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个兴趣使然的机甲师
　　作者：一枕
　　简介：
　　据说第三军校能够东山再起，全靠了这一届的神仙学生们。
　　联赛第一的单刀兵李序。
　　爆炸艺术的弩炮手卓玲。
　　近战超强的弓兵谢知危。
　　……
　　还有神秘学生A！
　　终于有一天，记者在赛场外逮住神秘学生A，兴致勃勃为观众揭晓其真面目。
　　“大家都看到了这位学生在赛场中的优秀表现。”
　　“用得了反曲弓，使得了长双刀，还能操作迫击炮！她的职业是——”
　　“……呃，后勤机甲师？？？”
　　记者目瞪口呆：“为什么你明明拥有超一流的实力，却甘心只当个小小的后勤呢？？？”
　　麦穗思索良久，一脸严肃。
　　“因为兴趣使然。”
　　麦穗有极严重的脸盲症。
　　她分得清每一台机甲，却分不清任何一张人脸。
　　除了李序的脸。
　　第一次记住他，是联赛上。
　　少年屠光虫兽，残暴狂妄，一身锋芒桀骜不驯。
　　第二次记住他，是机甲舱里。
　　少年捏着她后颈，闷哼着笑：看清楚点，现在被你标记的人是什么样子。
　　身娇体软萝莉女A x暴力输出战士男O
　　GB文。女A男O。
　　事业线强强，感情线男主是主动方。
　　私设分化即代表成年。其它私设更多，我流赛博世界。
　　升级流热血女强文。
　　【请不要在文下提其它作品，请不要在文下提其它作品，请不要在文下提其它作品。】
　　文中含家长里短，加起来不到四章。只是为了我以及像我一样的人走出阴影，希望大家能包容这一部分群体。不要吵架。
　　文中含游戏彩蛋，发现彩蛋会发红包~
　　感谢@Izuko太太的图~
　　内容标签：女强机甲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麦穗┃配角：李序┃其它：
　　一句话简介：能打又能奶，但只想当后勤。
　　立意：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作品简评：机甲科技长时间止步不前的星际中，机甲师渐渐成为了饱受诟病和轻视的职业。麦穗虽然拥有超一流的战斗天赋，却因为兴趣使然，成为了一名机甲师，阴差阳错就读同样日渐式微的菲尼克斯军校后，麦穗决心以机甲师的身份走进联邦大赛，为她的职业，为她的学校正名。
　　本文节奏紧凑，代入感强，故事不落俗套，让人热血澎湃的同时，也能让人会心一笑。男女主角人设新颖，浑然天成拉扯感与氛围感也是一大亮点。伏笔众多，虫族的起源、宿命的碎片、世界线的收束……一切未知，都沉入文中慢慢探索，吸引力十足。


第1章 
　　“弩炮手？”
　　“就位。”
　　“盾斧手？”
　　“就位。”
　　“反曲弓？”
　　“就位。”
　　壕沟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稍纵即逝，甚至比不上虫兽的呼吸响亮。
　　麦穗开着放大仪，趴在岩石上观察情况。
　　她是个机甲师，后勤人员，相当于战地医生，本来就缺乏存在感，在队里多出一名防御系坚盾师后，更没用武之处。不出意外的话，队长会最后一个确认她情况。
　　前方不远处躺着一只虫兽，睡得正香，颚牙偶尔颤动一下。
　　七米长，体型偏圆，有点像锹形虫，上颚凸出宛如巨钳，身覆一层重甲似的壳，在荧光下散发出油亮的光芒。足长四米，共有三对，长满尖利倒刺。
　　不难想象，被那倒刺勾住会是什么光景。
　　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虫兽。
　　虽然很可怕，但杀死后爆出的晶核也一定很多，值得铤而走险一次。
　　虽然真的很可怕。
　　正想着，通讯仪闪烁一下，队长声音在机甲舱内扩散。
　　“坚盾师？”
　　“……”
　　没有回答。
　　“坚盾师？”
　　“……”
　　依然没有回答。
　　众人愣了愣，想要扭过头却又不敢放松警戒。
　　队长最后问了一次：“坚盾师？”
　　这次传来了回复。
　　吧唧、吧唧。
　　似乎是咀嚼声。
　　伴随着这股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微弱的气音直入大脑：“救……救……”
　　话没说完，便变成了一声惨叫，穿破层层幽暗，在洞窟中回响不绝。与此同时，麦穗放大仪中的虫兽瞬间不见了身影。
　　不好！
　　麦穗霎时关闭仪器，滑下岩石，往后躲藏。
　　队友们也反应过来，一时阵脚大乱，胆子小的冲锋手甚至哭了出来。
　　“别慌！”队长手一挥，“老师说过，洞窟里不会有——”
　　话没说完，咔擦，连人带机甲，断成了两截。
　　“死、死人啦——”
　　众人更慌，惊呼喊叫压抑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奔走逃窜，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跑。
　　机甲似乎防不住这些虫兽，反而更吸引注意。
　　麦穗当机立断，从机甲中跳出，缩向更逼仄的角落。
　　和她作出相同判断的人不少，但不是每一个都这么幸运。
　　眼瞧着有个女孩在面前摔倒，脚上受了伤，足踝后拖着长长的血迹，她惊恐无助朝自己探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一丝生机。
　　麦穗咬咬牙，翻身滚出，将她一把拖进石缝。
　　幸好没有追兵。
　　她取出伤药，递给她。
　　“怎么回事？”
　　对方明显还陷于惊恐中，说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不是说这次考试已经提前确认好了安全性，没有危害性命的虫兽，危险等级最高只有E级。那……那个东西，至少，至少是D级吧？”
　　麦穗垂着睫毛，没回答。
　　刚才滚出去的瞬间，她看清楚了，不是一只虫兽，而是一群。
　　不过，其它虫兽比起她用放大仪看到的那只体型要小许多，有点像是蜂群中兵峰和工蜂的区别。
　　按理说，身覆厚甲的虫兽速度不会很快，可它们速度却极快，悄无声息，还能击穿他们的机甲。
　　也许不止D级。
　　C级，甚至B级都有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快死了，队友他们真的死了？为什么会有这种虫兽在这里？怎么办……”
　　带着哭腔的疑问响个不停。
　　麦穗抬起头：“卓玲？”
　　对方停了停，抽着鼻子：“你能认出我？”
　　麦穗有极其严重的脸盲症，在一起同学四年也没法靠脸认人。
　　她摇摇头：“你考证上写了名字。”
　　卓玲又要哭。
　　却听见麦穗轻轻“嘘”了一下。
　　“先别哭，虫兽过来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最后一小时】
　　赛场外的大屏幕上突然浮现出这行字，空气静了静，尔后猛地爆发。
　　气氛焦灼，人声鼎沸。
　　“胡瑞已经比李序少拿57晶核了，这场比赛肯定赢不了了。”
　　“妈的上次不是只差了三枚晶核吗？那小嫩皮到底什么怪物？”
　　“排名第三的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听说是七院的学生，还是个孤儿。”
　　“麦子现在怎么样？”
　　“刚才排名上升了七位，现在排第308名。”
　　听见熟悉的内容，何悦下意识侧脸看了一眼。
　　不远处站了对中年夫妇，衣着普通，毫不起眼，和城市中绝大部分疲于生活的人一样。
　　他们正死死盯着最中间的排行榜，一脸紧张。
　　何悦也随之望去。
　　屏幕上人名济济。
　　第308名-麦穗(考号KM004)-198晶核
　　第308名-卓玲(考号KM029)-198晶核
　　第308名-麦芽(考号GY033)-198晶核
　　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麦子。何悦想。
　　她侧过脸，想再仔细观察一下中年夫妇，没想到一扭头，目光却被别的吸引住。
　　热狗摊附近坐了个老人，头发蓬乱，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地抽着一管老式旱烟。
　　周围人都对他退避三舍，热狗摊主也皱紧了眉，想要赶他走。
　　何悦拨开人群过去：“老师。”
　　她打扮精致，毕恭毕敬。
　　热狗摊主观望了一会儿，悻悻地转回身。
　　老人没抬头，“嗯”了一声，没什么好气。
　　何悦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不介意，在他身边坐下。
　　“来看麦穗？”
　　“谁管那种不上进的黄毛丫头。”老人从鼻子中嗤一声，喷出一道白烟，“我就随便看看。”
　　“还有一个小时。”何悦心里了然，口吻平静，“说不定能冲到前两百。”
　　“哼，想都别想，我压根不指望。”
　　话虽如此，老人却盯紧了侧方屏幕。
　　赛场外环绕的每一块屏幕显示画面都不一样。
　　最中间是排行榜，其它则是赛场内各个区域的活点地图，或者全景实况。
　　两人盯着的那块屏幕是地图。
　　上面绿点代表人类。红点代表虫族。
　　考号KM——科玛中学的学生几乎都在这张图上。
　　他们分散成一个圈，包围着中间一只虫兽。
　　看起来像在围猎敌人。
　　但怪异的是，他们身后还有许多红点，在慢慢逼近。
　　让人不得不揣测，是不是他们围猎敌人的时候，也被敌人围猎了。
　　学生们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战术如此。
　　何悦皱紧了眉。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就算他们被袭击了，机甲也足够保护他们，反倒可以给他们一次轻敌的教训。
　　正想着，红点突然动了，猛然冲刺，撞向代表学生们的绿点！
　　只是一瞬间，何悦还持教育态度的一瞬间，地图上绿点刷的消失了一大片！
　　何悦：？？？
　　她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边家长又开始欢呼：“太好了，麦子又拿到几枚晶核，现在排名290！”
　　何悦连该想什么都忘记了，大脑仿佛放空，又仿佛乱成一团麻，只是朦朦胧胧意识到，他们口中的“麦子”，并不是指麦穗。
　　“你还愣着做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老人猛地起身，脸色青黑。
　　“快去找负责人！赛场中潜伏着B级虫兽，还剩几个孩子活着，现在救还来得及！”
　　赛场西南区的情况很快引来了众人关注。
　　一时间场外乱作一团。
　　有人在哭。有人在催促负责人。有人在开着光脑直播。
　　还有人在关注其他学生的动向。
　　赛场内信号器不知何时被虫族破坏了，迟迟无法联络诸位考生。
　　没过几分钟又有几个绿点靠近西南区，须臾间便成了虫族的祭品，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还在奋力迎战。
　　【注意：西南区考场即将关闭。】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通知，何悦差点骂出来。
　　确实，在信号器被破坏的情况下，暂时关闭该区域，是防止虫害扩散以及误入新的牺牲品的最佳选择。
　　可这样一来，也意味着被困在其中内孩子们没法逃出去。
　　她急得一身冷汗。
　　“现在区域内还剩下三个幸存者。”
　　一旁的主播笑嘻嘻给直播间观众介绍情况。
　　“分别是考号KM004、KM029、SX001的三位考生，家人们有认识他们的吗？”
　　何悦定了定神。
　　KM004是麦穗，KM029是卓玲。
　　至少这俩孩子还活着。
　　另一个SX001是谁？
　　前方声音骤响。
　　竟然有些欣喜。
　　“SX001——是李序！”
　　“是李序那小嫩皮！”


第2章 
　　麦穗抓着望远镜，从机甲舱跳了出来。
　　刚才虫兽循着血腥味，几乎已经抵拢了她们身处的石缝。
　　幸好新的打斗声吸引了它的注意。
　　听起来好像又有人不小心闯了进来。
　　麦穗背靠岩石，往外张望。
　　“怎么样？”
　　卓玲咽了下唾液，拉拉她衣角。
　　麦穗低声：“是善学中学的学生。”
　　每个学校的机甲颜色不一样。科玛中学是红色，善学中学则是蓝色。
　　卓玲一听眼睛就亮了。
　　善学中学可是战斗名校！
　　虽然学校建立在郊区，学生也大抵来自贫民窟，可他们凶残好斗是出了名的，连市中心的几所联邦学校都未必是他们对手。
　　战斗名校都来了，她们有救了！
　　卓玲刚想欢呼，就听见麦穗的声音。
　　“他们都被虫兽杀掉了。”
　　“……”
　　卓玲眼中的光迅速熄灭。
　　完蛋了。她想。
　　麦穗又说：“只剩一个还活着。”
　　“……”
　　卓玲：“好姐妹，求求你，说话一次性说完吧。”
　　她被麦穗这大喘气式的说法搞得眼中光升起也不是，降落也不是。
　　不过想了一会儿，还是绝望。
　　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呢。
　　除非……
　　除非那个人是李序。
　　连续三年在联赛上排名第一，将某位少将的宝贝儿子摁死在第二名翻不了身。
　　老师去年八卦时说，李序现如今已经有了单人歼灭A级兽的能力。
　　但是……
　　她们运气应该不会这么好吧。
　　卓玲侧过脸，见麦穗还蹲在那里，动也不动。
　　不由得拍拍她。
　　“喂。”
　　麦穗这才回过神，“嗯”了一声。
　　她刚才看战斗险些看得入了迷。
　　不得不说，善学中学仅剩的这位单刀兵非常强，走位灵活，出招精准，看得出来判断力决策力都远超常人。
　　看他战斗是种享受。
　　不是拳拳到肉的打击感，而是风暴中穿行的雨燕般，那种随心所欲的掌控感。
　　狂妄嚣张。
　　她捻捻手指，移开视线。
　　“这片赛场被关闭了。”
　　“什么？”卓玲差点叫出声，“被关闭，那我们怎么出去？”
　　“出不去。”麦穗扔开望远镜，低头想想，“既然没有通知我们，说明信号器被破坏了。没记错的话，信号器就在我们上方。”
　　“那又怎样。”卓玲呜咽起来，捂住脸，“反正我们也活不成了，我们死定了，对不对？”
　　麦穗看她一眼：“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声。”
　　“那你呢？”卓玲忙放下手，急了，“你去哪儿？”
　　麦穗站起来：“我去找点东西。”
　　地图上蜷缩着的绿点突然动了，飞快沿着岩壁往下跳跃。
　　下面显示考号KM004，是麦穗。
　　何悦虽然三十多岁了，但一紧张起来就咬指甲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怕什么？”
　　老头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眯眼打量地图。
　　何悦感觉到了指甲缝里的疼痛，放下手比划一下。
　　“您不知道，麦穗那孩子，虽然才这么点高，看起来又小又乖，实际上，疯得很。”
　　老头明白过来。
　　“你怕她疯到冲出去单打独斗？”
　　何悦看着地图上的绿点，没吭声。
　　她想不出对方现在满地图乱窜还能有什么理由。
　　老头拍拍她，嗤笑一声，悠悠的。
　　“她没那么不理智。”
　　“她确实是个疯丫头，但她不会蠢到去送死，她只可能——”
　　“玩个更疯的。”
　　天色阴沉，滚滚浓云在天边翻涌。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42分钟，教官依然未能赶到。
　　麦穗抱着一大堆从机甲残骸中拆卸的材料返回时，卓玲惊呆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这都是些什么？”
　　麦穗给她讲解：“燃料，冷却剂，慢化剂，稳压器，辐射器，中子发生器……”
　　卓玲听得脑瓜子嗡嗡响：“我就直接问了，我能做些什么？”
　　麦穗抬起头：“不哭了？”
　　卓玲嘴巴一撇。
　　“哭。但哭的时候也能做点别的事。”
　　她又开始抽抽搭搭，并且凑过来，一脸认真。
　　这是战士的基本素养，可以害怕，可以悲伤，但不能停滞和退缩。
　　就算是哭，也要哭着前进。
　　“给我分配点工作。”
　　“行。”
　　麦穗把东西往里面挪了挪，点开刚才捡到的全息屏，迅速计算画图。
　　“能看懂组装图吗？”
　　“能。”卓玲回应。
　　她虽然是个前线战士，但为了保证战场上的生存能力，学校也会教他们基础的机甲原理。
　　这意味着，他们知识库里储备着许多理工科条目，看组装图是基本技能。
　　麦穗下笔飞快，声音平稳。
　　“现在虫族注意力不在这边。你可以穿上我那台机甲，然后按照组装图把这堆东西组装好。”
　　她说着，落下最后一笔，眼眸雪亮，宛如刀锋。
　　卓玲注视着她瞳孔，哽咽点头。
　　心中却很疑惑。
　　为什么还得穿上机甲来组装？岂不是多此一举？
　　但年年笔试成绩第一的麦穗这样说，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卓玲深知此刻时间紧迫，不能多嘴，立即接过麦穗手中的全息屏，擦擦眼睛：“那你呢？”
　　麦穗看向凹凸不平的黑色岩壁。
　　“我去修信号器。”
　　“信号器？”卓玲惊讶。
　　这意味着要穿过层层虫群，单枪匹马，九死一生。
　　麦穗却没犹豫，“嗯”了一声，交代好注意事项，纵身跳下岩石。
　　卓玲看着她背影，愣了一会儿，咬咬牙，也低头看向自己的组装图。
　　片刻后。
　　“草。”
　　她哭着骂出了这辈子第一句脏话。
　　怪不得麦穗要她穿上机甲。
　　她要她搭建的，是个小型核反应堆。
　　麦穗前往对面岩壁的时候，顺便将榴弹机甲中拆出的碎甲弹固定在了洞穴中的不同位置。
　　她的想法很简单。
　　和虫族战斗，不外乎两种结果。
　　生或死。
　　生的话，需要干掉虫族。
　　死的话，也最好能够多带走几只。
　　既然过程都是消灭敌人，那不如干一票大的。
　　她沿着山岩往上爬。
　　地势十分险峻。
　　麦穗本身运动能力并不算强，最好的成绩也只有B+，攀岩属实是困难。
　　到了一处特别险峻的地方，一不留神，脚下踩空，只剩下一双手紧紧抓着头顶的岩石。
　　她晃晃悠悠吊在那里。
　　糟了。
　　她抿紧唇。
　　不远处两只虫兽听见动静，看了过来，很快发现了她这个大目标。
　　那双翅膀宛如螳螂一般振动着，飞舞靠近。
　　麦穗手心起了一层汗。
　　她背上倒是背着火箭筒，但她不敢伸一只手去够背后的武器。
　　机甲师的体能劣势此刻暴露得明明白白。
　　怎么说？
　　要不要跳回原点，重新攀爬？
　　两只虫兽越靠越近，眼看着就快举起钳子。
　　突然咔嚓一声。
　　麦穗睁大眼睛。
　　腥臭味喷涌而出。
　　两颗虫头直直掉了下来。
　　不远处的单刀机甲不知何时游弋了过来，动作利落漂亮。
　　解决了这两只虫兽后，又转身去与别的敌人缠斗在一起。
　　“……”
　　不能出声，不能再引来虫兽。
　　麦穗咬了咬牙，将所有力量都压在手臂上，努力抬起身子。
　　好不容易爬上岩石顶，她觉得小臂上的肌肉都在痉挛，有种不受控制的虚软。
　　她迅速修好信号器，联通考场负责人的通讯仪。
　　“你好。”
　　“你好。”对方慢悠悠答复，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急迫，“……喂？难道是西南赛区的学生？信号器修好了？”
　　“对。”
　　麦穗简单回了一个字。
　　对方好像一下子激动了，传来椅脚摩擦地板的尖锐声音。
　　“怎么样？你们现在什么情况？还有几个人活着？”
　　“还有三个人活着，剩下大概50只虫兽。”
　　“你们再等下。”
　　负责人安抚道：“教官还有十分钟就能赶到。”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赛场外随时待命着许多教官，但这么久也没人前来支援，说明虫兽等级远远超出了负责人的预期。
　　多半是B级了。
　　这样一想，十分钟足够他们这群初中生死上千百次。
　　麦穗摇头：“等不了了，把封锁屏障打开。”
　　“什么？”
　　“把封锁屏障打开。”
　　麦穗重复。
　　“信号器被我修好了，你们可以联络其他学生，让他们不要靠近西南赛区。”
　　“可是……”
　　“里面的虫兽我们也能解决，我向你保证，打开屏障后，不会有一只虫兽逃出来。”
　　负责人一时没说话。
　　小姑娘的声音实在是过于稚嫩，缺乏让人信服的分量。
　　麦穗坚定：“我向你保证。”
　　负责人：“……”
　　麦穗掷地有声：“我拿我队友的头向你保证！”
　　这够有分量了吧！
　　负责人：……
　　给我整不会了。
　　他挂机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在与其他人商量。
　　再次回到通讯仪前，给了她确切答复。
　　“两分钟后我们会开启屏障。不过，如果有虫兽逃出，伤到其他学生，你们将会失去考试资格，并受到处罚。可以接受吗？”
　　这样的处理结果很正常。
　　毕竟他们是战士。
　　战士不能为了活命而罔顾他人。
　　麦穗：“可以。”
　　“好。我会替你通知其他两人。请做好准备，离开赛场。”
　　负责人切断通讯。
　　考试期间学生光脑都会强制关闭，仅可通过机甲内部通讯仪进行交流。
　　麦穗听不见负责人对机甲的通信，但看见那两副机甲齐齐一顿，估计是通知到了。
　　万岁。
　　她刚觉欣慰，又猛地一愣。
　　对了。
　　不知道考官有没有顺便说一声，她这边是一个赤裸裸的人，需要机甲接应一下。
　　多半没说。
　　因为麦穗看见她那个狗逼队友卓玲一溜烟就奔去了门口，阵仗像极了中午去食堂抢饭的学生，连道尾气都没留下。
　　不远处的单刀机甲也要离开，不过半路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什么，往上看了一眼。
　　片刻后，一道光影浮掠而过，机甲稳稳停在麦穗面前。
　　嗯？
　　来不及反应，舱门打开，一只属于未成年男性的手臂伸出，抓住她衣领往上一提。
　　少年力气很大，麦穗像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进来。
　　这里实在太小了。
　　本来就是仅供单人操作的机甲，更何况还是近战单刀型。
　　为了能更加迅速精确地反映人体动作，这种类型的机甲比别的类型窄小更多。
　　麦穗不得已紧紧贴在少年胸口，听见脑袋上方“啧”了一声。
　　他一只手按着她，一只手操作面板。
　　像是在不耐烦地抱怨虫兽太碍事，又像是在烦躁自己没打尽兴。
　　麦穗抬起头。
　　看见与她贴得极近的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凌厉姣好的下颌线。
　　少年的心跳在耳边不停跃动。
　　滚烫的胸膛处，有些微的香味传来，像是酒酿小汤圆。
　　一束光穿破黑暗。
　　洞穴外的阳光即将舔上皮肤。
　　麦穗终于行动，找了个趁手的地方按住，努力在倾斜往上冲的机甲中将自己支棱起来。
　　少年愣了愣。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按着小腹，坐在身上。
　　他表情微妙。
　　麦穗已经打开舱门，探出半个身子，拎着火箭筒，眯起一只眼。
　　咻——
　　长长的尾音洇着光，冲向黑色洞穴。
　　明亮迤逦，仿佛一束烟花。
　　两秒之后。
　　轰！
　　狂风浓云之中，一片火光猛地绽开！


第3章 
　　“麦……穗穗？”
　　麦穗做好了出赛场就被叫住的准备。
　　可能是赛场负责人，可能是何悦老师，可能是老头。
　　但万万没想到，第一声呼喊来自一对中年夫妇。
　　麦穗回过头，愣了一秒，对他俩礼貌地点点头。
　　“爸爸，妈妈。”
　　夫妇俩有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不消片刻转为震撼和后怕。
　　“KM004是……”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穗穗！”
　　何悦跌跌撞撞奔过来。
　　她难得穿一次高跟鞋，为了出席学生们的考试这一重要场合，却显然不太适应。
　　中途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等冲到麦穗面前后，一把握住她肩膀，语无伦次。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夫妇俩的话被打断，对视一眼，闭上了嘴，脸色煞白。
　　看起来惊魂未定。
　　麦穗摇摇头：“我没事。完好无损。”
　　何悦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手还扶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发顶，溢出一两声只有麦穗能听见的抽泣。
　　她是教官，是老师，她不能在众人面前情绪崩溃一脸软弱。
　　便是身体的战栗也必须遏制住。
　　她攥住手，揉揉麦穗发顶，声音沙哑。
　　“至少你俩还活着，至少你俩还活着……”
　　她翻来覆去的重复，不知道是庆幸还是什么。
　　越过何悦，麦穗看见人群中间的卓玲。
　　卓玲也在怔忪。
　　本来看见与麦穗一同从机甲舱出来的少年时，还诧异了一下。
　　等听见何悦声音后，没忍住，也死死抿着嘴，低头捂住脸。
　　身后大屏幕的排行榜还在滚动。
　　第1名-李序(考号SX001)-6829晶核
　　第2名-麦穗(考号KM004)-6514晶核
　　第2名-卓玲(考号KM029)-6514晶核
　　第3名-胡瑞(考号ZM001)-357晶核
　　……
　　飞升第二名的喜悦没法冲淡此刻的悲痛。
　　科玛中学在此赛场共有17名学生。
　　其中十五名遇难。
　　仅存两名。
　　其实学校一直都有教育学生们说虫族聪明狡猾。
　　但说实话，他们从来见到的都是些未开智的低级虫族，对这一信息并没有太多实感。
　　现在经历过了，才知道教科书没有骗人。
　　据说这只虫兽是“女王蜂”，一直以来都潜伏在坑底最深处，靠低级“工蜂”来瞒天过海。
　　前段时间，女王蜂进化成了B级，并且生下了一批B级和C级的高质量幼虫，于是趁着考试，开始了狩猎。
　　考场负责人及其手下数位军士宣布对此事负责，引咎辞职并且接受裁决。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麦穗正提了堆游戏芯片回家。
　　之前神经过于紧绷，现在好不容易毕业，想好好放松一下。
　　没想到刚到家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香味。
　　厨房里脚步忙乱，听见开门声，其中一人走回客厅：“穗穗回来了？”
　　麦穗有点怔忪：“爸。”
　　“欸。”她爸应了一声，“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麦穗不太理解：“你们怎么过来了？麦芽呢？”
　　“你姐和她同学去旅游了。”
　　接话的是她妈妈。
　　麦母隔了帕子，端着一大盘热菜上桌。
　　“你爸说奢侈一把，买点真正的牛肉炖着吃，犒劳一下你，快去洗手吧。”
　　麦穗依言照做。
　　饭吃得挺和谐。
　　麦父是个说话做事挺直白粗心的人，问她：“上次在赛场你没出事吧？我和你妈看见你出来的时候都快吓傻了，没想到被困在里面的是你。”
　　麦穗没吭声。
　　她妈妈赶紧挑了筷子菜放进麦穗碗里，打圆场。
　　“你爸不是那个意思，是爸爸妈妈脑子太笨了，看不懂编码考号什么的，所以后来被吓了一跳。”
　　麦穗其实觉得解不解释都可以。
　　他们大概率连她在这个考场考试都不知道。
　　她和麦芽是双胞胎姐妹，麦芽只比她早出生几分钟而已。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没精力照顾两个孩子，于是将迟迟学不会说话的麦穗扔给了奶奶照顾。
　　一个是跟在父母身边撒娇长大的孩子。
　　一个是没见过几面，可以不操心的孩子。
　　亲疏有别。
　　她没期待。
　　“我没事。”麦穗摇头。
　　麦父刚才被妻子白了一眼，这阵大概也回过味了，尴尬地笑笑。
　　“穗穗，反正现在也毕业了，不如就搬回来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生活吧。”
　　“你姐也老说想你了，爸爸妈妈也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在一起。”
　　麦穗想说：不用。
　　但她爸接下来又开口：“而且，你也知道，咱们家庭情况不是很好，你和姐姐接下来都要升高中，是一大笔开销。所以爸爸妈妈准备把奶奶这套房给卖了。”
　　也就是说，麦穗其实没得选。
　　她瞟瞟自己买回来的那堆游戏芯片，“哦”了一声。
　　“那就说定了！”
　　她爸高兴起来，喝了一大口酒。
　　“那就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就……”
　　“后天。”麦穗打断他。
　　“明天我有点事。”
　　第二天麦穗用赔偿金买了上好烟丝和红茶，去了人造树广场。
　　怪老头一年365天，360天都在这里下棋。
　　赢了就嘚瑟喊“将军”，输了就大声呸“你使诈！不要脸！”
　　“他就是个废物，据说死了老婆，儿子也受不了他这么没出息，离家出走后，再没回来过。”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旁人偶尔会这样嚼舌根。
　　麦穗最初对他的印象也差不多。
　　她第一次见到老头，对方下棋下得正入迷。
　　一年轻小伙跑来说：“大爷，您车被偷了。”
　　老头大喝一声：“什么车，这叫ju！”
　　麦穗奶奶还在世时，偶尔会做些老式点心，让她送给街坊邻居。
　　老头每次都扯开嗓子吼：“不要不要，给我送饭做什么，老子又不是要饭的。”
　　像个老年混混。
　　但后来A级虫兽袭击街区，贴着麦穗家窗户，命悬一线时，正夹在人群中仓皇逃窜的老头又回来了，凶猛利落得像个军人，徒手掰断虫兽的牙，就着那颗牙将它脑袋戳了个穿。
　　正应了那句话。
　　——不要小瞧街边的下棋大爷。
　　于是麦穗开始跟他学习战斗技巧。
　　她没想明白，老头那天为什么帮她们。
　　还是奶奶去世后，老头啪嗒啪嗒抽旱烟时说的。
　　“你奶奶是个好人。”
　　“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人。这世上好人不多了，她应该有好报。”
　　这会儿广场上没人，老头一个人摆了棋桌冷冷清清坐在那里。
　　脖子上有片伤疤，是他没错。
　　见到麦穗过来，眼皮也不抬：“陪我下一把。”
　　麦穗摇头：“我只会五子棋。”
　　老头呸了一声：“老祖宗的东西都快被你们这帮年轻人忘干净了。”
　　“算了，闲着也闲着，我舍命陪你下五子棋。”
　　麦穗五子棋技术也烂得令人发指。
　　老头连赢五局，抽了根烟。
　　“是不是要走了，不回来了？”
　　麦穗：“是。”
　　理论上他们还在同一城市，
　　但现在全球城市化，星球上每一寸土地几乎都用作建筑了，即便如此，也支撑不了爆炸增长的人口，所以城市又开始纵向发展，往上重叠。
　　到现在为止，已经重叠了四层了。
　　所以哪怕是同一个城市，要见一面也耗时耗力，难上加难。
　　老头沉默一会儿：“你知道麦穗吗？”
　　麦穗：“我？”
　　老头：“我说田里的麦穗。算了，你们年轻人肯定没见过。”
　　麦穗：“那就不要说了，影响我下棋。”
　　老头：……
　　就她这棋艺，也好意思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本来还想煽情一把，趁着最后当一回人生导师，灌她一壶鸡汤。
　　结果这一打岔，顿时没了气氛。
　　老头干脆利落杀赢棋局，摆摆手，轰她走。
　　“行了行了，礼物留下，你该干嘛干嘛去。和你下棋会变笨，因为根本不需要思考。”
　　麦穗默了默，说了声“再见”，要走。
　　老头又开口：“……你以后会成才。你有天赋。”
　　麦穗一顿。
　　老头说：“但别忘了保持谦卑。”
　　“麦穗这种东西，越是饱满就越是会温顺地低下头。”
　　“成才的时候，不要忘记低头。”
　　老头重新开始摆弄棋盘。
　　麦穗站了会儿，点点头，又去了趟何悦家。
　　何悦是第一次当班主任，重视到家里照片墙贴满了自己学生的照片。
　　她对每一个学生都很好，这几年没少给麦穗帮助。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虽然她带的这一届是实力最差的一届，但她觉得大家都很可爱。
　　麦穗把茶叶递给她。
　　“来就来，带什么礼物。”
　　何悦受宠若惊，爱不释手。
　　麦穗和她说明情况：“我明天就要回我爸妈那边了，在城市第二层。”
　　何悦一顿：“啊？”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
　　她想到那天在考场见过的那对夫妇。
　　显然他们有两个女儿，麦穗是其中之一。
　　但哪怕两个女儿的名字并列在排行榜上同一页，他们也只注意到了另一个。
　　哪怕西南考场引起骚动，也没发现被困在其中的KM004是麦穗。
　　当然，后面的震惊和担忧也不似作假。
　　也许是爱孩子的。
　　只是太偏心。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何悦默了默：“学校选好了吗？”
　　麦穗：“分数线出来再看。”
　　何悦笑了：“你和玲玲比赛完，晶核都六千多了，别人最高也才三百。哪儿还用得着等分数线，直接选，过几天各大军校的邀请函就该到了。”
　　麦穗点头，挺乖：“回去看看。”
　　何悦看着个子仅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在何悦家喝了杯茶。
　　临别时何悦实在没忍住，叫住她：“穗穗。”
　　“嗯？”
　　“如果……”何悦迟疑一下，“有困难就和老师说，不用藏着掖着。”
　　麦穗：“好。”
　　何悦：“实在是没地方去，来老师家住也可以。”
　　麦穗：“好。”
　　她给何悦说了再见，买了几个最便宜的编织袋，回家收拾好东西。
　　“这衣服这么旧，扔了吧，回家妈妈给你买新的。”
　　麦母帮着收拾了点。
　　麦穗摇摇头，简单易懂：“奶奶帮我洗的最后一件衣服。”
　　现在洗衣服其实很简单。
　　洗衣机经过数代改良，已经实现了一股脑扔进去，分门别类地整洁收回来的黑科技。
　　但老人在麦穗上学时，坚持手洗了这件衣服，并唠叨：“这样洗不会掉色，安全，我刷了好久……”
　　像城市中许许多多的老人一样，做着费解的事，实际上也许只是想要在飞速前进的时代中，找到被撇得越来越远的自己的价值。
　　第二天，麦穗带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升往城市第二层的小型空艇。


第4章 
　　“这个就是你房间了，看看喜不喜欢。”
　　麦母指着一间房，掬起个笑。
　　麦穗之前应父母的强烈要求，来这里玩过两三次，依稀记得这一间是她姐的书房。
　　“我不用和麦芽睡一个屋了？”
　　“不用不用，那哪儿能呢。”
　　麦母摆摆手。
　　“你既然正式搬回来了，那肯定得有个你自己的房间。我和你爸特意把这屋腾了出来，你姐姐也同意，放心住。”
　　麦穗：“谢谢。”
　　麦母愣了愣，有点局促。
　　“那你先收拾着，我去买菜，缺什么和我说。”
　　麦穗：“好。”
　　他们居住的这座城市一共分四层。
　　最下层是贫民窟，生活着大概两亿人。潮湿拥挤，终年不见光。
　　第三层是工薪阶层，有九千万人，住在蜂巢似的密集公寓里，偶尔能嗮到一缕太阳。
　　第二层算是小康和中产家庭，有两千万人，除了能见到阳光外，还享有少量的城市绿化设施。
　　最上层则是精英名流圈，仅三百万人。
　　话是这么说，但也并不绝对。
　　比如麦穗家，虽然住在城市第二层，还拥有一套三室两厅的小房子，实际上收入仅算得上第二层居民的吊车尾，比工薪族好不了太多。
　　麦穗走进房间。
　　她姐姐的大书柜和架子鼓都没收走，占据了屋里一半的面积。
　　另一半则多了张单人床，以及储物柜。
　　麦穗的东西还没放完，储物柜就塞满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各种机械模型以及金属材料，决定再买俩柜子。
　　求助父母是不可能求助的。
　　她没那习惯。
　　于是休息了两天，麦穗自个儿出了门，准备找个暑假工做做。
　　“有钟表维修证吗？”
　　“没有。”
　　“那不行，我们不能要，你去隔壁古机械维修铺看看吧。”
　　“有古机械维修证吗？”
　　“没有。”
　　“那不行，我们不能要，你去隔壁机器人回收铺看看吧。”
　　“有机器人维修证吗？”
　　“没有。”
　　“那不行，我们不能要，你去隔壁布克餐厅看看吧。”
　　……
　　麦穗万万没想到，作为中考排名第二的精英学生，跑遍了整条街，唯一能接纳她的工作只有餐厅服务生。
　　不愧是城市第二层，这里店铺也太守规矩了。
　　麦穗像刚进城的小学生，踮着脚望向熙熙攘攘的唐人街。
　　正一筹莫展，肩膀被人拍了拍。
　　“小妹妹，我知道你。”
　　麦穗回过头，看见身后站了个莫西干头，带着墨镜和镀金链子，流里流气。
　　“上次电视报道过你，在第七考场遭遇B级兽的那个初中生，对不对？”
　　“听说你还搞了两次爆炸，一次碎甲弹爆炸，一次小型核爆，挺厉害啊。”
　　麦穗：“……”
　　男人咧开嘴笑了：“怎么样，我有个工作，你想不想做？”
　　麦穗问：“什么工作？”
　　男人：“维修。”
　　“修什么？”
　　“一些机械义体和外骨骼，对于你来说轻轻松松，而且赚得多。”
　　麦穗来了点感兴趣。
　　刚想再详细问问，不远处又响起个声音。
　　“她不去！”
　　一个姑娘怒气冲冲走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别骗不懂规矩的人。”
　　男人皱了皱鼻子，想要发火，却又在看清对方脸后转为讪笑。
　　这也是上次出现在新闻中的女孩。
　　预备军校的学生各个打人都疼。
　　惹不起。
　　姑娘拽着麦穗往外走。
　　“你别听见有高薪工作就往上凑，这里面门门道道可多了。”
　　“刚才那个人想骗你去黑诊所，给义体和外骨骼加装非法模块。”
　　“这些都是违法的。咱们得做个遵纪守法好公民。”
　　麦穗听得沉默。
　　第二层这些店铺看起来都循规蹈矩的样子，没想到水如此之深。
　　看来以后得小心谨慎些。
　　姑娘拖着她走了一段路。
　　眼瞧着前方有个热气腾腾的摊位，一位少年背对着她们站在摊前买东西。
　　姑娘：“请你吃章鱼小丸子，吃不吃？”
　　麦穗：“……”
　　姑娘：“怎么了，吃不吃啊？”
　　麦穗：“……”
　　“对不起。”麦穗犹豫一下，“你谁啊？”
　　姑娘：……
　　搞半天她连她是谁都还没认出来，好歹她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姑娘惊得抬手揪住她头顶的碎发，不停摇晃她脑袋：“卓玲，卓玲，卓玲。”
　　麦穗懂了，并且诚实：“对不起，你没什么辨识度。”
　　没有胎记、疤痕、痣等明显特征，那张脸像水煮鸡蛋一样，根本分辨不出。
　　卓玲：！！！
　　更惊了。
　　她好歹也是科玛中学公认的校花，去哪儿都能收获“哦呼”的类型。
　　还时常因为爱哭被人说惹人怜爱，梨花一枝春带雨。
　　在麦穗那里，居然，没有辨识度？
　　她大受打击，松开麦穗头发，摸了个小镜子，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足够漂亮。
　　“就算你认不出我，好歹也记住我声音……”
　　卓玲声音蓦地一停。
　　抬起头。
　　麦穗被她骤然松开，退了几步。
　　恰好和那边刚买完章鱼小丸子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她额头抵在对方胸膛处。
　　还没开动的章鱼小丸子就这样滚出来，砸上外套，留下串酱色痕迹，最后洒落一地。
　　卓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年“啧”了一声。
　　有点耳熟的烦躁声音。
　　麦穗想也不想：“对不起。”
　　少年握住她肩膀，将她从怀里掰出来。
　　“没事。”
　　虽然表情很凶，但语气还算平静。
　　“我赔你？”麦穗问。
　　“不用。”
　　少年没怎么停留，短暂交涉后迅速离开。
　　那身一靠近就会刺伤人的锋芒根根都写着桀骜不驯。
　　卓玲这才靠上来：“你说李序之后会读哪所军校？”
　　麦穗还记得这个名字，后知后觉：“那是李序？”
　　卓玲：……
　　你还真是谁也不认啊。
　　麦穗：……
　　怪不得闻到了酒酿小汤圆味。
　　工作没找成，章鱼小丸子没吃成，最后卓玲带她去了个“好地方”。
　　——地下竞技场。
　　“你就别想着工作了，今天就当是来放松心情的。”
　　卓玲买好票，带她往里走。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之前一直住在第三层，是第一次上二层吗？”
　　麦穗想了想。
　　之前几次回父母家，基本都没出过门。
　　这样一来，也算得上是第一次正式光顾城市二层了。
　　她点点头。
　　“那你一定要来竞技场看看。”
　　卓玲兴致勃勃，压低声音。
　　“虽然你看不明白别人的脸，但身材总能看明白吧。”
　　她嘶了一声：“这里是天堂。”
　　地下竞技场没有机甲，没有武器，也不允许使用机械身体辅助。
　　说白了就是肉搏。
　　战士们脱了上衣，在搏斗中展示出每一块肌肉的力量与线条，引得全场沸腾。
　　卓玲甚至还准备押注。
　　规则很奇怪，不是赌星币，而是赌某种徽章。
　　据说徽章集齐一定数量，就可以参加竞技场常驻战士的三分钟握手会，甚至可以共进晚餐。
　　麦穗一听就懂了。
　　这哪儿是什么地下竞技场，这是地下战士偶像团。
　　她望向台下站着的两人：“押红衣服那个，他能赢。”
　　“真的？”卓玲将信将疑，却老老实实听了她的建议，“押红，十注。”
　　场上气氛热烈，些微的汗味与泥泞感充斥着这片阴暗的空间，愈发叫人血脉贲张。
　　第一局果然是红衣服的人赢了。
　　卓玲激动到抱住麦穗亲了一口。
　　第二局，麦穗又建议卓玲押绿衣服。
　　第三局，麦穗则建议押白衣服。
　　把把押对。
　　卓玲美滋滋地数着徽章。
　　前排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好奇盯了她们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搭话：“同、同学，你看人挺准。”
　　麦穗谦虚：“还行。”
　　怪老头以前教过她怎么靠肌肉运动来辨别一个人能力高低。
　　少年绞着手，有些羞赧，磕磕巴巴：“那你能不能……也顺便告诉我一声押谁。”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想起什么似的：“不、不会让你白干的，我，我会付钱。只要押对了，就付你一百星币，如何？”
　　卓玲盯着少年，轻轻吸了一口气。
　　对方暴露出来的那张脸着实清秀可人。
　　睫毛纤长，眼角微垂，小狗一样。
　　就是害羞了点，几句话功夫，脸颊已经泛起了红。
　　她差点就想说不用给钱了。
　　可惜她的想法不能代表麦穗的想法，她眼中的风景也不能传达到麦穗脑子里。
　　在麦穗眼里，面前这个鸭舌帽就是一捆移动的钞票。
　　麦穗伸出手。
　　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下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这里倒是无心插柳。
　　麦穗眼睛亮晶晶的，那只手如她个头一般小小的。
　　少年不懂她意思，还想解释。
　　“我有个特别想见的战士，所以……”
　　麦穗干脆直接握了他手，代表交易成功。
　　“好。这局押黄衣服那位。”
　　少年欣喜若狂，爽快下注。
　　卓玲在心里感叹一句自己这位同学真是不近男色，当代柳下惠。
　　她凑近了悄声：“这人不会也想见王牌吧？他可是个O。”
　　说着还抛出了一个无异于“我和你妈先救谁”的世纪难题。
　　“穗穗，你如果是A的话，你喜欢我这种梨花带雨的少女B，还是他那种身娇体软的男性O？”
　　麦穗一愣。
　　世界上共有六种性别的人。
　　除去男女第一性别，还有Alpha、Beta、Omega三种第二性别。
　　其中A最强，头脑体能天生远超常人，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
　　B最常见，能力中庸，占据了90%的人口比例。
　　O最弱，特殊体质让他们难以胜任任何工作——除了□□和生育。
　　麦穗很为难，她哪个都不想选。
　　好在卓玲只撇了撇嘴就自个儿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他一个O敢单独呆在这里，真是不怕死。”
　　确实。
　　麦穗点点头。
　　就算戴上了抑制环，在这种充满荷尔蒙的地下赛场，无异于羊入虎口。
　　追星果然能让人疯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几人一直在合作双赢。
　　连押对七局后，卓玲激动起来，不住拍麦穗手臂。
　　“我的王牌下下局就出来了。听说是和临时参赛者比，你一定要看。”
　　“嗯。”麦穗答应，“我先去买瓶水。”
　　卓玲热心：“贩售机在下面，右转。”
　　麦穗依言下去。
　　这里靠近休息室，被一条狭长走廊拉开与竞技场的距离。比赛正激烈，几乎没有人光顾此处。
　　麦穗还没抵达贩售机，就先闻到一股浓郁的味道。
　　她脚步下意识一顿，生出种微妙的感觉。
　　不，也不能说是浓郁的味道。
　　是很淡的酒酿小汤圆味。
　　清甜爽口。
　　但那里面包含的其它东西，却似乎有种致命的诱惑力，一捕捉到就让人脑袋晕乎乎的。
　　麦穗的思维都被那股香味夺走，提线木偶般地被牵引着抵达一扇门前。
　　奇怪。
　　身体真的好奇怪。
　　到底怎么了？
　　虽然教科书上有教学过，但真正遇到时，尚未分化的生涩陌生感让她难以理解此刻被占据身体的本能是怎么回事，直到她打开门，门把手那些微的冰凉刺激她恢复理智。
　　她猛地一顿，错愕地抬起眼。
　　里面有个少年，披着件松松垮垮的外套，趴在桌子上。
　　显然并非在休息。
　　少年攥紧了手，像是在努力遏制什么，可依然偶尔失控，从唇齿间溢出几声破碎低吟。
　　那些微的沙哑撩得人心里痒，像是一把火在顺着血液滚烫蔓延。
　　他外套上还留着章鱼小丸子的酱汁痕迹。
　　——是李序。
　　麦穗晕乎乎的，突然想到卓玲刚才问的问题。
　　你说你如果是A的话，你喜欢梨花带雨的少女B，还是身娇体软的男性O？
　　她都不想选。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她心里想到的是一具藏在宽松外套下，尚且青涩单薄，却又绝不孱弱的身体。
　　不如A猛壮夸张，也不如O柔软娇嫩。线条比例刚刚好。她接触过的小腹和胸膛都有点硬，腰却很细，在梦里承受她攻击的另一个地方也很软。
　　麦穗直直盯着少年暴露出来的后颈。
　　颈骨微凸，白皙姣好。
　　好像很适合咬一口。
　　她不受控制地往再前进了一步，觉得那个地方让她着魔。
　　正失神，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交谈。
　　“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香味？”
　　“你也闻到了？真可爱的味道。”
　　“难道说……”
　　有些下流的嗓音，夹杂着脚步在逐渐靠近。
　　麦穗蓦然一惊，回过神来，在李序抬头之前，迅速退出门外。
　　心跳还在激烈澎湃。
　　比那日在考场看见B级虫兽还昂扬。
　　男人们已经走到她身后。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一只手朝她肩膀扣来，不怀好意。
　　麦穗想：李序是A吧。那天在赛场，他斩杀虫族时的狂暴张扬，比这地下竞技场的任何一个A都要A。
　　她顺手抓住拍到自己的那只手臂，借力一个过肩摔甩出去。
　　砰。
　　尘土纷扬。
　　那人没了意识。
　　“你！你这丫头，想挨打吗？”第二个人叫嚣道。
　　麦穗想：那李序现在什么情况？A的易感期吗？这么难受吗？
　　她一拳揍向男人面中，不等对方反应，已经跃起跳到对方背上，勒住对方脖子。
　　砰。
　　第二人倒地。
　　“你你你怎么回事？我我我叫人咯！”第三人双目充血。
　　麦穗想：我为什么会闻到他味道？我要分化成O了吗？不要吧。
　　她按着男人脑袋，对着墙狠狠来了一下。
　　砰。
　　第三人倒地。
　　麦穗想：话说，我是不是变强了？
　　她看着乱糟糟的走廊，和三个不知何时被她干倒、不省人事的成年男性，眨眨眼，弱小、茫然，又无助。


第5章 
　　桌边脸色难看的少年又一次不可遏制地低声□□后，没忍住骂了一句。
　　身体的燥热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烫得酥软，就算咬牙保持清醒，也难以压抑舔吻他身体的热浪。
　　如同一支冰淇淋在阳光下化成水，慢慢渗落出来，粘稠的，黏腻的，反射着靡靡滟光。
　　李序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进入热潮期。
　　他其实对这种汗水淋漓的地下竞技并不热衷。
　　之所以会踏足，是因为偶然在海报上看见了这期比赛的奖品。
　　一把由冯天阳锻造的乌金匕首。
　　寒芒凛冽，锋利逼人，看起来能轻轻松松切开虫兽脖子。
　　李序很感兴趣。
　　按理说，距离他热潮期还有一周。
　　但为什么会提前？
　　……总不能是被那没分化的小姑娘撞出来的吧。
　　少年视线扫过衣服上的污渍，有一瞬间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那天在赛场，直到他听见撤退通知，想起头上还有个小丫头需要接应，并将她捞进机甲舱为止，他对麦穗的印象都是文静乖巧，会老实听老师话的好孩子。
　　一张捏着手感很好的小圆脸，个子刚到他胸膛高。
　　不是他感兴趣的类型。
　　说到底李序也没有感兴趣的类型。
　　他甚至懒得去想那些黏糊糊的事。
　　怎么可能是被她诱发的。
　　少年低低喘息一下，努力屏住呼吸，撑着桌子站起来。
　　呼吸更加急促，小臂绷得很紧，甚至能看见凸出的青筋。
　　身体软得可怕，使不上任何力气，仿佛一碰就能化掉。
　　他必须在那群精力旺盛的Alpha回屋前离开这里。不过，在这之前，先把外面几个垃圾解决掉。
　　——刚才抬头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小圆脸，也听见了外面的交谈。
　　但热潮期昏沉的脑袋却让李序忘了。
　　门外那小姑娘可是搞过一个让他很爽很愉悦的大爆炸。
　　所以当少年打开门时，外面只有一脸茫然的麦穗，以及横七竖八躺着的男性Alpha。
　　李序：“……”
　　麦穗扭头，稍稍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打量李序，已经足够印象深刻。
　　——因为少年太艳丽了。
　　是一种不靠任何瑕疵也能让麦穗清晰记住的艳。
　　仿佛热烈到能逼退寒冬，凌厉到能挑战世俗，没法驯化，没法征服。
　　麦穗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这种让人想要避其锋芒的艳。
　　他被热潮灼得出了层薄汗，纤细脖颈在灯光下，有些亮晶晶的。
　　酒酿小丸子香味更浓，麦穗自己也没注意到地将目光黏在那里。
　　想……
　　对了，她想做什么来的？
　　麦穗蓦地清醒。
　　“你还好吧？”她脱口而出。
　　不知道是问李序还是掩饰自己此刻的不对劲。
　　少年松开捏紧的手，声音微哑：“没事。”
　　话虽如此，却不像没事。
　　他眼尾勾着抹红，眸中蕴了点凶狠和阴翳。
　　麦穗定了定神，指给他看：“贩售机那边的窗户好像可以出去。”
　　她觉得李序应该需要这样一条线路。
　　果然，随着一阵欢呼爆发，竞技场擂台的裁判宣布了这一局比赛的结束，参赛者即将下台走过来。
　　李序拧了拧眉，说了句“谢谢”，迅速从那边翻身出去。
　　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丁点酒酿小汤圆的香味。
　　将麦穗大脑搅得迟迟不能清明。
　　她站了好一会儿，掐掐手，转身回去看台。
　　卓玲还在对擂台挥手，见她回来，吝啬地分给她一个视线。
　　“你怎么去那么久？水呢？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麦穗摇摇头：“没有。”
　　就是撂倒了几个成年男人，还撞见了李序的易感期而已，问题不大。
　　卓玲“哦”了声，笑嘻嘻推她。
　　“我的王牌马上就上场了，你一定帮我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赢。我听说这次的挑战者可厉害了。”
　　她这一说，麦穗蓦地想起趴在休息室的少年，还有那让她很想咬一口的白皙后颈。
　　李序会出现在那里，说明他也准备参加竞技。
　　但是之前都没看到他出场，也就是说……
　　麦穗定定开口：“放心押，我赌挑战者弃权，你的王牌稳赢。”
　　麦穗并不是每一场战斗都能预测准确，加起来总共有两成失败率。
　　一周后，她存够了五千星币，买了个带折叠空间的柜子，又给家里买了点水果。
　　半个西瓜，一千五星币，贵得肉疼。
　　“你这孩子，想吃什么说一声不就好了。”
　　麦母哭笑不得：“太破费了。”
　　麦穗把西瓜放进冷藏室：“正好麦芽明天回来，可以一起吃。”
　　“我替麦子给你说声谢谢了。”麦母说。
　　麦穗摇头：“不客气。”
　　等她走进房间后，麦母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麦芽第二天晚上回了家。
　　彼时麦母刚切好一盘西瓜。
　　听见门口声响，麦母提高了嗓音：“回来了？”
　　她端着盘子走出来，招呼。
　　“快把东西放了来吃西瓜。”
　　麦芽有气无力：“我不想吃，我太累了，就想躺着。”
　　麦母道：“穗穗特意给你买的。”
　　闻言，麦芽一顿，下意识抬头往客厅看去，和麦穗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麦穗抱膝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对她歪头笑了笑。
　　她对她妹妹最多的印象就是看书和打游戏。
　　安安静静的。
　　好像除了这两样，再也没有别的爱好。
　　麦芽眸子扯开半分，沉默中气氛多了一丝微妙的僵硬。
　　片刻后才过来，提了下嘴角，像是在对麦穗微笑，又叉起块西瓜，迅速拖着箱子往回走。
　　“我先回屋了！”
　　“和穗穗打招呼没有？”麦母冲过来。
　　麦芽扬起声音：“哎呀，我们互相点头致意了！年轻人就是这样打招呼的！”
　　“给穗穗说谢谢没有？”
　　“谢谢，谢谢！可以了吧？”
　　麦芽乒乒乓乓拎进行李，又啪地关上门。
　　“这孩子……”麦母似嗔似抱怨，回过头来，又对麦穗歉意地笑笑，“别介意，她没恶意，就是被我们宠坏了。”
　　麦穗“嗯”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游戏上。
　　麦芽随脚将箱子踹进角落，也懒得收拾，躺到床上打开光脑。
　　朋友们都已经到家了，现在正在群里聊得火热。
　　温璐静：【[图片]】
　　温璐静：【你们看到了吗，从机甲舱出来后，李序还捏了穗穗的脸。】
　　这句话是个开头，说完后，群里立刻沸腾起来。
　　【嘶，摸腹肌、拉小手、坐腿上、挤同一个机甲舱，现在还多了个捏脸，他们一个小时做了人家情侣一个月的事！】
　　【你们看李序的表情，太绝了！穗穗也好乖，给捏脸耶！想捏！】
　　【你们说李序当时在想什么啊？是有好感才会捏脸吧，难道在机甲舱抱着穗穗的时候，有反应了？】
　　【别说了别说了，hsohso！】
　　【我更好奇李序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烈酒味？烈火味？还是催情剂味？嘿嘿……】
　　【姐妹穿条裤子吧，全联邦都看着呢。】
　　【这个只能问问穗穗了，她可是唯一一个趴在过李序身上的人。】
　　【可是麦芽说她妹妹还没分化啊，估计闻不到吧。】
　　【想和穗穗当姐妹，想问问穗穗。】
　　……
　　自从西南赛场的大爆炸后，同学之间的话题就全变成了麦穗和李序。
　　这没办法。
　　作为长年将他们学校第一名胡瑞甩在身后的终极对手，李序的战斗视频时常被老师拎出来讲解分析。
　　每到那时候，教室里气氛就格外振奋，连最懒散的几个差生也盯紧了屏幕。
　　据隔壁Omega楼的朋友说，他们班甚至会有人在看视频时，偷偷打抑制剂。
　　用温璐静的话来说：没有O能拒绝李序。
　　大部分B也不能。
　　得知麦穗是麦芽的亲妹妹后，大家开始亲切地一同叫起“穗穗”。
　　时不时还拉麦芽问东问西，让麦芽多少有点疲惫。
　　——其实她之所以会与同学去邻城旅游，有一部分原因便是麦穗。
　　倒不是和李序有关，她不认为那两人有多熟。
　　只是因为十一岁她考盖伊中学时，爸妈答应了把那间书房给她，她占据四年了。结果这次因为麦穗回家，又让她把东西收走。
　　麦芽没有不把房间让给妹妹的意思。
　　只是爸妈太烦了。
　　她和麦穗并不太熟，从小到大也只见过几面而已，还比不上同学。
　　让她是情分，不让是本分。
　　本来就不太高兴，父母三天两头一催，直接把逆反心给她催出来了。
　　她干脆撂挑子走人，回来一看，书房果然被送人了。
　　麦芽关了通讯面板，抱着床上的小熊布偶翻了个身，皱着眉。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烦躁地抓抓头发，打开通讯面板和那张图片。
　　少年个子挺高，身形挺拔，与他一比，麦穗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他垂着头，很自然地揪了一把麦穗的脸，手指修长，腕骨纤细。
　　表情倒是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朋友为什么会评价一句“绝了”。
　　其实让李序自己来回想的话，那时的表情大概是好奇，或者根本没什么表情。
　　他一贯是个简单粗暴随心所欲的人，想做什么直接就做了。从机甲舱出来，觉得麦穗脸捏着应该很有意思，就干脆上手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那时大家都处于一种混乱无序的状态。
　　换做平时，李序根本不会生出一丁点“捏脸”相关的想法。
　　“叮”的一声。
　　群里又多出一条信息。
　　温璐静：【麦芽回家了吗？想看照片。】
　　是找她要麦穗的照片。
　　之前说好会拍给她们。
　　麦芽心里正烦得慌，回了一句：【她不想拍。】
　　“叮叮叮”的消息声音开始不停响动，不用看也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麦芽彻底关闭了光脑，把自己脑袋陷在枕头里。


第6章 
　　麦穗在地下竞技场的视觉酷刑持续了十三天，终于迎来尾声。
　　今天是最后一天下注比赛，这周末握手会就开始了，所以赛场比平日更加热情激烈，一眼过去座无虚席。
　　“本局，47号参赛者——亚当铁锤，赢！”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宣告，整个地下赛场都爆发出一阵涌潮似的喧哗，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欣喜若狂，疯一点的，直接跳上椅子摇旗呐喊。
　　“下一个选谁？”卓玲问。
　　麦穗仔细观察一遍，给出答案：“白衣服。”
　　“好嘞！”
　　卓玲爽快押下徽章。
　　麦穗看完台上，又抬起视线环视台下。
　　四周充斥着一张张激动的面孔。
　　她能看清人的五官，也能读懂人的情绪，却无法辨认识别，所有的面孔在导入大脑之后，都统一为了两只眼睛两只耳，一个鼻子一个嘴。
　　就像人类也无法清晰区别出每一只猩猩一样。
　　最后麦穗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顶黑帽子上。
　　人脸她虽然认不出，但帽子她认识——是前几日都坐在前排听她分析的少年。
　　这会儿被夹在人群之中，坐立不安。
　　麦穗看了眼自己和卓玲特意给他留的位置，再看看卓玲新换的发型以及自己戴着的兜帽，怀疑对方也是个脸盲症。
　　于是她穿过廊道走了过去。
　　“要坐到我们旁边吗？”
　　少年稍稍一惊，抬起头。
　　麦穗逆着光，身后射灯给她包上了一层毛绒绒的白边，不及肩长的整齐短发柔顺乌黑。
　　虽然小小一只，却像天降救星。
　　——对于Omega来说，呆在尚未分化的小姑娘身边比呆在男性Beta之中安全太多。
　　可半晌，少年还是摇了摇头。
　　“嗯？”麦穗不懂，偏过脑袋。
　　少年双手交叠着绞了起来，耳尖泛起红，声音低弱：“我……我今天，没钱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麦穗很好说话：“今天回馈老主顾，不收费。”
　　“可以？”对方霎时抬起头，像只简单易懂的小狗，笑容惊喜，“谢谢。呃……”
　　他顿了顿，面露局促。
　　麦穗明白过来：“我叫麦穗。”
　　在一起聊天一周了，居然连名字也没交换。
　　少年挠挠脸皮，捏住手指：“我叫蔚照。”
　　两人一起回到座位。
　　今天比赛上场的几乎都是高质量战将，麦穗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预测正确，但这小半个月下来，得到锻炼的不仅仅是参赛者的战斗能力，还有她的判断能力。
　　每一块肌肉的调动，每一个动作的收放，甚至是面部表情，走路姿势，都能成为她的参考数据。
　　十场战斗全部押对。
　　从地下竞技场出来的时候，他们手上的徽章甚至有溢出。
　　卓玲兴冲冲地去兑换握手券。
　　蔚照则瞅了面前的小姑娘许久，垂了垂睫毛，压低了鸭舌帽，轻声：“穗、穗穗。”
　　“嗯？”麦穗回过头。
　　她回应得实在是太快，少年有些受惊，帽檐下的脸庞微红。
　　——她好像没有介意他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蔚照抿了抿唇，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小声：“你……你要不要去我工作室看看？”
　　“做什么？”麦穗疑惑。
　　蔚照抿抿唇。
　　“我虽然没钱了，但，我有个东西，能送你。”
　　蔚照的工作室在靠近交易空港的位置。
　　这一片算得上是城市第二层的贫民窟，石子墙破破烂烂，街面乱七八糟绘着摇滚涂鸦，废弃仓库边偶尔能看见些叼着烟打牌的小混混。
　　这里住着的人和第四层正统贫民窟的人不太一样。
　　他们大抵都是些从事灰色行业，甚至违法买卖的危险人物。
　　能赚到支撑他们在这里生活下去的钱，却无法光明正大融入城市之中。
　　蔚照带她走进一间黑诊所，和机械前坐着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上去二楼。
　　他的工作室就在这儿了。
　　蔚照打开灯，给她倒了杯水，弱弱的：“你坐。”
　　麦穗坐下。
　　他自己则打开桌上的全息立体屏，捣鼓片刻，看过来：“……穗穗，你光脑是植入式，还是佩戴式？”
　　蔚照过于内敛，鲜少废话，总是直奔主题。
　　星历2077年，光脑是所有人都必须使用的东西。
　　有钱人用多功能高级光脑，穷人则用市政厅分发的免费光脑。
　　上面绑定了个人身份信息，是出入大部分场合的通行证——为了遏制人口爆炸时代的犯罪率，联邦政府在城市大街小巷都装满了光脑扫描器，自动识别验证行人身份。
　　麦穗：“佩戴式。”
　　“我看看。”
　　麦穗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递过去。
　　光脑插入电脑后，立体屏上立刻浮现出一串又一串的代码，很快铺满整个窗口。
　　蔚照手指敲得飞快，眼眸倒映着白色字符串。
　　过了几分钟，他停下动作，轻轻“咦”了一下：“你的光脑改装过？”
　　“对。”麦穗有一答一，“我自己买了点材料，升级了一下。”
　　麦穗对拆解组装的热爱并不仅限于机甲，从小时候的乐高积木，到长大的游戏机、冰箱、光脑。
　　可惜她对程序代码一窍不通，不然还能再折腾一点。
　　蔚照“唔”了一声：“我本来还想帮你升级一下……”
　　他顿了顿：“不过你光脑系统我可以帮你重做一下，现在的功能，白费了这么高配置。”
　　他重新敲打起键盘，又想起什么：“对了，之前说送你的东西，是个程序，能够入侵监管协议。”
　　麦穗歪了歪头：“危……”
　　她想问危险吗？危险的话就不用了。
　　但蔚照接下来告诉她：“通俗点说，就是能自动捕获城市中的通缉犯、或者虫兽。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麦穗立刻压下到了嘴边的话，严肃。
　　“请务必帮我装上。谢谢。”
　　这哪是什么入侵程序，这就是个赚钱任务发布机。
　　蔚照不说话了，专心操作电脑。
　　麦穗则捧着水杯，左右环视一圈。
　　他的工作室非常简洁。
　　房间最中间有一张黑色皮椅，看起来像是牙医的椅子，上方立着几条机械臂。右边角落有台两米高的主机，冰冷有序地闪烁出黄绿光芒，上面贴着张地下竞技场的海报。
　　前面则是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正在被使用的立方体全息显示屏。
　　没过一会儿，少年结束了手上的活儿，拔下光脑还给她。
　　见麦穗目不转睛盯着这边，蔚照不好意思：“这台显示器很酷吧？昨天刚买的，就是它花光了我所有积蓄。”
　　麦穗随口应了句，视线还黏在那边。
　　却并没有在看显示器，而是在观察一旁的相框。
　　里面有张合照，一位消瘦苍白的男人，带着两个小少年。
　　男人衣着精致，看起来像是富家子弟。
　　少年们年纪不大，穿着白色衬衫，衣领后的锁骨若隐若现。
　　“这是我父亲。”
　　蔚照读懂了她的关注点，将相框转了转，正对向麦穗。
　　“另一个是我哥。你是军校生的话，说不定听过他名字，李序。”
　　确实听过。
　　麦穗摩挲一下杯子。
　　少年咬了咬唇：“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哥。”
　　他抿着嘴角，一副想让她夸奖的模样。
　　麦穗实话实说：“印象深刻。”
　　这张照片里的三个人，对于她来说就是：无法辨认、无法辨认、一眼认出。
　　蔚照骄傲了：“那当然。”
　　他是真的骄傲。
　　聊到李序的时候，连一向羞涩藏在帽檐阴影下的面孔都抬起来些，嘴角弯着个弧度，说个没完。
　　“我哥可厉害了，他十岁起就去猎场实战狩虫了，现在更是能能捕杀B级虫兽。虽然他是个……”
　　他咽了下口水，不能暴露他哥是个Omega的事，立刻改口：“总之，他是我的榜样！”
　　作为O，他很憧憬能成为他哥那样的人。
　　麦穗乖巧听着，但脑中问题一个接一个。
　　比如说他们兄弟的名字、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生活。但最后这些问题都被按捺下，化为了四个字。
　　“你脸盲吗？”
　　蔚照一愣，眼睛睁大了点，不知道她的用意。
　　“不、不呀。”
　　麦穗这就困惑了。
　　那蔚照为什么一副完全不认识她和卓玲的模样。
　　上次考场那件事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被许多新闻播报来的。
　　想来想去就只剩下一个猜测了。
　　“上次，第七考场那件事，你看新闻了吗？”
　　“没看。”蔚照想也不想，一口否定。
　　他偏过脸，眼睛重新沉入帽檐的阴影，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我听说了，有个人对我哥又搂又抱又揉又摸。”
　　他声音干瘪起来。
　　麦穗：……
　　她觉得这就过分了，“抱”是相互的，而且没有“揉”这一步，这是污人清白。
　　蔚照也觉得过分了，Omega的贞洁很重要，这是污Omega清白。
　　更何况。
　　蔚照思绪飘远。
　　他比李序早一年分化。
　　那时李序看着他被安排去上塑形课、料理课、插花课，被教育要洁身自好，倚在扶栏边笑得幸灾乐祸。
　　父亲转头问：“小序要不要一起去上？”
　　李序一愣。
　　父亲微笑：“万一分化成O了呢？”
　　李序被逗乐了：“您看我哪里像O？”
　　确实不像。
　　他身体线条偏硬，个子又高，打起架又凶。
　　初三几个找蔚照麻烦的A，被他堵在巷子里揍得头破血流，痛哭流涕。
　　李序光是往那儿一站，穿着学校统一发的宽松校服，一副穿衣显瘦的纤细样子，什么也不做，就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意味。
　　但李序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还真分化成了O。
　　明明所有特征都彰显他是A，他却分化成了O。
　　他讨厌作为O的身体。
　　那种柔软脆弱、需要依附他人、渴求抚慰结合的身理特征让他烦躁，所以他抗拒作为Omega的一切。
　　不用抑制剂，也不开发自己。
　　别的O独自渡过热潮期时，都会偷偷安抚自己。
　　他却不屑一顾，就硬熬。
　　毫无疑问，这种青涩天然的身体，会比其他人敏感数倍。
　　蔚照抿唇。
　　那个人还对李序又搂又抱又揉又摸……
　　作为Omega，蔚照代入感很强，光是想想就羞愤欲死。
　　他攥紧拳头，声音绵软却坚定。
　　“我要是知道那个小流氓是谁，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而又搂又抱的当事人麦穗：……
　　她才不是小流氓呢！


第7章 
　　蔚照重做系统后的光脑，变得有点陌生了。
　　麦穗本来的光脑功能十分有限，只有通讯上网之类的基础功能，现在不仅界面科技感十足，还多出许多有意思的功能。
　　比如说自动感应。她现在只要抬起手腕，光脑就会自动弹出全息界面。
　　还有辅助瞄准、生命侦测、监控分析等等。
　　蔚照遗憾地告诉她，可惜她没装义体和外骨骼，不然还能给她搞个透视眼睛、自动电击一类的功能。
　　麦穗敬谢不敏。
　　她对把自己搞成个赛博机械疯子并不感兴趣。
　　除此之外，就是蔚照说的入侵程序。
　　麦穗兴致勃勃地点这点那，研究自己焕然一新的光脑。
　　夜已经很深了，客厅电器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偶尔发出轻微的嘶嘶电流声。
　　她头发还没干，不想回卧室，便窝在沙发上。
　　正眼花缭乱，背后房门响动一下，有人走出来。
　　麦穗抬起头。
　　咔擦。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声音响起。
　　麦穗愣了愣，看向沙发那头，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麦芽站在那边。
　　看起来好像比她还愣，开着光脑，迟迟没有点关闭，屏幕上快门键微微闪烁。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眯着眼睛笑笑：“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拍张照片。”
　　“哦。”麦穗呆呆的。
　　她倒是不怎么介意。
　　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早就没有秘密可言，反正她也没有衣冠不整，拍张照片无所谓。
　　麦芽往前走了一步：“你在做什么？”
　　麦穗：“研究光脑。”
　　麦芽坐到她身边，打量了片刻，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呼一声。
　　“这是你的光脑？”
　　麦穗：“嗯？嗯。”
　　麦芽凑拢了，脸颊被光影染上淡淡的光影：“我看看。”
　　她从小就是玩着高级光脑长大的，操作起来比麦穗熟练多了，只能看见屏幕在她手下不停变换。
　　没过一会儿麦芽开口：“竟然还有这个。”
　　她点了下按钮。
　　虚拟屏立刻变了，从平面窗口变成透明圆柱形，有个男明星在中间唱唱跳跳。
　　“3D全息投影。之前一直都用在广告业或者军事方面，今年才被植入个人光脑中。”
　　说到这里，麦芽坐直了点，眼眸闪烁。
　　她一直想要个带3D全息投影功能的光脑，这样看演唱会会很爽。
　　她好奇：“你光脑是最新型的？”
　　麦穗歪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没有型号。
　　只是她用最高配置的硬件组装，蔚照又给她加装了最高级的系统。
　　她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算是吧？”
　　麦芽抿抿唇，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总之没再聊这个。
　　她坐了一会儿，对她绽放出一个笑：“我喝完水就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嗯。”麦穗乖巧，“晚安。”
　　“晚安。”麦芽站起身。
　　七月末，一场台风擦着城市卷过。
　　雨淅淅沥沥，天空阴沉到必须开灯渡过白昼，也就在这个时候，应届考生终于迎来了成绩公布日。
　　麦穗的成绩好说，赛场那六千多枚晶核足以弥补身体素质测试的一切不足。
　　唯一让人忧心的是麦芽。
　　联邦共有三大军校：位于伊甸星的帝国军校，翠绿星的康陶军校，以及瀚海星的威尔斯军校。
　　麦芽想去帝国军校。
　　但三大军校招生条件极为苛刻。
　　虽说也有部分花钱就能进的专业，但并不代表对方没有底线。
　　招生门槛依然比其它地方级学校高很多。
　　麦父麦母紧张到额头都渗出汗珠，输考号时差点按错。
　　“GY033——”
　　麦母口中不停念叨，直念得麦芽心慌。
　　她嘟哝：“别念了，我自己都快忘了考号了，怎么你们还记得那么清楚。”
　　麦母没理她，督促麦父按下最后一个键。
　　屏幕闪了闪，立刻弹出考生各项数据。
　　体能：S
　　敏捷：A
　　耐力：B
　　理论：C
　　实战：B
　　综合评定：B
　　前面三项是学生数年来的综合评分，最后两项则是笔试和赛场实战成绩。
　　麦芽一看脸色便变了。
　　按照以往的录取线来说，联邦军校的花钱专业都至少要达到A才行，她却是B。
　　屋外阴雨连绵，屋内空气更加冷凝。
　　“这……”麦父迟疑着回过头。
　　不等他开口，麦母先急起来。
　　“怎么笔试才考到B，之前不是说了能考到A吗？”
　　母亲一急起来，声音就不自觉变大。
　　麦芽也很懵，绞着手，脑袋后的蝴蝶结发带都耷拉下来。
　　“我就告诉你考前好好复习，多看看书，被无所事事，你不听我的，就知道打游戏。这下好了，一眼过去全是B，你这个成绩要怎么去帝国军校？”
　　麦母越说越气，口吻急促。
　　“你就是自制力不好，也怪我们平时太惯着你，妈妈说要督促你，你还和我生气。我们花这么多钱，送你去最好的初中读书，你就是用这样的成绩回报我们的？”
　　麦芽终于回过神，白着脸，抿紧了唇看向一边。
　　她难得听一次训斥，眸子顿时水汪汪的。
　　麦父发出个无意义的音节，想遏止妻子的怒气，还伸手拽了一下，没拽住。
　　麦母说得自己都快哭了。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辛苦，这种事很难评论对错。
　　更何况过于望子成龙，把所有希望押在孩子身上，此刻倒影灿烂晴天的泡沫被戳破，心情就像外面天空一样阴沉。
　　“我们家条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麦子，平时你要什么有什么，爸爸妈妈把最好的都给你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你身上了，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压力有多大。”
　　“你这个成绩，对得起爸爸妈妈吗？”
　　她看看屏幕：“还有这个耐力，你这个耐力……”
　　麦芽像是一只娇艳的气球。每捕捉一个字，气就鼓胀一点。
　　到了某个临界点，终于爆发。
　　“停！”
　　她霍然起身，脸色又青又白。
　　一半是觉得烦躁，一半是觉得——在麦穗面前，很丢人。
　　“能不能别说了，烦死了。”
　　到底是只有十五岁的孩子，自尊心比天高。
　　她顿了顿，转身就跑。
　　啪嗒啪嗒。
　　细碎的脚步响起。
　　麦芽跑回房间，砰的关上门。
　　麦母怒气还未消散，跟着走了几步：“你怎么说话的？帝国军校是你自己说要考的，现在倒好，爸爸妈妈上心了，你自己却一点也不当回事。”
　　见她一副要冲出去的样子，麦父赶紧站起来拦住。
　　“行了行了，让她自己独处一会儿。”
　　“她独处什么？她还委屈了……”
　　“行了。”麦父不停打圆场，“咱们还没看穗穗成绩呢。”
　　麦母终于消停了下来，却明显没消气，胸膛不停起伏。
　　时不时瞪麦芽房门一眼。
　　麦父重新打开查询界面，点开输入法，却又僵停住。
　　“穗穗，你考号多少来的？”
　　麦穗：“KM004。”
　　“学校是科玛中学？”
　　“对。”
　　随着提交键的按下，麦穗成绩也弹出来。
　　体能：B
　　敏捷：A
　　耐力：B
　　理论：SSS
　　实战：SSS
　　综合评定：S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虽然有两项拿了B，但她并非前线战士，作为机甲师，这个成绩足够她畅通无阻地报名三大军校了。
　　麦母一看，更加来气，忍不住再次扬起声音。
　　“麦芽，你瞧瞧你妹，理论知识都是3S级。你怎么就不能多学学，多努力一点。”
　　“哐当！”
　　麦芽应该是听见了，里面传来踢凳子的声音。
　　“够了啊。”
　　麦父终于皱起眉，声音也严肃起来。
　　“麦子已经够难过了，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她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你给她惯出来的！”麦母气道。
　　麦父揉着额心一脸疲惫。
　　气氛剑拔弩张。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都不太安生。
　　麦穗便不怎么去客厅沙发窝着了。
　　偶尔能透过门缝，听见渗透进来的父母的争吵。
　　“你就是太喜欢把自己都达不到的目标加诸给孩子了。”
　　麦父说。
　　“她要那么厉害做什么？上战场冲在前面当炮灰？她要真成那样你不担心死？我不需要我的女儿那么厉害，我只需要她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就好。”
　　一来二去，大概是把麦母给说动了。
　　过上几天，吃早饭的时候，麦母主动求了和。
　　“你前几天不是说想买个新光脑吗？今天去商场看看吧。”
　　“真的？”麦芽抬起头。
　　视线却没有第一时间对上母亲，而是对上了餐桌另一头的妹妹。
　　麦芽嘴巴蓦地一闭，想到自己买新光脑的理由，有些尴尬，别开了眼。
　　这一尴尬，连日来的阴霾又涌上包裹住她，让她郁郁不乐。
　　新光脑都没法提起她的劲儿，总觉得心口有团浓雾拨不开吹不散，闷得慌。
　　不过有新光脑总比没有好。
　　麦芽还是跟着母亲去了商场。
　　“穗穗也一起去吧，回来这么久，咱们一家人还没有一起出去逛过呢。”
　　麦母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麦穗也不好拒绝。
　　城市第二层的商场很大，外面还有一个小广场。
　　和第三层拥挤在一起、不浪费任何一点空间的密集建筑完全不一样。
　　麦穗老远就看见了半空中的车辆广告，正如麦芽之前所说，是3D全息投影技术，在灰色天空下发出夺目蓝光。
　　商场内也干净宽敞，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地来往，各种虚拟屏和大型招牌光芒刺得人眼睛疼。
　　“穗穗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随着人流踏上扶手电梯后，麦母问到。
　　今天各大学校的招生就正式开始了，线上也开启了报名。
　　麦穗还没想好到底去哪所学校，只能把考虑都说了一遍。
　　“康陶。康陶不行的话，就不考虑联邦军校了，去荒坂学院也不错。”
　　荒坂学院、南部军校、菲尼克斯军校属于他们这颗恒星的星级军校。
　　虽然不如联邦校厉害，但也能满足她的学习需求。
　　麦母嘴唇动了动，看看另一个拄着下巴观望电梯下方川流不息人群的女儿，心里明白，麦穗这样说，是在给他们商量的台阶和余地。
　　因为家里有两个孩子。
　　资金周转多少有点困难。
　　联邦军校固然是好，高昂的学费却让人望而止步，麦穗就读势必会给他们造成很大的经济负担。
　　而另一边麦芽虽然进不了联邦军校了，原本预留给她的钱也没法省下，因为麦芽成绩大概只能进个州级学校，当父母的总归还是希望自己女儿能去好点的地方。所以那笔钱，还是得花在给麦芽买好学校名额上。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荒坂也不错，至少是咱们这颗星球上最好的学校。”
　　麦穗“嗯”了一声。
　　麦母捏捏太阳穴。
　　电梯上三层，就到了光脑专营店。
　　麦穗却没进去，她估计自己在场，麦芽挑型号问功能多少会不自在，便指了指：“你们选，我去旁边书店逛逛。”


第8章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柜员站了过来，对麦芽微笑。
　　“您需要植入式光脑，还是佩戴式光脑？”
　　星际中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并不多，所以许多不宜生存但可以生存的星球也被开发了出来，这就使得每个星球各有自己特色。
　　比如说炽热星、同位素星、超重力星。
　　生活环境的不同，导致了风土人情的不同。
　　硬要说麦芽所在的这颗星球特色的话，就是充满了赛博疯子。
　　这些人热衷于改造自己的肉体。
　　在路上看见有人从手心里抽出个USB连接线、耳后拔下个芯片，都已经不值得惊讶。更疯一点的，把大脑换成机械脑，或者把全身改装成机械体。
　　植入式光脑便是这颗星球的赛博特产。
　　与大脑神经相连，能真正做到意念操作。
　　麦芽就是用的这种光脑。
　　“要不要试试这种，这是我们的最新款。”
　　柜员热情推荐。
　　麦芽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明明是她感兴趣的东西，但依然没提起精神。
　　她还在想刚才母亲和妹妹说到的学校问题，只觉得烦心事一桩接一桩。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没过一会儿窗户上就沾满细小雨丝。
　　她在专营店里来来回回逛了好几圈，也没抓住思绪，注意力极不集中，好像所有商品都只映在眼里没传入脑里。
　　“那要不看看这个佩戴款？这是今年最受女孩子喜欢的款式。”柜员说。
　　麦芽没理。
　　麦母站了许久，忍不住催促起来：“你快些，你妹妹都在门口等着了。”
　　这一声倒是把麦芽给唤醒了，她抬眼，扫了门口一眼，终于趴到玻璃柜边：“这一款多少钱？”
　　柜员：“28800星币。”
　　麦芽：“带3D投影功能吗？”
　　说话的时候，她又看看门外。
　　麦穗老老实实站在扶栏边，好巧不巧身侧有根全息柱，感应到有人靠近后，里面浮现出机器人客服，一遍遍询问：“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这种机器人统一一米六高。
　　麦穗还没机器人高。
　　过于小只，就显得她手中拎的袋子格外大，似乎又买了好多水果。
　　麦芽忍不住回头问道：“麦穗哪儿来的钱？”
　　“你还说。”麦母佯怒，嗔道，“你妹妹回家第二天就出门找暑假工做了，哪儿像你，好吃懒做不说，成天就知道花钱……”
　　她一说起来就没个完。
　　“你呀，就是被派来惩罚我们老两口的。你就不能多学学你妹……”
　　中年人似乎都有种唠叨病，恰好青春期的大部分孩子都有颗中二心。
　　麦芽本就没精神，一来二去更烦了。
　　“行了行了，别念了，不买了，我不买了还不行嘛！”
　　她甩手就走。
　　留下正准备拿光脑模型图的店员与麦母面面相觑。
　　麦穗等了小十分钟，终于等到出店的姐姐和母亲。只是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
　　麦芽拉着脸。
　　麦母则又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可奈何。
　　麦穗心说这又是吵架了，却并不打听，只是关心：“买到了吗？”
　　“买什么买。”麦芽没好气：“不买了，回家！”
　　回去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又降回前几日的冰点。
　　到家后麦芽立刻回了房间，连父亲唤她也没搭理。
　　“你们又怎么了？”麦父哭笑不得。
　　麦母晚了半分钟到家，听见声音，叹了口气，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也是直到现在，麦穗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与她无关，但她中枪。
　　麦父乜妻子一眼。
　　“你也真是，明知道孩子心情还不好呢，就不能管住嘴。上次班主任开家长会怎么说，别总是拿别人家孩子做对比，他们这个年纪，正是最逆反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麦穗放好水果，没吭声。
　　麦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妻子指了指脑袋：“该闭嘴就闭嘴，这叫情商。”
　　“就你有情商。”
　　麦母翻了个白眼，换好鞋，走进屋内。
　　她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刚刚在邮箱发现一封信。”
　　纸质信。
　　在这个几乎所有事都能由网络完成的时代，纸质信成了相当罕见的物件。
　　如果有人给寄纸质信，一定代表这个人的最高诚意。
　　连卧室内的麦芽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听见父亲说：“这是什么，菲尼克斯军校的邀请函？”
　　母亲惊呼：“给穗穗的？读来听听。”
　　麦父：“亲爱的麦穗同学，我代表菲尼克斯军校，向您献上最诚挚的邀请，希望您能来我校就读。”
　　接下来是一些关于菲尼克斯的介绍，以及特殊福利。
　　免费就读，丰厚奖励。
　　感觉得出来，学校招生不易。
　　这不禁让人唏嘘。
　　很多年前，菲尼克斯也是如荒坂学院、南部军校一样的强校。可惜后来摔得太惨。
　　时至今日，它连许多州级学校都比不过。
　　勉强挂个星级牌子，没给他们脸上贴金，反而徒惹笑话。
　　去菲尼克斯还不如去州级名校。
　　麦芽撇撇嘴。
　　麦父也觉得不可。
　　快速看一遍就扔进了垃圾桶：“什么破学校，不去。我们穗穗要去最好的，去荒坂！”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四天。
　　麦穗依然没有报名。
　　虽然父亲之前说了“去荒坂”，但她并没有信任感，总觉得还要变天。
　　果然如她预料。
　　那是在早餐期间发生的事。
　　当时电视上的新闻播放完，插播起广告，主持人兴致勃勃介绍某所高价打造的医疗中心。
　　麦父来了兴趣：“你说我们以后养老怎么办？”
　　他对着妻子，半开玩笑：“我比你年纪大点，又抽烟又喝酒，肯定走在你前面。到时候你和穗穗能来照顾我，两个人姑且轮转得过来。但你老了怎么办？”
　　麦母一愣：“我……”
　　麦父：“你就只有个穗穗照顾你。”
　　麦母越想越觉得惶恐。
　　麦穗提醒：“还有麦芽。”
　　“嗨，她……”
　　麦父一说就笑了，连带着麦母都跟着皱眉直摇头。
　　不知道是宠还是嫌弃。
　　“她不行，她被我们惯坏了，做不了事，照顾不了我们。”
　　这一句正好被走出门的麦芽听见，像是心间又长出一根刺，冷冰冰回怼一句。
　　“对，我没用，我做不了事。”
　　说罢也不想吃饭了，旋身回屋。
　　麦母瞧了麦父一眼，拿出他几日前的教训，指指脑袋：“情商。”
　　麦父苦笑。
　　麦芽回屋打开光脑，想找个朋友不吐不快。
　　点开却发现大家都在聊学校。
　　【胡瑞去帝国军校了，我们学校这次考进帝国的一共有七个人。】
　　【有人知道李序去哪个学校吗？我成绩够进联邦校耶，想和他同校。】
　　【感觉他可能会去威尔斯。我猜的。】
　　【静静准备去哪儿？】
　　【我去荒坂，据说荒坂机甲不比联邦校差。】
　　【巧了，我也去荒坂。】
　　【荒坂+1】
　　【荒坂人来集个合吧，之后到荒坂聚餐去！】
　　【话说，麦芽去哪儿了？】
　　……
　　小群一共十个人，四个去了荒坂。
　　再往前看消息记录，是成绩刚出来那会儿的闲聊。
　　赛博都市的人没有秘密，朋友们甚至翻到了麦穗的成绩。
　　【果然是S级。话说她理论虽然拔尖，身体素质却有点差。】
　　【毕竟穗穗那体型，以后多半是个O。这等级不错了。】
　　除了夸的，还有开玩笑的。
　　【@麦芽，进来挨打。看看你成绩，再看看你妹成绩，气不气？】
　　这不好笑。
　　麦芽越看越难过，越看越愤怒。再想想爸妈这些日子的挤兑，顿时委屈丛生，跳下床，打开门想也不想。
　　“爸，妈，我要去荒坂！”
　　小姑娘声音娇气坚定，在屋里扩散开。
　　麦父麦母全都定住。
　　电视机里主持人哔哔啵啵，餐厅中气氛凝固到极致。
　　夫妻俩满目震惊，好半天才重复一遍：“你要去荒坂？”
　　“对。”麦芽红着眼与他们对视。
　　麦父不可置信：“你怎么去？”
　　“我不管。”麦芽忍着眼泪，“我就要去荒坂。”
　　滋啦——
　　椅子被抵开，麦母猛地站了起来。
　　脸色煞白，扬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成绩多少？你知不知道荒坂录取线多少？你知不知道你进荒坂要花多少钱？”
　　荒坂学院是财阀运作的学校。
　　虽然对考入学校的学生还算优待，学费合理。
　　但对没考上的学生就很残酷了，用一个词精确形容，就是“不如去抢”。
　　荒坂学院的“花钱专业”门槛不高，所以就算费用高昂，也有一群人争着把自家小纨绔送进去。
　　麦母提高声音：“你该学习的时候去哪儿了？你该努力考荒坂的时候去哪儿了？现在又有梦想了，还要我们给你买单，你觉得合理吗？麦芽，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但凡你有你妹一半努力，也不至于这样！”
　　不提麦穗还好，一提麦芽也绷不住了。
　　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不得麦穗还杵在这，她眼泪珠子落下来。
　　“是是是，麦穗好，从小就好。小时候我考全班第三，你们让我看看麦穗。我和朋友放松，你们让我看看麦穗。我考盖伊中学，你们让我看看麦穗。你们就知道麦穗，根本不在乎我。”
　　她揉着眼睛，一手背的泪，越想越气。
　　虽然知道自己在迁怒，还是忍不住想，今天的一切矛盾都是源于麦穗。
　　她根本不算这个家的人，她没回来就好了。
　　从小到大积的怨怼一起喷出。
　　“你们这么喜欢麦穗，就把我送走，换她来当你们的宝贝女儿，行了吧！”
　　“你……”麦母气得哆嗦。
　　大战一触即发。
　　麦穗收完盘子，不想看他们吵架，索性回了房间。
　　她胳膊搭在额头上，眯眼看着天花板，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觉得怀念奶奶的老房子。
　　唉。
　　她心越沉越深。
　　麦芽是真的难过。
　　拒绝和人交流，也不吃饭，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麦母骂不听又打不得，毫无办法。
　　可到底是他们女儿。
　　天天这样，看起来太可怜，太让人心疼。
　　麦父在客厅坐了整整两天，像是枯萎的树，最后搓了把脸，捡起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封信。
　　“穗穗，对不起，你去菲尼克斯吧。”
　　麦穗没有意外。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冷静得出奇。
　　她只有一个问题。
　　“麦芽看起来可怜，我看起来难道不可怜吗？”
　　麦父一顿。
　　麦穗迅速转移开了话题。
　　“我会去菲尼克斯，但是我有个条件。”
　　她垂着睫毛。
　　十五岁的小姑娘明明稚气未脱，可看起来已经像是犀利交锋的谈判官，言语干脆。
　　“我会搬走。之后的生活你们不用操心，不用给我生活费，也不要联系我。”
　　她爸微微张口看着她，好像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麦母也睁大眼睛。
　　麦芽低头喝着牛奶。
　　“我知道你们压力大，不容易。麦芽想去好学校，不容易。但我也希望你们理解，我也不容易。”
　　麦穗平静地说明情况。
　　“小时候我很想亲近你们，总是给你们打电话。但每次说不到一分钟，你们就告诉我，你们很忙，空了再联系。所以，我只能期待你们给我打电话。”
　　“然而你们寥寥可数的几通电话，都是为了我姐。”
　　“提前一周告诉我，我姐要过生日了，让我准备礼物，却没人说过要给我准备礼物。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因为我姐说‘别人都有贴心的妹妹，我怎么没有’，让我承认错误，安慰我姐。叫我过来玩，也不是因为你们想我，而是我姐缺玩伴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父母的“情商”只用来关照麦芽。
　　一次次说漏嘴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记得麦穗考场也不知道麦穗学校。
　　她坐在那里，看得很清楚。
　　麦穗顿了顿，把之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我姐想读荒坂却没考上，很可怜。那考上康陶，却被迫放弃资格的我，不可怜吗？”
　　麦父麦母没吭声，脸色红白。
　　麦穗站起身。
　　“行李我收拾好了，一会儿就走。”
　　能提前准备好行李，说明她一开始就知道父母的选择，也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走。
　　她抬起眼皮，看向麦芽。
　　对方也看着她，表情踟蹰，最后再次埋头剥起鸡蛋，恍若未察。
　　麦穗其实没有太多对姐姐的怨言。
　　父母是孩子人生的导师，麦芽一切理所当然地掠夺、攀比、排挤，都是父母言传身教给她的。
　　就像养老这件事。
　　他们没有尽过义务，却要她负起责任。
　　他们教会了麦芽，如何心安理得的让妹妹奉献。
　　既然想到养老了，麦穗也说了。
　　“养老我会负责，麦芽做多少，我就做多少。只有这个程度。”
　　她回屋去拿了自己东西。
　　两口子眼睁睁看着她，又是急又是愧又是气。
　　最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你们的电话我没拉黑，但是除了养老之类的大事，不要再联系我。”
　　这是麦穗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关上门。
　　啪嗒。
　　轻轻的一声，屋里空气却像是在震颤。
　　桌上青枣咕噜噜滚动，麦母看了一眼，鼻子一酸。
　　——那是昨天，麦穗买给他们的。


第9章 
　　1+1=2
　　根据人的常识来说，所谓的公平，就是将两份东西拆开，然后一人一份。
　　但是麦穗的父母并不这样。
　　他们的公平是先将一份东西放在一旁，说，这是给麦芽的。
　　再把剩下的那份拆开，分一半给麦穗，或者一半不到。
　　麦穗坐在空中列车上，将菲尼克斯的邀请函翻看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揉揉眼睛，抬起头。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虽然之前何老师说过，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去她家。但她不想麻烦何老师。初中的时候已经受过老师许多关照了。
　　麦穗稀里糊涂上了列车。听见抵达终点站，才发现自己到了交易空港区。
　　总之先找个能睡觉的地方吧。
　　麦穗有点忧愁。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成年人，心里没有落差不可能。一个月前，她还拥有一栋老房子，一天前，她还睡在书房里。今天她就像流浪汉一样，要睡天桥下了。
　　太难了。
　　麦穗左看右看，找到个荒废的地下停车场。门口杂草丛生，平日应该没有人来。
　　正好，她行李太重太碍事，先放放，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再取回来。
　　麦穗选了个通风口，系好袋子，正要离开，突然听见一声轻细的呼吸。
　　近在咫尺。
　　背后顿时一股凉意！
　　麦穗的感知很敏锐。
　　大部分人都无法逃脱她的觉察。
　　除非比她厉害。
　　她捡了根撬棍，蹑手蹑脚靠过去。
　　呼吸依然轻细。
　　对方并没有移动，不知道是等着她前往，还是什么。麦穗做了个深呼吸，心一横，一步窜出。
　　手中撬棍还未亮出，却又猛的一顿。
　　——地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
　　呼吸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你还好吗？”麦穗问。
　　“……”
　　没有回答，对方只是睁着义眼，一动不动。
　　严格意义上，这个人已经不算人了。
　　全身上下都是义体，在关节连接处透出隐约光芒。
　　因为是义眼，也看不出来晕没晕。
　　麦穗试探着戳了下他脸颊。
　　“醒醒。”
　　没想到这一戳，对方还真有了反应，瞳孔猛地发光明亮，微微一转，与她对视片刻。
　　“妈妈！”
　　麦穗：？？？
　　大块头少年很激动，也很不清醒，连滚带爬抱住她，痛哭流涕：“妈——”
　　麦穗努力推他。
　　“我不是你妈妈。”
　　少年不听：“妈——呜呜呜，妈——”
　　麦穗吸了口稀薄的空气……她好像知道什么毛病了。
　　她努力压制住他，扒开他眼皮，见那义眼里字符串乱堆，顿时明白过来。
　　中病毒了。
　　人中病毒会感冒。
　　机械人中病毒会社会性死亡。
　　“你运气真好。”
　　她用撬棍强行隔开两人距离，铛铛敲了两下对方肩膀。
　　“我恰好知道个地方，又有黑客又有医生，能治好你。”
　　蔚照楼下的小诊所。
　　医生名叫科利尔，据说以前专为帮派工作，见不得光，帮派被一锅端后，科利尔就来了这里。
　　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见到麦穗后主动打了招呼：“你是小照那个朋友。”
　　麦穗：“我叫麦穗。”
　　说话间机械少年也迈步进来，身上还挂着麦穗的行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妈妈……重、重……”
　　麦穗毫无负罪感地将行李全给了他，就当她的救命报酬。
　　科利尔医生沉默一下：“你儿子？”
　　看起来挺大了啊，肌肉厚实，声音低沉，就是有点妈宝。
　　麦穗突然怀疑这位医生是个庸医。
　　好在少年立刻转移了目标，泪汪汪走向科利尔医生：“妈妈，重重……不想背背……呜呜妈妈……”
　　科利尔医生手中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哐当。”
　　砸在地上的不是科利尔医生的保温杯，而是刚刚走进诊所的蔚照。
　　看着面前这个体型比自己大出一倍，宛如黑熊却梨花带雨、少女柔弱的猛男，蔚照心情复杂：“……你儿子？”
　　他凝视向瘦弱的科利尔医生，看不出来他后代这么野。
　　科利尔医生：“……”
　　机械少年听谁说话，就觉得谁是他妈。
　　于是走到蔚照面前：“妈！”
　　“别，别乱叫。”蔚照吓得结结巴巴，“我我还没有伴侣呢。”
　　作为接受了严格O德教育的Omega，他觉得自己清白不保。
　　蔚照俏脸惨白：“管管你儿子。”
　　科利尔医生忍住笑，拍拍诊疗椅：“好了，不开玩笑了。把咱们便宜儿子放上来，我看看他中了什么病毒。”
　　机械少年力气极大，几个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捆上诊疗椅。
　　蔚照气喘吁吁，看向麦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麦穗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你要找住的地方？”
　　蔚照抓住重点，高兴起来。
　　“早说嘛！我们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空房子。等着，我帮你找一间。”
　　蔚照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带麦穗出了门。
　　整个交易空港被一条公路分成了东西两半。
　　“我和我哥住在东区。”蔚照道。
　　按理说麦穗也住那边会更方便，但东区已经没有能住的房子了。
　　不过西区也不算差，蔚照给她找的住处靠近他工作室不说，附近还有自动贩售机。
　　“因为是平房，可能会不太安全，这一带混混挺多。”
　　蔚照一边说，一边用光脑黑掉了门口电子锁，重新录入了麦穗的信息。
　　“如果要安全一点，就有些远了，在工业园那边。你想去看看的话，就只有让医生开车送我们去。”
　　麦穗点点头。
　　对于她来说，混混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房子好就行。
　　说起这个，她还有点好奇。
　　“为什么这些房子都没人要？”
　　蔚照拂了拂身上的灰，旋开门把：“你看看我给你装的入侵程序。”
　　麦穗依言打开，懂了。
　　周围闲散人员十个有九个都顶着通缉悬赏，河岸那边还游荡着三只虫兽。
　　正常人谁敢住这儿。
　　麦穗默默关闭光脑。
　　蔚照引着她走进屋内：“怎么样？”
　　小平房外面看起来不大，进来却发现挺宽敞的，客厅有扇大窗户，傍晚的阳光斜斜落进来。
　　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麦穗粗略逛逛，很满意：“就这吧，挺好的。”
　　“你喜欢就好。”
　　蔚照腼腆地笑了笑。
　　“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空了可以来工作室找我。”
　　送走蔚照，麦穗又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这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破沙发。
　　除了空荡，没有任何毛病。
　　麦穗兴致勃勃的用光脑将房间扫描录入，然后策划起：这里放床，这里放工作台，这里放书架……
　　夕阳给屋子镀上一层金色，沙发破碎的皮革也变得闪闪发光。
　　她跑累了，躺到沙发上，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已经入夜。
　　空港电力设施未曾停用，一眼望去，寂寥无人，灯火璀璨。
　　好饿。
　　麦穗揉了揉脸颊，抓起件外套，走出去。
　　夜里风凉，刚才睡觉时焖出的热汗都被吹散。
　　途中经过了一群蹲在路灯下喝酒的小混混，围在骷髅图标边。
　　混混们吹了声口哨：“哟，小妹妹——”
　　流里流气。
　　麦穗看他们一眼，没说话。
　　他们也挤眉弄眼看着她，爆发出怪笑。
　　等她过去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尾随她身后。
　　麦穗没当回事。
　　她买了罐菠萝汁。
　　她实在太口渴，拿起饮料就喝了一口。
　　身后混混终于开口。
　　“小姑娘挺勇敢啊，半夜一个人在这乱晃。知不知道我们这的规矩？”
　　麦穗摇头：“不知道。”
　　“那就让你知道知道。”
　　为首的人挥了下手，大笑。
　　“夜里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到处乱逛的女孩和Omega，就是等着被人干的傻逼！”
　　说罢，一具身体朝她贴过来。
　　李序站在水塔上，活动着手腕。
　　月色朦胧。
　　风吹过时路灯微微摇晃，光亮中飞虫振翅乱撞。
　　他是被蔚照拜托过来的。
　　说一个朋友刚搬来这里，小姑娘，人生地不熟，怕不安全，想他过来看看。
　　李序到了后才发现，蔚照的朋友是这个小圆脸。
　　少年这会儿很不爽。
　　混混们说的话让他指骨咔咔响，冷笑几声，想跳下去与人干架。
　　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见小圆脸错开身子，连嘴边的易拉罐都没放下，一边喝水，一边用另一只手干净利落地给出一个肘击。
　　咔擦。
　　不知道是不是肋骨断了，男孩疼得差点吐出来。
　　“操——”
　　李序：……
　　他又忘了，这弱唧唧的小姑娘其实很厉害。
　　少年愣了几秒，退回去，倚在铁架边观看。
　　众混混惊呆了。
　　沉默几秒。
　　“妈的，打她，给她点颜色瞧瞧！”
　　他们一哄而上。
　　五分钟后。
　　尸横遍野。
　　有的蜷作一团，有的抱臂哀嚎，有的哭着骂娘。
　　小圆脸则放下自己一滴未洒的易拉罐，将他们下巴一个个捏住，抬起，满脸严肃地打量。
　　混混们伏在她脚边，软弱无力。
　　那样子不像是混混们欺负她，而像是她在调戏一群良家妇男。
　　“你……你想做什么？”
　　被她捏住下巴的男孩抵死不从，却挣脱不得。
　　又觉得疼，又觉得屈辱，眼睛都快冒出泪花。
　　麦穗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摇头：“我眼神不太好。”
　　说着，把光脑对向他，指指上面的通缉犯照片。
　　“这个是你吗？长得有点像。”
　　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男孩抬起眸子，错愕。
　　照片里是个面目可憎的男人。
　　蒜头鼻，三白眼，眉毛稀疏，凶狠丑恶。
　　而男孩倒影在虚拟屏的那张脸，浓眉大眼，细皮嫩肉。
　　他觉得自尊受到了极大打击，不光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内心的崩溃。
　　竟然把模样顺眼、只抢过两星币、堪称清白的他指认成丑陋可怕的通缉犯……
　　她就是想羞辱他，践踏他，哪儿是什么眼神不好。
　　男孩崩溃哭道。
　　“不是！”
　　“才不是！”
　　“怎么看都不是啊！”


第10章 
　　麦穗心情很沉重。
　　经过两个小时的超艰难辨认，她发现混混群里，真的没有她想找的通缉犯。
　　“你们在这个地方呆了这么久，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混混们面面相觑，感觉像是回到了学校，被老师指着期末成绩问时间都花去哪儿了。
　　他们底气不足。
　　“打牌、涂鸦……还，还有抢劫。”
　　麦穗关注到了两个重点。
　　一，地上那些很摇滚很朋克的涂鸦原来是他们搞的。
　　二，“你们抢劫成功了吗？”她问。
　　带头混混率先对起手指。
　　“成、成功了……”
　　他害怕被面前这女孩瞧不起，尽可能夸大其词。
　　“有一次我们在贩售机外威胁一个人，把他吓得将钱一扔，匆匆跑走了。”
　　实际情况是，那人零钱掉贩售机下面了，正扒拉，见一群小混混跃跃欲试围上来，皱了皱眉，啐了一口，离开了。
　　然后众混混从贩售机下摸出那袋星币，一人两枚平分完。
　　虽然麦穗没有听到实情，但从他们这屈指可数并毫无威胁度的举例中，感到了遗憾。
　　“你说你们怎么就没混成通缉犯呢。”
　　带头混混面露羞愧。
　　这小姑娘一定是在嫌他们菜，嫌他们等级不够。
　　她能这样口吻平淡、暗含嫌弃地说出这种话，一定是个和通缉犯差不多的——大恶人。
　　值得尊敬。
　　男孩蹲了下来，小心翼翼：“那、那个，你能不能当我们老大？”
　　麦穗：？
　　小混混凑拢了，一副讨好的样子，帮她捶腿。
　　“是这样，西区还有另一伙帮派，仗着年纪比我们大，又有通缉犯给他们带头，经常欺负我们。你的话，一定能打赢他们。”
　　“我们也一定会努力，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对。”
　　其他人纷纷应和。
　　“我们一定努力。”
　　“绝不给你丢人。”
　　“我们会努力跟上你的步伐。”
　　他们说得很真诚，麦穗也很感动。
　　然后拒绝了他们：“不行。”
　　“为什么？”带头混混差点叫出来。
　　麦穗严肃：“我眼神不好，下次见面，你们对于我来说依然是陌生人。而且——”
　　她沉默一下，一字一顿。
　　“我的步伐，将迈向菲尼克斯。”
　　她是军校生，和混混们天生对立。她对帮派打架不感兴趣也不会参与。
　　再加上她分不清脸。下次见面，该揍还是得揍。
　　带头男孩咽了下口水，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麦穗离开，才收回视线，抿紧了嘴。
　　“哥……”
　　其中一人问：“她、她刚才说的菲尼克斯，还有下次见面依然是陌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带头混混也不知道，不过可以明确。
　　“老大这么说，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他已经迅速叫上了“老大”，分析：“可能是说我们级别太低，入不了她眼，根本不值得她惦记。”
　　“那怎么办？”
　　男孩想了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们的确很弱，所以我们要用即便弱小也努力拼搏的诚意打动她。”
　　他站起来，目光迥然。
　　“明天，把地鼠帮那群人叫出来，去老大家门口打一架，让她看到我们的决心！”
　　第二天，麦穗带着从荒废车库拆来的材料回家时，看到的是一派惨烈。
　　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浓云翻滚，男孩们东歪西倒。
　　更瘦弱的那批鼻青脸肿，咬牙对峙。
　　更强壮的那批满身抓痕，面色难看。
　　最惨烈的还属麦穗院子。
　　她临时搭的工作台被撞变了形，完工一半的矮篱笆全部粉碎，窗户还裂开了点。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麦穗当即黑了脸，走向肌肉最壮实，看起来最能打的那位。
　　天空更阴。
　　地鼠帮挂着大金链子的老大抱住胳膊，表情不屑，垂目睥睨。
　　“有事？”
　　麦穗：“我院子，谁拆的？”
　　大金链子嗤笑一声：“我。怎样？”
　　不怎样。
　　麦穗伸出两只手，往他后脑勺探去，一副要抱住他的模样。
　　“你——？”
　　短暂的怔忪后，男人笑了，小姑娘两只手已经扶住他脑袋，他闭闭眼，刚要说些下流话，那手却突然抱着他脑袋将他往下迅速一按。
　　与此同时，她屈抬起腿，用膝盖朝着他快速下降的脸庞狠狠一撞！
　　“嗷！！！”
　　男人发出一声哀嚎，痛苦地捂住鼻子。
　　“痛痛痛痛——”
　　其余人惊呆了，站了一会儿，眼瞧着地上多出的一串鼻血，纷纷红了眼，张牙舞爪扑过去。
　　“草，她打我们大哥！快上啊！”
　　麦穗来一个打一个。
　　出招精准，力道巧妙。
　　另一头瘦弱的混混们面露惊喜，暗自握拳。
　　老大动手了！
　　卖惨有用！不惧不畏，拼死奋斗有用！
　　她来帮助他们了！
　　男孩们快乐得就要起飞，见敌人一个个倒在地上叫苦连天，恨不得奔走相告。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冒冷汗了。
　　因为麦穗打倒了那群地鼠帮的人，又面无表情朝他们走来。
　　“老、老大……”
　　带头混混颤声喊了一句。
　　麦穗充耳不闻，站到他面前，用同样的方法按住他的头。
　　一个膝撞。
　　嘶——
　　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单方面殴打。
　　最后她身边躺了一地的不良少年。
　　麦穗掸掸灰，准备回家。
　　一只手可怜巴巴扯住她裙角，麦穗回过头，小混混对她泪眼朦胧。
　　“为……为什么打我们？”
　　言下之意：为什么连我们都打？我们不是昨天刚和平交流过的好朋友吗？
　　麦穗不知其意，认真思索一番。
　　他们戳中她怒点的是，伤害了她房子。
　　他们伤害她房子，是因为打架。
　　——总之都是打架惹的祸！
　　她心中有了答案，掷地有声。
　　“因为我讨厌打架！反对暴力！”
　　几只飞鸟从空中掠过，啾啾鸣叫。
　　小混混看看一地被她殴打完毕的躯体，再看看理直气壮且反对暴力的麦穗。
　　再次感到崩溃。
　　麦穗的各打五十大板，让带头混混有点委屈。
　　但她把地鼠帮那个大金链子扭送进负责维护本地秩序的安保公司，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方是个通缉犯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老大眼睛也不眨地送进监狱了！
　　老大是偏心他们的！
　　“不过，老大为什么讨厌打架，反对暴力呢？”
　　有喽啰问。
　　混混沉吟片刻，以不变应万变。
　　“我不知道，但老大这样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说着，眼珠子一转，豁然开朗。
　　“说不定，老大的意思是打架这种手段太低级，她根本不屑做，她能玩出更高级的！”
　　“真的？”喽啰面露惊喜。
　　带头混混深沉一笑：“等着吧。”
　　这次，还真被他说对了。
　　过了大半个月，麦穗又动手了。
　　起因是大金链子从安保公司偷偷越狱出来，对她蓄意报复，砸碎了她重新搭好的篱笆。
　　然后没费什么功夫，就被麦穗制服，送回安保公司。
　　“你们的□□系统应该升级加固了。”
　　麦穗义正言辞。
　　平日里捞那么多油水，却连一个小小的看押囚犯都做不好，真不像话。
　　对面前台没当回事，轻飘飘解释：“对不起。昨天是系统维护，被他偷溜出来了。”
　　男人使了个眼色，让一旁安保机器人赶紧带囚犯离开，尔后躬身递上星币。
　　“这是赏金，谢谢。”
　　麦穗数了数：“为什么比上次我送他过来时，多了两千？”
　　“因为他越狱。”男人解释，“我们系统判定他罪加一等，赏金也增加一等。”
　　还能这样？
　　麦穗眨巴眼睛。
　　不远处的大金链子似乎还不服气，高声叫嚷。
　　“操，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等我回来！”
　　声音在大厅打转。
　　麦穗抬头：“你们安保系统会升级吗？”
　　男人微笑：“我们会考虑。”
　　“好吧。”
　　麦穗转身离开。
　　实际上，她并不觉得对方会听从她的建议。
　　那个什么地鼠还是会偷溜出来，潜入她家。
　　下次说不定会砸碎她的床，砸碎她的桌子。
　　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院子，麦穗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生气。
　　她打了个电话给蔚照。
　　“穗穗让我帮忙黑掉安保公司的设备。”
　　蔚照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房间。
　　屋内，李序正躺在沙发上玩游戏。
　　少年枕着柔软的沙发扶手，短发利落，在绒锻上黑白分明。
　　或是因为炎热，或是因为动作，他衣摆稍稍往上皱起，他也懒得扯回去。
　　露出的那段腰肢又细又白。
　　蔚照看得发臊，很久以前他就一直想教育哥哥，Omega要注意形象、要端庄、要矜持，外面那群Alpha都是狼，嗅到点腥味就发狂。
　　但他哥好像对这些O德嗤之以鼻，蔚照也不好多说。
　　听见他声音，少年坐了起来。
　　那截衣摆终于随之滑落回去，蔚照松了口气。
　　李序很感兴趣：“什么时候？”
　　“今晚十二点。”
　　少年往后一靠：“那我去看看。”
　　李序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安保公司。
　　他这人虽然总一副不服管教恣意妄为的样子，但答应了的事基本都办得很牢靠。
　　小圆脸搬来后，他连着过去看了好多次。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小圆脸看起来跟小兔子一样，呆呆的，好像很好欺负。实际上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行动总是出乎意料。
　　李序已经不再是因为蔚照拜托而来察看。
　　他就是单纯自己想看，自己好奇。
　　半夜一点。
　　小圆脸终于轻手轻脚走进来。
　　安保系统明显没有升级。
　　不仅电子设备脆弱不堪，还没有真人看守，只有个机器人，陷入瘫痪状态。
　　麦穗长驱直入，叩叩铁栏。
　　“嗨。”
　　她打招呼。
　　大金链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迎着灯光懵懂看过去。
　　片刻后，猛地翻身坐起来：“操！你在这里做什么？！”
　　麦穗诚实：“带你出去。”
　　大金链子：“带我出去？”
　　麦穗还真弯腰摆弄起锁头。
　　电子部分被蔚照黑掉了，剩下的物理部分她能轻松解决。
　　大金链子瞠目结舌看着她，迟迟反应不过来，直到门真的吱呀一声打开，他才回过神，冷笑起来。
　　“怎么？你怕了？想劫狱拉拢我？我告诉你，晚了，就算你做这些，我也不会放过你，你的院子还是会被我……”
　　话没说完，麦穗手起刀落。
　　大金链子身子一软，没了声音。
　　李序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等在了安保公司。
　　麦穗拖着五花大绑、一脸懵逼的大金链子，直奔前台。
　　她满脸严肃：“你们的囚犯，又跑了。”
　　“什么？”
　　前台男人一愣，紧张地交握住手。
　　“这……”
　　他失去了昨天的冷静自若。
　　一个囚犯连续两天越狱两次，这说明，他们的系统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传出去可能会失去和政府合作的机会。
　　他结结巴巴：“我、我们……抱歉……”
　　麦穗没有废话，手心一摊：“赏金。”
　　男人灰头土脸递上星币。
　　麦穗数了数，心情大好。
　　第一次卖大金链子，赚了3000，第二次卖大金链子，赚了5000，这次卖大金链子，赚了7000。
　　还有比这更快的赚钱方法吗？
　　她甚至想天天来刷一次大金链子！
　　连续送出悬赏金的安保公司心情就不美妙了。
　　大金链子也不美妙。听到现在，他才彻底清醒。
　　这面无表情的小姑娘哪儿是劫狱，把他当赚钱boss来刷啊！
　　这是什么财富密码啊！
　　手腕处机械手铐没有感情地播报：“71029囚犯，越狱，关押时间延长两月。”
　　大金链子崩溃了。
　　“妈的！不是我逃的啊！不是我逃的啊！”
　　他撕心裂肺。
　　“是她把我劫走的！我冤枉啊啊啊！”
　　前台男人一愣。
　　麦穗面不改色：“我如果想劫狱，昨天就不会要求加强□□管理了。”
　　说着，看过去：“对吧？”
　　前台惶恐，点头：“对对对，当然如此。”
　　麦穗“嗯”了一声。
　　大金链子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安保机器人拽住他胳膊，将他带去监狱。
　　他猛地一激灵，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过头大喊。
　　“我和你没完，我告诉你，你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我迟早灭了你！”
　　麦穗摇头：“你在这里乖一点，我不想今晚再见到你。”
　　大金链子声音蓦地一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让他老实蹲监，知道的才明白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不听话就再把他劫出来送进去一次，供她赚赏金。
　　他看见她眼睛都闪闪发亮了！
　　星币面前，天下乌鸦一般黑。
　　“……别别别，姑奶奶，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绝不再犯！”大金链子痛哭流涕。
　　麦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星币收。
　　前台：……
　　李序：……
　　“噗嗤。”
　　少年笑出声。
　　这小圆脸，太有意思了。


第11章 
　　安保系统升级，大金链子投降。
　　剩下的时间，麦穗没有太多烦心事了。她一边清理附近虫兽逃犯，一边给家里添置了点柜子架子灯具，小平房总算是慢慢长出生活的气息。她还想再升级一下工作台，但时间不等人。
　　——开学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她把各种事情打理了一遍。
　　先将房子托付给那几个阴魂不散把她叫“老大”的男孩。
　　“老大，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是什么？”
　　麦穗：……
　　虽然确实有一部分普通学校的学生不关心不了解军校，但混混们的文化程度还是让她感到担忧。
　　“那我送你们个礼物吧。”她说。
　　听见礼物，男孩们快乐得眼睛发光。
　　却看见麦穗从某个储存箱里翻出了厚厚一摞书本。
　　“这是我所有的学习资料，免费送你们，希望你们能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全部做完。”
　　小混混：……
　　他们也许是太感动了，眼含热泪。
　　麦穗：“不用太感动，好好把它们做完。”
　　他们眼泪更汹涌。
　　麦穗还去了蔚照和科利尔医生那边，去告别。
　　得知她捡回来的机械少年一周前就已经离开。
　　据说是病毒清杀完后，他听说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万分痛苦：“我想换个星球生活。”
　　于是他连夜买了去翠绿星的票，恨不得扛着星舰跑。
　　“走之前他说把这个给你，方便下次认出你。”
　　科利尔医生扔了个小徽章过来，麦穗接住了，有点遗憾，给她留点钱多好。
　　一切做完，她坐上了去菲尼克斯的空艇。
　　菲尼克斯位于星球另一端，靠近北边，气候相对寒冷，校门口来往的学生都穿着长袖军装，英挺飒爽。
　　“同学，你也是新生？”一个学姐凑上来。
　　麦穗：“是。”
　　“那你过来登记一下。”
　　麦穗走到桌边，输入好信息，光脑叮地响了一声。
　　“以后你就可以登录校园内网了，查资料找朋友都很方便。”学姐解释，“好了，现在跟我来。”
　　开学第一天要做的事不外乎就是那么几样，无尽的填表、绑定信息、排队领东西。
　　菲尼克斯很大，比麦穗以前就读的科玛中学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一圈走下来，感觉像是参加了一场马拉松。
　　收拾好宿舍后，麦穗迫不及待爬上床，像条咸鱼躺在那里。
　　菲尼克斯免去了她一切费用，学费、学杂费，就连宿舍——特意分给她的单人独寝，都没有收费。
　　即便如此，麦穗看着光脑下方的个人储蓄值，可怜地显示13747星币，还是觉得人生艰难。
　　一瓶可乐50星币，一个汉堡100星币，省吃俭用一点，一周也要花费两千左右。
　　这点存款甚至难以支持她过两个月。
　　还是得想个办法赚钱。
　　睡觉能有效遏制饥饿，麦穗一直躺倒晚上，出了门。
　　菲尼克斯的夜晚极其璀璨，每栋楼上都有投影向天空的光幅，上面文字各不相同又极其相似。
　　【三年级的学姐学长热烈欢迎众位新生！】
　　【第97届全体学生祝新生们前程似锦。】
　　【柔韧体操部期待你们的到来！】
　　【菲尼克斯队。】
　　嗯？
　　麦穗看向最中间那栋楼的光幅，这也是最高最亮的一条，直指云霄。
　　她揉了揉眼睛。
　　【菲尼克斯队。】
　　依然是这五个字，没有欢迎没有祝福，好像只是傲然伫立在那里，让新生们看看他们有多牛逼。
　　麦穗：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站了一会儿，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决定洗个澡继续睡觉。
　　第二天正式开学。
　　学生们先去班级熟悉了一下同学和老师，选出个临时班长，然后由临时班长带领着前往操场参加开学典礼。
　　军校的开学典礼和其他学校又不一样。
　　教官们发言简短，寥寥几句完毕，就让学生做起了深蹲、俯卧撑，顺带长跑十圈。
　　体现出一个字：威。
　　威胁的威，威严的威，下马威的威。
　　完事后，将所有热汗淋漓的学生集合起来，冷笑：“这就不行了？弱小！”
　　教官目光冷冽。
　　在场的都是受过预备军校操练的学生了，懂规矩，就算气喘吁吁，面色难看，也没有人多说一个字，一眼望去，只有整齐的队伍笔挺的人，像是战场上永不折断的旗帜。
　　教官虽然板着脸，但眼神明显是对他们满意的。
　　“现在，所有班级，整队，立正，跟我走！”
　　这次，教官带他们去的是菲尼克斯西北边的独立园区。
　　烈日灼灼，高大森严的灰石墙后，林立着一排又一排的大铁柜，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走在最前面的学生最先看清状况，不管之前再怎么淡定，现在还是发出轻微的骚动。
　　铁柜的每一个格子都写着名字，附带照片。
　　有的照片依然色彩鲜艳，有的照片却变成了黑白。
　　“想必你们都已经心里都有数了，不错，这里纪念着的都是菲尼克斯的儿女！”
　　“有人还活着，有人英勇牺牲。他们是荣耀，也是警醒。”
　　“以后你们接受的每一次训练，对自己的每一点提升，都是你们在战场上发光发热活下去的资本，所以你们必须咬紧了牙给我拼搏向上，明白了吗？”
　　“明白了！”学生们的声音响亮坚定。
　　“很好。”
　　教官点点头，鹰隼般的目光一一扫过这群稚气未脱却已初步具有军人该有的英勇模样的孩子。
　　“最后一排是你们的柜子，找到你们对应的格子，明天之前，挑一件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格子里的东西将永远存放在那里。是生的希望，也是死的祭奠。
　　麦穗想不到自己应该放什么进去，好像没有特别代表她身份的东西，最后干脆将奶奶给她洗的那件衣服放了进去。
　　放在纪念的柜子里，总比一个不小心陪她陨落战场好。
　　开学第一周总是很忙。
　　除了建立社交、跑腿、熟悉环境外，还要做一个入学测试。
　　测的是身体能力，这种素质测试将会伴随他们整个学习生涯。
　　麦穗与其他三人一起进入全息舱，几个学姐上前，将各种仪器贴片插到她身上。
　　这套装置能够0误差映射使用者能力。
　　她闭上眼，再次睁开，已经进入模拟的测试场景。与此同时，舱外大屏幕上也投映出画面。
　　测试规则是躲避越过所有障碍，全速抵达终点。学生之间可以互相攻击，只要被攻击到，或者碰到障碍物，就会扣除部分分数。与此同时，场景中还有些特殊物资，如果能拿回，可以额外加分。
　　为了防止学生背图，每一次生成的场景各不相同，这次的场景是雨林。
　　麻烦了。
　　负责录入成绩的学姐摇头。
　　他们测试最怕遇见雨林和城市图，比雪地沙地视野窄上太多。
　　随着“哔”的一声，四个学生一起冲了出去。
　　“嘿。”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学姐回过头，看见同学笑着走来。
　　“我是过来交接工作的，你这边忙完了吗？”
　　学姐微微一笑：“这组录完就没了。”
　　“现在测到哪里了？”
　　“机甲师一班。”学姐一边说一边摇头，“你来得真不巧，到了最没劲的几个班，今天上午的测试才叫精彩呢。”
　　“我听说了，单刀班出了个3S对吧？”
　　“对对对，那叫一个好看——人也长得好看，听说是个巨A。”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尔后齐齐一愣。
　　编号A323的学生已经领先另外三人一大截，甚至脱离了其他人的攻击范围，只用全力躲避系统障碍就行。
　　屏幕两侧画面飞快往后倒退，看得人头晕目眩，不难想象速度有多快。这样全力也不太好，一旦遇上危险，难以收敛冲势，很容易失去判断力。
　　果然，刚穿过河谷，一只挂满触手的虫兽从猴面包树后突然钻出。
　　“糟了。”
　　学姐和同学同时喊出来。
　　一个人看的是触手虫。这种虫移动力不佳，但触手极其灵活，挥舞起来比A323的速度更高。
　　另一个人看的则是屏幕两侧。一左一右，分别有两个碟状虫兽盘旋切来。
　　前、左、右，可谓三条路都封死了。
　　眼瞧着A323就要撞上面前触须，机甲突然一侧身，往右拐，两条触须当然也随即伸来，机甲又一个滑铲，从下方空隙钻了过去。
　　“这样不行。”
　　学姐皱眉。
　　“虽然看起来已经穿过了虫兽，但很快就会被触手追上。”
　　但让她意外的是，A323没继续往前冲，而是跃身返回来。
　　学姐愣住了。
　　就看A323前后左右乱钻，速度实在是过快，差点给人整出3D晕眩症。不出五秒，虫兽的触须已经绞成一团死结。
　　“这……牛逼。”
　　身边同学惊呆。
　　十分之一秒不到，A323就已经判断出触手速度、逃脱几率、应对方式，大脑灵活得惊人。
　　还顺带察觉到了另外两只虫兽。
　　在碟状虫兽切来的前一秒，A323猛地拽住头顶藤蔓，往上一跃，飞过触手怪头顶。
　　砰——
　　一个轻盈的抛物线。
　　以及，
　　身后三兽相撞、血肉横飞的车祸现场。
　　测验结束。
　　麦穗推开舱门走了出来。
　　刚刚还迅捷勇猛的机甲变成了个带点婴儿肥的乖巧小姑娘，感觉给她一片薯片，她就会像小兔子一样呆在那里，鼓着小圆脸窸窸窣窣啃。
　　这反差感。
　　学姐长时间回不过神。
　　麦穗看了看舱门屏幕上显示的成绩。
　　SSS。
　　和她预料的一样。
　　之前中考没能拿3S，是因为初中四年每一次测试成绩都被加在一起综合评定了。
　　而她在初二跟着老头训练前，身体素质一直差得要命。
　　“你叫……麦穗，机甲师一班？”
　　学姐还有点不敢相信。
　　麦穗点点头。
　　而另一边的同学突然想起：麦穗，麦穗，这不是那个免费生嘛！
　　哟嚯还真有点东西！
　　麦穗验完身份，又想起个事：“对了，学姐。”
　　“嗯？”
　　她一脸严肃：“猴面包树，不应该出现在热带雨林。”
　　学姐：“嗯嗯嗯？”
　　麦穗解释：“猴面包树虽然生长在热带，但只会出现在草原或者旱地，雨林不适宜它生存。我们做场景一定要精细，如果有学生误会它的生长环境，因为它而判断失误，就麻烦了。”
　　学姐：“……你还真严谨。”
　　麦穗点头，对她腼腆笑了笑。
　　旁边敏捷度SSS还在闪闪发光。
　　“毕竟我搞学术的。”
　　她说。


第12章 
　　是夜，菲尼克斯军校内网论坛上，一条帖子被刷上首页。
　　《来来来，开盘了，今年新生里哪些人有希望进菲尼克斯队？》
　　里面附带诸位新生的身体素质测试成绩，不多不少，刚刚二十个。
　　评论热火朝天。
　　【为什么单单只拎出二十个人？还把机甲师也加进来，这届新生是挑不出人了吗？】
　　【楼上难道没听说？今年校长花大价钱请了二十个尖子生来菲尼克斯读书。】
　　【真没听说……但看这数据，也不出彩啊，我一个人就能打三个。】
　　【可拉倒吧。光单刀班那个巨A学弟就能一只手把你按在地上打。】
　　【我呸，这数据也就一般，别吹了。】
　　【三个最顶级的3S叫一般？你把你数据爆出来给我看看？我也想像这样一般。】
　　【别的我不知道，三个机甲师肯定不行，pass，其他人开盘了。】
　　【机甲师被乳日常(1/1)】
　　【那我押个爆冷门的盾斧兵吧，强是一时的事，帅是一辈子的事。】
　　【？？？最帅难道不是单刀？？？】
　　……
　　麦穗对这上面的事一概不知，每天忙于看书和辨认同学，日子一成不变。
　　但不知道是不是克扣饮食的缘故，她最近脑袋常常犯晕，昏昏然一两秒，又恢复正常。
　　周四的高等机甲学课，她也晕了。
　　眼睛突然发黑，回过神来时，手中笔已经掉在了地上。
　　麦穗捡起笔，抬头的时候忽然一愣。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将下方机甲训练场整个收入眼底。
　　这会儿有个班级正在其中训练，一台机甲漂亮完成任务后，舱门打开，一位少年从中跳出来。
　　艳色逼人。
　　少了以前宽大外套的遮掩，他身形被军校的迷彩衬衫勾得利落修长，其中还微妙的带着点薄弱易折感，恰到好处。
　　脸她虽然没法辨认，但艳她能辨认。
　　麦穗不自觉将视线落在那边，看少年走到阴凉处，头顶树叶间漏下的一点阳光，正好落在他颈窝衣领上，将那枚扣子照得闪闪发光。
　　麦穗手指屈了下。
　　“麦穗。”
　　“麦穗。”
　　一本书敲在她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啪”。
　　麦穗回过魂，看见姜朝阳站在桌前严肃地看着她。
　　“好好听课。”
　　姜朝阳说了一句，继续在教室里走走转转念书。
　　这节课是上午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打响，同学们都飞奔去食堂，姜朝阳却抬起头：“麦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闻言，四周几个还在收拾课桌的同学投来稀稀疏疏的同情目光。
　　上了这么这么几天学了，他们班主任什么脾性，大家基本也都清楚了。
　　姜朝阳明显是不情不愿带他们班的。
　　对于这群机甲师，他有点瞧不上，所以嘴也比较毒。
　　麦穗站起来，小包子脸略显紧绷。
　　她是个特实诚，甚至有点轴的孩子。她觉得可以做的事会一往无前，她觉得不能做的事会立刻检讨。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抓住在课堂上走神，她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站到办公桌前，不等姜朝阳开口，便先道了歉：“姜老师对不起，我不该在课堂上走神。”
　　姜朝阳一愣，手按在桌面，直直看向她。
　　本来他没想小题大做，这样的学生，他上课就敲打完毕了。但麦穗是学校点名的重点培养对象，他于情于理都得拉着对方聊聊。
　　结果对方这么快就认了错。
　　给他整不会了。
　　他还以为这种被学校捧在手心的小屁孩会倨傲地和他顶个嘴呢。
　　好半天，姜朝阳才重新开口。
　　“麦穗啊……”
　　他拖长音调，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中考时表现优异，我看了你考试时的视频，确实很优秀，脑袋很灵活。但你在洞窟中出现过好几次失误，你自己应该清楚。最后能突入排行榜前三，也有一部分运气加成，你承认吗？”
　　姜朝阳基本的教官素养是有的，看视频看得极仔细，点评也都在点上。
　　麦穗：“嗯。”
　　“我不管你以前成就如何，我作为菲尼克斯的教官，只认可你在菲尼克斯的成就。所以，你最好把以前的骄傲放下，把自己当成个和其他人一样的婴儿，从零开始，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小姑娘完全没有顶嘴的意思，态度诚恳乖巧，低着个头，好像很愧疚。
　　姜朝阳说了几句，没了脾气，挥手让她走。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外面澄空淡云，男人叹了口气，捂着脸往后一仰：“我一生行善积德，为何要让我来这样的地方，带这样的班级……”
　　他凝视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刚刚和那小女孩说，要放下以前的骄傲，实际上放不下以前骄傲的人是他。
　　本来是帝国军校最优秀教官，却被人挤兑使绊子，丢了资格。恰逢菲尼克斯向他抛来橄榄枝，所以所有的愤怒怨怼都随着那张超远程跨星系星舰票一起飞来了这里。
　　一开始姜朝阳还满腔热血，跃跃欲试，想要把菲尼克斯扶起来，养出些比帝国更厉害，让人夹道欢迎的超级学生，叫帝国那群人看看。
　　但后来发现烂泥扶不上墙，就像一盘冷水兜头浇下，渐渐也失去了热情。
　　今年他更是被分来带机甲师班。
　　一群身娇体弱，吃不了苦的后勤人员……想想就难受。
　　他真是造了大孽了。
　　正烦乱，光脑虚拟屏突然弹开，屏幕中显示出个亲切的名字。
　　姜朝阳急忙坐端正，按下接听。
　　画面里是个年迈且慈祥的老妇人，笑盈盈看着他，用手语比划：“朝阳。”
　　“妈妈。”姜朝阳喊。
　　母亲虽然嗓子哑了说不得话，但耳朵能听见，见儿子面色不佳，急忙关切。
　　“朝阳，最近怎么样了？生活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忙。”姜朝阳努力挤着笑，“学校费尽心思招揽了一批特优秀的学生，还特意分了一个给我带，可重视了，我忙也是应该的，这次肯定能做出成绩，到时候给你拿个优秀教官奖玩。”
　　“你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
　　“真没事，你看我这满脸都写着高兴呢。你就别操心了……”
　　背井离乡，就是为了出人头地。
　　姜朝阳挂断视频，看向下方的训练场，抹了把脸。
　　——但他好像离他的事业，离他热爱的战场越来越远了。
　　麦穗做了错事，心情沉重，一个人在食堂角落默默吃饭，没过一会儿，一道身影窜到她面前。
　　“哎呀，你怎么就吃这一点啊，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不跟上的话，一辈子都是小矮子了。”
　　对面传来大惊小怪的声音，字字扎心，给麦穗本就沉重的心情增加了一份重量。
　　好在对方用一个鸡腿弥补了过失。
　　“来，给你，不用谢。”
　　说着在她面前坐下来，喋喋不休：“开学那天我就想来找你的，但是太忙了，一来二去就忘了。刚才看见你才想起来……”
　　麦穗看着鸡腿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抬起头：“对不起，你谁啊？”
　　对方默了默，一把揪住她柔软整齐的细发，不停摇晃：“卓玲！卓玲！卓玲！”
　　麦穗：“你的脸没有辨识度。”
　　卓玲：“我让你记住我声音！”
　　麦穗：“声音也没有辨识度……”
　　卓玲：“……”
　　麦穗认真的。初中四年，卓玲在她心里的标签就是爱哭鬼。她只要一哭，她保准知道是谁。不哭的话则泯然众人矣。
　　不过她也努力保证了：“下次见面，我尽可能把你认出来。”
　　“算了，大不了下次我再揪着你头发骂你一次。”
　　卓琳叉起块营养肉：“你怎么到菲尼克斯来了？”
　　麦穗实话实说：“没钱。你呢？”
　　卓玲叹了口气：“我是因为换专业。其它学校都要求我继续以前的专业，只有菲尼克斯愿意给我机会，但前提是，我不能享受免费待遇。”
　　麦穗一愣，她记得卓玲以前是盾斧兵来的。
　　“你现在是什么专业？”
　　“弩炮兵。”
　　那还真是跨度超大。近战变远程，对身体能力和战斗技巧的要求与以前完全不一样。怪不得其它军校都不同意。一切从头开始，她未来也会非常艰难。
　　“为什么突然想当弩炮兵？”
　　卓玲视线往旁边扯了扯：“……”
　　因为上次考试，麦穗搞出来的那场大爆炸太绝艳。她逃逸在半途，回过头看了眼，整个瞳孔都倒映着绚烂火光，滚滚尘烟，好像把她魂都吸走了，做梦都是爆炸艺术。
　　这之后她就一直在关注相关职业，最后在报名前一天，做好这个疯狂的决定——她要改学弩炮。
　　“不说这个了。”卓玲大大咧咧岔开话题，“对了，你看到没有，李序也来菲尼克斯了。我们班几个发育慢的男生，天天都嚷嚷着想分化成李序的Omega。他一上实战课，窗子边站的全是人。对了，你不会也认不出李序的脸吧，你还记得他什么样子吗？”
　　卓玲根本不需要答案，一个人就说个没完。
　　麦穗低头舀了一勺菜汤，默不作声。
　　——上午看到的那个人，果然是李序。
　　吃完饭回教室，麦穗没想到又遇见李序一次。
　　她与卓玲分别后，刚一转过拐角便看见少年站在贩售机旁，啪的一声，将饮料拉环拉开。
　　他仰头喝水，那枚阳光下的衣扣已经解开，不知道是汗珠还是漏下的薄荷水，顺着滚动的喉结流下，慢慢滑落到颈窝，一旁锁骨若隐若现。
　　大概听见脚步了，少年侧过眸子轻轻一瞥，眼睛黑白分明。
　　麦穗思索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最后选择了不，从他身后绕过。
　　只是经过的时候，若有似无的酒酿小汤圆香瞬间将她带回那个逼仄的地下竞技场休息室，低喘和燥热在湿润空气中氤氲。
　　虽然不太懂，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支棱起来了。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真的很奇怪。
　　而且，酒酿小汤圆好香。
　　麦穗越想越迷糊，最后在快要离开走廊时，突然眼前一黑。
　　“营养不良，还不算严重。”
　　校医室内响起声音，医生严肃看着她。
　　“暂时不需要吃药，但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别再减肥。”
　　不是减肥。
　　麦穗一边想，一边坐在病床上老实点头。据说她晕过去后，是某位不知名的单刀班学生一脸无语将她提来校医室的。
　　“还有一个好消息。”
　　校医嘴角动了动，往后一仰，跷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快分化了，理由是受到信息素刺激。”
　　麦穗一愣。
　　校医倒是见惯不惊，她这里诊断出的分化，大部分都是受到信息素刺激，青春期的孩子就像好奇心旺盛的幼狼，喜欢刺激，充满向往。都是过来人，能理解。
　　校医觉得她怎么看都像个Omega，于是耐着性子。
　　“这段时间就好好调理身体和心态，准备迎接你的第二性别。记住，分化后要爱惜身体，珍重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就找校医室，明白了吗？”
　　“明白了。”麦穗乖巧。


