心酸道：“以色侍人，不努力不行。”
　　叶嘉本来不想笑的，但这人一年多未见，样貌又出众了不少。这般阴阳怪气的模样看得人实在是好笑，待到宫人们退下去，叶嘉没忍住一把勾住了周憬琛的脖子。周憬琛眼中诧异一闪，伸手勾住了叶嘉的腰，叶嘉踮起脚尖便送上了自己的唇。
　　温热的触感贴到唇上，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周憬琛任由她亲吻着，张开了嘴放她进去。叶嘉本打算浅浅地亲一下就收，但吻着吻着，演变成了被周憬琛这厮抱在梳妆台上，刺啦一声扯碎了裙摆……
　　梳妆台上的东西叮咚作响，有些不堪重负地摔倒地上。周憬琛垂眸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尾因情动氤氲着浓郁的胭脂色，眼睫覆盖下眸中一片沉醉。这厮看着清冷寡欲，脱了衣裳就变了一个人。凶狠又激烈，能把人灵魂给撞碎……
　　女子轻灵的笑声早已被破碎的喘息和压不住的低吟取代，满室春色。
　　殿外的宫人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相信里面那么大的动静是不沾女色的周憬琛弄出来的。天知道这段时日前庭进献了多少美人，主子一个没看上全赏赐了出去。
　　一个个低垂了脑袋，再不敢乱看……
　　这一夜，自然是满园春色关不住。若非叶嘉嚷嚷着要饿死了，周憬琛这厮根本不肯松开嘴边的肉。直到月上柳梢头，晦暗得殿中亮起了一盏灯火。
　　许久，等大殿中的灯都点燃，宫人才看到圣人一般的男主人披着单薄的衣裳赤着脚走出来。乌发如瀑地劈在肩上，眉眼之中的清冷被餍足取代，白皙的脖颈上全是青紫抓痕，俨然一个吸饱了精气的妖精。他舔了舔殷红的嘴唇，哑着嗓子让宫人送吃食和蜜露进来。
　　叶嘉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体力和脑力严重消耗殆尽。她最后是被人抱进水池里的。
　　等次日日晒三竿，叶嘉才终于露面。
　　余氏的人早就来了几次，却也都乖巧地在外面等着。直到叶嘉收拾干净出来，后宫之人才看清楚未来女主子的样貌。叶嘉不知宫人们观望的态度，只用了点吃食垫垫肚子便跟着宫人去了余氏的住处。小述白听到叶嘉的声音，将手里的玩具一甩，蹬蹬地跑出来抱住叶嘉的腿。
　　“嘉娘，你总算是到了。”余氏坐不住，也走出来迎，“在外面没吃苦吧？”
　　她能吃什么苦？
　　“没呢，我好得很。”
　　叶嘉笑了笑，弯腰将小胖墩抱起来，跟着余氏进了内殿。
　　蕤姐儿乖巧地喊了一声‘婶娘’，叶嘉把小述白放地上摸了摸她脑袋，才转头与余氏说起了正事。她来这一路早就接了周憬琛和余氏不知多少封信，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燕京的形势稳定下来，朝堂也肃清干净了，如今首要的事情自然是周憬琛登基和给功臣们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的名单早就列出来，册封的事情自有礼部去操持。”余氏不担心这些，只是忧心往后宫里日子怕是不如北庭自在和睦。她早到一个半月，就已经见了几次朝廷上书选秀的，往宫里送人的。
　　“嘉娘啊，允安昨日可与你说些什么？”
　　叶嘉身体一僵，脑海中闪过一些旖旎的画满。她顿了顿，故作镇定地开口：“……说什么？”
　　余氏欲言又止。
　　叶嘉瞥了她一眼，见她这般脸色倒是猜到了点。不外乎周憬琛登基之后扩充后宫，这点事情她倒不是很担心，周憬琛那厮好似没那个打算。至于朝臣的进谏，说实在的，周憬琛还不至于弱到被那群朝臣威胁：“娘别担心这些事了，不如想想进宫以后，咱们的生意还如何做。”
　　“啊？”余氏愣住，有点傻眼，“还继续做买卖？”
　　“咱们家那么多产业，也是耗费了很多心血的，不自己留着难道送人？”她去了惠州一趟，又抄没了不少财产。如今手头有这么多东西在，不打理好太浪费了。
　　这倒是，但后宫要管理的事情也很多。比不得前庭日理万机，但也一日不得闲。
　　“不用多想，后宫只要人不多，事情就少。”以往后宫之所以那么难打理，不过是后宫佳丽三千人，每个宫又要养活成千上万的奴婢。人一多才事情多，周憬琛不往后宫抬人，她能少很多事。
　　“……倒也是。”叶嘉这么一说，余氏也转圜过来。
　　余氏可没有什么多妻多妾就多子多福的想法，笑话，她当初跟景王成婚，景王也没有尊重祖宗礼法去四处开枝散叶。偌大的景王府，除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是因淑妃娘娘的干预生下来的，其余的孩子都是她生的。到了周憬琛这里，她自然也不想外人来破坏儿子儿媳的感情。
　　“这事儿不急，说不定情况还会大变。”
　　叶嘉是一点不慌，原书中周憬琛费劲了心力打下了大燕，最后也只是当了个摄政王。叶嘉其实怀疑周憬琛根本没有称帝的打算，否则不会耽搁了快一年了还没登基。
　　“对了，五妹呢？”叶嘉昨日被周憬琛直接拉去了他的寝宫。叶五妹在后头的马车，叫别人给安顿的。
　　余氏正在思索还有什么‘大变’，抬头就看到叶五妹领着一队人从回廊那边过来。
　　“喏，在那。”说着，抬了抬头。
　　叶嘉一扭头看到她，小姑娘一身青色宫装，靓丽得像朵山茶花。
　　余氏如今住的这个宫殿是有小厨房的。叶五妹不好跟着叶嘉一起住，但又不敢一个人住。便被安排过来跟余氏一起住。她也是心大的很，在惠州遭遇那事儿很快就过去了，如今又满心思地捣鼓起她的吃食来。见到叶嘉过来，她眼噌地一亮：“姐，我又研制了好几种新鲜吃食，来尝尝？”
　　正好叶嘉也没吃饱，便跟着一起进了饭厅。
　　还别说，原本初来陌生地方的不自在，因着几个人又做到一起研究吃食，瞬间淡了去。叶嘉尝了几筷子叶五妹弄出来的烤肉，扬起了眉头：“不错啊，改口味了。”
　　“能开食肆不？”叶五妹一点阴霾没有，“我原就打算开个食肆，只是没办成。”
　　余氏尝了口也连连点头：“不错，手艺又精进了。”
　　……
