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事件簿】赠你十五朵向日葵
作者: 在水不禄
简介:
【黑化陆景和x非正常玩家】


作为出言不逊的惩罚，玩家119815被送进了黑暗结局的未定市。

魂穿蔷薇以后，她的任务是在三个月之内取得四名男主的信任。


玩家119815做了无数预想，却没料到，最难搞定的竟然是陆景和。


“你最好是真的蔷薇。”

记忆中率性纨绔的小公子死死扣着她的手腕，目光晦暗，好像用獠牙抵住了她的动脉。


陆景和，陆景和。

玩家119815狠狠咬回去，口中尝到血腥味。


既然都是残缺者，不如与我一起堕落吧，陆景和。


*


【陆景和x梅菲】【夏彦x蔷薇】
微暗黑向，全员轻度ooc，莫弈中度ooc，陆景和重度ooc，代入蔷薇的官设陆推姐妹慎点！！！
这是两只困兽彼此撕咬、共同沉沦，然后互相拯救的故事。
内容标签： 强强 游戏网游 相爱相杀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梅菲，陆景和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黑暗结局里与男人斗智斗勇
1.  一
　　▍残缺之人怎么会爱上神？
　　玩家119815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口头禅是随便，座右铭是百无意义，人生规划是混吃等死，生活信条是及格万岁。
　　总是恰到好处地完成他人期待，绝不多废一分力气的，普通大学生。
　　某天，好友向她激情推荐了一个据说很温馨治愈的恋爱游戏，叫做未定事件簿。
　　她从善如流地注册了账号，漫不经心地成为了玩家119815。
　　虽然漫不经心，但她的确阅读了大部分文本，跟四位纸片人谈起了跨次元的恋爱。
　　好友喜滋滋地问：“是不是还不错？这游戏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女主，蔷薇姐姐真的好正义好强大。”
　　通过通讯软件也仿佛能听到她的大喊：“姐姐我可以！”
　　玩家119815发了一串哈哈哈。
　　“的确，女主完美得不像个恋爱游戏的主角，她像希腊神话里的女神一样。”
　　“是吧！而且四个男主也好戳我！根本没有霸道总裁和禁欲上司那种玛丽苏，四个人的感情线全都好温馨好甜！”
　　玩家119815冷静地指出：“有一说一，我觉得莫奕和陆景和的人设都挺玛丽苏。
　　我完全想象不出以他们俩的身份怎么会爱上女主。”
　　“女主是神一样完美的人，但残缺之人怎么会爱上神？”
　　好友发来一个问号：“谁？”
　　“莫奕和陆景和啊。”
　　好友出离愤怒了：“你说谁残缺呢！”
　　玩家119815举旗投降：“啊，我没认真看他们俩的剧情，哈哈哈别生气嘛……”
　　玩家119815的确没有认真看他们俩的剧情，抽到的卡也没看，个人剧情也没有推进。
　　因为她觉得不合理。
　　按照她已知的信息，莫奕是敏感冷静的心理医生，陆景和是浪漫骄傲的艺术家。
　　莫奕不提，他的情感缺陷都快被游戏公司写进个人简介里了。
　　至于陆景和，玩家119815始终相信，最顶尖的艺术家都是残缺者。
　　艺术的本质就是汹涌澎湃的情绪，而且大多数时候，是负面情绪。
　　完整的人格拥有良好的自我调节系统，他们心中不会滞留这么多负面情绪。
　　面对圣洁无缺的神，残缺者会排斥，会恐惧，会觊觎，会垂涎，会向往。
　　但残缺之人怎么会爱上神？
　　好友抱怨：“别老拿你那套无趣的现实主义眼光审视恋爱游戏好不好，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心里却总装着个看破红尘的老处女，轻轻松松地谈个甜甜的恋爱不香吗。”
　　玩家119815打着哈哈：“说真的，作为一个理工科老处女，看里面的情节很难不出戏啊。”
　　“也太浪漫主义了。”
　　一语成谶，玩家119815没想到，她马上就要被迫见识一下现实主义的未定市了。
　　第二天，玩家119815没有听到吵闹的手机闹铃，她是被明晃晃的手术灯照醒的。
　　几名带着蓝口罩白帽子的医生很快围上来，对她进行了一系列诸如心电图彩超、头颅CT、抽血样等等检查。
　　检查全部通过，精神恍惚的玩家119815被送去了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你还好吗，我的小特洛伊？”经过变声后粗哑低沉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扬声器里传来。
　　玩家119815:“……谁？”
　　头顶巨大的探照灯倏地打开，玩家119815几乎被闪瞎。
　　等她适应了强烈的光线，便在审讯室的单面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棕色的中长发，发尖微微打着卷，浅绿带金的瞳色，温柔匀称的鹅蛋脸。即便面色苍白、体形消瘦，也能看出是个典型的素颜美人。
　　但是这个美人怎么看起来这么……
　　玩家119815猛地反应过来。
　　当然眼熟，她每天早上都要看很多遍这张侧脸按遥控器的样子。
　　这不是未定事件簿的女主角蔷薇吗？
　　“看呐，我们的小特洛伊，她还在为自己的新生惊喜呢。”
　　浮夸戏谑的评价从扬声器里传来，让玩家119815有些不爽。
　　但她不动声色，因为她还需要信息。
　　声音的主人高高在上地自娱自乐了一阵，终于觉得无趣，拖着懒洋洋的嗓子解释了一切。
　　听完他的简介，玩家119815悲哀地意识到，上帝也许听到了她的吐槽，特地为她准备了一份男女主与海奥森斗争失败的if世界线，拥有百分百保真的现实主义情节。
　　在这个世界里，海奥森完全占领了生物医疗的市场，N——
　　物质被开发出了无数种用法，大量有害药物光明正大地在市场流通。即便在斯沃尔特王国也拥有相当的势力，陆家的和印集团势微，但N——调查组仍然没有放弃挣扎。
　　为了保密，他们将自己的调查记录和证据全部存在一个硬盘储存卡中，交由蔷薇选择地点藏匿。而四个男主每人设定了一份密码，必须同时输入四份正确密码才能开启储存卡。
　　想法很美好，可惜，这里是现实主义的世界。
　　在一次调查行动中，蔷薇被抓住了。
　　作为恋爱游戏的女主角，四位男主各自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拯救她，这份执着让海奥森意识到自己的俘虏中有一个大人物。
　　他们对所有俘虏进行了严密的监视和观察。而蔷薇脱俗的沉着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测谎仪很快证明了这个坚强得不可思议的女人身份不俗。
　　他们花了大力气对蔷薇进行了审讯和研究，几乎把她折磨疯了，才终于拿到储存卡。
　　结果这时候才发现，打开储存卡还需要四份密码。
　　没办法，首先蔷薇已经精神失常，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女人，其次即便蔷薇还清醒，这个在被逼疯以前半个字都不曾松口的女人绝不可能被策反。
　　于是他们破坏了蔷薇的自主人格，在她的大脑里植入了一个什么什么脑芯片，让一个拥有学习能力和情绪感知的顶尖人工智能控制蔷薇的身体。
　　后面这段玩家119815都在走神。
　　她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狗屁人工智能，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拥有足足二十年的完整记忆。
　　这脑残公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他们的调查组内部，拿到密码。时限三个月，一旦超时……你的心脏上嵌了一个可遥控的微型炸弹。”
　　玩家119815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
　　那人忽然又说：“听说你曾经叫做蔷薇，现在作为我们的卧底，是不是应该给你改个代号？”
　　“叫玫瑰如何？”
　　他似乎开再多这样无聊的玩笑都不会厌烦。
　　“华贵的、美艳的、娇嫩的、人类用来表达爱的，很难与蔷薇相区分的，玫瑰。”
　　去你的玫瑰，玩家119815冷漠地想。
　　身体仍不时发生不受控制痉挛和寒战，可能是来自过量药物的伤害。
　　虽然她对这群游戏角色的爱恨情仇没有太多真情实感的感同身受。但身体植物性神经带来的不适和愤怒不会因此减少。
　　“对了，看样子，那个调查组中的所有成员似乎都非常在乎你呢。
　　不过考虑到你的美貌，倒也可以理解。”
　　令人厌烦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考虑使用美人计哦。
　　相信我，没有男人能在你的石榴裙下屹立不倒，我可爱的小玫瑰。”

2.  二
　　▍“叫……就叫梅菲好了。”
　　昏暗拥挤的地下室忽然灭了灯。
　　铁闸门咯吱作响，门外遥遥传来尖锐的警铃声。
　　似乎有人闯了进来。
　　明亮的探照手电在人堆中扫射一圈，晃得玩家119815皱起眉头。
　　光源很快消失，蹲在地上的人群好像堆叠的蠕虫，有人闷哼了几声，却没有人站起来。
　　因为空气中有大量催眠喷雾。
　　玩家119815抱膝蹲在角落里。她并不着急，这本来就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在黑暗中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快走！”
　　即便语气焦急，音色仍然温柔澄澈，宛如夏日翻涌的纯白海浪。
　　多么熟悉的声音。
　　她曾经最喜欢在触摸系统中听到他干净的笑声，这也是唯一一个她买了通话权限的男主，是她最喜欢的男主。
　　夏彦。
　　不知为何，玩家119815的眼中涌出了滚烫的泪水，她的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行，这样的反应太奇怪了，会被看出来的。
　　她一边匆忙抹去眼泪，一边尽量不露破绽地小声道：“不行，夏彦，我走不了……我腿没力气。”
　　夏彦愣了愣，将她拦腰抱起。
　　玩家119815尽职尽责地紧紧搂住夏彦，扮演着一名受到惊吓的女孩见到信赖之人的反应。
　　她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夏彦的脸。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次打破次元壁的宝贵机会，她真的很好奇夏彦的模样。
　　闪烁的红光警报中，玩家119815成功看到了夏彦的侧脸。
　　栗棕短发，珊瑚红眼睛，侧颈上有一道游戏剧情中不曾出现过的刀疤。
　　唇角紧绷，眉头紧蹙，比起游戏中帅气开朗的大男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玩家119815的腿又开始痉挛了。
　　夏彦感受到了怀里女孩的抽搐，他默默收紧了手臂，力气大到好像能把玩家119815的腿骨勒骨折。
　　“……对不起，华生。让你受伤了。”
　　玩家119815的眼泪又莫名涌了出来。
　　真是奇怪，从没见哪里提到穿越后身体会不受控制。
　　难道是海奥森弄的那什么什么降智芯片出了问题，破坏了这具身体的迷走交感平衡？
　　玩家119815一边默默想，一边就着新鲜的眼泪饱含深情地摇摇头。然后埋头将鼻涕眼泪一起蹭到了夏彦的胸口。
　　能被夏彦公主抱一次，就冲这个，值了。
　　他们的出逃并没有受到太多阻力，夏彦很轻松地解决了几个拦路的敌人。然后抱着她跳上了早已等待在路边的越野吉普。
　　“安全了，蔷薇，放手吧。”
　　夏彦轻轻拍了拍瑟缩在他怀中的女孩，玩家119815轻轻抽了口气，才松开环绕他脖颈的手臂。
　　余下三名男主果然都在车内。
　　莫弈坐在驾驶位，陆景和在副驾，只留给玩家119815两张昏暗不明的侧脸。
　　左然倒是在后座，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对于一个秘密组织的营救行动，全体出动很不合理。但考虑到被绑架的是个恋爱游戏的女主，一切又极度合理了起来。
　　玩家119815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那个惹人生厌的男声并没有告诉她剧情发展到了哪一步。却又要她完美地伪装成蔷薇在世，真会给人找麻烦。
　　左然展开座椅下的毛毯，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他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愧疚，玩家119815第一次知道，原来真能从一个人的神情里读出千言万语。
　　“稍等，我们马上就到宁和。”
　　玩家119815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却又犹豫着现在是否是向他们表明自己已经失忆好机会，有些举棋不定。
　　前排的陆景和忽然伸手扣下了正中央的内后视镜。
　　他本该如紫水晶一般精美的眼瞳被夜色染成了如墨的深沉，乍一看，玩家119815几乎不敢确认他是陆景和。
　　那双眼睛太压抑，太愤怒，压根不像她记忆中恣意张扬的总裁公子。
　　“怎么不说话？你不关心杨杨在哪里么？”透过镜面的反射，陆景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是说，你已经‘失忆’了？”
　　分明是极其耳熟的玩世不恭，玩家119815却流出了冷汗。
　　“陆景和。”左然压低声音制止他。
　　“怎么，这难道是什么敏感问题吗？左大律师，你也太小瞧蔷薇姐姐了吧。”
　　陆景和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他耸了耸肩，侧过头看向窗外。
　　车厢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玩家119815听到了自己格格不入的沉重呼吸。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被逼无奈地开口：“我……的确不记得了。”
　　回应她的是陆景和的嗤笑。
　　沉默，又是死水一样的沉默。
　　车驶入了隧道，均匀分布的照明灯不倦地将四名男主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拖长了打在她身上。
　　玩家119815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悬崖摇摇欲坠的边上。
　　早在她还蹲在那间狭小的地下室时就在思考了。
　　想要骗取四名男主的信任，莫弈最困难。
　　既然是现实主义的世界，莫弈只能比游戏中展示的程度更危险。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从她上车到现在，莫弈始终没有抬起头看她一眼，仿佛自己只是个普通司机。
　　而左然，她第二喜欢的男主就是左然，左然纯情又真诚，演好他心中的蔷薇应该不困难。
　　夏彦的困难之处是游戏中并没有展示多少他和蔷薇的少年时光，对这部分记忆，玩家119815只能见机行事。
　　其他部分，玩家119815读过太多他们的卡面剧情，她知道面对夏彦的蔷薇是什么模样。
　　至于陆景和。
　　陆景和，玩家119815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本来以为陆景和会是比较好对付的一个男主。
　　虽然她并没有看过多少关于陆景和的剧情。但陆景和与蔷薇的交集和莫弈一样单薄，他又不是莫弈那样危险的猎人，最多只能算个精于世故的聪明青年。
　　在玩家119815的印象中，他就是个常顶着最高的身高向蔷薇撒娇卖萌喊姐姐的非典型总裁弟弟。
　　陆景和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黑暗结局的世界线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她的手指痉挛起来。
　　该死，不知道那个脑残公司对蔷薇做了什么，她现在的这具身体就像个行将就木的机器，疲惫地拖着齿轮转动，一丁点刺激就会让它失灵。
　　玩家119815将左手藏到了背后，使劲浑身的力气想将它压进坐垫缝里。
　　不能在这时候失灵，不能在这里暴露她的心虚。
　　一双宽大的手掌轻柔地包裹住了她的手，捧起一朵花一般的小心翼翼。
　　“放松，蔷薇，放松。这里是安全的，你是安全的。”
　　“别担心，我在你身边。”
　　夏彦握住玩家119815不住抽搐的左手抵在心口，放轻声音安抚她，哄孩子一样。
　　玩家119815愣愣地盯着他。
　　就冲你这句话，夏彦，玩家119815默默想。
　　值了。
　　仿佛有双金色的眼睛从后视镜里一闪而过，莫弈清冷的美人音适时响起。
　　“她可能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别再刺激她了。回基地再说。”
　　于是没有人再开口。
　　莫弈打开转向灯，棕色皮质方向盘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下顺畅地滑过。
　　“对了，既然暴露过一次，代号就重新取一个吧。”
　　玩家119815浑身一震，她刚刚转好的痉挛被莫弈这句冷不丁的话吓得又有发作的迹象。
　　“这次想叫什么？”
　　在气氛如此凝重的时候用闲聊一样的语气问出这么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玩家119815简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和玩游戏时一模一样，她永远也猜不透莫弈的心思。
　　她无声叹了口气，从夏彦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慢慢揉捏着。
　　代号么。
　　她还记得那段情节。未定事件簿真正的女主角给自己取名叫做‘蔷薇’，左然夸赞‘闲倚狂风夜不收’，夏彦也说‘不仅象征着爱与善，还是很坚强的花，很像你’。
　　莫弈和陆景和肯定也花式夸过，只是她不记得了。
　　曾经她还犀利地对这段剧情锐评道：‘平平无奇，这也能夸，不愧是恋爱游戏’，现在却说不出了。
　　至少这个世界线的蔷薇，配得上无尽的溢美。
　　她完美到堪比神。
　　“叫……就叫梅菲好了。”
　　“嗯，好。”
　　梅菲等了很久，一句彩虹屁也没等到。
　　得，女主光环只有蔷薇本尊才有，鸠占鹊巢的不行，她懂了。

3.  三
　　▍“别当自欺欺人的傻子。”
　　经过夏彦耐心的解释，梅菲大概弄清了现在故事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海奥森的各类产品大卖，势力如日中天，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打通了关系，虽然有诸如N——
　　这样的组织在暗地寻找线索试图起诉他们，但明面上并没有法律对其进行限制。
　　面对共同的敌人，和印和亚宁结成了短期联盟，左然所说的宁和，就是两家共同出资建造的生物医学研究所。
　　至于感情线，目前仍处于四个男人都心照不宣地暗恋蔷薇的阶段，没有人表白，更没有人成为她的男友。
　　确认了这个信息，梅菲松了口气。
　　四个男人已经很难对付了，如果再出现一个恩爱两不疑的男友，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通关。
　　“对了，杨杨是？”梅菲问完，又垂下眼帘，饱含歉意地轻声道：“我完全不记得了。”
　　夏彦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合影：“最右边的女孩就是杨杨。”
　　照片中年纪不等的十几人站成一排，背后似乎是未名市法院的白墙。
　　蔷薇被他们簇拥在正中间，双手捧着一束用黄色绸带扎起来的雏菊，笑得大方又温柔。
　　梅菲的目光不能不被她吸引。
　　有那么一刻，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慌张。
　　让她模仿蔷薇，就像让毒蝎模仿白鸽一样。哪怕穿着同一具皮囊，相距又岂止十万八千里远。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强硬地将视线掰向最右。
　　最右的角落里是个瘦削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浅蓝色背带裤和黄色套头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冲镜头比了个大大的V。
　　“这些人都是服用海奥森的产品后出现了明显副作用的受害者，去年八月你作为他们的律师向海奥森索要赔偿，胜诉了。”
　　“杨杨的母亲是受害者，但她病情比较严重，所以那天并未出庭……”
　　夕阳暖融融的光线从树下钻过来，光晕模糊了视线。
　　梅菲刚要抬手去挡，一只手已经从背后环过她的肩，抢先帮她遮住了侧脸。
　　梅菲惊讶地扭头看向手的主人。
　　这份体贴似乎是他的无意为之，夏彦仍在埋头向她介绍。
　　感受到梅菲惊奇的目光，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亲密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
　　“啊，我……”
　　说着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梅菲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橙黄的光影也落在夏彦的唇上，他唇角微微勾起，平静地注视着梅菲。
　　“诶？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忽然出现的‘曹操’打断了这过分安宁的一幕，夏彦笑着冲梅菲的身后挥手打了个招呼：“沈姨！”
　　沈姨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正顺着小花园的石子路慢慢散步，闻声连忙向两人走来。
　　“小花？”她笑眯眯地捉住了梅菲的手：“你可好久没来啦，怎么不来了呢？”
　　梅菲求助地看向夏彦。
　　夏彦立刻接上话：“沈姨，她工作可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
　　他偷偷向梅菲解释：“沈姨神经系统受损，无法学习太复杂的东西。所以我们都给自己取了个好记的名字。”
　　沈姨看起来才四十岁出头模样，头发却已经斑白。她疑惑地端详了一会夏彦的脸：“……你是？”
　　“我？我是燕子呀，您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夏彦故作委屈地皱起眉。
　　“我可要生气啦。”
　　“哎哟，是燕子啊，瞧我这记性。”沈姨却好像被他这招彻底唬住，连忙松开梅菲去拉他的手：“没忘！沈姨没忘！”
　　梅菲被逗得噗嗤一笑。
　　夏彦又拉着沈姨说笑了一阵，才搀着她回病房。
　　分别前沈姨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特地从房内追出来：“燕子，我家羊羊怎么也好久没来了呀。”
　　“羊羊啊，她要准备升学考试了嘛，您知道她学习好，最近也忙着呢。”夏彦笑着答。
　　“哦，升学啊，那是得好好准备……”
　　沈姨嘟嘟囔囔的，慢慢走回了病房。
　　直到两人重新回到小花园，夏彦才轻声道：“一个月前你去Abyss追查一条线索时，杨杨非要趁着假期和你一起，结果被人盯上了。”
　　“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找到她。”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许久才松开。
　　梅菲想起照片里那个笑得龇牙咧嘴的女孩，又想起被折磨疯了的蔷薇。
　　她的右手小指又开始痉挛了。
　　夏彦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连忙握紧她的手，强有力地扣住她的手指不让它抽搐。
　　“不、别想这些，我们换个话题吧、换个话题。”
　　他慌不择路地开口：“对了，沈姨把你叫小花，把我叫燕子，猜猜她把陆景和叫什么？”
　　梅菲十分配合地问：“叫什么？”
　　“叫鹿鹿。”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这个可爱到犯规的昵称时，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顺着这个称呼，梅菲回忆起游戏里那个总是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对蔷薇‘姐姐’‘姐姐’的不停撒娇的大男孩，眼睛像紫水晶一样美丽，好像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某一瞬间，鹿鹿两字冲淡了过往留在他们身上的伤痕，让她重新找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非主流总裁弟弟的影子。
　　“嗯？在聊些什么，这么开心。”
　　戏谑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梅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似乎是为了反驳她的白日梦，老天爷特意派人来提醒她，已经存在的痕迹无法抹除，人也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一转身，如今的陆景和仍是那个充满了敌意的陌生人。
　　“说给我也听听？”
　　蔷薇的身体只有一米六五，陆景和却接近一米九，他往夕阳所在的方向一站，梅菲整个人就被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夏彦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到身后：“陆景和，她现在精神状况不稳定，你会吓到她。”
　　“是么？凭什么你就可以让她‘稳定’，我就不行？”
　　陆景和双手插兜，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夏彦没有回答，表情似乎在反问：凭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见夏彦态度坚决，陆景和无可奈何地撇撇嘴：“行吧。既然独占她的感觉就让你这么着迷，我也懒得跟你抢。”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表：“检查结果没有异常，你可以松一口气了，蔷……”
　　“哦不，梅，菲，姐，姐。”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极狠，梅菲几乎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恨。
　　良久，夏彦才沉声道：“陆景和，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请你在能拿出证据之前，不要将所有受害者都当成你的哥哥。”
　　陆景和本已转过身，闻言脚步一顿，又重新转了回来。
　　他仿佛费尽力气，才终于挤出了个干巴巴的笑。
　　“夏彦，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也请你在能拿出证据之前，不要将所有芯片操纵的怪物都当成你的青梅。”
　　“别当自欺欺人的傻子。”
　　陆景和刀片一般锋利的目光在夏彦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梅菲连忙移开视线。
　　“……否则等你终于醒悟之时，就会变得像我一样。”
　　陆景和轻笑一声。
　　“怀疑一切。”

4.  四
　　▍“自我束缚。”
　　为了求证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蔷薇，莫弈为她准备了一场考核。
　　梅菲还记得蔷薇加入N——前在莫弈家中发生的对话，她很担心再次面对莫弈提出的哲学问题，自己骗不过他，为此紧张了许久，整夜整夜地回忆游戏剧情。
　　直到来到基地，她才发现考核的内容居然是每个男主问她一个问题。
　　严阵以待的梅菲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你有多了解我’挑战吗？
　　“面对彼此熟悉的人，一个问题就足够了？”
　　莫弈温柔地微笑着。
　　梅菲放下手包，在基地柔软的编织沙发上坐下，腰背笔挺，目光炯炯：“我准备好了，来吧！”
　　夏彦挥挥手：“那我先来。”
　　他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白纸递给梅菲，调皮地眨眨眼：“认真想啊，要是答不出来，我会伤心的。”
　　梅菲郑重点头，展开白纸，问题居然是‘我对你的昵称是什么’。
　　光是他们重逢后夏彦就不止一次叫过她‘华生’，他简直放了一片太平洋。
　　梅菲无言以对，好笑地望向他。
　　夏彦也冲她笑，眉眼弯弯。
　　他一直是这样，像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大狗狗。
　　谁会不喜欢永远相信你、永远爱你的人呢？
　　莫弈的问题是‘面对变化，秩序当如何’。
　　梅菲读完题干，心道这我熟，遂撸起袖子，用上了她大学修着玩的哲学知识，洋洋洒洒写了长达一整页的辩证分析小作文，毕恭毕敬地交给了莫老师。
　　不知道莫老师意下如何，但看他读得饶有兴味的模样，梅菲觉得没准有戏。
　　左然的问题关于法律与人性，作为在这方面一窍不通理工女，梅菲只能用自己这几日临时抱佛脚的法学与伦理学知识艰难地瞎掰。
　　最后是陆景和。
　　匆匆赶到的陆景和紧挨着梅菲坐下，他一手搭上靠背，一手撑着下巴，将梅菲整个圈进了他领地里，兴趣盎然地注视着她的脸。
　　面对梅菲警惕的神情，他似笑非笑地摊手：“怎么，我不可以看着姐姐作答么？”
　　梅菲收回视线：“随便你。”
　　纸面上的字迹下笔锋利，收笔缱绻，笔画横平竖直。却总在末尾挑起个微小的弯钩，像在写英文一般，有种异样的华丽感。
　　他的问题是‘我曾经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梅菲第一次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游戏中陆景和的个人线，她一点没看。
　　该死，当时做一章就好了。
　　黑暗结局到来以前，这个家庭幸福、生活奢侈、才华横溢的富豪公子能有什么烦恼？绯闻太多？还是不想工作？
　　陆景和笑吟吟的声音带着热气擦过她的耳尖：“失忆得太彻底，这也想不起来了吗？”
　　梅菲深吸了口气。
　　思考，要思考。
　　她转过头，认真地打量起陆景和。
　　似乎没想到梅菲会直勾勾地盯住他，陆景和挑起眉。
　　曾经拥有双重身份的纨绔公子如今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和印总裁，为了符合身份，不管是发型还是装束全都变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
　　西装，领带，袖扣，银戒，皮鞋。
　　完美的掌权者模样。
　　他的耳骨和耳垂上还留着浅淡的印痕。但那些叛逆不羁的耳钉却彻底消失，胸前也再没出现过刻着‘Z’的项链。
　　代表‘陆景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现在他身上只有代表‘和印总裁’的东西。
　　“你不画画了吗？”
　　梅菲轻声问。
　　“……很久不画了。”
　　她记得陆景和的油画风格被人称为小伦勃朗。
　　“那还挺可惜的。”
　　陆景和的眼神阴沉下来。
　　梅菲感受到了身侧危险的目光，像有一条毒蛇直起上身，发出嘶嘶的吐舌声。
　　但她没有在意。
　　她想到了一片纯白的白花苜蓿海。
　　她始终相信，最伟大的艺术家都是残缺者。
　　梅菲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自我束缚。”
　　四位男主将自己的判断投进了箱子里，莫弈当着所有人的面开箱统计。
　　‘两票支持，两票否决。’他笑眯眯地推了推金色的镜框：“也许我们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梅菲松了口气。
　　两票支持，已经很好了。除了夏彦之外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
　　是左然吗？
　　左然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一个充满感激的目光。
　　他不自然地错开视线，轻咳一声，从公文包中拿出文件：“那我们开始说正事。”
　　陆景和抱着臂，不善地看向梅菲。
　　梅菲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从善如流地起身：“既然大家还不能肯定我的身份，我先回避。”
　　夏彦坚决地抓住她的手腕：“先等等。”
　　他看向左然。
　　左然犹豫良久，目光最终落到梅菲消瘦许多的身躯上，似乎心软了。
　　“这件事保密等级不高，你可以留下。”
　　陆景和翻了个白眼。
　　“我两天前天去见了冯全，他交代了一些信息。
　　包括他所倒卖的药品供应商、供货渠道和顾客。其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人。”
　　左然将一个档案袋推到玻璃桌正中。
　　“他叫吕彬伟，35岁，出生于未名市周边的宝青村，中学肄业，无固定职业，无妻无子，一直以来都以四处打零工为生。”
　　夏彦拆开档案袋，里面有一张长长的交易清单，签字人正是吕彬伟。
　　“海奥森的产品不便宜，经过黄牛转手只会更贵。这个数目……价值至少二十万。”
　　“二十六万。而且这还只是一批进货。”
　　“他们的交易周期是？”莫弈问。
　　“二十一天一次。”
　　陆景和扫了一眼清单：“要多少抑郁患者才能二十一天吃完这么多抗抑郁药。他们在仿药？”
　　“这也是我的猜测。”
　　陆景和的指尖轻轻敲着桌子：“那么仿造劣质药的小作坊藏在哪里呢……
　　能查到宝青村最近一年的财政收入和人员流动状况吗？”
　　“我临时找旧识联系了财政局和人口部门的人，对方口头告诉我和往年相比没有任何异常。”
　　“嗯……挑了个不是所在地籍贯的人当联络人么。”
　　莫弈快速浏览了传阅给他的文件。
　　“夏彦，你能查到周边二十公里以内村落的相关情况吗。
　　既然特意选了地头蛇，活动范围不会离他们的老巢太远。”
　　夏彦皱起眉头：“能查，但需要花很多时间。”
　　“为什么要死揪这条并不明晰的线索。”
　　左然从档案袋中抽出一沓手写的交易记录：“据冯全所说，吕彬伟找上他的时候是今年一月。
　　而今年从二月开始，未名市附近儿童走失案的破案率明显降低。”
　　梅菲脱口而出：“杨杨！”
　　“是的。”
　　左然赞同地颔首，将手里的记录递给莫弈。
　　“虽然这两件事极有可能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但为了杨杨，我认为可以试试。”
　　夏彦立刻道：“我没意见。”
　　莫弈低头翻阅着劣质纸张，不紧不慢地附和：“我也是。”
　　陆景和耸耸肩：“好吧，那我当然也没意见。”

5.  五
　　▍“你最好是真的蔷薇。”
　　“今天中午吃的是，番茄炒蛋和，嗯……”沈姨偏着脑袋想了一会。
　　“那个、那个青椒……青椒肉丝。小花呢？”
　　梅菲亲密地挽着她的手，陪她慢慢踱着。
　　“我呀，今天喝了一大碗鸡汤。”
　　沈姨闻言，站住脚步，不赞同地板起脸，训女儿一样：“中午光喝鸡汤哪成啊，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管不了多久就该饿了。”
　　梅菲哭笑不得，蔷薇已经二十六了，沈姨却总觉得她和杨杨年纪相仿。
　　她为自己辩解：“不只有鸡汤，还有鸡肉、松茸、虫草花什么的，一大堆呢。”
　　确实是一大堆。今天是她约好来宁和第三次复查的日子，夏彦却突然有事要忙，只能拜托其他人陪她。
　　陆景和靠着沙发扶手，懒懒地出声：“我下午有时间。如果你不怕我刺激到她的话。”
　　夏彦用目光询问梅菲。
　　梅菲想了想，她倒的确有话想单独问陆景和。
　　于是她点头：“麻烦陆总。”
　　沾陆总的光，今天得以在一家高档中餐厅吃午饭。
　　“哦，那还成。”沈姨又嘟囔了两句，半晌忽然道：“羊羊也喜欢吃鸡。”
　　“她每天早上有没有乖乖吃鸡蛋呢。”
　　梅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姨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怎么还不来看我。她是不是忘了有我这个妈妈了？”
　　梅菲将右手狠狠攥紧，抵住她微微抽搐的小指。指甲掐进了肉里。
　　“哪有的事，沈姨。上次燕子不是告诉您了吗，她在准备升学考试呢。”
　　“你们别想合起伙来蒙我。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了，什么考试忙成这样？”
　　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我是记不住事，但我都用本子记着呢。”
　　“她是不是交了什么坏朋友？还是交了男朋友？”
　　沈姨将手臂从梅菲手里抽出来，焦虑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还是……还是已经走了、上大学去了？”
　　梅菲双手滞在半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重新牵住她。
　　一道长长的影子从她脚踝爬起，很快吞噬了梅菲。
　　“沈姨，瞧您想到哪里去了，羊羊要是知道，肯定要伤心了。”
　　陆景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梅菲一跳。
　　他一边笑一边牵住了沈姨的手臂：“她要是交了男朋友，能不带来给您见见？要是去上大学，能不来跟您道别？”
　　“现在的高中升学压力大着呢，离考试还有三个月就开始倒计时，周末都只放半天假。羊羊真的只是没时间。”
　　他指了指梅菲：“她还特地拜托小花常来替她看您，不然您说她为什么最近总来？”
　　沈姨将信将疑地看向梅菲：“真的？”
　　梅菲连忙点头如捣蒜：“真的，羊羊每周周末都给我发消息。”
　　陆景和的微笑风流倜傥，充满说服力，沈姨竟真被他三言两语哄好，喜滋滋地回了病房。
　　她一离开，陆景和立刻重新变回阴郁的蛇，与方才的春风化雨判若两人。
　　梅菲几乎无法分清哪一个是真正的他，哪一个是伪装。
　　“陆景和。”
　　她在身后出声。
　　陆景和侧过半张脸。
　　“那天你和夏彦在这里吵起来，提到了你的哥哥。”
　　“很抱歉我忘记了。但现在我想重新知道，你的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能请你告诉我吗？”
　　半晌过去，陆景和才回答，声音喜怒莫辨。
　　“夏彦没有告诉你？”
　　“我没问。我觉得这件事单独向你询问比较好。”
　　陆景和嗤笑一声：“难道我现在拒绝，你就不找其他人打听了么？”
　　如果他现在拒绝，梅菲当然只能找其他人打听。
　　不然难道任由一片龙的逆鳞存在，而她一无所知吗？
　　好在陆景和不是闹脾气的小孩子，良久的寂静后，他还是开口了。
　　“我的哥哥，也就是曾经的和印总裁陆景瀚，失踪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过后，才终于被找回来。”
　　“他当时看起来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偶尔会思维混乱和辞不达意之外。哦，当然了，还有‘失忆’。”
　　陆景和残忍地勾起嘴角。
　　“但他还活着，我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我将他接回了陆家，四处寻觅最好的医生治疗他的神经疾病，每天挤出时间与他交流，希望即便关于我、关于父亲、关于母亲的记忆都已经不复存在，他也仍然能通过我的讲述感受到这份亲情。”
　　“我发现了他的一些……怪异举止，但我没有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
　　“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多可笑，有时候真相明明已经摆到了眼前，却会因为胆怯而不敢去看。”
　　梅菲歪了歪头。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白花苜蓿海。
　　白茫茫无边无际，绿茎有二十英寸高，人在里面躺下，好像就陷进了梦里。
　　“经过三个月的自欺欺人，我抓住了他将和印的机密文件外泄的证据。”
　　他省略了很多。
　　陆景瀚被救援后第五十六天，陆景和收到了一份案卷报告，内容为警方破获的一处犯罪窝点，里面有一具死在手术台上的尸体，卷末附上了照片。
　　尸体颅骨被人取下一块，暗红的毛细血管脉络网细密地铺开，颅内腥白的大脑皮层表面，附着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正方形片。
　　警方的报告里写到：“经过粗略的分析，该脑芯片可能拥有替代神经电传导的作用。
　　根据附着脑区推断，所替代的功能可能为逻辑、记忆、自主意识，以及部分语言系统。”
　　陆景和将案卷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不管他再如何反驳自己、逼迫自己不要多想，无法遏制的恐怖念头仍然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被警察一窝端了的小实验室开发不出如此精密的芯片，始作俑者必定另有其人。
　　小实验室拙劣的模仿失败了，可芯片真正的开发者是否成功过？
　　逻辑、记忆、自主意识，以及部分语言系统。
　　思维混乱、辞不达意，还有……失忆。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面对亲爱的哥哥时，他会不断地、一刻不停地自我劝说，拼命在陆景瀚身上寻找说服自己的证据，告诉自己，陆景和，你看看他温和的笑容，怎么可能是芯片操控？
　　可有时候，他又好像已经透过陆景瀚的颅骨，看到了他大脑皮层上附着着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正方形片。
　　那腥白的、干枯的大脑，里面装着早已死去的陆景瀚。
　　而他的身体还被令人作呕的怪物操纵，拖着沾血的脚步行走，用腐烂的嘴唇微笑。
　　此时他胸中便会涌起莫大的愤怒和憎恨，恨不能当场拿起刀捅进‘哥哥’的心脏里。
　　与哥哥的相处不再令人期待，每分每秒都成了一种煎熬。
　　他像怀抱着烧红的烙铁接受审判，审判者有时是他的多疑，有时是他的恐惧，有时是他对陆景瀚的爱。
　　直到他找到了陆景瀚向外传输机密文件的记录。
　　伤口溃烂，散发腐烂的臭味。审判者宣布了判词。
　　有罪无疑。
　　他独自带着证据前往陆景瀚暂时居住的高层公寓。
　　面对逼问，陆景瀚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得好像机器。
　　然后他从26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人工智能的自毁机制。
　　陆景和这么想着，但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好像患上了癫痫。
　　最后，警察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用密封袋装着，放进了他手里。
　　陆景和麻木地接过芯片，像接过另一块滚烫的烙铁。
　　陆元希知道真相后受打击太大，旧病复发，患上了血管性痴呆，再也没离开过疗养院。
　　陆景和顺从地接受了和印总裁的职位，或者说镣铐。
　　从此陆景和就消失了，世间只剩下和印新任的，冷静的、铁腕的、狠辣的，陆总。
　　“……芯片写入了自毁机制，事情暴露后他就自杀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很长，他们一前一后地在花丛中漫步，看起来几乎称得上亲密。
　　梅菲眨了眨眼睛。
　　陆景和最后的语气里不小心泄漏了些被他牢牢藏起的情绪，那是什么，落寞？悲伤？还是悔恨？
　　她小跑两步，轻轻捉住了陆景和的手腕。
　　“我很抱歉，陆景和。”
　　陆景和在原地站定。
　　他扣住梅菲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自己身前，梅菲被他拽了个趔趄。
　　“你最好是真的抱歉。”
　　他星空般的眼眸里酝酿着一场风暴，拇指在梅菲腕间轻轻摩挲。
　　梅菲臂上的汗毛根根竖立起来。
　　陆景和的动作根本不是什么亲昵温柔的抚摸，他在寻找梅菲的腕动脉搏动。
　　捕食者都喜欢感受猎物的脉搏，就像他们喜欢听到齿尖咬破猎物血管的声响，喜欢尝到猎物温热的鲜血涌进口中。
　　“你最好是真的蔷薇，你最好是。否则。”
　　陆景和无懈可击地微笑着。
　　“我保证，你一定会比他死得更惨。”