第13章 
　　真的得赚钱了。
　　麦穗看着光脑右下角的星币：12512，心情很不美妙。如果一天吃两顿营养餐的话，钱会花得更快。必须得找个工作了。
　　正好今天是周末，学生们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麦穗将蔚照的入侵程序一开，便准备去狩猎了。
　　——新城市干活不容易。
　　主要是对道路的不熟悉，换做以前，她瞄一眼地图就知道大概位置。但菲尼克斯所处的这座叠叠乐城市对于她来说还十分陌生。
　　没想到刚出门，就和卓玲撞了个正着。
　　“我是卓玲！”对方先自报家门。
　　麦穗揉揉被撞疼的额头：“我记住你发型了……你来做什么？”
　　卓玲嘿嘿一笑：“我想让你陪我去凤凰楼训练，我这不刚转职弩炮手，缺乏锻炼嘛。”
　　麦穗：“凤凰楼？”
　　听她那语气好像压根不知道似的。
　　卓玲惊讶：“你们老师没和你们说过？”
　　她解释：“凤凰楼是学校的模拟训练大楼，里面设有各种各样的挑战项目。今年菲尼克斯大概是下定决心要重新崛起了，还给各种挑战加上了奖励机制，鼓励学生多多训练。”
　　麦穗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老师还真没说过。
　　大概长时间以来，机甲师作为战场辅助和后勤人员，柔弱不能打的形象深入人心，连参加对战训练的必要都没有。
　　麦穗有点走不动路了，对卓玲刚才说的东西极其在意。
　　“奖励什么？”
　　“星币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麦穗由内至外地感到兴奋。
　　“走，我们去凤凰楼！”
　　这会儿凤凰楼人极多，大概是奖励机制太诱人。麦穗两人排了好一会儿队才轮到她们。
　　负责登记的学生询问了她们ID、学号和职业，绑定好两枚芯片递过来，还附带一杯白水。
　　“你是这学期第一个来凤凰楼的机甲师，值得鼓励，送你一杯水。”
　　麦穗：……
　　“那我呢？”卓玲问。
　　“你可以自己去饮水处接，Free不要钱。”
　　卓玲：……
　　那你的鼓励也挺Free的。
　　学生抬头：“你们是去训练厅，还是挑战厅？”
　　话刚说完，光脑叮了一声，他扫一眼，改口。
　　“挑战厅现在没位置了，只有训练厅能进。”
　　说着还吊起嗓子，把刚才收到的信息对其他人也吼了一遍：“挑战厅没位置了，现在只提供训练位！”
　　顿时一大半奔着星币来的学生没了兴趣，“早说嘛”、“白来了”、“垃圾系统”，他们嘟哝着四散开。
　　学生翻了个白眼坐回来，对两个小姑娘放柔了声音：“你们进不进？”
　　麦穗看着手里芯片：“训练厅有奖励吗？”
　　“有。积分奖励。”
　　“有什么用？”
　　“那用处可就就多了。”学生将手交叉在脑后，咧着嘴笑，“学校食堂和生活缴费都支持积分支付，你可以当做是学校专用的一种货币。除此以外，你还能用积分兑换更高级的虚拟机甲，或者在系统中购买材料升级它。”
　　麦穗明白了，怪不得要给她们发一张绑定身份的芯片。
　　凤凰楼里的模拟系统，不像其它学校那样能自由选择自己想操作的机甲——这样玩的话，学生们大可以挑一台最强的机甲，直接去参加挑战。
　　凤凰楼只给学生一台初始机甲，剩下的全凭个人。
　　这样也挺好。
　　麦穗点点头：“我们去训练厅。”
　　训练厅里摆放着满满当当的胶囊舱。
　　红的代表有人，绿的代表空闲。
　　麦穗两人分别找了个没人的舱位，躺进去，插上芯片，佩戴好所有设备，再睁开眼，人已经站在了虚拟大厅。
　　四周人来人往。
　　场景做得非常精细，各种虚拟屏和装饰物塞满视野，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大型商场。
　　二楼是休息室，一楼则有全部训练项目的柜台，卓玲就站在双人速射招牌前对她招手。
　　“穗穗，这边！”
　　麦穗走过去，输入自己的ID，按下确认键，接着，被传送进了训练场。
　　【训练规则：对战人员请分别站在训练场两侧光圈处。训练开始后，场内会出现靶球，射中靶球，能获得相应积分，并且靶球会飞向另一位对战人员。未能在靶球碰到机甲前射中靶球，则会失去相应积分，请尽可能快速精准地持续射击。】
　　【本局对战时间：十分钟。】
　　麦穗认真看了每一句说明，卓玲则是不看说明派。
　　“我看不懂。”卓玲耸肩，“但只要游戏一开始，我就能知道怎么玩。”
　　她很有自信。
　　麦穗按下准备键。
　　倒计时结束，一枚靶球突然出现在训练场正中间，朝麦穗飞来。
　　速度不算快，麦穗开了机甲的辅助瞄准功能，一枪过去，正中红心。
　　靶球立刻换了个方向朝卓玲飞去。
　　屏幕左上角跳出提示。
　　积分：1（+1）
　　只给一分吗？那有点少啊。
　　正想着，对面卓玲也射出一发子弹，同样提出质疑：“射中一次只给一分，是不是有点太抠了？”
　　卓玲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别人回答她的问题，摇摇头后，又感叹：“这训练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麦穗觉得是。
　　她把重新飞回自己这边的靶球打过去，没吭声。
　　如此来往三次，靶球突然裂开，变成了两个球，一个飞向卓玲，一个飞向麦穗。
　　“有点意思了。”卓玲笑了，“它下次是不是会分裂成四个球？”
　　然而并没有。靶球中间的数字忽然变成了5，一瞬间，球体蓦地加速，以相当快的速度撞来！
　　麦穗立刻按下射击。
　　积分：12（+5）
　　这次加了五分。
　　果然靶球中间的数字代表难度，也代表积分。
　　高速靶球只飞了一半，又分裂出个紫色的球，噼里啪啦撞来，最中间隐隐约约能看见“20”的数字。
　　【提示：电靶球——被这种球击中，会短暂陷入麻痹状态，无法行动。】
　　还能这样玩？
　　麦穗惊了。
　　不过确实。
　　虫兽并不只会拿个爪子挠人，它们也会有千奇百怪的属性。虽说只是模拟射击训练，但也要考虑到这些因素。
　　场上球越分裂越多，速度越来越快，种类也越来越繁复。
　　交手五分钟后，整个训练场已经让人眼花缭乱。
　　能使人致盲的黑色球，能突然改变方向的旋转球，必须打五次才能转向的厚甲球，小到难以捕捉的飞蚊球……
　　整个视野范围甚至没法全部塞下，粗略一估，少说也有一百个球同时在场上横冲直撞。
　　想要射中每个飞向自己的球就变得极其困难。
　　而机甲开启辅助瞄准的弊端也显露出来——每次射击，机甲都会花一点时间锁定靶心，并且调整枪口角度。
　　哪怕只花了0.1秒，枪口只改变了一点点，在手忙脚乱中，也会带来巨大的迟滞感。
　　麦穗当机立断关了辅助瞄准，全用肉眼瞄，就算没有打中靶心少拿点分都没关系，更重要的是打中每一个球。
　　积分：3731（+50）
　　积分：3716（-15）
　　积分：3736（+20）
　　一局打完，麦穗积分刚到4000。
　　卓玲则有3020分。
　　差距可以接受。
　　毕竟敏捷这一大项里包括了速度、闪避、命中、反应等等。卓玲初中毕业时，敏捷只有B。上周身体素质测试，勉强达到了A。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和3S级的麦穗相差会很大。
　　她显得很愉快，甚至还拍拍麦穗肩膀：“穗穗，你尽全力打，不用对我留情。”
　　麦穗想了想：“你是不是开了辅助瞄准？”
　　毕竟现在是陪卓玲训练，下半场的时候，麦穗分神留意过她那边的状态。她动作有明显的卡顿，不够流畅。
　　卓玲点点头：“当然。”
　　“你试试关掉它。”麦穗建议，“这样积分应该能拿得更多。”
　　学霸同学向朋友分享了做题技巧，并真的以为朋友能学会。
　　卓玲不知其中要害，跃跃欲试：“我试试。”
　　第二局，麦穗积分4518，卓玲积分2377。
　　麦穗：……
　　卓玲心态崩了，自闭了一会儿。
　　“没事，再来。我刚才只是没调整好状态！”
　　第三局，麦穗积分4466，卓玲积分2410。
　　第四局，麦穗积分4990，卓玲积分2560。
　　第五局，麦穗积分5002，卓玲积分2487。
　　五局打完，麦穗分数终于突破五千，她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虽然技术一直在进步，但花了三局时间才适应战场。如果是和真正的虫兽作战的话，早完蛋了。
　　她反思完了，看看旁边，卓玲哭得正起劲，什么嚣张劲都没了，梨花带雨。
　　“还打吗？”
　　踌躇片刻，麦穗放轻声音。
　　卓玲边哭边说：“打啊，怎么不打，我今天要把分数提上三千。”
　　“你之前已经到三千了。”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开了辅助瞄准。”卓玲哭得直抽抽，“没发现吗，我俩的差别。辅助瞄准对于你来说是限制，对于我来说却是帮助。”
　　麦穗见她太难过：“要不你继续开辅助瞄准和我对战？”
　　“不行，我现在应该更多的锻炼自身的能力，而不是依赖机甲。”卓玲抹着眼泪，很清醒，“我们接着打。”
　　“好。”
　　话是这么说，麦穗却看了眼自己总积分。
　　22976。
　　不知道能兑换多少东西。
　　训练场上每局对战分数是单独计算的。初始值为0，不会变负，所以就算麦穗站在这里不还手，也顶多只是拿个零分，不会扣分。
　　身体能力锻炼不可能一蹴而就，相比拔苗助长，也许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会更好。
　　她一边想，一边按下了“准备”键。
　　训练场大厅的悬浮环绕屏在头顶不停变幻，各个训练场的分数排名都被实时展示出来。
　　双人速射项目：第一名——5002分。
　　休息室隔间并不能隔绝吵闹。
　　不管是刚结束战斗的学长学姐也好，来活动身体的老师教官也好，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这小小的隔间。
　　浅金色长发的少年丝毫未被嘈杂打扰，全神贯注盯着全息板。
　　频道被他调到了双人对射174室，两台机甲正对战激烈。
　　少年盯着其中一台，眉头微蹙。
　　左边来球了。他想。
　　然而那台机甲并不听他的，直到球快撞上机身，才抬起枪口。
　　少年闭了闭眼，薄唇紧抿：打得太慢了，每次都是球快扑到脸上才射击，这样下去很难打破她之前冲上排行榜的5002分的成绩。
　　反应能力再快些就好了。
　　旁边休息间的聊笑不知何时停了，静得出奇。
　　只偶尔才发出细碎的讨论。
　　“右边这孩子虽然实力差了些，但一直在稳定进步，属实未来可期。”
　　“左边这孩子也不差，动作轻巧，游刃有余。看得出来天赋很高。”
　　“天赋高则高矣，却没有成长，甚至不愿突破自我，下限不低，上限也不高啊。”
　　“错了，你看左边这孩子对靶球运动的捕捉很快，只是抬枪和射击慢，这合理吗？——依我看，要么是没认真打，要么是故意慢打照顾对方，毕竟两人差距太大，使出全力对对方的训练毫无帮助。”
　　讨论声越靠越近，终于漏了几句，传到淡金色长发少年的耳里。
　　少年一怔，回过头，差点心脏骤停！
　　百叶窗不知何时被扒开条缝，两双眼睛贴在那，紧盯着自己墙上的全息屏。
　　见他脸色微白，两双眼睛的主人对他微微一笑：“你好啊，孩子。”
　　少年平复了一下心跳，打招呼：“刘老师，姜老师。”
　　两位老师点点头。
　　正想说点什么，楼下传来呼喊：“谢知危，我们去训练了！”
　　少年犹豫一下：“老师，你们可以坐进来看，我要去训练了。”
　　“好、好。”
　　话虽如此，刘文西和姜朝阳依然趴在那里没动，一直到这局对战结束。
　　最后得分。
　　泪失禁体质：2999分。
　　想当猛1：5001分。
　　虽然没能打破之前的成绩，但也足够优秀了。
　　“这个‘想当猛1’……”姜朝阳表情微妙，实在是觉得名字不堪言说，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是弩炮班还是铳枪班的学生？”
　　不管是哪个班，姜朝阳轻叹。
　　“真羡慕能指导她的老师啊。”


第14章 
　　仅仅一天时间，麦穗个人积分就有了十万。
　　据说食堂一顿饭差不多要一万积分，再吃好一点，大概两万。麦穗算了算，如果周末两天全呆在凤凰楼的话，基本上第二周的食物都有着落了。
　　好耶！
　　有饭吃，能长高！
　　第二天一大早，麦穗又兴冲冲地跑去凤凰楼排队。
　　“你朋友怎么没来？”
　　门口学长对她俩印象深刻，一个是凤凰楼里难得一见的机甲师，另一个是顶漂亮的女孩子。
　　麦穗：“她今天找教官训练其它项目去了。”
　　学长懂了。
　　每年第一个周末都有很多新生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因为打不过。在凤凰楼被教育一天后，乖乖去找老师恶补基础训练。
　　“你今天是去训练厅还是挑战厅？”
　　麦穗想了想：“我想看看商城，你知道商城在哪儿吗？”
　　“商城啊……”学长解释，“凤凰楼最近在升级系统。学校想将两个大厅融合在一起，免得学生来回跑。所以模拟厅部分功能被关闭了，你想看商城的话，只有去挑战厅。”
　　“那就去挑战厅吧。”
　　“可以，要扣一万积分。”
　　麦穗：“嗯？”
　　她发现信息好像变得有出入：“昨天都没有扣积分。”
　　“是。”学长苦笑，“但昨天你也看见了，挑战厅人满为患。好多新生一听有星币拿就没头没脑冲过来了，反而让真正有实力的人进不去。所以今天临时调整，刷积分才能进挑战厅。你看门口牌子。”
　　学长给她指了指。
　　麦穗回头，果然看见上面写着【进挑战厅需扣一万积分。】
　　一万啊……
　　等于一顿饭了，有点肉疼。
　　但她还是咬咬牙：“行，扣分吧，我去挑战厅。”
　　挑战厅虚拟场景和训练厅大相径庭。
　　这里更像超大型空间站，学生们可以一直穿着机甲在大厅中走动，免得一次次加载登录，麻烦。
　　外面星海浩渺。
　　空间站里没有工作人员，只有长凳上坐着三五成群的学生，看起来都是结伴前来的。
　　麦穗虽然对程序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但基本法还是了解的。将两套不一样的系统合并在一起，说起来简单，实际上要重构整个代码框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大厅中间伫立着几个虫洞般的传送门，她认认真真确认了每道传送门后的东西。
　　一，爬塔挑战。
　　挑战中会出现许多随机事件。每往上爬一层，就能得到1000星币奖励。
　　二，限时虫巢挑战。
　　在规定时间内清剿通过虫巢。最低级虫巢会给5000星币奖励，之后随着难度的增加，奖励也会增加。
　　三四，暂未开放。
　　五，商店。
　　——来都来了。
　　麦穗看着那堆星币奖励，就像见着胡萝卜的兔子，眼睛明亮。
　　虽然刚才学长的话里透露出一个讯息——挑战很难。但她想试试。
　　不能白白浪费她的积分。
　　麦穗握握拳，冲进第二个挑战——限时虫巢。
　　【提示：本挑战共有十个关卡，并将会在每年一月更新全部关卡，同时重置挑战者数据。届时可重新挑战获得奖励。】
　　【请选择你的感知等级。】
　　感知是指人大脑与机甲相连后，对机甲外部结构的敏感程度。
　　有的人怕痛，感知开得很低，但同时也会牺牲一部分觉察力。
　　有的人则喜欢把感知开到最高，整个机甲外结构的感触全部清晰反馈到脑海中，哪怕一只苍蝇爬也能立刻察觉到。代价就是机甲受到伤害时，中枢神经受到的痛感过分真实。
　　麦穗选择了感知八级
　　【即将进入挑战，请做好准备。】
　　四周空间突然一黑，麦穗已经站在了虫巢入口。
　　屏幕上方显示着五分钟倒计时，背后一团黑雾在逐渐往前蔓延，看起来就好像一条拉链在慢慢往前拉拢。
　　麦穗不敢耽搁，操纵机甲尽快往前。
　　虫族是百年前突然出现在世界上的。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如何诞生，如何到来，只知道它们引发过许多悲剧。
　　虫族种类繁多，模样也千奇百怪，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的巢穴，细长一条，人一旦进入便只能往前，不能退后，堪比单行道。
　　当然，漫长的百年间也不是没有人试图穿越虫巢后的黑雾，无一例外都死掉了。
　　麦穗小心谨慎。
　　机甲走到中段时，开始出现虫兽，位置分散且分工不同。
　　左右各四只蜂虫，前方三只狼虫，头顶还有个教科书里见过的臭尸虫，据说它能释放出一种气体，腐蚀机甲并使人昏厥。
　　既然如此——
　　先杀臭尸虫！
　　麦穗当即做好决定，抬枪射去。
　　其它虫族也同时发动攻击，咆哮冲来，麦穗翻身躲避，手中电荷枪却不停，对准了臭尸虫。
　　这玩意儿比想象中硬，足足十发子弹才带走。与此同时，蜂虫的毒刺也对准了她的机甲头部。
　　黑雾在身后，不能后退，麦穗往前冲刺闪避，试图拉开与虫兽间的距离。
　　但没想到刚站定，脚下突然一阵颠簸，像是有东西破土而出，猛地往上一顶，力道之大，直接将整个机甲撞飞！
　　【挑战失败。原因：被黑雾吞没。】
　　“嘶。”
　　麦穗连人带机甲被弹回休息室，倒吸一口冷气，不停喘息。
　　被黑雾包覆的撕裂感依然在脑仁中回荡，抽痛不绝，连带着心跳都久久不能平息。
　　刚才那是什么？
　　她揉揉眼睛。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看清，就被撞进黑雾了。
　　麦穗皱眉。
　　对面休息间的几个人定定瞧着她。
　　看机甲标识，是三年级的前辈们。
　　隔着钢铁疙瘩，看不见对方表情。麦穗也顾不得揣测，深呼吸了好几口，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飞快跑回传送门，想也不想跨进去。
　　再来一次！
　　至少看清楚最后掀飞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单枪匹马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在传送门里。
　　休息室的前辈们愣了很久，才捂着嘴不可思议。
　　“刚才那是一年级的学弟学妹吧？”
　　“是学妹！她刚才打开面甲擦汗时我隐约看见了，是女孩子的轮廓！”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挑战团队项目啊，难道打算单人速通？这不可能吧。”
　　“我也很疑惑。限时虫巢，不应该五个人一起上吗？她一个人能搞定？”
　　“而且她操作的还是最低级机甲。”
　　“这小学妹真勇。”
　　……
　　麦·完全不知道这是团队挑战·眼中只有星币·穗还在认真思索对策。
　　限时虫巢有一点比较人性化的地方。
　　每次重新挑战，虫兽出现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大概因为关卡本身已经很难了，还是给学生们一点思考和反思的余地比较好。
　　麦穗愈战愈勇，绝不言弃。
　　连着四次被掀飞后，终于看清了那只虫兽的真面目。
　　长得像老鼠一样。一开始就趴在路中间了，可惜毛皮太黑，和虫巢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没察觉到。
　　有了这个信息，再查阅了一遍休息室里的虫兽百科，就得到了答案。
　　这叫鼠形虫。
　　胆子很小。攻击方式是钻地而出掀飞敌人，并且在敌人失去行动力时迅速逃跑。
　　麦穗沉吟。
　　这种敌人会逃跑的话，就需要先消灭它才行。
　　那臭尸虫怎么办？臭尸虫也很棘手啊。
　　总之再试试。
　　没有什么是多试几次不能搞定的！
　　她又跑进传送门。
　　这次试了多少遍，麦穗没有数。总之，对面休息室的学长学姐惊呆了，他们都爬了一层塔出来了，她还在来回跑休息室与传送门。
　　不停进出进出，大有不死不休的味道。
　　“这小学妹，这么执着？”
　　一个学姐看了看腕表，十二点。
　　意味着她已经连续战斗四个小时了。
　　“要不我们带她过一遍吧？”学姐于心不忍。
　　另一人当即摇头。
　　“别，你看她那样子，应该是乐在其中。她肯定希望能自个儿找到个方法单人速通，这样比较有成就感。我们为她加油就好了。”
　　众人都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小学妹加油！”
　　麦穗并不知道学长学姐的爱意，还在苦心研究。
　　打了这么多把，基本方向找到了。
　　身体也几乎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包括什么时候抬枪，什么时候闪躲，朝哪个方向翻滚，甚至是先迈哪只脚。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麦穗就像一个机器人，全身肌肉都被调动起来，按照脑中规划的流程完美运行，不能有分毫误差。
　　哪怕一个小细节不对，后面的战斗都会发生改变。
　　所以现在打鼠形虫和臭尸虫没什么问题了。
　　问题在于狼虫与蜂虫。
　　这俩虽然威胁度不高，却会干扰自己战斗，拖慢自己速度。后面好几次都是鼠形虫和臭尸虫死掉了，杂鱼反而活着，她因为时间不够，被硬生生吞进黑雾。
　　归根结底——火力不够。
　　那么问题来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提高光弹穿刺能力，并且保持机甲不被掀飞呢？
　　麦穗看看第五道传送门上的商店招牌。
　　片刻后，俯下身，在全息屏上涂涂又改改，最后规划出一张机甲强化方案。
　　她这点积分，应该兑换不了什么高级配件，但能升级一点点，打每只虫兽能节省一两秒就好。
　　一两秒就能卡着极限过关！
　　暮色渡上了半片天空，尘云在空中铺卷。
　　姜朝阳望着上空，一搜星舰徐徐升起，尾部闪过耀眼光芒，随后消失不见。
　　刘文西走过来，打趣。
　　“怎么，一脸失落的样子，想回伊甸星了？”
　　姜朝阳居然点了点头，声音像是调侃，像是承认：“想买张机票，回伊甸星。”
　　刘文西和他关系好，猜出他心思，摇摇头，转移开话题：“听说了吗，昨天那个想当猛1……”
　　他说到这里也顿了顿，觉得作为一个老师，很难一本正经念出这个的名字。
　　“她今天一个人打过了限时虫巢第一关。”
　　姜朝阳动了动，叹了口气。
　　哪儿能没听说啊，整所学校都传遍了。
　　某个高一女生疯了，一天之内打了87次限时虫巢第一关，最后卡着整整五分钟，极限通关。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就是听说了，才更让人失落。
　　刘文西好笑：“昨天你还夸她天赋高呢。今天怎么说，是夸她死心眼呢，还是夸她有毅力呢？”
　　“……”
　　半天没有回答，刘文西踢了踢忧郁着的姜朝阳。
　　“想什么呢？”
　　姜朝阳叹气。
　　想这么优秀的孩子，为什么不是他的学生。
　　想他的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蹉跎在菲尼克斯。
　　想他母亲头发已经花白，他却未能衣锦还乡。
　　想到最后，低下头。
　　“想买张机票，回伊甸星。”
　　……
　　凤凰楼的大新闻实在是过于劲爆，自然没能逃过论坛的舆论，一时间早已沉底的押注贴又被翻了上来。
　　【一天之内打87场，这是什么水平？】
　　【震惊我全家，我平时最多打五六场，打不过就放弃，这小学妹到底怎么想的？】
　　【大家觉得小学妹会是谁，会不会是这帖子里的20人之一？】
　　【老规矩，首先排除机甲师，再在剩下的几个专业里选。】
　　【小学妹ID叫想当猛1，野啊，这里面谁更像猛1？】
　　【这次还真得排除机甲师了，机甲师中唯一的那个小学妹一看就是O。】
　　【对，肉眼可见的O。相反其他人谁都像A。】
　　【开盘了开盘了，重新开盘了。】
　　……
　　讨论激烈，同学每往下翻看点，就会多刷出来十几条评论。
　　李序刚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扫过一眼，笑了声。
　　同学抬起头：“序哥？”
　　少年伸手点点他屏幕，页面回到最上端，20个免费生的信息列表赫然可见。
　　他指尖落在其中一个上面：“押她。”
　　“诶？”同学懵了。
　　——那女生不就是被帖子里排除的那个嘛，怎么看都不像是想当猛1啊。
　　而且她不是机甲师吗？
　　机甲师不是很柔弱吗？
　　同学十分纠结，发出不理解的呐喊。
　　“为什么啊？”
　　李序只笑，不回答，却极其确定。
　　ID什么的先抛开不管。
　　这又轴又疯、又老实又乱来的性格，除了小圆脸，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第15章 
　　麦穗对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在菲尼克斯过着相当朴素的生活，上课、吃饭、凤凰楼、宿舍，四点一线。
　　某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卓玲突然神神秘秘开口。
　　“你知道李序信息素的味道吗？”
　　麦穗一愣。
　　她至今没有分化。所以就算她和李序抱抱两次，也没人认为闻过李序的信息素。
　　她没说话。
　　卓玲眉飞色舞：“上次我不是和你说我们班有几个小男生成天嚷嚷着要分化成李序的O吗？结果其中两个都分化成了Beta，但最后一个，还真分化成了O。”
　　那确实挺稀奇的。
　　毕竟Beta占了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虽然大家都知道世界上一共有六种性别，但实际生活中并不常见到A和O。就拿卓玲班来举例，在这个男生分化之前，他们班五十个人，全是Beta。
　　卓玲接着说：“昨天我们班和单刀班协同作战，那个男生以相当拙劣的演技摔到了李序身上，然后你猜怎么着？”
　　卓玲压低了声音。
　　“他说他闻到了李序信息素的味道！”
　　说到这里，她往后一仰，卖关子似的，停顿几秒才揭晓。
　　“是栀子花味。”
　　“把我们班男生高兴到放学后去商店买了十箱栀子花洗衣凝露。”
　　麦穗：……
　　虽然不太厚道，但她觉得那个人闻到的，恐怕就是同款凝露的味道。
　　麦穗很奇怪，明明李序的味道非常好辨认，平时饿狼似的在他身边转悠的omega也不少，为什么好像只有自己闻过他味道？
　　说起来……
　　她越想越疑惑，李序成天厮混的同学，不是O就是B，他似乎不怎么和A接触。
　　打架倒是有的。
　　有节机甲对战课，麦穗坐在窗子边，亲眼看见少年将某个前来挑衅的高年级A压制在下方翻不了身，最后那位A打开舱门跳出来时，眼睛赤红，明显是哭了。
　　麦穗灵光一闪。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A竞？
　　“还有个事，我那天去交资料表时无意中听见的，我没告诉过别人。”
　　卓玲左右看看，小声。
　　“你们班的教官，姜老师，好像准备辞职了。”
　　这可是个大事。
　　麦穗一筷子菜放在嘴边，迟迟没送进去：“为什么？”
　　“谁知道呢。”
　　卓玲耸耸肩。
　　“听说他以前是帝国军校的高级教官——也许，意难平吧。”
　　下午第一节 就是姜朝阳的课，做战场速修测验。
　　这也是在菲尼克斯上学一个月后，学生们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机甲。
　　大家激动得不得了，一路都在叽叽喳喳。
　　明明其它几个专业都穿上机甲战斗过好几回了，他们最该和机甲亲密接触的机甲师，反而熬到现在才看见机甲的影子。
　　好几个望甲心切的同学甚至摸着伤痕累累的机身，呜咽。
　　“是机甲，这冰冷又光滑的手感，是真正的机甲！”
　　学校背后一般有政府和财阀提供资金援助，前提是，这所学校有可取之处。
　　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机甲，都是很多年前菲尼克斯还风光的时候财阀提供的了，现在学校潦倒，一年能申请到一台机甲就算不错了。
　　这批机甲功能早已过时，型号也早已被淘汰，正好可以拿来给学生们练手。
　　“记住，你们是战场后勤机甲师，不是那些在安全的地方敲敲打打，慢慢琢磨，精心挑选材料的机甲师，你们的材料、设备、时间，都非常有限。”
　　姜朝阳将学生召拢，指指每台机甲前的筐子。
　　“这里每台机甲都受到了相同程度的损伤，能用来修复的材料只有面前这一小筐。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半个小时内找出机甲受损部位，并将它修好。”
　　“现在来吧。”
　　姜朝阳看看怀表，抬起手。
　　“让我看看你们这一个月的学习成果。”
　　话一说完，学生们立刻鸟兽散，找到空闲的机甲，爬上去，诊断起来。
　　这是四十多年前由冬都星生产的YUK88型双剑机甲。麦穗看一眼就知道型号。
　　她操控着面板，让机甲做出各种动作，仔细辨听其中声音，最后判定有问题的是右腿驱动。
　　查出病灶，她直接跳去了机甲腿部。
　　姜朝阳负着手在学生中间来回走。
　　其中最关注的是麦穗，这是自然，毕竟学校点名要好好培育她。
　　小姑娘也的确不负众望，十分钟不到，任务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脚边材料还剩一大堆。
　　理论知识扎实，实际操作精准。对得起学校对她的看重。
　　不错。
　　姜朝阳在心里点头，正夸奖，却见那小姑娘鬼鬼祟祟看了一圈，跟做贼似的。
　　她怎么？
　　姜朝阳皱了皱眉。
　　只见麦穗确认安全后，一脸沉迷地摸摸机甲身躯，还把脸凑上去贴贴，深情款款喊了声。
　　“老婆——”
　　姜朝阳：……
　　他不理解.jpg
　　麦穗和机甲温存完了，抬起头，把她老婆胳膊卸了。
　　姜朝阳：！！！
　　他惊呆了，旁边的男生也惊呆了，甚至顾不得干手里的活，盯着她结结巴巴：“穗穗，你做什么呢？”
　　麦穗诚实：“时间还早，我想拆开看看机甲构造。书上学的总觉得没有实感，还是亲眼看看印象比较深刻。”
　　毕竟来之不易的接触机甲的机会，能多碰碰就多碰碰。
　　“拆机甲可以。”
　　姜朝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锐利。
　　“但是在测验结束前必须复原好。测验结束后机甲的完好程度，将会影响你此次测验的分数。”
　　“明白！”麦穗回答。
　　“还有你！”姜朝阳训斥旁边男生，“看什么热闹！到现在连机甲病灶在哪儿都没找到，还不赶紧的！”
　　男生头一低，灰溜溜回去干自己的活。
　　半个小时后，测验结束。
　　姜朝阳命令所有人停手，排队驾驶机甲通过扫描仪。
　　麦穗旁边的男同学腰酸背疼地捶了捶自己肌肉，走到半途似乎想起什么，侧脸看了一眼，顿时脸色白了。
　　“穗穗，你那堆材料怎么回事？”
　　刚才麦穗呆的位置赫然多出一大堆材料，比之前筐子里的东西还多。
　　难道说她太过沉迷，没注意时间？
　　男生害怕。
　　“你该不会是没把机甲复原好吧？”
　　没等到答案，通讯仪里先传来姜朝阳的声音：“下一个，上前。”
　　到他了。
　　男生定了定神，操作机甲走到扫描仪前。
　　机甲型号：YUK88
　　力量：D
　　防御：D
　　灵巧：D
　　动力：D
　　充能效率：D
　　完好度：89%
　　姜朝阳发给学生的都是统一完好度60%的机甲，这个同学修复了29%，还可以。
　　他低头打下分数。
　　“把机甲停放好，你可以回教室了。”
　　男生开着机甲离开，却没有回去，而是停在了外面等待。
　　他想看看麦穗成绩。
　　“下一个。”姜朝阳喊。
　　男生屏住呼吸。
　　下一个，正是麦穗。
　　姜朝阳也坐直了些，冷笑一声。
　　那边被她拆出来的部件赫然入目，一大堆，显然没修复好。本来不多做那些事，她能拿个满分的。
　　可惜了。
　　是个聪明孩子，就是有点自负和骄傲。
　　挫挫她锐气也好。
　　想着，姜朝阳按下扫描键。
　　机甲型号：YUK88
　　力量：D
　　防御：D
　　灵巧：C
　　动力：C
　　充能效率：D
　　完好度：100%
　　“……”
　　嗯？
　　姜朝阳揉揉眼睛，凑近了一点。
　　完好度：100%
　　没看错。
　　他满脸疑惑，又按了一次扫描，得出的数据依然一样。
　　完好度：100%
　　那她拆出来那堆东西是怎么回事？
　　姜朝阳愣愣的，看向上面几行：
　　灵巧：C
　　动力：C
　　别人的机甲都是D，难道说——
　　他愕然一惊，抬手切换扫描模式，屏幕浮现出更详细的数据。
　　对比原始数据，机甲臂防御稍有降低，但是灵活度得到大幅度增强，足部动力也得到相应增强。
　　也就是说，麦穗把机甲冗余的部件拆下来，用来进化了机甲。
　　怪不得她那边会多出一大堆材料。
　　她不是没能力修复好，而是想升级它。
　　这孩子……
　　姜朝阳凝视着微缩投影中旋转的机甲模型，不知为何，想到个ID。
　　他猛地一震。
　　“想当猛1”单人速通虫巢第一关后，虚拟机甲数据立刻被呈现了出来。
　　她积分不够，所以只购买了少量材料，其它全靠拆机甲冗余部分来填补，最终做出个精简到极致，数据却大幅度提升的成品。
　　姜朝阳作为做梦也想当那孩子教官的痴汉老师，自然也参观过她的作品。
　　非旦参观，还研究。
　　一个月来乐此不疲。
　　可以说“想当猛1”的风格，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麦穗的成品，和她很像。
　　想到这里，姜朝阳脑海中突然浮现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
　　他目光灼灼。
　　那边男生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姜朝阳放人。正担心老师是不是气昏了头，却看见姜朝阳探出个脑袋，有丝可疑的轻颤，男生怀疑那是愤怒得发抖。
　　姜朝阳目光锐利得可怕。
　　“麦穗，和我去凤凰楼打一场。”
　　男生：？？？
　　全体学生：？？？
　　不是吧？？？
　　一时间人人自危，惊惧不安。
　　没修好机甲，不仅要被姜老师骂，还会被姜老师打？？？
　　姜朝阳顾不得解释。
　　匆匆结束了测验的登记，带着麦穗去了凤凰楼。
　　小姑娘满脸懵懂，但认真对战了。
　　然后输得很惨。
　　同样的双人速射，姜朝阳可以一个球不漏下，拿10000满分，麦穗使出全力，也只能达到6500。
　　实力的差距不是一个“天赋”就能扯平的。
　　“你注意力太片面，转身不够快，距离把控不够强，举枪太飘，空弹太多，肉眼可见的失误一大把，是谁给了你勇气，站到我对面和我打？”
　　麦穗：“……”
　　她看了看振奋到跟中了五百万彩票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老师，提示。
　　“老师，是您让我和你打的。”
　　姜朝阳：“……”
　　说话时两人已经退出了模拟训练。
　　“总之。”姜朝阳擦擦汗，做出总结，“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稍加培养，必成大器。”
　　麦穗不明白他这句总结和他之前的批评什么关联。
　　“谢、谢谢？”
　　姜朝阳没理她的客气，突然问。
　　“你知道菲尼克斯队吗？”
　　麦穗：“教学楼光幅上写的那个？”
　　“对，菲尼克斯队是我们学校的王牌战队。”
　　姜朝阳给她科普。
　　“当初虫族出现，进攻这颗星球时，全靠了荒坂集团研发机甲、南部人民不眠不休建造防御工事，以及菲尼克斯姐妹的舍身就义，才得以守住这个家园。为了纪念英雄们，星球上建立了三所军校。”
　　他说的是这颗星球的历史，麦穗从历史课里学过。
　　她反而很惊讶姜朝阳也了解这段历史——毕竟他出生于伊甸星，是银河中最美最闪耀的星。而这颗赛博星，只是非常不起眼的行星。
　　想必他当初下定决心来这里前，详细了解了自己未来工作生活的地方。
　　“菲尼克斯队就象征了菲尼克斯姐妹的精神，勇敢向上，坚韧顽强。”
　　“学校每三年会组建一支菲尼克斯队，挑选五个最顶尖的学生，代表学校参加各种联邦赛事、处理民愿，或者消除虫害。”
　　“麦穗。”
　　姜朝阳用力拍拍她肩膀。
　　“你有能力进菲尼克斯队。”
　　麦穗沉默。
　　进不进菲尼克斯队不重要，重要的是……
　　“菲尼克斯队需要机甲师吗？”
　　“那倒是不需要。”
　　姜朝阳想也不想。
　　别说菲尼克斯队，但凡是个打比赛的队，都不会招募机甲师。
　　理由很简单。
　　机甲师又不能打，又不能扛。
　　正统联邦赛事一个队只能上场五名成员，带机甲师纯属浪费位置。
　　“但你可以作为弩炮手或者铳枪手加入。以你的敏捷度，只要稍加训练，绝对能胜任这个位置。”姜朝阳有信心。
　　麦穗婉拒：“……可我更想修机甲。”
　　战斗什么的，她不热衷。
　　“别这么没出息。”姜朝阳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你当战士比当后勤合适多了，你是天生的战士。”
　　麦穗坚持：“我只想当机甲师。”
　　姜朝阳展望未来：“有我指导，保你成为菲尼克斯第一战士。这样吧，今天放学开始，你来277号模拟对战室，我给你特训。”
　　麦穗摇头：“不行，放学后我要去图书馆看机甲书。”
　　姜朝阳挥手：“就这么说定了。不见不散。”
　　麦穗：“老师，我不会去。”
　　……
　　夜晚的凤凰楼灯火熠熠，投射在天空中，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时钟指向十二点。
　　距离那天的谈话，已经过去三天了。
　　姜朝阳也等了三天。
　　男人吐了口烟，掸掸烟灰，满脸沧桑。
　　麦穗这实诚孩子……
　　她说不会来，原来是真的不会来啊。


第16章 
　　“老姜，有你的包裹。”
　　门口同事喊了一声，搬进来一大箱东西。顿时，刘文西就像见了骨头的狗，率先凑上来。
　　“这次又是什么好吃的？”他紧盯不放。
　　姜朝阳笑着谢过同事，拆开箱子，露出里面五花八门的食物。
　　“哇。”刘文西眼睛放光，先挑上了，“这个看起来不错，给我尝尝。”
　　另一位同事也好奇：“这是伊甸星的特产？”
　　“不，是我家的特产。”
　　姜朝阳解释。
　　“之前刚来这边时，我吃不惯这里饮食，我妈就时不时给我寄点自己做的腊肉干菜果酱。这几年我让她不要寄了，可她还是歇不住。”
　　“当父母的就是这样。”刘文西一脸看透，“总想帮孩子做点什么。你不让他们做了，他们反而不知所措。”
　　姜朝阳打开一袋子肉脯，交给刘文西与同事尝味道，他自己则去抽烟区给母亲打了通电话。
　　视频邀请发过去，没几秒就被接起来，好像母亲就等着他打过来似的。
　　“妈，东西收到了，够我吃好长时间了。”
　　姜朝阳汇报。
　　母亲打手语。
　　“别忘了给同事们尝尝，你呀，最不擅长和同事们相处了，吃了好多亏。”
　　姜朝阳尴尬：“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
　　母亲莞尔：“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姜朝阳高兴，“我们班的孩子都挺好，省心、聪明、又能干。校长今年拉下面子努力招生，算是招对了。”
　　母亲在对面笑眯眯的：“你过得好就好。”
　　姜朝阳奇怪：“你这次不唠叨了？”
　　母亲笑：“不唠叨了。”
　　这次没有唠叨的必要了。
　　知子莫若母，他以前什么状态，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像憋着一口气在走一条没有退路的钢丝一般，四周昏暗，前路茫然，却也不能回头，硬着头皮一直走一直走。
　　但现在他好像拨云见日，看到了希望。
　　刘文西以为朋友抽烟去了，刚追过来想问问能不能尝尝那罐酱肉，就听到这样一句。
　　“妈，这学年结束了，你要不要过来玩玩？”
　　信息量超大。
　　刘文西品味好一会儿。
　　约等于这一学年带完了，我依然会留在这里。
　　想想前些日子姜朝阳和他商量辞职的事。
　　刘文西吐出口气，看向窗外。
　　“菲尼克斯队”的光幅依然在主楼上傲然而立。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菲尼克斯——Phoenix——凤凰。
　　这只没落的凤凰，迟早浴火重生。
　　姜朝阳的家中特产，不仅分给了馋嘴的同事们，也分给了麦穗。
　　“孩子，你这样吃不行。”他点评，“碳水化合物太多，蛋白质太少，来，尝尝我这罐酱肉。”
　　麦穗其实嫌弃老师出现在她的饭桌上，她本来还想和朋友一起吃饭的。
　　她拒绝：“有脂肪。”
　　“你现在年纪还小，运动强度又大，适度摄入点脂肪，没关系。”姜朝阳很自然，“而且我会严格把控，不会让你摄入过量的。”
　　麦穗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姜老师，我就想当个安静的机甲师。”
　　她诚恳。
　　姜朝阳嘿嘿一笑，不理她这一茬，安排：“明天早上我给你申请了一场训练赛，你好好表现。”
　　麦穗：“我不去。”
　　姜朝阳挑眉。
　　经过这些日子的死缠烂打，他也基本上摸清了小姑娘的性格。
　　——死轴死轴的，像个机器人。
　　做事情先考虑愿不愿意，再考虑正不正确。
　　比如训练这事，她得出的答案是不想去，然后判断不去也没做错，所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老师。
　　晓之以理不行，只有动之以情。
　　姜朝阳清了下嗓子，竖起一根手指：“去了给你一千星币奖励，去不去？”
　　“去！”
　　麦穗斩钉截铁。
　　第二天，麦穗早早起了床。
　　天色有些阴，入秋后的菲尼克斯很少能看见大晴天，几乎都是这个灰蒙蒙的状态。
　　她摇摇晃晃走到洗漱台，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她好像，又开始头晕了。
　　甚至比起前几次都要晕得厉害。
　　我怎么了？
　　她不解。
　　麦穗凝视向镜子中的自己，脸颊和耳朵上都有种不正常的粉。
　　不像是睡觉时压出来的，也不像是热出来的，有点微烫。身体里也怪怪的，总觉得有东西在四肢百骸来回激荡。
　　难道是感冒？
　　可额头温度很正常呀。
　　她用冷水拍拍脸，决定先放下不管，比赛完再去校医室看看。
　　对战时间定在早上九点。
　　麦穗在八点四十抵达了准备室。
　　其他几个同学都已经到场了。见到她，卓玲愣了愣，骤然惊喜：“穗穗！是你！”
　　麦穗对她点头：“嗯。”
　　“你怎么来了？”
　　不等麦穗回答，侧方响起个冷冰冰的声音：“我也想知道，机甲师怎么来了？”
　　柱子边靠了个高个子男生，抱着胳膊，手臂上肌肉贲张，正居高临下看着她胸前的学生牌。
　　“我来参加训练赛。”麦穗回答。
　　“你？”男生抬起下巴，上下打量一阵，“今天蓝队阵容有两个铳枪手、一个弩炮手、一个盾斧兵和一个单刀兵，你是哪个？”
　　说完还嗤笑一声，轻蔑不言而喻。
　　麦穗也不生气：“我是铳枪手。”
　　“真的假的？”
　　男生皱了皱鼻子，大概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忍住了。
　　他乜一眼，不再开口。
　　那模样看起来并不相信她。
　　九点整。
　　有人进来给几人戴上蓝色的职业袖章，麦穗拨了拨，发现上面果然写着“铳枪兵”，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
　　她更希望以机甲师的身份上赛场。
　　“现在两队入场！”
　　裁判吹响哨子，示意红蓝两队到他面前。
　　第一次上场是为了互相致意。
　　也是为了观察对方兵种和阵型，思考出作战方案。
　　战斗机甲一共有六种。
　　双剑、盾斧、重锤、铳枪，和弩炮。
　　分别对应了近战、防御、破甲、远程和炮塔。
　　各有优劣。
　　最后一种是单刀机甲，这个就有点特殊了。
　　它各项数值均衡，什么都会一点，又什么都不出彩。各大论坛上的机甲迷对它持有两种极端态度。吹到爆和踩到爆。
　　单刀机甲太挑人。
　　最后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威力，全看战士自己。
　　两队人都在互相打量。
　　明显麦穗所在的蓝队气氛更焦灼。
　　据说学校重金聘请的主教官昨天就已经抵达菲尼克斯，今天说不定就在某个地方观察这场比赛，但他们偏偏今天——
　　对上了李序。
　　卓玲看了眼红队成员，心情沉重。
　　对面阵容：两个单刀兵、两个双剑兵、一个铳枪兵。
　　全是机动性极高的快攻角色，对蓝队来说，非常致命。
　　裁判抬手：“双方致意！”
　　“……”
　　蓝队全员苦大仇深。
　　而对面的李序似乎也心情不佳，稍稍拧眉。
　　他这个人气势太强，别说拧眉，就算是面无表情站在那儿都能让人害怕。
　　他面色是肉眼可见的在逐渐变差，最后扫了麦穗一眼，凌厉中仿佛还掺杂着点不解。
　　麦穗：？？？
　　这不是犯规吗？
　　她盯着地面。
　　有个人正在用香香甜甜的信息素压迫对手啊。你们其他人都闻不到吗？没人说他吗？
　　她惊讶地发现，没人说。
　　不知道是不敢，还是没闻到。
　　众人噤若寒蝉。
　　大概少年看起来太凶巴巴了，回去穿戴机甲时，队里的盾斧手还紧张得搓手手。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会当场被他拧断头。”
　　“之前李序不是这样的……”
　　他小声嘀咕。
　　“我和他打过几场。虽、虽然他确实打起架很凶，挺让人害怕的，但其实不是那种会随手拧断人头的性格。”
　　对李序性格的要求只是不要随便拧断人头吗？
　　麦穗难以理解。
　　想到刚才少年与她面对面时散发出的香味，她头又开始昏沉。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在无意识地吞咽。
　　今天到底怎么了。
　　麦穗深吸一口气。
　　突然，之前与麦穗对峙的男生开了口。
　　“别管其他的，现在我安排一下待会儿的对战方式。”
　　这话把大家扯回了战场。
　　“为什么是你？”单刀兵不服。
　　男生坐在另一具铳枪机甲上，轻描淡写：“因为我是Alpha。”
　　“……”
　　Alpha天生就拥有更好的支配力。
　　高人一等。
　　啧。
　　见大家不吭声了，他布置任务。
　　“单刀兵你和盾斧手配合，拖住对面另外两个单刀，我则应付两个双剑兵，消灭他们后再来支援你。可以吗？”
　　众人一愣。
　　卓玲问：“那我和穗穗呢？”
　　男生看她们一眼：“机甲师负责干扰敌人。不求你打中，只求你派上用场别拖后腿。至于弩炮手——”
　　他顿了顿：“你攻击太慢，还不能移动。对面全是你无法捕捉的轻型机甲，所以，你唯一的用处就是刚开战时轰他们一炮，然后自求多福。”
　　也就是说，完全放弃卓玲。
　　卓玲怔了几秒：“你……”
　　她下意识要发火，麦穗一把按住。
　　——他们只有三分钟时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
　　而且……
　　这个男生的安排，是最符合常理的安排。
　　兵种之间能相互克制，尤其是大规模战争时，骑兵克步兵，步兵克枪兵，枪兵克骑兵，所以世界上才需要指挥官。
　　今天的阵营，弩炮手确实很难发挥。
　　盾斧兵同情地看姑娘们一眼。
　　“对面还有一个铳枪手怎么办？”
　　男生：“先躲避，谁先清掉对手谁再去对付。有盾在，他没太大威胁。”
　　他说到这里，环视一圈：“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不甘，有人紧张，有人害怕。
　　“很好。”男生不管那么多，“入场吧。”
　　……
　　天空青灰，绵延长云之下，十台机甲傲然而立。
　　战斗开始。
　　卓玲刚才被那臭Alpha气得不轻，一等到裁判吹哨，二话不说一颗弩炮射出，对准的却不是人群，而是右边的地面。
　　红队两个单刀兵站左边，双剑兵站右边，如果想要逃跑，必然是各自朝着两个方向跑。
　　果然，卓玲的弩炮虽然没有射中人，但落到地面炸开时，还是炸到了两个下意识往右躲闪的双剑兵。
　　“哼。”
　　她冷笑。
　　这点伤可能对于重型机甲来说是毛毛雨，但对于防御力极差的双剑兵，就十分危险了。
　　两台机甲都明显重心不稳，晃了晃。
　　“不错。”观战室里的男人点点头，不吝夸奖，“这场比赛虽然不适合弩炮手发挥，但她依然派上了用场，做出的判断很正确。”
　　旁边老师急忙道：“她是弩炮三班的卓玲。”
　　男人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双剑兵被卓玲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愤怒。
　　却没有理她，停滞一秒，迅速回到岗位，冲向这边的单刀兵。
　　规划好战斗的不止蓝队，红队也有。
　　显然他们双剑兵的目标是蓝队单刀兵。
　　“盾斧，快！”单刀兵喊。
　　然而红队双剑兵移动速度比他们俩个都快。
　　眼瞧着就要追上来，突然左右各一束光弹射来。
　　一束短暂地阻拦了一名双剑兵前进，另一束则打中了另一个双剑兵的膝盖。
　　刚刚才被炮火伤过的薄弱位置经不起这种折腾，那双剑兵顿时身子一偏，往下歪倒。
　　“单刀兵，补刀。盾斧手，结盾。”
　　通讯仪里传来平静的声音。
　　两人回过神，即刻行动。
　　手起刀落。
　　能量护盾展开的同时，这场战斗的首杀也被蓝队拿下。
　　“耶！”
　　单刀兵呼了声，刚想再鼓个掌，却突然意识到，刚才通讯仪传来的声音并非那个趾高气昂的Alpha——
　　而是，小姑娘？
　　Alpha男生也稍微一愣。
　　打中膝盖的人不是他，是那个机甲师。
　　她射的还挺准。
　　Alpha男生神色复杂，遥遥望了一眼。
　　“看哪儿呢。”身后有人问。
　　！！！
　　不好！
　　他猛地警觉，下意识要蹲身躲闪。
　　然而晚了。
　　下一秒，机甲面板已经变成红色，嘟嘟提示：警告，机甲损坏度已达到90%，即将停止工作。
　　“草！”他愤然锤了下面板。
　　大意了。
　　学生对战不会真的动刀动枪，学校对机甲功能都有所限制。
　　然而，就算对方那柄耀眼的光刀并没有真实切下他脖子，他颈边还是自发的泛出森森凉意。
　　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草。”他又骂了一次。
　　懊恼好一阵，他静下心来，皱了皱眉。
　　嗯？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香味。
　　稍纵即逝，快到来不及捕捉。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散发出来的。
　　但他作为Alpha，很清楚，这种饱含了荷尔蒙的信息素意味着什么——
　　男生愕然抬头。
　　场上有个Omega，正处于热潮期。


第17章 
　　赛场中的战况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蓝队：剩4人。
　　红队：剩4人。
　　不幸的是，蓝队挂掉的那个人，是他们的指挥。
　　按照比赛规定，被淘汰的队友可以观察整个赛场情况，可以听见队友语音，却无法再联络队友。
　　“蓝队这下可就难了。”
　　观战室的老师摇头。
　　“本来就吃了阵容的亏，还对上最强劲的对手，胜算低得可怜。现在指挥也被淘汰了。”
　　正中间的男人安静听他说话，手指偶尔点一下座椅扶手。
　　他没有发表意见。
　　这时，面前的蓝色仪器亮起，实时传出蓝队的队内交谈。
　　“我们是不是快输了。”
　　说话的是盾斧手，看法和老师差不多，口吻极其沮丧。
　　“本来我们队就只有三个战斗力，现在淘汰了一个，只剩下一个被围攻的单刀兵，和一个……机、机甲师。”
　　他没想嘲讽，但事实如此。
　　谁比赛会派机甲师上啊。
　　谁会相信机甲师的战斗力啊。
　　“要不，放弃了得了。”
　　他垂头丧气。
　　“……”
　　没有回答。
　　单刀兵停止了戒备，卓玲吸了下鼻子。
　　显然大家和他想法一致。
　　那边红队的战士们，见拿躲在护盾里的盾斧手和单刀兵没办法，索性去追起了麦穗。
　　两个单刀兵、一个双剑兵追在身后，被他们砍一下，她这脆弱的轻型机甲就能完蛋。
　　还有个铳枪手，要么朝她开一枪，阻碍她逃跑，要么朝卓玲开一枪，慢慢削掉重型弩炮机甲的防御。
　　“……”
　　卓玲眼睛通红。
　　不是她不努力，是她被克制得太死，根本没办法。
　　弩炮在轻型机甲面前，就好像弓箭射蜜蜂一样，能不能瞄准先抛开不说，等弓矢抵达时，蜜蜂早没影了。
　　这时，通讯仪里传来声音。
　　“抬起头来，把你们的手放回操作面板。”
　　带着点急促呼吸的声音，不难想象说话的人现在正费力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穗穗？”
　　麦穗险险躲过双剑兵那边切来的剑光，纵身越到对面沙丘后。
　　她咳了一声。
　　“来这里之前，姜老师和我说，菲尼克斯队的精神是勇敢向上，坚韧顽强。你们来参加菲尼克斯队的选拔，却连菲尼克斯对的精神也不遵守吗？”
　　众人一愣。
　　勇敢向上，坚韧顽强。
　　“只要没到最后一秒，就继续战斗下去。”
　　“胜利不是靠投降得来的，是厮杀出来的。”
　　“就算注定要输，那也要在输之前，先咬下敌人一块肉。”
　　“这才叫战士。”
　　声音虽然不重，分量却不太轻。
　　落在耳朵里，让血液从冷到热，心跳逐渐加速。
　　为什么要就读军校？
　　为什么要成为战士？
　　之所以走进军校，不是为了成为更坚韧更不屈更有用的人吗？
　　什么时候比赛的输赢取代了初衷，成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边的麦穗还在负隅顽抗，左臂已经被削下了一块，卓玲泪失禁体质快发作了。
　　她忽然想到她与麦穗一起被困的那个西南赛场。
　　短发的女孩背着火箭筒，眉眼冷锐地从虫兽间穿梭而过。
　　也许她那时就是抱着同样的信念，去制造了那场爆炸。
　　对。
　　菲尼克斯队的预备队员，绝对不认输！
　　卓玲吸了口气：“穗穗，你需要我做什么？”
　　单刀兵也站起身来：“我冲出去，我去和李序打。”
　　连Alpha男生也锤了下面板：妈的，他还想站起来和敌人大战三百个回合。
　　最后他只能想：机甲师，你给老子加油，死也要拉着敌人下地狱。
　　没人意识到，他们已经把麦穗当成了主心骨。
　　“那、那我呢？”盾斧手满脸茫然。
　　麦穗猛地一个翻身，闪过李序的刀。
　　太快了，而且太近了，她根本没法射击。
　　“盾斧兵。”
　　“在！”
　　麦穗一边躲避一边断断续续安排：“撤下能量护盾，等能量充满后，去保护弩炮手。注意躲避。”
　　“是！”
　　“单刀兵。”
　　“在！”
　　“在盾斧兵开盾之前，保护好他。”
　　“是。”
　　本来的保护者和被保护者调换了个位置，没人问为什么，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
　　麦穗那边被李序缠得太紧了，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她那边有多艰难。每多说一个字，就意味着会分一点心，也就危险一分。
　　当然他们更不会知道，麦穗现在头有多晕。
　　她觉得李序的香味都钻进她机甲了。
　　他也太无耻了。
　　用酒酿小汤圆欺负人。
　　观战室。
　　气氛同样紧张。
　　“有点意思啊。”屏幕前的老师摸了摸下巴，“看他们这个阵仗，是想重新动用弩炮手的力量。但弩炮手怎么打轻型机甲？”
　　男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皱眉。
　　“这个单刀兵，就是你们说的李序？”
　　“对。”老师点头，“单刀一班学生，是免费生——说起来，这场上三个孩子，都来自同一个城市，同一次考场事故。”
　　男人没听太多，直接点评：“有天赋。状态不好。”
　　“是。”
　　老师也承认：“他今天这状态，跟生病了似的，出手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话没说完，蓝队那边语音又开了。
　　“指挥，我护盾能量积攒好了，现在马上开盾。”
　　“嗯。”麦穗终于甩开了李序。
　　确切说，是自己队的单刀兵赶来拖住了李序。
　　趁着这个空档，她抬枪对准对面的铳枪手。
　　噼噼啪啪。
　　一连串子弹射过去，全部击中机甲脆弱处——没有人比麦穗更懂机甲。
　　对方正优哉游哉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即跪了。
　　蓝队：剩4人。
　　红队：剩3人。
　　“指挥，我撑不住了，妈的这李序……哔——哔——”
　　单刀兵的通讯断了，看起来是被李序干掉了。
　　“艹。”
　　单刀兵骂了一句。
　　蓝队：剩3人。
　　红队：剩3人。
　　红队战士重新盯上了麦穗。
　　麦穗压低声音。
　　“卓玲？”
　　“在！”
　　“弩炮能量充满了吗？”
　　卓玲：“满的。”
　　“开炮。开蓄力炮。”
　　“啊？”卓玲一震，“可、可是，我没法瞄准，你知道，弩炮射速太慢，蓄力炮更慢……”
　　“没关系，不用瞄准，你随便开，我看着呢。”
　　“什么意思？”
　　卓玲不懂了，但手指放在了开火键上。
　　她从混乱的赛场中捕捉到麦穗的身影。
　　那台铳枪机甲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逃跑，却在奔窜中心有灵犀似的朝她这边看过来。
　　“不用你找他们。”
　　麦穗笑了。
　　她一字一顿。
　　“我把敌人给你送过去。”
　　“开炮！”
　　卓玲一愕，下意识按键。
　　轰——
　　威力巨大的蓄力炮风驰电掣，在赛场炸开！
　　蓝队：剩两人。
　　红队：胜零人。
　　蓝队，胜。
　　“卧槽，精彩！”
　　观战室的老师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没意识到自己还在主教官面前骂了一句脏话，兴奋得直拍手。
　　场上几个人都在全力应对麦穗，没人把两台重型机甲放在眼里——反正他们也造不成威胁。
　　结果刚才最后一秒，弩炮落下的最后一秒。
　　麦穗在弩炮下方站定，抽出短刀，拖着所有人一起成为了炮火下的祭品。
　　“这孩子真厉害，这孩子真厉害！”
　　老师不住夸赞。
　　连男人都微微笑了：“她叫麦穗？”
　　“对，她、卓玲，还有李序，都是我之前提过的考场事故的幸存者。”
　　“不错。”男人点头，“三个孩子都有潜力。”
　　“他们这会儿该集合了，您要不要下去说两句？”
　　“不用了。”男人站起来，“再看看其他孩子的比赛。”
　　……
　　李序输了。
　　这个消息比菲尼克斯队输了都要劲爆，足以让每一个听见消息的人回不过神。
　　开学到现在以来，大家都默认了一个规则：只要和李序同个队，就不会输。
　　这小阎王就算全身挂彩，以一敌五，也能逆风翻盘，杀得对手片甲不留。
　　他往那儿一杵，就是胜利的代名词。
　　但现在他不仅输了，还输给了一个机甲师小姑娘。
　　太令人震惊了。
　　以至于盾斧兵长时间不可置信：“我我我们打赢了李序？这这这事我能吹三年。”
　　“大胆点，吹九年，吹到毕业。”单刀兵鼓励他。
　　Alpha男生也笑了笑，片刻后，看向麦穗。
　　“打得不错。打得很好。”
　　“谢谢。”麦穗揉着额头。
　　集合总结的时候，李序没来，不知道去了哪儿。
　　红队全员神色复杂，其中一个小男孩还哭了。
　　“不是输哭了。”
　　午饭时卓玲小声八卦。
　　“听说是给李序表白，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李序今天格外凶，给人拒绝了，还给人吓哭了。”
　　卓玲摇摇头：“可怜的Omega。”
　　“你说李序到底喜欢什么类型？他那种A，可能更喜欢身娇体软的女omega吧？或者其实更想征服和他一样的Alpha？”
　　卓玲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用胳膊一碰麦穗：“你觉得呢？”
　　麦穗没说话。
　　卓玲抬起头。
　　这不抬头不知道，一抬头被吓一跳：“穗穗，你怎么了？”
　　小姑娘脸颊微红，双眼迷蒙，一脸茫然。
　　好半天才意识到有人在喊自己，歪过头：“嗯？”
　　卓玲急忙用手试探她额头温度。
　　“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Beta的分化，对身体产生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卓玲也没见识过，好心：“我带你去校医室看看。”
　　“不用。”麦穗摇头，努力打起精神，“放学后我再去，现在我要回赛场。”
　　老师答应了让她修今天比赛用的那几台机甲。
　　机会难得，她想先照顾她老婆。
　　卓玲担心：“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真的？”卓玲千叮万嘱，“那你有事叫我。”
　　“嗯。”
　　麦穗收拾好盘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去今早赛场的机甲坪。
　　要见到老婆们了，她却高兴不起来。
　　反而满心奇怪。
　　——她是要做什么来的？
　　越想越迷糊。
　　地下一层极其安静，细碎的声音也会被放大。
　　除了她的脚步，还有别的什么。
　　“嗯。”
　　有人在不舒服地轻哼，非常低，非常浅的声音。
　　落入耳中宛如羽毛轻搔。
　　一刹那，像是一束电流击穿额头，麦穗脑中的浓雾都被驱散，反而有许许多多她不懂的东西淹没了上来，一层层，宛如潮水一般，直到把她洗刷成另一个麦穗。
　　酒酿小汤圆的香味牵引她。
　　她觉得脊骨都烧起了一把火，思绪成了灰，整个人近乎颤抖，走向其中一台单刀机甲。
　　像是几个月前在地下竞技场一样。
　　她打开门，看见少年趴在控制台边，利落黑发下，后颈毫无防备地展露。
　　袖子挽起，裸露在外的皮肤泛出淡淡的粉。
　　他……
　　不，我……
　　麦穗思绪乱成一片。
　　她慢慢往里走。
　　大概听见动静，少年咬了咬牙，努力撑起自己。
　　“出去！”
　　他压低了声音，像遇到天敌的兽类一般，发出威胁的低喝。
　　麦穗却没听话。
　　反而将身后的门轻轻扣上。
　　咔哒。
　　少年心间一慌，直起身子看她，黑眸幽深，眼尾勾着抹潮湿的红。
　　目光凶狠得让人胆战心惊。
　　麦穗也在看他。
　　与他对峙。
　　即将新生的Alpha信息素充填在小小的机甲舱，与他纠缠。
　　许久后，少年竟然先败下阵来。
　　“杵在那里做什么？干瞪着个眼就能标记我了？”
　　他一哂，干脆破罐子破摔，解起自己校服衬衫的扣子，笑得胆大妄为。
　　“要上我就他妈快点。”


第18章 
　　李序就是个妖精。
　　麦穗茫然无主地想。
　　说起来难以启齿，初中毕业之后，少年出现在她梦中好几次。
　　虽然她知道他是A——现在知道他不是了，但那时，李序是以A的身份出现在她梦中的。
　　然后闷哼着承受她攻击，软烂得一塌糊涂。
　　就和现在的模样一样。
　　所以麦穗愈发确定。
　　李序就是个妖精。
　　你远远看着他的时候，会感到害怕。
　　你接近他的时候，会被他勾得神魂颠倒。
　　都被少年煽风点火小半个小时，紧密相连了，她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
　　“下、下午要上课，我、我得请假……”
　　她打开光脑想要和老师说明情况，李序却跟故意报复她似的，乱动，咬她耳朵，贴着喊她。
　　“老公。”
　　麦穗差点一个哆嗦。
　　回过神来小圆脸涨红：“你、你故意的。”
　　她的淡定乖巧全都被打碎，像遇到狼的兔子，再怎么聪明都没用。
　　李序乐得歪着头笑，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被她恼羞成怒的动作弄得搂着她脖子断断续续的喘。
　　新生的alpha并不知道节制，尝到味道后，恨不得能将他每块骨肉都吃掉。
　　少年白净的身体被弄得乱七八糟，得到快乐后吐着舌头流眼泪的沉迷表情，让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头昏脑涨，本能要去咬他后颈，少年却猛地使出最后的力气，拿捏住她，勾到面前。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注视她，闷哼着笑。
　　“小圆脸，看清楚点，现在被你标记的人是什么样子。”
　　麦穗睁大眼睛。
　　她知道他是李序。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李序却不放过她，声音在长时间折腾后，有些沙哑。
　　“说说看，我长什么样？”
　　麦穗怔怔的，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分辨不清人脸。
　　少年便拉着她的手去摸他。
　　麦穗着魔一般，伸手描绘。
　　“黑色短发，眉眼也是纯黑色，眼尾有点挑，看人的时候很凶，但现在，很勾人，想要你……”
　　越往后说，麦穗越觉得不对劲。
　　一直以来，所有人的脸对于她来说，就像水煮鸡蛋，有着统一的五官，和统一的无法辨认。
　　但现在，其中一个面目清晰了起来，眉眼鼻唇，不再是单纯的艳丽，或者什么，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记住了他的脸。
　　李序被她逗得心情大好，下巴搁到她肩上，将肩胛与后颈暴露给她。
　　“标记吧。”
　　她毫不留情咬上去。
　　少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轻点，别留印。”
　　麦穗断了片的思绪哪顾得上理他，只知道一股脑把自己信息素注入。
　　……
　　下午第二节 课结束。
　　狭小的机甲舱氤氲满湿热的空气。
　　少年被抽空了浑身力气，仰着头，暴露出脆弱的喉结，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
　　麦穗一整个懵逼的大脑终于清醒了。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想法是，完蛋了，她闯祸了。
　　不仅逃了课，还把学校里最可怕的小阎王按在身下这样那样。
　　不不不，最可怕的还是逃课。
　　不不不，李序也很可怕。
　　总之都很可怕！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传出点异样，李序拿开胳膊，瞧了一眼，愣住。
　　小圆脸眼睛居然红了。
　　李序：？？？
　　“哭什么？”
　　他又好气又好笑。
　　交合完的Omega多少有些脆弱，再加上李序是第一次，这之前从未开发过自己，敏感过头，反应也过头。所以就算他不承认，生理本能也让他想要得到Alpha信息素的安抚。
　　结果他还没吭声，她先哭上了。
　　明明被欺负到腿软的人是他。
　　麦穗只觉得自己做了非常荒谬的错事，而且是道歉没法弥补的错事。
　　标记李序也好，逃课也好。
　　她抽抽搭搭，结结巴巴。
　　“我、我会负责。”
　　跟烂俗言情剧的桥段一样，李序乐了：“闭好你的嘴就行。”
　　他并不希望自己Omega的身份被人发现。
　　小圆脸还是红着眼睛不停擦脸上泪珠。
　　“行了。”李序放她走，“你分化了，用这个理由和你老师解释吧。现在赶紧回去上你的课，你一个Alpha，能分化三节课，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那你呢？”
　　言语间少年已经穿好衣服，迷彩校服让他看起来利落干练，像敏捷穿梭于山林中的狼。任谁也想不到他衣衫下的身体有多狼狈。
　　李序打开舱门，瞥她一眼。
　　“买药。”
　　他言简意赅。
　　麦穗耳朵又红了。
　　刚才他说，别弄进去。
　　她却跟个饿坏了的小馋包似的，哪儿听得见。
　　麦穗又羞愧又尴尬。
　　见她低着个头站那儿不说话，耳尖透红，少年心情没那么糟糕了，甚至好了许多。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简单粗暴，喜怒形于色，于是下意识将手放到她头顶揉了两下。
　　嗯？
　　男生手大，手劲儿也大，麦穗脑袋跟着他动作点了两下。
　　暖洋洋的，带了点粗暴的温柔，麦穗却不合时宜地想到盾斧兵早上的话，干巴巴问：“你要拧断我的头吗？”
　　“……”
　　李序被气笑了。
　　他难得柔和一次，回过神来发现这种事确实不适合他这种天天干架的暴力狂，于是干脆随她心意，冷脸威胁。
　　“你敢说出去，我就拧断你的头。”
　　敢把他是Omega的事暴露出去的话。
　　小姑娘在他手下连连点头。
　　“我不会说。”
　　不会说他俩酿酿酱酱、他被折腾得有多惨的事。今天发生的一切，就让它烂在这个地下机甲坪。
　　李序终于松开手。
　　少年身影没过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麦穗迟疑着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发顶，也转身往回走。
　　但没走太远，又啪啪哒哒跑回来。
　　——她还没修机甲！
　　好学生乖学生在老师那里都有特权，不用费尽心思编谎话，仅仅说一句她分化了，老师就点着头表示理解，并让她好好休息了。
　　但麦穗自己没法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一直以来她心里都有两根标尺。
　　该不该。
　　能不能。
　　她也一直按照这个标尺，像个机器人一样循规蹈矩。
　　但现在机器人规矩被打破了。
　　该不该上李序？——不该。
　　能不能上李序？——不能。
　　麦穗还没错得这么离谱过，以至于她现在听见李序名字都有点害怕。
　　以前是不怕的。
　　虽然听说过他打架厉害，也见识过他杀虫兽、揍Alpha的狠样，但麦穗并不害怕。
　　现在愧疚感负罪感，各种心理一加成，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怕了。
　　以至于晚上接到蔚照电话的时候，她差点打翻旁边的杯子。
　　“你好。”
　　“穗穗！”蔚照在那边喊她，“你在菲尼克斯怎么样了？”
　　“挺好的。”麦穗问，“你和科利尔医生呢？”
　　“科利尔医生挺好的，我不太好。”
　　“你怎么……”
　　话没说完，蔚照抢答。
　　“我觉得有人碰了我哥！”
　　咳，咳咳。
　　麦穗一口水差点呛住。
　　蔚照没察觉到异常，眼泪汪汪：“我刚才在我哥……”
　　他本来想说，在他哥后颈处看见了牙印，但转念一想，这样就暴露他哥性别了——要是被李序得罪过的那些血气方刚的人知道了，绝对就完蛋了。
　　又急忙改口：“我刚在我哥身上看见了痕迹，他桌上还有药，不、不知道是不是买给他那个omega的。”
　　麦穗：对不起，我已经知道你哥哥的性别了。
　　蔚照越想越难过。
　　他一直觉得他哥太随意了，衣服也不好好穿，有时候露个腰露个肩的也没太在意。
　　你说一个omega，露着腰躺在沙发上，怎么可能会不引人犯罪？
　　“穗穗，你和我哥一个学校，你有头绪吗？”
　　麦穗：“……”
　　麦穗：“没、没有。”
　　蔚照：“那你有空帮我留意一下，拜托。”
　　麦穗：“嗯、嗯。”
　　蔚照咬牙：“我要是知道是谁碰了我哥，我一定把他光脑炸掉！”
　　麦穗：“……”
　　不能炸掉她光脑。
　　她本来就不富裕了，不要让她雪上加霜。
　　挂断电话后，麦穗还心神不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发生没发生的事都在脑海中上演。
　　一会儿是少年被弄得狼藉的白皙身体，一会儿是光脑被炸掉，一会儿是李序要找她算账。
　　最后所有一切，化为一个信念。
　　她要变强。
　　超强。
　　至少被李序打的时候，她不会毫无招架之力。
　　于是第二天五点半，麦穗就起了床。
　　正好是周末，麦穗先跑了十圈早操——以往都是跑七圈的，又做完一整套体质增强训练，然后杀气腾腾去了凤凰楼。
　　凤凰楼这会儿人不算多，门口学生的大喊清晰可闻。
　　“模拟厅新功能上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来了解一下啊！”
　　麦穗正好经过，听见这句眼睛一亮，凑上前去：“学长，是商城功能上线了吗？”
　　闻言，学长抬了抬眼，见是她，立刻亲切地笑了。
　　“不是，商城功能估计还得等等，今天上线的是模拟厅挑战功能。”
　　“唔。”麦穗有点遗憾，想想又问，“模拟厅？挑战？”
　　“不是那种副本挑战。”
　　学长解释。
　　“是学生之间互相PK的挑战，你可以对其他人发起PK邀请，赢了以后获得对方的积分。这上面有说明。”
　　说着，他将一张单子递给麦穗。
　　麦穗一边看，一边往厅里走。
　　积分PK有两种。
　　一种就叫PK：可以选择接受与否。打赢对手后，按事先设置获得对方的积分。
　　一种叫决斗：必须应战。打赢对手后，会获得对方的全部积分。同样的，输了也会被清光积分。
　　这不正合心意吗。
　　麦穗高兴了。
　　之前的所有模拟训练项目或者挑战项目，都是人和机器对抗，或者隔着机器对抗。现在可以两个人面对面、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拼个你死我活，还有比这更刺激的吗？
　　更何况还能赚对方积分。
　　她来到虚拟大厅，中间果然多出一个窗口提示：
　　【是否开启PK功能？】
　　是。
　　【是否开启决战功能？】
　　是。
　　一切做完，麦穗兴冲冲地翻看列表，找自己想要挑战的对手。
　　界面突然“叮咚”响了声，一条信息出现在面前。
　　【居安思危向你发起PK，PK积分为20000。是否接受挑战？】
　　这么快就来生意了？
　　麦穗没想太多，按了接受。
　　【正在加载模拟机甲数据】
　　【正在生成新地图】
　　【正在分配观众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四周空间突然一阵抖动，麦穗被传进挑战场。
　　这是一张城市地图。建筑物多，视野狭窄。上空漂浮着许多看台，学生们可以进入观看。
　　不过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她与居安思危相对而立。
　　对方穿着的是由荒坂公司研发的AKATA372型铳枪机甲，比麦穗身上这套强不少。
　　不难得知，居安思危已经在商城中更换升级过自己的机甲了。
　　屏幕上浮现出倒计时。
　　3——2——1——
　　一瞬间，麦穗习惯性地先往后一躲！
　　他机甲强太多，不能硬扛着和他打。
　　她跑进仓库。
　　背后也传来动力推进的滋滋声，看样子，居安思危不打算用战术，准备和她正面刚。
　　麦穗找了一堆货物，往后一躲，听见居安思危越靠越近。然后就在他快要走到货物旁的一瞬间，猛地钻出，往他脚下扔出个电网陷阱。然后一边踩着货物往上跳跃，一边回身用最快速度将一管能量光弹往他身上打！
　　居安思危也不赖，早有防备，她扔出陷阱的一瞬间，他便打开了助推器。
　　全速后退着用火力防范她的攻击。
　　叮！
　　麦穗射向他肘关节的光弹居然被他射击拦下，两颗光弹相撞，一颗拐了个弯打在柱子上，另一颗却掠过了她肩膀。
　　麦穗脸色未变，跳上屋顶。
　　她不怕居安思危在后面追击，因为所有机甲都有一个很重要的数据——能量。
　　铳枪、弩炮等等发射型武器会消耗能量，使用助推器加速也会消耗能量。
　　所以为什么昨天在赛场上被围攻时，她会那么狼狈。
　　近战武器不需要消耗能量就能使用，那群战士只需要开着助推器追逐她就可以。而她不仅要开助推器，还要使用光弹，双重消耗。
　　刚才居安思危那样一番操作，能量估计也用得差不多了。
　　麦穗钻进集装箱区，听见对方在集装箱之间来来回回的逡巡。脚步在狭小空间回荡，显得极其纷乱，不知道是不是想干扰她判断。
　　她也匀速潜行，然后在某个拐角先捕捉到对方身影。她立刻从他身后射出一串子弹，全往手肘薄弱处打。
　　她运气不错，直接废了居安思危右手臂。
　　这下他就没有主用手了。
　　左手打她会困难许多。
　　麦穗开启助推器，打完就跑。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居安思危居然眼睛都没眨一下，没受到丁点影响，同样跳到半空，抬起左手再次瞄准她。
　　在两个人都高速游弋的情况下，枪枪打中她的机甲头部。
　　他两只手都是主用手！
　　她微微一愣。
　　就这一瞬。
　　砰——
　　一束子弹击穿了她机甲头部，射过她头骨。
　　“唔！”
　　麦穗被弹出战场，背后冷汗涔涔。
　　居安思危VS想当猛1。
　　居安思危，胜。
　　想当猛1，败。
　　这会儿训练厅的人渐渐也多起来了，新功能本就引人瞩目，更何况其中还惹人注目的名字，顿时交谈纷纷。
　　“想当猛1，是不是上次在双人速射中打了6500分那个？”
　　“啊？双人速射6500分？几年级的啊，我们五年级的最高纪录也才6200分。”
　　“居安思危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比想当猛1还强，会不会是菲尼克斯队的成员？”
　　“可是菲尼克斯队的成员ID大家都知道呀。”
　　“改了ID来虐菜的呗。”
　　“可以改ID了？”
　　“对啊，今天和PK一起上线的新功能。”
　　……
　　麦穗坐在休息室往外面看了一眼。不少学生都站在屏幕前，揣测两个人的身份。
　　她模拟界面响动一下。
　　下面居然多出一条申请。
　　【居安思危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麦穗愣了愣，点同意。
　　居安思危：【你静态视力好，动态视力太差。】
　　一上来就直奔主题。麦穗却没觉得嘲讽，反而觉得对方点评很到位。
　　想当猛1：【我也觉得。】
　　居安思危：【你是今年新生？】
　　想当猛1：【对。】
　　居安思危：【我比你大三届，也就是说我比你多整整三年的战斗经验，所以你没打赢很正常。如果我们是同期，那指不定谁输谁赢。】
　　想当猛1：【谢谢前辈鼓励。】
　　居安思危：【再打一场？】
　　想当猛1：【我没积分了，等我凑够积分再来找你吧。】
　　居安思危：【好，等你。】
　　麦穗歇了口气。
　　她上周把感知开到了十级，现在被对方子弹射中头骨，百分之百还原痛觉，可真疼得不轻。
　　过了好半天，她才坐起来，揉着额头重新点开挑战列表，找了个看起来挺顺眼的ID，发过去挑战邀请，挑战积分设定为2000。
　　一秒后收到回复。
　　【猎魔人拒绝了你的邀请。】
　　嗯？这个不行？那换个吧。
　　她重新挑了个人。
　　一秒后。
　　【强尼银手拒绝了你的邀请。】
　　【荣耀属于天生战狂拒绝了你的邀请。】
　　【风暴斗篷拒绝了你的邀请。】
　　麦穗：？？？
　　怎么全是拒绝？
　　她研究了片刻，这才发现ID可以点进去，看到对方的年级、机甲信息、以及是否为菲尼克斯队成员。
　　麦穗查了下居安思危的个人信息。
　　年级：四年级。
　　机甲：AKATA372型铳枪机甲。
　　是否为菲尼克斯队成员：否。
　　居安思危是三年级的，应该经历过上一支菲尼克斯队的选拔，却没有成为队员——那上一代菲尼克斯队得多强啊。
　　麦穗一边感叹，一边返回列表，又左右看看，突然悟了。
　　“想当猛1”这个ID之前在双人速射榜上挂了那么久，也算小有名气，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想再和这个ID较量。那不是白输积分嘛。
　　想到刚才有人说可以改ID，麦穗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
　　为了防止别人嫌弃她积分太少，她又去练了几把动态射击，一直到下午才重新打开挑战许可。
　　这一开，立刻收到挑战。
　　【MS向你发起决斗，请做好准备。】
　　麦穗：？？？
　　她惹到了谁吗？
　　这可是决斗。
　　她眨眨眼，打开MS的信息列表。
　　年级：一年级。
　　机甲：基础型单刀机甲。
　　是否为菲尼克斯队成员：否。
　　来不及细想，人已经站到了决斗场。
　　这次地图刷在了雪原。
　　对方果然是用的初始机甲，没有改造过，白色单刀在风雪中极为明亮。
　　麦穗照样在战斗开始时往后拉开距离，以稳为主。接着侧过脸，想要定神捕捉对方身影。然而下一刻，她愕然睁大眼睛。
　　——那台单刀机甲竟然已经到了她面前，只花了短短一息时间。
　　刀锋雪亮，直切头颅。
　　麦穗连枪都来不及拔出，只能一偏脑袋，抽出短刀攻他下盘。
　　没想到对方早就预判到了她动作，抬脚一踩，碎雪爆裂，霎时她的短刀像是被焊死在地面一般，怎样都无法抽出。
　　眼看对方的刀锋就要切下，她皱了皱眉，左手突然绕后，用短短的枪管硬拦下他这一击。
　　铛——
　　火花迸射。
　　如果现场有观众，一定能看到一个很刺激的场景。
　　机甲师右手被踩在地上，左手压在自己颈后，硬吃下一刀。因为手臂重量无法抬起，只能盯着地面。
　　枪口却端正对准单刀兵的头部。
　　砰砰砰。
　　子弹射出。
　　单刀兵不得不侧身躲闪。
　　趁这机会，麦穗拔腿就跑。但是对方比她更快，根本无法拉开距离。不知为何，她的每一个攻击都仿佛被对方看透了，刚想旋身突刺，对方已经早一步矮身一撞，将她死死摁倒在雪地中。
　　光刀快准狠地刺入。
　　……！！！
　　又输了。
　　被弹回休息室后，麦穗大口喘气。
　　这场战斗比之前和居安思危的战斗难多了，不管是威胁感还是疼痛感。
　　每次单刀机甲一近身，她就觉得阴影宛如风暴中的□□，排山倒海碾压而来，无处可逃。
　　和居安思危好歹还拉锯了十几分钟，和MS甚至只打了两分钟不到。
　　什么叫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麦穗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也坚相世上比她强的人大有人在，只是她很少遇到。
　　结果今天一天遇到了俩。
　　从小到大一直靠天赋赢到现在的麦穗，心里多少是有落差的。
　　尤其是MS……和她同年级，还穿着比她更差的超原始机甲。
　　她不理解。
　　这时候MS发来了信息。
　　MS：【改个ID，我把积分还你。】
　　麦穗抿唇。
　　人活着就是为了李序的腿：【难道你想用我这个ID？】
　　MS：【不，看不顺眼。】
　　麦穗大概懂了。
　　——多半是喜欢李序的人。
　　这个人毕竟也是一年级生。
　　一年级就没有不认识李序的人。
　　昨天卓玲不还说有个谁谁谁给李序表白被拒了吗？
　　她突然有点踟蹰。
　　其实她也没想一直用这个ID的，本来是想训练完了就换，中途这几个小时就当自己发泄一下。
　　发泄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标记李序后的不知所措，也许是挑战一直以来的循规蹈矩，也许是那之后少年的狼藉的身体一直出现在她脑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今天一直状态很差。
　　刻意不去想，但压不住心里的乱七八糟。
　　但对方这么一说，就好像激发了她作为Alpha，骨子里的胜负欲。
　　反正……反正李序整个都被她抱过了，那两条腿昨天还架在她身侧过，她惦记一下又怎么了？
　　MS：【换不换？】
　　人活着就是为了李序的腿：【不换。】
　　MS：【我有79万积分，你换了的话，我把积分全给你。】
　　人活着就是为了李序的腿：【换！】
　　麦穗立刻改口。
　　李序的腿哪有79万积分香啊。
　　——虽然腿确实也挺香的，又细又直，还有少年恰到好处的肌肉比例。
　　可她选择积分。
　　没过一会儿，麦穗回去敲了那个人。
　　李序的臀，菲尼克斯的魂：【我改了。】
　　MS：【……】
　　李序的臀，菲尼克斯的魂：【虽然积分还没到账，但先谢谢你，活菩萨。】
　　MS：【……】
　　李序的臀，菲尼克斯的魂：【还在吗兄弟？】
　　……
　　李序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揍到满地找牙。
　　训练厅的战斗已经不能满足他了，要实打实地揍一顿才行。
　　这会儿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懒得再理对面，切断了模拟，拔出芯片，离开训练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朋友把他叫住。
　　“诶，小序。”
　　少年侧过脸。
　　门口是他初中时一个学长，比他早进菲尼克斯一年，对谁都自来熟。
　　学长挤眉弄眼：“你改ID了？”
　　少年看他一眼，没说话，眸子黑白分明。
　　之前他在门口登记时被问起ID，他说了一声“随便”，于是这人给他取了个中二爆棚的ID，以至于他压根不太想来凤凰楼。
　　学长心虚地摆摆手，表示理解他改ID的行为，又问：“MS是什么意思呀？
　　李序：“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说完又看看他面前的桌子，随手抓了只棒棒糖：“给我了。”
　　“行行行，给你。但你回头记得给我解释MS什么意思啊！”
　　少年没吭声，已经走远了。
　　——其实没什么意思。
　　他就是很单纯的，改ID的时候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
　　这会儿夜幕已经开始降临，菲尼克斯的灯光逐渐绚烂。
　　李序走出园区时，遇见了个熟悉的人。
　　小圆脸似乎也刚从凤凰楼出来，一贯的面无表情，睫毛低垂，走路时不看人，只看地面。
　　让李序怀疑她走路会不会撞路灯。
　　那张脸咋然一看有点严肃，可脸颊又肉肉的，像一种叫龙猫的生物，会呆呆站在墙角，塞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
　　少年这样想，就这样做了，朝她走了过去。
　　麦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半路发现他了，却又觉得转身就跑不太好，像个吃干抹净就溜的渣男，只好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她看着少年走到自己面前。
　　先是腿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腰。
　　校服的轮廓在纤细腰身处轻轻一折。
　　她觉得自己耳朵开始发烫。
　　正懵懂之际，下巴被少年捏了一下，她下意识张开嘴。
　　李序将撕了包装的棒棒糖塞进来。
　　“给你。”他说。
　　麦穗含着棒棒糖，面颊鼓起，眼睛眨啊眨：“谢、谢谢。”
　　真就是小龙猫。
　　少年捏了下她的脸，擦着她肩膀离开。
　　麦穗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少年身影彻底消失。
　　她舔了舔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突然一顿，莫名冒出个想法。
　　——哥哥，你买棒棒糖给我吃，你弟弟知道了，不会打我吧？


第19章 
　　麦穗没有积分了。
　　两次真人对战掏空了她的家底，她不敢再浪，周日老老实实在训练厅与机器对战了一整天，勉勉强强将自己积分凑回了十万。
　　这点钱只够她吃三天。
　　想到后面几天要用星币付款，她非常难过。
　　这天晚上，校园内网论坛上飘了个标红的热门帖子。
　　《菲尼克斯队明日归校，欢迎英雄们凯旋》
　　下面回复阴阳怪气。
　　【楼主真的懂凯旋的意思吗？】
　　【虽然我们不怎么上文化课，但基本常识也要有吧。凯旋的意思是战胜而回，我们的“英雄们”叫败北而归。】
　　【说话别这么难听，他们也尽力了，谁能想到第一局就遇上康陶军校呢。】
　　【明天有人一起去星港接他们吗？】
　　【不去。谁去谁丢人。】
　　【不去，不想再体验一次尴尬。】
　　【可是都不去的话，不太好吧。怎么说也得给我们学校撑撑场面吧。】
　　【放心好了，一年级会去凑热闹的。然后丢完人，明年就不会去了。】
　　……
　　麦穗不安稳地睡了一觉。
　　毫不意外，梦里又是李序，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少年在梦里也很可怕，缠着与她同吃一根棒棒糖。
　　梦的细节不会记得太清，只知道最后全是黏腻——甜滋滋的味道很黏腻，融化的糖浆很粘腻，他的唇舌很黏腻。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一身都是汗。
　　李序真是可、可怕！
　　时间还早，麦穗先去跑了操，再回来洗澡。一切做完，从浴室出来时，她看见自己光脑中多了许多未接来电，全是卓玲打来的。
　　她回过去。
　　卓玲立刻就接了，背景听起来很吵，她不得不提高音量与她通话。
　　“穗穗，你在做什么？”
　　“我刚洗完澡，正准备去上课。”
　　“上什么课呀？”卓玲大喊，“今天不上课，你没接到通知吗？”
　　麦穗：？？？
　　“为什么？”
　　卓玲解释：“今天菲尼克斯队回赛博星呀，学校老师教官都去星港接他们啦！”
　　麦穗：“哦……”
　　卓玲急声：“别哦啦！你也快出来，我票都买好了，还有十分钟空艇起飞，我们去星港。”
　　空艇枢纽现在挤满了学生，年轻孩子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满脸激动。
　　等到了星港后，场面更加壮观，一眼过去全是乌泱泱的人。
　　有的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的是普通市民，还有许多佩戴了证件的工作人员，正操纵着无人机在上空飞来飞去，大概是记者之类的。
　　卓玲带着她往星港二楼跑。
　　两人找到个绝佳的观景点，刚站定，就听见下方人群一阵欢呼。
　　一排灯光穿破浓雾笔直射来，照亮无数张满怀期待的脸。
　　“嘿，我的老伙计们，欢迎收看《自由之声》给大家带来的特别节目。由帝国军校主办的联邦大赛战前赛昨日已经宣布结束，我们的学生们现在正在返回……”
　　背后有个男人在以夸张的语调对镜头做着讲解。
　　麦穗跟着听了一听。
　　“最先回归的是南部军校的星舰。南部军校在此次比赛中成功杀入了半决赛，并最终进入了联邦18强。”
　　雾气后的星舰破开混沌驶了进来，胜似庞然怪物，遮天蔽日，沉沉压下。最后停在舰船坪上。
　　“哦哦哦哦——”
　　一群人欢呼着冲上去。
　　想必是南部军校的学生。
　　背后男人尽职尽责地将队伍中每一个成员都介绍了一遍。
　　这时，第二束强光也打了进来。
　　“哦，让我们看看现在是谁来了？——天呐！是荒坂学院！是荒坂学院！”
　　男人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下面吵闹声更加凶猛。
　　甚至星舰还没完全进来，已经一大群人推推搡搡着潮水似的涌了过去。
　　拍照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晃过几道明亮闪光。
　　“荒坂这排场可真大。”
　　卓玲撇了撇嘴。
　　她视线没看下边的人，只是看着上方星舰——荒坂学院背靠荒坂财阀，来去比赛都是用的舰队，一艘客舰、一艘货舰、八艘护卫艇。
　　轰鸣声响彻半空，宛如滚雷。
　　“荒坂学院在此次战前赛中成功杀入决赛，可惜遭遇了联邦三校的威尔斯军校，只能止步于决赛。不过没关系，让我们期待他们的下一次表现！”
　　麦穗在仔细观察。
　　荒坂学院素有小康陶之称，机甲舰艇都是由他们学校自主研发生产的。据说学校中每个学生还能领到一台A级机甲。
　　至今没摸过A级机甲的麦穗是真的很馋。
　　她好想拆一台看看。
　　“最后是菲尼克斯军校。”
　　下方人群没什么动静。
　　要不是背后男人提醒，还真让人察觉不到菲尼克斯的星舰也不知不觉回来了。
　　在经历了荒坂学院刚才的土豪排场后，菲尼克斯显得过于朴素暗淡。
　　连男人都摇了摇头。
　　“还记得我们这颗星球的历史吗？由荒坂财阀研究、由南部人民创造、由菲尼克斯姐妹厮杀。可惜当年的幕后现在在前线大放异彩，而当年那只万众瞩目的凤凰，现在却陨落成了灰。”
　　“真是让人唏嘘，此次菲尼克斯队连预选赛也未能通过。”
　　背后的声音好像一根鞭子，在这兴奋热闹的场景中啪地一声抽在脊骨上。
　　猝不及防，霎时火辣辣地疼。
　　麦穗愣了愣，卓玲也满脸茫然。
　　但是，就好像迎合男人的话一般，下面一派寂寥。
　　人群都簇拥向了另外两所学校，菲尼克斯队只有本校老师在帮忙接应。
　　没有民众欢迎他们，没有商人想赞助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不怀好意的媒体贼头贼脑凑上前。
　　正如之前论坛上所说，在场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一年级生。
　　这种落差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和羞臊，好像光站在这里就很丢人。
　　他们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凑上去。
　　卓玲：“我们也去吧。”
　　麦穗：“嗯。”
　　两人正要走，星舰门忽然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媒体又开始介绍：“走在最前方的是菲尼克斯队的主力陆修远，是位单刀兵，紧随其后的是铳枪手纳尔罕和佩拉，第四位是……”
　　麦穗停了下来。
　　她想听听前辈们的介绍。
　　男人一共吐出五个名字，但星舰却走出六个学生。
　　麦穗看向最后一个没有得到介绍的少年：“那是谁？”
　　那人淡金色长发，个子比前面几个学生矮一点，但是身段纤细，显高。
　　和李序不一样，李序是真的高，作为一个Omega，他身高甚至超过了男性Alpha的平均线。
　　而且李序偏硬，像是具备攻击性的野猫。
　　这个人则偏软，像是柔顺骄矜的布偶猫。
　　卓玲望了眼：“谢知危。”
　　麦穗：“他是做什么的？”
　　卓玲：“是上一届校队的助理。平时队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交给他在做，我们这一届也会有助理的。”
　　麦穗：“噢。”
　　几个记者趁着空隙凑到前面，将镜头和麦克风对准了前方的主力成员。
　　不知道问了些什么，众人脸色都有些尴尬。
　　随后淡金色长发少年快步走上前，微笑着说了几句，记者讪讪离开了。
　　卓玲补充：“平时应付媒体的事也是他在做。他长得很漂亮，对吧？这张好看的脸能帮上很多忙，不少人一看他脸就心软了。”
　　是吗？
　　麦穗将眼睛睁大了些，非常用力地观看。
　　她想起那天临摹李序的脸，试图按照当时的方式来辨认，但看来看去也只能看出少年有一头让人印象深刻的秀丽长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像是阳光下的瀑布，粼粼闪烁。
　　出现在李序身上的奇迹失去了效果。
　　麦穗摇头：“我看不出来。”
　　脸盲真可怜……不能和她分享对美人的喜爱。
　　卓玲同情地揉了下她脑袋。
　　谢知危漂亮得让自己这个小班花都自惭形秽，他当个美丽废物都完全不会有人抱怨。
　　卓玲叹了口气：“走吧。现在记者已经开始采访学生了，要是被他们抓住，可就不妙了。”
　　刚说完，一只话筒就递到眼前。
　　卓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转过身，只见刚刚在后面做解说的男人正扬着眉毛看她们。
　　“嘿，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是菲尼克斯的学生吗？”
　　半空中镜头滋滋转动，对准了她们胸口的校牌。
　　“……”
　　卓玲发出了一个代表反感的音节。
　　男人夸张的语调不变，笑眯眯提问。
　　“请问你们对菲尼克斯的成绩有何感想？”
　　卓玲皱眉，拉着麦穗的手：“对不起，让一让。我们要下去和学校汇合了。”
　　男人并没有动作，继续问：“请问你们现在后悔选择菲尼克斯吗？”
　　卓玲眯眼：“后悔？”
　　男人：“对，在看到菲尼克斯与荒坂学院的对比之后，你们是否会因为巨大的落差感到不甘呢？”
　　巨大的落差？
　　卓玲咬紧了牙，努力和他客气：“对不起，我们要下去和学校汇合。”
　　男人却没让，看样子是非得从她们口中听到点相关的回答才行。
　　麦穗不解：“巨大的落差是指什么？”
　　当然是方方面面，学校条件也好，师资力量也好，比赛结果也好。
　　不过，前面两者不便细说，他选择了最后一点。
　　“比赛结果。”
　　麦穗更不解：“我们三所学校不是都没能进入主赛场的联赛吗？”
　　联邦三校的比赛一共分为两个阶段。
　　一个是战前赛，另一个才是战场联赛。
　　战前赛便是麦穗之前参加过的训练赛的形式，五人为一个小队，互相对抗。
　　最终角逐出五支小队，参加第二轮的战场联赛。
　　“那不一样。”男人夸张，“荒坂学院可是已经闯入了战前赛决赛。”
　　“那也没能得到进入主赛场的资格。”麦穗认真和他讲道理，“大家都是落败选手，59分也好，20分也好，都叫不及格。你看棒球比赛时，会记得金牌以外的选手名字吗？”
　　男人一怔。
　　世界上所有比赛留给人的印象都只有两个：冠军，和其他参赛选手。
　　卓玲点点头，居然主动抢过麦克风。
　　“对，我们的确很不甘心，但不是对荒坂、对所有在战前赛中失利的学校感到不甘心，而是对没能进入联赛而心有不甘。”
　　“我们从未后悔选择菲尼克斯，所以我们才更要努力。争取在下一次联赛中让菲尼克斯获得资格，进入主赛场，去争个高低！”
　　“这就是我们菲尼克斯的精神，勇敢向上，坚韧顽强！”
　　“志向很远大。”男人终于反应过来，又扫扫她们胸前校牌，“那么请问你们是新一届菲尼克斯队的成员吗？”
　　“不。”
　　卓玲摇头。
　　“我们是准备厮杀进入菲尼克斯队的预备成员。”
　　她抬起头。
　　“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请好好记住我们的脸，下一次联赛，我们会让你们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们菲尼克斯，会浴火重生！”
　　声音在小小一隅回荡，坚定又傲慢。
　　刚买完咖啡的女孩回过头看了眼，稍稍一愣，脚步不自觉停下。
　　温璐静喊她：“怎么了，麦芽，走啊。”
　　女孩张望好一会儿，神色复杂：“来了。”
　　……
　　放狠话很爽，但放完狠话也很，尴尬。
　　采访结束后，卓玲捂着脸，和麦穗排排坐在空荡荡的通风间，一起懊悔。
　　她们进菲尼克斯队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要是狠话放完，连校队也没能进，就太搞笑了。
　　更社死的是，这段小插曲没有被《自由之声》剪掉，反而大剌剌放到了头条，配上大图，大有真的要记住她们脸的意思。
　　同学之间一片哗然。
　　李序也将新闻看了好几次，笑得东倒西歪。
　　他都不用特意去想，就知道小圆脸是怎么热血上头，怎么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做冲动的事，完了以后又怎么懊恼。
　　不过……
　　少年对比了一下。
　　她个子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比旁边那个见过几面，个子不高的女生还要矮。
　　这么小只，脸还很乖，放狠话太没威胁力。
　　攻击性十足的野猫李序表示不能忍。
　　蔚照想法则和他哥完全不一样，甚至把科利尔医生叫来一起看新闻，夸奖。
　　“怎么样？穗穗是不是很厉害？”
　　他这种害羞内向的性格，这辈子都说不出这些话来。
　　他之所以崇拜他哥，便是觉得他哥身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又戾又野的锋芒太让人向往。他哥连Alpha都不怕！
　　没想到麦穗看起来也是O，却能像他哥一样凶狠，横眉冷对恶意采访。
　　科利尔医生：“嗯……”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这时候光脑响了，弹出个名字。
　　李序。
　　“我哥？”蔚照有些意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呀。”科利尔医生一边摇头，一边按下接听。
　　蔚照眼疾手快多按了个免提，凑过去一起听。
　　李序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声音难得认真。
　　“老科，有没有什么配方，能让小不点Alpha长高些？”


第20章 
　　菲尼克斯队的回归，预示着新校队的甄选正式开始。各班老师会选出一些有潜力的学生，将数据资料提交给主教官，接着主教官再从中挑18人开启集训。
　　最后选拔出五个人组成新的菲尼克斯队。
　　麦穗下午时问过姜朝阳，得到对方的嘿嘿一笑：“你终于想通了？要打比赛了？”
　　倒不是想通了。
　　麦穗很一根筋，基本上来说，她不感兴趣也不准备做的事，她关都不会关心一下，哪怕那件事再怎么重要。但如果她决定好做一件事，哪怕她再不感兴趣，也会拼尽全力。
　　既然话都撂在这了，那她不拼命进校队，就说不过去了。
　　“放心。”姜朝阳很欣慰，“你数据我早提交上去了。”
　　于是麦穗没有再关心。
　　她开始操心起吃饭问题。
　　如果没有被选进集训，明天在学校里吃什么？如果被选进集训，那在训练营吃什么？
　　——她的积分已经全部花光了。
　　思来想去，麦穗给卓玲发消息。
　　麦穗：【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和学长学姐交流一下生活经验？】
　　卓玲：【你想交流什么经验？】
　　麦穗：【赚钱经验。】
　　卓玲：【？？？你很穷吗？】
　　麦穗：【……】
　　卓玲：【你去内网的论坛上问问，他们也许有做兼职的地方。】
　　内网论坛。
　　麦穗思索一会儿，隐约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入学那天在校门口登记时，学姐提到过。
　　于是她打开光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个入口，立即注册了个ID登录进去。
　　刚一进去，便看见首页飘着一张帖子。
　　《来来来，开盘了，今年新生里哪些人有希望进菲尼克斯队？》
　　——总觉得好像和她有点关系。
　　麦穗点进去看了眼。
　　帖子已经开了一个多月了，每次被顶上来都是因为不同的讨论。
　　最新的讨论是：
　　【本来听她们怼《自由之声》还觉得有点热血上头。结果回来一看，一个是机甲师，一个不是免费生，顿时感觉被浇了一盆凉水。】
　　【其实我觉得那个不是免费生的学妹，进菲尼克斯队的可能性都比机甲师高。】
　　【不是高一点点，是高无穷。机甲师就没有进校队的可能性好吧。哪个校队招过机甲师？】
　　【从古至今，全星际，没有任何军校校队招机甲师。】
　　【确实，前所未闻。】
　　【这都不叫前所未闻了，要是真找个机甲师进校队，这叫骇人听闻。】
　　麦穗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插进去。
　　采到猫了：【我押机甲师。】
　　下面评论没有理会。
　　于是她又发了好几遍。
　　采到猫了：【我押机甲师。】
　　采到猫了：【我押机甲师。】
　　过了几秒，终于有人回复：【？？？】
　　采到猫了：【我押机甲师，赌什么？】
　　采到猫了：【既然这是下注贴，一群人拿空气下注没意思，来点实质的，我押50万积分，赌机甲师入校队，敢赌吗？】
　　采到猫了：【不用你们赌具体谁，就赌机甲师能进或者不能进，敢不敢，敢不敢？】
　　采到猫了：【不是吧不是吧，这就怂了？】
　　操，还来劲了是吧？
　　下面回复再一次火爆起来。
　　【哪来的傻子？】
　　【行叭，我押100万积分，赌机甲师进不了。】
　　【大胆点，我押300万积分机甲师进不了。】
　　【我押80万。】
　　【我也押100万。】
　　积分积分，都是积分！
　　论坛果然是个好地方，学长学姐们都是好人，提供了大量生活援助。
　　麦穗严谨地将他们ID截图记录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关上光脑。
　　她要努力去厮杀了！
　　第二天，全校集合。
　　主要是由上一代菲尼克斯队发表比赛感想，做新生动员。接着宣布开启新一轮的集训和竞选。
　　“介绍一下，这是新菲尼克斯队的主教官，程非上校。”
　　队长说完往后退了退，取而代之由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了训话台中间。
　　下面响起了一点骚动，学生之间面面相觑，尤其是年级高一点的更加惊讶。
　　上校？
　　这是什么概念——联邦的授衔极为严苛。能成为上校，说明他已经有了指挥国家级战斗的能力。
　　隔壁荒坂学院那么强，校队主教官也不过只是个中校。
　　学校是真的痛下血本想要站起来呀。
　　议论不停。
　　程非皱了皱眉：“闭嘴！立正！”
　　下面空气乍然静默，学生们重新打起精神，站得笔挺。
　　程非看向下方，姿容板正，极尽飒爽。
　　“该说的话，开学时你们教官应该都对你们说完了，我就不再重复。以后的日子我会尽全力让你们重新起飞，你们不会飞，我也要抬着你们飞，你们不想飞，我也要把你们扔下山崖，逼着你们飞。”
　　“但能飞多高飞多远，全看你们自己。”
　　他说着，对旁边的老师递了个眼色。
　　老师了然地递上来一张名单。
　　程非：“多余的不再赘述，接下来我将宣布入选菲尼克斯预备队的成员名字，点到名的学生站到台前来。”
　　程非抬眼。
　　“一年级，单刀一班，李序。”
　　下面噤若寒蝉。
　　越是早念到的名字，应该越是先被定下来的人。
　　李序被选上，大家并不意外。倒是有点意外少年今天竟然戴了抑制环。
　　迷彩校服衣领内，一条两指宽的黑色皮革圈住白皙脖颈，两色相撞对比分外鲜明。再往下一寸，是他骨感绝佳的颈窝。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他这样的人多半是个Alpha，但今日他戴上抑制环，还是让人心绪有点澎湃。只有A和O会戴这玩意儿，这无疑证明了，李序确确实实是个A。
　　人群中好几个Omega低头抿着嘴偷乐。
　　麦穗则垂下视线。
　　说起来今天才周四。
　　——他热潮期应该还没结束。
　　Alpha的标记不会让他像之前那样难受，但他整个热潮期依然会一直处于适宜结合的状态，信息素是无法收敛的。
　　——不管是被标记过的信息素，还是未曾被标记过的信息素。
　　抑制环可以有效遏制信息素散发。
　　还可以……遮住他颈后的牙印。
　　麦穗头垂得更低。
　　主教官继续往后念名字。
　　“二年级，盾斧二班，吴张。”
　　“二年级，双剑一班，何媛媛。”
　　……
　　“一年级，弩炮三班，卓玲。”
　　卓玲满脸高兴，开开心心跑上前。
　　……
　　到第18个名字的时候，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这应该是最后一个名额了。
　　最后一个会是谁？
　　一些有心竞选的孩子忍不住攥着手，心跳如雷。
　　麦穗也将唇线抿得极直。
　　主教官抬眼扫了一圈，扬起声音。
　　“三年级，铳枪一班，路娅。”
　　“耶！”
　　身后响起一小片呼喊，应该是铳枪一班的学生在恭喜。
　　麦穗心沉了下去。
　　其他竞选的学生心都沉了下去。
　　没有他们。
　　十月北方的风刮得人耳朵痛，正阴云密布，主教官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昂扬。
　　“还有一个——”
　　“一年级，机甲师1班，麦穗。”
　　！！！
　　麦穗讶然抬头。
　　场上也顿了顿，突然大爆发。
　　什么？
　　19个人？
　　最后一个是谁？
　　机甲师？
　　无论哪个问题都让人不可置信。
　　就算学生们已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不管多震惊，他们都不会吵闹——除非忍不住。
　　但此刻是真的忍不住！疑问三连无疑说明了所有人的心情，更别提昨天晚上才刚下了注的赌狗们。
　　开什么玩笑？19个人就算了，机甲师进集训？难道还要把机甲师选进校队？机甲师能做什么？别人打架的时候在旁边加油助威，或者等打输了以后帮忙修机甲吗？
　　无数张脸充满震惊和荒谬。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机甲师是第19人，也是最特殊的一个人。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将目光投注过来，像是一盏盏聚光灯。
　　麦穗挺直了脊背走上前，站到队伍中。
　　表情平静。
　　姜朝阳对她挤挤眼，卓玲也偷偷摆手打了个招呼。
　　“穗穗。”
　　麦穗微微一笑。
　　但实际上她心里一点都不淡定，甚至像只小麻雀，在扑腾翅膀乱飞。
　　程非又简单说了几句，让其他学生解散。他则走到队伍前，负手站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希望看到你们最积极努力的一面。只管咬死了牙给我往前冲，两个月后，我将会决定你们的去留，明白了吗？”
　　“明白！”
　　程非点头：“好，现在给你们一个小时收拾好东西，解散！”
　　一个小时后，载着19名学生的空艇起飞。
　　菲尼克斯队的集训在另一个校区。
　　作为星级学校，菲尼克斯虽然没有联邦军校那样的大赛区，但也有一块极大的无人区，供他们训练使用。场地内什么训练设施都有，个人的、机甲的。也有模拟仓，直接连接凤凰楼。
　　在这里他们不必受课程列表约束，只需要按自己和教官的意思，不停训练就好。
　　“活动楼就这一栋，室内训练、图书馆、机甲陈列室、食堂都在这里。宿舍楼也只有一栋，在湖边，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其它都是室外设施了。”
　　谢知危说完笑了笑：“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我们去选机甲。”
　　他带队前进，卓玲在后面偷偷和麦穗咬耳朵。
　　“没想到带队的居然是谢知危，他真好看啊……”
　　麦穗敷衍着“嗯”了几声，心里则大为震撼。
　　“还要发机甲吗？是我们的专属机甲吗？”
　　卓玲看她一眼：“当然，不过只限于集训期间，集训完后，除了菲尼克斯队的成员，其他人都需要把机甲留下。”
　　她说完去揪麦穗头发。
　　小姑娘头发整齐又细软，一看就让人很想摸。
　　“麦穗，我发现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麦穗：……
　　因为在和卓玲放狠话之前，她没有一丁点想要进菲尼克斯队的想法。
　　不了解，不关心，不过问。她只想好好的搞她的机甲。能知道集训这事，已经是临时补课补来的了。
　　谢知危带他们到了机甲陈列室。
　　“选一台你们喜欢的，用校牌刷一下系统和它绑定就可以了。注意，集训期间你们只能绑定这一台机甲，请谨慎挑选。”
　　话一说完，学生们便欢呼着四散开，快快乐乐挑选起自己想要的机甲。
　　这里机甲型号极多，什么厂商的都有，但都是B级。
　　麦穗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于是过去问了谢知危。
　　“学长，没有机甲师机甲吗？”
　　谢知危一愣：“什么？”
　　他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如他人一般，带着修养良好的亲切与疏离。
　　麦穗：“我想要机甲师机甲。”
　　谢知危迷惑地眨眨眼。
　　他倒是知道预备队来了个机甲师小姑娘，还是很特殊的第19人，但他以为她会用其它职业参与竞争。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有倒是有的，但是级别有点低，因为……从来没有考虑过会有人用机甲师机甲打比赛。这里的机甲师机甲，只是教官们平时拿来帮我们维修用的。”
　　麦穗理解：“没关系，我看看。”
　　谢知危看看她：“你跟我来。”
　　他带麦穗到了另一处仓储室，打开门，灰尘腾腾往外扑，一台明显已经用旧了的机甲出现在眼前。
　　STS1499型，只有C级，比别人矮了一级。
　　谢知危拂了拂机甲上的灰尘：“你要用吗？”
　　麦穗果断点头：“用！”
　　谢知危提醒：“集训期间机甲会与你们绑定，一旦选择它就不能再改了，你真的确定？”
　　麦穗：“确定！”
　　她这次还真不是为了兴趣挪不动腿。她考虑过了，为了同时兼顾机甲师在战场上的行动能力和防御能力，大部分机甲师机甲都是中型机甲，比如眼前这台。
　　上面除了机甲师职业会用到的工具套装，只加装了简单的铳枪和短刀作为防身。
　　也就意味着，有大把的空间来改进和升级。
　　谢知危还是不放心：“要不要再问问你的教官？”
　　“没事，不用。”麦穗很自然，“他来了我也会这样选，他犟不过我。”
　　谢知危：“……”
　　真是辛苦姜老师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你绑好名字，回去和大家集合吧。”
　　麦穗刷完系统，众人也基本都挑好了自己的机甲。
　　谢知危看了一圈：“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们可以回宿舍收拾好东西，然后去训练场熟悉熟悉环境。”
　　“你们的教官将会在明日交接好工作后过来这边，到时候集训正式开始。”
　　“现在，做最后的放松吧。”
　　卓玲兴冲冲地拉着麦穗将整个训练场逛了一圈。
　　训练场差不多有一座山那样宽阔，容得下二十个人放开了打，她们还仔细检查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为之后的战斗路线做出规划。
　　等天色麻麻灰了才回去。
　　教官不在的这一天，学生们还处于一种新奇且放松的兴奋状态，甚至偷偷搞了个小型聚餐。
　　桌上食物琳琅满目。
　　一个二年级学姐看得目瞪口呆，感觉唾液在不停分泌，不由得扫扫谢知危。
　　“这些东西都是你做的？”
　　她不吝夸奖，“看起来就很好吃，你也太厉害了。”
　　少年低垂下眉眼微笑，淡金色的马尾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透明，他整个人也有些透明，像一块易碎的水晶。
　　学姐看呆了，不自觉喃喃：“谁能娶到你这样的O，简直是三生有幸。”
　　谢知危一愣，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睫毛扇了扇，像是蝴蝶的翅膀。
　　要是手上有本书，一定已经被他用来挡住脸了。
　　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和秀美。
　　“哦呼——”卓玲眼睛发直，不由感叹，“这才是让人喜欢的香香软软的O。”
　　麦穗：“嗯。这才是让人喜欢的香香软软的O。”
　　卓玲：“你一个O，还喜欢这款的？”
　　麦穗：“……”
　　她是A！是猛A！
　　桌上的少年少女们怕谢知危太尴尬，一边吃饭，一边转移开话题。
　　“说起来，李序呢？”有人问。
　　“序哥好像在训练场。”一个与李序交好的一年级男生回答，“他下午一直都在那边。”
　　那学长叹了口气，挤眼睛：“我还想让他也感受一下谢学长的手艺呢。”
　　一个巨A，一个巨O。
　　大家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卓玲碰碰麦穗手臂：“你看这个帖子。”
　　麦穗侧过脸，瞅了一眼——正是她昨天跑去挑衅的帖子。
　　今天下面除了对麦穗的讨论，还多了一张照片，是拍的李序的侧面。
　　眉眼艳丽却凶戾，抑制环的皮革堪堪擦过了少年锁骨，上方喉结凸出且诱人。
　　他这个人浑身上下就充满了一股奇怪的张力。
　　【卧槽，李序好涩呀。真的好涩啊。好想勾着他抑制环，把他拉到面前，上到他从骂骂咧咧到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啊。】
　　【？？？？？楼上在说什么？？？？】
　　【醒醒吧，人家是A！】
　　【就是要上A才有意思呀，软绵绵的O哪儿有意思，会打人会骂人最后却沉迷快乐求着你上他的A才够辣。】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香。】
　　【你们不对劲。快把裤子穿上。】
　　……
　　卓玲啧啧：“我也觉得他戴抑制环挺涩的。”
　　麦穗：“……”
　　晚饭吃完，时间也不早了，谢知危一个人留下收拾，麦穗觉得不太好，凑上去问了一句。
　　“学长，要我帮忙吗？”
　　谢知危对她笑着摇摇头：“不用，你回去好好休息就是。明天开始加油训练，机甲师可太不容易了。”
　　麦穗点点头。
　　确实。
　　机甲师太不容易了。
　　都这么晚了，还要去拆机甲。
　　麦穗眼睛闪闪发光地奔进机甲陈列室。
　　天知道她下午时是怎么按捺着冲动和卓玲逛这逛那——明明绑定机甲的第一时间，她就想拆它了。
　　麦穗不会把这种感兴趣的事留到第二天才动手。
　　如果允许，她甚至想和她老婆睡在一起。
　　她拿出工具套装，小心翼翼地将机甲能源卸下来，然后又依次拆下助推器和多余的装饰，然后着迷地抚摸那一片片麟甲。
　　当机甲运动时，这里每一片鳞甲都会张开，随着人的运动，朝不同的方向翕动。
　　隐隐约约能透过它们张开的缝隙瞥见下方的金属光芒，冷冽光滑，又若隐若现。
　　这才叫涩。
　　麦穗一边拆一边摸，心脏都像要打颤。
　　这时候，身后传来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很耳熟的声音，有点烈。
　　以至于她对老婆的肖想霎时一停，头皮发麻。
　　少年停好机甲，从舱里跳下，朝她走来。
　　麦穗莫名有点紧张，小声回答：“拆机甲。”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刚才她对机甲的那些想法都很像出、出轨。
　　所以就算她还不太想面对李序，也不得不找了个话题岔开：“你做什么去了？”
　　李序：“在外面逛了逛。”
　　麦穗：“晚上我们聚了餐。”
　　“我知道。”少年想也不想，“我对聚餐不感兴趣。”
　　他已经走近了，在垂首打量麦穗放倒拆开的东西。
　　麦穗却走了个神。
　　李序一直都对这种聚会不感兴趣吗？
　　是不感兴趣？还是怕暴露身份？
　　想着想着，她盯向了他衣领内的抑制环。
　　那帖子里的内容不知不觉中开始在脑里翻滚播放，弄乱思维。要勾着他抑制环把他上到说不出话……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抬手扯住了他抑制环的皮革，拉近，迫使少年俯下身与她平视。
　　近到连彼此呼吸都能感觉到。
　　些微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游荡。
　　李序：？？？
　　麦穗猛地回过神，赶紧松手。
　　李序却没有直起身，反而用那双又凶又艳的眸子注视她：“想做？”
　　麦穗急忙立正：“不想！”
　　少年却笑了，笑得挺坏：“我想。”
　　想好几天了。
　　麦穗目瞪口呆，浑身僵硬。
　　抑制环已经被他取下。热潮期还没结束，Omega的信息素诱人地扑过来。
　　李序真就是一只猫。时至今日，他也很讨厌他O的身份，讨厌身体的反应，被人碰到就会炸毛挠回去。但尝到甜头，食髓知味之后，也绝不会放过，反而主动凑近想要得到更多。
　　没有A能抗拒他的信息素。
　　麦穗努力把满脑子不好的画面都挥散，但那些画面缠绕在一起，怎么都散不开，反而注入血脉，滚滚燃烧。
　　A和O本来就是会像磁铁一样互相吸引，渴望结合的生物。哪怕是脑子聪明的A，和不愿当O的O。
　　她茫茫然说：“我现在想搞机甲。”
　　李序适宜地给她脑子又添了一把火，让她烧得更彻底。
　　“先搞我。”
　　“像搞机甲那样，把我也搞到死才好。”
　　他声音微哑，恶劣笑着说。


第21章 
　　今天没有课，何悦拎着袋子走进公寓。
　　城市第三层的公寓基本都这样，地上零零散散扔着废海报空瓶子。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用脚踹打自动贩卖机。走廊的角落有人抱着电吉他搞摇滚。不见光的天台处开了个地下搏击擂台。
　　她走上七楼，第三个房间，敲了敲门。
　　“老师。”
　　没等太久，门啪嗒一声自动打开，何悦走进玄关，喊：“老师，我给你带了点茶叶。”
　　“嗯。”客厅里面传来声音，没什么情绪，“放那就行。”
　　何悦有点意外。
　　以前每次来给老师送东西，都会被骂说“老子还没穷到需要你们接济”，今天却意外地好说话。
　　或者说根本没有理她这一茬。
　　她眨眨眼，将礼盒放进柜子。
　　走到客厅，看见老头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
　　里面表情夸张的男主持人在说个不停。
　　“嘿，欢迎收看《自由之声》，今天依然是新学年新校队特辑，让我们看看这次到达的是哪个学校——哦，菲尼克斯！”
　　怎么突然这么认真看起这个？
　　何悦想。
　　电视里的男人说了一大通废话作为开场白，其中夹杂着些许对菲尼克斯的鄙夷。
　　然后在转过拐角后突然大声：“来了来了！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菲尼克斯队的新主教官——程非上校。以及诸位预备队队员的个人教官。”
　　镜头一转，屏幕中出现了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身边还跟着整整齐齐的军装男女，看起来精神抖擞，威风堂堂。
　　“程非上校大概是我们这颗星球上最贵的教官罢？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理由来到菲尼克斯的呢？难道是拯救弱小的个人英雄主义？哈哈，开个玩笑。”
　　何月愣了愣，没再吭声，轻手轻脚走到沙发旁。
　　主持人介绍完菲尼克斯教官天团，又简单拍了一下训练场地，最后将画面对向活动楼前的台阶。
　　“现在我们看到的便是菲尼克斯预备队的成员们了——哦，天呐，我看到了什么？这不是上次说要让菲尼克斯浴火重生的女孩们吗？”
　　画面定格在少年少女们身上。
　　前排有一个特别惹眼，因为身高线到了她那里，重重一落，宛如盆地。
　　就算她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也没有太多杀伤力。
　　何悦差点叫出来：“穗穗？玲玲？”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
　　她们怎么去了菲尼克斯？
　　连老头都是一愣。
　　直到场景继续往前推进，何悦才反应过来。
　　她不可置信：“怪不得我说这俩孩子考上学校了，也不给我说一声，原来是去了菲尼克斯。”
　　说到这里，她有点惭愧。
　　她以前老拿菲尼克斯来教育自己学生，威胁说“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能上菲尼克斯”。不知道那俩孩子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故意对她隐瞒。
　　但是——
　　何悦依然不理解：“她俩的成绩足够去联邦军校了，就算不去联邦，进荒坂也没问题，怎么会去菲尼克斯呢？”
　　老头没吭声。
　　主持人道：“接下来，我们要参观的是预备队成员训练用机甲。”
　　屏幕中的程非上校训诫了几句，要求学生们站到自己机甲旁边。
　　陈列室恢弘明亮，一排排机甲整齐威风，钢铁的光泽叫人迷恋，上面些许伤痕昭告着它们的战功累累。
　　“和荒坂学院、南部军校一样，菲尼克斯交给预备队学生们训练用的机甲也是B级。只是以菲尼克斯当前的能力，这些机甲算得上是相当沉重的负担，不知道成员们是否对得起学校的大出血？”
　　主持人对他辨认机甲的能力非常有信心。
　　他依次介绍。
　　“这一台是由军用科技制作的海神530型双剑机甲。这一台是由尼尔星生产的NE47pro型盾斧机甲。这一台是由康陶军校提供的新锐T33型单刀机甲……”
　　镜头跟着一一扫过机甲和机甲旁的孩子们。
　　何悦正看得聚精会神，镜头画面突然一空。
　　嗯？
　　她一愣。
　　主持人也一愣：“呃，这是……”
　　他低头。
　　画面缓缓下移，对向地面。
　　一地的钢铁碎片，碎得彻底，只剩下两只机甲足在那里站得□□。看得出来，它生前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对待。
　　主持人：……
　　画面抖了抖，能感觉得到摄影师也满腔复杂，一点一点回到学生的脸上。
　　小姑娘站得笔直，满脸严肃：“这也看不出来吗？”
　　她平静。
　　“这是席德公司的STS1499型机甲师机甲。”
　　何悦：……
　　老头：……
　　众人：……
　　一地碎片闪烁。
　　这谁看得出来啊！！！
　　麦穗脸绷得很紧。
　　四周学生们想笑又不敢笑，脸色怪异，都很难受。
　　姜朝阳更是生无可恋。
　　麦穗抬起视线，扫向斜对面的李序，吸了口气。
　　她觉得谁都可以笑，唯独李序没有资格笑。
　　——这是谁干的好事？
　　少年笑时喉结滚动一下。
　　他今日没有再穿那身迷彩校服衬衫，而是换上了连体军装——这是集训时所有预备成员的统一着装。
　　只是别人一般会在军装下多穿一件T恤打底，李序除了黑色T恤，还在胸前缠了一圈绷带。
　　因为那里被麦穗啃得又红又肿，至今没有消退。
　　不缠起来的话，挺立着一目了然。
　　少年突然斜过视线，又黑又深的眸子对上她。
　　他挑挑眉，就好像昨天晚上伺候或者勾引完她后，往哪儿一倚的表情，浑身汗涔涔热腾腾写着：我都糟糕成这样了，你还不来上我？
　　麦穗的理智线就是从那里开始崩坏的。
　　她很不懂。
　　这个人一开始趴在地下竞技场的休息室时，一副宁死不屈，谁敢碰他他就把谁头捏爆的凶烈模样。怎么尝到甜头后就、就没有羞耻心了？
　　她低下头。
　　过了好半天，程非才开口：“现在把你们的玩心收起来，给我好好应对集训。前两个月，将会由你们教官带领你们进行自由训练，后半个月，将由我来验收训练成果，并且进行选拔。希望你们能与教官好好配合，抓紧每一天时间。”
　　说完还扫扫地上的机甲尸骸，嘴角隐约抽了抽。
　　“你们好自为之。”
　　……
　　集训正式开始。
　　确切的说是别人的集训正式开始。麦穗的机甲碎成这样，也没法开始。
　　姜朝阳急得围着她团团转，甚至想动手和她一起收拾：“两个人会快一点。”
　　麦穗立刻拦住。
　　“不用，姜老师，我自己拆印象会深刻一点。”
　　姜朝阳：“？？？”
　　他警惕：“拆？你还要拆？”
　　麦穗点点头，特真诚：“还剩下一双脚没拆完，您看到了。”
　　姜朝阳一巴掌按在自己脑门上，回过神又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让小姑娘脑袋往下沉了沉，摸着头发懵懵懂懂看他。
　　姜朝阳沉声：“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麦穗：“把它们组装完。”
　　“你……”姜朝阳想说很多，但最后都吞下，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唉，行行行！”
　　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有多固执。
　　关键是，他还没有威逼利诱她的手段。
　　不听话就开除？——不可能，菲尼克斯不是那种独断学校。
　　不听话就逐出菲尼克斯队？——好像对她没影响，更何况是自己死缠烂打求着她进的。
　　乖乖训练就奖星币？——更不可能。星币对麦穗的诱惑力很大，但明显机甲的诱惑力更大。
　　归根结底，姜朝阳想，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自己想训练她的愿望，比她想接受训练的愿望更强，以至于自己过于被动。
　　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
　　姜朝阳硬着头皮，狠狠敲打：“你给我动作快点！”
　　麦穗：“嗯！”
　　之后的几天，她除了做体能训练，就是回来搞机甲，她恨不得搬到机甲陈列室来住。
　　谢知危偶尔帮忙端个茶倒个水，便觉得她看见机甲时，眼睛里都像有星星，一看就是兴趣所在，让他不禁莞尔。
　　第一天，麦穗将机甲足拆了。
　　第二天，她将每一块零件记录进光脑。
　　第三天，开始用手头已有的部件重新模拟拼装构图。
　　姜朝阳深知机甲拆起来容易装起来难，又不像凤凰楼那样手指轻轻一划，升级组件就自动吸附上去。于是耐着性子没有催她。
　　这样白白过了一周，当他发现麦穗的机甲还没有完全组装好，而她还不紧不慢地涂涂改改拼装图时，终于爆发。
　　“你明天给我到训练场去。”他沉着脸，点着她额头，“我给你约了几个对手，你和他们实战去。”
　　麦穗：“可我机甲还没装好。”
　　姜朝阳：“装好了就好着去，没装好就烂着去，总之，你明天必须去。”
　　好吧，看来是不打架不行了。
　　麦穗嫌机甲重新组装好再拆一次太麻烦，所以第二天，只简简单单装上基础结构和功能就上了场。
　　“……”
　　被姜朝阳拉来对战的学长表情莫测。
　　他看着她简陋又破烂的机甲，好半天才勉强道：“学妹，我们点到为止。”
　　麦穗：“没事，不用对我手下留情。”
　　话虽如此，学长还是对着她那身机甲下不了手。
　　出招有所顾虑，结果就是自己的脖颈先被对方铳枪抵拢。
　　麦穗：“我这一枪下去，你可能会死。”
　　学长：“……”
　　麦穗：“我赢了。我说了不用对我手下留情。”
　　学长有点尴尬。
　　其实打到后面，他没有对她手下留情了。
　　他一个穿着B级机甲的二年级铳枪班学生，输给拆得破破烂烂的C级机甲，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他没想到麦穗的招式又狠又快，回过神来，已经输了。
　　“姜老师？”学长操作机甲回头。
　　姜朝阳大概也看出了点什么：“没事。你下去吧，周婷，你和她打。”
　　第二个上场的是三年级学姐，穿着荒坂财阀的C34型铳枪机甲。
　　她只和麦穗对视了一眼，连招呼也没打，直接抽枪开战。
　　麦穗也不废话，往后一退，迅速进入状态。
　　场外铳枪机甲内的秀美少年皱了皱眉。
　　方才和麦穗对战的学长已经退了出来，与他站到一块儿，打开通讯仪交流：“这小学妹还挺能打的。”
　　“嗯。”谢知危浅浅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对方这话其实有些落寞，便笑了笑，“你反应迅速，出手流畅。但问题在于判断不够精准。总得来说，实战少了，多去凤凰楼找对手练练便是。”
　　学长听得直眨眼。
　　他没想到谢知危会看得这么准。
　　但转念一想，这人毕竟是上届菲尼克斯队助理，就算不是正式队员，也跟着学了不少门道，不由得嘻嘻一笑：“那你说这小学妹和周婷哪个会赢？”
　　谢知危不吭声了，安安静静看着那边。
　　足足过了三分钟才叹气：“……看不出来。”
　　周婷在三年级中也算是个人物，还有人给她取了个外号——优等生狙击手。
　　铳枪专业三个班，只要有人被老师夸一句“打得好”，她就会将那人约出来干一架。
　　赢了就放过对方，输了就阴魂不散，天天约架。以至于三年级铳枪班学生每次听见老师夸奖人，不是先高兴，而是先后背一凉。
　　这会儿两个人打得正激烈。
　　周婷的子弹没有往麦穗身上招呼，而是往两侧打，封住去路，尔后骤然一跃，凑身上前，用枪口对准麦穗头颅。
　　周婷来势汹汹，很难躲避，硬扛绝对不行。所以麦穗启动了助推器，却没有按照常理往后或者往上飞，竟然意外地踢向对方下巴，借着踢势在空中翻跃。
　　周婷不得不往后一仰进行躲避。麦穗也趁着这个机会，开了发蓄力枪。
　　“打中了？”
　　学长打开放大仪，试图看清楚她们动作。
　　谢知危摇摇头：“没打中。”
　　周婷挑战过整个三年级，可不是吃素的。
　　她在察觉到麦穗意图的短短一瞬就已经开启助推器躲闪，与此同时，转身将子弹扫射过去。
　　她料想尚且未能落地的麦穗无法躲开他的子弹，哪知麦穗压根就没准备落地，直接一蹬身后树干，整个人游鱼一般从她头上飞跃过去。
　　敏捷度越高的人，看到的世界越缓慢。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好像按下了缓速播放键，周婷抬起头，看见冲刺过去的麦穗也正低头在瞧她。
　　手上黑黢黢的枪口像死亡的黑洞。
　　就算隔着面甲，也不难想象，其中的人正眯起一只眼，试图在极速的运动中瞄准她位置。
　　“砰。”
　　这次不是子弹声音，而是麦穗在轻声开口。
　　接着，一枪射出。
　　“周婷被打中了。”谢知危说。
　　学长满脑子问号。
　　“打中了？什么时候？”
　　“麦穗在空中冲刺的时候。”
　　“那种状态也能开枪？身体平衡能控制住？视线能跟上？”
　　谢知危没说话。
　　周婷比学长实战经验多，没太惊讶。
　　她不仅不躲，反而逼了上去——她身上这套B级机甲防御很高，麦穗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穿。
　　周婷将右手铳枪切为短刀，往上一挑，麦穗躲过，按理说短刀应该会往下落，周婷却快速收手，又往上挑刺两次，然后关闭机甲平衡系统，射两发子弹，借着后坐力往后退两米，再霍然冲回来，劈刀砍下。
　　“这是周婷的绝招。”
　　学长声音沉了下去，现在换他给谢知危讲解了。
　　“她之前就是用这招打中了他们班教官，得到了集训资格。”
　　经过三年的磨练，这一套连招已经被她优化到极致，就没有打不中的人。
　　麦穗也确实被打中了，而且很惨。她机甲太脆弱，周婷的刺击直接让那块遮挡她的防御甲崩掉，暴露出大半个人来。
　　另一边的周婷劈砍已经收不住，一刀落下可能会切断麦穗身体，她也变了脸色。
　　“不好！”
　　学长提起声音。
　　倒是麦穗眼皮也没抬一下，抬起手。
　　砰——
　　枪声响亮。
　　却不是她开的火。
　　场上静默一下，学长愣愣转过头——是谢知危动的手，子弹刚好打中周婷短刀与机甲臂相连的薄弱处。
　　那短刀转了转，滑落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学长还没来得及反应。
　　谢知危已经连通场内两人的通讯仪，温和，却也有力地告知。
　　“停。安全为主。”
　　“……”
　　麦穗有点遗憾，她刚才判断过了，周婷的劈砍无法再在空中变化轨道，她大可以牺牲一条左手，甚至半边肩膀去接她那一刀，与此同时，右手绝对能打穿对方面甲。
　　但是被中途打断了。
　　现在战斗显然无法再进行下去。
　　这一局……
　　“算我们平手。”
　　周婷冷冷道。
　　她没多说，转身就走。
　　不知道为什么，麦穗觉得学姐好像有一点讨厌自己。
　　“她对谁都这样。”学长不知何时凑了回来，与她一起看那背影，“我们以前都以为她讨厌我们。但实际上，她就是不想废话，想迅速进入下一场战斗。”
　　麦穗“嗯”了一声：“刚才开枪的是你？”
　　“那倒不是。”学长摇头，“是谢知危。”
　　麦穗诧异。
　　打得非常准。
　　能在那种激烈战斗中精准命中薄弱处，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她往外看了一眼。
　　刚想说点什么，姜朝阳已经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之前没有叫停，也没有出手，因为他看出来了麦穗意图——背水一战。
　　做出舍弃，获得胜利。
　　不知道是不是她性格太实诚带来的坏结果，人看起来乖乖小小一只，身上却有种不怕死往前莽的蛮劲儿。
　　姜朝阳站定：“你觉得你刚才输在哪儿？”
　　麦穗摇头：“姜老师，我没输，是平手。”
　　“再打下去，你迟早会输。机甲都崩掉了，你能撑多久？”
　　姜朝阳抱着胳膊，“你觉得你输在哪儿？”
　　是反应力？还是身体速度？还是出手方式？
　　麦穗认真思忖一下老师的话，明白了。
　　“我输在机甲崩掉了。”
　　“如果不是急着训练，再好好琢磨一下机甲的话，肯定能赢。”
　　她理解姜朝阳的良苦用心。
　　“姜老师，我懂你意思——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必须把机甲锻造到极致，做好所有准备，再与大家一争高低。”
　　姜朝阳：“……”
　　你懂个锤子。