　　叶五妹被叶嘉跟余氏这么连着夸了几句，被艰难世道浇灭的雄心又冒了出来。
　　在宫里这段时日，叶嘉也没闲着。除了抽出时辰陪余氏小述白用饭，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工部了。叶嘉带回来的那些图纸和武器样本，她都拿到工部去。虽然现在推出土地雷有些超时代，但为了稳定局势，尽早将周晔之流的铲除，能用的自然也得用。
　　土地雷这东西叶嘉抽了个空招来周憬琛的心腹，预备在校场实验一回。
　　“这东西若是用于打仗，当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周憬琛是知晓叶嘉守住了西北，赶走乌桓这件事的。土地雷这东西他有所耳闻却没有太相信。
　　叶嘉觉得威力虽说一般，但也不至于不起作用：“可是点火试试。”
　　话音一落，前方就有人点了火。
　　一瞬间，巨大的爆炸声在校场响起。一击掀起沙尘二十张，连堆在远处的土包都被得四分五裂。这要是血肉之躯，得炸成碎肉。下一刻，整个校场的眼睛都看向了叶嘉。其中不乏好些听过叶嘉名声却从未见过这位女主子的将领，以及一直对这个乡野出身的皇后不耻的燕京原重臣们。
　　“这只是第一版，”叶嘉微微一笑，无端的渗人：“我再改一改配方的话，估计效果会更好些。”
　　校场，鸦雀无声。


第132章 
　　未来皇后是个厉害角色，这是满朝文武第一次见叶嘉的印象。
　　原先暗中打算从身份上挑刺叶嘉的，如今都得掂量掂量。且不说其他人怎么想，叶嘉却是完全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她在宫中这段时日，除了六宫尚书将宫内庶务与她汇报和有些决策需要她做以外，她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武器和收拢手中的生意上。
　　虽说这是时代主基调是重农抑商，以农业为主，但叶嘉还是觉得商业是盘活经济的钥匙。她坚定地信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钱，就肯定会受制于人。
　　想要立于不败之地，不敢说掌握大燕的经济命脉，但必定要拥有足够实力的经济条件才可。
　　不过，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未来皇后这个身份是个非常不错的筹码。皇后的号召力比以前强得多，如今就连在叶嘉手中做事的人都老实了许多，且也能网罗到真正拥有经营才能的人才。叶嘉这边忙碌得抽不开身，礼部也终于在这段时日内将该筹备的事情都筹备完成。
　　果然如叶嘉所料，周憬琛没有想过登基。他对死守大燕这件事并不是非常执着，所以登基是给周述白的。
　　叶嘉：“……你把包袱甩给才一岁半的小孩儿，你觉得合理吗？”
　　周憬琛难得从繁重的朝政中挤出空闲，深夜爬上了叶嘉的床。
　　结果才一上去就被叶嘉一脚踹到了后腰，他捂着后腰无奈地爬起来。一只长腿盘着，露出嶙峋的脚踝骨，修长的脚在烛火下白得反光。他无辜地看着他这冷心冷肺的小媳妇儿，眨动了眼睛：“怎么不合理？皇帝给他当，脏活累活他亲爹干。”
　　说出这话，周憬琛还掩饰不住有些幽怨。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皇帝的担子多重。小述白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这么大的锅甩到他头上，真不愧是父爱如山崩地裂，倒下来是真压死人。
　　叶嘉莫名噎了噎，原书中周憬琛也是不想当皇帝，将皇位让给了女主的儿子。
　　“你说你打下大燕是闲来无事，找事儿做么？”
　　“……”周憬琛莫名噎了一噎，他右手的胳膊肘撑在腿上，歪着脑袋看向床上乌发披肩的人。他头上的玉冠拆下来，长到小腿肚的乌发旖旎地铺在地毯上。单薄的亵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线条流畅的锁骨，好一个清艳绝尘。他淡淡笑起来：“那嘉娘想当皇后么？”
　　叶嘉心里一跳，眯起了眼睛看向他：“这件事跟我想不想当皇后有什么关系？”
　　周憬琛却很是理所应当：“你不想当皇后，我当什么皇帝？”
　　叶嘉被他气笑了。她还不想打仗呢，周憬琛不一样打仗参军？
　　“你别给我甩锅。”
　　“甩锅？”这是什么词，周憬琛第一次听说。
　　叶嘉却懒得给他解释，只绘声绘色地做了一个把帽子扣头上的动作。周憬琛多聪明的人，一下子看懂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点点头，很是乖巧地承认：“对，甩锅。毕竟咱们是生同衾、死同椁的夫妻，我还得靠着嘉娘不是？我一个负债累累的无用男人，不得夫随妻走么？”
　　“……你到底要把这破事儿挂嘴边念叨多久？”叶嘉原本很认真跟他聊事儿，几句话就被他给带偏了，“当个小白脸你还骄傲了？”
　　“我骄傲啊。”周憬琛十分认真点头，“为何不能骄傲？“
　　“我天生长这样，你看上天生长这样的我，这不就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特么她刚才要跟他聊什么来着，这人怎么回事？
　　被他这么一打岔，叶嘉感觉脑袋嗡嗡的。
　　顿了顿，叶嘉没忍住骂他：“……金木水火你，柴米你盐你知道吗周允安！”
　　周憬琛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肩膀抖擞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他真是没想到叶嘉骂人都能骂的这么好玩儿，憋了好久的郁气顿时就散开了。他一面捂着脸颊笑，一面还连连点头附和叶嘉：“对对对，金木水火我，柴米我盐……”
　　叶嘉：“……”