6.  六
　　▍寂静，死亡一般的寂静。
　　夏彦找到了仿制药品的工厂所在地，就在距离宝青村十八公里的三泉村。
　　之所以叫三泉村，是因为有三条河流于此汇聚，然后共同成为未名河。
　　曾经有家化工厂想在这里沿河修建，最后却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在人迹罕至的山脚留下一个空壳。
　　的确是藏匿的好地方。
　　夏彦来秘密勘查过几次，废弃化工厂所在位置太偏僻，仅有一条已经开裂的柏油路通往大门。
　　背面则是没有修缮过的土路，杂草丛生，崎岖泥泞，通往河边的鹅卵石滩涂，汽车很难行驶。
　　他找到了不少非法制药的痕迹，还拍到了囚禁的证据。
　　左然联系了严巍，得到了他的高度重视，为此出动了刑警。
　　作为最熟悉废弃工厂地形的人，夏彦特别参与了抓捕行动。而作为陪他来过几次的人，梅菲自告奋勇当他的联络人。
　　但本应该和左然一起留在三泉村参与对当地居民调查的陆景和却非要跟来。
　　梅菲不用琢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会伤害夏彦。”
　　这句是真的。
　　陆景和带着挖苦的声音从无线对讲机里响起：“是是是，我百分百信赖你，梅菲小姐。”
　　梅菲按住对讲机侧面的讲话键。
　　“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拿着对讲机的手便垂了下去，懒散地搭在越野摩托车的转向把上。
　　知道梅菲能熟练地驾驶越野摩托的时候，夏彦还吃了一惊。
　　“我都不知道你会骑这个呢！”
　　越野型的摩托车相较用于比赛的跑车，被设计得重心更低，座椅更高，轮胎更大，对新手来说的确不好掌控。
　　但对于赛车都骑过不知多少回的梅菲来说，小菜一碟，她只试跑了两圈就掌握了技巧。
　　“以前无聊的时候学过一点。”
　　梅菲取下头盔，一偏脑袋，手指勾住马尾将发尖从衣领里扯出来，才转头冲夏彦勾起嘴角，动作自如又潇洒。
　　夏彦看呆了，半晌才走近，伸手扶她下车。
　　“好帅啊，我的华生。”
　　“这下你比我都帅了，我以后可怎么办。”
　　他独自进出罪犯的老巢数次仍全身而退。却还是会对蔷薇身上每一个闪光点都不吝赞美。
　　因为他爱蔷薇。
　　说出这句话时，他珊瑚红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藏都藏不住的喜欢。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不像任何人，不必与任何人相比，不比任何人卑劣。
　　每当梅菲与他对视，都仿佛要被他眼里的爱意淹没。
　　温柔的，包容的，深沉的，纯洁的，神圣的，某种堪称永恒的爱，几乎存在于每个他望向蔷薇的视线里，宛如神降下的赐福，像圣水一样洗涤着梅菲的灵魂。
　　有些时候，甚至让她产生了自己可以够到天堂的错觉。
　　谁能拒绝呢。
　　今夜月明，六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无人的柏油路，特意调暗的车灯若隐若现。
　　梅菲跨着越野摩托待在稍高处的盘山公路边缘，陆景和的车停在她身后不远处，隐没在山林厚重的阴影中。
　　人迹罕至的深山连空气都和城市不同，哪怕是春/夏/之/交的躁动季节，也浸透了松木凛冽的清香。
　　梅菲的童年也在幽静的山谷中度过，不同的是，那里种满了大片的鲜花，每到这个时节，任何一次呼吸都充斥着发腻的甜味。
　　花香，鸟鸣，蜜蜂的嗡嗡声，血管一样的落日，还有冰冷的、僵硬的手指。
　　梅菲深吸一口气。
　　山睡着了，偶尔掠过的凉风是它的呼吸。
　　孤零的寂静不费吹灰之力吞没了梅菲，她束手就擒，放任自己慢慢沉没。
　　这是山的梦。
　　冷漠又温柔的梦。
　　手里的对讲机忽然传出嘈杂的电流声响，梅菲惊醒，连忙拿起对讲机。
　　“……你为什么认为我自我束缚？”
　　是陆景和。
　　梅菲失望地放下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才按下讲话键：“陆总，我们相距不到一百米，也许你可以直接走过来问我，不必占用频道。”
　　陆景和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下车。
　　僵持片刻，梅菲终于投降。
　　“因为你很违和。”
　　“哪里违和？”
　　“很难解释……”
　　她思索良久，仍旧无法将自己模糊的感觉用语言表达。
　　最终只能说：“我可以感觉到。”
　　“？这算什……”
　　陆景和话音未落，清亮的警笛声破空响起，吵醒了沉睡的山林。
　　从高处，梅菲能清晰地看见，废弃工厂中亮起了昏黄的灯，隐约传来几声大喊，随即整个嘈杂起来。
　　有人声，有狗吠，还有金属相击的哐哐作响。
　　两人都没有再出声。
　　梅菲无意识地抓紧了对讲机。
　　许多黑影在工厂中晃动，漏出的光线忽明忽暗，从远处看去，像是火焰。
　　训练有素的高喊与混乱恼怒的叫嚣此起彼伏，纠缠不清。
　　一声枪响猝不及防地出现，双方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似乎是老式猎/枪，声音震耳欲聋。
　　能听到男人沙哑的怒吼，还有铿锵的回应。
　　许多消音过后的枪响传来，暴怒的叫嚣仍在继续，高喊却停下了。
　　只剩下枪声。
　　局面似乎已经一边倒。
　　还没等梅菲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工厂后方的水泥地上，两束刺眼的远光灯忽然亮起。
　　梅菲心中咯噔一声。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手中对讲机发出滋滋的接收声。
　　“陆景和！杨杨不在这里，可能被对方劫持往小路上跑了，那条路上去会经过你所在的公路，你能不能想办法逼停他们！”
　　夏彦虽然在大喘气，声音倒还中气十足，应该没有受伤，梅菲稍微放下些心。
　　陆景和的回答冷静到肃然。
　　“我尽量。”
　　他启动了自己银灰色的迈巴赫，体型庞大的越野车吼出低沉的轰鸣。
　　“小心，如果逼停困难，能咬紧也行。不要下车，他们手上可能有枪，这边有两位警员受伤了，我们短时间内追不过去。”
　　“收到。”
　　陆景和调转车头，才刚刚驶到靠河的车道上，架在方向盘边的对讲机又响了，传出女孩犹豫的声音。
　　“等等，他们好像没有往公路这边来，他们的方向……”
　　梅菲一直靠在路边密切关注着那辆出逃的车的动向，她睁大了眼睛。
　　“他们在往河边开！他们想投河！”
　　“什……”陆景和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前方不远处的越野摩托已经动了。
　　梅菲将油门拧到最大，黑色的摩托车瞬间启动，仿佛舒展身体的猎豹，一眨眼就冲出了陆景和的视线，消失在盘山公路蜿蜒的转角。
　　“梅菲！”陆景和一脚猛踩油门，抓着对讲机怒吼：“你干什么！”
　　“梅菲！”
　　没人回答他。
　　梅菲将对讲机扔到了挡风板与车头间的间隙里，头盔外狂风呼啸，彻底抹去了陆景和的声音。
　　她记得这附近有个当地人图方便自己挖出来的，用来将三轮车开下去的土路，能直通到河滩。
　　在哪里……在哪里……
　　铁质的公路护栏被撬开，一个三米宽的小豁口骤然出现在梅菲的视野中。
　　找到了！
　　梅菲身体前压，车身侧倒，车头被她扭到极致，连车带人近乎贴到地上，巨大的车轮在地上蹭出一条长长的漂移线。然后保持着高速分毫不差地从豁口冲了下去。
　　在她身后，陆景和玩命似的用高达100码的速度在遍布急弯的山路上疾驰，迈巴赫转过一个弯，将她与专业赛车手无异的动作看了个完整。
　　陆景和眼神暗了暗，一个急刹停在豁口前。
　　小路太窄，最宽不过四米，而迈巴赫光是车宽就不只四米。
　　陆景和低低地骂了句，猛打方向盘，掉头向另一个方向疾速驶去。
　　坑洼不平的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在夜晚，看不清前方的路面状况，很容易反应不及。
　　梅菲知道自己需要用上百分百的全神贯注，可她的脑中仍然嘈杂不休。
　　穿浅蓝色背带裤和黄色套头衫的女孩。
　　血管一样的落日。
　　前方忽然出现一块从山上滚落的碎石，梅菲狠狠拧过转向把，贴着路外侧的边沿蹭过，可后轮还是撞到了石块，车身巨震。
　　“她是不是忘了有我这个妈妈了？”
　　冰冷的、僵硬的手指。
　　未名市已经进入五月，但梅菲的手好像被冻僵了。
　　皮质手套完全贴合她手掌的大小，从指尖到指缝紧密地包裹着她，却让她想起了那些手指。
　　那些黏腻的、寒冷的、石头一样的手指。
　　无法挣脱。
　　梅菲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该死，她咬紧牙，用最大的力气抓牢了车把，暴力镇压着身体本能的抗议。
　　“她每天早上有没有乖乖吃鸡蛋呢。”
　　高速闪过的道路和四方浓稠的黑暗让这场竞速变得像一场噩梦，头盔下，她呼出的热气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的心底升起绝望。
　　路太长了，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不管她再如何拼命加速，也赶不上终点的倒计时。
　　脑海里响起女人低沉又柔和的诵读，像是在哼唱摇篮曲。
　　“不必为我哭泣……”
　　“因为……”
　　“世上的所有相逢……”
　　越野摩托的远光灯照到了前方铺满的鹅卵石。
　　梅菲低吼一声，捏下刹车。
　　冲上鹅卵石滩涂前，摩托的车速降到了可以承受的地步，打了几个滑后稳定下来。
　　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一辆面包车正磕磕绊绊又坚定不移地朝河岸驶去。
　　还来得及。
　　梅菲眼里放出了光。
　　她手掌发力，又将油门拧到了底。
　　越野摩托嘶吼着朝面包车咬去，宛如露出獠牙的猛兽扑向猎物。
　　两车即将相撞前，梅菲猛地从侧面跳下了车座。
　　高速的惯性将她在石滩上甩出去好几圈，幸而梅菲学过赛车，有熟练的跳车自保技巧。虽然在鹅卵石上连滚近十圈，但她的脊椎、肋骨、还有头部都被好好保护了起来。
　　陆景和给的高档越野摩托马力很足，面包车被硬生生推出去好几米，驾驶位的车门凹陷下一个大坑，里面的人估计是被撞晕了，车立刻停下。
　　刚刚发生了一场生死撞击的河滩重归寂静，只剩下被撞歪了脖子的越野摩托还死不瞑目地亮着灯。
　　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
　　如果盘古从来没劈开过天地，整个世界也许就会如此，混沌，同一，安宁，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梅菲听到了迈巴赫高速行驶时的咆哮。
　　有光打到她的脸上
　　她抬手掀掉自己的头盔，右手动一下都疼得要命，所以她用左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灯太亮了，梅菲只能眯着眼。她瞟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一刻不停地拔腿往她所在的地方跑来。
　　陆景和气疯了，他看到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时就明白了梅菲干的好事，一边狂奔一边攥紧了拳，手背青筋暴凸。
　　可等他跑到梅菲面前，还未发作，却被梅菲抢了先。
　　“先救人。车、那个车。”
　　梅菲的声音很轻，嘶嘶地抽着气。
　　陆景和唇角绷紧，扭头往面包车所在的方向跑去。
　　他拉开车门，又很快甩上，跑到车后掀开了后备箱。
　　他似乎愣住了，保持着一手搭在后备箱盖上的模样，久久地停滞原地。
　　梅菲凝视着他。
　　良久，陆景和抬起另一只手，缓慢又沉重地盖上了后备箱盖。
　　梅菲瞪大眼睛。
　　“没有人可救。都是尸体，装在塑料袋里。”
　　“他们估计是想毁掉杀人的罪证。”
　　他顿了顿，才道：“杨杨找到了。”
　　作为一具尸体。
　　冰冷的、僵硬的尸体。
　　越野车的远光灯太亮了，梅菲不得不闭上眼。
　　肾上腺素的镇痛时效过去，的疼痛一齐席卷而来，她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陆景和在她身旁坐下，呼叫了救护车。
　　空茫的世界里，女人的诵读声再次响起，接上她方才朗读到一半的诗歌。
　　‘因为啊。’
　　‘世上的所有相逢。’
　　“都比清晨的露水还短暂。”
　　言语蝴蝶翅膀般震颤，掀起一阵飓风，仿佛一滴水落进湖面时荡开的涟漪，或者一颗恒星坍缩成黑洞时发生的爆炸。
　　梅菲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与陆景和的呼吸声彼此交织，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两人。
　　寂静，死亡一般的寂静。
　　“很久很久以前，我妈妈告诉我，死亡是一场无梦的安眠，是一次纯白的归乡，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大的垂怜。”
　　梅菲忽然开口。
　　“就像躺在一片白花苜蓿的海洋中一样。”
　　“你见过白花苜蓿海吗，陆景和？”
　　她睁开眼，陆景和背光而坐，目光冷淡又疏离，滴水不漏地审视着她，好像在说，人工智能也有母亲？
　　冷血的蛇一样。
　　于是她回过头，向在黑夜中无声流淌的河水继续讲述。
　　“是种路边都能看见的杂草。但如果有一整片，到它们开花的时候，会长成看不到边际的白色原野。”
　　“人在里面躺下，就再也找不到踪迹。”
　　她的右手手指剧烈地抽搐着，作为刚才强行使用的反噬。
　　梅菲重又闭上眼。
　　她开始后悔坐了起来，不然现在至少能自己握住右手。
　　她开始想念夏彦，想念他小暖炉一样暖和的手掌。
　　不知道是不是她将这种想念表现得太明显，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捉住了她的右手，不可违逆地将她的手指锢进了自己掌中。
　　梅菲僵了一瞬。
　　那手太凉，好像在十二月的雪水里沁过，某根指腹的坚硬抵住了她的骨节，在不住的痉挛中硌得她生疼。
　　银戒。
　　梅菲没有睁眼，就像陆景和没有出声。
　　河风轻拂，沾着潮湿的腥味，他们默契地当起了装聋作哑的石头，混进滩涂里成千上万的鹅卵石中。
　　好像只要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就能忘记这份生不逢时的温柔来之于何处，就能忽略这份大错特错的怜爱交予了何人。
　　他们的呼吸若即若离地缠绕在一起。

7.  七
　　▍灌醉他。
　　莽撞行事的代价就是，梅菲的右臂中度骨折，左右腿轻度骨折，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被架在担架上抬了回去。
　　左然眉头紧蹙，夏彦的脸色更是难看得仿佛天塌了。反倒是梅菲没事人似的，还反过来安慰他们。
　　在医院折腾一夜，她的右臂与双腿被石膏和夹板牢牢固定，浑身只有一只手能动，坐在轮椅上招手时，像只大号的招财猫。
　　梅菲被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逗乐，忍不住笑起来。
　　生了一路闷气的夏彦训她：“你还笑！”
　　梅菲连忙抿唇，试图按下自己不住上扬的嘴角。
　　可是没办法，一想到自己直到恢复基本的自理能力前，都要和夏彦住在一起，她心中就开始敲锣打鼓地欢呼。
　　夏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指尖蹭过梅菲的脸颊，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下次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华生。看到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难受多了。”
　　梅菲连忙举起自己仅存的左手指天发誓：“我保证，绝对不再犯！”
　　一不小心，她的唇角又露出笑意，哪有半分认真的模样。
　　夏彦又好气又好笑，屈起手指使劲敲了敲她的脑门，一点没留手，许久过去，梅菲仍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作响。
　　作为绑架案受害人的休养期刚刚结束，身体又成了残疾，梅菲在忒弥斯律所请的假无缝衔接起来——
　　正好，毕竟她完全不懂法律，根本上不了班。
　　在N——的工作当然也一并暂停，梅菲就这样理所应当地当起了无业游民。
　　不得不说，做一个被夏彦饲养的无业游民实在幸福。
　　夏彦在他二楼的工作室搭了张折叠床，把三楼的大床留给梅菲。
　　每天早晨，梅菲都能拥有夏彦体贴的叫醒服务。
　　“起床啦，华生，太阳都好高好高了。”
　　她一睁开眼，就能见到夏彦撑着下巴笑吟吟的模样。
　　“今天我换了家店，买了鸡蛋煎饼、豆沙包、奶黄包，还有……”
　　豆浆热腾腾的香气混在缱绻的水雾中，早晨浅金色的阳光铺在他的侧脸，根根分明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阴影，栗棕色的短发被照成了暖橘色，像一个小太阳。
　　梅菲只是看着他，就觉得这一整天都有了力气去度过。
　　“早安，夏彦。”
　　夏彦笑得仿佛全世界的温暖都被他一人收入囊中，然后拱手捧给梅菲。
　　“早安，我的华生。”
　　如果空闲，夏彦会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如果夏彦有事，梅菲就一个人打发时间。
　　她发现夏彦的柜子里收纳了不少游戏卡带，立即新奇地全部试了遍，结果失望地发现。只有一只手的残疾人不配玩手柄游戏。
　　夏彦知道后，帮她把一些操作简单的游戏代码改了改，变得单手也能够操作。
　　梅菲当即成为网瘾少女，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几部经营类游戏刷到了全成就，直呼过瘾。
　　有时夏彦会陪她一起玩双人游戏，具体过程一般是夏彦在前大杀四方，梅菲跟在他后面乐颠颠地捡金币和道具。
　　因为家里养了个行动困难的病人，夏彦重新开始尝试学做饭。
　　当然，几乎都以惨败收场。
　　过程极其惨不忍睹，堪比战场，就连在一旁玩游戏的梅菲听了动静，都忍不住转着轮椅轮子凑过去，想看看究竟在做什么。
　　于是她看到了在开水中奋力挣扎、试图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鲫鱼，和拿着锅盖与它对抗、试图武装镇压一切反抗的夏大侦探。
　　即便是梅菲，见到此情此景也会哈哈大笑。
　　“夏、夏彦，鱼好像不是这么做的吧，这个鱼、这个鱼怎么哈哈哈……”
　　梅菲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替无辜的鱼发声。
　　“怎么还能蹦啊哈哈哈！”
　　富有追踪、狙击、格斗、野外生存、程序设计等等技能的特工渡鸦表情相当苦恼：“可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天呐哈哈哈……”
　　直到梅菲笑得没了力气，才喘着气指出：“你怎么、怎么没杀鱼就直接下锅啊。”
　　夏彦睁大眼睛：“不是都说活鱼炖汤才新鲜吗。”
　　梅菲简直被他折服，又捂着肚子笑了好半晌，才气若游丝地摆手道：“不、不行了，我腹肌好疼，你放过那条鱼，我们点外卖吧哈哈哈。”
　　此时夏彦便会垂下眼帘，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像一只受挫的大狗狗。
　　梅菲却会缺德地开始笑。
　　不能怪她，只要和夏彦待在一起，她总是在笑，好像脸上的肌肉已经脱离了自主神经的控制，变得只会笑。
　　住进夏彦家中后，她的肌肉痉挛再也没复发过。
　　时间过得飞快，梅菲头一次希望每一天都能更长一点，再长一点，比夏至更长，比极昼更长，才勉强算够。
　　但一个月还是很快过去，她腿上的石膏可以拆了。
　　为了庆祝梅菲能重新走路，夏彦特地订了一个小蛋糕，梅菲立刻附议。既然要庆祝，不如再去超市买点零食和饮料。
　　“你的腿才刚好，不用跟来的，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夏彦无奈地扶住她。
　　梅菲笑嘻嘻道：“我都快一个月没动过腿了，让我出来走走嘛。”
　　夏彦摇摇头，在她身后半步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手肘，放慢步伐护着她一瘸一拐地往超市走。
　　其实梅菲的心思没这么简单。
　　她在酒品区逡巡片刻，挑中了一款包装粉嫩可爱的巧克力甜酒。
　　酒精含量28%，并不低，但里面加了可可，香草提取物和糖浆，能掩盖酒味。
　　就是这个。
　　夏彦不能喝酒，梅菲清晰地记得，有段游戏剧情中一瓶含酒精的饮料都把他喝得晕晕乎乎。
　　和夏彦朝夕相处的一个月里，梅菲变着花样试探他，可夏彦却总是收不到信号，每一次都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逼得梅菲只能祭出这一招。
　　灌醉他，然后诱导头脑不清醒的夏彦正视自己的感情。
　　以防万一，梅菲直接提走了一袋六瓶。

8.  八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投影仪，准备就绪，《泰坦尼克号》，准备就绪，巧克力甜酒，准备就绪。
　　梅菲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两个玻璃杯，给自己和夏彦一人倒了一整杯，醇厚的赭色在玻璃杯里颠簸摇晃。
　　“嗯？这是什么饮料，好甜。”
　　夏彦抿了一口，神色惊讶。
　　“巧克力饮料，好喝吧。”
　　梅菲看似随意地喝了一大口，晦暗的光线藏起她眉眼里的狡黠。
　　夏彦果然很好骗，或者说对于梅菲，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戒心。
　　他顺从地在懒人沙发上盘腿坐下：“怎么突然想看这部电影。”
　　梅菲抿唇一笑：“我小时候看过一次，特别喜欢，一直记到现在。”
　　她举起酒杯：“干杯？”
　　玻璃杯相碰，一声清脆的叮当。电影开场，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实际上梅菲反复看过泰坦尼克号很多次很多次，多到她能记住每一个场景即将发生的故事，但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毕竟现在，只需要等待就好。
　　巨轮破浪而行，晚霞浓烈得像上帝涂抹的油画。
　　如果这真的是上帝的手笔，那么梅菲勉强相信他的确心存仁慈。
　　爱尔兰锡哨悠扬的前奏响起，仿佛跨越山川湖泊而来，还能从中嗅到穿过牧羊少年红卷发的风。
　　《我心永恒》的变奏圣洁得像教堂的颂歌，为Rose和Jack的相爱作配。
　　梅菲嘴唇微启，念出了Rose的台词。
　　‘I’m flying.Jack.”
　　她合上双眼，轻轻出声询问，接受神启的信徒一般虔诚。
　　“夏彦，如果我是Rose，你会救我吗？”
　　如果我是被有毒的藤蔓困在城堡里的公主，你会救我吗？
　　如果我是有毒的公主，你会救我吗？
　　你会直视我能将人石化的双眼吗？你会亲吻我剧毒的嘴唇吗？
　　“当然了。”
　　夏彦似乎已经微醺，丝毫没有纠结她为何会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气认真到有些可爱。
　　“我永远是你的骑士，华生，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会救你。”
　　似乎是还觉得不够，他又补了一句。
　　“只要……只要有我在，世界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别想靠近你。”
　　那就好，梅菲无声地笑起来。
　　她已经在夏彦家中消磨了一个月，在这个世界剩下的日子还有多长？五十天？还是四十天？
　　不重要了，这一个月比过去十年都更像活着，更有意义。所以去他的海奥森，她要继续活下去。
　　即便只有四十天。
　　“夏彦，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无需你披荆斩棘，也无需你付出生命。只要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会来，我就会自己撕开藤蔓，划瞎双眼，割掉嘴唇，用纱布裹起所有鲜血淋漓的残破伤口，穿上我最好的裙子来到你面前。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夏彦没有意外，没有震惊，更没有喜悦。
　　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比所有静谧的午夜更沉重，能写满一千零一首诗歌。
　　“……不可以，华生。”
　　他艰难地将视线从梅菲身上撕下来。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作为家人。”
　　他特地强调。
　　“除了这个。”
　　梅菲一言不发，好像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可仅仅是这样，夏彦就已经感觉自己身处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脚下涌动着他的贪婪，他的自私，和他灼热的欲望。
　　滚烫的岩浆每天都在上升，稍不注意就会跃出山口。
　　火山迟早有喷发的一天，理智迟早有被掩埋的一天。尤其是每一次见到蔷薇，他的心中都会漫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地动山摇。
　　可是不能。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不为你考虑，不能不在乎你的感受，哪怕是在我死后。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
　　“华生，我……”
　　一阵钻心的剧痛忽然袭来，遍布全身，打断了他精心措辞的拒绝，好像血肉筋骨都被撕裂，直到皮开肉绽、乌血四溅。
　　夏彦猛地弓起身体，揪住了领口的衣服。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怎么偏偏在她眼前。
　　发作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他绝望地意识到。
　　身旁的女孩似乎站了起来，夏彦不想让她有任何察觉，强迫自己松开了衣领。
　　尽管疼得全身都在抖，他还是艰难地挤出微笑。
　　“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肚子忽然有点疼。”
　　梅菲静静看着他额头浸出的冷汗，心道肚子疼你揪领口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在夏彦身前蹲下，伸出一只手。
　　“吃掉吧，会好一点。”
　　她的掌心躺着两颗白色的小药片。
　　夏彦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都知道了。”
　　梅菲云淡风轻地说，递给他一杯白开水。
　　夏彦沉默地吞下药片，沉默地放下水杯，在木地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电影还在放，作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闪烁着，但梅菲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既然……”
　　“夏彦……”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许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梅菲笑了：“你先说。”
　　明明还没到芒种，气温却已经如此闷热，夏彦抬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华生，我……其实，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他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笑容。
　　“真的吗？”
　　梅菲的声音堪称冷酷，好像不是在确认，而是在逼问。
　　她就是在逼问。
　　仿佛被她这句话刺伤，夏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真的。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梅菲没有应声。
　　“所以，比起让我生命最后的五个月过得幸福，我更希望能守护你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无论我是否活着，无论以什么形式。”
　　五个月，梅菲想，已经够了。
　　“夏彦，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呢？”
　　夏彦的表情抽搐了一瞬，他忽然愤怒起来。
　　“你做出了什么选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吼完，他却又立刻后悔了，双手盖住自己赤红的眼睛。
　　“不，抱歉，我……我不是在冲你生气。”
　　他按了按太阳穴，收回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华生，我最多只能再活五个月……我连自己的墓地都买好了，就在我爸爸妈妈长眠的墓园里。”
　　“……我每年都会去给他们扫墓，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想有一天你也会站在那里，以爱人的身份，感受与我相同的悲伤。”
　　“光是想想就会让我觉得痛苦。”
　　“所以算我求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好不好？”
　　梅菲的小腿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几乎蹲不住。
　　于是她跪下来，用一只手托起了夏彦陷进黑暗中的脸。
　　‘夏彦。’她轻声道。
　　“我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我们的处境太过危险，我随时可能会死，甚至死在你之前，甚至我可能已经……”
　　“别！”夏彦瞳孔骤缩，一把攥住梅菲的手。
　　他的声音在抖：“……别说，别说出来。”
　　良久的凝滞后，梅菲投降般叹了口气。
　　她撑着地板，勉强站了起来。
　　“你再想想，好不好？”
　　梅菲离开了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推开了二楼夏彦工作室的门。
　　她没有开灯。
　　她将夏彦的转椅移到书柜边，方便听清挂钟的滴答作响。
　　秒针持续不断的规律性节律让她想起了量子论，想起了蓝细菌，想起了宇宙膨胀，想起了南猿露西，想起了与苏格拉底交谈的狄奥提玛。
　　每个事件都是能写入教科书级别的意义重大，足够让她将思维投入其中，犹如鱼游入深海。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不知不觉间，时针转过一圈，三千六百秒就消失了。
　　工作室的灯骤然亮起。
　　夏彦的脸红红的，一手扶着门框，仿佛这样才能站稳。
　　梅菲抬头与他对视。
　　“……该上床睡觉了。”
　　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明明才九点半，梅菲心中好笑。
　　看来刚刚夏彦又在不知情中喝了不少巧克力酒，彻底醉倒了。
　　梅菲冷着脸从夏彦身侧挤了过去，一言未发。
　　夏彦好像很委屈，却不敢和她搭话，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又尾随她走上了楼。
　　电影还在放，地上摆着两个空瓶。
　　梅菲猝不及防地回头：“跟着我做什么。”
　　夏彦的目光有些失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哦，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跟着你。”
　　梅菲绷了半天的恶人脸，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如此真挚的深情。
　　她无奈地苦笑一声。
　　“夏彦，你喝醉了。”
　　“是吗……可能是吧，我、我不擅长喝酒。”
　　“喝醉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梅菲循循善诱。
　　“其实我还……”
　　“所以你可以无所顾忌一点，做一些你清醒时不会做的事。”
　　夏彦的话音戛然而止。
　　“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明白吗？大家不会把醉酒的人说的话当真，也不会怪罪醉酒的人。”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梅菲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拉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华生，我……我喜欢你，怎么会不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着你，一直喜欢你，最喜欢你。”
　　和游戏剧情几乎相同的台词，是他不知道在心中默念了多少次的告白。
　　夏彦总是太温柔，以至于梅菲快要忘记，他拥有怎样一颗炙热的心。
　　她的小腿剧烈地痉挛起来，幸好夏彦紧紧将她圈在怀中，才不至于跌倒。
　　“很抱歉……我总是在拒绝你，其实我有过很多计划，有很多想和你做的事。
　　我想陪你一起看书，一起做饭，一起看烟火，一起旅游……”
　　“一直陪着你……”
　　梅菲却一怔。
　　什么叫‘总是在拒绝’？
　　还有之前，夏彦的措辞，夏彦的反应，细细想来，都不对劲。
　　好像他早已斟酌过很多遍，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难道蔷薇其实早就对夏彦表示过心意？
　　小腿抽搐得太过剧烈，甚至开始发麻。
　　一个念头轰然闯入梅菲的脑海，炸出一片空白。
　　回想起来，她每一次小腿痉挛发作，都是因为夏彦。
　　那是蔷薇的意识。
　　哪怕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意识混乱，身体的控制权也被外来者夺走，蔷薇残存的灵魂仍然记得她的爱人。仍然会为他心疼，为他心动，仍然在回应着他。
　　怪不得这条世界线里除了夏彦，其余三名男主与蔷薇的关系都不甚亲密。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坚定地选择着夏彦。
　　低沉的呢喃在她耳畔响起：“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梅菲能感觉到大滴大滴灼热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回答着夏彦的每一次呼吸。
　　“我也是。”
　　不是属于梅菲的眼泪，也不是属于梅菲的回答。
　　遍体鳞伤的公主费尽千辛万苦逃出了城堡，却发现吹笛的少年另有所爱。
　　那是真正的爱情，绝非被囚禁数年的公主一厢情愿的向往可以媲美。
　　孤独的公主看呆了。
　　所以梅菲默默张开双臂，用这具偷来的身体紧紧拥住了夏彦，任由他所爱之人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服。
　　泰坦尼克号的剧情到了结尾，Rose流着泪亲吻了Jack冰凉的手指，最后一次说出她的誓言。
　　‘I’ll never let go.”
　　梅菲忽然出声。
　　“夏彦，活下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要努力活下去，竭尽全力活下去，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为自己活下去。”梅菲揪住了他的衣服：“这是华生的命令。”
　　“……我不敢……”
　　“你必须敢。”梅菲固执地说：“你发誓。”
　　“你发誓。”
　　夏彦沉默地亲吻了她的额头：‘好，我发誓’
　　梅菲长舒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夏彦。
　　“好了，喝醉的人别在这里碍事，乖乖下楼去睡觉。”
　　梅菲一边说着，一边强硬地把夏彦连拖带拽，关到楼下的工作室内。
　　她独自打扫了房间，将一切都收拾妥帖，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
　　既然腿伤基本恢复，就可以走了。
　　夏彦，如果你从未出现，也许我会一直习以为常地寂寥下去。
　　吃饭，喝水，睡觉，应付生活，等待着死亡来临。
　　直到我灵魂的焰火全部烧成灰烬，直到我从身到心彻底褪为虫噬的空洞。
　　你为我荒凉的宇宙带来星光，却并非为我而亮。
　　你慷慨的施舍于我一百三十亿光年宽广的寂寥丝毫无补。
　　只会让我的荒凉成为更加难以忍受的荒凉。
　　梅菲拦了辆计程车，入夜的未名市无比繁华，光影潮水般流动，到处都是喧嚣的热闹。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一片洁白的白花苜蓿海。