第22章 
　　眼瞧着场上气氛不对，学长打了声哈哈，赶紧脚底抹油溜掉。
　　谢知危本来也想去盯别的成员的比赛，但是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然后有幸看到了早期麦穗驯服姜朝阳的珍贵影像。
　　姜朝阳质问：“你一天到底都在想什么？”
　　麦穗认真：“我在想机甲。”
　　姜朝阳生气：“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麦穗严谨：“暂时还没有想那么多，真的就只想了机甲。”
　　姜朝阳深吸一口气，差点脱口而出一声西八：“明天开始，上午我给你做射击训练，下午你泡模拟厅，或者我给你找对手来实战。”
　　麦穗深觉不妥：“老师……”
　　姜朝阳打断她：“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儿吗？”
　　这样一绕，问题又回归起点了。
　　眼见着小丫头张嘴要说话，姜朝阳赶紧叫停，直接指出：“迅捷有余，力道不足。架势太慢，不会拆招。主用手不精，副用手绵软。”
　　好像确实挺到位的。
　　麦穗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老师，我只有上午半天能空出来，我会跟着你训练，但下午还是要研究机甲。”
　　姜朝阳：！！！
　　这轴孩子！
　　关键是，麦穗还特诚恳：“老师，我有我的想法，我会让你看到成绩。”
　　他们对峙了好半天。
　　姜朝阳终于长叹一口气，抬起手：“八个小时。”
　　“每天至少跟着我训练八个小时，剩下时间我不管你。一个月后，你再打一场，如果能赢，那我们继续。不能赢，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你必须完全听从我安排。明白了吗？”
　　这应该是他能做出的做大让步了。
　　麦穗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终于点点头：“好。”
　　谢知危略一皱眉，并不明白。
　　姜老师的想法他倒是理解——要把麦穗自身的能力开发到极致。
　　刚才战斗，他也隐隐约约看出点问题，但他只能说出个大概，没法具体到这个程度。姜朝阳到底是高级教官，直接抓到点上，估计训练方案也同时规划了出来。
　　不过麦穗的想法，谢知危就真的猜不透了。
　　她似乎更倾向于开发机甲的能力。
　　但是一开始，她就没有选择更高级的B级战斗机甲，现在就算再怎么升级自己的非战斗机甲，材料和配置局限在那里，也不可能升级成A级，也不可能比得过专门的战斗机甲。
　　更何况，她作为机甲师，平时体能训练本来就比其他班的学生少，身体素质要差一些，也是集训中最不被看好的一个学生。
　　这样折腾不是浪费时间吗。
　　姜老师居然同意了她的要求。
　　谢知危实在是不懂。
　　但正因为不懂，才更想接着看下去。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他也不例外。
　　当天晚上，麦穗就泡进了五楼图书馆。
　　书架很高，她个子又太矮，踮着脚仰头望了半天，脖子都快酸了。
　　谢知危刚准备问她想要哪一本，就见她猛地蹲身使力，往上一蹦，跟运动员似的，成功抓住中间那本书。
　　谢知危：……
　　跳得还挺高。
　　麦穗却愣愣看着手里的书，没了动作，耳朵越来越红。
　　她刚才好不容易找到本书，上面有机甲两字，拿到手里才发现上面写的是《机甲舱，最另类的幽会地点，快和你的Ta试试吧》。
　　一看就不是正经书！
　　话说回来，为什么学校会有这种书？
　　她光是拿着都觉得烫手，不自觉摩挲一下封面。
　　“……应该是勾选了机甲关键词，没有仔细区分，就一起购买了。”
　　背后传来个声音，也因为不好意思，有点异样的低沉。
　　麦穗回过头，看见谢知危站在身后，长发被暖色灯光染出一层金橘色。
　　少年羞赧起来的模样，和他平时工作时的样子差别很大。
　　麦穗歪歪头。
　　谢知危快速抽走她手中的书，看也不看，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惹得小姑娘分过去一缕视线。
　　——那可是钱。
　　估计值个小几百星币呢，回头一定要捡起来。
　　“你想找什么书？”谢知危问。
　　麦穗回过神：“机甲结构，功能原理，力学计算一类的。”
　　谢知危点点头，没说话。
　　麦穗瞅他：“有吗？”
　　“有应该是有，但不知道放在哪儿了。”少年抬眼，“我得找找。”
　　麦穗：“谢谢学长。”
　　话题到此结束，氤氲灯光下，两个人轮廓都有些朦胧。
　　麦穗不知道学长的“找找”是什么时候，不过她挺急的，所以继续踮着脚，蹦跶着想看最上排的书名，然后听见谢知危的声音。
　　很轻。
　　“我会帮你找书，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天，谢知危果真将一大堆书籍交给了麦穗。
　　于是麦穗连着泡了一整周的图书馆。
　　现在的七种类型机甲，部件几乎都固定了下来。区别只是在于它们的材料外形和组装方式。
　　麦穗想动的则是里面的构造组成。这就有点复杂了，而且她材料也不够。
　　她托着腮在图书馆想了很久，最后咬咬牙，决定去材料店逛逛。
　　集训一周只放一天假，麦穗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交通和人挤人上，到了周日，早早就出了门。没想到正好赶上吃早饭的点，四周香味四溢，让人垂涎。
　　这里是距离校区三公里远的小镇。眼下星球过于城市化，已经很难见到这样的小镇。里面模样也和大多数城市差不多，钢筋水泥层层叠叠，逼仄狭窄。
　　一旁紫色招牌下，老板吆喝。
　　“中华饺子！刚出锅的中华饺子！一盒200星币啊！”
　　他揭开锅盖，香味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麦穗有点挪不开视线。
　　好饿。
　　想吃。
　　但是两百星币太贵，比一个汉堡还贵。
　　她看了好几眼，扭过头，快步离开。
　　先去买材料，买完材料如果还饿，就买一盒吃！
　　小镇既然在军校附近，自然少不了机甲生意。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材料店，门口明晃晃挂着“免费加工”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深刻体现出一个内卷精髓。
　　麦穗随便找了家店进去。
　　“老板，你们什么东西都能做吗？”
　　老板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打着哈欠：“你说得出来，我就能做得出来。”
　　麦穗将图纸递过去：“你看看。”
　　她脸长得太嫩，比起高大威猛的军校生，更像是镇里初中的中学生。小屁孩能要得了什么高级货？顶天就是早熟的Omega想要定制些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
　　老板没当一回事，嘴里呵欠不停，随随便便将图纸拿起来，看了看。
　　片刻后，他眉头逐渐皱起，身子也渐渐坐直，甚至放下了跷着的二郎腿。
　　“这是什么？”他问。
　　麦穗：“钩爪。”
　　“装进机甲里的？”
　　“对。”
　　“哪里来的图？”
　　“我自己画的。”
　　老板张了张嘴，表情将信将疑，招呼她过来：“这里我看不太懂。”
　　看不懂很正常，这张图纸太过复杂，麦穗给他解释：“这是管道里面的拼装，线全部盘起，搭载自动收发开关。这边是一个小型弹射装置，后面是连接器和信号器。”
　　店主拄着下巴，闭眼想象：“线要多长？”
　　“20米左右。”
　　店主啧了一声，点着图纸下的标注：“还得轻，还得能承载两台轻型机甲的重量。”
　　“对。”
　　“难。”店主抬起头，实话实说，“很难。”
　　麦穗：“做不了？”
　　“倒不是做不了，我什么都能做。”店主叹了口气，“是材料难。按照你的要求，需要超织钛才行，我们店没有那种东西。”
　　麦穗：“那我要到哪里买才行？”
　　店主：“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进货，但你得先给钱。”
　　提起钱，就到了麦穗软肋。
　　她谨慎：“多少钱？”
　　店主噼噼啪啪算了一通，大方：“137万星币，优惠你一点，给135万吧。”
　　麦穗：……
　　虽然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超织钛会很贵，但没想过会这样贵。
　　见她迟迟不作声，店主猜她拿不出那么多钱，又给她提供了另外一个方案：“如果你能把各种限制放宽的话，可以用加了超织钛的合成金属来代替，含量越低，价格越便宜。最低一档，差不多只要十万星币。”
　　麦穗：……
　　她还是买不起。
　　“再不然——”店主拖长声音，瞥她一眼，提供最后一个方案，“你把你这张图纸卖给我，我给你用50%的超织钛合金。非但不收你钱，还免费帮你加工好组件，怎么样？”
　　还能这样？
　　小姑娘想了想，一口答应：“行。”
　　“你登记一下。”店主推了个全息版给他，笑了，“这周我去进货，下周日你来拿，保证你满意。”
　　两人勾兑完，各自心满意足。
　　麦穗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离开商店时，天色已经敞亮，饺子铺的生意也快做完，门口老板不停大喊：“最后十盒！先到先得！”
　　麦穗站了一会儿，点开光脑，看看右下角的存款——可怜巴巴的13131。
　　今天去了材料店，才知道钱有多不够用。
　　她失落地关闭系统。算了，不吃了。她就算饿死，死这里，从楼上跳下去，也绝不再为了机甲以外的东西花钱！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走，没想到一转眼，又看见个熟悉的人。
　　少年穿梭在人群中，大概觉得街道过于拥挤，蹙了点眉，让他的艳丽中多出许多冷锐锋利，仿佛出了鞘的利刃。
　　四周都是水煮鸡蛋，只有他的脸她能清晰辨认。
　　李序？
　　小姑娘迟疑一下，在“不浪费时间返校搞机甲”和“跟上他”之间选择了后者。
　　李序个高腿长，走起路也快。
　　没太久就到达了目的地。
　　——药店。
　　麦穗满脑子都是问题。
　　他买药？
　　他怎么了？
　　然而少年买的却不是药，是一卷新绷带。
　　——不能吧？
　　麦穗心里一跳。
　　这之后整个下午，她都显得心神不宁，连机甲书都拉不回思绪了。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忍不住拿光脑搜索。
　　【胸膛受伤的治愈时间。】
　　【破皮要多久能好。】
　　【Omega皮外伤愈合力比其他性别更差吗？】
　　搜出来的结果越来越离谱，以至于她一把关掉光脑，坐得端端正正，心跳如擂。
　　经过观察，她百分之百确定，李序依然是缠着绷带的。
　　网络上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不得已，麦穗硬着头皮求助了医生。
　　麦穗：【科利尔医生，胸口受伤后，两周还没好，正常吗？】
　　这会儿天色已晚，谢知危就坐在不远处。
　　若非灯光朦胧，她耳朵上的红简直遮掩不住。
　　麦穗怀疑自己是小狗，咬得太过头了。
　　但她也不想的。谁让李序个子太高，她刚好只到他那个高度。
　　而且他的反应很激烈诱人。
　　科利尔医生收到信息后，被吓了一跳。
　　他见过的病患不少，一眼就能明白其中意思。
　　科利尔：【男的女的？什么性别？】
　　麦穗：【男性O。】
　　哦——
　　老医生松了口气，他差点担心小姑娘说的那个朋友是指她自己。
　　科利尔：【事发当时是热潮期？】
　　麦穗：【对。】
　　科利尔医生不再说话，过了足足五分钟，给她传来一份资料。
　　麦穗点开链接，看到的却是以前生理课的内容。
　　男性Omega在热潮期结束后，身体会根据他在热潮期的结合程度分泌出某种激素，使胸部顶尖稍稍挺起。像发育期的小少年一样，膨膨的。不必担心，半个月左右就能恢复。
　　后面的麦穗不敢看了，正襟危坐，却稍稍侧过眸子。
　　不远处的李序正在训练场上四人对战。
　　已经入夜。
　　他操作的是一台黑色单刀机甲，在夜幕中看不清楚，只有浮光掠影时不时闪过。
　　对手们判定得第一个除掉他，于是团结起来齐心协力追杀。
　　刀光剑影。少年游走其中，没有出招，却明显的游刃有余，仿佛一只残忍的黑猫，在逗玩身边几只战战兢兢的老鼠。最后猛一绕后，终于抬手，光刀精准切过对方脖子。
　　又狂又烈。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此刻嚣张到爆的“巨A”李序，绷带下遮掩的青涩果实也圆润挺立，色气到爆。
　　问题应该不大。
　　他还是很能打的。
　　麦穗捏着笔，埋下头。
　　这时候光脑又响了一声。
　　科利尔：【对了，用细纱绷带缠，会比普通绷带舒服。】
　　麦穗：！！！
　　晚上八点，距离关闭校门还有一个小时。
　　谢知危揉着鼻梁骨抬头，看见对面那一整晚都坐立不安的小学妹突然起身，像忘了东西似的，急急忙忙往外跑。
　　谢知危瞟了眼腕表，不明就里。
　　再垂眸看向窗外，小学妹风风火火的身影从活动楼一路奔出了校门。


第23章 
　　新部件的问题被解决了，麦穗却没有变轻松，反而比之前还要忙。
　　谢知危经常会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但最近这一周，他走了麦穗都还不走。
　　以至于他不得不提醒一句：“快12点了。”
　　麦穗“嗯嗯”地答应，却并没有要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只盯着书本挪不开眼。
　　好几次谢知危下半夜起床喝水，还能看见图书馆的灯亮着。
　　这样下去不行，得劝劝她。谢·男妈妈·知危如是想。
　　机会来了。
　　周六晚上吃饭的时候，麦穗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学长好。”
　　小姑娘挺礼貌，也挺见外。
　　经过几周的相处，谢知危算是大致了解了她性格。
　　她好像不怎么认人，很多时候遇到一起集训的队友们，都会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仿佛搞不清楚对方是谁。
　　谢知危：“嗯。”
　　“嗯。”
　　与他同时发出这个单音节词的还有一个人。
　　谢知危略略侧眸，分过去一个目光。
　　见李序与另一个一年级男生一起走了进来。
　　男生叽叽喳喳个不停：“序哥，你明天白天有空吗？我们要不一起去城里逛逛？听说最近新开了家电玩城，咱们试试去？”
　　李序应了什么没听见，倒是扫过来的视线与他撞上。
　　少年眼型漂亮，眼尾一勾一挑，按理说像赤狐一样，应该会随时给人种在诱人上钩或者捉弄人的痞坏感，但实际上被李序身上那股锋芒一衬，连带着那张艳绝的脸一起，都显得冷锐凶戾，像要挑战天理。
　　来这里之前，谢知危就已经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言。
　　说是战斗起来很危险，打架也挺可怕，感觉能单手给人开瓢。看人几眼，一言不发，就足够叫人胆战心惊。大部分学生都挺怕他，当然，更大部分把他当性幻想对象，希望这样一个强大漂亮的Alpha能占有他们，标记他们。
　　朋友还打趣说：知危，你要小心他的信息素，一定是催情剂味。
　　谢知危一笑置之，没当一回事。
　　他向来对模样漂亮却桀骜不逊的不良少年不感兴趣，从小到大的那些校园大佬，没一个能吸引他。
　　不过他做好了被李序顶撞不服的准备，将其列为最需要他留心的首要刺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到头来最让他头疼的不是李序。
　　或者说，少年根本不需要人操心，他日常生活除了训练场模拟厅就是回宿舍睡觉，只偶尔在训练场要防着他下手太狠，把人真的打伤。
　　真正的刺头反而是面前这个谁看了不夸一声乖巧听话好孩子的麦穗。
　　想到这里，谢知危心情很微妙。
　　偏偏麦穗开了口：“学长，我能不能借一台单刀机甲？”
　　谢知危撤开放在李序身上的注意力，只隐隐约约察觉对方视线还落在这边。
　　他思绪回到麦穗身上：“为什么？”
　　浑然不知自己是头号刺头的麦穗老实回答：“我想拆开看看。你知道我最近都在折腾机甲，我想研究一下单刀机甲的手臂构造。”
　　果然是想拆。谢知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没说话，舀着汤喝，睫毛半垂。
　　大部分学生更喜欢直接端碗喝完，但谢知危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
　　淡金色马尾垂在肩上，泛出碎碎光芒。
　　麦穗也学着他舀了口汤：“我不会拆太多，只是看一下臂部的构造，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铳枪和刀片的切换变得更迅速一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学长，这种事你能做主吗？”
　　谢知危：“能。”
　　麦穗态度极其诚恳端正：“那我能拆吗？我保证不会把它弄坏，甚至可以给它升级一下。”
　　谢知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穗穗，再这样……下去，你进不了菲尼克斯队怎么办？”
　　中间顿的那一下，他本来想说“不务正业”，又觉得可能对小姑娘太严厉了，于是吞下。
　　麦穗愣了愣，满脑子都是机甲，觉得谢知危的意思是，离开菲利克斯队，她动过的那些机甲怎么办。
　　麦穗：“就算我没进，把它们升级好了，学校也不吃亏啊。”
　　谢知危：……
　　说不通了。
　　他捏了下眉心：“但我希望你能进。你的训练我都看过了，天赋很高，时间抓紧一点，作为铳枪手入队绝对有希望。你现在，更应该把时间花在训练上，明白吗？”
　　“进了校队后，每个人都能发一台自己专属的机甲，到时候你怎么折腾都没关系。”
　　说到这里，谢知危顿了顿。
　　他的想法很简单，机甲师不外乎是将机甲维修好，或者让防御、力量、灵巧一类的数值升级。
　　“机甲不管怎么升级，始终有上限。而人是没有上限的。”
　　他说得很有道理。
　　麦穗沉默一会儿：“那我能借单刀机甲吗？”
　　谢知危：……
　　头号刺头果然固执过头，威力不小。
　　他头疼得要死。
　　身后交谈不知何时停了。
　　谢知危没注意，颇为无奈，安静看着她，表情里写出四个字：你觉得呢？
　　脸盲的麦穗却读不懂，圆眼睛懵懂看他。
　　大眼瞪小眼几秒，桌边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细长白皙，腕骨却凸出。漂亮，又有力量感。
　　那只手往前轻轻一推，将手里东西顺着桌面滑过去。
　　“拿着。”
　　谢知危一愣。
　　麦穗下意识抬手，按住那枚绑定了学生信息的校牌，上面写着“菲尼克斯军校，99届单刀一班，李序”。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见少年的脸，就先见着袖子半挽的手臂抬起。
　　脑袋一热。
　　那只手随便揉了下。
　　“周一记得还我。”
　　李序扔下一句。
　　麦穗再回过头，只能看见少年匆匆穿过食堂去向模拟室的背影。
　　尘埃落定。
　　刺头没能解决。
　　谢知危揉了揉太阳穴，无可奈何摇摇头，继续喝汤。
　　麦穗倒是想起一个事。
　　——对了，绷带还没给李序！
　　那天她一时热血上头，觉得她应该负起责任。虽然李序说了不需要，但她不能当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于是去买了绷带。
　　然后第二天就沉迷机甲，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再加上一直很忙，也不怎么能见到他……
　　话说回来，他身体已经恢复了吧？
　　下次有机会再给他好了。
　　麦穗也咕噜噜把汤喝完。
　　她现在要去拆他机甲了！
　　她和谢知危说了再见，放好餐盘，直奔三楼，连电梯都没等。
　　但麦穗没想到，她连机甲都没碰到，就先冷汗直冒，背后发凉，倒在了机甲陈列室。
　　……
　　再次醒来，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
　　墙壁、被褥都是白色，旁边吊瓶里的水晃晃悠悠。
　　麦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又晕倒了。
　　屋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屋外响着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谢知危难得严肃：“姜老师，她现在的时间规划非常不合理。”
　　少年貌美温柔。
　　但挺直脊背这样一站，马尾高束，眉峰稍皱的样子还是颇具气势。
　　“您应该知道，我是校队助理，我负责照顾大家，也负责协助主教官进行甄选。”
　　“不管是从天赋来讲，还是目前训练展示的实力来讲，我都认为麦穗完全有能力进入校队，但你们的行程安排让我很难和主教官交代。”
　　不过这份气势再强，也强不过个子更高，身经百战的教官。
　　姜朝阳也头疼：“我知道。我会重新安排我们的时间表。”
　　两人说着，门口屏幕上的字忽然变成绿色，提示病人已经苏醒。
　　谢知危看了眼：“我还要去看其他人训练，就不进去了，你们好好商量。”
　　姜朝阳说了声“好”。
　　少年抿唇离开，发梢在空气中轻轻摇摆。
　　……
　　麦穗还盯着天空在看，不太理解天空为什么是白色。
　　难得的晴天，阳光被窗棂切割一块块倒映下来。
　　门口突然咔哒一声，姜朝阳开门走进来。
　　“长时间熬夜，睡眠不足，导致的心律失常，突发性昏厥。”
　　姜朝阳一边说一边在她床尾站定，面色严肃：“你给我说说你最近的时间规划。”
　　麦穗没问任何问题。
　　“六点起床跑操，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半开始体能训练……”
　　她如实汇报了一遍，只有最后简略了些。
　　“晚上六点吃晚饭，然后开始泡图书馆，最后睡觉。”
　　关键的呢？
　　姜朝阳凉凉看她：“几点睡？”
　　麦穗：“……四点。”
　　还算诚实，姜朝阳冷笑：“一天只睡两个小时，还要参加高强度训练，你不要命了？”
　　麦穗点头：“要。”
　　姜朝阳提高了点声音：“要就听我安排，以后每天必须保证八个小时睡眠时间。”
　　麦穗：……
　　她算了算。
　　八个小时睡觉，八个小时体能训练，一天只剩下最后八个小时，减去吃饭洗澡赶路等等琐事，那也太紧巴巴了。
　　她当即摇头：“不行。”
　　“没有不行，”姜朝阳专横，“现在我说了算。”
　　说着，挥了下手，不给她反驳机会：“把你机甲图纸发我。”
　　教官现在看起来很不讲理。
　　不得已，麦穗慢吞吞发给了姜朝阳。
　　趁对方低头打量，她多问了一句：“姜老师，我睡了多久？”
　　姜朝阳头也不抬：“十四个小时。”
　　麦穗：！！！
　　那现在快九点了？
　　怪不得天空这么白！
　　她看向头上的吊瓶，警惕：“这个还要打多久？”
　　“一个小时吧。”
　　“可以不打了吗？”麦穗很愁，“我还要去拆机甲。
　　姜朝阳气笑了：“你这时候还想着拆机甲，刚才和你说的话都是耳旁风了？”
　　麦穗有理由：“老师，我时间很紧张，机甲是李序借我的，明天他训练开始前我还得完完整整还他。”
　　李序？姜朝阳想了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也听说过。
　　一般来说，校队的五个成员配置是：一个主C，两个副C，一个辅助，最后一个位置用来填补队伍中的薄弱点。比如缺防御就上盾斧，缺远程就上铳枪。
　　这个位置本来叫补位。
　　但因为这个位置明明是最后定下、最不被重视的存在，后来却出了各种神仙战士，什么力挽狂澜，什么绝地反杀，什么逆风翻盘。所以现在多出一个戏称，也是比“补位”流传更广的称呼。
　　——奇迹位。
　　李序几个人明显是主教官心中的主C人选，所以除了个人教官的训练外，主教官偶尔也会亲自指点他们。今天晚上他们就有一场训练战来着。
　　怎么把机甲借给麦穗了？晚上还怎么训练？
　　姜朝阳只是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放下不管，注意力又落回麦穗的图纸上，蹙着眉。
　　麦穗试探着想把针管拔下：“姜老师？”
　　姜朝阳没搭话，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厉害，半晌后突然打开光脑的投映，给她指点：“这里不能这样装，会影响动力系统。防御削弱太多。下面散热没考虑到。新部件和刀片的碰撞冲突你也没考虑到。”
　　他说的都很对，看得出来，姜朝阳对此非常了解。
　　麦穗摸着针管的手一顿：“刀片我是想直接拆掉，装到其它位置。”
　　姜朝阳：“右手？舍弃工具套装？”
　　麦穗：“不，工具套装绝对不能舍弃，那是我吃饭的东西。”
　　姜朝阳：“那舍弃铳枪？”
　　“也不是，”麦穗开始用了点力了，“是铳枪和刀片都换位置，所以我才想研究一下单刀机甲的刀片构造，看能不能改装。”
　　姜朝阳瞥她一眼：“今天的医疗费是我出的，你敢拔了针管，你就自己付钱去。”
　　小姑娘立刻停手，像是只被抢了小饼干，不知所措的小龙猫。
　　好半天才开口。
　　“姜老师，我图上那个新部件我还没去拿，在城里材料店。”
　　“我去拿。”姜朝阳关掉光脑，负起手，“我问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麦穗：“嗯。”
　　“有这么喜欢机甲？”
　　麦穗：“我可以和它结婚。”
　　姜朝阳：倒也不必。
　　他站了站。
　　“材料店地址发我。你给我好好躺着，回来我们继续扯掰。”
　　麦穗当然没有继续和姜朝阳扯掰的想法。
　　周末这么宝贵的时间怎么能用来和教官扯掰，她只想和机甲扯掰！
　　输液一停，她就回了机甲陈列室，用李序的校牌刷开系统，解除部件锁定，再拆卸机甲臂。
　　——这样按步骤做，才不会对机甲造成损伤。
　　姜朝阳拿了订做的钩爪，越玩越觉得有意思。
　　刚想再和学生讨论一下用途和构造，结果推开门，校医室里早没了麦穗的身影。
　　姜朝阳：……
　　校医指着门外和他说：“我本来说再留院观察一个小时，结果一转身，一道黑影从我面前经过，我还以为闹鬼了。再定睛一看，是你学生，个子不高，跑得倒是飞快，我老骨头没抓住。”
　　姜朝阳黑着脸去活动楼。
　　等谢知危也赶到时，只听见里面两个人吵得正凶。
　　姜朝阳：“你根本不懂，钩爪装在这个地方，只会影响灵巧度。”
　　麦穗不如姜朝阳激动，一如既往的小奶音，跟有点茫然似的。
　　“可是却能节省动力呀。”
　　姜朝阳：“动力可以从其它地方入手，比如把你的机甲师工具套装切割掉。”
　　麦穗：“不行，老师，扔铳枪都不能扔工具套装。”
　　谢知危敲了敲门。
　　屋里蓦地一安静。
　　少年推开门，咳嗽一声：“姜老师，现在方便说话吗？”
　　姜朝阳看了一眼，点点头，快步走出来。
　　两人一路走到通风口，谢知危确认里面的麦穗听不见，才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姜朝阳疲惫地捏了下手腕：“总算是说通了，现在她不会再干一天只睡两小时的蠢事了。”
　　谢知危：“你们时间安排也说通了吗？”
　　姜朝阳：“说通了。”
　　“那就好。”少年长舒一口气。
　　刚要恭喜，又听见姜朝阳声音。
　　“以后每天睡八个小时，搞机甲八个小时，剩下时间体能训练。”
　　谢知危抬手动作蓦地一停，抬起头。
　　剩下的时间体能训练……？
　　少年呆若木鸡，脑袋上打出个大大的问号。


第24章 
　　姜朝阳是真的牛。
　　麦穗给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改了一张新的机甲设计图出来。和麦穗之前画的图没太大差别，但是几个冲突都被他解决了，还连带着教了麦穗他自己发明的一套公式。
　　麦穗十分震惊：“姜老师，原来你真的懂机甲。”
　　小姑娘难得把内心想法完完全全暴露出来，姜朝阳却一点也不感动，反而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机甲师班？”
　　麦穗：“我以为你工作太不努力，校长放弃你了，随便把你打发过来的。”
　　姜朝阳：……
　　这孩子说话真不留情。
　　的确多多少少也有这样一点原因，但说不上放弃，校长并没有放弃机甲师班，只是按照常规思维，觉得重要度不如其它班级。
　　姜朝阳坐了下来：“帝国的CEN777号战斗机甲，我参与过设计，那时候我才读四年级。”
　　麦穗：！！！
　　“那您后来为什么没学机甲了？”
　　说起这个，姜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空艇票飞向伊甸星首都。
　　——你喜欢就只管去学，我们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母亲给他打手语，笑眯眯的。
　　但家里房子卖了，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就算砸锅卖铁也拿不出钱了。
　　坐在空艇上，姜朝阳一直没敢回头。怕回头看一眼，自己一个大男人就会崩溃到稀里糊涂。
　　他轻描淡写：“我家虽然在伊甸星，但实际上是伊甸星的贫民窟。我刚去帝国军校时甚至没钱吃饭，全靠我妈做的榨菜活命。帝国军校校队每年会发放一亿星币的补贴，毕业后还可以直接授衔联邦中校。我太想进校队了，所以中途改学了铳枪。”
　　麦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她可以理解，她也很贫穷。
　　只是姜老师身后有需要他咬牙背负的人，所以更容不得一点差池。
　　麦穗想和他一起惆怅一下。
　　结果姜朝阳已经转移了话题：“论坛上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些人只是受这么久以来的思想影响，忘了一件事——机甲被称为三百年来最奇迹的发明，我们现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机甲师制作出来的奇迹。”
　　“我们机甲师，不仅会简单的修理、升级，我们还会创造。”
　　姜朝阳撸着袖子，重新激昂起来。
　　麦穗虽然热血澎湃，但也指出他的言过其实：“老师，我们没有那么伟大，我们现在做的顶多叫替换功能。站在别人机甲的原型基础上，加装了一点功能而已。”
　　“机甲创造的第一步都是由替换功能开始的。”姜朝阳拍她一巴掌，站起来，“现在第一项功能已经被替换得差不多了，明天找个对手试试去。”
　　正说着，麦穗光脑响了一声，里面弹出条消息。
　　周婷：【在？来打一场。】
　　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周婷在训练场已经200连连胜了，放眼整个场上，都不再有她的对手，所以她想到了之前和她打了个平手的小丫头。
　　麦穗赶到的时候，训练场挤满了人。
　　今天依然是个晴天，放眼一望，观战台上站的全是机甲，少说也有十五六台，五颜六色连成一片。
　　她眼尖地从中发现一台红色弩炮机甲，立刻连通卓玲的通讯仪。
　　“为什么你们都在观战台上？”
　　对面响起卓玲的叹息：“教官要求。还有为你祈福。”
　　麦穗：“？？？”
　　她虽然没说话，但卓玲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想法，唉声叹气。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大半个月怎么过来的。周婷学姐好像把我们当成野怪了，每天随机挑选几个揍一顿，供她刷经验升级。而教官们好像还特别欣赏她这种行为，只要周婷学姐一出现，就要求我们必须来观战揣摩她的战斗招式。”
　　麦穗下意识问：“她打李序了吗？”
　　“那倒没有。”卓玲答得很快，“据说是找李序约过战，李序没搭理。而且他们几个最近跟在主教官身边练习，忙得要死，周婷也找不到他们。”
　　麦穗：“嗯。”
　　卓玲：“总之你放心去吧，我们会为你祈福。”
　　麦穗：“祈福我赢？”
　　“不。”卓玲嘿嘿一笑，“祈福你被揍得不太疼。”
　　这么久以来，他们已经快要变成僧侣了，团结得很，只要有人被周婷堵在训练场，就会互相帮对方祈祷，希望对方今晚不会做噩梦。
　　除了僧侣，他们还像心理医生。有人被哭唧唧打出来后，就一起围上去专家会诊，开导阴影，驱散阴霾。
　　麦穗：……
　　她往训练场中间走去，卓玲又一次打开通讯，补充一句：“对了穗穗，小心她那招绝技，现在越发神乎其技了，打人也更疼了。”
　　麦穗：“好。”
　　周婷已经站在正中间了。
　　这次倒是难得对麦穗说了一句话，声音冰冷：“你机甲能撑着打完吗？”
　　还真不好说。因为麦穗机甲还没折腾完，肯定还得拆。
　　所以和上次一样，组装得简简陋陋，只是用上了新功能。
　　麦穗：“我尽量让它撑住。”
　　“啧。”
　　周婷咂了咂嘴，猛地一跳，骤然出手。
　　她开着助推器快速冲刺，矮身朝麦穗脚下滑铲而来。等麦穗往上跳跃时，抬枪砰砰射击而出。每一颗子弹都蕴含杀意，预判并且封住对手的全部出路。
　　大半个月不见，她出手果然凌厉了许多。
　　“这一招是为了逼对手打开助推器飞上半空，消耗对方能量。她的每一颗子弹都在告诉对手，要么飞在空中别下来，要么顶着枪林弹雨脱围。而且从下面往上的射击，利用视野死角，更让人不方便躲闪。”
　　教官们在场外机甲间走来走去，想让学生理解每一个招式的含义。
　　“周婷靠这一招出其不意胜了好多次。”说着瞥一眼空中的麦穗，想抓个反面教材，冷笑，“如果不假思索就腾空……卧槽？？？”
　　教官看向空中，口中话语变成了一句通用语，目瞪口呆。
　　连周婷都变了脸色。
　　只见简陋的机甲师机甲整只左手都飞出去，挂在墙上，中间连着一根细长绳索，一边借助绳索在障碍物间快速穿梭，一边抬起右手瞄准中间的人。
　　麦穗根本没打算藏她的新部件，她这趟约战就是为了试这个来的，所以第一时间就用出钩爪，迅速射向高墙与树木。特制的爪子轻松抓住光滑表面，再利用牵动力，快速穿梭于场内。
　　卧槽。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清朗晴空下，只有残影在飞舞，迅疾如雷。
　　“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钩爪一类的？”
　　“小学妹这大半个月泡在图书馆不见人，就是在搞这个？有点帅啊。”
　　“这不是有点帅，这是帅得飞起，这在空中飞驰电掣的感觉，我好想试试。”
　　“而且看起来速度好像不比助推器慢，却比助推器灵活。”
　　“根据使用次数来说，这东西好像不需要消耗能量。我都能想象坐在机甲舱里，看着外面不停翻转的天地和飞快倒退的高楼大厦有多爽了。”
　　“最关键的你们都没有说到，她现在借助钩爪移动，能够实现立刻转向的目的。行动轨迹没法判断，子弹也就没法再封住她去路。”
　　确实。
　　依靠助推器的话，每次转身都需要进行一个小小的迂回，钩爪则完全省略了这个步骤。
　　周婷现在没法捕捉对方行踪，对方却可以捕捉她。不得已，她也开了助推器躲避麦穗的子弹。
　　却没想到飞到半路，对方突然落地，钩爪夹杂厉风朝她射来，转瞬已经到眼前，一把抓住她脚脖子，将她从空中拽下。
　　这玩意儿不仅能抓墙移动，还能抓人。
　　而且周婷用的又是轻型机甲，麦穗却是比她更重的中型机甲，轻轻一扯就将她扯了过来。
　　麦穗抽枪要抵她脑门，周婷也不含糊，快速蹲下将身体重心压在没被抓的那只腿上，不让自己被钩爪扯得跌倒，同时一管子弹扫过去。
　　却没想到麦穗右臂一变，赫然出现一圈碟状的金属切割片，快速转动，以此为盾挡下她全部子弹。
　　周婷：……
　　观众：……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来训练场战斗还带着她的工具套装啊？机甲师舍不得扔工具套装吗？”
　　“可恶，那东西看起来好像很好用。”
　　“别被骗了，工具套装又重又占位置，里面都是焊枪钻头扳手一类的非战斗用品。数量多不说，还五花八门，战斗时你根本反应不过来应该用什么。”
　　机甲之所以分为七大类，就是为了“专精”。
　　眼见着周婷就要被扯到麦穗面前，周婷切枪为刀，要借着钩爪之力刺过去。
　　麦穗却猛地收了钩爪，翻身一跃，两腿勾住她脖子一绞——轻型机甲哪经得起这样折腾，周婷不得不收刀顺着她动作翻身，以免被扭断面甲，好不容易站定。喘了半口气，上前与麦穗缠斗。
　　“周婷是学过格斗的，别看她是个铳枪手，但近战也不含糊，和她近身根本没有好处。”
　　“但这小学妹出手好像也没有占下风？”
　　“我怎么觉得这小学妹也学过格斗？”
　　众人的通讯仪响个不停，教官们早就没了声响——这场战斗好像没法找反面教材。
　　他们愁得走来走去。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主教官”，观众台骤然一静，学生们都老老实实站好，教官们则回身对程非上校敬了个军礼。
　　程非点点头，没说话。
　　他刚才通过实况镜头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是嫌镜头看的不够全面，索性直接过来了。
　　他一声不吭。
　　谢知危喊：“上校。”
　　程非皱着眉：“这是你们学校教的格斗术？”
　　“不是。”谢知危摇头，“我们只有体术课，但并没有格斗课。而且机甲师专业连体术课都不用上。”
　　程非又问：“那麦穗以前在翠绿星生活过？”
　　谢知危能背下每一个预备队队员的资料：“没有。一直生活在我们这颗星球。”
　　那就怪了。
　　程非皱紧了眉。
　　很眼熟的格斗技巧，但又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周婷竟然有些处于下风了，终于发狠，开始往上突刺。
　　没想到麦穗躲都没躲，左手钩爪射出，一把抓住她手腕，与此同时右手往上挑。周婷一愣，刚仰脸闪过，对方另外两次上挑也接踵而至。速度快到来不及躲闪，面甲立刻被严重破坏。尔后那小学妹对她射出两枪，借着后坐力退后两米，再霍然跃起，一刀落在她肩颈。
　　“我赢了。”
　　麦穗放下手。
　　刀片在手掌中转了转，收回沟槽，她腼腆地退开两步。
　　周婷还僵硬站着，长久反应不过来。
　　倒是周围看客突然爆发。
　　“卧槽，赢了？”
　　“竟然有人打赢了周婷？”
　　“难以置信……”
　　“你们发现没有，小学妹最后用的那招……不是周婷的绝招吗？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知道我来说！她上次和周婷对战，见过周婷用这招！而且上次周婷用这招也只和她打了个平手。”
　　“只看过一次就记下来了？”
　　“我靠，不能吧。”
　　“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主教官会将她选进预备队了。”
　　“那我们现在还祈福吗？”
　　“祈福个屁！为我们自己祈福吧，周婷这把输了，肯定又要拿我们练经验。”
　　其他人：……
　　惨还是他们惨。
　　过了许久，周婷才动作，甚至顾不得训练场必须穿戴好机甲的规则，一把扯开面甲，红着眼睛看向麦穗。倒不是输哭了，是运动太过激，眼睛里自然充满的血丝。
　　“我不喜欢你。”
　　周婷一字一顿，咄咄逼人。
　　“你以前到底都做什么去了？！”
　　声音在空荡的训练场回荡。
　　众人：！！！
　　麦穗：？？？
　　“做机甲去了。”
　　周婷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多说，驾着机甲一转眼消失在训练场。
　　场内还长久陷于静默之中，众人想着要不要再充当心理医生，专家会诊一次，毕竟小学妹当场被说了“不喜欢”。
　　这时候谢知危开了口：“别太在意。”
　　通讯仪也连通了麦穗的机甲，谢知危的声音像盛夏傍晚柔软的风。
　　“周婷刚入校时，体能敏捷耐力都只有B。到现在最高的一项也只练到了A。但她实战却有SSS级。她所有的战斗技巧、把控能力，都来自成百上千次战斗。”
　　“她吃的是努力饭，所以她大概不知道，为什么比她更有天赋，可以飞得更高的人，反而不去努力。”
　　有天赋的人在游手好闲。
　　没天赋的人却在拼命生存。
　　谢知危的话不仅说给了麦穗，也说给了其他人。
　　大部分三项常规测试中获得过S级，甚至SSS级的人都低下了头。
　　对啊，抱着天赋，却打不赢周婷的他们，以前到底都做什么去了？
　　训练场一战后诸位队员明显比以前努力数倍。
　　周婷照样每天随机挑选幸运队员与她打架，经验值涨得飞快。
　　偶尔也会收麦穗的信息，那小学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被她说了“不喜欢”，三天两头发来。
　　【学姐，来打架。】
　　【学姐，有空吗？】
　　【学姐，我去训练场找你吧。】
　　然后每次战斗完后，小学妹都会站在那里半天。等下次见面，机甲又升一级。
　　周婷：……
　　她怎么觉得麦穗小学妹也在刷她升级？
　　刷人者人恒刷之？
　　……
　　灯火熠熠。
　　又一次升级机甲后，机甲鳞片在灯火中散发出冰冷光泽。
　　姜朝阳对麟甲吹了口气：“灵巧度已经提升到A了，这应该是极限了，没有任何冗余留给我们拆卸了。”
　　麦穗：“嗯。”
　　姜朝阳：“去找个人试试手吧。”
　　麦穗：“我给周婷学姐发消息。”
　　姜朝阳：……
　　他有点看不下去了：“你别指着你周婷学姐一个人薅，你也薅薅别人。”
　　麦穗茫然：“还有谁厉害，不会被我一招打败？”
　　姜朝阳沉吟一会儿：“那个谁，单刀一班那个李序，不是你朋友吗？去薅他。”
　　麦穗动作一僵。
　　姜朝阳：“怎么了？”
　　他以为她是不敢，没想到麦穗纠结的不是这个，而是——
　　“我们不、不算朋友。”


第25章 
　　最终没有约战李序。
　　麦穗还用了非常义正言辞的理由——因为李序一看就不好约。
　　周婷约他那么多次，他也没有搭理。所以自己想尽可能把李序留在功能完善的以后再来打，就像刷boss一样，万一只能和他约一次。准备齐全了再上阵，不是正好可以检测机甲的真正实力。
　　有点道理。
　　姜朝阳想了会儿也点头答应了，于是麦穗又跑去和周婷打了一架。
　　姜朝阳：……
　　他如果是周婷的话，绝对想骂人。
　　距离主教官选拔的时间一天天逼近，气氛也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周日麦穗又去了趟材料店。
　　这周她拆的是卓玲的机甲，拆了一半，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所以兴冲冲地想要付诸实践。
　　见了她，老板像见了亲人一样，满脸欢喜：“这次又想要什么？”
　　麦穗摇头：“我就随便看看。”
　　她怕自己又一次贸然开口，问到天价材料。
　　“行，那你自便。”
　　老板很好说话，毕竟赚了人家一大笔，这点人情味还是要有的。
　　麦穗蹲下身。
　　她想买的是一些可以分裂的材料，但是又不能产生热量，能符合她要求的大概只有生物金属。
　　她仔细瞅了半天，点点其中一个：“这个多少钱？”
　　老板看一眼：“给你打八折，三十星币一克，你要多少？”
　　麦穗：……
　　一千克就是三万星币，她无力负担。
　　人生总是过于艰难。
　　她叹了口气，打算再问问老板有没有下位替代品。没想到刚一站起来，身体就猛地一晃，天旋地转。
　　不是吧？又要晕了？这时候？
　　外面医院可比校医贵多了！
　　她刚要咬牙站直，却见老板早已躬身蹲在了柜子下，还白着脸对她招手。
　　“地震？小姑娘快过来躲着！”
　　看来不是自己的问题。
　　麦穗为不用给医疗费松了口气。
　　轰——
　　地面晃动更严重，连房屋都窸窸窣窣响起来，人几乎站不住。
　　与此同时光脑急促地震动，蔚照给她的入侵程序自动打开，地图里有几个红点在快速逼近。
　　麦穗看着光脑，目光突然清明起来。
　　“怎，怎么回事？”
　　老板躲在柜台后颤颤巍巍。
　　咔擦！
　　不远处的街道突然破裂，碎水泥噼噼啪啪落下，尘土纷纷扬扬，腾腾灰雾后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是虫兽。”
　　小姑娘终于开了口，站稳身子，抽出绑在腿上的匕首，便往外走。
　　“我去对付，老板你躲好。”
　　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片。
　　人们尖叫着惊慌逃窜，虫兽则追撵着挥舞爪子。
　　眼瞧着就要追上个男人，虫兽锋利的爪子一挥，划破了对方背部的衣服。
　　男人眼泪鼻涕一起掉，跑得更快，虫兽却忽然停下脚步，没有追那个猎物，只是嘎吱嘎吱扭过头。
　　鼠目通红。
　　——巷子内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早就被吓傻了，呆呆望着前方，动也不动，眼泪都流不出来。
　　虫兽晃动脑袋，一步步往巷子里逼近。
　　本就狭窄丽嘉的空间，被它一堵愈发灰暗。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本能地往后退，却因为腿软，扑的一下跌坐在地上，不住颤抖。
　　他瞳孔中倒映着面前的画面。
　　虫兽高高扬起爪子，携着腥臭烈风狠狠挥舞过来。
　　不要！
　　男孩下意识抬起胳膊呼救。
　　电光石火间，突然被人一揽，趴进了一个小小的怀抱里，带着他几个跳跃翻滚，躲开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还有铛的一声。
　　声音之大，甚至让人怀疑交手时生出了火花。
　　没、没死？
　　男孩战战兢兢睁开眼，抬起头。
　　看见千钧一发之际，抱住自己的是一个像初中生的小姐姐，短发，乖巧整齐的学生头。
　　不远处还有个少年，背对他们，身形高挑，却有些单薄，用短刀架住了虫兽那一爪。
　　麦穗微愣。
　　——是李序。
　　他也在？
　　虫兽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胡思乱想，爪子被少年的短刀划破，它极为愤怒，抬头高吼一声，顿时又是一阵天摇地晃，还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接近。
　　男孩又扯住麦穗衣服，尖叫：“姐姐！”
　　麦穗仰起头，发现巷子围墙上多出了三只虫兽。
　　不过比外面那只小了许多，只有半人高，正自上而下死死盯着他俩。
　　麦穗第一反应是将男孩拉到自己身后。
　　“你去垃圾桶那里躲起来。”她叮嘱。
　　尔后又沉声。
　　“李序。”
　　“什么。”
　　“你对付那只大的，我对付三只小的。可以吗？”
　　少年：“好。”
　　两人顿了顿，同时出手。
　　招招凌厉，直取最弱点。
　　不用机甲和虫兽战斗，无异于找死。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种虫兽没有翅膀，意味着它们不能飞。
　　麦穗初步估计了一下，李序对付的那只应该是B级，自己对付的这三只有C级。
　　但是对于两个暴露在机甲外的血肉之躯来说，都堪称在对付A级。
　　眼瞧着有只小虫兽想从她身边缝隙溜过去，麦穗手中匕首一转，眼疾手快地朝怪物脖子扎去——
　　不能让它们接近李序后背。
　　她下手毫不留情，虫兽吱吱吱地退了回来，又要跳起咬她，麦穗一只手架势防御，另一只手快速攻击。
　　只见一刃寒光在少女指间不住翻转——刺挑切，手腕每一次轻动，都是一次转换，熟练判断接住虫兽的所有攻击。
　　唯一遗憾的是，三只配合太好，它们无法攻破她，她也无法攻破它们。
　　吼——
　　背后的大型虫兽叫了起来，尾巴疯狂甩，抽得世界天摇地晃。
　　麦穗忍不住分出了一点注意力。
　　却见少年踩着刚刚被他切下来的虫兽爪，微微侧脸，一道伤口划过耳下的下颌线。
　　血珠滚落，红色的血与姣好轮廓交织，愈发薄锐。
　　他眉眼阴翳，轻轻啧了一声，似乎也因为这一道伤口变得不爽起来。
　　片刻后，少年竟然笑了。
　　他越是笑便越是叫人害怕，仿佛死到临头。
　　少年迎着虫兽的惨叫和疯狂，凶狠地攻上去。
　　麦穗这边的几只虫也护主心切，更加躁动，想要突破她的防线。
　　其中一只迎面扑上，恰好给了她机会，匕首往上一挑，利刃划破对方肚子，当场索命。
　　另外两只大为震怒，挥动带刺的尾巴要抽过来。麦穗往墙上一蹬，借势跳劈，又弄死一只。
　　最后一只眼瞧着形势不对，回身想跑。
　　她眼疾手快扔出匕首，堪堪将那玩意儿的尾巴扎进地里，再疾步冲刺过去，拔出地上的匕首，往上一跳，骑在虫背上，匕首一绞，顺利收割最后一个性命。
　　与此同时，背后也传出轰然一声大响。
　　重物沉沉坠地，没了声息。
　　应该是李序也解决了他那只。
　　她回过头看看少年。
　　李序沾了不少血，衣服上身上都有，在他白皙皮肤上分外惹眼和动人。
　　脚边一大片土地都是红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麦穗走了几步，想问问。
　　不料头顶忽然响起机甲助推器的滋滋声。
　　学校的援兵这才姗姗来迟，对这一地尸骸分外惊讶，打开机甲枪，冲着她大喊。
　　“我们来晚了？”
　　“嗯。”小姑娘点头，“来晚了。”
　　“你还好吧！”
　　“我没事。”
　　但李序受了伤……至少脸上受了伤。
　　她给学长示意，让他们带李序去看看。
　　学长却一脸不解。
　　麦穗歪了歪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学长从机甲舱跳下来。
　　“我们负责把尸体带回学校，你负责安抚那小孩。”
　　他一边指挥，一边凑近了，满脸苦涩。
　　“我不擅长对付小孩子。”
　　麦穗：……
　　她也不擅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面无表情和小孩子们解释童话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没有什么跳跳将军，换装公主，那些孩子就会一脸委屈地大哭。
　　学长生怕麦穗把活儿重新扔回来，跑得飞快，操作机甲拎着虫兽半分钟就没了踪影。
　　麦穗很不知所措，慢吞吞走到明显还没反应过来、挂着鼻涕的小孩面前，与他互相瞪眼。
　　“你……”
　　该说什么？
　　告诉他那才是现实，必须咬牙面对？
　　我们作为命运共同体，都艰难地活着？
　　正思忖，一盒章鱼丸子突兀出现在面前。
　　及时打断了凝固气氛。
　　细长漂亮的手指勾着盒子上的孔晃了晃。
　　见男孩失神的瞳孔终于有了光，李序笑了笑，把东西递给他。
　　“给你。是奖励。”
　　他拍拍对方脑袋。
　　“面对虫兽还不哭不闹，这么勇敢，一定是个让人崇拜的小将军。”
　　“真乖。”
　　这次不是那种可怕的笑，是个带着安抚性质的好看单纯的笑。
　　麦穗第一次见到少年这样笑。
　　李序搂着小男孩。
　　又是贴贴，又是逗笑。
　　好说歹说，总算把对方给安抚下来了。
　　恰好孩子母亲哭泣着寻来，他牵着孩子手把孩子领到女人面前。
　　一切做完，他扭头看看麦穗，走过来。
　　麦穗身子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他就紧张。
　　就像老鼠见了猫。
　　李序抬手：“给你的。”
　　是盒奶。
　　麦穗傻乎乎接住：我的？”
　　她不太理解，但是礼貌：“……谢谢。”
　　脑袋里响起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她买吃的？为什么是一盒奶？
　　但如果问问李序的话，他的答案挺简单的。
　　因为他打完架，第一反应就是要买糖安抚受惊吓的小孩子。
　　麦穗太小只，看起来挺可爱。所以少年买糖的时候，下意识就给她买了。
　　至于为什么是奶？
　　因为他想都没想，就单纯觉得麦穗……
　　挺喜欢吃奶的。
　　见少年转身往外走，麦穗跟了上去。
　　保持着远不近的距离，像个小尾巴。
　　察觉她的行动，李序放慢速度，脚步一停。
　　麦穗也跟着一停，几秒钟后恍然明白，少年是在等她。
　　但她并不太想与他走在一起。
　　不说话会很奇怪，说话也很奇怪。
　　他俩能聊什么？难道聊一起的过夜的经历？
　　麦穗表情平静，内心却翻腾得激烈。
　　正踌躇，有人喊了一声。
　　“小姑娘。”
　　麦穗一开始还没听见。
　　那人又喊。
　　“不要钱的机甲材料。”
　　这次麦穗听见了，眼睛放光地抬起头。
　　店主正在不远处对她招手。
　　刚才的突发事件可把他吓坏了，店主踮着脚望了望不远处碎裂的街道，虚擦一把汗。
　　“你把虫兽都解决了？”
　　“嗯。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解决的。是我和……校友。但不确定之后还有没有。总之你们要小心。”
　　店主：“啊？？？之后还有？？？”
　　麦穗解释：“运气好的话，虫兽是从远处误打误撞探过来的，被解决了就不会再出现。运气不好的话，虫兽在附近有巢穴，它们随时可能再发起袭击。”
　　店主：！！！
　　麦穗安抚：“不过回去后我们会和学校报备，学校会盯紧这边的。”
　　店主松了口气，回到正题：“你刚才想要买的，是不是这个？”
　　他指了指柜台里的一种生物金属。
　　经过刚才的天摇地动，柜台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不太清晰。
　　麦穗囊中羞涩，馋着干点头：“是，但是我买不起。”
　　“不用你买。”老板捶捶自己的老腰。
　　今天要不是这群学生恰好在，他们全都得交代在这里，一个都别想跑。
　　老板豪迈：“这些你拿着，有十千克，不够你再说。”
　　麦穗犹豫片刻，收下了，又退回一大半。
　　“谢谢，三千克就够了。当我赊账。”
　　“不用。真不用给。”
　　老板摆手。
　　麦穗和他扯了好一会儿，等重新走出店门，李序早就不见踪影。
　　虫兽这个惊险的插曲没有打乱麦穗的生活。
　　到了下午，她该干嘛干嘛，折腾的却不是自己的机甲，而是卓玲的。
　　谢知危不理解：“为什么别人的你也要折腾？”
　　麦穗头也不抬：“机甲就是机甲，在我这里不分彼此。”
　　谢知危蹲下来，无可奈何地笑：“今天早上才遇到那样的事，下午又跑来折腾，你就不休息的吗？”
　　话音刚落，小姑娘撩起眼皮，认真瞧了他一眼。
　　对于麦穗来说，眼前这颗淡金色长发的水煮鸡蛋很奇怪，以至于她不得不问：“学长，这个学校里真的没有你喜欢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谢知危：？？？
　　麦穗将弩炮外壳拆下来，手上动作娴熟得像个外科医生，嘀咕的声音却很稚嫩。
　　“我觉得你花太多时间在我这里了。”
　　以前在图书馆还好说。
　　她看书，谢知危也看书，可以单纯理解学长爱好阅读。
　　但现在她泡机甲陈列室，谢知危也跟着泡进机甲陈列室。没了他可以做的事，他便只是单纯观察他们日复一日的单调组装机甲。
　　“你至少花了百分之五十的时间在观察我和老师。”麦穗的圆眼睛眯了眯，犀利起来，有一种想要逼视谢知危正视自己内心的意味。
　　她拖长了一点声音：“学长，难道……”
　　“——你也想跟我们搞机甲？”
　　谢知危：……
　　那倒没有。
　　一般来说，正常人会这样猜测吗？
　　不过麦穗这一说，他倒是觉得有道理。
　　最开始是好奇麦穗这不负责任的胡闹，在竞争激烈的集训中能走多远。
　　后来是诚心想要劝阻她的不合理时间规划。
　　再之后，钩爪惊艳亮相后，他更想知道他们下次能再折腾个什么新奇玩意儿出来。
　　“创造”是一种很有吸引力的工作。
　　以至于工作严谨、待人公平的校队助理，不知不觉间将大量时间不公平地分配在了这里。
　　麦穗不知道他想法，挺好心：“学长，你实在感兴趣的话，可以让姜老师教你，什么时候学习都不会晚。”
　　谢知危：……
　　“我不感兴趣。”
　　麦穗就真的不理解了，满脸严肃：“那你为什么要成天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不喜欢游手好闲的人，只能好言相劝。
　　“学长，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知危：……
　　谢谢啊。
　　这微妙的角色互换感是怎么回事？
　　以前是他觉得她游手好闲，现在是她觉得他游手好闲。
　　这难道……
　　谢知危醒悟。
　　——就是孽力回馈？
　　麦穗今天没有在机甲室泡太久，到了晚上就开始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
　　主教官带的几个学生又开始训练了。
　　厮杀一场比一场惊心动魄又精彩绝伦。其中那台黑色机甲一次都没输过。
　　麦穗犹豫一会儿：“学长。”
　　谢知危：“嗯。”
　　她低声：“李序受伤了吗？”
　　她想问李序在早上和虫兽的交手中，有没有受别的伤？严不严重？
　　谢知危却反问：“李序受伤了吗？”
　　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麦穗觉得这个校队助理可不称职了，就只会盯自己和姜老师。
　　她心事重重地拆零件装零件。
　　李序送的那盒奶她还没喝。
　　明明是一起战斗，他却送了她战后礼物，而她什么都没送。他受了伤，却什么都没有。
　　麦穗良心隐隐作痛。
　　回宿舍后也翻来滚去，坐立难安。
　　她觉得李序是那种受了伤也不会说出来的性格。
　　就像他独自一人忍耐热潮期一样。
　　找个没人看得到的地方，等着身体自行恢复。
　　只是热潮期会让他身体绵软。
　　受伤则会激发他骨子里的凶烈性，反抗得愈发激烈。
　　她越想越烦躁，抓了抓头发，决定去贩售机买瓶水清醒一下。没想到刚一打开门，便看见少年从门口路过。
　　麦穗一愣：“李序！”
　　她下意识就喊了。
　　李序停下，偏过头，眼睛在夜灯下流光绮丽。
　　“怎么了？”
　　“……”
　　麦穗反而不知道怎么问了，抿了抿唇。
　　少年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有股清淡的沐浴露香味。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我有东西给你，你等等。”
　　她像小兔子一样蹦回房间翻找一会儿，拿着卷东西叮叮咚咚跑出来，手一摊：“送你的。”
　　李序垂下眸子：……
　　“绷带？”
　　麦穗：“嗯！”
　　李序以为她担心自己，第一次耐心哄了十岁以上的大孩子。
　　“我没伤到需要用绷带的程度，就只有你看到的这点伤，在脸上。”
　　已经被他处理过了，简单贴了个OK绷，却微妙地中和了他的锐气，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打架斗殴样样精通，吊儿郎当又不可一世的不良美少年。
　　麦穗对门就是卓玲，她很紧张，怕他们在这里你来我往，引起八卦小能手卓玲注意。
　　为了能快点打发他走，麦穗一边左顾右盼，一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提供第二个功能。
　　“还可以缠胸，比普通绷带更舒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清晰可闻。
　　李序愣了愣。
　　凝滞两秒，麦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小圆脸顿时发红。
　　“我、我是说……”
　　少年抬手，探过来。
　　麦穗以为他要揉自己脑袋，然而少年只是越过她轻轻一推门，让门彻底打开。
　　他大大咧咧进了她房间，顺带将她拉进来，再咔嗒一声关好门，低头看她。
　　湿润香甜的气息萦绕上来。
　　麦穗浑身僵硬，心脏快要蹦出嗓子眼。
　　那感觉仿佛她不是欺负他的人，他才是欺负她的人。
　　少年大剌剌撩起衣服，把身体展示给她看。
　　“那你觉得我现在用得上绷带吗？”
　　那里早就恢复正常。
　　朱果粉红，无论是谁看了都会知道其青涩，小巧柔软，仿佛尚未被开发。
　　仅有的使用次数都来自麦穗。
　　小圆脸的脸红程度让李序怀疑她会不会爆炸。
　　或者兔子急了咬他一口——咬他更好，早想被她咬了。
　　麦穗结结巴巴：“用、用不上……”
　　李序扫扫她桌上那盒奶，不怀好意地笑了。
　　“但有个办法能用上。”
　　“什么？”
　　话音刚落，便感觉被他猛地一拽。
　　同是敏捷度3S的战士，但她那点能力在他面前好像根本不够用。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他怀里。
　　她下意识环住少年纤细腰肢，感觉嘴里多出个小小的东西抵在虎牙边，便不自觉舔舔，再用虎牙磨一磨。
　　少年搂着她的身体颤了颤，闷哼一声。
　　口中的小果实快速起了反应，麦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吃什么，霎时成了个大锅炉，水开了，“吱——”地一声拉起警报，脑袋上都快冒出白烟。
　　她想后退，李序却按住她脑袋不让她离开他胸膛。
　　蛊惑似的捏她后颈，释放出信息素，试图激起她的易感期。
　　这个被大部分人当做性幻想对象的强大少年，或者说，没有人认为他是Omega的Omega，此刻浪得要死，又凶又荡。
　　“继续吃，吃到它们肿得能用绷带为止！”


第26章 
　　一切平息下来后，麦穗晕乎乎的，脑袋还在持续之前的问题。
　　——她和李序谁会先坏掉？
　　麦穗姑且觉得自己还算是聪明。
　　有时候是她自己揣测李序的，有时候也会从蔚照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些信息，但不论是哪一个，都指明了一个结果。
　　李序不能接受自己是个需要承欢的O。
　　但命运就是很奇妙，他虽然抱着强烈厌恶感，上天却给了他一具敏感过头的身体。
　　稍稍一碰就反应强烈。如果麦穗再激烈点，他就会开始受不了。
　　白皙身体从舒展到紧绷再到舒展，不过第二次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舒展，不如说是爽到受不了，一脸坏掉，随她摆弄。
　　那时他的样子特别艳丽好看。
　　让麦穗忍不住想：李序在别人面前是人见人怕的小阎王，在她面前却是只又躁又野，稍微摸摸就会汁水四溢弄脏地板的坏猫猫。
　　但李序那副模样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快乐比什么都重要。猫这种生物总是会贪图更多快乐的。
　　他缠着麦穗不放，以至于麦穗觉得自己也会坏掉。
　　到最后满室狼藉。
　　麦穗现在的脑筋转得很迟缓。
　　想了半天，瞥到少年腰腹腿上大片亮晶晶，才慢吞吞意识到自己和李序这个状态都需要洗澡。但当她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时，却又被他一把拽去搂进怀里。
　　李序好像完全没力气了，抱着她一言不发。
　　麦穗揣测，他现在会想些什么，是懊恼还是愉悦。可惜还没想到答案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也是真的很困了，甚至顾不得害怕自己是窝在少年怀里，只将额头抵在他胸膛，阖上眼睛。
　　少年也很自然地单手扣住她后脑勺。
　　几个小时前是被他用力按着，现在是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有点像哄睡。
　　麦穗差一点睡着了。
　　片刻后又骤然睁开眼，抬起头——
　　这个位置看不到李序的脸，只能看见他喉结和轮廓。
　　少年应该还没睡，信息素依旧很燥。
　　麦穗没有过当alpha的经验，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是alpha，当然，也不曾期待自己变成omega。
　　在这以前，她都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bata在看待，所以那些从小霸道到大的孩子们变成alpha后习惯性会做的事，在她那里都懵懵懂懂。
　　她想了一会儿，也试探着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过了半分钟，少年躁动的气息果然渐渐被安抚平稳下来。
　　李序笑了声，将她刚才抬起又偏离的脑袋按回来，哑着声音。
　　“乖孩子。”
　　第二天清晨，李序是翻窗回的自己房间。
　　没被任何人发现，也没忘记带走那卷绷带，免去了麦穗的慌张害怕。
　　但乖孩子麦穗看看桌角、椅子、地板、床单，依然紧张无比。
　　她也要努力清理好案发现场！
　　这个周一与平时的周一没什么区别，照样搞完机甲做体能训练，只是小姑娘在结束早餐前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麦穗朋友不多，因为她认得的人也不多，仅有的朋友们都已经在列表里备注好姓名躺着了。
　　光脑并没有随机加好友的功能，想要扩列必须得精准输入信息搜索才行。
　　麦穗通过了好友申请。
　　第一秒就收到对方的招呼。
　　小饼干：【你好！请问是菲尼克斯军校机甲师班的麦穗吗？】
　　麦穗：【你好。】
　　小饼干：【你好呀，这张图是你画的吗？】
　　他发来一张图片。
　　麦穗都不用点开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的设计图，上个月卖给材料店老板了。
　　小饼干：【这个结构都是你和哪些人设计的？】
　　麦穗：【就我一个。】
　　那时候姜老师还没有帮忙，单看这张钩爪图，的确是麦穗一个人做的。
　　小饼干：【你一个人？】
　　麦穗：【嗯。】
　　对方不说话了。
　　麦穗也没有多问，收拾好自己盘子去了机甲陈列室。
　　最近她和姜老师都在着手给机甲部件换位置，以达到操作更便捷、攻击更迅猛的效果。
　　目前初步算是有了结果，但麦穗却没有太高兴，反而盯着机甲一脸沉思。
　　“怎么了？”姜朝阳瞥她一眼，“功能差不多都装上了，你可以去找人试试了。”
　　麦穗却没有立刻去挑衅周婷，只是思索着问：“刀片这样安装，会不会不太容易折叠？”
　　姜朝阳：？
　　麦穗：“老师，我昨天在城镇里遇到了虫兽。”
　　姜朝阳：“我在新闻里看见了。”
　　还是该死的《自由之声》的报道，又是一派奇怪腔调，说什么【哦，难道说虫兽也知道这里是个好欺负的地方？】
　　明明是本地媒体，却恨不得全世界来嘲讽菲尼克斯。
　　姜朝阳皱了皱眉，把《自由之声》抛之脑后：“我听说你没有受伤。”
　　麦穗摇头：“不是那个问题。”
　　她很认真。
　　“虫兽出现的前一分钟划伤了大概四个人，第二分钟如果不是我和李序赶到，它们会再杀害一个小男孩。我们学校的援兵在十分钟后才过来。十分钟时间，足够虫兽大肆破坏一场了。”
　　姜朝阳叹气：“这也不能怪学校。消息的传递需要时间，穿戴机甲赶路也需要时间。无论放在哪个学校都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麦穗是受新闻影响认为菲尼克斯，行动不如其它院校迅捷，从而对菲尼克斯大失所望。
　　麦穗却依然摇头：“你说的我知道，我没有责怪学校。我只是在说有没有办法，让机甲更方便携带，能够随时穿上战斗。”
　　姜朝阳愣住。
　　现存倒的确是有一些民用空间折叠的技术，但基本中看不中用。
　　越小的容器就越难实现折叠，毕竟很有可能连让空间扭曲的力场发生器都无法容纳，或者力场强度不足以折叠空间。
　　所以这种技术虽然有民用，但顶多也就用在大柜子这种东西上。
　　人总不可能扛个大柜子东奔西跑吧？那和扛个机甲有什么区别？
　　姜朝阳张了张嘴，麦穗先开口：“我知道靠空间很难，而且造价高昂，所以我没有考虑空间。我想的是——把机甲折叠起来，怎么样？”
　　姜朝阳面无表情看了她好半天，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头疼还是什么。
　　“难，很难，非常难。”
　　这相当于要动机甲的大结构，他们之前做的很多东西都需要推翻重来，而且还要考虑重量问题。
　　“集训结束前肯定弄不出来。”
　　麦穗：“先试试，不急一时半会儿。”
　　他们说话的时候，谢知危就坐在陈列室大长桌旁的凳子上安安静静聆听，睫毛偶尔扇一下，纤长分明。
　　直到师徒俩的对话结束，他才插嘴：“下周选拔就要开始了。现在最后一周，我认为你们应该更加着重于机甲的战斗力。”
　　“可是……”
　　麦穗知道他是好心，但他俩想法和目的性不一样。
　　她抚摸着面前光滑的肩甲，声音虽然谨慎腼腆，却很固执。
　　“机甲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反抗虫兽，不是为了比赛。我们成为战士，也是为了保护百姓保护家园，不是为了比赛。甚至比赛一开始的诞生，都是为了鼓励骁勇的战士。现在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她挺认真。
　　“我和奶奶曾经被虫兽袭击过。所以我更想让机甲成为服务人民的东西，而不是赛场中的玩具。”
　　谢知危微怔。
　　姜朝阳却撸起袖子，竖着大拇指拍拍麦穗肩膀。
　　他现在已经被这个学生教育得很好，只管无脑吹。
　　“说得对。我们穗穗就是有理想。”
　　谢知危：……
　　姜朝阳又回头看看谢知危。
　　“知危啊，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去图书馆看书吧。我知道你过来跟我们泡在一起也是为了工作，但偶尔偷个懒没关系，我们不会举报你。”
　　少年抿唇。
　　好半天才道：“不是为了工作。”
　　姜朝阳惊讶：“那你过来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学机甲？我教你呗，什么时候开始学习都不会晚。”
　　谢知危：……
　　不愧是俩师徒，脑回路一模一样。
　　不过，他也确实没有多想，就是单纯好奇。
　　经过昨天的对话后更好奇了。
　　好奇自己究竟在感兴趣什么？
　　正想着，光脑叮咚一声。
　　少年打开看了看，抬起头，收起玩笑，严肃起来。
　　“现在去活动厅门口集合，有事通知。”
　　没过多久，学生们就驾驶着机甲齐齐赶了回来，他们跳下机甲舱归队集合，干练默契。
　　一共十五个人——还有四个人没来，是跟在程非身边训练的那四个。
　　同样的，程非也没来。
　　谢知危确认了一遍消息后，站到队伍前，身形挺拔笔直。
　　“下周开始正式选拔，在选拔前所有学生必须先组好队。”
　　“一共四个队，每队四个人。大家可以自由组合。”
　　人群顿了顿，有些哗然。
　　其中有个男生不服：“四个人一组的话，我们这里先组好了，还有四个人怎么办？他们都是跟在主教官身边的王牌。如果让他们四个一起组队，我们还打什么？”
　　“而且正规比赛都是五人一组，四人一组有什么意义？”
　　谢知危眯眸扫过众人，淡淡的。
　　“你们先四人一组组成队，之后他们四个会分别加入你们，变成五人队。”
　　原来如此。
　　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弛。
　　但议论纷纷还是停不下来。教官不在这里，只有个人美心善的助理带队，学生们都显得格外松弛。
　　很快又有了新的质疑。
　　“不是一对一相互开战选拔吗？那如果有人特别弱，恰好加入了李……我是说特别强的队伍，那支队伍从头赢到尾，那这个很弱的人是不是就比其它弱队里的强者多一分进菲尼克斯队的希望？”
　　谢知危摇头：“主教官会综合考虑。包括但不限于，这个人的体能测试成绩、实战能力，还有与队伍的配合协调能力。”
　　议论声更大了点。
　　“与队伍的协调能力怎么看？又没有具体数值。”
　　谢知危：“主教官会有自己的判断。”
　　“那如果有队友拖后腿呢？”
　　谢知危：“判定标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知晓众人现在心里想法很多，按捺不住想要表达，也不制止，说了一声。
　　“最好尽快组完队，这周多多配合练习。”
　　“解散！”
　　学生们立刻三五成群围成团。
　　卓玲第一个找到麦穗：“穗穗，咱俩一组。”
　　麦穗想也不想：“好。”
　　卓玲揪揪她柔软的发梢：“你还能找到其他队友吗？”
　　麦穗：“我问问。”
　　这里所有人，她就只眼熟一个周婷，于是自然而然找了对方。
　　周婷：……
　　就算是向来没什么想法，只想实战的周婷学姐也忍不住多了点想法。
　　她搞不懂这小学妹。
　　之前她俩打过后，麦穗三天两头来约战，还很嚣张地露出一副我就是在拿你升级的样子。
　　她认为小学妹是把她当成敌人在看，她也郑重地把小学妹当成一个强力对手看。
　　结果小学妹怎么除了打架找她，组队也找她。还有没有原则？
　　周婷拒绝了：“比起队友，我更想把你当成对手，在团体战中也打一场。”
　　麦穗深表遗憾，回去与卓玲汇报情况。
　　卓玲叹了口气：“我这边倒是拉到一个人，但也只有一个。”
　　——是之前与麦穗交手过的那个学长，名叫赵远明，是个铳枪手。
　　实战能力普通。
　　在年级中可能是佼佼者，在精英汇聚的预备队，只能算中等偏下。
　　“最后一个怎么办？”卓玲看向扎堆的人群，很头疼。
　　唯一的那个盾斧兵已经确定加入周婷那支队伍。
　　没了盾斧兵帮忙的弩炮手，就等同于送人头。再加上这里还有个最近看起来很强、但不知道团体配合怎么样的机甲师，以至于所有人都分组完成后，他们也没有找到最后一个队友。
　　毕竟只有15个人。
　　却要分够16个人的队伍。
　　“怎么办？”赵明远挠挠头，他现在有点后悔答应小学妹的邀约了，“难道我们之后要四打五？”
　　两个学妹没说话。
　　正焦头烂额，谢知危走了过来、
　　长长的马尾轻轻摆动，让人觉得那就是冬季阳光的颜色。
　　少年笑笑：“缺人吗？”
　　卓玲苦着脸点头：“对。”
　　谢知危：“我可以临时加入你们队伍。”
　　卓玲：？？？
　　真是雪中送炭！
　　但校队助理愿意帮他们凑个人数，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谢知危的实力谁也不知道，他平时在训练场除了偶尔帮忙挡一下太危险的攻击，就没有其它动手时候了。
　　不管怎么说，人数是齐了，总归是值得庆祝的……吧。
　　这支胡乱拼凑的奇怪队伍。
　　安静几秒后。
　　卓玲先鼓起掌：“太好啦！”
　　但无论是谁都能感觉到她的强打精神。
　　赵明远也跟着苦巴巴说：“哈哈哈太好了……”
　　只有麦穗觉得不对劲。
　　之前一直隔着距离，没察觉出来。
　　现在凑近了就能察觉到。
　　眼瞧着那边队员们要拥上来和谢知危说自己队的情况，麦穗突然一把拽住少年袖子往楼里走。
　　“穗穗？”谢知危迷惑。
　　卓玲也不解：“穗穗？”
　　麦穗：“你在那里等我们一下。”
　　卓玲：“哦。”
　　她乖乖停住脚步。
　　麦穗一路拉着谢知危走进大楼深处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学长，你带抑制剂了吗？”
　　谢知危想了想：“在宿舍，你要用？”
　　麦穗摇头：“你自己用。”
　　谢知危：？？？
　　谢知危：！！！
　　omega的热潮期并不会立刻就来势汹汹陷入迷乱，身体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状态，打开孕口，达到适宜结合的状态。
　　谢知危怔忪地检查一下，发觉自己果然不巧进入了一个尴尬时期。
　　沥着光的发丝下耳尖慢慢变红。
　　麦穗对他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先离开，他自己解决。
　　少年转身往宿舍赶，中途却停下脚步，皱皱眉，有些困惑。
　　麦穗闻到了他的味道……
　　众所周知，bata是闻不到信息素味道的。
　　同性也闻不到彼此信息素味道。
　　而麦穗却闻到了。
　　所以——
　　这个小学妹不是O。
　　是个A？？？


第27章 
　　谢知危大概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反正上午也差不多快结束，麦穗和卓玲索性先去吃午饭。
　　食堂里人不算多，其他学生大概还沉浸在组队和选拔的紧张激动之中，环绕屏里的音乐在空荡荡的大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麦穗和卓玲各自要了一份营养套餐，找到桌子坐下。
　　一抬眼，正好能看见前方电视中的海洋画面。
　　“今天中午不放军校新闻了吗？”麦穗眼巴巴望着。
　　她每天都是靠这些新闻下饭，看着各个军校里不同型号的机甲，在脑内幻想要将它们改造成什么样，加装什么功能。
　　今天中午竟然没放军校，反而放起了这么温柔的歌。
　　卓玲挑了挑眉。
　　她从来不关注食堂里的这些环绕屏，新闻哪有八卦好听。
　　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回过头：“这就是军校新闻啊。”
　　麦穗：？？？
　　卓玲：“一看就知道是威尔斯军校的新闻，估计是到他们每年的洗礼日了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说起来，谢学长家就在瀚海星，他们一家都毕业于威尔斯军校——除了谢学长。”
　　麦穗一脸问号。
　　卓玲明白了：“你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你每天和学长一起扎堆，都做什么去了？”
　　麦穗理所当然：“他又不是机甲。”
　　卓玲：“你脑袋里有机甲以外的事吗？”
　　麦穗低下头：“最近有一点……”
　　但和谢知危没关系。
　　卓玲：……
　　总之，话都说到这里了，卓玲也就接着讲完了。
　　她不仅喜欢接收八卦，也喜欢和好友分享八卦。
　　“威尔斯军校的特色除了学校在深海中，还有他们的宗教信仰——或者说，整颗瀚海星上的人都这样，他们崇拜扎卡里·威尔斯。这个人是威尔斯军校的校长，也是瀚海星之父。”
　　卓玲又看了一眼电视：“所以谢学长来我们这里读书就很奇怪。”
　　“他们谢家经营着瀚海星最大的企业，也是扎卡里威尔斯的左右手，怎么会让学长来这里？”
　　说到这里，她灵光一闪。
　　“要不你去问问学长吧。”
　　她兴致勃勃地期待麦穗能给她带来新的八卦，但等了半天也没有得到答复，不由得把视线从盘子里的合成肉移到麦穗脸上。
　　小姑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
　　里面的圣歌早就播放完毕，开始了机甲入场环节。
　　卓玲：……
　　得。
　　她刚才说的话，她肯定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之前个人训练麦穗可以自由支配自己时间，但现在要开始团体训练了，她就算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拖团队后腿。
　　所以结束午饭后也没走，留在这里继续等待。
　　所幸电视中威尔斯军校的机甲入场仪式很有趣，麦穗一直津津有味看到谢知危赶来吃完午饭为止。
　　“下午怎么说？”赵明远凑上来，“要不找个队伍打一场。”
　　他的提议早就被解决，谢知危不愧是值得信赖的校队助理，笑了笑：“过来的时候我就和苗北他们说好了，下午和他们一起训练。”
　　“真的？”赵明远精神起来，“那我现在去穿机甲？”
　　谢知危摇头：“不用。”
　　说起这个，他有点困惑。
　　苗北他们接受邀请的时候支支吾吾，神色复杂，好像有什么事□□言又止。
　　谢知危皱皱眉：“他们说不实战，去模拟厅打。”
　　麦穗准时登录进模拟厅。
　　因为是周一，厅里人不算多。她找了间休息室，等着谢知危加好友。
　　谢知危先去改了个ID，换回容易辨认的“校队助理”名字，才一个个添加他们ID。
　　第一个叫泪失禁体质，是卓玲。
　　谢知危点击搜索。
　　添加好友。
　　发送申请。
　　第二个叫子弹时间，是赵明远。
　　第三个叫采到猫了，是麦穗。
　　——上次和MS打完，对方下线，她就把名字改了。本来就是想自嗨一下，叛逆完了该收手就收手。
　　她论坛名字也是根据这个取的，正好方便收取积分。
　　谢知危输入ID。
　　搜索。
　　添加好友。
　　然后少年微微一愣。
　　屏幕下方弹出一条提示。
　　【您与对方已经是好友，无需再次添加。】
　　他加过麦穗？什么时候？为了什么？
　　谢知危斜过视线——自从模拟厅上线改名功能后，列表中没有备注过的一大半人，他都很难再分辨清楚。
　　这个功能一点也不实用。校队助理想。
　　他抬手给麦穗改了个备注，又一一发去组队邀请，然后在大厅一起碰头。
　　“苗北他们已经到了，正在更新机甲数据，你们也更新一下。”谢知危说，“我让数据中心把你们的虚拟数据都更新为了你们正在使用的机甲。”
　　嗯？？？
　　几个人当中只有麦穗异常肉痛。
　　她可是花了好多好多积分来改造初始机甲的，现在说更新数据就更新数据了？
　　所以才说不要沉迷于花钱给纸片机甲，因为享有解释权的那方说整没就能整没。
　　谢知危见她脸色奇怪，补充一句：只有校队成员有这个特权，如果你们没能入选校队，之后数据会恢复成你们之前的机甲的。
　　麦穗：……
　　也就是说，如果她进了菲尼克斯队，这些积分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谢谢，没有被安慰到。
　　她异常沉重地点下更新。
　　谢知危看着她动作，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吸了口气：“对了穗穗，你的机甲只给你做了简单升级，把灵敏模块这些给你加强到了A，但是部件暂时没有给你加装进去——因为数据中心没有你钩爪的数据。”
　　“哦……”麦穗歪头沉思。
　　赵明远急了：“那我们还打什么？王牌武器都没了。”
　　麦穗摇头：“没关系，我不靠钩爪也挺能打的。”
　　她现在是在意其它事：“学长，我的钩爪之后能上架商城吗？我想让其他同学也试用一下。”
　　谢知危看她一眼：“回头我去问问。”
　　这小姑娘还挺大方。
　　谢知危又想到她之前说的机甲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东西。
　　大概就是那样的想法，让她认为她的杀手锏不需要被遮遮掩掩、一个人独占吧。
　　说真的，大部分机甲大师恐怕都没有她这样的觉悟。
　　谢知危轻轻叹了口气。
　　几个人更新好数据，正好对手也发来消息说准备完成。
　　少年开了个多人PK的场景，将大家一起传送进去。
　　这次依然随机到了城市图。
　　不过不再是仓库图，而是广场图，不远处有各种各样的店铺，招牌醒目，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八台机甲站在广场中的空旷处。
　　麦穗这边是蓝队：有一个弩炮手，两个铳枪手，一个机甲师。
　　对面红队配置更合理：一个双剑兵，两个铳枪手，一个重锤兵。
　　双方互相致敬后，红队的双剑兵率先冲过来，直取麦穗机甲头。
　　麦穗动也不动，站在卓玲旁边，切出短刀。
　　但还没等她的刀刃与对方相接，便先传来枪响——是谢知危开的枪。精准打在双剑兵剑尖，光与光的互相碰撞中，仿佛有雷电在其中破碎，四散溢开。
　　双剑兵愣了愣，抬眼看见下一串子弹正朝着自己飞来，赶紧调整最大动力往侧面逃去。他机甲防御弱，可不敢顶着打。
　　与此同时，红队铳枪手也拉开距离朝着麦穗射击——看样子他们商量好了，要先解决机甲师。
　　麦穗依然不动如山，一边抬起左手的枪口，一边用老办法转动碟状金属切割片，挡下全部子弹。
　　这会儿功夫上空观众席已经多出了不少观众
　　这可是难得的预备队团体训练，太值得一看了。
　　所以哪怕是上课时间，也有不少学生逃到凤凰楼围观，想亲眼看看这些预备队学生与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个就是‘第19人的机甲师’？为什么穿着机甲师机甲？不是说模拟数据都给他们更新了吗？”
　　“难道她在集训校区也是穿的机甲师机甲？”
　　“不能吧，那怎么战斗啊？”
　　“现在不就战斗了。还用那个大转盘把子弹都接下来了。”
　　“那顶多叫防御，不能叫战斗。”
　　众人议论纷纷。下面的麦穗终于动手，朝对面的铳枪手开枪。
　　火花四射，星星点点。
　　除了她的，还有别人的子弹。
　　她一边捕捉红队铳枪手的身影，一边和谢知危开麦：“学长，你不用管我，我能应付，你对付双剑兵就是。”
　　谢知危默了默：“……好。”
　　就这几句话功夫，双剑兵又一次逼近了麦穗。
　　头顶观众席突然躁动起来。
　　“那个‘校队助理’不是预备队成员，我刚才查了他资料，是四年级生，应该是谢知危。”
　　“为什么还需要查？谢知危用这个ID好几年了，一看就知道是他啊。”
　　“没有，他前段时间改过ID，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和人PK。”
　　“说起ID……有没有人觉得那个‘采到猫了’有点眼熟？”
　　“终于有人说出我的想法了，我第一眼就觉得好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之前论坛里有个人押机甲师能进校队，还来挑衅我们，逼我们赌积分，就是用的这个ID。你们可以去看菲尼克斯队的开盘贴。”
　　“卧槽，她就是那个采到猫了？竟然是本人亲自下注押自己？”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还和她赌了100万积分……”
　　“我也有赌。我靠，这也太阴险了。”
　　“双剑兵打她！打她！不能让她赢！”
　　双剑兵没能欺身上前，因为谢知危再一次打过来的子弹，封住了他的去路。
　　这让他有些烦躁。一个校队助理，枪法却比自己队经过专业训练的铳枪队友更好。他一直在那里搅局，根本就没法按原计划进行碾压。
　　对，碾压。
　　红队商议作战计划时就是这样说的，每个人也深信不疑。蓝队那一看就是胡拼乱凑出来的队，和自己职业清晰规划清晰的队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何况在模拟厅里，机甲师还失去了她最重要的武器。
　　反正麦穗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等等再来解决也不迟。
　　双剑兵咬了咬牙，转身朝谢知危追过去——他机甲速度比铳枪机甲速度快，不怕追不上！
　　这时候麦穗抬起手，停下和红队铳枪手的对射，朝着不远处的店铺开了一枪。
　　观众：？？？
　　“机甲师往哪儿射呢？”
　　“这枪也歪得太离谱了。”
　　“小小歪枪，竟敢发狂。”
　　“红队加油！”
　　还有人失望——这场战斗到底还有什么看头？除了红队胜利，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在机甲舱内的麦穗听不见上方议论，只是平静地指挥战斗。
　　“学长，看见我打枪的方向了吗？”
　　谢知危的气息有些不稳定：“看见了。”
　　麦穗：“把双剑兵往那个地方引。”
　　双剑兵觉得谢知危烦。她也觉得双剑兵烦。
　　麦穗又喊：“卓玲。”
　　卓玲：“在。”
　　麦穗：“你先停止射击重锤兵，瞄准我刚才射击的方向，我让你开炮你就开炮。”
　　卓玲：“知道了。”
　　话虽如此，却有些疑惑。
　　上次麦穗也是把敌人引到她的炮火下。但是那一次麦穗是亲自上场，在炮火下与敌人缠斗在一起，一拖三同归于尽的。
　　这次她却没有上去。
　　难不成是想让谢学长缠住对手吃炮弹？
　　那就意味着要牺牲谢学长？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一直在往那个方向射击？
　　正想着，麦穗突然开口：“开炮。”
　　卓玲想也不想按了发射键！
　　一枚光炮快速冲向那边店铺。
　　与此同时，店铺上咔擦一声！
　　卓玲惊讶地睁大眼睛。
　　上方悬挂的巨型剪刀招牌竟然直直掉了下来！
　　谢知危前一秒刚擦着剪刀穿过去，下一秒来不及躲闪的双剑兵就被剪刀扎进了地里！挣扎两下，被卓玲的光炮炸成了灰。
　　轰——
　　红队主C，灭。
　　“卧槽……”
　　观众们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瞠目结舌。
　　“我总算知道刚才机甲师在射什么了？她在射招牌上的钉子。是我之前小看她了……”
　　“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机甲师会利用环境攻击了，她想要再用这一招就很难了，我还是觉得红队能赢，稳住反击就好。”
　　卓玲把光炮重新对准重锤兵。
　　刚才炮轰双剑兵，给了重锤兵可趁之机，对方已经十分接近。
　　眼看着重锤兵一个冲刺跑过来，高高举起武器，想要一锤带走俩。
　　麦穗眼睛都没眨一下，将右手正在滋滋转动着防范子弹的金属切割器，打横切了过去。
　　锤子连顿都没顿一下，就被轻轻松松切下来，然后被麦穗一把夺走！
　　锤子？拿来吧你！
　　中型机甲要操作重型机甲的武器有些困难，但不代表不行，她跳起来一锤敲下，山崩地裂的感觉爽到爆！
　　重锤兵直接坐在地上懵逼了。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的武器呢？
　　这时候卓玲的弩炮能量也积攒好了。
　　光芒在炮口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一管打过去！
　　轰——
　　红队辅助也化成了灰。
　　观众：？？？
　　啥玩意？？？
　　痛失两位队友，红队有些慌了。
　　他们边奔跑边瞄准卓玲——至少要灭掉蓝队一个人吧！被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全带走也太丢人了！
　　打谢知危和赵明远容易空枪。
　　打麦穗会被挡下。
　　只有卓玲，最容易解决……吧？
　　接下来，红队两位铳枪手傻眼了。
　　因为他们每射过去一枪，麦穗就切出修复工具帮卓玲修复一下。
　　打了半天，铳枪能量是耗干净了，卓玲却完好无损。
　　——这就是机甲师站在弩炮手身边的理由。
　　虽然她不能盾，但她可以奶。
　　谁能打坏卓玲机甲算她输。
　　红队：……
　　观众：……
　　艹。
　　机甲师，真的有毒。


第28章 
　　能量耗尽，在战况激烈的战场中无疑是致命的。
　　麦穗终于离开了卓玲身边，与谢知危、赵明远同时从三个方向包抄，胜利绞杀了红队的剩下两人。
　　红队剩余人数：0。
　　蓝队剩余人数：4。
　　满血全歼！
　　红队几人表情明显有些差。
　　这就和乒乓球比赛打了个0比11一样丢人。
　　他们不服：“再来一局。”
　　蓝队也欣然应战。
　　然而又比了三四把，结果都大同小异。
　　有机甲师在，就别想打穿蓝队的护甲。
　　红队：……
　　他们现在有些后悔起当初为什么没拉麦穗进队了，这不比带个盾哥好用？
　　训练赛一结束，麦穗就匆匆回了图书馆。
　　为了节省时间，她甚至没有留在食堂吃饭，只是打包了个三明治带走。
　　谢知危见红队几个人站在活动厅门口，互相递着眼色望向麦穗离开的方向，如上午一般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走上前。
　　“你们……”
　　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谢学长！”
　　谢知危看过去，是跟在主教官身边训练的几个少年回了来。
　　初冬的天已经快要黑了，灯光氤氲一片，洇出五颜六色的朦胧光芒。
　　少年们眉眼沾了光，哪怕再凶烈的那位，也被晕染出些暧昧的柔和。
　　微挑的眼角倒真有种勾人的感觉——或者说比勾人更复杂，其中那点危险的意味，更像一边拒绝人，一边诱使人征服他。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对谢知危挥了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脸色发红。
　　“学长，能不能帮个忙？”
　　谢知危：“怎么了？”
　　那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就是，马上要进行最终选拔了，我想让机甲完好无损地去参加战斗，但你也知道，镇子上修机甲的店铺就只有两家，还贼贵，我根本没钱去修理……搞得我现在都不怎么敢用机甲了。”
　　这话说完，那边红队学生都点起头来，苦着张脸。
　　“对呀，学长，不然我们怎么说去模拟厅打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
　　但其实一般来说——包括以后进了菲尼克斯队，有了自己的专属机甲后，机甲的修缮问题都是由学生自己承担。
　　集训这边也如此。
　　不过因为考虑到各种原因，以前集训时教官偶尔会用机甲师机甲帮忙修理一下。
　　但今年仅有的机甲师机甲给了麦穗。
　　谢知危沉吟：“你们想借穗穗的机甲？”
　　话一说完，便感觉那边被朋友勾肩搭背缠上的黑发少年扫了自己一眼。
　　谢知危：？？？
　　其他人纷纷点头：“或者能不能让小学妹帮我们修一下？修机甲真的太花钱了。”
　　他们捂脸痛苦：“学长，这里就你和她关系最好，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那边黑发少年似乎又扫了自己一眼。
　　谢知危望过去，却见少年眉眼漆黑，在整理被他朋友弄乱的衣服。
　　谢知危垂了垂眸，点头：“吃完饭我和她商量一下。”
　　话音刚落，李序终于开口：“直接给她，让她帮你们修就是。”
　　这次反倒是谢知危去看他。
　　少年还在弄袖子，没抬头。
　　“啊？”其中一个二年级生回过头，掐了下手指，“小学妹会帮忙修吗？被她拒绝了多不好意思啊。”
　　“对啊……而且我们又是她的竞争对手。帮我们等于帮敌人。”
　　“她会不会收费啊？”
　　问题很多。
　　李序却觉得都不是事：“她顶多就是要求拆一下你们机甲。”
　　小圆脸听到机甲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掩饰不住。每天中午就看她盯着电视机，恨不得扑上去抱抱机甲，一副很想改造它们的样子。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机甲面前她还是抵抗不了他的信息素，会抛下机甲来搞他。
　　他终于挽好袖子，抬起头，见众人依旧踟蹰，笑了。
　　“只要你们带着机甲去找她，你们就永远不会是她敌人，而是肯给她摸机甲的好朋友。”
　　麦穗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和蔚照聊天。
　　机甲的改造不可能只依赖自己和姜朝阳的机械技术，蔚照的程序也很关键。
　　总是去麻烦对方好像不太好，所以麦穗索性求了蔚照教她写程序。
　　蔚照欣然答应。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性子比谢知危还要温柔腼腆，很好说话，耐心极佳。
　　更不会像李序那样能轻而易举把人捏死。每次李序教她怎么上他，她恶趣味地缓慢磨蹭和强制打断他快乐时，少年就会有点凶地挑着眉问她到底行不行，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甚至想要反客为主。
　　以至于麦穗曾迷迷糊糊地思索，下次做的时候，要想个办法把李序禁锢住才行。
　　“同是兄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麦穗这样想，也就不小心这样说了出来，然后感觉空气微微一滞。
　　蔚照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他倒是很少听到这样的问题，除了当时一眼看穿他俩性别的科利尔医生。少年下意识就把当初说给科利尔医生的话又说一遍。
　　“因为我哥从小是被当做……不，我是说，因为我哥是alpha呀。”
　　麦穗懂了。因为李序从小就被当做alpha培养。
　　也对，这才是常规思路。
　　见蔚照面露疑惑，麦穗立刻用另一个问题消除他的疑惑。
　　“你和你哥，是亲兄弟吗？”
　　蔚照理所当然：“是啊。”
　　说完明白了小姑娘的想法，绵绵一笑：“我哥和我妈姓，我和我爸姓。”
　　原来如此。
　　“那你们父母呢？”
　　蔚照低头：“我妈是个战士，做任务的时候牺牲了。我爸生我们的时候伤了身体，一直很虚弱，在我们读初中的时候也走了。”
　　他大概怕她自责提到这个问题，率先笑起来：“都过去好久的事了。其实之前老爸就告诉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没法陪我们到高中。我们多多少少都有预感。”
　　麦穗“嗯”了一声。
　　“这之后你们就搬去了物流区？”
　　“对。”蔚照点头，“没办法。我和我哥都是……我是说，我家其实还挺有钱的。大人都走了后，亲戚们就像狗一样围上来，想要瓜分财产，什么脏手段都用上了。所以我哥就干脆卖了房子，带我搬去了物流区。”
　　就和吃绝户一个道理。
　　家里仅剩两个孩子，还是omega，根本算不得“自家人”。那些眼巴巴的亲戚们不跑来哄抢才怪。
　　蔚照这个人不能提李序，一提就停不下来——他就是个合格的兄控。
　　“其实我哥特别好，虽然我小时候也挺怕他的，但是后来……”
　　后来某天，小蔚照又战战兢兢带着自己零花钱，去找巷子里那几个威胁他说“不给借钱，就刮花他小脸”的混混时，看见那些高年级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哀嚎。
　　他哥踩了一脚面前混混的手，脸上还沾着别人飞溅出来的血。
　　对方颤抖着尖叫，李序却笑得漫不经心又残忍。
　　结果一转头便看见巷子口吓傻了的蔚照，少年立刻敛了那充斥着杀戮意味的恶劣笑容，一言不发拉着他离开那不堪入目的巷道，一路把他带到棉花糖摊位前。
　　然后给他买了好大两根棉花糖。
　　“别想了，他们以后不会再来找你。”
　　李序那时候还不太会哄小孩子，只是舔了舔指腹上不知何时粘着的棉花糖糖浆。
　　“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和我说，我能收拾他们。”
　　后来蔚照便再也不怕他哥了。
　　非但不怕，还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兄控小少年省略了中间一大段，直接把结论告诉麦穗。
　　“我哥特别喜欢小孩子。前一秒干完架，后一秒就会买糖来哄被吓哭的小孩子。”
　　麦穗：“嗯。”
　　她见识过了。被蔚照一提，这个印象就更深了。
　　深到她忍不住想，李序以后一定很适合孕育他们的孩子。
　　然后片刻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身体一僵！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先不说李序对自己omega身体的厌恶程度，光“他俩的孩子”这个想法就很不正常！
　　小姑娘的脸色先是白，然后是红。
　　蔚照看得奇怪：“你怎么了？”
　　刚说完，图书馆外响起笃笃两声。
　　有人在敲门。
　　麦穗回过头，见谢知危和一个二年级学长一起走了进来。
　　她立刻关了视频，耳朵上的红还没散去，跳下椅子：“找我？”
　　谢知危点点头。
　　学长扭捏了一下，嘿嘿傻笑：“穗穗学妹，是这样，我机甲快用坏了，又没钱去修……你能不能帮我修一下？”
　　他生怕麦穗不答应，抬起手：“就稍微修一下，能让它们参加最后的选拔比赛就行。”
　　麦穗想都没想就答应：“可以，我能帮你完全修好，你什么时候要用？”
　　学长惊喜不已：“明天下午才用，太、太谢谢了。”
　　麦穗侧脸：“我们明天上午有训练赛吗？”
　　谢知危：“没有。”
　　“那明天下午给你。”麦穗顿了顿，“但是作为交换，能不能让我拆一下你机甲？”
　　还真和李序说的一模一样。
　　学长连连点头：“没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学长欢欢喜喜地回去，麦穗则心情愉悦。
　　——她又有新机甲摸了。
　　她这人就是脸上基本没表情，情绪全靠眼睛传达。
　　一亮起来，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惹得谢知危也笑了笑：“心情很好？”
　　麦穗：“嗯。”
　　谢知危：“你和李序关系很好？”
　　“嗯？”麦穗抬起头，“为什么这样说？”
　　谢知危笑而不语，难得的也歪了下脑袋，挑挑眉，露出一副你猜的样子。
　　麦穗不想猜。她只是困惑，倒没有紧张。反正李序不会暴露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因为那样也无疑是暴露了他的性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沉重回答。
　　“我和李序之间，很复杂。”
　　模拟厅的训练比赛没有被录制成视频，但不代表没有人在网络上传播消息。
　　当晚就有人发了贴：《我们是否小看了机甲师？抛开成见，理性分析机甲师进入菲尼克斯队的可能性。》
　　点进楼里的学生没办法亲眼验证，只能根据楼主以及其他观战过的同学的话语来进行想象。
　　【小看确实是小看了。但抛开成见，我也认为她进入非尼克斯队的可能性不高。】
　　【我感觉听你们的描述，机甲师更像是辅助位。】
　　【不，我觉得不是辅助位，更像是找不准定位的尴尬角色，机动性小，局限性大。她的环境攻击只要被看破，就再也使用不出来。抢夺武器这一点，也是因为遇上的是B级机甲。遇上A级或以上，工具就根本派不上用场。至于修复能力……只能在铳枪这样的小创口上产生作用，如果是重锤、弩炮、单刀攻击，她根本忙不过来。】
　　【确实。机甲师可能很有用，但定位太模糊。综合起来看就是能力中庸的辅助，还没有专精，融合不进现在的战斗体系。】
　　【我承认我以前太轻视机甲师，但我依然保持我之前的意见，她不可能进校队。就好像让李序怀孕一样，这是你不会去想、我不会去想、大家都不会去想，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楼上是什么神奇的比喻？】
　　【楼上上的意思大概是：机甲师进校队就好比巨A生子，前所未闻，无稽之谈，想都别想。】
　　【比起机甲师，没人发现这段故事中谢知危有点厉害嘛？第一颗子弹打在了剑尖，之后的每一颗子弹都准确打中要害。要知道，他还一直在高速移动。】
　　【对。如果主题帖没有添油加醋的话，能达到这个程度的，只有教官了吧？】
　　……
　　帖子持续火爆了好几天，歪楼歪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新的一版帖子将它挤下去。
　　《报！康陶军校即将公布新机甲！12月1日，有人一起看翠绿星的直播吗？》


第29章 
　　12月1日除了是康陶军校新机甲初披露，也是菲尼克斯军校新校队的正式选拔日。
　　选拔一共分三轮。
　　第一轮和教官打。
　　程非身边的主C们不会加入，各个队伍四挑一。
　　麦穗这支胡拼乱凑的队伍，被分在了今天下午挑战。上午则是周婷那支队在挑战，打了四个多小时，才得到教官的认可。
　　麦穗吃着西兰花，盯着前方大屏幕。
　　卓玲也一起盯着——整个食堂的学生都在盯着。
　　他们太努力了，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看这场发布会。
　　十二点一到，屏幕中的画面便如帷幕一般缓缓拉开。
　　因为是初披露的发布会，用来吊人胃口的，不会像正式发布会那样声势浩大，所以进入主题也很快，开场便是产品PV。
　　卓玲小声：“我还以为会是上一代新锐型机甲的升级版，没想到康陶直接研发新型号了。”
　　麦穗：“嗯。”
　　PV继续往后播放。
　　卓玲的疑惑也继续进行：“为什么是A级机甲？康陶每次新型号都是直接S级打头阵，再推出轻量版和升级版啊。”
　　麦穗：“嗯。”
　　卓玲：“我觉得这台机甲流线有点奇怪，没有新锐型好看。”
　　麦穗：“嗯。”
　　她的西兰花已经挑在嘴边很久了。
　　PV不长，但是透露出的信息很多，其中最让人在意的便是视频中反复强调的“新功能”。
　　果然视频一结束，记者们也率先就此发起提问。
　　“请问所谓的新功能究竟是什么？实用度如何？还是说像各类电子产品一样，加入许多根本用不上的功能，收费却翻倍？”
　　闻言，康陶军校的发言人笑了。
　　“你的问题很犀利。但是抱歉，关于新功能我目前不能透露太多，只有正式发布会才可以公布。我唯一能说的是，它不仅是非常实用的功能，而且是可以改变以后大部分机甲战斗机制、掀起新风潮的伟大功能。”
　　“您是说可以改变战斗机制？改变到什么程度呢？”
　　发言人幽默：“大概需要所有军校新增加一堂课来对此做针对性训练的程度吧。”
　　那还真是了不起。
　　记者们的问题更多：“这一次的‘蜘蛛’型新机甲的头款产品，只有A级，请问和新功能有关吗？”
　　发言人点头：“是的，但是具体不便告知。”
　　“那么特殊流线也是与此有关？”
　　“是的。”
　　……
　　麦穗看得正出神，旁边传来轻轻一句：“西兰花凉了。”
　　她猛地一惊，回过神，侧脸看到谢知危路过自己，在餐桌对面坐下。
　　小姑娘这才茫茫然将那一口凉掉的西兰花塞进嘴里。
　　太折磨了。
　　她好想知道那个新功能是什么。
　　之前麦穗之所以想读康陶，便因为康陶有着全星际最顶尖的机甲技术。
　　所以荒坂才会自称小康陶，千方百计和对方扯上一点关系。
　　谢知危回头看了眼屏幕：“康陶的新机甲怎么样？”
　　“初披露的老样子。”卓玲咬牙切齿。“故弄玄虚，吊人胃口。”
　　谢知危微笑：“所以我从来不看初披露。”
　　卓玲：“学到了，下次我也不看。”
　　谢知危瞥一眼。
　　几句话功夫，麦穗的注意力又到了电视屏幕上。
　　少年不由得摇摇头：“今天下午我们和军区那边派来的樱井教官打，吃完饭都回去做一下准备，下午肯定是一场苦战。”
　　卓玲挑眉：“比今天早上周婷她们那一场还苦？”
　　谢知危：“苦，而且受伤几率很高，别硬扛，该放弃就放弃，之后还有两轮战斗要打呢，在这里受伤不值当。”
　　卓玲吓了一跳：“受伤？”
　　也没见周婷她们受伤呀。
　　谢知危苦笑：“这个樱井教官上一次校队选拔就来过，大概有三个学生在他手下残废了。”
　　卓玲脸刷的白了：“残、残废？”
　　残废其实问题不大，现在的医疗水平要救好很简单。
　　但是痛啊！
　　而且伤也得养啊！
　　谢知危：“我调查过他，他是别的州级学校毕业后被调到菲尼克斯军区的，家里挺有钱，然后……他不怎么看得起菲尼克斯。”
　　卓玲啧了一声，大概懂了。
　　她不再聊这个倒胃口的话题，过了一会儿才问：“学长，你当年为什么没参与菲尼克斯队的选拔呢？”
　　谢知危一愣：“我是个omega。”
　　“omega怎么啦？”卓玲一听就不服，这简直就像在说女生不行一样，“你怎么还自己歧视自己呢？”
　　谢知危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适合。”
　　“我不觉得你不适合。”卓玲嘀咕，“我觉得你很厉害，特别厉害。”
　　她夸得谢知危不太好意思，垂下视线摇了摇头。
　　“我都四年级了，现在纠结这个也晚了，你不如纠结一下今天下午怎么才能完好无损地得到樱井教官的认可。”
　　和教官的战斗不是打到赢为止。
　　因为教官们很强，打烂对方，让对方没法再战斗，基本不可能。
　　是打到教官喊停为止。
　　大部分教官都很好说话，学生能在自己手下赢一场就喊停。
　　但也有樱井教官这种坏奇葩，不把最后一个学生折磨倒下，绝不喊停。
　　午饭后，连回到观战台上的老师们都有些紧张。
　　副官冷声安排：“下午让医疗队一直在训练场外候命，这个樱井下起手来没轻没重，别把学生打坏了。”
　　其他人都面色不佳。
　　“怎么这次也派了他来？”
　　“说是他自己申请的——嗤，小纨绔不服军区调令，但在别的战士前又不敢造次，只好跑学校里来欺负学生。”
　　“他实力到底怎么样？”
　　“一般般。全靠了他家里买给他的机甲才嚣张过头。”
　　正说着，有人敲敲门，走进来。
　　众人回过头，看见魁梧得堪称虎背熊腰的男人走进来。
　　两只眼睛是义眼，呈黄黑色。面颊下流着金属光芒。
　　众人都不自觉攥住手。
　　——是樱井。
　　副官先开口：“樱井，今天下午的战斗只是选拔赛，我希望你心里有数，点到为止。”
　　樱井面上倒是平和，嘴里的话却凉凉的：“我与这些学生对战，都像我在母校对战一样，只拿出了一半的力气。但我没想到，菲尼克斯的学生质量如此之差，连州级学校都比不上，我的一半力气都接不住。”
　　他仿佛只是在不褒不贬地陈述这个事实。
　　可轻蔑怎么都掩饰不住。
　　其实大部分从下面州级学校调到菲尼克斯军区的毕业生，都不会太满意这个调动。
　　谁想留在没落名校管辖的军区呢。没前途。
　　但敢像樱井这样嚣张的人，少之又少。
　　因为别人学过服从和忠诚。
　　但混职位的二世祖不需要这些，他的家财就是他嚣张的资本。
　　副官吸了一口气：“我不希望今天下午再出现学生因为你躺进医院的事。”
　　“我尽量。”樱井皮笑肉不笑，“我倒是可以手下留情，但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可没人会对他们留情。也许菲尼克斯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因为你们的过度宠爱，才会导致学生这样……废物。”
　　他微嗤地吐出最后两个字，让副官抿紧了嘴，唇色发白。
　　而一直站在落地窗边的程非也终于开了口：“没关系。”
　　“不用留情，用你本来的实力和他们打。”
　　众人一顿：“上校——？”
　　程非：“我的孩子们，我心里有数。”
　　他回过头：“这支队伍能应付。”
　　两人目光相接。
　　樱井咧开嘴笑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
　　下午两点，五台机甲在训练场上对峙而立。
　　教师们聚集在视野最佳的观战台上，其余学生则在训练场外围成一圈。
　　樱井的名头大家都听说了一些，免不了为其中应战的四人捏了一把汗。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最应该有紧张感的麦穗，现在却趴在放大仪上，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她看到了什么？
　　S级机甲！！！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对面看见S级机甲！
　　瞧瞧这质感，这光泽、这做工。
　　天呐，这诱惑力！
　　要是能让她亲手摸摸就更好了。
　　对，她一定得凑上去摸摸。
　　麦穗打定主意。
　　机甲舱内嘟地响了一声，示意他们开始战斗。
　　一瞬间，学生组中一道残影飞了出去，仿佛电光雷亟，连看都没能看清楚，已经贴到对方脸上。
　　“这是……”
　　连樱井都吃了一惊。
　　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和他面对面，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数清楚对方纤密的睫毛。
　　——因为她打开了面甲，睁大眼睛，迷恋地盯着他。
　　樱井：？？？
　　突然被人怼脸，若非还隔着自己这边的面甲，他甚至怀疑对方的鼻尖都要碰到他鼻尖。就算这是个称得上模样可爱的小姑娘，徒然放大出现在眼前，男人背后还是没忍住生出一层冷汗。
　　她怎么过来的？
　　什么型号的机甲？
　　怎么这么快？
　　“这麦穗今天怎么打得有点躁？”
　　经过这段时间的集训，教官们已经对各孩子了如指掌，眉心紧锁。
　　“她以前起手招式都是后退拉距离的。难道是对樱井有所畏惧，打乱了本来的节奏？”
　　姜朝阳听得连连摆手。
　　“完全没有。她就是单纯对那台机甲感兴趣而已，不用管她。”
　　其他人：……
　　不用管她？
　　你确定？
　　麦穗抬起手，打开金属切割器，眉眼沉静。
　　樱井还从未在战场上见过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以为是哪个公司的新产品，骂了一声“淦”，急忙后退想要闪开。
　　却没料到，对方就像焊死在他身上了一样，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移动，她都能紧紧吸附住。
　　金属切割器已经滋滋转动起来。
　　有点尖锐的声音，催得人脑袋疼。
　　樱井眼睁睁看着那转动的锯齿切到自己身上，顿时鸡皮疙瘩直冒。
　　他感知只开了两级，不会疼，但那种微妙的感觉让他太阳穴不停抽动，就好像打了麻药后，看着手术刀划开自己皮肉一样。
　　“穗穗。”
　　谢知危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麦穗的狂热。
　　麦穗“嗯”一声：“学长，我把他摁着的，你们放心打，他现在转向很困难。”
　　谢知危：“……”
　　队友没有闲着，炮火不住往樱井身上招呼。
　　但S级机甲不愧是S级机甲。那些弹药打过来，仿佛毛毛雨淋在身上一般。
　　麦穗更痴迷了。
　　这是生物金属吧？里面还掺杂了超织金属？
　　真够硬的。
　　她温柔地摸了摸，又换出一把光子钻头，嗡嗡嗡钻了下去。
　　樱井：“……”
　　你有病啊！
　　他拼命挣扎。
　　但麦穗实在是贴得太稳，不动如山。
　　男人只好打开透视器看了一眼，却见有个像钩子一样的东西牢牢抓在自己身上。一眼过去，像是章鱼足，又像是蜘蛛腿，让人毛骨悚然。
　　这啥玩意儿？？？
　　眼见着对方切出了第三个工具——光焊枪。
　　樱井终于想起这是个什么角色了。
　　机甲师！
　　哔了狗了，谁把这种见到机甲就挪不动腿的死变态放进来的？
　　……
　　麦穗还想切出第四种工具。
　　但樱井终于稳住了。
　　左手短刀片一转，快速滑动，割向她脑袋。
　　小姑娘一直垂落的睫毛抬了起来，扇了扇，与此同时，樱井感觉自己身上一松。
　　只见机甲师左手向上，弹出一射，转瞬消失在自己眼前。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樱井皱了皱眉，还想再看一眼，右边光弹却急速射来，他不得不侧身招架。
　　麦穗指挥：“这台机甲颈部都是超织金属，打不了。但是可以在他挥舞刀片的时候，打他肘关节，那里最脆弱。”
　　谢知危的子弹精准射中位置。
　　樱井机甲状态开始直直下降。
　　他心中烦躁，猛地冲刺过去，想要擒拿住脆弱的铳枪手。
　　然而，冲到半路却突然往后一仰，仿佛被什么拽住了，因为惯性，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背后一重，又有人跳上来，趴到他背部，抚摸他机甲。
　　让人鸡皮疙瘩直冒的滋滋声再次响起。
　　妈的！
　　机甲师你不要过来啊！
　　第一把，樱井输。
　　教官们：噗。
　　他们好久没见过这么野的战斗了，观战台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连严肃的副官嘴角都抽了抽，宣布第二局对战开始。
　　“双方准备。”
　　樱井黑着脸。
　　上一把实在是超出了他预料之外，这一把他不会再给对手机会。
　　他深呼吸一口。
　　听见机甲舱“嘟”的一声响后，迅速跃起要脱离麦穗攻击范围。
　　S级机甲的各项数据都很能打。
　　灵活度也是B级机甲追撵不上的，转眼间，他人已经到了训练场另一头。
　　——他上一把看到了，机甲师趴在身上时，左手不能动。
　　这意味着她灵活度也会大幅度下降。
　　他如果速度再快点，完全可以在她趴上来时刺穿她。
　　但最好还是不要给她近身机会，会拖累他反击其余敌人的速度。
　　他在场上快速游弋。
　　但樱井万万没想到，麦穗这一把的兴趣不再是近距离观察，而是想知道他的薄弱处打几下能坏，S级机甲的防御力到底比B级机甲高多少？
　　于是，她在樱井远离她时，突然从后面射出钩爪，一把将他摁在墙上。
　　却没有近身，只是远远将他按在那。
　　因为钩爪在身后，樱井没法反手碰到。
　　就算打开背部枪械，仅做临时防御用的枪械也对高硬度超织钛束手无策。
　　麦穗像个正在发疯的科学家，声音多了兴奋：“谢学长，赵学长，你们一人一边打他两条胳膊肘。打到他不能动了，卓玲你就射光炮。”
　　三人：“……明白。”
　　麦穗看向谢知危的方向。
　　他射得最准，完全没有空枪。所以他那边的数据会更准确。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歪歪头，想到什么，切断与其他人的联系，只打开与谢知危的通讯。
　　“学长，在认识我之前，你觉得机甲师进校队，可能吗？”
　　谢知危扬了扬眉毛，实话实说。
　　“不可能。”
　　麦穗又问：“那比起omega进校队呢？”
　　谢知危的枪突然一顿。
　　这就没有可比性了。
　　因为omega进校队的例子虽然少，但总归是有的。而机甲师进校队是零先例、零可能。
　　少年如发色一般的金色眸子空空凝视前方，他大概明白她要说什么了，继续射击着，没开口。
　　麦穗问：“学长，你想进校队吗？”
　　谢知危抿了抿唇，下意识：“穗穗，我的宗教……”
　　“你想进校队吗？”
　　麦穗还是坚持那一句。
　　谢知危不再开口。
　　麦穗沉吟一下：“学长，我上次问你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做，因为我觉得你的野心远超当个校队助理，但你又不得不周旋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中。”
　　“我不知道你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什么样子……”
　　麦穗平静。
　　也许就像蔚照一样，被培育成大和抚子一般的完美居家omega。
　　“但我希望你能按照自己想法才去做一件事情，而不是为了其它任何理由。”
　　“Omega、四年级、宗教……都不是束缚你的理由。最关键的是——你自己想做吗？”
　　……
　　哐当——
　　那边的S级机甲胳膊终于被打废，软绵绵垂了下来。
　　卓玲乐不可支：“穗穗，我开炮了！”
　　麦穗重新打开通讯仪：“嗯。”
　　卓玲笑嘻嘻将一枚光炮轰过去。
　　——正中靶心。
　　樱井当场被灭。
　　麦穗快速收回钩爪，比别的老师更先一步冲上去，切出工具，帮忙修复樱井的机甲。
　　老师：……
　　麦穗刚才数过了，一管能量有100发光弹，谢知危打了大概7管。
　　也就是说，700发子弹才能破坏S级机甲。
　　而他们B级机甲，差不多200发子弹就能坏掉。
　　防御真的高出太多。
　　她打开面甲，诚心夸奖：“教官，你的机甲很厉害，真的很厉害。强到什么程度呢——只要是个有点本事的人穿上它都不会被打烂。它就是我的梦中情甲。”
　　樱井：……
　　机甲臂破破烂烂地吊在那里。
　　樱井不光觉得面前这对自己又拆又修的小姑娘变态。
　　还觉得她阴阳怪气。


第30章 
　　姜朝阳对这个战斗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他甚至还在一旁悠闲地呷着茶。
　　“高级机甲对一部分孩子来说是威慑，但对我那学生来说，是兴奋剂。”
　　其他老师：看出来了。
　　从麦穗盯上机甲的那一刻开始，樱井就不再是樱井，而是一台飞舞着告诉她“你来抓我呀”的机甲小妖精。
　　其他老师：……
　　今天的战斗结束后，麦穗可以休息一天。
　　因为第二天进行比赛的是另外两个组。
　　麦穗没有去训练场观战，而是又返回了机甲陈列室。
　　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接到条消息。
　　小饼干：【你这个钩爪原本是放进左手里的？那你怎么解决的平衡问题？】
　　麦穗盘腿坐在地上，把自己工具一一拿出来后，才找出图纸发过去。
　　麦穗：【这是配合机甲的图纸。但最近我准备再给它换个位置，要分出去一只手，到底不太方便。】
　　小饼干：【我也有这个想法。你觉得胸口怎么样？】
　　麦穗想也不想：【不行。你看康陶军校的新机甲发布会没有？他们的新功能就是装在胸前的，太丑了。】
　　小饼干：【……】
　　小饼干：【下次不要随便把图纸发给别人，幸好你遇到的是我，要是遇到别人，说不定就看不懂了。】
　　麦穗：【……】
　　麦穗：【我是在给你解决售后问题。】
　　她其实差不多也猜到了，小饼干是钩爪图纸最后的买家。
　　她倒是没什么想法——图纸是她自己要卖的，小饼干只要不偷不抢，那就叫合法交易。没有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
　　对面长时间没有回复。
　　麦穗关了光脑，开始架构自己的新想法。
　　最近姜老师必须留在观战台那边协助选拔，没空参与到她的创作中来，所以她只能靠自己。
　　正想着，光脑又响了。
　　小饼干：【刚才建模试了下，你的图纸果然能行。感谢你，朋友，我又有灵感了。如果你有什么棘手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我喜欢和你交流，朋友。】
　　一连两个朋友，恨不得把真诚写在脸上。
　　麦穗歪着头想了想，也学着他说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朋友，请问你对方便携带的折叠机甲有什么想法，朋友？】
　　小饼干：【……？】
　　麦穗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串符号，不知道对方的想法是不是“你还真的没客气？”
　　总之小饼干没有再回复消息。
　　麦穗倒也不在意。
　　这段时间对机甲的拆拆改改，让她手里囤了一些多余的材料。
　　所以今天她除了图纸要研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让麦穗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小饼干还真的给她发了一张图纸。
　　是关于便携机甲的图纸。
　　里面详细写了每一块甲胄要怎么折叠展开，要怎么安放和隐藏力场发生器。
　　以及严谨地圈出了几个冲突部位。
　　麦穗眼睛顿时亮了。
　　她兴致勃勃，刚准备放大看看，程非却已经走到了队伍面前。
　　“今天是第二轮选拔赛。”
　　程非说。
　　“比赛八点开始，在这之前，先调整一下你们的队伍。”
　　他说着，抬头示意一下。
　　几个主C成员都已经回归，正站在不远处观察，得到示意，立刻上前挑选起自己想要加入的队伍。
　　他们尚且不知道之前的各种训练结果，只知道一眼过去，某个胡拼乱凑队是万万不能加入的。
　　剩下三支队伍各有优势，很难抉择。
　　“刘潇，交给你了。”
　　不远处队伍中传来一丁点动静，二组几个学生在拍着前面一人的肩膀。
　　男生拍拍胸脯，扬着眉毛，一脸十拿九稳：“放心，就算我不说，他也会来这里。”
　　队员们互相看看，十分高兴，纷纷给他递眼色。
　　“过来了，过来了。”
　　刘潇急忙扭回头，笑嘻嘻喊：“序哥……”
　　哪知话还没说完，笑容就僵在脸上。
　　李序想都没想，径直站到麦穗旁边。
　　好像他本来就该在那儿一样。
　　这一刻，两个组都是缄默的。
　　比起二组的惊慌失措，麦穗这支胡拼乱凑队更像是被这个天大的馅饼给砸晕了。
　　赵明远和卓玲互相在用眼神交流。
　　“他怎么来我们这个队了？”
　　“不、不知道啊，难道是想挑战极限？好慌啊。”
　　“你慌什么？李序来我们这队不是更好？”
　　“我知道更好，我就是控制不住想慌啊，他气场好可怕！”
　　麦穗倒是没有他们那么复杂的想法，她就是看见李序时习惯性低头紧张。
　　除此以外，她还觉得李序好高。
　　这样排排站，自己仿佛更矮了。
　　——虽然少年作为omega，先天条件注定他会比其他两种性别的人更单薄易折些。
　　但谈起身高，他是真的一点也不虚，他比好多alpha还高。
　　比如麦穗。
　　她是身高对比尤为惨烈的那个。
　　麦穗的思绪越飞越远。
　　她想起少年坐下时她才能咬到他后颈，入口微凉，用犬牙轻轻一次就能戳破，舔起来口感很好。
　　谢知危忽然皱了皱眉。
　　空气中有非常清淡的信息素味道——来自alpha。
　　不知道是前面两人中的谁。
　　李序倒是又好气又好笑。
　　小圆脸呆呆站着，乍然一看是个乖宝宝，实际上乖宝宝脑子里指不定在想些什么。
　　从进菲尼克斯开始就这样。
　　第一次与他在走廊遇见，她还没真正分化呢，就懵懵懂懂对他释放出信息素。把他逼得躁动起来后，她自己倒是晕过去了。
　　第二次见面训练赛，他本来就是热潮期，还想着多多防范他们队另一个A，结果最后让他身体彻底绵软的是竟然是正在分化的小圆脸。
　　她这会儿信息素明显是奔着他来的。
　　所以这次小圆脸又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侧眸瞥了一眼。
　　麦穗正在看少年后颈，与他视线对上，立即别开了脸。
　　有点肉肉的脸颊明显红了起来。
　　李序开始手痒，想捏她脸。
　　好在另外三个主C都找到了自己队伍。
　　程非开口止住了某个Alpha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今天是和你们前辈打，都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好。”程非抬眼，“那么第一局——麦穗、卓玲、赵明远、谢知危、李序，你们组上！”
　　所谓前辈，便是上一届的校队成员。
　　谢知危与他们相处了好几年，都是老朋友。
　　互相致意时前辈们还笑着挤了挤眼：“知危，你可别担当指挥，你太了解我们了，一指挥就能立刻冲破我们防线。”
　　谢知危笑笑：“我不开麦，穗穗才是我们队的指挥。”
　　几个人跳上机甲。
　　战斗开始。
　　但实际上，连麦穗指挥都不用。
　　突破前辈们的防御线只花了十分钟时间不到。
　　这个结果让里里外外的人都大吃一惊。
　　“前辈们是不是有一点太弱了？”周婷身边的二年级男生和她咬着耳朵。
　　虽然之前就有所耳闻，菲尼克斯没落到连州级学校都比不上，在战前赛的直播中连个镜头都没有。但这个弱的程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婷看着从她眼前快速掠过的机甲师机甲，没吭声。
　　麦穗今天的打法好像不太一样，打得十分谨慎。
　　不主动出击，偏向辅助。
　　她掠过左边一棵树梢，突然射出钩爪。
　　却不是射向敌对机甲，而是射向了正在攻击敌人的单刀机甲。
　　被她一打断，单刀机甲的刀片只是堪堪擦过了前辈肩膀。
　　嘶——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李序明显是越打越让人害怕的狂战士类型。
　　而且他有个特别不好的习惯，他喜欢玩弄对手，等对手奄奄一息的时候，才给最后的痛快。
　　太嚣张了。
　　不看着他一点，前辈的机甲估计已经毁在他手下。
　　“前辈们还要留着机甲打下一场。”
　　麦穗提醒。
　　丝毫没有意识到场外正有不少人在感叹，她居然能精准拉住李序的手。
　　——他们刚才连交锋身影看都快看不清楚了。
　　少年轻轻啧了一声，转而去撵其他对手。
　　前辈非常自觉，自认已经被打败，主动退出战局。
　　李序看看自己手上的钩爪印。
　　“……”
　　“下次你直接叫我就是，我会听你的。”
　　真的？
　　麦穗将信将疑。
　　她就是怕叫不住他，才出手的。
　　——她看见谢知危之前也是靠射击才能制止他。
　　可惜眼下已经没机会给她验证了。
　　因为最后一个对手也败在了少年手里。
　　第一局比赛，麦穗队赢。
　　总花费时间：21分钟。
　　这速度给了其它几支队伍不小的压力，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们能多久打完？”
　　“总之不能拖太长，不然显得差距太大。”
　　连周婷所在的队伍都在小声商量。
　　“最迟40分钟行吗？”
　　“我觉得周婷学姐上场就用绝招的话，说不定能行。”
　　“学姐，你能直接用绝招吗？”
　　周婷没有回答，仿佛在出神想着什么。
　　直到被碰了碰手臂，才怔怔问：“你们说，为什么程教官要让麦穗那个队第一个上？不怕把前辈们机甲给打坏吗？”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过来：“啊？”
　　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周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那边的老菲尼克斯队已经修整完毕，招呼下一组挑战者上场。
　　周婷与队友们缓步上前。
　　老菲尼克斯队拉开阵型，等着他们出手。
　　少年少女们微微抬起头，突然感觉有冷汗爬上脊背。
　　对手之间招架严丝合缝，一眼过去，竟然看不穿破绽。
　　五台雪白的机甲在头顶灰色天空下，仿佛聚成一座巨大雪山，巍峨凛冽，屹立不倒。又仿佛一张网，等着他们钻进去，无处可逃。
　　到底是每天进行高强度训练、比他们多出许多实战经验的前辈们。
　　还没开始战斗，气氛就已经紧张不已。
　　周婷终于回过神，主动开了麦，冷冷道：“别想着赶时间，该怎么打怎么打。”
　　这话其实已经不用她说。
　　因为所有队员从站在前辈们面前开始，就明白了一件事——也是周婷刚才一直思索的事——为什么要第一个派麦穗他们队上？
　　因为第一场战斗是前辈们状态最好的一场战斗。
　　让麦穗等人对战巅峰状态的前辈，无疑说明了教官们最真实的想法。
　　麦穗那支队，强大得可怕。
　　麦穗没有留下来观看比赛，径直回了机甲陈列室。
　　李序也离开了人群，却不是去活动楼，而是回了宿舍。
　　麦穗歪着脑袋注视少年背影一会儿，慢吞吞打开光脑中，查看起小饼干后面几条消息。
　　【找了一天，终于找到了。】
　　【这是我去年的一个研究课题，但最后时间不够，被迫终止了，你可以参考一下。】
　　麦穗抿了抿嘴角。
　　这人昨天还给她说不要随便发图纸，今天就百无禁忌地给她发了图纸过来。
　　也许这就是机甲师的浪漫吧——互发图纸以示尊重。
　　她认认真真钻研起来。
　　不得不说小饼干非常厉害，这张图纸给麦穗带来的灵感极多。
　　而且他俩想法撞到一起去了，都是力场空间与机械折叠两种方式一半一半。
　　节省成本，还可以减轻重量。
　　麦穗一颗心全扑在了图纸上，等再次抬起头，微微一愣，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
　　半空中万千白絮纷纷扬扬。
　　穿过高楼上的光幅，穿过闪烁的广告，穿过昏黄的街灯。
　　12月3日，这个北边的城市迎来了冬日第一场雪。
　　“明天可以休息半天，老队成员们说晚上请大家泡温泉，你要去吗？”
　　谢知危推开门走进来，微笑着看她。
　　麦穗这会儿还沉迷在雪中。
　　南方孩子没见过下雪，顾不得其它，先指着窗子分享惊奇：“下雪了。”
　　谢知危：“嗯。”
　　他走进来，与她一起看向窗外。
　　大雪天的夜总是分外明亮，少年发丝上都仿佛被镀着一层毛茸茸的白光。
　　麦穗突然想起个事，找出自己昨天做的东西：“对了，这个给你。”
　　谢知危一愣：“嗯？”
　　他手里躺了个小小的东西，像是模型，流淌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实在是与这个雪天不太搭配。
　　等他拿起来才发现，那个东西是一只凤凰，正啄破了困住自己的壳，在熊熊烈焰中振翅欲飞。
　　机甲师的手艺很好，虽然雕刻并不精细，但神态动作栩栩如生，精致美丽。
　　少年微微一顿，面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渐渐弥散。
　　“送我的？”
　　“嗯。”麦穗已经缩回手，去收拾起自己摆了一桌的材料纸笔，“就是觉得你应该也需要一个。”
　　她还做了另外两个。
　　一个大的，是送给菲尼克斯队的。不管她之后有没有进队，她都希望大家能够起飞。
　　一个小的是送给卓玲的。敢在十六岁时放弃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盾斧，改从弩炮从头开始，在麦穗眼里也是只新生待飞的凤凰。
　　打破困住自己的壳。
　　然后飞向自由。
　　谢知危有些不知所措，攥在手里的模型仿佛越来越烫，好半天竟然烫到了耳朵上，让一向优雅大方的校队助理连谢谢都忘了说。
　　他唇瓣开合好多次，才欲盖弥彰地找了个话题岔开。
　　“对了，李序受伤了。”
　　这次他是真的知道。
　　不像上次，一头雾水，会被批评不够负责。
　　麦穗顿了顿，转过头，眼睛眨两下，很茫然。
　　“嗯？”
　　谢知危解释：“他们几个人前两天之所以不在，是被派去清除镇上虫兽，但是没想到虫灾突然扩散，四个人都有挂彩，好在伤得都不重。”
　　进入军校后，所有学生都能时不时接到学校派遣的任务。其中菲尼克斯队成员接得最多，因为战士不仅仅只会在赛场上大显身手，更应该奔赴于保家卫国的战场。
　　麦穗收东西的动作变得很慢：“镇子里又有虫兽入侵？”
　　谢知危：“是，学校现在正在探查虫巢，不用太担心。”
　　麦穗想了一会儿，收回思绪，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全部装好。
　　谢知危：“要去温泉吗？”
　　“不去了。”她摇摇头，快步往外走，“晚上还有东西要研究。”
　　她想研究研究李序身上的伤。
　　因为、因为那毕竟是她的omega。
　　集训校区每间宿舍都长得差不多。
　　一把椅子一张桌，一个衣柜一架床。门后有块触摸屏，能上校园内网，还能切换模式变成镜子。
　　李序上完药，抬起头，碰巧对上镜子。
　　镜子中的少年还咬着上衣下摆，等着伤口处药水晾干。两手正不空地将药瓶拧紧，放回桌上。
　　这个动作被一个乖张狂妄的少年做出来，有种奇妙的对立感和诱蛊感。
　　他皮肤挺白，平常一点点不同寻常的颜色都会被清晰呈现出来。
　　比如说受伤。
　　比如说麦穗每次给他留下的咬痕和抓痕，当然那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受伤。
　　少年眉眼艳丽又锋利。
　　看了几秒钟，他竟然神差鬼使般抬手掐了下小圆脸最喜欢啃的位置。
　　霎时，疼痛中夹杂着微麻的电流直击脑后，他差点哼出来。
　　他有点受不了，却上瘾般没停下。
　　屋外大雪纷扬，屋内少年已经躺回床上。
　　衣服依然咬在口中，敞露大片白皙，倒不是忘记松开布料，不如说是在咬着牙忍住闷哼和羞耻。
　　不可否认，这具让他引以为耻的身体也让他享受到了快乐。对于猫猫来说，厌恶归厌恶，快乐绝不能放过。尤其是尝到腥的猫。
　　少年从半眯着眼睛，到张嘴喘息，再后来爽得流泪时就真不行了。
　　“……”
　　真不行了。
　　他不再乱动，只将胳膊搭在眼睛上。
　　他发现他此刻更需要的是小圆脸来折腾他，他的快乐更多是与小圆脸有关。
　　少年努力平息一会儿，抓了件外套，出门买东西。
　　他房间靠近大厅，那边有自动贩售机和休息沙发，女孩子们偶尔会坐在那里打闹。
　　没想到刚进去，就听见咔擦咔擦的声音。
　　少年侧脸。
　　小圆脸就坐在沙发上，低头对着光脑上的图纸。
　　但明显在发呆，视线一点焦距都没有，只偶尔拿起一块薯片脆脆地咬。
　　她每次也是这个表情傻乎乎啃他的。
　　特可爱。
　　说起来，有东西忘记给她了。
　　少年想起就做，立刻转身回了房间。
　　麦穗还在思考，她要以什么理由去敲李序的门。
　　他肯定不会去泡温泉的，甚至有多远躲多远，毕竟是个omega。
　　正出神，眼前多出个小罐子。
　　嗯？
　　她抬起头，却见她要找的少年正低头瞧着她。
　　他随便穿了件羽绒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有点薄的单衣，锁骨凸出处有种潮湿的淡粉。
　　麦穗接过他手里东西，看了一遍：“这是什么？”
　　李序已经转身去买东西了。
　　他买了瓶灌装奶茶——这人似乎挺嗜甜的。
　　他头也不抬：“找科利尔要的，能让你长高的糖片。”
　　麦穗：……
　　麦穗：！！！
　　她手中的薯片顿时不香了，正襟危坐，有点闷闷。
　　“你身高歧视？”
　　“那倒没有。”
　　少年想也不想，打开拉环，大大咧咧在她对面沙发坐下。
　　麦穗严肃：“那为什么？”
　　李序歪头笑笑，微挑的眼尾像是在恶劣的恶作剧，又像是在凶艳的等人搞服。
　　他此时此刻是真的在等着她就地搞服他。
　　橘色灯光有点暗，少年循循善诱。
　　“只是觉得，你这个身高，站着吃奶还行，但要怎么站着干我？”