　　本来要跟他好好聊一聊这事儿，倒不是叶嘉觉得皇位不该给小述白。而是等小孩儿七八岁的时候再给也不迟的嘛……现在一岁半能懂什么？七八岁的时候至少能说会道，那时候忽悠他做了皇帝，也算征求过小述白的意见，至少会显得家庭比较民主。
　　……好吧，叶嘉也没打算在后宫待多久。
　　这破地方院墙高得吓人，一到晚上树荫一晃就鬼气森森的。随手不晓得在这宫廷之中死过多少人，但肯定冤魂最多的地方除了天牢就是后宫。叶嘉自认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她可以暂时担任重责，处理一些事情。但是对给皇家照顾子嗣这件事不是很感兴趣。
　　叶嘉不清楚历史上皇后的具体职责，她的印象之中就是统率六宫，管理妃嫔。当然，她不是鄙夷这个职业，只是觉得单纯地替周憬琛管女人，她真的是很不耐烦。
　　“摄政王挺好，摄政王妃也挺好。”
　　周憬琛就跟叶嘉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清楚得知晓叶嘉的底线和原则在哪里。事实上，他曾经打算这辈子自己做皇帝，防止上辈子的错误重演。但是小述白出生以后他这个想法就改变了。上辈子他是没自己的孩子才会选周晔的遗孤，这辈子他有孩子，自然不担心悲剧重演。
　　“摄政王府设在外面，”周憬琛笑得眼中荡开了涟漪，“你若是宫中住不惯，还能搬出去住。”
　　叶嘉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他。
　　这些日子彼此都太忙碌，叶嘉其实有许久没仔细看过周憬琛了。此时认真打量他，叶嘉才发现周憬琛肉眼可见地变得消瘦。身体越发的消瘦颀长，亵衣穿在身上松垮垮的。睡眠不足，眉眼之中常常笼着倦意，叶嘉的眼眸倏地一闪，忍不住有些心疼他了。
　　周憬琛自然不放过她眼中的心疼，心里一甜：“嘉娘不愿意被拘在深宫一辈子，为夫夫随妻走不也挺好？”
　　深宫之所以深，是因为人在里面一日走不到头。见识过外面自由的风和散漫的云的人若是长久的被关在这里面，能把自己的灵魂耗到腐朽。
　　叶嘉：“……就算你摄政，咱家不照样得待在后宫？”
　　“等朝堂稳定了就好。”周憬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爬上床。一只手握着叶嘉的手腕，将脸埋在了她的颈侧，眷念地吸了一口气，“等大燕恢复生机，咱们一家重新回北庭去。”
　　事实上，不仅余氏舍不得北庭，最眷恋北庭的人其实是周憬琛。尔虞我诈的人生他过了两辈子，至高无上的权利和生杀予夺的权势他都拥有。没有得到的人会一直惦记，得到了又时刻处于恐惧之中。他认为两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其实就只是在北庭的那几年罢了。
　　食物并不需要太精致，嘉娘随便做点饭食他都觉得好吃。屋子不需太大，给他半张床铺就够了。
　　叶嘉看他困得眼睫一眨一眨的，到底还是心软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亲：“把包袱甩给小述白也行，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聪慧的。”
　　听到这一句，脸埋在叶嘉胸前的某人缓缓地勾起了嘴角，轻轻在叶嘉的心口啄了一下。感受到怀中的人身体微微一颤，周憬琛眯起了眼睛。看来跟儿子比，他还是胜了的。
　　虽然很累，也确实困得眼睁不开。但太久没有碰媳妇儿的人还是没忍住想要逃点荤的尝一尝。周憬琛翻身将人抱起放到腰上，摸了摸叶嘉的脸颊，硬是软硬兼施、装娇卖傻地让媳妇儿骑了一回。考虑到他再不睡觉可能会猝死，叶嘉一巴掌将还想再来一回的人给啪回去，两人才睡了个安稳觉。
　　小述白登基的这一日，余氏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看着雪团子一样的孙儿稳稳地坐在龙椅上，余氏才一脸梦游的问起来叶嘉一个问题：“这么说，我不用被以后都住后宫了？”
　　叶嘉不喜欢后宫，余氏更不喜欢。要不是祖宗礼法在这，她入城当日就会搬进旧景王府去。
　　“嗯。”叶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面上维持着一副冷静持重的样子在小声地应和，“娘想住后宫便住，不想住便出宫，都随娘高兴。”
　　余氏听到这个话，差点没高兴得手抖起来。
　　说起来，她住后宫这几个月几乎将她所有的耐心都磨光了。若非叶五妹和小述白、蕤姐儿都在，她怕是会把自己憋疯。余氏跟燕京的贵妇人可不同，她一不喜吃斋念佛，二不爱看唱戏打叶子牌。余氏此生没有别的喜好，也不是个会静得下来心的性子，在这深宫不亚于坐牢。
　　“那感情好，我改明儿就搬回去。”
　　余家一家子也接来燕京了，再晚个几日便回到。身份自由的话，余氏正好还能搬回娘家住一段时日，“不不不，不行，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那小述白岂不是没人管？”
　　“……我跟允安会管的。”叶嘉被她说的心虚，忙补了一句。
　　余氏没说话，只是斜眼了一眼叶嘉。
　　叶嘉平日里有多忙，没人比余氏更清楚了。她这儿媳妇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大会照顾孩子。各种事情都要操心，放在孩子身上的心思就少了许多。余氏虽说不想在后宫关着，却更舍不得小述白受苦。思来想去，到底是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是老实在宫里住着吧。”
　　叶嘉：“……”
　　小述白登基做了皇帝，周憬琛理所应当地成了摄政王。
　　作为夫妻，叶嘉却没成摄政王妃。