9.  九
　　▍活死人是当不了画家的。
　　凌晨三点零四分。
　　陆景和对着锁屏上四个硕大的数字叹了口气，将手机翻个面，倒扣到桌上。
　　他双手干干净净，没戴任何戒饰，左手小指不知何时蹭到一抹群青，鲜亮的深蓝色在苍白的指侧胡乱晕开，慵懒又放肆，竟意外的和谐。
　　错落有致的油画挂于墙面，有风景，也有人像，所用颜料是市面上最好的，不带任何刺鼻的气味，反而散发着松林般的清香。
　　一旁的画板架下杂乱地塞着一叠速写草稿，纸张边缘微微泛黄。
　　这里是陆景和的画室。
　　他已经在桌前呆坐了六小时，而画布仍然干干净净，连底稿也没能打出来。
　　毕竟他已经两年没有动过笔了。
　　两年前，他画了一幅女人的肖像画，因为尤其满意，精心装裱后邮寄赠予了远在翡冷翠的老师列昂。
　　列昂看到后，特地发邮件询问他：“Marius，你信教了吗？”
　　陆景和哭笑不得：“没有，老师，我仍然是无神论者。”
　　“噢，这幅画很漂亮。光影非常圣洁，像宗教题材画作，却又是写实画风。
　　我想应该不是刻意为之，所以猜测是你的心境有所改变。”
　　经过陆景和的解释，通情达理的列昂很快理解，此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但老师无心的评价却留在了陆景和脑中。
　　因为画那幅画时，他在想蔷薇。
　　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海奥森不过是个小有名气的制药公司，造成的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伤害还未切实落在N——的每个成员身上。
　　他们探讨，争吵，四处走访，无所畏惧地奔波在距离危险最近的地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查案间隙为了蔷薇争风吃醋。
　　是为什么而画下那幅肖像？
　　记不清了。
　　也许是下午，也许是晚上，也许是因为蔷薇的一句话，也许是因为她的一瞬神情，也许只是因为某个时刻，她的侧脸很美。
　　明明只过去了两年，记忆却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所有美好的回忆都被罩上一层黄沙，只剩下痛苦刀刻似的，分毫毕现。
　　想到这里，陆景和手中旋转不停的铅笔渐渐顿住。
　　恍如隔世。
　　当时的他，虽然绝对相信老师审视画作的眼神足够犀利，可这份评价却让陆景和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亦有些不适。
　　怎么会像宗教？
　　最后，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琢磨的技法出了差错，遂决定放下油画一段时间，等脱离了当局者迷的困境后再重新审视自己。
　　没想到这一放下，他们平静的生活就迎来了转折点，巨变接踵而至，他接过了和印，便放下了画笔。
　　从此再也没能拿起来。
　　直到今夜。
　　陆景和觉得自己一定是着了魔。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他便绕路去宁和探望了沈姨。
　　不知道是不是孤女寡母之间特有的心灵感应，即便N——
　　众人什么也没说，沈姨的身体还是肉眼可见的日渐衰弱。
　　陆景和本来已经签了支票用来预支她所有的治疗费用，以及资助杨杨到上完大学为止。
　　但杨杨已经没了，不久前宁和的研究员告诉他，沈姨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
　　除了支票，陆景和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再陪她说几句话而已。
　　一件又一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堆在心头，他独自驱车行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长夜一无所有，远处灯火琉璃，电台女主播唠叨着些毫无营养的鸡汤，惹人生厌。
　　他伸手扭过旋钮，咔哒一声，一切重归沉默。
　　车外欢歌笑语，车内落针可闻，陆景和自嘲似地笑了笑，摇起所有车窗，免得热闹漏进来。
　　寂静的空气重如深海，拥有一千零一百倍大气压的压力。
　　为了不被压得肝胆俱裂，他强迫自己去想些什么，什么都好。
　　第一个出现的竟然是梅菲的声音。
　　“你不画画了吗？”
　　“那还挺可惜的。”
　　“因为你很违和。”
　　“自我束缚。”
　　陆景和冷笑一声。
　　她又懂什么，怎么敢大言不惭地随口评价。
　　可梅菲仍然在他脑中喋喋不休。
　　“很久很久以前，我妈妈告诉我，死亡是一场无梦的安眠，是一次纯白的归乡，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大的垂怜。”
　　“你见过白花苜蓿海吗，陆景和？”
　　作为打发时间的对象，她居然超常管用，不知不觉就夺走陆景和全部注意力，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把车开到了未名大学附近，画室所在的小区。
　　来都来了。
　　陆景和把车停好，循着记忆上楼。
　　他的手指分明已经按在指纹识别处，却迟迟不敢抓住门把手，好像里面不是他的画室，而是刀山火海。
　　“自我束缚。”
　　陆景和嘴角抽了抽，终于推开了门。
　　回忆到此结束，男人烦躁地将手中铅笔扔下，笔尖斜着撞在白桌面，划出一道黑色的污迹。
　　他捏了捏眉心。
　　每一幅被捧到画坛顶峰的旷世奇作都是画家们用心涂抹的成果，有时候陆景和注视着那些画，仿佛还能看见百年以前画家们心头鲜红的血。
　　而不管他承认与否，他的血已经干涸了，就像坟墓中的干尸，腐臭枯槁，眼球、嘴唇和心脏早已被吃光，只剩一层烂皮包裹着枯白的骨骼，就连蛆虫都不愿在此繁殖。
　　活死人是当不了画家的。
　　陆景和叹了口气，站起身。
　　过段时间，叫人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吧，能卖的卖掉，能送的送走，还能腾出地方，他漠然地想。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手法之暴躁，称之为砸门更为贴切。
　　陆景和皱着眉头拉开门，一句‘有何贵干’已经在抵在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竟然是梅菲。
　　将近一月没见，这人竟然已经能自己站起来，正左摇右晃地立在他画室门口。
　　本应温婉大方的麻花辫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毒手，杂草丛一样乱炸，套一身黄白相间的小熊居家服，右手还粽子似的吊在胸前。
　　气势像来讨债的，模样却像逃难的。
　　一阵酒气扑面而来，陆景和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喝醉了？”
　　“我去了陆公馆找你，你不在。康伯也不知道你在哪，跟我说了好几个地方。”
　　梅菲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探头探脑地想钻进屋。
　　“这里是最后一个。可算找到你了。”
　　陆景和迅速敛去眼中的震惊，重又露出一幅喜怒莫测的模样。
　　他抬手撑住门框，用身体强硬地将梅菲彻底阻隔在了画室外。
　　即便他的灵魂如今已经枯竭，可它毕竟曾在这里燃烧，不是他人能够轻易踏足的地方。
　　“找我做什么？”
　　陆景和略微俯身，似笑非笑地低声道：“我以为你会谨记我的告诫。”
　　梅菲想起了他的‘告诫’。
　　“你最好是真的蔷薇，你最好是。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比他死得更惨。”
　　与那时一样，他的唇角分明是向上翘的，眼神却冰冷幽深，含着/裸的杀意。
　　梅菲噗嗤一笑。
　　“我记着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找你？”
　　陆景和反而不明白了。
　　“什么？”
　　梅菲的笑容如同刚出生的婴孩般纯洁无暇。
　　“听我讲。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10.  十
　　▍酣畅淋漓。
　　数次尝试挤进门未果，梅菲瘪瘪嘴，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左手酒瓶重重磕到大理石墙面，陆景和几乎以为那玻璃瓶要当场碎裂。
　　“让我告诉你……什么是哲学。”
　　“哲学是一群神经病用来折磨自己的刑具，他们发问，一刻不停地发问，行刑一般地发问，问自己一些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然后因此痛苦不已。”
　　“为了窥见真理，这些人不惜如此惩罚自己，但世人却常常将他们当成疯子。”
　　梅菲哈哈笑起来。
　　“你说，究竟是谁疯了。是哲学家？是这宇宙？还是世人？”
　　陆景和抱着臂打量她，觉得梅菲脑子里的芯片恐怕出了故障。
　　“还有科学，科学亘古长存，既不会朝生暮死，也不会朝令夕改。
　　科学是世界运行的规则和基础，是一切浩瀚与疯狂之下坚固冰冷的基石。”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值得被当成信仰，那就是科学。
　　但科学的尽头是什么呢，也许只是饲养员每天十点来喂食，我们这群火鸡记住了，便从此庄严地将‘十点出现食物’写成物理学第一公理，如果有火鸡说：‘不，先生，九点也可能出现食物。’我们就把它吊起来烧死。”
　　“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该去找个教信一信。”
　　她拿起手中还剩半罐的酒瓶子，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从她嘴角溢出，顺着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直到流进锁骨的凹陷，浸湿了小熊的耳朵。
　　“还有时间。时间只是物质变化的横轴，世上事物万千种，只有我们能定义时间。因为只有我们记得过去。石头能存在千百年，但这一秒的它与上一秒的它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有没有区别，都没有区别。”
　　“还有死亡。死亡与生命相对，生命是能自我复制、吸收能量降低自身熵的有序系统，那么死亡就是失去复制能力，然后重新归入混乱无序的世界。
　　就像它曾在宇宙中度过的那一百亿个年头一样。”
　　“还有诗，画和音乐。艺术家们将心研磨碎了，注入他们的作品里。但什么是思想？不过是神经间川流不息的电传导。什么是情感？不过是前半大脑对外界做出的反应。”
　　“甚至这些反应不是用来帮助你的，而是用来控制你的。否则人为什么饿？为什么会痛？为什么会害怕死亡？为什么会感觉孤单？”
　　梅菲边说边笑，如同正在遭受火刑的癫狂异教徒，机关枪一般吐出足以使许多人信仰崩塌的疯话。
　　陆景和深深注视着她。
　　他很清楚不过是些疯言疯语，可他却无法将目光从面前发酒疯的女人身上移开。
　　“因为你不听话。你这个意外产生的、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灵魂不听话，身体不能让你不听话，感情就是它的缰绳。”
　　“所以陆景和，什么是灵魂？”
　　陆景和一言不发。
　　梅菲也没指望他会搭理自己，她又灌了一口酒。
　　“笛卡尔认为我思故我在，我同意。思想孕育灵魂，尽管只是进化中不必要的副产品，尽管时刻戴着沉重的镣铐。”
　　“所以什么是爱？”
　　酒喝干了，只剩下满瓶陈香。
　　梅菲叹了口气，随手把酒瓶丢在地上，瓶子咕噜噜转了一整圈，无助地停靠在墙角。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心口，用力到指尖发白。
　　她郑重其事，像在宣读誓言。
　　“爱就是时刻禁锢我灵魂的镣铐。”
　　似乎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话音刚落，梅菲便开始笑，笑得弯下了腰。
　　半晌过去，直到她没了声音，陆景和才无可奈何地开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梅菲抽了口气，用手臂胡乱蹭过脸，陆景和惊异地发现，那纤细的手臂上竟然有水痕。
　　“我想说，‘一切事物只要它生成，理所当然就都要毁灭，所以还不如无所发生。’”
　　她扭头朝安全通道走去，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推开了厚重的消防门。
　　“我找遍了人类文明中所有被称赞被歌颂，以及被唾骂被鄙夷的东西。却至今没有找到任何是不会毁灭的，任何是有意义的。”
　　“能请你告诉我什么才叫有意义地活着吗？”
　　陆景和挑起眉。
　　“我不知道。听过你这番发言，我觉得恐怕没人能给出让你满意的回答。”
　　梅菲转过身来，重新面对陆景和。
　　“我想也是。”
　　她眼眶绯红，脸上斑驳的泪痕反射着昏黄的灯光，目光却宁静到堪称绝望，压根不像一个醉酒的人。
　　“我给你背一首诗吧。是我妈妈写的，她真的很会写诗。”
　　梅菲闭上眼，不顾自己的左手正在剧烈痉挛，也不顾自己的右手还被坚硬的石膏牢牢固定。
　　她放肆地张开双臂，仿佛完成一场盛大演出后的谢幕，或是要给谁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身体开始缓缓向后倾倒。
　　‘我亲爱的小梅。’
　　陆景和皱起眉，他注意到了梅菲向后倒去的动作。
　　从这个位置直直摔下的话，后脑勺可能刚好磕在通道的门槛上。
　　脑干受伤，会立刻死亡。
　　“不必为我哭泣。”
　　陆景和抬头环视一圈，楼道角落的监控闪着红光，角度能清楚地拍到他们两人。
　　他完全可以不动，监控会证明这个疯女人是自杀。
　　‘因为。’
　　陆景和眼神忽然暗了暗。
　　他居然才反应过来，这疯子根本就是清楚这点才会来找他。
　　她真的想死。
　　‘世上的所有相逢。’
　　梅菲的身体已经倾斜了将近40度，仍然松木般笔直。
　　再往下去，她便会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坠落的速度。
　　我什么都不用做，陆景和告诉自己。
　　只需要始终袖手旁观，她就会独自停止呼吸。
　　还有比这更简单的杀人方法吗？
　　我不是一直想杀了她吗？杀了这个害死蔷薇的怪物？
　　“都比清晨的露水还……”
　　不知为何，他回想起了跳楼自杀的陆景瀚。
　　那时陆景瀚是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
　　陆景和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刮着狂风的夜晚，他从来温和有礼的哥哥双目失焦，神情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眼前的女人居然在微笑。
　　她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不可理喻地微笑着，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她即将投入的是死神的怀抱。
　　“……短暂。”
　　闷响震耳欲聋，回荡在狭小的楼梯间内。
　　陆景和的手背和手臂代替梅菲的后脑勺重重撞在了门槛上，疼得他连游刃有余的面具都无法维持，好看的五官全扭曲起来。
　　他来不及拉住她，只能扑过去与她一起摔。
　　千钧一发之际，陆景和将梅菲按进怀里，把自己的手垫在她脑下。
　　他独自疼得龇牙咧嘴了一阵，才发现被他狠狠闷在怀中的女人竟然在笑。
　　“哈哈，哈哈哈，陆景和，你可真是……”
　　梅菲笑得喘不上气，用仅存的左手紧紧揽住了陆景和的腰。
　　真是奇怪，她寻死的神情那样坚决，此刻却又抱得那样用力，如即将溺死于湍流之人拼命抓紧浮木。
　　陆景和气得太阳穴的青筋都绷了出来，突突直跳。
　　他粗暴地将梅菲推开，撑着墙壁站起来，任由她蜷在地板上笑得直抖。
　　高挑的男人黑着脸一言不发，甩下梅菲独自进了画室，门却没关。
　　过了一阵，他余怒未消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要睡进来睡，免得明早邻居举报我虐待。”
　　梅菲这才勉强止住笑，气喘吁吁地坐起。
　　陆景和啊，你可真是善良。
　　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呢，既然给不出理由？
　　我简直恨透了你们的善良。
　　“睡哪？”
　　她乖巧地问。
　　陆景和正往逐渐青紫的手指上抹药膏，闻言头都没抬，没好气地往角落里的躺椅上一指，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梅菲竟也真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温驯地躺上去，好脾气的小绵羊一样，让人完全无法将她与刚才那个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质疑全世界的疯女人联系起来。
　　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陆景和才抬眼。
　　分明是个不修边幅的醉鬼，与美毫不沾边，可他的视线却总是情不自禁被她牵引，就像吸铁石之于锈铁。
　　他几乎忍不住不去看她。
　　蜷缩在躺椅上的女人满身酒气，一头乱发，腮上飞着淡淡红晕，眼角仍残留朱痕，小熊睡衣宽松的领口从一边垮下来，露出莹白的肩膀。
　　陆景和太熟悉这张脸了。
　　他画过无数幅这张脸的素描，也想象过无数次要如何把她画成一幅油画。
　　那一定会是幅干净，纯洁，美丽，生机勃勃的画，即便挂在教堂里也不违和。
　　但看着梅菲的睡颜，分明是同一张脸，他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自己在心中构想了千百遍的画像该是什么样子。
　　“陆景和，你该不会是我的真爱吧。”
　　原以为已经睡着的女人突然出声，陆景和慌忙转开视线，心虚似的。
　　幸好梅菲没有睁眼。
　　“……不想睡就滚。”
　　他虚张声势地恐吓。
　　梅菲瘪瘪嘴，果真再不出声。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天边已经隐约泛起鱼肚白，陆景和轻手轻脚打开柜子，从最上层翻出一条薄薄的毛毯，搭在彻底睡熟的女人身上。
　　陆景瀚死后，他便患上了精神障碍性失眠，索性整夜整夜地待在公司加班，两年下来，倒也习惯了不睡觉。
　　非必要情况，他很少再回空荡荡的陆公馆。
　　所以他毫无倦意地坐在高茶桌边，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又撑着下巴静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陆景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哲学，思考科学，思考时间与记忆，生命与死亡，还有灵魂与爱。
　　他懊恼地发现梅菲的每一句疯话都已经牢牢烙进了他的头脑。而自己正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拽着走。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脸，莫名想起了保罗．克利的《死与火》，萨尔瓦多．达利的《记忆的永恒》，以及亨利．马蒂斯的《奢侈．静寂．逸乐》。
　　还有穿插在几何抽象画中理性又冷酷的黑色线条，达达主义对旧世界之荒谬的放声嘲笑，以及野兽派最钟爱的，狂热奔涌的红。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也距疯不远，竟然感觉脖子上挂着绷带、手上裹着石膏、睡得不省人事、还套着一身幼稚儿童睡衣的女人像艺术品。
　　即便与那些巨作相比也豪不逊色。
　　陆景和从窗边把画架，画布，画笔和颜料全都搬了过来。
　　没有半分踟蹰，甚至不需要多想，那些被他封藏于心的，所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惊颤，所有无法感同身受的孤寂，所有不能入睡的夜晚，所有缄口不言与茕茕孓立，都被一股脑倾倒入了画里，在夜最终的静默中。
　　酣畅淋漓。
　　百种色彩驯服地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变化，在画布上勾勒出某人隐秘又深邃的灵魂，还有滴答着鲜血的心脏。
　　恍惚回到许多年前。

11.  十一
　　▍她要如何选择？
　　“May，知道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因为妈妈第一次遇见爸爸，就在五月的阿诺河边。”
　　“妈妈很爱爸爸。”
　　“很久很久以前，小梅还没出生的时候，妈妈没有地方可去，东躲西藏地睡在街边的长椅上，靠给人画像赚钱。
　　旅客少的时候，一天都卖不出去一张，只能饿肚子。爸爸就是那时出现的。”
　　“爸爸明明打扮得不像游客，却让妈妈给他画像。
　　妈妈画了，因为爸爸很漂亮，妈妈一不小心认真过头，画了两个小时，但爸爸一句都没有抱怨。”
　　“妈妈没好意思收钱，爸爸却给了妈妈一张名片，问妈妈想不想去弗罗伦萨美术学院学画画。”
　　“妈妈真的很爱爸爸。”
　　“我要见他！他为什么不来！”
　　“小梅，妈妈出生的地方，生长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花苜蓿。像海一样。”
　　“小梅，妈妈不快乐。”
　　“放我走！让我走！”
　　“小梅，妈妈爱你。妈妈不会丢下你的。”
　　“小梅，妈妈在这世上，第一喜欢你，第二喜欢画画。”
　　“我没有得病！让我见他！”
　　“小梅，一个人可以被剥夺生命，但无权被剥夺自由。”
　　“小梅，别害怕。死亡不可怕，死亡是天父的垂怜，是一场无梦的安眠，一次纯白的归乡。
　　当我们在世间走累了，就可以放下一切，回到永恒安宁的乐园。”
　　“你们为什么从来不听我说话！为什么没人听我说话！”
　　“小梅，妈妈会陪着你的，直到你长大。”
　　“小梅，妈妈累了。”
　　“小梅，你要自由自在地、有意义地活下去。”
　　“我亲爱的小梅，不必为我哭泣。”
　　‘因为。’
　　“世上的所有相逢……”
　　“……都比清晨的露水还短暂。”
　　梅菲醒了。
　　宿醉留下的头疼来势汹汹，她努力许久，才勉强睁开眼。
　　百叶窗被人拉了起来，明亮的光线穿插在松木般的清香中，微风钻过原木柜间隙，轻柔地撩拨着她的鬓发。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浴室中隐约传来水声。
　　她从身下摸出手机，手机电量告急，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咽气。而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还有十多个来自夏彦的未接电话。
　　梅菲腾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完蛋，约好了今下午去莫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见莫弈。
　　爽了工作状态的莫弈的约是什么后果，梅菲想想就害怕。
　　情况紧急，梅菲飞快地给夏彦回了个消息，匆忙穿上鞋，窜到浴室门前很不见外地哐哐拍门：“陆景和！我和莫弈有约，我先走了！”
　　水声骤然一顿，陆景和慵懒的嗓音从内传出。
　　他恐怕也刚醒不久，声音尚未完全褪去沙哑。
　　“急什么，你打算顶着那副尊容去找莫弈？”
　　她居然把这茬忘了。
　　穿着被难闻酒气腌入味的小熊睡衣去见莫弈，梅菲不用想都害怕。
　　“等着，我开车送你。”
　　陆总下达完指示，丝毫不给别人提意见的机会，水声已经哗啦啦重新响起，相当。
　　梅菲只好坐回去。
　　她用尽手机最后一丝电，绞尽脑汁将‘借酒浇愁结果不小心喝太多导致睡到下午才醒’这件事美化成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离谱的理由，再辅以声泪俱下的‘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和斩钉截铁的‘我争取尽快赶到’，合成一套组合拳，发给了莫老师。
　　几分钟后，手机叮咚一声，莫弈回复：“我知道了。如果实在来不及，我们改天再约。”
　　梅菲感激涕零，心想莫老师在大学一定很受欢迎。
　　毕竟这年头，明知学生是在瞎编还愿意配合演出的好老师，不多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骤然黑屏，给她上演了个原地罢工。
　　浴室的水声仍然没停，梅菲无可奈何，也无事可做，只好抬头看画。
　　虽然她选择的是理工科方向，却对绘画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了解。
　　因为她的妈妈是个画家。
　　梅菲的母亲毕业于弗罗伦萨美术学院，就是陆景和毕业的翡冷翠美术学院的原型。
　　这么说来，她妈妈其实算是陆景和的学姐。
　　想到这里，梅菲轻轻笑了笑。
　　她的母亲是个天才式的人物，尽管只受过五年的专业培养，作品仍然被许多内行人交口称赞。
　　他们都说：“艾丝梅拉达，你的画不该挂在餐厅，应该挂在展馆尽头最大的墙中心。”
　　可惜直到最后，她的作品也没有上过真正的展览。
　　不过它们被堆放在梅菲长大的山谷，也算不上是屈尊。
　　毕竟在那座巨大到堪称城堡的庄园里，还锁着许多世界闻名的作品，每一件都能卖出天价。
　　有梵高的《圣保罗花园》，拉斐尔的《年轻使徒头像》，毕加索的《坐在花园中的女人》，莫奈的《睡莲》，还有一幅伦勃朗的自画像。
　　梅菲的父亲是个很有钱的收藏家，那座僻静的庄园里装满了他四处搜罗的珍宝。
　　其实，梅菲觉得她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一件被她父亲收存在庄园里的美丽藏品。
　　梅菲遗传了母亲的浪漫和敏感，自小对绘画和雕塑拥有超常的感知力。而此时她凝视着墙上参差的油画，赞赏之余，却仍察觉一丝违和挥之不去。
　　就像陆景和本人一样。
　　挂画技法流畅漂亮，画面明丽干净，虽然叫人心情愉悦，却莫名的……有点单薄。
　　说不通，梅菲默默想。
　　这样的画风，怎么会与被称为‘以黑暗绘就光芒’的伦勃朗扯上关系？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陆景和拉开浴室门，朦胧的水汽蒸腾而出。
　　“我先送你回家，你冲个澡换身衣服再……”
　　他应该洗得很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白T恤的领口被滚落的水珠沾湿，暧昧地贴在胸前。
　　见梅菲正专注地盯着他的作品墙发呆，陆景和挑起眉。
　　“你在看什么？”
　　好半晌，梅菲才没头没脑地说：“陆景和，你信教吗？”
　　陆景和心头猛地一跳。
　　这句与两年前列昂如出一辙的问题让陆景和的心莫名悬了起来。
　　“……不。为什么这么问。”
　　“第六感。”
　　梅菲扭过头来，状若不经意地微微一笑。
　　“没事，我们走吧，别让莫医生等太久。”
　　莫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采光明亮，从装潢到布景都以浅绿配白为主，梅菲本以为没人会讨厌这里，陆景和却避之不及，连门都不愿意进，把她丢下就走了。
　　有几人在排队咨询，前台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注意到她，梅菲只好自作主张地去了会客厅，正遇见长沙发上莫弈与一家人的谈话。
　　他冲梅菲微微颔首，梅菲心领神会，独自进了诊疗室。
　　看起来莫弈在这里的工作并不轻松，眉眼间都是浓浓的疲惫。
　　尽管如此，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会抽时间约梅菲进行心理治疗，治疗方式十分离奇，就是与她闲聊两小时。
　　经过一月多的试探，梅菲只有一个收获，那就是放弃。
　　别试图猜中莫弈究竟在想什么，别试图给他下套。
　　她惊讶地发现，自从她学会了在莫弈面前装傻充愣、任君宰割，与他的相处竟然变得愉快起来。
　　莫弈本就擅长照顾人的情绪。
　　磨砂玻璃门被人推开，莫弈一边关门一边将白大褂脱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他分明是从会客室走进诊疗室，动作却像结束工作回到家一样放松，梅菲想紧张都紧张不起来。
　　“你的腿伤已经好了么？”
　　“剧烈运动还有些疼，不过基本能走。”
　　莫弈金色的眼眸温柔地弯了弯。
　　“那就好。”
　　“快一个月没见到大家，还挺想念的。”
　　梅菲也笑。
　　“最近还好吗？”
　　莫弈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下拿出陶瓷茶壶，沏上茶。
　　“不算好，三泉村废弃工厂拐卖关押儿童的案子牵扯太多，事情还藏着其他猫腻。
　　左然整天忙于奔波取证，我的工作量也翻了一倍。”
　　随着他话音落下，饮水机的水流正好戛然而止，莫弈盖上茶壶盖。
　　“至于陆景和……你们真的一个月没见吗？刚才停在外面的车是陆景和的吧。”
　　他话锋一转，将茶壶煮到炉上，语气像是在打听梅菲感情生活的七大姑八大姨，亲切又轻松。
　　那壶造型古雅，水绿色圆壶身不作任何雕饰，没热多久，壶嘴就吐出一绺青烟。
　　莫弈笑吟吟地看向梅菲：“不是夏彦在照顾你吗？”
　　梅菲手心不由自主地开始冒汗。
　　不是被漂亮异性注视的不安，而是被教导主任抓了现行的不安。
　　“昨晚跟夏彦吵架了，就……”
　　哭着跑去找陆景和寻死。
　　还被人给救了。
　　事情的真相太羞耻，梅菲实在说不出口，别别扭扭地含糊了过去。
　　莫弈却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了然神情。
　　梅菲觉得他一定误会了什么。
　　“我原以为他的存在会给你施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当年陆景瀚的事给他留下的阴影很深。”
　　水煮开了，莫弈拿出两个水绿瓷杯。
　　“现在看来反倒是我多虑，你们似乎相处得不错。”
　　如果心存杀念也能叫不错的话，那他们的确相处得不错。
　　“我觉得，陆景和只是嘴上不饶人而已，对我其实没有多坏。他可能是刀子嘴豆腐心吧。”
　　梅菲乐呵呵地笑起来，充分演绎了什么叫天真善良。
　　莫弈也笑了，温和地应道：“是么，那就好。”
　　他浅金色的眸子隐藏在镜片后，梅菲一时无法判断那目光的焦点究竟在何处，也无法判断其中噙着的笑意究竟是真是假。
　　莫弈，太棘手了。
　　“对了，三泉村残留的蛛丝马迹如果能查清，应该是一大进展。甚至足以让我们拿到可以直接将海奥森封停的关键证据。”
　　“持续几年的混乱可能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十分绅士地将茶杯端给梅菲。
　　“开心吗？”
　　闻言，梅菲怔了一瞬，甚至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
　　“真的吗？！当然开心啊！终于要结束了。”
　　梅菲笑得神采飞扬，牢牢藏住了自己的片刻失神，可她的思绪还是不可遏制地嘈杂起来。
　　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海奥森那边是什么反应？
　　莫弈说得含糊不清，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他在故意诈她？
　　如果他们的确抓到了海奥森藏在人皮下面的狐狸尾巴，作为被埋进N——
　　最深的一颗棋子，海奥森一定会动她。
　　梅菲本以为还能窝在中间浑水摸鱼一段时间，却没想到死线已经逼到了眼前。
　　她要如何选择？
　　顺从海奥森，专心做它的伥鬼？
　　可海奥森根本没把她当做人，就算她帮助他们除掉了N——，梅菲也不见得能捞到什么好下场。
　　她心脏上的微型炸弹货真价实，尘埃落定后不过只是按下按钮的事。死人永远不会暴露秘密。
　　那么背叛海奥森，做N——的间谍？
　　先不说谍中谍是一件多么刀口舔血的工作，也不说N——
　　中的四人会不会相信她的投诚，即便梅菲真能骗过海奥森，N——
　　众人也百分百信任她，她脑子里的芯片却也货真价实。
　　陆景瀚的事情发生后，梅菲不相信陆景和会就此作罢。
　　海奥森能做出脑芯片，凭和印的实力，造出检测仪指日可待。
　　现在可能还没有完成研发，但再过一年呢？再过两年呢？
　　等检测仪对她的脑子报告出‘脑芯片存在’的结果时，她要如何解释？
　　他们会相信梅菲是个真正的人而非人工智能吗？
　　会相信梅菲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而非精心策划的骗局吗？
　　陆景和这个被蛇咬过一次的人，会相信吗？
　　梅菲仿佛踩在危楼摇摇欲坠的高墙上，向左也是死，向右也是死，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条活路。
　　“梅菲？你还好么，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莫弈涓流一般细腻文雅的声音骤然炸响，将她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嗯，我没事。我就是在想……”
　　梅菲搜肠刮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在想陆景和。”
　　“嗯？”莫弈饶有兴趣地放下茶杯。
　　“莫医生，你刚才也说了，陆景和的心理状态并不好，他哥哥的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为什么不给他做心理治疗？”
　　‘这个嘛。’
　　莫弈垂下眼帘。
　　“我是医生，不管有再高超的医术，也需要病人配合才行。
　　而有些病人宁愿伤口永远流血，也不愿意让它愈合。”
　　他似乎在思考，半晌才抬眼对梅菲微微一笑。
　　“对他们来说，伤口的存在反而是种慰藉，而使其愈合似乎代表着背叛。”
　　“这是一种自残式的自我防御机制，通过惩罚自己来转移道德感对自身的谴责。
　　要根除病症，需要先撕开这层自我防御。所以病人在面对治疗时，往往会产生强烈的抗拒情绪。”
　　“你能理解吗？”
　　梅菲不仅能理解。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莫弈仍然平静地注视着她，好像刚才所有话都只是在闲聊一样。