第31章 
　　不知道是因为夜晚的寂静，还是因为今天的宿舍空无一人，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头顶灯管的滋滋声，窗外大雪的簌簌声，当然还有咕啾声和喘息声……从温暖的休息室一层层往外传递，穿过走廊，四散回荡。
　　但凡宿舍里有人打开门，就会通过声音惊讶发现，那可怕得不行的小霸王现在居然荡得不行。
　　尤其是曾经被少年一身凌厉气势吓哭的人，更会想凑上来，将他也折磨哭。
　　折磨他有力又漂亮的会打架的手、折磨他会威胁人会表示不服的嘴。折磨到他指间濡湿黏腻，折磨到他口中再发不出闷哼以外的声音。
　　偶尔寒风灌入，呼啸贯穿长廊，人头皮发麻的同时想象力也更加生动。
　　好像风吹过时会将一扇扇门都推开，然后里面人都闻声站起，倾巢而出一般。
　　这种感觉让两人更加紧密热情，比以往都要狼藉糟糕。
　　麦穗眼睛雾蒙蒙的，茫然盯着与休息室相连的楼梯间。
　　总觉得那里黑黢黢的，随时会吐出个人来。
　　“李序……”她迷迷糊糊喊。
　　李序：“乖。”
　　他意识比她清醒，毕竟幻想成真的话，对于一个omega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少年贪乐，但警惕心未必比与虫兽厮杀时少。他将她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顺顺毛，正想安抚一下，却没想到在这时，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嗯嗯，我马上就到宿舍了。”
　　一瞬间，少年扩散的理智急速回笼，脸色变了变，脊骨下意识爬上一层寒意。
　　有人在宿舍楼下，并且正准备上楼！
　　他怀里的麦穗还在失神，被他骤然的反应搞得凭本能倒吸口气。
　　少年薄单衣的面料很舒服，被体温烫得很暖，在大雪翩跹的冬夜就好像钻进棉被一样舒服，所以麦穗一直把脑袋埋在那儿。
　　但现在“温暖棉被”离开了她，她还没理解情况，人已经被他像抱小孩似的抱进了个狭小空间。
　　感应灯亮起，周围电子仪器滴滴答答，是贩售机旁的配电室。
　　怎么了？她不理解。
　　下面学生快步跑上楼，光脑通话就没有挂断过。
　　“我到宿舍了，真的到了，不信你看。”
　　女生说着，转动光脑，把画面展示给朋友。
　　她自己也瞧着光脑，并且眼尖地发现了点不对劲。
　　“谁把开了封的薯片放沙发上的？”
　　她一边谴责，一边环视。
　　沙发角落还随意扔着件羽绒外套，看起来是男生的衣服。
　　说起来，好像唯一没去温泉的男生只有李序……
　　是他的东西吧？
　　女生只是随便想了下，又对光脑对面的人说着：“我拿了芯片就来。半个小时！最迟半个小时！”
　　她匆匆离开休息室，走向房间，殊不知配电室里的人正在后怕。
　　——幸好来的人是个Beta，闻不到纠缠的信息素味道。否则就会立刻明白，刚才这里有个omega，状态有多糜烂，有多引人犯罪。
　　就算到了现在，也依然糜烂。
　　尚未完全吃饱的信息素还在失控，代替少年少女先行在狭窄的配电室结合纠缠。
　　这里平时只容得下一个人进出，所以李序一只手臂虚虚揽在小姑娘身后，两人几乎紧贴。
　　麦穗神智终于回笼，比李序还紧张，一边绷紧神经听着外面学姐的声音，一边呆滞盯着手上的东西——刚才少年抱她走时，她下意识抓进手心的。
　　那盒糖片。
　　片刻后，她手后多出一只手。
　　少年手大，还烫，覆在她握着糖片的手背，极为温暖。
　　麦穗抬起头，不甚理解，眼睛里的雾茫茫还在持续。
　　李序其实没思考什么，他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基本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那么多别别扭扭。
　　见她一副做错了事被罚站般的不知所措乖宝宝模样，下意识松开环在她身后的手，转而握住这边。
　　却没想到引来了麦穗的目光，正好和他大眼瞪小眼。
　　两人互相对视。
　　麦穗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而且最可怕的是，上课走神她不会再犯，翘课她不会再犯，但和李序搞事她很难不再犯。
　　少年身上的一切都让人沉迷。
　　像一朵只舒展了两三花瓣的花，用漫不经心的艳色和香味引诱人，让人忍不住层层剥开他所有合拢的花瓣，想看看他青涩的花蕊和完全盛绽的模样。
　　她看到了，并且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有种近乎轻颤的心悸。
　　李序眼睛很黑。
　　纯黑。
　　卸掉凌厉安安静静看人时，足够让许多不知实情的omega和beta产生一百种幻想。
　　他这个人总是张力十足的。
　　现在他就用这双眼睛定定瞧着她。
　　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片刻后，他忽然低下头。
　　唇瓣厮磨。
　　舌尖探入。
　　麦穗一愣。
　　柔软湿润已经纠缠过来。
　　头顶灯影摇晃，影影幢幢。
　　她和李序在灯下接吻。
　　虽然做过很多次，但接吻还是第一次。
　　实际上，这一项更注重传递情绪的行为比其它简单粗暴感受快乐的行为难以捉摸多了，没法无师自通，两个人都显得青涩过头。
　　只知道舌尖勾着舌尖时，按理说不会让人情难自禁的事忽然暧昧过头，尔后呼吸都灼热细密起来，鼻尖渗出细细汗珠。
　　中途麦穗想要后退换口气，却又忍不住追逐过去，舍不得离开。
　　还是那位毫不知情的学姐去而复返的声音让人惊醒。
　　“好了，我拿上了，你们等我过来！”
　　麦穗心里一跳，下意识要撤开。
　　然而少年依旧捏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直到学姐真的离开走远，他才停下，眼尾勾着抹艳丽的红。
　　他没有发表接吻的理由，只是着手解决现在黏腻湿透、不够餍足的现状。
　　“去房间，继续上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麦穗就迷迷糊糊醒了。
　　她以为是日常作息，下意识揉着眼睛要起来，却被李序抓了回去。
　　“再睡会儿。”
　　她半睁着眼睛思索了一下，少年是不是把她当成抱枕了。
　　然后又沉入梦乡。
　　再次醒来，是早上十点。
　　其他同学直到中午才陆陆续续返校。
　　今天下午要接受三项常规测试。
　　因为学生人数少，所以不用像开学时那样一项一项分开测验，而是一台机器测出所有能力。
　　卓玲显得十分紧张，一路都试图用聊天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穗穗，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来呀？那边泡温泉可好玩啦。”
　　“你昨天晚上都在做什么呀？难得看见下雪，总得做点有纪念意义的事吧。”
　　“对了，昨天晚上李序也没来，你们在宿舍里遇到了吗？”
　　殊不知她这些话没能缓解她的紧张，倒是把麦穗搞得紧张起来。
　　昨天晚上她和李序发生的事可就太多了，估计温泉旅馆的项目花样还多。
　　老实孩子不擅长撒谎，麦穗只好闭紧了嘴，直勾勾盯着全息舱外的屏幕，假装自己很在意测试结果，耳根子却一点点变成粉色。
　　屏幕中浮现出测试结果。
　　体能：B
　　敏捷：B
　　耐力：A
　　众人都有些发愣——这个成绩，是目前见到的最差的成绩。
　　只有从全息舱里出来的周婷表情平静。
　　测试结果和她去年的测试结果一模一样。
　　这说明一件事——她的身体能力已经到达极限了，没有提升空间了。
　　周婷录入好成绩，转身快步往外走。表情一如平常，只是唇色显得白了些。
　　卓玲有些沉重。
　　周婷学姐就是顶着这样的上限和他们战斗在一起的。
　　“不知道我的成绩怎么样？”卓玲咬了咬唇。
　　刚说完，便听到老师喊。
　　“麦穗。”
　　卓玲用力捏了捏麦穗的手。
　　队伍最末端的黑发少年抬起头。
　　麦穗钻进全息舱，不到五分钟就出了来。
　　她成绩比上次又进步了。
　　体能：A
　　敏捷：SSS
　　耐力：A
　　两项都上升了个小台阶。看样子每天剩余时间做体能训练是有用的。
　　“下一个，卓玲。”
　　卓玲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
　　麦穗出了全息舱，却没有立刻离场，她也想看看卓玲的成绩。
　　因为卓玲是今年才开始学习弩炮的，想要在几个月内练到极致肯定不可能，所以她身体条件绝对不能差，否则将会失去许多胜算。
　　她绷紧了脸。
　　正定定看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麦穗侧过脸，看见谢知危在身旁对她微笑。
　　“上次你说的把钩爪加入商城，数据中心那边已经做好了。”少年说，“前一周上架免费出售，后面价格可以由你定。数据中心会抽成给你返积分。”
　　麦穗眼睛微微睁大：“真的？”
　　那要是销量好的话，她不是就可以吃好多好多顿饭了？
　　少年笑着点点头：“怎么样？你心里有合适的价格吗？”
　　麦穗摇头：“没有，回头再考虑。”
　　两人并排站着。
　　全息舱那边噗呲一声。
　　气密门被打开，卓玲出了来。
　　与此同时，成绩也在屏幕上浮现出来。
　　体能：SSS
　　敏捷：S
　　耐力：S。
　　学生们看着数据，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这还是第一个三项测试都在S级及以上的学生！
　　他们都有点紧张，还有点跃跃欲试，希望自己也能到达这个成绩。
　　卓玲又惊又喜。
　　她也没想到两个月时间会增长这么多。
　　耐力和敏捷都高出好多，她肯定还能继续提升！
　　她高高兴兴比了个耶，跑过来，难掩兴奋：“穗穗，我一会儿去模拟厅再训练训练实战，你呢？”
　　麦穗想了想：“我也去模拟厅。”
　　今天的虚拟大厅很热闹。
　　因为新产品上架，不少学生都兴致勃勃想要一试究竟。
　　为了给钩爪做推广，大厅中的各个广告牌都换成了钩爪图片，醒目写着“首周免费领取，先到先得”。
　　和虚拟世界的狂热一样，线下讨论也十分火爆，整个论坛都是这个讨论话题。
　　【朋友们，这个钩爪到底好用吗？值得入手吗？】
　　【好用！超级好用！我现在已经爽得飞起了！也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这个部件，简直天才，我要跪下来叫Ta爸爸！】
　　【求问，我是双手兵器，要分出去一只手，会不会很不方便？】
　　【同双剑兵，还是再观望一下吧。】
　　【我也是双剑兵，我已经换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快乐就完事了。】
　　【承重怎么样？重型机甲能起飞吗？】
　　【我重锤兵，我起飞了，承重完全没问题！】
　　【呜呜呜太快乐了，不知道康陶新机甲的新功能有没有这么快乐。】
　　……
　　麦穗没有看论坛，只是在浏览各个PK间。
　　好多学生都换上了她设计的部件。
　　看他们用钩爪在场内驰骋的满足感，远远超过了听到谢知危说可以返还积分的喜悦感。
　　也许比起商人，她更适合当个单纯的机甲设计师。
　　不过麦穗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正如论坛上的顾虑一样，双剑兵和单刀兵这类需要副手攻击的职业，几乎没有使用钩爪。
　　其实麦穗本来也觉得这个设计有缺陷，所以才想再改改。之后有进展了，再来更新吧。
　　小姑娘不停切换PK间，想观察众人使用情况。
　　看着看着，她忽然在其中一间停了下来。
　　这是张随机生成的辐射地图。
　　当然，它是什么地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正在战斗的ID。
　　MS。
　　麦穗还记得他。
　　那个有着79万积分，并且为了逼她改名而对她发起过决斗的，高度疑似喜欢李序的家伙。
　　她过来的时候，MS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将对手逼降在地面，然后快速绕后，给了个利落的绞杀。
　　随着战斗的结束，地图开始分崩离析，麦穗也被传送进休息室。
　　小姑娘窝在沙发上，歪了歪脑袋，不自然地抚摸一下自己手心。
　　她想起李序昨天那个吻。
　　其实生理上的记忆很模糊，没有地摊文学中说的光凭唇齿交缠就能瘫软如泥。
　　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满足。
　　好像那一刻她完整了起来，有什么填充了她缺失的另一半。
　　麦穗还记得那时口中萦绕的味道。
　　是少年喝过的奶茶味，甜滋滋的，和他信息素一样甜滋滋的。
　　她不自觉打开界面，搜索ID，找到MS，发消息。
　　采到猫了：【在吗？来PK一场。】
　　想了想，她迅速改口。
　　采到猫了：【不，我们直接决斗吧。】
　　MS：【？】
　　他不认识她这个新ID。
　　麦穗想起他上次说的话，返回给他。
　　采到猫了：【不为什么，看不顺眼。】
　　发完消息，她立刻按下了决斗键。
　　麦穗很严肃——她好歹也是个A。
　　A的胜负欲可是很强的。
　　这群人成天幻想压倒他们的少年，可是昨天才被她压过的omega啊！


第32章 
　　决斗是必须接受的，不管愿不愿意。
　　所以过了片刻，两人双双被传进一张场景图。
　　麦穗先观察了四周环境——很不幸，这是张沙漠地图。除了绵绵细沙之外，没有其它任何东西。
　　也就是说……她的钩爪根本没有着力点。
　　接着，她看向对面的对手。
　　MS使用的是军用科技的深渊型单刀机甲——和李序那台一样。
　　虽然只有B级，但要在商城里兑换这样一台机甲，也要花好多积分！
　　所以这个人到底有多迷恋李序？
　　她沉下口气，等屏幕倒计时一结束，率先射出钩爪！
　　MS却连刀也没抽出，稳稳站在那里，直到钩爪快碰到他才轻轻一侧身。
　　头顶阳光暴烈。但不知为什么，麦穗突然觉得阴影如庞然大物一般沉沉压来，遮天蔽日。
　　不好！
　　她心里一惊。
　　一瞬间，MS竟已不在！
　　她背后顿时寒毛直竖，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目光堪堪捕捉到了一柄漫不经心朝她刺来的刀刃，一瞬间放大伫立在她的眉心。
　　凝聚着过于夺目的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麦穗差点以为自己心脏停止了跳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MS这一刀却没有刺进来，在离她眉心还有一寸的位置时停止了推动，往上一挑，转而改成斜劈。
　　麦穗急忙蹲下，一手切换短刀，一手想用钩爪抓住他腰腹。
　　MS却像是预判到了，在她刚抬手的一刻已经转身，随意往下一敲，将她手臂敲得重重砸进沙地，钩爪钉入细沙中，徒劳抓起一把沙。
　　MS的刀片顺势划过她脖子。
　　却依然只是划过。惹得麦穗紧张出一身汗，做好承受剧痛的准备，刀片却没有处决她。
　　像是想让她先害怕着玩玩。
　　这人性格真恶劣。
　　麦穗咬了咬牙。就着钩爪里的那把沙往上一扬，趁着黄尘纷扬沙雾滚滚，开着助推器极速退远，再足下一蹬，像豹猫一般高高跃起。
　　刀片旋转破空时发出隐隐筝鸣，她借着这股风驰电掣的冲力，冲向MS。
　　然而，就在这时，黄沙后一抹寒光却率先破开朦胧，接着，那道寒光骤然放大。
　　像是光爆，夺目得不可思议，几乎刺痛人的眼睛。
　　麦穗只来得及看见那道剧烈的光，不等反应，就被弹回了休息室。
　　“咳咳。”
　　她捂着自己脖子，弯腰干咳了好几声。
　　麦穗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两个月时间，成长的不止是她，MS也在成长。
　　如果说上次她还能勉强跟上他动作，那么这次她连MS的身影都看不清。
　　最后那道刺眼的光不是机甲技能，是过于快速接近的刀刃流光。
　　她在冲刺时，MS也冲刺了过来。就像两颗流星相撞。然后，她被切了脖子。
　　这个人……太厉害了。
　　脖子上的剧痛依然在持续，麦穗捂着那里，弯腰咳得眼睛都快红了。
　　比起痛，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她在对付虫兽，感觉自己会被虫兽吃掉时还要剧烈。
　　让她以为自己站在夜晚的礁石边，突然一艘巨大的幽灵船破开雾气驶到面前，巨大到她必须吃力地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黑色桅杆。她在他面前好像只是一只蚂蚁。
　　麦穗擦了擦嘴角，脸色有些发白。
　　坐了一会儿，又输入MS的ID，想发决斗邀请过去。
　　【提示：基础积分不足。请攒够2000积分后再来挑战。】
　　麦穗：……
　　太惨了。
　　她训练赛时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万积分又没了。
　　不得已，麦穗先去做了一把力量训练，再重新发起决斗。
　　MS：【……】
　　第二次被传进决斗场后，他发来这样一个符号。
　　麦穗却只是眼睛黑沉地盯着他。
　　她突然意识到上一把她和MS战斗，对方甚至只用了副手的刀片，连最后处决她的那一刀都是副手。
　　这个人也太强了吧？
　　她怎么觉得他也许不是那种香香软软想要被李序抱的omega或者beta，而是个alpha。
　　像论坛上说的那样，想把李序玩到哭的那种猎奇alpha。
　　——不可以。
　　麦穗又一次射出钩爪冲过去。
　　这次是夜色中的树林图，有许多供她着力的地点。
　　MS的黑色机甲在月光下，散发出让人惊心动魄的幽幽光芒。
　　麦穗不敢再像与别人战斗时那样耍多余的花招，先利用钩爪快速近身，然后举起铳枪对准MS头部。
　　MS依然没有紧张感。
　　她的每一步动作都被他算准，等她一靠近，便干净利落又游刃有余地将她手臂格挡开。麦穗左手顺势下探想攻击他腿，MS却侧身一腿踢来，踢在她左手上，导致她重心不稳晃了晃。
　　麦穗心中一跳。
　　面前的MS又没了踪影，转而出现在她上方。
　　仿佛慢动作一般。
　　圆月下的黑色机甲逆着光，一身锋锐，如果能看见他眼睛，一定也是幽深凌厉的。
　　他抬着手，以掌为刀，一瞬劈在她后颈。
　　小姑娘立刻轰地砸在地上，姿势极不雅观，还未爬起就被MS一刀穿透心脏。
　　又输了。
　　麦穗坐在休息室，鼻翼渗出了细密汗珠。
　　她甚至比上次输得还要惨。
　　对方最后若非处决她，连刀都懒得用出来。
　　麦穗摸摸脖子，又摸摸胸口，呼吸很不平稳。
　　虽然没有真的伤在身上，但开了十级感知的她也真的疼痛难忍，脸上血色全无。
　　屏幕下弹出条消息。
　　MS：【还打吗？】
　　麦穗想也不想：【打！但我没有积分了，换你挑战我。】
　　MS：【…】
　　脸皮还挺厚。
　　采到猫了：【我是菲尼克斯的魂，难道你不想打我吗？】
　　虽然过去两个多月，麦穗还是没法直面自己和李序三天两头犯错的事实，但好歹没了第一次那么慌乱害怕、想要宣泄自己叛骨的冲动。
　　所以回头看看，麦穗很难直视自己之前使用过的ID，只敢说出后半句。
　　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记起来。
　　没过一会儿，她就收到了MS的决斗邀请。
　　看样子对方是想起她是谁了。
　　他不再聊天。
　　麦穗深呼吸一下，按了确认。
　　几分钟后，她再次浑身冷汗地被弹回休息室，并且又一次收到消息。
　　【MS向你发起决斗，请做好准备。】
　　……
　　沙滩图，麦穗输。
　　雨林图，麦穗输。
　　冰原图，麦穗输。
　　……
　　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她数不清自己到底输了多少次，却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继续给他发消息。
　　【再来。】
　　对方倒也像是找到个好玩的小老鼠，不怎么排斥，反倒玩弄心大发。
　　MS的判断力准得惊人，所以麦穗试过很多种方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不管她怎么变化，对方都能游刃有余地接住。
　　麦穗突然明白过来。
　　MS不是判断力准确，是反应力太快，非常快。在看到她动作的一瞬间，抬手也好、手指轻动也好，一丁点细微的动作，他都立刻能察觉，然后读懂她的意图。
　　不管她是不是半路变招，只要有动作，就没法瞒过他。
　　MS真的……
　　太强了。
　　就算麦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是和李序势均力的满级怪物，而她在他面前，就像个刚出新手村还穿着初始装备的小菜鸟。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十点钟的最后一局战斗，她勉强接住了他一刀。
　　虽然只有一刀，但也足够她精神一振。
　　她能行！
　　不过随即，她就被MS捅穿。
　　……
　　菲尼克斯的冬夜过于寒冷。
　　谢知危从宿舍出来时，忍不住将衣服往上拢了拢。
　　他走进休息室，一边买东西，一边随意往外面看了一眼。
　　赛博都市光污染严重，有人披着一身灯火坐在宿舍楼前。
　　——是麦穗。
　　少年一愣。
　　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小小一只，脑袋低垂，一副在发呆的模样。
　　乖巧柔顺的短发被镀上五颜六色的光泽。
　　这天寒地冻的，别人都恨不得快点回到宿舍钻进被窝，她倒好，还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
　　谢知危眉心动了动，刚想过去关心一句，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灯光下又走进个少年。
　　黑发，高挑，眉眼艳丽冷锐。似乎刚从活动楼回来，嘴里还含着颗糖。
　　见到麦穗后，少年很自然地抬起她下巴，打量一眼她脸色。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嘴里的糖很好地中和了他嗓音里的凌冽感，变得更单纯好听。
　　两个人似乎很熟，熟到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不对劲。
　　说完，少年手松开，揉了一把她脑袋。
　　麦穗依然低着头坐在那里，明显情绪不高。
　　她这个孩子不怎么擅长情绪表达，有点闷，也没什么表情供人揣摩。
　　所以李序先想到的是给她投喂。
　　捏着她脸塞颗糖过去，是他正在吃的那种奶糖。
　　甜味在味蕾间扩散，麦穗懵懂舔了舔。
　　“早点回去睡觉。”李序说。
　　他错开身子，擦着她肩膀经过，似乎要继续往上走。
　　但只走了一步，就停下来。
　　衣服窸窸窣窣响，他反倒在她身边坐下来。
　　少年腿长，自然不能像她那样蜷着，而是随意往下踩了几阶。
　　每次做的时候，他腿内都会沾上大片透明汁液，在白皙上闪烁着浪荡微光。
　　她呆呆的，歪头去看他。
　　李序也看着她，眼睛幽深。
　　片刻后，麦穗抬手，拉住他衣领。
　　二楼休息室中的金发少年愣住。
　　自上而下看不清两个人表情。
　　却看见那小姑娘闷闷地将少年扯到面前，顿了顿，一口咬上他后颈。
　　少年疼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要骂脏话，还要反手制住她——显然他不是个喜欢被动承受的人。
　　但片刻后又安静下来，任由她大量注入她的信息素。
　　第二天开始进行第三轮选拔。
　　这次是四个队之间的互相战斗。
　　众人都显得极其紧张，心神不宁。
　　只是麦穗这组的心神不宁尤为奇怪。
　　比如说谢知危，正怔忪地盯着前面少年的后颈。
　　冬季军校校服完美遮住大部分皮肤，但谢知危知道那里有一圈齿痕。
　　可是他俩不都是A吗？A与A也会互相标记吗？还是说，那不是标记，只是个意外？
　　当然……也有另一种解释，可他很难去思考那种可能性。
　　麦穗则在想MS。
　　她迟迟无法走出昨天的战斗，她依然想要打败MS。
　　就像她征服限时虫巢一样，屡败屡战，愈战愈勇。
　　总有一天她也要征服MS。
　　程非抱着胳膊，目光一一掠过面前的少年少女。
　　“对战规则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
　　回声嘹亮。
　　“很好，”程非不废话，“现在所有队伍入场，准备战斗！”
　　最后一场战斗是四个组一起上，看哪个组能存活到最后。
　　这就比之前的四挑一和小组对小组难多了。因为敌人不再只有5个，而有15个。
　　年轻的战士们操作机甲依次进入训练场，程非则回到观战台，按下信号器。
　　场上立刻刀光剑影，乱成一片。
　　学生们都干劲十足地投入战斗，老师们也同样睁大眼睛，拉满注意观察场上状况。
　　“苗北进步很大啊，这环境应用，比以前顺手多了。”
　　“刘潇也不赖，刚才的射击很漂亮。”
　　“盾斧兵躲闪做什么？这里根本不用躲闪。”
　　“周婷今天打得有点躁，上来就直接用连招了。不过好在成功绞杀一人。”
　　“这孩子也不容易，有决心，可惜天赋不佳。现在大家实战都练上来了，她不用这招恐怕难以应对。”
　　“不过她这招是真的出神入化，可惜一次只能斩杀一人，如果进了主赛场，恐怕很难应对大规模包围战。”
　　“……”
　　老师们突然有点沉默，还有点无奈。
　　——菲尼克斯现在连战前赛的半决赛都进不了，更别说主赛场了，那是根本无法考虑的事。
　　战斗激烈。
　　到了第十分钟，场上还有16个人存活。
　　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被黑色单刀机甲击杀的。
　　李序已经一路杀到了东南角，没想到四周突然包抄上来五个人。
　　其中三个都是一起竞争主C的成员，来自不同队伍——看样子他们和以前策略一样，要先解决李序。
　　少年一点不慌，左边手肘撞开侧面敌人，低头躲过上方攻击，转了转刀片，右臂钳制住其中一人的同时，刀片也往后利落一刺！
　　一人出局。
　　后面的双剑兵见状高高跳起，双手下劈。少年却顺势转身，刀光迅疾，在手上翻转的时候斜斜一划。双剑兵正专注攻击，无力防御，被光刃斩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人出局。
　　另外三人有些着急，攻势愈发急促，几乎不给人喘息空隙。
　　这三个都来自同一支队伍，他们似乎做出决定，要牺牲其中两个人，让剩下一个得到胜利。所以拼起来不要命。
　　李序越打越狠，越打越残酷，刀刃正要穿过一人脖子，通讯中突然传来声音。
　　“李序。”
　　小圆脸的声音。
　　后面的话没说。少年却听懂了。
　　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秒，转而只破坏了对手机甲，没伤到人。
　　第三人出局。
　　见少年骤然收势，背后两人互看一眼，齐齐抬手，趁虚而入。
　　李序冷笑一声，准备回身旋斩。偏偏这时头顶传过嗖嗖声音——是钩爪破空的声音，牵制着机甲眨眼掠过。
　　背后两人机甲胳膊还没完全抬起，就被切断垂落下来。
　　——麦穗动的手。
　　快到难以用肉眼捕捉。
　　【警告：右臂已被破坏，无法再使用。】
　　“操！”
　　双剑兵愤愤地踹了下机甲内壳。
　　他们主用手都被破坏了，肯定死定了。
　　果然，下一秒，单刀兵同时绞杀了两人。
　　麦穗蹲在树干上，看了两秒，继续跃起往前推进战线。
　　……
　　观战室的程非上校突然皱了皱眉。
　　“把麦穗的三项测验成绩再给我看下。”
　　姜朝阳愣了愣，立刻递上全息板。
　　程非划了几下。
　　面板上记录了个人信息，以往成绩，以及昨天新测的成绩。
　　体能：A
　　敏捷：SSS
　　耐力：A
　　程非死死盯着。
　　“这是昨天测的？”
　　副官：“对。”
　　程非：“实战评估呢？”
　　副官：“无限接近S级。”
　　麦穗中考虽然考出了SSS的好成绩，但毕竟那场考试遇到了事故，情况特殊无法作为参考。所以进队后教官们给她重新做了评估。
　　程非看了一会儿：“张教官，你等下把他们昨天测试时的回放给我看看。”
　　副官：“明白。”
　　老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教官作何用意，只好多留心了几分下面战斗的小姑娘。
　　她在前进路上又遇到两个对手，连停都没停一下，只是操纵钩爪快速旋转穿过，只见刀光甩成一圈，残影绞过，两台机甲应声倒地。
　　其中一个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小姑娘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头也不回，随手往后开了一枪。
　　砰——
　　那台机甲彻底软绵绵瘫倒了。
　　麦穗继续往前跃动。
　　副官突然睁大眼睛，明白了程非的用意。
　　——麦穗今天展现出来的体能和实战能力，与昨天测试时，很不一样。
　　仿佛进步不小。
　　短短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33章 
　　团体赛的最终结果毫无悬念。
　　麦穗队获胜。
　　不管是杀敌数还是存活能力都是第一。
　　老师和学生都没有对此产生丝毫意外，只有在讨论起菲尼克斯队成员位置如何安排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对机甲师的印象，从一开始的“绝无可能进入菲尼克斯队”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她获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虽然周婷的杀敌数比卓玲高，但我更看好卓玲。这孩子是今年才开始学习弩炮的，短时间内能达到这个成绩，可以说是非常惊人了。”
　　“但是卓玲心态不太好，一遇到突发情况，就容易惊慌失去判断力。”
　　“可她天赋高，未来的上限也高。心态嘛，可以慢慢培养，上限这个是求都求不来的。”
　　“最关键的是，只要队伍里有个好的指挥稳住她，心态就不是大问题。”
　　提到指挥，那无疑要提到麦穗。
　　“正好，她和麦穗的配合天衣无缝。”
　　“不。”另一个老师纠正。“我觉得麦穗是和谁配合都能天衣无缝。她会根据队友来安排自身的定位。”
　　比如说和卓玲配合，她会充当诱饵。
　　和谢知危配合，她会去当近战补充伤害。
　　和李序配合，她更倾向于指挥少年以及干扰敌方。
　　当然，根据她和周婷之前的那几场战斗来看，她也可以成为一个单纯的战士。
　　团体战中队友配合无疑非常重要，所以一个队伍才会分出几种位置，让每个成员明确自己的定位。现在老师们愁的就是麦穗适合哪个位置。
　　曾经从未有过机甲师进校队的前例，无法供他们参考得出结论。
　　所以老师们为此一连吵了好几天，各有想法。
　　如果让别的学校听见了，一定会非常惊讶——他们的讨论竟然不是“机甲师能不能进校队”，而是“机甲师能在校队哪个位置”。
　　麦穗一概不知，满心扑在和MS的战斗以及折叠机甲上。
　　程非上校进来的时候，她正和小饼干吵得激烈。
　　两人关于力场发生器的安装位置持有不同意见，争执半日没争出个结果，小饼干直接甩来一句。
　　【你把你的做出来，我把我的做出来，都试试不就行了。】
　　麦穗却不同意：【我们要用的这种力场发生器，一个至少得500万星币，我没钱买。】
　　小饼干不以为然：【你直接用程序建模测试不就好了。】
　　麦穗：【？】
　　小饼干：【？】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们学校没有机甲师设计程序？】
　　麦穗：【我们学校不生产机甲。】
　　言下之意，没有那些程序，也并不培养设计类机甲师，只培养战斗后勤类。
　　菲尼克斯在这颗赛博星球上虽然享有名气，但离开星球它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就算小饼干知道她是菲尼克斯的学生，也并不了解学校情况。
　　小饼干顿了一会儿。
　　【那你每次设计机甲都用什么来模拟测试？】
　　麦穗：【用脑子。】
　　小饼干：【……】
　　麦穗不会知道对方现在心里的惊涛骇浪，只知道他过了好半天才重新发来消息。
　　【我用的程序是内部程序，没法给你，所以你把学校地址给我，我给你寄力场发生器。】
　　麦穗正直。
　　【不用，无功不受禄。】
　　……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自己没有功？
　　小饼干：【不是免费给你。你做好之后，把加入钩爪功能的折叠机甲图纸给我一份，作为交换，怎么样？】
　　麦穗思索。
　　一个力场发生器大概500万星币，而新图纸里钩爪的部分，小饼干已经付过钱了。折叠的部分，他也提供了大量技术支持。
　　自己相当于白赚500万的材料——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
　　麦穗：【可以。】
　　她甚至担心甲方爸爸吃亏。
　　小饼干：【这就可以了？】
　　麦穗：【啊？那你要不砍个价吧。】
　　她觉得对方确实给的太多了。
　　小饼干：【……】
　　小饼干：【朋友，我姑且问一下，你那张钩爪图纸卖了多少钱？】
　　麦穗：【50万左右吧。】
　　小饼干：【……】
　　小饼干：【我不砍价，你把地址发我吧。】
　　话说到这里，外面传来敲门声。
　　麦穗抬起头，看见姜朝阳和程非上校走了进来，她立刻关闭光脑站起身。
　　“上校，教官。”
　　程非点头：“你坐。”
　　麦穗果断坐了。
　　程非也拉开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来找你是想和你说下你的位置分配。”
　　麦穗一听就懂了。
　　她应该是被选进菲尼克斯队了——至少初步选进去了。
　　但是主教官会这样来和她谈话，说明最终结果和她期望的不一样。
　　果然，程非下一秒道：“经过我们教官的商量，最终给你分配的位置是辅助位，你能接受吗？”
　　麦穗歪了歪头，垂下视线。
　　一般来说，大部分学生都觉得光是能跻身进校队就已经不错了，就算位置与预期不符，也可以接受。但麦穗思索了一会儿，摇头：“上校，我只适合打补位，也只想打补位。”
　　两位教官都不觉得意外。
　　之前做过一次意向调查，麦穗便填的补位。
　　姜朝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了解这个学生。她只要一打定主意，就不会再改变。
　　他们与其说是过来和麦穗商量，不如说是过来听麦穗一个答案。
　　程非手指点了点桌面：“我看过你所有的团队训练赛，你在队伍中整体是一个偏辅助的角色，我认为你可以担任好这个角色。”
　　麦穗还是摇头。
　　她很清醒：“上校，您会要求我担任辅助，是因为卓玲被选进副C了吧？”
　　程非没有隐瞒：“是。”
　　麦穗认真：“那我认为盾斧兵会比我更适合辅助位。”
　　常规来讲，弩炮手是和盾斧兵绑死了的。
　　就像之前不少学生所说的那样，以后战斗一旦激烈过头，机甲师奶起来会很麻烦。还不如盾斧兵直接开个护罩，先将攻击杜绝在外。
　　程非看她一眼：“但是以你的能力，也能让弩炮一直保持完好无损，不是吗？”
　　麦穗：“……是。”
　　她垂下脑袋：“但是，上校，我不想被绑死在辅助位上，我更喜欢和每一个敌人接触，了解他们的战斗习惯，方便我思考对策。”
　　如果是作辅助位，她就没法穿梭在战场了，只能一直站在弩炮旁边。
　　局限性太大。
　　不过她也清楚，教官们会这样来找她，是因为补位上出现了有力的竞争者，他们难以取舍。
　　麦穗真诚：“上校，如果是我的成绩让你们不得不为了公平给我分配一个位置的话，那我可以放弃这一次的选拔，我认为合适比公平更重要。”
　　程非点点头：“我们会再做商讨。”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服要往外走，却又突然停下，看看桌子上的东西。
　　“你的钩爪很有意思，是花了多长时间做出来的？”
　　麦穗：“两周。”
　　程非深深看她一眼。
　　“你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就算不能成为战士，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机甲师。”
　　麦穗：“谢谢。”
　　程非与姜朝阳离开图书馆。麦穗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才吸了口气，重新打开光脑。
　　刚才与教官们对话期间，小饼干又发来两条消息。
　　小饼干：【你知道你那张图纸，我买成多少吗？】
　　小饼干：【1000万星币。】
　　麦穗：……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没过几天，程非宣布了菲尼克斯队成员。
　　“主C，李序。”
　　下面集合的队伍毫无反应。
　　这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位置，除了趁机贪婪地多看一眼少年外，不用做任何思考。
　　程非继续念。
　　“一号副C，卓玲。”
　　这就有了点声音。
　　但基本还是认可。
　　虽然卓玲技术性现在不够炉火纯青，好在她成长速度快，三项测试时还拿下了仅次于李序的好成绩。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位很优秀的弩炮手。
　　“二号副C——”
　　众人屏息凝神，似乎都已经猜到程非即将要念的那个名字。
　　然而程非却给出了个意外的答案。
　　“谢知危。”
　　声音轻轻穿过冬日的冷空气，众人一愣，一时间万籁俱寂。
　　一张张脸惊讶地抬了起来。
　　谁？
　　他们写满了不可置信。
　　谢知危？他不是校队助理吗？他不是四年级生吗？他什么时候参与了这次校队选拔？
　　讨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面纷纷不停。
　　连在一旁等着恭喜学弟学妹的老校队成员都愣了半天。
　　主C挠头：“我们是不是得新招个助理了？”
　　副官笑着对他们点点头。
　　谢知危却垂下眸子，稍稍侧过脸。
　　少年虽然经常替老校队处理媒体采访，也会这样暴露在一双双视线中。但那时候众人的目标并不是他，所以他能妥善应对。
　　此刻却感觉到了羞赧，任由那两扇睫毛帮自己挡住视野。
　　老校队成员又愕又喜，为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助理长叹一口气，也为一个朋友的成长崛起感到快乐。
　　“知危，我们丢掉的分就交给你夺回来了。”
　　谢知危微笑着点了点头，延伸的眼睛线条极为秀美。
　　他指腹却摁了摁手心里的凤凰模型，也想听到另一个人的看法。
　　副官清了清嗓子，遏制住场上的躁动。
　　学生们停下交流，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等着继续往后听。
　　不料，程非却突然放下手中全息板，抬眼一扫。
　　“以上。”
　　学生们一开始还没理解他意思。
　　明白他指的是“没有其他人了”后，安静一秒，突然爆发！
　　哪怕副官咳嗽也平息不了此刻的躁动，他们只想要发表自己看法。
　　“麦穗呢？！”
　　没人意识到他们有多理所当然地在提机甲师名字。
　　“对啊！麦穗呢？”
　　“上校，为什么没了！我觉得麦穗小学妹也可以啊！”
　　“还有周婷学姐！”
　　“我心里本来的配置是李序主C、周婷卓玲副C、麦穗奇迹位，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进队？”
　　“而且，为什么只有三个人？不是要五个人吗？我认为她们两个完全可以进队啊。”
　　“上校，我不认可这个结果。”
　　……
　　疑问很多，都被程非淡淡推了回来。
　　“还有两个名额尚待商榷。”
　　“有什么好商榷的？”学生们急了，“麦穗和周婷学姐有哪点不够格？难不成上校您歧视机甲师？”
　　“……”
　　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哪些人瞧不起机甲师。姜朝阳啧啧。
　　完全忘了他自己也有过类似行为。
　　程非等他们乱了一会儿，才徒然提高声音：“闭嘴，站好。”
　　众人谈论一收，忿忿不平挺直身子。
　　程非看过去：“向右转，跑十圈！”
　　……
　　集合结束后，学生们还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结果，谢知危有些怔忪。
　　他是三项测试那天加入选拔的。
　　当时所有学生都测试完毕，张老师也准备收工走人，少年却顿了顿，抬起头，异常坚定。
　　“老师，也帮我测试一下吧。”
　　这件事，谢知危没有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麦穗。
　　他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从收到小凤凰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了。
　　他工作时带着小凤凰，战斗时带着小凤凰，要求加入选拔时带着小凤凰。
　　这好像能给他一种力量，能挣脱所有束缚的力量。
　　但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如刚才那位学生所说，本来的规划应该是李序主C，卓玲周婷副C，麦穗奇迹位。
　　但因为他的临时加入，导致周婷和麦穗两个人的位置产生变化，无法确定下来。
　　麦穗有多轴，他见识过了。
　　周婷自然不能当辅助，如果麦穗也不愿意当辅助，那她估计会直接退出选拔。
　　少年有些头疼。
　　没想到她不能加入的理由，竟然是因为鼓励了他加入。
　　眼见那边的小姑娘准备重回活动楼，谢知危快步上前：“穗穗。”
　　麦穗回头：“怎么了？”
　　她倒是没什么不高兴。
　　不过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看不出情绪。
　　谢知危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竟然脱口而出：“上次在机甲陈列室，你问我为什么要成天盯着你们，就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事可以做了吗？我想到答案了。我不是为了工作盯着你们，是因为我感兴趣。我本来就是因为感兴趣，才去的机甲陈列室。”
　　说完，连自己都愣了愣，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个。
　　麦穗懵懂：“所以，你想通你自己其实是喜欢折腾机甲的了？”
　　谢知危：“……不是。”
　　麦穗更懵懂：“那你为什么感兴趣？”
　　谢知危发现这个事很难解释。
　　他自己都没有想太多，只是给出最真实单纯的回答：“我不是喜欢折腾机甲，我是喜欢看你们折腾。”
　　麦穗懂了。
　　这就像好多人不喜欢打游戏，却喜欢看主播打游戏一样。
　　她想了想：“那你把你机甲借我拆一下，你在旁边围观，怎么样？”
　　谢知危：“……”
　　没等他回答，旁边先冒出来个声音。
　　“我的可以给你拆。”
　　两人回过头。
　　——却是周婷。
　　周婷没有给出理由。
　　校牌一摘，扔给她，就匆匆离开。
　　麦穗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她冷冰冰的周婷学姐会主动把机甲借给她。
　　但也许连周婷自己都不理解。
　　不过正好。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小饼干的快递送到了。
　　单据上没有写寄件地址和寄件人姓名，麦穗直接拆开。
　　里面竟然躺了三个力场发生器。
　　她有点惊讶，给小饼干发了条信息确认。
　　麦穗：【为什么要给我三个？】
　　小饼干：【怎么？你们那边持有三个力场发生器犯法？】
　　麦穗：【……】
　　拿都拿到了，那她要好好为甲方服务！
　　麦穗当天就把周婷的机甲给拆了。
　　谢知危进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见过她拆机甲，但没见过她拆得这么碎。
　　“先拆学姐的，然后拆学长你的。”
　　麦穗说。
　　她开始变得很忙。
　　白天泡陈列室，晚上躺模拟舱。
　　教官们那边在紧张激烈的最后商讨，麦穗这边在如火如荼地测试新机甲。
　　等谢知危第二个周末再来时，麦穗刚给小饼干发完图纸。
　　小姑娘把桌上的小盒子推过去：“你的。”
　　谢知危：“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要打开盒子。
　　麦穗却急声：“别打开，是机甲，放地上再开！”
　　然而晚了，少年已经打开了。
　　随着一阵咔嚓声，盒子开始膨胀扩大，重量也快速增加。
　　落到地上发出震耳欲聋一声。
　　麦穗捂着耳朵——周婷学姐昨天也是这样想都不想就打开了。
　　盒子一开始是吐出藏在其中的折叠模块，大概有手提箱大小。
　　然后模块快速变形，一片片甲胄自动向上拓展延伸，层层覆盖，麟甲开合，最后竟然变回了他的铳枪机甲。
　　少年惊讶，瞳孔中定定倒映着面前的东西。
　　虽然不太明白，但他下意识觉得麦穗搞了个很了不起的事。
　　自从七大机甲形态固定之后，便很少再发生大变动。
　　就像他们的光脑一样，虽然宣传中说着一代比一代先进，但实际上并没有让人哇塞的焕然一新感，顶多只会觉得——这不就是上一代的功能加强升级版吗？
　　厂商都不是傻子。
　　与其去吃力不讨好地搞不一定有结果的大研究大开发，不如做稳赚不赔的性能升级工作。
　　有理想的机甲师不一定有才华，有才华的机甲师不一定有理想。
　　机甲技术已经凝滞不前许多年了。
　　谢知危看了好一会儿：“你一个人做的？”
　　“不。”小姑娘趴在桌上，好像有点累，“大部分是我一个朋友做的，我只是帮忙改了几个冲突而已。”
　　谢知危抬手抚过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上里面结构已经改头换面的机甲。
　　“要怎么收拢？”
　　麦穗：“先去系统里解锁，然后再出来按这里。”
　　这样设置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战斗中恶意按下对方收纳键。虽然回收键外面有一层保护，但并不是100%安全。双重锁最稳妥。
　　谢知危按了一下。机甲果然快速收拢，又变回了一个小盒子。
　　麦穗揉眼睛：“目前只能缩到这么小了。这是考虑到性价比的最佳方案，再想缩小就得用更好的力场发生器，成本太高。”
　　“已经很厉害了。”谢知危看着手上的盒子，“你就这样给我？”
　　麦穗：“不然呢？”
　　她想了想，恍然：“不收费，免费给你改造的，因为材料我也没有出钱。”
　　这孩子正直得可怕。
　　看起来像是个连课外书都会拒绝的好孩子。
　　——更别提在宿舍门口咬一个少年后颈。对于她来说不会太惊世骇俗吗？
　　谢知危至今也忘不了那天的画面，也不好问她，只是顿了片刻，摇头无奈：“我是说，你不怕我把这东西发给我家里？”
　　“家里？”
　　谢知危莞尔：“我家也帮扎卡里先生生产机甲，菲尼克斯好几台机甲都是我家赠送的。”
　　怪不得他之前说这里机甲他能做主。
　　不仅因为他是校队助理，也因为他有特权。
　　麦穗还真没想过这一层，虽然之前好像听卓玲说过些什么，不过过耳就忘了。
　　她不是个八卦的孩子。
　　她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你会吗？”
　　少年笑笑：“不会。”
　　谢知危收起盒子：“要出去逛逛吗？”
　　“镇子上开了个机甲展会，你应该会喜欢。”
　　麦穗顿时精神来了。
　　想也不想跳下椅子：“走！”
　　麦穗还是第一次和谢知危出门。
　　也是第一次知道有钱人出门这么快乐。
　　——短短三公里路程，他都下意识叫车接送。
　　更是第一次坐高级无人驾驶出租。
　　据说考虑到赛博都市三天两头都会发生帮派火拼的事件，出租车提供了自动反击的功能。
　　座椅后面有个带AI小人的屏幕，能够陪聊。
　　麦穗忍不住问：“你们的自动反击功能好用吗？”
　　AI：“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们公司的安保技术。”
　　麦穗：“你们怎么检测敌人呢？”
　　AI：“我们检测攻击。子弹攻击、钝器攻击、锐器攻击、拳脚攻击都能被车身感应器捕捉到，然后开启反击功能。”
　　麦穗想了想：“那要是没保护好车上的客人呢？”
　　AI：“如果您购买了我们的保险，我们给您做出相应赔偿。如果您没有购买我们的保险，我们可以免费提供将您送进火葬场的服务。”
　　麦穗：……
　　那还真是相当亲切啊。
　　正说着，车辆在路口停下，等待红灯变绿。
　　街道一旁的工作室里突然冲出个人，身上冒烟，跌跌撞撞跑过来。
　　对方就近跑到出租面前，一手痛苦地捂着身体，一手敲打车窗：“救命！开门！开开门！快帮帮我！”
　　AI：“检测到拳脚攻击，是否开启反击模式？”
　　麦穗：……
　　你们的检测真的很严格。
　　男人微胖，看身形有点眼熟，但脸分辨不出。
　　谢知危皱了皱眉，眸子里有些微妙的厌恶，却吩咐AI：“开门。”
　　前面车门应声弹开，男人连爬带滚躺进来，连谢谢都顾不得说，只是激动道：“去医院！快去医院！哦，天呐，我的小钢炮要不行了！该死——如果你们要给自己加装机械义体，或者你们的男朋友要加装机械义体，千万不要轻易尝试小钢炮，这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熟悉的口吻。
　　麦穗想起他是谁了。
　　——《自由之声》的男主持。
　　她倒是没顾上厌恶，只是把住座椅，将脑袋搁到前排椅背上，眨巴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冒烟的到底是什么，小钢炮又是什么。
　　谢知危咳了一声，耳根子发红。
　　“穗穗。”
　　然而麦穗没听。
　　倒是男人下意识回头，正好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面对面。
　　“卧槽！”
　　男人脱口而出，这一下差点心脏爆炸。
　　不仅是因为她离得近，而且还因为他恰好认识这张脸！
　　——是菲尼克斯那个被他挑衅过、也挑衅过他的女学生。
　　没有什么比捂着冒烟的小钢炮，撞上自己曾经嘲讽过的冤家更尴尬的事了。
　　男人差点想喊停车。
　　他脸涨成猪肝色，死死捂着下腹。
　　两秒钟后。
　　麦穗也终于明白了小钢炮是什么，脸颊瞬间爆红，端正坐回座椅上。
　　一车三人。
　　全员沉默。
　　只有AI哔哔赖赖。
　　“先生，您并非本单客户，我暂时无法为您提供行程服务。请您耐心等待这一单服务结束。如果您的病情刻不容缓，在等待过程中不幸去世，我们将免费提供送您去火葬场的服务。”
　　男人：……
　　真他妈谢谢你啊。


第34章 
　　虽然《自由之声》总喜欢针对菲尼克斯，但麦穗和谢知危还是先把小钢炮送去了义体医生那里。
　　小钢炮的脸色十分精彩，满眼尴尬。
　　“能不能扶我一把？我有点站不起来了。”
　　谢知危嘴角动了动。
　　麦穗看着面色不佳，尽可能保持微笑的少年，心想小钢炮遇到的幸好是谢知危。
　　换成李序，大概早就提着他衣领，随手把他扔出去了。
　　诊所人不少。
　　这是镇子里唯一一家持有营业执照的合法义体诊所，所以里面挤满了热爱改造自己的赛博疯子。
　　小钢炮急得不得了，交费时还多问一句：“我能不能加急就诊？”
　　护士看也不看：“不能。我们是正规诊所。”
　　小钢炮：“那我要是炸掉死了怎么办？”
　　护士：“你敢。”
　　说着，摸出一旁的大喇叭，高声喊道：“我再提醒一次，请病人们自觉一点，不要死在走廊上。”
　　小钢炮：“……”
　　他讷讷缩到角落排队去了。
　　谢知危也侧过脸：“我们走吧。”
　　麦穗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离开，没想到下方街道突然传出一阵哄闹，伴随而来数声尖叫。
　　与此同时，麦穗的光脑急剧抖动起来。
　　“怎么回事？”
　　谢知危瞬间警惕。
　　不远处的小钢炮也抬起头，下意识去摸相机。
　　麦穗看了眼自动弹出来的程序地图，掏出小盒子，往外跑。
　　“是虫兽，我去对付，你在这里保护好这些人！”
　　虫兽再次出现。
　　短短两个月，已经第三次。
　　整个诊所的人都忍不住混乱了起来。
　　众人克制不住心中恐惧，尖叫着想要逃跑。
　　谢知危不得不抬手维护秩序。
　　“别乱跑，呆在这里最安全，我会保护你们。”
　　可是惶恐的人们根本听不进他的声音，只顾着推搡暴躁。
　　“保护？你用什么保护？你连个机械臂都没有，虫兽一口就能咬穿你。”
　　言语间小钢炮已经溜到了窗户边，举起相机咔擦一顿拍。
　　谢知危没注意他，还在和人群拉扯：“我有机甲，都坐下来，冷静些。”
　　“你有机甲？开什么玩笑，就算是安抚我们也不用——”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射过一道东西。
　　具体是什么根本看不清楚，像是某种用来牵引的东西，只有小钢炮的相机能清晰记录。
　　——钢爪？
　　紧接着有明亮的光出现在窗外。
　　白色的机甲悬停半空，小姑娘还没合上面甲，在看光脑确定位置。
　　那张脸认真又乖巧。
　　他们真的带了机甲？
　　躁动的人群终于静了静。
　　那机甲下迤逦着夺目的光，比城中琳琅的LED屏更加夺目。
　　她只是看了两秒，便合上面甲，嗖然一声穿过层层叠叠的赛博小镇，奔向了商城外的广场。
　　虫兽还在物色自己的猎物，嘶吼着冲向个抱着机甲模型的小女孩。
　　六七岁大的小女孩软软糯糯，像个小团子。
　　虫兽越冲越近，她脸色吓得雪白，却坚定举起了手中的机甲模型。
　　“biubiubiu！”
　　当然不是真的光弹，而是小孩子自己模仿的声音。
　　好像这样一做机甲真的就会活过来，她真的就变成英雄，要开始保护人民了一样。
　　虫兽已经近在咫尺，诊所中的人忍不住捂住眼睛大叫。
　　“不要！”
　　就在这时，白色机甲突然掠过，如同一尾乳燕，俯冲过一把提起小女孩，连点停顿都没有，再漂亮地弯出个弧度冲向天空，与此同时，反手射出一管光弹。
　　全部命中虫兽脑袋。
　　虫兽身子晃了晃，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红色血液在白色地面上缓缓淌开。
　　死了。
　　诊所中的人安静了一下。
　　“耶——！！！”
　　他们突然拥抱庆祝，鼓掌欢呼，恨不得手舞足蹈！
　　赛博疯子们，总是比正常人要冲动夸张些。
　　谢知危也长舒一口气——只是只C级虫。
　　要知道，上次在镇子里造成虫害的可是S级和一群A级。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要单打独斗一人上场，还是过于困难。
　　麦穗将小女孩放下。
　　对方还抱着机甲模型，睁着一双大眼睛瞧她。
　　以她以往的性格，把受灾百姓放下就已经结束了。
　　但不知道为何，麦穗这次却顿了顿。
　　她犹豫一下，扭头看了看那边已经被消灭的虫兽，又转身抬起枪口，学着小女孩，指着虫兽说了声“biubiubiu——”
　　小女孩脸蛋立刻红润起来。
　　意外的好哄。
　　她连带着笑容也绽开，扑过来抱着麦穗机甲吧唧一口，声音清脆。
　　“姐姐，我以后也要当个机甲战士！像你一样！”
　　麦穗：“……嗯。”
　　她又不会应对了。
　　……
　　小钢炮的相机不停闪光，周围人表情异样。
　　其中一个实在忍不住，上前咨询：“哥们儿，你这小钢炮能爽到吗？有感觉吗？”
　　小钢炮头也不抬：“和你们的机械义体一样，连接神经的，什么感觉都有。”
　　男人：“包括灼烧感？”
　　灼烧感？
　　小钢炮一愣，低下头，尖叫。
　　“沃日，医生！医生！快救我！我裆下着火了！”
　　……
　　麦穗送走小女孩。又打开了入侵程序。
　　镇子里的喧闹还没结束，尚余一只虫兽在游荡。
　　她放大确定好位置，刚要出发，地图上的红点却突然闪了闪，瞬间消失在地图上。
　　嗯？
　　麦穗歪了歪脑袋。以为程序出问题了，退出重进一下，红点依然不在。
　　倒是周围议论纷纷传进耳朵里。
　　“那是什么？”
　　“好可怕……”
　　“是个洞？”
　　麦穗侧过脸，顺着他们视线抬起头，看向头顶。
　　然后心里一沉。
　　商场天台的场景宛如扭曲，扭曲中心横亘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雾气弥漫，洞口黑得能吞噬光束，什么也看不见，叫人触目惊心。
　　——是虫巢的入口。
　　虫这种生物之所以这么难缠，百年来的辛苦战斗也未能将它们消灭，便是因为人类在它们面前过于被动。
　　它们想出现时人类才能发现他们。
　　它们不想出现便谁也找不到。
　　它们甚至像是比人类更高维的生物。
　　人类还得借助飞行器和虫洞在星际中往来时，它们已经能够单纯凭借自身在宇宙中随意穿梭了。
　　所以想要找寻一个虫巢很难。
　　不是像老鼠洞、鸟窝那样一目了然，而是像麦穗小盒子里的机甲一样，隐藏在力场扭曲的空间中。必须要探测到异常空间才能找到。
　　洞口的雾气在不停旋转，慢慢变小。
　　又一道机甲光芒飞驰而至，停在面前。
　　虽然没交流，但麦穗能认出来，这是周婷学姐的机甲。
　　周婷从中华街那边过来的。
　　刚才第二只虫兽就在那里作乱，看样子是被她斩杀掉的，怪不得从麦穗地图上消失了。
　　谢知危也操作机甲停了过来，打开通讯仪：“我已经通知学校了，他们马上派人来。这虫巢不知道危险等级，我们不要贸然行动。”
　　麦穗看着洞口没答应。
　　洞口却越来越小。
　　如同花屏一般偶尔闪动一下，每次闪动都会合拢一些。
　　已经从之前的仓库门大小，变成了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的小口子了。
　　好半天，她摇摇头。
　　“来不及了。这个虫巢要关闭了。”
　　一旦关闭，再想找到就很难了。
　　“我得进去。”
　　任谁都能看出事态紧急。
　　谢知危垂着眸没说话。
　　周婷也终于开口：“我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
　　穿过“门”时会有一种让人恶心的晕眩感，和星舰折跃时的感觉很像。
　　视野骤然变黑，眼睛无法适应，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好在一秒后，后面打出一束光，照亮了前方狭窄的空间。
　　两人回过头，看见了紧随她们而来的谢知危。
　　教官们赶到的时候，虫巢已经消失了。
　　天台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雾气在随风弥散。
　　谢知危几人不见身影。
　　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那三个孩子呢？”
　　“进去了。”
　　有人说。
　　副官看一眼，竟然是《自由之声》的主编。
　　裤子上一团黑，脖子上挂着个相机，面色复杂。
　　他拍下了孩子们钻进裂缝的全过程。
　　他不知道他手中这段摄像会不会是那些少年少女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影像。
　　虽然小钢炮不太待见菲尼克斯，但他不是看见灾难就兴冲冲凑上前去直播赚流量的恶俗主播。
　　他是个正经的媒体人，他并不期待灾难发生。
　　一个女教官拿着力场发生器调试半天，也没能打开虫巢的入口。
　　“不行，找不到。”
　　教官们的心更是沉沉降到了底。
　　没能找到入口，说明入口已经不在这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孩子们进入的不单单是个虫巢——还是个随时迁徙的限时虫巢。
　　……
　　黑雾一点点往前吞噬。
　　三台机甲都静默地往前移动。
　　他们速度远比黑雾快，没过一会儿就把危险远远甩在了身后，但不幸也同时降临。
　　他们遭遇了第一只虫，在前方大概百米远的位置。
　　麦穗开口：“别动手。”
　　“为什么？”周婷皱眉，“不把虫兽完全消灭的话，虫巢就一直不会消失。”
　　因为虫巢空间本身就是靠虫兽身上的力场来支撑的。
　　麦穗“嗯”了一声：“近身了再动手，我们距离黑雾还不够远，发出声音的话，可能会引来其他虫兽一起冲过来。”
　　周婷一点就通，表示明白。
　　麦穗又安排：“学姐，你负责突进。学长，你负责支援。可以吗？”
　　听起来她好像把自己完全排开了，但两人齐齐回答：“可以。”
　　麦穗压低声音：“由我来指挥，我没开口，你们就按自己方式战斗，如果我开口，你们就立刻按我说的行动，可以吗？——我保证，能把你们活着带出去。”
　　两人：“可以。”
　　麦穗深呼吸一口，看着前方一点点接近的虫。
　　“现在加速。”
　　“冲刺！”
　　“开火！”
　　“想当猛1”这个ID现在已经搜索不到了，但关于她的传说依然在挑战厅流传。
　　一天之内打了87次限时虫巢。
　　在刚开学还没接受过任何训练时，就一个人极限通过了学长学姐们组队都不一定能过的副本。
　　因为关卡会在每年一月刷新，也就意味着麦穗想要拿全奖励，必须在这学期内把它们全部挑战完。所以她还挑战了限时虫巢第二关、第三关。
　　她来来去去至少进过两百次，要先打哪种虫兽，要抓什么弱点，用什么武器打，早就被锻炼了出来。
　　“学姐，向前五步，切枪打右上角。”
　　“换短刀，先杀左边那只虫，再杀前面的。”
　　“学长，打右边虫兽腹部。”
　　“绕开那只蜘蛛，先解决后面的喙嘴虫，然后支援学姐。”
　　虫兽们来势汹汹，残忍无情。
　　黑雾也在一点点往前推进。
　　前有强敌，后有深渊。
　　老师们抿紧了唇，掐着表在看时间。
　　学生们也咬紧了牙，背后遍布冷汗。
　　黑雾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米了，张牙舞爪的雾气似乎已经拍起了他们脊背。
　　麦穗没有让他们前进，他们也没有擅自行动，但耳边好像响起了死亡倒计时。
　　眼前的虫兽还是很多，前仆后继，阻碍着他们，根本无法前进。
　　麦穗感觉口中多了点温温的东西，愣了一下才发现面甲不知何时被割开了一条口子，她脸上多了道长长的伤口。
　　这样的伤还很多。
　　不仅是脸上，全身都有——毕竟，他们的机甲只是B级甲，这里甚至有A级虫兽。
　　麦穗没搭理脸上的伤口。
　　“中间那只跑过来了，集火。”
　　黑雾已经快要贴上他们脊背，她看准位置。
　　“学姐，你往左前方冲刺，那只鼠形怪只有你的刀能刺破它。”
　　“学长，你到我正前方十米，往上30度射击。”
　　两人立刻行动，终于与黑雾重新拉开距离。
　　麦穗也往前翻滚，展开新一轮厮杀。
　　这一次推进战线，虫兽数量明显开始减少。
　　周婷击倒一只鼠形虫后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一愣。
　　整个巢穴中空位置的状况极其惨烈，尸横遍野。
　　而她可以确定的是，其中一大部分不是她也不是谢知危杀的。
　　——是麦穗。
　　她不是单纯地站在某个地方傲慢的指挥他们，是一边厮杀，一边观察情况，还要一边指挥。
　　她……是真的很厉害。
　　“最后一只。”
　　通讯仪里突然传来声音。
　　“这只应该是S级。”
　　周婷精神一振，回过神重新看向前方。
　　麦穗就站在她和谢知危前面，仿佛带领他们走向的不是幽黑虫巢的深处，而是光明的未来。
　　麦穗定定的：“我们一起动手。”
　　“好。”
　　三人都做出最好的攻击姿势。
　　“上！”
　　机甲助推器突然齐齐打开，拉到最快！
　　三道迤逦光芒同时在黑暗中蜿蜒出绚烂银河。
　　有人跃起往下劈刀，有人握住匕首突刺，有人侧身斜斜射击。
　　砰——
　　刀光剑影，势如破竹！
　　流星般地划过虫兽！
　　虫兽嘶鸣一声，还没行动，便突然一僵，睁着眼睛，想要哀嚎，却什么也发不出来。
　　擦咔一声，断成几节。
　　死。
　　血雾纷纷扬扬，宛如雨下。
　　没有一个人回头。
　　大家只是急促喘息着看向前方。
　　虫巢剧烈地震动起来，一丝丝光亮顺着蔓延的裂缝渗透下来。
　　随着最后一只虫兽的倒下，力场消失，虫巢也终于崩塌。
　　熙熙攘攘的商城天台，人们依然在紧张地祈祷和等待。
　　天空突然一亮。
　　有人尖叫：“他们在那儿！！！”
　　众人齐刷刷抬起头。
　　灰白天空下，不知何时多出三台机甲。
　　白色，金色，红色。
　　各有特色，极具力量，给人源源不断的安定感。
　　正是那三个孩子！
　　——不，正是那三个年轻的战士！
　　刹那，人们轰动起来，推推搡搡地欢呼着要朝他们涌去，连《自由之声》的主编也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被风一吹感觉脸上异常凉，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激动哭了。
　　任谁都知道，只要虫巢没有清理干净，战士们就无法出来。
　　更可怕的是，因为虫巢的特殊力场，以至于内部就像一条单行道——人类一旦进入，就只能向前，无法回头，无法退后。
　　但凡遗漏了任意一只虫，被它躲到黑雾后。
　　他们就将永远无法再斩杀它，他们就将永远陨落在虫巢中。
　　现在小战士们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哦不，也不算完好无损。
　　看起来机甲都破破烂烂了，应该挂彩不少。
　　但至少他们都活着！
　　他们身上的血迹都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的光辉。他们就是最帅的。
　　人群高声呼喊，在门边的飞快下楼，在扶手边的拼命挥手。小钢炮更是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连胖脸上的泪痕都没空擦。
　　然而没等他们激动完，半空中的三台机甲突然齐刷刷往下坠落。
　　咻——
　　诶？
　　众人愣住。
　　自由落体的三个人：……
　　淦。
　　刚才最后一击，把能量耗干净了，哪知道虫巢出口会在半空中啊！
　　人们懵逼的视线随着他们从上往下坠落。
　　半路自由落体360度旋转最猛的那台白色机甲，腰间突然射出个东西，像是绳索一类，猛地拉扯住下坠的身形，借力几个弹跳回到高楼上。
　　然后面无表情的眨巴眼睛往下看去。
　　“……”
　　麦穗：对不住了，学长学姐，帅不过三秒的只有你们而已。


第35章 
　　谢知危和周婷并没有坠地。
　　轻型机甲充能挺快，快着陆的时候他们就都已经重新打开助推器稳住身形了。
　　更别提四周还站了一堆教官。
　　然后两个人被迅速揪走。
　　当然，麦穗也没被放过。
　　三个人一起被打包送进校医室。
　　他们身上的伤口都太多太碎，而且不知道有没有虫兽的毒素渗入，又或者是机甲残渣、虫兽碎屑等等东西进入伤口，所以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三个人被紧急送进医疗舱，一起响起噗呲的声音，是医疗舱在喷射麻醉气体。
　　这之后，舱里的人会在麻醉作用下快速入睡。
　　时钟嘀嗒嘀嗒地走，医疗舱内不时传出机械臂转动方向的金属摩擦声。副官在屋内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舱外屏幕上的检查报告。
　　万幸的是，三个孩子都只受了皮外伤，处理一下伤口内的碎屑就行。
　　副官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你们这三个孩子，真是乱来。要是有一丁点失误，没应付过来，没逃过黑雾，牺牲了怎么办？”
　　她又像是责备又像是嗔怪，语气里全是对孩子们的关怀。
　　离窗户最近的那台医疗舱里的学生回答：“老师，这次虫巢中的战斗是麦穗指挥的。”
　　言下之意，麦穗指挥的话，不会出现“应付不过来”这种情况，她什么都能考虑到。
　　周婷的声音，在封闭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奇怪。
　　副官被吓了一大跳：“怎么没睡？现在别想东想西，好好休息，睡醒了伤口就处理完毕了。”
　　没想到，门这边的医疗舱里也传来声音：“老师，你说人逆行进入黑雾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随时都渴求新知识的好奇学生只有一个——麦穗。
　　毕竟从以前到现在，并没有任何资料具体提及这件事，学者们也各有看法，不过最主流的意见是因为虫巢力场的特殊性，会立刻被撕裂。所以挑战厅的限时虫巢黑雾也模仿的撕裂痛感。
　　副官：“……”
　　副官：“我说，你快点给我睡觉，这样医疗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中间那台医疗舱的少年则回复了副官那句“牺牲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开学时都有存纪念品进柜子里。”
　　副官：“……”
　　他们还一人挑一个重点聊上了。都被麻醉剂入脑了吗？
　　副官不想陪三个本该睡觉的孩子聊下去，索性起身，准备关灯出门等待，没想到这时候听到有人喊自己。
　　“张老师。”
　　她回过头，看向最里面周婷的医疗舱：“怎么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时钟在有节奏地往前走。
　　过了好半天，周婷才重新开口：“我觉得麦穗比我更适合打补位，比我更适合。”
　　她一贯的口吻，严肃冰冷，有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副官愣了愣，麦穗也愣了愣。
　　就算麦穗没有想法，但周围人也知道，周婷把麦穗当做最具备挑战性、最让她不服的对手，从“我不喜欢你”说出口时，就拉响了战斗号角。
　　她俩三天两头就打一场。
　　一个是不做训练，全靠天赋的选手。一个是没有天赋，全靠训练的选手。
　　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说一声周学姐好拼——别人还没起床时她已经开始体能训练。别人睡觉时她刚从训练场回来。不是在找对手对战，就是在找对手的路上。
　　就像一只骄傲彪悍又努力的小鹅，一次次不服气地跳下篱笆，终于能够拍着翅膀飞起。
　　要让那些“天赋”选手看看，天赋并不是一切。他们引以为豪的资本，都会被她的汗水和拼命踩在脚下，告诉他们一文不值。
　　她没有天赋，也可以起飞。
　　所以她拒绝了麦穗“加入我们队伍”的要求，而是告诉她，她们是对手，她想和她竞争。要在最终选拔上光明正大打一场，一决高下。
　　但现在，她放弃了一直以来一心想做的事——加入校队，证明“努力大于一切”。
　　因为她认可了她的对手，她输得心服口服。
　　周婷看着金属机械臂上倒映出的那张脸，抿紧了唇，没有表情，但眼眶有些潮。
　　她意识到了不公平，造物主的残酷。
　　当她这只笨鹅尝试千遍万遍，终于满身伤口的摇摇晃晃飞起来时，那只不努力学习飞翔的鸟，只是轻轻扇了下翅膀，就比她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有的人不用学习飞翔，因为天生就会飞。
　　周婷引以为豪的拼命和努力，最终还是没能拼过天赋。
　　“我认输。”
　　周婷淡淡的。
　　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任谁都听得出她的真挚，还有轻颤。
　　副官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麦穗的方向。
　　这几天不止一个人来找过他们说这件事，有人说“我不需要穗穗辅助我，她在补位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有人抛出最大诱饵“她能指挥我”，还有更单纯的孩子们，只是来询问“为什么麦穗没有进队？”
　　但是没有哪个比周婷这句更难忘。
　　因为周婷在认可对手的同时，也意味着妥协，意味着对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的否定。
　　她自己应该是最意难平的。
　　麦穗也应该是最名至实归的。
　　副官摇摇头。
　　没有说可或者不可。
　　只是温声：“你们的位置，会由程非上校定夺。现在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她关灯，阖上门，走出去。
　　麦穗精神异常的好，就算教官走后，另外两个人都睡着了，她也还醒着。
　　麻醉气雾好像对她一点作用都没起。除了让她感受不到疼痛。
　　直到出了医疗舱，被送进病房后，她才开始感觉到困倦。
　　正好外面天色也差不多黑了。
　　军校学生受什么伤都有可能，轻则皮外伤，重则内出血。平时训练比赛都有可能断个胳膊断个腿儿，所以军校医疗水平也经常作为考核学校的重要指标。
　　菲尼克斯虽然有点不中用了，但是学校常规设施配置还是很好的。每个伤员都能分到一间单独的病房。
　　麦穗醒着的时候大脑极其活跃，睡着后又极其堕怠。
　　中途感觉有几个人来过病房，她没搭理，那些人又很快离开。
　　只有最后一个人来的时候，她大脑才勉为其难地动了动。
　　迷迷糊糊想，猫这种生物——尤其野猫，很难驯服。
　　就算你天天路过时给它吃高级猫粮，它也并不会将你认作主人，像狗一样对你摇尾巴表示亲昵，而是吃完就走，极没良心。
　　如果它找你要吃的，也不会蹭蹭你，讨好你，而是高傲蹲着，等你自己把食物呈上去。
　　当然，它偶尔也会潜入你家看你一眼。
　　主要是看看这个能给它喂食的人为什么不见了，是不是死了。
　　现在野猫一定就是来看她死了没有。
　　麦穗的麻醉剂好像现在才起作用，就算大脑在转动，吵闹着告诉她醒过来，但眼皮就是抬不起。
　　她忍不住皱起眉。
　　半梦半醒间感觉伤口被人检查了一遍，有点凉凉的，好像在给她换药。
　　最后指腹碾过脸上伤口边缘时，突然靠近了她，好像在审视什么。
　　酒酿小汤圆的香味传过来。
　　麦穗好受半分，那种身体吃不消的大脑亢奋感平息了下去，整个人也不再沉重如铁。
　　对方见她安稳了，转身要走，但抚慰源的离开让人无端不安，她凭本能去抓他手。
　　他顿住。
　　过了一会儿，麦穗感觉有什么温暖贴了上来。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先给他留位置，再顺势滚进最舒服的位置。
　　就这样睡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完全醒了，醒过来时脑子还在叫嚣。
　　“咬。咬。”
　　麦穗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看着面前怀抱发呆。
　　这是李序的衣服，她认识——她特别喜欢这件衣服的面料，贴着很舒服。
　　布料上有点湿润，是她呼吸时的吐息弄的。
　　——她在李序怀里。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退出去，当个不乱来的乖学生，保持距离，避免被发现。
　　但身体又固执地告诉她不想动，要继续窝着。
　　虽然只有两次，但好像已经很契合这个怀抱了，面前的湿润更是明白告诉她，她刚才埋胸埋得很舒服。
　　麦穗眨眨眼睛，懵懵懂懂。
　　“李序，我有点奇怪。”
　　身体哪里不对劲，大脑很兴奋，反应却很迟钝，还很渴求他，想要黏在一起。
　　李序回答：“你易感期。”
　　他声音烈且硬。
　　他刚才本来想去替她买抑制环。
　　alpha不同于omega那么好打发。
　　他们的抑制剂造价更高昂，副作用更大，所以大部分alpha更喜欢用没有副作用但价格同样高昂的抑制环。
　　李序正准备离开，小姑娘却像印随中的鸭宝宝一样，拉住他，他心一软，就留了下来。
　　麦穗歪歪脑袋，还不甚理解。
　　刚想抬头，却被他按了回去。
　　她不得不埋在他胸口茫然。
　　——李序好像心情不太好。要挠人一般。
　　当然野猫不是家猫那样凶巴巴伸出爪子、实际上只用肉垫装模作样地吓唬人。
　　他是真的会动手到让人求饶。
　　或者更简单粗暴地拽着她，让她动到他求饶。
　　让她动……
　　想到这里，麦穗浸泡在信息素里的大脑突然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易感期！
　　对！她易感期！
　　小姑娘眼睛赫然睁大，脑袋埋在那，脸渐渐红了。
　　易感期的alpha和被她标记过的omega抱在一起躺床上，简直就是大写的少儿不宜，就差挂个牌子标注“即将发生我们都懂的事”。
　　更何况她的野猫还格外沉迷快乐。
　　麦穗几乎已经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了。
　　然而少年却随手将她按了按。
　　“今天做不了，你伤口会裂开。实在想做的话，我帮你口。”
　　麦穗：！！！
　　她大声：“不想！！！”
　　她几乎爆炸。
　　小圆脸红得滴血。
　　他又双叒叕这样说话！
　　他怎么……他就没有羞耻心吗？他能不能学学他弟？哪个香香软软讨人喜欢的omega会像他这样说话啊！简直、简直就是……
　　乖孩子不会批评人，麦穗想了半天也结结巴巴想不出个合适的词，脑袋上都快冒烟。
　　但是此刻放大的信息素感知和对omega的依赖，让她没法退出怀抱表明决心，反而越贴越近。
　　易感期的alpha总是黏人得要命。
　　麦穗为这种状态感到害臊，急于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正好有灵感闪过，她急急抓住，像抓住救生筏一样，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想咬脖子。”
　　想咬李序脖子。
　　“……”
　　麦穗闷闷的，放弃挣扎了。
　　alpha和omega本质上就是带着点兽性的生物，埋在基因里的弱肉强食也好，繁衍结合也好。
　　尤其是到了一触即燃的时候，更是原始性大于理性，所以世界上才需要抑制剂抑制环这种东西去帮助他们保持理智。
　　不幸的是，这张小小的病床上没有人带了抑制用品。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声音。
　　少年松开手，没有犹豫地转过身，把白皙脆弱的脖颈亮给她。
　　“咬吧。”
　　他干干脆脆就敞露出最薄弱的地方。
　　麦穗一顿，竟然有些轻颤。
　　少年的气息钻入她每段骨头缝。
　　易感期这个概念对于麦穗来说还是太过不真实，甚至在李序清楚告诉她她进入易感期后，她也没什么反应，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嘛，轻轻松松就能渡过。
　　但所有一切，在看到想要的东西时就化为灰烬。
　　她眼睛渐渐变沉。
　　麦穗只剩下一个叫嚣的念头。
　　咬他。
　　小alpha就像见到骨头的小狗，一点点凑近，被香味牵引到他后颈边。
　　忍不住要立刻开动。
　　她舔了下虎牙尖，刚要张口，又突然听他问：“别的香香软软的omega有我好吗？”
　　嗯？
　　麦穗抬头去瞧他。
　　窗外长夜漫漫，冬日的夜空透着凛冽。窗内只有一盏小夜灯挥散出暧昧光芒。
　　她能通过窗户倒影看见他黑而深的眼睛。
　　他也透过倒影在看她，冷笑不服。
　　“他们的身体除了摸起来软一点，还有哪点好？”
　　野猫虽然桀骜不驯，却也不许主人亲近别的猫。
　　“他们也能随你弄出一身痕迹不抱怨？他们也能随你乱咬脖子不喊疼？他们也能随你折腾搞不坏？”
　　他顿了顿。
　　“他们也能被你易感期信息素引出热潮，一边流水一边担心你伤口崩裂，所以咬着牙硬熬？”
　　麦穗一愣，歪头。
　　问题太多，她不理解。
　　野猫并不是只考虑着自己快乐。
　　没有omega能硬熬热潮。omega的意志根本支撑不住身体，一旦有了反应就刹不住车。
　　但李序是个例外，他熬惯了。
　　人生初次经历易感期的小alpha根本无法思考太多，只是停顿一下，又趴了回去。
　　虎牙在他后颈厮磨片刻，用力刺进去。
　　少年闷哼。
　　麦穗反反复复地标记，模模糊糊地想。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李序，一个是面目模糊的其他人。


第36章 
　　Alpha这种生物，骨子里就藏着对暴力和绝对力量的原始崇拜。
　　他们支配欲强、控制欲强、占有欲强，所以到了易感期，理智最薄弱的时期，会忍不住将自己伴侣弄疼，借此达到各种原始满足。
　　麦穗也如此。
　　不过她的凶性好像更多是在牙齿上。
　　她平时就喜欢咬李序，第一次见到他就虎牙痒，现在更是憋不住。
　　她留在少年腺体里的那种宣示主权的信息素，一般来说可以持续三个月，告诉每一个觊觎少年的alpha他有主了。
　　但麦穗还是乐此不疲地重复咬后颈的行为。
　　心灵上的躁动是宽慰了，但与此同时，躯体上的躁动来势汹汹地全面降临。
　　咬脖子这种简单行为已经无法再满足她。
　　她很难受。
　　李序也不好受，omega总归是会比alpha难受数倍的。
　　但他俯身帮她解决了。
　　麦穗飘在云端上，整个人连同思维都轻轻浮动，只是在缭绕的雾气后隐约看见少年喉结轻轻一滚，没有吐出来，反而咽了下去。
　　麦穗突然想，那些香香软软的omega到底为什么会渴望被李序抱？他们难道看不到吗。明明李序每一个动作，每一点细节，都传递出一股他才需要被人狠狠教育的意味。
　　光是闪过这个念头，她便重新支棱了起来。
　　李序：……
　　麦穗：……
　　回过神，小姑娘紧张又委屈，结结巴巴：“我、我没想，但，这个不听我命令。”
　　李序又好气又好笑。
　　真就回到那句话上——幸好是李序。
　　哪怕他这一系列操作快把他自己折磨死了，但也能凭意志力咬牙忍住。
　　换别的omega，早就疯着哭唧唧逼她使劲了，哪儿还顾得上她有没有伤。
　　少年重新低头。
　　第二天，麦穗醒来时，李序已经走了。
　　在医院不敢太胡来，他应该走了好长时间了。
　　不过桌子上给她放了个alpha的抑制环，被窝里还给她留了件他的衣服。
　　是她最喜欢的那件。
　　易感期的alpha非常矛盾。
　　一边如同攻击性极强的正在圈地盘的生物，一边又极度缺乏安全感，总想和伴侣亲亲贴贴，粘在一起。带有少年信息素味道的衣服，无疑是比抑制环更好用的慰藉品。
　　麦穗抱着衣服，迟迟舍不得戴上抑制环。
　　那东西会让她释放不出自己的信息素，也感知不到别人的信息素。
　　她想再闻一会儿酒酿小汤圆味。
　　早上来了好几个人看她。
　　教官、校医、卓玲，以及其他一些预备队成员。
　　抑制环虽然能强行使身体平静，却没法真正的安抚情绪，反而让平静之下的血液愈发激荡着，想要冲破这层桎梏的壳，展露出血性，靠战斗或者结合来抚平这些不安分的细胞。
　　麦穗没怎么听他们说话。
　　或者说听了，但没法思考，就抛之脑后。
　　只有卓玲一句勾起了她眼底的光。
　　“李序是不是来看过你？”
　　麦穗对天花板眨了眨眼睛，眸光拉扯过去，一歪脑袋。
　　卓玲嘻嘻一笑：“我今天早上在活动楼遇见他，他也带了抑制环。”
　　卓玲啃着不知道谁送给麦穗的零食，窸窸窣窣的。
　　“他上次易感期应该是刚来集训的时候，按理说还有半个月左右才会再次进入易感期，没想到今天就带抑制环了……”
　　A和O的特殊期基本都是三个月一次。
　　因为时间跨度比较大，所以大部分刚结合的伴侣都很难配合在一起，需要两个人慢慢调整靠拢。
　　一般来说成熟越早的那方时间会越难调整，因为身体已经适应并且固定下来了。
　　明显李序是更早成熟的那方，但他在调整他的时间，配合她。
　　卓玲零食快要吃完了，掰着手指头：“咱们队里的omega就两个，一个你，一个谢学长。说吧，你们谁用信息素刺激了他？”
　　麦穗摇头：“我不是。”
　　卓玲：“那是谢学长？”
　　麦穗：“我是说，我不是omega。”
　　卓玲：……
　　许久后，卓玲拍着小姑娘脑袋，语重心长。
　　“穗穗，我知道确实有一些O会为了生存不得不装A，但前提是他们都有装A的资本。你不行，你再长高十公分都不行。你这张脸看过去就是纯O。”
　　麦穗：……
　　她真是A！
　　在医院住了三天，校医终于宣布他们可以出院。
　　麦穗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没有消毒水味道的新鲜空气，就接到副官通知：“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
　　麦穗只好去了机甲陈列室，依依不舍地和老婆们说再见。
　　两个半月时间，她觉得她和它们感情已经很深了，每一台都有她留下的指纹和痕迹。
　　她自己使用的那台机甲师机甲倒是被允许带走。
　　麦穗将它折叠好，放进背包内。
　　空艇等待在校门口。
　　麦穗上得有点晚，前排都坐满人了，卓玲身边也坐了个周婷，两个人在满脸严肃地讨论什么。
　　麦穗没有打扰她俩，继续往后走，到最后一排。
　　这里只坐了两个人。
　　左边谢知危，右边李序。
　　谢知危下意识要让她进去，没想到小姑娘却看向了过道另一端的少年，有点踟蹰。
　　东升的太阳将一片灿烂温暖洒进空艇，少年正晒着太阳，趴在桌板上补眠，脖颈在阳光下愈发白皙。
　　察觉到她，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给她让了条路。
　　他好像精神不太好，眼尾后洇着点红。眼底的光浅浅一勾，有点致命的艳。
　　大太阳天再适合睡觉不过，李序又趴了回去。
　　但几秒后，却放下一只手。
　　手指微微张开，悬在座椅扶手边。
　　麦穗一愣。
　　这个姿势……应该是让她牵的意思。
　　易感期的alpha都有肌肤渴求症，尤其是吃了肉以后的alpha，他们就想和伴侣肢体接触，一点点也好。
　　她试探着将手塞过去。
　　少年却不喜欢这样牵人，将她手指也分开，五指穿插了进来。
　　那边淡金色长发少年怔住。
　　长睫下的瞳孔清晰倒映着一切画面，微微放大，极为不理解。
　　他尝试靠搜索来解决疑惑。
　　【A和A十指相扣代表什么？】
　　三个人都有事情做。
　　谢知危求知解惑。
　　李序趴着睡觉。
　　麦穗则拿起前排座椅靠背后的报刊，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得严肃。
　　这是两天前的报刊了。
　　由《自由之声》报社发行。
　　最大的版面写着：《也许是时候让偏见见鬼去了。》
　　小钢炮嘴虽然挺贱，但职业道德还是有的，并没有曝光他们的机甲。
　　只是着重描写了学生们如何对抗虫巢，是他一贯的夸张笔锋。
　　“进入虫巢，就像进入一条有去无回之路。无法再回头，只能不停朝着深处走。”
　　“也许再也无法出来，也许尽头处只有深渊。”
　　“但是，无论前方是诅咒还是死亡，只要出发了，便是向着勇气的朝阳。”
　　菲尼克斯的全体师生早已在等待。
　　一眼过去，晴空下整整齐齐的迷彩方队，像是随时等着命令奔赴战场。
　　空艇出现在操场上方。
　　众人的视线都被拉了过去。
　　19个学生鱼贯而出，踩着操场上细碎的鳞光，站到队伍前面。
　　他们成天泡在一块儿，一起参加训练，所以彼此间看不出什么，但是与他们两个多月没见的同学们却能看得清楚。
　　他们更锐利，更坚毅了。
　　如同一柄柄带头冲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滚，给人澎湃的战意。
　　便是死，也要直挺挺地插在泥土里，直到被滚滚硝烟吞没。
　　副官站到主席台上，威严的目光扫视前方。
　　“新一届联邦大赛抽签结果已经公布，第一个赛场是瀚海星的威尔斯军校。在这之前，我们也通过两个半月的高强度训练和综合测评，选出了菲尼克斯队的五位新成员，将会代表学校参与联赛，争夺殊荣。”
　　学生们都神色肃穆，屏息凝神。
　　虽然大部分人口中说着“我们学校没救了”“我们学校很丢人”，但实际上谁能不盼着自己母校好呢。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回到大赛开场前，新一次轮回开始，他们就会不自觉燃起期盼，期待意外之喜悄然降临。
　　副官说了几句，让开位置。
　　“接下来，由程非上校为大家宣布此次选拔的结果。”
　　学生们站得更直，充满紧张感。
　　程非走到主席台前，没有废话。
　　“以下，是新菲尼克斯队成员及安排。”
　　“一年级，单刀一班，李序。主C位。”
　　声音在烈烈晴空下回荡，大家激动听着。
　　“四年级，铳枪一班，谢知危。一号副C位。”
　　嗯？
　　不仅其他学生微微张开嘴，麦穗也跟着抬起头。
　　不过他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其他人就像之前的预备队成员一样，满脸茫然。
　　谁？什么人？几年级？
　　麦穗却在在意谢知危的位置。
　　从二号副C，变成了一号副C。
　　虽然都是副C，但一般来说，一号位负责支援，二号位负责掩护。
　　麦穗抬了抬脸，继续听。
　　“三年级，铳枪三班，周婷。二号副C位。”
　　麦穗：？？？
　　她感觉自己耳朵上的血管跳了跳。
　　周学姐没有失去入队资格，反而成为了二号副C——当然这是好事，但是卓玲呢？
　　她俩刚才在空艇上一脸严肃，便是在讨论这个？
　　“一年级，弩炮三班，卓玲。辅助位。”
　　麦穗：！！！
　　“唔。”
　　就算是教官们盯着，学生群也有点憋不住了，互相张望。
　　弩炮手？辅助位？开什么玩笑！
　　上校到底懂不懂位置分配？
　　他们发出一点躁动，又被诸位教官狠狠一瞪，不得不憋住胸中澎湃。
　　“最后——”
　　程非放下全息板，平心静气。
　　“一年级，机甲师一班，麦穗。”
　　“补位。”
　　麦穗感觉自己手指动了动，看向晴远天空。
　　说不出什么心情。
　　她将会作为全星际有史以来第一个加入校队的机甲师奔赴赛场。
　　出乎人意料的同时，会承受更多打量的目光，也会承担更多压力。
　　成功了便是奇迹，不成功便是笑话。
　　学生们不敢发出声音，但表情已经生动传动了他们的信息。
　　惊愕。不解。怀疑。懵逼。失望。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队伍啊？
　　有一个正常人吗？
　　——除了李序。
　　有人职业不正常，有人位置不正常，有人天赋不正常，有人年纪不正常。
　　但是台上和台前的师生却仿佛很满意这支队伍，被洗脑了一样，一脸“就是他们了，他们能飞”的表情。
　　学生们：……
　　程非沉声：“菲尼克斯队成员们，请你们到我身边来。”
　　几人听令走上主席台。
　　“有什么想要对大家说的话吗？”
　　沉默片刻，谢知危接过了发言人职责，微微一笑。
　　“我知道我们这个队伍出现了太多意外，却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意外。但是我想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能给大家带来与以前的答案不一样的意外。”
　　说话的时候，黑发少年扫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校队成员已经走了上来，带着他们的徽章，冲着谢知危笑。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知危顿了顿。
　　“还有，希望大家能够抓紧时间训练。”
　　“因为接下来，我们还需要一千个伙伴，陪我们奔赴主赛场。”
　　主赛场的赛制和战前赛完全不一样，不过大部分学校并不怎么注重这个训练。
　　因为他们连进都无法进去。
　　下方学生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沮丧。
　　没人把这句话当真。
　　不过无所谓了。
　　麦穗没空听他们质疑抱怨了，因为集合一结束，她就接到了自己第一个任务。
　　来自程非上校。
　　“我把卓玲放在辅助位，是希望她能够自己辅助自己。我听说她在学习弩炮前，是个盾斧兵，正好可以自给自足。我们唯一缺的，是一台能满足这个需求的机甲。”
　　“这里有台A级弩炮机甲，可以交给你改造。”
　　“所以奇迹位的机甲师，你能创造个奇迹吗？”


第37章 
　　麦穗拿着小徽章，从程非办公室里走出。
　　她觉得胸口有股热血一直在沸腾，跃跃欲试地要挑战一座从未有人攀登过的最高峰。
　　手中这枚小徽章就是攀登山峰的手杖。
　　机甲是程非个人的，所以并没有绑定到学校的校牌系统中，要靠这枚小徽章解锁。
　　正好到了中午吃饭的点，麦穗一路反反复复把玩着这枚徽章，直到进入食堂。
　　离开了集训校区就没有伸手饭来的特权了，她排在缓慢蠕动的队伍后，过了好久才轮到自己。
　　麦穗习惯性：“一份营养套餐，刷积分。”
　　她扫了下校牌，却听见提示。
　　“滴——余额不足，请更换支付方式。”
　　麦穗：……
　　她忘了积分被MS榨干的事了。
　　她只好改刷星币。
　　“滴——支付成功。”
　　与此同时，光脑也跳出提示。
　　【账户余额：100012137星币】
　　麦穗呼吸一停，差点呛住。
　　虽然从办公室出来前，程非说会把预算转到她账上，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实际看到还是大为震惊。
　　她认真的数了下这串数字，一共有九位数，也就是一亿星币。
　　都够再买一台A级机甲了，看得出来，程非上校对她寄予了很大期望。
　　她必须也要全力以赴回应这份期望才行！
　　麦穗找了个角落坐下，盯着屏幕右下角，又数了一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对面坐下个人。
　　“穗穗。”
　　少年声音如细雨一般吹落。
　　麦穗抬起头，看见谢知危标志性的漂亮长发。
　　“怎么了？”
　　谢知危将手里东西放到桌上，微笑：“上次我们在模拟厅训练完后，你有没有再改过……”
　　话没说完，旁边忽然又放下一张盘子。
　　谢知危声音一顿。
　　麦穗侧脸去看。
　　却见李序在她身边坐下，眉眼冷锐：“衣服记得还我。”
　　四周撒过来稀稀疏疏的目光。
　　少年是让人意淫的A，不管是真A还是假A，总归要承受一些注意力。
　　麦穗愣了愣，低头“哦”了一声。
　　听不出情绪，垂着的脑袋也看不出情绪，只是戳着米粒的筷子明显不情不愿。
　　——她易感期还没过完。
　　谢知危觉得有点不妙，垂眸拨弄全息板。
　　感觉对面少年没有看他，但一身锋芒却压得人神经紧绷。
　　李序比其他大部分A都要锋锐。
　　许多O虽然想被他压在身下，可真的近到他身边时，又会红着脸害怕，忍不住避让三分。
　　李序开口：“你过几天还我也行，不过先给我带件你的衣服。”
　　麦穗：“嗯？”
　　她偏着脑袋去看他。
　　李序却挑了挑眉，像只不怀好意用尾巴轻轻磨蹭她的黑色猫咪，让她注意他的抑制环，黑色皮革上的金属环扣透出点森森冷光。
　　“我也需要解决。”
　　麦穗：？？？
　　她想想，反应过来，耳根子突然肉眼可见的爆红！
　　谢知危比她更快听懂，毕竟两人还戴着抑制环呢。
　　他手中全息板来来回回拨动，不知怎么就扫到上面几个字——妖艳碧池。
　　少年吓了一跳，赶紧关掉。
　　这种话，他们omega一辈子也学不会若无其事，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更别提把一个明显涉世未深的小alpha惹得面红耳赤。谢知危觉得李序有一刻像极了他全息板刚才显示的那四个字，而麦穗这种纯情小朋友，根本无法抗拒他的诱惑力。
　　这就是A和A吗？
　　关键是，小姑娘虽然耳尖透红，却答应了。
　　一点也没犹豫，与她往常乖孩子形象相去甚远。
　　“唔、嗯。”
　　声音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来是答应的意思。
　　谢知危更不知道该作何思考，不自觉抿了下唇，低着头，睫毛低垂。
　　“你们先把这个填一下。”
　　麦穗立刻直着腰肃穆：“这是什么？”
　　她难得积极。
　　主要是想甩掉脑子里翻来滚去的李序自行解决的画面。他骨感漂亮的手指太具冲击力。
　　谢知危：“你们凤凰楼ID，我一会儿要拿给数据中心。你们也加一下队友好友——ID都在上面。之后肯定会经常在一起训练。”
　　麦穗：“嗯。”
　　她假装认真地接过他的笔，飞快填好自己数据，再推给李序。
　　但不知为何，少年凝视着那张表单，脸色有些微妙。
　　采到猫了。
　　麦穗没注意他表情，只是定定地等着他动笔。
　　半晌，黑色野猫看她一眼，写下他的ID。
　　MS。
　　麦穗：……
　　想换个星球生活。
　　麦穗趴在枕头上，感谢学校分配的单人宿舍，能让她静静。
　　她想起【人活着就是为了李序的腿】还有【李序的臀，菲尼克斯的魂】，面无表情搜索光脑。
　　去翠绿星的舰票大概五十万一张，去帝国大概八十万一张。
　　她都买不起。
　　千愁万绪归为两个字——没钱。
　　虽然账上是多了一串令人惊叹的数字，但那不是给麦穗随意支配的。
　　她甚至拉了张表，用来记载这笔钱的详细使用情况
　　麦穗真正能用的只有尾巴后面那一万出头的星币。
　　为什么她可以一直这么穷？
　　她趴了一会儿，打开校园内网，目光沉沉。
　　——是时候讨债去了。
　　论坛首页全是讨论这次菲尼克斯队选拔的帖子。
　　麦穗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之前那张开盘贴。
　　采到猫了：【学长学姐们麻烦分一下积分。】
　　一开始没有人回复，麦穗以为大家不在线，然而回头便看见被她艾特的一位学长正在隔壁帖子聊得风生水起，她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采到猫了：【学长学姐，你们一直不回我，我真的很难办。】
　　采到猫了：【你们也知道，机甲师平时很花钱，都吃不饱饭的。】
　　采到猫了：【你们的承诺一直都是我前进的最大动力。我为了你们冲锋陷阵，就算跌倒了也要咬牙爬起来继续前进。每次想放弃了就会翻出你们的承诺来看看，支撑我继续走下去。】
　　采到猫了：【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们。但现在你们让我很难办。】
　　学长学姐：……
　　这剧情？？？
　　不对劲啊！
　　怎么感觉他们像是无良老板，拖欠了优秀员工的工资啊！
　　等等，他们不是单纯的对赌吗？
　　听她意思，怎么反而是他们鼓励她进了校队啊！
　　采到猫了：【我才16岁，我不想这么快就见识到世界的谎言和黑暗面。】
　　噗呲——
　　总觉得良心被扎了一箭。
　　终于有人说了一句：【来凤凰楼，我把积分给你。】
　　麦穗顿时高兴了：【谢谢学姐！】
　　菲尼克斯队成员的时间相对自由，他们不用再按照固定课表去上课，会有教官给他们制定专属的培训计划。
　　而麦穗又属于特别自由的那一个。
　　她兴冲冲抵达凤凰楼，进入模拟厅，果然收到了第一笔积分。
　　【红色焰火向你转账800000积分。】
　　80万，够她吃一个月的饭了。
　　麦穗点了确认。
　　给她转账的学姐有一头标志性的红色爆炸卷发，脸庞上分布着不少雀斑，看起来是个性格火爆的女孩子，说话也很直。
　　“我给你积分是因为打赌输了，不代表我认可你了。如果想让我认可你，就做出点成绩。”
　　接下来其他人的积分也陆陆续续到账。
　　【亚历克斯向你转账1000000积分。】
　　【鸿鹄向你转账3000000积分。】
　　【光溜溜的阿飞向你转账500000积分。】
　　【我是猛男向你发起决斗，请做好准备。】
　　麦穗一直点着确认键。
　　一笔笔到账让她眼花缭乱。
　　等转账信息终于停止时，她抬头看见了一片茫茫雪地，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对面站着一台粉色机甲，还有倒计时不停闪烁。
　　【3——】
　　我是猛男开麦：“机甲师，老子可没那些人那么温柔，老子就直说了，老子不服这次选拔结果，要亲自试试你。”
　　麦穗视线很快飘忽，在心里算账：她刚才好像收了一个300万，两个50万，一个80万……以及几个100万来着？
　　【2——】
　　观众席挤得水泄不通。
　　众人议论纷纷。
　　【那好像是六年级的上官学长，那台机甲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是不是决斗榜排名第一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他是从排行榜第50名开始挑战起，把前面所有人都打了一遍，最后爬到了第一名。】
　　【听说他从小学就开始玩机甲了，家里也很有钱，刚入学就给他配了台A级机甲。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麦穗沉思：她到底收到几个100万来着？三个还是四个来的？
　　【1——】
　　有人摇头。
　　【我有点不忍心看了，这小学妹积分都还没焐热吧？】
　　【哈哈，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我感觉上官学长十招就能解决她。】
　　【不，大胆点，五招。】
　　麦穗：好像是四个吧……
　　倒计时结束，决斗开始。
　　粉红色机甲一个闪身冲到面前，亮出双剑，招式又快又狠，旋风似的双手交叉切过。麦穗偏了偏脑袋，从剑下游移出去，下意识抬手用钩爪钳住正在交叉攻击的粉色机甲双臂。
　　右手切出刀光。
　　“？？？卧槽？？？”
　　上官懵逼。
　　观众席上的学生们也懵逼，安静如鸡。
　　麦穗想了起来。
　　对，就是四个一百万。
　　四个！加上其它积分，接近1000万了，够她吃一整年！
　　她将短刀一把插入对方机甲，快速传回休息室，打开积分详情页，兴致勃勃想再确认一下积分总数额，没想到却赫然看见了个——总积分：3200万。
　　嗯？
　　3200万？
　　下方标注了今日收益来源。
　　决斗收益2200万。
　　决斗？
　　有这回事？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决斗场内，观众还在面面相觑。
　　上官被传走了，采到猫了也走了。
　　决斗榜残酷地将“我是猛男”这个ID从榜首抹除。
　　众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强制传送出场景，突然激动，纷纷打开光脑，拼起手速。
　　一时间，论坛首页被同样的帖子刷屏。
　　《爆！我是猛男连胜纪录被采到猫了打断！》
　　《你们敢信？采到猫了一招制服了我是猛男！》
　　《采到猫了：一招。解决你我只用一招。》
　　《卧槽这个机甲师有点东西啊，我都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震惊！上官学长在凤凰楼竟然□□了这样的事，众生看了大呼刺激！》
　　……
　　麦穗还没想清楚这2200万决斗积分是哪儿来的。
　　不过总之，她现在非常有积分了，甚至可以天天吃奢侈的高级营养套餐，然后再吃糖片，长高高，站着弄猫猫。
　　正想着，详情页上的数字又跳了跳。
　　到达了4200万积分。
　　麦穗：？？？
　　系统通知晚来一步。
　　【MS向你转账1000万积分。】


第38章 
　　其实李序中午时就想投喂她了。
　　他一进食堂，便看见了她。
　　杵在窗口那里，面色凝重，前面的电子音无情透露：“余额不足，请更换支付方式。”
　　少年关于小圆脸的印象总是离不开吃的，不管是吃他还是吃别的，在他眼里，她脸颊像小龙猫一样圆圆的，也应该像小龙猫一样快乐吃吃吃。
　　但她明显不快乐，因为积分不足，失去了心爱的面包虫小零食。
　　所以他下意识研究起给她喂点什么小零食。
　　结果一转头发现小龙猫又和香香软软O坐在了一起。
　　少年气笑了。
　　据统计，百分之九十的女性A都喜欢香香软软的娇妻O，尤其是这种小个子A。
　　而李序这辈子也和这几个关键词沾不上边。
　　除了香。
　　这会儿麦穗看着系统提示，迟迟没有按下确认键。
　　她不知道李序为什么要给她转积分，想来想去，脑袋里也只分析出几种可能性。
　　第一，他也参与了那个帖子，押了她输。
　　明显不是，因为里面每个ID麦穗都记录了下来，他们押的金额她更是印象深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押这么大数额的积分。
　　第二，他以前决斗赚了她不少积分，鉴于他们关系的特殊性，所以还给她。
　　但这个答案也被否认。李序是赢了她不少积分，但怎么算，也算不出一千万这个大数字。
　　第三，他之前说，只要她改了ID，就把全部积分给她，他在履行承诺。
　　也不对，如果他真要履行承诺，上次她挑衅他的时候，他就该给她了。
　　想来想去，麦穗没得到答案，觉得这笔积分就在说“卡给你，随便刷”一样。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直接问正主。
　　【为什么要给我积分？】
　　少年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话时艳烈的眉眼。
　　【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操我。】
　　沉默。
　　片刻后，麦穗脸刷的涨红。
　　这个人！
　　她本来做好了接受各种答案的准备，但万万没料到李序会发来这样一句，一瞬间觉得有把火烧到了大脑中枢，将她整个煮沸。
　　就不该用常规思维来揣测他！
　　狗狗的思维是：这个人对我好好，我要给她骨头报答她。
　　而野猫的思维是：这个人给我梳毛挠痒很舒服，下次捕猎完，给她点猎物，让她更有力气把我搞舒服。
　　她甚至想给蔚照发消息，让他教教他哥，什么叫羞。耻。心。
　　明明是兄弟俩，怎么差距这么大？哪有他这样的omega啊！？
　　她又羞又臊，半晌不知道怎么回复。
　　正混乱，又收到条消息。
　　周婷：【来打限时虫巢。】
　　周婷的ID就叫周婷，和她这个人一样，朴实无华，简单直接。
　　麦穗转移阵地去了挑战厅，看见周婷正坐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见到她后，立刻发了个组队邀请过来。
　　麦穗点了同意。
　　队里还有个叫【老冰棍】的学生。
　　周婷解释：【在大厅遇到的二年级生，她说她也想打，能不能一起组队，我就让她进来了。】
　　周婷：【你那边还能叫到人吗？】
　　采到猫了：【？？？】
　　话没说完，逛完商店的老冰棍就回了来，是个单刀兵。
　　见到麦穗，老冰棍顿了顿——采到猫了这个ID实在是太出名，她一眼就知道是谁。
　　老冰棍迟疑一下，直接打开通讯仪，和周婷意见一样。
　　“要不，再叫一个人吧。”
　　麦穗：“？？？”
　　周婷：“麦穗，你还能叫到人吗？”
　　“叫倒应该是能叫到……”
　　麦穗大惑，低头打开列表。
　　李序还在线。
　　她尽可能不看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看到就会耳朵通红，只垂目落在消息输入框。
　　发过消息之后，少年没说什么，直接过了来。
　　“进去以后严格听采到猫了的指挥。”周婷吩咐。
　　主要是说给老冰棍听，等对方点头答应后，她立刻开启了挑战。
　　黑雾弥漫，一点点往前推移，麦穗沉默着跟在队伍中间往前移动。
　　没过多长时间，不同方向便开始出现不同虫兽。
　　八只蜂虫，三只狼虫，一只会放毒的臭尸虫，一只会钻地的鼠形虫。
　　非常眼熟的阵容，眼熟到虫兽出现的一瞬间，她已经一个冲刺到了臭尸虫下方，抬起左手要切刀斩杀，另一只手换枪去打下方鼠形虫。
　　——这是重复太多次数后的肌肉记忆。
　　甚至不需要过脑。
　　只有刀光没切出来时，麦穗才眉眼一沉：她忘了她机甲已经换了，而这台虚拟机甲的数据没有更新到她的最新机甲，所以现在左手只有钩爪，没有短刀。
　　用钩爪应该也行！
　　刚一想，刀光突然从而后上，几乎能听到对方迅疾而过时的风声，一定是狂乱的风。雪亮寒刃的光芒镀亮了她机甲上方的沟槽线条，但只有一瞬。
　　挥动也只有一瞬。
　　视线来不及捕捉，只隐约听到金属破空，那抹光自她头顶掠过又收回。
　　臭尸虫已经断成几节。
　　麦穗自然也没闲着，同时射杀了鼠形虫。
　　机甲换过之后，铳枪威力比以前大了不少，曾经打一管能量才能杀掉的虫兽，现在只需要三分之一管。
　　她就着姿势右转去射杀蜂虫。
　　背后却轻轻一响，传来细碎碰撞声，仿佛她右转的同时，少年也朝左转身，与她不经意间背靠背在了一起。
　　她抬枪，少年起跳。
　　她杀掉右边四只虫，少年收割左边四只。
　　她切短刀冲向狼形虫，黑色机甲和她并驾齐驱。
　　宛如双子星的两道绮丽光芒。
　　一人斩杀一边，最后一个下劈，一个上挑，将中间狼形虫切成三截。
　　挑战通关。
　　场景破碎，空间站大厅的灯光洒到身上。
　　周婷：【……】
　　老冰棍：【……】
　　饶是为人冷淡如周婷，也不由得问了一声：【你礼貌吗？】
　　采到猫了：【？？？】
　　周婷：【我是来听指挥战斗的，不是来看指挥自己战斗的。】
　　采到猫了：【……对不起，我一个人打习惯了。】
　　周婷：【……】
　　老冰棍倒没有周学姐那种强烈积极的参与心，能躺着被带飞再好不过。她一点也不纠结自己没动手，倒是惊讶起别的：【一个人打习惯了？】
　　采到猫了：【对，抱歉。】
　　老冰棍：【不是，你一个人打？不是和MS一起打？】
　　说话时看了一眼，MS在空间站控制台那边看星图，好像对闲聊不感兴趣。
　　她并没有点开看MS的信息，也没有察觉对方是谁。
　　麦穗一愣：【没有，一个人刷的。所以刚才我很惊讶，这个挑战居然可以几个人一起打。我还以为学姐只是让我过来手把手教她怎么打。】
　　周婷：【……】
　　老冰棍：【叼。】
　　限时虫巢第一关，麦穗已经拿过奖励了，无法再与她们平分领取一次。
　　看起来李序好像也挑战过了。
　　其实察觉可以组队打限时虫巢时，麦穗下意识思索的是自己没打过的第四关。
　　却忘了大家进度都不一样，周婷她们是从第一关开始打起的。
　　麦穗又带着两人过了第二关第三关——这次没忘记当指挥，把主战场留给其他人。
　　就这样顺利推到第四关。
　　麦穗：【这里开始我就没打过了。】
　　周婷：【那正好，当做训练。】
　　不仅是训练，也是赚钱。
　　眼下十二月都过了大半了，限时虫巢一月就会刷新，不把奖励拿完就等于浪费。
　　周婷开启第四关。
　　却没想到，这一关不是各种不同类型虫兽慢慢钻出，而是一只巨型触手虫一夫当关。
　　强度大概在S级到SS级之间。
　　上次麦穗与谢知危、周婷打过S级虫兽，三个人都拿出了全部力气，合力击杀。SS级虽然只比S级高一个等级，危险程度却直接翻倍。
　　恐怕两队他们都搞不定一个SS级虫兽。
　　黑雾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这一关时间也有延长，给了十分钟。
　　麦穗快速观察一遍：“打触手前段发光的位置，小心别碰到红色触手，我怀疑上面有毒。”
　　对付一只虫不用指挥，指挥是在多人战场上发光发热的，现在只要观察出弱点让众人防范或者攻击就好。
　　不过麦穗还是安排了一下。
　　“学姐，你和老冰棍清理小触手开路，我和MS去斩杀中间柱体的核心。”
　　周婷：“好。”
　　她是铳枪手，打小触手尖端那个点再合适不过。
　　老冰棍则负责将失去核心的小触手切除。
　　分工完成，兵分两路。
　　麦穗二人穿过无数触手的缝隙，往柱体逼近，周婷两人则斩杀追击麦穗一队的触手。
　　前几分钟还好，能够应对，但是越往里与越难前进，学姐们外部的清剿已经无法抵达这个位置，眼瞧着一条红色触手卷向少年，少年侧身，麦穗一管能量擦着他打过。
　　触手半路被拦，换了个攻击对象，抽向麦穗机甲，攻击一半，少年光刀突然斩过，麦穗趁机矮身清理了四周趁虚而入的小触手。
　　触手被切断一节，迅速再生，比之前更要凶狠。
　　想要卷住少年，却碰不到少年分毫，想要去砸麦穗，却被少年光刀刺过钉住。
　　麦穗趁机射出钩爪拽住，不让触手动弹，她动作的同时，李序已经抽刀往上折跃。
　　麦穗看向他陡然凌厉，如黑色闪电般的影子。
　　突然明白老冰棍刚才为什么问她“不是和MS一起打的？”
　　因为她下砍他就能上切，她左击他就能右袭，她蹲下他则能跃起。
　　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得过于天衣无缝。
　　好像他们一直都在一起战斗。
　　少年刀过。
　　触手核心被破坏，彻底软了下去。
　　麦穗收回钩爪，飞速奔向柱体，少年也开了助推器。
　　一路小触手追赶挡拦，两台机甲光芒未停，穿梭交织，光芒蜿蜒。
　　最后在距离柱体三米的位置，同时抬刀，猛地冲刺！
　　扑呲。
　　刀尖刺入柱体，一人向左，一人向右，交错一斩！
　　咔擦——
　　核心响了下。
　　所有触手颤了颤，突然疯狂，胡乱拍打，垂死挣扎。
　　咔擦咔擦。
　　裂纹越来越多，蔓延渗透。
　　触手疯了般扭动弯曲。
　　咔擦——
　　砰！
　　终于一声炸开。
　　核心被彻底粉碎的同时，触手也弥散得一干二净！
　　挑战通过。
　　历时8分14秒。
　　传出第四关后，老冰棍还有点不可置信。
　　她还以为，这一关怎么说都得挑战五次。
　　她甚至特意悄悄关了自己感知，怕被拍死的时候太痛。
　　没想到一次就通过了。
　　真是让人惊讶……
　　老冰棍抬起头，看向站在传送门外分奖励的机甲师。
　　奖励没法领第二次，看来她之前是真的没打过这一关。
　　机甲师凑拢了，似乎为10000星币要被平分而感到失落和沮丧。
　　这么说来，她以前都是一个人挑战虫巢这一点，也没有骗人。
　　话说回来……
　　之前是不是也有个谁……
　　电光石火间，老冰棍突然想起了个名字。
　　她愕然抬头：“想当猛1？”
　　少女声音通过通讯仪传进几台机甲。
　　引得众人齐齐一愣。
　　星图边的黑色机甲没回头，似乎不意外。
　　麦穗直起身子，周婷则一脸不解。
　　老冰棍不可思议：“你是想当猛1？”
　　麦穗：“你认识我？”
　　老冰棍激动：“不止我，全论坛都认识你这个ID！用初始机甲一天之内刷了87次限时虫巢第一关，最后踩着五分钟线极限通关。是不是？！”
　　周婷：“……”
　　这么胡来？
　　或者说——这么努力？
　　她皱起眉，看麦穗一眼。
　　麦穗腼腆：“我不知道可以组队打。”
　　如果知道，也不要组队，因为奖励会少。
　　老冰棍却突然话锋一转。
　　“现在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被选进校队了。”
　　麦穗：“嗯？”
　　老冰棍从机甲中跳出来，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
　　像为了表达诚意一般，定定注视向麦穗的机甲。
　　“之前谢学长说，你们队里出现了很多意外，意外的职业，意外的位置，意外的年级，意外的天赋——我们都是这样想的，除了李序，四个意外。”
　　“但现在，我觉得你们不是意外，你们，各有长处，都很厉害。教官选择你们，是有理由的。”
　　她爽朗而真诚。
　　“我为我之前的偏见道歉。”
　　麦穗一愣：“没事。”
　　周婷没吭声，她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那边黑色机甲中的少年倒是侧眸看了眼，漫不经心拨弄星图。
　　——那天那个香香软软O说话的时候，他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了。
　　好像麦穗四人，并不是意外。
　　他们本来就该在这里。
　　而李序自己，才是这支队伍最大的意外。


第39章 
　　《万万没想到吧，机甲师还真的进校队了。》
　　《爆！机甲师一招解决我是猛男，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你们知道吗，机甲师就是当初的想当猛1。》
　　最近的论坛版面几乎完全被机甲师刷屏，众人发了一串又一串的问号，很想知道机甲师到底给他们带来怎么的错愕。
　　甚至有人特意为此开了帖子，防止机甲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写出观察日记。
　　【12月26日。机甲师在泡图书馆。】
　　【12月27日。机甲师在泡图书馆。】
　　【12月28日。机甲师在泡图书馆。】
　　【12月29日。机甲师去了凤凰楼。】
　　后面几天断更了，因为他们开始忙活起期末考。
　　校队成员是不用参加期末考试的，他们和其他人的学习内容就不一样——这个身份也相当于是一张保送卡，让他们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军区工作。
　　等帖子恢复更新时，麦穗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12月之后，他们会有一个短暂的假期，时间不长，但她想回去看看。
　　正好最近打限虫巢也赚了不少奖励，够她买好几张空艇票。
　　麦穗的行李很简单，换洗衣服两套，其余都是书——她让小饼干给她推荐了各种机甲书。
　　装完这堆东西，她又把机甲小盒子放进背包。
　　然后接到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的空艇？】
　　姜朝阳发来的。
　　麦穗看了眼票：【下午三点。】
　　那还有几个小时。
　　姜朝阳又问：【吃午饭没有？】
　　麦穗：【没有。】
　　姜朝阳：【那正好，来我这里，一起吃。】
　　1月1日，星历中的新年，整颗星球都沉入了温暖祥和的气氛中。
　　在大雪纷飞的节日里买点奢侈水果、新鲜食物，与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团团圆圆。
　　姜朝阳也不例外，这个格外寒冷又格外温暖的日子，他第一次邀请母亲来了学校，这会儿正在职工宿舍的厨房中热火朝天的忙活。
　　麦穗敲开门，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个散发着慈祥气息的老太太。
　　大概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身材矮小。
　　见到麦穗后，老太太用手比划了个什么。
　　麦穗不太明白，好在姜朝阳适时地走了出来：“这是我母亲，她说你好，欢迎。”
　　麦穗大概猜出来了，姜母不能说话。
　　她乖乖打了声招呼，走进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姜朝阳招呼：“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吧，知道你下午有路要赶，现在马上就能开饭。”
　　他与母亲把一样样热菜摆上桌子——看起来很好吃但不知名的鱼，看起来很好吃但不知名的肉，看起来很好吃但不知名的菜。
　　都是麦穗没见过的东西。
　　她忍不住问：“这是伊甸星过年吃的特色菜吗？”
　　姜母笑着打手势。
　　姜朝阳翻译：“这是伊甸星下层人民的新年菜。”
　　他们倒不是自嘲，听语气就是普通地在开玩笑，像一家人互相调侃一样。
　　麦穗尝了一筷子绿色蔬菜——他们这颗星球几乎很难买到带叶子的绿色青菜，因为土地有限，叶菜很难满足爆炸人口的需求，所以大多都是根茎类菌菇类。
　　“好吃！”麦穗眼睛开始明亮。
　　超好吃。
　　她一个人都能干掉一盘！
　　伊甸星下层人民的新年菜都这么好吃……
　　“那上层人民新年吃什么？”麦穗问。
　　姜朝阳嘿嘿直笑：“空岛上那群精英贵族无趣得很，反而没有我们小老百姓吃得香。”
　　伊甸星之所以被叫做伊甸星，便是因为他们有一座浮空岛，取名伊甸园。
　　全星际的精英几乎都在此汇聚，帝国不放过任何一个精英，精英也同样把进入伊甸园当做一种殊荣，一种认可，认为这代表了事业的最高荣誉。所以麦穗的老师们没少说过“好好学习，争取收到伊甸园的邀请函”之类的话。
　　麦穗问：“那他们到底吃什么？”
　　“吃营养剂。”姜朝阳耸肩，“白天吃，晚上吃，吃不腻似的。真不知道一根小管子有什么好吃的。”
　　麦穗疑惑：“过年也吃？”
　　姜朝阳：“过年也吃。”
　　那确实非常没趣。
　　麦穗点头认可。
　　她好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家庭氛围了，吃饭时心情难免有些起伏。
　　一顿解决，时间刚好到一点半。
　　麦穗帮忙收拾桌子。
　　姜朝阳却摆了摆手：“不用你收，你过来。”
　　他边说边往储物间走。
　　麦穗跟了上去。
　　姜朝阳打开储物间的门，把灯按亮，里面赫然是一台银光闪闪的机甲。
　　白色，雪白，一眼过去线条流畅平滑，仿佛没有沟槽和鳞甲，散发着一股简单干净的美。
　　但麦穗知道，那只是麟甲的设计严丝合缝，并且刻意隐藏起了各种必要沟槽，实际上功能一样不缺。
　　——帝国的雪人X型机甲师机甲。
　　“这是我以前还没换专业时用的机甲，虽然有些旧了，但好歹是A级。”
　　姜朝阳把学生叫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交给你了。”
　　麦穗：！！！
　　幸福来的太突然，孩子一时懵逼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姜朝阳问了声“怎么了”才把她魂给唤回来。
　　麦穗呆呆确认：“我的？给我的？”
　　姜朝阳一巴掌呼在她脑门上。
　　“不然呢？穿上给我多赢几场比赛回来。”
　　麦穗回过神：“嗯！！！”
　　她的这个单音节，还从来没有发得这么大声有力过，目不转睛盯着机甲，恨不得扑上去。
　　姜朝阳不禁摇头笑了，末了又叹了口气。
　　“老师只拿得出这个水平的机甲。但是联邦三校比赛都是用的S级或者S级以上的机甲，A级比起他们还是远远不够的。”
　　麦穗已经手痒到偷偷去抓机甲胳膊了。
　　“A级够了。”她很有信心，“我可以改造吗？”
　　“随便你改。”姜朝阳笑，“我只要你拿成绩回来。”
　　麦穗：“好！”
　　姜朝阳手一挥，把徽章扔给她。
　　“行了，你开走吧，别耽误时间，小心一会儿空艇赶不上了。”
　　“谢谢姜老师！”
　　麦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进机甲舱，摸摸操作面板，又摸摸感应器，长吐一口气。
　　早知道就不买票回去了！机甲比回家好玩多了！
　　她把机甲开到停放坪，左看右看，凑上去抱抱又贴贴，最后难过地告诉它。
　　“我必须要走了，但别担心，我会提前回来的。”
　　机甲外壳在冬天显得愈发冰凉，贴在脸上几乎冻人，麦穗却觉得很暖和——主要是心里暖和。
　　她又用额头蹭了机甲好几下，念念不舍：“我走了，你乖乖等我。”
　　她生怕自己反悔，越看越不想走。松开机甲后，是以奔赴战场般的决心跑出去的。
　　一次也没有回头。
　　事实证明，不回家才应该是这一次假期的正确决定。
　　麦穗抵达物流园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实际上路上花了四个多小时，但这座城市在菲尼克斯西南方，不仅气候不同，时区也不同。按理说现在菲尼克斯天都已经黑了，物流区这里还是明亮一片。
　　四个月没回来，这里已经变得有些陌生。
　　麦穗先去和蔚照与科利尔医生打了招呼。
　　两人见到她都很高兴。
　　“我还以为你也要坐晚上那趟空艇回来。”科利尔说，“我都和小照都感叹过了，今年我们得一老一小孤零零吃新年晚饭。”
　　麦穗听懂了。
　　“你也要坐晚上那趟空艇回来”——意思是李序晚上会回这边。
　　蔚照则拿了件外套，眉眼弯弯：“最近这边开了好几家商店，我送你回去，顺便带你去看看。”
　　麦穗：“好。”
　　两个人一路走得很慢。
　　蔚照指给她看：“这边新开了一家饲料店，穿过巷子有一家板材店，沿着街道再往前走，还有家丧葬店……”
　　麦穗觉得这些好像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只能平静地眨眼。
　　等好不容易到家，刚打开门，她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她收起了身上的松懈，绷紧了，像蓄势待发的弓弦，所有探查力都拉到最高。
　　她抬起手。
　　“蔚照，你先出去，离远一点。”
　　蔚照一愣，回过头看见小姑娘面色严肃，一脸凝重，立刻敛起到了嘴边的疑问，沉默且小心地退远到路灯下方。
　　麦穗打开了入侵程序。
　　蔚照也有一份，跟着打开看了一眼。
　　随后脸色一白，继续往后退。
　　——麦穗站的位置，赫然有一个红色的点！
　　少年没学过战斗，只会插花和瑜伽。他很有自知之明，这时候不拖后腿就是最大的帮忙。所以躲得越远越好。
　　蔚照退到街道那头，身体离远的同时，视野也被打开，片刻，整个瞳孔都扩大，倒映着可怕画面。
　　一只三四米大的巨型蜘蛛，正慢慢爬上麦穗的屋顶。
　　停了停，足肢试探着往下勾。
　　眼看着就要找准麦穗位置，蔚照脱口喊出：“穗穗！头上！”
　　声音急促惊慌，与此同时，蜘蛛足肢也猛然往下一戳！
　　砖石四裂，噼噼啪啪往下砸，灰尘还未蔓延开，麦穗已经滚出房屋掏出小盒子。
　　蜘蛛嘶了一声，似乎为没有狩猎成功而感到懊恼，身子一缩，骤然朝麦穗扑来。
　　小姑娘敏捷满级，眨眼便跳进了机甲，切换短刀。
　　但蜘蛛速度过快，力气也大得惊人，冲来的第一时间便将麦穗撞得往后滑退了好一段距离。
　　靠钩爪才勉强定住身形。
　　蜘蛛又一次扑来。麦穗还在平稳重心。
　　见她一动不动，蔚照心跳如雷，整张脸都失去血色。
　　“穗……”他喊了一个字，又迅速闭住嘴——他哥说过，尽可能不要发出声音打扰战斗者的注意力。
　　蔚照背后起了一层细密汗珠。
　　好在这时候，麦穗动了。
　　突然一个使力，迎面朝着扑来的蜘蛛而上。
　　动作迅疾，短刀锋利，判断精妙——恰好切过蜘蛛螯肢关节！
　　蜘蛛惨叫一声，下半截足肢咔嚓掉在地上，鲜血喷涌。麦穗却没放过它，毫不犹豫射出钩爪，从蜘蛛正在愤怒嘶鸣的口中探入，狠狠攥住上颚，将它整个掀翻。
　　小姑娘足底一蹬，旋转着绞杀过去，短刀劈在蜘蛛头的正中央！
　　蜘蛛惨叫挣扎，口器足肢纷纷抬起，要刺穿敌人。麦穗却看也不看一眼背后头顶威胁力十足的攻击，就着这股力道，狠狠往下猛切！
　　蜘蛛的所有攻击都晚了一步，擦着她头顶被她险险避过。
　　最后那柄短刀从蜘蛛头，一路切到蜘蛛腹尾，噗的一声，裂成两半，腥臭蔓延，蜘蛛抖了几下，没了反应。
　　这是，打赢了？
　　蔚照怔了一会儿，渐渐放松，却差点跌下去，只能靠抓住旁边铁网才勉强站稳。
　　反应过来后，又两眼放光奔了上去！
　　“穗穗，你真强！”
　　小少年就像一只小狗，虽然反对暴力、受到惊吓，却又不自觉觉得好帅，崇拜帅的一切。
　　那双和他哥哥一样黑的眼睛就差亮晶晶的把“夸夸”写出来，让人想揉揉他脑袋，看看他会不会摇尾巴。
　　“你受伤没有？”蔚照围着她检查。
　　麦穗摇头：“没有，A级虫兽而已。”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这附近竟然有A级虫兽？
　　小少年向来被保护得很好，不知道几级几级的概念，只觉得是个很厉害的等级，满脸崇拜。
　　“你经常和A级虫兽战斗？——菲尼克斯很危险吗？”
　　“那倒不是。”麦穗摇头，“我们都是在虚拟系统里面练的，前段时间和你……我是说，和队友一起打多了，蜘蛛虫兽也打过。”
　　“唔。”
　　蔚照想了想：“我们还是去科利尔医生那里看看吧，我担心你受伤。”
　　“不用。”
　　麦穗现在更忧愁她的房子，扭头看过去。
　　断壁残垣，摇摇欲坠。
　　麦穗很难过。
　　没想到新年第一天如此跌宕起伏，她得到了机甲，却失去了房子。
　　见她目光定定落在那边，有些沉重，蔚照拖长音调“嗯”了一声，似乎在沉思。
　　“我重新给你找一套房子？”
　　麦穗摇头：“我能修好它。”
　　但是修好前也得有个地方住，总不能睡在塌了半边，四处漏风的地方——她一个小姑娘多不安全。
　　蔚照犹豫：“那……修好房子前，要不暂时先住在我家？”
　　麦穗：嗯？
　　她比他更犹豫：“……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或者说再好不过，蔚照抿着嘴角微微一笑。
　　“没关系，你屋子修好前，住我家就好了。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是先去科利尔医生那里看看，我不放心。”
　　麦穗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
　　她太穷了，各个家具都是废料拼凑组装的，没有任何拿走的价值。
　　唯一值钱的应该是桌上那堆习题册，被做了一半，混混们大概回去过年了，正好免受了今天这场灾难。
　　麦穗不认为有谁想拿走她的习题册。
　　她随便装了一小箱子行李，和蔚照返回科利尔医生那边吃了顿晚餐，然后回家。
　　走之前，科利尔医生给了他们一人一箱新年礼物。
　　“这是伊甸星最热销的的巨獭奶，能让你们长高高。”
　　麦穗：……
　　蔚照：……
　　不用提醒我们矮！
　　这会儿天色已晚，夜幕沉沉铺开，远处城市的灯火染红半片天空。
　　东区比西区繁华不少，有商店，有酒吧，有俱乐部。还有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街头霸王。
　　按理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omega以及一个酷似omega的小姑娘走在路上，会惹来些麻烦。可一路别说找他们麻烦，这些人连吹声口哨看他们一眼都不敢。
　　麦穗大概明白了。
　　——这些人都被李序打服了。
　　没胆子再乱来。
　　蔚照与哥哥住的是两室房子，房间挺大，收拾得也干净整洁。
　　小少年带着她走进靠里面那间。
　　“你暂时先睡我房间。”
　　蔚照抿了下唇，抱出来新的被子床褥。
　　麦穗与他一起收拾好：“那你呢？”
　　蔚照嘴角的笑就真的抿不住了，不由得低头遮掩。
　　“我和我哥睡一个房间。”
　　麦穗明白了。
　　兄控高兴坏了。
　　怪不得他那么不遗余力地邀请她来这里居住。
　　因为蔚照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和他哥睡一个房间了！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抱他哥的腰了！
　　这一波，简直是兄控的大福利。
　　他甚至希望麦穗能在他家多住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天天和哥哥贴在一起。
　　想到这里，蔚照抬了抬眼，察觉到什么似的，安抚她：“对了，我哥虽然是个很厉害的alpha，但他不会乱来，不会欺负你，你不用害怕。”
　　麦穗：“嗯……嗯！”
　　她不怕！
　　李序是十点回家的。
　　少年似乎很反感楼下那群人制造的烟味，虽然那些人见到他时就赶紧掐灭了烟头，但他还是烦躁得很，薄锐黑眉挑出个凌厉弧度。
　　愈是锐利，愈是艳丽。
　　麦穗在卧室犹豫一下，硬着头皮出门打招呼。
　　李序一愣。
　　比“小圆脸为什么在这里”更先一步的念头是“小龙猫又涨红了脸，像极了他每次逗她时的表情”。
　　所以疑问之前，李序先心情好了。
　　蔚照早就等在门口，凑上来，把来龙去脉讲了一次，依然憋不住快乐。
　　末了，问：“哥，好不好？”
　　李序：“好。”
　　今晚就给她搞。
　　蔚照高高兴兴奔去他哥房间，想在少年床上打滚。
　　不过半路想起个事：“穗穗。”
　　“嗯？”
　　蔚照说：“科利尔医生给的长高高奶我放你那边桌下了。”
　　麦穗心中一跳，一瞬间觉得大事不妙，含糊地回答：“嗯。”
　　少年果然笑了一声。
　　三个人各自回屋，各自收拾。
　　灯火熄灭，各自有事。
　　十二点的城市闪烁明亮。
　　新年伊始，烟花承愿。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方式表达新年祈愿。
　　比如说蔚照，他坚信新年这天做了什么以后，天天都能做什么。
　　今天能抱哥哥的细腰，以后天天都能抱哥哥的细腰。
　　所以小少年怀揣着梦想，在烟花下睡得香甜。
　　却半分没有注意到烟花声掩盖的纠缠声。
　　啧啧轻响。
　　那在弟弟口中“不会欺负人的A”的确不会欺负人，因为他现在被欺负得正爽。
　　小姑娘虎牙有点尖，有时候云里雾里，不知轻重磨一下，少年便会受不了。
　　流完眼泪了，低头看看被搞得过于糟糕的地方，忍不住捏住她后颈，又好气又好笑。
　　每次啃他都这样狠。
　　“你到底想吃出什么？”
　　烟火熠熠。
　　绚烂之下小巧挺立，被她唾液镀上明亮色泽。
　　麦穗不知道，她还在失神。
　　她只是下意识凑上去，还想继续咬。
　　不料半途却被少年拎住，她呆呆抬头。
　　却见少年凶艳绮丽的眼睛扫扫她，又扫扫桌下，不怀好意地笑了。
　　“想不想把奶浇上来吃？”
　　他挑了挑眉，恣意恶劣，按照他弟弟信奉的那一套——
　　“今天有奶吃，以后天天都能吃出奶。”