　　周憬琛这厮别出心裁，给叶嘉特设了一个异姓王的王爵。享有封地，能自由出入宫廷，且与周憬琛一起辅佐新皇，共治天下。老实说，这离奇的操作周憬琛事先没有告诉过叶嘉，叶嘉也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唯一的感觉便是，周憬琛这厮果然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这敇书一下放，一片哗然。
　　但敇书上公然一项一项宣读叶嘉的功绩，人群中嗡嗡的异议声渐渐地消了许多。
　　这么多的功绩若是放在任何在场一个男子的身上，被册封成异姓王，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应当。但可惜此时站在眼前的是个女子，本该成为皇后的人。虽说大燕史上有过摄政公主，但是女性异姓王是头一个。且有实权的女性异姓王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当下便有人站出来斥责荒唐，引经据典地痛斥‘牝鸡司晨’的种种危害。有那情绪激动者，直言让周憬琛收回成命，不然就碰死在这宗庙外的墙柱上！
　　“碰吧。”叶嘉本来还有些诧异，但既然周憬琛将该给的体面给到她，她为何不接受？
　　叶嘉缓缓站了出来，微微一笑：“今日你若不能在宗庙碰死，我也能亲自送你一程。若是各位不介意，我还能顺便送你们一家子一程。”
　　叶嘉的话音一落，不少人想起了一个多月前校场被炸得三尺高的沙尘，瞬间鸦雀无声。


第133章 
　　这一次祭天，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周述白以大燕朝年纪最小的皇帝身份登上帝位，改年号为元启。因新皇年岁太小，暂由其父摄政，其母辅政。废除大燕沿用几百年的荫蔽取仕，广开言路和恩科。且废除三公九卿制，改用三省六部制。设置内阁，以政绩论功行赏。
　　除此叶嘉之外，余氏自然也得到册封为太皇太后，景王被追封为文成帝。
　　碍于周憬琛并未登基为帝，余氏这个册封多少有些牵强。不过如今的大燕已经在周憬琛的掌握之下，朝堂之上被委以重任的都是周憬琛的心腹。那些前朝旧臣并没有置喙的资格。周憬琛看在他们为官期间没有太多污点，为保持新朝廷的稳定才保留下来部分旧人。
　　换句话说，周憬琛及其心腹等着这些人出错，正好有理由换掉这批人。如今大部分人都夹紧了尾巴过日子，根本不敢触周憬琛眉头。
　　叶嘉跟着周憬琛堂而皇之地出入金銮殿御书房，商议政务也从不避嫌。就算一些顽固不化的老臣对此颇有微词，但周憬琛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嚣张。
　　跟着周憬琛听了半个月的朝政，叶嘉也大致捋清楚如今大燕面临的局面。
　　虽说周晔只在位不足八年，但这八年对大燕的损害是十分巨大的。大燕如今处在一个积贫积弱的时期，国库空虚，大量的农田被少数人握在手中。百姓们食不果腹，生存艰难。有才之人得不到重用，朝廷官宦系统中重要职位被德不配位之人占据。
　　简而言之，一句话。百废待兴，旧制要变。
　　周憬琛已经做了初步的努力，且以雷霆的手段处置了最关键的一批人。将重要的官职替换上能胜任的人，只不过人换上去，熟悉政务且真正发挥作用却需要时日。新朝廷的大框架周憬琛已经稳定下来，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做实事的人也变多了。
　　大燕需要休养生息，力求做到政通人和。那后续地方官员和土地制度必须要变。地方官员考察起来是一项大工程，且没有便利的信息系统。消息不能上传下达，其实管控力度还是不够。
　　“你是怎么想的？”叶嘉靠在周憬琛的书桌旁，看他眼睑下青黑一片。
　　她总算明白周憬琛为何这么累了，听文官吵嘴真的是需要精力的。这些文臣重臣虽说不干实事，但能坐上高位的自然都不是草包。只不过这些人各自为政，各有各的利益。为了维护既得利益，这些文臣引经据典，舌灿莲花。
　　虽说周憬琛能力压众议，但某些礼法和规矩却也需要遵守。而且动了这些人的根本，这些人团结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届时伤得最多的，还是大燕的百姓。
　　“土地改革势在必行。”周憬琛吐出一口气，这些事情上辈子他就做过，有了经验倒是没有上辈子那样艰难。只是他如今有些着急，想早点甩开烂摊子与叶嘉归隐山林，“一个国家不能百姓食不果腹，解决国计民生是决不能妥协的。”
　　与叶嘉想的差不多，虽然她没有多少家国大义的情怀，但也确实有点后世仇富的心理。欺男霸女不干实事之人不配被整个社会供养，一个国家只有人丁兴旺才有未来。
　　周憬琛上辈子推行过土地改制，但一直以来没寻到一个合适的方式。
　　为了这件事内阁吵了半年，至今没拿出一个合理的提案。
　　叶嘉闷声不吭地听了将近三个月的朝政，大致也弄清楚了大燕现如今的社会现状。跟历史上的宋朝差不多，造成积贫积弱的局面也差不多。多亏了她记性佳，还记得造成这个局面的缘由和解决方案。大燕形成这幅局面与宋朝的缘由相差不多，可以适当地借鉴并吸取教训。
　　在内阁再一次为了改革方案吵得面红耳赤，叶嘉第一次开口，提出了一个改革方向。
　　——摊丁入亩。
　　“将税负均摊到拥有土地的人头上，按亩收取杂税。”这是封建社会土地制度改革到后期的土地制度，虽然有些提前，但周憬琛手中的兵力足够震慑。实施也不无可能，叶嘉面无表情地道：“允许拥有大面积土地的人以银两折现的方式缴纳税负，这样也顺带解决了国库空虚的问题。”
　　叶嘉一番话如巨石扔进深潭，瞬间激起一众暴怒。家族拥有大片良田的高官士族，恨不得以手中的笔做剑，口做刀，将轻飘飘提出这种方案的叶嘉给当场刺死。
　　就连周憬琛都吃了一惊，顿了顿，凝眉深思后竟然觉得此举可行。
　　自然是可行，那是经过几百年的历史实践得出来的经验。不过对于如今的大燕来说，还是有些太激进了。这政策若是推行，等于直接从大豪族身上剜肉，必然会受到阻碍。
　　内阁为了这件事便爆发了一次争吵，后到朝堂又是一番震动。