12.  十二
　　▍该累了。
　　左然出事了。
　　似乎是为了映证莫弈的话，没过几天，梅菲就收到了海奥森传来的密信，催促她尽快拿到密码。
　　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眉目，那之后第五天下午一点二十八分，一直忙于追查线索的左然失联。
　　仍处于休假期的梅菲从床上蹦下来就想冲去现场，被莫弈和严巍同时否决，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市警察局坐立不安地干着急。
　　索幸埋伏在周遭的警察反应及时，发现左然信号消失的第一时间就包围了他与联络人交易的地下赌场。虽然打草惊蛇，放跑了嫌犯，但左然好歹被活着救了出来。
　　便衣找到他时，左然肩头、下腹和大腿各中一枪，生命体征极微弱，腹部枪伤导致肠破裂，万幸没有打中大动脉，尽管血浸红了衬衫，还能救。
　　下午三点零二分，梅菲快把市局草坪薅秃时，终于接到了莫弈的电话。
　　“左然找到了。受了伤，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正在第四人民医院抢救。我手上还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到。”
　　梅菲堵在胸中的一口气总算舒出来一半，连忙跑出市局拦车，差点被伸缩门的滑轨绊倒，当场给市局门口的警徽磕一个。
　　她赶到第四医院时，‘手术中’的提示灯还不祥地亮着，像一只高悬半空的血红大眼。
　　梅菲门神似的守在门口转了无数圈，终于强迫自己坐下。
　　医院金属制长椅的温度穿透薄薄的长裙面料，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缠在腿上。
　　梅菲在N——的五人群中发送了一条‘左然还在手术中’，始终没人回她。
　　寂静的聊天群仿佛是什么危险的征兆，让人情不自禁地往糟糕的方向去想。
　　好在半小时后，莫弈如约出现。
　　他脚步罕见得急促，额上浮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是一路跑着来的。
　　虽然不应该，但梅菲在见到那张捉摸不透的美丽脸庞时，还是产生了一种‘幸好你没事’的喜悦。
　　说来可笑，她明明是一只藏进人群的鬼，相处时间一长，竟也会对他们产生近乎同伴的关切和担忧。
　　没有任何无聊的寒暄，莫弈在梅菲身旁坐下，十指相扣抵在额前。
　　可能是倦极了，手术灯骤然熄灭时，梅菲惊得跳起来，一回头。却发现莫弈竟然就这么坐着沉沉睡去。
　　他金边的细框眼镜已经滑到了鼻尖，眉头还紧锁着，仿佛梦中也并不安宁。
　　梅菲不由错愕。
　　虽然在游戏剧情里，不是没有看见过男主们疲惫的样子。但那都是可控范围内的脆弱，是强壮猛兽偶尔露出的柔软肚皮，放在恋人之间，甚至称得上小情趣。
　　而不是现在这样，匆忙，焦虑，狼狈，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设定再完美，他们也是人，梅菲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艰难挣扎两年，该累了。
　　犹豫片刻，梅菲还是轻轻摇了摇莫弈的肩。
　　“莫医生？莫医生，左然的手术结束了。”
　　莫弈睁眼的一瞬，目光甚至有些茫然，隐约蕴着朦胧的温柔。
　　“……嗯。抱歉，最近睡眠不太好。”
　　“没事。”
　　没有再试图多窥探莫弈罕见的倦怠和松懈，梅菲拿起挎包，上前守在门口。
　　她还临时抱佛脚地拿出了她母亲信奉的那套祈祷姿势，当起了天父短时间内虔诚的信徒。
　　在她身后，莫弈将眼镜推回鼻梁上，医院惨白的灯光落进他细长的金眸里，经过镜片折射，让那目光幽深得别有意蕴。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被推出手术室时，左然面色明显苍白，连唇色都浅淡得近乎看不见，眉心仿佛是用刻刀划出一道印痕，怎么也抹不去。
　　医生说子弹碎片已经全部取出，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即可。
　　梅菲终于彻底松了剩下半口气，拿出手机准备再给大家传个信，才发现大约半小时前，陆景和在群里简洁地回道：“董事会下午有会，我走不开。会议结束到。”
　　虽然已不陌生，但看见这口吻，梅菲仍然轻轻笑了一下。
　　还真是‘King’啊。
　　麻醉效力过去，病床上的左然喉中溢出一声不明显的低吟，他喉结滚了滚，神情略显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梅菲连忙放下手机凑上前：“左律师，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吗？”
　　左然吃力地对她扯出一个安慰性质的微笑，随即艰难地微微扭头，目光落在另一侧的莫弈身上。
　　莫弈颔首，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
　　“怎么暴露的？”
　　“线……线人。”
　　腹部中枪，吐字时难免牵扯到伤口，使左然本就嘶哑的声音更加有气无力。
　　“他出卖了你？”
　　左然点头。
　　莫弈思忖片刻，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是他出卖了你，还是整条线索，其实本身就是对方抛出的诱饵？”
　　左然沉默，良久才道：“便衣。”
　　莫弈迅速接收到他的信息。
　　“如果整件事只是为了针对你，就不会选在一个能让便衣埋伏的交易地，是吗？”
　　左然点头。
　　“所以这条线下面，果真有大鱼。”
　　莫弈十指相抵，在唇前撑起，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姿势。
　　“你上次见线人是什么时间，跟他说了什么？”
　　他们的对话简洁又高效，声音极轻，节奏极快，像两只夜色中窃窃私语的狼，显然是多年磨合出的默契。
　　梅菲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发现自己不清楚来龙去脉，许多地方稀里糊涂，收集不到任何信息，干脆做罢，一心一意削起了苹果。
　　等她一整个苹果削完，两人的信息交换恰好结束，梅菲尽职尽责地当着护工，切下一瓣果肉喂给左然。
　　“谢谢。”
　　他用气音轻轻道。
　　梅菲注意到，即便身受重伤，即便躺在病床上。即便身边都是熟悉的朋友，左然的手指仍然紧紧蜷着，揪住了医院洁白的被套。
　　仿佛他整个人始终是一把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起身。
　　起身工作，起身辩护，起身战斗，起身为某个目标奔赴到死，夸父逐日一样，孤身一人，道渴而死，死后化为一片葱葱郁郁的邓林。
　　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在这条世界线中一定不好过。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眉头蹙起，显得那条沉郁的细线更加忧愁。
　　莫弈仍然懂了：“你的线人被警察成功抓捕，跟你一起送进了这家医院。”
　　“他膝盖半月板撕裂，是你做的吧，所以没能成功混出去。”
　　左然神情并未因此轻松一分。
　　莫弈轻轻叹了口气：“但是神经系统中毒受损，警察抓到他时就已经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几乎不可能恢复。这条线索恐怕是断了。”
　　左然晴天般湛蓝的眼睛明显暗了暗，堕为一汪落寞的深海。
　　‘你的工作暂时交给我顶上。’莫弈披上条纹衬衫，打断了左然还想问的话：“实在不行，我们还剩三个人。你安心养伤，我先走了。”
　　看他动作匆匆，一定不是回家休息。
　　热血很难被挫折浇灭，却可以在长时间无能为力的拉锯战中流干。
　　夕阳西沉，暗红的光倾斜着泻进单人病房里，莫弈被那光芒从背后包裹，几乎化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一举一动都被拖得很慢很长。
　　长得梅菲无法呼吸。
　　她看着莫弈的影子，每时每刻都感觉，也许下说：“要不我们不干了吧。”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胸中鼓舞人心的那些热络话好像全在这阵阳光下结了冰，连带着血管一起冻住。
　　以至于这件事如果真的发生，房间里三人，可能没人会出声拒绝。
　　然后一起被血红的落日彻底吞噬。
　　但没有，这个情节似乎马上就会发生，却又始终没有发生。
　　莫弈生生扛住那泼血似的余晖，仿佛拖着满身铁铸的枷锁，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哑剧般的一幕一直持续到莫弈临到门口，三人的手机突然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粗暴地打断了这一刻的凝滞。
　　是发在N——群里的通讯申请。
　　梅菲反应最快，急忙按下接通键，扬声器里传出陆景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我来不了了，疗养院打电话告诉我有人溜进我爸的病房，朝他开了枪。”
　　短暂地停顿后，梅菲听到了汽车刺耳的急刹声，还有陆景和最终没能忍住的粗口。
　　他似乎一拳捶到方向盘上，皮革包裹的金属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陆景和！”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这么快，几乎让梅菲感觉到了恐惧。
　　她抓起手机慌不择路地开口，生怕下一秒谁就会说出那句话。
　　“你先冷静，叔叔受伤情况如何，开枪的人抓住了吗，报警了吗，救护车到了吗，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你别着急！”
　　几次沉重的呼吸后，陆景和终于说话了，声音总算恢复些许理智。
　　“报警了，人没抓住，但有监控记录，救护车已经把人接去医院了，受伤，受伤好像……挺严重的。”
　　话到这里，他渐渐没了声音。
　　已经拉开病房门的莫弈猛地松手，快步走回来，皮鞋在地面踩出一阵暴躁的‘哒哒’声，是他少见的失态。
　　“这不是意外巧合，这是蓄意威胁，对方掌握了我们的身份和行踪。”
　　莫弈一边飞快说着，一边拨打出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里面流出一道许久不见的清澈声音。
　　“夏彦，你在哪。”
　　“在北区，我盯了很久的人今天忽然往……”
　　莫弈打断他，斩钉截铁道：“别追了，快回来。”
　　“为什么？”
　　莫弈飞快地与他解释起来龙去脉。
　　而梅菲这边，直到她第三次小心翼翼地问：“陆景和？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才终于又响起汽车重新启动的声音。
　　“嗯，我在。”
　　他竟然已经控制住情绪，语气重新恢复‘King’该有的克制和冷静。
　　“你需要我……”
　　梅菲话到一半，莫弈焦急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梅菲一惊，抬头向他看去。
　　莫弈的脸色冷峻下来，他从包中拿出平板，输入了一连串数据：“好，你继续说。”
　　电话那头的夏彦连珠炮似的发出一个又一个指令，莫弈竟然能跟上，很快黑入了监控系统，拿到了北区夏彦所在建筑物的实时监控视频。
　　“既然对方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恐吓我们，证明我们快揪住他们了。
　　与其退回来消极避战，不如趁现在反将他们一军。”
　　夏彦语速极快，话音铿锵有力，从他有条不紊的清晰思路中，让人得以一窥国安部特工‘渡鸦’的影子。
　　“连续两次得手，他们现在得意极了吧？”
　　梅菲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夏彦，注意安全。”
　　她还是没忍住多嘴一句。
　　夏彦似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梅菲也在这里。
　　“嗯，我会的，放心吧。”
　　一与她说话，刚才那个出鞘刀锋似的人瞬间消失了，话音柔软缱绻，甚至还能听出思念。
　　“夏彦，有伙行迹异常的人从东门进去了，距离你大约六百米。”
　　莫弈迅速进入状态。
　　“收到。”
　　梅菲没想到久居幕后的莫医生当起联络员来居然也这么优秀，盘旋高空的鹰隼一样，毫厘不落地盯住了三十二个监控画面。
　　她忧心忡忡地观察了一会，确认莫弈的确能胜任后，才转回她与陆景和的通话。
　　“陆景和，你需要我来陪……”
　　“不用了。”
　　通过电话将事情听得一清二楚的陆景和冷冰冰道：“没必要，我自己去。你留在那里，随时准备接替莫弈的工作。”
　　“……好吧，但其实……”
　　“嘟——嘟——嘟——”
　　回答她的是一阵忙音，陆景和直接挂断了通讯。
　　梅菲疑惑地眨了眨眼。

13.  十三
　　▍“你还不是孤身一人。”
　　宁和研究所中有专门用于放松的休闲屋，主色调为生机勃勃的暖黄和青绿，桌上零散摆着几个憨态可掬的手工木雕，墙上还挂着几幅方形风景画。
　　凌晨两点，陆景和独自坐在活泼的马卡龙色系沙发上，等待着陆元希的检查结果。
　　监控中蒙面歹徒从窗户翻进屋，距离躺在窗边晒太阳的陆元希不超过五米，却一枪都没有打中要害。
　　要么开枪之人是个帕金森，要么，这只是个警告，对方仍持有忌惮，不敢彻底翻脸。
　　陆景和十指交叉抵在额前，双眼紧闭。
　　太乱了，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此刻他明明应该分秒必争地思考应对措施，可一闭上眼，大脑就会自动想像出子弹精准贯穿陆元希心脏的模样——毕竟这样的画面他并不陌生。
　　消音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目标便会带着或震惊或暴怒或痛苦的神情，向后倒去。
　　然后就是血，鲜红的血，像熟透了的西瓜内里的瓤，汩汩流出。
　　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会留下。
　　如果还有别人在休闲屋内，就会发现和印著名冷血总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然在抖。
　　虽然因为抢救及时，也不伤及内脏，陆元希很快脱离生命危险。但为防海奥森擅长使用的那些恶心生化制品，陆景和第一时间将他带来了宁和。
　　样品提取已经结束，陆元希也被送进研究所的病房安然睡去，可陆景和睡不着。
　　因为童年的阴暗记忆，他讨厌黑暗，也讨厌密闭狭小的环境。所以即便足有一百平的休息屋中只有他一人，陆景和还是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
　　可为什么不管有多么宽敞，多么灯火通明，胸中仍旧喘不上气。
　　线条开始在他眼前扭曲，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压缩，从天到地的六方墙壁狰狞地向中心压来，连空气都在这样的压力下凝成固体，无论如何都吸不进肺里。
　　窒息感加速了陆景和的呼吸，交感神经接受刺激，面部毛细血管网扩张，心脏搏动加快加强，眼前出现黑斑。
　　世界暗了下去。
　　“嗡——嗡——嗡——”
　　被他扣在桌面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枯燥机械的铃声像一把刀，豁然划破差点将陆景和溺死的寂静。
　　他猛地从近乎休克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惊慌地吸进大口空气，许久才拿过手机。
　　“怎么了？”
　　“我们这边结束了，你、你在哪？”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在奔跑，高跟鞋踩出一阵细碎的噔噔声。
　　周遭环境安静得过分，她的话语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回音，连间隙克制的轻喘都清晰可闻，不知怎么，让陆景和有种她正贴在自己耳边的错觉。
　　惹得他耳根发麻。
　　陆景和皱着眉头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宁和。”
　　他疲惫地将右手搭在脸上，戴于食指的衔尾蛇银戒正好触到唇峰，冰一样寒凉，迅速封冻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
　　“行，我来找你。”
　　梅菲似乎跑到了开阔地带，麦克风偶尔收到的嘈杂声响是未名市潮湿的夜风。
　　“你来干什么？”
　　陆景和微微笑了，不是因为感动或欣喜。
　　是讽刺的笑，刻薄的笑，比雪还冷，比剑还尖。
　　“梅菲小姐，我们的身份和行动信息全部暴露，我的父亲和左然差点因此丧命，身为始作俑者，你还敢单独见我？”
　　脚步声停了。
　　“我不是。”
　　她一字一顿道。
　　陆景和等了许久，那边也不再有动静，他几乎要被逗乐了。
　　“然后呢？你该不会指望这一句毫无内容的矢口否认就能说服我吧。”
　　他低声笑起来，愉快地补充道：“莫弈是不是一整晚都没让你代替他当联络员？”
　　“莫弈可不像夏彦一样好糊弄，你准备好为自己开脱的辩白了吗，还是你准备对他也说‘我不是’？”
　　“我会证明的。”
　　“哦？”陆景和似乎饶有兴趣：“你有什么妙计？”
　　“妙计，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我先来宁和见你。”
　　陆景和缓缓拨弄着银戒的拇指一顿，他眼尾不自然地抽了抽。
　　“啧，你究竟听……”
　　“我说，我要来见你，你有意见吗？”
　　梅菲陡然提高了声音，语气无畏，偏执，自大，像个莽撞又不懂事的小屁孩，充斥着令陆景和感到疑惑甚至感到畏惧的炽热。
　　他只能将自己那些苍白无力的恐吓都吞回肚子里。
　　“有意见也给我憋着，除非你现在就跑，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否则今晚，你这个人我见定了！”
　　梅菲恶狠狠道，不等陆景和反驳，她的声音连同海风一起消失，只留给陆景和干巴巴的机械忙音。
　　难以理解，明明他才是兴师问罪的人。却不仅吃了一嘴闷亏，还被她气焰嚣张地甩了脾气。
　　陆景和盯着手机屏幕显示的‘对方已结束通讯’呆了半晌，拧起眉头，有些恼火，有些茫然，还有些莫名其妙。
　　时间好像突然踩下油门提了速，陆景和刚在心中将事情捋完一遍，走廊里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梅菲推开门的一瞬间，本在闭目养神的陆景和骤然睁眼，宝石般璀璨的眼睛将流光汇聚，好像一只凶恶的野兽苏醒过来。
　　梅菲被那样的视线锁定，当即怔在原地，轻轻吞了口唾沫。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兴奋得她几乎战栗起来。
　　“夏彦的行动很成功，他找到了不少线索，还活捉了一个嫌疑人。”
　　梅菲尽量若无其事地将手包放到桌上，向陆景和走去。
　　“那边结束以后，莫……”
　　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陆景和突然起身，一把拽住梅菲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梅菲丝毫未设防，几乎是被他扔到了沙发上。
　　好冷的手，仿佛金属制成一样。
　　梅菲才撑着沙发直起身，她背后的黑影已经笼罩下来。
　　陆景和用自己的膝盖顶住梅菲并拢的小腿，压得她动弹不得，同时粗暴地钳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手臂伸直上举，一只手镣铐似地擒住她双手手腕，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从后按在了她的蝴蝶骨上。
　　然后一路揉捏向下。
　　梅菲先是吃了一惊，以为小陆总终于彻底崩坏，要在公共场合强/暴妇女，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在搜身。
　　梅菲差点笑出声来。
　　他居然以为自己是来杀他的。
　　更有趣的是，抱着这样的预期，他居然真的没有跑。
　　天呐，陆景和，你可真是、你可真是。
　　梅菲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才能勉强遮掩嘴角按不下去的笑意。
　　搜身当然不是轻轻抚摸，正规的搜身方法下手相当用力，只怕察觉不出危险，就差没把嫌疑人扒光了。
　　陆景和一寸一寸搜完了梅菲纤瘦的背，右手从她腰部拢过，从小腹往上寻找。
　　梅菲身正不怕影子斜，浑身上下连个指甲刀都没有，当然随他搜。
　　不仅如此，她甚至在其中寻到了乐趣。
　　陆景和的手掌冷得不像一个24岁的成年男人。却又相当有力，闭上眼，梅菲几乎以为有一条银白的巨蟒缠在自己身上。
　　她穿着一条修身的碎花长裙，只在胸前有个装饰用的小口袋，那蛇极有耐心，一路缜密地盘绕而上，鳞片张合，强有力的肌肉不断勒紧，红信嘶嘶作响，不放过任何一处。
　　直到她肋下。
　　——陆景和迟疑片刻，换了只手，用左手将那口袋翻找一遍。然后极不自然地在她胸前轻飘飘一抹，迅速收了回去。
　　“噗嗤。”
　　梅菲终于憋不住了。
　　“陆总，这事性命攸关，马虎不得，您可别放水啊哈哈哈……”
　　陆景和舔了舔嘴唇。
　　奇了怪了，他分明占据着绝对的主导位。却好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骑虎难下的人。
　　虽然梅菲根本不知道‘贞洁廉耻’四个大字该怎么写。甚至恶劣地想要继续挑逗陆景和，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
　　不能在别人家里理直气壮地耍流氓。
　　她独自压低声音笑了好一会，终于意犹未尽地给陆景和递了个台阶。
　　“陆总，放开我吧，我真的没有恶意。”
　　无需她说，陆景和光是观察她的反应就已经心知肚明。
　　不过陆景和也没有依言放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僵持不下，梅菲手都举酸了，才等来陆景和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低问。
　　“陆总，麻烦您能问得更具体点吗？”
　　梅菲微微偏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露出半张温柔端方的侧脸，耳垂仿佛玉做的。
　　陆景和没有回答。
　　他很困惑。
　　他本不该困惑，他本不该问。
　　他本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是最清楚答案的人，他本坚信自己的判断不可能出错，他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再次落进圈套。
　　可是眼前这个芯片怪物却总会做出一些动机成谜的行为，那么奇怪，那么无厘头，那么匪夷所思，那么多情善感，那么……像人。
　　她侧过脑袋时，细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嘴角若有若无地噙着一丝笑，眼底蓄着一股子机灵劲，让人捉摸不透她是真的开心，还是憋了什么坏主意。
　　而她哭泣时，神态又那么绝望，那么悲哀，仿佛有山崩地裂、万古千秋的怆然。
　　她像一团燎原之火，张牙舞爪，来势汹汹，不可理喻，焰心有浓稠到近乎癫狂的爱和恨。
　　仅仅是靠近她，陆景和就已经感觉到了灼痛。
　　可他仿佛一个背叛自己背叛得不够彻底的吸血鬼，明明早已与恶魔签下出卖灵魂的契约，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火焰。
　　“……陆总，陆总，咱们打个商量，您把我手放开行吗。举累了。”
　　身后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也不见动静，梅菲只能小心翼翼地先开口。
　　陆景和沉默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并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那只手从前方按住梅菲的脖子，动作强硬又霸道，不再是压制危险人员的姿势。而是某种蕴含着强烈情绪色彩的，近似于首领征服挑战者，或是捕食者掌控猎物的姿势。
　　陆景和力气太大，梅菲被他掰得向后弓起，几乎碰到他的身体。
　　银戒抵在她的气管上，又冷又硬，使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梅菲并没有试图掰开喉上掐得她喘不过气的手。而是任由自己像只无助的小兔子一样，将脆弱的脖颈大张旗鼓地摆在陆景和面前。
　　任君享用。
　　“为什么要来找我？”
　　陆景和微微俯首，嘴唇若即若离地触到梅菲耳尖，滚烫的气息顺着她耳骨滑落，不断下坠，下坠，直到撞上鼓膜。
　　随即铺开一阵令人心悸的颤动。
　　梅菲认真想了一会。
　　“陆景和，作为独立的单体生物，却又拥有群居的生活方式，就注定了人类永远孤独。”
　　她吐字不紧不慢，她知道陆景和扣住她脖颈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分脉搏，每一次吞咽，每一段声带震动。
　　“有人相伴时，我们总以为热闹是常态，可事实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任何东西的命运线会永远与你缠绕在一起。”
　　“父母会死去，朋友会分离，儿女会长大。其实孤独才是常态。”
　　陆景和并不平稳的鼻息如浪潮，一层一层在她耳畔荡开。
　　“可是孤独是这样难忍，以至于常有人被它击垮。”
　　“所以我希望，如果今夜你不得不面对一次命运线的分道扬镳，至少有人能陪在你身边。”
　　扣在梅菲脖子上的苍白手指剧烈地收紧了一瞬。
　　“咳咳咳、咳咳……好、好提醒你，起码迄今为止，仍有新的相遇在发生。”
　　“你还不是孤身一人。”
　　陆景和冰凉的手掌仍然锢在女人纤瘦的颈上，似乎想杀死她。
　　但梅菲却认为，他其实想亲吻她。
　　他们好像被拖进了黑洞，时间在引力的作用下被拉得极慢极长，每一次呼吸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海浪涨潮般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几乎漫过了梅菲的唇角。
　　‘陆总，检查结果出来了。’年轻的研究员拿着一叠报告单冒失地闯入，打碎了房内微妙的静谧：“您父亲很安全，并没……”
　　似乎是没想到里面会是这样一幅香艳的画面，来人愣了愣，当即转身就跑，还不忘‘嘭’的一声甩上门。
　　那只枷项似的手蓦地松开了。
　　梅菲终于能完整地吸一口气，她揉了揉自己被勒得发疼的脖子，背对着陆景和垂下头，眼角狡黠地弯起。
　　她知道芯片检测仪已经快研制成功，她方才回N——
　　基地时，看到了研究员传来的实验进度报告。
　　陆景和逼她做出了选择。
　　夏彦收集到的线索很重要，甚至可能成败在此一举。
　　她向莫弈保证硬盘还收存得好好的，她说如果他们不放心，可以派人同她一起去取。
　　她给海奥森传了消息，海奥森的人会帮她设置陷阱。
　　那么现在再看，究竟谁是猎物，陆景和？

14.  十四
　　▍他已经输了。
　　人烟稀少的公路如同黑色缎带，匀称地围绕着城郊的小山。
　　夏天到了，万物蓬勃的生命力无处不在，荒草遍野，野蜂飞舞，树叶表面的蜡质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晃得人只能眯起眼。
　　一辆其貌不扬的白色轿车正沿道路匀速行驶，副驾驶车窗大开，从里伸出两只不安分的胳膊。
　　梅菲总算拆掉了右手的石膏，重获自由。此刻正像只被带出家门兜风的狗子，一脸陶醉地享受着暖融融的清风。
　　风带来原野的味道，那气味复杂，热烈，刺激，像辛辣的苦艾酒，诉说着由阳光催生出的成千上万个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故事。
　　比只有甜味的漫天花香更生动，更醉人，更浪漫。
　　梅菲将双手拢在嘴边，冲枝头缀满粉红果实的桃树林大喊：“你——好——”
　　声音汇进了流淌的风，被其携着传达给每一颗水灵灵的桃子，每一片枝头摇晃的叶子，还有每一朵腐烂在土中的花。
　　目睹她发了一路疯的陆景和无奈地摇摇头，未置一词。
　　“陆景和，你知道吗，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这样环游世界。”
　　梅菲将手收回来，撑在座椅两端，扭来扭去动个不停，像个第一次出远门郊游的小朋友。
　　陆景和瞥了眼她晒得通红的脸颊，按下按钮摇起了副驾驶的车窗。
　　“只带上手机和证件，一遍旅行一边赚钱，走到哪都吃路边摊，住几十块钱的小旅馆，到处看街头艺人的表演，跟当地人学语言，每天都写日记。”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看对眼的人，就停下来把人勾搭到手，谈一段恋爱再走。”
　　陆景和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万一别人不想让你走呢？”
　　梅菲不假思索：“那就多陪他一阵，等他腻了再走。”
　　陆景和点点头，客观中肯地评价：“这属于玩弄他人感情。”
　　梅菲厚颜无耻地应了：“确实。”
　　远方的小山包越来越近，山顶茂密的植株掩盖下，隐约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正是梅菲口中存放硬盘的地方。
　　夏彦那边顺藤摸瓜地碰到了被藏得最深的脑芯片线索。只要能找到海奥森正在进行这项反人类技术相关研究的关键证据，再配合硬盘里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足以将海奥森告倒。
　　所以梅菲来取硬盘了，带着最空闲的陆景和一起。
　　轿车拐过几个弯，停在三层小楼外的空地上。
　　梅菲甩下一句：“我去啦，你不准跟来。”就跳下了车。
　　蹦蹦跳跳地跑了几步后，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脚步站了半晌，忽然转过身冲陆景和笑着招了招手。
　　她穿着贴身的黑背心和米色短裤，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浅黄格子衬衫，扎着活泼的高马尾。
　　回头的一瞬间，风将衬衫和发尾掀起，不知名的白鸟从天空飞过，数万夏蝉放声嘈嘈。
　　阳光将眼前的画面染成明黄色，灼热的空气对流扭曲，令不远处的人影有些失真，油画一样。
　　向日葵。
　　梵高那七幅举世闻名的画作蓦然出现在陆景和眼前。
　　灿烂，热烈，饱和度极高，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的向日葵。
　　如出一辙。
　　他甚至为自己居然现在才将二者联系起来而感到惊异。
　　梅菲所有的一颦一笑电影镜头似的一帧帧于他头脑中飞快闪过，间或穿插着梵高手下张扬肆意、灿若烈阳的花。
　　到最后，陆景和已经无法分清她们。
　　她恐怕自己都没发现，虽然她将蔷薇的穿戴模仿得惟妙惟肖，却经常忘记喷香水。
　　薄荷味洗发水的浅淡气味被留在车内，时不时钻出来撩拨一下陆景和的鼻尖，反复提醒着他这个人的存在。
　　他听到了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干涸多年的粘稠心绪于地底翻涌奔腾，将胸膛顶得寸寸龟裂，赤红的熔岩从心口喷涌，滚烫的热流源源不绝，顺着大地的裂缝漫开。
　　如同第一次在阿姆斯特丹见到向日葵的真迹时，似乎连灵魂都要被那火焰灼烧殆尽。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朵向日葵活着。
　　她会痛哭，会大笑，会愤怒，也会惊慌，她可以一边枯萎一边盛放，她的言行像精神病人，神态却像怜悯万物的诗人，她有藤蔓一样的身体和太阳一样的眼睛，好像是全部七十七朵向日葵的集合体。
　　几乎把他烧活过来。
　　陆景和全身皮肤蓦地燥热起来，喉头一阵一阵地干涩，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缓缓张开，又难耐地根根收紧，将深褐色的皮革压出痕迹。
　　他从不知道，原来仅仅是在记忆中回想一个人，也能带来这样的刺激。
　　他蹙起眉头，近乎凶狠地咬紧了牙关，伸手将空调风强和广播音量都开到最大，希望通过现代科技的力量驱赶原始反应。
　　电台震天响的噪音中，青年十指纠缠覆于目上，露出的下半张脸唇线紧绷，神情摇摆在忍耐与痛苦之间，细汗黏住了单薄的T恤。
　　酷暑的天光灼灼可畏，炫目的金龟子慢条斯理，拥挤的野草争抢不休，茫然的菜粉蝶翩翩而过，空洞的身体热汗淋漓，孤独的灵魂饥渴交加。
　　夏天本就是这样的季节。
　　许久过去，蝉鸣起起落落几十回，晃晃悠悠的菜粉蝶找到了新的花蜜，陆景和骤然掀起的情/欲终于平复下去。
　　他汗津津的脖颈被车载空调12度的风吹过，冷得一激灵。
　　凉意驱走最后一丝失控，理智彻底掌握上风，陆景和一看时间，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将近二十分钟过去，梅菲没有回来，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而眼前老旧疗养院模样的建筑在这二十分钟内，居然没有一点有人活动的迹象。
　　他们被跟踪了？对方察觉了？梅菲被埋伏了？还是被抓住了？
　　还是，这整栋楼，包括梅菲，都是海奥森设计好的陷阱？
　　后者可能性最大，陆景和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刚刚暖和起来的手指渐渐冷下去，昙花一现结束，立刻重新回到与银戒相同的、冰凉的温度。
　　现在的最优解是立即通知N——的剩余成员，并向警方求助，将营救人质的任务交给警察。
　　他不是夏彦，没有单独行动还能全身而退的能力。更何况整件事看起来很明显是一场为了抓住他而设的局。
　　他没有义务，没有能力，也不应该尝试救这个明显是诱饵的人。
　　陆景和将定位发送到N——的群中，简略描述了状况，然后打开中央扶手箱。
　　他在箱侧仔细摸索片刻，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个隐蔽的开关弹开，露出下面的隔层。
　　陆景和从中抽出一副表面泛着银光的智能眼镜，还有一把通体纯黑的小口径。
　　眼镜架上鼻梁后自动开机，一个个读数弹了出来，陆景和一边使它对眼前的建筑进行扫描，一边拿出弹夹，熟练地装弹、上膛，然后推开车门。
　　刚刚在他头脑里肆意妄为，倒是快活，现在想撒手就跑，门都没有。
　　陆景和静静想着，一边压低脚步，轻轻推开了小楼落满灰尘的玻璃门。
　　这是一栋‘凹’形的老楼，除了中央的主楼外，两侧还有稍小的侧楼，楼梯在正中央。
　　楼内房间大小各异，看布局应该的确曾是疗养院或养老院之类的建筑，年纪不小了，墙顶的白皮都因为漏水而膨胀脱落。
　　智能眼镜拥有红外感应功能，能识别五米范围内的恒温动物，现在感应功能毫无反应。所以陆景和一边贴着墙观察四周环境，一边向手机定位器中梅菲所在房间移动。
　　定位器的红点始终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直线距离明显大于陆景和与所指示房间的距离。
　　他走下几步楼梯，近了。
　　在地下。
　　排水管道年久失修，地下一层积水更多，壁上明显斑驳发霉，到处都是灰尘和碎纸片，墙角堆积着淤泥，至少数年没有人迹，蔷薇不可能把硬盘藏在这种地方。
　　所以梅菲的确是海奥森的芯片诱饵。
　　陆景和深深吐出口气。
　　他明明该愤怒，该痛骂自己的愚蠢，该转身就跑。但他却仍然在一步步靠近定位器上梅菲所在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难道还想要程序设定的芯片给他一个解释不成？
　　陆景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高筑的堡垒不知何时已被蛀空，紧闭的城门不知何时彻底洞开，负隅顽抗的懦弱战士溃不成军。
　　他已经输了。
　　反倒再次映证了梅菲的话，人类的情感就是如此离奇又可笑。
　　想杀她的人是自己，因她兴奋的人也是自己；
　　毫无证据时不相信她的人是自己，证据确凿时希望她无辜的人也是自己。
　　陆景和一边自嘲，一边无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左手指关节，那里还残留着十几天前未褪尽的淤青。
　　他来到了侧楼尽头的小房间门口，追踪器上梅菲与他几乎重合，而智能眼镜还是没有反应。
　　陆景和的心开始不住地坠落，仿佛心下有个无底洞。
　　他推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狭窄的通风窗口被野外茂密的杂草长满，几乎漏不进半分光，透过智能眼镜的夜视功能，能看到角落里扔着梅菲的手机。
　　陆景和迟疑片刻，没有贸然进入，思索着要不要把它拿出来。
　　就只有这一瞬的分神，智能眼镜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陆景和猛地转身，没等他举起枪，来人已经到了他身前，巨大的冲击力直直撞上胸口，陆景和猝不及防抬手去挡，仍被逼得连退数步。
　　木门轰然关上，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不知哪里的管道发出‘嘶嘶’的声响，大量白色气体被通进了这间密闭的房间。
　　仅仅只过了半个呼吸，陆景和还想打开手机。却发现自己眼前智能眼镜的光影已经分成了八瓣。
　　——他昏了过去。