第40章 
　　麦穗睡得特别香。
　　之前易感期懵懵懂懂地来，又懵懵懂懂地走，全程好像都没有太多实感，只用李序衣服上的信息素味道就安然渡过了，更没有别的alpha口中说的，不这样那样没法过。
　　但实际上，麦穗还是有察觉到，自己就像退潮时不幸被扔上沙滩的一条鱼。
　　缺氧般难受，需要甘霖或者浪花的滋润，在下次潮水汹涌而来带她重回汪洋前，濡湿她抚慰她。
　　得到满足的小alpha沉沉睡了一宿，第二天甚至赖了一会儿床，八点才起。
　　蔚照正在厨房做早餐。
　　“要我帮忙吗？”麦穗问。
　　“不用。”蔚照熟练地将汉堡肉翻了个面，“我是专业的。”
　　他说话的时候，麦穗侧脸看了他一眼。
　　蔚照是个非常好懂的男孩，好懂到就像以前邻居家养的叫小甜心的小狗。主人不在时苦巴巴趴在门口，主人在时乐哈哈叼着小皮球摇尾巴——喜怒形于色，一瞬间就能知道他状态怎么样。
　　现在蔚照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汉堡肉很快煎好，麦穗帮忙一起把早餐端上桌子。
　　只有他们俩的早餐，不用问也知道李序在做什么——补眠。
　　少年平日里行动起来便如雨林中敏捷利落的豹猫，能悄无声息掠过藤蔓与刺岩，残忍精准捕捉自己猎物。可放松下来后也像猫科动物，会沐浴着阳光大胆无畏地打盹。
　　更何况他昨天晚上确实很累。
　　蔚照的凝重一直持续到两个人都在桌边坐下拿起面包片的时候，他突然压低声音：“穗穗。”
　　麦穗：“嗯。”
　　蔚照拈着面包片的两个角：“上次让你帮我留意的……有谁碰了我哥的事，有头绪了吗？”
　　麦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一瞬间头皮发麻。
　　岂止有头绪，简直了如指掌。昨天晚上还这样那样过。
　　好孩子不能撒谎，她只好低头切着汉堡肉不做声。
　　蔚照也随她切起汉堡肉，意志消沉：“我看到了。”
　　麦穗：“嗯？”
　　蔚照：“我哥腰上的手指印。”
　　麦穗：……
　　“是、是吗。”
　　她有那么使劲吗？
　　蔚照倒不是趁着他哥睡觉时动手动脚检查的，还是那句话，他哥太不注意了，皱起的衣角下，皮肤痕迹触目惊心。
　　看起来都很新，应该不久前才酣畅淋漓地做过一次。
　　蔚照觉得很过分，想哭。
　　他哥一边给不知名的alpha抱，一边还答应给他抱——虽然只是答应和他一个房间，但抱哥哥的细腰也叫抱！
　　蔚照餐刀霍霍响：“据说是个小个子女孩，我哥还特意找科利尔医生研究过，怎么把小个子女孩喂高。”
　　而且皮肤上的指痕也细细的，应该是一双小姑娘的手，对应了他哥之前的说法。
　　小个子女孩alpha麦穗：……
　　她听得脑仁直跳，越瞧越觉得被蔚照切得惨不忍睹的汉堡肉蕴含了各种深意，仿佛是她的未来。
　　于是抬起头打量打量，转移话题：“墙上那幅画是你们妈妈？”
　　蔚照随她看了一眼：“对。”
　　麦穗深深凝视，试图用外物来平复自己紧张。
　　照片上的女人虽然分辨不清脸，但有一点能察觉出来——也是艳的。
　　还很飒爽，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势感。
　　也许李序更像母亲，蔚照更像父亲？她猜测。
　　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发现个关键：“你们妈妈是帝国的战士？”
　　上面的军徽很像帝国军区的徽识。
　　蔚照点头：“是，牺牲前刚被授勋大校。”
　　麦穗瞧瞧他，见他情绪平和，接着问：“她怎么牺牲的？”
　　“说是被困进了迁徙中的虫巢。”
　　麦穗手上动作一停。
　　这是最难以接受的牺牲法，因为亲属连遗体都见不到。
　　也许就是考虑到这个情况，菲尼克斯才会有那么一排又一排大铁柜让学生存放纪念品。
　　麦穗不再进行这个话题。
　　“为什么你哥没去帝国？”
　　她一开始以为李序和她一样，没钱所以不得不进菲尼克斯。但后来才知道没钱的只有她自己。那么去菲尼克斯也太奇怪了，就算是为了弟弟留在赛博星，也有更好的荒坂和南部军校可供选择。
　　“本来是准备去的。”蔚照咬住勺尖，“但填报志愿那天，他临时改填菲尼克斯了。”
　　“为什么？”
　　“我哥说他想。”
　　“……”
　　那不奇怪了。
　　还真是猫猫会做出来的事，一切从心，只随着自己的乐趣和想法奔来跑去。
　　搞不好就是校长的亲笔信取悦了他。
　　麦穗不再开口，专心解决自己碗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勉强从“哥哥被人碰了”的噩耗中走出来的蔚照侧过脸。
　　“今天要去修房子吗？”
　　“不。”麦穗摇头，“我今天要去第三层一趟。”
　　“噢。”蔚照温声，“注意安全。”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长高高奶：“我没煮粥，咱们就将就喝这个吧。”
　　“不用。”麦穗反应很大，瞧见蔚照疑惑目光后，低头，“我暂时不想喝。”
　　蔚照疑惑：“你不喜欢？”
　　“不是。”小姑娘耳朵通红，嘟哝，“……昨晚喝太多了。”
　　而且总觉得应该舔着什么吸着什么嚼着什么喝。
　　吃完饭，麦穗立刻出发。
　　她先去买了点礼物，然后开始漫长的换乘旅途。
　　去城市第三层比去隔壁城市复杂多了，各种空艇列车换了一趟又一趟，勉强在中午赶到了何悦家。
　　何悦正准备出门。
　　见到她，表情有些惊讶：“穗穗？你怎么在这里？”
　　麦穗把礼盒递过去，老老实实：“来拜年。”
　　“你这孩子……”
　　何悦垂目盯着，欲言又止，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欢喜无奈。
　　她本来想说不要再破费，但又觉得那样说会打击学生，转而改口。
　　“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去老师那里？”
　　她口中的老师是指老头。
　　麦穗点点头。
　　何悦关上门：“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起。”
　　小半年不见，老头还是很怪。
　　门一开就先说了：“老子不收礼。”
　　何悦充耳不闻，笑眯眯地把柜子边那堆剪报移开，放上自己的礼物。
　　麦穗则抬手：“我的也不收？”
　　老头瞟她：“尤其不收小女娃子的礼物。”
　　麦穗纳闷：“上次我还没送你，你就自己把礼物抢走了。”
　　她这老实的性格有时候还挺要命的，仿佛带着点黑。
　　老头抽了半天旱烟，才想起该如何回复：“自己都没钱，还想着给别人买礼物。”
　　麦穗：“我有钱。”
　　老头反问：“有钱会读菲尼克斯？”
　　麦穗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去菲尼克斯了？”
　　老头哼了一声，往里面走。
　　何悦苦笑：“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
　　麦穗上了两次电视。
　　一次是挑衅报社，一次是进预备校队，无论哪次都不起眼。
　　——更何况《自由之声》本来也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大媒体。
　　能精准看到她属实不易。
　　午饭在老头家吃的。
　　何悦问了点关于她的事，又问了点卓玲的事。
　　得知卓玲换了专业，十分惊讶：“你们这俩孩子还真是……”
　　她摇头，无可奈何。
　　后面半截没有说出来，但基本能猜到意思。
　　——任性妄为。
　　麦穗想：幸好你的学生不是李序。不然他既不是因为没钱，又不是因为换专业，只是因为想，所以去了菲尼克斯，你心情估计会更复杂。
　　老头沉默着吃了半天，突然问：“你们主教官怎么样？”
　　程非上校？
　　麦穗夸奖：“挺好的，是我们这个星球级别最高的教官，人也很好，还拿了自己的机甲给我改造。”
　　老头：“哪一台？”
　　麦穗想也不想：“康陶的黎明型弩炮机甲。”
　　“那还挺看重你们的。”老头看了会儿电视，又若无其事，“身体呢？”
　　这个问题麦穗真的理解了半天。
　　许久才回答：“身体健康。”
　　“那就好。”
　　老头不说话了。
　　麦穗必须得在空艇停运前赶回第二层，所以无法久留，吃完饭没坐多久就准备回去。
　　临别前她帮忙带走了门口那堆废报纸——老头古怪到同时订了几十家报社的报纸，总有人打趣说他报纸多到能天天卖废品。
　　何悦打开钱夹：“穗穗，拿着。”
　　她递过来十万星币。
　　麦穗一看，立刻摇头：“不……”
　　何悦笑着打断她：“给你的压岁钱。”
　　麦穗还是摇头：“不用，我有钱。”
　　小姑娘身上衣服都是初二时穿的了。
　　还说有钱。
　　这孩子就像个白洞，只会往外出，不会往里进。
　　何悦掰开她手，嗔她。
　　“怎么？你能给老师送新年礼物，老师不能给你拿压岁钱？你和谁见外呢？”
　　十万星币是个很微妙的数字。
　　属于送礼时让人觉得好多，但又觉得是合情合理的正常范畴的数字。
　　麦穗被人情压了压，不好再拒绝，只能握着星币：“何老师，我已经正式被选进校队了，三月就要去瀚海星打比赛。”
　　“真的？”何悦有些惊讶，还有些惊喜。
　　第一反应是她以什么身份被选进校队的，铳枪手还是双剑兵，打哪个位置。但是问起来没完没了，孩子还要赶路。
　　她只点头：“我一定看。”
　　“嗯。”麦穗站得笔直，很诚恳，“老师，我知道我和卓玲进菲尼克斯，您有些失望。”
　　毕竟何悦是第一次当班主任。她俩是何悦手下最被寄予厚望的孩子。
　　如果能去名校的话，不仅对她们自己，对何悦的事业也有好处。
　　然而两个孩子都去了最不起眼的军校。
　　所以麦穗这次回家，主要就是想来找老师。
　　“何老师，你放心。”
　　“我们会努力，让你看到你最优秀的学生进的不是差校，是即将发光发热的耀眼名校。我们依然是你的骄傲。”
　　何悦笑了，拍拍她肩膀：“我信你们，我等着。”
　　……
　　麦穗走进枢纽站。
　　换乘三趟空艇后，到了下班的点，各个枢纽站的人开始变多，再也没有座位可坐。
　　她拉着扶手，一遍遍打开光脑看右下角数字——星币：77415。
　　之前和李序把虫巢打通，赚了不少钱，再加上手里这十万纸币，她相当于有了17万积蓄。
　　她简直是个突然暴富的小富婆！
　　暴富当然少不了买买买，她想给猫猫买逗猫棒。
　　麦穗一边走神一边耳朵红，直到收到消息。
　　蔚照：【穗穗，你什么时候回来？】
　　麦穗算了算：【七点应该能到。】
　　蔚照：【好，我六点开始做饭，你回来刚好能吃晚餐。】
　　回家就有饭吃的感觉也太好了。
　　她点开输入键，刚想说“好”，脚下突然震了震，猛地一掀！
　　好像什么强烈冲击掠过去。
　　与此同时，外面轰地一声巨响，宛如滚雷，却比雷声还要叫人胆战心惊。
　　空艇蓦的一停。
　　麦穗拽着扶手，勉强能站稳，旁边几个嘻嘻哈哈的初中生却没这么好运，跌得七零八落，片刻后骂骂咧咧站起来：“干嘛呀？会不会开飞艇？”
　　“怎么回事？又是帮派火拼？”
　　“有病吧……能不能消停点，我还要去接我哥……”
　　他们说着说着没了声音，直直看向窗外。
　　麦穗也沉默盯着。
　　远处火光一片，浓烟滚滚。
　　天空微黑，创伤小组与武装飞艇穿过逼仄的高楼大厦，在灯光中疾驰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枪响与战斗声。
　　警报响彻云霄，浓烟中有什么在蠕动。
　　空艇环绕屏传来声音。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17时51分，由伊甸星直达本市空港的A37号星舰受到SSS级虫兽袭击，坠落在城市第二层的荒坂广场，造成损失与伤亡人数尚且不明。”
　　“目前虫兽尚在活动中。”
　　“创伤小组与武装部队已经赶到事发现场，请市民们尽可能远离事发地点，紧急避难。”
　　空艇中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下方场景恐怖，受灾的不仅是星舰，还有被砸毁的大片商厦。
　　刚才骂骂咧咧的初中生突然变了脸色：“哥……我哥……开门，开门，我要出去！”
　　他猛地冲向气密门，拼命砸打，其他同伴吓了一大跳，急忙安抚。
　　“别慌别慌，你冷静一点。”
　　男孩急得快哭了。
　　“我怎么冷静？”他情绪激动，“我哥在那架星舰上！”
　　“说不定你哥不在……”
　　话没说完，他们自己都沉默了下去。
　　太没有说服力了——帝国直达本市的星舰两天一趟，过年回家的学生必然都在这一趟。
　　他们只能安慰：“你哥那么强，不会有事。”
　　可再强的战士也违背不了人类常理。
　　就算侥幸从虫兽口里逃脱，这么高的高度摔下来，也只能让人想到一个结果。
　　——不幸遇难。


第41章 
　　突发事件让空艇不得不绕行。
　　旁边接哥哥的少年哭了一路，麦穗也怔了一路。
　　回到家差不多已经九点了。
　　蔚照正聚精会神盯着环绕屏，麦穗坐下来与他一起盯。
　　“你哥呢？”
　　“嫌那群混混抽烟太难闻，出去收拾人去了。”
　　电视里一片混乱。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奋战，荒坂广场的虫兽基本已经被消灭完毕，军区人员正紧张统计受灾情况。
　　记者比官方更快一步。
　　“经创伤小组的确认，星舰中有217人遇难，19人重伤，37人失踪。”
　　蔚照吸了口气，眼见着医护人员将重伤者抬上创伤空艇，担架上的人都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的模样，愈发心底生寒。
　　——幸好他哥没读帝国军校。
　　这是新年第一趟从伊甸星返回本市的星舰。
　　如果李序去了帝国，现在多半也在这架星舰上。
　　“据了解，星舰是在经过空间站时突然遭到虫兽袭击，这也是赛博星第一次遇到SSS级虫兽的袭击，目前联邦已派了专员接手此次事件，事故具体缘由还在调查中。”
　　……
　　李序一回家，看到的便是两个小不点对着电视脸色发白，神情凝重的模样。
　　明明电视里在播放广告，也不知道他俩凝重些什么。
　　然后听见推门声，他弟弟先眼泪汪汪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不点们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要他哄的模样，少年被逗得有点好笑。
　　刚抬起手，另一个小不点也凑了过来。
　　于是少年下意识先揉了麦穗脑袋。
　　蔚照半天也没等到他哥的安抚，觉得哥哥不爱他了，很难过。
　　往天这时候，哥哥都该摸他头了。一定都是那个碰哥哥的alpha的错。
　　事实也确实差不多。
　　蔚照埋着脑袋，想不到也看不见他哥被他抱着，还抬手越过他，先安抚他身后那只小alpha的场景。
　　看见了，他一定会哭。
　　星际联邦的调查很慢。
　　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会一直忐忑下去。
　　因为赛博星所在的星系，本来只属于中风险星系。意思是会有A到F级的虫兽在此活动，偶尔也会出现S级虫兽，但不常见。
　　这也是为什么赛博星会人口爆炸的理由之一，它是中低风险地区中生活成本最低的一颗星球。
　　现在星球上却出现了SSS级虫兽。
　　众人免不了担忧。
　　是有高级虫兽在这里筑巢吗？之后还会有这样的虫兽来袭吗？星系风险等级会被提高吗？
　　恐惧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麦穗第二天又去了荒坂广场。
　　现场已经被封锁，戒备森严，按照惯例，会由帝国的人带走虫兽尸骸。
　　她试探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个突破口摸几块虫兽碎屑，只能遗憾地踮着脚，边张望边给小饼干发消息。
　　麦穗：【你研究过虫兽吗？】
　　小饼干：【没有，怎么了？】
　　麦穗：【我在想，如果虫兽的尸骸和能力能用在机甲上就好了。】
　　小饼干：【？？？】
　　麦穗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便是因为昨天来来回回看了许多次荒坂学院与SSS级虫兽战斗的视频。
　　这座城市属于荒坂学院的管辖范围。
　　可即便荒坂是星球上最好的军校，也出动了一整支部队才勉强取得胜利。
　　这只虫的再生能力很强。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恢复能力，而是像蚯蚓一样，砍成两段后，会变成两个独立存活的个体。
　　打到后面，大型虫已经变成了无数个小虫兽。
　　如果这种再生方式能用在机甲上的话，一定很厉害。
　　过了许久，小饼干才幽幽冒出一句：【你应该和帝国那群疯子聊到一起去。】
　　这时候麦穗已经坐上了返程的空艇，直到空闲，才打开光脑看了看。
　　小饼干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身边倒是有研究虫兽的朋友，但很遗憾，这种生物不是我们科技能够研究透彻的。】
　　【更别提把它们用在机甲上。】
　　【整个星际，唯一有能力研究虫兽的，大概只有伊甸园的疯子们。】
　　联邦三校意识形态各不相同，擅长领域也不尽相同。
　　威尔斯崇尚宗教武力，康陶崇尚务实创造，帝国则崇尚超前科技。
　　小饼干的话透露出一个信息，他不是帝国的人。
　　麦穗现在正是兴趣浓厚的时候，忍不住想，之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浮空岛看看。
　　嗡嗡。
　　光脑又震动一下，她打开，小饼干发来最后一句：【1月31日康陶新机甲正式发布会，你看吗？】
　　麦穗：【看！】
　　小饼干发了个乖巧表情，不再说话。
　　老师拜访完，虫兽也看完，麦穗正式着手修缮房子。
　　出门前李序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蔚照没觉得有问题，还乐见其成。
　　“我哥和你一起安全些，之前我入侵监控的时候就发现了，你家附近总有一群小混混在徘徊，我哥跟着一路的话，他们就不敢乱来。”
　　蔚照嘴上说：“毕竟我哥可是巨A。”
　　心里想：两个O，稳得一批。
　　事实是：刚下楼，他哥就和小姑娘牵了手。
　　少年个高腿长，平时一个人自由惯了，没走几步便发现小圆脸跟不上自己速度，而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她甩在后面。
　　他停了停，干脆把手递过去，让她牵。
　　少年手指有力，手心灼热。
　　麦穗突然福至心灵。
　　上次李序分出手给她牵，是为了安抚她易感期的肌肤渴求症。
　　这次没有易感期，也没有肌肤渴求症，他们这样……像不像，在早恋？
　　她突然开始牙痒。
　　这会儿麦穗家门外正热闹。
　　虫兽尸体已经不见，不知道是不是被巡逻的安保公司发现销毁了。
　　只有两个帮派在火拼。
　　他们没有打架，麦穗也就没有动手，只左右看了看。
　　——一张张分辨不清的脸。
　　其中一条大金链子特别眼熟，麦穗先转脸问了他。
　　“怎么回事？”
　　大金链子身子一僵。
　　小姑娘惯常的面无表情。
　　有人知道她是单纯情绪不丰富，但有人会以为，她那轻轻一瞥，代表的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去年暑假那个抱头膝撞可真的很疼。
　　大金链子顿时冷汗直冒，摆手摆出残影。
　　“不是我们做的，真的不是！”
　　麦穗来之前，他们正在被麦穗的“小弟”们质问，对方怀疑他们蓄意破坏了麦穗房子。
　　大金链子急得抓耳挠腮，满脸横肉都写上“真诚”两字。
　　“小姑奶奶，我已经从良了，我身上连点赏金都没背了。这半年来，我们地鼠帮天天帮安保公司干活，为社会和谐做贡献，我们怎么还会来破坏你的房子？”
　　原来是说房子的事。
　　麦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不是你们破坏的……”
　　话没说完，就被右边的男孩子们抢先。
　　小混混们性子急。刚刚还在眉飞色舞地猜测老大与她手拉手的少年的什么关系，现在就迫不及待提出质疑：“难道是东区那群人在搞事？”
　　地鼠帮也觉得这个猜测很合理。
　　“一定是东区那帮人。呸，太欺人太甚了！平时仗着人多来揍我们也就算了，现在还敢拆西区房子，反了天了。”
　　“还不是因为他们老大回来了！”有个男孩叫道。
　　麦穗侧目：“老大？”
　　解释什么的先放一边，她现在更想追究不良少年们的火拼。
　　她觉得打架是无法创造价值的行为，这群人明明都正是为社会做贡献的大好年纪，明明有更好的事情等着他们做。怎么可以不建设祖国呢？
　　“对，东区老大。”
　　大金链子解释。
　　“是个叫李序的家伙。听说特别能打——我虽然没见过，但经常听人提起。据说那家伙刚搬到东区，不到一周时间就把所有帮派打了一遍，一举成为整个东区的老大。就是因为有他在，东区才敢这么嚣张。”
　　说着还往铁网的方向看了眼。
　　刚才与麦穗手牵手的少年似乎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着，兀自站到了铁网边。
　　少年个子很高，宽大的外套让他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没有其他alpha那种夸张的肌肉爆棚感，但他身体线条偏硬，应该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常年肉搏火拼的经历让大金链子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年很能打。
　　光是闭着嘴站在这里，一言不发，就已经给人带来许多蓄势待发的压力感了。
　　不过最令人胆战心惊的还是他的脖颈。
　　因为少年的头发眉眼都很黑。
　　极黑。
　　皮肤又很白。
　　脖颈正是头发与皮肤黑白对比最分明的地方。
　　强烈的色差与纤细易折的线条一叠加，带给人的是一种浓厚又锋利的危险性。
　　大金链子没见过东区老大李序，但他觉得李序应该和这少年差不多。
　　都如同能随时爆发撕碎敌人的森林狼。
　　见麦穗怔忪，其他人也纷纷补充。
　　“对啊，老大，我们苦东区久矣。”
　　他们做了麦穗的习题册，跟着学了点文绉绉的话。
　　“他们就是仗着他们那边有李序，才敢这么欺负我们。”
　　“居然还破坏你房子，太过分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虽然东区有李序，但我们西区有麦穗呀！”
　　“没错，东李序，西麦穗，谁怕谁！”
　　少年们越说无畏，撸起袖子，整齐划一。
　　“老大干死李序！”
　　“老大干死李序！”
　　“老大干死李序！”
　　麦穗听得太阳穴跳，脑仁跳，心里也跳。
　　众人的起哄没有让她热血沸腾，倒是让她脑袋充分沸腾。
　　她下意识制止：“别说骚话。”
　　“啊？”
　　小姑娘虽然声音不大，可影响力大。
　　混混们齐齐一停，面面相觑。
　　——没人说骚话呀。
　　他们这不是正摩拳擦掌，战意盎然吗？
　　最关键的是，连老大自己带来的那个眼神凶狠的少年也跟着抬起头。
　　笑了下。
　　“对，小姑奶奶，你什么时候能干死李序？”


第42章 
　　麦穗很自闭。
　　她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有的话放在一年前，她根本不会多想，顶多就是觉得不好听。但现在她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各种不对劲的东西，场景声音一应俱全。
　　归根结底五个字：
　　我不纯洁了。
　　而罪魁祸首没有对此感到丝毫羞愧。
　　只表示：很好，再接再厉，按他们说的那样做，我很期待。
　　甚至晚上回去又拉着她搞了一次。
　　第二天醒来发现她窝在少年滚烫的怀抱里，外面蔚照正困惑地找哥哥，麦穗：……
　　纯洁，大抵是和她渐行渐远了。
　　这个假期很短暂，麦穗白天除了看书就是修房子。
　　离别前才勉勉强强将房子还原到了能够遮风避雨的状态，但加固还没做。她不得不停止修缮，准备返校继续自己的征途。
　　……
　　“姜奶奶。”
　　麦穗抱着刚买的三明治往图书馆跑时，看见了个老人。
　　头发花白，身材矮小。
　　在挤满青壮年战士的学校里属实惹眼。
　　那件衣服她见过，姜朝阳的母亲。
　　一月底的天气彻骨寒冷，老人正坐在羽翼广场的长椅上，无措地望着不远处的翅膀雕像。
　　四周光幅闪烁，写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听见麦穗声音，老人抬起头，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比比划划。
　　可麦穗也看不懂她意思。
　　正想着要不要联系一下姜老师，身后突然传出个声音。
　　“她说姜老师去选拔学生了，她明天要回伊甸星，今天想再在学校逛逛。没想到一个人走远了点，现在找不到路了。”
　　麦穗回过头，看见谢知危在身后微笑。
　　他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孩子，会什么技能都不让人感到惊讶。
　　麦穗倒是怔忪于姜母明天就要离开了。
　　不过想想也确实，姜母一月一号来的，明天二月一号，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姜老师那边腾不开手——这次选拔学生是在选拔以后能陪麦穗等人进主赛场的一千名学生。
　　需要的人数多，工作自然也繁忙。
　　麦穗想了想，突然道：“姜奶奶，要不我带你去逛吧。”
　　身边的少年疑惑侧眸。
　　麦穗说的是我带你去逛，而不是我送你回去。
　　这不像工作狂会说出来的话。
　　老太太顿时高兴了，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点头比划。
　　谢知危翻译：“她说谢谢你，好孩子。”
　　少年扫了眼不远处的光幅，建议：“不如带奶奶去看看友谊赛吧？”
　　麦穗也想到一起去了。
　　她给卓玲发消息：【在看友谊赛吗？帮我留两个位置。】
　　麦穗：【不对，三个。】
　　差点把谢知危忘了。
　　全程看着她动作的谢学长：……
　　在麦穗面前，他总会怀疑自己的存在感。
　　友谊赛是这颗星球在联邦大赛前的固定节目，由三所星级学校轮流主办，今年恰好轮到了菲尼克斯。
　　没想到周婷也在场馆中。
　　安排姜奶奶坐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后，周婷抬眼打量打量麦穗。
　　“长高了。”
　　她声音冷冷的。
　　麦穗：？？？
　　卓玲：！！！
　　跟着上下扫视一遍后，卓玲去揪了小姑娘头发。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自己揪麦穗头发都不那么顺手了。
　　“你寒假做什么去了？比女性omega的平均身高高一些了吧？”
　　这种话对于一个alpha来说无疑是非常具有打击性的。
　　麦穗捋着被弄乱的发。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喝了长高高奶、吃了糖片、还被李序喂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少年没有战斗目标的时候，似乎把让自家小alpha长高定为了新目标。
　　每天变着法让她吃吃吃。
　　经过一个寒假的折腾，还真就折腾出成绩了。
　　——麦穗长高了。
　　长高了一点点。
　　为了防止同为矮子的卓玲逼问她长高方法，麦穗急忙坐下，把话题转移开。
　　“比赛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等卓玲回答，她自己就看到了答案。
　　记分牌上有写：荒坂学院胜8场，南部军校胜3场，菲尼克斯胜1场。
　　友谊赛禁止校队成员参赛，因为这无疑等于在大赛前亮出自己底牌。
　　不过前预备队成员们倒是可以上场。
　　“蓝色双剑机甲是苗北的。”卓玲说。
　　麦穗点点头，专心观看。
　　菲尼克斯这边的学生队伍已经折损三人，荒坂学园那边只折损了一人，现在二对四，情况危险。
　　双剑机甲放在游戏中，就相当于高攻高速低防御的刺客，现在苗北一个皮脆血薄的刺客双剑机甲，正以一己之力抵御荒坂学院的三台机甲。
　　他背后那位单刀队友，则在和对面的单刀兵厮杀。
　　“怎么样？”卓玲很紧张。
　　麦穗摇头：“单刀兵要输了。”
　　刚说完，两台单刀机甲突然同时冲上。
　　铛——
　　刀与刀碰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白光一闪，菲尼克斯方的单刀机甲直直坠落而下。
　　机甲肩部灯光闪烁两下，灰暗了下去，代表被淘汰。
　　“嚄——”
　　场上喧哗一片。
　　“我们的机甲只有C级，荒坂却是A级机甲，没法硬碰硬。”
　　麦穗平着声音解释。
　　“但是单刀兵也没有白白牺牲，最后那一刀至少把对方的机甲破坏了百分之八十，苗北一招就能解决。”
　　果然，苗北转身一个冲刺，绕到对手机甲后，双剑一绞，对面单刀兵也坠落地面。
　　灭。
　　现在苗北一对三。
　　对面还剩一个盾斧兵，一个双剑兵，以及一个铳枪手。
　　苗北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机甲上已经留下了不少弹孔，初步估计也遭到了百分之三十的战损。
　　对方很狡猾，盾斧兵的能量护盾庇护住了铳枪手，铳枪手毫无紧张感地射击便可以。双剑兵则绕着护盾戒备，不肯上前，任由自己队的铳枪手一个人输出。
　　这样下去相当于苗北一直白白挨打。
　　所以蓝色机甲顿了顿，突然一转方向，迎着枪林弹雨而上。
　　见他如此，对方更加兴奋，仿佛觉得这样更好射击了一般，光弹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招呼。
　　然而小巧灵活的双剑机甲却像是一只蜂鸟，左右穿梭，硬是没让光弹碰到自己分毫。
　　这样硬生生的拉近了十米距离，与对方只剩下了五米远。
　　不愧是经过预备队的成员，高强度训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四周的菲尼克斯学生本来已经接受了这一局的落败定局，可眼下希望又一次点燃，忍不住振臂高呼。
　　“苗北，冲啊！”
　　苗北却不冲了。
　　这个距离差不多已经是极限距离，让两边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对面铳枪手的子弹越来越急，生怕苗北再接近一步。苗北也不敢贸然向前了，再往前他就真的躲不开子弹了。所以等到某个角度，对方刚打来一串子弹，他突然往左一躲！
　　铳枪手心中正着急，本能反应和大脑思考无法协调，急促抬枪追着他锁定。
　　没想到苗北躲到的是盾斧兵后面的死角，打出的子弹无法收回，铳枪手剩下的所有子弹，全招呼到了自己队盾斧兵身上。
　　两个人都傻眼了。
　　菲尼克斯学生被这一通操作惊得跳起来，手舞足蹈。
　　“苗北强啊！”
　　“苗北牛逼！”
　　麦穗怕姜奶奶看不懂，给她解释。
　　“荒坂学院这个铳枪手动态视力不行，移动射击很难射中。所以刚才苗北逼近时，他不敢再在护盾中移动着追逐苗北身影，反而站定了静态瞄准。”
　　“这样站住不动就意味着他子弹无法再三百六十度追逐苗北，必然有一个角度会打中他身边同样站桩的队友。”
　　“所以苗北诱导他子弹打中了他身边的盾斧兵。”
　　“盾斧兵虽然是重型机甲，但现在所有能量都用在护盾上。可以说是毫无自保能力。”
　　卓玲帮着补充了一句，问。
　　“穗穗，这一管子弹打下去能对盾斧机甲造成多大损害？”
　　麦穗：“多亏了荒坂学院给他们的是A级机甲，A级铳枪手打毫无自保能力的盾斧兵，大概能给对方造成百分之七十左右的损耗。”
　　“我觉得苗北战斗有你风范了。”谢知危微笑着摇头。
　　卓玲也赞同：“借刀杀人，是你的风格。”
　　麦穗：“我觉得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苗北的骚操作真让对方急了。
　　双剑兵忍不住上前阻挡他，然而苗北等的就是这个近身机会，不费吹灰之力便绞杀了对方。
　　现在还剩两个对手。
　　场上呼声渐渐停了，众人都到了最紧张的时候。
　　眼见着苗北一边躲子弹，一边拆护盾，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蓝色机甲成功击碎了对方护盾，闪现上前，趁此机会收割了已经挨过一次打的盾斧兵，尔后又顶着子弹去了结铳枪手。
　　然而就在这时，机甲肩部灯光闪了两下，传来提示。
　　【警告：机甲损坏度已达到100%，即将停止工作。】
　　灯光熄灭，机甲下坠。
　　“啧！”
　　还差最后一点，功亏一篑。
　　机甲中的少年烦躁地抓起头发。
　　场上观众也很不甘，大声哀嚎。
　　“就差那么一点了啊，为什么机甲就不行了呢！”
　　“要是苗北也用的A级机甲，肯定就赢了，他能力明明在对手之上。”
　　“这不公平，C级机甲对A级机甲根本就不公平，连废物穿上A级机甲也能大杀特杀。”
　　越说越离谱。
　　荒坂学院学生不乐意了。
　　“凭什么我们有好机甲却不能穿，非得照顾你们穷鬼？”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学校太穷逼。”
　　“笑死，又菜又穷还要哔哔，真就我穷我有理呗。”
　　赛场中间的学生们互相鞠躬致意后退了出来。
　　明显这场战斗大家都心有不甘。
　　尤其荒坂学院。
　　被一台C级双剑机甲一杀四，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好像在指着一个alpha骂他不行一样。
　　荒坂学生脸色发青，倍觉无光，出场后忍不住对苗北做了个星际友好手势。
　　“菲尼克斯，垃圾！”
　　场上默了默。
　　突然炸开。
　　这就真的把所有人点燃了。
　　周婷率先站起来撸袖子：“妈的！弄他！”
　　麦穗：……
　　卓玲：……
　　见周围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盯着自己，周婷冷冷一睨：“怎么？”
　　“没怎么……”
　　就是没想到周学姐居然是个一点就炸的火爆性子。
　　还以为她只是个无情的刷怪机器呢。
　　周婷：“没事就站起来跟我一起喊。”
　　她扬起声音。
　　“弄他！”
　　麦穗：……
　　卓玲：……
　　周婷：“快点喊！”
　　麦穗：“弄、弄他！”
　　卓玲：“弄——他——”
　　菲尼克斯明明只是输在了机甲上，而吃到了机甲红利的荒坂在绝对优势下，还能被苗北一杀四。
　　就这还敢骂菲尼克斯垃圾，谁给的勇气？
　　“弄他！”
　　其他学生都站了起来，气得冒烟。
　　年轻孩子们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更何况这里都是骁勇善战的战士，个个视死如归，激情澎湃。
　　愤怒被场上的起哄争吵一点燃，就像是吹响了战斗号角，不知道谁第一个动了手，总之全民激情投入了新混战。
　　周婷更是冷着脸迅捷踹翻好几个围上来的荒坂学生。
　　麦穗：……
　　看出来了，周学姐是外冷内热。
　　麦穗与谢知危护着姜奶奶穿过混乱往外走。
　　一个拳头突然从旁边挥过来，麦穗想也不想抬起胳膊，全凭本能挡住那一拳，另一只手扶住了对方肩膀，侧过脸和对方视线对了个正好。
　　对方没想到这是个一脸稚嫩的小姑娘。
　　看起来很文静，不会打架，会像兔子一般在受惊时躲起来。
　　她还小声说着：“我讨厌打架……”
　　男生呃了一声，刚想说“你走吧不打你”，没想到这口口声声“我讨厌打架”的小姑娘下手半分没留情，干脆利落地卸了他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油头粉面的荒坂男生抱着自己手臂大喊！
　　谢知危：……
　　原来真正的温和派只有他自己。
　　他一路都在苦笑：“奶奶，太对不住了，让你看到这个场面。”
　　姜奶奶倒是摆着手，瞧那样子一点都没觉得讨厌。
　　她比划。
　　“年轻孩子有情绪是好事。我这把年纪，不会讨厌你们冲动，只会羡慕你们还有这样的热血。”
　　也许岁月最先磨损的不是人的身体和外貌，而是人的激情。
　　所以他们怀着慈祥的目光注视一切。
　　好不容易离开场馆，维持秩序的教官也终于赶到。
　　姜朝阳走在最前方——是谢知危给他发的消息，说他母亲在这里，他立刻请假赶了过来。
　　姜朝阳同样对场上的一片混乱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行了，这里交给老师们处理就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谢知危：“知道了。”
　　麦穗：“姜老师，我帮您处理。”
　　小姑娘说完又转身冲进了场馆。
　　谢知危：……
　　姜朝阳：……
　　姜母比划：“你这学生，看起来乖巧，其实也是个有心劲儿的。”
　　姜朝阳笑了：“她要是没心劲儿，就不会在中考场上搞个大爆炸，不会非要以机甲师的身份进校队了，不会二话不说进虫巢了。你以为她是平静的湖泊，其实她是随时能掀起狂澜的海洋。”
　　因为两边学生谁也不服谁，被人拦住后还会试图再踹一脚，这一脚又引起新的战火，所以就算教官们来了，也花了好长时间才平息骚乱。
　　看着菲尼克斯队三人脚边的一叠叠“尸体”，教官们都很无语。
　　周婷一脸冷色，明显余怒未消。
　　她打出来的尸体都鼻青脸肿，生无可恋。
　　卓玲抽抽搭搭，梨花带雨。
　　好像她脚边那群失去意识的人不是她一个体能SSS级，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的弱女子搞出来的。
　　麦穗最乖巧最平静，旁边的人也叫得最惨。
　　因为她讨厌打架。
　　为了防止荒坂学生爬起来继续战斗，她把人打输了还免费给卸了胳膊。
　　痛是极痛的，好在治疗也是最好治疗的。
　　教官不由得扶了扶额头。
　　幸好李序这孩子不喜欢人多，一般不掺和这种场面，否则问题更严重。
　　处理校队三人组的是张副官。
　　威严的女教官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色厉内荏：“你们这么容易冲动，怎么上战场？以后指挥都还没发话，你们就先冲了。你们知不知道，这种冲动会打乱整个队伍的节奏，导致严重的后果？”
　　旁边哀嚎的“尸体们”眼泪汪汪听着女教官训人，只希望训得更狠一点。
　　妈的三个看起来弱弱的小姑娘，打人也太疼了。
　　嘶——
　　胳膊好疼。
　　周婷冷笑。
　　麦穗实诚：“老师，我就是指挥，我深思熟虑过了才指挥大家动手的。”
　　张副官：……
　　卓玲顺着杆子往上爬：“嘤嘤嘤，是指挥让我动手，我才动手的。”
　　说着，还哽咽撞了下周婷肩膀，泣不成声地撒谎。
　　“周学姐也是听从指挥。”
　　张副官嘴角动了动。
　　“麦穗，你怎么想的？”
　　麦穗正直：“我想，士可杀不可辱，荒坂可以打赢我们，但不可以侮辱我们。反正我没错，下次还敢。”
　　这丫头是个轴孩子，全预备队都知道。
　　你没法把她说通，因为她只认她心里的准线。
　　副官无奈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也去治疗。”
　　她本来就只是象征性地批评批评做样子——实际上，老师们心里都很爽的。
　　“回头一人写一千字的检讨反省这次事件。”
　　旁边尸体们：？？？
　　这就处理完了？？？
　　完全不够啊！
　　最关键的是，周婷还问了一句：“我语文不好，可以直接抄袭网上的检讨吗？”
　　尸体们：……
　　妈的，哪有你这样的，检讨书横看竖看只看出三个字——不真诚。
　　张副官：“可以。”
　　尸体们：……
　　好气啊！气死了！
　　鉴于两拨人依然处于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所以他们的治疗也是分开的。
　　一排排治疗舱里的菲尼克斯学生还是气得不行。
　　“我不爽。”
　　有人表示。
　　“打完架也没觉得爽，荒坂凭什么那样说我们？”
　　人基本都是这样。
　　菲尼克斯这所风烛残年的学校，作为本校学生可以批评它，但外人不许骂。
　　“我也不爽，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回场子？”
　　“治好了再去打一架？”
　　“估计不行，教官们肯定会盯紧我们。”
　　沉默一会儿，苗北突然开口。
　　“我今天那场战斗让你们爽不爽？”
　　“爽啊！”当即有人接口。
　　不仅能让他们爽，这种骚的一匹的打法，还能让对方气死憋屈死。
　　苗北嘿嘿一笑：“和麦穗学的。”
　　众人声音蓦地一停。
　　苗北：“麦穗打架比我还气人，如果和荒坂对上，肯定能把荒坂气死。”
　　“真的？”
　　这会儿气氛正热烈，大家顾不得计较其它，只是摩拳擦掌，大声助威。
　　“麦穗，到时候去威尔斯把他们打哭，帮我们报仇！”
　　“小学妹看你的了！”
　　“机甲师，我等着看你创造奇迹，我给你加油！”
　　……
　　然而小小只的机甲师却没空闲去思考怎么把荒坂打哭了，她现在更在意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从治疗仓出来。
　　她刚才收到了小饼干的消息，就四个字。
　　【嘿嘿，朋友。】
　　麦穗立刻懂了。
　　——今天一月三十一日。
　　晚上八点，有康陶新机甲的正式发布会。


第43章 
　　现在荒坂与菲尼克斯这个氛围，不可能再要求他们一起围着篝火唱着歌。
　　或者说，两校很久之前就没有和谐相处过了。
　　躺在医疗舱的时候，麦穗被科普了一点两校历史。
　　菲尼克斯的陨落是有详细历史过程的。
　　这个过程和荒坂脱不开关系。
　　一开始是荒坂恶意收买媒体，咬定菲尼克斯管辖范围内的几座工业能源小镇以及无人区，属于荒坂势力范围，并在比赛时故意举起横幅，写：“北片区属于荒坂学院。”
　　当然这时候菲尼克斯的学生们还并未有太多实感。
　　只是又好气又好笑，觉得他们在胡闹罢了。
　　但是接下来，他们就被激怒了。
　　——现在友谊赛之所以禁止校队成员出场，明面上说的是给双方留余地，避免被亮底牌。
　　实际上是荒坂的学生曾在友谊赛时恶意重伤菲尼克斯队三位C。
　　以至于那年大赛上，菲尼克斯队紧急换成员，没能突入半决赛。
　　“你知道他们重伤我们前一年发生了什么吗？”
　　麦穗：“什么？”
　　周婷冷哼：“前一年，荒坂与菲尼克斯都有幸进入了瀚海星的主赛场，没想到赛场突然虫害大爆发，荒坂靠着菲尼克斯的保护才从主赛场全身而退。”
　　另一个学长接口。
　　“而我们菲尼克斯共牺牲了212位学生。西北方那一片铁柜园区，就是那一年开辟出来的，教官们从此以后，也将所有学生叫做‘菲尼克斯的儿女’。”
　　所以他们学校的教官看起来都格外溺爱孩子。
　　菲尼克斯连接两年被重创，地位一落千丈。
　　偏偏这时候，荒坂学院推翻了以前的贸易协定，开始高价向菲尼克斯出售当年新推出的盾斧机甲。
　　失去了大量联邦经济赞助、又因为学生的严重伤亡付出了大额赔偿的菲尼克斯，根本无力承担这一笔高昂的机甲费用。
　　菲尼克斯第三次在大赛上失利。
　　然后，荒坂向联邦发起请愿，要求“尊重历史”，重新划分两校辖区。
　　菲尼克斯最重要、最后的收入来源也被夺走。
　　一连串事件都是互相关联，步步为营的。
　　谁听了不说一声糟老头子脏得很呢。
　　——顺便一提，荒坂财阀的老大荒坂次郎正是个令人讨厌的糟老头子。
　　……
　　历史聊完，差不多到了晚上六点。
　　一群人好不容易被放出医疗舱，气势汹汹往外走。
　　没想到刚出去，便又一次在门口与荒坂学生们相遇，差点再打起来。
　　明显菲尼克斯众人在医疗室嚷嚷着要怎么收拾荒坂的时候，荒坂也在医疗室商量了要怎么给菲尼克斯添堵。
　　他们商量的结果比菲尼克斯众人更加露骨。
　　当一个学校的实力财力都在对手之上时，只用居高临下地用事实嘲讽就是。
　　“我说羽翼广场那边翅膀雕像怎么不对劲呢，现在才发现，原来是秃毛的凤凰翅膀。”
　　“我说门口星级学校的星级两个字怎么掉色了，原来是自己都对自己的废物无地自容，觉得不配。”
　　哐当——
　　不知是哪个学生撞翻了旁边垃圾筒。
　　“我说我撞到什么了，这么脆弱，原来是垃圾桶啊，我还以为是菲尼克斯的C级机甲呢。”
　　“哈哈哈哈哈——”
　　对面爆发出一阵笑声。
　　菲尼克斯学生当即黑了脸。
　　周婷又要撸袖子往上冲，被卓玲一把拖住。
　　“算了算了婷姐，他们这么不经打，万一一会儿又被我们打晕了呢？”
　　“有本事倒是来打啊！”荒坂学生扯出个笑。
　　卓玲更加用力。
　　“婷姐冷静！”
　　正僵持不下，人群中忽然走出个男生。
　　不知道人长得怎么样，但是身材高大魁梧，麦穗觉得他在自己面前，仿佛一座小山。荒坂校服下能看见大块肌肉。
　　周围几个学生都变了脸色。
　　作为O，他们能闻到他的信息素。
　　这个人在用信息素压迫人。
　　“够了。”
　　男生抱着胳膊，浓眉紧皱，喝止荒坂学生。
　　“浪费时间，快些走。”
　　别的学生不敢反驳他，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男生也侧目瞥了菲尼克斯众位学生一眼，扭头离开。
　　虽然他制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战斗，但大家心里并不好受。
　　那个人看过来的一眼，明显写满了轻视。
　　连带着他刚才只说了一半的话都变得清晰起来。
　　——和一群必败的劣等品打嘴仗，就是在浪费时间。
　　“切。”
　　一个omega男生啐了一口。
　　“是个A了不起啊。所以我才喜欢序哥，我序哥从不靠信息素欺负人。”
　　“可不是嘛。”另一个omega冷笑，“真的巨A，站那儿什么都不做就够压人了。恕我直言，用信息素欺负人的A都是渣滓。”
　　麦穗：……
　　不。
　　那是因为你们序哥根本没法释释放alpha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一放出来，只会让人想欺负他。他超香的，是会让人硬梆梆的香味！
　　麦穗怀抱着忧愁的秘密，跟着人群一路去到食堂，吃了晚饭，又往大操场赶。
　　今天虽然不会围着篝火唱歌了，但学校组织了更有意义的活动。
　　一起看康陶发布会。
　　作为全星际最好最具创造力的第一机甲生产力，康陶永远值得期待！
　　“总觉得最近各个学校都在发力，是因为大赛要来了吗？”
　　卓玲感慨。
　　“这个月康陶发布会，下个月还有威尔斯的发布会。”
　　唯一的区别是康陶的机甲万众瞩目。威尔斯的机甲没人期待。
　　因为威尔斯的机甲很奇怪。他们每次发布会提出的构想都很巧妙，做出来的东西却很一言难尽。就好像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但自身技术又不足以支撑它一样。
　　麦穗估计自己到时候也就随便看看网络上的直播就行。
　　……
　　八点一到，操场上的灯光悉数一灭。
　　大屏幕中准时浮现出康陶的logo。
　　【务实，创新】
　　这是康陶主打的两个标签。
　　然后，开始一段漫长的PV。
　　麦穗专注盯着。
　　光屏闪烁，整个操场鸦雀无声。
　　只有光屏在流淌音乐。
　　一开始，麦穗只是满脸认真地观看，接着，她屏住呼吸，有种异常的严肃。
　　再后来，她就皱起了眉。
　　“你怎么了？”
　　卓玲惊讶，她还第一次看见麦穗有显而易见的表情变化。
　　麦穗沉默。
　　——她怎么觉得，这个机甲，和她的图纸，这么像呢？
　　刚好姜朝阳带着母亲来操场。
　　“妈，你小心点，来，坐这边。”
　　他引着母亲坐在软椅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有点局促的搓手。
　　“妈，今天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姜母做手势：“我没觉得笑话，我喜欢你手下的孩子们。”
　　姜朝阳低了低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大男人，这会儿竟然有些酸涩。
　　母亲当初为了让他念书，连家里房子都卖掉了，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可他混了这么多年，混了一把年纪，还什么名堂都没有混出来，更别提成为母亲的骄傲。
　　人的意志就是在这一点点的磋磨中慢慢弥散的。
　　这次母亲过来，他原本是想让母亲看看他充满斗志充满希望的样子，哪怕一点点也好，让母亲感觉到荣耀。但是实际上，让母亲看到的却是一个被发配去带机甲师班，存款买不起新机甲，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疲惫的儿子。
　　千人选拔，学生质量让人头痛。
　　友谊赛，学生名次垫底。
　　一点该展示给老人的都没有展示。
　　姜朝阳忍不住叹了口气。
　　母亲却在这时拍拍他，比划：“没关系，我理解，别太累，慢慢来。”
　　姜朝阳眼睛有点潮，刚想说，下次你再来，一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我会成为你的荣耀，让你的辛苦没有白费。
　　却在这时，听见了光屏的声音。
　　很响亮，环绕在操场、学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发布会正式开场前，我先特别感谢两位机甲师，他们是本次蜘蛛型折叠机甲的心脏。”
　　“感谢——”
　　“菲尼克斯军校的麦穗同学。”
　　“以及，姜朝阳教官。”
　　“我谨代表我校团队，向两位献上最高敬意！”
　　头顶流云慢慢离开月亮，风吹过时发出细碎呼啸，不远处的“菲尼克斯队”光幅屹立不倒。
　　麦穗懵了。
　　是真的懵了。
　　她听见周围好像一瞬间非常安静，一瞬间后又非常吵闹，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炸开锅了。
　　但她一句话都没有听清。
　　要说现在的感受的话，就是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到她图纸的最终去向。
　　小饼干显而易见是某个机甲开发团队的机甲师，但全星际有那么多机甲生产线，谁会往康陶上面想呢？——毕竟，如果说帝国是所有科学家的殿堂，那康陶一定是所有机甲师梦想中的殿堂。
　　这感觉就好像自己随手写的观察日记，成为了《星际科学》权威学术期刊上最受关注的一篇论文一样。
　　回过神来，她觉得自己四肢百骸有股热血在激荡，沿着脊骨节节攀升。
　　一种让她想成为跨时代的第一机甲师的冲劲儿。
　　小饼干弹来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致谢那段稿子是我写的，怎么样朋友？】
　　麦穗：【写得好，朋友，下次不要写了。】
　　她是低调派，觉得在报团队成员名单的时候，一起报出她名字就好了。
　　大张旗鼓单独列出也太张扬了。
　　钩爪不过是她兴趣来了做的一个小玩具而已。
　　没必要如此浮夸。
　　小饼干：【诶嘿！】
　　小饼干：【对了朋友，还有一份礼物要给你和你老师。】
　　小饼干：【我小饼干不是那种让你打苦工的黑心老板，我们康陶也不是那样的坏学校，这是我们团队全体人员商量过后给出的礼物。】
　　小饼干：【折叠技术+钩爪技术当然不止值三个力场发生器的价值，多出来的，是你们应得的。】
　　后面的话麦穗没看了，因为她被人拍了拍。
　　抬起头，她先迟疑了一下。
　　“怎么？”
　　拍她的人块头很大，看起来像座小山，不出意外的话，是今天在校医室门口被拿来和李序作比较的那个荒坂巨A。
　　荒坂巨A对她伸出了手，语气依然是威严梆硬，透着点居高临下的。
　　“你好，我是荒坂学院的校队主C，荒坂拓也。”
　　麦穗礼节性地和他握了下手，心里猜测，这个人姓荒坂，应该是荒坂财阀的人。
　　荒坂拓也在旁边坐了下来，过于巨大的体型把旁边人挤了又挤，惹得大家纷纷避让皱眉，很不爽他这种态度。
　　荒坂拓也盯着她，给她阐述他刚才收到的家族消息。
　　“麦穗同学，我希望你能来我校就读。”
　　他开门见山：“我们愿意给出你全免就读的优惠，并且定期发放高额生活补贴。与此同时，我们还拥有完整的机甲生产链，可以供你发挥。”
　　这是要挖墙脚？
　　周围人都瞧了过来，渐渐静默无声。
　　麦穗也瞧着荒坂拓也。
　　觉得这颗鸡蛋感觉更像卤蛋，肤色比别人深一些。
　　卤蛋戴着巨大指环的手指交叉起来，仿佛谈判。
　　“想必你自己也清楚，菲尼克斯不适合你，这所早就该被淘汰的学校什么也没有。没有机甲生产线，没有机甲团队，甚至——我估计都拿不出几台能供你研究的像样的机甲。”
　　他说着，还笑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嗤笑。
　　“你不该屈就于这里。”
　　确实。
　　麦穗想。
　　荒坂必须该急着挖人。
　　他们自称小康陶，却连康陶十分之一的技术力都达不到。
　　据说在这之前，他们没少试着和康陶团队的人接触，却从来没成功过。
　　眼前有个被康陶高度赞扬过——还很好控制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不急着挖走。
　　周围人有些焦灼了，视线逡巡一圈，落到荒坂拓也身上。
　　“喂，荒坂的，你找打是不是？”
　　卤蛋充耳不闻，转动一下指环，继续和麦穗说话。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让你加入校队替补队。”
　　“虽然只是替补，但我想，也比菲尼克斯的正式校队厉害，至少，我们能让你在联邦三校呆到总决赛。”
　　卓玲一时沉默。
　　麦穗摇头：“我不去。”
　　这三个字，好像让周遭学生吃了一剂定心丸，声音也大了起来。
　　“妈的荒坂，有完没完了，敢到老子们地盘上挖人了。”
　　“她说不去，听到没有，她说不去，你可以滚了！”
　　“荒坂的，你是不是觉得咱们不敢揍你？”
　　卤蛋脸往下沉了沉。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麦穗：“不去。”
　　卤蛋坚持把话说完：“呆在这个学校没有好处，从你选择它开始，你就输了。”
　　操！
　　终于有男生们忍不住，撸袖子冲过来，想要干架。
　　正跑了一半，头上突然有束光打了下来，与此同时，还伴随着空艇下降的声音。
　　众人一愣。
　　呆呆看向头顶，却见贴着康陶标识的空艇在停机坪停下来。
　　张副官立刻带着人上前接洽，没过一会儿就面色惊讶地跑回来，叫了群男生过去，往下一箱箱搬东西。
　　那箱子上赫然印着“蜘蛛型折叠机甲”字样，既然是折叠机甲，应该都是叠成小盒子送过来的。
　　麦穗瞟了眼光脑。
　　小饼干十分钟前发来了最后三条消息。
　　【一千台蜘蛛型折叠机甲。】
　　【虽然只是A级机甲，但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再次感谢你，朋友，希望能在大赛主赛场见到你们，祝你们好运。】
　　……
　　每一个字，都叫她脊背上的温度更烫一分。
　　“我们不会输。”
　　麦穗关了光脑，看向卤蛋，眼睛灼亮。
　　她脸没有任何威胁力，可此刻的眼睛却有种让人难以直面的紧迫逼人感。
　　“真正会输的人，是只把最终目标定为进总决赛的人。”
　　她站起来，扫了圈周围同学，视线落回卤蛋身上，指向箱子。
　　提起声音，一字一顿。
　　“我们非但不会输，还要穿着那一千台机甲杀进主赛场。对不对？”
　　“……”
　　沉默一下。
　　“对——！”
　　菲尼克斯的夜空下响起从未如此激昂过的齐声回答。


第44章 
　　菲尼克斯的战斗热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使出全力，希望能被选入主赛场的千人队。
　　麦穗有时候晚上从图书馆回去，还能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训练。
　　大家肯再一次燃起信念逆流向上是好事，教官们也不用再为了千人队质量不高而愁眉苦脸。
　　当然，围绕在麦穗身上的讨论半分没少。
　　机甲师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
　　——现在多出一项：蜘蛛型折叠机甲。
　　《机甲师观察日记》不知何时恢复了更新，写得比以前详细。
　　【2月17日。机甲师07：00-00：00在图书馆。】
　　【2月18日。机甲师07：30-01：00在图书馆。】
　　【2月19日。机甲师07：00-01：00在图书馆。】
　　……
　　这个时间似乎有越来越夸张的趋势，让人忍不住怀疑麦穗是不是想住进图书馆。
　　【她到底在做什么？】
　　【我看到她把弩炮机甲拆了，应该是想在大赛开始前研发一款新机甲吧。】
　　这次没有质疑和泼冷水，只是有人表示。
　　【阿西八，好想上去帮忙啊！】
　　【我觉得她创造东西时那种情绪好像能影响我……搞得我也想帮她做点什么事。】
　　还有人担心。
　　【一点才回去，五点又要起床体能训练。一天睡四个小时，她能熬住吗？】
　　【对啊，这个作息太不健康了，没有人劝劝她吗？】
　　谢·男妈妈·知危表示赞同。
　　麦穗就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工作狂，眼见着她故态复萌，少年急忙出手劝阻。
　　“穗穗，你这个作息不行，你必须调整。”
　　麦穗：“嗯嗯，好。”
　　话是这样说，却没有一丁点要调整的意思。
　　那能怎么办？总不可能把人打晕了带走吧。
　　谢知危本来就不是个强硬的人，连着劝了几次没用，非常苦恼。
　　然后有一天，他看见李序来了。
　　少年叼了根棒棒糖，还给小姑娘塞了一根，似乎对读死书不感兴趣，只是塞着耳机在她旁边看全息板。
　　便是坐着也比她高出不少。
　　因为被她标记过，所以就算他不主动释放自己信息素，麦穗也能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香味。
　　抛开信息素，李序本身也是香的。
　　那种气息该怎么描述，具体说不上来，但是却能让麦穗联想到掠过层林穿越战场的风，染上了战火硝烟，与淡淡的血味，可又透着草木晨露的清凉。
　　小姑娘一开始坐得特别僵硬，甚至透出种柳下惠般的正直。
　　就怕猫猫野起来，在图书馆也敢乱来。
　　后来发现李序没有那样的打算，只是专心搞他自己的事，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
　　他居然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翻来覆去看一条伊甸园空轨的介绍视频。
　　麦穗跟着学习了一会儿，直到少年扭头看她。
　　又黑又深的眸子。
　　麦穗这才发现自己和他离得太近。
　　李序没多想，凑过来贴了下她嘴角。
　　没伸舌头，态度自然，好像只是野猫随便蹭了蹭人，表示对她不一样的亲近。
　　麦穗屏住呼吸，耳根发烫。
　　野猫太绝了，没有人能拒绝他。
　　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个事，转移话题：“李序，你理论成绩多少？”
　　“B。怎么了。”
　　麦穗：鉴定了，野猫果然不爱学习。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纯战士职业，理论B，是不是还算可以？
　　她记得卓玲理论也只考了B。
　　麦穗心思回到正轨，接下来的时间都在奋笔疾书。
　　忙了不知道多久，敞亮天光变成夕阳金，再后来，图书馆的灯亮了起来。
　　她画完胸部甲片，李序再次开口。
　　“十点了。”
　　麦穗一愣，大概明白了他意思，沉默一下。
　　“我再画半个小时。”
　　李序继续刷他的视频。
　　“十点半了。”
　　麦穗：……
　　“我把这个部件画完，很快的，二十分钟！”
　　李序：“十点五十。”
　　麦穗：“再十分钟，真的，最后十分钟。”
　　最后十分钟。
　　时针指向了11点。
　　李序终于不等了，放下全息板，支着脑袋看她：“你累不累？”
　　平缓的语气暂时没让麦穗生出警惕心。
　　“不累。”
　　看来精神挺好，根本不打算离开，少年挑眉笑了。
　　以前经常看到有人说“三句话，让alpha为我花18万”，李序都只当个乐子听着，现在却亲身体会了什么叫“一句话，让alpha落荒而逃”。
　　“不累就在这里做一次。”
　　反正也没在图书馆做过。
　　……什么做一次？
　　反应过来后，麦穗受惊吓般弹起，改口：“累！我累！”
　　“那快点回去睡觉。”
　　小姑娘二话不说，老老实实收拾纸笔，心里却生出种微妙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晾着香香的老婆不管，只顾着打游戏的死直男。老婆催着睡觉，而她心里只有峡谷的荣耀。
　　所以走之前——
　　她一言不发地拉住了少年的手。
　　李序捏了捏，什么也没说，干脆地跟着她走了。
　　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谢知危不知情，总之，麦穗不再乱熬夜。
　　看来治A还是得靠A。
　　谢知危松了口气，欣慰的同时耳尖也透出薄粉。
　　李序治她那句话——真是野到他们omega倒吸一口冷气，别说这样大剌剌说出来了，光是想想就倍觉羞耻。
　　出发前一天，麦穗将弩炮机甲最后一个部件装上，交给卓玲。
　　“试试。”
　　卓玲接过盒子，兴奋不已，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她迫不及待打开机甲盒，等落地后才发现，机甲上还装了钩爪。
　　“我这台机甲装钩爪会不会太浪费？”卓玲问。
　　毕竟带护盾的炮台不需要像轻中型机甲那样灵活移动，她只需要站桩瞄准就可以了。
　　麦穗理所当然：“不要钩爪，你怎么在虫巢中移动？”
　　卓玲一愣。
　　麦穗的考虑范畴永远都不仅仅只限于比赛。
　　她的理念由始至终贯彻到底——机甲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不是赛场的娱乐品。
　　卓玲笑起来：“知道了。”
　　她跳上机甲。
　　麦穗则走进扫描室和程非汇报情况。
　　“上校，这是改造机甲的材料明细。现在还剩59110061星币，我转回给你。”
　　程非看了眼她发来的单子。
　　也就是说改造加开发新功能，总共只花了四千万出头。
　　“剩下的钱你留着，不用还给我。”
　　“那怎么行？”麦穗义正言辞，“上校，这笔钱我不能收，必须还给你。”
　　“谁让你白白收了？”程非反问，回过头来，轻轻叩了叩桌子，“不是还有另外四台机甲等着你改造吗？”
　　麦穗一愣。
　　之前集训校区的机甲虽然留给了他们，但事实上，靠那个等级的机甲参加比赛根本不现实，所以每个学生都想方设法搞来了新机甲。
　　也就是说，她依然有活干！
　　麦穗很高兴，却也很遗憾——接下来的活比卓玲机甲轻松多了。因为时间紧张，不用再麻烦地进行创新，只用折叠一下升级一下，对于她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
　　甚至连折叠材料都可以从老机甲上扒。
　　“星币有剩的话，就是给你的报酬。”
　　程非说。
　　他们真的很信任她。
　　麦穗眼睛明亮，定声答应：“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出发前往第一星港。
　　人潮拥挤。
　　闪光灯耀眼，咔嚓声不停，所有记者都在兴致勃勃直播这一场盛会。
　　“左边是南部军校的星舰，校队成员均已准备完毕，在等待起飞中——看得出来，南部军校的学生对此次比赛充满了信心。”
　　随着镜头切换，能看见南部军校学生潮水般聚在一起，热情地对星舰挥手。
　　仿佛一棵棵蓬勃生长的新芽，在簇拥着他们的大树。
　　“正前方是荒坂学院的舰队，由一艘客舰、一艘货舰、八艘护卫艇组成，他们的校队值得这个待遇。”
　　“据悉，荒坂学院今年的校队主C，由荒坂次郎的重孙——荒坂拓也担当，让我们一起期待他的表现。”
　　荒坂舰队外的人最多，推推搡搡护送他们的英雄。
　　连记者的无人机都齐齐盘踞在上方，轰隆隆响个不停。
　　呼声此起彼伏。
　　这些盛景都让人信心大增，仿佛能体现他们所向披靡的雄厚实力。
　　荒坂拓也正握着手，忽然转脸，皱了下眉。
　　“现在进来的是菲尼克斯军校，一如既往的冷清低调。”
　　菲尼克斯只有教官和校队成员在入场。
　　走在前面的是三个女生。
　　一个袖珍文静，一个漂亮惹眼，一个冰冷肃穆。
　　后面跟了两个男生。
　　金色长发那个优雅大方，黑色短发那个个子很高，戴了口罩，看不清模样，只隐约觉得他眉眼又深又绝。
　　周围没几个人欢送，他们排场也好呼声也好，都完全被碾压。
　　荒坂拓也撤回视线，扯出个嗤笑。
　　记者摇头。
　　“今年菲尼克斯虽然出了两位备受瞩目的机甲师，但似乎并没有给其他学生带来信心，菲尼克斯队依然不被认可。”
　　连声“加油”都没有，惨淡得不像话。
　　倒是荒坂舰队附近一对夫妇突然对视一眼。
　　“那是不是……穗穗？”
　　女人的声音有些迟疑。
　　“穗穗，进校队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有些异样的沉默。
　　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哪怕把它扔进泥土里，它也能闪烁。
　　可谁能想到，把金子扔进泥土的是亲生父母呢。
　　康陶的新机甲发布会麦父麦母都看了。
　　女儿名字出来的那一刻，他们感到莫大的骄傲，恨不得通知所有亲朋好友，这是他们的女儿！
　　可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之所以会这样通知，是因为没人知道麦穗是他们女儿。
　　这孩子就像捡来的一样，连亲朋好友也不认识。
　　提到名字，第一反应居然是：你们还有另一个女儿？
　　顿时莫大的空虚感笼罩上来。
　　是啊。
　　他们有什么资格骄傲呢。
　　女儿的成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说——麦穗这个女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踟蹰片刻。
　　麦母犹豫：“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麦父心情复杂。
　　又骄傲又懊恼，又后悔又生气。
　　还拉不下面子。
　　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你去，你去问问穗穗，缺不缺钱……”
　　话没说完，突然轰轰一阵响，打断了所有嘈杂。
　　脚步纷杂，动静庞瀚，仿佛千军万马杀来。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抬眼看去，却见乌压压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涌入二楼，涌入走廊，涌入候机台。
　　山洪爆发般。
　　瞬间整个星港都成了他们的据点。
　　“喂——菲尼克斯队——！”
　　有人大喊。
　　二楼上一个学姐夸张地挥着手。
　　一头红色爆炸卷发，脸上雀斑清晰。
　　这两个标志组合起来，让麦穗想到了几个月前在模拟厅对她说“我不认可你”的学姐。
　　现在这位“不认可”学姐灿烂大笑。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因为做了这个！”
　　她说着，与周围人点了点头，突然齐齐抖开手里东西。
　　刹那一条条光幅从天而降，如瀑布般塞满整个星港。
　　【菲尼克斯，起飞吧！】
　　都写着同一句话，耀眼夺目。
　　他们声音也响亮回荡在整个星港。
　　“菲尼克斯冲啊！”
　　“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训练，陪你们杀进主赛场！”
　　“穗穗加油，回来学姐给你积分吃饭！”
　　“你们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比任何学校都要高昂。
　　麦穗受宠若惊，对学姐们挥手。
　　“菲尼克斯队，这边。”
　　不远处又有人说了一句。
　　几人看去。
　　小钢炮正抱着相机对准他们。
　　“欸，就这样，不要动，笑一个。”
　　咔擦——
　　快门声响。
　　五位战士各具特色。
　　这支即将改写联邦历史的队伍，出征的起点就这样被清晰记录了下来。


第45章 
　　“哇——”
　　星舰再一次完成跃迁的时候，卓玲发出了感叹声。
　　星际旅行还是第一次，所以星舰进入太空后，她一直在兴致勃勃的观赏风景。一开始麦穗和周婷还陪着她看，但后来她们都找到了更感兴趣的事，贴着窗户的人便只剩下了卓玲。
　　她忍不住去撞麦穗胳膊。
　　“这是不是咱们星系的超大质量黑洞？那是不是快到瀚海星了？”
　　到目前为止，旅途已经过了55个小时。
　　按照原定计划， 第三天下午六点他们就能抵达瀚海星——也就是说，还剩下最后两个小时。
　　麦穗没有回答，倒是谢知危看了一眼。
　　这条路线他走过无数次，远处无法窥探的黑色天体外，云气团环绕出瑰丽形状。
　　前后已经隐约能瞥见其它星球的舰队影子。
　　“再穿个虫洞就到了。”
　　谢知危解答。
　　这是前往瀚海星的唯一通路。
　　卓玲唔了一声，视线依然黏在那边，不住感慨：“我还是觉得我们科技力太低，这外面的天体，到现在都没能征服，帝国属实摸了。”
　　“……”这话谢知危没法接。
　　好在卓玲并不需要他接话，兀自望了一会儿，转过头。
　　“穗穗，你在看什么？”
　　从几个小时前就一直盯着光脑，动也不动，好像里面有什么稀奇古怪一样。
　　卓玲不由得凑上前跟着看了看。
　　过了片刻，突然扬起眉毛，面露惊讶。
　　“这是威尔斯的新机甲？”
　　麦穗点头。
　　卓玲贴得更近，认认真真把PV看了一遍，沉下声音：“盾炮一体机？”
　　麦穗：“嗯。”
　　麦穗前几个月在忙些什么有目共睹，眼下给卓玲的机甲才刚做完，威尔斯就出了同款，谢知危眉心一跳，打开光脑快速过了一遍。
　　“这是赫尔德渔业的产品，不是谢家的。”
　　麦穗：“嗯。”
　　她拨动进度条：“我演算过了，里面的结构和我做的那台很多不一样，单纯只是想法和我——不对，和程非上校撞上了。”
　　两个人松了一口气。
　　“你们还真敢想。”卓玲啧啧。
　　这之前机甲类型已经定型几十年了，从未发生过变动。没想到麦穗一出现，机甲便一次又一次闹革命般大变动，估计之后连学校课业都会进行调整。
　　真是人有多大胆，机甲多大产。
　　麦穗关了光脑，定定的：“我想和这个机甲师见一面。”
　　谢知危苦笑：“赫尔德渔业的人，你应该不会喜欢。”
　　“为什么？”
　　“扎卡里威尔斯的坚定簇拥者。”谢知危抿唇，“见到，你就知道了。”
　　下午六点，星舰准时降落在瀚海星空港中。
　　周婷终于从模拟仓出来，李序也补眠完成，戴好口罩，与他们一同离开星舰。
　　这个人一旦行动起来就利落得要命，仿佛敏捷越过屋脊的夜行猎手，在月光下的黑色剪影漂亮惊心，又游刃有余，很难想象他前一秒还在懒洋洋地打盹。
　　学生们鱼贯而出，列好队伍。
　　教官们有专门的通道，不与他们同行，学生则被带领着前往潜水艇入口。
　　盛况壮观。
　　无边汪洋中，灯塔是唯一的着陆点，人群密密麻麻堆积在这里。
　　不被允许进入大赛的记者只能在此短暂接触到参赛者。他们操纵着无人机奔来跑去，想尽可能多的与“潜力队伍”说说话。
　　路中间有卖代币的摊位。
　　麦穗看了一眼，李序已经扔了星币进盒子，随手摸出几枚代币走。
　　少年因为人多拥挤，眉眼有点不爽。
　　一枚塞给麦穗玩，一枚塞给路边糖掉了哇哇大哭的小胖子，最后那枚想也不想砸了出去。
　　“唉哟！”
　　刚才抡着三脚架，粗暴撞开他们队伍的男记者大叫一声，摸着后脑勺：“谁打我？”
　　麦穗：……
　　谢谢，有爽到。
　　男记者看了几眼，没找出嫌疑犯，脸色苍白扭回头——痛死了。
　　倒是他旁边正在接受采访的帝国军校男生环视一圈，突然变了脸色。
　　不远处有个黑发少年走过，身材高挑，虽然戴着口罩，看不见全脸，但整个人依然过于惹眼，不少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男生顿时控制不住胆战心惊。
　　“胡瑞。”身边有人喊。
　　胡瑞回过神，指了指：“那是哪所学校？”
　　“谁知道。估计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学校吧。”同伴看了一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胡瑞说着，头皮发麻。
　　他只是想起了初中几年实战联赛，被某个人摁死在第二名翻不了身的苦逼日子。
　　那憋屈感，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麦穗几人进入一颗球形舱。
　　卓玲对什么都很好奇，如果说麦穗是菲尼克斯队的脑，那她一定是菲尼克斯队的嘴。
　　“这是什么东西？”
　　谢知危解答：“球艇，能带我们进入下面城市。”
　　卓玲：“怎么不叫赛艇？”
　　谢知危：“为什么要叫赛艇？”
　　卓玲：“一颗赛艇。”
　　谢知危：“……”
　　球艇中响起机械女声。
　　“准备就绪，即将下潜，下潜过程中可能会有轻微的震荡感晕眩感，属于正常情况，请拉好扶手，不要惊慌。”
　　卓玲还在好奇环视，谢知危提醒：“抓紧扶手。”
　　话刚说完，上方突然喷出一阵白气，紧接着，他们被猛的射入水中！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卓玲差点倒下去，不由抱住周婷胳膊，大吃一惊。
　　“你们管这叫轻微震荡感？！”
　　周婷也没站稳，一把抱住了麦穗。
　　麦穗被黑发少年拎住了后衣领，才勉强没被狗队友们一波带走。
　　站好后不由得将两个人的手都拉到了扶栏上，拍拍她们手背，意思很明显——你们可以抓扶手。
　　卓玲：……
　　周婷：……
　　球艇急速下坠。
　　机械女声并不理会吐槽，只是无情播报。
　　“已下潜500英尺。”
　　“已下潜1000英尺。”
　　“已下潜1500英尺。”
　　从这播报来看也知道他们下潜速度有多快，恨不得秒速五百米。
　　直到——
　　“已下潜2000英尺。”
　　下坠突然一停，随着一阵滋滋声，转向缓缓前行。
　　挡板被打开，整颗球体变成透明玻璃。
　　机械女声温柔道。
　　“哈利路亚。”
　　整个海底城，清晰呈现在眼前。
　　一尊巨型雕像威严伫立，蓝色海水只剩下一点朦胧光泽，暧昧笼罩着一座座灯火璀璨的巍峨大厦。
　　水草摇曳，鱼群在楼与楼之间穿梭。忽然一头鲸鱼自上方游过，海水的波光、霓虹的灯光，给它身上撒满荧荧光辉，送它去向远方。
　　麦穗微微睁大眼睛。
　　巨物与巨物的交错过于震撼。
　　虽然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许多次瀚海星，可别人镜头下的景观，到底和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亲眼见过才知道有多雄伟。
　　咔哒一声。
　　球艇进入城市交通轨道。
　　挡板没有合上，他们能看见齿轮旋转间各种巨幅宣传。
　　“扎卡里威尔斯，伟大的智者。”
　　“智者带领我们进入乐土。”
　　“对智者的施恩心怀感激。”
　　光与影交错，加上齿轮的旋转，一股复古的朋克感油然而生。
　　“这是你们家的东西？”卓玲突然问。
　　麦穗也注意到了，巨幅油画下都有个小小的商标，写了谢氏两字。
　　谢知危点头：“我们家负责为扎卡里威尔斯做宣传。”
　　怪不得说谢家是威尔斯的左膀右臂，这种文化宣传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潜移默化影响人心。
　　最后球艇停了下来。
　　几个人走出去，与其他院校学生集合在一起，大家都没说话，出奇的安静。
　　因为这里是一座圣堂。
　　足下水光粼粼，蜡烛漂浮其上，唱诗班轻声哼唱，圣歌在整个中空建筑回荡。
　　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这里的亵渎。
　　李序一直瞧着一盘蜡烛，黑眸流光，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
　　片刻后，他抬手把那盘蜡烛掀了。
　　麦穗：……
　　懂了，李序这种满身叛逆的野猫，很不喜欢这里的宗教氛围。
　　这时候，圣堂里走出个人来。
　　“都到齐了吗？”
　　那人一边说，一边踮脚张望。
　　轨道中已经没有球艇再传输进来。
　　那人等了片刻，招手：“所有学生，跟我过来。”
　　圣堂就在海底城的入口，想要进入城市，必须先经受洗礼。
　　不过比赛期间情况特殊，学生们可以省略这一步。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点，领头人径直带他们进入军校。
　　这边氛围倒是正常，虽然也有少量的宗教元素，但基本能忽略不计，乍然一看，就是朝气蓬勃的正常军校。
　　宴客大礼堂。
　　长礼桌后坐了几个人。
　　见到学生，其中一个男人站起：“坐。”
　　众人各自找了个位置，与队员们坐在一起。
　　谢知危很快发现自己坐错了地方，他不幸坐到了一对A同中间。
　　现在让开略显刻意，没办法，他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若无其事挺直脊背。
　　台上男人道：“欢迎来到威尔斯军校，孩子们，我是此次比赛的主裁判路易。”
　　不用他说，他桌子前的名牌板也写明了他身份，旁边几个是副裁判和管理员。
　　“本次位于瀚海星的比赛一共将持续三个月。第一个月进行战前选拔赛，届时会选出五支优胜队伍，参与后两个月的战地赛。”
　　路易大致讲了两种比赛的规则。
　　前面都是耳熟能详的五人赛制。
　　战地赛倒是只有联邦三校比较熟。
　　“战地赛——每支队伍初始只能入场5位主力成员以及200名战士，后续可以通过花费资源点，申请其他战士入场，上限为一千人。”
　　“资源点的获取途径有：淘汰对方主力，每个100资源点。淘汰对方战士，每个10资源点。占领对方据点，每个500资源点。”
　　“注意，大赛开场时，每支队伍都能分到1000初始资源点，以及两个据点。”
　　“据点一旦被全部占领，则代表出局。若两个月后，未能通过据点战决出胜负，则以资源点数作为最终成绩计入排名。明白了吗？”
　　“明白了！”
　　其实后面那一大段根本没几个人在听。
　　路易点了点头。
　　“接下来，请威尔斯军校代理校长约翰·威尔斯为大家致辞。”
　　麦穗还在思索刚才路易主裁判说的战场赛规则，约翰威尔斯说了什么，没仔细听。
　　倒是卓玲突然低声：“这种千人大战，你能指挥吗？”
　　麦穗：“我不确定。”
　　也许是为了把控上层结构，也许是真的条件有限，专门的指挥专业，只有联邦三校有。
　　其它军校则采用的是“合训分流”模式培养学生。
　　所谓合训分流，便是学历教育合训，专业技能分流。这种培养方式，可以培养出技术、管理、指挥三合一的初级复合型战士。
　　——不错，初级。
　　直白点说，就是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通。
　　好在学校并不强制所有学生接受这种教育模式，大部分纯战士都会放弃理论学科，专精自己职业技能。
　　麦穗不一样，她是乖孩子，好学生，她什么都学得很认真。
　　所以她算是小学校里少见的符合“复合型战士”目标的人。
　　“不行的话去找程非上校补补课，他可是上校。”麦穗说。
　　卓玲恍然：“我说为什么大张旗鼓请个上校当我们主教练，原来我还在战前赛的第一层，学校已经考虑到战场赛的第五层了。”
　　话说到这里，约翰·威尔斯突然朗声道。
　　“现在我再确认一下到场院校名单。”
　　“真麻烦。”卓玲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又看看面前桌子上的空盘子，抱怨，“确认到场学校的方法有一万种，为什么要选择这么麻烦的一种。”
　　约翰·威尔斯已经念了起来。
　　“波克军校。”
　　“到！”
　　“冬堡军校。”
　　“到！”
　　“菲尼克斯军校。”
　　“到！”
　　台上的男人朝这边投来视线，缓缓扫了一圈，拉扯开。
　　“我怎么觉得他眼神有点奇怪。”卓玲说。
　　男人继续。
　　“帝国军校。”
　　“到！”
　　这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
　　足足五秒后，才蹙着眉继续往后念名字。
　　……
　　来此参与比赛的80个学校全部确认完毕，晚宴正式开始。
　　大部分学生早就饿了，又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军校生，丰盛美味一端上来，就迫不及待大快朵颐。
　　正吃得欢乐，突然有少年少女从中间宽敞的通道上前，不等人反应，音乐声响起，他们也开始了表演。
　　“哟，还有节目看。”学生群中有人欢呼，“好耶！”
　　晚宴气氛顿时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潮。
　　麦穗看了几眼：“这些人不是威尔斯学生吧？”
　　他们没有军校生身上那种英姿勃发的飒爽感。
　　谢知危轻轻“嗯”了一声：“是赫尔德渔业的人。”
　　载歌载舞，美食珍馐。
　　音乐越来越热烈，场上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终于在几个少年上场时到达了巅峰。
　　那是几个omega少年，模样漂亮，身材高瘦。
　　而且还有omega中难得一见的——腹肌。
　　太让人馋了，以至于吵闹声大到能掀了礼堂屋顶。
　　作为beta很幸福，他们既可以馋A，也可以馋O。
　　在一片喧哗中，卓玲一边撞麦穗胳膊，要她看其中一个人，一边吹口哨高呼：“那个白发黑皮的，再扭用力点，我没给钱吗？”
　　麦穗提醒：“你真没给钱。”
　　“你看他真好看。”卓玲抓抓她的手，头也不回，视线黏在那边，不停哦呼，“白发黑皮，来姐姐跟前扭！”
　　麦穗看不懂卓玲感兴趣的那位长什么样子。
　　只知道这人头发纯白，皮肤黝黑，是很健康、泛着光泽的那种黑，裸露的手臂上有个徽章般的图案。
　　他扭起来的确好看，比别的软绵绵的omega多了许多力量感。
　　——本身他们跳的就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舞，而是硬朗的、性感的风格。
　　想到这里，麦穗情不自禁越过谢知危，看了他那边的黑发少年一眼。
　　李序一直没给视线。
　　猫猫不感兴趣就是不感兴趣，用尽全力也别想让他关注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少年口罩早就取下来了，对面几个beta在盯着他兴奋地叽叽喳喳。
　　麦穗投去视线的时候，他也抬眼对视了过来。
　　小姑娘眼神似乎很想看他扭。
　　谢知危坐直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因为李序突然笑了下，一个带着点冷冽和劣迹斑斑意味的笑容。
　　他打开光脑，麦穗也打开了光脑。
　　——两个人明显在互相发消息。
　　李序：【今晚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麦穗：【？？？】
　　李序：【我在床上给你扭。】


第46章 
　　第二天早上，李序去训练，麦穗则跟着卓玲出了学校。
　　小钢炮发消息说，瀚海星《自由之声》分社的主编想做一个关于机甲师的特辑，希望麦穗能接受采访。
　　麦穗答应了，并且和对方约在今天见面。
　　没想到到了地方后，门却关得死死的。
　　麦穗敲了敲门。
　　没有回答。
　　又打了个电话。
　　依然没有回答。
　　卓玲呵欠不停：“是不是来太早了？”
　　麦穗看眼时间：“现在只差两分钟到约定时间。”
　　那肯定不是。
　　卓玲皱了下鼻子：“是不是我们走错了？我看这边路况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走错。”
　　瀚海星可活动区域都是一栋接一栋的大楼，每栋大楼之间有无数通道进行连接。不同楼层，不同方向。很轻易让人迷路。
　　麦穗比对了一下地址和地图：“没走错，是这里。”
　　“嗯——”卓玲也没了主意，“那你再问问罗先生？”
　　麦穗正有此意，低头给小钢炮发起消息：【编辑部没人。】
　　小钢炮很快回复：【没人？】
　　麦穗：【对。】
　　《自由之声》总编罗有钱：【我问问。】
　　然而小钢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过了好半天，无奈回她：【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再联系联系。真是奇了怪了，上周明明都说好了，今天居然会不在。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麦穗：【没事。】
　　她关了光脑，对卓玲摇摇头。
　　反正出都出来了，两人索性一起在海底城转了转。
　　这里逛起来感觉很奇妙，像是在逛无尽的大型商城。
　　因为人的可活动区域只有建筑内部，枢纽站也好、广场也好、公园也好，全都在建筑内部。
　　或暖或冷灯光打下来，各色宣传海报与广告标语交织在一起，让人感觉复古迷乱的同时，还有种压抑疲惫感。
　　幸好卓玲及时发现了个能帮助她们摆脱困境的人。
　　“谢知危……”
　　她高兴地蹦跶起来，招手：“谢学长，这边！”
　　束着马尾的少年正站在落地窗户边，凝视外面进行大楼维修的机器人。
　　一群银鱼从窗外游过，给他身上洒下斑驳光亮。
　　听见声音，少年回头看了看。
　　见是她们，立刻弯起嘴角：“采访结束了吗？”
　　麦穗摇头。
　　卓玲耸肩：“别说了，没人，白跑一趟。”
　　说着也朝外面望一眼：“学长已经回过家了？”
　　“嗯。”谢知危侧身，“我刚从家里出来。”
　　“那接下来有空吗？”
　　“有，怎么了？”
　　卓玲嘿嘿一笑，搓搓手。
　　“想请你当一下导游，带我们在海底城逛逛。”
　　海底城唯一一个“露天”区域叫纪念广场。
　　说是露天，其实上方依然罩着一层透明穹顶，一抬头就能看见海水的涌动。
　　不过这里的确会让习惯了地面生活的人感觉活过来了。
　　卓玲深吸一口气，从来没觉得开放空间这么诱人过。
　　纪念广场十分热闹，和他们抱有同样想法的学生很多，所以一眼过去，全是穿着不同校服的参赛者。
　　商店小贩们也趁这机会，卯足了劲儿招揽生意。
　　“热狗热狗，酸菜热狗。”
　　“射击小游戏，打倒反抗军啦，奖励丰厚啦。”
　　“来看看‘痕迹’留声便利贴，只需要拇指盖大小一张，就能记录十分钟音频，智者夫人最爱的留声便利贴咯，你最好的日记帮手咯。”
　　卓玲揉着脖子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穹顶外巨大的雕像上。昨天在球艇里就已经见过一次了，这里更是最佳观景点。
　　只见雕像穿着白色长袍，手持一柄剑。下方基座上写着扎卡里·威尔斯，以及隐隐约约的“谢氏工业”。
　　卓玲张了张嘴：“这也是你家的产出？”
　　谢知危叹息着点头。
　　“真是夸张。”卓玲嘀咕。
　　整个海底城，都透出种腐朽与纸醉金迷的矛盾感。
　　让人新奇沉迷，又倍觉惶恐。
　　几句话功夫，麦穗已经不见身影。
　　两人找了一圈，才发现小姑娘站在一台扭蛋机前。
　　旁边店主热情：“试试手气吧，只需要一枚代币，就有几率抽出价值超过十万星币的奖品！”
　　麦穗握着那枚亮闪闪的代币，眼睛闪烁。
　　脑袋突然一沉，卓玲走了过来，顺手摸了她头：“玩扭蛋就玩扭蛋，你脸红什么？”
　　麦穗盯着扭蛋机，没吭声。
　　因为代币是昨天李序塞给她的。
　　想到代币就想到李序，想到李序就想到他湿淋淋磨蹭她，不让她进去，逼问她更喜欢看谁扭的样子。
　　那感觉很难以形容。
　　李序明明比她高那么多，身体在常年战斗中得到充分锻炼，却又因为年少和omega，让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是，他的锋芒能伤人。
　　这样一个比A还A的狂妄少年，在她身上恶意扭动纤细腰肢，引诱她上他，不一会儿就被搞得连声求饶，最后快乐到坏掉，吐着舌头眼泪涎水一起流。
　　那种强大战士堕落成浪荡妖精的反差感，能刺激到人一瞬间支棱，更别提区区脸红。
　　麦穗连脖子都泛起淡粉，摩挲了一遍又一遍代币，最后插入扭蛋机。
　　旋转。
　　一串灯光闪过。
　　扭蛋咕咚掉下来。
　　店长看了眼，瞬间激动，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托起：“金色！是超稀有！”
　　嗯？这么厉害？
　　卓玲感兴趣地凑上前。
　　麦穗茫然：“是价值超过十万的那个？”
　　“对！没想到谢氏扭蛋机里真有金色扭蛋！”店主诚心夸奖，“你还是第一个抽出金色扭蛋的人，你运气真好！”
　　卓玲跟着激动起来，哇了一声。
　　周围不少人看过来，谢知危却退后一步。
　　其实麦穗觉得自己是走路都能撞虫的超高校级不幸体质。
　　运气好的是李序的代币。
　　店主兴致勃勃。
　　“蓝色扭蛋里是热门游戏手办，紫色扭蛋里是热门影视手办，红色扭蛋里是顶流明星手办。不知道金色会是什么，你快打开看看。”
　　说着把扭蛋递回来，热切地看着她动作。
　　马尾少年已经退开一丈远了，低头扶额。
　　麦穗顶着无数好奇目光，紧张期待，备受瞩目地揭开一看！
　　——一尊扎卡里·威尔斯的手办。
　　“……”
　　谁他妈想要老头子的手办啊！
　　到底是谁把老头子做成手办啊！
　　这脑子就有问题！
　　“给我向手办道歉！”周围有人颤声道。
　　卓玲：“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麦穗心情郁郁：“八折给你要不要？”
　　店主急忙摆手：“要不起。”
　　“七折？”
　　“算了算了，不要。”
　　麦穗：“我觉得你们对扎卡里·威尔斯的信仰不够虔诚。”
　　“不要乱说。”店主打太极，“我们对智者的爱是无价的，金钱无法衡量。”
　　麦穗最后看向谢知危。
　　——都是他家扭蛋机惹的祸。
　　少年早已知晓答案，退远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着别开了脸。
　　卓玲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们家对扎卡里的宣传还真是无孔不入，说吧，还有什么宣传，我避避雷。”
　　谢知危咳了一声，指给她们看：“路边放映机也是我们的宣传。”
　　他说的是海底城随处可见的机器。
　　长得有点像电玩城里的老虎机，上面两个孔，可以把眼睛对上去，按下按钮，看机器里的放映画面。
　　卓玲随便看了一个。
　　里面是很复古的黑白画面。
　　扎卡里的头像闪过后，出现了一分钟长的小默片，是两个长着犄角的年轻人在烧毁城市。
　　【警惕伪装成少年少女的恶魔，他们会毁灭我们的乐土。】
　　卓玲离开放映机：“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谢知危垂了垂眸子，“都是按扎卡里先生的要求制作的。过几天还有一批新的宣传片，那更看不懂。”
　　几个人在纪念广场逛了几圈，吃了顿午饭，打道回府。
　　晚上要进行战前赛分组，明天就正式比赛了，早点回去做做准备。
　　麦穗一直心不在焉，仿佛还很纠结扎卡里·威尔斯手办的事情。
　　——主要是心疼李序的代币。
　　猫猫给的代币就这样换回来了个让人不喜欢的东西，真是难过。
　　她盯着手办下方的名字：扎卡里·威尔斯（2935年——至今）。
　　茫茫然想：
　　扎卡里·威尔斯竟然活了接近一百五十岁？
　　也太违反基本法了。
　　正思忖，前方突然传来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谢家小少爷吗？”
　　卓玲与谢知危抬起头。
　　迎面而来两位少年。
　　一人穿着帝国军校校服，卓玲一眼认出——是胡瑞。
　　初中几年被李序摁死在第二名的那位少将儿子。
　　以前每次比赛老师们都会调侃，不知道胡瑞这次能不能翻身，久而久之学生们也就记住了这个人。
　　不过麦穗可能没记住。
　　她只记她关注的人的特征。
　　卓玲看了一眼。
　　小姑娘还在盯她的手办，似乎没注意有人来了。
　　倒是谢知危敛了敛眉，客气的和另一位穿威尔斯校服的棕色卷发男生打招呼。
　　“赫尔德。”
　　赫尔德家的次子。
　　谢知危目光扫了扫。
　　——没想到赫尔德这么快就和帝国的参赛者走到一起去了。为了宣传产品还是做生意？
　　赫尔德瞧着他笑：“谢少爷这是回来探亲？”
　　谢知危顿了顿，平静有力：“回来比赛。”
　　比赛？
　　赫尔德本来还扯着嘴角古怪地笑，闻言突然变了脸色。
　　“你？”他压低声音，眯眼凝视。
　　气氛好像有点僵硬，卓玲目光逡巡。
　　谢知危点头。
　　赫尔德真的就完全变了脸色，连笑容也提不起来，眼神透出种隐约的鄙夷和愤怒。
　　“omega也能打比赛？真是不可理喻，简直、简直……反了天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轻，仿佛谢知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上战场、当人才、成为社会上层，都是alpha男人来做的事，区区omega也敢上位，荒谬。
　　卓玲顿时不服了：“Omega怎么不行？学长他是凭能力光明正大选进菲尼克斯队的。倒是你，我记得威尔斯校队没有你吧？”
　　“你以为谁都像菲……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们学校名字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不知名的小学校一样，磕破脑袋才能勉强凑出一支队伍吗？”
　　赫尔德打量，轻蔑：“什么女人、omega都来参战，真是乱了套了。”
　　“女人怎么了？”
　　卓玲也沉下脸。
　　他们这支队伍，除了谢知危，都是激进派。尤其女孩子，长得越乖，打人越狠。
　　“有本事你就把女人和omega挤下去，没本事就别叽叽歪歪为什么位置不给你。”
　　“嗤。”
　　赫尔德阴阴扫她一眼，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却讥讽女人就是不讲理的生物，又看看卓玲捏起的拳头，千思万绪归为一句话——懒得和她扯。
　　他只是对向谢知危：“你还真敢上场？怪不得智者要针对你们谢家。”
　　他嗤笑，粗暴撞开谢知危，直直往前走。
　　不过路过时顿了顿，停下来，捏住少年肩膀，轻声说了一句。
　　“omega这种哪里都不如alpha，只配当性资源的生物，就该老老实实回家生孩子去。”
　　赫尔德笑了笑，拍了拍抿紧唇的少年的肩膀，转过身。
　　不料还没走出一步，背后突然一道人影袭来！
　　快到几乎看不清，赫尔德下意识去挡，对方却借力朝着他肘部一个下劈。
　　什么？！
　　赫尔德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真的动手，脸色发白，被劈得重心不稳，身子晃了晃，就要下坠。
　　麦穗却在这时按住了他脑袋，抬起腿。
　　刚才接力下劈那招是和李序学的，现在这招是她自己的。
　　无敌膝撞！
　　她屈膝按着他脑袋，狠狠来了一下。
　　赫尔德顿时眼前一黑！
　　“……”
　　脑袋里嗡嗡响，金星直冒。
　　他连痛呼都没能发出来，只是干咳一声，呕出口唾沫，地上溅了一串的红色鼻血。
　　胡瑞被这一幕惊呆了。
　　他是3项SSS级的战士，然而刚才一瞬间，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去阻止一下。
　　他震惊地微微张嘴，看向刚才一直低头钻研手上雕像的乖巧女孩。
　　太乖太小巧，一副懵懂不懂是非的模样，让人以为完全没威胁度。
　　没想到出手这么凶狠。
　　卓玲与谢知危也看了过去，满目讶然。
　　胡瑞是帝国军校的学生，会被选进校队，三项常规能力绝对远超他们所有人。
　　不用机甲裸战时，数值在上的人绝对不可能被数值在下的人压制。
　　然而麦穗刚才那一下的爆发力，快到胡瑞都没法反应。
　　难道那一瞬间，她能力超过了胡瑞？
　　她似乎在生气，没有表情，眼睛却沉沉的，让人有点害怕。
　　“道歉。”
　　她踩着赫尔德脑袋，俯视他。
　　——给所有omega，和李序，道歉。
　　赫尔德这才从剧痛中回过神。
　　嘴里不干不净的咒骂一句，龇牙咧嘴：“我说错什么了？alpha才是……”
　　麦穗又踩用力了点。
　　赫尔德不得不闭上嘴，胡乱挣扎。
　　“越是没用的人，越喜欢把自己的荣誉感捆绑在厉害的群体身上，好像别人厉害，也代表他很厉害一样。”
　　麦穗平静。
　　“一边嚷嚷alpha男性世界最强，要把社会资源全交给alpha男性，但凡有个其他性别上位，就红着眼声讨别人抢占你们位置。一边又说社会责任都是alpha男性在担负，其他性别没有肩负责任，只配当滚回家当两脚羊。合计着什么话都被你说光了，是吧？”
　　越是没用，越喜欢使这种下作手段。
　　麦穗碾了碾，绷着脸。
　　“说这些话之前，先想想你现在正被你口中的女性一招打败踩在脚下吧。一会儿你还能再被另一个女性，以及一个omega打败一次，你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谢知危一愣。
　　卓玲按了下指骨，嘻嘻笑了。
　　“对，让我也揍他一顿，打到他道歉为止。”
　　直到这时，胡瑞才有了动作。
　　抬手呵斥：“你们……”
　　麦穗提醒：“你最好不要动手。大赛期间禁止参赛者斗殴，一旦发现会立刻取消参赛资格。”
　　胡瑞一顿：“那你还……？”
　　麦穗理所当然地踢了踢足下人的脑袋。
　　——看得出来，她比想象中生气。
　　“他又不是参赛者。”
　　胡瑞：……
　　说得好有道理。
　　麦穗看向胡瑞绷紧了迟迟没法放松的手臂，以及踟蹰凝视他们的眼神，思索了一会儿，帮忙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你和我们斗殴肯定不行。但你如果实在想动手，不如也和我们一起揍这个小卷毛吧？”
　　胡瑞：？？？？？
　　这是什么鬼才脑回路？


第47章 
　　赫尔德渔业的这位小纨绔，比想象中还要草包。
　　草包到卓玲都啧了几声。
　　“我听说你们海底城的男性alpha可以以更低的分数进威尔斯军校就读？”
　　“——怪不得，草包成这样，公平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根本赢不了任何人。就算降分录取了，也烂泥扶不上墙。”
　　赫尔德被她们死死压制住，闭紧了嘴，脸色惨白，下巴发抖。
　　这就是个被家族和海底城宠出来的欺软怕硬嘴贱怂包。
　　哪怕隔着光脑也不敢和人真正对线的那种类型。只敢挑衅几句，在对方有理有据讲道理前，赶紧把人拉黑。
　　没意思。
　　几人收了攻击，转身要走。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赫尔德小公子又觉得自己行了，愤怒于自己被女人和omega丢了面子，不够阳刚之气。
　　“呸，女人和omega就应该被……”
　　话没说完，一拳突然砸上面门。
　　他哀嚎一声，第二次捂住鼻子。
　　卓玲：“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赫尔德才刚爬起，又被打倒，瑟缩着彻底不敢吱声了。
　　卓玲看他两眼，慢慢转身：“我们走。”
　　几个人面无表情离开广场。
　　有一刻，卓玲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里的大反派。
　　“不过，不得不说。”卓玲感叹。“不哔哔直接动手的感觉爽爆了。”
　　麦穗不停点头。
　　谢知危捂了捂眼睛。
　　优雅得体的谢家少爷，半年前还是温柔贤惠的高岭之花，现在竟然也觉得——爽爆了。
　　他好像被这支看似乖巧无害，实际上每个人都锋芒毕露的队伍带歪了。
　　“所以我才说你不会喜欢赫尔德渔业的人。”谢知危放下手，看向麦穗，“他们家族，乃至整个企业，都这样。”
　　扎卡里·威尔斯的坚定簇拥者。
　　麦穗想起谢知危说的这句话。
　　她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小教堂，门口有一尊雕像，下面写着“父神阿特拉斯”。
　　麦穗记得阿特拉斯这个名字，在历史书上学过——是知名战犯，带领部队屠杀了某颗不知名星球上尚未进入星际时代的原始居民，在别人血与骨上建立起自己的辉煌帝国。
　　在瀚海星，阿特拉斯却成为了扎卡里·威尔斯钦定的父神之一。
　　“所以扎卡里·威尔斯其实是个极端宗教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的战争狂？”
　　“还有种族主义。”谢知危轻声，“赫尔德渔业的经营范畴里包括深肤色奴隶交易。”
　　深肤色奴隶……
　　这也太……
　　卓玲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样的人居然能建立起海底城？”
　　“所以他才被叫做智者。”谢知危公正，“虽然他问题很多，但他的创造力也不容小觑——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他提出主意，我们几个公司配合生产。”
　　麦穗抓住个重点：“所以盾炮机甲也有可能是他提出来的？”
　　“是。”谢知危点点头。
　　几个人回去学校，休息到晚上，吃完饭便被抓去集合。
　　现在要决定分组对战顺序。
　　为防止主办学校作弊，这个顺序将由抽签决定。
　　各校列好队，按上届联赛成绩依次上前抽签。
　　先是帝国，然后康陶，最后威尔斯。
　　这三个学校之后，其他院校都露出尘埃落定的表情。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痛不欲生——因为他们不幸抽中要与这三个学校对抗。
　　菲尼克斯则被一个叫坏牙的学校抽中。
　　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学校的名字，麦穗查了查，才知道是上届比赛第19强。
　　按照规矩，参赛学校不用公开自己的参赛阵容。
　　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场，麦穗才看见对面骚气的阵容。
　　主C：铳枪手。
　　副C：铳枪手x铳枪手。
　　辅助：盾斧兵。
　　补位：重锤兵。
　　一队三个铳枪手，有点意思。
　　何悦已经打开了电视，在紧张地盯着直播。
　　前两场预选赛，记者都不会对小学校投入太多精力，只将镜头对准联邦三校。
　　她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观众不多的小频道，看见了菲尼克斯队的身影。
　　然而小频道记者不够公正，明显是奔着讨好坏牙校队去的。
　　“坏牙在上一届联赛中成功突入了半决赛，是极具潜力的队伍之一，值得信赖。而菲尼克斯曾经的确辉煌过，甚至走进过主赛场，现在却连预选赛也无法通过，实在是叫人笑掉大牙，生不出期待。”
　　何悦皱了皱眉。
　　记者说的是实话，但她听着不舒服。
　　她换起频道，想重新找个说话好听的电视台，可找了一圈也没有第二个对焦小学校的频道。
　　只好重新换回来，刚好听见记者说：
　　“菲尼克斯还有个生动的绰号——秃毛凤凰，的确是非常形象。”
　　何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记者说话可真气人！
　　她喝了一大口凉水，才勉强按捺住。
　　参赛选手们已经入场，在互相致意。
　　麦穗正对面的补位选手表情微妙。
　　这是omega吧。他想。还是女性omega。
　　就算面无表情，也毫无威胁力，反而像只发呆的小仓鼠，怪可爱的。
　　或者说，整支队伍都没什么威胁力。
　　古板得像教导主任的女孩子。
　　感觉是个花瓶的女孩子。
　　纤细温和的长发少年。
　　——除了最左边的少年。
　　虽然挺平静的，但好像一个人撑起了全队的气场。
　　他略略歪了点头，眼角微挑，漆黑的眼睛让人感觉他在等待狩猎开始。
　　然后将他们一一捏死。
　　补位选手低下了头。
　　致意完毕，众人返回操作机甲。
　　何悦直起身子，回想刚才停留了很久的镜头，困惑不已。
　　刚才那少年……是李序吧？
　　虽然不是科玛中学的学生，但她对他印象实在太深刻。
　　那孩子怎么也去菲尼克斯了？
　　不是。
　　你们三个同一场考试事故幸存下来的尖子生，都放弃名校，同时出现在同一所没落军校，就很让人迷惑。都这么喜欢给人生增加难度吗？
　　比赛开始。
　　记者也再一次活跃起来。
　　“我们能看到坏牙的校队采取了与上次一样的战斗思路：由盾斧兵原地庇护三位铳枪手，再由三位铳枪手远程火力庇护重锤兵，最后由重锤兵先行近身，破坏对手重型机甲。”
　　“不过让人在意的是菲尼克斯的阵容：一位单刀兵，一位弩炮手，两位铳枪手。还有一位……呃……这位是……”
　　记者表情困惑，好像认不出来。
　　毕竟他们思维早就定性，习惯了六种职业打比赛，怎么可能会认出这种机甲型号。
　　何悦却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是机甲师机甲！
　　穗穗是在以机甲师的身份打比赛！
　　这是何其……何其……何其……
　　何悦一连何其了三次，也没能想到准确形容，震惊无比。
　　机甲师竟然也能出现在赛场上！
　　她不是质疑自己学生的能力——其实之前《自由之声》采访时，她就听穗穗说，她身边那台碎掉的是机甲师机甲，但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太多。
　　因为想都不会去想。
　　在“强不强”之前更先想到的是“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简直让人不知所措。
　　坏牙队成员们明显也没认出来麦穗的职业，有片刻的怔忪。
　　但他们现在顾不得太多，他们更应该做的，是在护盾的庇护下，用子弹追逐所有想靠近重锤兵的对手。
　　“我们能看到，这位职业不明的选手并未为自己队成员提供辅助，而是专注于进攻。可想而知，她是C或者奇迹位选手——那现在让人在意的是，菲尼克斯队究竟是谁在打辅助？”
　　“众所周知，为了防止组队乱象，联邦对比赛每个位置都有详细规定。显然菲尼克斯队并不具备能持续提供辅助支援的角色，这是否算是违规呢？”
　　正说着，重锤兵已经到了弩炮面前。
　　记者摇头感叹：“违不违规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菲尼克斯队已经输了。”
　　“只要重锤兵将弩炮手击倒，失去了破盾能力的菲尼克斯队，就是待宰的羔羊。这场比赛胜负已分，尘埃已定。”
　　“显然，菲尼克斯依然是一只秃毛凤凰，无法高飞……卧槽？！”
　　记者突然错愕般睁大眼睛！
　　呆若木鸡。
　　最后那句国骂，因为职业素养没有骂出来，但他嘴型明显是说了这两个字。
　　——所有看着这一频道的人都在说这两个字。
　　卧槽？
　　你们弩炮手怎么自己开盾了？！
　　怎么还能自己辅助自己啊！
　　这不科学啊！
　　弩炮手自给自足非常完美。
　　重锤兵一个蓄力锤打下去，打了个盾，顿时人傻了。
　　趁着他能量消耗干净的时候，麦穗说了声：“李序。”
　　没有后续。
　　但少年仿佛听懂了她的意思：“知道了。”
　　他本来游弋在对手护盾边，在逗三个铳枪手一起射击他，又拿他毫无办法。
　　麦穗一声后，少年立刻转了方向，眨眼间便到了重锤兵身后。刀光一卷，无力自保的重锤兵瞬间被抹杀。
　　坏牙：剩4人。
　　菲尼克斯：剩5人。
　　卓玲与此同时对对方护盾射出第二炮。
　　机甲之间遵循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重型敏捷比不上轻型，轻型力量比不上重型。
　　近战攻距比不上远程，远程伤害比不上近战。
　　重锤兵一个攻击就能碎开的护盾，卓玲至少得打出三炮才行。
　　她很快打出第三炮。
　　坏牙的学生都惊呆了。
　　对面有一个完全不需要队友辅助，能打还能盾，独立自主的弩炮手简直是犯规！
　　坏牙自以为巧妙的阵型结构，被这个不知所谓的程咬金杀了个措手不及！
　　转眼间，阵型已经被冲溃！
　　失去了护盾的铳枪手就像小老鼠，一边被谢知危和周婷的子弹阻拦，一边被李序追捕，惊慌失措地满场乱跑。
　　最后迎面撞上麦穗。
　　“没关系。”小姑娘声音轻轻的。
　　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但她还是表示：“我帮你们解脱。”
　　——从李序的阴影下。
　　野猫这玩对手的恶劣爱好简直能把对手逼疯。
　　让人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蚂蚁，被天空探来的手漫不经心拨来拨去。爬起来又被摁倒，爬起来又被摁倒，好不容易装死让对方失去兴趣，趁机逃走，然而对方只是轻轻一拈，又把它捉回来了。
　　无处可逃。
　　惊慌失措。
　　麦穗一个光刀刺进去，可怜的小老鼠僵了一下，肩膀灯一灭，坠了下去。
　　“李序。”麦穗又开口。
　　“知道了。”他答。
　　麦穗突然发现，李序其实是她遇到的最好指挥的人。
　　甚至不用她多说，他就会默契的读懂，然后二话不说的听从。
　　他如麦穗所想，迅速处决了另外两名铳枪手。
　　最后只剩下孤立无援，又几乎没有攻击能力的盾斧兵。
　　被卓玲两炮解决。
　　预选赛第一场，不费吹灰之力，胜！
　　观看这个频道的人不多。
　　注定这场精彩的比赛无法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无法与其他人分享喜悦激动。
　　但何悦还是高兴得不得了，一个人在家走来走去，回味不停，兴奋鼓掌。
　　再回到电视机前时，菲尼克斯队几位成员已经从赛场走了出来，路过了刚才说话格外针对他们的记者，引来对方打量的视线。
　　记者脸色青白。
　　何悦心里很小孩子气地计较，报复般想：叫你贬低我家小孩。
　　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菲尼克斯队会输，什么秃毛凤凰……啧，刚才话说得越满，现在脸就越疼吧？
　　可记者不愧是记者。
　　很快反应过来，对镜头笑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她边走边说：
　　“菲尼克斯实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竟然取得了胜利，让我们恭喜他们。可以看到，队伍成员大部分都十分激动。毕竟这是菲尼克斯数十年来难得的一次胜利，就算只是预选赛，也值得他们庆祝许久。”
　　“不过毫无疑问，那台盾斧和弩炮结合的机甲，是他们出其不意制敌取胜的最大利器。坏牙输在这里，情有可原。只是菲尼克斯这台机甲不禁让人想到威尔斯军校前段时间公布的新机甲类型，这其中是否有关联，请继续关注本台，记者带你持续揭秘。”
　　“你好，采访一下，请问你们取得了久违的胜利，现在心情如何？”
　　卓玲正和大家滔滔不绝。
　　冷不丁一个话筒怼到嘴边，一时措手不及，没收住的半截话就这样传达出来。
　　“——真的，赛场外那说话阴阳怪气的记者如果采访我，我会让她滚。”


第48章 
　　【哈哈哈哈哈哈卓玲这嘴真是笑死我了。】
　　菲尼克斯内网论坛的学生们陷入一片欢乐气氛中，本来还义愤填膺发帖谴责“新闻工作者应该公正真实”“不专业不中立，和太阳报有什么区别”，结果后续一出来，顿时变成了哈哈哈。
　　【你们有没有看见谢知危那怀疑人生的表情，是在怀疑他以前温和有礼地应对媒体都做错了吗？】
　　【谢知危现在的心情大概是：私以外，全员恶人。】
　　【哈哈哈哈还真别说，咱队都是很刚的硬茬，脸越乖脾气越硬，除了谢学长。】
　　【我不对劲，我觉得李序最后对镜头那个吐舌好涩。】
　　被卓玲那样说了以后，记者脸色有些发绿，当场言辞犀利想要反扑。谢知危应对媒体得心应手，微笑着上前想要打圆场，没想到队友各个大恶人。
　　麦穗乖巧：“我也拒绝你的采访。”
　　周婷点头表示：“我赞同我队友。”
　　谢知危愣了几秒，对镜头笑了笑，也一言不发转过了身，试图融入连演都不演的恶人队伍。
　　最后镜头不死心地对准李序。
　　少年稍稍歪过脑袋，对摄影机吐了下舌，微挑的眼尾有点恶意和不可一世，挑衅味十足。
　　【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这样想……想和他接吻，想他低头勾我舌头。】
　　【岂止接吻，我直接脑补三万字，什么姿势都做一遍！】
　　【我不一样，我更想看他眼神涣散地吐舌，一脸高潮，一边吐舌一边不自觉摆腰迎合求继续。】
　　【楼上？？？？？】
　　【楼上上我记得你，上次也是你说要勾他抑制环！不许这样幻想公认巨A！】
　　【楼上衣服快穿上，丢死人了。】
　　……
　　菲尼克斯队和坏牙校队的比赛是第一天进行的。
　　学校场地有限，一天最多只能进行八组比赛，还要留时间给选手们修复机甲，所以距离下一场比赛还有好几天，麦穗想趁着这点时间把大家机甲都折叠一下。
　　自己、周婷、谢知危的机甲可以用旧机甲上的折叠材料，但是李序的得买新的力场发生器，顺便还得买点升级材料——有时间再把卓玲的机甲折腾折腾。
　　之前在集训校区那边得到的生物金属还没用呢。
　　麦穗给自己时间和星币做了个大概规划，当天就开始行动。不料机甲刚拆到一半，光脑就跳出提示。
　　小饼干：【朋友，你们学校那台盾炮机甲是你做的吧？】
　　麦穗：【对。】
　　小饼干：【诶嘿，我试着做了个模型，但有几个大型冲突没法解决，你帮我看看？】
　　麦穗：【发来。】
　　机甲的类型虽然是固定的，但里面的结构却并不固定。
　　小饼干发来的图纸结构就和麦穗那台完全不一样。
　　没有必要限制一个机甲师的想象力。
　　所以麦穗不是简单粗暴的把自己的公式套于其上，而是顺着小饼干的思路去改。
　　这一忙活就是一个下午。
　　小饼干到底是康陶的机甲师。
　　康陶的特色就是用最简单的结构做出最稳固的机甲——任何多余的累赘都会影响机甲性能。
　　麦穗给他做修改的时候，自己也找到了好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最后她把图纸发回去：【还有两个冲突，我暂时没想到好的解决方法。】
　　小饼干：【没事，我再想想，谢谢你朋友。】
　　麦穗：【你要看我的图纸吗？】
　　小饼干；【不用，我怕看了你的图纸，我思维会固化。】
　　两个人说话都很直，好像认识已久的老友一般——没有必要互相打太极，直接进行有效沟通，对方都能理解和体谅。这就是机甲师。
　　麦穗：【好。】
　　小饼干：【[链接]】
　　麦穗关了光脑。
　　这个链接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让人难以提起兴趣。
　　直到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她才想起有这样一条消息，点开看了看。
　　片刻后，麦穗惊了。
　　小饼干发来的竟然是他们学校的机甲建模程序！
　　她打出一连串问号给小饼干。
　　小饼干：【嘿嘿，怎么样，我们学校的建模程序好用吧？】
　　麦穗：……
　　这么重要的东西倒是说一声啊朋友！
　　还以为你发来的是某个购物网站的分享，让帮忙砍一刀呢！
　　麦穗还没有下载：【这是你们内部用的程序吧？发给我没问题？】
　　小饼干：【没问题没问题，是我们团队一起决定送你的。】
　　小饼干：【我们大家都觉得，你用这个程序会更方便一点。】
　　麦穗愣了愣，许久后才回。
　　【谢谢，也麻烦帮我给你们团队每个成员说声感谢。】
　　小饼干：【okk。】
　　小饼干：【不用太客气，咱们谁跟谁！】
　　麦穗点开下载。
　　这样的程序线上商城也有卖，但功能不会比康陶的更好，而且价格昂贵。
　　麦穗初中时就看过了，最差的一款也要七八十万星币，她想要的好一点的更值数百万。
　　不是穷得叮当响的机甲师能够消费的。
　　所以为什么世界上很少有单干的机甲师——太花钱了。
　　麦穗心情大好，上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路小跑奔上，又突然停了停。
　　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旁边悬挂着各种画像。
　　上面是扎卡里·威尔斯，威尔斯的夫人们，以及一众“父神”战争犯。
　　麦穗一个个看了过去。
　　铁打的扎卡里，流水的夫人。
　　足足有六个之多。
　　最后一任名叫柳芭。
　　是扎卡里135岁时娶的。
　　画像下面写着：3040.01.08——3078.02.07
　　3078.02.07
　　也就是说上个月刚刚去世。
　　麦穗有点在意，在光脑上搜了一下。
　　扎卡里喜欢金丝雀类型，柳芭是尤为金丝雀的一个，深得扎卡里宠爱。
　　海底城也奉她为女神，不少生活在此的男性alpha娶妻标准就是柳芭。
　　【星历3078年2月7日，柳芭死于反抗军毒杀。】
　　那天在纪念广场也听到过反抗军这个词。
　　麦穗回忆片刻，准备再搜搜，走廊上却突然传出声音。
　　“帝国这次过来参赛的就你们五个吗？”
　　有点耳熟，麦穗抬头。
　　走廊上两个人走过。
　　其中一个顶着棕色小卷毛。
　　这头小卷毛让人印象再深不过，就是他说omega是性资源。
　　这句话值得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麦穗手指动了动。
　　旁边另一个男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与小卷毛走在一起的那位，听声音很像，似乎一头雾水。
　　“那不然呢？”
　　小卷毛搓搓手：“没带替补一类的吗？”
　　“没有。”
　　“那我记错了？”小卷毛挠挠脑袋，“帝国主力队不是有个……我忘记他脸了，就记得他黑色短发，个子很高，特别能打。腿上绑了把超织钛短刀，操作的是帝国星屑型机甲。”
　　胡瑞看他一眼：“我们队伍没有这样的人，用星屑型机甲的倒是有一个。”
　　“谁？”
　　“我。”
　　“……”
　　赫尔德家的这小纨绔看起来连常见机甲型号都认不清，亏他今天还看帝国打了一场比赛。难怪威尔斯年年走下坡路，降分录取的福报。
　　胡瑞在心里摇头。
　　他这次难得用了教官给的机甲来参赛。
　　家里给的那台送去改造了，不知道上主战场前能不能搞好，到时候想用那台机甲去赛场乱杀。
　　那可是SSS级。
　　不过……胡瑞蹙起眉。
　　赫尔德的话让他再一次想起了他初中的噩梦。
　　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眼见着赫尔德还想问些什么，他急忙岔开话题，生怕说多了做噩梦。
　　“那边是在做什么？”
　　他指指走廊上捣鼓像老虎机一样的机器的人。
　　赫尔德扫了一眼：“在给谢氏那放映机换影片。”
　　“这竟然是放映机？”胡瑞惊讶，“怎么用？”
　　赫尔德简单介绍一下。
　　胡瑞将眼睛凑上去，看见新的短片。
　　一张放满小球的桌子上，一颗贴了97号数字的小球冲来撞去，将其它球都撞下桌子。
　　随后，小球咧开嘴，阴恻恻笑了。
　　标语醒目。
　　【警惕97，邪恶的数字。】
　　“什么玩意儿？”胡瑞看不懂，满脸嫌弃。
　　赫尔德嗤笑：“谢氏故弄玄虚的玩意儿，早该被淘汰了。”
　　麦穗回到房间，迫不及待打开建模程序。
　　康陶团队内部用的程序果然高端，各种材料一应俱全，连材料价格范围都有标注。
　　可以随心捏任何形状的新部件，还可以测试出在各个场景的能力发挥。
　　这一点太重要了。
　　这是麦穗无法脑测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睛，沉入程序，开始一点点构筑。
　　先是面甲，然后是足部。
　　这两样最简单，不需要多动心思，很快就能建模完毕。
　　接着是两把单刀。
　　系统里自带了各种单刀模型，不用她构筑就可以拼接上去。
　　但麦穗都不太满意，想找材料做更好的刀。
　　天色越来越黑。
　　海底城的模拟太阳灯渐渐熄灭下去，整个宿舍只剩下光脑的光。
　　麦穗眼神专注。
　　全然沉入机甲中，根本没注意到空气中细微的滋滋响声，宿舍重返灯火光明中。
　　用乌金？
　　不行，太软了。
　　用席德矿？
　　不行，太脆了。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吸了口气，一把关掉光脑，按住额头。
　　嘶——
　　脑力拉到极致的下场就是头疼欲裂。
　　今天已经没法再做下去了。
　　麦穗揉了揉太阳穴。
　　抬起头，才注意到灯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她有点惊讶，再一转目光，发现桌边坐了个少年，正支着脑袋在看全息板。
　　李序？
　　他什么时候来的？
　　麦穗愣了愣，不受控制走过去。
　　野猫并不会像家猫那样，蛮横地躺在键盘上撒娇打扰她工作，他不需要讨好主人，独立过头，自己就能抱着尾巴玩好久。
　　听见脚步，少年才抬头。
　　眉眼利落干净，睫毛在灯光下映出一痕青，黑眸愈发深。
　　小姑娘在他身边垂首站着，脸沉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只能看见指甲掐着拇指指腹。
　　一副想干什么又踌躇不前的样子。
　　少年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挑起眉：“想做？”
　　麦穗点头。
　　李序其实不是为了和她做过来的，他就是很普通的——顺从心意过来了。
　　猫猫就是想到哪里野，就到哪里野的快乐生物。
　　不过小圆脸想做，他自然地去解扣子，让她嘬。
　　然而小姑娘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在他抬手的时候，找到机会，爬到他身上，岔开腿，贴紧了面对面骑到他腿上。
　　小小一只，脑袋埋在他肩窝。
　　不是想做。
　　是想坐。
　　跟小屁孩一样。
　　少年被逗得有点乐。
　　扣子被他解开两颗，暴露出小部分白皙皮肤，麦穗从那里小口小口舔他。
　　她似乎超级累。
　　想汲取一点他的信息素，又懒得凑到他后颈去。
　　野猫没挠胆敢贴紧他、把全部重量放到他身上的人类，也没把她拎走。
　　反而将她脑袋按了按，手指漂亮，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继续看他的视频。


第49章 
　　有时候人会遵循一种奇特的思维模式。
　　简单的放在前面做，复杂的放在后面做。
　　不感兴趣的放在前面做，感兴趣的放在后面做。
　　这两者一叠加，就衍生成了麦穗的心理状态。
　　简而言之一句话。
　　她想给她的omega最好的机甲，钩爪啊、折叠啊，这点小打小闹都不够看，她想给他的是更好的。
　　所以每次反而将他留在了最后。
　　甚至排除在外。
　　小饼干给的程序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麦穗可以把她的所有想法先存进这个程序里，之后再一次性制作出来，这样就不会因为不知道够不够好就踌躇不做了。
　　麦穗开始忙到脚不沾地。
　　白天折叠机甲，晚上创造机甲。
　　终于在第二场预选赛开始之前，让大家的机甲都收纳进了小盒子。
　　第二场预选赛正式开始。
　　这次他们被苔原星第一军校抽中。
　　“苔原星以寒冷贫瘠著名。因为资源匮乏，没有能力大规模建设城市，人们的生活相对来说也比较原始——再加上苔原的特殊性。虫兽也好，猎物也好，比别的星球会狡猾许多。”
　　“所以苔原星学生最擅长的是使用机关和陷阱。”
　　麦穗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背书机器，把了解到的资料和大家说了一遍。
　　周婷侧过脸：“那尽量不落地可以吗？反正大家都有钩爪。”
　　“不止电网陷阱。”麦穗摇头，“根据他们上一届比赛的视频来看，他们还有暗弩、毒气一类的陷阱，也不知道这一场会用些什么。”
　　大赛并没有禁止使用机甲以外的陷阱武器，不少人的机甲里都存着几个电网陷阱。
　　但苔原星第一军校不一样，他们不是机甲为主陷阱为辅。他们机甲几乎只用做防御，主要攻击全靠队友互相配合布置陷阱。
　　今天这场比赛最头疼的是早上刚抽完签就开始进行了，连点准备时间都没有，只能在热身时仓促查查资料。
　　卓玲一脸失落：“本来还想说能不能打快一点，想出去逛逛的。”
　　她抬眼看向外面的高楼大厦，在海水中折射出朦胧灯光。
　　“难得来一次瀚海星，难得撞上他们节日。”
　　谢知危欲言又止：“……”
　　这可不是什么好节日。
　　瀚海星的神威节，纪念战争犯阿特拉斯发现原始文明星球的日子，正是这一天后，那颗星球的文明遭到了阿特拉斯的侵略及种族屠杀。
　　不过想想又把话吞了下去。
　　他没必要让难得过来一趟的孩子们扫兴。
　　这会儿校外锣鼓喧天，校内却冷冷清清。
　　除了参加比赛的选手们，其他人几乎都离校过节去了。
　　连媒体都没几个——校外更方便他们近距离接触联邦三校学生。
　　麦穗：“我尽量让你们打快一点。”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下：“李序。”
　　“在。”
　　“多逗逗他们。”麦穗认真。
　　两人视线对上。
　　片刻后，少年笑了，仿佛读懂了她的想法。
　　“知道了。”
　　赛博星，荒坂学院。
　　麦芽刚一走出训练场就收到条消息。
　　【姐妹们，出来磕CP了。】
　　旁边开了个视频会议的房间，房主是温璐静。
　　这段时间联邦大赛开始，麦芽咬牙拼命好不容易被选进千人队伍，而温璐静已经作为校队主力先一步进入威尔斯打比赛。
　　她们小群平时什么都聊。
　　进入瀚海星之后，温璐静更是开了好几次视频给她们展示海底城的风土人情，以激励她们努力选拔。
　　麦芽一边在心里吐槽“什么CP还得开视频会议房间来磕”，一边点进去。
　　不料刚一进去，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与少女。
　　初中时穿的是宽松、甚至有些宽大的传统校服。像青涩的枝桠，多几分少儿不宜的幻想都让人羞赧。
　　现在穿上更利落的军装，却仿佛到了最适合采摘的年纪，比之从前多出一些成熟，残留的年少单薄，又让这颗禁果宛如沾惹剔透朝露，透出鲜嫩多汁的色泽，愈发诱人。
　　麦芽愣住。
　　房间姐妹们正讨论激烈。
　　“所以李序竟然去了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也太好运了吧，咱们城市三个最优生全去了那边。”
　　“我还以为李序会去帝国。”
　　“我上次就说星港那个戴口罩的男生是李序，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
　　见到麦芽进来，众人声音齐齐一停。
　　她们并不知晓麦家一二事，顿了片刻，又开始吵吵闹闹。
　　“麦芽，你妹妹是不是长高了些？上次在截图里她还不到李序肩膀高，现在过肩高了诶。”
　　“虽然只过肩了一点点。”
　　有人笑嘻嘻补充。
　　我不知道。
　　麦芽垂着手，想。
　　她看她们嘻嘻哈哈，提不起劲，勉强扯出个略显干涩的笑容。
　　她本来在看清视频画面的一瞬间就想走，但是被抓住了，再退出就显得很别扭。
　　她默了默，只好转移开话题：“静静，你就这样不务正业？让你去打比赛，你却在磕CP——别忘了，菲尼克斯可是直接朝我们宣战的死敌。”
　　“就因为菲尼克斯是我们死敌，我才要来看他们比赛。”
　　温璐静扶了扶眼镜。
　　“磕cp只是意外之喜。”
　　话说到这里，场上两队已经致意完毕，操作机甲重新入场，温璐静的表情也瞬间变得严肃。
　　上次菲尼克斯和坏牙比赛时，荒坂不巧也在比赛，没能现场观摩到他们战斗，只能靠后续某个阴阳怪气的频道回放来参考他们的作战。
　　好在那个频道拍摄还算完整，温璐静至少看明白了几件事。
　　一，菲尼克斯并没有使用康陶提供的蜘蛛型机甲参战。
　　二，他们现在使用的机甲虽然型号不同，但都是A级，比荒坂的S级机甲矮一个等级。
　　三，他们中间有台弩炮机甲改造过，能开盾。
　　那台弩炮机甲还引起了一点讨论。
　　只有一点点，没掀起任何波澜——因为关注到的人实在是太少。
　　比起盾炮合二为一的机甲，大家更愿意猜测是某种昂贵的一次性护盾发生器。
　　这会儿房间里有人问：“李序是黑色那台单刀机甲，那穗穗呢？”
　　温璐静想也不想：“白色那台雪人型机甲师机甲。”
　　她早就调查清楚了。
　　众人一愣。
　　脸色突变。
　　温璐静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因为她一开始查出这个结果的时候也惊呆了，花了好长时间，才从震惊中走出来。
　　不难想象，等菲尼克斯队走进半决赛或者总决赛，关注到这件事的人多了后，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毕竟这可是开创先河。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偶像进军体育界。
　　所以温璐静现在很感兴趣：麦穗到底有怎样的本事，能让菲尼克斯同意她以机甲师身份入队？
　　画面中单刀机甲已经率先上前。
　　宛如一道黑色流虹，眨眼间逼至对手面前。
　　副手刀光一闪，仿佛要斩过，却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撩，顺势跃起，重新下劈。
　　苔原星第一军校的学生半分不慌，举刀相迎。
　　“苔原星反应不对。一定有后手。”温璐静轻轻说了一声。
　　然而下一秒，她看见的却是本来应该袭上敌人刀口的少年刀光一转，竟然没有与对方硬碰硬，而是贴着对面刀身铮铮逼近。
　　光刀摩擦，发出可怕的声响，火花在其中迸发四散。
　　对方没料到李序不按常理出牌，有点措手不及，手腕上的暗弩已经按照原计划打开。
　　刚亮相的一瞬间，就被少年紧贴逼近的刀光碾碎！
　　这家伙。
　　发现他们暗弩位置了？
　　主C一惊，沉声指挥：“先集火那台单刀机甲。”
　　一瞬间所有人都朝着少年发动攻击。
　　李序要的便是这个结果，非但不惧不畏，反而笑了，隐约露出犬牙尖利。
　　只见电火交织，少年仿佛一只轻盈的猫。
　　时不时用爪子挠一挠人，不疼不痒，却神出鬼没，叫人防不胜防。
　　等他们展开陷阱，伸手要捉他时，他又游刃有余的离开，不让人碰到分毫。
　　视频房间的女孩们沉着盯着他动作。
　　“他在玩他们？”
　　有人问。
　　初中时她们参观过许多次李序战斗。
　　少年有时候会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敌人，快准狠到让人胆战心惊。
　　有时候也会逗逗对手，仿佛想要慢慢享受战斗过程。
　　捉摸不透，全凭他心情。
　　所以班级里还有学生分派，讨论更喜欢被李序粗暴对待，还是被他捉弄对待。
　　温璐静摇头。
　　“你们看麦穗的位置，再看李序的位置。”
　　众人循声望去。
　　白色的雪人型机甲正在拆除对手布置在场内的陷阱。
　　两位铳枪手在她旁边提供保护，弩炮手偶尔帮她轰掉无法回收的机关。
　　麦穗的位置一直在变化。
　　而李序的位置也一直在变化。
　　但不管怎么变化，他始终让自己和敌人都出现在麦穗的正前方。
　　小姑娘只要稍稍抬起视线就能看见他。
　　“麦穗是菲尼克斯队的指挥。”
　　温璐静笃定。
　　“李序在配合她，逼对手用出陷阱，或者把机甲展示给穗穗，让她找到解决方案。”
　　苔原星选手甚至带了针对远程攻击的反制陷阱，所以两个铳枪手也不敢贸然攻击。
　　这些机关几乎都藏在机甲最隐蔽的位置，对于非机甲专业的学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看出来的。就算侥幸发现了一两个机关位置，也找不全。
　　众人沉默下来，继续绷紧神经看屏幕。
　　麦芽抿直了唇。
　　麦穗，机甲师，校队，指挥……
　　每一个标签都像映出不一样的光芒。
　　她突然鼻子有点酸，有点莫名委屈。
　　温璐静的猜测没错。
　　没过一会儿，李序与两位铳枪手突然同时发难。
　　李序去破坏敌方机甲上针对远程的机关，铳枪手则与他相对，破坏近战机关。
　　苔原星选手哪里会料到对方会把他们机甲看得这么透彻，每一个角落的机关都被准备找出，甚至背甲下偷藏的链球都被发现。
　　顿时阵脚大乱，急于反扑。
　　可没了机关的，他们哪里是李序的对手。
　　少年出手干脆，眨眼间便陨落三人。
　　另外两人趁人不注意，猛冲向失去保护的麦穗。
　　他们大概也看出来了，麦穗是指挥。
　　对付不了其他人，还对付不了刚刚一直被人保护的指挥吗？
　　小姑娘正在倒腾最后一个陷阱，似乎毫无防备。
　　她把苔原星的陷阱全收下了。
　　麦穗思索过了，对手将陷阱放下的时候，就做好了无法回收的准备。
　　被人触发是无法回收，被她拆除也是无法回收。反正都无法回收，所以她可以拿！
　　拿！
　　都可以拿！
　　穷孩子拆得不亦乐乎。
　　“小心！”
　　温璐静不自觉喊出来，却又猛地皱起眉，
　　——不对。
　　这两人并没有直接朝麦穗攻击去，而是两个人并行着，一左一右往她的方向前进。
　　两台机甲中间，难道连接了个什么？
　　温璐静屏住呼吸。
　　视频间的人都屏住呼吸。
　　麦穗已经转过身，退开两步。
　　两台机甲距离她不过十米，飞速驰来。
　　眼看着就要撞上她，然而，刀尖抵到眼前，两台机甲却齐齐一停，突然站住不动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房间里的朋友急得不行，甚至捶起桌子。
　　“网卡了？静静你行不行？”
　　“不是网卡。”
　　温璐静目不转睛，睁大了一点眸子。
　　片刻后笑了。
　　“穗穗聪明。”
　　“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啊！”朋友怒喊，“我们拒绝谜语人。”
　　温璐静好笑，推推眼镜，指给她们看。
　　“最后那个电网陷阱，穗穗没有拆，只是挪了位置。同时又在另一边补了另一个电网陷阱。”
　　她看一眼。
　　“根据站位来说，如果不是穗穗自己察觉到有人趁乱朝她冲来，就是李序告诉她的。我觉得是李序告知的。”
　　这两个人，一个边拆陷阱边指挥对方，一个边追杀敌人边关注对方。
　　温璐静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吸狗粮的香甜，只想高喊一声。
　　——我磕的CP，是真的！
　　赛场上最后两个被电网陷阱困住的敌人是最绝望的。
　　因为队友全灭，他俩不能动，菲尼克斯队全员都包围了他们。
　　让他们直面死亡的恐惧，却没一个人动手淘汰他们。
　　而是耐心等队伍中的白色机甲把他们俩身上连接的切割网陷阱拆下来，把他们扒干净，才一起往他们身上招呼。
　　【警告：机甲损坏程度已达到百分之百，即将停止工作。】
　　啊啊啊啊！
　　苔原星军校学生一边捶面板，一边看向面前五台颜色各异的机甲。
　　哪有这样的人啊！
　　明明是五尊杀神，做的却是抢他们陷阱这种沙雕反派才会做的事！
　　菲尼克斯队，绝对很奇怪啊！
　　……
　　第二场预选赛，菲尼克斯队，胜。
　　场上十名学生全部退场。
　　温璐静长舒一口气。
　　这场比赛，她分析得几乎全对。
　　除了李序把对手引到麦穗前这一点——麦穗一个字都没说，李序就是知道她想要什么。
　　“怎么样朋友们，巨A萌O香不香？”
　　朋友们都长舒一口气。
　　她们竟然在给死对头加油。
　　“香！”
　　“我直接说了，我已经在打抑制剂了，朋友们。”
　　“我以为我进了荒坂会遇到更A的A，没想到李序已经是顶尖了。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太绝了。”
　　一众声音中只有麦芽咬了下舌尖，格外冷静。
　　“静静。”
　　温璐静：“嗯？”
　　麦芽眨了下眼睛。
　　这次无关个人，只是为了学校的荣誉。
　　她严肃：“你不会因为喜欢他们，而对他们放水吧？”
　　“真没想到这是你会说的话，麦芽。”
　　温璐静摘下眼镜擦了擦。
　　“磕糖归磕糖，比赛归比赛，我不会连这都分不清。而且……”
　　她抬起头，眼睛在瀚海星波光下泛出清凉明亮的光。
　　“我也很想和穗穗面对面较量一场，作为荒坂的指挥——”