　　好在周憬琛并非是周晔之流，大燕虽然没有改朝换代，但实际上也差不离。与一般皇帝没有石泉不同，周憬琛手中握着二十万兵力。靠着枪杆子，这政策是能推行下去。
　　且不说这一招推行下去，短时间内收上来多少银钱，国库肉眼可见地充盈了起来。
　　不过多亏了九年义务教，凭借叶嘉学过浅薄的历史知识，让她比一般人拥有更多的前瞻性。但也因为叶嘉的提议被采纳，她如今也成了众矢之的。
　　燕京的豪强勋贵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再无一人敢背地里鄙薄她乡野出身目光短浅。这哪里是目光短浅？这根本就是吸血鬼，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恶鬼！
　　叶嘉是不在乎被人骂，她再无良再不懂得照顾小孩儿，也是个十分爱护孩子的母亲。既然周憬琛这厮把皇位扔到了小述白的头上，叶嘉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他将来接受的是一个烂摊子。能力范围之内，她自然会尽全力创造一个优渥的环境。
　　生意上的事情在国家大事面前只能暂时推后，不过好在叶嘉手下也收拢了一批人。
　　余老爷子给她的印章，确实是一份重礼。叶嘉也是慢慢接触到政务上的事务才明白天下书局的贵重。因为拥有天下书局的话事权，是天下书局的东家，叶嘉在寒门学子心中的威望十分崇高。不少有才无门之士借天下书局的渠道，投入了叶嘉的麾下。
　　网罗到各色的人才，叶嘉手下的产业就盘活了。
　　铃铛和秋月没有辜负叶嘉的期望，在短短半年的历练中飞速成长。她们比旁人更懂得机会的来之不易，恨不得不眠不休地充实自己，以尽快做到独当一面。
　　西北的产业慢慢地交到铃铛和秋月的手中，叶嘉在惠州的产业也慢慢打开市场。
　　惠州的产业是原本郑家的，这郑家做酱油和海货发家。后来涉及珍珠和玉石，又渐渐扩展到首饰与衣料。甚至因为亲家是县令，涉足私盐。就是拥有两个很大的盐场，海水晒盐。这些东西落到了叶嘉手上，不合法也合法了。银两如流水一般进了叶嘉的小金库。
　　赚钱到了后来，叶嘉觉得自己都可以算得上富可敌国了。至少比周憬琛这穷光蛋富裕得多。
　　因为推行土地改革之事，不少人暗中盯着叶嘉的一举一动。他们没办法攻讦周憬琛，只能从各处寻叶嘉的麻烦，找茬给叶嘉不痛快。御史大夫连奏三封痛斥叶嘉贩卖私盐，私设盐场一事。不过奏本递到御书房就被周憬琛给扔回去，骂了个狗血喷头。
　　“北宁王养着本王一家子，自是要费些银两的。”周憬琛是越来越不要脸皮了，这些话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敢当众说。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
　　叶嘉：“……”本来还想怼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官一顿，到底没忍住抽了嘴角。
　　勋贵重臣们：“……”
　　若说满燕京贵族因为这对夫妻俩日子过得是十分艰难，还比不上顾家。顾家如今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那真是过街老鼠都不如。
　　说起来，顾家家主为官几十载，大错没有，但手脚绝对称不上干净。先前家族出了顾明月这一个皇后，理所应当跟前朝是绑死了的。但事实上他们顾家根本没享受过外戚的荣耀，甚至因为顾明月的恶意打压，一家子活的像个笑话。
　　如今顾明月倒是跟周晔跑了，顾家又被落下了，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周憬琛忙于其他事，暂时没有处理顾家。但不代表顾家就有好日子过。满燕京的贵族都知晓顾家曾做过的重重，不论是出于趋炎附势还是恶意得落井下石，都在给顾家难看。
　　顾家这段时日有多煎熬只有顾家人自己知晓，日夜担惊受怕。他们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后悔没坚定地跟随周憬琛，临时变卦倒戈周晔。好处半点没捞着，反而两头吃刮落。若是当初他们摆好姿态笼络周憬琛，顾家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且不说顾家人惶惶不可终日，就说顾明熙也在后悔。
　　她总是在事情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才开始忆往昔，后悔没做出正确的选择。事实上，周憬琛当初进燕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了后宫。后宫三千佳丽周憬琛全部送去了京郊的寺庙吃斋念佛。寺庙住不下的，就送去皇陵守灵。
　　顾明熙作为周晔曾经的宠妃，自然也被送去了华清寺。
　　叶嘉如今对这个女配已经没了印象，手头事情变多了以后她将精力都花在了刀刃上。她除了要时刻关注朝堂的政务，还得分出心思去过问一下手头的产业。甚至挤出时辰还得去抱抱孩子，与余氏说说话。她无视了被迫削发为尼的顾明熙，其实更关心周晔落下来的两个孩子。
　　原书中，没有这个长子的。这个长子被顾明月为给周憬琛表衷心亲手掐死了。后头得了周憬琛保驾护航登基的其实是这个襁褓中的小孩儿。
　　叶嘉不知道原剧情有没有影响，这两孩子如今还活着，将来会不会对小述白有威胁。
　　依照历史上对待前朝遗孤最妥善的法子，自然是处理掉。斩草除根，方能避免后来的乱子。毕竟周晔没死，且带走了将近一万五千多的禁军。大燕也是有周晔的拥趸的。周晔之子也是周姓皇族，将来有心之人拿这做文章，将周憬琛举国的旗再举一遍也不是不可能。可杀掉未免残忍，一个才三岁一个目前还不会说话，只是人事不知的小孩儿。
　　叶嘉皱着眉头踢了踢身边正在看奏折的周憬琛：“你打算怎么处置周晔的两个孩子？”
　　“嗯？”周憬琛眼睛没从奏折上移开，一心二用。