15.  十五
　　▍“我看见你了。”
　　陆景和做了一个梦。
　　梦里密闭又潮湿，像童年阴暗的地下室。
　　梦里有他死去的母亲，墓碑前沉默不语的父亲，温和细心的长兄在花园中漫步。然后变为公寓楼下一滩血泥中的烂肉。
　　梦里有阿尔兹海默症失忆的黄姨。
　　梦里有被投毒后口吐白沫的小狗。
　　梦里有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惨白的闪光灯，怀疑、觊觎与侮辱的窃窃私语。
　　梦里有莫弈的叹息。
　　“好吧，那么我们以后将心理咨询改成心理课程。”
　　梦里有冰冷的衔尾蛇。
　　梦里有哭泣的母亲，微笑的杀人犯和腐烂的尸体。
　　梦里活泼乐观的女孩躺在后备箱内，被黑色的塑料袋包裹，像装着一包垃圾。
　　梦里他如同劣质的木偶，始终僵硬地提着嘴角，直到脸颊生锈，直到双目发霉。
　　霉点覆盖住视线，看哪里都肮脏模糊，四处是死气沉沉的青黑色。
　　除了一团……火焰。
　　豆大的一小苗，将熄未熄，陆景和慌忙伸手去拢，橘黄的火星落在掌心，瞬间与他手掌一同燃烧起来。
　　烈火焦灼，血肉烧出滚滚浓烟，很痛，但又有点说不出的畅快。
　　陆景和近乎着迷地盯着那簇火，慷慨地用身体将其饲养，盼望着它能再大一点，再旺一点，最好连同他手上的银戒，指尖的血迹，腐朽的，与黑暗的房间一同焚尽。
　　可是跳跃的火苗却忽然不动了。
　　明晃晃的黄凝固在原地，吐出他完好无损的手臂，成为其上一层铬黄颜料，然后逐渐汇聚，化为一个小人。
　　缩小版梅菲在他掌心仰起头，笑眯眯地开口。
　　“骗你的。”
　　陆景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早已被拔掉，说不出话，而眼眶空空如也，无从分泌眼泪。
　　他只能忍着锈迹斑斑的关节发出的吱呀声，僵硬地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轰隆！”
　　巨响伴随着热浪袭来，似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栋建筑都因此瑟瑟发抖，墙皮簌簌地甩落，砖石震开道道裂缝。
　　陆景和艰难地睁开眼。
　　他仍在那间黑暗的地下室内，双手反剪，被绑在裸露的水管上。
　　智能眼镜和手机都不见踪影，麻醉气体的效用还未结束，使人头脑昏沉，手脚酸软，就连开口说话都相当困难。
　　虽然房门被反锁，仍有灼热的气浪不断从门上的小窗拍进来，耳畔模糊的噼啪声响个不停，仿佛有燎原火焰在燃烧。
　　陆景和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门锁‘咔咔’两声轻响，有人进来了。
　　陆景和努力仰起头。
　　他会直接闯进来，自然不是毫无倚仗。
　　他拿准了海奥森不敢直接杀他，也不敢把那芯片植进他的身体。
　　毕竟他脑子里的信息独此一份，相当值钱。而且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身边没有谁会心疼他、保护他，不适合当芯片间谍。
　　拴住和印董事会那些老东西的铁链只握在他一人手里，陆景和枕畔群狼环伺，掌权人一旦死了，和印分家，从一只沉稳的猛虎变成一群发狂的恶狼，海奥森不见得能讨到好。
　　“我有……”
　　他才刚刚从胸腔中挤出两个音，那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托起他的下颌。
　　“闭眼。”
　　女人的声音经过震动膜的转导，略带些沙哑的含混不清。
　　但不妨碍陆景和听出她是谁。
　　没等他出声询问，梅菲已经将一张冰冷的面罩扣在他脸上。
　　随即，她从侧腰拔出陆景和的，对着头顶通往树林的通风小窗连开五枪。
　　四颗子弹贯穿了老旧的玻璃，将其粉身碎骨，玻璃渣哗啦啦落了一地。
　　“楼上堆放了两吨左右未经审批的药物，是他们用作中转的小仓库。我往里面丢了一把火，把仓库炸了。”
　　梅菲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陆景和这才看清，黑色的防毒面罩下，自己的智能眼镜已经移驾到了她的脸上。
　　“火势蔓延到了出口，我们最好留在这里等待救援。
　　放心，地下空气潮湿，没有可燃物，还残留积水，烧不下来。”
　　见到他欲言又止、难以置信的神情，梅菲面罩下的眼睛弯了弯，轻快地调侃道：“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背叛你吧？”
　　也许是药物残留的影响，陆景和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难道你不会吗？
　　梅菲举起手中纯黑的长方体晃了晃：“喏，硬盘。要拿回这个，我只有这一种办法。”
　　一句话中信息量太大。
　　陆景和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她，专注又冷冽地凝视着她。
　　如野狼端详荒原上意外遭逢的未知之物，审慎地绕着圈打量，试图穿透厚实的面罩、穿透沉重的皮囊看清她的灵魂。
　　梅菲回以他目不斜视的澄澈目光。
　　他们仿佛两个身披盔甲的战士，于人海中跋涉太久，身体早已筋疲力竭。却仍不愿意脱下几乎与皮肤相融的银甲。
　　他们目光揪扯，剑与甲撞出无声的巨响，杀气腾腾，金鼓连天，都想率先挑飞对方的头盔、割下对方的头颅，挖出对方的心脏，看清究竟是红是黑、是人是兽。
　　这交锋太凶狠太激烈不像友人，又太偏执太狂热以至于不像敌人。
　　刀剑铮鸣的较量只存在于二人心中，房间内陡然寂静，唯余热浪汹涌，拍打礁岸。
　　他们对峙了多久？梅菲不知道，似乎只有几次心跳，又似乎足有二十年，让她几乎在陆景和的眼睛里走完了一生所有的长路。
　　陆景和错开了视线。
　　“你们大费周章的布局，就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他声音那么轻，差一点就被震动膜忽略，差一点就被灼热的气浪卷走冲散。
　　但又如此残忍，如此怯懦。
　　梅菲眼看着他跳下擂台，逃回了自己厚厚的壳内，气得磨牙。
　　“陆景和，你为什么要进来？”
　　她不答反问，强硬地掰过陆景和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
　　“你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你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叛徒，你知道我多半是诱饵，你有充足的理由扔下我不管，等待警方的救援。”
　　“你为什么要进来？”
　　陆景和深紫色的眼眸浓成了幽深的墨色。仅仅只是一瞬交错，就逃避似地躲开。
　　答案写在他的眼睛里，太过明显，甚至不敢让人多看。
　　如果没有这碍事的防毒面具，我就要强吻你了，梅菲暗自想。
　　可惜好事多磨，好梦难成，天时地利人和没那么容易达成，梅菲最终还是放开了因为麻醉药物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她宰割的小狼。
　　“陆景和，你、咳、咳咳……你信教吗？”
　　梅菲挑了个距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不。我早就回答过。”
　　“错了，你信。”
　　梅菲笃定地否决。
　　“你相信圣洁，相信光明，相信美好，以一种近乎信仰的方式。
　　你拼尽全力修剪自己身上生长不当的枝桠，你每天都要无数遍诘问自己的心，你为了‘责任’‘善良’‘无私’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自愿戴上枷锁，你近乎苛刻地让自己成为一个圣人。”
　　“可是陆景和，人的灵魂是能随意修剪的吗？”
　　“你以为你能将那些阴暗给剪掉吗，就像巨斧劈断四肢，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牵连？不可能的。灵魂没有四肢与躯干之分，你所做的。不过是自己挑断筋脉，剥掉皮肉，好让那些阴暗无法示人，然后假装光鲜亮丽罢了。”
　　“但周遭无人之时，那些你自己创造的伤口，不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你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梅菲低低地笑了。
　　她想到了一片白花苜蓿海。
　　一片陆景和笔下的白花苜蓿海。
　　两年未有音讯的新锐画家Z忽然在不久前，公开发布了一幅名为《五月》的画。
　　虽然绘画技巧与两年前相差无几，却因其中内涵却大不相同，引发了画坛不小的轰动。
　　与它掀起的聒噪争吵不同，《五月》是一幅宁静的画。
　　不起眼的路边杂草长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花海，舒展地摇曳在无星的夜幕下，Z将伦勃朗‘以黑暗绘就光芒’的特点无限放大，几乎登峰造极，千百朵白花团与寂寥的黑夜相映，好像在发光。
　　极端纯洁，极端无暇，近乎神圣，近乎永恒。
　　梅菲没有关注画坛那些文艺青年的习惯，《五月》是左然受伤那晚她在N——
　　基地看到的，滚动在基地大屏的‘实时新闻’一栏中。
　　标题是一行极抓人眼球的夸张评价：“新锐画家Z或遭人生重大转折！”点开一看，作者恐怕是Z的忠实粉丝，不仅详细分析了Z以往的画风和《五月》的转变，还举出了六个论据证明《五月》就是Z亲笔所画。
　　那人说：“在Z以往的作品中，能看到他的情感、思想、向往和挣扎，而这一幅不同。
　　这幅画中没有情绪，没有思想，没有向往更没有挣扎。”
　　“这幅画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宁静，人间不应拥有的宁静。如果非要描述，我只能想到两个词。”
　　“死亡，与爱。”
　　评论区吵吵闹闹掐作一团，杠什么的都有，但梅菲没空仔细看。
　　她站在基地的控制台边，看着被屏幕放大了五倍的油画，愣愣地想，这是给我的。
　　陆景和为我画的。
　　梅菲的母亲是个画家，从小到大，梅菲收到过多得数不清的妈妈的画。甚至让她误以为给所爱之人画画是一种习俗。
　　有时候主角是她，有时候不是，但主题始终只有一个：妈妈爱你。
　　除了最后一幅。
　　梅菲十二岁生日那天，艾丝梅拉达完成了陪伴她长大的诺言，终于得以摆脱禁锢她十三年的牢笼，回到那永恒自由的乐园。
　　她服药自杀，留下了一幅未完成的画。
　　一片白花苜蓿海。
　　也许是因为折磨她多年的躁郁症发作，那幅画底稿肮脏，色彩灰暗，画面混乱又崩溃。
　　在梅菲眼中，那是一幅声泪俱下的控诉，一幅撕心裂肺的质问，一幅被她母亲拼命遮掩、直到最终才大白于天下的真相。
　　“妈妈不快乐。妈妈很痛苦。”
　　“妈妈恨你。”
　　残缺的半成品画作与黄昏的庄园，满溢的花香，狂舞的野蜂，啼血的雀鸟，以及女人死后僵硬的尸体一起烙进梅菲脑海，成为让她此后一生都只能仓皇逃亡的梦魇。
　　而现在，她竟然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收到了一幅甚至不能算朋友的人送出的画。
　　她仿佛一个饥寒交迫的杀人犯，自知自己肮脏又畸形。所以未敢奢求半点理解，只能龟缩在世界的阴影里逃亡，不断地逃亡。直到某天蜷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死去。
　　可赐她死亡的暴风雪还没到，先来了一个人。
　　那人分明与她素不相识，却于茫茫人海中攥住她扭曲的手臂，将她拖到阳光底下，掀开了她用于遮羞的污浊布匹，平静地注视着她。
　　“我看见你了。”
　　《五月》在梅菲眼中，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见你了，你的迷茫，你的痛苦，你的黑暗，你被黥上墨炭的脸，你骨瘦如柴的身体，你惊慌失措的眼睛，你所有的寂寞和恐惧，所有的危险与炽热。
　　他幽深的目光是十字架，梅菲曾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处决叛徒的刑具，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救赎。
　　我看见了你的所有，仍然愿意赠予你的灵魂最洁白的归宿。
　　仅仅是这一点理解和原谅，已经是梅菲从来不敢奢望的救赎。
　　深夜的N——基地里空无一人，晶体管屏幕闪烁着柔和的荧光，电子设备滴滴作响，半生飘零的游子却头一回不觉得孤独。
　　仿佛终于寻到归乡之路。
　　她呆愣半晌，然后泣不成声。

16.  十六
　　▍我在把全部的我交给你。
　　“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有一头绢带一样的黑色长发，和比泸沽湖更蓝的眼睛。
　　她出生在布鲁塞尔，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她的父亲是一名铁匠，奶奶和母亲每日在街边从早坐到晚，用扑克牌给人占卜命运。”
　　木材和纸张焚烧后的飞灰在黑暗的房间里浮游，刺眼的手机照明则像舞台上追逐演员的灯光，破碎的灰烬在其中翩翩起舞，竟有些异样的美感。
　　“她美丽又天真……咳、咳咳。天真得过头了，像深林中不谙世事的精灵。”
　　梅菲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些话不应该从任何状况下的蔷薇口中讲出。
　　“她没上过学，文化水平低得几乎等于零。
　　小时候给奶奶打下手时，跟一位同样在街边卖艺的大叔学会了画画。”
　　“她痴迷于画画，甚至忘记了烧饭，所以挨过很多次打。后来她逃走了，听别人说弗罗伦萨……就是翡冷翠，有最好的美术学院，所以她一个人逃到了翡冷翠。”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陆景和沉默地倾听着，甚至嫌自己的呼吸声太过吵闹，让他无法清晰捕捉到梅菲的每一个发音。
　　“在那里遇到了我父亲。我的父亲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家族，有权有钱……咳咳……可能不及陆家有钱，不过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富有了。”
　　“他们相遇第一天，就问我的母亲，想不想去翡冷翠美术学院学画画，他能解决学历问题。”
　　梅菲笑了笑。
　　“咳咳、咳……尊贵的王子捡到了落魄的灰姑娘，像不像童话故事。”
　　“可惜，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我的父亲，是个心理变态的控制狂。他慷慨地向我母亲伸出援手，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很美，美得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些帮助在他心中，都是为了得到这件珍宝必须支付的价钱罢了，和拍卖会上的筹码没什么两样。”
　　“灰姑娘运气不好，她遇见的不是王子，是恶狼。”
　　“他……咳咳、他将我母亲关在他陈列收藏品的庄园里，偶尔回来，都带着他的朋友。
　　我的母亲会被隆重介绍，因为我父亲认为她是一件相当珍贵、相当让人眼馋的宝物，很拿得出手炫耀。”
　　“我母亲所有的证件都在我父亲手里，她不会说中文。所以我父亲特意将她带回国内，雇佣的仆人都是国人。
　　偌大一个庄园，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囚禁的。却没有一个人帮助她，甚至没有一个人在意她，不管她是在哭，在吼，在摔东西，还是在自残。”
　　“他们只会日复一日地冷眼旁观，说着相同的话，沉默地收拾狼藉，期盼只要自己装聋作哑，每一天就能风平浪静地过下去。”
　　“也许在他们心中，那个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的外国女人，根本算不上是人，只是一只被人饲养的小翠鸟。”
　　“……那你呢？”
　　陆景和第一次忍不住插嘴。
　　“你也是被这样……这样对待的吗？”
　　梅菲听出了陆景和话音里暗藏的不忍，她抿了抿唇，唇角勾起。
　　“我？我不是。”
　　“我很聪明，我会说中文，不管是钢琴、马术还是舞蹈我都学得很快，我从小就会察言观色，也会讨好强权。”
　　“我很好地适应了我父亲制定的规则，并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
　　他对我很满意，甚至会带我出席我母亲没有资格参加的酒会。”
　　“我比他其他的孩子都聪明，而且遗传了母亲全部的美貌。
　　他的正妻是家族安排的婚姻，那个女人相貌平庸，所以她生下的那三个孩子。”
　　梅菲表情竟有些得意。
　　“都没我漂亮。”
　　陆景和哑然失笑。
　　是了，她的确不会是甘愿受委屈的人，相比她所描述的母亲的纯洁美好，梅菲更像一只狡诈、妖艳、放荡、某种程度上甚至有些邪恶的小兽。
　　“为了得到我父亲的青睐，我非常努力。
　　我甚至会因为母亲耽误我练习钢琴而发火。
　　我嫌她太无知，居然仍相信凭她毫无用处的爱意能打动那头贪婪的恶魔。”
　　“我拒绝花费太多时间陪她聊天，尽管……咳咳、咳咳咳……尽管我是那座牢笼中唯一一个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的人。尽管长达十二年的囚禁已经让她患上严重的躁郁症。”
　　“我模仿地太好了，几乎成为下一个恶魔。”
　　梅菲顿了顿。
　　“直到我的母亲在我面前自杀。”
　　“那天……咳、咳咳……那天，我本来独自在房间里练习表情和仪态。因为晚上父亲会来接我，去参加一场专门为我举办的生日宴会。”
　　在十二岁的梅菲心中，那是一份来之不易的认可，是对她至今为止所有成绩的嘉奖，是父亲同意她进入上等世界的门票，一张摆脱下等人、私生女身份的门票。
　　“可我母亲却坚持要我陪她手拉着手躺在花园里聊天，像小时候那样。
　　她太固执了，我怕她躁郁发作，惹父亲烦，只好顺着她。后来，我睡着了。”
　　“等我醒来，她的尸体已经僵硬，手指像石头一样，死死箍在我手上。”
　　梅菲闭上眼。
　　血管一样的落日。
　　冰冷的、僵硬的手指。
　　“我……咳、我其实一直知道她想死，但我没有在意，或者说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我冷血地将她的善良、高尚和对人性本善的纯洁信仰定义为弱者的怯懦和虚伪，而我希望自己是强者。”
　　“所以她一定要我见证她自杀的原因……大概是为了教育我。作为母亲，最后一次教育她那阿谀狂妄的女儿。”
　　教育我，生命和爱是有尊严的。
　　不容践踏。
　　道理明明如此简单，她却明白得如此迟钝，让她懊恼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是个愚蠢的懦夫而已。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陆景和看向梅菲，他的眼睛映着明晃晃的白光，梅菲恍然以为那里着了火。
　　她笑着摇了摇头。
　　陆景和，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我在给你讲……咳、咳咳……讲我自己。”
　　我在讲述我生命的源头，我灵魂的组成，和我信仰的起因。
　　我在向你毫无保留地敞开我，不管是我惑人的表象还是我隐藏的内心。
　　我在把全部的我交给你。
　　“这就是我，陆景和。我迄今为止的生活毫无意义，前半部分愚不可及，为虎作伥，杀死了唯一爱我的妈妈，后半部分离群索居，浑浑噩噩，罪有应得。”
　　“我流着一半恶魔的血，我继承了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我生来畸形，始终没有学会像我母亲那样去爱。”
　　“我爱一个人时，愿意为他拿起枪决斗，愿意为他割掉自己的一只耳朵，愿意抛弃家室与他私奔，愿意为他写成千上百首诗，也愿意为他躺上火车疾驰的铁轨。”
　　“但我要他也一样的爱我，我要看到他为我狂喜，也要看到他为我痛苦，我要看到他为了我放弃自己，我要他爱我爱得头脑发热、神志不清，好像发了一场高烧。”
　　梅菲忽然凑近，抓住了陆景和的手腕。
　　她的手掌那么热，陆景和甚至条件反射般想要逃走。
　　“陆景和，伦勃朗一生困顿，他晚年的版画只能卖100荷币，他和自己的保姆生下孩子。因此被人们狂欢似的嘲笑，他的家产全部变卖还债，他的葬礼如乞丐一般寒酸。”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绘画。”
　　“你像他，你凭什么像他？你圆滑，精明又冷酷，年纪轻轻已经将和印牢牢攥在手里，你天分极高、兄友弟恭、家庭和睦，要什么有什么，你的画凭什么像他？”
　　陆景和喉结滚动，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你和我，根本就是一种人。”
　　梅菲脸上扬起胜利的微笑。
　　看到《五月》的时候，她就明白了陆景和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我们生来浪漫、敏感、危险，我们是盗火之人，是一切人中最伟大的患病之人、醉酒之人、受诅咒之人。
　　我们与世界好像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屏障，我们在热闹中寂寞，在孤独中餍足，我们在磨合中学会如何和平温柔地与人相处，如同收起爪牙的野兽。”
　　“但野兽总要嗜血的，否则不管再怎么温存，于我们而言，都索然无味，难作慰藉。”
　　“陆景和，你爱过谁吗？你曾对那人露出獠牙吗？你敢暴露你肮脏的野心吗？你有过赤身裸/体的下/流幻想吗？你能将自己发臭流脓的伤口坦诚地展示给她吗？”
　　她不知怎么，言辞愈发疯癫，却居然歪打正着地切中了要害，陆景和隐在黑暗中手指不自然地蜷缩起来。
　　远方隐约传来消防车悠长的鸣笛，梅菲粗重地喘息了几次，滚烫的指尖在银戒附近逡巡，仿佛很贪恋它冰凉的温度。
　　陆景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决定将手抽回来——
　　没成功，梅菲直接欺身压到了他身上。
　　“我从没见过哪个最伟大的艺术家是没心没肺的阳光大男孩，陆景和，你为什么总要拼命装作健康呢？”
　　“你的犹豫和懦弱，孤傲和不解，你阴暗的枝桠和狼藉的伤口，难道不是你的一部分吗？”
　　梅菲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没有骨头似的，十指勾连，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后颈摩挲。
　　太烫了，陆景和几乎以为她在燃烧。
　　或者其实，他自己也被一同点燃。
　　“我觉得……都相当性感。”
　　陆景和耳畔一声巨响，也许是高压水枪，也许只是他的神魂剧烈地撞击着躯壳。
　　熊熊心火势不可当地蔓延，转瞬吞噬了山川与湖泊。
　　他好像在发烧。

17.  十七
　　▍一颗心换一颗心。
　　身着黑色隔热服的消防员破开房门时，陆景和已经濒临昏迷的边缘。
　　尽管防毒面具很好地阻隔了浓烟，但过滤层同样令人呼吸困难，在氧含量越来越低的狭窄房间犹为致命。
　　有人将趴在他身上的女人抱走，沉甸甸的重量陡然一轻，陆景和本该松口气，他却下意识地抬手，想勾住女人无力垂下的手臂。
　　——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半途截住，男人低沉的声音穿透面罩，在余烬嘶嘶中格外分明。
　　“安心，先生，你们得救了。”
　　得救了吗？
　　可为什么此情此景那么像终幕，梅菲最后的话语又那么像诀别。
　　陆景和无法确定，所以他不敢合上眼。
　　落日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刻入最后的红云。
　　消防车与救护车刺眼的远光灯中，陆景和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莫弈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部，金边的细镜框反射着车灯光，从来一丝不苟的银发竟然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到眼前。
　　他本独自伫立在及膝的荒草中与什么人通话，见到被架出的两人，匆忙挂断电话。
　　陆景和看着他径直走向已经昏迷的女人，消防员帮他摘下了梅菲脸上的面罩，莫弈碰了碰她的脸颊，面色骤变，小跑着去救护车旁叫下了医生。
　　她怎么了。
　　陆景和想问，但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肺好像被压扁成一张纸，只能发出细若蚊蝇的声响，一片混乱中，无人听清。
　　莫弈似乎对众人喊了句什么，那声音笔直地错开陆景和的耳朵，让他连一个尾音都没听清。而身前本试图摘下他面罩的手一顿，重新将面罩按了回去。
　　她怎么了。
　　陆景和被架着肩膀，从一个人交给另一个人，好像一个大号的木偶。
　　可这动弹不得的木偶却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紫眸，如虎狼，如鹰鹘，始终偏执地锁着被团团围住的女人。
　　莫弈在人群中快步穿梭，一边连续拨通电话，一边不断与人解释。
　　数人齐心协力将梅菲抬上了另一辆救护车，印着红十字的白色车门轰然合上。
　　陆景和找不到她了。
　　他茫然地睁着眼，视线在被熏黑的白房与吵吵嚷嚷的人群中辗转，试图找出半点蛛丝马迹，宛如一只无人能见、无人可闻的游魂。
　　她怎么了。
　　年轻的护士指挥着众人将他也搬进救护车内，手忙脚乱地摘掉防毒面罩，再给他带上纯白的呼吸面罩。
　　充沛的氧气骤然冲进肺腑，如涸泽之鱼重又回到甘泉，陆景和的手指抽了抽，好像血液终于开始流动。
　　有人拉开门踩进车厢，不等他扭头，莫弈凌凌如冷泉的声音已经响起。
　　“结束了，陆景和。”
　　“闭眼休息吧。”
　　陆景和一时拿不准‘结束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直觉莫弈口中的‘结束了’不止指今日的终结，而是另一种意思——一种对N——的每个成员来说都值得狂喜的意思。
　　可莫弈的声音太低哑，太疲惫，比起赢得胜利的士兵，他更像筋疲力尽的菲迪皮茨，只来得及告诉雅典‘结束了’，便要倒地死去。
　　陆景和两唇微启，还想发问，莫弈温热的手却先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先休息。”
　　他轻声道。
　　也许莫弈出口的话拥有魔法，也许他能成为有名的心理医生就是靠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陆景和想。
　　否则为何他一听到这句话，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席卷全身的倦累拖入沉眠。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躺在医院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里，消毒水仿佛腌入了味，弥漫在每处角落。
　　莫弈正坐在床角的小桌边敲键盘。
　　“醒了？”
　　他语气平和地问，手上动作没停，如同他们在N——基地工作时每次平平无奇的寒暄。
　　陆景和按了按眉心，将所有烦躁的心绪压下，几乎用尽自己最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梅菲在哪里’。
　　“梅菲……和海奥森的人有联系。她不能信任。”
　　他从焦急与担忧组成的狂乱海啸中抽身而出，攥紧最后的理性如攥紧救命稻草，尽量体面地开口提醒。
　　理性，精密的理性，冷静的理性，坚固的理性。
　　莫弈终于抬眼。
　　“陆景和，她能信任，不管她与谁有联系，不必怀疑她的立场。”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合上电脑，与陆景和坦荡地四目相对，好像准备进行一场郑重的谈话。
　　陆景和心头忽然一阵不安，他蹙起眉头。
　　“为什么？”
　　“如果你问她叛变的动机，我不清楚。也许你可以问自己。”
　　莫弈十指相扣，在颌下撑起。
　　“我给她看了你的《五月》。”
　　陆景和瞳孔骤缩，仿佛回到十年前，十几岁的少年被暗恋之人窥见了心思，紧张与慌乱一齐涌来。
　　过于青涩，甚至陌生。
　　他第一时间想问为什么，又想问你怎么会知道，还想问是什么时候。但莫弈的神情那么沉静，眉眼之中甚至含着哀伤，只消几秒，就把陆景和拖回沉重的现实。
　　良久的语塞后，他摘出最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什么反应。”
　　“哭了。泪如雨下，从监控中都能分辨。”
　　陆景和首先感到不解。
　　怎么会，那是一幅绝对安宁的画，没有一丝悲伤。
　　但随即，他反应过来，懊恼地将五指插进发间。
　　疯女人，陆景和沮丧地暗骂。
　　他无地自容地意识到，早在梅菲见到画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还没明白的心动已经在她明镜似的眼里一览无余。
　　她完完全全看透了他，包括他藏在背后不敢示人的脆弱，和含在舌底不肯出口的温柔。
　　那根本是一幅明目张胆的表白，就该立刻挖个坑埋进土里，直到腐烂也不要再见阳光。
　　他究竟为什么会将它发表，如同偷情者大张旗鼓地将昨夜欢愉对象褶皱的衣衫晾在窗口。
　　愚蠢透顶。
　　可能他也疯了，陆景和崩溃地想。
　　一股莫名的羞耻席卷而来，他自我封闭的时间太长，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对人袒露心意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或是五年前？
　　太久了，名为‘得体’的衣衫好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坦诚地告诉他人‘我爱你’变得像裸奔一样难以接受。
　　可陆景和惊恐地发现，后悔莫及和羞愤欲死两种情绪来回拉锯之下，竟还伴随着丝丝澎湃的狂喜，令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陆景和难以自控地想。
　　光是这么想想，他与梅菲之间的距离似乎就拉近了一大截，从忽远忽近变得触手可及。甚至让他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已经碰到她温热的身体，嫣红的嘴唇，还有烈日一样的眼睛。
　　但凡他还有一点理性，就应该及时止损，趁早将自己从越陷越深的漩涡中拉出来，退回警戒线外安全的区域，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的区域。
　　理性！对于从猩猩长成的人类来说，对于从古至今都没学会独行、从来渴望亲密无间的灵长类来说，这个词竟然逐渐成为褒义，多么可笑。
　　荒谬的理性，可笑的理性，该死的理性！
　　梅菲的嘴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双眸或睁或闭，手指变成枝条，从脚踝往上，缠住了他的身体。
　　如同伊甸园里蛇，诱惑着他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摘下朱红的禁果。
　　“为什么要自我束缚呢？”
　　纯白的枝叶攀附在他耳边，借着风轻声问。
　　所以他沦陷了。
　　全境溃败。
　　陆景和一把拔掉手上插着的针管，径直跳下了病床。
　　“去哪里？”
　　仿佛早有预料，莫弈不慌不忙地问。
　　“找梅菲。她在哪间病房。”
　　“她不在医院，在宁和。”
　　陆景和穿鞋的动作一顿。
　　仿佛时间凝滞，好久好久以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在宁和？”
　　“因为她戴的面罩过滤器里，根本没有过滤层。”
　　莫弈仍旧端坐原地，他垂下眼帘。
　　“这就是我说能够信任她的原因，她已经交了投名状。”
　　“就是你的命。”
　　陆景和眼角抽了抽，他想起梅菲止不住的轻咳。
　　怪不得。
　　“……我的命？”
　　“她救了你，以自己的命相换。她点燃的药物中混有一种神经毒素，不可燃，耐高温，具有挥发性。她吸入了很多。”
　　陆景和松开自己系了一半的鞋带，有一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但和印的陆总很快恢复冷静，迅速梳理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时有条不紊地将鞋穿好。
　　这是一个计中计。那个没有过滤层的面罩本是为他准备，梅菲以此得到海奥森的信任，她承诺会消除陆景和这个绊脚石，代价是交出硬盘为诱饵。
　　他唇线绷紧。
　　真是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骗子，聪明又残忍，像狡诈的赫尔墨斯。
　　除非她自愿向谁忠诚，否则哪怕将她动弹不得地钉在十字架上，也难保她不会用花言巧语致人死地。
　　人人都想得到她的心，可她如此精明，怎么会让自己吃亏。
　　一颗心换一颗心，公正公平，无可指摘。
　　起身望向莫弈时，他已经想通了所有，目光寒冷如刀。
　　“你利用她？”
　　莫弈坦然承认：“是。眼下的局面，为了赢，我只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
　　陆景和攥紧拳，眼里燃烧着肉眼可见的怒火。
　　“陆景和，别忘了，最初是谁只想除掉她泄愤。
　　她不是蔷薇，我与她并无感情，也不需要顾忌芯片操控的人工智能的人权，这是事实。”
　　莫弈推了推眼镜，针锋相对地与身前的年轻人对视，金眸锋芒毕露。
　　“她不是……”
　　陆景和不假思索地开口。
　　“是或不是，宁和的脑芯片检测仪已经研究成功，她现在就在宁和，你大可以用检查报告反驳我。”
　　莫弈打断他，将电脑收回公文包，自顾自站起。
　　“她感染的毒素似乎与夏彦是同一类型。但侵染更快、毒性更强，宁和只能保守治疗拖延时间。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与其留在这里与我争吵，不如赶紧去见她。”
　　陆景和额上青筋直跳，却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别将怒气发泄到莫弈身上。
　　他不是傻子，分得清真正的罪人是谁。
　　他既暴怒，又茫然，像一只因走投无路而龇牙低吼的狼。
　　古板单调的白色病房内，空气仿佛一点就着，莫弈沉默地走过他身侧，直到门前，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踟蹰许久，莫弈似乎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道歉毫无意义，并且非常混账，但……
　　我没有想到她会使用这么激进的方法。是我计划失误。”
　　“我很抱歉。你可以恨我。”
　　陆景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知道。如此狠毒的手笔，当然不是出自莫弈之手。
　　莫弈或许冷酷了些，但还没有那么恶劣。主谋另有其人。
　　陆景和闭上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梅菲似痴似狂的话撞进他的脑海，撞出肝胆俱裂的回响。
　　“我爱一个人时，愿意为他拿起枪决斗，愿意为他割掉自己的一只耳朵，愿意抛弃家室与他私奔，愿意为他写成千上百首诗，也愿意为他躺上火车疾驰的铁轨。”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捧着她血淋淋的耳朵。
　　她亲身示范，不管对方是否想要，也不管对方是否需要，她都要偏激地献上耳朵，以此宣告自己炙热的爱，以此为烧红的烙铁，给所爱之人打上烙印。
　　“你是我的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梅菲得意洋洋的脸，那个疯子压根不在意自身死活，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你是我的了，陆景和。”
　　她会兴高采烈，像赢得决斗的骑士。
　　只要你还活着，你每一次照镜子，每一次看见自己，每一次意识到自己活着，都不得不想起我。
　　你的眼睛里刻进了我的名字，你的心脏里留下了我的污血，你是我的了。
　　如此截胫剖心般的凶残，比古代的暴君更甚一筹。
　　暴君只要求奴隶的身体，她更贪婪，她想要奴隶的灵魂。
　　而他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唯有俯首臣服，任由烙铁按在额上，烧出钻心彻骨的灼痛。
　　终究玩火自焚。