第50章 
　　白赚一大堆陷阱机关，麦穗心情很好，从赛场一出来便立刻回了宿舍。
　　暗弩机关可以考虑给全队机甲都装一个，爆弹拿给卓玲应该不错，链球进主赛场了再用。
　　至于切割网……
　　太危险了，她先存着。
　　麦穗把一大堆赛场的馈赠分门别类收捡好。
　　头顶灯光微微晃动，模拟气压造出的人工风一吹，将隐约音乐吹进耳中。
　　麦穗合上柜门，往外望了一眼。
　　远处高楼张灯结彩，花卉与小旗帜装点着城市，节日气氛在不遗余力地烘热这座城市。
　　她也有点想出去逛逛了。
　　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麦穗装好机甲盒子，往外走。
　　没想到刚出门便看见李序经过。
　　不知道是不是刚比赛完太热，少年敞着外套，露出里面薄薄的黑色T恤。
　　这个人体温偏高，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只穿简简单单两件衣服。
　　T恤虽然宽松，却也浅浅勾勒出胸膛轮廓，领口以上肩颈锁骨线条姣好锐秀，清晰舒展开，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他骨节接连处各种极具诱惑力的凹凸。
　　听见声音，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她，停了下，很自然地说：“等我换件衣服。”
　　“嗯。”麦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李序很爱干净。
　　除了每次刚做完，或是没力气、或是omega的本能会让他疲惫而糟糕地抱着她，延长两人之间的濡湿粘腻感外，其余时候洗澡换衣服都很勤。
　　麦穗头脑空白地眨巴眼睛。
　　直到少年重新披上外套，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看了他换衣服的全程。
　　虽然只有上半身。
　　但如果面前不是李序，是蔚照，大概已经白着脸觉得自己清白被毁了吧。
　　李序最上两颗扣子没扣，嫌热，挽起袖子，自然地伸过手。
　　麦穗也自然地牵了过去。
　　……
　　卓玲扎好头发，一出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百分之百确定是omega的小姑娘，被百分之百确定是alpha的少年拉着往外走。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少年五指穿插过她指缝，将她手包裹在其中的模样。
　　卓玲顿时站定了，浑身僵硬。
　　要是手上拿着杯子的话，她还能当场表演个电视里的震惊摔杯。
　　她看到了什么？
　　卓玲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中齿轮迟缓的运转，半天也没有动作。
　　直到谢知危也出现在走廊。
　　见她脸色奇怪，擅长开导学弟学妹的男妈妈轻轻问了句：“你怎么了？”
　　这句话好像略微唤回了卓玲的魂儿。
　　虽然还是惊恐，但至少能分出一抹思绪，让她指指楼梯口。
　　“李序和穗穗，不对，穗穗和李序……”
　　两个人走得挺快，那边早就空空荡荡。
　　但谢知危却听懂了似的，脸色突然一变，压低声音：“你也发现了？”
　　什么叫“也”？
　　难道说谢知危早就见识过这个场景了？是真的，不是她胡乱猜测？
　　她愕然抬头。
　　谢知危却像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纤长睫毛轻轻一垂。
　　——终于不用他一个人背负这个大秘密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用眼神传递心情。
　　谢知危：你是她朋友，你一定知道她是A，AA相恋，太令人震惊了，我们要守护好这段禁忌。
　　卓玲：我那个只会读死书的乖乖朋友，竟然泡到了全校第一性幻想对象，我们要敲锣打鼓让全世界一起庆祝！
　　没过片刻，旁边的宿舍门咔哒一声响，周婷走了出来：“你们怎么了？”
　　谢知危想帮A同隐瞒。
　　卓玲却大声通知：“你知道吗，穗穗在和李序谈恋爱！”
　　她一脸“没想到吧，吓你一跳”。
　　男A女O虽然天造地设，但这两人都太出人意料。
　　谢知危：……
　　周婷：……
　　卓玲本来想让周婷也震了个惊，一同加入他们大眼瞪小眼的队伍，开启三脸懵逼。
　　没想到周婷学姐的表情如此冷静，冷静到让卓玲毫无成就感，垂下嘴角。
　　“怎么了？”为什么不惊讶？
　　周婷皱了皱眉，一脸正常：“这不是很正常吗。”
　　卓玲：？？？
　　谢知危：？？？
　　周婷抱起胳膊：“集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每次麦穗和学长你凑一起，李序就老往你们那边看，有点不爽不服的样子，好像还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周婷不得而知。
　　让李序本人来说的话，就是在琢磨怎么逼小圆脸上他。
　　女A普遍喜欢香香软软O，他这种高挑好战又硬梆梆的O并不受女A欢迎，这一点很不爽。但他觉得，至少在更浪更耐操这一点上，香香软软O比不上他。
　　“我觉得没有李序搞不到手的人，所以他俩谈恋爱我不意外。”
　　周婷最后结词。
　　谢知危默然：能掰弯A的取向，确实了不起。三个人一起背负AA恋，太好了。
　　卓玲则呆呆对周婷竖起大拇指：“周学姐，胆大如虎，心细如发，佩服佩服。”
　　麦穗过了好久才发现一切过于顺理成章。
　　好像李序只要把手伸过来，她就会想也不想拉上去。
　　信任度高到已经无需确认目的与目的地。
　　战场上他会二话不说听她的，战场下她会二话不说跟他走。
　　直到音乐嘈杂声传入耳里，人潮拥挤，在眼前乌泱泱一片，麦穗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纪念广场。
　　她今天本来就准备和机甲老婆来这里逛逛的。
　　她侧脸看向比她高出二十多公分的少年，觉得不太好：“你不是讨厌人多吗？”
　　李序漫不经心：“还行。”
　　小时候倒也不讨厌人多。
　　有一点麦穗猜对了，他是分化后开始讨厌人多。
　　刚分化时少年不太会收放信息素，第一次热潮期来得猝不及防，在他买棒棒糖时突然降临，不幸被一群A闻到。
　　之后他被堵进小巷子里，被A释放信息素强行引燃热潮期，同时引燃的还有他一身叛骨与凶性。
　　他硬是冷笑着将那群人揍到满地找牙，才撑着绵软的身体回家。
　　有时候性别会赋予人们许多不公。
　　比如生理反应，比如生殖能力。
　　人群中大部分A都懒得收敛自己信息素，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吃亏。
　　而O不一样。
　　他们不仅要保证自己信息素不被A闻到，也要保证自己不闻到不怀好意的A的信息素。因为那些信息素会让他们身体发热，脑子发昏。
　　李序这种总与身体对抗，不用抑制产品的O更为难熬。
　　时间久了，自然就厌恶人群了。
　　现在他被麦穗标记过，别的alpha信息素不会再对他有影响——当然，这也仅限于李序。
　　他习惯了靠本能去忍耐，早就对信息素有一定免疫力了。换作别的O，被标记了也不敢像他这样无法无天。
　　少年嗜糖。
　　进人群第一件事便是去买奶茶提神醒脑。
　　麦穗趁机打量了一遍四周风光。
　　纪念广场中除了之前见过的店铺和摊位，还多出了许多帐篷。
　　大部分帐篷里都是游戏——考验力量、考验敏捷、考验耐力等等。
　　看起来好像还挺难，因为有好些穿着不同学校军校校服的学生，大概是过来参加比赛的选手，一脸自信的钻进帐篷，又一脸失落的出来。
　　麦穗身边这顶帐篷前站了一匹机械马。
　　金属纹路上隐约流淌着蓝色光芒，威武神秘。
　　可惜帐篷门关着，看不出究竟是玩什么。
　　片刻后，李序带着奶茶回来，给她塞了一杯。
　　两个人喝的相同的味道。
　　桂花酒酿。
　　麦穗刚抿了一口，旁边帐篷门便被一把掀开，走出个戴高礼帽的男人，摇着铃铛大声吆喝：“测精神力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看看你的精神力咯！”
　　他们距离实在是太近，铃铛伴随人声穿入大脑，扯得某根线都绷了绷。
　　麦穗歪头：“精神力？”
　　这是以前没有接触过的词。
　　男人侧过脸，殷切介绍：“这是伊甸星浮空岛上的人会测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测试仪器。怎么样，小姑娘要不要试试？”
　　“多少钱？”麦穗第一反应。
　　男人挥了挥手：“一把五千星币。但只要能测到60分以上，就不用给钱，非但不给钱，我还会送你一个纪念品小徽章。怎么样？”
　　“成交！”麦穗一口答应。
　　野猫兀自挑了个人少的地方等她。小姑娘则钻进帐篷。
　　男人上前帮她把测试头盔戴好。
　　“管道会不停移动，只要控制小球一直位于管道中间就行。”
　　麦穗：“嗯。”
　　如卓玲所说，再难以理解的游戏，只要一上手，保准能学会。
　　她看向感应眼罩中的画面，中间有一根短短的管道，里面躺着个小球，测试开始后，管道立刻向前移动起来，而小球并没有随着管道的移动而移动。
　　话说，要怎么操作？
　　麦穗手上一个装置都没有，难不成用脑子？
　　她心里想了一下，小球依然没动。
　　麦穗定定盯着，眼见着小球就要离开管道，她所有注意力全凝在上面，在脑海中也模拟出同样的场景，小球终于开始移动。
　　帝国的黑科技。
　　不光要靠想，还要全神贯注的想，也不知道怎么检测出来的。
　　麦穗控制小球跟着管道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一开始还简单，匀速向前就好，后面管道逐渐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速度提升到极致时，突然一停，急速往后退！
　　麦穗：？
　　这突如其来的一停，让她的小球一时没收住，滚出去了几秒。
　　反应过来后，她赶紧控制小球同样倒退，迅速追逐上管道，重新回归及格领域。
　　这之后管道还左拐右拐，长度缩短，改变坡度。
　　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麦穗已经十分稳妥，没再让小球离开管道一次。
　　最后屏幕上浮现出97分。
　　“恭喜！”
　　高礼帽男人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屏幕上的数据，捏了下鼻梁，好像不可置信似的。
　　“竟然有97分……”
　　“这个数字很高吗？”麦穗问。
　　她觉得让她重来一次的话，搞不好能拿个满分，主要第一下停顿太突兀了，没做准备，所以丢了一点分。
　　高礼帽男人神色复杂。
　　“浮空岛最伟大的力场学家，梅尼亚，你知道吗？”
　　麦穗：“知道。”
　　“他就是97分。”
　　麦穗没觉得有多荣耀：“这个分数能代表什么？有什么用？”
　　果然，高礼帽男人挠挠头：“我也不知道能代表什么，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麦穗：……
　　“但是。”男人竖起一根手指，“一定有用——否则，为什么进入浮空岛的人第一件事是测试精神力呢？”
　　有道理。
　　相当草率的道理。
　　麦穗勉强认可。
　　高礼帽男人从箱底翻出个刻了97的徽章：“90以上的徽章，我都只做了一个，纯乌金打造，本来还以为绝对用不上的。现在这个给你，因为只做了一个，所以是绝版。祝你有朝一日登上浮空岛。”
　　“谢谢。”
　　麦穗拿了徽章走出帐篷。
　　少年正倚着灯柱在把玩什么东西，她一出来，他便感应到似的，侧脸看了一眼。
　　短发也黑，眉眼也黑，睫毛根也黑，给他微挑的眼尾洇出种浓烈色泽。
　　麦穗下意识乖巧摊手，把小徽章展示给他。
　　李序摸走了小徽章，顺便把自己正在把玩的玩意儿放她手心，给她玩。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把超织钛短刀。
　　还是纯超织钛，应该很值钱。
　　话说回来，少年好像挺喜欢冷兵器的。
　　他家里储藏室就放着个陈列柜，里面存了不少他搞来的战利品。
　　李序翻看了一下小徽章。
　　“97？”
　　“嗯。”麦穗点头，“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测过。”少年随手把小徽章别到她胸前。“以前和我妈去帝国玩的时候测的。”
　　说完又觉得别得不好看，挑了挑眉，俯身重新别。
　　麦穗看过去：“多少？”
　　她本来想盯他眼睛，却无意瞥见他领口。
　　这件衣服也许有点太宽松了，白皙脖颈下延伸出浅浅的胸膛线条，她经常咬的地方刚好没入阴影，却依然能看见隐约轮廓。麦穗耳尖有点红，立刻转移开视线，对上少年又黑又深的眼睛。
　　“和你一样，97。”他身上被她标记的香味也传了过来。
　　少年仿佛哄小孩一般，别完小徽章还揪她脸，看样子又想给她买糖吃了。
　　说的话却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恶意。
　　笑着，低压声音，一字一顿地提醒。
　　“小圆脸，你硬了。”


第51章 
　　麦穗想换个星球生活了。
　　他们学校的裤子更接近工装裤，相对来说，是比较宽松的。
　　alpha和omega都是向往结合的生物，更何况还有三个月一次的特殊时期，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贪欲的兽类。为了尽可能降低擦枪走火的概率，这种裤子本身已经非常能藏羞。但现在明显藏不住她对李序的反应。
　　少年趋近成熟的荷尔蒙对于一个刚分化不过半年的、尚且稚嫩的小alpha来说无异于是致命的。
　　他的信息素清甜可口，但他的荷尔蒙过于具备攻击性。用形象点的说法就是熟女之于青春期小男孩，后者毫无招架能力。
　　麦穗整个脑袋里都塞满了乱马。
　　马赛克的马。
　　偏偏这时候少年还对视向她眼睛，嚣张缓慢：“这么想干我？”
　　每个字都带着各种画面如电影版般掠而过，麦穗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想！”
　　李序的眼睛不能多看，眼尾那点弧度不会像别人一样，总让人联想到赤狐一类的蛊人东西。他会让人联想到鱼钩，诱饵下隐隐透出冰冷锐光，能瞬间穿透人骨肉的危险锋芒。
　　但是真的与他对视上了，又有种时钟停摆般的静与幽慑入心脏，让人瞬间沉迷，难以清醒。
　　野猫是坏种。
　　每次做坏事，就用这双眼睛循循善诱。
　　麦穗快炸了。
　　眼看着少年抬手，她吓得一把按住：“不许乱动！”
　　不料李序顿了顿，突然笑了，要是有张沙发，他能笑倒在这里。
　　是真的心情好，被逗高兴的那种笑，没有威胁人也没有挑衅人，倒是冲散了许多凌厉。
　　他今天本来只想带小朋友出来玩，没打算惹她，哪知道小alpha脑内活动这么丰富。
　　——虽然这里要是没人的话，他早就真刀实枪地给她干了。
　　他手没停，依然伸了过去，却不是搞事，只是把她按进怀里，暖烘烘包裹住她。
　　对于来往人群来说，就是小情侣在抱抱，对于当事人来说，是在贴贴藏反应。
　　“回宿舍？”笑够了，他问。
　　麦穗不愿，埋了下脑袋：“我还想在这里玩。”
　　难得的节日，就这样离开太不甘心了。
　　“那找个地方，我先帮你解决？”
　　他态度自然，口吻随意。
　　少年声音很烈。
　　如他性格一样，让人想起火光与风暴，或者某种无法驯服的野生捕食者。
　　说出来的话却与声音完全不符，好像已经是她的某种东西，能随时给她，能随时让她舒服，不管他状况如何。
　　麦穗吸了口气，回忆起少年温暖的口腔和吞咽时滚动的喉结，觉得抬头趋势越来越不妙，赶紧摇头，有点闷：“就这样抱、抱一会儿就行。”
　　李序按着她，任由她贴紧他，偶尔揉一把她头毛。
　　他手劲大，麦穗又没有抵抗心，脑袋时不时会跟着他动作轻轻动一下。
　　话说回来，麦穗闭着眼睛。
　　他俩的发情期应该都快到了。
　　上次是十二月中旬来的，现在已经快到三月中旬了。
　　不知道会不会不巧撞上半决赛。
　　麦穗趴了一会儿，感觉消退了些，但没完全消退，她深刻认识到不能再继续想李序的事。
　　再想下去，别指望好了。本身在这个怀抱里就不会好到哪里去。
　　必须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正思忖，不远处传来两个人声音。
　　“你们这里有些东西，和我们帝国真像。”
　　“是吗？我们城市都是按照智者的想法建设的。虽然《圣火》上说智者是突然被上天遣来的神子，但我爸一直认为，智者来瀚海星之前，去过帝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棕发小卷毛。
　　麦穗能记住的人不多，小卷毛赫尔德绝对是难得的印象深刻、第一眼就能记住的人。
　　可惜记住的特征点不太美妙，以至于每次她辨认他脸的时候，都会把那个特征点拿出来回忆一遍。
　　尤其是——她的omega早上才精彩利落地解决了一场战斗，现在正给她抱细腰的情况下。
　　她更记仇。
　　李序是涩猫猫，但绝不是性资源。
　　麦穗贴着少年胸膛，睫毛扇动两下。
　　这会儿小卷毛正站在一顶帐篷前，带了点自信，得意洋洋地介绍。
　　“这个特别好玩，是我这几年最喜欢的游戏。实不相瞒，这店里的一等奖奖章，我都快收集齐了。”
　　胡瑞对奖章不感兴趣，只是好奇桌面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枪？”
　　以前从来没见过。
　　小卷毛：“泵动散弹枪，是以前地球母星上的原始文明会用的枪。”
　　话刚说完，身边忽然多出个人来，拿起枪瞅了瞅。
　　没看见少爷我正要秀技术吗？
　　小卷毛平日在海底城横惯了，眉头一皱，就要回头教训不长眼的人。
　　没想到这一回头，自己差点吓得一个趔趄！
　　——是上次把他踩在地上狠揍的那个小丫头！
　　高度疑似是女性omega的那个小丫头！
　　阴影顿时复刻上心头，小卷毛额头上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汗珠。
　　丛生惶恐的同时，也出现了点咬牙切齿。
　　被女O那样揍一顿简直是奇耻大辱！
　　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哪里受过这种气，面子都丢干净了，只想快点找回场子。
　　眼见着小姑娘拿着枪械端详，小卷毛嘴角不由得扯出一弯古怪的弧度。
　　“怎么？想玩？要不要来比一把？”
　　麦穗不理解这把笨重的枪，抬头看店主：“这个怎么玩？”
　　不等店主回答，一只手先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是李序。
　　“把子弹插入这个位置，推下面的环，就能退出弹壳，让下一发子弹入膛。”
　　他说话的时候，干脆地拉动退膛杆。手背骨线漂亮分明，对向前方试验靶。
　　砰——
　　霰弹枪声音巨大。
　　少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有子弹射出的时候，浮现个浅淡恶劣的笑。
　　明明是omega，却像alpha一样，会因为战斗感到愉悦。
　　正中靶心。
　　末了，他将枪递还给麦穗，特意没装子弹，拿眼神示意她上膛试试。
　　小姑娘照葫芦画瓢，也上膛开了一枪，没中靶心。
　　差得挺远。
　　小卷毛瞬间笑出声：“就这？”
　　她果然没玩过，她果然不会玩！
　　刚说完，小姑娘又快速射出三发子弹。
　　拉栓的声音因为急迫而变得巨大，她眉眼虽然腼腆懵懂，但动作明显焦躁，射出的子弹也漫无目的。
　　小卷毛暗戳戳阴阳怪气：“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
　　他仿佛重生了一点阳刚之气，说话都不自觉嘴贱起来。
　　“怎么样？敢不敢和我比一把？”
　　麦穗抬眼：“你给钱？”
　　“……”
　　小卷毛只想找回面子，快些耀武扬威，像许多鸡贼男A一样，捧着自己仅有的优点大声叫嚣“女人和omega就是不如我们，应该把他们都赶回家去”。
　　他想也不想转了星币，嗤笑：“老板，两枚奖章准备好了吗？”
　　店主：“准备好了。”
　　小卷毛扯着面皮：“只要打到800分，就能拿到一等奖，获得这个奖章——不会有人连一等奖都拿不到吧？不会吧不会吧？”
　　小姑娘已经抚摸着让她倍觉新鲜的短管霰弹枪去了射击窗口。
　　好像觉得他的话都是废话，不听也可以。
　　小卷毛：……
　　他皱了下鼻子，也转过身，顺便对胡瑞递了个眼色。
　　他本来是想让好兄弟看看他技术。
　　没想到这一转头，却看见好兄弟正盯着某个方向，脸色发白。
　　比他刚才见了那打人很疼的小丫头还要紧张。
　　浑身僵硬，不住吞咽。
　　“怎么了？”小卷毛拍拍他肩膀。
　　胡瑞却没反应，似乎还在愕然失神中。
　　那边的麦穗已经打响了第一枪。
　　小卷毛不敢耽搁，也急忙凑到另一个窗口，按下按钮。在游戏开始前，顺着胡瑞视线望了一眼。
　　——他盯着的是那边过于锐气逼人、自己一直没敢多瞟的黑发少年。
　　射击窗口里是很复古的纸板场景。
　　深蓝背景，一棵棵简笔画大树，上方悬着黄色圆形纸板——应该是月亮。
　　夜晚的森林。
　　麦穗本来以为这样的场景中，会出现小动物一类的靶子。
　　万万没想到，游戏开始后，钻出来的竟然是人形纸靶。
　　她用余光扫了扫，这才看见边角处有个标题：【森林伏击战——打倒反抗军！】
　　麦穗刚才试了这把枪的弹道、速度、后坐力，熟悉之后发现手感比想象中好。
　　上膛、拉泵，一气呵成。枪械每一次咔哒作响，都有种难以形容的爽利帅气感。
　　麦穗眯着一只眼瞄准。
　　游戏越到后期越难，那边小卷毛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最后三个得分最高的纸板是一起出现的。
　　霰弹枪无法连射的特性，会让很多新手在这里卡关，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拉泵打三个。
　　只有他这样的老手才知道。
　　打最中间的缝隙。
　　子弹会裂开，同时溅射到三个纸板上——
　　砰！
　　赫尔德对准缝隙开了一枪，满意地看到三张纸靶都被洞穿。
　　游戏结束。
　　小卷毛咧着嘴角放下枪支，回到店主帐篷处。
　　见麦穗已经等在那里了，不由得飞起眉毛，吹了声口哨，故意提着声音：“老板，我来拿我的奖励，821分，一等奖。”
　　“是是是。”店主忙不迭双手奉上奖章。
　　【忠勇之士，斩奸除恶。】
　　不错，很适合他的评语。
　　小卷毛得意洋洋把奖章手下，睁大眼睛：“对了，我这位‘朋友’的奖章……”
　　老板有点尴尬：“您这位朋友倒是没拿到一等奖。”
　　“不会吧？！”小卷毛一脸浮夸。
　　几乎就要把歧视话语说出口了。
　　然而下一秒，店主却痛心般递上把短刀。
　　“她是特等奖。”
　　小卷毛的浮夸顿时僵在脸上：？？？！！！
　　麦穗接过刀。
　　——这是把超织钛短刀，和她腿上那把一模一样。
　　她总算知道李序拿给她玩的刀来自哪里了。
　　猫猫居然也会玩枪。
　　想想也是，蔚照说他十岁时就去猎场练习狩虫了，这些技能不会才怪。
　　说起来李序……
　　麦穗扫了眼。
　　少年背影高挑笔直，正站在糖葫芦摊位前，挑选最甜的口味。
　　看样子对她技术很放心。
　　片刻后，麦穗偏过脑袋，她来这边找小卷毛麻烦，是为了泄火的。
　　不能忘记主要目的。
　　小卷毛和她对视一眼。
　　察觉到小姑娘琥珀色瞳孔中的风云，不由得咬咬牙，冷笑。
　　“你想说什么？”
　　麦穗是个老实孩子，不擅长与人面对面语言对峙，只能回想一遍小卷毛刚才说的话，看向他手中的奖章，皱眉。
　　“就这？”
　　妈的阴阳怪气！
　　小卷毛顿时炸毛：“就这又怎样！”
　　麦穗：“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
　　小卷毛破口大骂：“你拿个破特等奖了不起啊！”
　　麦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特等奖都拿不到吧？”
　　“……”
　　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好半天，小卷毛才想起她的话都来自哪里。
　　艹。
　　禁止现学现卖！


第52章 
　　摊子前的气氛一时有点剑拔弩张，店主生怕他们在这里打起来。
　　一个是横行霸道的小霸王，一个是不受本地法则约束的参赛选手。
　　好在赫尔德家的小公子率先认输，狠狠瞪了两眼，连多余的话都没敢说，愤愤然离开。
　　小姑娘也带着短刀转身。
　　纯超织钛刀，材料加上加工费，小一百万星币呢，简直让人肉痛。
　　就算店主尽可能对自己说要玩得起，但还是忍不住，过了一分钟，往那边看了一眼。
　　小姑娘正把自己刚赚到的短刀递给高个子少年。
　　她抬手的同时，少年也随手给她喂了串糖葫芦。
　　狗情侣一人在我摊位赚了把刀。
　　店主想了一会儿，给帐篷边挂了个牌子。
　　【禁止情侣游玩】
　　爽了。
　　狗情侣们，虐菜和虐狗，你们只能选一样。
　　……
　　小圆脸强调过了，给他的是她自己赚来的那把刀。
　　李序把玩片刻，笑了下，刀光一合，也低头别在绑带上。
　　他们裤子上都有用来存放备用武器的绑带。
　　迷彩的裤子，黑色环带，布料在那里轻轻凹陷，环带准确地将少年藏在宽松长裤中腿部线条圈出来一小环，正因为只有两指宽的一小环，若有似无，更惹人在意布料之下肌肉比例极佳的地方。
　　麦穗手指动了动。
　　前方突然又是一阵哗然，喧闹爆开，有人高喊：“开奖了开奖了！”
　　人潮全涌了过去。
　　不远处舞台前装了无数小球、写着“赫尔德渔业”的悬空透明机器摇晃起来。
　　随着震荡，里面小球蹦跳个不停，仿佛洗牌一般。片刻后，震荡一停，管道打开，一颗小球顺着管道滚了出来。
　　麦穗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看稀奇。
　　主持人上前捡起，看了一眼，回到舞台，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获奖号码——88号！”
　　顿时嘈杂声四起。
　　几乎都是失落的长吁短叹。
　　只有一个兴冲冲的人，举着小球上前，是个穿康陶校服的高马尾女生。
　　主持人拿着她的球看了一眼。
　　“恭喜你，88号，获得百万星币大奖！除此之外，我们还设立了一个特殊奖项！”
　　说着，主持人一扬手，台上幕布缓缓升起。
　　一片简笔画画出来的纸板烈火后，有根柱子喀拉拉移动出来。
　　麦穗眼睛眨了下。
　　台前的女生也愣了愣。
　　连带着许许多多看热闹的参赛选手都骤然静默。
　　柱子上绑着的——是个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白发黑皮，抿紧了唇，不屈地瞪视主持人。
　　“特殊奖——反叛的奴隶！”
　　主持人高高提起声音，嘴角扬着。
　　“你可以选择一种处刑他的方式！让我看看，鞭刑、石刑、电刑，还是将他扔去禁区，与虫兽嬉戏？现在，这些乐子都掌握在你手中！”
　　顿时，围观的海底城居民都欢声笑语喊起来。
　　不等女生说话，他们先行帮忙挑选起不错的刑罚。
　　“石刑！石刑！”
　　“扔去禁区不错！”
　　“让他加入角斗场也不错。”
　　自诩乌托邦的海底城，歧视与种族主义几乎渗透进了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赫尔德渔业的人，麦穗看着机器上的赫尔德渔业几个字，想起谢知危说过的话。
　　他们是扎卡里·威尔斯的坚定簇拥者。
　　显然，不幸抽中“大奖”的康陶学生并没有预料到这个状况，表情怔忪，到后面渐渐染上了不可思议和愤怒。
　　台上主持人还在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来把你的球投入你喜欢的处刑池……”
　　女生突然咬牙，握着小球猛地一掷！
　　正中主持人的脸！
　　“咕唔——”
　　男人哀嚎一声，捂着鼻子痛苦。
　　周围热闹一停，众人纷纷发出惊呼。
　　眼见着保安们操着警棍上前，女生一撸袖子。
　　“来呀！老子怕你啊！妈的什么破地方，想揍他们的军校生，都上啊！”
　　话一说完，自己率先攥着拳头冲上。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看不惯海底城种族主义的学生们，和看不惯外人不守序的本地人互殴在一起。
　　波及范围很广，战火绵延到了整个纪念广场。
　　麦穗下意识摸了摸腿侧的刀，很快放下。
　　李序随手掐住旁边冲来的保安脖子，按到另一个高举警棍的保安面前，让他俩懵逼地互殴，扫了一眼舞台上拉起帷幕紧急逃跑的主持人：“走这边。”
　　麦穗和他想到一起去了，立刻拉住少年，紧随其后。
　　两个人穿过混战的人群。
　　猫猫果然不喜欢这种环境，皱了点眉，中途也有人发起过无差别攻击，他看也不看，仿佛只是随便抬手，却能精准捏住对方脑袋，一手解决。
　　他在前面开路，省去了麦穗很多麻烦。
　　舞台附近的保安都冲进人群了，压根没有看守，两人毫不费力进入后台。
　　这会儿主持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
　　“快快快，这几箱快点搬走，还有人也给我搬走，小心点，别被外面那群疯子发现了。快点。人呢？人呢？”
　　员工没见着跑进来，轻啧倒是听了一声。
　　那种没有善意可言，代表大事不妙的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后颈骤然一疼，他连声呼救都没法出来，人已经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柱子上白发黑皮的少年有些愕然，睁大了眼睛。
　　麦穗用短刀割开绳索，将人放下来。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小姑娘却往外看了一眼，听见纷杂的脚步。
　　“嘘，先离开这里再说。”
　　这会儿功夫，接到消息的谢知危也赶了出来，在约定地点接到不省心的后辈们后，又转移位置，带众人去了更安全的地点。
　　麦穗将来龙去脉和学长讲了一次。
　　谢知危垂了垂眸，不意外：“赫尔德渔业这次是遇着硬茬了。往年也有几次抽奖活动，不小心抽中了好奇参与的外校学生，但那些学生要么没有背景不敢发声，要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没想到这次会恰好抽中康陶的学生。”
　　康陶的精神是勇气。
　　他们的学生向来英勇无畏。
　　说到这里，淡金色发尾在空中轻飘飘划过一段弧度，谢知危看向面前皮肤黝黑的少年。
　　“说说你的情况吧。赫尔德渔业的人说你是反叛的奴隶——所以，你加入反抗军了吗？”
　　反抗军。
　　麦穗在心里默念。
　　从进入海底城后，就一直有听到过这个词。
　　白发黑皮的少年扆崋沉默一会儿，大概见他们都穿着外校校服，不是威尔斯的人，终于开了口。
　　“我和我妹妹本来就不是瀚海星的人，我们是被抓来的。”
　　见麦穗茫然，谢知危帮忙解释。
　　“赫尔德渔业有一支叫‘猎人’的武装队伍，专门去没名字的荒星上猎获奴隶。”
　　少年抿了抿唇：“我妹妹比我小10岁，今年只有8岁。我们一起在矿场生活了五年，但是，几个月前，她被人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几人没有开口。
　　少年捏了下指骨，眼神染上一丝茫然和倦怠。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被卖到了某个富人家中。但问了那些带走她的人，都没能得到答案，倒是从奴隶管理名单上，看见说她被虫袭击，已经……已经不在了。”
　　气氛有些凝滞。
　　他低了低头：“我不相信。”
　　“那些把我妹妹带走的人都还活着，好端端活着，怎么就我妹妹消失了？”
　　“我不信，是死是活，我一定要亲自见证才行。”
　　“所以你求助了反抗军？”谢知危问。
　　少年缓慢地点头：“是，我想请他们帮忙，他们也同意了。但是……”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他们成天忙着和扎卡里·威尔斯对抗，怎么可能记得我这件小小的事。也许早就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说到这里，他闭了下眼睛：“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帮他们绘制赫尔德公司的地图，没想到赫尔德的人早就盯上了我。前些天，我又一次踩点时，被他们抓住。然后，如你们所见，我被送到了今天的舞台上。”
　　少年声音说完后，咬了下唇，有片刻的死寂。
　　麦穗歪了歪脑袋：“你妹妹长什么样子？”
　　李序看她一眼。
　　好在白发黑皮的少年没有提供小圆脸会一头雾水的脸部长相，只是说了个显著特征。
　　“她右手臂上也有这个标识。”
　　说着，少年抬起手。
　　麦穗这才惊觉，她见过这个标识，前段时间的欢迎宴上。
　　既然见过这个标识，那她应该也见过这个少年。
　　——就是因为他，猫猫那天晚上特别浪。
　　“这是我们海因家族的臂纹。”海因说。
　　像海鸥一样，翱翔的鸟。
　　谢知危记了记，又听了下外面的动静，速战速决。
　　“纪念广场上闹事的是康陶学生，赫尔德家的人不敢找他们麻烦，但必然要找你麻烦。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我们谢家，哪里都不要去。”
　　“谢家？”
　　大概看穿他的顾虑，少年笑笑：“你以为智者为什么要大力扶植赫尔德渔业？——因为除了赫尔德渔业的人，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商人并不忠于他。”
　　想要来海底城生活，必须先经过圣堂，接受洗礼。
　　所以海底城普通居民基本都是认可支持扎卡里·威尔斯的作风，才会迁徙而来。
　　但商人不一样，商人只为了钱，他们没有信仰，反而比这一城的狂热信徒清醒许多。
　　“但是我妹妹……”
　　海因攥了下手。
　　“我们会帮你留意。”谢知危轻声，“但是，只能说，我们尽力。”
　　三个人返校的时候，纪念广场的骚乱已经停止了，不过全路段封锁，警察们在一家家搜查。
　　晚饭只有麦穗和卓玲到场。
　　难得的神威节，有的人在斗殴，有的人在玩耍，周婷在训练，李序和谢知危不知道去了哪儿。
　　反正两个O，稳得一批。麦穗如蔚照般想。
　　卓玲看看身边空荡荡的三个位置，摇摇头。
　　“听说今天在纪念广场闹事的是康陶的学生，威尔斯把这事通报给了他们教官，然后他们每个人被罚着写了一千字检讨。”
　　说到这里，她有点憋不住笑：“据说那什么代理校长，脸都气绿了。康陶这护犊子态度，和咱们学校真不相上下。”
　　麦穗：“嗯。”她放心了。
　　她把鱼肉剥开，专心吃饭。
　　过了许久，才听见卓玲支支吾吾道：“穗穗。”
　　“嗯。”
　　“李序……是不是欺负你了？”
　　？？？
　　麦穗抬起头，一脸疑惑。
　　卓玲非常义气：“虽然他是大家的幻想对象，但他也不能趁虚而入，对你乱来！”
　　“上次在集训校区，我就觉得奇怪，你俩特殊期怎么同时来了。你说，是不是他趁你热潮期没力气，欺负你了？”
　　麦穗立刻摇头，一口否认：“不，没有的事。”
　　她严肃：“而且我是A。”
　　卓玲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麦穗：……
　　她歪歪脑袋，突然心虚。
　　倒不如说，趁热潮期欺负对方的，是她本人。
　　麦穗拨了拨米饭，暗下决心。
　　下次，一定要好好抚慰李序。


第53章 
　　晚饭吃完，麦穗又和卓玲的机甲泡了几个小时，等纪念广场的钟塔第三次敲响才回去。
　　结果正好在走廊遇到同样刚返回宿舍的谢知危。
　　麦穗下意识问：“你和李序做什么去了？”
　　谢知危：“去了谢家一趟，找海因要了一份他绘制的赫尔德渔业的地图。”
　　麦穗点点头。
　　谢知危看看前方合上的两间宿舍门，按低一点声音：“你把事情告诉玲玲和婷婷没？”
　　麦穗：“没。”
　　虽然卓玲对白发黑皮很感兴趣，但麦穗觉得暂时不需要把她们两人牵扯进来。
　　如果海因妹妹真发生了意外，麦穗三人就能解决，那回头再和她们说也不迟。
　　如果不是意外，这背后有太多牵扯的话，麦穗觉得自己有必要思考判断——甚至和程非上校商量一下。
　　这可不是热血上头的打群架。
　　作为战士可以英勇无畏，作为机甲师可以不计得失，但作为指挥，必须冷静理智，审时度势。
　　谢知危回了句：“也好。”
　　两人在宿舍门口分别。
　　麦穗回房间洗了个澡，钻进被窝，难得没有打开建模程序，而是查了查扎卡里·威尔斯的资料。
　　海底城诸事种种，总归是跳不过这个人的。
　　【扎卡里·威尔斯（2935年-至今），海底城的创建者、掌权人，威尔斯军校的校长。】
　　这些都是看过很多次的信息了，她早就记下来了。倒是后面有句话让她很在意。
　　【智者突然现身，为众生开辟乐土，为人们预测灾难。】
　　她在“预测灾难”这里记了一笔，又看了看前面的“突然现身”。
　　扎卡里·威尔斯的资料都是从进入海底城开始书写的，来这之前的信息空白一片。
　　仿佛瀚海星人手一本的宗教圣经《圣火》里所说那样，他没有出身，没有过去。
　　不过麦穗坚信唯物主义。
　　本着科学才是真理的想法，她发了条消息。
　　麦穗：【蔚照，你能不能查到扎卡里·威尔斯进入瀚海星之前的信息。】
　　蔚照：【？？？】
　　麦穗：【能吗？】
　　蔚照很好奇：【你们到底是去打比赛了，还是去搞事情了？】
　　麦穗：【……】
　　蔚照：【我哥前一秒才刚让我帮他入侵那什么什么渔业，你下一秒又让我帮你查资料，说你们没搞事情我都不相信。】
　　麦穗：……
　　她总算知道猫猫做什么去了。
　　去赫尔德渔业植入蔚照的入侵设备了。
　　少年总一副桀骜乖张不受约束的模样，实际上，他做事很可靠。
　　想到这里，蔚照又发来消息。
　　【能应该是能。】
　　【但是先说好，我速度没有那么快，可能会让你等很长时间。】
　　麦穗一口答应。
　　【好。非常感谢！】
　　预选赛结束，开启半决赛的阶段时，媒体都开始变得狂热起来。
　　连抽签仪式都有无数镜头对准选手。
　　——经过了两轮预选赛的厮杀，现在还剩二十支队伍尚且存活。
　　不管这些学生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会不会被淘汰，至少他们现在已经是全星际前二十强了。
　　代表了“潜力”两个字。
　　菲尼克斯军校也停了半天课。
　　他们校队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走到今天这步了，那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让每个学生都充满热情，明显无法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只想用一勺又一勺的热血浇筑自己。
　　不如停课让大家看个够。
　　这会儿学生们全都聚在大广场上，站的站，坐的坐，聚精会神用学校最大的屏幕观看抽签仪式。
　　威尔斯操场上乌泱泱一片人，在太阳灯光下站得笔直。
　　已经被淘汰的校队分别站在两边，中间则是等待抽签的校队。
　　“看！菲尼克斯队在最后！”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眉飞色舞指过去，顿时招来了不少人的怒视。
　　要你多嘴！
　　男生自觉失言，悻悻地低下头。
　　“最后”这个词可不是什么好词。
　　抽签顺序按照往年排名决定，站在最后也就意味着，在这20支队伍中，菲尼克斯是历年成绩垫底的那个。
　　这是凤凰曾经一蹶不振，任人欺凌的屈辱伤疤。
　　总让他们想起曾经在罪魁祸首荒坂面前咬紧牙关低下头的窘迫模样。
　　“帝国军校——”
　　“到！”
　　随着帝国学生走上台前，众人也屏住了呼吸。
　　“希望不要抽到菲尼克斯……”
　　“给我自信点！就算抽到了又怎么样！我们能赢！”
　　话虽如此，所有人还是紧张地提起心脏。
　　现在只剩20个学校互相抽签，菲尼克斯中招的几率大大增加，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极昼星，阿特拉斯军校！”
　　帝国军校学生扬起手中的卡片。
　　还好，还好。
　　不止是台下人，屏幕前的人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康陶和威尔斯。
　　菲尼克斯都没有中招。
　　倒是同为赛博星星级军校的南部军校不幸被威尔斯抽中。
　　代理校长接着念。
　　“芬克军校！”
　　“哈贡军校！”
　　这俩是上届大赛中有幸进入主赛场的军校。
　　如果学校也有等级的话，联邦三校是SSS级，他们一定是SS级。同样也不希望被他们选中。
　　大家依然眼观鼻鼻观心，绷着一根弦听结果。
　　但显然，这次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们。
　　哈贡军校的学生扬了扬手中的卡片，大声宣布。
　　“赛博星，菲尼克斯军校！”
　　菲尼克斯不少学生都发出了失望的叫喊。
　　“哈贡军校地处高危星系，学生的能力都是通过和虫兽一次次搏斗实战训练出来的。”
　　“我看资料上说他们学校的特殊课程就是全年级一起狩猎SSS级虫兽。人类能力远远小于虫兽，更别说3S。我们只是和人搏斗训练，他们却是和3S级虫兽训练，可想他们有多厉害。”
　　“而且他们全队都是alpha……”
　　“闭嘴！”
　　队伍中穿行的教官严厉喝止。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们的信心呢？菲尼克斯教给你们的校训呢？如果战斗净想着挑软柿子捏，不敢面对强敌，那我建议你们立刻退出军校！”
　　众学生不吭声了。
　　教官环视：“你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信任支持你们的同伴！看看菲尼克斯队，真正走上战场的是他们，他们怯懦了吗？！”
　　——没有。
　　远镜头下，他们身姿依然挺拔飒爽。
　　没有分毫动摇。
　　是。
　　身为战士，应该为自己刚才的逃避软弱感到羞愧。
　　众人表情各不一样，抿紧了唇，但是很快，又变成了愤怒不甘。
　　他们看见荒坂拓也作为上届大赛第七名的荒坂代表上台。
　　抽签的时候明显扫了一圈，落到菲尼克斯这边。莫测地笑了笑，挑挑眉。
　　那一套动作几乎写明了含义。
　　他在炫耀荒坂有选择的权力，而菲尼克斯只能被人选择。
　　从操场出来后，立刻有媒体水泄不通地围了上来，当然不是围菲尼克斯的，围的几乎都是上届前十的队伍。
　　路上还遇到了正在接受采访的哈贡军校。
　　记者问：“请问你们如何看待接下来的半决赛？”
　　哈贡队长漫不经心：“不足为惧。”
　　他撩起眼皮的时候正好有支队伍从旁走过。
　　与他擦肩的少年略略侧眸扫了他一眼。
　　黑白分明的眼睛，或是过于浓烈的色彩对比，或是轻佻凶险的眼尾，轻轻一瞥，竟然让领队人心中咯噔一声，顿生寒意。
　　“那是……”
　　他下意识打听。
　　没等话说完，那支队伍也被记者拦下。
　　“你们好，菲尼克斯队，久违地突入半决赛，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菲尼克斯队。
　　不就是与他们打比赛的那个队？
　　这少年……
　　哈贡队长揣摩一会儿，没注意听他们说话，倒是记者第二个问题把他神思拉了回来。
　　“菲尼克斯队，对接下来的比赛有什么目标吗？”
　　人群中个子最矮，看起来最稚嫩的小姑娘，绷紧了包子脸，极为认真。
　　“我们的目标是，下一届联邦大赛时，菲尼克斯队可以第一个上台抽签。”
　　想要第一个抽签，必须拿到第一名。
　　哈贡队长扯出个笑，别开视线，懒得再看。
　　记者也显然不相信他们的实力，但还是配合道：“很有理想。”
　　正说着，又有一支队伍挤了上来，汹汹填满整个摄像机：“好久不见，老朋友。”
　　“艹，小日……子过得不错的荒坂！”
　　菲尼克斯广场上的学生们叫喊起来，对这场抢镜极为不满。
　　荒坂拓也在屏幕中沉沉地笑。
　　“想不到你们也能走到半决赛。”
　　这人一开口就让人讨厌。
　　菲尼克斯学生们表情嫌弃。
　　倒是记者眼睛就亮了，采访重点也顿时切换。
　　“你们好，荒坂校队，作为同在赛博星上的友校，有什么话想对菲尼克斯说吗？”
　　荒坂拓也哂笑：“老朋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希望在我们交手之前，你们都能如你们当初信誓旦旦所说的那样——‘不会输’。”
　　挑衅味十足。
　　然而记者不打算深挖。
　　没有谁喜欢看小学校的龉龃，不如专心挖荒坂。
　　“听说荒坂军校也紧随康陶脚步，研发新的折叠型机甲，请问是真的吗？”
　　荒坂拓也点头：“不错，具体可以关注我们荒坂集团的产品前瞻。”
　　记者：“听说荒坂一直被冠名‘赛博星上的小康陶’，那么此刻有想对康陶说的话吗？”
　　荒坂拓也笑笑：“希望我们能与康陶一同走进主赛场。友谊比赛。”
　　瓜到此处，人群突然又一阵轰动。
　　第三支队伍挤进这块拥挤的地方。
　　为首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少女，穿着康陶制服，身材惹火。
　　麦穗看不出她的脸，但能感觉到是个很漂亮的女生，而且总觉得她这头超级高超级长的马尾在哪里见过。
　　女生声音倒是和身材不太相符。
　　有点粗犷，还很高昂，仿佛随时都能爽快表示“大姐罩你”的类型。
　　“你们是菲尼克斯的学生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红砂，是康陶校队的主C。”
　　谢知危也给她介绍了一下这边队伍。
　　乔红砂大声笑道：“其实早就该过来打招呼了，很抱歉今天才找到……”
　　刚才的记者不知何时又凑了上来，迫不及待把麦克风怼到乔红砂面前，不管不顾抢话问。
　　“刚才荒坂学院向康陶献上了美好祝福，请问你们也有什么祝福要回给他们吗？”
　　乔红砂的话被打断，保持笑容愣了一会儿。
　　什么祝福？谁献祝福？给谁回祝福？
　　无所谓了，按我自己的理解来。
　　乔红砂顺手攀住离她最近的麦穗，拍拍她肩膀，爽朗大笑。
　　“那我们也祝菲尼克斯军校能够顺利进入主赛场！咱们一起进主赛场！”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她跑，他追，她飞向她的狗血剧情啊？】
　　【笑死你们看荒坂拓也的脸色没有，都发黑了。】
　　【这换谁不觉得尴尬啊，当场表白，当场被甩。】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有爽到，感谢康陶，每次都及时送温暖！】
　　【乔红砂姐姐我喜欢你啊！】
　　【菲尼克斯队加油！和好兄弟一起进主赛场！】
　　……
　　小乌龙结束后，菲尼克斯整个校园论坛都陷入了一片快活的气氛中。
　　实在是太好笑了，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好笑的程度。
　　媒体们自然也乐得将这个小插曲放出来。
　　不过重视依然是不重视的，他们明天的版面要留给联邦三校，以及更有潜力的队伍——小乌龙随便博人一乐便行了。
　　还是那句话，没必要去深挖一个小学校的八卦，这对流量并无好处。
　　当然，正因为这种傲慢，让这群“有幸获得入校采访资格”的媒体，反而错过了一个最大的新闻。
　　倒是小钢炮发来消息问，朋友既然不在，能不能由他代笔写个机甲师相关的新闻稿。
　　麦穗同意了。
　　她现在对这些都不关心，她只关心李序。
　　因为第二天早上出门，她看见他戴上了抑制环。
　　白皙脖颈间，黑色皮革格外引人注目。
　　小姑娘一愣，傻乎乎抬头：“……你热潮期到了？”
　　李序随手勾了下颈环。
　　手指骨节分明，仿佛嫌它碍事——虽然已经戴过两次了，但少年依然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以防万一。”他言简意赅。
　　造物主是真的不公平。
　　同样的发情期，alpha身体会得到相应的增强——力气变大、速度变快、耐力变高。
　　所以戴不戴抑制环都可以。
　　倒不如说，不用这玩意儿反而会让他们更强。
　　omega则正相反。
　　他们会在发情期化成一滩水。
　　用一个不太妙的形容就是——上天让他们处于了一种能随时诱人靠近，能随时被人为所欲为的状态。
　　抑制环虽然不会再让他们的信息素随意散发，也能强行使他们欲望平静。
　　可处于最适宜繁衍状态的身体，无法恢复如常。
　　该软继续软。
　　麦穗本来想去买盒早餐奶，这会儿不自觉跟在了少年身后。
　　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脸颊肉肉的。
　　李序心情大好，一边分出一只手捏她脸，一边买了盒早餐奶给她。
　　——小圆脸早上总是喝这个。
　　“放心。”少年没当一回事，“热潮期又不影响我收拾他们。”
　　omega是omega，李序是李序。
　　他与别人不同。
　　麦穗抬头：“不是……”
　　她其实没想战斗的事，只是在想他的身体。
　　就是觉得，有点残忍。他明明应该是让人心悦诚服的A，比谁都厉害的A。
　　却偏偏分化成了O。
　　要困于身体限制，要警惕生理反应，要耻辱的求欢结合。
　　麦穗垂目上前，沉沉的。
　　少年还在挑选他想喝的饮料，小姑娘已经伸出手。
　　环住他腰肢，脑袋靠在他背后。
　　像小考拉一样，要贴着他。
　　李序捏了捏她环上前的手，笑了。
　　“怕什么，你照样指挥我就是。”
　　他顿了顿。
　　态度自然，声音烈而好听。
　　“只要你指挥，我就绝对能执行。”


第54章 
　　菲尼克斯队与哈贡军校的半决赛，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太阳灯明亮。
　　模拟出的晴朗天气中，密密麻麻的学生、教官、媒体紧盯着赛场上激战的对象。
　　屏幕前的观众也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半决赛一天只进行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无同时比赛的场次，所以不少人终于能从喜欢的媒体上看到自己支持的队伍。
　　“哈贡军校的校队全体使用的都是S级机甲，队伍由两位双剑兵、两位铳枪手、一位重锤兵组成。这也是哈贡学生们长久以来与虫兽战斗积累出来的经验——比起防御，灵活度与技巧性更加重要。”
　　“比起哈贡校队，菲尼克斯的机甲更次一级，配队也更匪夷所思，可以看到，辅助位竟然是由带护盾的弩炮手充当，更令人惊讶的是——队伍中竟然有一位机甲师！”
　　说到这里，记者的声音明显高昂起来。
　　充斥着各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显然，观众们和点评员也无法理解这一配队，对此表示出不一样的意见。”
　　镜头适时地对准了场内其他人。
　　有人嗤笑："机甲师能做什么？”
　　有人不服：“凭什么机甲师能上场？”
　　也有人愤而拍案：“胡闹！”
　　——也许菲尼克斯这学生不是第一位走上赛场的机甲师，但一定是第一位以机甲师职业走上赛场的机甲师。
　　那感觉就好像第一个女人从政， 第一个omega从军。都会引发激烈的争论。
　　更何况进入校队和未来进入军区息息相关。
　　本来六种前线职业就争得不可开交了，现在后勤职业也加入竞争，这其中难免有嗅到生存空间遭受挤压的人，会不甘地排斥质疑。
　　画面终于对向赛场中间的比赛。
　　机甲师太让人在意了，记者不自觉去捕捉她身影。
　　白色雪人型机甲身后正追着三台敌对机甲。
　　铳枪光弹交织，切割开一片空气，她轻巧地穿过那片眼花缭乱的光弹网，继续在场上穿梭。
　　这时，原本与菲尼克斯铳枪手交战的双剑兵，突然一转身，迎着她冲来。
　　哈贡军校注重敏捷，用的又是S级机甲，小姑娘的A级机甲自然不是对手。
　　眼见着就要相撞，哪知道本该比不上S级机甲的A级机甲突然加速，以比对方更快的速度往上一跃。
　　踩在正要追逐自己而上的双剑兵肩膀上，跃向更高的点。
　　双剑兵被踩得狠狠一坠。
　　刚恼火要追，对面黑色单刀机甲却纠缠过来。
　　根据机甲师这闪避为主的打法来看——
　　“不难猜出，机甲师在团队中扮演的是指挥角色。”记者分析，“显然，哈贡的学生们也察觉到了这点，所以才将首杀的目标定为了机甲师。”
　　这会儿比赛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场内交火声激烈，场外呐喊声响亮，甚至引来几头好奇的鲸鱼，在穹顶上庞然晃过。
　　学生们都是乐子人，没有立场，谁打得好就给谁加油。
　　哈贡校队成员都有些不耐起来：“对面四个人保机甲师，要追上她太不容易了，不能再在她这里浪费精力了。”
　　有人喊：“队长，怎么说？”
　　队长正被单刀兵缠得紧，一时分不出胜负，但他明显处于下风。
　　险险避开一刀后，粗喘着改变方针。
　　“两个副C，随我对战单刀兵。吴伍，你去协助锤哥破坏弩炮手的盾。”
　　“是！”
　　话音落下，哈贡校队阵型立刻发生改变，众人按照队长吩咐奔向不同的岗位。
　　没想到这时，一直灵活追不上的机甲师却突然出现在前方。
　　菲尼克斯队其余成员都距离她挺远。
　　她仿佛一个光秃秃暴露出来的核心，诱人地等着被击杀。
　　哈贡补位铳枪手想也不想追了上去。
　　——这个距离，应该可以拿下她。
　　只要拿下指挥，这场比赛就再无悬念。
　　机甲中少年全力推动助推器。
　　哈贡队长从雪亮刀光中分出余光瞥了一眼，顿时心中一跳，低喝：“吴伍，回来！”
　　然而铳枪手半分没停。
　　差一点，就差一点。
　　吴伍咬牙。
　　违抗一下命令没关系，因为他有把握。
　　他是哈贡校队速度最快的人。
　　他能追上机甲师，改变整个战局。
　　现在只差那么一点——
　　场外观众都绷紧了神经，记者也暂时停下解说，震耳欲聋的“加油”更是让人热血上头。
　　然而这时，机甲师却忽然停下，身子一矮。
　　不等吴伍反应，已经被她拽住手，一个背摔，借力扔向菲尼克斯队员！
　　顿时场外哇声一片，记者快速地做出解说。
　　“真是让人意外，菲尼克斯队指挥竟然将自己作为诱饵，让哈贡铳枪手进入己方攻击范围，接下来菲尼克斯队能不能拿下本场比赛的首杀呢？”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全神贯注。
　　菲尼克斯队的铳枪手已经攻了上去，动作轻盈如蝶，出手直切要害，明显能力在对手之上。
　　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赛的首杀会在这里拿下。
　　然而万万没想到，那半空中翩然惊鸿的身影忽然顿了顿。
　　下一秒，哈贡铳枪手一个反扑，抢先破坏了对手半边机甲体！
　　——诶？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有惊疑之声不停响起，记者也面露不解。
　　“奇怪，掌握了先机的菲尼克斯成员竟然因为这样一个低级失误，给了对手机会——好在菲尼克斯二号铳枪手及时就位，开始攻击。”
　　“上挑、上挑、上挑！漂亮！大家都看到了，菲尼克斯队以一个漂亮的近身三连刺，拿下了本场比赛的首杀！”
　　观众们情绪高涨，喧哗传递。
　　麦穗却喊了声：“谢学长？”
　　她有些不解。
　　刚才她扔过去的那个人只有速度出色，技巧和能力应该都在谢知危之下，她判断谢知危能赢。
　　现在怎么会这样？
　　过了片刻，少年不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人释放了信息素。”
　　“……”
　　麦穗一愣。
　　对。
　　哈贡五位成员都是alpha。
　　alpha天生就占便宜，信息素能对omega造成各种影响。
　　她心里一跳。
　　不知道那个人在被淘汰前，有没有告诉队友这件事。
　　——显然是有的。
　　因为麦穗看向黑色单刀机甲时，正游裕游走在三名敌人中的少年，也忽然滞涩一瞬。
　　以一敌三的战斗根本容不得半点分心。
　　哈贡队长的双剑趁机刺入。
　　虽然少年反应快，立刻侧身闪躲，却还是免不了被双剑刺透肩膀。
　　“嚄——”
　　观战台上不少学生都尖叫着站了起来。
　　他们刚刚还在说，哈贡三人组被单刀兵克制得太死，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反转。
　　麦穗顿了一秒，眸光渐渐沉下。
　　她早察觉到李序今天进攻方式与之前不太一样。
　　更像是她分化时与他交手的那一场，想要利落无情地快速斩杀对手。
　　多半是因为他身体已经开始不对劲。
　　所以她才打得特别谨慎，一直干扰对手，试图把敌人都往学长学姐那边引。
　　她盯着黑色机甲肩膀上的伤口窟窿。
　　“李序。”
　　“在。”
　　少年嗓音微哑，显然热潮期全面降临了。
　　但他口吻却带了点笑，有种毫不遮掩的凶与冽，好像被受伤完全激发了战斗欲，跃跃欲试地等着撕碎对手。
　　肩膀处鲜血滚出，没入衣衫，赤红在白皙皮肤上艳烈异常。
　　麦穗沉声：“李序，你去对付重锤兵。”
　　少年一顿：“？”
　　小姑娘坚持：“你和周学姐去对付重锤兵。”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克制。
　　李序绝对会执行她的指挥。
　　果然。
　　片刻后，少年扼住所有悍然战意，轻啧一声。
　　再一串血珠滚入他衣衫，他身体又软又烫。
　　“知道了。”
　　刀锋一转，如同风与雪交织而成的利刃，削薄迸发。
　　哈贡队长心中大骇：“退！”
　　他以为少年要暴起，急忙拉开防御架势。
　　然而少年刀光一敛，只来得及捕捉一抹冷锐尾光，他人已经不见。
　　“操，他跑了，追！”
　　哈贡队长心有不甘。
　　刚一挥手，空中又有破空声凛然而至，仿佛要抓掉自己脑袋。
　　队长猛地一停。
　　只见一道细索从面前嗖的窜过，快到几乎没看清，回过神来，几乎能感觉到金属冰冷的温度。
　　他定在原处，心脏怦怦直跳，斜眼去看，却见一枚钩爪钉入了旁边二号副C的面甲。
　　哗——
　　场上这突然的变故让整个观战台都陷入混乱，便是教官也难以制止此刻的喧声。
　　记者皱紧了眉。
　　“可以看到，菲尼克斯队突然转变了作战方案，不知为何，主C竟然与其他队友一同对付哈贡重锤兵了，这究竟是指挥的妙计还是指挥的失误我们不得而知。”
　　“但是，如今菲尼克斯队副C和主C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我们不得不质疑，让机甲师占用队伍一个宝贵的战斗力位置，是否是明智的配队选择？”
　　“现在我身边的观众们也明显对战斗安排感到不满。”
　　镜头随机对准了几个位置，能看见学生们面色激动。
　　“机甲师，乱指挥！”
　　“我就说机甲师不可能适应我们前线战士的战场嘛，他们根本就缺乏上前线的勇气，战斗一凶险就只想逃避！”
　　“把主C赶走了，一个人暴露在敌方攻击范围里，我看你这下怎么躲。”
　　……
　　所有人都默认机甲师毫无战斗能力。
　　不过麦穗也听不见了。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些人，逼李序进入热潮期，还刺伤了他。
　　——找死。
　　她慢慢抬头。
　　眼见着白色机甲在海波下散发出凌凌寒光，被钩爪抓住面甲的二号副C心中一跳，预感不妙，抬臂要挡，然而——
　　晚了。
　　他从未看过动作如此迅捷的战士。
　　还未反应过来，白色机甲已经冲到面前，甚至比他们这群被3S级虫兽磨练出来的战士还要迅疾数倍。
　　少年瞳孔一缩，呆呆盯着对面清晰可见的发光槽。
　　“嘟嘟”
　　机甲舱内传来提示。
　　【警告，机甲损坏度已达到100%，即将停止工作。】
　　？？？
　　少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斩杀的，只是肩膀上灯一灭，随着一句脱口而出的骂声，急速坠落到地面。
　　哈贡校队：两人淘汰。
　　全场安静了下来。
　　媒体也好、学生也好、对手也好，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只剩下菲尼克斯队成员见惯不惊地拆重锤兵机甲。
　　机甲师，很能打。
　　片刻后，哈贡队长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脊骨布上冰凉，咽了下口水。
　　刚才与菲尼克斯主C交手时，他已经一头冷汗，机甲留下不少战损，某个词语在心里闪过无数次。
　　——修罗。
　　那台黑色机甲宛如修罗。
　　此刻这白色机甲也透出森森寒意，仿佛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恶鬼。
　　他能感受到对方不露声色又沛然激烈的战意，好像不把他们斩于马下不罢休一般。
　　“队长？”耳边传来呼喊。
　　是同伴提醒自己该行动了。
　　哈贡队长深吸一口气，咬牙：“上！”
　　话音落下，两台机甲并驾齐驱，齐齐冲上。
　　白色机甲也毫不露怯，直直攻来。
　　逆着的太阳灯光在她身后灼灼刺目，有如逼人的哀歌。
　　两台双剑机甲抬手做好突刺准备。
　　哪知面前白影却突然闪了闪，倏然加速，电光石火间已经逼至眼前。
　　铛铛筝鸣响起。
　　火花四溅，须臾后才传来震麻的痛感——
　　“嘶！”
　　队长只开了三级感知，痛觉感受不强，同伴却倒吸一口冷气。
　　他扯过视线，愕然发现他们伸出的机甲臂上竟然多出数道刀痕！
　　这说明，机甲师一瞬间近身，还连续对他们出手多次。
　　惊人的敏捷度。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力量不够大，无法一次性切断他们S级机甲的手臂。
　　光刀可怖。
　　白色机甲距离他们只剩几寸远，刀尖渗出的一点寒芒无比深刻。
　　队长咬牙，霍然换手朝她胸甲一拳。
　　到底是能和李序缠斗那么久的对手——虽然只是热潮期的李序，但这些人也足以被夸一句不容小觑。
　　小姑娘被那一拳击中，极速后飞，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次，最后被腰间弹出的钩爪拽住，才勉强收住后退的趋势。
　　她连换口气都没有，停也不停再次撞来，扑火飞蛾一般。
　　一次次被击退，一次次冲上。
　　观众们不知不觉都站了起来，紧张盯着激烈战斗，更有甚者贴在了观战台的玻璃上，教官喝止了数声也浑然不觉。
　　无论服不服机甲师进校队，这一刻都是震撼的。
　　好像战士的傲骨都被唤醒。
　　英勇无畏，不屈不挠。
　　“机甲师，是双方致意时，个子最矮的那个女生吧？”有人问。
　　事到如今，已经不确定这奋不顾身的战斗是那小小的身体驱动的了。
　　荒坂拓也也皱起眉，侧脸看向温璐静：“怎么样？”
　　温璐静没回答，却推了推眼镜，面色严肃。
　　按理说，荒坂拓也的战斗力应该远在麦穗之上，但此刻她竟然有点说不准。
　　刘文西哟呵一声：“你这学生真不错。”
　　姜朝阳盯着电视屏幕得意地笑。
　　“那是，我一早就知道，我这孩子遇强则强，潜力无限。”
　　战斗早就从空中打回地面。
　　又一次被两个男alpha击飞后，记者忍不住惊呼一声：“小心！”
　　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对镜头笑笑：“抱歉，我太激动了。”
　　连训练有素的记者都忘记了立场和冷静，更别提其他在场学生。
　　如同煮沸的大锅咕噜咕噜，声音沸腾，助威呐喊。
　　好在白色机甲没让他们担心太久，光刀眼疾手快插入地面。
　　滋——
　　尖锐的摩擦声响起，刀锋阻止了她继续后退。
　　麦穗站起身。
　　记者眼尖地说了声：“机甲师右手切枪了，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话刚说完，就见空中一道抛物线，小姑娘跃起时猛地抬高枪口——
　　光弹精准射中她刚才抛出的东西。
　　苔原星第一军校成员激动：“那是！从我们这里抢的爆弹！”
　　话刚说完，就被教官狠狠拍了一巴掌。
　　“被抢了东西还这么得意！白教你们了，没出息！”
　　男生摸着后脑勺不吭声了。
　　轰——
　　爆弹炸裂，火光灼灼。
　　哈贡队长暗叫一声不好，危机感丛生。
　　果然，下一秒，白色机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破火光。
　　先一刀抹过队长脖子，再一个回旋踢踢到被爆弹震住的一号副C，一个下落攻击，短刀又快又狠地破坏掉少年胸甲。
　　全场震然。
　　刀尖停在距离少年胸膛一厘米的上方。
　　小姑娘顿了一会，徐徐收起武器。
　　“我们赢了。”
　　她平静的宣布。
　　场上静默片刻，突然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是真的酣畅淋漓一场比赛，能激起人热血与冲动，人们声音大到恨不得穿透海水直上云霄！
　　少女却一眼不看，只是转身，跟着队友们头也不回地离开。
　　菲尼克斯这场战斗没有玩任何骚操作，没有任何值得借鉴的奇思妙想点，就是单纯硬碰硬，却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更何况进行战斗的是大家都以为很弱的机甲师、
　　媒体急忙撰写文章，学生们则津津乐道，直到晚上还不曾停歇。
　　而他们口中的机甲师这会儿正站在饮品店前满脸忧愁。
　　“千味”饮品店，全星际有分店。
　　店员面带微笑：“请问喝什么？”
　　麦穗平时不怎么喝甜甜的饮料，一瓶纯净水就能解决她所有需求，所以随便买了：“两杯芋圆酒酿。”
　　店员摇头：“对不起，我们没有芋圆酒酿。”
　　不是说什么饮料都有吗？
　　麦穗沉吟一下，准备重新选，却听见店员声音：“不过我们有芋圆，也有酒酿。”
　　麦穗：“？？？那你把它们综合一下呢？”
　　“综合一下，就变成了‘我老婆又乖又甜，堪比酒酿’饮品了。”
　　店员面不改色。
　　麦穗：？？？
　　眼瞅着店员推过来一张菜单，上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饮品名字，麦穗有点懵。
　　“为什么这些名字都这么奇怪？”
　　店员沉声：“这就是我们千味的特色，由顾客自己来命名。”
　　“顾客自己？”
　　“当然不是所有顾客都有资格。”店员微笑，“我们是全星际最大的饮品店，店铺布满所有星球所有城市。只有被本店评估为对世界有杰出贡献的顾客才有资格给它们命名。”
　　麦穗没什么兴趣，只点了点头：“那要一杯这个芋圆酒酿。”
　　“对不起，我们没有芋圆酒酿。”
　　店员仿佛一个无情的复读机器，指着菜单上的名字，用眼神微笑着鼓励她、
　　“你要什么，大声说出来。”
　　麦穗：“……”
　　她耳尖红了：“我老婆又乖又甜，堪比酒酿！”
　　“好嘞！”店员声音一提，转过身，“这就为您制作。”
　　……
　　好不容易从饮品店出来，麦穗已经煎熬到像是在油锅里游泳了一圈，忍不住把脸往衣领埋了埋，又提出一杯饮料，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才觉得镇住了内心的躁动。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她回过头，看见熟悉的淡金色长发，在夜风中拂动。
　　“谢学长？”
　　“嗯。”谢知危应了一声，“正要回学校找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找我做什么？”
　　麦穗不理解。
　　谢知危递过来个东西。
　　“先看看这个吧，刚才我回家，海因给我的。”
　　这是一封信。
　　笔迹有点潦草。
　　【尊敬的麦穗小姐，诚邀你在3月23日夜20：00在河风餐厅共进晚餐，期待你的赴约。】
　　落款：梅洛尼·德维特
　　麦穗见过这个名字，一眼认了出来：“反抗军？”
　　谢知危并没有拆她信看，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这会儿随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已经让海因暂时切断与外界联系了，没想到反抗军还是查到了他在谢家，真是……”
　　后面半句他没说，抿了抿唇，话题一转。
　　“海底城消息传递快。反抗军大概是听说了你今天的比赛，能战斗、能指挥、还是机甲师，是他们非常想拉拢的人才，所以才迫不及待给你抛橄榄枝——怎么样，要去赴约吗？”
　　麦穗摇头，收起信件。
　　“再看看。”
　　又不是热血动漫主人公，谁没事喜欢蹚这么大的浑水。
　　谢知危点点头，侧过眸子，正巧看见她抱着饮料认真咬吸管的样子。
　　像某种圆滚滚的小动物，很有趣。
　　少年笑了笑，垂眸注视她杯子上的字，突然一愣。
　　——“我老婆又乖又甜，堪比酒酿”味饮料。
　　倒不是愣这个奇怪的名字。
　　是愣这味道的饮料。
　　朋友请他喝过。
　　没记错的话，这几年用的是13度的甜酒。
　　比一瓶啤酒还烈。
　　……
　　夜风吹拂，海底城的柔波在屋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光影。
　　李序醒来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小圆脸发来的信息：【你睡了吗？】
　　他一不舒服就喜欢靠睡觉来硬熬。
　　小姑娘倒是把他这点摸得挺透彻。
　　少年回：【醒了。】
　　没过一会儿小圆脸就来了他这边。
　　难得胆子大，敲门的时候都没心虚，绷着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少年被她这严肃的表情逗得好笑，下意识要揉她脑袋，凑近了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
　　“喝酒了？”他把原本的动作改为捏脸。
　　麦穗摇头：“没有。”
　　她定定瞧着他，歪着脑袋，没什么表情，眼睛眨啊眨。
　　“怎么了？”
　　少年声音随意。
　　麦穗却摇头不吭声——就是觉得，李序锋芒太锐利，但平时见到她的时候还挺喜欢笑的。
　　不是冷笑恶意的笑，就是他面对蔚照，或者哄小孩时的那种笑。
　　心情好的那种笑。
　　她走进房间，关了门，抬头。
　　“李序，我想看看你的伤。”
　　“已经处理过了。”
　　少年随口安抚，倒是没有拒绝和防备，扯开领子任她看。
　　伤口的确处理过了。
　　没缠绷带，不过清理得很干净，早就止了血，但依然很红。
　　在他身上有种触目惊心的艳。
　　麦穗不乐意：“不是这样看。”
　　“那怎样看？”
　　“把衣服撩起来给我看。”
　　她脸不红心不跳，满脸义正言辞。
　　李序怔了怔，真就确定，那股又甜又淡的酒精味的确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她喝晕脑袋了才敢这样无法无天。
　　少年觉得好玩，慢悠悠“哦”了一声，如她所说把衣服撩起。
　　明明是会把人欺负哭的小阎王，此刻有力的手指却攥着衣服，敞露出身体，仿佛正在屈辱地接受别人欺负。
　　她依然不满意：“不是这样撩。”
　　“又要怎样？”
　　麦穗揪他衣服下摆：“咬嘴里。”
　　她想看他咬住自己衣服下摆任人宰割的样子有多涩。
　　然而这次少年没有照做，只是问：“为什么？”
　　麦穗被甜酒熏过的胆子异常肥，脑子里根本不多想，就凭本能我行我素。
　　“这样你就不能说骚话了。”
　　少年乌黑的眉挑起个弧度，似乎觉得答案出乎预料。
　　“说骚话不好？”
　　“不好。”麦穗摇头。
　　眼见着少年的笑慢慢变了味道，带上了挑衅与肆意，她心中一跳，隐隐猜到了即将可能发生的事，脑子转都不转一下，立刻往前一扑。
　　“你敢乱说，我就上你！”
　　“唔！”
　　李序没顾得上计较这句格外胆大包天的话。
　　他本来就站在床边，又正处于热潮期最绵软的时候，没防她。
　　小alpha这用尽全力一扑，直接将他扑倒在床上。
　　脑袋撞到他肩膀，伤口裂开般撕扯的疼。
　　饶是狂战士不怕疼、习惯了疼，这突如其来一下攀上神经，也让他有点受不了。
　　但很快，攀上神经的“受不了”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因为小姑娘趴在他身上，按住了他胸膛。
　　李序个子高，又从小战斗到大，便是作为omega，身体也比其他普通同龄beta或者omega结实许多，线条起伏漂亮，任谁看了都会生出点不好的心思，更何况贴着他的麦穗。
　　她忍不住就用手碾了碾捏了捏，立刻听见少年闷哼。
　　她却像玩上瘾了似的，又低头去咬。
　　敏感过头的少年根本耐不住她这样搞，没几下眼尾就漫上了靡靡艳色。
　　渐渐潮湿的空气中他微微仰头喘息，暴露出喉结的曲线，利落黑发颜色浓得惊心。
　　“……不是要上我吗？”他哑着声音。
　　麦穗动也不动。
　　李序想说“快点干我”，胸膛却突然一热，接着，传来抽搭声。
　　他愣住。
　　——那本来玩得开心的小alpha竟然啪嗒啪嗒掉起眼泪。
　　这下，李序就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没想过她会哭，一时有些无措。
　　从小大不沾酒精的麦穗此刻很没有A的形象，大声控诉。
　　“你每次都说骚话。”
　　还在计较这个。
　　热浪在体内汹涌搅动，少年抿了抿唇，咬牙忍住，伸手揽她。
　　似乎想要安抚她。
　　小姑娘哭得蛮难过，完全无视了她作为alpha正趴在他身上玩他的事实。
　　“每次都调、调戏我……”
　　“说话说得很过分，根本没有羞耻心。”
　　“哪有你、你这样的omega啊！”
　　少年揉着她脑袋，一言不发。
　　根据他长久以来哄孩子的经验，小屁孩想发泄，就先任由她发泄。
　　但其实麦穗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句，还是上头后不讲道理的情绪起伏。
　　不过这一哭，她还真就清醒了片刻。
　　抱着少年纤细腰肢，迟缓地想。
　　李序是不是真的浪不一定，但有一件事很肯定。
　　他是不屈于人下的。
　　他凶烈不驯，自然也难以接受他是被人折腾摆布的那一方，不管他如何快乐。
　　所以每次恶劣放肆、游刃有余地逗她，多少——
　　多少是想占据一点主动权。
　　小姑娘眼泪渐收。
　　李序现在其实很难受，O不像A那么好解决，真的被引燃后不吃饱只会让他们痛苦万分。
　　他已经做好今晚就这样安安静静哄她睡觉的准备了。
　　不料小姑娘却闷闷思索道。
　　“其实，我挺喜欢听你说骚话的。”
　　“……”
　　跌宕起伏。
　　真给人整不会了。
　　李序又好气又好笑。
　　小姑娘低头踩奶一会儿，抬头打了个小哭嗝。
　　“李序。”
　　“怎么。”
　　“把衣服脱了。”
　　她始终觉得掀起的布料横亘在这里很不爽。
　　少年随她指挥，稍稍起身。
　　麦穗歪头看了看，等衣服褪到他双臂时，猛地扑过去，出手按住。
　　嘶——
　　她力气很大。
　　他再一次吃痛。
　　小alpha这一刻又迅疾又使劲，像是突然发动攻击的小花豹，把A的凶性暴露无遗，就着半褪的T恤缠住他手腕，死死拴在床头木架上。
　　少年因为双手高缚，身体线条展露得更明显，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被她咬过的地方圆润挺立，窗外海水粼粼，给它们镀上一层微光，更显诱人。
　　涩气爆棚。
　　不等少年开口，小姑娘便先看着自己杰作笑了。
　　眼睛在夜色中明亮至极，乖巧腼腆，又语出惊人。
　　“李序，我早想这样搞你了。”


第55章 
　　……
　　麦穗醒了。
　　但她又希望自己没有醒。
　　天色尚未明，她手臂僵硬地环绕着前方，在洋流波光下漾动着细碎光芒。
　　贴合的皮肤滚烫，酒酿小丸子的香味透出微醺的清甜。
　　之所以会是这个姿势——
　　虽然麦穗的记忆不太清晰，但能清楚的记得这里。
　　那时李序被她折腾半天，也失神了半天，好不容易慢慢恢复，一身糟糕，呼吸还未平稳，低声哄她解开他的束缚。
　　然而她迟钝的大脑只顾着想自己的事，低头呆呆看了半天，摩挲上去，严肃又认真：“老婆，你腰真细。”
　　这句话后李序是什么反应，她又做了什么，就没印象了。但此刻麦穗贴着他冷静了一会儿后，死不悔改地将手收紧了半分。
　　她omega的腰就是很细。她没骗人。
　　军校的高强度训练下，几乎所有学生都拥有结实的肌肉线条。
　　但像李序这样，不仅有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还有让人想要折磨他的易折感，属实罕见。
　　谁不想用手掐住他细腰呢。
　　少年是个警觉的捕食者，不管自己状况有多糟，一点变动就能让他立刻翻身行动。
　　虽然麦穗动作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还是感觉到被她压着的年轻战士本能地动了动。
　　她抬起头，正好和李序对视上。
　　顿时呼吸静了静。
　　少年定定瞧着她。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微挑的眼尾染了点红，也让那双平时让人觉得危险的漆黑眼睛里染上点艳靡，好像能把世界定格在这一秒。
　　麦穗每次瞧着这双眼睛时，都觉得时钟的滴答声在渐渐远离。
　　不、不行，和他对视会被吸走魂。
　　她抬了抬身体，想后退一点，然而少年却不给她机会，不怀好意地凑上来。
　　鼻尖蹭了蹭她的，声音尚带着点哑：“还想不想要我？”
　　麦穗一愣。
　　少年已经贴到了她的唇，碰碰她唇珠，含了含，气息纠缠在一起，暧昧得不像话，让人觉得耳鬓厮磨这个词如此灼热。
　　他带了点笑，做坏事时标准的那种笑。
　　声音仿佛呢喃，特别近，特别热，也特别清晰。
　　“小不点，一晚上可喂不饱我。”
　　……
　　小alpha终于喂饱她的omega时，天已经亮了。
　　麦穗爬起来，整理训练服的时候自然地说了：“我今天要去程教官那里，有问题想请教。”
　　“知道了。”李序的回答也很自然，“早点回来。”
　　“嗯。”
　　走出门麦穗才觉得他们对话怪怪的，但哪里怪，具体又说不上来。
　　怪事不止这一件。
　　麦穗在教官们所在的作战楼区遇到了个荒坂的女生，居然主动和她打招呼。
　　“穗穗。”
　　麦穗：？
　　经过之前的冲突，荒坂和菲尼克斯之间的不对付已经摆到了明面上，见面不打架就算好了，更别提心平气和打招呼。
　　难道是初中校友？
　　她看了好几眼，也没看出来是不是认识的人，连鼻梁上的眼镜都没印象，只能点下头：“你好。”
　　对方显然也要找教官，与她同行，态度自然。
　　“后天就是总决赛了，你们也紧张起来了吧。”
　　这几天作战大楼非但没有因为一个个学校被淘汰而冷清，反而愈发热闹忙碌。
　　所有获胜队伍的学生恨不得把自己和教官拴在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训练，连半夜都想爬到教官耳边轻轻问：“你没睡吧？”
　　这个人的声音也没什么印象，麦穗想。
　　她回答：“那倒没有。”
　　“不愧是你。”女生接着道，“我越来越希望能在决赛赛场上和你们公平战斗一次了。”
　　麦穗：？
　　对方好像真的没有在阴阳怪气。
　　于是她也真诚答复：“我也一样。”
　　女生显得很高兴，连语速都不自觉快了。
　　“如果决赛场没能抽签到一起的话，我会拼尽全力让荒坂获胜，进入战场赛。希望你们也一样，这样至少我们还能在战场赛里见面。”
　　麦穗：……
　　怎么觉得这个人不是想把菲尼克斯踩下去，只是想和菲尼克斯在一起呢？好怪哦。
　　几句话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菲尼克斯的作战会议室前，麦穗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出声音：“请进。”
　　分别在即，女生推了推眼镜：“加油，穗穗。”
　　麦穗点头，走进房间。
　　缓缓打出个问号。
　　谁啊？？？这个人谁啊？？？
　　不过两秒后她就放弃了思考，反正她想不明白的脸实在是太多了。
　　程非早就在会议室等着了，她一进来，便把面前悬浮的光屏划转过去。
　　“看看这个。”
　　麦穗走近，扫了一眼，站直身子：“战场赛的地图？”
　　“不错。”程非颔首，“根据规则，每届大赛的据点位置都会不一样，但幸运的是，瀚海星地理环境特殊，赛场规模不大，能作为据点的地方就那几个，我都给你圈出来了。”
　　战场赛时，每支队伍都能拥有两个据点，据点的中心则矗立着一座方尖碑。
　　只要据点内战士们被击溃，敌人占领据点，方尖碑就会逐渐转变颜色——当它彻底变成敌方队伍的颜色时，就意味着这个据点彻底失守，产出的资源点也不再归本队所有。
　　麦穗看着光屏上的数个红圈，懂了。
　　上校在给她押题。
　　程非话锋陡然一转，抱起胳膊：“但不幸的是，正因为瀚海星地理环境特殊，在这个地方作战，你们远不如联邦三校自如。”
　　麦穗一愣，点头：“我明白。”
　　战场赛不在室内进行，他们要实打实进入海洋中。洋流的变化、生物的游弋、地势的复杂，都都会成为棘手的问题。
　　而联邦三校，早就在这么多年的战地赛中，积累了丰富的海洋作战经验。
　　恰好经验又是举足轻重的致胜点。
　　“不过，我们也有他们都没有的优势。”想了片刻，麦穗抬起头。
　　程非注视着她眼里锐利的光，笑了：“不错，你的杰作。”
　　钩爪。
　　海洋中，钩爪的机动性远比其它任何推进器都强。
　　虽然康陶的蜘蛛型机甲已经投放到了市场中，不少学校也新设置了课程，但是，他们对钩爪的应用不会比早就在凤凰楼中虚拟训练的菲尼克斯学生熟练。
　　另一种层面上，经验，他们也有。
　　麦穗看了会儿地图，实在没忍住：“上校，为什么现在给我地图？”
　　“现在给你怎么了？”
　　“决赛都还没打。”
　　程非有些意外：“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商讨战地赛的事？”
　　麦穗：“……是。”
　　但她从来没和教官说过，自己是为了战地赛而来。正常而言，不都会觉得是为了冲刺决赛而来吗？
　　程非大概看穿了她的想法，难得提了提嘴角。
　　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说：“不为什么。”
　　“你相信你队友的实力，你队友相信你的实力，而我，相信你们所有人的实力。”
　　麦穗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努力地吸收知识。
　　程非到底是翠绿星军区的上校，作战指挥的能力是区区星级校学生没法比的，无论是部署还是用兵，都精妙到让人咋舌。
　　她在作战会议室泡了一整天，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走出楼区时，她突然停了一下，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早上李序说的。
　　“早点回来。”
　　麦穗抬眼望去。
　　通道间的透明玻璃外是无尽的深洋，不远处高高的宿舍楼区散发出莹莹光芒，照亮了前面飘荡的一簇簇海草。
　　其实麦穗至今也不太理解人情。
　　因为朋友也好，父母也罢，都长着和其他人无异的模模糊糊的脸。
　　感情丰沛的幼年时，她更多的是惶恐。
　　麦穗觉得自己像极了被困在包围圈中的小兽，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张张放大的面孔俯视着她，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假面，而她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婶婶、哪个是邻居、哪个又是老师说不许接近的陌生人。
　　后来长大一些，她学会了用特征辨认人。她也试着和戴蝴蝶结的同桌成为好朋友。但有一天，同桌忽然剪了短发，这对于麦穗来说，就像一个完全崭新的人出现在了面前，很难再无话不谈。
　　麦穗盯着那只被同桌摘下的蝴蝶结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是对同桌倾注了感情，还是对蝴蝶结倾注了感情。
　　就像今天遇到的那个荒坂女生，也许她们以前是朋友，但现在，她认不出她了。
　　人群之中，哪个都像熟人，也哪个都像陌生人。
　　所以感情这个领域，没尝试过多的麦穗极为懵懂。
　　但李序，不一样。
　　麦穗不理解喜欢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心里却有些东西像水草一样拂动招摇，就算不理解，也给出了最直观的答案。
　　——想要他。
　　想要李序。
　　想到这里，她收回视线，加快了步伐。
　　……
　　李序也才训练完回来不久，刚洗完澡，一推开门，就看见了他的小alpha。
　　包子脸绷得紧紧的，很严肃，但缺乏威慑力。
　　“怎么了？”少年觉得有意思，戳戳她脸颊，“一副准备知法犯法的样子。”
　　麦穗不吭声，只是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虽然他们都已经分化了，但在麦穗的天平上，他们这些行为还是属于错误的那边。
　　不过她决定好了，要知错犯错。
　　少年挑了挑眉。
　　小圆脸依旧保持沉默，看样子是不打算告诉他了。
　　李序倒也没追问，只是心里琢磨了一遍回头怎么撩拨她还不让她进以便他查岗。
　　片刻后，他撤回手朝桌边走去。
　　“你回来得正好。”少年一根手指弹了弹面前的小装置，“蔚照说他在赫尔德渔业有了点小发现。”
　　麦穗一愣，是上次他们入侵赫尔德渔业网络的那个？
　　她静下心，也走到桌边。
　　蔚照发来的是一段简短的录音，只有寥寥几句话。
　　“赛场安排好了？”
　　“都妥当了，不过那玩意儿……真能按我们计划，放进去？”
　　“操这个心做什么，智者有办法。倒是那个记者，你找到他人没有？”
　　“……没，不知道那家伙躲哪儿去了。”
　　“快些找！别让他坏事！”
　　两个人离设备挺远，声音也断断续续，他们听了好几遍，才完全听清楚。
　　沉默片刻，李序拨了下装置：“那个记者？”
　　麦穗点点头，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她还真知道一个至今不见踪影的记者。


第56章 
　　《自由之声》瀚海星分社。
　　大部分电子产品设施，在赛博星黑客手里都是能随意摆弄的玩具，毕竟赛博星的信息科技力，称得上世界顶尖，甚至会有许多黑诊所帮忙给义体植入自动破解程序。
　　没费什么功夫，门锁就被蔚照打开，顺便提醒了他们一句。
　　“这里设置了好多拦截和警报，虽然我已经全部关掉了，但你们还是要多留意一下。”
　　麦穗“嗯”了一声，一边道谢，一边环顾四周。
　　房间内确实乱得不成样子，明显被人翻动搜查过。
　　他们两人会比赫尔德渔业的人更觉棘手，因为他们连目标也不明确，只能凭感觉摸索。
　　时间紧张。
　　仅仅一个小时，蔚照再次发来消息。
　　“街区监控显示有人来了，快到报社了。”
　　一群烦人的杂碎。
　　少年黑眉锐利压下，轻轻啧了一声。
　　麦穗这边也没什么收获。
　　这位分社主编大概是智者夫人的厨。
　　屋里有许多关于柳芭生平的书籍，大部分新闻稿也是歌颂其人美心善。
　　不过最后那篇没写完的稿子，却是关于反抗军如何从温和发声变成武装反抗的。
　　最后一句话断在了“梅洛尼准备再次和平谈判时，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麦穗视线落在“和平谈判”几个字上。
　　瞧这新闻稿的意思，反抗军倒是挺无辜一般。
　　没填完的坑真是让人抓心挠肺。
　　不过想想也是，赫尔德渔业的人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想要再翻出有用的东西，一个小时很难办到。
　　李序已经放下文件：“走了。”
　　“嗯。”
　　少年任务执行得多，有经验，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观察了撤离路线。
　　麦穗随着他前往小阳台，即将跳进院子时，突然回头看了看。
　　普普通通的茶水间。
　　有点旧的咖啡机，烧黑的水壶，还有用来储存冷饮的贴了不少印花的冰箱。
　　指甲盖大小的印花，对于冰箱贴来说，未免有点小了。
　　不对……
　　麦穗突然开口。
　　“这些印花，得带走。”
　　她想返回，李序却先一步行动：“知道了。”
　　他连思考都没思考，利落得像进入索敌状态的猫。
　　——反正他的小Alpha总是正确的。
　　麦穗愣了愣。
　　她是想让李序先走，自己收集完了和他汇合的。
　　既然这样，她也没有耽误，快速翻入院子——门口已经响起动静，一个人行动总比两个人行动隐匿些。
　　更何况这个人是李序。
　　……
　　果然。
　　没过太长时间，野猫便悄无声息出了来。
　　麦穗松了口气，匆匆返回宿舍，还没坐下，便将印花拿了出来。
　　“看见材料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
　　作为机甲师，对这一块总归是敏感一些。
　　“不是模造纸、铜版纸、镭射纸……更像是牛皮纸，这东西防水能力不强，谁会把它用在茶水间的冰箱上。”
　　她说着，将厚厚的纸片对向灯光。
　　强光穿破纤维，被遮掩的东西再也无所遁形。
　　一枚小小的单片机，只有针孔大小。
　　麦穗平平道：“然后我想到了纪念广场的某个摊贩。”
　　那个每次都会宣传“智者夫人最爱”，却生意冷清门可罗雀的留声便利贴摊位。
　　李序聪明，一点就明白。
　　也摸了一枚把玩：“这东西要怎么打开？”
　　“不知道。”小姑娘摇摇头，“谢学长可能知道，我去问问。”
　　谢知危果然知道。
　　帮她打开留声器后，也没离开，留下来一起听里面的线索。
　　然而没想到的是，里面传出的声音却不是分社那位男主编。
　　而是个女人。
　　在电流下有些失真，伴随着沙沙沙的响动，像是博物馆里某种叫“磁带”的古代发明，但依然难掩温婉动听。
　　“是智者夫人。”谢知危皱起眉。
　　麦穗看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来。
　　劣质的单片机在努力转达记录下的声音。
　　“今天在纪念广场遇见了谢太太，因为赫尔德家的竞争，有些受打击的样子，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约翰又一次无视了我，也许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受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小一半的继母，真想和他谈谈。”
　　“梅洛尼叫人送来信，说他们只是想要平等的权力，我很想帮他们，可我没法，我很抱歉。”
　　……
　　前面都是大同小异的内容。
　　没什么参考价值。
　　因为柳芭说得多，做得少。
　　她就是一个典型的，被遮住双眼，关进无忧无虑笼子里的家庭主妇。
　　不需要她学识高明，只需要她相夫教子。不需要她插手工作，只需要她洗手作羹汤。不需要她眼界太高了解世界，只需要她围着自己家庭打转就好。
　　但是到了第七枚，里面的内容突然变了。
　　“今天，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听到他和约翰的对话，他们、他们将虫兽引到了赛博星，意图杀掉两个孩子。约翰说，这次一定能得手，我猜，他们不是第一次动手。”
　　麦穗突然坐直了身子，警惕度拉到了最高。
　　听见了留声器里，破碎到几不可闻的抽气和呜咽。
　　女人在颤抖恐惧。
　　显然她听到的，不止她表达出来的这么多。
　　还有什么可怕到让她连提都不敢提。
　　到底是什么？
　　麦穗飞快地思考，倒是谢知危皱眉扫了扫旁边两人。
　　新年那天，他不在赛博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两人，也许有线索。
　　柳芭没有再说话，连留声器都忘了关，惊恐地喘息了许久。
　　第八枚开始，她声音发生了变化。
　　“我从新闻里看到伊甸星驶向赛博星的星舰遭到了3S级虫兽的袭击，我知道，是他们父子俩动的手。”
　　……
　　“时间越近，扎卡里的‘预感’就会越清晰，目标也会越明确。但这次好像出了点问题，菲尼克斯的那个孩子，他找到了，但帝国军校的那个孩子，他始终没找到。”
　　……
　　“我问他，仅仅因为不知真假的‘预感’，就要对两个无辜的生命痛下杀手吗？他大发雷霆，第一次打了我。”
　　……
　　从害怕，到迷茫，到冷静。
　　最后一枚留声器里，她的声音则很坚定。
　　“今天是2月7日晚，我决定公开扎卡里父子的恶行。”
　　“一直以来，我想做很多事，但都没能做。因为我依附他活着，我不能发出和他不一样的声音。”
　　“那天他对我动手后，我总在想，我获得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却失去了作为人的权力，不敢说话、不敢反抗，这值得吗？别人给予的衣食无忧，会因为一点裂痕就粉碎，与其为了这点泡沫唯唯诺诺，不如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要把他们所做的一切，昭告天下。”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室内沉默得一根针落下去也能听见。
　　2月7日……
　　也就是柳芭去世的那天。
　　那杀掉她的人？
　　海水平静的涌动，答案呼之欲出。
　　许久后，谢知危才说。
　　“反抗军头领梅洛尼，和智者夫人有些交情，她们曾经是主仆。”
　　怪不得。
　　麦穗缓慢地点头。
　　怪不得众人对梅洛尼毒杀了柳芭一事，并无质疑。
　　因为梅洛尼有机会，也有动机。
　　怪不得《自由之声》分社主编，作为柳芭的死忠，却写了帮反抗军说话的新闻稿。
　　怪不得……
　　麦穗突然抬起头：“反抗军是什么时候开始武装反抗的？”
　　谢知危脸色难看：“智者夫人去世后。”
　　柳芭的死，是海底城战争的导火索。
　　居民们认为那是反抗军对他们宣战的信号，而反抗军却对扎卡里的栽赃感到愤怒，“毒杀柳芭”这口锅也让他们失去了和平谈判的权力，不得不拿起武器走上激进路线。
　　谢知危轻轻叹了口气。
　　回来打个比赛却搞出这么多事，真是让人头秃。
　　李序抬手拨了拨，手指漂亮，点住其中一枚，侧眸看来。
　　“新年第一天被虫兽袭击的菲尼克斯学生？”
　　“是我。”麦穗承认。
　　谢知危诧异的投来视线，浅色睫毛宛如蝶翅。
　　麦穗却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又不是电视剧，线索都这么明确了，还要装傻上演一出兜兜转转找一圈，最后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戏码。
　　话说回来，原来不是她运气差，走哪儿哪儿都有事件发生。
　　仅仅是因为——那些灾祸，本来就是人为操控来对付她的。
　　麦穗捻了下手指。
　　不是某个死神小学生附体，真是太好了。
　　“既然菲尼克斯的学生指的是你，那智者夫人……”
　　谢知危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大概觉得称呼不太应该，改口，“柳小姐说的帝国学生又会是谁呢。”
　　没人吭声。
　　光脑发出嗡嗡的声音，谢知危打开看了一眼。
　　“我得回家一趟，”他思索片刻，“正好回去商量商量，我既然是你们队友，那谢家迟早会被智者拿来开刀。”
　　麦穗：“嗯。”
　　谢知危起身离开，门一开一合，又恢复了寂静。
　　波光粼粼。
　　过了许久，麦穗歪歪头：“李序。”
　　“在。”
　　似乎早就料到她有话要问自己，少年往后靠了靠，惬意地倚着椅背。
　　这给了麦穗机会。
　　她沉默片刻，爬到他身上，□□坐下，与他面对面，眼睛还有点黑。
　　“你为什么没去帝国？”
　　很认真的提问。
　　之前得到的所有线索都在脑海中飞速展开，露出渐渐清晰的雏形。
　　如果智者想要消灭的另一个目标，是李序，那一切都能对应上了。
　　——赫尔德小纨绔口中的少年形象，宣传影片中的97，还有柳芭说的，没能在帝国军校找到这个人。都和李序完全符合。
　　“因为我想。”
　　少年给她的答案，和给蔚照的一模一样。
　　不过却比给蔚照的更长一些。
　　“你知道我一向是靠直觉行动。”
　　像根据本能做出判断的野生豹猫，在战场也好，在生活也好，会乍然改变路线轨迹。
　　实际上心里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顺从本能就那样做了，称之为临时起意，也毫不为过。
　　“本来确实准备去帝国军校的，但报名那天，直觉应该去菲尼克斯，于是就去了。”
　　麦穗点点头。
　　确实是猫猫会做的事，快乐就完事了。
　　少年抬手揪了揪她脸，有点好笑。
　　但即便如此，问题还是很多。
　　智者为什么会坚信李序是帝国学生呢？
　　他的“预感”到底是怎么个运行原理？
　　不管怎么说。
　　麦穗心情不美好。
　　之前那只破坏了整个星舰的3S虫兽，是朝着李序去的。
　　显然他们抱着绝对要杀掉李序的信念。
　　如果李序当时真的在那里……
　　越想，她目光越沉。
　　李序本来是觉得她点头的样子很乖，肉肉的脸颊很乖，随着心意就揪她脸了。
　　没想到指间的小不点一副越来越沉重的模样。
　　也许这个坐姿不紧紧贴合在一起，会不舒服。
　　她没窝到他身上，倒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客气地按着他小腹。
　　少年玩了她脸颊一会儿，放下手，别开视线。
　　“那天。”
　　“嗯？”麦穗漫无目的用手碰了碰被他揪过的地方。
　　“被你上的那天。”
　　李序顿了一下，又看回来，眼里的光像是在漆黑夜幕中燃烧的星月。
　　“也是直觉。”
　　麦穗一愣。
　　少年笑了。
　　虽然被人上这种事让他很不爽很不甘心，不过——
　　“反正迟早会被你上得神魂颠倒，不如早点给你得了。”
　　强大锋锐的少年战士，以O的姿态迎接了她。战场上漂亮的肌骨，机甲幽光下艳丽的花。
　　一身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一身无法移开视线的放荡。
　　麦穗早就觉得奇怪。
　　即使是热潮期也凶烈无比，咬牙忍住所有生理反应，残酷处决所有对手，冷笑着把渴望他的A揍得满地找牙的少年，为什么会轻易让她这个刚分化的小丫头得了手。
　　现在终于懂了。
　　直觉，本能，所有一切指向短短四个字——
　　他一直以来的做事风格。
　　随心而为。
　　李序歪着头，眼尾微挑，嘴角是细碎弧度。
　　“因为我想，所以给你。”


第57章 
　　三月末，最后一场决赛终于到来。
　　战斗尚未开始，现场已经热烈得几近疯狂，记者们奔来跑去，想要抓住一点独家的甜头，不仅是赛场内的学生，还有赛场外已经脱颖而出的队伍，全都是他们的吸睛素材。
　　荒坂拓也就在看台上被围堵了至少三次，才勉强回到座位中，黑黄色眼睛微微眯起。
　　“我听说赛博星的机械义眼自带慢放和捕捉功能。”
　　不远处小雀斑少年笑眯眯的。
　　“你说它和咱们永夜星人的眼睛，哪个更好用？”
　　背后没有声音。
　　常星行顿了顿，又拄着下巴。
　　“我还听说，荒坂校队和威尔斯校队一起吃了饭，不知道是不是想要结盟。”
　　这次后面终于有了点反应。
　　“嗯。”
　　决赛已经进行了四场，有资格进入战地赛的队伍都被甄选了出来。除了雷打不动的帝国、康陶之外，还有荒坂学院和诺德军校。
　　等今天威尔斯这场比赛打完，联赛第一阶段就算彻底结束。
　　常星行回过头：“怎么样？我们要和康陶接触试试吗？”
　　比起弟弟的活泼，诺德指挥常星恒显得更为文静，垂着眸子。
　　“再看看。”
　　诺德是第一次打进战地赛的弱校，就算康陶愿意伸出援手，他们也未必有资格接受。
　　因为康陶学生太喜欢主动出击，与他们呆在一起，也许会把自己暴露在更危险的环境中。
　　常星恒抿住唇。
　　战地赛注定不像之前的比赛那么简单，学生要参与进的不止是战斗，还有人心和算计。
　　不过按照常理，诺德和荒坂争得头破血流，也仅仅是争第四名的位置罢了。
　　让帝国的人来评价，几个字就能概括。
　　——菜鸡互啄。不值一提。
　　这会儿帝国学生就讨论得激烈，却从没提到过联邦三校以外的东西。
　　“今年威尔斯实力下滑严重，可以不多费心思应付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新机甲威力如何。”
　　“得了吧，就算他们新机甲厉害，别忘了，我们这边可是有十年来最高精神力的指挥。”
　　“康陶这次有点意思。我听说他们的主C，乔红砂，以前没接受过任何教育，也没参加过任何考试，她是在贫民窟徒手撕了四只B级虫兽后，被破格录取的。”
　　“真的假的？徒手撕？我说她战斗怎么一股野路子味道。”
　　众人议论纷纷，帝国指挥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几个记者跑过，才缓缓开口。
　　“记录好威尔斯新机甲数据，结束后立刻发回学校做分析。”
　　“是！”
　　“但菲尼克斯……”
　　身边突然传出声音。
　　少年指挥看过去。
　　毫不起眼的名字夹杂在一堆大佬学校中格外违和。
　　胡瑞刚一出声就觉得失言了，犹豫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把自己的上句补完：“不用留意一下菲尼克斯？我是说，他们今年的校队配置，挺让人意外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低，好像他自己也觉得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菲尼克斯怎么可能战胜威尔斯，又怎么可能值得帝国挂记。
　　——他只是，对初中三年被摁死翻不了身的经历心有余悸罢了。
　　指挥眯了眯眼，不置可否，片刻后，叩着扶手缓缓开口。
　　“不管他们中谁赢，都不能影响帝国拿第一。”
　　短暂的致意结束后，赛队各自回到准备区。
　　麦穗趁着这点时间再检查了卓玲的机甲一次。
　　“也许是因为菲尼克斯队中有机甲师存在，威尔斯队将此次战斗的机甲全部更换为了未公开数据的新型机甲。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决定，机甲性能与操作都发生了变化，对威尔斯自身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谢知危瞟了眼电视：“新机甲都是赫尔德渔业制造的。”
　　麦穗嗯了一声：“猜到了。”
　　智者到底是个一百多岁的老怪物，做事也狡猾周道。
　　这一系列操作，不仅能防止麦穗和谢知危提前分析机甲结构，还能为威尔斯可能面临的战败找到借口。
　　以及……
　　麦穗和李序互相看了一眼。
　　试探出她的能力，在老怪物那不够准确的“预感”中，她究竟已经成长到了哪一步，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对付。
　　卓玲尚不知道他们的眼神交流，兴致勃勃看着电视：“我们也说点什么吧。”
　　麦穗歪头：“什么？”
　　“战前动员。这是我们第一次和联邦军校打呢，指挥是不是该动员我们一下？”
　　麦穗面露难色：“我不善言辞。”
　　那边的黑发少年笑了声，好像她说什么都能精准戳中他笑点。
　　监视器后的中年男人脸色却突然变了：“这少年……”
　　果然。
　　男人闭紧了嘴。
　　排查许久的帝国少年，此刻却出现在菲尼克斯的准备室中。
　　这是什么情况？
　　他将画面拉近一点。
　　回想起来，菲尼克斯队伍中似乎确实有个人，形象始终不太清晰。
　　或是他们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帝国那边，或是被刻意引导了疏忽。说到底，这少年会出现在菲尼克斯这一点，就像一枚危险惊人的炸弹，脱离了掌控。
　　片刻后，男人低下头，面色莫测，按键叫人调资料。
　　末了又抬头看向监控。
　　不知风暴的孩子们还在交流。
　　“指挥随便说点。”
　　“我也想听。”
　　“我赞同婷婷和玲玲。”
　　“好吧。”
　　小姑娘终于勉强答应，却在这时抬起了脸。
　　一张无害的小圆脸，仿佛永远也睡不醒似的，带着些许困倦与懵懂。
　　但就是这样毫无杀伤力的一张脸，却径直看向了监控器，似乎也看向了监控器后的人，琥珀色的眼睛死死攥住了人的心脏，几乎能感觉到她蛰伏的迫力与决意。
　　“我们一起……”
　　她难得展现出一个腼腆的笑，柔软睫毛下的眼神却像是雪峰的光，冰冷森寒。
　　对着镜头，说出了他们的战斗宣言。
　　“宰了威尔斯。”
　　洋流似乎有些变了，一大群沙丁鱼从穹顶上穿过，给赛场留下斑驳的光影。
　　战斗已经全面展开。
　　现场紧张无法按捺，澎湃沸腾之中，又暗涌着一丝诡异，好像这场比赛中隐藏着其它的风暴。
　　【我怎么觉得这场比赛怪怪的？】
　　【我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之前的比赛不一样，这场战斗特别压抑。】
　　屏幕前一部分观众刷起了弹幕，心脏都不敢跳动太大声，会影响到赛场中周旋交锋的队伍，只能秉着呼吸看画面中的白色雪人型机甲疾驰掠过。
　　觉得压抑很正常。
　　麦穗透过机甲内部屏幕，注视向背后紧迫追逐自己的三台机甲。
　　威尔斯校队配置和菲尼克斯大同小异。
　　一位单刀主C，两位铳枪手，以及两个弩炮——不，也许现在应该叫他们盾炮手。
　　这场比赛，本来就不是激烈酣畅的正面硬刚，而是步步紧逼的攀咬试探。
　　【太压抑了，他们怎么都不说话的？】
　　决赛时队内通讯仪会对外开放，所有观众都能听见参赛者们的交流。
　　但今天这场比赛，静默得让人以为没有公开队内通话。
　　【也好，不想听威尔斯的爹味对话。】
　　【可是我想听菲尼克斯的漂亮弟弟妹妹们说话啊！】
　　【对对对，刚才致意时我就注意到菲尼克斯单刀兵了，不知道他声音是不是像脸一样勾人。】
　　【我更喜欢金发小哥。可能因为我是alpha，对攻击性太强的类型，接受不了。】
　　【就是Alpha才要喜欢单刀兵这种！带他去床上击剑，看是他攻击性强，还是你攻击性强！】
　　【只有我想听机甲师妹妹说话吗？想知道她是怎么顶着萝莉脸指挥战斗的。】
　　可是不管弹幕如何期待，现场都沉默得可怕，只有记者的解说清晰可闻。
　　“可以看到菲尼克斯机甲师已经陷于包围圈中了，情况非常不妙。和哈贡校队一样，威尔斯也将首杀的目标定为了机甲师，现在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抓住——”
　　话没说完，忽然“铛”的一声！
　　现场呼声如潮，记者回头，看见不知何时靠近的菲尼克斯铳枪手竟然直线撞来，拦截下威尔斯一名铳枪手。
　　是周婷。
　　麦穗推动加速，趁着学姐挡出来的一线空隙，骤然上窜。
　　虽然早知道威尔斯这场战斗的主要目标是自己，但对方比想象中还难缠。
　　上逃不过一秒，一道异常光亮便从斜下方闪过，麦穗当机立断调转方向，下一秒，光炮砸落在她原本要前往的地方。
　　白烟滋滋升腾而起。
　　没给她喘息时间，另一台弩炮机甲的炮口也对准了她。
　　光束收缩，一触即发，她的脱离路线却被剩下两台轻型机甲堵死。
　　麦穗眨了下眼，看向前方。
　　威尔斯队的配合，称得上天衣无缝。
　　不愧是联邦三校，这是之前的任何一场战斗都无法比拟的，一招连着一招，绝不给对方一丝思考时间，也不给半点可能存在的退路。
　　但菲尼克斯队的默契也不容小觑。
　　就在光炮发射的一瞬间，一串子弹忽然冲向斜方铳枪手，谢知危及时就位。
　　对方本来不为所动，想顶着伤害，先封住麦穗，没想到卓玲的炮火跟着袭来。
　　铳枪手的子弹可以硬抗，弩炮手的炮火却不能硬抗。
　　轰——
　　伴随着火光迸裂，麦穗再一次得以成功脱身。
　　【好刺激，两边配合度都拉满了，挑不出一点错。】
　　【我怎么觉得，表面上是威尔斯队互相合作围攻机甲师，实际上是机甲师把对手送到自己队友手里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威尔斯队的每一次拦截路线都是精心策划的，同样的，机甲师的每一次逃跑路线也都是精心策划的。】
　　【救命，这一波到底谁在大气层？】
　　【论策略，机甲师在大气层，论战力，威尔斯在大气层。】
　　【不知道机甲师把对手扔给队友的策略是不是正确的。】
　　确实。
　　菲尼克斯的人合起来能不能收拾掉威尔斯一个人都不一定，更何况各个击破。
　　常星恒摇了摇头，瞥向不远处检阅全息板，根本不给比赛半点眼神的帝国指挥，蹙起眉。
　　其它军校和联邦三校的实力不在一个梯队，根本无须帝国投去眼神。
　　果然，不出五分钟，菲尼克斯第一位冲出来的女铳枪手，已经被重创到几乎失去战斗力。
　　与她对战的威尔斯学生则收回踩在她背甲上的脚，转身要继续去找麦穗。
　　然而没走两步就察觉到一丝怪异。
　　屏蔽器已经难以隔绝观众的呼声，从中能听见一片拔高的惊呼，与此同时，背后也响起咔擦咔擦的声音。
　　男生回过头，一瞬间捕捉到已经近在咫尺的刀光。
　　惊呼声愈发响亮，他立刻抽身闪躲，却没能完全躲过，被短刀狠狠划过胸甲。
　　喔——
　　观众席炸响无意义的拖长叫声。
　　威尔斯学生放松之际，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铳枪手居然硬撑着爬起来，拼尽全力将了对方一军！
　　一招喂完，她站都快站不稳，只能扶着墙稳定身形。
　　男生垂首看着自己被划破的机甲。
　　他是这场比赛中第一个受伤的威尔斯学生。
　　空气中似乎渐渐酝酿出一种耻辱愤怒感。
　　“不知道为什么，威尔斯铳枪手在制服对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处决对方，不知道他此刻会不会为了自己方才的草率举动而后悔……”
　　记者话没说完，男生再一次进攻过去，比之前还要残酷，还要可怕。
　　女铳枪手也没示弱，明明连站立都显得吃力，可打起架就好像满血重生一样。
　　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两人狰狞得仿佛是争抢地盘的野兽。
　　也就是现在，众人才发现，不是男生不处决菲尼克斯铳枪手，而是不容易处决。
　　被麦穗改造过后的机甲，动力源和核心都被隐藏保护得很好，胸颈也不再是薄弱点。男生急着脱身离开，就只能靠破坏其它位置来暂时封住对方行动力。
　　上次是左手和右小腿，这次是肩膀和双足。
　　不过他下手比之前更狠，几乎将对方创口整个削断，引得观众都揪紧了心脏。
　　机甲与人体感知相连，受到严重打击的不仅仅会是外面的机械，还有里面的人。
　　那位女铳枪手，估计痛得够呛。
　　到后面连交手的力气都没有，再也承受不了疼痛，只能瘫倒在那里，单方面承受攻击，一动不动。
　　这下总不能动了吧？
　　男生心中余怒未消，又踢了一脚，才退开几步。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本该彻底丧失行动力的机甲颤动一下，关节处呼吸灯闪烁，竟然还试图爬起来。
　　观众席再次掀起波澜。
　　男生愣了愣，抬起头。
　　他们威尔斯这支本该围攻机甲的队伍，不知何时竟然全被冲散，各自遭遇了不一样的苦战。
　　菲尼克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们行动。像虫子一样脆弱，也像虫子一样烦人。
　　那他遭遇的这个，一定是菲尼克斯当中最弱的。
　　明明最弱，却打出了这场比赛第一次伤害。
　　“周婷。”
　　男生突然开了口。
　　凝滞不安的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人再纠结听不到队员交流的事，现在声音却乍然传播到每一个角落。
　　“力量B，敏捷B，耐力A。”
　　“实战经验丰富，但打了无数场架，也只学会了一个招式。”
　　男生的声音通过公共通讯仪传达过来，比想象中更了解菲尼克斯。
　　威尔斯的所有成员，都是三项3S级，精通格斗，哪怕是铳枪手，也会许多连招打法。
　　周婷的数据，放在他们面前，就像笑话一样。
　　“你确定要和我打下去？”
　　女铳枪手没说话，只是慢慢活动着自己的手臂，腰腹，双腿，一点点进入到能战斗的状态。最后猛地跃起，匕首光芒如同骤闪的雷电，将他狠狠按倒。
　　“你的数据过时了。”
　　看不见女铳枪手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喘息中带着笑，打进状态，热血沸腾的笑。
　　没有半点卑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特色。卓玲力量见长，谢知危敏捷一流。
　　而她——
　　“更新一下，我耐力，是S级！”
　　没有力量，没有敏捷，但只要杀不死她，她就会一次次爬起，告诉这群逼崽子，什么叫耐力选手！


第58章 
　　触目惊心。
　　是真的触目惊心。
　　事实上，没有人期待菲尼克斯能够击败威尔斯，他们只需要完成一场惨烈的必败表演便可以。
　　毕竟大多数队伍，在抽中联邦三校为对手时都放弃了抵抗，连各大媒体观看完最后一场抽签仪式后，也对前段时间大出风头的机甲师失去热情——毕竟她的风光到此为止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菲尼克斯会挣扎到这个程度。
　　【呜呜呜倒下了也要再次爬起，在失去最后的力气前绝不停止战斗，这才是真正的战士啊！】
　　【威尔斯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瞧不起的女英雄！】
　　【周婷绝对是这届里面，我心中排名前五的战士！】
　　【虽然但是……帮帮她吧，太心疼了，帮帮她吧！指挥，指挥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弹幕早就刷得铺天盖地，交锋之中女铳枪手的机甲火花四溅，仿佛下一击就会分崩离析。
　　而这场决赛，机甲师显得格外不起眼，穿梭在激烈火光刀影中，几乎没有出手，只偶尔在间隙停留，如狐獴一般观察战场的情况。
　　【话说指挥到底在做什么啊？就算是审视局势，花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刚说完，就听到赛场响起一片观众惊呼。
　　那伤痕累累的女铳枪手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攻击，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警报灯亮起红色，显示彻底失去作用。
　　比赛第三十分钟。
　　谢知危失去六成战斗力。
　　周婷，出局。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战斗得太艰难。
　　出局得太简单。
　　唯独与她对战的威尔斯学生长舒一口气，刚想再补一刀，却被铛的一声拦住。
　　虎口强烈的震麻感中，看见了菲尼克斯那黑色的单刀兵。
　　以及，单刀兵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机甲师。
　　男生一愣，下意识收刀架势，做好以一敌二的准备，却见那机甲师看也不看他一眼，钢铁臂甲上工具切换，最后转圜出修补工具。
　　这是？
　　席上观众也一愣，片刻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声潮。
　　【这是要当场修机甲？】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骚操作？】
　　【大家看裁判的表情，全懵逼了，这怕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遇到。】
　　【话说，我现在该哭还是该笑？我刚刚正在为周婷落泪来着呢。】
　　【我也……机甲师，你还我眼泪！】
　　【你们看菲尼克斯前几场比赛没有？都很骚，我愿称之为《机甲师的千层套路》。】
　　【哈哈哈哈哈不过讲道理，这种操作能算数吗？】
　　不仅弹幕，记者们也提出了相同的疑问。
　　“请问路易中将，战斗期间修复机甲，让已淘汰队友重新加入战斗，这种操作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主裁判一时没答复，而是侧身与副裁判们小声商谈。
　　随着麦穗的修理，铳枪机甲一点点恢复行动力，肩膀上警报器解除红闪，一位难缠的女战士即将重获新生。
　　饶是训练有素的威尔斯队员，也不由得在心里刷完一串问号后，骂了一声。
　　“……”你妈的。
　　看台上的威尔斯教官皱起眉：“以前从来没见过淘汰选手重新加入比赛的。”
　　程非好整以暇：“以前也没见过机甲师参加比赛，现在你都见到了，不算亏。”
　　“毕竟没人想过让后勤成员走上前线，只你一家。”
　　“没想到归没想到，并不代表大赛禁止机甲师发挥专长。”
　　两人互相看了眼，唇枪舌战间，各自话里有话。
　　前者在提示现存赛队。这对所有未曾防范机甲师的队伍——庞大的利益集团，并不公平。
　　后者在提示赛制。否认麦穗的操作就是歧视和驱逐所有机甲师。
　　裁判团虽然都是六大领域赫赫有名的人物，但各自眷属于不同军区，未必意见会一致。
　　不少人捏了一把汗。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裁判团的结果。
　　“联邦大赛的目的，是鼓励战士自身的奋勇无畏，各个职业的精益求精，不同机甲的互相配合。没有任何规定表明机甲师不能参加联邦大赛。而机甲师的本职便是创造和修复机甲——她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本职工作罢了。”
　　“联邦大赛允许，也鼓励所有机甲师，今后多多参与到战斗中，发挥自己的特长！”
　　也就是说这种操作是可行的。
　　默了片刻，人群突然爆发！
　　好耶！周婷还能继续战斗！
　　路易中将则对镜头颔了颔首，收回视线，投向赛场中的白色雪人机甲，提起嘴角。
　　不错，挺聪明。
　　为什么等队友淘汰后才尝试修复机甲？
　　——为了试探出这种操作的可行性。
　　为什么不提前询问裁判意见？
　　——为了不惊动对手，给对方防范机会。
　　为什么选在最重要的总决赛进行操作？
　　——为了万千镜头下裁判无法包藏私心。为了希望之火能传达给每一个机甲师。为了未来的比赛留下存证。
　　路易中将看了她这么多场比赛，说她玩给对手的套路已经是格局小的了，这一手，才是她布下的最大的套路。
　　弹幕沸腾了几分钟，也有不少人回过味来了。
　　【这就是说，以后我也能参选校队了？！】
　　【呜呜呜我就是机甲师，我现在真想对她唱听我说谢谢你。】
　　【这个麦穗太牛了。】
　　【就算菲尼克斯输了这场比赛，只要未来还有机甲师在赛场上活跃，她的名字就不会被埋没。】
　　【事物的崛起总是需要领路人的，去试错，去挑战规则，去尝试可能性。麦穗是个合格的领路人，不仅对菲尼克斯队，也对所有机甲师。】
　　【虽然长了一张萝莉脸（笑）】
　　一时间各大媒体的直播间全被机甲师刷屏。
　　赛场中的战士们却毫不知情，还在进行飞蛾扑火般的战斗。
　　周婷机甲已经被修复到能作战的程度，从地上缓缓站起后，麦穗拍了拍她肩膀，看样子是让她继续战斗。
　　果然。
　　麦穗自己选择按兵不动，主C这张王牌也并没有参与进正面战斗。
　　监控室中的男人压下眉眼。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挣扎都没用，最终他们的实力都会被暴露得彻彻底底。
　　因为威尔斯校队拥有着绝对力量。
　　正想着，屏幕中的少女侧过脸。
　　虽然隔着机甲，但约翰威尔斯心脏突然一攥，一瞬间某种不好的直觉排山倒海。
　　果然，下一秒，机甲师开了口。
　　“动力：SSS。”
　　“灵巧：A。”
　　“高性能动力源，却没法带飞灵巧度，说明机甲中存在大量累赘，比如肩部和髋部。这里结构一定乱极了——学姐学长，就这样破坏你们对面的机甲！”
　　麦穗打开推动器。
　　他要试探他们的实力，而她也要扒他一层皮，看谁底牌先被亮出！
　　威尔斯铳枪手愣了愣，突然看见与他一直纠缠的周婷一跃而起，手中匕首如同毒蛇，眨眼间就要刺破他咽喉。
　　是她唯一会的，也是最难缠的那招。
　　男生急忙举刀相迎，余光瞥到机甲师已经离开了他的攻击范围，不过他现在顾不上那些了，眼下先要应付过周婷——
　　铛！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男生顿了顿，蓦地睁大眼睛。
　　侧过眸，能看见碎裂的金属从视野中掠过，慢动作一般，纷纷扬扬。
　　他下意识掩护自己脖颈，却没想到，周婷第一刀不过是虚晃一枪，第二刀的肩膀才是她的目标。
　　固执的女战士终于学会了变通。虽然还是只会那一招，但手法更加难以捉摸，被她锁定的猎物也更难以摆脱她的纠缠。
　　警报器闪烁两下，面板显示左侧机甲臂全红报废。
　　男生瞳孔收缩。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好半天，人们都没反应过来。
　　媒体也愣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
　　“机甲师似乎给出了威尔斯新机甲的数据，但是，我们并没能从她机甲上观察出任何仪器，众所周知，机甲扫描仪是非常精密庞大的机器……”
　　一名记者说到这里的时候，旁边的同行眼疾手快冲向裁判席。
　　“师弥先生，您是帝国军区的机甲师，请问菲尼克斯机甲师刚才给出的是威尔斯机甲数据吗？这种不通过扫描就直接看出性能和结构的情况，可能存在吗？”
　　机甲师副裁判一抬头便对上了密密麻麻的话筒。
　　联邦大赛举行这么多届，这个位置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程度的关注。
　　片刻，师弥点了点头。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一般只有同时兼具经验和等级的顶尖机甲师才能做到。程非上校，冒昧的问一下，你校这位学生的机甲师等级是？”
　　程非：“她是一年级新生。”
　　机甲师等级一般是在学年结束时进行一次测验，也就是说，尚不知晓麦穗的机甲师等级。
　　师弥表示理解：“一年级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你们这位学生前途无量。”
　　程非笑笑，倒也不谦虚：“的确，她在这方面天赋非凡，校队所有机甲都由她一人改造。选拔时也只有她，天天和机甲尸骸泡在一起。”
　　【机甲尸骸哈哈哈哈哈，有画面了。】
　　【感觉她是个认真又固执的小孩，就是因为认真过头，所以反而显得懵懂迟钝。】
　　【不行我好矛盾，一边又觉得她好可爱，一边又觉得她好牛逼。】
　　【可爱和牛逼并不冲突，俗话说得好，长得越乖打人越狠。】
　　现场的炸裂在持续进行中，比起欢笑和欣赏，惊诧与疑问显得更多，巨澜般铺天盖地。
　　这其中最多的，莫过于数据是否真实。
　　机甲师究竟是真的看出了威尔斯机甲的数据，还是为了提高己方士气，随意给出的数据？
　　“师弥先生，作为3S级机甲师，您认为菲尼克斯这位机甲师的分析是否准确呢？”
　　有记者递出话筒。
　　几秒之后，师弥表示肯定：“相当准确。”
　　……
　　麦穗已经听不见观众席上炸开锅一般的嘈杂喧哗了。
　　从刚刚起，她就好像完全变成了一台计算机，各个区块都在高速运转中。
　　构筑区块搭建出模型，质检区块分析出材料，测试区块检查出薄弱点。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思考，只要被她眼睛锁定的机甲，大脑就会自动进行运算。
　　一行又一行的公式和代码生成，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回响，明暗错落，快到她根本没法时间去细想。
　　最后那些数字突然全部暂停，生成唯一清晰而深刻的，她想要的答案。
　　“力量，S。”
　　“充能效率，SS。”
　　麦穗转过脸。
　　机甲型号一致，说明除了功能武器，其它构造都一致。只要得到其中一台的数据，其它机甲都无所遁形。
　　现在五项机甲数据已经出来四项，只剩下最后一项。
　　她往上抽身飞起。
　　对面弩炮手立刻砸来光炮，堪堪擦着她足下掠过，引得观众发出一阵吸气声。
　　麦穗却头也不回。有了充能效率数据就像有了一枚定时器，只要在特定时间进行躲闪，其它时候就能有恃无恐。
　　她一直飞到最高点：“卓玲。”
　　通讯仪那头传来轻微的吸鼻子声音：“交给我吧。”
　　毫无疑问，周婷刚才挨打的场景让卓玲哭了一场，手上操作却半点没含糊，切换武器，抬起炮口，蓄势待发。
　　其他队友似乎感应到什么，纷纷脱战上窜。
　　威尔斯成员刚想追逐，便被一枚光炮封住去路，与此同时听见个声音。
　　“你们的对手是我。”
　　抬眼望去，不知何时，菲尼克斯盾炮机甲上凝聚出了异常明亮的光。
　　不像是普通光炮，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威尔斯队长凭本能说了声：“展开护盾！”
　　除了弩炮机甲上自带的护盾外，他们每个人还携带了一枚护盾发生器。只能使用一次，却能承受相当多的伤害。
　　这就是联邦军校的可怕之处，除了自身顶尖的作战能力外，他们还拥有其它军校无法负担的精良军备。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的上限在哪里，又给自己留了多少后路。
　　但是，全部到这里为止。
　　卓玲按下发射键。
　　“这是我给大家带来的谢幕表演。”
　　她微微笑着。
　　漂亮女孩声音甜而清脆，几乎能想象到她在提着裙子对观众优雅的致意，看台上一些轻佻的青年甚至吹起了口哨。
　　但很快，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只有远离赛场之外的孩童，指着某幢大楼：“妈妈你看，太阳。”
　　长年不见光海底世界中突然迸射出无比璀璨的光，穿透深洋的阴影，直指云霄之上。
　　有的人生在海底城，死在海底城，一辈子未曾见过天空的绚烂，这一刻却看见了。劈开黑暗，散播希望，如同无数生命的起源，在这恩泽之下死生轮回，周而复始，匍匐感谢它的仁慈。
　　这便是光明。
　　许多人不自觉站起来，看向赛场中央。
　　一双双眼睛熠熠生辉。
　　数不清的光点从炮火砸落之处奔腾四散，聚少成多，积沙成塔，堆成一片光的浪潮，在赛场内奔流。
　　常星行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拈住一片光烬，却被屏蔽保护器阻拦了动作。
　　永夜星人太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象，不怪他一时发呆。
　　常星恒愣了一会儿，转过头。
　　那边的帝国指挥不知何时放下了全息板，全神贯注看着比赛。他的队友们也都看着比赛，没有一个人说话。
　　荒坂拓也停止了把玩戒指。
　　师弥坐直身子：“生物金属？……倒是敢想敢做。”
　　为了防止威尔斯队员离地，配合卓玲截断去路的单刀少年也悬停下机甲，回首望去。
　　片刻后舒展开个愉悦的笑，表情餍足。
　　如果他今天不是菲尼克斯的主C，而是站在帝国的观众席上，也一定会在这一刻觉得，小圆脸可以支配他。
　　无论是身体，还是行动。
　　无关她性别，还有立场。
　　甚至，无谓他是O，还是A。
　　她想，都行。
　　光点浩浩汤汤笼罩上所有未曾离开地面的机甲，像是威严无私地平息杀伐，无论是威尔斯成员，还是卓玲。这是牺牲她所有行动力铸造的武器，注定她无法在这最终舞台逃脱，但是战士应有的，不仅仅是生存下去的勇气，还有守护他人的决意。
　　用她一个换威尔斯五个，值。
　　卓玲盯着逐渐融化的护盾。
　　六台机甲都在这光芒的抚慰下一点点失去战斗力，最后光芒退去，只剩下废铜烂铁。
　　麦穗俯视着这片荒芜。
　　“防御：A。”
　　这是根据分裂炮侵蚀速度得出的最后一个数据。
　　她慢慢降落下来。
　　“威尔斯，你们输了。”