　　“这两孩子将来，兴许会成为述白的隐患。”叶嘉也在批奏折。真是的，旁人夫妻深夜都是在享受闺中之乐，床笫之欢。他们夫妻俩是排排坐，批奏折。
　　“嘉娘有何打算么？”周憬琛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眸看向身侧的叶嘉。几年过去，叶嘉的容色也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变得浓墨重彩起来。她的眉眼拉长，乌发压鬓，肤色白皙得像玉骨捏成。气度沉淀下来，越发的勾魂摄魄。
　　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滑落进了衣领之中。周憬琛眼眸一闪，眼眸暗沉了下来。
　　叶嘉毫无所觉，提笔飞速地在奏折上批注：“你说周晔愿意拿多少银两换这两个儿子？”
　　原谅她钻钱眼里，但若是能换钱干嘛白白杀掉？
　　周憬琛忍不住一笑，凝眉思索了一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叶嘉的身边。手指捏住了叶嘉垂落在身侧的腰带，绕在手指中把玩。他短促一笑：“大约是不愿出钱的。”
　　“嗯？”这回轮到叶嘉吃惊了。
　　她骤然抬起头，瞧见周憬琛嘴角讽刺的弧度，眨了眨眼睛：“这不是他跟顾明月所生的子嗣么？据说周晔为了顾明月可以豁出性命？”
　　周憬琛眼睛的光色半明半昧，灯火照着他的脸颊清隽如仙：“兴许是认错了人呢？”
　　叶嘉：“！！！！”
　　“认错人？”叶嘉傻眼，她以为报错千金已经够土的了，居然还有这种狗血吗？
　　“认错了谁？”
　　周憬琛笑得狡黠，手下狠狠一拽，叶嘉的裙子瞬间就散开。这宫装便是如此，腰带一散开，裙子就好似流水滑落下来。叶嘉瞪大了眼睛，他才贴着叶嘉的耳边将林泽宇与顾明月的纠葛说出来。叶嘉按住他的手，有种脑袋被雷劈了的无语。
　　怪不得周憬琛当初非要将林泽宇买下来，原来是有这么一出在……等等，周憬琛怎么知道顾明月与林泽宇的瓜葛？他被流放之时，顾明月还没当上皇后宠妃吧？
　　叶嘉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一把拽住周憬琛垂落到自己衣襟里的发丝：“你给我说清楚。”
　　周憬琛发丝被她拽着也不喊疼，低头在她的锁骨上啄了一下：“说什么？”
　　“别给我装傻。”叶嘉某些时候不够敏锐，但某些时候又超常的敏锐，“景王府出事之时，顾明月还没当宠妃呢。顾明月当时就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是怎么注意到林泽宇的？”
　　“我为何不能注意到？”周憬琛没否认，歪着脑袋，笑得坦荡。
　　“别打马虎眼。”
　　两人四目相对，周憬琛还是笑了：“果然是我的嘉娘，还是骗不过你。”
　　就像叶嘉没掩饰自己不是原主，周憬琛也打算摊牌。虽说这件事不摊牌并不会影响他与叶嘉的情意，但周憬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叶嘉。
　　“我是复生一世之人。”
　　叶嘉：“！！！”
　　“重生？”
　　“嗯。”
　　“我去，”叶嘉是打死没想到周憬琛居然是重生之人，毕竟这辈子做的事情跟书中所说的大差不差。他虽说会做些提前部署，但并未有太多的异常……哦不对，他提前预知了岭南干旱，让她先屯粮了。原来周憬琛早就表现过，但她没放心上。
　　“可是你……”叶嘉刚想说你怎么会重生，但转念一想，顾明熙都可以，凭什么周憬琛不行？
　　想到顾明熙，也就这时候叶嘉能想起来顾明熙了。她不知为何有点酸，酸得她忍不住阴阳怪气：“那你这辈子就没点遗憾什么的？比如说跟上辈子没能在一起的人再续良缘……”
　　周憬琛就喜欢看她这样子。难得看到她醋了，笑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他手环住叶嘉的腰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叶嘉都炸毛了，他才满含愉悦地收敛了放肆的表情。低头在叶嘉的唇上贴了一下，郑重道：“重获一世得你，夫复何求。”
　　“……得了一个聚宝盆，你当然夫复何求。”叶嘉不想看他太得意，刺他道。
　　“对，”周憬琛又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一字一句道：“我预备就这么绑你身上了。这辈子吃你软饭，下辈子还吃你软饭。”
　　叶嘉：“……滚，下辈子我换个更俊的。”


第134章 
　　被周晔舍弃的两个孩子尚不知事，周憬琛最终还是没有杀掉。只是废除皇嗣身份，踢出玉蝶，隐姓埋名送入掖庭。不过防止将来被有心人利用，明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人已经被处理的假象。两人身边知情者则被全部被流放去西北，以绝后患。
　　因为有兵权的加持，土地改制比预料得顺畅。周憬琛在小述白登基的第一年，又一次开设恩科。
　　余老太爷带着余家一家一众归朝，以首辅的身份重新登入朝堂。张昌礼与其得力徒弟等一众曾受过冤枉的犯官则在沉冤昭雪后，也重新被启用。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的余家大舅舅任国子监祭酒，主持恩科。虽说周憬琛入驻燕京后屠戮了一大批的前朝官员，将位高权重的蛀虫拉下马。但一些重要职缺，动一下便会伤筋动骨的官吏他还是没动的。
　　杀人容易，补缺难。虽说以余老太爷在读书人中的威信，号召了不少有能之士效忠朝廷。但想要大燕内部各个州大换血，还是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血液。
　　周憬琛一面在科举取士，加大力度吸收新鲜血液，一面又大力提拔有特殊才能的寒门，不拘一格降人才。渐渐地，大燕一时间埋头苦读蔚然成风。