18.  十八
　　▍如果是你向我进攻，我会毫不犹豫地屈服。
　　梅菲第三次惊醒，时间已是午夜。
　　她曾专门查阅过夏彦不得不忍受的神经痛究竟是什么感觉，阴差阳错，现在竟然有了亲身体验的机会。
　　折磨她的疼痛以撕裂痛为主，好像有技术拙劣的医生在不断用手术刀剖开她的腹腔，将内脏乱翻一气，疼得梅菲整个蜷缩起来，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虾。
　　病房里的温度被空调恒定在26℃，她却早已汗流浃背。
　　梅菲气喘吁吁地支撑着自己坐起，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床头的镇痛药片。
　　按照医嘱，她一天只能吃两片，而她今天第二次醒来时。因为疼痛难忍，偷偷多吃了一片，导致现在不良反应发作，她的眼前彻底模糊，仿佛蒙了一层雾。
　　再吃一片……不，半片，半片应该不会有事。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心口传来，让她想起童话故事里剜人心脏的桥段。
　　梅菲粗重地呼吸几次，狠狠扯住了病号服的领口，力气大得几乎把纽扣绷断。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地摸索。
　　“不能多吃，这种药物服用过量会导致肾衰竭。”
　　男人低沉的声线让梅菲吃了一惊，她猛一回头，才发现面向花园的窗边，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站着个人。
　　那人靠在窗上，背光，垂着头，身影修长又高大，用她雾蒙蒙的视线看去，和窗外林立的松木几乎一模一样。
　　陆景和？梅菲眨眨眼，希望眼皮能像雨刮器一样刷掉眼前的雾霭，好让她看得再清楚些。
　　可惜事与愿违，她连自己近在眼前的手指都无法看清。
　　梅菲第一次后悔下午不该多吃那片止痛药。
　　“怎么不叫醒我，喜欢看人睡觉？”
　　她语气轻快，费了好大力气，才避免了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
　　但是陆景和听得出来，从她骤然断开的音节与生硬涩哑的嗓音之中。
　　他因此也感到痛苦。
　　并非安慰他人时常说的体贴话，而是确有其事的痛苦着，好像他们的灵魂已经互通，如同一根藤条上长出的果实，让他第一次知道‘感同身受’能逼真到如此境界。
　　他走向床边的小茶桌，将手中把玩的白色小药瓶搁到桌面，脚步缓慢，小心得像是怕惊醒了谁，又沉重得仿佛俄狄浦斯的自我放逐之路。
　　“睡觉？你睡了多久？”
　　话音阴晴不定。
　　梅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回答。
　　她一天里共醒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疼痛。
　　与其说她在睡觉，不如说是药物导致的半昏迷。
　　似乎意识到自己问话太生硬，叫人没法接话，几次沉默的呼吸后，陆景和缓和了语气，重又开口。
　　“……和印投资了不少生物分子研究所，我会找到办法。”
　　骗人。
　　梅菲专注地仰着头，试图在自己朦胧的视线里描出他每一根发丝的轮廓。
　　她噙着一个无奈的笑。
　　夏彦的病拖到现在仍然无计可施，难道是你不想救他吗？
　　梅菲迟迟不予回应，陆景和不明白她为何沉默。
　　黑夜吞噬了她的影子，让床上静默的女人像一道来自过去的幽灵。
　　陆景和不知道她是相信还是怀疑、喜悦还是悲伤，他甚至不知道她否还在。
　　太模糊了，仿佛身处幻梦。
　　而她只是一道因为太过寒冷而幻想出来的火焰，不久就将熄灭，甚至不存在于记忆中。
　　如同二十四年以来被他遗忘的无数梦境一样。
　　他想靠近、想一把攥住梅菲的手腕，确保她不会突然消失。
　　却又不敢。
　　他怕自己的动作再大一点，就会惊走什么、吹散什么，徒留抓不住的云烟。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触手可及。
　　陆景和垂下视线，胸中涌起一阵焦躁。
　　他的右手搭着玻璃桌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银戒，试图用它冰凉的温度安抚自己。
　　寂静，令人绝望的寂静。
　　“我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
　　雕花铁椅被人拖动，在陶瓷地面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走？去哪儿，带我一起呗。”
　　梅菲居然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她似乎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半跪在椅子上，勉强直起身子，汗涔涔的手指滑进陆景和的指间。
　　“陆总，缺挂件吗，随身携带、只会混吃混喝的那种？”
　　梅菲笑嘻嘻地，另一只手搭上了陆景和的肩头。
　　她好像刚从桑拿房出来，浑身水淋淋的湿透了，呼出的空气比仲夏的滨海城市更潮湿，更灼热。
　　疼成这样，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陆景和一阵语塞，眼看她飘飘忽忽地就要往后倒，连忙扶住了她的肩。
　　“但你的病……”
　　“反正待在这里也没用，自我安慰而已。病房太闷了，带我出去玩吧。”
　　陆景和半晌没答话，无声抽回了被她牵住的右手。
　　梅菲好气又好笑。
　　她知道这人又开始了他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愧疚，好像要把全世界的责任一个人揽完。
　　陆景和，怎么会有你这号活菩萨似的艺术家。
　　“陆总，麻烦您，弯个腰。”
　　陆景和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顺从地倾身。
　　梅菲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安分地游到颈后，觉得好玩一样，指尖绕起了他的发丝。
　　“哎，这个身体真不方便。你也太高了。”
　　她半是抱怨半是调侃道。
　　因为疼痛而止不住的轻声喘息像一尾尾浪花化作的小鱼，前赴后继地跃出海面，撞上滩涂，将深海不为人知的古老故事带给金色的细沙，然后融进它的身体，再不分此彼。
　　仿佛回到万年前，百万年前，数亿年前，宇宙大爆炸以前，不同的质子还没有各自抱团，不同的原子还没有泾渭分明，世上从未有过固液之分、海陆之分、男女之分。
　　她吻住了陆景和。
　　陆景和绅士地半扶住她肩头的手指很不绅士地骤然收紧。
　　湿润的鼻息缠绕交织，陆总僵成了一尊大号的石像。
　　方才分走他注意力的重重思虑通通被紧急叫停，大脑中130亿个神经元全被敲锣打鼓地叫醒，为当下正在发生的意外事件惊慌忙碌起来。
　　应付此情此景已经相当吃力，可更要命的是，肇事者虽然毫无经验。却是个不仅富有探索欲，还胆大包天的狂妄之徒。
　　陆景和的嘴唇柔软又温热，让梅菲想起童年时家中女仆为了模仿西餐，自制的中式布丁，或者说西式鸡蛋羹。
　　最初的唇瓣相碰后，她很快不满足于单纯的接触，无师自通地含住他的下唇，一会微微吮吸，一会用齿尖轻咬，咬得很小心，确保不会使人受伤，像只遇见新鲜玩具的幼猫。
　　作为人体最精密的部分之一，唇上百万个神经末梢尽职尽责地工作，过于敏感地将她每一个微小动作带来的刺激无限放大。
　　陆景和喉结无声滚动。
　　直到梅菲好奇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掰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开。
　　“好了，我……咳，我去跟医生说一声。待会来接你。”
　　意识到自己声音哑得可疑，陆景和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他松开紧紧抓着梅菲肩的手，似乎想后退。
　　梅菲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
　　她说。
　　没有添加任何使其更为逼真的修饰词，或者夸张的动作和声音，只有这一个字。
　　因为这是她此时的真实感受。
　　遍布胸腹的锐痛像有人连捅了十几刀，仿佛被奸/杀后遗弃在荒野的少女，如果还没有人拥抱她、如果还没有人靠近她，她便只能凝视着天上的星子，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血液流干。然后尸体分解、飘散，成为星子的一员。
　　她牵住了陆景和的衣摆。
　　“不让我吃止痛药，总得给点别的当做安慰吧，不然我要疼死了。”
　　梅菲笑道。
　　她鬓边和额前的碎发都被粘湿，缕缕贴在白净的皮肤上。因为剧痛而面颊潮红，道道冷汗顺着颌骨流下，在下巴尖汇聚成一滴，隐约反射着窗外柔和的灯光。
　　即便如此，她的眼里也没有痛苦，还有通常总是伴随着痛苦的暴躁、仇恨与焦虑。
　　没有，一点也没有，那里面空空荡荡，尽是令人心碎的孤独。
　　仿佛一只形单影只的海妖，独自盘踞在远洋的礁石上，日复一日地向往来水手哼唱她所能想出的最动听的歌谣，期盼着有朝一日，会有谁愿意为此驻足。
　　而陆景和发现自己无法成为英雄奥德修斯。
　　因为如果听到这样的歌声，不管魔女喀耳刻如何警告，不管等待他的是触礁溺亡，还是成为她的口中白骨，他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寻着声音找去。
　　陆景和一把抱起还跪在椅子上的梅菲，将她放到茶桌上，然后迅速拉走碍事的椅子。
　　如同终于松开颈圈的狼，野心勃勃，气势汹汹。
　　他从身后揪住她的长发，使她不得不仰起头。而右手找到她的手，不容抗拒地分开她的五指，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插/进去，按在冰凉的桌面上。
　　占有欲，汹涌的占有欲，叫嚣着要得到她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皮肤的占有欲。
　　他攫取住垂涎已久的唇舌，几乎将她咬出血。
　　属于陆景和的气息铺天盖地，无一不在强势地向梅菲宣告，你是我的。
　　你不可以感到孤独，不应该觉得疼痛，更不能染病、受伤、离去、死亡，因为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所有物，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私自痛苦。
　　我不允许。
　　梅菲闭上眼，任由他为所欲为，肆意留下标记，任由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不知过去多久，因不安和恐惧而格外狂躁的小狼总算发泄完怒气，恢复了平静。
　　他松开梅菲的头发，转而温柔地扶住她的腰，右手也放松了钳制，却仍然没有离开她的嘴唇。
　　这阵厮磨堪称缱绻，两人心绪都平和安宁，情/欲的潮水仍未完全褪去，但已经隐约露出了其下更加坚实、更为壮观的堤坝。
　　梅菲觉得相当神奇。
　　她这一生习惯了冷眼旁观，从未与人如此接近，连想都没有想过。
　　信任，依赖，寄托，情爱，都是在她尚未懂得何为人际关系之时就已经被证伪的东西，她不会让蒙骗过母亲的谎言再欺骗自己。
　　她对人类寻找伴侣的行为嗤之以鼻，她训练自己与孤独和平共处。就连她终于无法忍受孤独时，也选择了强盗的办法。
　　去完完全全地占有某个人。
　　可是陆景和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时，陆景和温存地舔舐着他刚刚咬出的伤口时，陆景和的手掌包裹着她、并逐渐暖和起来时，她清晰地察觉到某种伴随她至今的障壁消失了。
　　她好像忘记了陆景和的身份，他的长相，他的年龄，甚至他的性别。
　　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是年富力强还是垂垂老矣，不在乎他是倾国倾城还是丑陋可怖，她甚至不在乎他是男是女。
　　她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年老还是年少、是高尚还是卑劣、是男还是女。
　　她只是感觉到两个存在，或者说灵魂，不受定义的灵魂，完全平等的灵魂，正水乳交融，难分你我。
　　他们各自跋涉了好远好远啊，才终于遇见，他们慎之又慎地彼此观察，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最后如履薄冰地走向对方，带着随时掉头逃走的怯懦。
　　可是等到他们终于丢盔弃甲，裸露的指尖相碰的一瞬间、赤诚的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某种排山倒海、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全感油然而生，几乎令梅菲困惑。
　　安全感产生的条件竟然如此廉价，只是另一个灵魂的拥抱？
　　不管对方是贫是富、是美是丑、是强是弱？
　　仅仅只需要一个？
　　陆景和最后在她唇角啄了一下，终于放开了她的身体。
　　“等我。”
　　他将梅菲抱回床上，低声嘱咐，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握着梅菲的手又捏了捏她的指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梅菲知道他是真的不舍，因为她自己也在属于陆景和的温度消失的瞬间，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留念。
　　她听到来自灵魂的回答。
　　“对啊，灵魂就是如此容易满足。”
　　“仅仅只要另一个灵魂的拥抱，就能成为它永恒安眠的家园。”
　　如果这不是又一个来自恶魔的残忍欺骗，那么梅菲只能将它理解为神迹。
　　她竟然花了十二年时间才明白生命，又多花了八年才理解爱。
　　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梅菲呆呆坐在床边，良久，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滚落。
　　她好像一个独自在风雪里远涉了成千上百公里的旅人，终于见到家乡飘扬的旗帜。
　　那一瞬间，伴随她数十年的孤独、几乎成为她人格一部分的孤独，竟全变得不堪忍受了。
　　▍作者有话说：
　　哎，被锁了，只能删掉一部分，非常抱歉

19.  十九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陆景和依言带她离开了研究所，来到他在和印附近独居的大平层。
　　室内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窗户全为透亮的落地窗，从高处俯瞰未名市最繁华的核心区，路灯星星点点，绸带般交错的公路上仍不断有光点划过，像另一片银河。
　　梅菲的神经痛中场休息，当即满血复活，踏着比她自己脚大一圈的拖鞋乐颠颠地四处乱窜。
　　陆总给自己挑的住处，虽然不比陆公馆金碧辉煌，也相当豪华。
　　单说面积，就足够十个小朋友玩捉迷藏。
　　高龄儿童梅菲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了游乐场，不等陆景和介绍，已经一头扎了进去，用自己半瞎的眼睛兴致勃勃地探索起来。
　　陆景和两次口头制止她未果，干脆闭了嘴。
　　她闯进又一个房间，竟然在阳台找到了一个藤条编织的室内秋千，上面还塞了俩变形的抱枕，一看就有人坐过。
　　梅菲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她欢呼一声跑过去。却没舍得坐，只是伸出指尖顺着藤条的纹路描摹，想象着每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那个凛若冰霜的男人会怎么坐在这把孩子气的秋千椅上。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梅菲正要起身，没想到一回头，一张成了精的浴巾已经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抓到你了！”
　　不顾怀中女人的反抗，陆景和不由分说将她裹成个大号的春卷，然后囫囵抱起。
　　梅菲哭笑不得，把糊在她脸上的灰色浴巾扯开，从春卷上端探出头。
　　“干什么啊陆总，仗势欺人、强抢民女？”
　　陆景和答得面不改色：“是啊，今天抢个大的，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不是，你先放我……鞋、鞋掉了！”
　　松松垮垮挂在梅菲脚上的鞋再无法忍受两位主人幼稚的行径，双双仓皇出逃，落在了半途。
　　陆景和眼里含着不明显的笑，一手稳稳抱着梅菲，一手推开了浴室的木门。
　　他倒是理直气壮：“没关系，洗澡，不用鞋。”
　　梅菲新得的猫爬架才刚探索了一半，就被铲屎官贴心地径直护送进了浴缸，满脸兴犹未尽。
　　见她眼巴巴地扒拉着浴缸边装可怜，陆景和抱起双臂挑眉，神态促狭。
　　“不洗澡，待会玩感冒了，我就把你送回宁和。”
　　不好，被他抓到把柄了，梅菲暗自懊悔。
　　等一切收拾妥当，月亮已经开始下沉。
　　陆景和吹干头发出来，发现梅菲已经自觉爬上了秋千所在卧室的大床，他愣了愣，语气有些迟疑。
　　“你……你想睡这里吗？”
　　梅菲摘下耳机，也很疑惑。
　　“你不睡这里吗？”
　　陆景和抬手摸了摸脖子，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如果你想睡这里，我就……”
　　“我想跟你睡一起。”
　　梅菲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
　　她的语气不含任何狎昵或引诱的意味，眼睛好像众神取水的湖泊，清冽又澄明。
　　没有虚与委蛇和欲拒还迎，也不存在怀疑、恐惧与芥蒂，这双眼睛令陆景和无言以对，只觉得其中的坦率与热情足以让任何勇士与懦夫都屈服。
　　他愣了愣，轻笑一声，唇角勾起，掀开被子爬上床，作势要抢她怀里的香蕉玩偶。
　　“好哇，小娘子，真想给我当压寨夫人？”
　　因此他不得不屈服。
　　梅菲揪住玩偶头上的穗不撒手，迅速入戏。
　　“那当然，先说清楚，要当就当正夫人，你可不许临阵变……
　　哎哎哎，副的也行、副的也行可以了吧，你把香蕉还我！”
　　陆景和好不容易虎口夺蕉，没给她留半点卷土重来的机会，反手将陪伴了他三年的玩偶扔到阳台的地毯上，是个典型的有新欢忘旧爱的负心汉。
　　“不可以。”
　　他一本正经道，拿起手机关掉顶灯，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一只有力的手臂勾住梅菲的腰将她揽进怀里，陆景和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和我同床共枕是要收费的，你抱香蕉，谁抱我？”
　　接下来的日子，梅菲重操旧业，又当起了不劳动的社会废人。
　　因为镇痛药物的副作用，她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而关于陆景和工作时间这位睡美人的去处，两人还有过一段争执。
　　“我雇个保姆照顾你。”
　　陆景和蹙着眉头，不放心她独自一人。
　　梅菲则坚决不同意。
　　“不要，别人看到我发病的样子，没准以为我在戒毒。
　　这里离和印这么近，万一走漏风声，有损陆总您的名誉。”
　　陆景和一阵无言，他心里门清，压根与什么名誉无关，梅菲就是懒得应付陌生人。
　　他沉吟片刻，没等开口，梅菲好像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地连连后退。
　　“不行！说好了当随身挂件，我不走，一小时都不走。”
　　陆景和简直被她气笑了。
　　“既不愿意别人来陪你，又不想走，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他说得煞有其事。
　　“以后每天早上我把你抱去和印的总裁办公室，下班再抱你回来。”
　　陆总语出惊人，这次连梅菲都听愣了：“啊？”
　　“没关系，我办公室有好几个长沙发，纯棉布艺，又大又宽，睡着和家里一样舒服。
　　我工作时也很安静，不说话，不会吵醒你。
　　嗯，而且你不重，抱着很舒服，不用怕我辛苦。”
　　他笑眯眯地看着梅菲：“这样满意了么？”
　　梅菲想象了一下陆总每天抱着个半昏迷的女人进出和印大门的场景，不由联想到史书中带着尚在被衾之中的妃子上朝的淫君，没忍住，笑场了。
　　“哈哈哈……千万别，我不想当祸国妖妃，会被扎小纸人诅咒的哈哈哈……”
　　几番讨论最后都如此不了了之，陆景和拿她毫无办法，只能当起不早朝的昏君，将所有可以在家里完成的工作都带回家处理，有时候一天都不去公司一次，将琐事全丢给温辰帮忙。
　　家……陆景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用的是这个字。
　　这么匪夷所思又自然而然的字。
　　他还在出神，主卧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穿着小熊睡衣的女人揉着眼睛走出来。
　　她打了个呵欠，随手拿过玻璃杯，就要接厨房的直饮水喝。
　　“喝热水。”
　　陆景和扣上钢笔的笔帽，不厌其烦地出声提醒。
　　梅菲僵在原地，好半晌才长叹一声，算是忍下了唠叨不与他计较，调个头走向净水器。
　　陆总的品味超凡脱俗、别具一格，放着面积巨大还隔音的书房不用，偏要在客厅工作，就是为了随时掌握她的行踪。
　　这可怎么好，难道恋爱进程也会随寿命长短自由伸缩？梅菲苦恼地想。
　　她怎么觉得自己连热恋的滋味都还没尝到，已经飞快地跳到婚后冷淡期了呢。
　　这厢她的顾影自怜尚未结束，那厢陆景和已经客串起医生的角色，打开记录文档询问起她的身体状况。
　　梅菲随手将长发一拢，倚靠在开放式厨房明亮的大理石台上，一边小口啜着滚烫的开水，一边眯起眼睛打量半身沐浴在夕阳中的陆景和。
　　他穿着居家的宽松T恤，橙红的余晖涂在手臂上，映出匀称有力的肌肉线条。
　　衣衫柔软的面料由他动作牵引，摩擦与褶皱之中，能隐约看出其下年轻精壮的肉/体，蕴含着蓬勃灼热的力量。
　　让她想起赤道成片的棕榈，草原奔跑的猎豹，还有比群花更美艳的金刚鹦鹉。
　　堪称艺术品。
　　再往上，近乎黑色的深蓝头发未经打理，有几根正潇洒不羁地往外翘，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粗框眼镜，削弱了那双似星海似宝石的紫眸的锋芒。
　　像这样专注地向她提问时，竟然有几分……可爱。
　　“视力受影响吗，现在看我清……”
　　半路出家的无证医生陆景和望闻问切进行了一半，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的病人格外流氓，正在用堪称垂涎三尺的眼神对医生动手动脚。
　　那目光中的渴望太显而易见，陆景和被盯得心脏漏跳一拍，忘了词。
　　流氓本人倒是无事发生似的，接着答：“没影响，很清楚。”
　　刚醒来时嗓音略带嘶哑，她故意将‘清楚’两个字咬得很重很低，灼热的视线不加掩饰，放肆地在他唇颈游荡，末了还伸出舌尖，舔去嫣红的唇珠上残留的盈盈水迹。
　　她眼角弯弯，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挑衅一样。
　　陆景和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梅菲小姐，勾引医生是犯法的。”
　　梅菲无辜地瞪大眼睛。
　　她放下水杯，若有所思地走向陆景和。随后恍然大悟，笑吟吟地在他身前驻足，伸出手腕。
　　“这样啊，那麻烦你把我就地正法好咯。快来，已经等不及了。”
　　陆景和再也压不住笑意，无奈地摇摇头，合上电脑，眼镜被随手丢在大理石桌面。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轻轻一拽，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过来。”
　　他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插进她柔顺的发丝间，微微仰首，衔住了她不安分的嘴唇。
　　梅菲合上眼，双手捧起陆景和的脸，尽情享受着这个绵长的吻。
　　仲夏的太阳极尽热烈，哪怕是临走前最后的光辉，也浓稠得像油画颜料。
　　橙红刷满了他们半身，另一半则沉没在阴影里。
　　梅菲感觉自己好像跨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同时承载了两种极端。
　　一半是生，一半是死。一半是焚灼，一半是霜雪。一半是狂热的白昼，一半是缄默的黑夜。
　　一半是凋零磨灭的陈旧过去，一半是支离破碎的刺目未来。
　　她想起了被火山灰永远定格在两千年前的庞贝古城。
　　她忽然希望远方暗红的夕阳就是火山口。而阳光则是一千摄氏度的岩浆，喷涌迸发，天地变色，瞬间将一切喧嚣都杀死、将一切静寂都记录。
　　从此他们便会埋在不为人知的地底，默默拥吻数千年。
　　她是如此热切地期盼着，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陆景和忽然放开了她，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在她颊边轻轻抚摸，声音含着不稳的喘息。
　　“你不专心。”
　　他毫不客气地哑声指责。
　　“在想什么？”
　　这也能发现啊，梅菲无奈地想。这么敏锐，以后要做什么亏心事想瞒过他可怎么办？
　　“在想……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所以她选择说实话。
　　不只是你。
　　还有其他的……一切。
　　梅菲捧着他的脸，默默良久，最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陆景和的心却如坠冰窟。
　　她从来没这么笑过。
　　她唇角的弧度近乎苦涩，她眼里的情绪仿佛慈悲，她的笑容……温柔到无望。
　　梅菲今早醒来时，陆景和已经离开，所以她独自去了与海奥森的联络点。
　　海奥森向她透露了一个信号：你唯有忠诚，否则一定会被利用。
　　他们的口吻信誓旦旦，好像注定。
　　梅菲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思忖良久，为防是海奥森的烟雾弹，只给莫弈发了个消息，提醒他‘小心’。
　　但此时此刻，某种命运般的直觉轰然降落，梅菲莫名有种预感。
　　都会发生。
　　这毕竟是她追求的现实主义世界啊，她自嘲地想。
　　陆景和揽在她腰间的手蓦然收紧，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碎：“我不会离……”
　　他的自白还没开始，已经被刺耳的机械铃声打断，如同某种预言。
　　来电显示是莫弈。
　　陆景和几乎是慌乱地扫了她一眼。
　　梅菲立刻会意，自觉地起身走开：“我忽然想吃个橘子，你们慢慢聊。”
　　陆景和眼角抽了抽，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久前还与她亲密纠缠在一起的唇。
　　他接通电话。
　　“陆景和，梅菲在你身边吗。基地意外失火了，里面的资料……”
　　陆景和的神色骤然降至冰点，他快步走进隔音的书房，沉重的实木房门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日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梅菲从冰箱里拿了个憨态可掬的橘子，百无聊赖地削了起来，一刀到底，绕着圈的橘子皮还能拼成一个完整橘子的模样。
　　她精细地将其一瓣瓣分开。
　　基地着火了，莫弈为什么要问她在不在？
　　“你会被利用。”
　　夏彦追查的关键线索是芯片研究。
　　芯片啊……
　　最后一瓣橘子被她捏在手中良久，直到握热了，才慢条斯理地送进口中。
　　芯片。
　　陆总的房子不愧是豪华装修，书房隔音效果好得仿佛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眼镜还扔在桌面，钢笔卡着一叠纸质资料，电脑因为嫌其碍事而被推开一角，正委委屈屈地斜着。
　　头顶一排洁白的灯光投下，将偌大的客厅里每一个摆设都拖出了长长的影子，肃穆得如同雕塑，或者化石。
　　又或者刀。
　　无情地将现实与过家家划开，一刀两断，仿佛天渊之别，丁点藕断丝连的可能都不存在。
　　发出令人痛不欲生的裂帛之音。
　　梅菲把橘子皮拼拼拆拆了四回，陆景和还没出来。
　　如果陆景和让她回宁和做脑芯片检查，或者让她录像、受审甚至出庭证明海奥森的确进行了芯片人工智能相关的研究，梅菲会一口答应下来。
　　即便海奥森一旦发现了任何她背叛的蛛丝马迹，她就会死。
　　不仅要答应，她还要重新用轻佻的语气开玩笑，要接上方才半途而废的吻，要将这个夜晚一切冷漠的现实主义通通粉饰过去。
　　就当是作戏给自己看，送自己一个至少表面圆满无憾的谢幕。
　　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你有什么想带走的东西吗，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门。”
　　陆景和神色匆匆，梅菲并不意外。
　　她深吸了口气，跳下椅子，笑到：“我没什么想带的。去哪？你答应了要随身携带我的，你不去我就不去。”
　　陆景和脚步一顿，似是在犹豫。
　　最后他妥协了。
　　“好吧。我陪你去，但之后我还得回来，不能一直陪着你，可以吗？”
　　梅菲爽快地答应。
　　反正她那时候也不一定还活着。
　　“你能流利地说英语对吗，意大利语和法语会吗？
　　我记得你的母亲曾在这些地方生活过。”
　　梅菲本要回房间换衣服，门都关了一半了，闻言又莫名其妙地探出头：“能，意大利语和法语也会一点。但是……”
　　去宁和做检查和去警局做笔录还需要三种外语？
　　“那就好。我会帮你联系本地向导和佣人，但如果与他们完全无法交流，光靠翻译软件也很麻烦。”
　　这回梅菲彻底糊涂了，甚至怀疑自己的推测出了差错。
　　“等等，我们到底去哪？”
　　“去欧洲。国家还没确定……嗯，旅游。”
　　他可疑地卡了一下，才含糊道。
　　“对了，你的手机也留在这里，到了欧洲换个新的。手机号也一起换。”
　　梅菲终于听懂了。
　　她的猜测没有错，莫弈的确想要她做证人，但陆景和的选择与她的预设不同。
　　他想带她逃走，想把这个至关重要的活证据藏起来。
　　她呆呆握着雕花门把手，方才还巧舌如簧的嘴突然噤声。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意味着陆景和宁愿放弃一击扳倒海奥森的机会。
　　大概意味着他宁愿背叛N——。
　　大概意味着他宁愿放弃报仇。
　　一份积压了两年杀亲之仇，一份几乎将他腐蚀殆尽的切骨之仇。
　　大概意味着他宁愿再多忍受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海奥森一手遮天的世界。
　　大概意味着他宁愿不做救世主，宁愿当无耻的自私自利之徒，宁愿沦为为黑暗的帮凶。
　　大概意味着他宁愿背弃信仰。
　　那高尚到旁人难以想象的信仰。
　　他大概会把因此而额外至人丧命的罪责也全记给自己，化为铐在脖颈上的枷锁。
　　压得他成为行尸走肉的枷锁。
　　陆景和选择拯救世界的设想梅菲接受良好。而他选择拯救梅菲一个人的事实，反而令她困惑，令她惊慌，令她无措。
　　这大概是……
　　梅菲垂下头，她的手指正止不住地轻轻抽搐着，却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绝望。
　　“我爱你。”
　　……的意思吧。
　　梅菲想。

20.  二十
　　▍我都知道。
　　“May，要出门了吗？”
　　花园里的伊莎贝拉太太听到玄关的声响，放下修剪到一半的花枝，亲切地招呼到。
　　梅菲穿一条鹅黄色百褶长裙，衬得她本就细腻的皮肤更加白皙，瓷器似的，正一步跨三阶楼梯地匆匆跑下楼。
　　即便是如此慌张的动作，也被她弯腰时仍挺得笔直的脊背和单手提起裙摆的姿势演绎得像舞剧，活泼的一举一动下是童年留下的优雅底子，仿佛童话里来自东方的顽皮公主。
　　“是呀，这几天就不回来住啦，不用给我留门。祝您仲夏节快乐！玩得开心！”
　　她热情地冲房东太太挥了挥手。
　　“多谢你们的照顾！”
　　伊莎贝拉太太丈夫已逝，独自抚养一儿一女，大儿子在哥本哈根大学修语言学，马上毕业，小女孩才刚上中学，是个虽然有些唠叨，但和善又细心的妇人。
　　‘好。’她乐呵呵地答：“你也玩得开心。”
　　六月中下旬，正是北欧一年之中白昼最长、天气最晴朗的季节，作为一年有180天都在下雨的丹麦，甚至有专门的节日用来庆祝。
　　阳光丰沛得像金子，照得伊莎贝拉银白的卷发闪闪发光，总让梅菲想起安徒生笔下不仅和蔼慈祥，还会魔法的奶奶。
　　穿过庭院的石板路，门前拐角处，一位高挑的青年正好从木栅栏后出现。
　　“斯泰尔斯，早啊。”
　　梅菲停下脚步，笑眯眯地与他打招呼。
　　斯泰尔斯似乎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呆了呆，才慌张地移开视线。
　　“也祝你仲夏节玩得开心，我先出门啦！”
　　此时的梅菲好像一朵吸饱了日光的植物，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凯斯楚普机场去，寒暄一结束，拔腿就跑。
　　“可是、仲夏节，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吗？”
　　斯泰尔斯慌张地叫住她。
　　“我约了朋友呀，下次吧。”
　　梅菲一边打开自行车锁，一边十分不靠谱地随口承诺。
　　“下次再陪你和伊莎贝拉夫人一起，记得代我向玛蒂尔德问好！”
　　一句话喊完，她已经跨上车走了。
　　斯泰尔斯默默目送女人的身影远去，许久才失落地垂下视线，蔫头搭脑地推门而入。
　　目睹一切的伊莎贝拉太太双手撑着铲子，看得直摇头。
　　骑车穿过街区，下车买花，到达市中心车站，登上机场列车，抵达接机地点，一切都发生得飞快，好像梅菲才刚刚哼完一首歌，接机区的标志牌已经出现在眼前。
　　时间刚刚好，她刚站稳脚步，第一批下飞机的客人已经出现在出口。
　　即便是在以人人高挑貌美出名的丹麦，人群中的陆景和也非常好找——
　　他戴着墨镜，休闲衬衣配牛仔裤，衬衫上端的纽扣随意地松开，能看到白皙的锁骨和银质的项链。
　　神情不过分严肃也不过分轻佻，像一颗四海飘飞的种子，很能随遇而安。
　　就像个艺术家。
　　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从没被人强行在脊背上刻下任何铭文的艺术家。
　　“陆景和！”
　　梅菲冲他招手。
　　真是奇怪，她本自比看破红尘、心如止水的老僧，可这一路却无法自抑地感到雀跃，恨不得向每个人微笑问好。甚至早在买下手中那束风铃草时，心跳就已经开始莫名其妙地加快。
　　仿佛一个气球，越吹越鼓，越变越大，直到终于到达极限、终于触到房顶。
　　梅菲原以为气球会爆炸，徒留刺耳的巨响、满地的狼藉和空虚的寂静。但陆景和在人群中找到她时，他唇角勾起时，他快步走来时，他牵起她的手时，他亲吻她的手背时。
　　那气球竟然窜上了天，炸出朵朵绚烂的花火。然后降下甜美的甘霖，仿佛神的垂爱。
　　淅淅沥沥，绵延不绝，润物无声。
　　“送你花。”
　　梅菲将手中捧花递给陆景和，蓝紫色的小花只有指尖大。却吵吵嚷嚷地挤满每一处缝隙，汇成可以盈盈一握的掌中花海。
　　“叫做小风铃，房东太太说最近特别流行。”
　　陆景和受宠若惊，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端详好久才笑道：“不好，第一次送花的机会竟然被抢了先，以后不能用这招讨你开心了。”
　　梅菲却摇摇头：“明明是你先。”
　　陆景和疑惑地挑起眉，而她已经笑着将此事翻了篇。
　　“走，带你去吃一家特别有名的餐厅。”
　　饭后，因为陆景和预订的酒店不远，他们便决定散步过去。
　　哥本哈根纬度太高，夏季最热时也不超过20℃，虽烈日当空，却并不燥热。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在与亲朋好友聚会，偶尔还能遇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巴车，载满毕业游行的青少年。
　　沿街就是运河，不少人带着酒上船，一边饮酒畅谈，一边欣赏两岸风光。
　　一群女孩发现梅菲在看她们，笑着冲她举起了酒瓶。
　　这是一座过于幸福、过于自在的城市，连海风都湿而不腥，好像知道什么味道会让人心旷神怡。
　　“……你看，那边那家咖啡屋，其实原本是一座一百多年前的电话亭。”
　　梅菲自觉当起了向导，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似乎忘记了她自己也是个才来不久的旅客。
　　“丹麦人真的很喜欢咖啡，他们甚至有从咖啡衍生出来的哲学，你有没有听过……”
　　一回头，梅菲才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讲解全是在对牛弹琴，陆景和压根不在意她指的是哪里。
　　陆景和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怔怔驻足。
　　他们忽然静止在了川流不息的人海中，仿佛两座石像，从一百年前就伫立在这里。
　　相距不过五米的地方，三个蓄着胡子的男人正用丹麦语大声聊天，扎着小辫的女孩和穿着蓝色短裤的男孩嬉笑追逐，圆滚滚的鸽子落在沿河的白色棚顶，疑惑地侧过脑袋。
　　陆景和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郑重，好像她是刚出土的彩色文物，珍贵，神秘，鲜艳，费尽千辛万苦才重见天日，却正在无可挽回地褪去颜色。
　　他一秒都不舍得移开视线。
　　梅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他分开的时间竟然已经快一周。
　　三个月，能负担得起多少个一周呢。
　　思念如海啸，并不因他已经站在自己身边而减弱半分，反而愈发滔天。
　　梅菲眨了眨眼睛。
　　他们牵着手，但这怎么够？好像有电流在两人皮肤相接处流淌，或者蚂蚁，顺着她的血管爬动，从上腔静脉进入右心房。然后引发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渴望。
　　运河，啤酒，海风，咖啡，仲夏节，伊莎贝拉，哥本哈根，一切她一周以来假装感兴趣的事物忽然全部破碎远去，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海上泡沫。
　　只剩下仅存的，真正的，她唯一在乎的东西。
　　她灵魂的梦乡。
　　“嗯……你刚才说什么？抱歉，我走神了。”
　　白鸽发现了游人洒落的面包屑，扑扇着翅膀离开。
　　陆景和垂下眼帘，似乎想藏起什么。
　　梅菲忽然拽着他快步往酒店走去，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没关系，我不记得了。”
　　“我也走神了。”
　　“叮咚——”
　　手机清脆的短信提醒音和女人忍耐的低吟一同响起，梅菲将失焦的目光从窗外山毛榉最顶端的枝桠移回，陆景和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经是下午2:48。
　　她闭了闭眼，尽量使自己从恍惚迷离的状态中抽身而出。
　　陆景和的齿尖叼住了她的侧颈，轻轻噬咬，激得她倒吸了口气。
　　“等、等等。”
　　似痒似麻的感觉骤然消失，陆景和抬头看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弄疼了吗？”
　　他的眼睛。
　　梅菲与他对视的瞬间，看到了他因为动情而未经遮掩的眼睛。
　　那双本幽邃如深海、璀璨如星云的眼睛，此刻竟然不再平静，也不再寒冷。
　　里面一万亿立方米的海水尽数沸腾，星云仿佛落进了黑洞，在巨大的引力下粉身碎骨，被磨成无边无际的朦胧尘埃，分散在广袤的真空域中，要再花百亿年的时光才能重组。
　　原因不止是情/欲，当然不止，也不止爱或思念。
　　还有自责，还有愤怒，还有仇恨。
　　还有沮丧、不解、疲惫，和悲伤。
　　以及绝望。
　　它们始终在折磨他，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无孔不入，如影随形，如同阴影伴随着光明。
　　更可笑的是，代表光明的爱甚至加剧了这种痛苦——作为他擅自藏起心爱之人的代价。
　　他已经支离破碎了。
　　梅菲将自己比作引诱浮士德堕落的梅菲斯特，她似乎成功了，浮士德真的离开了圣洁的教堂，每夜来到深林与她幽会。
　　——其实并没有，她刚刚才恍然发现。
　　这位浮士德太过固执，他对神的虔诚从未消减半分，他的行为看似堕落，仅仅只是因为他爱上了恶魔。
　　每一晚与恶魔拥吻厮磨后，他都会重新回到教堂，沉默地接受神对他放荡行径的所有宣判与惩罚。
　　直到太阳西落，再带着一身鞭刑和火刑留下的伤口来见她。
　　这种发现几乎令她心碎。
　　“……不。不疼。”
　　梅菲沉默片刻，放开攥住他衣衫的手，推着陆景和的肩试图将两人分开。
　　陆景和眉眼间浮现疑惑，但他还是松开了紧紧揽着梅菲腰的手臂，任由她离去。
　　“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你的病……”
　　见梅菲头也不回地走进盥洗室，陆景和联想到她的神经损伤，蓦地紧张起来，站起身就要追进去。
　　但梅菲带着严肃的神情，踏着坚定的步伐，选择最近的路线，健步如飞地逃进了盥洗室，同时迅速将门反锁。
　　差点迎头撞上门的陆景和：“……”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神经痛发作了。你带着药吗，我去帮你拿。”
　　男人又在外敲了几次门。
　　梅菲靠着木门蹲下，将脸埋进洁白的浴巾里。
　　“没有……让我冷静一会。”
　　“你先出来，外面也可以冷静。”
　　“不行。”
　　“我不碰你了。我保证。”
　　“……与这个无关。”
　　听到她瓮声瓮气的回答，陆景和莫名其妙之余，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刚刚参悟天机了，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悟道。”
　　似乎觉得自己的描述得不够确切，她还特意补充。
　　“你等我两小时，没准我能创立一个崭新的学派出来，拳打孔孟，脚踢老庄。”
　　陆景和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搭在脸上，笑出了声。
　　他的衣领被人揪得皱皱巴巴，衬衫扣子崩开了三颗，身体被欲/火烧得一塌糊涂，而始作俑者不仅肇事逃逸，还把自己关在盥洗室，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这样离奇的事态发展，他好像应该疑惑，应该懊恼，应该落寞，但他居然被逗笑了。
　　陆景和一边笑一边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拿这只满口花腔的狡猾小兽毫无办法。
　　“两小时，那你打算让我干什么。”
　　男人含笑的声音响起。
　　梅菲这才想起自己最初叫停的原因。
　　“睡觉！”
　　她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
　　“今天是仲夏节，今晚丹麦所有人都会点燃篝火，彻夜狂欢。你赶紧倒时差，我们要一起去。”
　　“好吧。”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没了动静。
　　良久以后，梅菲才放下浴巾，打开洗漱台的水龙头，准备洗个脸。
　　她刚刚掬起一捧清水，盥洗室的门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随后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景和食指挂着一把黄铜钥匙，先上下打量了梅菲一番，确定她不是因为神经痛发作才把自己关起来，才似笑非笑道：“居然想躲着我。”
　　梅菲：“……”
　　而陆景和已经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一路将人拽到床边，丢回柔软的大床上。
　　见他麻利地取下手表，开始解衬衫扣子，梅菲瞪大眼睛，连连摆手，缩到床沿就想跑。
　　“不行，仲夏节要玩一整个晚上，你今天本来就没睡好，肯定……”
　　陆景和没有给她溜之大吉的机会，一把将人抓回来塞进被子里，再给自己套上睡衣。
　　“跑什么，睡觉而已。”
　　他挑起眉。
　　梅菲顿时安分了，还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可能长达十一个小时的旅途实在耗费精力，陆景和将她搂进怀里后，没过多长时间便陷入了安眠。
　　梅菲听到他的呼吸声逐渐平缓，试探着动了动——没有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陆景和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单手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一寸一寸地离开男人滚烫的怀抱，尽量不打扰他难得的休息时间。
　　可惜，功败垂成。在她试图掰开陆景和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时，陆景和醒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眼眸半睁，不善地盯着梅菲。
　　梅菲与他迷蒙的视线四目相对，舔舔嘴唇，发现自己似乎被抓了现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辩解。
　　“你不用躲我。”
　　陆景和忽然低声道。
　　比起他清醒时或笑或怒的强势语气，这更像一句迷糊的呢喃。
　　他被梅菲掰开了一半的手指不满地勾起，重新扣住梅菲的手，好像这样才能带给他安全感。
　　“我永远……”
　　也许是北欧极昼的日光太刺眼，厚重的窗帘也挡不住，他忽然弓起身子，将头埋进被子里。
　　梅菲屏住呼吸等待了半晌，也没等到他的下文。
　　她哭笑不得地想，不会又睡着了吧。
　　于是埋头继续为她不得不重头来过的逃跑事业努力。
　　没想到等她只差最后一根就成功时，蜷在酒店深红被单里半晌没有动静、似乎早就睡熟的人总算说出了他的后半句。
　　声音隔着一层障碍物，闷闷的，显得有几分委屈。
　　“……会为你停留。”
　　梅菲愣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
　　这是一句回答。
　　她曾向陆景和提问，‘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这就是他的回答。
　　你是如此怪异又瑰丽，像满身金麟珠宝的沼中女妖，拥有令人发狂的歌喉，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抗。
　　我永远会为你停留。
　　梅菲闭上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良久，她低头吻住了陆景和仍然勾着她的食指。
　　“我知道。”
　　她轻声道，好像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也许是觉得她嘴唇擦过的感觉太痒，彻底睡着的陆景和自己放开了她。
　　梅菲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床头拿过陆景和的手机，输入开机密码——
　　她看陆景和输过很多次，已经背了下来。
　　打开通讯录，翻到莫弈的号码，默默记住。
　　然后将一切复原。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Akvavit酒，独自走去了阳台，一边享受没人唠叨的冰镇饮料，一边遥遥远眺着仲夏狂欢的丹麦。
　　形形色色的人群，波光粼粼的河面，奇装异服的街头艺人，黄蓝相间的城郊巴士，略微发灰的五彩小楼，以及因为阳光过于明媚而显得刺眼的腓特列教堂圆顶。
　　浅金色的日光照漫山遍野，明亮的几乎不真实，几乎暗藏悲伤。
　　像一场梦。挣扎困顿的残酷现实间隙中，好不容易做的一场美梦。
　　安徒生在这里完成了他大部分的童话创作。如果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逃亡有目的地，那应该会是这样的地方。
　　梅菲撑在阳台的雕花铁栏上，灌了一口酒，动作豪放得如同维京海盗。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落下，刀割一样，唇津中残留药草似苦似甜的回味。
　　我都知道的，陆景和。