第59章 
　　“威尔斯，你们输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麦穗其实很没威慑力。
　　比起战士，她更像是乖巧的书呆子，在老师家长口中大受褒奖，在学生之间却容易受到捉弄。
　　但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她。那种掌控全局的理性，足以让人忽略她外表的一切。
　　渐渐的，有人理解了卓玲的“谢幕表演“中的讽刺——不被期待的舞台上，他们摁倒天选主角，打了所有拿他们当炮灰看的人的脸。
　　他们才是胜利者。
　　片刻后，整个场馆都沸腾了起来。
　　【菲尼克斯赢了！】
　　【那可是威尔斯啊！那可是联邦军校的威尔斯啊！】
　　【我***的威尔斯指挥，我***的保留实力，一开始就**全力碾压过去哪儿有这么多事！***，退钱！】
　　【用户[威尔斯天下第一]因言语过激被踢出直播间。请大家自觉遵守弹幕规则，维护好直播环境。】
　　……
　　人声鼎沸，远处光幕闪烁，几个名字浮现出来。
　　帝国军校：1000
　　康陶军校：1000
　　诺德军校：1000
　　荒坂学院：1000
　　菲尼克斯军校：800
　　“没想到威尔斯会堕落到连支东拼西凑的队伍都打不过。”
　　帝国校队中，一位少年盯着光幕。
　　这是之后战地赛的积分榜。
　　菲尼克斯之所以会少两百分，是因为队伍中有四年级学生，此后他们获得的所有积分都会打八折。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积分榜上没有威尔斯，意味着他们确确实实是输掉了比赛。
　　输给了联邦外的学校。
　　闻言，指挥扫了一眼，指节叩了叩。
　　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走吧。”
　　少年们抬步要离去，然而刚出发就被记者堵住去路：“请问你作为帝国指挥，如何看待菲尼克斯击败威尔斯，并将与你们一起进入战地赛的事？”
　　少年侧目瞥去，表情疏离得仿佛游离在事件之外，声音淡淡的。
　　“该在意这件事的，不是帝国。”
　　啧。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让人好不爽。
　　卓玲第一个换好衣服，在更衣室里看着电视。
　　“这话答得真有水平。又撇开关系，又挑了诺德和荒坂一手，还保留了帝国的骄傲，不愧是上官净。”
　　“他叫上官净？”周婷走了出来。
　　“对，听说是帝国十年来最天才的指挥。”卓玲回首望了望，“穗穗怎么还没好？”
　　周婷放下训练服，一边检查身上伤口，一边盯向电视里的少年：“挺狂的。”
　　“那哪能不狂？他们学校可是在冠军位上呆了十几届了。”
　　所以他才无所谓。因为菲尼克斯根本影响不到他们。
　　说到这里，卓玲就忍不住感慨：“不知道把帝国从第一名上拉下来的话，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
　　周婷没吱声，瞧她一眼。
　　卓玲：“怎么了？”
　　“你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周婷评价，“我很欣赏你。”
　　卓玲：……
　　高个子学姐坐下来，一身淤青瞩目，撩起短发别在耳后，冷冷笑了。
　　“我猜一定和被我打败的天赋选手们一样精彩。”
　　不过，一码归一码。
　　确如上官静所说，会在意这件事的，只有名次受到威胁的人。
　　比赛结束十分钟不到，菲尼克斯队成员资料便被送到诺德和荒坂重新进行评估。
　　“菲尼克斯数据最顶尖的是单刀兵，”常星恒垂目注视着手里东西，“力量、敏捷、耐力都是SSS级，使用的也是帝国的S级机甲。”
　　“哦——我知道他。”常星行托着腮，笑眯眯的，“他腰可真绝。刚才致意的时候，旁边几个omega一直在说，想看那腰为自己被汗水打湿的样子。”
　　小少年毫无紧张感，仿佛不是即将参战的弱校主力。
　　常星恒对他的胡言乱语没辙，抬起眸：“那你记得他是怎么战斗的吗？”
　　常星行一愣：“不记得。”
　　这话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慢慢站直身子，敛起笑意。
　　现在战斗的余热还未褪去，观众席上，依然有不少人在喧哗吵闹。回味无穷。
　　整场总决赛，值得记忆的点有很多。菲尼克斯每个人都似乎留下了一个关键词。
　　智慧。
　　勇气。
　　意志。
　　信念。
　　但唯独最应该与对手厮杀的单刀兵，在尚未散场的讨论里，没留下任何关于战斗的印象。
　　“……我们队伍也有两个三项3S级。”常星行犹豫一下。
　　常星恒抿唇：“就算都是同一个等级，也会展现出不同的实力。”
　　因为人的能力不可能因为一个简简单单的ABCS就变得完全一样。所谓等级，不过是按一定范畴将人进行划分。就好像考试，一样都叫优等生，有人刚刚考九十，有人却考了一百。
　　“但总体相差不会太大。”常星恒顿了顿，又说，“只有3S级很特殊，这个等级没有上限。”
　　机甲师捏着这张王牌却不使用，不得不让人警惕和忌讳。
　　常星行思索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做？试探试探他实力？还是避而行之？”
　　“再说吧。”常星恒睫毛微垂收起资料卡，“也要看打牌的人想怎么做。”
　　另一边，温璐静也向荒坂拓也汇报了自己想法。
　　“单论数据而言，菲尼克斯与诺德相差不大，甚至略逊于诺德。但是穗——麦穗的能力不是数据可以衡量的，我认为，把他们的风险等级提高到与荒坂匹敌的位置上比较好。”
　　“匹敌？”身后一名男生开了口，带了点不屑，“就凭她能看出机甲数据？”
　　“在战场上，机甲就是我们的性命。”温璐静公事公办道，“她不仅能迅速捏住我们命门，还能把最适合的对手送到我们面前，让战场中的一切都按照她的剧本运行。如果你觉得不可怕，就再回放一次威尔斯的战斗。”
　　毫无疑问，威尔斯的翻车是最具说服力的案例，男生没了声音。
　　荒坂拓也保持着沉默，许久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明天大部队就到了，你带他们去训练。”
　　温璐静接过他扔来的ID控制卡，愣了愣：“那您呢？”
　　“我明天有个义体更换手术。”
　　作为荒坂校队的核心人物，荒坂拓也拥有的自然不仅仅是傲慢。
　　这是防止菲尼克斯打入战地赛而留的后手。
　　输给别的学校可以，但输给菲尼克斯，不可以。
　　因为一颗星球只需要一所星级军校。
　　这场置换手术之后，他的身体改造率便高达百分之七十了。
　　温璐静怔怔注视着他手上的指环，问了一句：“值得吗？”
　　荒坂拓也刚要迈出的脚步停了停：“只要胜利，就值得。”
　　“可我认为您背负的不是胜利。”不知怎么的，温璐静脱口而出，“是家族的压力。您真的是因为自己想，才成为战士的吗？”
　　四周投来稀疏诧异的目光。
　　荒坂拓也严厉且极具压迫力，平时训练不上心都会被他批得狗血淋头，但现在，他居然没发火，只是深深看她一眼。
　　“——当然。”
　　人群渐渐散去，太阳灯关闭，海水涌动出自然的莹莹细辉，又一个夜晚降临。
　　麦穗醒来时，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
　　她支着胳膊坐起来，看向窗外游弋的鱼群，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背后传来个声音：“你在更衣室晕倒，卓玲她们把你送来了医疗舱。”
　　烈性却干净的嗓音。
　　麦穗回过头。
　　少年坐在她身侧不远，反叛与充满危险感的气息像极了高墙上的一只猫，随时能给地上的小老鼠致命一击。
　　只是猫不会递给她水，而李序会。
　　麦穗接过杯子，思绪还有些迟钝，只凭着本能觉得这事似曾相识：“我又晕倒了？”
　　李序一字一顿重复：“你又晕倒了。”
　　声音与刚才有点不一样。
　　麦穗抬起头。
　　少年一只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昏暗中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极为明亮，微挑着瞧她，明明是捕食者似的眼神，可又被眼尾渲染上勾人的坏劲。
　　好像她一个回答不满意，他就会拽着她去床上，身体力行地逼她好好想想，反思清楚。
　　麦穗大脑瞬间活跃了起来。
　　想起上次在他面前晕倒时校医说的话，举手回答。
　　“因为身体在发育，营养不良，所以晕倒了。”
　　“哼。”
　　一声笑。
　　类似于战场上的敌人会在听见瞬间，明白自己完蛋了的那种笑。
　　果然，下一秒，少年凑近俯身捏住她：“你发育期？”
　　麦穗：！！！
　　端着的水一晃荡，差点从杯子里摇出来，麦穗两只手抓紧了，浑身都绷紧了。
　　虽然她已经预判了他行为模式，但还是……
　　为什么要捏那个地方啊。
　　是责问她还想发育那里吗。
　　太过分了。
　　而且作为alpha，再发育发育，也，未尝不可啊。
　　外面海光粼粼，只能给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色泽，勾勒出手部线条。
　　匀称修长的手指，手背微凸的血管显得极为有力。非常漂亮的少年的手，比小姑娘大很多，现在却握在她某个，谁都不认为他会握的东西上。
　　隔得近了，能看见他眼底流光更凌厉，鸦羽似的黑眉极有压迫感。
　　不太妙的样子。
　　但麦穗觉得更不妙的是她那里跳了两下。
　　李序的信息素飘了过来，又香又甜。
　　她急忙给出第二个猜测：“用脑过度，身体吃不消，所以晕倒了？”
　　野猫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看样子是猜对了。
　　麦穗松了口气。
　　说起来的确是。
　　她回忆。
　　战斗最后一个阶段，为了看穿威尔斯机甲，她极端集中了注意力。那时候与其说她变成了一台计算机，不如说大脑的每一个部分都激烈活跃起来，强行运行她无法负荷的超高速运算。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因为过载而罢工了。
　　到现在头还有点痛。
　　她捧起杯子。
　　等她喝完水，李序接回来：“你今晚在医疗舱躺一晚上，明天上校有事找你。”
　　麦穗：“哦。”
　　她乖乖巧巧的，坐在医疗舱看他。
　　李序好像也没打算回宿舍，要在这里陪她。
　　少年没有别的omega那样规矩，放松警惕的样子时常会让蔚照担心他的清白，就像现在，他随意靠着椅背，稍微偏过脑袋，暴露出白皙脖颈。
　　窗外一抹光照进来，正好落到他锁骨上，迷彩校服的领口半掩，让那段线条更加惹人遐思。也让人一瞬间心惊胆寒，仿佛月光是他刀尖的冷光，不难想象这具身体行动起来会有多迅速残酷。
　　显然蔚照的担心很多余。
　　因为，谁都会觉得李序是标记别人的那个，而不是被标记的那个。
　　他太A了。
　　谁会幻想他被吃得神情迷乱汁液淋漓的样子呢。
　　麦穗觉得自己的确用脑过度，有点不清醒：“李序。”
　　“怎么。”
　　“想抱一下。”
　　少年侧过脸，那抹光也跟着滑动，照亮他喉结。
　　一个不清醒的人类对试图对野猫发出邀请。
　　孤傲的生物一般不会答应。
　　但现在他只是看她一眼，一身反骨无法驯服，却过了来。
　　“你是小屁孩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情却明显好了起来。
　　猫猫就是有权力想不爽就不爽，想愉悦就愉悦。
　　麦穗闻着他颈窝淡淡的香味，忍不住贴得更近，往他颈侧靠拢。
　　“我就是小屁孩。”
　　她小声嘀咕，满脸严肃。
　　只有小屁孩才能享受他的牛奶和糖葫芦。
　　虎牙已经碰到了腺体，轻轻一刺。
　　A到炸裂的少年战士被骤然注入的信息素搅得轻轻吸气，随后笑起来，捏捏她后颈，声音又野又动听。
　　“你是我的Alpha。”


第60章 
　　第二天一早，麦穗就去了程非办公室。
　　刚进门，对方便开门见山。
　　“昨天那场比赛，不是威尔斯该有的实力。”
　　麦穗愣了愣，低下头：“我知道。”
　　她看向瓷白的地面，整齐线条往前延伸。
　　现在威尔斯落败的消息已经在全星际点燃，大部分人震惊于联邦大校的陨落，但也有少部分内行看出了其中的异常。
　　就算威尔斯军校在这几年政策中有所衰败，但绝对不是现在的菲尼克斯学生可以越级挑战的。
　　所以一开始威尔斯父子才会有恃无恐。
　　因为他们有信心，就算菲尼克斯用尽全力，也摸不出他们真正的底细。
　　程非喝了口茶，目光锐利。
　　“说说看吧，怎么回事？”
　　其实麦穗本来也打算和大家商量商量这件事了。
　　她思索一下，直接说重点：“我认为扎卡里·威尔斯想除掉我和李序。”
　　联邦军校的校长、海底城之父、伟大的先知，竟然针对两个名不见经传学校里的学生。这话让谁听了都觉得好笑，多少带点被害妄想症。
　　但程非没有笑，只是示意她：“接着说。”
　　上校表情郑重，麦穗仔细观察过他，才继续：“从集训时期就开始了。”
　　菲尼克斯虽然已经不得势很长时间，但也不至于沦落到管辖中心会被虫兽肆虐的地步。
　　更何况，城镇中还产生了虫巢。
　　看提起集训时程非的神情，想必那时候老师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对此展开过调查。
　　这之后是跟随麦穗到家中的虫兽，还有袭击星舰的虫兽，让麦穗一度以为自己有什么怪兽吸引体质。不过这种种事件，也和柳芭的录音不谋而合——
　　扎卡里·威尔斯的预感越接近越清晰。
　　所以一开始他只是广撒网，12月底才真正的、有针对性的对两人展开攻击。
　　麦穗将起因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之后，上校沉默了异常长的时间。
　　“战地赛，你打算怎么做？”
　　不等麦穗回答，他又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过来。
　　“虽然菲尼克斯振翅重飞很重要，但我相信，对教官们来说，菲尼克斯儿女们的安全更重要。”
　　这是告诉她，接下来的战地赛他们哪怕不参与也没有关系。
　　也是在委婉地表示对她的信任。不管是接下来她的选择，还是她对扎卡里威尔斯的指控。
　　麦穗知道这件事不能她一个人拿主意。不过就她自己而言——
　　“只问我的想法的话，我会参战。”她低下头。
　　如同她很多时候改造机甲的初衷一样，他们穿上这身铜肤铁皮，不仅仅是为了比赛，更多的是为了去对抗与守护。她不知道扎卡里·威尔斯还会把他的能力都用在什么地方，那些被他所用的虫兽又是怎么回事。
　　程非没有说话。
　　桌上的笔被他拿起又放下，重复许多次，看得出来现在想法很激烈。许久后才问：“你觉得昨天威尔斯学生用了多少实力来对战你们？”
　　“大概一半。”麦穗回忆，“但是我们也没有拿出全部实力。”
　　程非颔首：“你和李序都没出手，这很正确。”
　　两个人刚说到这里，门就被笃笃敲响：“程上校。”
　　程非顿了顿，敛去原本要说的话：“请进。”
　　外面走进来个年轻男人。
　　现在上校有客人，麦穗很自觉：“那上校，我先回去了。”
　　“回去什么？”
　　不料，程非叫她回来：“今天找你的人本来就不是我，是师弥先生。”
　　师弥先生。
　　麦穗眼前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穿着帝国标志的黑色军装，她忍不住就想了下——李序穿这身制服的话，一定很好看。
　　他皮肤白，宽肩窄臀个高腿长，本就出挑的身材，再被皮革勾勒出一把细腰。少年看人的眼神明明那么危险，可被扼住的腰又那么细，谁见了不得犯迷糊。
　　不过与普通学生不一样，男人外面还披了件白色大衣，领口上有金线齿轮纹饰。
　　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麦穗能看懂那戴了细链单片镜的脸上对她露出个淡淡的笑。
　　帝国的人。
　　找她做什么？
　　师弥表情亲切：“身体怎么样了？”
　　麦穗还有点茫然：“已经没关系了。”
　　“那就好。”
　　师弥在桌边坐下来，笑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昨天怎么看出威尔斯机甲数据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麦穗回答：“自然就看出来了。”
　　“自然？”
　　“对。”她回想着那时候的情况，“也没多想，就好像脑袋自己就蹦出了答案。”
　　闻言，师弥与程非对视了一眼。
　　沉默片刻，男人抬手在互动桌面点了几下：“你测测这个。”
　　一旁工作间滋滋亮起，中间挡板分开，朝着两边缓缓滑开，暴露出后面的东西。
　　麦穗立刻认出：“这是测精神力的机器？”
　　“不错。”师弥疑惑，“你之前见过？”
　　“在神威节一个伊甸星的摊位里测过。”
　　师弥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对那些不知轻重的商贩毫无办法，他揉了揉额头：“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用再教你了。就按照之前的方式再测一次就好了。”
　　麦穗点点头，走进检测器，跟着指示戴好头盔，然后盯紧屏幕中间。
　　很快，画面里出现了小球和管道。像上次一样，她集中起全部注意力移动小球。不过这台机器难度远比之前遇到的难度大，再加上昨天用脑过度的后遗症，就算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失误了好几次，最后画面停在她彻底无法跟上速度的一帧。
　　这回，机器并没有直接显示出结果，倒是师弥的光脑滴滴响了两声。
　　“……”
　　“怎么样？”程非皱眉。
　　师弥的神色有些奇怪：“还不确定。”
　　他伸手点了几下：“我再让人分析一下，得花一点时间。”
　　他眉宇间还残留着挥散不去的疑惑，端起杯子，看向麦穗：“你之前测出来是多少？”
　　麦穗：“97。”
　　“我刚才大致看了下数据，结合你的情况，确实应该是90以——”他突然顿了顿，好像被茶水呛了一下，“——97？”
　　麦穗：“97。”
　　师弥神色就更加奇怪了。
　　程非担心学生：“这数据不好？”
　　“不。”师弥摇头，眼神意味深长，“相当好。不过正常来讲，不通过人工介入，这个年纪的最高精神力只有九十左右。”
　　话一说完，房间里的视线就全落在了麦穗身上。
　　她却兀自走了个神，反应过来才道：“我之前测试的难度比这个简单很多。”
　　“那应该是初代机，”师弥松弛了一些，“因为数值上限只有一百，所以被淘汰了。”
　　说着，又看她一眼，“初代机的确简单很多。二代机的时候制定了新标准，所以现在都以二代机的结果为准。”
　　麦穗哦了一声：“精神力的上限并不是一百？”
　　“精神力没有上限，我们空岛上的力场学家梅尼亚就有一百多。”
　　“我听说他精神力是97。”
　　师弥解释：“精神力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值。就像你们的常规三项一样，精神力也能被继续开发，越来越高。”
　　这样一说，麦穗就懂了。
　　“那精神力到底有什么用？”
　　能力？
　　麦穗默念这个词。
　　“你肯定很好奇，今天叫你过来，居然不是测试你的机甲师等级，而是测试你的精神力。”师弥说。
　　麦穗抬起头。
　　师弥微微一笑：“因为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接触过了全联邦所有机甲。但是，能做到不借助仪器就看出机甲数据的地步，我花了至少十年。”
　　银河系中有大大小小的文明星球，每颗星球都有自己独到的特点，有时候一些星球的特点又有种微妙的联系。就像康陶所在的翠绿星，帝国所在的伊甸星，以及菲尼克斯所在的赛博星。
　　翠绿星信仰工具。
　　只有发明更先进的工具，人类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赛博星信仰机械飞升。
　　只有将工具与肉身结合，才能做到普通人体做不到的事。
　　伊甸星则是另一个极端，信仰人体本身。
　　没有生命力的工具，机能始终会有上限，只有生命本身，拥有无限的潜能。
　　所以他们提出了精神力的概念。
　　“离分析结果出来还有一会儿。”师弥抽开椅子，颇为和蔼，“别紧张，坐，正好还有别的事情想问你。”
　　现在差不多到了晨训结束的时间，海底城正热闹，各色霓虹灯流转，将深洋染成不一样的颜色。
　　作战大楼也时不时透出学生们的声音。
　　师弥打量着眼前的学生。
　　小姑娘脸颊略肉，眼睛浑源，头发是偏奶油一般的浅褐色。任谁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把她和工于心计、杀伐果断、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词联系在一起。
　　但正如从昨天刷到现在的那些弹幕所说，一旦注意到她所创造的一切，她的外表就再也不重要。就算面对她稚气未脱的脸，也只想惊叹折服。
　　那种强大的智慧，不是她外表能隐藏住的魅力。
　　师弥声音温和：“我听程上校说，你们队伍里那台盾炮机甲是你改装的？”
　　“是。”麦穗回答。
　　“怎么想到用生物金属的？”
　　这种改造实用却危险，虽然具有强大的功能，却因为材料的不稳定性而具备更多风险。
　　所以卓玲的武器改造从校队选拔一直持续到现在。
　　麦穗不意外他的提问：“一开始只是单纯想开发弩炮机甲的潜力。后来确定想法，是因为看到了一只3S级虫兽。”
　　“3S级虫兽？”
　　“对，新年时袭击帝国星舰那一只。你应该知道。”
　　师弥当然知道，帝国因此损失了70余名优秀的学生。不过在这个虫兽肆虐的时代，死亡早已成为了家常便饭，也许某个中午一起吃了饭的同事，下午就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所以人们漠视死亡，不敬畏死亡。
　　“你参考虫兽的能力，改造了机甲？”
　　“是。不过只复刻出一半它的能力。”
　　“那是因为生物金属限制太大。”师弥一猜就知道，“用虫兽本身的材料，会方便稳定许多。你想试试吗？”
　　麦穗：“当然。”
　　对方这就推来个东西。
　　“这是许可。”
　　麦穗一愣。
　　虫兽尸骸的处理流程，一般是由政府上报给军区，再由军区提交给帝国。
　　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超大或者有害尸骸，帝国人则会亲自过来回收。
　　也就是说，一般人根本没有接触虫兽尸骸的权限。
　　但现在，师弥要把这权限给她。
　　芯片上的生物编码微微闪烁，只要绑定上个人信息，这条路的大门就将对她敞开。
　　“可我是菲尼克斯学生。”麦穗说。
　　师弥笑了。
　　其实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孩子。
　　大赛期间并不禁止校队与裁判私联，所以不少学生会想方设法和裁判团接触。倒不是为了影响比赛结果，是为了得到裁判团的赏识，对他们未来进军区有所帮助。
　　毕竟裁判团的人，都是三大军区中有头有脸的人，曾经就有不少学生得到裁判赞助，毕业后进入了一流军区工作。
　　这孩子倒是不卑不亢，平静如水。
　　现在被天大的馅饼砸中，第一时间也不是兴奋，而是提醒与谈判。
　　提醒他，她不属于帝国势力。
　　询问他，这份馅饼索取的代价是什么。
　　师弥越发欣赏她的态度：“无须担心，无须回报。帝国是群星之首，文明之母。只要你不阻碍帝国科技的发展，你就是帝国的子民。我们会将机会公平地赠与所有值得的子民。”
　　麦穗怔怔的。
　　她哪知道他内心戏这么丰富，她只知道，她这会儿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大赛中的机甲师副裁判。
　　伊甸园机甲研发部部长。
　　怪不得小饼干会说：你应该和帝国那群疯子聊到一起去。
　　他们为了科技的疯狂程度，确实挺像的。
　　麦穗手指搭上芯片，看向程非。
　　菲尼克斯到底和帝国不是同一势力，就算师弥说不需要回报，也无法保证以后会有怎样的关系利弊。
　　程非点了点头。
　　她这才露出点腼腆的笑：“谢谢您。”
　　这一笑倒是让人回到现实，意识到她只是个模样乖巧、性格认真的小姑娘。
　　师弥顿了顿。
　　接下来，他又交代了许多接触虫兽尸骸时的注意事项，分针过去半个表盘，光脑终于滴滴响起。
　　“应该是分析报告。”师弥打开消息。
　　程非抬起眸，等了片刻。
　　“怎么样？”
　　“……”
　　师弥表情从平淡变得复杂，看看他，又看看麦穗。
　　片刻后将光脑调转方向展示给两人。
　　“……98。”


第61章 
　　麦穗没在办公室停留太久，毕竟战地赛在即，学生时间都很紧张。临走前师弥叫住她：
　　她点了点头：“明白。”
　　下午又是和机甲一起渡过的时光，麦穗总有些若有所思。
　　她没有精神力概念，无法理解师弥在看到她数据的一瞬间露出的复杂表情，她只是在心里默念着“能力”两个字。
　　精神力过高的人能产生普通人无法拥有的“能力”。
　　扎卡里威尔斯的预感，就是所谓的能力吗？
　　那究竟是什么运行原理？为什么他会预感到李序去了帝国军校？而自己的精神力是97？
　　究竟是他“能力”出现了问题，还是现实偏离了轨道？
　　麦穗把旧武器放回卓玲机甲臂——不管怎么说，她都要随时做好和扎卡里威尔斯死战的准备。
　　现在全队五台机甲都已经改造完毕，全到达了S级。
　　程非给的星币只剩下十余万。
　　这期间麦穗一直用最好的材料填补性能，但无论她怎么重构机甲等级，都只能到达S级，好像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瓶颈限制了她向上生长一般。
　　不过好歹是顶尖S级。
　　她收工前往食堂。
　　刚坐下，卓玲和周婷就到了。
　　一见她，卓玲挑了挑眉。
　　“听说你被帝国特别允许使用虫兽材料了？”
　　麦穗：“你怎么知道？”
　　卓玲得意洋洋：“谁叫我消息网发达。”
　　周婷无情：“因为我们去找程上校时，恰好看到了他和师弥先生在一起。他们还夸你宠辱不惊，沉得住气。”
　　“学姐！”卓玲被戳穿，鼓了鼓嘴，回过头，“所以你做了什么被夸荣辱不惊，沉得住气？”
　　麦穗想了想。
　　她好像什么也没做。硬要说的话，只有——
　　“我没认出他的脸？”
　　卓玲：……
　　周婷：……
　　高情商：宠辱不惊，沉得住气。
　　低情商：重度脸盲，不知他谁。
　　卓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婷也摇摇头，嘴角抿出一点弧度。
　　她之前只是依稀觉得麦穗有点认不清人，后来才从卓玲口中听说了她的问题。
　　等卓玲笑够了，严肃的学姐再次开口，声音有点低沉。
　　“所以，麦穗，你叫我们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和我们说？”
　　卓玲笑容蓦的一停，抬头疑惑看来。
　　白光炙炙。
　　麦穗在吊灯下咬着西蓝花，睫毛耷下，映出根根分明的阴影。
　　她过了片刻才点点头。
　　“我是想告诉你们，这次战地赛会极其危险，可能九死一生，你们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参不参赛。”
　　“为什么？”卓玲愣住。
　　周婷不意外：“因为海底城之父想要干掉我们？”
　　麦穗：“你知道？”
　　周婷：“大概看出来一点。”
　　海底城里值得玩味的事情太多了，满大街张贴的政治宣传，无处不在的毁城警告，麦穗之前戴在身上的97小徽章，还有和威尔斯校队的这场战斗。
　　她心思细腻，不用多说就能明白现状。
　　麦穗解释：“因为扎卡里威尔斯预感到我会摧毁他的海底城。”
　　周婷哼一声：“猜到了。”
　　卓玲看看她又看看麦穗，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摧毁海底城？”
　　嘴上这么说，可她眼里分明就写着“牛逼”两个字。瞧那样子，恨不得再给麦穗竖个大拇指。
　　麦穗：……
　　为什么她队友的反应都怪里怪气的。
　　过了好半天，周婷才重新开口：“李序和谢知危怎么说？”
　　“不用考虑他们，”麦穗平静，“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上。”
　　这也是她单独约她们出来的原因。情绪具有传递性、煽动性，这种性命攸关的事，还是在更加冷静的情况下做出判断比较好。
　　周婷淡淡的：“那智者应该能预感到，搞垮他势力的人里有一个是我。”
　　她塞了口菜，继续埋头吃饭。
　　卓玲也跟着点头：“这种好事不带上我就太过分了。”
　　就像吃火锅不带她一样。
　　总而言之，她们两个都要去。
　　麦穗顿了顿。
　　“你们想清楚了？这次战地赛，我不确定扎卡里威尔斯布置了什么陷阱，也没法保证所有人……”
　　话没说完，就被卓玲打断。
　　“穗穗。”
　　她抬起视线，看见卓玲难得严肃。
　　“要不是有你，中考时我就完蛋了。”
　　麦穗摇头：“不用为了那件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卓玲摆手，“我是说，你有能力应对超乎我们想象的突发情况，而且应对得很好，有点信心。”
　　麦穗认真回想半天。
　　“当时是因为有你和李序帮忙，不然我也很难脱身。”
　　“这不就对了。”
　　卓玲笑了。
　　“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人手越多，你能发挥的潜力就越大。所以就像之前一样，我们替你分担，你带我们取得胜利。”
　　接下来几天时间，麦穗都很忙，白天训练，晚上推敲战术。
　　其他人也没闲着，不管是菲尼克斯学生，还是其它学校学生。全员皆对手的情况下，众人都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赢。
　　哪怕只赢一个对手，只前进一位，也要赢。
　　经历了两夜无眠后，菲尼克斯千人战团终于抵达瀚海星，程非第一时间找到姜朝阳：“怎么样？”
　　“你们伊甸星和帝国军区的人都没见过？”
　　“没见过，那东西受到空岛的严格管控。我学长说，是因为每个人需求的营养成分不一样，乱吃会出大问题，所以只有空岛认可并做好身体分析的人才能享用。一切调配制作都只走空岛自己的生产线，外人根本没机会接触到。”
　　“这就麻烦了。”程非皱眉。
　　“怎么回事？”姜朝阳担心学生，“麦穗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无法负荷她的精神力。”程非道，“之前是运气好，比赛结束才晕倒。如果在战场上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我问过师弥，他也说不准那个崩溃的临界点在哪儿。”
　　“他在空岛呆了三十几年了，也不清楚？”
　　“隔行如隔山，他是机甲师，不懂这个很正常。”程非理解，随口道，“他在空岛呆了三十几年？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年龄至少比你我大一轮。”姜朝阳叹息，想着之前学长的话，喃喃，“被空岛认可的人……也就是说，会加入空岛的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下方训练的学生群。
　　麦穗正呆在休息区，和卓玲周婷一起，旁边围了不少学长学姐。
　　击败威尔斯的事让所有人都很振奋，想要亲近主力队。可是亲近周婷会被瞪，亲近卓玲会不好意思，最后只能选择逗麦穗了。
　　学长学姐们你一手我一手，不一会儿就把她那点小婴儿肥的脸颊捏得泛红。
　　看得出来，是真喜欢她。
　　但是……
　　姜朝阳叹了口气：“其实她去空岛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可以选择的路有很多。”程非说，“可以当指挥官，可以当机甲师，当然，她也可以选择去空岛，师弥本来就有心栽培她。前提是，她想的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程非抓起外套。
　　“去问她？”姜朝阳觉得太突然了，好歹给她学生一点思考时间。
　　“不。”程非道，“去挫挫这群小兔崽子锐气，看起来他们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两个人大步往训练场走。
　　麦穗还在休息区走神，程非出现后，众人自觉前去集合，卓玲也终于找到机会和她说事。
　　“程非上校已经把事情告诉大家了，一千个学生全都选择了参战。”
　　麦穗“嗯”了一声，不意外。
　　卓玲又压低声音：“但是也只有这一千个人，没有别的外援了。”
　　“这很正常。”周婷目不斜视，“在扎卡里威尔斯真正展开行动以前，我们只要轻举妄动，就是违反《星际和平条约》，会成为公众之敌。”
　　卓玲抿了抿唇，闭上嘴，有些不甘。
　　麦穗几人就位，看向训练场前方。
　　程非正在众人面前站定，抬手示意教官们一下，开口讲话。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兴奋，但我希望你们能把兴奋收起来，留到战地赛结束再庆祝，现在先全神贯注在训练上。”
　　虽然大家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一声令下就能战阵以对，所向披靡。但安静之中，的确有一丝丝浮躁在飘摇，很快就被程非连根拔起。
　　“战场军备已经由你们教官发放到了宿舍，里面包括一瓶创口修补剂、一瓶受体阻滞剂，以及一枚力场稳定器。每个人可以携带不超过五样物资，剩下两个，你们自行决定。不过我依然要提醒你们，不管是赛场内还是赛场外，最有可能夺走你性命的，永远都是虫兽。”
　　确实，赛场上无数媒体盯着，赛场外无数创伤小组待命，学生身上还会佩戴保护器，一旦失去战斗能力，就会立刻发送信号裁判组、统计库以及创伤小组。就算威尔斯势力有机会溜进来，也没机会下手。
　　只有虫兽威胁度最高。
　　人类百年来，对虫兽的了解程度还不到十分之一。
　　这里又是大洋深处，一切未知孕育的温床。所以程非发放的战备大部分都是应付虫兽的。
　　受体阻滞剂能够在被虫兽致幻时，镇定精神。
　　力场稳定器，是如字面意思，针对虫兽扭曲力场这一特性而创造的仪器。
　　麦穗正思索，旁边突然走近个人。
　　“给你的。”
　　“什么？”她看了一眼，淡金色长发，是谢知危。
　　“海因让我带来的，我猜又是反抗军那群人找你。”
　　果然，信上写着：尊敬的麦穗小姐，再次诚挚地恳请您，今晚八点来河风餐厅，我有关于扎卡里·威尔斯的重要情报。
　　落款依然是梅洛尼·德维特。
　　“看来他们知道扎卡里·威尔斯在针对你。”谢知危也将信看了一遍，侧过脸，“怎么样？你想赴约吗？”
　　麦穗点头：“去听听她想说什么。”
　　“那我和你一起，我对海底城更熟。”谢知危揉碎信纸，“一会儿我会把它烧掉。”
　　“好。”
　　两个人嘀嘀咕咕，卓玲凑过来，满脸好奇：“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谢知危提醒，“上校在看你。”
　　卓玲立刻站直身子，装得心无旁骛。
　　程非扫了一眼，面色严肃：“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一件事。”
　　他顿了顿。
　　“禁止擅自行动，绝对服从指挥命令。”


第62章 
　　训练一结束，麦穗和谢知危就溜了。
　　海底城结构复杂，两个人绕了半天，八点准时到达目的地。
　　刚一进门，就有人领着他们往里间走。
　　麦穗拉低兜帽，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里位置十分偏僻。据谢知危所说，这栋楼之前是奴隶、雇佣军、黑市商人的活动区域之一，鱼龙混杂，极难管理。反抗军起义之后，其它大楼都被清理关闭了，唯独这栋楼还留着——因为赫尔德渔业所有不干净的营生都在这里。
　　真是成也赫尔德，败也赫尔德。
　　很快她就明白为什么他们乔装打扮过后，侍应还能一眼认出他们了。
　　她和谢知危走过时，店里本来吃饭的人，都偷偷抬起眼，一边偷瞟他们，一边逡巡窗外。手则按在腰间，仿佛随时都能拔刀而起。
　　明显都是反抗军的人。
　　除了麦穗和谢知危，也不会有其他人走进这家餐厅了。
　　侍应领着两人进入房间。
　　屋里的人早就等着了，一见他们，立刻站起来，热情笑道：“坐，快请坐。”
　　谢知危没客气，拉着麦穗在软椅上坐下后， 第一句话便是：“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说完话就走，吃饭就不必了。”
　　正给他们递菜单的侍应手一停，静静别到腰后。
　　麦穗观察着所有人的动作，自然能看到他按住武器的小动作。
　　不过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眨了眨眼。
　　这里的人都不是她和谢知危的对手，她不怕谈崩动手。
　　“都别那么紧张。”梅洛尼弯唇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看出麦穗关注的点了，拿眼神示意门口人，又打圆场道，“现在局势危险，我们又都在风口浪尖，我理解。”
　　侍应收到梅洛尼信信号，将手放下来，悄然退开。
　　麦穗也移走视线，落到在中间说话的女人身上。
　　梅洛尼·德维特。
　　这也是个深色的女人，不过和海因那种充满诱惑力的深蜜色不同，她更接近黑色。穿着朴素，留着寸头，有种干练的魅力。
　　“那就麻烦您长话短说吧。”谢知危道。
　　梅洛尼点点头：“正好，我也喜欢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
　　说着，抬起眼。
　　“那我就不卖关子了。你们应该知道，我和柳芭的死没有关系。”
　　她正视两人，表情坦然。敛去笑意后，细长的眼睛透出种与她瘦小身躯不符的压迫感。
　　麦穗：“知道。”
　　“那你们也应该知道了，扎卡里·威尔斯在针对你们的事。”
　　“知道。”
　　“好，那我就直接说了。”梅洛尼交叉起双手放在桌上，目光锐利，“我希望我们能合作。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恐怕没法对付扎卡里·威尔斯，你们虽然有一千个精兵，但也只有一千个，哪怕谢氏工业帮忙，也很难填补上双方之间差距。”
　　麦穗和谢知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读出肯定的答案。
　　“所以呢？”谢知危问。
　　“所以你们需要我们，反抗军正好可以填补你们人数上的空缺。”梅洛尼道，“托赫尔德渔业长年奴隶交易的福，这座海底城，遍布着反抗军的成员。”
　　这一点倒是真的。
　　谢知危再明白不过。
　　扎卡里·威尔斯最初打造海底城时，就将这里定位为了名流之城，从而吸引来大批投资。
　　可是名流们需要有人服侍他们，这座城又不能大量引入充当劳动力的平民，否则和普通都市没什么两样，于是滋生出了庞大的奴隶贸易。
　　现在海底城的居民，大概一半都是扎卡里·威尔斯和赫尔德渔业亲自埋下的雷。
　　想了想，青年抬眸：“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错。”梅洛尼承认，“对我们确实有好处。”
　　她道：“谢少爷既然是海底城的人，应该清楚我们的状况。反抗军虽然不缺人手，却是一群草根班子，缺乏训练和军备，根本无法战胜威尔斯。所以我们需要联手，因为这样正好能弥补上对方的缺陷。”
　　谢知危轻轻“嗯”了一声。
　　都是实话，不过他不是做决定的人，他只负责把信息都套出来。
　　“我听说你们前些日子接管了几间赫尔德渔业的军备工厂。”
　　说起这个，梅洛尼眯了眯眼。
　　好半天才承认：“是，不过那没有什么用。我们都是从原始星球来的人，在海底城生活也受到了严格管制，更没有接受星际教育的权力，所以就算拿到了3S级机甲的图纸，也没法开启生产线。”
　　谢知危温声：“我们这边有优秀的机甲师。”
　　“我知晓。这也是我希望与你们合作的理由之一。”梅洛尼微微欠身，“但是还请体谅我，在达成联盟之前，我更想将图纸放在我自己手里。”
　　可以理解。
　　联邦能制造3S级机甲的公司很少，并非生产力的原因，而是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机甲师。放眼全星际，3S级机甲师，两只手就能数过来。所以这张图纸无疑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说不馋是不可能的。现今所有顶级机甲都无法靠拆卸来学习参考，也许是为了保护专利，也许是为了防止滥用，大师们都在自己作品中融入了独特的机制。除了图纸，根本无法窥破它们的真面目。
　　麦穗在心里过了一遍，很快将话题引开：“赫尔德渔业军备强大，机甲工厂更应该有重兵把守，你们怎么攻下的？”
　　梅洛尼愣了愣，移开视线。
　　“人海战术。”
　　她叹了口气：“我们没有受过训练，没有装备，也没有健硕的体格，我们只有用尸体铺出一条路。”
　　说到这里，她轻哽一下，不过很快又端正了口吻。
　　“就像海底城的人信仰威尔斯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信仰——为了更好的明天。就算牺牲，也在所不惜。”
　　她神色肃穆。
　　麦穗沉默一会儿：“工厂里的人呢？你怎么处理的？”
　　“他们大多数都死在了战斗中，也有一部分幸存者。”梅洛尼道，“一半加入了我们，一部分被关押在营地，还有赫尔德家族的人——他们在战斗开始前就逃跑了。”
　　麦穗点点头，不说话了。
　　几个人安静片刻，梅洛尼伸手一推。
　　“虽然图纸暂时不能给你，但这份礼物可以给你。”
　　“这是什么？”麦穗看向全息板
　　“海底城名册，我在扎卡里·威尔斯家当女佣时发现的。”梅洛尼微微笑了，双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即将引燃的星星之火，“我说过，我有关于他的重要情报——这也是我能为你们献上的诚意。”
　　她说着，将名册递给麦穗：“衷心希望，我们能达成共识。”
　　从河风餐厅出来，正好到了海底城最热闹的时间，各色灯光晕染在洋流中，宛如酒保杯子下被浸泡已久的奢侈与烂靡。
　　麦穗凝视前方，看不出表情，但感觉到她在想着什么。
　　谢知危瞅了她好一阵，才开口问：“怎么了？”
　　这一句把麦穗从思绪里拉了回来，淡淡道：“梅洛尼·德维特没说实话。”
　　谢知危一愣：“她撒谎？”
　　“倒也不是。”麦穗摘下兜帽，两个人已经混入人群中，璀璨灯光下，她栗色头发有些透明，“她没把话说全——她和我们合作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得到海底城。”
　　谢知危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瀚海星是由联邦军区统治的星球，就算威尔斯势力倒台，也会有帝国或者康陶的人来接手这里。”
　　“所以她才需要我们的支持。”麦穗平静道。
　　谢知危还是没想明白，却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你之前问她处置俘虏的事，也是因为这个？”
　　当时谢知危还觉得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关心工厂那边，现在总算明白了，麦穗在试探梅洛尼适不适合成为一个统治者。
　　“对，可惜没得到明确的答案。”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谢知危问。
　　麦穗没回答，只是捻了下手指。
　　“梅洛尼·德维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谢知危不语，略略抿住唇。
　　走了几步，小姑娘却突然抬头，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青年眼中未收的复杂一览无余。
　　“我不认为野心勃勃是个贬义词。”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她说，“更不认为，只有男人和Alpha的野心才值得赞颂。”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向往财富权力并非坏事，到目前为止，我是认可梅洛尼的野心的。”
　　谢知危“嗯”了一声，露出个笑。
　　他当然明白。
　　因为她一直都这样。
　　集训时会送他破茧重生小凤凰，在海底城也会为了omega对赫尔德家小少爷动手。
　　“如果……”
　　麦穗侧过脸：“嗯？”
　　谢知危却突然噤声，仿佛想到什么，微微一停。
　　“没什么。”他摇头。
　　没有如果。
　　因为人的性取向不会变。
　　“如果没有李序，我会想当你的omega”这个玩笑不能乱开。
　　就算没有李序，A同也依然是A同——她尊重自己的性别，自己也应该尊重她的取向。
　　青年神色凝重。
　　更何况，他这种矜持内敛的omega，也没信心去……掰直她。
　　麦穗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学长心中弯成了大虾，回到宿舍就全心扑在了梅洛尼给的名册上。
　　海底城人员复杂，自然不可能短时间内就看出问题，连续研究好几天，她终于摸出点端倪。
　　——这里每年都有数百乃至数千居民忽然消失。
　　其中大部分是奴隶与罪犯，也有为数不多的平民，他们的去向后都写了同一个词。
　　16区。
　　但麦穗查遍所有资料，也只查到瀚海星有15个军区。多出来的这个区，连谢知危都不清楚。
　　不过，这绝对是个极佳突破口。
　　奴隶交易，联邦星球姑且可以当没看见，但这不计其数的失踪案，却没法坐视不理。
　　也许这能成为他们和威尔斯动手的，最名正言顺的理由。
　　瀚海星这些天似乎下雨了，海水比以往都要混浊。
　　开赛前最后一晚，李序回了来。
　　之前决赛结束，深洋训练场便开始对外开放，各个军校可以在此作适应性训练。
　　裁判团也会筛选一批任务发放给各个教官，以便学生们进一步熟悉海洋环境。
　　按理说这些任务交给指挥去做会比较好，但是麦穗这边要应对扎卡里·威尔斯，于是任务便转交给了作为主C的李序。
　　麦穗盯着他颈窝边的伤口：“这次任务很难？”
　　他这个人，虽然在战斗期间会因为受伤而激起烈性，但战斗结束后又并不是很在意身上战损，仿佛随便缠个绷带就能奔赴下一个战场。
　　这会儿少年随手碾了碾尚崭新的血痕：“不是出任务伤的。”
　　等看见麦穗研究自己伤口的神情时，又觉得很有意思，像极了她在检视机甲时的模样，便揪了下她脸，多解释了一句：“是回来路上，看见有人被虫兽拖进了沉船里面。”
　　说着，看向桌上的小册子：“我听谢知危说，你们和反抗军接触过了？”
　　“嗯。”
　　说起这个，麦穗收回视线。
　　她把梅洛尼那边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少年半倚着桌沿听她说完，想了想：“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军备和训练。”
　　麦穗抬起头：？？？
　　李序哼笑：“想要军备和训练，大可以直接去找谢氏工业商量。谢家本就有反心，还窝藏着个反抗军，威逼利诱总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就算谢家拒绝了，他们手上那张3S级机甲图纸，也够其它财阀施以援手了。”
　　“但是他们没有。”麦穗说。
　　“所以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军备和训练。”少年指节轻轻敲在名册封面上，“拿图纸找财阀帮忙，他们是引起骚乱的叛贼。拿名册找媒体曝光，他们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不管哪一个，最后结局无非都是带着慰问金被遣散，再由帝国或者康陶接手这座城。”
　　“想要得到海底城，就必须先让各个军区承认，他们不是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有名有姓、组织严密的正统势力，能和军区平起平坐。所以，同样作为威尔斯敌人的菲尼克斯就成了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那群反抗者”和“那支反抗军”，乍一看意思相近，实际代表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梅洛尼想要的便是后者。
　　作为这次联赛的优胜队伍之一，菲尼克斯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话语权。
　　只要他们把梅洛尼等人当成一支势力对待，其他人也必然无法再否认反抗军的存在。
　　麦穗长久没有说话。
　　直到少年问她：“在想什么？”
　　她这才回过神，思索着慢慢说：“我在想，你理论为什么只有B？”
　　之前师弥说过，精神力能够决定大脑的开发程度，李序精神力既然是97，按理说成绩不会差她太多。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不是只会砍砍砍，懒得动一下脑的类型。那怎么理论就只有B呢？
　　难道是战斗训练太多，根本没时间接触书本？
　　要不……
　　“我给你补课吧。”麦穗灵光一闪。
　　接下来，气氛就有点不对劲了。
　　房间静了静。
　　李序：“补课？”
　　“对。”麦穗已经感到了一丝后悔，却努力保持认真，“补课。”
　　旋即，她便看见少年笑了起来。
　　眼尾昳丽又勾人，乌黑的眉微挑：“怎么补？”
　　麦穗有些怔忪。
　　有一刻她甚至产生了相同的想法，她是一只小仓鼠，面前有只过于庞大的天敌在接近。
　　厮杀惯了的野猫远比家猫懂得如何狩猎，夜色中的瞳孔明亮且危险。她本来应该逃跑，却被那双眼睛锁定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优秀的捕食者一步步紧逼。
　　“怎么补？”她喃喃跟着重复一遍。
　　李序声音更低，也更慢：“怎么补？”
　　“……”
　　麦穗彻底不吭声了，只觉得空气极为潮湿，将人混沌地裹在一起。
　　实际上说出补课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不妙。
　　说起来惭愧，在她分化之前，班上同学不是不聊这些，甚至青春期少年少女们，一半话题都是围绕着性别与欲望。麦穗一向是不参与的，一来不感兴趣，二来，她觉得他们这个年纪还不应该想这些。
　　她这个好孩子就从来不想。
　　最多只是在梦里顶撞得“Alpha”少年从不驯到顺从，从反抗到主动。
　　哪会像现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各种不可言说的画面，各种不同的补课姿势都涌入脑海，汇入血液，冲向她想掩饰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她并没有排斥，反而默许一切进行下去。
　　炙白灯光微微闪烁，小姑娘耳朵微红，身体紧绷。
　　偏偏这时，光脑流光一转，一条通讯请求忽然跳出。
　　两个人都愣了愣。
　　李序视线扫过去：“是蔚照。”
　　麦穗呆呆“哦”了声，默然不语。
　　这则消息来得不太是时候，李序点开通讯，小男生清澈的嗓音立刻传出，兴奋又期待：“哥，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与蔚照的欢呼雀跃不同，对面的小姑娘却正襟危坐，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有些失落。
　　一对小屁孩。
　　李序一边想，一边随手一撑桌沿，站直身子朝小姑娘走去。
　　麦穗还在发呆，视野间乍然多出个人，她有些疑惑，刚想问怎么了，下一秒倏然吸了口气，脸色爆红。
　　少年手覆了上来。
　　一只用来处决敌人亦或是玩弄对手的年轻战士的手。
　　平日里只有刀与剑会出现在这只手中，组成最浑然天成的暴力美学画面。可那刀与剑变成小alpha的东西时，却透着种不和谐却又近乎致命的诱惑力。
　　他对蔚照说了声“有时间”，尔后垂下漆黑睫羽，打量片刻，忽然笑了笑，低下头。
　　这下，小Alpha便彻底短路了。
　　事实上不止麦穗觉得自己发生了巨大改变，一年前的李序也根本不会想这些。
　　且不说没有人会把他当omega看待。就算他自己，也只会嗤之以鼻回以四个字——怎么可能？
　　哪像现在，当他握住小alpha时，身体深处就已经开始灼烧，当他低下头时，嘀嗒淌下的东西已经让迷彩裤充分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作为超级兄控，有机会和哥哥通话，蔚照自然滔滔不绝个不停。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哥回他的“嗯”，不是对他的赞赏，而是因为喉咙生涩的不舒服而不得不发出声音。
　　小alpha一开始还只是红着脸细细吸气，烟花盛绽之时，到底没忍住，哼唧了两声。
　　对面的小兄控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问：“哥，你旁边有人？”
　　少年喉结滚动，咽下去后才回答：“有。”
　　蔚照瞧着表盘上的时间，觉得不妙：“谁啊？”
　　“女朋友。”
　　蔚照：！！！
　　虽然早就知道他哥被人碰了，但只要哥哥不提，兄控就能装没发生。可现在……
　　刹那间，蔚照只觉得一道雷劈在天灵盖上，整个人万念俱灰。
　　他挂断通讯，郁郁半天，决定和他的好友分享此刻的悲痛。
　　于是，麦穗的光脑亮了起来。
　　小alpha还在云端浪尖，乍然被提示音一激，清醒了些许，再看见弹出来的名字时，又清醒了大半。
　　“是蔚照。”她拿眼神示意李序。
　　少年没什么反应：“接不接随你。”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麦穗：……
　　可、可是你都跨坐上来了，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吧。
　　她有点失神。
　　李序像个艳鬼。容貌也好，行动也好，都有种令人迷离的攻击性。
　　就像现在，他还没真正的吃进去，可他扩张他自己时漉湿的长指和勾连的银丝，就足以让人晃神了。
　　麦穗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整理好心绪，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按下通话键。
　　蔚照的声音泫然欲泣。
　　开篇一个“唉”，接着是八百字作文，阐述他们虽然已经分化了，但还是应该以学习为重的观点。
　　他觉得麦穗一定能懂，因为他们都是模范好学生。
　　可是他的模范好学生朋友，正被他最爱的哥哥捏了下巴，强行掰过脸来。
　　野猫倒是不需要她一直注视自己，他只是想和她接吻。
　　少年唇舌灼热，又极具侵略性。
　　舌尖缠住她的时候，麦穗感觉到他扩张好的地方也包裹住了她，温暖湿润，紧紧绞着她，刹那间Alpha所有的暴虐性都被唤醒。
　　朦胧间仿佛回到很久前的机甲陈列室。
　　他对她说：“把我也搞到死。”
　　而麦穗如他所愿的，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于是蔚照在没人应答的情况下，兀自说了半天，终于问到主题。
　　“你觉得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Alpha自沉浮的间隙中听见了这句，抬起视线打量一眼。
　　少年正爽得不行，察觉到她视线，恶作剧般歪头对她笑了下。
　　那侧脖颈因为他动作而愈发显得霜雪修长，黑色眉眼宛如杀人不见血的钩子，越是锋利锐气，让人不敢多看，又越是让人想要多看。
　　颈边伤口被汗气一蒸，愈发显眼。
　　从那往下，还有好几道新伤，看来沉船上情况比他说的严重。
　　——和虫兽战斗是远比在赛场上交锋更危险的事，因为虫兽的不稳定性不确定性都远超人类。对于不少人来说，宁可在赛场上被3S级对手打一顿，也不愿意去面对虫兽。
　　李序不一样。
　　他虽然不是alpha，却像极了alpha，又强又烈，越是可怕的对手，越能激起他骨子里近乎反叛的挑战欲，像是悬崖上孤立着蔑视天道的狼。比起训练场上的点到为止，他明显更喜欢实战中的手起刀落。
　　可现在，这头凶巴巴的狼，却被钉在她东西上，放纵地吞吐着。
　　小Alpha哪里受得了这个，耳朵赤红，刚刚才拨云见日的思绪又在浓雾中渐渐迷失方向。
　　蔚照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太需要答案，只是兀自沉重回答。
　　“我哥是个完美的人。长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对小朋友很有耐心，直觉很准，腰还很细，我敢保证，比大部分战士都细，所以每次放假我都会想办法抱我哥的腰……”
　　“嗯。”麦穗应和。
　　悲痛中的蔚照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怪话，迷蒙间的麦穗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怪话。
　　她只是断断续续想，蔚照，你哥哥，真的，好舒服。
　　蔚照叹气：“我哥还有漂亮的人鱼线，可惜不给我摸。”
　　麦穗：“嗯。”她摸过。
　　“打架也很厉害，从小到大就没人是他的对手。”
　　“嗯。”
　　“所以你说。”蔚照咬牙，“到底为什么还有人敢肖想我哥？”
　　这么凶又这么烈，根本不是符合主流审美的omega啊！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就算蔚照也有答案。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李序。
　　他是天生的捕食者，与大部分矜持内敛的omega不一样，他擅长主动出击，迅速又精准。
　　麦穗有时候会想，哪怕李序真的去了帝国军校，哪怕她以前没有见过李序，结局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一心只有机甲的好孩子，依然会在少年挑眉摘下抑制环的瞬间，心里只剩下三个字：
　　标记他。
　　信息素香味越来越浓，响动也越来越清晰。
　　野猫得了乐，愈发不餮足，摇动精瘦细腰。
　　蔚照一个人自言自语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小心翼翼问道：“穗穗，你身边有人？”
　　麦穗心不在焉：“嗯。”
　　蔚照看一眼钟表，熟悉的不妙涌上心头：“谁啊？”
　　这句回答倒是很严肃：“男朋友。”
　　蔚照：！！！
　　他呆若木鸡的同时，他哥哥正好第二次爆发，轻哼一声，反叛野烈的嗓音微哑，像是羽毛落在心上拂动。
　　少年心情很好，平复片刻，捏捏小Alpha后颈，将她脑袋按过来，送上她喜欢吃的果实。
　　徒留蔚照抱着自己的双倍震惊，缓缓地送出最后一个通讯。
　　这次是科利尔医生。
　　听完他的哭诉，擅长机械义体治疗的科利尔医生头一次担任了心理医生：“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配得上你哥呢？”
　　“……”蔚照沉默一会儿，得出一个沉重的答案，“……穗穗。”
　　又能近战又能远程，头脑聪明，观察敏锐，作为菲尼克斯的指挥，一次次带队友走向胜利。和他哥一样，是个远比Alpha优秀的Omega。
　　可是在战地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天，他最喜欢的哥哥有了伴侣，他最喜欢的好友也有了伴侣。
　　这是什么人间连环大惨案。
　　“……”
　　科利尔医生束手无策，摇摇头，长叹一声，跟着看向窗外的云天。


第63章 
　　第二天一早，五所军校先遣队便全部在赛场外集合。
　　联邦大赛每届参与学生都不相同，所以站在这个操场上的几乎都是第一次直面瀚海星赛场的战士，一张张面孔上充斥着新奇，来回转动着观察大楼外的世界。
　　远处光幕灿灿，积分榜伫立在赛场正中，这会儿正播放着比赛规则。
　　先遣队由200名学生以及5位主力成员组成。其中只允许主力成员持有S级以上的机甲。
　　进入赛场后，可使用积分申请补充人员，每人花费10点积分。
　　除此之外，积分还可用于兑换各种补给。
　　积分获取途径有：淘汰对方战士、占领对方据点、斩杀虫兽等。
　　再往下是更详细的积分对照表。
　　麦穗看了一会儿，等光幕画面轮换成各校初始积分后，转过头。
　　“1号据点资源最肥沃，3号据点位置最优越，如果能抽中这两个位置，我们积分很快就能补上去。”
　　这话是在对谢知危说。
　　作为在场唯一的四年级生，让菲尼克斯所有积分都比其它学校少了两成，青年金色长睫下的眸光有些暗淡。
　　“帝国和康陶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同时抽走这两个位置。”麦穗宽慰，“更何况我手一向很红。你忘了，我是唯一一个从你们家扭蛋机里抽出金色扭蛋的人。”
　　“她甚至能抽出扎卡里威尔斯的手办。”卓玲补充。
　　麦穗：……
　　这个不提也罢。
　　知道她们在安慰自己，青年略略笑笑，点了点头，表情却依然算不上开朗。
　　时间分秒逼近，气氛逐渐躁动，虽然还没入场，媒体的无人机已经按捺不住，时不时闪过一道白光。
　　八点一到，约翰威尔斯与裁判团准时上台，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无数人抬起头，怀揣着不同心思，好奇看向训诫台最前方的男人。
　　自威尔斯军校落败以来，这位代理校长还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现身，一些摄影机偷偷拉近了镜头，想要捕捉他值得寻味的表情动作。
　　然而约翰威尔斯毫无破绽，好像那场滑铁卢未能撼动他半分，他依然挺拔庄重，威严如山。
　　“诸位战士，恭喜你们通过了层层考验站在这里。但是，请不要松懈，接下来你们将面对的是更严酷也更危险的50天战地赛，我希望你们的热血依然沸腾，你们战意依然充沛，你们的荣光依然璀璨！”
　　他顿了顿。
　　“你们能吗？”
　　“能！”
　　战士们气贯长虹，声音几乎划破苍穹。
　　将领们最擅长的莫过于鼓舞人心。
　　几句话下来，场上气氛已经到达顶点，约翰威尔斯也在这时候宣布，开始抽选据点。
　　“帝国军校！”
　　“到！”
　　随着声音，第一列队队首的少年走上前。
　　一时间场上所有指挥都屏住呼吸，内心忐忑。
　　约翰威尔斯很快展示并公布结果：“3号据点！”
　　“咳。”周婷咳了一声。
　　麦穗沉静：“没事，还有1号据点可选。”
　　下一个上前的是康陶军校。
　　约翰威尔斯公示：“1号据点！”
　　“……”
　　四周视线聚集，麦穗外表稳如老狗：“没关系，其实4号据点也不错，易守难攻。”
　　刚说完，便听见约翰威尔斯的声音：“菲尼克斯军校！”
　　作为击败威尔斯的学校，菲尼克斯第三个上台抽签。许多人都用玩味的目光在两者之间逡巡。
　　约翰威尔斯脸色从容，麦穗则表情平静。
　　瞧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摸出纸片交给约翰威尔斯宣布答案后，他们才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针尖对麦芒。
　　麦穗眼睛本来是浑圆的，许是因为刺目的太阳灯，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而稍稍眯起半分，线条拉长，薄而迤逦，竟锋利如刀。
　　从那淡色瞳孔中倒映出的男人的眼睛，也一如阿瑞斯长矛之尖，带着刺穿心脏的阴冷。
　　——我会解决掉你。
　　两人都心知肚明交锋与敌视。
　　片刻过后，约翰威尔斯收了纸片，层层展开。
　　卓玲咽了下口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哪个据点最差？”
　　谢知危摇头。
　　李序：“2号。”
　　周婷：“麦穗不会抽到2号吧？”
　　卓玲：“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话没说完，就听约翰威尔斯念到：“2号据点！”
　　“啪！”卓玲一只手盖住脸。
　　周婷、谢知危：……
　　李序：噗。
　　麦穗带着二号据点的结果光荣归位。
　　队伍极其安静，安静到让人不自在的诡异。
　　麦穗：“说点什么吧。”
　　卓玲：“你甚至能抽出扎卡里威尔斯的手办。”
　　麦穗：“闭嘴。从现在开始，没有指挥命令，谁也不许说话。”
　　“……”
　　最后4号、5号据点分别由荒坂和诺德军校抽走。
　　晨八点半，星际联合曲奏响，海水波光翻涌，无数人起身伫立，目送战士们身姿笔挺，迎着未知，去向舱门。
　　联邦大赛战地赛正式开始。
　　“我算是体会了梅尼亚老师当初送你我参赛的心情。”路易主裁判笑道。
　　一颗颗球艇逐一亮起，宛如日后被少年少女们守护的群星。
　　师弥也笑笑，看向地图。
　　“我们当初第一场比赛是在翠绿星进行的。这些孩子第一场却抽到瀚海星，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
　　“强大的适应能力，也是战士必备的基本素养。”威尔斯的副裁判道。
　　球艇并不会直接将学生们直接送达据点。
　　没过多久，直播画面显示球艇在不同地区停下，战士们彻底离开安全区。
　　媒体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拉满——
　　开始了。
　　各个校队都在第一时间派出侦察兵，如蜘蛛网般迅速铺开。
　　“侦察兵几乎全由双剑机甲和铳枪机甲组成，作为轻型机甲，他们有远比其它机甲更强的机动性。”
　　有记者对着话筒解释道。
　　“可以看见，康陶和菲尼克斯的侦察兵行动更为迅疾。也许得益于他们钩爪的帮助。先一步探明地图，就能先一步排兵布阵。”
　　珊瑚缤纷，暗礁嶙峋。
　　无数双眼睛盯着少年少女们在黑色海底穿梭。
　　“康陶兵分两路了。”师弥忽而道。
　　的确，其中一队战士突然分了岔，这个迹象让众人都提起了心脏。
　　“康陶现在一队朝着据点继续出发，另一队是……？”
　　地图上两支队伍越靠越近。
　　终于，在他们交汇的一瞬间，各校总指挥同时收到消息。
　　“康陶和菲尼克斯对上了！”
　　……
　　开赛两个小时整，坐标（103，76），第一次遭遇。
　　这条消息无疑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心脏高悬。
　　上官净关掉帝国价值不菲的全息通讯仪，面色莫名，片刻后抬眸。
　　“侦察兵继续盯着，其他人全速前进，今天之内必须抵达据点。”
　　诺德指挥常星恒则盯着屏幕上消息：“康陶往年就喜欢先下手为强，不知道今年会怎么做。”
　　他弟弟常星行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反而皱眉不解：“他们两个学校不是关系不错么？我怎么听说，他们并没有结盟。”
　　常星恒摇头，抿唇不语。
　　荒坂机甲内，温璐静端端抱着胳膊。
　　“目前尚不知晓康陶意图，不过我们继续朝着菲尼克斯前进，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如果康陶真的动手，下一个遭殃的就会是我们。”
　　荒坂拓也沉默一会儿：“你是指挥，你安排。”
　　温璐静诧异：“真意外。”
　　“什么？”
　　“您居然知道我才是指挥。”
　　“……”
　　无论众人反应如何，都无法掩盖那涟漪般扩散的不安。
　　从入场到据点这段路是最难熬的。
　　——因为他们还没到达据点。
　　据点，虽然是需要他们守护的水晶，但也是传递安心的灯塔。如今的他们就像尚未扎根的浮萍，风浪一卷就消失得无声无息。如果还没抵达目的地就被击败，那种中道崩殂的抱憾与耻辱过于强烈。
　　康陶和菲尼克斯的对峙好比某种信号弹，就等着对天空鸣响引发混乱的一枪。
　　……
　　然而，处于舆论中心的菲尼克斯和康陶，却意外的和谐。
　　乔红砂收了武器，略略打量一遍。
　　谢知危和周婷立于队伍两侧，卓玲殿后，李序和麦穗在最前方，一个能立刻拉开阵列的队形。
　　虽然都没有祭出武器，但就像薄闸遮掩的深湖，打开的一瞬间就能倾泻爆发。
　　她之前的想法没有错。
　　菲尼克斯侦察兵行动迅速，康陶转向的事第一时间就能传达到他们耳里。但菲尼克斯没有选择避让，而是正面迎敌。
　　这不是赌，是不惧不畏。
　　乔红砂两指并在眉骨边，小行一礼：“又见面了，朋友。”
　　麦穗也道：“好久不见。”
　　“恭喜你们进入战地赛，和威尔斯那一场，你们打得很漂亮。”
　　“谢谢。”
　　乔红砂挠挠头：“决赛结束后，其实大家商量过要不要和菲尼克斯结盟，不过——被我一票否决了。”
　　麦穗：“……”
　　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乔红砂下一句要说什么。
　　也如她所想，对面红发少女放下手，声音突然沉稳犀利：“既然不是盟友，下次见面，我们就必须交手了。”
　　“我明白。”麦穗语气平平。
　　两个人安静片刻，乔红砂忽然笑了，一扫刚才浓烈战意：“我就过来和你打个招呼。现在我们要走了。”
　　麦穗没阻拦，点头让行。
　　乔红砂正要穿过，又想起什么，顿了顿：“无论如何，我衷心祝愿菲尼克斯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谢谢。”
　　交流结束，康陶学生没有逗留，立即转身离开。
　　卓玲目送他们背影：“这个乔红砂，不喜欢我们？”
　　她还以为康陶和菲尼克斯属于交好关系。
　　“不。”麦穗指挥队伍继续朝着据点出发，“恰恰相反。”
　　她透过追踪器，看着康陶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机甲灯光。
　　“她只是认为，菲尼克斯并非需要他们庇护的幼鸟。”
　　这也和麦穗的想法不谋而合。
　　赛场外他们可以是朋友，但在这里——
　　“菲尼克斯是能站在康陶同等位置上，公平角逐奖杯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第64章 
　　画面中两支队伍交汇又分开，无论是悄无声息的警报，还是按兵不动的创伤小组，都摆明了两队之间并无干戈。
　　不少人舒了口气。
　　“看来今年康陶的战斗欲不如以往强烈。”
　　不同于裁判团，各校教官不用一直面对媒体，说话更没架子，也更犀利，聚在幕后仿佛在开后妈茶话会。
　　帝国教官抱着保温杯，品着枸杞养生茶。
　　“我听说康陶今年有两位指挥，乔红砂便是其中之一，她同时也是康陶的主C，这倒是个很大胆的决定。”
　　一般来说，主C和指挥都分别由两个人担任。因为进攻也好，观察分析也罢，都需要时间。而一场战斗能留给一个人的时间不会太多。
　　两个人担任，才能效率最大化。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康陶教官什么心事，表情一时莫测。
　　很快，众人便知晓了他想法——
　　凸起的半圆形监测室下，不知道哪家小报记者在对着镜头大声八卦。
　　“据说康陶的乔红砂是匹无法驯服的烈马，连指挥也无法牵制。康陶不愿舍弃人才，又拿乔红砂没辙，只能无奈采用‘双王’模式管理队伍。一人出征，一人坐镇。”
　　原来不是不想分割，是没法分割。
　　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康陶教官闭了闭眼。
　　程非也闭了闭眼，心想当初如果没留下麦穗，他们队伍也会有这样一匹无法驯服的烈马。
　　帝国教官闻声勾唇。
　　“真不愧是康陶。为了人才，可以无视纪律。”
　　联邦虽自人类第一次大胜虫兽后便达成了联盟，但意识形态、政权体系的不同，依然让他们之间少不了龃龉与挤兑。
　　康陶教官没说话，倒是小报记者又开始第二个八卦。
　　“帝国指挥上官净，天空岛上官部长家幺子，自幼孤僻的他唯一乐趣便是研究虫兽。短短三年时间，他品尝并记录了百余种虫兽血液。按理说体弱多病的他没有机会进入帝国军校，但当他把自己品尝虫血的资料上传后，第二天便收到了帝国军校的通知书。”
　　瞳孔地震。
　　教官们齐齐转过头，视线笔直射向帝国。
　　什么牛人会想到去尝虫兽血液啊。
　　康陶教官竖了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帝国。为了科学，可以打破规则。”
　　“……”
　　“至于诺德指挥常星恒，及其弟常星行，乃是兵器大师冯天阳的双子。”
　　“冯天阳希望两个孩子继承自己家业，两个孩子却认为机甲才是大势所趋。一开始双方只是口头争论，后来拉开网络辩赛，当两兄弟在报纸上发表《父亲，时代变了！》的文章后，冯天阳忍无可忍将他们扔进了诺德军校。”
　　“……”当真父慈子孝。
　　八卦谁都爱听。
　　饶是一群名声斐然的战将，也在八卦面前竖起耳朵，节节败退。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总需要一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学生们抵达据点已是深夜。
　　将信号器和方尖碑连上，两道笔直的光升腾而起，刺破黑暗，宣告此处战士已就位。
　　接下来要做的是安营扎寨。
　　几个人在营地中心埋好防护罩，启动的一瞬间，海水便如退潮般排开，干燥的帐篷让人一瞬间联想到温暖的被窝。
　　战地赛第一天总是分外疲惫。
　　但还不能睡。
　　谢知危深吸口气，走进帐篷。
　　卓玲也在里边等着下一步指示。见他掀开帘子，她抬了抬手，恭喜完成任务般致了个意。
　　谢知危对她笑笑，又看向麦穗：“物资储存仓已经全部搭建完成，你想好怎么布置防御工事了吗？”
　　闻言，麦穗目光从外面随波摇曳的花苞上敛回，打开地图。
　　2号据点地处一片美丽的平原上。
　　以方尖碑为圆心半径300米外，五分之四的区域被一种花卉植物所占据，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微光。
　　美则美矣，却一马平川。没有其它据点的天然屏障，让这块土地脆弱不堪，唾手可得。
　　有意思的是，随着队伍探索，所有信息都会出现在她手里这方立体地图中。可那片花海却没被呈现出来。
　　她只好手动将这片区域划分出来，再指向未被花海覆盖的五分之一的缺口。
　　“在这块空地上铺设陷阱，就用之前我们从苔原星第一军校那里抢——赢来的那些陷阱。”
　　差点说漏嘴，麦穗及时改口。
　　“这几个点设做埋伏区，安排暗哨轮值，不建立明面上的防卫岗。”
　　谢知危快速记下：“花海呢？怎么处理？我大概估量了一下，那些花都有两到三米的高度，再适合隐踪匿迹不过，我们是全部清理掉，还是在里面埋伏火力？”
　　麦穗摇头：“都不做。”
　　谢知危：“嗯？”
　　麦穗：“什么都不做，放着不管。”
　　“——啊？”
　　这下连正在翘椅子玩的卓玲都绷不住了，“咔哒”一声摆正身子：“啥意思？”
　　“字面意思。”麦穗转了下地图，推给谢知危，“不管它，离远点。不安排巡逻，也不安插哨卫。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个人都怔怔的。
　　不过很快，卓玲捶了下手心：“我懂了。”
　　她对谢知危眨眨眼：“学长，你把自己代入进攻者好好想想。”
　　麦穗在空地上的布置都突出一个隐蔽性。
　　一般进攻者看见这样一个“不设防”的入口，没脑子的就会立刻冲进埋伏。
　　有脑子的，就会觉得，这样的入口明显有埋伏，还是走花海吧。然后在一眼望不穿的花海前突然醒悟——
　　入口那边之所以会营造出一种“有埋伏”的氛围，就是为了逼人走花海。
　　所以真正的埋伏在花海中，入口那边反而是空城计，得回去走入口！
　　这一招，叫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
　　怪不得教官老说：严格听从指挥命令。
　　他们的思想层次真的不是普通人能企及的。
　　谢知危还没反应过来，卓玲已经对麦穗竖起大拇指。
　　在物资人力有限的情况下，最大化收益——
　　“高！实在是高！”
　　……
　　当事人丝毫不知晓她的队友们这么爱脑补。
　　一位为她脑补了勇敢出柜的A同形象，一位为她脑补了料事如神的赌狗形象。
　　她只是等人都走了之后，重新回到花海边，盯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
　　刹那间一个完整的场景在脑袋中打印拓开。
　　就像她手上那枚立体地图一样，一切都很正常，唯独这片花海，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可名状，却能感知到存在。危险的存在。
　　麦穗睁开眼，再次注视向颤动的花苞。
　　深海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在调查清楚前保持距离，是他们这群无知者理应献上的敬畏。
　　一群人彻底布置好营地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麦穗看看时间，快三点了。
　　“休息吧。”
　　卓玲伸了个懒腰：“累死了。”
　　菲尼克斯战备包大半用来装应对虫兽的工具了，生活物资匮乏，免不了要几个人共挤一顶帐篷。
　　麦穗、周婷、卓玲便共用一顶。
　　深海与陆地不一样，这里是永无止尽的黑暗，昼与夜交替之时，也没有鸟叫与虫鸣的交替。
　　平静下来后，只有汩汩涌浪与心跳回响在耳边。
　　卓玲能听见身边两位队友都与她一样，明明身体累极，可头脑还保持着清醒，不由开口道：“睡不着。”
　　周婷冷声：“睡不着就是还不累，出去跑三圈。”
　　卓玲依言下床，出去吭哧吭哧跑了三圈，回来再次盯向帐篷的尖顶。
　　“不行，还是睡不着。”
　　“你平时怎么睡着的？”麦穗问。
　　卓玲：“平时都会在入睡前看催眠视频。”
　　这习惯不好，还是睡前跑断腿比较好，效率化利用碎片时间。
　　周婷沉思一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一道光芒闪过。
　　“怎么回事？”
　　战士反应快，周婷一瞬间翻身坐起。
　　不待她摸武器，更密集也更急促的黄光闪烁起来，在大海中疯狂旋转，照亮许许多多角落。
　　这下，她动作停了，抬起头。
　　三个女孩都抬起头，透过单向窗，看了过去。
　　耀眼光芒不停掠过脸庞，明明暗暗，深深浅浅。
　　麦穗：“帝国那边。三级警报。”
　　这意味着帝国已经有一定数量的人员被淘汰了。
　　话音刚落，又一柱方尖碑信标开始黄闪。
　　“这次是诺德。”
　　各大军校打得火热，粉丝们自然也不甘示弱。有刚加入直播间的观众，一进来便被评论战争惊呆。
　　【我就出门撸了个串没看，怎么世界就变了。谁能告诉我现在发生什么了？】
　　立刻有人回复。
　　【帝国被康陶偷袭，诺德被荒坂偷袭，两个学校都拉三级警报了。】
　　【这么激烈？现在战损情况怎么样？】
　　【帝国淘汰21人，康陶淘汰14人。诺德淘汰27人，荒坂淘汰18人。】
　　【没想到唯一没事的居然是菲尼克斯？我还以为他们那个位置，会第一个受袭呢！】
　　五个军校的位置就像个不规则的X型，菲尼克斯便在中间那个交叉点上，腹背受敌不说，还地处平原上。
　　怎么像都是最危险的那个。
　　说起这个，就有人愤愤不平。
　　【乔红砂本来可以直接打去帝国的，但非要绕路去和菲尼克斯聊天，导致原本准备进攻菲尼克斯的荒坂不得不改变目标，袭击了诺德。】
　　这人大概是诺德支持者，为自己院校成为替罪羊而忿忿不平。
　　纯路人倒不会有那么多情绪，反而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这么说来，菲尼克斯此刻的安宁全靠了乔红砂不按常理出牌？】
　　【倒也不会太安宁……】
　　大佬们分析得头头是道。
　　【菲尼克斯位置太差，战火马上就能烧到他们身上，现在估计也坐立难安吧。】
　　【就算没开战，防御工程也够他们忙两三天了。】
　　【麦穗本来就是个谨慎的人，豺狼虎豹当前，哪有安宁。】
　　正说着，镜头在几个直播间切了一遍。
　　帝国倨傲，康陶热血。诺德沉着，荒坂无情。
　　菲尼克斯，则刚刚躺下。
　　谨慎的麦穗望着天花板：“卓玲，你看这个光，它像你的催眠视频吗？”
　　卓玲盯了一会儿：“像。”
　　她放松地闭上眼。
　　光影旋转，明暗交错。
　　战地赛第一天，硝烟纷乱的正中，三个女孩在层叠急促的警报光中安然入睡，吐出绵长呼吸。
　　众观众：？？？？？？？
　　一夜过去，两道警报依然闪烁不停。
　　非但没解除，还上升到四所学校都拉响了警报。
　　此前调侃康陶战斗欲不强的教官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这哪里是不强，这分明就是强得过分！
　　能在贫民窟徒手撕掉四只虫兽的人，怎么可能是和平爱好者？乔红砂就像是江河中的清道夫，后巷中的收债人。盯上对方后便目露凶光，不咬下一块皮肉绝不罢休。
　　“不得不说，这届学生怪归怪，恐怕是这么多年来最……”
　　一位教官默默吞下后面半句话。
　　虽然没有表达出来，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届学生恐怕是多年来最强的一届了。
　　厮杀持续到现在，没有一方露出颓势。
　　就连大家不看好的诺德军校也仿佛最坚固的盾牌，在荒坂这只长矛的攻势下死守战线，警报一直维持在三级范畴之内。
　　监测室中的军士们们大气也不敢出，姜朝阳却轻松极了，揣着俩热腾腾的包子，进门看了一圈，对着眼下乌黑的同僚们明知故问。
　　“你们怎么不睡觉呀？”
　　其他人用白眼睨他：……
　　茶里茶气，打一顿就好了。
　　晚一步抵达的程非上校就显得庄重许多，摘下外套后，径直走向其中一台检测器：“帮我切一下菲尼克斯视角。”
　　“菲尼克斯目前一切正常。”操控机器的那位战士按了个按钮，“旁边四位结束战斗前，估计都找不上他们。”
　　“嗯。我知道。”程非淡然应道，“我就是看看他们昨晚睡得好不好。”
　　其他人：……
　　操。拖出去一起打。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在两位教官的拱火之下，其他人由衷希望菲尼克斯昨夜不得安宁。
　　但事与愿违，菲尼克斯昨夜休息得极好，队伍中最漂亮的那位女生甚至对着镜头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眼睛。
　　现在时间不早了。
　　都怪昨夜睡得太香，害她一时丧失了军人的自律。
　　卓玲顺走桌上一块面包，叼着来到营地后方。
　　麦穗正叮叮当当摆弄机甲。
　　她观摩了一会儿，好奇问：“我们这是要出门？”
　　“嗯。”麦穗头也不抬，“不过不是‘我们’，是我和李序，你们三个留下看家。”
　　“啊？”卓玲一听就不乐意了，“不带我？”
　　麦穗看她一眼。
　　“倒也不是不能带你……”
　　她忽然改变主意：“这样吧，我和李序用轻型机甲先出发，你用你的弩炮机甲，慢慢跟过来。”
　　好耶！卓玲乐不可支：“所以我们要去哪儿？”
　　麦穗将两把短枪咔哒别入迷彩裤上绑着的武器槽，回首看看荒坂激烈的警报光，严肃正经。
　　“去劝架。”


第65章 
　　劝架。
　　非常美好的词。
　　——如果忽略两位当事人身上的枪械匕首的话。
　　麦穗趴在水草掩映的礁石上，观察着营地中的一举一动。
　　“这次进攻诺德，荒坂只挪用了副据点20个人。也就是说，现在营地里还剩80个人。”
　　80。
　　对于别人来说，是让勇气清空的敌人数量。对于李序来说，是场凶悍有趣的捕猎游戏。
　　麦穗听见他发出了个单音节词，意味不明，又用视野余光捕捉到少年眼角玩味般眯起。
　　4号据点位置优越，便是副据点也掩藏在废弃建筑中。
　　麦穗操纵着无人机小心翼翼扫过上空，不多时便低低说了声：“找到了。”
　　她指给李序看。
　　“右边这座塔的最顶层，以及最左边那片货仓，都是他们的物资储存点。”
　　说着抬眼望了望前面被白色材料封住的顶棚。
　　“中间还有个信号器。据点遇袭时，如果有必要，他们会按下那个信号器，请求主据点支援。”
　　就像古代的狼烟。
　　少年把玩着手中刀刃：“知道了。”
　　“那我去塔上。”麦穗安排任务，“你去货仓。”
　　两人分头行动。
　　时间是11点整。
　　距离康陶和诺德交战已经过去了整整10个小时。
　　长时间未能拉开较大积分差距，反而各自折损了数量相当的人手，让军校成员都产生了一种厌战情绪。这种厌战情绪，一路从战场扩散到据点。
　　高塔下的士兵兴意阑珊地打了个呵欠，看着镜子中正在洗手的自己。
　　“你说这场战斗要打到什么时候？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没有回答。
　　士兵不甚在意，关了水，凑近镜子打理额边乱掉的一缕发丝。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进攻菲尼克斯。”
　　他皱皱鼻子。
　　“你看见他们据点了吗？就差写上几个大字——‘欢迎来犯’了。依我看，就该先下手为强。不快点把菲尼克斯拿下，迟早会被别的学校捷足先登。”
　　正说着，隔间门响动一声，吱呀打开。
　　“完事了？”男生没动，还在纠结要不要将头发捋上去，“等我一分钟……”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
　　镜子中多出个人，从隔间过道处行至光亮之中。
　　身披斗篷，看不清长相，却能看见她个子比自己足足矮了一头。
　　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会出现在男卫生间？
　　士兵讶异。
　　紧接着，第二个想法才冒出来：不对！有人入侵！
　　可就这一念之差的半秒钟，一只手已经掐上了咽喉。
　　“谢谢你的教导，先下手为强的确很重要。”
　　靠！
　　那只手看似瘦弱无力，仿佛能轻易摆脱，可力道却极为精准，像是拿捏住他什么软穴一般，他提不起半分力气。
　　慌乱之中眼珠无意中瞥见女孩的面容——像东方文明中的瓷娃娃，秀气可爱，略带腼腆。可清澈眼睛中的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寒，那是将领才有的从容。
　　菲尼克斯指挥。
　　麦穗。
　　“靠！靠！靠！”
　　士兵从口中吐出。不用想也知道隔间里的同伴已经被她解决了，一瞬间所有惊恐恼怒不甘都化为最简单的三个语气词。
　　他骂骂咧咧，挣扎着想要从桎梏中解脱，小姑娘却抓得更紧，手腕用力，将他摁倒在了水池边。
　　脑袋与纯白复合材料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士兵被这一下撞得有点发懵。不待喘息，便见她从大腿后抽出枪械，抵在他颈后。
　　操？
　　这一枪下来，再先进的医疗舱也救不了他狗命吧？大赛不是禁止战士间互下死手吗？
　　恐惧让他更激烈的反抗，也进一步的感受身体的无力。
　　一双手宛如砧板上的活鱼，拍打着试图找到救命稻草，好不容易抓起一个，他猛地砸出去，却只砸到墙壁。
　　“咚”一声闷响，复落回地面。一瓶消毒液而已。
　　“你安静点。”
　　他听见麦穗这样说。
　　随后，有什么噼里啪啦响起——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的声音。
　　麦穗收了枪，往外走两步，又转回头，想起对方刚才那“好汉饶我”的眼神。
　　“对了，忘记告诉你这是□□了。”
　　她摇摇手上武器。
　　当然倒在地上满脸害怕的士兵是听不见这句话了。
　　麦穗猫腰躲到门后。
　　这个战士是个聪明的，那瓶消毒液当然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却足以引起他同伴的警觉。
　　可惜他同伴不太有脑子，单枪匹马、傻不愣登移动到卫生间前。
　　“开门！荒坂！”
　　他一脚踹开门，与此同时，麦穗一个前跃锁喉！
　　噗通。
　　第三位战士光荣倒地。
　　外面似乎没人了。
　　保险起见，麦穗操作无人机打探了一圈。
　　从这里出去，经过一个走廊，左拐，爬上平台，便到了塔楼脚下。
　　确实没人了。不过……是不是空旷过头了？
　　麦穗盯着画面。
　　好像整个片区就这三位战士在站岗，其它地方——连她认为应该安插哨兵的塔楼下方也空无一人。是她没检测到还是怎么回事？
　　她重新搜索了一遍，更加细致，然而得出的结论依然和刚才一致。
　　这不对劲。
　　荒坂这个副据点总共80个人，按温璐静的谨慎程度，应该会采用40人轮班制，人数绝对不算少。
　　像粮仓这种重要地方，更是会多安排人手。
　　但现在画面显示，这里没有守卫，也没有陷阱。
　　就像卓玲那天想到的，敞开门等人进去的诱敌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麦穗抿住嘴角。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前进。
　　高塔巍峨。
　　塔身外环绕着铁板楼梯，一圈圈通向上层。苍茫巨物之中，一道身影狂奔而上。
　　远处海水沉闷的涌动，朝高塔拍来，又被保护罩隔开。
　　塔是海中扁舟，人是塔上一黍。
　　等到了塔顶再往下看，铁板路总共绕了七圈，七圈里居然真的没有一丁点阻拦她的防御工事。
　　麦穗深吸口气，转身推开门。
　　塔内风景刹那倒映入眼中。
　　竟然也是一圈又一圈的楼梯。
　　不过楼梯中间不再空空如也，而是垒起一个个透明的正方体房间。
　　房间内什么也没有，只有交错的管道和红色的“WARNING”封条胡乱盘虬在角落。
　　看起来荒坂并没有打算利用这堆过于一目了然的小房间，但……
　　还是很不安。
　　麦穗回过头。
　　从进入这座塔开始，好像一直有人在她视线不可及的地方跟随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敛起想法，转身继续往上。
　　上面是整座塔楼唯一正常的一层楼，入目第一个房间就存着荒坂的口粮。
　　麦穗没急着搬空，而是蹲下身，用指腹擦过地面。
　　一半有指痕，一半无指痕。再张望一圈，整个房间的五分之四，都处于这种异常干净的状态。
　　——显然，在学生们到来之前，这里曾放着某种大型设备。
　　倒是和地图上的名称吻合。
　　废弃工厂。
　　话说这是生产什么的工厂？
　　正想着，她垂在地面的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的颤动。
　　嗯？
　　她屏住呼吸，更加专注的感受那颤动，顺着来源抬起头，注视向一面墙。
　　对面——
　　刚冒出想法的一瞬间，墙壁轰然倒塌，一张足足三米宽的圆锯拦腰切来！
　　“修缮工坊的维修机器人！”
　　直播小窗口中，一位康陶副裁判皱起了眉。
　　高塔上战斗已经澎湃展开，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见刀刃交锋的火花，机器人的巨大兵器震得海水都泛起了一圈波纹。
　　这种机器人在海底城很常见，时不时能从窗户外捕捉到它们的身影，之前麦穗去纪念广场时也见过。
　　但是，维修机器人怎么会出现在战地赛赛场，还对学生发动了攻击？
　　几道目光落到威尔斯副裁判身上。
　　对方倒是一脸正常。
　　“这东西本来已经彻底报废，被弃置在4号据点附近，之前路易主裁判全部做过检查。”
　　被提到的路易中将微微颔首：“我检查过，没有异常。”
　　“按理说，它应该只是一堆可供采集的破铜烂铁。”威尔斯副裁判接着道，“但不巧的是，它遇上了一群赛博星的勇士。”
　　勇士……
　　更准确来说，是一群身体改造率高达70％的赛博疯子。他们对机械生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狂热，这东西在他们手下很快便起死回生，并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怪不得他们不需要人力驻守粮仓。
　　高塔上的战斗愈发激烈。
　　没有机甲，以血肉之躯与这架庞大的机械体对峙是极不理智的事。
　　麦穗几乎没有近身的机会。奔走躲闪之余，只能靠攻击模式的无人机进行射击。
　　可收效甚微。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烦腻了，机器人旋风般的攻击改变了方向，闪电般刺向无人机。
　　砰！
　　钻头从无人机背后透出。
　　那本来还在保护主人的小东西，哔哔了两声，蓝紫电流光穿过，没了动静。
　　麦穗看看无人机，又看看机器人，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额上伤口的血流进了眼里，可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机器人只停顿了一秒，再次把自己蜷成一个布满刀片的球，对着她冲撞过来！
　　铛——
　　不行。
　　麦穗飞快奔走，瞳色暗沉。
　　这样下去她的体力会先被消耗干净，必须想个办法。
　　她转动视线。
　　窗户外水光潋滟。
　　那里应该可以逃出去，荒板大概率只将这东西的活动范围设置在了塔内。
　　但是……
　　她又看向刚刚被撞开的墙壁，残垣断壁之间，几把武器零散躺在那里。
　　——她更想战斗！
　　她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画面中少女突然改变了方向。趁机器人撞向对面墙壁的瞬间，翻入军械库，随手抓起两把武器，向后跃开。
　　不出所料，下一秒，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就被机器人撞得面目全非。
　　少女面色不变，将长矛背到身后，留下太刀握在手中，刀刃一转，对向敌人。
　　好了。
　　她要开始进攻了。
　　……
　　战斗惊心动魄。
　　盯着画面的众人都捏起一把汗。
　　——与人交手姑且可以受到大赛禁令保护，与人外物体战斗，那便真是用命在博。
　　幸好场上形势比想象中稳健。
　　演播室内的裁判团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麦穗，谁敢信她只是个机甲师。”
　　一位副裁判苦笑一声，说道。
　　察觉到师弥异样的眼神，他立刻明白自己失言，改口：“我是说，她比专职战士会的东西还要精，还要多。”
　　可不是嘛。
　　除了她自带的枪械与匕首外，刀剑与长柄武器也不在话下，中途那把太刀损毁后，她甚至摸了把□□。
　　正中机器人一只眼。
　　而且，就刚才她和荒坂那位士兵的战斗来看，她还会点古东方文明中巧劲卸力的格斗术。
　　“这战斗方式，让我想起曾经天空岛的一位战士。”
　　路易主裁判说道。
　　他看向一旁的师弥，对方也提了提嘴角，略微颔首。
　　一旁康陶副裁判倒不以为意：“这不奇怪，我们翠绿军区也有战士拥有同样的战斗风格。”
　　她身边另一位康陶副裁判接话：“程非上校，一年前自请调到菲尼克斯军区，现在正好担任这小姑娘的主教官。”
　　两位女将惋惜般齐齐叹了口气。
　　监测室内，被点名的程非上校倒是面无波澜，只在看到满目写着“好啊你小子，在我想对学生倾囊相授战斗技巧时，跑来劝阻我，让我尊重学生自己的选择，辅助她机甲更上一层楼。你自己却在背后偷偷教她打架，你是不是想和我争孩子抚养权”的姜朝阳时，咳了一声。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姜朝阳幽幽道。
　　程非默了默。
　　“一个老混蛋。”
　　……
　　画面中的巨型机械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出手更加凶狠。
　　钻头、钉锤、圆锯，就像麦穗变化武器一样，它也来回切换做出攻击。
　　麦穗一路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机器人却在一番切割后，忽然转动起圆锯，摆明了哪怕破坏高塔，也要切断这只闯入的小老鼠。
　　眼瞅着武器横扫而来，呼啸带风，屏幕前不少人都捂住了嘴，闭上眼不忍再看。
　　麦穗却无动于衷，只死死盯着机器人颅上某个地方。
　　——找到了！
　　处理器所在的地方！
　　她忽然抽出长矛，插在地面，借力一跃而起！
　　机器人圆锯斩来，长矛折断的瞬间，她也高高凌于半空，手中武器变成了她自带的短刀。
　　神威节时李序给她的那把。
　　别的武器无法对机器人造成严重破坏，但超织钛的硬度——无坚不摧！
　　半空中的身影一闪，重重落下的同时，那把刀也插入了机械体颅上的薄弱处。
　　电光与火花迸射，烟尘弥漫，宛如末日降临。
　　滋滋——滋——
　　不规律的故障声不停响起，机器人仿佛受到阻碍，动作僵硬卡顿起来。接着，整个身躯都开始剧烈摇晃。
　　几分钟后，它终于承受不住，“咚”的一声坐倒在地面，眼睛闪烁两下，没了声息。
　　赢了？
　　麦穗有点不敢相信，跳回地面，小心地拍了拍冰凉的钢铁身躯。
　　没有动静。
　　她真的赢了！
　　一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蔓延上来的疲惫惊悸几乎淹没她。
　　这个机器人的破坏力，约等于一台S级机甲，如果它攻击模式不那么固定，再智能一点，恐怕她早就成了肉泥。
　　她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这时，通讯器忽然亮了亮，声音传来。
　　“穗穗，我到了，你们在哪儿？”
　　是卓玲。
　　麦穗睁开眼，发去一张地图。
　　“把你机甲停在打叉的位置，然后去红点位置，把‘尸体’搬到你机甲前，最后来高塔，我在这里等你。”
　　“明白！”
　　卓玲挂断通讯。
　　麦穗沉默一会儿，擦了擦身上血迹，走到窗边。
　　夹着海水腥咸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建筑后，她看见李序的身影。
　　少年正游走在一间教堂顶，似乎没什么紧张感，那样子更像是在巡视领地的食物链顶端动物。
　　片刻后，大概检索到了猎物，他向下跃到墙壁外凸出的鹰首雕像上。
　　下方的人应该没察觉他存在，因为李序前进的动作没有停下。
　　那些细细的雕像都变成了猫爬架。
　　换作别人早就重心不稳摇摇欲坠了，少年却如履平地，流畅的动作让人以为他生来就该在这种地方穿梭。
　　最后少年忽然跃下。
　　底部的人甚至连闷哼都没发出来，就挂着惊恐的表情缓缓倒下。
　　前方并排而行的两人浑然不觉，还聊得起劲。
　　“要是再多来一台机器人，我们工作量会不会减轻点？”
　　“怎么可能。你看高塔上那机器人，没来的时候，咱们是40人轮班，来了之后，咱们也是40人轮班。需求不变，劳动力却增大，这就是那个什么来的——内卷，对，内卷。”
　　正说到兴头上，一双手忽然搭上他们肩膀。
　　这熟悉的哥们间才会有的动作让人一时生不出防备。
　　左侧的人被少年借力带着向外转了半圈，右侧的人倒是扭过头，尚未看见少年影子，便捂着脖子失去意识。接着，少年手中枪口又抵向了被他旋身的那人后颈。
　　哔哔啵啵。
　　强烈的电流穿过，士兵一瞬间陷入黑暗。
　　李序动作未停。
　　教堂后有脚步在接近。
　　他没有隐匿踪迹，径直迎上去。
　　那感觉便是他面前有厮杀成一片的战场，他也不会回避，反而百无禁忌穿过人群。
　　因为所有人会自动远离，为他让出一条路。
　　因为千军万马避黑袍。
　　来人转过拐角第一眼便看见了身形高挑的少年，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下方黑色口罩上是放肆大笑的尖牙图案。
　　不知为何，那尖牙图案让他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士兵视线很快捕捉到少年身后倒下的三位巡逻员，顿时背后冷汗涔涔。他张嘴想要喊人，少年却在这时伸出手。
　　细长漂亮的手。
　　没用力，只是轻轻捂了他嘴，他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许是恐惧，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愣了愣，看着少年凑近暴露出的一双眼，漆黑微挑，教堂钟楼上灯光摇曳，也在他眸中流淌生辉。
　　虽然看不出少年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应该笑着，如那尖牙图案一般。
　　接着，胸口剧痛传来，士兵仰面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想法是：
　　淦！应该舔舔他的手！顶级Alpha可不是天天都能近距离接触到！
　　【为什么我能理解哨兵最后那个愣神，要是我忽然看见李序那张脸，我也会愣住的。】
　　【不光愣住，还会流口水。】
　　【呜呜呜哥哥，星际提倡节约用水，但我根本节约不了qaq】
　　【哥哥要来我家吗？家务和开销我全包，你可以除了我什么也不干~】
　　【谈过，除了喜欢顶嘴外，没有别的缺点。】
　　【omega们，这里是弹幕区，不是无人区。】
　　【有人发现了吗，从进营地开始，李序就一直在前进，别说站立不动了，连停顿一下都没有，就像早就精心规划好路线了一样。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他这个行动方式和路线图，真的好像猫科动物……】
　　弹幕沸腾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就算画面切到了其它军校，也没有停歇。
　　再次转回来，少年少女们正准备离开荒坂营地。
　　卓玲一个人便扛了两具“尸体”，背后还背了一大袋物资，令人瞠目结舌的力量与她漂亮的脸蛋极不匹配。
　　嘴里说的话也不太匹配。
　　“我们真的就这样离开了？要不干脆把这个营地杀光吧？”
　　麦穗一票否决：“时间来不及了，他们巡逻估计很快就会换班，更何况这个基地下面还有一层，可能藏着高塔机器人一样的怪物，但我和李序都没探查到入口。”
　　“还有一层？”
　　这句话不是卓玲问的，而是康陶副裁判问的——这荒坂据点的地理位置未免太优越。
　　路易主裁判摇了摇头，微微敛眉。并没有，不知道这些孩子为什么会这么说。
　　几个人返回机甲停放的位置，麦穗回头看了一眼，被肃清的营地静谧无声，只有高塔幽深注视着他们。
　　——得尽快离开荒坂副据点。
　　这里，太不详了。
　　卓玲将“尸体”扑的扔在地上，麦穗飞快数了一遍，41个人。
　　“这是……”她看到其中有个人衣服不太一样。
　　卓玲也扫了眼：“好像是荒坂主力队中的一个人。”
　　四道视线齐刷刷射向李序。
　　少年正打量着麦穗身上伤口，乍然对视上，他挑了挑眉，很快意识到两人困惑，视线落过去。
　　“他恰好在巡逻队里。”
　　所以他顺手就解决了。
　　“好吧。”卓玲环顾一圈，“我们现在要怎么处理这堆人？”
　　麦穗没有犹豫：“回机甲，用光炮轰他们。”
　　卓玲：？
　　麦穗：“大赛机制，如果一个个淘汰对手，到了一定数量就会拉响警报，那样我们就没法潜入营地了。所以我和李序只打晕了他们，留到现在一起淘汰。”
　　卓玲：？？？
　　麦穗：“别担心，大家校徽上都有特殊的保护措施，机甲炮轰他们，反而不会让他们有生命危险。”
　　卓玲：？？？？？？
　　麦穗：“你到底在疑惑什么？”
　　卓玲疑惑的点很多，比如说哪个逻辑鬼才想出来的办法，但最后到了到了嘴边，都换成一句：“用机甲炮轰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会不会不太好？”
　　麦穗：“嗯？”
　　她看看地上宛如一排排晾晒的咸鱼的“尸体”，宽慰道：“没关系，尸体都没说什么，你别瞎操心。”
　　“……”
　　卓玲被说服了，转身朝自己机甲走去。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麦穗让她跟着过来，是为了什么。
　　她走至机甲边，又忽然顿了顿。
　　“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你不是说今天出来劝架吗？我们这真的算劝架吗？”
　　这次是李序回的她。
　　“把打架的人都干掉，他们就不会再打架了。”
　　有道理。
　　卓玲心悦诚服地跳上机甲。


第66章 
　　被黄色警报光渲染了十几个小时的深洋中，忽然迸发出第一道橙色光柱。
　　比之前更刺眼，闪烁也更急促。不少鱼群受到惊吓，在光照中倏然散开，复又聚拢。
　　大赛警报一共分三级。
　　三级警报是最轻度的警报。闪烁黄光。代表据点中有10％的人被淘汰。
　　二级警报闪橙光。意味着50％的人被淘汰。
　　一级警报闪红光，说明已经损失了80％的人。基本回天乏术。
　　如有主力被淘汰，则直接拉响二级警报。
　　战场上斗得你死我活的战士们一瞬间停下动作，仿佛按了暂停键，悬着一颗心，齐齐抬头看去。
　　“这个方向……是荒坂学院。”有人说道。
　　康陶和帝国最先吃下定心丸，舒了口气，将目光拉回对手身上。
　　——他们现在没空去管别人死活。
　　只有上官净格外留意了那道光一会儿。
　　接着荒坂拓也通讯器里也传来声音。
　　“报告！副据点受袭，损失：1架机器人，40名战士，1位主力成员以及战备若干。”
　　砰！
　　拳头砸在通讯台上，发出巨大声响。
　　通讯仪都开着，战场上的荒坂学生无一不提心吊胆，看向队伍最中间的3S级机甲。
　　片刻后，荒坂拓也的视线从营地图上拔起，脖颈上青筋必现，咬着牙，一字一顿命令。
　　“撤退！”
　　“是！”
　　众人不敢迟疑，一排光弹逼退诺德后，急忙向后逃跑。
　　战斗进行到这里，荒坂本来是略占上风的。
　　诺德已经显露出颓势，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就会成为荒坂的手下败将。可现在缠斗激烈的战场上，占据上风的一方忽然开始大规模撤兵。
　　一列列机甲灯眼瞅着就要湮灭在深不可测的汪洋中，常星行心有不甘：“我们不追击？”
　　“不。”常星恒摇头，保持理智，“追上去我们也赢不了。反正荒坂一时半会儿找不上我们了，趁这个机会，我们先养养兵力，胜算大了再出动。”
　　他们目送荒坂队伍彻底远离，再返回营地解除警报。
　　至此，赛场上还有两所学校处于三级警报、一所学校处于二级警报中。
　　常星恒打开积分榜看了眼：
　　菲尼克斯——1200分
　　康陶军校——820分
　　帝国军校——780分
　　荒坂学院——490分
　　诺德军校——390分
　　显然，这十余小时的战争让几个学校都受到不少损耗，淘汰对手赚取积分时，自己也花了更多积分来补充战斗力。
　　而菲尼克斯是其中唯一一所纯粹进账、没有付出的学校。
　　他在查看积分榜的时候，麦穗也同样看着榜单。
　　正思忖，帐篷门帘掀动，两个人走了进来。
　　“物资已经全部统计完毕。从荒坂那里拿到的食物饮水够我们多支撑一周时间。”
　　周婷在桌边站定。
　　卓玲也满脸喜色：“还得是荒坂，真有钱。”
　　说着，凑过来，看了看麦穗甚审阅的界面，惊讶道：“我们现在积分第一？”
　　“嗯。”麦穗将全息板递给她。
　　明明是一目了然的数字，卓玲却抱着乐滋滋地研究了半天。士气高涨是好事，但麦穗也必须做好提醒。
　　“别兴奋过头了，这才刚开赛呢。更何况积分爬到第一，也意味着我们危险指数到了第一。”
　　她指着上面名字。
　　“荒坂在我们这里跌了个大跟斗，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诺德军校积分这么少，意味着他们兑换了大量战斗力，而所剩无几的积分维持不了大部队每天的补给开销，如果找不到虫兽之类的积分来源，他们多半会进攻我们。”
　　“啊？”卓玲傻眼了，敛了兴奋，“那康陶和帝国呢？”
　　周婷回答：“他们进攻我们的理由只有一个——菲尼克斯积分名次居然排在了他们前面。”
　　卓玲彻底不笑了。
　　房间里灯光熠熠，一时寂寥无声。
　　看到学妹那惊恐的表情，饶是周婷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觉得这个学妹很像上纪元母星电影中的金发甜心，笨蛋美人，好骗也好哄，娇憨过头。
　　不过很快，周婷又恢复到日常冷冰冰的状态：“放心，目前来说，菲尼克斯暂时是安全的。”
　　麦穗点头，关闭全息板。
　　“康陶和帝国互相牵制着，都怕对方坐收渔翁之利。诺德实力稍逊，没有十成把握，他们不会出来硬碰硬，他们在等，等我们和荒坂打起来那天。同样的，荒坂也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让他们一雪前耻的时机。”
　　可以说现在几方势力都陷入了微妙的平衡中，会迎来一波短暂的休战发育期。
　　但一旦有小石子落下，制造出涟漪，下一波更凶猛更可怕的战火也会接踵而至。
　　只是几个人都没想到，这颗小石子会降临得这么快……
　　晚上检查完两个据点已经是十一点了，麦穗刚从机甲存放点出来，便与李序撞上。
　　少年个子高，抵得近了身高差距更加明显。她视线落在他脖颈处时，仿佛能嗅到带了Alpha标记的酒酿小汤圆香，拂走海风腥咸带来的连绵压抑。
　　四目相对片刻，他捏了她手腕。
　　“过来。”
　　麦穗乖乖跟他走进医疗帐篷。
　　李序拿了几样药，让她坐到椅子上，言简意赅：“伤。”
　　口吻很淡，听不出情绪，但麦穗能感知到，他心情不美妙。
　　她老老实实挽了袖子，露出手臂。
　　野猫倒是没挠人，也没做让小Alpha面红耳赤的事，只低了头帮她换药重新包扎。
　　灯光昏黄，少年垂下的睫毛乌黑，遮了叫人胆战心惊的眸子，勾出一抹秾郁线条。
　　星际中眉眼发色俱黑的人很少，其中大半还趋近于深棕色，李序却是真正的纯黑。
　　极黑的发，衬得后颈愈发白皙。
　　是种让人联想起毒蛇吐信的冰冷的白，也让人想要唇齿贴上，感受是否如想象中霜寒危险。
　　他颈窝边的红痕还没消散，在衣领后招摇。
　　这人对自己的伤不甚在意，倒是会仔细处理她的伤。
　　麦穗眨眨眼睛。
　　房间过于安静，只有两人呼吸交叠在一起，门口帘子隔绝了涌浪声，也隔绝了摄像头打探的视线。
　　许是这一幕过于温馨，家庭氛围感太浓，她神差鬼使就喊了出来。
　　“妈妈。”
　　李序手一抖：？？？
　　他抬头看她。
　　屋中寂静一扫而空，凝滞感被驱散的同时，少年胸腔里盘亘的郁躁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忍不住捏住她手腕。
　　闷痛随着神经传达到麦穗脑海时，他也往后一倚，偏着头，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我觉得你对我多撒撒娇也挺好，但叫我妈妈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逼问她。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婴儿肥，一眼过去和他弟差不多大。
　　是小屁孩。但不完全是。
　　实际算下来，他俩年纪差不过半岁。
　　麦穗领教，“哦”了一声，思索一会儿，重喊。
　　“老婆。”
　　李序：……
　　他盯着她，似笑非笑，一动不动。
　　表情和刚才差不多，看得出内心想法很激烈，眉尾有挑衅的味道。
　　过了许久，少年才敛去那些要搞事般的烈性和威胁，一如往日，是菲尼克斯令人闻风丧胆的主C。
　　“小屁孩。”他连小圆脸都不叫了。
　　灯火氤氲，他重新缠起绷带，手背上筋脉漂亮地舒张，让人想试试他是不是如看起来那般有力。
　　片刻后，他忽然道。
　　“战场外我是你老婆，战场内我就是你手里的刀。”
　　麦穗愣了愣。
　　李序一顿。
　　“你需要，就使用我。”
　　他垂着睫羽，慢慢给绷带打好结。
　　“你必须需要。”
　　“因为你是菲尼克斯指挥。战士可以更迭退场，但指挥不行，你必须一直站在这里，所有人都等着你的命令。所以——”
　　他抬起头，万千星子在眸中流转，璀璨摄人。
　　“再多使用我一点。”
　　“我能斩断任何你前进路上的阻碍。”
　　少年声音不大，却像血月与野火。
　　佞妄的，燃烧的，不受约束的。
　　也如他这个人，矛盾碰撞出致命的张力。
　　他应该是Alpha。加入菲尼克斯队的目的，只是为了挑战更强的对手。
　　他不该是Alpha。便是再不爽，也从未说出过“我不准，你不许。”
　　他只是说，让他去，使用他。
　　如果率兵获胜是麦穗的梦想，那他就是她最锋利的兵刃。
　　她想，他可以敛去反骨收刀入鞘。
　　她想，他也可以披荆斩棘无坚不摧。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omega，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婆。
　　麦穗觉得脑袋里有什么叮的一声。
　　破壳而出，节节拔高。将她整颗心脏包覆住。
　　她重重地“嗯！”了下。
　　胸腔里愈发满溢澎湃，坚定道：“老婆！”
　　李序：……
　　他气笑了。
　　还得寸进尺了是吧？
　　虽然每次临近爆发时叫她几声老公，逗得她倒吸气，会让他爽得不行，但那也是恶意的玩弄行径。连被人进入的omega性别都不认同，他又怎么可能认同这种称呼。
　　他又想去揪小Alpha的包子脸。
　　不料刚抬手，一道警报光忽然拔地而起，照亮整片海域。
　　两人回首看去，光芒刺目流转。
　　尖利的警笛声响起，战士们纷纷冲出帐篷，混乱的脚步声糅杂在一起。
　　有敌袭！
　　麦穗瞬间起身，和李序以最快速度返回机甲存放点，进入战斗状态。
　　“怎么回事？”她打开通讯仪。
　　巡逻兵喘息着汇报：“是虫兽。只有一只。但是来得太快，我们根本没察觉到。重伤大概二十人。”
　　“什么样的虫兽？”
　　“……抱歉，我们无法看清。”
　　无法看清？
　　菲尼克斯千人战团所用机甲都是康陶提供的A级蜘蛛型机甲。
　　能瞬间对这种机甲造成重创的，只能是S级以上的虫。
　　“先不要攻击。”她吩咐，“防御为主，尽可能围住它，不要让它对伤员造成进一步伤害，我们马上就到。”
　　“是。”
　　三十位战士以及三名主力成员迅速列队出发，其余人留下看守营地，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
　　保护罩打开又合拢，众人风驰电掣抵达遇袭现场。
　　感应器捕捉到横冲直撞的东西，显示出等级，麦穗眸光扫过，心里微微一沉。
　　——SS级虫兽。


第67章 
　　来这里之前，麦穗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海洋是一切未知的孕育温床，他们极有可能会在这里遭遇到之前从未见过的虫兽。
　　但谁能想到，他们对峙上的第一只虫兽就是认知范畴外的虫兽呢？
　　麦穗的瞳孔随着虫兽的移动而转动。
　　跟踪瞄准器根本无法捕捉对方身影，只有肉眼依稀辨认：
　　身长大概六米，其中包括了近两米的锥形长吻，看起来很像放大几倍的剑鱼，速度也提高数倍，短短一秒钟时间，六处礁石被撞毁粉碎。
　　怪不得巡逻兵说看不清它。怪不得那么多机甲瞬间被破坏。
　　冰寒海水之中，众人背后都渗出一层薄汗。
　　“我们有办法对付它吗？”周婷问。
　　麦穗：“没有。”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估量，可从指挥口中听见这个答案，周婷还是愣了愣。
　　“我们之前在模拟虫巢中，不是对战过同等级的虫兽吗？”
　　“情况不一样。”麦穗捻了下指腹，“模拟虫巢里那只特点是剧毒、再生能力以及守备极佳的核心，强度只介于S和SS级之间。而这只虫兽的能力是速度和力量。它是真正的SS级。”
　　真正的SS级……众人心都沉了下去。
　　教科书上说：
　　S级虫兽能轻易摧毁一座城市，在装备不够精良的情况下，3S级战士都未必是对手。
　　SS级虫兽能颠覆一个国家，建议三支以上精英队伍进行应对。
　　SSS级虫兽则拥有毁灭星球的能力，恐怕需要整个军区倾巢出动。
　　而他们，能力称不上精英，装备称不上精良。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周婷咬牙。
　　“什么也做不了。”麦穗淡淡的，“继续监视它。目前来看，它并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和狩猎对象，造成伤害也只是因为有人挡在了它冲撞的路上，所以，能安然无恙地送走它再好不过。”
　　现场战士无一不默然无声。
　　菲尼克斯的儿女们是嫉恶如仇的，他们恨不得将虫兽大卸八块，可现在热血不是梯子，无法帮助他们登上梦想的顶峰。
　　就在他们愤而不语的时候，演播室的几位裁判却点起了头。
　　“理智的判断。”师弥目露欣赏，“他们的机甲，连一次攻击都无法承受住。贸然进击，除了徒增牺牲外，不会给现状带来任何改变。”
　　路易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分析：“远程攻击也不行。这虫兽的冲刺速度超过了六百秒速。哪怕站在两公里外，三秒钟后也会被它撞得粉碎。反而白白激怒了它。”
　　“我记得这些孩子们进军校后学到的第一句话都是‘愿人类永存不朽’。”
　　阿斯帕西娅——康陶一位副裁判，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是星际所有军区共同的宣誓。
　　“现在他们内心一定很动荡。”
　　“认清自我，才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威尔斯副裁判道。
　　菲尼克斯的僵局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深夜。
　　不知名的虫兽依然在2号据点附近徘徊。麦穗虽然沉得住气，但别的势力不一定能沉得住气，所以清晨时她就用积分调取了50个战士加入营地，再由谢知危带领这50人前去荒坂附近待命。
　　果然，刚过十二点，她便接到通讯。
　　“荒坂拓也带着80个人朝菲尼克斯主据点出发了。”
　　麦穗轻轻“嗯”了一声：“他带的都是轻型机甲兵？”
　　谢知危：“是。”
　　这很正常。菲尼克斯所在的位置特殊，不仅营地易攻难守，各种生物也无所遁形。
　　所以没有侦察兵能接近他们，各大军校只能根据警报光柱来判断形式。
　　而这警报光，一闪就是一整天，明显陷入了僵局。为了防止菲尼克斯在行军路上结束战斗，荒坂拓也必然会带着速度最快的部队赶来。
　　麦穗看了眼时间，00：11。
　　“他们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抵达。”
　　谢知危默了默：“荒坂这边两个据点，各有70名战士和一名主力成员看守，其中指挥驻扎在副据点中。需要我们现在进攻过去吸引注意力吗？”
　　“不用，”麦穗一口拒绝，“等到两点整，你再带着所有人突入荒坂主据点。”
　　挂断通话，仪器旁还有红点在闪烁，这说明刚才有另一条通讯试图接进来。
　　麦穗升起点不好的预感，接了回去，一瞬间，卓玲焦急的声音传递出来。
　　“报告！副据点出现虫兽，等级SS级，目前已造成三人重伤！”
　　……
　　又一只SS级虫兽！
　　别说麦穗，连演播室的裁判们都愣了几秒。
　　“这菲尼克斯运气可真不好。”阿斯帕西娅紧皱着眉，“短短时间便遭遇到两只SS级虫兽。”
　　“还都是首次出现在人类面前的虫兽。”路易翻看着监测员们传来的资料，沉声补充。
　　画面里，麦穗已经检阅起卓玲发送给她的画面。
　　虫兽是个直径7米左右的球形，形似鱼卵，半透明膜内血管脉络纤毫毕现。一面裂开一个大口，两只牙钳探出，不住往口中挥动，那感觉像是要狼吞虎咽掉面前一切东西。
　　卓玲娇憨，但不笨。眼见着珊瑚、鱼群眨眼间进了虫兽肚子里，她不敢冒险攻击虫兽正面，便带了战士们从背后偷袭。
　　但万万没想到，刀剑触碰上“鱼卵”的一瞬间，“鱼卵”背后也生出一张嘴来，拖着机甲就要吃入口中。
　　麦穗将它吞吃机甲的画面反复观看了好几次。
　　机甲进入那张嘴的时候就已经被牙钳折断，再出现在它半透明的腹中时，只剩下了一个动力核心，没过两秒，也彻底不见。
　　三位被卓玲眼疾手快拽出的战士，肢体都发生不同程度的溶解，少说得在医疗舱躺一个月才能恢复。
　　极强的腐蚀能力，极强的消化能力。
　　偏偏卓玲还补充一句：“我试过了，能量攻击对它不起作用，只有实体兵刃才能碰到它。”
　　也就是说，光弹光炮之类的远程机甲直接废掉。
　　麦穗闭了闭眼。
　　不愧是SS级虫兽。
　　不仅灾害程度远超S级，棘手程度也远超S级。
　　也许是过于良久的沉默，让卓玲生出了些担心：“穗穗，你还好吧？”
　　没有回答。
　　卓玲慌了。战场残酷，谁都能崩溃，唯独指挥不能，即便他们背负着最重的压力。
　　“你要不去休息一会儿吧，一整天了。副据点暂时不用操心，主据点也不用担心，我们能守住……”
　　话没说完，对面忽然开口。
　　“你能把虫兽引到这个点来吗？”
　　“啊？”卓玲愣了一下。
　　一张地图弹出来。
　　她看了眼：“……我尽力……不！我能！”
　　“好。”麦穗的声音没有一点她所担心的退缩和脆弱，与往常一般清脆干净，但那其中又掺杂了一点说不出来的、会让卓玲不自觉想到一年前考场上大爆炸的隐约狂妄。她怀疑麦穗在轻轻地笑。
　　“来玩个游戏吧，名字就叫投接球。”
　　海水漆黑的运动场上分出了红蓝两队，运动员们已经秩序入场。
　　红队为接球方，由卓玲和鱼卵虫兽担当。
　　蓝队为投球方，由三位主力成员，以及，一颗“剑鱼球”组成。
　　由蓝队队长麦穗率先开球，一串光弹射向剑鱼球。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剑鱼停止了它那不务正业的游弋，嘶吼一声，猛冲而来。
　　麦穗朝前方冲刺躲避，剑鱼则在后方穷追不舍。
　　眼见着就要撞上小姑娘，右侧一串新的光弹袭来。
　　是李序。
　　少年的愉悦自战斗开始以来便没收敛过，遭遇强敌时的玩弄与满足一半一半。
　　剑鱼怒一甩尾，全力冲向黑色机甲。
　　少年宛如顽劣黑猫，专挑最刁钻的位置穿梭，或是细长孔洞，或是杂乱水草，其中几次甚至甩开了后面的剑鱼球，尔后又用子弹拉扯回来。
　　这一招效果奇好，球被他控制了相当长时间。
　　眼见着即将抵达新平原，周婷用一串子弹接过了这颗会咬人的球。
　　“来这边，蠢货。”
　　几人控球、传球、打球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另一边，卓玲选手也预热完毕，额头上带了条“红队必胜”的抹额，彰显获胜决心。
　　她看一眼身边旁若无人吃吃吃的鱼卵队友，动员道：“你给我争气点。如果不能获胜，我就只能放弃球类运动，去当个美丽又可爱的啦啦队女孩了。”
　　不知道队友有没有听懂她的苦恼，至少目前来看，那接球的嘴朝向不够完美。
　　卓玲打气半天也没见这不懂事的畜牲转过身来，而海水那边，已经隐隐约约闪烁起机甲灯。
　　他们马上就到！
　　可这张嘴……
　　卓玲咬紧后槽牙。眼见着那那三簇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终于旋处出刀片，叹了口气。
　　“本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面了，从进入菲尼克斯开始，我就下定决心抛弃以前的自己了。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让你见识一下我曾经的职业——”
　　“盾斧兵！是近战哒！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随着声音，锋利刀片快速划过鱼卵后背。刀片接触上去的一瞬间，鱼卵新生出一张嘴，牙钳捉住刀刃便要往口中送去。
　　力气极大。
　　但卓玲力气也极大，速度还快，刹那松开武器槽，奔出三丈远。与此同时，有东西擦着她后背窜过，残影快到几乎看不清楚。
　　只听见“砰”的一声。
　　她回过头，正好目睹剑鱼虫兽撞进鱼卵巨口的惨烈场景。
　　胶状鱼卵被刺了个对穿，透明粘液从伤口处不住涌出，身体在快速崩塌，剑鱼也被腐蚀得不轻，长吻折断，整个身体插在鱼卵肚子里，没两秒，就只剩下鱼尾和一截上颌骨掉入海中，又被渗出的粘液腐蚀干净。
　　两个虫兽，全灭。
　　几个人望着眼前的景象，粘液被海水无限稀释，只剩下最后一抹白色，慢慢飘远不见。
　　卓玲看看自己空掉的武器槽：“我们真的，杀了两只SS级虫兽？”
　　“嗯。”麦穗低头看着消息，“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卓玲：“好消息！”
　　麦穗：“早上我花500积分调取了兵力，让我们排名暂时掉到第三，以降低风险。现在我们积分又爬回第一了，2300，一骑绝尘的第一名。”
　　大赛虽说更鼓励学生之间互相挑战，但鉴于SS级虫兽以及SSS级虫兽的难度，给这两者的积分也是超多。
　　两只SS级打下来，相当于夺取三个据点的分数了——这还是有谢知危的罚分前提下。
　　卓玲想起大前天两人教自己的知识，举一反三。
　　“坏消息是，我们危险程度也一骑绝尘，可能要准备对战康陶和帝国了？”
　　“不是。”
　　麦穗平静地说。
　　“坏消息是，荒坂拓也已经打到我们家门口了。”


第68章 
　　战地赛开赛四天，各校脾性基本已经明确。
　　诺德野心暗藏，独善其身。作为最弱军校，一直潜伏着静观其变。
　　康陶却几乎将狼子野心写在了脸上。
　　“帝国高处不胜寒太久了，该让其他人看看上面的风景了。”
　　说话的红发少女凶悍嗜杀，随手捅穿一台机甲的肚子后，执刀轻轻一挑。
　　被她刀尖指向的胡瑞咬了咬牙：“妈的，这女人是疯狗吗？”
　　战斗到现在持续了72个小时，大部分人员都已经精疲力尽，可乔红砂仍然精力充沛，虎视眈眈。仿佛帝国是她齿间的肥肉。
　　帝国主C达玛斯忒斯观察一圈，心一横：“她右腿已经受伤，如果胡瑞攻他正面，我攻击她右侧动力核心的话，应该可以拿下。只是胡瑞可能……”
　　轻则机甲报废，重则直接淘汰。
　　但也比让乔红砂继续不死不休下去好。
　　胡瑞默了一会儿，“嗯”了声，算是同意了。
　　达玛斯忒斯看向上官净，等待指挥意见。
　　少年很冷漠：“乔红砂不仅右足负伤，操作的还只是SS级机甲。如果帝国校队在这样的前提下，依旧需要牺牲一人来换取胜利的话，那我不得不考虑这届校队攻击位是否需要更换了。”
　　达玛斯忒斯一愣，不再开口。
　　上官净则向前一步，举剑迎向乔红砂的光刀，半分不惧，声音霜寒：“你可以试试，你爬不爬得上来。”
　　帝国倨傲又强硬，荒坂也当仁不让。
　　他们部队抵达的时间比麦穗想的还早些。
　　整个营地入口乱成一片，无数战士前仆后继地冲上，试图将人阻拦在空地中，荒坂拓也却如杀神，来一茬割一茬，屹立不倒。
　　“同为赛博星的朋友，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的陷阱对我没用。”
　　他提起一台双剑机甲的脑袋，稍稍用力，那看似坚硬的金属便断裂粉碎，A级机甲在3S级机甲的压制下，脆如薄纸。
　　里面的战士被迫暴露在海水中，用力憋着气。荒坂拓也将他也提了出来，点点他眼睛：“机械眼，能立刻识别出金属物质和能量物质。”
　　说罢将那人扔回营地保护罩中，大笑起来：“同为赛博星的朋友，你们如何招待我们，我们十倍回报你们。”
　　这个人明知空地有陷阱，还从那后面穿越过来，这是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死光头。”周婷气得不行，“我们四个一起，能弄死他吗？”
　　麦穗摇头：“你们去对付别的人，我来对付他。”
　　“你？一个人？”卓玲愣了愣。
　　“嗯。”
　　卓玲不放心，和周婷互相迟疑。另一边李序已经转过身：“有需要就叫我。”
　　他没犹豫，切出光刀，飞向旁边一台铳枪机甲，临半路又觉得不爽，回头看了看。
　　小姑娘已经朝荒坂拓也走过去了。
　　海水浑浊，一层层白沫被堆上机甲，又一层层被推开。交错的刀光剑影中，荒坂拓也眯眼看向驶来的白色雪人机甲。
　　“你拿走我营地40兵力，我取你一个据点，不过分吧——”
　　话没说完，刀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
　　那小姑娘竟是连句商谈也没有，直接近战攻打过来。
　　荒坂拓也愣了愣，感受着虎口处的震麻，扯着嘴角笑一声：“不打声招呼吗？免得别人说咱们一个星球的学校关系不好。”
　　“我们关系本来就不好。”麦穗没给他面子，那平铺直述的嗓音听起来有种天然的直球感，反倒显得他装模作样，“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打一场吗？正好，我也想。”
　　为了荒坂财阀的原罪，也为了这台3S机甲。
　　她愈发用力，刚才冲撞速度带来的加成已经消失，她必须用上全身力量才能将荒坂拓也压制在下方，过于紧绷的肌肉导致她手中短刀都在微微颤抖。
　　相比起来，荒坂拓也就轻松了许多，除了一开始被她击退小半步，后面抵挡她简直轻轻松松。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食人鱼般咬在他身上的白色机甲便被打飞。
　　3S级机甲。
　　麦穗迅速调整好自己状态，持刀以对。
　　除了各项数值到达顶峰外，和人的感应融合也到达了顶峰。它几乎就像是人本身长出来的外骨骼，随心而动，人甲合一。
　　……多诱人啊。
　　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放缓了，心脏收缩又扩张，从第一眼看见这台机甲开始，就变得格外澎湃。
　　硬要说的话，等同于李序凑过来贴了贴她嘴角。
　　荒坂拓也没再废话，被戳破后，直接提刀砍来，麦穗不敢硬吃他一刀，只能侧身闪躲，随后一个下劈，刀尖落到他肩膀。
　　铛——
　　机甲连点印子都没留下，倒是荒坂拓也回手一掏，撕裂她半条手臂。
　　不行。
　　等级压制太厉害。姜朝阳给她的这台机甲被她改造后虽然到达了顶尖S级，但与荒坂拓也的机甲还是存在着两个等级的差距。
　　用具体数字来举例的话，假如麦穗能打同等级机甲100%伤害，打SS级机甲就只有90%，打SSS级机甲则只有80%。同样的，荒坂拓也打她则能造成120%的伤害。
　　这还没算他们双方的抗性数据。
　　——所以官方才会严格限制机甲等级和数量上限。
　　麦穗抿了下嘴角。
　　她之前不是没有对战过跨两级的机甲，但与草包樱井不同，荒坂拓也本身便是精英中的精英。
　　没有给她太多思考时间，荒坂拓也第三招也攻了过来。
　　“我会赢。”他轻描淡写的说，“你无法想象我为这一天做了多少牺牲。”
　　他不是痴迷义体的赛博疯子，却必须让自己变成赛博疯子。
　　左臂、侧翼、膝盖、肘刀。
　　麦穗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在他暴风雨般的攻击下保证存活，完全没有余力去听这人的唠叨，只能在碰招拆招中观察一下他机甲。
　　这流线，这动力，这灵活性……绝了。
　　就在她渐渐觉得自己掌握了一点战斗诀窍时，通讯仪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麦穗，你还能撑住吗？”
　　周婷正好游弋到这边，看见了她崩裂的手臂。
　　麦穗：“能。”
　　“但我们撑不住了，”周婷道，“荒坂队伍快要突破空地埋伏区了。”
　　麦穗瞥一眼，神色未变，一个矮身躲过对方横劈，射出钩爪。
　　“所有人，听令，把荒坂校队逼进花海中。注意，我们的人严禁触碰花海。”
　　刚说完，荒坂拓也便追了上来：“跑什么？刚才攻过来的时候不是很有勇气么？”
　　麦穗没理他，继续前进——她虽然力量有所缺陷，速度却极快，在海水中轻盈得宛如一尾鱼。
　　荒坂拓也全速追逐，跟终于找到机会大吐苦水一般，还沉着声音：“你知道吗，和人类无数次交手中，我学到了一件事——人类的能力是有极限的，所以，我不做人……”
　　他忽然噤了声，皱起眉。
　　——他本来是与麦穗并驾齐驱的，但现在旁边的白色机甲已经超过了他。
　　不。
　　不单单是超过。
　　她还在加速，他的机械义眼里呈现的时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这是怎么回事？
　　荒坂拓也没能追究太久，因为很快，他就发现了麦穗的目的。
　　遛他这几圈的时间里，菲尼克斯看似节节败退，实际上已经将荒坂成员牵引到了花海边。而麦穗也在引着他往那边走。
　　“我说了，你们的把戏对我没用。”
　　荒坂拓也不屑于这招“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冷声道：“别的学校可能会顾忌花海中有陷阱，但我能看见……”
　　话没说完，下方菲尼克斯战士忽然暴起，应该是麦穗对他们下了什么命令。
　　只见他们像是最后一博的狼群，气势汹汹将荒坂学生逼入花中。
　　花蕊颤动。
　　荒坂拓也最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
　　花蕊下方有什么瞬间钻出。
　　尖锐的牙齿，细密的腮孔，漆黑的巨口，还有转动的眼珠。
　　仿佛鮟鱇鱼一般的虫兽。从未出现在人类的记载中过，所以他的机械眼也无法识别。
　　这些虫兽虽然只有A级，无法对荒坂精兵部队造成致命伤害。但那一瞬间的咬合力，也足以报废他们的机甲了。
　　仅仅一瞬间，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钢铁麟甲崩裂散开在一方深海，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浅蓝色荧辉。
　　战士们挣扎奔逃，一枚枚校徽发送出求救讯号。
　　淘汰1人……
　　淘汰3人……
　　淘汰10人……
　　荒坂拓也呆若木鸡。
　　察觉到没能成功捕捉猎物后，虫兽缓缓沉入泥沙中，那一小片发光花海——或者说拟饵，跟着消失不见。
　　……什么样的疯子，会把虫兽当做营地护卫啊。
　　别说荒坂拓也了，连菲尼克斯的学生们都惊呆了。
　　不过他们是钦佩。
　　指挥果然有深意！
　　“所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只是叫我们远离花海？”卓玲惊叹地看看着海水中漂浮的机甲残骸，问向麦穗。
　　得到了一个相当靠谱的答案。
　　“因为我直到刚才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
　　之前只知道危险，但穿上机甲又没那么危险。
　　——反正荒坂迟早都要打到菲尼克斯据点来。拿荒坂的人做实验，总比自己人以身涉险好。
　　几个人转过身。
　　“你教官有没有告诉过你，反派死于话多，你话实在太多了。”麦穗老早前就想陈述这个事实了。
　　荒坂拓也缓缓抬眼，抿紧了唇。
　　现在他的部队大概只剩下一半人，菲尼克斯主据点则还有50余人。
　　双方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两道黄色警报光不停旋转着，还有笃笃作响的警笛声。
　　正僵持，其中一道光转为了橙色。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露同情。
　　——又是荒坂。
　　进入战地赛后第二次转橙了。
　　他们杀敌赚的积分都不够补这些空缺！
　　荒坂拓也气得脸都快绿了，愤然质问：“温璐静，你不是说只要我让出一半指挥权给你，你就能保证营地无忧吗？”
　　“……”没有回答。
　　倒是热心市民麦穗告知他：“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就派谢学长带兵埋伏到你们据点外了。”
　　荒坂拓也恶狠狠盯着她，攥紧了手。
　　麦穗：“所以你现在确定还要和我们打吗？”
　　对方没说话。
　　从那微颤的刀尖来看，他恨不得一把劈了她。
　　但最终没有，他只是怨毒的、狂怒的，再次发出撤退指令：“……走！”
　　直到荒坂拓也的身影彻底消失，麦穗才低头看了眼时间：
　　02：15。
　　谢知危再快也不可能一刻钟就重创守备远超之前的荒坂据点。
　　还是主据点。
　　她想了一会儿，给谢知危发去通讯：“学长，你们拿下了荒坂主据点？”
　　“……”
　　没有回答。
　　麦穗不知道荒坂拓也刚才也得到了一段沉默作为回复，只是谢知危和其余队员异常的安静让她一瞬间警惕心拉满。
　　“学长？”
　　过了好一段时间，通讯仪中才传来沙沙的响动，紧接着，谢知危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来。
　　“……能听见了吗？”
　　“能。”麦穗抓紧时间回复，“你那边什么情况？”
　　谢知危声音又模糊了起来。
　　等了足足一分钟才再次响起。
　　“是虫潮。”他喘息着回答，“从荒坂副据点爆发的，里面有会干扰信号的虫。”
　　麦穗怔了怔。
　　虫潮。
　　她迅速给出反应：“你们队伍状况如何？虫潮是什么等级？规模怎么样？”
　　谢知危：“无人伤亡，我们在外围，尚且安全。虫兽只有A级和S级。规模……我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虫潮，它们还在不停钻出来。”
　　A和S级。
　　麦穗提取出有效信息，回首看了看。
　　五十一台机甲森然伫立，等待着她的命令。
　　【菲尼克斯军校申请兵力调动。调动人数：230人。】
　　场外正展开封锁罩的指挥部忽然接到讯号。
　　几秒之后，本就议论纷纷的教官们再一次爆发出喧嚣。
　　“菲尼克斯这是把所有积分都用来换取兵力了？你们指挥疯了？”
　　诺德教官一脸匪夷所思看向程非。
　　一点备用积分不留，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魄力。
　　那小姑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段可一点不斯文，甚至称得上铁血刚硬。
　　老实说，程非也有些诧异，不过片刻后，就端正了表情，不置可否：“的确是个相当大胆的决策。”
　　“调动230人？现在菲尼克斯战场总人数达到了431人。她这是……”演播室内，阿斯帕西娅讶然抬头。
　　师弥神色复杂：“奔着第一名去的。”
　　历届大赛几乎没人敢和帝国扯头花。康陶和威尔斯虽有与帝国一战的实力，但鉴于损耗太大，更多精力放在了争夺第二名上。
　　可今年不仅有康陶当面挑衅，还有联邦之外的军校等着伺机而动。
　　菲尼克斯的野心，比想象中还大，就不知道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荒坂拓也没走太远，就听见身后侦察兵传来警报。
　　“菲尼克斯部队正在快速接近。”
　　妈的，这疯子！
　　荒坂拓也在心里破口大骂，他至今也没能联系上两个据点，只想快些回去查明情况。
　　可麦穗这样不依不饶，他也没办法，只能举刀应对。
　　那就来战吧。
　　荒坂拓也想。
　　我会让你输到再也爬不起来。
　　他望向沉沉压来的机甲部队，阴着脸色抽出大太刀。
　　光刀夺目，在黑暗中森冷骇人。
　　菲尼克斯部队越逼越近，全员拉开阵线持械相对。
　　下一秒。
　　哗啦——
　　海水卷着白沫扑到视网上。
　　荒坂拓也乍然被拍了满脸水，飞快抹了把脸。
　　再抬头，菲尼克斯一众已经踩在他们头顶奔远了。
　　速度快到甚至能在无风的深洋中听见隐约呼啸。
　　荒坂拓也茫然看向他们奔赴的位置。
　　——荒坂据点。
　　那速度，仿佛比他还担心荒坂安危似的。
　　荒坂拓也：？？？