　　除此之外，周憬琛又特命人修筑了细致的商法和大燕律法。从叶嘉经商处获得的灵感，企图以商业作为引子来快速促进大燕经济复苏。并从实践中规避前朝律法中的弊端，制定更符合时下形势的律法。轻摇赋税，鼓励开垦农田，修建漕运，并以官府做头开通南北商路和海运。
　　……
　　整整耗费了五年的时日，周憬琛将奄奄一息的大燕从濒临破产的边缘给救了回来。
　　等到国库一日比一日充盈，军备实力日益增强，人口激增，大燕百姓安居乐业，到处歌舞升平。周憬琛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讨伐周晔。
　　多年前，周晔带着一万多禁军南逃。原本是逃到江南，又渐渐南下，逃到了大燕最靠南的一个地方割据下来。几年过去，周晔的势力并没有发展壮大，反而因为岭南军的严防死守而越发的逼仄。周晔好似对此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地陷入他的情爱纠葛之中。
　　虽说顾明月顶了林泽宇的身份得到了周晔的爱情，后又因被拆穿而落入死局。但或许顾明月是这本书女主的缘故，她即便被挑断手筋脚筋也依旧留在了周晔的身边。只不过从无脑宠变成了虐恋情深。最终周晔还是死在了顾明月的手中。断手又断脚，怀孕、流产、又怀孕、流产，如此往复。顾明月在被周晔剜了一双眼睛后最终受不了，得林泽宇帮助，一杯毒酒毒死了周晔。
　　只不过周晔死的时候并不像周憬琛那样唯美，死后他的尸体被顾明月大卸八块丢到了海里喂了鱼。
　　周晔一死，顽强抵抗的禁卫军就失去了主心骨。最终没能抗住一个月被岭南军收编。林泽宇在这破地方呆了七八年，终于能堂堂正正换回男装。临走前刺瞎了顾明月一双眼睛，便即可赶回了京城。
　　顾明月断了手脚又瞎了一双眼睛，被安置在岭南的一个庄子里终老。
　　原本是想杀掉的，但很可惜，顾明月好似有神庇佑。除了周晔，其他人根本不能伤她分毫。周晔一死，林泽宇曾尝试过多种方式致她于死地，顾明月总是能离奇的避开灾祸。周憬琛在收到林泽宇的密信之后，选择了放弃杀掉顾明月。毕竟顾明月此时的模样与死也差不离。
　　这些事叶嘉并不知晓，她在政务上不如周憬琛游刃有余，更不如他敏锐聪慧。叶嘉便扬长避短，重点接手了国计民生的重担。从精进武器、兴修水利、改善粮食作物和行商规则等方面入手。
　　且不说张昌礼老头儿被接回燕京，得知周憬琛竟然真的篡位后有多震惊加愤怒。连着几日冲到御书房来指着鼻子骂周憬琛。虽不至于骂乱臣贼子，但也不是那么好听。
　　周憬琛知晓这老头儿执拗脾气直肠子又多少有点迂腐，懒得搭理，随他去。
　　这小老头儿闹腾了好些天，看到大燕的情况慢慢好转，百姓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后便开始心虚。他并非忠于周晔，只不过看不得犯上作乱的行径。
　　但任何行为都需要时间的检测，随着燕京和大燕的局势稳定。他开始意识到周憬琛在兢兢业业为大燕百姓谋福祉，呕心沥血地重整河山，慢慢从心虚变成了别扭。心里觉得自己老当益壮，可以回来报效朝廷，但周憬琛装聋作哑不搭理他，他又拉不下脸面来求。
　　于是便隔三差五的给北宁王府递拜帖，求见叶嘉。
　　在叶嘉的缓和之下，他重新任大司农，继续研究起各色的粮食作物。为了缓解大燕粮食紧缺的现状，他特意研究了许多西域的粮食作物。这些作物的种子是他托叶嘉的关系搜罗来的，也在叶嘉的良田试种过。结合叶嘉所了解的后世种植知识和他在西北的种植经验，大大地提高粮食产量。
　　一个朝廷只要百姓富足，能够安居乐业，便很快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
　　殚精竭虑了六年，大燕的国力和兵力都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叶嘉也从一个初来乍到靠土地雷吓唬朝臣的乡野异姓王，变成了跺一跺脚朝廷都要抖三抖的辅政大臣。她虽为女子，却是无数大燕女子心中的信仰。就连叶嘉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站的这么高。
　　不得不说，时势造英雄。
　　眼看着大燕渐渐的步入正轨，叶嘉的名声越来越响。朝堂内外出现了不少异样的声音，纷纷指责异姓王叶嘉狼子野心。大燕出现了一股反女子参政的讨伐之士，引经据典地大肆讽刺女子参政的弊端与危害。叶嘉原本埋头做事，并不放在心上。但天下愚民者众，骨子里的男尊女卑的男权封建社会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当叶嘉的威望和权势越来越大后，朝堂上也出现了这些议论。
　　叶嘉冷眼看着这些所谓维护‘传统’和‘纲常’的卫道士，除了冷笑，她只想着快点退休。
　　她明明才二十几岁就已经心血耗尽，想快点回封地养老了。若非周憬琛父子俩用可怜巴巴的求她留下来，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走，她真的想撂挑子走人。考虑到小述白虽然已经长成了一个比他爹还少年老成的小老头儿，但也只才七岁，叶嘉还是翻着白眼忍下来。
　　不过叶嘉可以忍，周憬琛却偏偏不惯着这些人。拿请愿和上书的手段威胁，他一律暴力正压。
　　不得不说，有些叫嚣得很猛的读书人，背地里写诗厉害，当面杠却很怂。绝对的武力威胁之下，他们只有夹紧尾巴做人的份儿。
　　男尊女卑，自来如此。曾经的则天皇帝都不能改变的事情，叶嘉从不妄想自己能变。不过她还是小小地做了点事，由她牵头，周憬琛的支持，经过几日的内阁会议中激烈的争斗，最终还是修改了大燕女子不得入朝为官的旧制。周憬琛亲自下令拨款设女学，颁布政令，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叶嘉也作为表率，提拔了诸多有能的女子在身边做事，担任要职。