21.  二十一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礼物。
　　“哇，你看这个。”
　　梅菲在街角一家古物店的橱窗前驻足，惊讶地看着展台最中央，一个巴洛克风格的赛维涅蝴蝶胸针。
　　胸针由黄金打造，其上烧制了深蓝与红色交叉的珐琅彩，如同花卉一般娇艳，蝶翼边沿镶嵌着一整排密密麻麻的宝石，竟然是幽深的黑色，顿时压沉了整个饰品的气场，使美丽成为了壮丽。
　　“这是钻石？怎么是黑色的。”
　　“是钻石，不过钻石本身不是黑色，而是因为切割方式——你到我这边来试试——导致从某些角度看像黑色。这恐怕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像三百年前的古董。”
　　陆景和牵着她端详片刻，扭头笑道。
　　“喜欢吗？”
　　梅菲点点头，又摇摇头。
　　“喜欢，因为设计得精巧。但你可别买给我啊，我不戴胸针。”
　　陆景和沉吟片刻，拇指在她空荡荡的中指上轻轻蹭过，似是无意。
　　“那项链呢？”
　　梅菲摇头。
　　“耳坠？手链？……戒指呢？”
　　梅菲瞥他一眼，笑起来。
　　“都不喜欢。小时候喜欢，以为戴上价值连城的首饰就能使自己高人一等，后来才明白，石头能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人类自导自演的尊卑戏码罢了。”
　　她举起陆景和的右手。
　　“你看，戒指这东西，一个环形金属环箍在手上。除了束缚，我想不出其他本义，至于后来的家族荣耀、忠贞不渝等等含义，也都是从束缚衍生而来。”
　　“而我不喜欢被束缚。”
　　陆景和看着自己指上的衔尾蛇，愣住了。
　　但他很快带着自嘲的笑移开视线，望向对面的咖啡店。
　　“逛了这么久，渴不渴。”
　　陆景和去买饮料，梅菲便独自坐在店外的铁艺小圆桌等他。
　　已经晚上8点过，阳光仍然灿烂得像才刚午后，露天卡座由爬满蔷薇的栏杆圈起，每张桌面的玻璃瓶内都插着三朵红玫瑰。
　　一只茶色卷毛小贵宾不止从哪冒出来，绕着梅菲转了几圈，尾巴摇出了花，用鼻尖蹭了蹭她裸露的脚踝后，一屁股坐下了。
　　梅菲与它圆溜溜的黑眼珠大眼瞪小眼半晌，噗嗤一笑，弯腰将它抱起。
　　“让我看看，嗯……Dana，还是个姑娘。漂亮的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被夸了的小狗快乐地吐出舌头，颈上银色的吊牌闪闪发光。
　　正巧店外传来少年的呼喊：“Dana！”
　　Dana猛地扭头，两只耷拉着的毛茸茸耳朵被甩得飞起来，怪可爱的。
　　梅菲将它放回地面，笑眯眯地对它挥手：“快回去吧，下次有缘再见。”
　　小狗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撒开腿一蹦一跳地跑了。
　　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梅菲收回视线。
　　“怎么这么……”
　　话音戛然而止。
　　来人并不是陆景和，而是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年轻丹麦男人。
　　他金红色的长卷发在脑后扎起，正单肩挎着牛仔背包，一手拿着木质画板，微笑道：“原谅我叨扰，美丽的小姐，请问能请您赏光做我的模特吗？”
　　陆景和拿着两杯饮料推开玻璃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抬眼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成功找到了笑意吟吟的梅菲——和坐在她对面的青年。
　　陆景和牙疼似地抽了口气。
　　这才离开多久而已。
　　“……原来你来自未名市，我听说过那里。”青年一边用炭笔在粗糙的速写纸上勾勒细节，一边轻快地与梅菲聊天。
　　“说实话，我最初还以为你是在校大学生呢。毕竟很少见到口语如此流畅的游客。”
　　年轻男人不吝赞美，深蓝的眼睛在专注绘画的间隙飞快地抬起，瞟了一眼梅菲。
　　——没看到，两杯从天而降的咖啡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景和从无人的座位拎过一把椅子，在梅菲身边放下，先将热饮递给梅菲，叮嘱道：“烫，小心。”
　　才微笑着看向青年：“请问这位是？”
　　青年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叫菲尼亚斯，丹麦皇家艺术学院的四年级学生。
　　你好，Marius，May已经向我介绍过你了。
　　我被你朋友美丽的笑容吸引，想请她做我速写练习的模特。”
　　他所用的‘吸引’也有产生好感或爱慕的意思，是个暧昧不清的轻佻说法，听得陆景和嘴角一抽。
　　陆景和似笑非笑地看向梅菲。
　　“朋友？”
　　她长发披在肩头，衣领的花边挡住了某人的唇齿吮出的红痕，颇为委屈地眨眨眼。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眼睛里的笑意太过明显，陆景和挑起眉，竟产生了纵容的想法，没有立刻赶走身边这只花花蝴蝶。
　　“好啦，完成！”
　　一旁专心画画的菲尼亚斯丝毫没注意到两人间的暗流汹涌，兴致勃勃地将画板递给梅菲。
　　“看看？”
　　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那幅素描其实画得相当简陋。只有面部线条较为精细，其他部分全用粗线寥寥涂抹光影，却将人物神态抓得恰到好处。
　　画中梅菲半侧着脸，抿着唇，嘴角翘起，眼里好像落进了光，笑容若有若无的促狭，好像在打什么小算盘。
　　菲尼亚斯笑得满面春风，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接受两位萍水相逢的朋友的褒扬。
　　可惜，梅菲身为天才画家的女儿，虽然自己不会画画。却自小见识着她母亲如有神赐的技法。并没发现这幅对学生来说已经相当出彩的素描有何高明之处。
　　而陆景和更甚，翡冷翠美术学院的油画专业是全球最顶尖的艺术专业，他还是其中的佼佼者，礼貌地随口夸赞几句后，便径直扭头对梅菲用中文道：“我能画得更好。”
　　梅菲笑着用中文答：“那你可必须给我画一幅。不要素描，我要正经的肖像画。油画。”
　　“好，一言为定。”
　　菲尼亚斯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吹捧，虽略感遗憾。却也没恼，反而一边收拾画具一边盛情道：“对了，待会新港将点燃篝火，我和朋友们准备在那里开通宵派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他冲梅菲眨眨眼，自信地笑出了十六颗白牙。
　　“仲夏节就应狂欢，稍微放肆些也不为过，青春短暂，不能虚度啊。
　　还会有乐队表演助兴哦，我就是键盘手。”
　　得寸进尺。
　　陆景和正要拒绝，梅菲居然已经一口答应下来。
　　“乐队？行啊！”
　　她又露出了那种狡猾的笑。
　　跟随菲尼亚斯来到新港时，运河中心已经用升起篝火平台，两岸人满为患，几名打扮得同样时尚的青年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冲他们招手。
　　“菲尼亚斯！这里！”
　　梅菲则惊讶道：“斯泰尔斯？你也在呀。”
　　被称做斯泰尔斯的青年穿着朴素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正格格不入地缩在人群边缘玩手机，闻言也抬起头，瞪大眼睛：“May？”
　　他惊讶完，抓了抓自己的卷发，坐立不安道：“呃……那个，我朋友叫我来的。”
　　菲尼亚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拍掌大笑：“我懂了，原来她就是你说的那名住客，怪不得！天意！真是命中注定的天意！”
　　“菲尼亚斯！”
　　斯泰尔斯慌忙打断他，尴尬地向梅菲解释道：“我们是中学同学，嗯，一直保持着联系。”
　　陆景和烦躁地皱起眉。
　　怎么又来一个。
　　根据他在翡冷翠留学的经验，陆景和很快意识到，这场派对不止是‘朋友们’的聚会。甚至许多人之间压根不认识，算是群大学生们交友相亲，甚至寻找一夜/情对象的派对。
　　听说他们二人是游客后，不但没人排斥。反而都对这两个长相精致的亚洲人感到好奇。
　　梅菲漂亮又风趣，很快被高大的异国青年团团围起，陆景和虽然不爽。但他自己也分身乏术，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北欧女孩缠得无法脱身。
　　晚上十点整，天空仍明亮如白昼，河心篝火点燃，狂舞的火焰落进了河水的每一寸波纹里，映出千朵万朵花火，整条河好像都因此燃烧。
　　一箱又一箱酒搬来，又被一只只风格迥异的年轻手掌拿走，垃圾箱里的空瓶越堆越高。
　　乐队演奏开场，菲尼亚斯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啤酒，登上临时用木箱搭建的简陋舞台，一把薅掉扎头发的发圈，摆了个造型，电子键盘甩出一阵洪亮的音符。
　　“你也学的油画吗，我也是油画专业的。”
　　一名染着蓝色头发的女孩兴致勃勃地凑来搭话，手上套了三个拜占庭风格的巨大戒指。
　　“是，但我已经毕业工作了。”
　　陆景和默默后退半步，保持着两人之间得体的社交距离，尽量有风度地向她们拼命传达‘我没兴趣’的信号。
　　“诶？可我看你很年轻啊？说不定比我还小呢，我今年23，刚读硕士。”
　　女孩锲而不舍地继续贴上。
　　在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之下、在灼灼燃烧的河上烈火旁边、在喧闹与酒精中，一切规则和礼貌、暗示和犹豫似乎都变得不必在意了。
　　这群年轻人热烈地讨论，放肆地大笑，与昨天还素不相识的人畅谈人生与理想，与明日就会形同陌路的一夜/情对象相拥而吻，似乎要把自己用不尽的精力全部燃烧在这里。
　　无忧无虑，无畏无憾，没有悔不当初的沉重记忆，也没有穷途末路的不堪将来。
　　也许青年人本就该如此。
　　但对陆景和来说，在翡冷翠上学时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他早就忘记了无忧无虑是什么滋味。
　　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时针转到十一点半，太阳终于有了西落的倾向，天边浮现红云。
　　他从长椅上起身，躲开一只想攀上他肩膀的手，目光往梅菲所在的方向找去。
　　这种集体癫狂的状态，他怕梅菲应付不了。
　　出乎意料的是，梅菲身边竟然相当清净，她正在舞台边踮着脚与中场休息的菲尼亚斯交谈，菲尼亚斯听得连连点头，乐队剩下的那几人也在一旁，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闲杂人等。
　　不知道她面带笑意说了什么，那几人一阵哄笑。
　　陆景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遥遥目睹着梅菲如鱼得水地穿行在社交场中，河风扬起她胸前的衣带，丝质的裙摆拂动，她与各色各样的人谈笑风生，又轻盈地滑走。
　　如同一阵清风，或是流云，轻易俘获他人的尊重，欣赏，甚至爱慕，却没人能将她扣留。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陆景和的眼角却抽了抽。
　　她分明属于我，他难以自制地想到。
　　他的目光扫过她嫩白的耳垂、优雅的脖颈、细弱的手腕，还有纤长的手指。
　　全都干干净净，保持着与生俱来的模样，不挂一丝人间繁琐无趣的利与欲。
　　而陆景和此刻忽然理解了古人的想法、忽然赞同了梅菲的观点。
　　他想用黄金打造、镶满宝石的镣铐囚禁她，想将称做项链的颈枷扣上她的脖颈，将称做手镯的手铐戴上她的手腕，将称做戒指的圆环铐住她连通心脏的手指。
　　好像这些沉重的金属与宝石能够拖累她、绊住她，让她无法轻易离开自己身边。
　　陆景和默立良久，才垂下眼帘。
　　那眼眸幽深，翻涌着阴暗粘稠的独占欲。
　　“嘿，朋友，酒又喝光了，我们一起去搬两箱回来吧。”
　　菲尼亚斯忽然揽住陆景和的肩，这自来熟的高大青年一头卷发没了束缚，爆炸似的散开，活像头狮子。
　　没等陆景和表态，活狮子已经不由分说拽着他走了。
　　“走吧，走吧，总不能让可爱的女孩子们去搬吧。”
　　陆景和本就相当高挑，加上身份特殊，自他长大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被另一个人蛮不讲理地拽得踉踉跄跄。
　　“等等，刚才那不就是一家酒吧吗，而且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条街我好像来过。”
　　新港的建筑密密麻麻，小道四通八达，菲尼亚斯一头扎进去，无头苍蝇似的东绕西绕。
　　“是吗？哎，不管了，这边，这边有家酒吧，卖的酒超——级好喝。”
　　他一张嘴，酒气熏天，陆景和自知无法跟醉鬼讲道理，放弃了理论，任由他拽着自己走。
　　一通至少十分钟的乱窜后，陆景和突然站住脚步，甩开了菲尼亚斯。
　　“……你们特意分开我和May，到底想做什么？”
　　他蹙起眉头，单手插兜，目光阴郁又危险。
　　菲尼亚斯却突然不醉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喜笑颜开地转身，大力拍了拍陆景和的背。
　　“时间差不多了，走，兄弟，咱们回去。”
　　而陆景和仍不善地盯着他，那眼神不是孩子假装出的冷酷。而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拥有的眼神，锋利如出鞘之刃。
　　他整个人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好像一条毒蛇。
　　——真的存有杀意。
　　菲尼亚斯被他的目光锁定，忽然后背一凉，仅存的醉意也尽数消散。
　　“嘿，嘿，兄弟，别生气，这主意可是你女友提的，我只是帮她的忙而已。”
　　菲尼亚斯后退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情解释。
　　“你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陆景和凝视他良久，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飞速穿行于两人宽的小巷里，菲尼亚斯听不到身后男人的脚步声。却始终能见到他的影子，寂静无声地缀在自己脚边。
　　让他想起了童话中披着人皮的狼。
　　菲尼亚斯一阵不寒而栗，加快了步伐。
　　陆景和一边快步行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这些天来自己所有的行动。哪一环失误了吗？哪一处暴露了吗？这些人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怎么会追到哥本哈根来？
　　就在这样精密地思考中，他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琴声。
　　刚才还众口嚣嚣、沸反盈天的河岸竟然已经安静下来，唯余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的旋律荡漾在人潮中。
　　正当日落时分，海风顺着运河偷偷潜入，徐徐而过，似乎合上了古典钢琴曲的节奏。
　　不管是喝得不省人事的青年，还是精力旺盛的孩子，舞台周边的人们尽数屏息凝神，怕打扰了这悠长而甜美的琴声。
　　似乎有人喊了句：“来了！来了！”
　　琴音戛然而止，舞台上弹键盘的女人似乎飞快地抬起头，含笑看了陆景和一眼。随后从她指尖流出的曲调骤然转了个向，变成一首欢快到有些可爱的乡村小调。
　　默默无闻许久的乐队成员终于得以大展身手，纷纷跟上，架子鼓和贝斯齐响，顿时将小调吵成了摇滚，主唱第一个开口，高昂的嗓音直冲云霄，生生把原本寂静冷清的场面喊热乎了。
　　很快，许多丹麦人都哼起了这首耳熟的歌曲。
　　“I dag er det Maruiss f?dselsdag（今天是Maruis的生日）
　　Hurra, hurra, hurra!（好耶！好耶！）
　　han sikkert sig en gave f?r（他或许已经收到了）
　　som han har ?nsket sig i ?r（今年想要的礼物）
　　med dejlig chokolade og kager til.（还有巧克力蛋糕）
　　人群的热情被点燃，尽管许多人根本不知道Maruis是何许人也，也跟着主唱放声，豪不吝啬地为这位陌生人送去祝福。
　　到最后，哪怕是不懂丹麦语的留学生，或者酩酊大醉的醉鬼，全部加入了这场欢呼，一齐大喊。
　　“Hurra, hurra, hurra!”
　　梅菲的乐感很好，不管乐队成员如何添加曲调和节奏，她也能压住阵脚，闹哄哄的合唱中，菲尼亚斯用手肘戳了戳僵成木头的陆景和。
　　“她在给你弹丹麦的生日歌呢，祝你生日快乐。”
　　陆景和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手机，哥本哈根时间23:47，北京时间6:04，6月21日。
　　真的是他的生日。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陆景和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刺激得智商下线，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能在网络百科搜到个人资料的名人。
　　他呆呆地看着舞台上一边笑一边弹琴的女人，夕阳从她身后坠下，照得她每一根头发丝都像在发光。
　　陆总什么腥风血雨、暗流汹涌的大场面没见过，却在那恣意又放肆的笑容里畏惧了。
　　他在黑暗中待得时间太长，已经习惯了在阴影里潜伏，在昏晦中窥视，习惯了拒人千里，习惯了自我封闭，他甚至认为自己生来就属于黑暗。
　　然而在北欧的仲夏节，一整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却有人临着轰轰烈烈的篝火，纠结了一帮精力旺盛到无处安放的年轻人，不分你我的放声歌唱，庆祝他多年前的诞生。
　　好像他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年轻的一部分，火焰的一部分，白昼的一部分。
　　几乎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见到眼前混乱又欢乐的百人大合唱场景，菲尼亚斯咂舌，抱着臂感慨：“这么有魅力的女人，我也……”
　　陆景和凉凉地瞟他一眼。
　　菲尼亚斯却笑了，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我是想说，这么有魅力的女人，我原本，原本，也想试一试，现在可不敢了。”
　　“兄弟，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菲尼亚斯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你俩，是不是什么地下的掌权人？还是那种杀手夫妻，就像史密斯夫妇？”
　　循环三遍的生日歌终于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乐队成员还忙着谢幕，梅菲已经提着裙子跳下舞台，以高悬二十小时的太阳做为背景，径直朝他跑来。
　　美得惊心动魄。
　　“不，我们是守法公民。”
　　说完这句，虽然菲尼亚斯一脸不信，陆景和还是扔下他离去。
　　“生日快乐！”
　　梅菲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乐队那群人非要用丹麦本地的生日快乐歌，说他们改编过，我压根听不懂他们在唱些什么，我连自己的琴声都听不见。”
　　回想起刚刚自己在一片混乱中强行弹琴、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在弹什么的场景，梅菲乐出了声。
　　“第一次登台表演，没时间彩排，纰漏颇多，招待不周，只能委屈你假装我们的演出很精彩了。”
　　关于如何庆祝陆景和的生日，梅菲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可陆景和身价太高，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准备出什么配得上他的礼物。
　　最后她干脆放弃，决定把自己当作礼物，陪他玩一整天，却阴差阳错地成就了这场合唱。
　　陆景和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搂在她后腰的手臂逐渐收紧。
　　“演出很精彩。”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礼物，他未曾设想的瑰宝，他意外得到的惊喜，他阳光明媚的仲夏节。
　　他最长的白昼。

22.  二十二
　　▍是陆景和在哭。
　　陆景和穿着酒店的丝质浴袍走进卧室，领口大开，露出胸前平坦结实的肌肉，发梢仍湿漉漉的，有晶莹的水珠滴落，再被灼热的皮肤蒸出隐隐的水汽。
　　梅菲正趴在床上，重读她在纪念品商店买的《安徒生童话》，闻声扭头，就看见了这么香艳的一幕。
　　她沉默片刻，抿了抿唇。
　　“你是故意的。”
　　“什么？”
　　陆景和疑惑地挑眉。
　　“男孩子，出门在外要守男德，你看看，你这衣服穿了跟没穿似的，多么有伤风化。”
　　梅菲义正严辞地谴责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承认，你的小花招成功勾引到我了。”
　　陆景和噗嗤一笑，抓住她晃来晃去的脚踝，不顾梅菲的惊呼，把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嗯，我就是故意的。’
　　他单手撑在床沿，俯下身。
　　“有效就行。”
　　梅菲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将手中精装硬壳的《安徒生童话》抛在一边，环住了他的脖颈。
　　在尝试以前，梅菲从来没想到，与所爱之人接吻是一件如此让人愉悦的事情。
　　不仅因为大脑奖励机制被激活而分泌的多巴胺、内啡肽和肾上腺素，还因为唇齿依依时、呼吸胶葛时，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缩小，几乎接近于零，好像灵魂挣脱了肉/体的束缚，成功相拥在一起。
　　陆景和的日程从来很满，他能抽出三天时间离开未名市已属不易，过了今晚，便又要回去了。
　　想到这里，梅菲的手指攥住他的衣领，希望能将他拉得更近一点，她的吻愈发热情，唇舌挑逗着他的唇舌，近乎放荡。
　　陆景和并不惊讶，他了解梅菲，了解她的坦诚，她的直白和她的不羁。
　　她不在乎世俗定下的繁文缛节，也不在乎旁人窃窃的辱骂非议，她好像拥有能看透一切虚伪表象、直达真实的眼睛。所以从不忸怩不安，从不虚情假意，从不徘徊犹豫、自怨自艾。
　　如果是她的话，哪怕被指责成婊/子，妓/女，淫/妇，她也一定会看着那人的眼睛说出。
　　“我渴望得到你的一切，灵魂与肉/体。不管是你为受难之人流下的眼泪，还是你无人亲吻的嘴唇，不管是你对新生婴孩展露的微笑，还是你空虚难耐的身体。”
　　“我想要你。”
　　她是如此赤忱磊落，将旁人都衬得卑劣起来。
　　人类文明繁衍的时间太长，长得普罗米修斯盗来的火种已经奄奄一息，几乎让人被怯懦、封闭和恶意构成的严寒冻僵。
　　而她仿佛一团意外降临人间的火，拥有烛天的热度，陆景和甫一见到她，便无药可救地被吸引。
　　“触碰我，让我告诉你什么才叫爱。”
　　她如此说道。
　　所以他伸手了，尽管知道会被烧成灰烬。
　　他无法拒绝。
　　陆景和猛地放开了按在梅菲脑后的手，他抱起坐在床边的女人，将她抵在贴着大马士革花纹墙纸的墙上，手臂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喜欢这个姿势，因为此时梅菲双脚离地，不得不抓紧他的肩，不得不分开双腿，勾住他的腰。
　　她失去了其他依仗，失去了所有退路，跑不掉也躲不开，不得不把他当成唯一的支柱、不得不把自己全部交给他，仿佛彻底被他掌控。
　　能让他不停咆哮的占有欲得到满足。
　　灼热激烈的吻发生的同时，梅菲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肩颈游走，松松罩在陆景和身上的睡袍很快被她拨弄得垮掉大半，露出男人堪比古希腊雕塑的俊美肉/体。
　　陆景和的身体则相当坚硬，骨骼粗壮，棱角分明，仿佛一层薄薄的皮肤之下就是健实的肌肉。
　　那些肌肉随着她手指抚过而绷紧，像炉火边的石头。
　　似乎是对新颖的触感感到好奇，她不断用指尖描摹着陆景和的脊椎，喉结，肩胛，锁骨，还有胸膛，有时甚至停下来捏一捏，或者戳一戳，有种孩子似的无邪和天真。
　　陆景和忍了又忍，直到她手指游离的地方越来越低，跃跃欲试地想去摸他的腰腹时，他终于不堪其扰，一把抓住她到处点火的手指。
　　“……别玩了。”
　　他低声道，将头埋进梅菲的肩窝，耳垂绯红。
　　梅菲睁开眼，惊讶道：“怎么，这也要收费？”
　　陆景和似乎笑了，鼻息擦过颈侧敏感的皮肤，很痒。
　　“当然。”
　　“那陆总这次要什么？咱们按老规矩？嘴唇，脸颊，额头，脖子，还是手腕？”
　　陆景和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梅菲感受着男人滚烫的呼吸，惊奇又好笑地发现，精明强干、叱咤风云的陆总似乎陷入了某种莫名的害羞中，正在学鸵鸟，把脑袋埋在她肩上装死。
　　她笑着推他：“痒，真的很痒，你先起来。”
　　陆景和却亲了亲她的侧颈。
　　“让我再抱一会。”
　　嗓音低哑柔软，像在撒娇。
　　他都这样说了，梅菲还能拒绝吗。
　　她收回自己被他抓住的手，揽住陆景和的肩，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安抚小猫似的。
　　她感受到陆景和的另一只手从她腰间滑过，同样地搂住了她。
　　晚上十一点，太阳终于开始落山，窗帘被映成了红色，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没人说话。哪怕明天就将面对他们谁都极其痛恨的分别。
　　也许无言和沉默是另一种最深沉的表白。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陆景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将梅菲放回床上，看了眼来电显示，蹙起了眉。
　　“你先睡。”
　　留下这句话，他匆匆离开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但梅菲没有照做，她从地上捡起兵荒马乱中不小心掉下去的《安徒生童话》，将床头阅读灯打开，翻到她方才没看完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
　　“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又是那么清澈，像最明亮的玻璃。”
　　她想起了陆景和的眼睛。
　　那也是一片海底，深紫色的海底，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有活火山存在，火山口外生长着耐高温的硫化与硝化细菌，以及其他能在四百摄氏度的环境里生存的、堪称奇迹的生命。
　　“这位年轻的王子是多么俊美啊！当音乐在这光华灿烂的深夜慢慢消逝之时，他跟水手们握手，大笑，微笑……”
　　他本来也该如此，梅菲默默想。
　　众星捧月，身份尊贵，家庭和睦，陆景瀚会担起掌管和印的责任。而他则可以去当一个潇洒自在的艺术家，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纨绔子弟。
　　整日寻欢作乐、流连花丛，凭横溢的才华征服众人。直到遇到那个真正令他甘心臣服的人。
　　也许仍然是蔷薇，也许不是，这世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还怕找不到吗？
　　……如果没有N——物质，如果没有海奥森。
　　“不成，决不能让他死去！”
　　“她从那些漂浮的船梁和木板间游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们可能把她砸死。
　　她深深地沉入水里，接着又在浪涛中高高地浮出来。”
　　“小美人鱼在他清秀的额头吻了一下，把他透湿的长发理向脑后。”
　　“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她在海底小花园里的那尊大理石像。”
　　“她又吻了他一下，希望他能苏醒过来。”
　　等到太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外，等到梅菲已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读完了《海的女儿》，陆景和仍然没有回来。
　　她放下厚重的童话书，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
　　套房的客厅没有开灯，门缝漏进的夜风将薄纱窗帘掀起，混杂着鲜花与海水的味道，远方灯火朦胧，街巷歌声悠悠，如同一场梦境的幕帘。
　　陆景和站在阳台上。
　　他垂着头，手指搭在铁质的栏杆上，良久也一动不动，几乎与所有沉默的摆设融为一体。
　　那背影太过寂静，太过冰冷，太过缄默，如同一个人死后僵直的尸体，或者矗立在裂谷中的墓碑，又或者失落在海底的沉船残骸。
　　梅菲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站在这里。
　　仲夏节尚未过去，哥本哈根城中心的街道仍然人声鼎沸。而她自己正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等待着他回来，他却既没有加入热闹的人群，也没有回到恋人温热的臂弯。
　　他将自己关在两边的热气都沾不到的地方，好像想自己冻死自己。
　　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他本不该站在这里的。
　　他才二十四岁，他本该和菲尼亚斯一样，为讨到漂亮女孩的欢心绞尽脑汁，为画出一幅精美的作品得意洋洋，为今日天气晴朗而大呼幸福，为旁人的批评而愤愤不平。
　　脑袋空空，单纯又热闹，拥有大把大把的朋友，还有大把大把可以任意挥霍的时光。
　　从来不会感到孤独。
　　梅菲在身后十步之遥处凝视着那道背影。忽然红了眼眶，眼泪砸进柔软的地毯里。
　　她闭上眼，直到红痕褪尽，才重新睁开。
　　她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发生什么事了？”
　　陆景和慌张地抬起头，很快又垂下眼帘。
　　“……没事。”
　　“别骗我。”
　　梅菲执拗地盯着他。
　　陆景和没能抵挡住她灼灼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从来抵挡不住。
　　他撑在栏杆上的手指蜷起，又重新张开，他的心同时被哀伤、愧疚和恐惧煎烤，他不知道要如何讲述。
　　就连呼吸都好像变得困难。
　　“沈姨去世了。”
　　他默默半晌，才终于道。
　　“凌晨在睡梦中走的，早上护士查房时才发现，尸体都冷了，没有抢救回来的可能。”
　　“……她很慈祥，也很乐观，把我们几个都当孩子看。
　　虽然知道自己的病无法根治，也一直笑呵呵的，还总劝我们别担心，事情会有转机。”
　　陆景和突然失了声。
　　好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胸膛上，他嘴唇分开数次，都没能再说出一个音。
　　他想说自己由衷感谢她所给予的关爱，想说自己对她的离去感到悲不自胜。但他怎么可以，只要海奥森的药品仍然在生产，就还会有成百上千个沈姨。
　　而他是导致成百上千个无辜的人受伤甚至死亡的帮凶。
　　甚至他用这样自私至极的方式留下的人，他面前的人，也会在不久以后离开他——她也患有同样的神经损伤。
　　他留不住她，留不住她们，一个都留不住。
　　这个想法如剔骨之刀，正在将他凌迟。
　　梅菲凝视着他，凝视着他深海一样的眼睛。
　　那里面火山喷发，涌出上千度的火红熔岩，又迅速被无边的海水冷却，仅剩浓烟滚滚，在海面爆炸，迸出天崩地裂似的悲哀。
　　她移开视线。
　　“陆景和，你听说过多重世界理论吗？”
　　她忽然说。
　　“物理学家发现，量子其实都处于一种叠加态，而观测或者说选择则会导致其分裂。
　　空间似乎是无限的，因此每一次分裂都可以真实存在。”
　　“也就是说，不止一个你，也不止一个世界。”
　　陆景和疑惑地皱起眉，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这个。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梅菲冲他笑了笑。
　　“这是真的。我见过其他平行世界，那里海奥森还没有成长起来便被瓦解，你的哥哥没有死，父亲也没有患病，蔷薇姐姐健康平安，你甚至不认识沈姨。因为她活得好好的，就像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一样。”
　　“在这些世界中，还有一部分，你得到了蔷薇的心。”
　　“她成为了你的恋人，后来是未婚妻。你经常对她撒娇，而她总是会纵容你、宠爱你、安慰你。
　　你们的生活特别幸福，你们去了好多地方旅游，你为她画画，为她做裙子，和她一起看极光，和她一起养猫，你总是笑着，你们……”
　　“但那个世界没有你，是吗？”
　　陆景和忽然打断她。
　　梅菲怔了怔，随后没听到似的，微笑着继续讲。
　　“你们的定情信物是一把梳子，寓意为‘结发同心,以梳为礼’，你们的订婚戒指是个王冠样式的戒指，镶着颗巨大的钻石，你称她是‘心中挚景，此生挚爱’，你还给她画了幅巨大的油画画像，用来求婚，你说她是你的缪斯女神，你……”
　　“没有你，是不是。”
　　陆景和攥紧了拳，如果梅菲扭头看他，就会发现他精致的紫眸里满是愤怒。
　　绝望的愤怒。
　　“……别这样，陆景和。”
　　梅菲垂着头，她的手指不断抽搐着。
　　光是对他说出这些话，就已经耗尽她所有的力气了。
　　“有没有你。”
　　“……没有。”
　　“但是你们……”
　　剩下的话梅菲没能说出来，因为陆景和近乎粗暴地将她按到墙上，堵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动作太过凶狠，比起亲吻，那更像是撕咬，像是杀戮，带着想要将她的血肉一口口生生撕下，然后吞吃入腹般的残暴。
　　他用额头抵住梅菲的额头，嘴唇与她紧密相贴，手掌粗暴地钳着她的脖颈。
　　他的呼吸剧烈地颤动着。
　　“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些话，好像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不值一提，好像你丝毫不在乎，好像我对你的爱廉价到随便就可以被我抛之脑后，转头便能与其他人琴瑟和鸣。
　　我分明属于你，如同你属于我一样。
　　梅菲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所有折磨着陆景和的，此时也在折磨着她，并不比他少，甚至更甚。
　　但她仍然拼命推开了陆景和，固执地说下去：“那些世界没有我，但你与她恩爱不疑。
　　这个世界她不在了，我却找到了你，所以……”
　　“……闭嘴。”
　　“所以，就算将来我也……”
　　“闭嘴！”
　　陆景和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按在她脑后的力气那么大，梅菲几乎被他压得窒息。
　　有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她的肩上，梅菲起初还以为是丹麦变化莫测的天气又开始下雨。直到感受到与她紧紧相贴的男人的颤抖，她才意识到。
　　是陆景和在哭。
　　仿佛一场西双版纳的暴雨，惊天动地的电闪雷鸣后，瓢泼大雨滂沱而下，宛如江河倒泄，银河逆倾。
　　万物无声。
　　梅菲深深吸进一口气，默默回抱住哭得发抖的男人，在心中说完了她没有足够的勇气讲出的遗言。
　　“所以就算将来我也一同离去，不必害怕。
　　因为这世界那么大，总还有人值得你去爱。”
　　陆景和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她圈在怀里。但这并不能让他感到安慰，他想起了梅菲曾说过的话。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看对眼的人，就停下来把人勾搭到手，谈一段恋爱再走。”
　　“万一别人不想让你走呢？”
　　“那就多陪他一阵，等他腻了再走。”
　　她迟早会走的，或早或晚，陆景和绝望地意识到。
　　他所能抱紧的不过是一具皮囊，甚至不是她自己的皮囊。
　　陆景和几乎开始憎恨皮囊。
　　他希望世上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触碰灵魂，好让他将梅菲铐紧、囚禁，永远不能离开他身边。
　　“告诉我……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
　　他松开了梅菲，摇晃着退后半步，仿佛筋疲力竭的士兵，声音低沉，仍在轻轻抽泣。
　　梅菲抬起头，眼睛明亮得如同启明星。
　　“我不会再让你孤单。”
　　不会再让你独自背负一切，不会再让你成为殉道者，不会再让你同时被爱和恨折磨，不会再让你用自我伤害的方式减轻负罪感，不会再让你独自站在黑暗又寂静的角落，无人分担。
　　陆景和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转身进入了房内。
　　梅菲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该跟随他进去，还是留给他一些独处的时间。
　　但他很快又回来了，一言不发地牵起梅菲的左手，将一个指环套在了她的中指上。
　　梅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戒指，小小的，黄金打造的，蛇形的戒指。
　　蛇身遍布繁复的雕刻花纹，蛇头用碎钻装点，中央镶着一颗流光溢彩的暗紫色宝石。
　　和陆景和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是我自己设计，为你定做的。虽然你可能不会喜欢。”
　　戒指已经戴好，陆景和却仍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他良久注视着那枚戒指，神情温柔又哀伤。
　　“这是一条灵蛇，代表着疗愈，生命，保护，欲望，权力，永恒，还有爱。”
　　“你是我的女王，这些都是我想给你，以及我已经给你了的。”
　　梅菲知道这个故事，维多利亚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的爱情就始于一枚灵蛇订婚戒指，那枚戒指伴随了维多利亚女王一生，直到死亡。
　　她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
　　“……其实我在内侧留下了刻名字的地方，但我发现，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陆景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放开了梅菲的指尖。
　　梅菲则像每个被求婚的少女一样，伸直手指，捧起稀世珍宝一样捧起自己的手，难以置信又心花怒放地久久端详着那枚戒指，半点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是一条美人鱼，老祖母告诉她，唯有获得了人类的爱，才能得到不灭的灵魂，她便带着想要获得一份永恒灵魂的渴望，奋不顾身地走上海岸，去寻找她的王子。
　　而她比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幸运，至少在化为海面的泡沫以前，她得到了王子的爱。
　　所以也许她会拥有升上天空的机会。
　　“名字……”
　　“我曾有过两个名字，一个是我母亲无望的执念，一个我父亲无聊的虚荣。但现在来到你面前的，不是他们结合后产下的那个女婴。”
　　梅菲上前一步。
　　“我离开了他们制造的肉/体，我两手空空，一丝/不挂，只带着我的灵魂。我来自历史、寓言、数学和诗歌，我无边轻盈，无限自由，那些标签和枷锁不再束缚我。”
　　“如果非要再一次给我加上形容，非要再一次为我戴上镣铐。”
　　她攀住陆景和的肩，踮起脚尖亲吻了他的唇角。
　　“也许可以用你的名字，陆景和。”
　　你是我的猎物，救赎，与终点。
　　我的爱人。
　　你可以用你的名字定义我，用你的名字描摹我，用你的名字回忆我，用你的名字思念我。
　　如果是你的名字，我会顺从地接受。
　　▍作者有话说：
　　文中部分加引号的内容引自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
　　……又被锁了，还是只能删，非常抱歉。