　　且不说这一做法又激起了多少卫道士的口诛笔伐，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但朝廷政令已发，卫道士们不满也不敢有过激之举。因为周憬琛跟历朝历代生怕背负骂名的皇帝不同，有惹到他的人，他是真的会杀。而且人家也不是皇帝，只是暂代元启帝监国的摄政王。
　　前几次的暴戾镇压吓到了不少人，尤其是吓到那些深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读书人。
　　只能捏着鼻子认。
　　之后的几年，不断有世家将拘在后院的姑娘也给放入了学堂。
　　叶嘉趁机组建了一支十分强悍的娘子军，让小梨和环佩着手训练。分文武两支，由大批以叶嘉为信仰的女子组成。名单不公开，分布在燕京的各行各业。叶嘉掌握了不少豪门秘辛，一下子捏住了私下里癖好各异的勋贵的咽喉。在一个一个不知所谓的勋贵被叶嘉当众扒到亵裤都没有后，燕京的‘纲常’卫道士终于尝到了厉害，再不敢暗地里阴阳怪气。
　　“怎么感觉我这么霸权呢？”叶嘉偶尔也反思自己，搞明朝东厂、锦衣卫这一套。
　　周憬琛似笑非笑瞥她：“你还会反思？”
　　叶嘉白了他一眼，往软榻上一躺：“我也该退休了。”
　　周憬琛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也合上了手中的案牍。
　　权势挺令人上瘾，但久了也就那样。叶嘉虽然喜欢忙碌，但她只是喜欢单纯搞钱。大燕渐渐国泰民安，清河海晏，叶嘉便琢磨起了退休的日子。正好朝堂之上余家和柳沅、郭淮之流的镇守着，又有不少后起之秀辅佐，他们也该功成身退。
　　小述白十岁这一年，叶嘉最终卸下手中的重担，与周憬琛一道回归封地。余氏本想一起走，但她不像这对没心没肺的夫妻舍得把亲生儿子一个人丢下，到底还是留在了燕京。
　　“你爹你娘真是的，你还小呢！”余氏看着十岁便已经沉着冷静的小述白，又骄傲又心疼，“大燕这么重的担子说甩给你就甩给你，一点都不晓得心疼人！”
　　小述白对这对无良的父母早已麻木，反过头来还得宽慰祖母莫生气。
　　余氏也不是生气，她也想走。
　　其实在她看来，这劳什子的皇位不要也罢。一家人去北庭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最是美满。但也知晓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拱手让人。一旦失了势，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担子只能接下来。想想，她摸了摸小述白的脑袋：“你爹你娘忙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给你添弟弟妹妹了。”
　　为了大燕，嘉娘这么多年都不敢有孕。余氏也看在眼里：“唉，我们述白辛苦了。”
　　……
　　元启八年，灵安郡主叶五娘终于完成了自己开大酒楼的梦。
　　叶五妹跟来燕京后自然也得了封赏，作为叶嘉的亲眷被赐封为郡主，号灵嫣。她性子比较倔强，认定了便不达目的不罢休。硬是在没有叶嘉的帮助下将酒楼做得红红火火，名声享誉燕京内外。她的酒楼每日都宾客爆满，便是身份稍次的半个月都订不到厢房。
　　这些年燕京企图娶叶五妹的人从门口排到城门口，不少人曾寻过叶嘉做媒。不过叶五妹一直都没有出嫁的念头。叶四妹和余氏从旁侧击地问过很多次，她都一副无心婚事的态度。
　　叶嘉倒不是非逼着人出嫁，叶五妹想出嫁便出嫁，不出嫁也能活得自在。在得知了叶五妹的态度以后，叶嘉将络绎不绝的求亲者都给挡在了门外。谁知在叶五妹二十三岁这一年，忽然生下了一个孩子。突然得整个燕京都震惊了。不过无论是谁都问不出她孩子的父亲是谁。
　　原本以为这辈子孩子的父亲身份都成谜了，谁知叶嘉跟周憬琛跑去江南采莲时，收到了来自柳沅的一封气急败坏的告状信。
　　信中痛斥了灵嫣郡主薄情寡性，始乱终弃，淫邪荒唐。嫌弃他年过而立，半老儒生，私藏柳家独苗不说，大肆在府中豢养面首。还一次性养了三个，每日在府中寻欢作乐，带坏了燕京大好风气。柳沅在信中恳请叶嘉做主，让叶五妹务必还他一个公道。
　　叶嘉：“……”
　　凑在叶嘉身边一起看的周憬琛：“……”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猝不及防和无语凝噎。
　　“……他俩何时凑到一起去的？”叶嘉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叶五妹跟柳沅有何纠葛。若是她记得没错的话，叶五妹向来看柳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我还真不知晓。”周憬琛虽说消息灵通，但也不管儿女私情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哦，在惠州有过一段时日是相识的。”叶嘉想来想去，只记得在惠州时叶五妹为了讨银子缠了柳沅好一阵子。不过那时候两人虽说有交集，但也好似没有多亲近。
　　略一思索，叶嘉忽然问了一句：“柳沅这么多年无妻无妾无相好，是不是有毛病？”
　　周憬琛：“……”
　　“阳痿？”
　　周憬琛嘴角一抽：“……嘉娘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告状信都写到叶嘉这里来，当然是给他打回去。她都退休了，还想怎样？！
　　对于叶嘉的决定周憬琛深以为然。
　　垂下眼帘将人揽进怀中，周憬琛的面上尽是柔色。小船在湖中飘着，他伸手一手扯了莲叶盖在叶嘉的头上，淡淡笑道：“下一处嘉娘想去哪儿？”
　　叶嘉不知怎么想起了生蚝，默默嗦了一口口水，斩钉截铁道：“闽州。”


正文完结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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