23.  二十三
　　▍“我爱你。”
　　斯沃尔特王国，6月28日，北京时间23:06。
　　“……只剩这一个办法了么。”
　　空旷明亮的手术室内，身穿蓝色条纹病号服的女人坐在手术台上，正悠闲地晃着小腿，可奇怪的是，整个房间竟没有医生。只有一个没有穿手术服的男人远远倚靠在门边。
　　梅菲歪头看他。
　　“莫弈，你不是自称裁决者么。心软了？”
　　莫弈垂着眼帘，半晌才摇头。
　　“陆景和恐怕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梅菲轻笑起来。
　　“那就看你自己怎么圆好这个谎了。”
　　莫弈抬起头，他微微蹙着眉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忧伤。
　　梅菲被他看得一愣，移开了视线。
　　“没关系，我迟早都是要死的，不管是心脏粉碎而死、神经衰弱而死，还是心脏摘除而死。
　　今天就是海奥森定下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那颗微型炸弹会带动芯片的自毁程序。
　　等他们遥控启动炸弹，你们最后的证据可就要被毁了。”
　　她慢慢说着，仿佛是在安慰。
　　“我不怕死。早在我选择把那个完好的防毒面罩给陆景和时，我就想好结局了。我欣然接受。”
　　“……如果……”
　　“停，你可千万别想着和海奥森做交易来换回我的命啊。”
　　梅菲挑起眉。
　　“你们的掣肘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当软肋。我是来救你们的。”
　　莫弈勾起一个无可奈何、毫无滋味的笑。
　　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用梅菲的性命换取关键证据。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他们谁都还不起。
　　“好了，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我要开始说遗言了。”
　　见他许久沉默不言，梅菲自顾自地开口。
　　“这具身体是蔷薇的，所以理应属于夏彦。
　　我希望在火化后，将骨灰交给夏彦，洒进他的墓穴中。”
　　她想了想，才道：“莫弈，麻烦你替我转告他，告诉他我很抱歉，用蔷薇的身体欺骗了他。还有，蔷薇一直爱他，我能感觉到。”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不，比生命更远。
　　“这句话是蔷薇对他说的。”
　　“‘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时间的尽头。’”
　　莫弈默默听完，却摇了摇头。
　　“关于这件事，事实比你想象的更为复杂。”
　　“夏彦其实一直都知道你不是蔷薇，内心深处。”
　　梅菲瞪大眼睛。
　　“他是我们四人中最熟悉蔷薇的人，不管你多么努力地模仿，见到你的第一面，他就分辨出了你不是蔷薇。
　　就连我，也是在看到他注视你的眼神时才确认。”
　　“只不过蔷薇已经死去的事实太过残酷，残酷到他无法承受。所以只能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假装自己还没有失去她。”
　　“否则他会彻底崩溃的。”
　　梅菲想起了夏彦每一个柔软的注视，每一声温言细语的轻哄，每一次看似幸福的低笑。
　　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良久过去，她才啧了一声。
　　“而你分明早就知道，却不仅没有以心理医生的身份伸出援手。反而漠然地目睹他的伤口发炎溃烂，直到无药可救。就为了利用他。”
　　“莫弈，你冷酷得令人讨厌。”
　　莫弈并没有为自己开脱。
　　“我最初的确是想利用他粉饰太平的温柔，和你对这种温柔的迷恋，想办法控制你。但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你是如此棘手，如此清醒，如此鲜明，如此……像人。
　　他摘下眼镜，无言地摇摇头，低叹了口气。
　　“人算终有失漏。”
　　也许是他语气中的疲惫太过明显，梅菲神色微动，没有再出言讽刺。
　　“你没必要觉得亏欠于我，莫弈，我并不是为了拯救全人类才这么做。”
　　她说。
　　“我只是想救陆景和罢了，和其他人都没关系。”
　　“他会为此痛不欲生。”
　　莫弈低声道。
　　“但他会好的。”
　　梅菲轻轻摩挲着指间的戒指。
　　“也许需要一两年，或者五六年，但人的记忆没有那么可靠。
　　说到底，我们才认识三个月而已，对一生来说，太短了。时间会安慰他。”
　　“到那时候，他身边会有许多人，他会和一大群朋友站在白昼中。而不像现在，只能孤立在黑夜下，将我当作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间差不多，等待在病房外的医生敲了敲门。
　　梅菲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平躺下，莫弈抬手握住了门把手。
　　“戒指很漂亮。”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梅菲微微一笑，她浑身除了消过毒的病号服，再没有其他衣物，唯独手上戴着一枚金色的蛇形戒指。
　　“谢谢。”
　　麻药推进了她的血管，梅菲瞳孔扩散，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
　　手术灯一圈一圈的明亮光轮逐渐扩散、朦胧，最后似乎变成了一轮太阳，从海平面升起。而她自己则越发轻盈，好像在随着波浪摇晃沉浮。
　　“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
　　“小美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
　　“她向天上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
　　她好像回到了童年的庄园。
　　同样的鲜花，同样的蜜蜂，同样的蝴蝶，同样的画架。
　　唯一不同的是，画架上并不是一幅脏乱的半成品。而是一幅完完整整的油画，画着无边无际、纯洁无暇的白花苜蓿海。
　　美得如同神赐的祝福。
　　她怔怔地伸手去抚摸油画凹凸不平的颜料痕迹，指尖顺着笔迹的弧度勾勒，说不出地熟悉。
　　她想，这是谁送给我的呢？
　　她看到了母亲留在油画背面的遗言，那追逐了她一生、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遗言。
　　“我亲爱的小梅。
　　不必为我哭泣。
　　因为。
　　世上的所有相逢。
　　都比清晨的露水还短暂。”
　　她惊讶地发现，短诗到这里仍没有结束，竟然还有最后一句。
　　“也比深夜的极星更耀眼。”
　　“May！”
　　是母亲在叫她。
　　艾丝梅拉达站在花园的尽头冲她招手，她瀑布般的黑发柔顺光滑，靛蓝的眼睛明亮如昼，颊边笑出了两个酒窝，面色红润，高挑又匀称，像生活在不死之地的精灵。
　　一点也不憔悴，一点不消瘦。
　　“妈妈！”
　　梅向她奔去。
　　“妈妈，你知道那是谁送给我的画吗，真漂亮……”
　　艾丝梅拉达牵着举起手臂才勉强能够到她的孩子，微笑不语，一同走入了温暖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痛苦的，火焰一般的落日中。
　　“滋——滋——”
　　“数据异常，系统完成。”
　　“玩家119815账号已注销。”
　　陆景和赶到时，莫弈正在太平间外与左然通话。
　　“……还需要哪些资料？嗯，嗯，好，我知道了……”
　　陆景和眼角不停抽搐着，脸色苍白得可怕。
　　莫弈用眼神示意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开，给他留出空间。
　　“去吧，再过一会交接手续完成，未名市的警察就会把她带走了。”
　　与他擦肩而过时，莫弈低声道。
　　陆景和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接到莫弈的电话后，比起震惊，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仿佛始终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头颅已经闷声落地。
　　肺部好像被抽干了，陆景和一次又一次强迫自己深呼吸。却仍然被窒息感不断包围，高压使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如同坠入没有一丝空气的深海。
　　他想头也不回地转身逃跑，逃离斯沃尔特，逃回昨天，回到他在和印的办公室里，打开手机，还能收到梅菲发来的短信。
　　但如果现在离开，作为重要证据，梅菲的尸体会被警方保存，他再也不会有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再也没有。
　　这个念头推搡着他，强迫他推开门，几乎将他掌骨碾碎。
　　他看到了被装在防水袋中的女人，肤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安安静静阖着眼，与所有他目睹过的尸体并无两样、与被装在黑色垃圾袋中的尸体并无两样。
　　陆景和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呕吐。
　　但他还是一步步走近。
　　他端详着平躺在停尸台上的身体，这具不久前还与他耳鬓厮磨、唇齿相依的身体。
　　竟然感到陌生。
　　与梅菲在一起时，陆景和甚至会忘记自己拥抱亲吻的身体原本属于蔷薇。
　　她们太不同了，一举一动都如同天壤之别，轻易就能分清。
　　但现在看着眼前的人，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蔷薇。
　　分明是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嘴唇，但一个让他赞叹膜拜，如同光明圣洁的女神，另一个却让他想要每时每刻地注视亲吻，想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占为己有。
　　如同诱人沉沦的恶魔。
　　他呆呆站了一会，忽然转身欲走。
　　她不在这里。
　　她一定去了什么地方。
　　他要用尽所有办法，把她抓回来。
　　陆景和目光失焦，不断构思出一个又一个计划，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近乎疯魔。
　　要怎么找她？
　　悬赏？登公告？建立网站？全世界发布寻人启事？
　　可陆景和肝肠寸断地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他不了解她的父母籍贯，不清楚她的年龄，不认识她的长相，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正如她所说，她就像一名旅客，匆匆离去，如一阵云烟，或沙砾，从指缝溜走，绝不给人藕断丝连的机会。
　　绝望，不甘和痛苦如蚕丝，从他心脏吐出，和停尸房的低温一起，层层将他缠绕包裹，围成一座密不透风的茧蛹。
　　而陆景和是一只再也不堪疲劳的蚕虫，已经丧失了所有破茧而出的力气。
　　他将手指搭在冰凉的铁质台面上，等待着自己慢慢窒息，慢慢僵死。
　　——直到看到戴在女人手指上的戒指。
　　那不是送给蔷薇的戒指，不该戴在她手上。
　　这样想着，陆景和强行挪动自己仿佛生锈腐化的身体，一寸一寸将戒指从女人石头般冷硬的手指上摘下。
　　过程中，他注意到戒指本来空空荡荡的刻名处，竟然多了几条印痕。
　　陆景和将那枚小小的，因为深爱而构想。却因为悲伤而送出的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头顶唯一的光源仔细查看。
　　印痕虽然歪歪扭扭，但的确不是无意磨出的划痕，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组成了两个字母。
　　“Lu.”
　　陆景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梅菲的声音忽然浮现，过于清晰，好像她的幽魂仍未离去，正从身后攀住他的肩，笑眯眯地附在他耳畔低语。
　　“所以陆景和，什么是灵魂？”
　　“你看，戒指这东西，一个环形金属环箍在手上，除了束缚，我想不出其他本义。”
　　“思想孕育灵魂，尽管只是进化中不必要的副产品，尽管时刻戴着沉重的镣铐。”
　　“而我不喜欢被束缚。”
　　“所以什么是爱？”
　　“如果非要再一次给我加上形容，非要再一次为我戴上镣铐。”
　　“爱就是时刻禁锢我灵魂的镣铐。”
　　“也许可以用你的名字，陆景和。”
　　这大概是……
　　陆景和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戒指。
　　“我爱你。”
　　……的意思吧。
　　迟来的悲恸终于攫住他的心脏，绵延的泪水从他眼眶流落，如一场无声的秋雨。
　　某种千山鸟绝、万径落雪的孤独与怆然陡然扼住了他的咽喉。与其说是痛失所爱，不如说是离散失乡。
　　从此他便只能孤身流亡了，如同每一个漂泊无根的游子一样。

24.  后记
　　▍天光大亮。
　　2050.01.01。
　　未名市大数据中心。
　　【事件-历史事件】
　　2033年8月初。
　　未名市公安机关向私人企业海奥森提起公诉，高级律师左然出庭作为原告方律师，指出海奥森集团及其相关企业长期、大量将有毒、有害且具有成瘾性的物质添加入产品中，导致至少两千人神经损伤，重病或死亡。
　　与之一同被起诉的另一份罪名，则是骇人听闻的脑芯片研究。
　　原告有证据指出，海奥森旗下研究所非法将脑芯片植入公民体内，通过芯片类人工智能操控其身体。并导致原主死亡，严重侵犯了公民的生命安全权利。
　　该项研究的存在引起大面积社会恐慌，并涉及伦理学相关讨论。
　　经过考证，此类芯片人工智能无法通过全总图灵测试，仍属于依靠大数据分析行动的计算机，未能掀起更大的风波便被全世界同频颁布法律严令禁止。
　　经判决，海奥森及其相关企业严重违反多条《刑法》内法条，情节严重，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给予吊销执照，永久关停，相关责任人一同受到包括罚款、有期与无期徒刑在内的处罚。
　　该案件中，公民蔷薇，夏彦、左然、莫弈、陆景和因提供大量相关证据，为打击违法犯罪行为做出卓越贡献，获国家荣誉表彰。
　　2033年至2043年。
　　全国总计约六万人出现不同程度的昏迷、休克、窒息等严重病理反应，其中4287人死亡，15318人痴呆、癫痫、成为植物人，鉴定原因皆为长期神经衰弱导致的脑神经电流失控。
　　2044年。
　　由和印和亚宁合资构建的宁和研究所成功研制出可以逆行性补偿神经损伤的药物，无数十一年前海奥森案的受害者终于得以获救，相关研究人员集体获得杰出科研人员表彰。
　　天光大亮。
　　【人物-蔷薇】
　　2006年3月15日出生。
　　2028年毕业于未名大学法学院，取得学士学位，加入忒弥斯事务所。
　　2033年3月25日被海奥森相关研究所非法植入脑芯片，判定精神死亡。
　　其后三月身体被类人工智能操控，于6月28日完全死亡，死后追加国家荣誉表彰。
　　作为年轻的杰出法律人，蔷薇一生虽然短暂，却足够夺目。
　　其始终投身于帮助广大受害群众，始终用无畏的勇气与不公斗争，始终以坚定的信念鼓励同行者，最终也为信念付出生命。
　　是一名值得被铭记的英雄。
　　【人物-夏彦】
　　2006年12月5日出生。
　　毕业于首都大学生物工程专业，取得硕士学位。
　　未名市著名私家侦探、时光古物店店主。
　　2033年获国家荣誉表彰。
　　2034年7月18日因严重神经损伤，于宁和研究所逝世。
　　是蔷薇的爱人。
　　【人物-左然】
　　2001年4月26日出生。
　　2026年毕业于未名大学法学院，取得法学博士学位，以高级合伙人身份加入忒弥斯律师事务所。
　　2029年通过高级律师资质考试，成为国内律师资质体系设立以来最年轻的高级律师。
　　2033年获国家荣誉表彰。
　　2035年获全国优秀律师表彰。
　　2036年于未名市正式举办婚礼，其妻子为未名大学医学院药理系的年轻副教授俞知，两人因33年海奥森案后续的工作相识，随后相知相爱。
　　2037年，忒弥斯律师事务所获‘全国优秀律师事务所’奖项，为律师事务所最高奖项，忒弥斯创始人翟星在采访中笑道：“多亏左大律师的存在。”
　　2038年，其长子出生，2042年，其次子出生。
　　2045年担任未名市律师协会会长，同时兼任未名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
　　2046年与同在未名大学执教的莫弈教授共同开办公选课程《尺与绳——
　　法律与人性的交汇之地》，一时成为风靡全校的热门课程，选课学生院系横跨文学院、理学院与工学院。并众多旁听生，百人大讲堂仍容纳不下，且显著以女学生居多。
　　2048年获得国家司法部门颁布的全国律师特殊贡献奖。
　　虽然出身法律世家，父母均为法学泰斗。但左然并未因此被埋没光芒，其个人能力相当出众，在长达二十多年的从业生涯中，始终奔波在辩护席最前，诉讼胜率高达90%。
　　不仅如此，担任律师协会会长期间，左然凭借顶尖的工作能力与高尚的品德修养赢得了整个法律界的爱戴与尊敬，曾多次为受害者无偿提供辩护，在压力巨大、劣势明显的情况下赢下诉讼，为维护弱势群体的利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人物-莫弈】
　　2003年9月27日出生。
　　2023年毕业于斯沃尔特王国大学心理学院，取得心理学与教育学双荣誉博士学位。
　　2028年移居未名市并入籍，创办莫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担任首席研究员。
　　2033年获国家荣誉表彰。
　　2039年，出版著名心理学教材《犯罪心理学》，后被列入未名大学心理学院教材之一。
　　2041年，莫氏心理健康研究中心被未名市精神研究所合并，莫弈拒绝出任研究所所长，仍担任首席研究员。
　　2044年重回未名大学授课，主讲犯罪心理学。并在两年后与左然教授共同开办课程。
　　2049年，因其在犯罪心理学与人格心理学领域做出的杰出贡献，获得全国心理学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
　　莫弈在学术领域建树颇丰，发表了众多完成度极高的心理学相关论文，曾多次被国外知名大学邀请前往开办讲座，其在犯罪心理学领域提出的‘三个理论’已被编入警校侦察专业教材，在多起刑事案件的侦破中提供了重要的辅助作用。
　　因其出众的相貌与不俗的修养，莫弈一直受到媒体的广泛关注，作为公众人物的知名程度堪比文娱明星。甚至曾有过一部以其为男主角原型的悬疑破案电视剧拍摄，让时年39岁的莫教授客场超越众多年轻貌美的年轻明星，意外登上‘年度女人最想嫁的男艺人’榜单第九名。
　　但遗憾的是，德艺双馨、才貌双全的莫弈教授至今未娶。
　　【人物-陆景和】
　　2009年6月21日出生。
　　2029年提前毕业于翡冷翠美术学院油画专业，获得学士学位，回国接任和印执行总裁。
　　2030年成为未名大学艺术学院研究生。
　　2031年末，其长兄和印前总裁陆景瀚意外坠楼死亡。因此放弃未名大学的研究生学业，正式担任和印总裁。
　　2033年获国家荣誉表彰。
　　2037年，其父陆家家主陆元希因脑淤血压迫神经，深度昏迷后抢救无效死亡。
　　2039年，和印集团登上当年全球企业盈利排行榜第八，全球最据价值品牌第三，以及全球百强品牌第六位，时任总裁的陆景和首次受邀成为《时代》杂志封面人物，并在此之后成为常客。
　　2040年5月，以私人名义创立‘五月慈善基金会’，致力于帮助弱势群体，以及推动前沿科学领域尤其是生物医药相关技术的发展，在海奥森案遗留受害者的治疗和救助上伸出了一只相当有力的援手。
　　2045年，因其在神经损伤治疗及其他方面投入的大量捐款资金，获得国家慈善奖。
　　2046年，包下整个夏威夷州的兰奈岛与其妻子举办婚礼。
　　其妻子为同是世界百强企业的Hugo集团的董事长之女Cosette，婚后两家企业强强联手，推出多项合作项目，成为商场上叱咤的双雄。
　　2048年，登上全球亿万富翁排行榜榜首，个人财富达到万亿未名币，时年仅38岁，为该排行榜出现以来最年轻的世界首富。
　　作为知名企业家，陆景和早年曾被财经专家评价为‘年少轻狂，傲慢不羁’。但随着和印在他的掌管下蒸蒸日上，尤其是正式担任总裁后，再没有掣肘，他的一系列恩威并施、高瞻远瞩的铁腕手段实行，这种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精明冷酷，狼子野心’。
　　商场上的陆景和如同野心勃勃、四方征伐的君王。但在慈善事业上，他则像个博爱慈祥的教父。不仅成立了五月基金会，还累计投入了上千亿的个人资产进入其他各项慈善事业中，包括医疗、科技、创新创业、妇女权益、儿童救助、贫困扶持、环境保护等等领域。
　　值得一提的是，陆景和与Cosette的结合虽然掺杂商业联姻的成分。但同为高学历精英青年，两人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是名利场上少有的幸福婚姻。
　　Cosette女士也曾在专访中提到：“我们都是成熟的人，知道如何与彼此相处，也会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他很好，又风趣又温柔，还会设计令人惊喜的小情趣。我很喜欢他。”
　　【人物-画家Z】
　　身份神秘的知名画家，因其光影绘画风格与荷兰画家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极其相似，被艺术鉴赏家评价为‘小伦勃朗’。
　　曾于2030至2033年间销声匿迹，几乎让画坛以为一颗新星就此陨落。却在2033年5月以一幅惊艳绝世的《五月》强势回归，一度成为画坛热议的焦点。
　　早期作品画面光影分明，情感浓烈，蛰伏三年后的《五月》则开辟了一种比伦勃朗走得更远、更为和谐融洽、震撼人心的风格，后期作品延续了这种独特的风格，如同从放声呐喊变为默默凝视，将深邃的情绪都藏进了色彩中。
　　Z的画作大多为群像，远景或风景，单人肖像寥寥无几。但令人浮想联翩的是，Z迄今为止公开发表的十二幅单人肖像画，全部为女性，且统一落款：“To Lu.”
　　有人说这是Z为自己名叫‘Lu’的爱人所画。因为不管画像中的女性或坐或躺、或笑或哀，总是美得摄人心魄。就连不懂油画的人都能感觉到，作画者一定非常非常爱她。
　　但信服这种说法的人不多，因为十二幅肖像中的女性。不仅年龄从豆蔻年华到三十而立不一而足，就连长相都截然不同。
　　有的是黑发蓝眸、大眼睛高颧骨、肤色古铜的中亚印度人模样，有的又黑发黑眸，月牙眼小圆脸，皮肤白皙如玉，是温婉优雅的中式美人。
　　说这些都是同一个人，未免有些牵强。
　　因此更为脍炙人口的说法是，天才画家Z本人是个情场浪子，几乎每年都会换一次女友，且每换一个都会为她画一幅像。
　　为了解释总是写在画脚的“To Lu”，画迷们经过激烈的讨论，基本认同了这样的说辞：Z其实有一个幻想出来的梦中情人，她的名字是Lu，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因此Z挑选女友总是偏好黑发女人，并且一直介由她们的脸来表达自己对Lu的爱意。
　　也许这就是Z身份成谜的原因，单凭这般自恋的对待爱人的方式。如果公开了真实身份，他可能会永远找不到女友。
　　至于这个‘Lu’，究竟是Lucile，Lukasha，Lumi，Luna，还是鲁，陆，路，卢，就只有Z本人才知道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在最后：
　　每一个赏光读完这篇同人小说的读者们，你们好。
　　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这是篇一时兴起的文章，剧情和逻辑经不起细细推敲，还请见谅。
　　另外，因为设定是if世界线，所以人物相较游戏内官方设定难免存在ooc，请多包涵。
　　作为我的女主角，梅菲名字来源于《浮士德》中的恶魔梅菲斯特，她诞生自很多地方，包括电影、小说还有诗歌，我从这些文艺作品中抽出一点偏执，一点疯狂，一点孤独，还有一点自毁倾向，然后捏出了她。
　　至于为什么选小陆，相比于沉稳坚定的左然，神秘冷静的莫弈，被迫当总裁的艺术家小陆无疑是天然的浮士德。
　　整篇文章化用的典故和意象非常多，比如文名《赠你十五朵向日葵》，来自梵高与高更的故事。
　　梵高是个自我、偏激、封闭到不可理喻的艺术家，是我所说的心理残缺者的典型代表。
　　他为高更割下自己的耳朵，为迎接高更的到来而欣喜到画出整整六幅向日葵。并为了挽留愤然离去的高更，改变自己的画风迎合他的喜好，画出最后的十五朵向日葵。
　　我用这十五朵向日葵为文章命名，象征梅菲最后的选择，作为恶魔却用自我牺牲去拯救她所爱之人的选择。
　　除此之外，梅菲斯特与浮士德，兰波与魏尔伦，海妖与水手，公主与恶狼，小美人鱼与王子，等等等，都是我用来构想他们、描述他们的比喻，就不一一赘述了。
　　文中写了两对恋人，除了陆景和与梅菲，还有夏彦和蔷薇。
　　如果说小陆与梅菲的爱是烈火焚灼，是性张力拉满的撕咬与征服，那么彦子与蔷薇则是细水长流，是能抚平一切伤口的春雨三千。
　　我都很喜欢。
　　至于其他，正文我已经用尽了笔墨去描写，读者会有自己的看法，我就不在这里瞎啰嗦了，我只说后记。
　　后记这章我一边写一边笑，笑完又有点小小的落寞，像是子女长大成人的空巢老人，看着他们发来的照片不停说：“好，好啊，都好，都好就好啊。”
　　夏彦的档案作为国安部的机密被永远封存在了黑暗里。而我希望人们想到他时，至少能记得他是蔷薇的爱人。
　　左然传统又内敛，所以他会选择独自承担起作为天秤的一切责任，默默坚持着。直到与某个能带给他安慰的温柔女人相遇。然后像每一对尘世夫妻一样，平凡又幸福地生活下去。
　　至于让他生两个男孩，纯粹是因为我觉得左爸爸被俩小子折腾会很有趣。
　　莫弈呢，他对拥有伴侣本就没太大的执念。如果一直没有遇见另一位令他怦然心动的女性，我想他会选择独身。
　　最后，我的男主陆景和。
　　他没必要守一辈子寡，他帅气、聪明又高尚，值得拥有美丽的妻子，成功的事业和幸福的人生。
　　小陆不是会死钻牛角尖的人，与其怨天尤人、郁郁而终，像如今这样，成为名利双收的陆总，一边大把大把地捞钱，一边用捞来的钱造福全人类，不是挺好吗？
　　至少每次他脱下‘和印陆总’这个身份，拿起画笔成为Z时。仍然会回忆起很多很多年前那名如同向日葵一般的女人，那位火焰一样的爱人。
　　他灵魂中点燃的那一部分仍然被她独家占有，被她在长逝的时光中永恒不灭的高温灼烧，令他无法冷静、无法失去热情、无法因为年岁磨损而失去艺术家的敏感和浪漫。
　　相逢短暂，但灿如晨星。
　　这就够了。
　　再次感谢大家愿意阅读我不成熟的文字，很高兴遇见你们，祝大家都能拥有美好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