第69章 
　　时隔四十余年，瀚海星赛场再次爆发虫潮。
　　依然是荒坂据点爆发，菲尼克斯第一个响应。
　　历史就像一个圆，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原点。
　　监测室的教官们不知何时都站了起来，聚集在一台机器前，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这机器坏了？”帝国老师问。
　　“不。”荒坂教官的义眼能瞬间判断电子产品的完好度，“它没问题。”
　　没问题。
　　教官们神情不一，注视着几乎发白的生命体反应图。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是高能量生命体，要么是过于庞多的生命体。
　　一开始他们还想着，虫兽只有A和S级，不用太紧张，没想到短短几分钟，事态就失控到这个程度。
　　“统计库出数据了。”诺德教官匆匆跑进房间，“每分钟新增虫兽数量一直呈指数型增长，这次虫潮规模可能是正常情况下的五到十倍。”
　　“五到十倍？”荒坂教官一时反应不过来，慢慢咀嚼着这个数字。
　　程非却抬起眼：“指挥部怎么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仪器中传来通报。
　　【众位军校生请注意，瀚海星赛场即将封锁。重复一次，瀚海星赛场即将封锁。】
　　静默深海中，突然响起这一句。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朝赛场入口方向看去。
　　机械女声冰冷钻入脑袋，任谁都明白这声音的含义。
　　封锁线展开，虫兽无法再离开这块区域，人类也无法再进入。
　　“还好老大提前兑换了兵力。”
　　帝国校队中，主C达玛斯忒斯庆幸地收回视线。
　　两分钟前，虫潮爆发的消息分别传到了帝国和康陶耳里。
　　对面那位被帝国骂了好几天疯狗的女战士第一次有了收手的想法：“休战吧。”
　　“为什么？”上官净声音清冷。
　　“因为荒坂副据点爆发了虫潮。”
　　不管对方有没有收到消息，乔红砂都直接把话摆明，收起刀。
　　“我认为比起在这里和人类战斗，先宰了那些畜牲更重要。”
　　上官净沉默片刻：“好。”
　　至此，深海中接连闪烁了四天的两道警报光终于停歇。
　　而现在，两支队伍都在朝着荒坂据点全速奔赴。
　　少年撩起眼皮，没回应队友的夸赞，只冷淡道：“继续前进。”
　　帝国据点距离荒坂遥远，三个半小时后，众人终于抵达战场，站在高地往下一看，无一不震撼心悸。
　　密密麻麻的虫兽。
　　嘶吼蠕动，宛如浪潮，卷起浑浊尘沙。
　　几千只？
　　不，说不定上万只。
　　他们站在高地观察形势的时候，虫兽还在源源不断冒出。
　　显然仅凭荒坂和菲尼克斯的力量根本无法镇压这浩瀚的大军，四周虫兽早已泛滥扩散，短短时间，就有不下十只冲入帝国队伍。
　　也不知道海平面上状况如何了，此刻大海深处的地面正因为虫兽的涌动而微微颤动。
　　直播间弹幕也在躁动。
　　【好可怕好可怕，他们不会有事吧？】
　　【求求了，一定要平安！】
　　【帝国、康陶、荒坂、菲尼克斯……四大军校都到了，诺德不来吗？】
　　【指挥部没有强制要求所有军校参与镇压，所以他们有权力选择来或者不来。】
　　【反正来不来，都和虫兽关在一起了，到时候虫潮扩散，他们也跑不掉。】
　　【我觉得军区不提前通知一声，就这样把学生们和虫潮关在一起，有点残忍。】
　　【这才是正常操作啊，永远不知道战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意外什么时候到来，指挥部只会考虑怎样将损失压到最低，剩下的全看战士自己。要么胜利，要么牺牲。他们本来就是宣誓过为人类献出生命的奉献者。】
　　【军区所有大佬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他们是军人，必然要经历这些。】
　　……
　　高地上，达玛斯忒斯侧过了脸。
　　“老大。”
　　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那打破平静的信号枪。
　　观望片刻，上官净抬起一根手指。
　　“帝国，杀。”
　　杀——
　　刹那间战士们张开动力翼，冲出高地，一架架银灰色机甲宛如天神降临，居高临下降落到战场当中。
　　虫族因为这支新生力量而略微躁动，汹涌着攀咬上来，又很快被战士们切碎。
　　“听说帝国总部在天空岛上？”
　　正转圜在虫群正中的乔红砂搭起手看了眼。
　　“怪不得一个个跟小鹌鹑似的。”
　　你管帝国的使徒机甲叫小鹌鹑？
　　不远处的副C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过一想到帝国学生把康陶叫疯狗，也就懒得多说了。
　　疯狗总比小鹌鹑好。
　　听起来更强。
　　“还是康陶机甲好看。你看我们的山猫系列、虎鲸系列、蜘蛛系列……”
　　说起蜘蛛系列，乔红砂顿了顿。
　　“菲尼克斯呢？不是说他们有支大军……”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长鸣。
　　是菲尼克斯军队出征时常用的战号。
　　虫群中的众人抬起头，果然看见一支比所有军校都壮大的队伍，从黑暗中冲出来！
　　黑红色，灯光辉煌。
　　像一支火矢利箭，又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凤凰，撕开虫兽群，迅速钻入其中扫荡清缴。
　　一时间地动山摇。
　　“对对对，就是这支。”乔红砂眯了眯眼，“蜘蛛型机甲。”
　　最前方是盾斧兵，负责突破虫兽防线。中间是单刀兵和重锤兵，负责削弱虫兽战斗力。后方由双剑兵和铳枪手做收割。
　　分工明确，配合完美。
　　以剑与火，燃异端之地。
　　以彼之烬，沃泱泱星河。
　　菲尼克斯大军杀到！
　　“那是……多少人？”帝国队伍中，胡瑞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百多？两百？”
　　“230人。”上官净头也不抬，一剑划破一只虫兽肚子，鲜血染红了视网。
　　230人。
　　2300积分。
　　胡瑞忽然心中一跳：“他们突然爆兵，总不能只为了阻止虫潮吧。”
　　闻言，上官净深深看他一眼。
　　机甲自动清洁的速度比不上虫兽血液飞溅的速度，他慢条斯理擦了擦视网。
　　“或臣服吾等，或如蝼蚁毁灭。”
　　帝国何其强大高贵。
　　“什么人都敢做梦踩到帝国头上。”
　　上官净的口吻很平和，但回身捅穿虫兽心脏的那一剑却很冰冷。
　　帝国军区和天空岛一直是上官家族的信仰，每一个上官家的人都会在这里发光发热。
　　胡瑞看了他一会儿，偷偷和达玛斯忒斯八卦：“我怎么觉得我们指挥并不生气？”
　　“哦？”
　　胡瑞有证据：“他都没叫他们虫子。”
　　“……”
　　确实，按上官净的性格，不自量力挑战帝国的人，都只能被淡淡称为“低等生物”。
　　“老大对菲尼克斯确实有些特别。”
　　达玛斯忒斯也分享他的情报。
　　“我前几天还收到了他不小心发来的菲尼克斯资料。你说他会不会是那种嘴上说着我无敌，我天生第一，背地里却偷偷复习功课的类型啊？”
　　胡瑞：……
　　他没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八卦。
　　——是因为顾不上了。
　　他正被三只S级虫兽同时夹击着。
　　左边那只章鱼虫兽的触手已经卷上了他腰部，右边那只则要对他发起冲撞。
　　关键时刻，他突然打开背后推动器。
　　深海之中喷不出火光，滚烫的温度却让章鱼虫兽猛地一缩，触手骤然收回。
　　胡瑞一刀劈了前方冲来的怪物，又切过一旁不知名的血肉，最后转身捅穿巨型章鱼。
　　“妈的，怎么这么多虫兽。”
　　他擦下脸颊边的汗珠，看看绵延了几公里的虫群，黑压压一片，争先恐后往外扑腾。
　　绞杀它们是小事，问题是能不能阻止虫潮扩散。
　　“咱们真的能压制住它们吗？”
　　正说着，又听见一片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
　　深蓝色海洋，深蓝色永夜，深蓝色机甲。
　　一排排在阴影中亮起，宛如夜幕繁星。
　　诺德终于姗姗来迟！
　　【我赌赢了，刚才说诺德不会参战的老哥呢？】
　　弹幕中，有人激动大喊。
　　许是因为军校生尚且安全，观众们渐渐放松了警惕，并小赌一场，赌一直独善其身的诺德会不会加入这场战斗。
　　大部分人认为诺德不会，但没想到，诺德不仅来了，还带了所有兵力。
　　他们要封锁虫潮，也要除掉荒坂。
　　听见小队指挥的汇报，荒坂拓也抬起了头。
　　海水被虫兽搅得浑浊，扑到他面甲上。
　　隔着影绰的泡沫，他机械眼搜索到诺德主C常星行带人包围了过来。
　　他捏了下肘关节，感觉身体仿佛被海水泡皱了。
　　虫兽实在是太多了。
　　他至今也没能杀进内圈，他的队友们依然音讯全无。
　　因此，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这里是荒坂据点所在的地盘，而各个军校都带了两到三百人不等，包围在这附近。
　　现在是赚积分的好时机。
　　各种意义上。
　　【荒坂拓也慌了！他慌了！】
　　【没办法，多行不义必自毙，荒坂之前拉的仇恨太足了。】
　　【没想到常星恒也这么刚，全员出动，连家都不守了。】
　　【军校出来的人，哪个是软面团？上官净一个病弱小少爷，不也是一剑一虫兽的狠角色。】
　　……
　　画面中，镜头开始切换，各大军校依次出现在观众眼前。弹幕也很快被新的声音所取代。
　　【呜呜呜乔红砂姐姐真的好强，我好爱。】
　　【红砂姐姐，那些哥哥姐姐都太凶了，我都不敢说我也喜欢你】
　　【前面的收收茶味儿。】
　　【为什么菲尼克斯不签合约媒体？想看跟踪拍摄都不行。】
　　【李序杀疯了，我看见他一路从菲尼克斯杀到帝国旁边。】
　　【我好喜欢看他们斩虫兽！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
　　不知道是不是战斗太激烈，海水的推力渐渐变大，机甲能明显感觉到挤压，有时候甚至需要借助钩爪才能站稳。
　　卓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焦灼的战斗，而是因为无法瞄准。
　　她抬着小型榴弹炮口，指尖微微泛白：“不行，人太多了，我炮弹速度太慢，很容易误伤……”
　　话没说完，背后忽然传来咯咯的笑声。
　　卓玲回过头，看见一位诺德士兵正站在不远处，脑袋半仰，呆呆望着面前一条鳗形虫兽。
　　三米高，紫色，头部低垂注视着战士，尾刺则扎在他手上。
　　可战士无动于衷，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发出格外开心的笑声。
　　“嗬嗬，嗬嗬。”
　　这一幕过于诡异，卓玲刚想呼喊，下一秒，虫兽就被一把匕首劈开。
　　刀尖雪亮，脉分线悬。
　　破裂飞溅的血沫后，她看见麦穗站在那里。
　　“这种虫兽，教科书上有记载，叫鳗鱼公交。它的刺里有致幻毒液，能瞬间让你体会到世界上最极端的快乐。”
　　麦穗科普。
　　小姑娘嗓音像棉花糖，可那平平的语调又仿佛只是个战斗机器。
　　诺德战士很快恢复了理智，拔出手上尖刺，两团凝胶渗出堵住机甲被洞穿的孔。
　　“谢谢你啊。”他看向麦穗，感激地挂上笑容，不过下一秒，那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光刀又快又准地插入他小腹，校徽光芒转动一圈，提示他失去了作战能力。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小姑娘解决了虫兽的刀顺便解决了自己。
　　“不用谢。”麦穗说，“出去记得进戒断舱，鳗鱼公交的成瘾性很强。”
　　她抽刀出来，诺德战士缓缓倒下。
　　卓玲怔怔看着这一幕，等麦穗投来视线时，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你刚刚问什么？”
　　“哦。”卓玲回过神，想起来：“我说战场太混乱，瞄准不了。”
　　“那就不瞄准。”麦穗教她，“这个赛场上，除了队友，都是敌人。”
　　卓玲：？？？
　　片刻后，她忽然醍醐灌顶。
　　对哦！
　　她的每一炮，只要不打到队友，就是赚的！
　　粉发少女重新抬起枪口，搜索目标时，恰好从瞄准镜里看见李序穿过。
　　电光石火间，她脑袋里冒出和弹幕同样的想法。
　　——杀疯了。
　　李序杀疯了。
　　积分榜上菲尼克斯的数字已经跳到了65750，少年正拖刀走向前方的S级虫兽。
　　四周敌人太多，他懒得将武器收起，刀尖便堪堪垂在地上，给沙石留下道浅浅的痕迹。
　　洋流一涌，划痕抹平，也冲净少年刀刃上的血渍。
　　快到虫兽身边时，他忽然加速。
　　身影快如夜魅，黑色机甲透出股种狂暴的意味。
　　那扭曲的生物甚至没能察觉到他接近，就在刀光下垮塌溶解。
　　积分榜闪烁一下，再次发生变动——65850分。
　　菲尼克斯名列第一。
　　这其中恐怕十分之一的分数都源自少年的杀戮。
　　……
　　时针一格一格走动。
　　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演播室的路易主裁判终于得到个好消息。
　　“虫潮已经暂时被控制住了。”
　　他点开统计库发来的最新数据。
　　“它们的增长完全停止了，我们的战士没有让它们扩散，接下来只用完全消灭干净就行。”
　　一时间教官也好，观众也好，都松了口气。
　　康陶的女裁判心细，第一个看向远镜头屏幕，上面更直观地呈现出战场形势。
　　“菲尼克斯开始撤兵了。”
　　“这时候撤兵？”威尔斯副裁判皱眉，“他们占据人数优势，明明可以来个最后的大收割，把积分吃满。”
　　“恐怕不是这时候开始撤兵的。”阿斯帕西娅道。
　　早在半个小时前，她就注意到菲尼克斯动向奇怪，但又觉得自己多虑。现在想想——
　　估计那时候麦穗就下令慢慢后退了。
　　所以麦穗那时已经察觉到虫潮被压制住了？
　　“还没完呢。你们看菲尼克斯部队动向，不是想要脱离战场。”师弥道。
　　画面中，菲尼克斯大部队开始往高地上移动。只留下主力成员和几支小队还穿梭在虫兽中。
　　少了一支大部队的力量，虫兽给予的压力明显倍增，其它军校都打得吃力起来。
　　上官净忽然侧目扫了一眼。
　　海水脏污得什么也窥不破，灰红之中只有机甲碎片和虫兽残骸漂浮着。
　　他却像是感应到什么：“所有人，立刻撤退。”
　　“什么？”胡瑞正打得兴起，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撤退是指？”
　　“离开战场。”上官净没有开玩笑，转身再次重复。
　　指挥命令绝对执行，其他人就算百思不解，也乖乖闭上嘴，立刻抽身转移。
　　然而没走两步，前路就被封死。
　　“菲尼克斯副C。谢知危。周婷。”
　　上官净缓缓念出名字。
　　两台机甲正带着数十人分队拉开阵势，对帝国持械相向，目的不言而喻。
　　上官净面无表情抽出长剑，唇中冰冷吐出。
　　“找死。”
　　高地下方，康陶队伍。
　　杂乱尸骸的中间，红发少女正将刀从虫兽身上拔起，视野中却忽然闯入了一台机甲。
　　乔红砂作战方式残暴，队友向来都是给她让出一个“真空圈”，以供她单独作战。
　　现在这个“真空圈”却多出个人。
　　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所以，麦穗派了你来拖住我？”
　　对面简单回答：“对。”
　　乔红砂这种疯狗，连达玛斯忒斯都要退避三舍，可来人似乎没太在意。
　　嗓音中隐约的笑比平日冷锐锋芒更显危险。让人想到被造物主赋予绝对力量的野兽，在遭遇敌手时的兴奋与狂妄。
　　乔红砂也咧开嘴角。
　　“她叫你来和我对战，而不是和帝国，说明她觉得我比帝国棘手。”
　　她说着站直身子，将对面的机甲完全倒映在瞳孔中。
　　黑色Netsah型机甲。
　　Netsah，在卡巴拉生命树中，代表胜利。
　　跃跃欲试的好战情绪同样浮现在了乔红砂脸上，她提起的长刀似乎都在饥渴的筝鸣。
　　“我一直很想和你打一场，不知道我们俩谁厉害。现在正好，有机会了。”
　　两个人还未正式交手，弹幕已经先一步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李序和乔红砂！我要紧张死！】
　　【卧槽，这届最强的两个单兵要开打了吗？我已经等着这天好久了，两个顶级Alpha狂战士，求求镜头一直黏在他们身上吧！】
　　【啊？帝国的达玛斯忒斯不配和他们站在同一梯队吗？】
　　【情况不同。帝国那边以上官净为核心，达玛斯忒斯只是确保上官净最大发挥实力的一块驱动器而已。】
　　【话说乔红砂不是右腿受伤了吗？这场战斗真的公平吗？】
　　【真论起来，李序用的S级机甲，等级压制恐怕对他更不公平。】
　　【有一说一，你们不觉得麦穗才是真正的疯批吗？她就这样直接对帝国和康陶宣战了，一次挑两个，我想想就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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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无论是帝国还是康陶，都没想到，她敢直接出手。
　　悬崖上，菲尼克斯已经列阵完毕。
　　“红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康陶副C焦急催促。
　　“已经来不及了。麦穗会给你们跑的机会？”
　　乔红砂边说边仰头看向上方。
　　菲尼克斯队伍在山脉密密麻麻铺开，宛如一张密不透风、杀机四伏的巨网，所有红背蜘蛛都举高了牙钳，等着将猎物一网打尽。
　　麦穗就站在最前方。污血染得猩红的海水中，白色机甲也蒙上了一层绯色，波光踊跃，像烈火在熊熊燃烧。
　　战旗猎猎。
　　乔红砂忽然大笑起来。
　　最后的大收割。
　　现在才是最后的大收割。
　　麦穗从知道虫潮爆发的一瞬间就算好了。
　　扎卡里威尔斯意图不明，她得给程非留一半兵。这意味着，她只有五百兵力可以使用。按部就班打的话，五百兵力很难赢过一千兵力的军校。
　　于是她兑换了全部积分。
　　高兵力必然伴随着高风险和高回报。
　　诺德和荒坂她势在必得。
　　至于帝国和康陶……菲尼克斯位居第一的积分必然会引得两校出手。但又不会立刻出手。
　　因为积分在各个赛场会累积统计，所以他们要慢慢消耗菲尼克斯的积分。
　　反正第三名已经稳了，她还不如在这个战场直接发动突袭，一决胜负。
　　能淘汰康陶和帝国，她就是意外收获的第一名。不能淘汰，她也可以避开被钝刀子割肉的结局，抱着最高积分出局。
　　无论如何，她都不亏。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一分钟内做出的决断。
　　饶是上官净和乔红砂，也没法在一分钟内推算出全部情况，果断接受自己出局的结局。
　　所以，他们赌输了。
　　他们赌那一分钟里麦穗没有下定决心，他们赌她没有足够的勇气挑衅联邦双校。
　　赌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现在，麦穗要收割掉所有猎物了。
　　不管是虫兽，还是对手。
　　她抬起手。
　　“弩炮手准备——”
　　海水鼓动着菲尼克斯战旗，乔红砂忽然改变主意了。
　　“我喜欢你们指挥。”她长发汗湿黏在额头，少女随手抹了下，声音赞赏且高昂，“我更想和她打一场。”
　　“可以。”李序不介意。
　　反正他的对手没几个自愿和他打的。
　　他才不管他们。
　　野猫是坏种，没听说过捕食者狩猎还要考虑猎物的心情，他只是在这两个字说完后，忽然发动了攻击。
　　对面黑色的Netsah机甲忽然消失不见，乔红砂再侧过头的时候，那柄光刀已经放大出现，近在咫尺。
　　薄薄的刀刃又像寒霜，冰冷刺骨。又像烈焰，滚烫灼人。
　　铛——
　　乔红砂刀刃与他撞在一起。
　　逼得近了，她从闪烁视网后看见了一双漆黑凌厉的眼睛，透着年轻战士的嗜杀和恶劣。
　　“那你得先砍断她的刀。”


第70章 
　　高台上一台台机甲已经蓄力完成，炮口正对战场，能量光在其中汇聚，凝缩跳跃。
　　年轻的指挥垂下手。
　　“轰炸！”
　　刹那整片海中如同无数流星划过，一枚接一枚的巨大光炮从上坠落，将汪洋搅得愈发动荡。
　　光炮力量大，范围广，这样密集砸下，很少有人能完全躲避。一些没吃着伤害的幸运儿想要逃跑，却被激涌的海水撞得东歪西倒。
　　光与暗交替的混乱中心，两只野兽的交战也到了最酣畅淋漓的时候。
　　周围时不时响起轰炸声，却不能撼动他们分毫。乔红砂背身躲过一击后，借势抬腿踢去。
　　山猫系列机甲足部完全仿兽形，并拢时人畜无害，张开时刀片杀人无形。
　　少年低头躲开第一下，等她第二次踢来时撤身后退。
　　乔红砂却像是看见猎物落入陷阱一般，笑容倏然放大。
　　一道利刃光芒猛地旋转飞向少年！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防不胜防。力量也好、硬度也好，更是叫人无法阻挡。
　　——作为康陶主C，只用SS级机甲，便是为了更快地改装机甲。她臂上这两把刀便改装过，随时能拆下不说，还能合成一把利刃回旋镖。
　　不得不说，李序很强。
　　乔红砂还是第一次被逼着祭出这招。
　　少年侧脸堪堪避过，那回旋镖擦着面甲掠走，削掉后面正狂奔的虫兽半截身体，又飞回乔红砂手上。
　　凶险得如同死神镰刀。
　　可少年非旦没怕，反而又一次兴奋起来，仿佛找到了新乐子，一身反骨都被唤醒，躁动铮鸣着让他去挑战。
　　越尖锐越要迎面冲上，要么他死，要么敌人死。
　　乔红砂攻击失败也不恼，重新跃起。
　　一招接一招，几乎不给人喘息时间和反应时间。
　　少女完全没有招式可言，纯粹的野路子。
　　少年倒是训练场长大，可惜性格太烈，那些正统路子到了他手里都变成了极端的杀招。
　　乍然一看，两人都仿佛本能驱动的战争兵器。
　　【卧槽我紧张死了。】
　　【这就是顶尖单兵的实力吗？惊呆了……】
　　【这样看来，他俩之前打战前赛的时候都收敛了很多吧，现在真的是棋逢对手实力全开了。】
　　【呜呜呜之前我有多希望他俩打一架，现在就有多希望他俩停手，我真的怕死了，我觉得他俩一不小心就会死在对方手上。】
　　【确实，他俩打起来是真的不要命，我真的看得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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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中，李序动作比少女还快。
　　乔红砂尚未出手，他已经冲刺近身，刀光雷电般斩向她脖颈，迅疾到视野难以捕捉。
　　乔红砂被迫放弃使用回旋镖，后仰躲过李序斩击时，长刀插进地面，借力一个后翻踢击。
　　少年连躲都不躲，肘刀锋锐，快速劈下。
　　铛——
　　肘刀与利爪相接，发出明亮的撞击声，整片海都为之震颤。
　　乔红砂身体却忽然歪了歪。
　　那条腿受伤了，承不住力道。
　　她当即收腿改为向后几个翻滚，拉开与少年间距离，撑地一喘后，兴奋地提刀迎向俯冲而来的少年。
　　“李序这里是想劈第二刀的，但他出手后又收刀了。”路易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大概考虑到乔红砂身上有伤，出手还是有所保留。”
　　“不得不说，”阿斯帕西娅承认，“双方条件几乎对等的情况下，李序体能更强一筹。”
　　她不知道双方条件并不对等，少年有个巨大缺陷——Omega的身体——作为孕饲的母体，自然进化的进程极大程度局限了他们身体，来扼杀他们凶性，强迫他们避开战斗。
　　路易主裁判也不知道，李序那个收刀不是出于慈悲之心，而是为了延长战斗的快感。
　　两位大裁判都盯着这场厮杀，只有威尔斯副裁判注意到别的屏幕，忽而道。
　　“上官净突破封锁线了。”
　　嗯？
　　众人纷纷移过视线。
　　画面中，谢知危与周婷阻止敌人逃跑的阵线被豁开一条口子，银灰色机甲泄洪般涌出。
　　上官净，帝国的大脑，何其聪慧犀利，区区两个副C怎么困得住他。
　　几乎没费多大力气，达玛斯忒斯就带着大部队冲出，直奔菲尼克斯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上官净和数十人，要彻底消灭挑衅帝国威严的谢知危等人。
　　“梅尼亚的战士们，杀——”
　　战吼高昂。一片机甲狂潮奔上高地，组成金属的冲击桩，誓要撞开凤凰死守的城门。
　　麦穗也同时下令。
　　“D2到D5队，组曲阵，G10、G11射击！”
　　D，Defender，防御部队。
　　G，Gunner，射击部队。
　　菲尼克斯采用了最易于记忆的方式给部队编号。
　　顿时右翼红黑色重甲部队往里面凹进去，宛如一个瓮口，就等着敌人冲进来，让他们三面受敌。
　　与此同时排排重甲步兵之后，一阵光弹暴雨般窜出，直奔达玛斯忒斯的队伍！
　　“我们的机甲能扛住，继续冲锋！为了帝国！”
　　达玛斯忒斯高喊！
　　菲尼克斯的射击也更猛烈，枪林弹雨，白光刺眼，组成一道死亡封锁线。
　　“帝国使徒型机甲，动力核心在腋下，”麦穗抬手，“攻击他们的动力核心！H1跟上防御部队，做好准备！”
　　一队机甲师拉开阵列，贴在防御墙后，随时等着给战士们修补。
　　达玛斯忒斯的部队与菲尼克斯相隔仅有五步远了，可这五步怎么也无法前进，如隔鸿沟。
　　因为菲尼克斯的弩炮部队加入了战斗，开始突袭，巨大光团喷薄而出，爆炸声剧烈响起，满海机甲残骸！
　　【卧槽卧槽，太燃了！】
　　观众们一个个热血沸腾。
　　【两边都好强，不过我选菲尼克斯！我想看看第一名易主的样子！】
　　【菲尼克斯必须赢！凤凰火是焚尽一切的烈火！】
　　【帝国是造业的巨人，怎么能有人妄想与巨人比肩？】
　　【帝国天下第一！】
　　教官们全聚在一起，看战争的看战争，看战斗的看战斗，没有人注意到后面生命体监视器上又开始整片变亮的能量反应。
　　正在酣战中的少年面色忽然变了，停下动作侧过脸，只在乔红砂攻来时随意举刀挡了下。
　　他这一刀多少有点敷衍了。
　　乔红砂隔着透黑的视网，看见少年已经敛了满身战意，眉心低拢，似是忽然拉满警惕的猫。
　　“你还打不打？”
　　“不打了。”李序说，“走。”
　　“走？”
　　“叫你们康陶立刻撤兵，走得越快越好。”
　　乔红砂虽然不明不白，但军人的果断让她立刻选择了遵从。回身再看，让他们离开战场的李序已经飞速往荒坂据点中心去了。
　　场外众人都对这边两人一头雾水，只有统计部看着几秒内忽然炙白的能量图，面如金纸地拿起通讯器。
　　但没等他联络上指挥部，战场中心忽然爆发！
　　轰——
　　一时间无数观看比赛的人不约而同齐齐起身，瞠目结舌望向屏幕中的画面。
　　沙土翻飞，在海水中融成泥水，遮住大片战士的视野，但脚下的震颤和耳边的嘶吼无一不提示他们此刻庞瀚的危险。
　　只有高地上的部队看得清楚，万千虫兽，飞沙走石，宛如巨潮瞬间吞没下方战士，高大的机甲混在其中渺小脆弱。
　　所有人都暂停了交锋。
　　“这是，”卓玲被眼前一幕惊呆了，“第二波虫潮？S级，还有SS级……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劲。”麦穗俯视着这片嘶吼的洪流，“它们不像是奔着人类来的。”
　　好几架机甲都被撞得不成样子，但虫兽似乎根本顾不上拾取它们的战利品。
　　来不及想太多了，荒坂和诺德学生身处战场最中间，这样下去他们就完了！
　　麦穗当机立断，下达指令：“弩炮手朝虫兽中心轰炸，铳枪手射击，盾斧兵集结列楔形阵！先营救困在虫潮里面的人，让他们出来！”
　　没有一个人觉得此刻少女的声音稚嫩，他们只从那果断干脆中听到了蓬勃滚烫的勇气。
　　在众军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菲尼克斯的盾斧兵已经结阵突入虫潮中。


楔形阵永远都是最快速的进攻阵型。牢不可破的虫群一瞬间被撕裂开，一段一段祓除干净。
　　上官净眼角余光瞥到刚刚还与他们缠斗在一起的盾斧兵回到阵列中，护盾叠着护盾，流动的微光后伸出他们的斧矛，矛尖锃亮，以人力硬生生铸出一道带刺的封锁线。
　　一分钟前，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一分钟后，他们将最脆弱的后背交给了帝国。
　　帝国学生完全愣在原地。
　　四周虫群奔腾。
　　“我们机甲只有A级，坚持不了太久。”谢知危很清楚自己队伍的实力，对上官净道，“你们快出去。”
　　青年一身血与汗，转身奔赴战场。哪还有什么赫尔德小公子说的柔软omega的样子。他像是常青的树，给人类撑起塌下的天。
　　弹幕早就沸腾了。
　　这突如其来的硝烟，让所有人措手不及，陡然翻转的场上局势，又让所有人热血澎湃。
　　刚刚还占据高位掀起战争的凤凰沉落了，落到最低处，落到纷乱的中间，血肉之躯挡住绵绵天灾。
　　【愿做凤凰火，烧尽世间苦！】
　　【愿做凤凰火，烧尽世间苦！】
　　【愿做凤凰火，烧尽世间苦！】
　　他们由衷地奉献自己的讴歌。
　　高台上的黑红色机甲一点能量也不存，拼尽全力地扫射。
　　让盾斧兵离队，等于他们这群远程兵失去了防御墙，任何一点小冲击都可能让他们折断崩碎。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只是沉默的为同胞开辟道路。
　　不过片刻后，火色弹幕又被另一大片白色弹幕覆盖！
　　【高傲的巨人怎会藏于人后！】
　　战场上，本来应该撤退的帝国战士忽然张开了机甲翼，高高跃起，飞出菲尼克斯的保护罩，刀与剑对向虫兽，义无反顾扎进虫潮。
　　“妈的，这里是我们人类的土地，你们这群怪物，给我滚出去！”
　　本来还在高地上的达玛斯忒斯带头在前，大声高吼，手中长刀横扫一片。
　　队伍后方，上官净缓缓收回下令的手，看了眼讶然望向自己的谢知危。
　　“帝国是群星之首，怎能让异端伤害他的子民。”
　　少年声音冰冷，紧握子母剑，纵身飞入虫群之中。
　　两支军校无声的联手让庞瀚的虫兽群有所松动，就像一桩大树倒下，硬生生拦住飞扬的洪水。
　　但好景不长，更可怕的喧嚣与震颤在这片深海显现，更汹涌的虫潮从扭曲中钻出。
　　这一波冲击力实在是太强，战士们咬了牙也很难抵挡，眼看着这道生命之堤就要被冲溃，新的炮光忽然坠落，泥浆海水中，一道道筝鸣刀剑从后面猛冲上前。
　　那不死不休的气势，毫无疑问是康陶军校的疯狗。
　　“冲！”乔红砂一身都沐浴在虫兽血液中，唯独那刀光如雪峰高洁，直指天堑。
　　“康陶战士从不畏惧冲锋在前！”


第71章 
　　【看哭了，他们都好棒！这就是军人啊，为人类献出生命的奉献者！】
　　【蜘蛛与山猫后背相靠，巨人与凡人一面向敌。愿我们在敌人的鲜血和灰烬中并肩作战！】
　　【一个都不许牺牲，听见没有，妈妈要你们全部活下来！你们可以彼此淘汰，但绝不能输给低贱的虫族！】
　　……
　　统计室，工作人员兵荒马乱核算着新数据，片刻后，他们几乎颤抖着指尖将数据提交给指挥部。
　　直播现场只留下了三位副裁判面对媒体，其余人暂时离场，去了作战会议室，里面还坐着各校教官和威尔斯军区的人。
　　听见叮的一声，众人纷纷抬起了头。
　　还没看见结果，但从路易主裁判逐渐铁青的脸色来看，事态必然很严重。
　　果然，放下全息板后，路易捏了捏眉心，将东西推过来。
　　“你们自己看吧。”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着点开立体投影，刹那数据滴滴答答展现在半空。
　　等看完报告详情，教官们齐齐变了脸色，神奇各异。
　　空气潮湿，会议室的气氛好像凝结住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一位老师打破沉默，“查明诱因了吗？”
　　路易道：“对策小组还在查。”
　　说是还在查，但多半最后是没有结果的。
　　因为虫兽这种生物太特殊了。
　　它们身上的特殊力场能让它们在整个宇宙肆意穿梭，还有不少虫兽躲藏在人类看不见的空间中，我们将其称之为“巢”。
　　很难说清楚这些东西源自哪里，目的如何。
　　是它们跃迁前的星球出现了问题，还是那看不见的巢穴发生了争斗。
　　人们只能麻木又绝望地与它们战斗。
　　“都是S级和SS级虫兽，这群孩子肯定镇压不住。”一位老师搓搓脸，神情累极，“军区必须派人进去。”
　　威尔斯大校抱着胳膊：“但是这波虫兽的数量，一旦解开封锁罩，整个海底城恐怕都要毁灭。”
　　“难道就让孩子们关在里面？和这群怪物一起？”康陶教官拍案而起。
　　“那难道让所有海底城居民为了一群军人送命？”
　　“这是你们威尔斯军方管理不力捅出来的篓子，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威尔斯一贯的处理办法是，封锁区域，外部无差别火力镇压，区域内一切生物格杀勿论。但现在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们甚至留了三支创伤小组在里面接应。”威尔斯大校顿了顿，“我再重申一次，深海本来就是万事皆有可能之地，我们瀚海星也一直是高风险星球之一，你们应该看过赛场详情手册，这与军方管理无关。”
　　争吵的引线已经被点燃，众人都处于一种随时爆发的状态。
　　“这件事影响太大，不能只由威尔斯军区做决定。”
　　真的遇到事时，说得上话的只有几位大佬，阿斯帕西娅起身。
　　“我要求联邦理事会共同决策。”
　　房间静了静，路易中将点头：“也好。”
　　两人出门给理事会传递消息，其余教官则留在会议室联系各自军区。
　　姜朝阳两手合拢，掌心笼着鼻子，后仰放空了一会儿，看向外面屏幕。
　　观众们尚且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和众校的争执，还在昂扬地称赞人类的奋勇。
　　【愿人类永存不朽。】
　　战场中，最前方的康陶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目标。
　　“荒坂，诺德！”
　　荒坂拓也一众不知何时也与诺德士兵们团成了一个圈，二百多名士兵宛如雪地里抱团的旅人，各面向敌，再无隔阂。
　　越接近中心，通讯仪越难以使用，康陶的呼喊进行了很多遍，才终于落到荒坂拓也和常氏兄弟耳中。
　　诺德装备不比荒坂财阀的产品精良，在之前的交战中就已经伤痕累累，再被虫兽一碾压，更是千疮百孔。
　　好些士兵的创口甚至来不及用修补凝胶堵住。
　　“走！”荒坂拓也勉强从激烈缠斗中分神，通讯仪不能用，他只能从自己机械之躯中声嘶力竭地喊，“诺德先走！”
　　——我们机甲还能扛住——这句话他没能喊出来，一只双头巨蝎忽然冲来，冲开他们队伍的同时，一把钳住荒坂拓也右臂！
　　“妈的！”
　　荒坂拓也瞬间被拖出数十米！
　　虫群穿梭奔流，眨眼功夫遮住视野，再也看不见彼此身影。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几分钟后，常星行钻回大部队。
　　“怎么样？”常星恒沉声问。
　　常星行摇摇头。
　　荒坂拓也被拖走的一瞬间，他便飞身追上去。可SS级虫兽的速度哪是他们能追上的，污泥血水一涌，荒坂拓也已经彻底消失。
　　常星恒抿住唇，眸光动摇。
　　“指挥！”
　　那边战士们已经顺利进入了康陶学生人肉掩护的通道，小队长焦急地催促二人。
　　“走吧。”常星恒绷紧了下颌线，“康陶他们快撑不住了。”
　　少年不知何时攥住了手。
　　常星行唇瓣动了动：“我……”
　　他最终沉默了下去。
　　荒坂拓也的失踪，在此刻给他们造成的打击，远比他们士兵折损在荒坂手上时严重。
　　但在这里犹豫，只会造成更多牺牲。
　　他咬咬牙，转身进入康陶队伍中。
　　……
　　双头蝎钳着猎物跑了半天，终于找到个合适的进食地点，松开荒坂拓也的手臂，眸光振奋，垂涎欲滴。
　　嘶——妈的赛博机械人哪来的肉给你吃，嘶——
　　荒坂拓也倒吸着冷气。机械手臂虽然不怕被咬坏，但痛觉神经却是相连着的。虫兽螯足尖锐，被洞穿的痛楚几乎钻心。
　　但还不等他挣扎着关掉义体感觉系统，对方便再次发动了攻击。
　　“操！”
　　慌乱之中荒坂拓也只能举刀相迎，刀刃砍上蝎兽一只螯足，发出一声脆响，那坚壳上顿时出现一道裂痕。
　　但也只是区区一道裂痕罢了。
　　对对方来说九牛一毛。
　　流光乱窜的手掌微微颤动，荒坂拓也满头大汗。
　　手臂损毁大半，性能降低，幸好3S机甲能代替他身体撑住。可同时疼痛更加尖锐的传入大脑，荒坂拓也不得不将另一只手也用上，握住刀背死命抵挡。
　　猎物的不老实激怒了双头蝎，它尾巴上的头颅也张牙舞爪起来，摇晃两下，猛的翘起袭来。
　　黑色的海水中，巨口蓦地浮现，张大了嘴，满口触目惊心的尖牙。
　　眼瞅着就要咬掉荒坂拓也脑袋，忽的一点寒芒闪过。
　　荒坂拓也睁大眼睛，看见那点寒芒变成了粲然光刀，自上而下，猛地一劈，坚硬的双头蝎顿时分成了两半。
　　血沫纷涌。
　　红雾之后，黑色机甲宛如修罗。
　　李序踩在虫兽尸堆上，自上而下看他。
　　“你还能动吗？”
　　“能。”荒坂拓也回神，拔掉义体的感觉系统，站起身来。
　　虫潮还在翻腾激荡，摧枯拉朽。
　　没了军校生们开辟出的路，四周全是数不清的敌人，分不清方向。
　　幸好这批虫大多只会奔跑，双头蝎巨大的尸体能暂时替他们挡出了一小块避风港。但一旦他们轻举妄动，就会立刻被洪潮吞没。
　　虫兽太多了，这样出去的话，他们很快就会被冲散。
　　也许都想到了这一点，两个人互相看了眼。
　　荒坂拓也正欲讲话，李序先开了口：“你3S机甲应该很抗揍吧？”
　　“什么？”
　　荒坂拓也刚问完，下一秒，便感觉自己被重重一拽。
　　？？？
　　四周天旋地转，猛地一声撞击，铛——
　　脑袋嗡嗡的响，机甲嗡嗡的响，机械躯体也嗡嗡的响。
　　荒坂拓也头晕目眩低下头，看见菲尼克斯无往不利的钩爪正牢牢钉在自己机甲上。
　　“走了。”李序说。
　　压根没给对方回答机会，便带着他跃入奔涌虫群中。
　　……
　　高地边，军队开始有序撤出虫潮激涌之地。
　　荒坂诺德最先钻出，紧随其后是康陶和帝国，最后菲尼克斯也被众人掩护出来。
　　所有学校返回高地，开始清点人数。
　　常星行面色难看：“来时251个人，现在剩171个。创伤小组带走了68个人，其中包括一位主力。”
　　也就是说，还有12个人失联。
　　常星恒看看悬崖上的白色雪人型机甲——诺德被带走的那位主力，在被菲尼克斯的光炮击中前还一直骂骂咧咧。
　　这样想想，他倒反而应该感谢麦穗，若非她突然宣战带走一波人，恐怕有更多战士会折损在这场虫潮中。
　　因为这场灾难根本不是他们能应对的。
　　指挥部到现在还没有传达新的指示。申请兑换兵力也只提示他们赛场正处于封锁状态，清等待被创伤小组带走的成员恢复行动力。
　　常星恒甚至隐约看见了封锁线上的歼灭炮管。
　　意思很明确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压不住的话，军区铁腕打下来，一个活物都别想跑。
　　可这不计其数的SS级虫兽，他们拿什么去对付？
　　拿头啊。
　　其他军校大概也想到了这点，神情不一。
　　上官净点好人数：帝国来时200人，现剩151人，创伤小组带走40人。
　　乔红砂倒是松了口气：康陶46个人全都是折损在麦穗手上的。虫潮这边，因为李序提前叫他们撤兵，没被杀个措手不及，返回救人时更是做好了准备，无一人伤亡。
　　说起李序……
　　乔红砂心沉了点。
　　菲尼克斯和荒坂校队至今沉默着。
　　因为他们的主C都没回来。
　　明明接应诺德军校时，她还看见李序那台黑色机甲斩杀了几只攻击队伍的虫兽，结果一转眼，少年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正想着，最靠近下方的诺德军校忽然骚动起来。
　　“人！有人！”他们指着下方，大声喊道，“是荒坂拓也他们！”
　　虫潮的边缘，怪物逐渐稀疏，人类的身影也变得明显起来。
　　架打了这么久，荒坂拓也的机甲化作灰诺德学生都认识，现在正牢牢附在一架黑色机甲后，仿佛战利品一般被挂着带回来了。
　　战士们喜极而泣，奔下山谷迎接，没等他们赶到，李序已经先一步从虫潮中脱身了。
　　“回去高地，别在这里。”少年嗓音燃烧般明烈。
　　那身警惕和躁动仿佛已经察觉危险将至，开始伏低身体磨爪子的猫。
　　他收了钩爪，将战利品扔回给荒坂学生。
　　荒坂学生不明所以抬起头：“嗯？”
　　乔红砂却压下声音：“听李序的。”
　　海水冰冷。
　　麦穗还站在悬崖上，俯视着下方虫潮，洋流一股一股拍打到她身上。
　　她刚刚倒是没担心李序——乔红砂贫民窟呆惯了，可能容易忘记，科技很发达，他们有通讯仪。
　　离开荒坂据点中心那段无信号区域后，李序就一直有汇报自己动向。
　　麦穗只是用感观临摹着这片土地。
　　那种感觉很难说明白，就好像她的五感都长出实体，变成一个个小触须，替她去触碰这个世界，就算遮住眼睛捂住耳朵，也能感应到一些存在。
　　比如说，下面有东西。
　　虫潮的下面，有东西。
　　之前急着援救同胞，来不及想太多，现在静下心来，便清晰浮现上来。
　　“穗穗？”
　　长久的沉默让卓玲有些不安，上前拍她一下。
　　啪。
　　这一手轻轻落到她肩膀的时候，下方世界忽然变了。
　　有什么破土而出，一瞬间刺穿大地，也刺穿上方无数躁动的无数虫群！
　　刹那嘶鸣叠起，血浆横流，整片虫群挣扎着想要离开，那东西却像是知晓它们动向一般。它们奔到哪儿，巨刺就长到哪儿。
　　高耸的峡壁和巨大的礁石有效的将下方筑成围猎场。
　　扑呲，扑呲，扑呲。
　　一只只虫兽哀嚎着，失去声息。
　　卓玲看着下方一幕，惊呆了。
　　短短几秒钟，不计其数的尖锐刺树密立，血流成河，腥臭味扑鼻而来。
　　“不对劲，它们不像是奔着人来的。”
　　她想起之前麦穗说的话。
　　眼前一幕无疑是最好的说明。
　　——那些虫兽在逃。
　　逃离这连同类也无情捕杀的，3S级虫兽。


第72章 
　　会议室。
　　阿斯帕西娅、路易主裁判和十一位理事会大使的虚拟投影正剑拔弩张。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是否关闭封锁罩”的意见已经呈5：5持平。
　　阿斯帕西娅按着额角，面色铁青盯向对面的荧蓝色身影，等待对方落下最后一票。
　　这一票，决定孩子们命运的一票，由帝国元帅兼统战部部长的上官暮投下。
　　十二个人的视线全落在他身上。
　　然而不等上官暮按下按钮，走廊上的光幕画面忽然血红一片，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了不祥之中。
　　“怎么回事？”
　　阿斯帕西娅急急起身，看向外面。
　　“这是，虫兽？”
　　路易则检阅了一遍光脑，声音低沉：“……3S级虫兽。”
　　“3S级？”阿斯帕西娅脸色已然极黑，回过身，指节急促地叩响桌子，“两次虫潮、一只3S级虫兽，意外这么频繁，我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人为因素，或者军方存在严重失职了。如果海底城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那我要求联邦彻查整个瀚海星。”
　　“阿斯帕西娅女士，我认为你是想利用此事获取瀚海星情报。”
　　虚拟投影中的约翰威尔斯冷冷道：“谁都知道，虫兽的诞生与动向是不可控的。”
　　两个人怒目相视，路易不得不出声安抚。
　　“也许是4号据点中本就隐藏着巨型虫巢，而这只3S级虫兽为了捕食，入侵了巢，才引发了两次动荡。”
　　他环视一圈。
　　“当务之急是考虑学生们的去留。诸位大使的意见还和刚才一致吗？是否需要重新投票？”
　　几位大使低声交流。
　　阿斯帕西娅就算心里火大，也不得不按捺住，静等他们答案。
　　过了一会儿，大使们纷纷给出答案，俱是维持之前意见，赞同与否决依然5：5，还得看上官暮最后一票。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目光全投到帝国方向。
　　上官暮坐得笔直，神色端正。
　　“大赛积分细则中本就包括狩猎3S级虫兽的奖励，所以这是完全符合规则的挑战。”
　　阿斯帕西娅明显想要反驳，但不等她开口，上官暮一直搭在否决键上的手指便按了下去。
　　最后一张红光闪起，昭告此事尘埃落定。
　　阿斯帕西娅咬紧了后槽牙。
　　“不过。”
　　上官暮又话锋一转，说道。
　　“之前学生们已经经历过两次虫潮，情况属实特殊。更何况目前4号据点情况不明，谁也无法预料到之后还会不会发生意外。既然虫潮已经被压制下来了，我建议观察一下3S级虫兽的行动，如果不活跃，可以适当关闭封锁罩几小时，也给学生们一个选择。”
　　“如果选择继续参赛，积分正常统计，但后果自负。如果选择退赛，视为淘汰。保留积分离开赛场。你们觉得如何？”
　　……
　　高崖上，学生们终于从屠戮中惊醒，面色发白，心脏郁沉。
　　这可惧的怪物只用了一分钟便颠覆了整个战场，而他们需要拼尽全力才勉强从SS级虫潮中保命。双方实力根本不在同一个梯队。
　　脚下的山谷已经不是山谷，巨刺遍布，宛如散落的龙牙。
　　刺身两侧长满盘虬的枝蔓，汩汩蠕动，乍然一看，又如神经与血管交错的森林。
　　遮天蔽日，触目惊心。
　　“我读书少。”乔红砂将刀尖插入岩地，蹲身俯视，“你们在教科书里见过这种虫兽吗？”
　　麦穗肯定：“没有。”
　　虫兽刚出来时，她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了。
　　可直到杀宴结束，也没有检索到匹配的信息。
　　“没有……”乔红砂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就是说，一切都得靠我们自己摸索了？”
　　这句话后，众人心直直下坠。
　　3S级虫兽，容错率太低。摸索和试验，都意味着牺牲。
　　过了许久，上官净开口：“我需要一管虫兽的血液。”
　　？？？
　　几个人齐齐扭头看他。
　　乔红砂眯了眯眼：“我听说帝国有个天才，因为尝遍了虫兽血液而被帝国特别招募。”
　　上官净不动声色：“我也听说康陶有位战士，因为徒手撕了B级虫兽，而被康陶免试请进学校。”
　　乔红砂大笑起来：“那是胡说八道，我可不是徒手劈的虫兽。”
　　上官净一时没开口，走到悬崖边，望向下方惨烈的血色森林。
　　好半天，才收回视线。
　　“……我能从虫兽血液里感知到一部分信息。”
　　“……”
　　能力！
　　一瞬间，麦穗脑袋中蹦出这个词。
　　之前师弥说过的，高精神力能让人产生普通人无法拥有的能力。
　　少年似乎不愿多说，其他人也没有多问。李序抱着刀从被他倚着的机甲边站直身子：“我去取。”
　　众人看过来。
　　上官净的能力虽然能大大加速他们调查虫兽的效率，但开头这一管血实在是太难了。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近3S级虫兽，就必须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
　　麦穗没犹豫：“我和李序一起去。”
　　“就你们俩？”乔红砂扬扬眉，收刀起身，“那我也……”
　　“不用，人越多越危险。”麦穗拒绝，“李序直觉准，我们两个一定不会有事。”
　　他们没多逗留，说完就直接沿着岩礁下行。
　　上官净垂目看了一会儿，抿唇转身走向胡瑞。
　　……
　　胡瑞正因一尊杀神的离开而得以喘息，然而还不等他呼吸新鲜空气，又有人停留在他面前。
　　胡瑞抬起头，看见冰冷波涛中上官净明亮的机甲。
　　“李序靠着你做什么？”
　　“啊？”
　　胡瑞愣了一下，不知道指挥为什么这么问。
　　更不知道那小阎王靠着他做什么。
　　他不过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两眼，想了下“不知道现在的我和这小嫩皮谁更强”，对方就径直走了过来。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盖伊中学和善学中学曾一起组过联赛，胡瑞在对方学校乱晃时见到了李序。
　　贫民学校学生各个都是不良，打架斗殴无恶不作，可这群不良却乖顺地围在李序身边，时不时求认同般叫声“序哥”。
　　实际上比起omega，李序更受alpha欢迎。因为在那趋近兽类的性别群体中，他身上的攻击性和凶烈性会让人不自觉将他视作首领，想要亲近。
　　胡瑞当时就站在走廊上，远远看着少年从宽松校服里露出的细白手腕，想：小嫩皮。
　　然后少年蓦地抬眸扫来。
　　漆黑无情的眼睛。
　　一瞬间胡瑞连接下来要怎么被不良少年们带去天台，怎么被暴力围殴，怎么被逼着吸入信息素都脑补好了。
　　但李序什么也没做，只是隔得远远的，漫不经心又居高临下地看他，看到心思叵测的小老鼠仓皇离开为止。
　　胡瑞以为这次也会和当时一样，但万万没想到，两年不见，李序愈发叛逆狂妄了。
　　少年非但看了回来，还索性走了过来，把他当成一面墙倚着，看小老鼠还能动什么歪心思。
　　胡瑞表情非常委屈：“我只是看了他几眼而已，他就过来了。”
　　“就这样？”
　　上官净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细细打量他一会儿，转身走开。
　　胡瑞吐出口气，抬起脑袋，忽然想到达玛斯忒斯之前的八卦——
　　上官净，对菲尼克斯果然不一般！
　　高崖下，麦穗和李序已经抵达了刺树森林边缘。
　　没有虫兽具体信息，两个人都不打算冒险深入，只驱动机甲在间隔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
　　离得近了，这片森林愈显恐怖，虫兽尸骸遍地堆叠，枝蔓如同钢铁大地暴露出来的营养管线，密密麻麻连接在虫兽身上。
　　“我总觉得不太对。”麦穗便走边往里面看，时不时躬身张望，力图观察更清楚，“我刚才好像看见有虫兽和这森林融合在一起了。”
　　那瞬间发生的事太多太快，来不及详细记忆，只依稀瞥到似乎有虫兽变成了树。
　　李序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有。”
　　“那照这么说，这些虫兽的进攻方式不止是刺击，还有吸收？”
　　她刚说完，就感觉前方少年停了下来。
　　“看那边。”
　　麦穗移动到李序身边，抬眼往侧前方看去。
　　不远处赫然一根巨刺，十米高，上面挂着数十虫兽尸骸，枝蔓将它们刺得千疮百孔，正汩汩吸着血液，蠕动传回巨刺。
　　这一幕多少有些恶心，麦穗收回视线往下。
　　“刺里面好像有东西。”
　　巨刺下方三分之一处，裂开一道口子，一层黏膜兜在那里，里面有东西在推挤蠕动。
　　刺树森林混乱，茂盛的枝蔓一挡，只能看个影影绰绰。麦穗刚想驱使机甲再靠近些检查，忽然又站直身子。
　　“……李序。”
　　琥珀色眼珠滑动到眼角，从那里的侧后视网瞥见偷偷摸来的东西。
　　一片细小触须，毛细血管一般，蔓延攒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如果被它们碰到，不难想象结局会怎样，但如果现在不取到血，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接近它！
　　麦穗猛的一攥容器，但少年比她还快，一瞬间，容器已经到了他手里。
　　“把它装满就行了对吧？”
　　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根本没时间去在意谁做什么工作，少年转眼掠向巨刺，麦穗则改变职责，充当哨岗。
　　触须越探越近，似乎感觉到闯入者的存在，忽然兴奋起来，开始加速。
　　须臾整个森林都回荡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枝蔓汇聚成疯狂的涌潮，朝他们探出手来，要将他们拖入地狱的深渊。
　　麦穗一刀砍断一片卷上机甲的触须，听见大地隐隐的低鸣，滚动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李序！”
　　“走！”
　　血液采集终于完成，李序转身与麦穗将速度拉到最大。
　　刺树枝蔓早就密不透风，两人一路绞杀出去。大地的悲鸣越来越明显，脚下的颤动也越来越剧烈。
　　“告诉他们直接退去菲尼克斯据点。”大赛规则，他没有权限联络对手学校指挥，只能麦穗来，“现在我们没法去高地汇合了。”
　　“好。”
　　麦穗将他们的状况简略告诉了上官净，对方应了声了解，又隐隐说了句“你们小心”。
　　麦穗没顾上和他客套，直接掐了通讯全力奔跑。
　　不知不觉间，背后已经全是汗。
　　虫兽的速度太快了，她能感觉到那排山倒海的震慑力。
　　哪怕她已经将自己状态全部调整到了最高，还是没能逃脱对方的追踪。那东西就在他们足下，跟着他们移动，仿佛在嘲弄他们的无知。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嶙峋礁石。
　　复杂地形对于菲尼克斯学生来说无疑最有利的，他们的钩爪能快速穿梭其中。
　　麦穗下意识一按发射键。
　　却听“铛”的一声，李序先将她钩爪击落。
　　“别走那边。”
　　前面话音刚落，前方礁石忽然裂开！
　　海浪澎湃，仿佛一座海底火山喷发，黑色岩石中间，红色刺树拔地而起。
　　那里。
　　麦穗后脑仁嗡鸣一声。
　　——那是刚才她钩爪对准的礁石！
　　这不对劲。
　　麦穗飞速思考。
　　虫兽能预判猎物的行动很正常。但她钩爪的行动，它不应该能判断到。那不是普通机甲会走的路线，射向哪一座礁石也完全随机。
　　不过没有时间细想了。
　　麦穗只来得及匆匆瞥上一眼，又开始没命的奔跑。那轰鸣还在他们脚下盘旋，容不得她喘息驻留。
　　2号据点。
　　时间已经接近黄昏，菲尼克斯几位主力都坐立难安，卓玲更是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
　　麦穗通讯传来的第一时间，上官净就组织他们撤退了。
　　离开山地时，所有人都听见了脚下可怕的震响，也看见了礁石上怒发的血树。
　　没人能不担忧。
　　乔红砂宽慰道：“放心，不会有事，他们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你怎么知道。”卓玲有气无力。
　　“因为你们指挥判断力很准啊。”
　　乔红砂理所当然，说完后又有些幽怨。
　　“当然，还有你们主C——你们指挥说过，他直觉很准。”
　　乔红砂对当指挥没什么兴趣，只是馋单兵能力。
　　李序那种危险感知能力，就像动物本能。
　　哪怕猎人才刚动一抹心思，他就已经判断好进攻路线和规避路线。
　　同样是经历过千万次战斗锤炼出来的战士，她怎么就没有那种感知力。
　　乔红砂很惆怅。
　　几个人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站岗的士兵欢天喜地通报：“指挥他们回来了！”
　　众人对视一眼，急忙跑去迎接。
　　麦穗和李序正从驾驶舱跳出来。
　　两架机甲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到人却都相安无事。
　　——确如乔红砂所说，后面麦穗是跟着李序绕开虫兽的。
　　因为她深思熟虑选择的几个地点全被虫兽预判到了，就像看破她心思一样。
　　那还不如什么都不想，遵从少年直觉走。
　　“回来了。”
　　上官净淡声问好，上前。
　　麦穗将采集好的血液分出一管递给他。
　　“那只3S级虫兽在吸收别的虫兽的血液，不知道它们血混在一起还有没有用。”
　　上官净点了点头，一时不语，端详手中红色的液体。试管在海水荧光下，泛出诡异的紫色。
　　他没有立刻饮用，而是收了起来。
　　“你们先休息，晚上我会给你们结果。”
　　……
　　在麦穗两人与虫兽周旋的几个小时里，各个军校已经把资源搬来了这里。
　　——2号据点离荒坂据点最近，大平原又方便观察情况，所以大家统一意见，把这里当做临时据点。
　　防护罩扩大了又扩大，整片土地伫立着各式各样的帐篷，在汹涌海水下极为壮观。
　　托大户人家帝国的福，麦穗也有了一顶单独的小帐篷，不用再听卓玲的梦话。
　　连续许多天没睡觉，所有人都累极了。
　　吃完晚饭麦穗给李序递了个眼色，先回帐篷，没过一会儿，少年也进了来。
　　帝国帐篷复古感十足，黑色的圆形双层窗像是维多利亚的护目镜。
　　见李序手上拿着伤药，麦穗下意识把手臂递了过去。
　　仗打了这么久，之前的绷带早就脏了。
　　有些伤口崩裂开，她半边衣服都是血。
　　李序帮她处理。
　　麦穗则想着事情。
　　“我觉得有些奇怪。”
　　她捻动手指，神情疑惑。
　　“你觉得荒坂据点发生的事，和扎卡里威尔斯有关系吗？”
　　李序清洗伤口：“你觉得没关系？”
　　“我不知道，”麦穗坦诚，“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她斟酌道：“我记得以前课本上有说，虫兽DNA与人类相同。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是比我们三维人类更高级的存在。所以我很好奇，扎卡里威尔斯要用什么方式来控制这些高级生命。”
　　李序：“……”
　　麦穗话锋一转：“就算他真的有本事操控虫兽，这爆发的时机，是不是选得不太好。”
　　她换了一只手。
　　“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会等到比赛后期，人更多也更疲惫的时候动手，方便一网打尽。但现在，菲尼克斯还有近六百个战士在场外没进来，他直接动手也太愚蠢了。”
　　李序一直没说话，帮她把大大小小的伤处理完毕，再将药收到架子上。
　　麦穗坐在床舷兀自思索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看向少年。
　　高挑挺直的身影披了橘色灯光，站在简易木桌边，瞥向一隅，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在观察什么。有攻击性，但不多。
　　麦穗愣愣地随着他视线看过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
　　李序回神，开口。
　　“你是不是会在这个房间操我一顿？”
　　麦穗：？？？
　　麦穗：！！！
　　“不会，怎么想都不会！”
　　她腾的一下脸色通红，声音干脆，义正言辞。
　　现在还在战地赛呢！
　　就算野猫爱玩爱偷腥，但她作为指挥也必须恪守军人的底线。
　　更……更何况，这种地方太容易被发现了，万一、万一的话，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她Omega。
　　麦穗觉得，她有必要纠正老婆这种不在乎时间场合的坏习惯了。
　　她努力思考半天，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打不过他，就加入他。
　　李序这样逗她，不就是想掌握主动权嘛。
　　那她就把主动权夺过来！
　　于是小Alpha红着脸，大着胆子，试图比少年还不知羞：“你是不是太想被我次……次……操了……”
　　最后到底没了勇气，声音越来越低，怎么听都没有少年放肆大胆。
　　李序愣了下，诧异地挑起眉尾，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要多开心有多开心，甚至需要一个脏词来形容开心程度。好像笑点被调到最低后听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连被他抵着的桌子都在抖。
　　好半天，少年才笑够。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因为愉悦而眼尾微红。走过来拍拍她脑袋，又捏捏她脸，最后看见麦穗连脖颈都泛红后，俯身凑拢她，含了含她唇珠。
　　“不过，确实想。”
　　他忽然压低声音，笑容变了味。
　　本来亲昵含她唇珠的动作也赋予了其它意味，轻舔慢吮，逗得小alpha不自觉张开嘴，想要交缠他的舌尖。
　　少年容貌过于艳丽，凑得太拢，麦穗觉得自己都快碰着他睫毛了，又长又秾郁，当那双漆黑的眼睛挑起看来时，麦穗想到一个字。
　　蛊。
　　李序就是这样，蛊得人神魂颠倒。
　　他随意侧目一瞥，就足够让人畏惧又渴望了。
　　麦穗觉得自己声音都变得含混粘稠了，热气氤氲着渴望。
　　再亲下去，小alpha就该梆梆硬了。
　　李序适时的撤开一点，赛场里不方便做，别的倒是能满足她：“要不要标记我？”
　　小姑娘湿漉着眼睛，早忘了她的义正言辞：“要。”
　　少年轻笑，低头把后颈给她。
　　生活帐篷，乔红砂转动铁签，串好的鲷鱼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你们要不要吃？”她扭头询问卓玲和周婷，“我烤鱼还可以。”
　　卓玲早就馋得不行了，闻声忙不迭道。
　　“吃！”
　　乔红砂将烤好的鱼分给两人，有些遗憾：“可惜麦穗不在，也该让她尝尝我手艺。”
　　“她几天没睡了，高强度用脑太累，让她好好休息吧。”周婷道。
　　三个少女大口大口吞吃久违的新鲜食物。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乔红砂找了个话题。
　　“你怎么会想当战士的？”
　　她问卓玲。
　　她觉得这女孩和她见过的其他战士都不一样，像个一拳打死牛的小傻白甜。
　　卓玲老老实实回答：“本来没想的。小学时让我们填未来学业方向，我填的舞蹈。因为我觉得我长得够漂亮了，只缺一点气质就完美了。”
　　周婷：“……”
　　卓玲叹了口气：“但是去学校交志愿表的那天，我被一群混混拦住了。”
　　“……那时候我才10岁，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成年男性。”说起这段往事，她神色有些暗淡。
　　乔红砂拍拍她肩膀，表示理解。
　　后面的话，不想说就别说了。
　　大姐头帮她转移话题：“所以你想强身健体，以后再也不怕被欺负？”
　　“不是。”卓玲摇头，“是我把他们都打到昏迷后，坐在路边一边报警，一边觉得，我可能更适合当兵。”
　　乔红砂：……
　　周婷：……
　　两人心情复杂地吃鱼。
　　过了一会儿。
　　“那你呢？”乔红砂侧过脸。
　　周婷愣了愣。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以前生活的地方兵痞太多，街坊邻居每周都会被敲诈，一些拿不出钱的人还会遭到毒打。”
　　乔红砂又满怀关切：“所以你想强身健体，以后再也不被欺负？”
　　“不是，”周婷淡淡的，“我想，要改变这一现状的话，必须深入体制内，成为掌权者。所以我选择了就读军校。”
　　乔红砂：……
　　你们菲尼克斯队的成员脑回路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这就是传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卓玲：“到你了。”
　　她兴致勃勃等待倾听一段强A爽文。
　　然而乔红砂却耸了耸肩：“我啊……我是个孤儿。父母去世后，我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了。他们想让我好好念书，走出贫民窟。但我觉得贫民窟没什么不好，我擅长打架，混得如鱼得水。什么火拼、催债、收保护费……给钱我都做。”
　　卓玲眨了眨眼，觉得这故事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后来呢？”
　　“后来？”乔红砂又烤上一条鱼。
　　“后来收养我的那对老夫妇出门后再也没回来，而我接了个个单子，让我去收尸。”
　　卓玲和周婷齐齐一愣。
　　乔红砂看着哔剥作响的火焰：“他们想让我走出贫民窟，正好康陶给了我机会。”
　　几个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吃鱼。
　　时间越来越晚，收拾食物残渣的时候，消失了一晚上的上官净终于现身。少年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眼下微微晕出些青。
　　“你知道虫兽信息了？”乔红砂侧脸看他。
　　上官净点了点头：“其他指挥呢？”
　　“我去叫他们。”卓玲转过身。


第73章 
　　灯影幢幢。
　　五所军校的六个指挥全都围坐在了议事帐篷桌边，等待上官净揭晓答案。
　　“所以，结果如何？”
　　荒坂拓也似乎对他们副据点有人存活已经不抱希望了，义体繁复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声音紧绷。
　　上官净点开全息投影仪，将得到的信息展现给众人。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他为了方便大家理解而画的画。
　　“3S级虫兽，拥有一个母体，和无限增殖的分身。分身看起来很像中枢神经系统，不过神经和血管都可以变硬，成群结队绞杀敌人，或者刺破敌人。这是它的第一种攻击方式。”
　　有第一就有第二，上官净顿了顿，接着道。
　　“第二种攻击方式你们都见过，从土里钻出新的分身，来瞬间穿透敌人。”
　　“……”
　　没人说话，大家只是面无表情盯着半空中的涂鸦，不约而同的冒出同一个念头——
　　谁教上官净这么画画的？
　　见过丑的，没见过这么丑的。
　　上官净分毫不知，拨动一下屏幕，展示第三张资料：“还有最后一种攻击方式。”
　　他抬眸扫过一圈。
　　“拟态。”
　　“拟态？”麦穗眼角稍稍敛起。她想起之前看到的，虫兽变成了树。
　　“对。”上官净颔首，指向右下角的插图，“看这张就懂了。”
　　众人：……
　　不懂啊！！！
　　看起来上官净对他的画作相当自信，没打算多解释，众人只好看向他总结出来的文字——
　　如果前两种进攻方式没能成功捕获猎物的话，虫兽会模拟成对手的样子，并且学习对方的战斗方式。
　　每一根巨刺都能同时模拟出十个人的形态。鉴于3S级虫兽本身的力量和速度，简而言之，就是一群更强大的自己对战自己。
　　所以麦穗看到的不是虫兽被森林吸收，而是拟态回归本体。
　　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乔红砂手肘支在桌面上，拄着下巴：“直接说结论吧，要怎么解决它？”
　　闻言，上官净将投影资料划到了最后一页。
　　“分身能够无限增殖，与它们战斗毫无意义，只有杀掉母体，才能将其完全消灭。”
　　“我们要怎么找到母体？”麦穗问。
　　上官净缄声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感知到，我只知道母体与分身都连在一起。”
　　“样子呢？”
　　上官净还是摇头：“我能感知到的信息，我都写下来了。”
　　要杀母体，却缺乏母体的关键信息。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掌握了虫兽的进攻方式。
　　“我补充一点。”麦穗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这只虫兽有近乎非凡的判断力，在与它交手的时候，我的每一个想法都被它识破了。”
　　她是指挥，能坐在指挥位置上的人都有着过人的智慧，可它却把她的战术玩弄于掌心。
　　“我不确定这是出于它拟态的学习机制，还是它能读取我的想法，又或者说它有一定的预知能力。但我建议你们提前做好对策。”
　　更凶险了。
　　常星恒捏捏鼻梁骨，不语。
　　乔红砂抱着胳膊，沉默一会儿：“它既然能无限增殖，拖得越久，威胁程度就越高。我们明天就去找母体，以免夜长梦多。”
　　上官净也同意：“明早七点，如果没有异议，就带队到方尖碑集合。”
　　……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回去自己营地，麦穗没直接回房间，而是转身进了生活帐篷。
　　液体容器就放在陈列架上。
　　上官净只需要一小口血液，但她却灌了小半升。3S级虫兽可遇而不可求，师弥既然给了她使用虫兽材料的权限，她想研究看看。
　　麦穗取出一管血，走到桌边坐下。虫兽血液如人类一般鲜红，在灯火下透出迷离光泽。
　　乔红砂刚一走进帐篷就看见菲尼克斯指挥专注盯着一抹红，眼睛微微眯起。
　　她下意识问：“你做什么？”
　　麦穗只回答一句“试试”，便仰头将那管血一饮而尽。
　　乔红砂顿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她脱口而出个“该死”，快步走到麦穗身边。
　　“这是虫兽血？你没事吧？”
　　对方没回答，神色冷锐，直勾勾盯着桌面，眼神像是飘忽去了另一个宇宙。
　　乔红砂立刻急了，下意识要出去叫人。刚转身，又有人掀帘进来。
　　——上官净。
　　“你来得正好。”乔红砂长身立在麦穗身边，扶着她肩膀，“这虫兽血没毒吧？”
　　桌上试管里还残留着一丝液体，上官净一眼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走过来。
　　“虽然小部分虫兽血液有毒，但这只没有。”
　　他垂目教了麦穗几句怎么用感知捕捉信息，然后皱眉。
　　“虫兽血和普通生物血没什么区别，按理说一般人碰到不会有什么特殊反应，顶多就是恶心点。”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试管，这时候，麦穗终于动了。
　　乔红砂长舒一口气。
　　“你感觉怎么样？”
　　麦穗实话实说：“不太好。”
　　她揉揉刚才被大姐头捏痛的肩膀。
　　上官净端详着她的神色：“你感知到什么了？”
　　麦穗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下：“没什么。”
　　不是不能说，而是难以启齿。
　　她看见自己受伤，又逢易感期，信息素失控。少年来探望她时，她从黑暗中发动了袭击。
　　许是没有防备，许是不想动手，锐不可当的帝国主C居然被她摁在了身下。
　　主动勾引和被动接受对于他来说天差地别，少年这种喜好进攻和侵略的性格，无法忍受自己失去掌控权，成为被摆布的对象。
　　一时反骨丛生，凶性如风暴肆虐：“你他妈清醒一点。”
　　麦穗没清醒，反而低头咬他。
　　交锋一会儿，他大概舒服了，也不矫情，干干脆脆去解衣扣。
　　见小alpha迟迟没有动作，他挑挑眉，去握她盛怒的刀，揉弄。
　　“你到底行不行？会不会操人？”
　　易感期的A哪容得下这种挑衅，当即用行动表明她行。
　　最后少年全身都是战痕，结实小腹黏腻水淋，甚至胸膛上也沾了些。他看起来糟糕极了，可那种A到炸裂到敏感多汁的荒唐反差也让他蛊人极了。他抬手捏住她后颈，按过来，额头贴着她额头，半是命令半是诱导：“标记我。”
　　一场混合着暴力与原始冲动的交缠结束，得到满足的alpha终于失去意识。
　　而少年看了眼上官净发来的消息，穿好衣服悄无声息走了。
　　总之，和虫兽没有半点关系。
　　但很奇怪。麦穗想。
　　在那段画面中，李序是帝国学生——诡异的和扎卡里威尔斯的预知对应上了。
　　为什么虫兽血会让她看见这个？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和扎卡里威尔斯又有什么关系？
　　“没感觉到很正常。”上官净在桌边坐下，“‘能力’本就独一无二、无法复制。”
　　他二人都尝过虫兽血了，乔红砂也取来一管：“这东西什么味道？”
　　上官净别有深意，脸庞还未恢复血色：“绝望的味道。”
　　乔红砂不明所以，捏着鼻子尝了一口。
　　“呸。是挺令人绝望的。”
　　这个夜晚深海格外安静。众人各有所思，都没怎么睡着，却都尽力去睡了。
　　恶战在即，补充体力，保持头脑的清醒至关重要。
　　第二天一大早，常星恒就带着诺德精锐部队在方尖碑集结，没过一会儿，麦穗和乔红砂也过了来。
　　“你怎么配队的？”常星恒想听下麦穗的意见。
　　麦穗瞟一眼他胸口的校徽确认身份：“20人为一组，10个综合实力S级，10个综合实力SS级。由S级去触发拟态，剩下的人与拟态对战。队伍中还有两位奇兵作为临时指挥，不过这个你可能没法参考，因为他们都是最不可能当指挥的机械辅助成员。”
　　虽然菲尼克斯整体没有金属信仰，但到底也是赛博星上的学校，时不时就能在校园中看见铁眼睛、铁脑袋。
　　不得不说，人体本身虽有无限潜能，但当人体远远比不上机械的时候，用无机质取代肉身的邪恶做法，十分高效。
　　她挑选的临时指挥们根本无需思考，他们的机械义体能直接指引行动，从而避免了被虫兽读取想法。
　　常星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说话期间，乔红砂已经检查好自己机甲的武器和状态，哐地合上舱门。
　　“她怎么了？”又有人走了过来，稍稍歪着头，声音甜脆，拖着长长的尾音。
　　既像是好奇，又像是天真，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恶魔模样。
　　麦穗见他与常星恒靠在一起，猜他是常星恒弟弟，同为诺德双星的常星行。
　　“荒坂校队退赛了。”
　　两人齐齐一怔。
　　早上醒来时，指挥们通讯器上都收到了消息，指挥部会在正午关闭两小时封锁罩，学生们可以选择退赛，离开战场。
　　荒坂这场比赛运气太差，战争还没全面爆发，就折损了三个主力，打头阵的精锐部队也所剩无几。
　　就算之后侥幸成功清除了3S级虫兽，他们也很难再翻身。一来是战力相差太大，二来是军心已散士气低落。
　　还不如保护好剩下的人手，退出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
　　虽然能理解荒坂拓也的做法，但乔红砂铁血性格，还是没什么好气——他们现在这么拼，不仅仅是为了积分，为了虫兽，更为了确认荒坂据点是否还有幸存者。如果大家都退赛了，威尔斯暴力镇压下来，那些原本有机会活下去的学生都会没命。
　　可荒坂拓也就这样放弃了。
　　刚才错身走过时，麦穗垂目问了一句：“你的3S机甲就只是为了和我对战吗？”
　　荒坂拓也背影顿了顿，口吻听不出情绪。
　　“3S机甲是荒坂财阀权力的象征，而我是荒坂的继承人之一。你或许认为，我这样的人权力越大，胆子就会越大。但事实正好相反，财权之子，背负越多，选择越少。”
　　他食指本来一直戴着扳指，但更换机械臂后那里就一直空荡着了。
　　他只是摩挲一下那块仿生皮肤，不再多说。
　　“愿群星指引你们的前进。”
　　乔红砂咔擦一声合拢光刀，似乎心情极差，摆弄成回旋镖阴着脸把玩。
　　麦穗抬头看向被信标光芒穿刺的海水：“今天没有涌浪，天气应该不错，他们下午就能离港返回赛博星了吧。”
　　……
　　一行人没等待太久，五分钟后，上官净最后一个带队抵达。
　　他显然也知道了荒坂校队的事情，睫毛下的深棕色眼睛异常霜寒。
　　作为上位的庇护着，他并不认为这些远比不上帝国的队伍至关重要，但他有资格因为背叛感到不满。
　　少年不置一词，直接跳上机甲：“准备出发。”


第74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采取这种应急方式，荒坂军校虽然退赛了，但据点的方尖碑未退去色彩，信标也依然闪烁着二级警报的橙色光芒。
　　荒坂拓也进攻菲尼克斯时，总兵力220，退出赛场时，他手上有45个人。
　　刚好比80％的分界线多出一个。无论副据点是否有学生存活，警报都会维持在二级范畴之内。
　　所以也无法将此作为依据来参考。
　　不过……
　　至少可以提前听听二级警报的声音。
　　现在所有人都在森林中穿行，大海那么死寂，死寂得荒坂主据点的警报声清晰可闻。
　　与三级那常见的警笛声不同，二级警报是更高昂的战曲，让人一瞬间热血上头，战意高昂。
　　“二级警报就激烈成这样了，一级警报得燃到什么程度啊。”卓玲去看那道警报光。
　　麦穗：“现在所有军校都住进了菲尼克斯据点，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看天不看地的话，之后所有军校都能听见菲尼克斯的一级警报音乐。”
　　卓玲：“……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看了。但老实说，我觉得虫兽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
　　一行人已经进入森林。
　　麦穗与卓玲带一支队，李序三人带一支队。因为谢知危和周婷体能短板都太明显，李序带着他们，她会放心很多。
　　确如卓玲所说，今天这片森林今天乖顺，之前攻击麦穗的触须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虫兽骸骨触目惊心。
　　“这只虫兽的智力不比人差。”麦穗停了下，改口，“不，我认为它甚至在人类之上。所以不要放松警惕，我不敢保证它是不是在寻找进攻时机。”
　　卓玲点头。
　　安静地前进一会儿，忽而压低了声音：“荒坂被保护着逃离虫潮后，扔下菲尼克斯，独自从赛场全身而退。”
　　麦穗：“嗯？”这个不是早上已经说过了吗？
　　卓玲：“我是说第25届联邦大赛。”
　　现在是第43届。
　　麦穗：“……”
　　卓玲闷闷道：“我听诺德学生说当时荒坂拓也让他们先走的时候，我其实第一次产生了和荒坂和睦共处也不错的想法。但是现在看来，什么都没变，SS级虫潮没变，荒坂的选择也没变。”
　　麦穗想到早上荒坂拓也那番话。
　　“指挥部既然说可以离开，我们就没有权力强求他们留下来。只是荒坂拓也的选择于我们、于被抛弃的学生而言，确实很不道德。”
　　卓玲：“嗯。”
　　麦穗已经抽出刀，话锋一转：“但道德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规范。它就像一团黏土，能在不同场景被不同的人捏成不同的形状——”
　　最后一个“状”字还没落下，她猛地将刀尖往地下一插！
　　滋滋——
　　土地蓦地裂开，被刀尖插中的藤蔓尖啸着蜷曲抽打，飚出的血水将面前一团海水射得混沌。
　　卓玲诧异地睁大眼，下意识举起了刀——为了方便行动，今天驾驶的是单刀机甲。
　　她没有麦穗那么敏锐，但藤蔓破土而出的一瞬间就被她的刀光舔过！
　　“怎么回事？！”
　　“这些东西果然不老实，”麦穗沉声，“它们在封我们的路！”
　　“封路？”
　　卓玲嘴上问着，手却操控机甲弹出小型无人机。机械体在林中快速穿梭，风驰电掣，但哪里比得上3S级虫兽的速度，没过几秒就被一条枝蔓刺穿。
　　但传回的画面也够卓玲倒吸一口冷气了。
　　他们之前用无人机观察好的路径不知不觉被改变了，来时的路也显得不一样。那些胡乱丛生在巨刺之间的荆棘悄悄改变了自己的位置，让通道纵深至黑暗之中，不知通往何处。
　　见招数被识破，刹那无数枝蔓冲破土地，闪电般朝他们袭来！
　　“这狗屎……”漂亮女孩骂了一句，持械相迎，“它想带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麦穗边砍边说，“但如果我是它，我会想办法把人都聚集在空地，直接用巨刺快速清理猎物。”
　　两位主力带着20位队员，全面进入战斗状态。
　　死气沉沉的海水突然产生出一丝异动，不远处的乔红砂侧过脸。
　　“怎么了红砂？”身边辅助位队友随她停下脚步。
　　“不太对。”乔红砂侧耳仔细倾听，“你能听见吗？有人打起来了……西南方，应该是菲尼克斯指挥……不好！”
　　她脸色忽然一变，有沙沙声在急速接近。
　　“所有人，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直播间，观众们都急得不行。
　　【怎么回事啊，怎么越来越看不清了？】
　　【昨天荒坂视角就能看出来啊，这种虫兽会严重干扰信号，所以他们今天才用的帝国特殊通讯仪。】
　　【不会有事吧？求求了求求了，千万不要有事啊！】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3S级虫兽的恐怖。以前只听过新闻里一个个麻木的死亡数字。但现在直播面对3S级虫兽，我才切身理解到这些战士面对的都是什么，他们有多伟大。】
　　【求平安求平安求平安！】
　　视频信号已经极其微弱了。
　　本来4号据点附近隐藏的摄像头就被虫兽们毁了大半，现在跟随战士们的镜头也越来越模糊，屏幕时不时闪过出一片雪花。
　　监测室，教官们都站了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监控画面看不清，他们只能通过生命体监视器来判断情况。
　　现在，这片地区正在快速变亮，说明虫兽的活跃性正被唤醒，不消片刻，整张图只剩下可怖的白光！
　　“直播——！”有位教官蓦地从喉咙中蹦出。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最中间的大屏幕。
　　信号恢复了一瞬，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正好能看见整片森林爆发的枝蔓沉沉翻涌，遮天蔽日，朝学生们发起总攻！
　　“怎么会这么多？”
　　藤蔓从各个不同方向冲来，顾得上左边就顾不上右边，数量庞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那感觉就像在用刀剑隔开淹没来的潮水。
　　卓玲眼角沾上汗珠，又痒又疼。
　　麦穗：“因为它无限增殖。”
　　“那这样下去不就没完没了了？我们的战斗根本毫无意义！”卓玲看向一片空洞，刚刚斩断的触须没来的补充，敞开一条路，“要不直接冲进吧？”
　　“不行。”
　　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麦穗一票否决。
　　“这些东西现在就想逼我们移动，我猜它改变战术打算各个击破我们了。”
　　她眼尖的看见几片藤蔓试图分隔开队员，立刻冲上砍断。
　　“全小队聚拢，绝对不能分散，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回应。
　　可是A级机甲又怎么能和3S级虫兽比肩，没过多久痛呼响起，麦穗侧目看去，一位战士正被藤蔓刺穿，带着往黑暗中去。
　　麦穗咬咬牙，猛地跃过去，射出钩爪，一把抓住对方机甲，又挥刀劈断藤蔓，借着钩爪相对的力，将战士甩回队伍。
　　“卓玲，接着！”
　　对面响起重物落下的声音，麦穗支援完成想要回去，几根触须却悄无声息卷上她脚踝。
　　她处理干净再抬起头，回队的路已经被堵死。
　　这片森林能随虫兽心意变幻。
　　麻烦死了。
　　“……”
　　麦穗慢慢后退，感觉机甲猛地撞上什么，砰的一声，她没回头，听见对方声音。
　　“看来你也被它们逼出队伍了。”
　　“是啊。”麦穗轻声回答。
　　显而易见，这是虫兽的陷阱。
　　卓玲还在通讯仪里紧张呼叫。
　　“穗穗，你在哪儿？没事吧？”
　　“没事。”
　　麦穗与身后人背靠着背，各自面对一方敌人。森林阴森黑暗，两台机甲宛如永不消逝的荣光。
　　“我和乔红砂在一起。”
　　“那就好——”
　　听见乔红砂的名字，卓玲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开始掉眼泪了。
　　“你小心，队伍这边不用担心，我会保证大家安全。”
　　“嗯。”
　　藤蔓张牙舞爪，迟迟不肯上前。
　　刀光凛冽。
　　乔红砂舔着嘴唇：“你说，它把我俩困在一起什么打算？”
　　麦穗：“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她抬起视线，看向前方。
　　荆棘墙壁退潮般朝两侧分开。
　　人形步步现身，披着血色与黑暗。
　　——“拟态。”
　　拟态。
　　会模仿对方的一切。
　　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战斗习惯。
　　麦穗和乔红砂，一个有灵活多变的作战方式、一个有坚韧强悍的身体素质，与其他普通战士之间有壁，能模拟出来绝对是大杀器。
　　就算两人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虫兽还是将她俩单独逼了出来，送出大礼。
　　就像某种高等智慧生命体在嗤弄：瞧，逃不掉的。就要让你们自己死在自己手上。
　　乔红砂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感觉到对面那血红人形磅礴的杀意。滔天的濒死感能遮住太阳，无论多少个太阳。
　　“能打赢吗？”麦穗靠了她一下。
　　机甲细碎的响动让乔红砂回过神，咧开嘴角笑了：“不知道。”
　　她似乎看穿了麦穗的心思：“但总不能让你和它打。”
　　她都不一定能赢，更别提麦穗了。
　　麦穗没说话，眨了两下眼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自己”，摆正刀尖位置，乔红砂也将两刀并为回旋镖。
　　一阵涌浪推来，两人忽然齐齐冲出。
　　光与光的交汇，在冰冷的海水中迸发出转瞬即逝的火花。
　　麦穗没多交接便迅速翻身后退。
　　她这第一刀下去不是为了和拟态打，只是为了试探它的强度。因为她驾驶着机甲，而对方没有，只是一个光秃秃的拟态人形而已。
　　但对面接住了她的刀。在麦穗锋刃落下去的一瞬间，红色人形的手变成了刀，轻轻松松接受了这一劈，没被撼动分毫。
　　果然，它身体强度不知道比自己翻出了多少倍，不能和它硬扛。
　　麦穗绕道要跑，对方先一步将手掌化做钩爪射出，利用绳索拦住她去路，尔后直直撞来。
　　麦穗不敢硬吃它攻击，也射出钩爪，不过是向上的。
　　她目的是闪避，对方却在抵达她面前的一瞬间，化钩爪为刀，砍向她的钩爪。
　　不得已，麦穗急忙收身，俯下攻击它下盘。只听间清脆一声“叮"，刀被对方死死踩在了脚下。
　　红色人影一点喘息时间也不给，肘击迅速落下，白色雪人机甲顿时趴在了地上。
　　深海中响起极为响亮的巨响。
　　麦穗觉得自己肺腑都变形了，不受控制的干咳出来。
　　——机甲。
　　她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但没能多想，她又开始快速往旁边翻滚，果然，刷刷刷，三刀插在她滚动过的位置。
　　幸好危机关头，乔红砂一个回旋镖忽然甩来，拟态人为了躲避这一击，不得不闪身退走，麦穗才得以有机会翻身起来，顾不上剧痛，咬牙迅速一劈——另一边的拟态乔红砂为了抵挡她的攻击，不得不改变刀尖方向，收回已经抵拢乔红砂咽喉的刀刃。
　　“还好吧……”乔红砂的“吧”字咽在了喉咙里，改为一个笑，重新和麦穗背靠背，“我帮你一次，你帮我一次，扯平了。”
　　“这样不行。”
　　麦穗喉咙里一直在冒腥甜的味道，刚刚那个肘击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和李序的对战，她不确定自己骨头有没有裂开，但内脏肯定受伤了，疼痛直往脑子里钻。
　　“那个拟态太了解我了，我的每次行动都能被她看穿。”
　　麦穗很果断。不用再多试，她就知道自己继续战斗下去是什么结果，因为她根本没有出手机会，死磕等于白白消耗体力。
　　“我们必须互换对手。”
　　乔红砂安静一下：“你能打赢那个体能更强的我吗？”
　　“至少比打我自己更有胜算。”
　　“哈！”乔红砂笑起来，眼睛明亮，“我很欣赏你的勇气。那就换吧。”
　　她也没有太纠结，纠结等于浪费时间，少女心中已经有了考量：她尽快把这个红色麦穗解决，之后再两人一起对战自己的拟态。
　　“你小心点，不行就叫我。”
　　“你也小心。”麦穗道，“那个拟态会格斗技，会利用环境。战斗规划和思维速度都胜我一筹——但是，她打得太保守了，你可以放弃防御全力进攻。”
　　短短几分钟，麦穗已经把对面战斗的优缺点全部掌握了。
　　乔红砂：“明白。”
　　两个人再次冲出去，不过对手已经互相调换。
　　麦穗咽下喉头不断上涌的血气，举刀佯攻。
　　“乔红砂”笑了，连眼睛弯起的弧度都和真正的乔红砂一样，不过颜色却是血红的，然后下一秒，那红色眼睛就放大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麦穗在这时咬牙弯身一避，朝高处射出钩爪。
　　“不是说要与我对战吗？”那人形提刀冲来，“你的对战就是逃跑吗？”
　　它居然会说话。麦穗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看起来不是从嗓子发音的，因为这里是深海，正常人直接暴露在水中可说不了话。
　　钩爪冲刺到尽头停下来，拟态正要往上跃起，麦穗忽然松了手，两掌交握斩下。
　　那是——拟态的瞳孔在收缩——是匕首。
　　麦穗借着钩爪冲刺的间隙，将武器换为了匕首。
　　不过那又怎么样，拟态原本的上冲变为了后退，几个空翻闪开。
　　麦穗的下落攻击扑了个空，她不意外，靠深深插入岩石的匕首缓冲了自己下坠的震荡，尽管如此，她还是咳出一口血，胸腔里像是有只手在攥，全身冒冷汗。
　　整片土地都微微战栗，可见她刚才用力。
　　“有意思。”
　　拟态笑了，用和乔红砂一模一样的口吻高喊。
　　“太有意思了！”
　　她再次化刀奔上来。
　　战斗激烈，整片森林都是刀光剑影，枪林弹雨。
　　麦穗满身是伤，钩爪射到巨刺顶端，借力凌空时看见了四处闪烁的能量光，也看见了巨刺上一瞬间万箭穿心般对准她的“血管”和“神经”。
　　这次她没能抵达钩爪终点，半路便松开，背后拟态大笑：“又抓住你了！”
　　刚说完，麦穗忽然回身。
　　数次对战下来，拟态差不多已经熟悉了她的攻击套路，举刀要接。
　　然而这回麦穗没有劈下，转手对准它的脸来了一拳。
　　她手臂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削了一大块，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出手又快又狠。
　　拟态一愣，急急后退，还是被她打到。脸上顿时多出一道口子，凝胶状物质从那口子中渗出。
　　拟态摸了摸脸，抬眼看来。
　　麦穗的武器已经更换，匕首换成了短锯。
　　她要的就是拟态熟悉她的套路，因为——
　　她哪有固定套路！
　　拟态学着乔红砂大姐头的语气。
　　“用圆锯当拳套？使拳招的话，对力量的需求可是相当高，你手臂、胸腔、肚子、小腿都受了重伤，能撑住吗？”
　　确实痛，麦穗声音都因此有些紧绷：“和你没关系。”
　　她说着，忽然使出全身力气奔上来！
　　之前都是拟态主动进攻，这次却变成了麦穗，因为她才是真正适应了战斗的那个人！
　　拟态以为她还要用短锯攻击自己，下意识做出了对拳击手的防御姿势。然而麦穗却一个刺击，接着猛地划开——不是拳法，是枪法。
　　那枪头便是她机甲臂上的钻头。
　　不管是真正的乔红砂，还是拟态乔红砂，都没有和机甲师对战的经验，哪知道她这么多套路。
　　麦穗把自己的战技运用到了极致，每一招都突出一个“奇”，身体不能取胜，就靠大脑。
　　奇招果然效果极佳，对方节节败退，身上创口越来越多。
　　“哈！”
　　“乔红砂”的性格不会恼羞成怒，只会越受伤越兴奋，陷入劣势以后便全凭着本能往上冲，一次比一次激烈。
　　不过，本能，可惜了。
　　如果是像李序那样的直觉，现在一定知道，再追上来就要完蛋了。
　　麦穗再一次将钩爪射到了巨刺顶上，闪身逃开的时候，拟态也追了上来。
　　这次它速度全开，哪怕麦穗用的是风驰电掣的机械，它居然也能贴紧她后背。
　　巨刺上的万箭又一次直起，背后的拟态也提刀要砍。
　　麦穗在快要被刺穿的时候，倏然抽出了光刀，插进巨刺硬壳，借力保持距离。
　　上翻，再一踢。
　　“啪”的一声，拟态被她踢进了万箭之中！
　　它脸上还保持着大笑，眼睛里有一抹愕然，被钉在巨刺上，动弹不得，呆呆看着麦穗落回地面，与自己对视。
　　“你想让我们死在自己招式下，我也让你死在你自己的招式下。”麦穗擦了把嘴角血渍。
　　拟态眼神空洞，失去了动静，身体逐渐变作凝胶融化，与巨刺合为一体。
　　麦穗在这时膝盖忽然一松，半跪下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面甲内部全是斑驳血迹。
　　再不结束战斗，她就真的撑不住了。
　　她看眼时间。
　　正午已经过了，打了一个多小时。
　　她闭了闭眼，很想就地躺下，浑身都在痛。不过黑暗蔓延之前，她又猛地直起身子，踉跄爬起来。
　　乔红砂——
　　战斗还没结束？
　　……
　　乔红砂也没想过自己会打这么久。
　　她以为不出十分钟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结果非但没结束，她反而成为了困兽。
　　麦穗刚到战场，就看见乔红砂提着□□从背后横向一斩，那咧嘴大笑的样子，和刚才拟态红眼的样子如出一辙。
　　“麦穗”弯身侧空翻的同时，反手一抽，看样子像是在抽背后的长柄武器，实际上是她的手化作了长矛，随着动作往乔红砂的方向一扫，矛头堪堪擦过机甲。
　　乔红砂全然不躲，继续往上冲。
　　毕竟拟态那一矛已经过了，它收矛也好，重新把矛对准自己也好，都需要时间。她就可以趁这点时间砍到拟态。
　　这的确是个激进且有效的方法，麦穗却心里一沉：“别去！”
　　如果是自己的话，下一招不会有大动作，多半是借力去踢她——
　　果然，拟态的枪已经插进了地里，乔红砂以为的两种进攻方式都没有，它反而撑着枪朝她踢来。
　　太诡异了。
　　麦穗看着画面想。
　　自己根本没有在之前的战斗中展现出格斗技，它是怎么模拟的？
　　虫兽应该只见过被机甲笼罩的自己，为什么却能化出自己本体？
　　还有战斗风格——的确是自己没错，但又不是自己。
　　或者说，不是现在的自己，因为现在的自己还抱着一腔热血，凡事亲力亲为，用准确一点的词汇形容的话，就是“莽”。但拟态展现的姿态……
　　是真正的女将。
　　主将不能随意冲杀，因为无可取代，所以必须谨慎，必须防守大于攻击。
　　她想起昨天的虫兽血，有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隐隐成型。
　　“啧。”
　　拟态的踢击让乔红砂不爽的咂嘴，这下不得不躲了。她一后退，滚落蹲在地上的拟态人右手便化做了铳枪，子弹咻的射出。
　　乔红砂也不甘示弱，躲闪的同时，双刀合为回旋镖扔去。
　　“去！”
　　不能近身，就远程！
　　拟态偏头闪过，乔红砂却没闪过，因为她被绊了一下。
　　一具虫兽尸骸躺在那里。
　　刚才拟态就像一个打球的球杆，故意将乔红砂往尸骸那里逼近，就像麦穗说的，利用环境。
　　在那里就算不被绊到，也会因为转向或者跨越而分心片刻。
　　这片刻，足够它的子弹射穿乔红砂肩部了！
　　“砰。”
　　机甲肩部轰开个洞，血色凝胶在上面爆炸。
　　不待反应，拟态人又化刀冲来，而乔红砂的回旋镖还没能落回手上，两手空空。
　　不好！
　　麦穗瞬间拿出全部力气掠起，要砍断拟态人的刀。
　　然而就在这时，乔红砂却动了。
　　血与骨的彼端，混乱的中心，一柄长枪电光石火戳出，在拟态人刀剑捅穿自己之前，先插进了对方心脏。
　　拟态人不可思议低下头，凝胶物质顺着枪尖不住外流。
　　乔红砂握着虚空中抽出的枪，被洞穿的肩膀绽出血花，她恶鬼般大笑，继续将枪往里送。
　　“哈哈哈哈哈哈小盆地，就凭你也想杀我？”
　　麦穗蓦地落回地面，看看场上对战激烈的阎罗，又看看自己。
　　小盆地？？？？？？


第75章 
　　一切都安静下来。
　　两只拟态被消灭后，附近暂时回归了平静。那些触须枝蔓都肉眼可见的萎缩起来，再也发不出攻击。
　　麦穗和乔红砂互相凝视着，陷入战后短暂的祥和。
　　惊悸未平，喘息犹在。乔红砂很没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麦穗也坐下来，几秒钟后，决定表达信心：“我还能长高的。至少还能长五公分，我觉得能。”毕竟她老婆和科利尔医生都在想方设法给她拔高。
　　乔红砂愣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在意的是哪件事后，突然大声笑起来。
　　“能能能！当然能！会长很高，顶天立地。我说的是那拟态呢，你和它不一样。”
　　“但我们一样高。”
　　乔红砂：“呃……”
　　又静寂一会儿，红发少女渐渐不喘了，看着自己的手：“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我是说，作为单兵的身手。我本来以为这届大赛能和我对打的只有李序，没想到你战斗能力不输给他。菲尼克斯——能有你们两个，我替康陶感到嫉妒。”
　　“我曾经输给过他。”麦穗实诚，“单论战斗素养，我不如他。但出奇制胜，他不如我。”
　　乔红砂笑了笑，放下手。麦穗递给她一管生命凝胶：“肩膀。”
　　乔红砂低头接过，扫一眼自己炸开的创口：“刚才要不是……”
　　她声音忽而低了下去，沉默片刻，抬起头：“你不问我吗？”
　　“想问。”麦穗说，“你会回答吗？”
　　乔红砂便又笑起来：“你的话，没问题。康陶相信菲尼克斯，我也相信你。”
　　她规规矩矩坐直身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传言你应该听过，我靠手撕虫兽进了康陶。但我之前也说过，我不是徒手劈的虫兽。实际上，我就是靠的我这个……呃，天赋？”
　　“能力。”麦穗说。
　　“能力。”乔红砂跟着她学。
　　末了，瞥向身边虫兽尸骸，将手悬放上方，海水中光亮闪烁，有东西从虫兽身上拔起，丝丝缕缕在她手上集合，化作刚刚麦穗见过的那柄长枪。
　　“我能从虫兽身上提取武器。”
　　“这种武器十分强大，胜过世间所有武器。只要运用得当，就能无往不利。”
　　麦穗听得很认真。
　　“等级越高的虫兽，提取出来的武器就越厉害，但能维持的时间也越短。”
　　乔红砂手一松，那柄长枪又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她有些遗憾：“可惜的是，这些武器虽然很强，但我始终没法发挥出它们的全部效力。”
　　麦穗看向尸骸：“那能给别人用吗？”
　　“不能。脱离我掌控就会消失。”
　　“怎么提取的？”
　　“你想试试？”
　　乔红砂真诚地招呼麦穗坐到她身边，开始教授。
　　“昨天上官净告诉你的精神感知力，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但听起来很像，你试试把它融合到这具尸体里。”
　　麦穗照做。
　　“进去的时候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它只是让你情绪难受起来，不会对你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等一会儿就能恢复。”乔红砂顿了一会儿，“好了，看到了吗，你面前有一片扭曲，那中间有把武器，把它抓出来。”
　　红发大姐头非但没有等到麦穗抓出武器，反而看见对方忽然弯腰猛咳起来。
　　“你没事吧？”乔红砂被吓了一跳，伸手要扶。
　　麦穗却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本来就受了重伤，虽然已经用生命凝胶初步处理过了，但这一下还是有点承受不住，她感觉不仅喉咙里在滚血，鼻腔也一阵温热。抬手一擦，果然流血了。熟悉的晕眩感在眼前汇聚，她咬牙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是情绪冲击太强了。”
　　她仰头给鼻子塞了团纸。
　　“是吧？”乔红砂不意外，“我第一次的反应也和你一样。你刚才看见武器了吗？”
　　“没有。”麦穗说，“但我觉得……”
　　她斟酌一下，想了一个更准确的用词：“我看见了它的内心。”
　　或者说灵魂、本我，怎样都行。色彩斑斓、古怪诡异，就像油画《金衣女人》里那不可名状的图形色块。
　　乔红砂微微点头：“的确。我一直觉得，它们和人类一样拥有高级情感和智慧，用虫兽这种简单粗暴的命名并不合适，但也许只有这种命名，才能让人更没心理负担地去宰杀它们，毕竟无论如何，它们都是敌对的异种。”
　　说话的时候，麦穗又一次尝试将感知与虫兽融合。
　　头越来越昏了，她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上，没有看见黑暗在一点点吞噬她视野。
　　里面依然是斑驳光景，然后在那片扭曲之中，有黑雾丝丝缕缕拔起汇聚在一起，看起来托举着什么东西，细而长，像极了乔红砂提取出的长枪。
　　可惜被黑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清。
　　她想用感知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麦穗是被一瞬间的失去意识拉回现实的。
　　幸好，也许潜意识还处于警戒状态中，只是两秒钟她就清醒了过来，板正身体。
　　这下不止受伤的创口在痛，脑袋也近乎尖锐的疼，心脏还因为第二次情感冲击而怦怦狂跳。
　　不行，不能再乱来了，还有别的任务要执行。
　　她掏出受体阻滞剂，给自己来了一针，很快，黑色的情绪从精神中驱散，所有憎恶悲愤都被阻隔在外，只剩下平稳的心跳。
　　乔红砂一眼就明白她刚才做了什么，拍拍她：“怎么样？看见了吗？”
　　麦穗依然摇头。
　　“那大概就像上官净说的那样，能力独一无二，无法复制。”乔红砂叹了口气。
　　麦穗有些可惜。她还在想，能不能将这种武器运用到机甲上。
　　两个人休息一会儿，各自简单处理好伤口，恢复好体力，准备继续前进。
　　就在站起来时，一道光忽然打来，两人齐齐抬起头，看见上方密不透风的藤蔓树冠不知何时都退去了，高塔巍峨耸立。
　　她们运气好，和拟态交手的时候奔跑冲刺，居然阴差阳错接近了荒坂副据点。
　　之前被麦穗销毁的维修机器人还瘫坐在窗边。不过异常的是，它正亮着。
　　那目灯有节奏的闪烁。
　　三短三长三短。
　　“这是什么情况？”乔红砂不太懂。
　　麦穗却忽然变了脸色，一瞬间加速跑出去。
　　“走！是求救！荒坂副据点还有人活着！”
　　“荒坂副据点还有人活着！”
　　赛场外，麦穗和乔红砂的视角镜头恢复了一瞬，众人只来得及听见这一句，画面再次变成雪花。
　　但就这一句，已经足够引起轩然大波，让所有人哗然不止了。
　　“荒坂还有幸存者！”阿斯帕西娅激动地站了起来，手掌细碎而急促地拍着桌面，“快安排创伤小组做好准备！”
　　路易也迅速和指挥部沟通：“让创伤小组直接坐潜艇到4号副据点上方待命，一有情况就立刻下潜支援。争取让每一个幸存者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救助。”
　　然而，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路易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
　　最后变为了凝重，一双长眉紧紧拧着。
　　“怎么了？”阿斯帕西娅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路易结束通讯，闭了闭眼。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个：“虫兽已经快蔓延到出口了。”
　　阿斯帕西娅一愣。
　　路易接着道：“不知道是受到了闯入者的刺激，还是又有了新的伤亡人员，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增殖着。再过一小段时间，它们可能就会刺穿这栋大楼。”
　　这只虫兽是从地表下方攻击移动的，实在过于特殊，对于人类来说，那里就是坚硬的岩石和厚实的泥土，连凿开都需要花费一定时间，更别提追踪和防御。封锁设施虽然包括了力场稳定器，能阻止虫兽跃迁逃跑，却同样对地表下方的物理穿梭束手无策。
　　军人们牺牲无所畏惧，但这栋楼还有无数平民。
　　一旦虫兽冲出赛场，损失难以想象。
　　阿斯帕西娅慢慢坐了下去：“什么意思？”
　　路易道：“从目前观察到的信息来看，破坏分身虽然不能消灭它，但能有效暂停它的活动，大幅度削弱活跃性。所以当它蔓延到出口时，指挥部会下达歼灭指令。”
　　到时候整个赛场将化作炼狱。
　　荒坂军校这些好不容易挣扎存活下来的幸存者，还没见到天亮就将再次迎来黑夜。
　　……
　　赛场内，麦穗和乔红砂已经冲出了拟态森林，奔跑在废墟之中，即将抵达巨塔。
　　就在这时，她们脚下响起了轰鸣声。
　　“啥玩意儿？！”乔红砂已经顾不得思考了，连翠绿星口音都带了出来。
　　麦穗沉声：“是巨刺。”
　　显然，离开森林后，这些杀物找到了进攻机会，迫不及待想要展示自己的威力。
　　麦穗听着越来越恐怖的响动，下意识想说“躲到前方机器后”。然而话到了嘴边，咬牙变成一句：“别管它，直线跑！”
　　乔红砂心中诧异，却不多问，只是狂奔。
　　麦穗在跑动中伤口崩裂了，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腹部。温热没一会儿就侵湿了她整个手掌，她却不敢停，跑得比风与电还快，脑袋中不停闪过考量。
　　李序不在，无法根据他的直觉来判断逃跑方向。那就只能选择自己最不可能去选择的那条路——
　　比如说，不躲，直接冲！
　　刚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巨响！
　　地动山摇之间，血刺拔地而起！
　　麦穗颠簸一下，侧目看去，刺就扎在她刚才本能想躲避的位置。
　　果然，没去那里是正确的！
　　虫兽的行为无疑进一步肯定了她之前的猜想，麦穗跑得更快。
　　高塔已经近在眼前，两人没命般冲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齐齐抽出了刀！
　　一段藤蔓鞭打而来，破空呼啸，麦穗上挑一切，藤蔓尖啸一声，断落到地上，弹跳几下没了声息。
　　更多的藤蔓涌上来，像永不停歇的海浪。
　　麦穗已经严重感到自己失血过多了，头重脚轻，恶心想吐，视野中弥漫着血色。
　　乔红砂忽然回过头。感觉身边的女孩出手变了。
　　招式又快又毒，近乎狂暴。仿佛要不顾一切快速绞杀对手。
　　就像刚才与她对战时迟迟讨不到好的拟态，麦穗各方面素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着！
　　她没有李序那种天生天花板的身体数据，但她能在战斗中迅速成长，对手越强，成长就越快。
　　这一点，只有真正让她感到危机的最险恶敌人能察觉出来。
　　何其让人兴奋的两个对手！乔红砂激昂的想，她又开始替康陶感到嫉妒了，为什么这两个人当初不选康陶？
　　大海波涛汹涌。
　　最后一根触须砍完，麦穗终于脱力，刀尖哐地插进砖地，跪下大口喘气。
　　乔红砂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感觉喉咙在灼烧，此刻无比怀念清水的甘甜。
　　枝蔓在她们脚下聚成一堆小山，近乎恐怖的数目。
　　“怎么样，还站得起来吗？”乔红砂喘息着问。
　　麦穗点点头，撑着刀柄慢慢站起。
　　“我们还不能倒下。”乔红砂说，“还有人在等着我们。”
　　凝胶快用完了。麦穗挤出最后一点，盖住腹部的伤口，与乔红砂一起往塔内走。
　　空气死寂，回旋楼梯仿佛没有止境。
　　整座塔都已经被3S级虫兽糟蹋，墙壁地面扶手全缠绕包裹着红色物质，到处都是荆棘与断须，角落堆着人的尸体，校徽早已灰暗。
　　乔红砂仰头大喊：“有人吗？我们是来支援的，你们安全了！”
　　麦穗则走向角落，俯视片刻，打开面甲，沉默地敬了个军礼。这是她能为战士们最后送出的崇高致意。
　　一分钟后，高塔上方传来动静。阁楼门哐当一声打开，有人诚惶诚恐地往下看。
　　接着，愣住。
　　再然后，转忧为喜。
　　惊喜，大喜，欣喜若狂。
　　他遏制不住的拔高声音，回头大喊：“是人！是人！有人来救我们了！”
　　整个阁楼都响起了脚步，战士们全都攒攒探出脑袋，看见下方机甲后喜出望外，更有甚者，高兴得哭了起来。
　　他们激动地将两人迎进阁楼，又手忙脚乱的指挥。
　　“她们受伤了！快！伤药！”
　　“机甲师呢？去拿材料修复机甲！”
　　“妈的，谁让你拿这种生命凝胶的，能不能记得我们荒坂人傻钱多的人设，拿最好的来！”
　　“这里是我们的物资仓库。”一位荒坂士兵回首看向她们。大灾大难，也顾不得什么敌方友方了，激动道，“别的没有，就战备多！你们还需要什么？”
　　乔红砂：“我想喝水。”
　　“水！”那人又开始大喊，“快拿水！高级能量水！”
　　一番混乱和喧哗。好不容易处理完毕，双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互通情报。
　　“我们是第一波虫潮躲进来的。”荒坂学生说，“当时爆发得太突然，又值凌晨，大半人都在睡觉，根本来不及去取机甲。只好到塔上紧急避险。没想到真来对了，那些虫兽冲垮了整个据点，唯独没冲这座塔。”
　　“但是我们也被困在了塔上。”另一个人补充，“我们没有机甲，寸步难行，通讯器也不起作用，只能改造了机器人，想着能不能有人看见我们的求救信息。”
　　“还得感谢上次麦穗搞定了这大铁疙瘩，不然我们也没法上阁楼，更没法改造它。”战士道，“稻垣那家伙，给它设定的攻击范围是除主力队以外的所有人。”
　　怪不得麦穗之前过来看见整座塔一个巡逻哨兵也没有。
　　原来大家都敬而远之。
　　“你们现在还剩多少人？”乔红砂问。
　　“上面有22个人。”温璐静回答。
　　“上面？”
　　温璐静点了点头，一丝不苟的眼镜不知何时裂开了条缝，但她表情依然沉着。
　　“塔下面还有人。事发时我们巡逻队成员正好打开了一条向下的通路——你知道，赛博疯子十有八九会在义体里藏黑客设备，入侵网络是我们的日常消遣，他们就是在消遣时，不小心打开了通路。虫潮爆发后，那支巡逻队大部分人都躲到了地下，而我们和落下的几个人躲进了阁楼。再后来3S级虫兽出现，占据了塔楼中段，我们更没法汇合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说起这个的时候，周围荒坂学生都异常沉默。大概想到楼梯上那些倒下的同伴，害怕下方的人也同样遭遇不幸。
　　麦穗若有所思。
　　她和李序的感觉没错，下面果然还有一层。
　　温璐静顿了顿，抬眼看来，带着担忧和不知道要不要告知的迟疑。
　　“……麦芽，也在下面。”
　　麦穗拉回视线，脸色有一瞬的变化。
　　“怎么下去？”
　　“我带路，”温璐静起身，“你们跟我来。”


第76章 
　　“麦芽？”下去的路上，乔红砂问。
　　温璐静低低回答：“麦穗的姐姐。”
　　“亲姐姐。”
　　“亲姐姐。”
　　从来没听说过。乔红砂在心里嘀咕。
　　细碎脚步声在塔楼中轻轻回荡。
　　被楼梯环绕的一个个透明小房间在窗户微光下折射出淡蓝色荧光，红色的WARNING警告封条被染成了紫色。
　　有点眼熟。乔红砂想。
　　到了最下面一层，温璐静示意，旁边一位男生立刻凝视向前方，太阳穴上流光转动，眼睛里飘过一串串字符。
　　过了片刻，他回到现实，伸出手臂，从手腕内侧拉出一根感应线。
　　乔红砂看得瞠目结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赛博神经病？他们恨不得将自己身体改造成一台主机。肉体苦弱，机械飞升。
　　男生用感应线鼓捣了一阵，终于一声“咔哒”响，随之整个巨塔都开始震动。
　　乔红砂抬起头，看见上方小房间螺旋一般往四周转开，贴到楼梯旁，而中间空出来的这块地面赫然一扇圆形气密门，也同样旋开。
　　“就是这里了。”温璐静说。
　　现在下方情况不明，荒坂队伍又没有机甲，不能去冒险，麦穗让他们暂时回到阁楼等待，自己则和乔红砂往下走。
　　“我想起那是什么了。”路上，乔红砂忽而道。
　　麦穗：“？”
　　乔红砂回首看看楼梯口的微光：“我是说那些小房间——你听说过鳗鱼公交吗？”
　　麦穗：“知道。”
　　一种虫兽。之前虫潮时，她还屠了几只。
　　乔红砂：“在我们贫民窟，有些黑市商人会偷偷搞来这种虫兽。因为它能让人体会到世界上最极端的快感，恰好贫民窟的大半人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快感。所以他们愿意花少量的钱，排队去接受鳗鱼公交的毒刺。”
　　麦穗愣了愣，忽然明白了“鳗鱼公交”这个名字的深意和恶意。
　　乔红砂低下声音：“虽然正常来讲，鳗鱼公交狩猎是靠毒液麻痹敌人，自己再咬掉敌人脑袋。但实际上它的毒液注入过多也是会死人的，每年我都能看见一些施用毒刺的人脸色发蓝含笑死在路边。”
　　麦穗无法想象靠虫兽获得快乐的凄惨，但她能理解。
　　“所以它和小房间有什么关系？”
　　乔红砂：“黑市商人们用来关押鳗鱼公交的房间，就和那些小房间一模一样。力场稳定器、营养管线、隔离屏障、观察孔……他们将其戏称为看守所。”
　　麦穗一顿，怔了一会儿，忽然眯下眼，缓声道。
　　“地图上这片区域叫废弃工厂，如果上面的房间是用来关押虫兽的话，那这座工厂会是用来做什么的？”
　　没有回答。
　　也许一切到了地下就能揭晓。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楼道，抵达一扇新的气密门。
　　这扇门没有锁。
　　“小心点，”麦穗感知到了门后的异样，“后面有虫兽。”
　　她推开门。
　　刹那不计其数的藤蔓排山倒海涌来，比之前更粗、更快、也更难缠！
　　“没完没了。”乔红砂不耐烦地啧了声，挥刀冲进去！
　　这次她们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又在阁楼上得到过补给，应付起来不像之前那样痛苦。
　　十几分钟后，战斗结束，麦穗踩在枝蔓堆上抬眼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一座雄伟的地下看守所。
　　远比上方那废弃的建筑更庞大浩瀚，数不清的透明单元排排伫立，一眼望不到头，泛着幽幽冷光。
　　大型管道在黑黄色墙壁上攀爬，药品柜与战备箱随处可见，让人倍觉渺茫的粗壮圆柱上布满监视器。
　　如果它没被破坏的话一定是庄重而严密的，但现在这座实验室里充斥着红色残骸。触须刺破透明单元墙壁，又被两位战士砍断，七零八落。陈列柜倒在地上，与红色鲜血混杂在了一起。
　　乔红砂心中震撼，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半步，脚步声在钢筋水泥中层层扩散，不知飘向了何方。
　　“你看那边。”乔红砂指了指。
　　麦穗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片巨形储存柜如水族馆的玻璃缸一般展开。
　　里面全是虫兽。
　　不同形状，不同级别，死去多时。不知道是它们，还是从被藤蔓刺破的展柜孔洞中渗出的溶液，散发出一股恶心的臭味。
　　“星际不是不允许任何势力私自持有虫兽及其尸骸吗？”乔红砂憾然问。
　　这是公民们的常识——她亲眼见过铤而走险的黑市商人被击毙，也见过被虫兽尸体侵蚀扭曲的人类。
　　麦穗点点头：“不是帝国给的权限的话，那威尔斯就是严重触犯了联邦法案。”
　　因为简单杀死虫兽并不代表终结，只有它们身上的特殊力场消掉才代表完全灭除。
　　而全星际唯一能处理这种力场的地方，是帝国空岛。
　　乔红砂往后退了一步，深吸气口，觉得思维已经短路。用脑子这种事，很累。
　　她不再去看那些让她后背发凉的虫兽标本，转而环视周围：“这里好像没人。”
　　“那边有电梯。”麦穗刚才就看见了，“我们接着往下走。”
　　之前麦穗的确感知到荒坂副据点下方有一片空间，她以为只有一层楼，但没想到有两层。
　　上层就已经很诡异了，谁知道下层又是什么。
　　两人坐在电梯上，都有些沉默。
　　“这里有血。”乔红砂脚碾向一块铁皮，“很旧的血渍了。”
　　“外面很多通道都很狭窄，我猜平时工作人员不会穿戴机甲。血肉之躯和一群虫兽呆在一起，难免会有伤亡。”麦穗不意外。
　　电梯嘎吱到达目的地，她抿住唇，敛目感受了一下。
　　“有虫兽。”在黑暗之中密密麻麻，躁动不安。
　　五感继续深入，片刻后，她霍然睁开眼。
　　“还有人！”
　　两人都没有多想，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齐齐冲了出去！
　　这一层的枝蔓更加粗壮，几乎有水泥管大小，里面血色汩汩流动，宛如心跳泵张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它们蠕动着，却不是朝向麦穗和乔红砂。毫无疑问，那是奔着里面脆弱的人去的！
　　乔红砂一刀戳进血液管道中。
　　那东西嘶鸣一声，来不及挣扎，刀光已经在它身体里风驰电掣，转瞬之间，藤蔓裂成了两半。
　　麦穗也切出圆锯，绞入一片闻声攻来的触须之中。
　　鲜血四溅，尖啸回响。刀光剑影如同狂风暴雨。
　　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
　　“它们好像……退去了。”
　　被破坏了大半的防爆门边，一个男生看着骤然离去的红色怪物，愣了愣。
　　“你在看哪里？！”耳边突然一声暴喝，一道身影冲上来，“现在哪有时间给你东张西望！”
　　男生吓了一大跳，侧过脸，一条触手猛冲而来。
　　铛的一声！
　　刀刃与坚壳碰撞，发出骇人声响，同伴替他拦下了这道攻击。
　　可没有机甲的人，怎么可能是3S级虫兽的对手，能被光刀快速砍断的触手，现在连条刀痕也没留下，反而猛地一卷朴刀，连着握刀的人，一把拖出房间，甩向实验桌。
　　“嘶——”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实验桌震颤倒塌。女生脑袋撞到桌沿，疼得钻心，生理眼泪让眼周不自觉泛出一圈红。
　　不等她咬牙坐起来，那边突然传来尖叫：“麦芽！！！”
　　女生抬头，看见那藤蔓自上而下，直冲自己胸膛而来！
　　毫无疑问，这一下，她会死。
　　额头上汗珠细密。
　　朴刀被甩飞了，距离她大概三米远，她连冲过去捡起刀，在临死前与这条藤蔓同归于尽都不行。
　　身体微微发抖。
　　尖叫越来越响亮，没用的男人腿都软了。
　　电光石火之间，又有轰轰声传来，似乎是撞开满屋墙壁器械，粗暴地穿过走道奔来！
　　那藤蔓已经到了麦芽面前最后一厘米，就在这时，一道刀光忽然落下！
　　光亮刺眼，带着呼啸和风声，力道之大，地面都裂开了一条黑色的缝！
　　藤蔓顿时僵硬了动作，驻留在胸膛前最后一厘米，啪嗒一声掉落下去，蜷缩萎靡。
　　硕大的机甲手臂伸来。
　　麦芽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感觉身体被托起，让她重新站直。
　　“没事吧？”机甲里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麦芽一愣，刚才剧痛都能忍住的眼泪顿时滚滚掉下。这是生死存亡关头，面对至亲之人，放松下来后的本能反应。
　　她一时不知道该去擦眼泪，还是该怎样，连要说什么也不知道。
　　“……我没事，我没事。谢谢，谢谢。”
　　“哪有没事。脑袋流血了。”麦穗温和的说，“带伤药了吗？”
　　“带了。”麦芽觉得鼻子更酸了，慌慌张张去翻凝胶，准备递给麦穗时才想起是自己受了伤，抬手摸摸自己磕到的地方。
　　手心一片红。
　　3S级虫兽何其凶残，砸她那一下，只让她受了外伤，算是万幸了。
　　说话的时候，乔红砂也踩着一地碎屑走了上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话音刚落，防爆门那边传来怯怯的声音：“外、外面的虫兽？”
　　原来这在呢。
　　乔红砂抬起眼看，见学生们正挤在一起，透过被虫兽撕裂的洞口望着她们。
　　她刀一收，爽朗笑了：“都死了。我们杀完了。”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钻出来。
　　他们看起来狼狈极了，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驳，自己的，同伴的。情绪也不如阁楼上的学生高昂，恹恹的。
　　“一个、两个……”
　　似乎看出了乔红砂在做什么，带队的女生说：“我们还剩14个人。”
　　荒坂副据点总共70个人，现在加起来只剩36个，下面这批学生更是死伤惨重，怎么可能提得起精神。
　　“这位是？”
　　麦穗见其中有个人没穿战斗服，也没带校徽，那泛光的地中海脑袋不太像和他们同一个年龄段。
　　当然，不排除这是选修了编程的机甲系学生。
　　不待其他人回答，男人先开了口。
　　“白色雪人型机甲师机甲……我知道你，你是菲尼克斯指挥，麦穗。”
　　他说话时，口中隐约可见几颗金牙，对着麦穗绽开一个金灿灿的笑。
　　“我本来还约了你一个采访呢。我兄弟说你有潜力，没想到你真的打进战地赛了。”
　　麦穗顿了下，心底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自由之声》海底城分部主编？”
　　“你记得我？！”小金牙兴奋地叫起来。
　　麦穗：“我接受了采访的媒体就你一家，还被放鸽子了。”
　　小金牙不好意思的挠头：“事出意外嘛！对不起对不起，出去后我就补给你！”
　　麦穗：“不行，我现在身价很高。得加钱。”
　　她说着，又环顾一圈：“说说看吧，怎么回事？”
　　这个消失的主编怎么会和荒坂学生在一起？
　　众人神情晦暗，都有些缄默，最后领队的开口，长话短说。
　　“当时虫潮爆发，我们被迫和同伴分开，没办法，只好躲到这下面。一开始本来还安全，但后来冒出了个3S级虫兽……”
　　“或者说，就因为这里有3S级虫兽，那些低级虫子怕它，不敢靠近，才让我们安全了一段时间。”旁边一个女生插嘴。
　　领队点头，声音沉痛。
　　“3S级虫兽出现后，大部分队友都不幸牺牲了。剩下的人在逃跑时，遇见了金先生。”
　　“打断一下，我姓殷。”小金牙道。
　　“金……殷先生带我们躲到了这里。”
　　小金牙挠头傻笑：“那是因为我在这里躲久了，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
　　“虽然防爆门最后还是被冲破了，但确实帮了我们很多。”领队看看他，又看看麦穗，“至少拖延到你们来了。”
　　乔红砂捕捉到话语间的重要信息，心中一动。
　　“你们刚才说这里有3S级虫兽，是什么意思？”
　　“那边，”小金牙抢答，“就在我藏了摄像机的那个房间！”
　　麦穗和乔红砂对视一眼：“带我们去！”
　　二层看起来全是实验室。
　　移动时麦穗打量了一下周围，无数精密仪器闪烁着陈列在各个房间内，墙壁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光屏。
　　都已经被虫兽破坏得差不多了，暗红色在四处蔓延，一段巨大的粗枝横亘正中，天花板堆积着肉瘤般的红球。
　　领队女生：“就在这里。”
　　她推开门。
　　刹那光线好像都被牵引过来，吞没，整个实验室暗淡几分，麦穗低下头，看见自己机甲也被扭曲，毛茸茸的残影向着实验室中心而去。
　　那里，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雾气环绕，虫兽已经筑巢。
　　又因为封锁装置，无法离开这片区域，愤怒地破坏着土地和生灵。
　　四周人不敢再向前，生怕被它吞噬进去。
　　麦穗与乔红砂倒是毫不犹豫，连互相递个眼神都没有，就要往前走。
　　这时，她手忽然被人抓了下。
　　麦穗回过头，看见麦芽正拽着他。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发白。
　　“你……你们要进去？”她问。
　　麦穗沉声：“我们同伴还在外面和虫兽分身战斗，如果我们不进去消灭母体，他们可能都会没命。”
　　麦穗想抽出手臂，麦芽却拽得更紧，无意识的用脸蹭了下她机甲手心，那片冰凉好像唤醒了什么，她眼泪忽然汹涌。
　　“对不起，穗穗。”她说。
　　“没关系。”麦穗下意识道。
　　反应过来后，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居然微微笑了。
　　“我不认为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矛盾。”
　　麦芽抬起头。
　　“我害你没去成康陶。”
　　“不是你害的。”
　　麦穗抽出手，拍了下她肩膀。
　　“你可以要，我也可以死磕着不松口。孩子找父母要东西本就天经地义。该反思的应该是无法好好引导我们，让我们仇恨决裂又各自背负罪恶感的大人们。别哭了，我没怪你。”
　　机甲很冰，但拍麦芽身上滚烫。
　　她觉得她妹妹也像机甲一样，冷淡孤僻，实际上温柔又强大。
　　3S级虫兽的巢，两个学生进去，谁都不敢保证是不是有去无回之路。
　　女生同理心强，领队的小队长不由得红了眼眶。
　　“你们一定要出来。”
　　“会出来的。”
　　她们转过身，朝虫巢步步走去。实验室的灯光一直将她们身影拖到众人脚边，两个女生，两个撑起天空的巨人。
　　身披光明，义薄云天。
　　——愿人类永存不朽。


第77章 
　　赛场外。
　　虫兽活动愈发剧烈，不止乔红砂和麦穗，所有学生的跟踪摄像头都受到了干扰，主办方只能将镜头对准不停向外蔓延的巨刺森林。
　　大楼轻轻的震颤，军区正在组织撤离居民。
　　教官和裁判团则依然稳居于演播室内。
　　【他们不撤退吗？】
　　【我看各校教官刚才都出去了一趟，感觉他们是准备歼灭炮轰炸后立刻参战。说到底放心不下自己学校的学生吧。】
　　【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为什么今天早上军校生们不退赛？？？明明指挥部给机会了，像荒坂那样退赛啊，他们就不能自私一点吗！！！】
　　【如果他们退赛了，就不会发现4号据点还有幸存者了。】
　　【可发现了又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就是他们全员为了荒坂陪葬了。】
　　【他们这种有信仰的战士，让他们撤退比让他们牺牲还痛苦吧。】
　　【这届真的好多喜欢的人，乔红砂、麦穗、李序、上官净……不想看见他们这个结局。我知道这样说不好，但他们要是不忠于自己对人类的宣誓该多好啊……】
　　……
　　演播室内，阿斯帕西娅抬起头，已经清晰可见穹顶外不远处的红色森林。
　　她闭了闭眼：“虫兽预计还有多久抵达？”
　　路易主裁判听着耳麦里的声音：“十分钟。”
　　……
　　赛场内，所有学生都听见了指挥部刺破深洋的响亮通知。
　　【众位军校生请注意，瀚海星赛场将在十分钟后开启歼灭模式。重复一次，瀚海星赛场将在十分钟后开启歼灭模式。】
　　“我该说他贴心还是残忍？灭杀全员之前居然还通知一声。”
　　卓玲看向上方。看不见歼灭炮，那里只有茂密的红色树冠。
　　巨刺森林弯来绕去，就像一只操纵棋局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人的队伍打乱。
　　卓玲正和周婷站在一起。
　　谢知危和李序则与上官净身处一处。
　　高傲的帝国指挥回首看向少年：“我很高兴最后这段路身边的队友是你……们。”
　　谢知危：……
　　他觉得上官净那个“们”说得有点不情不愿，因为他机甲面甲一直对向的是李序。
　　上官净垂下眸：“明明帝国才是群星的庇护者，你却两次庇护了我。我很感激，也很抱歉，直到最后也未能帮上忙。”
　　一次是刚才，上官净与拟态对战的时候，还有一次，根据两个人的交流，谢知危判断是战地赛开赛前做任务的时期。
　　不过李序明显没有在好好听上官净说话，对方那句“庇护”才刚冒出来，他就仿佛发现了什么，游移到了一蓬荆棘边，眯眼看向前方，像在观察路径的猫。
　　虫兽活动剧烈，不仅他们的摄像头失效，定位装置等一切需要信号的仪器都不再起作用。
　　谢知危跟过去：“怎么了？”
　　少年拖在身后的刀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前方是片尚未开辟的危险空间，他已经率先踩着荆棘走向蠕动的藤蔓，刚才因为流血和激战打出来的狂暴残忍还未消散：“把这条路清出来。”
　　“明白。”上官净正好听见这一句，指挥身边小队队员，“去把那条路清理干净。”
　　谢知危：……
　　不知道帝国那群唯指挥马首是瞻的校队成员看见现在的上官净作何感想。
　　话说回来，上官净是Alpha吧？麦穗也是A……李序这到底是什么A同吸引体质？
　　【还有九分钟。】
　　沉默的前进。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麦穗打破沉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乔红砂早就在意的不得了了，从听见麦芽的话开始就觉得脑袋里落了一道雷，整个思绪都只剩下这件事，有了机会后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本来有机会来康陶？”
　　“嗯。”麦穗轻描淡写，“当时我和麦芽，只能一个人去好学校。爸爸妈妈选择让她进荒坂，而我去了免费的菲尼克斯。”
　　真的是这样！
　　乔红砂卸力，往后一靠，喃喃：“我们本来有机会成为队友。”
　　“不会有机会。”
　　麦穗很理智。
　　“首先我是机甲师，再者我的身体综合能力只有S级，这两者结合，还愿意给我提供校队主力位置的，只会有菲尼克斯。”
　　“……”
　　的确。乔红砂知道她说的实话。
　　但还是不甘心：“你就不遗憾吗？”
　　“不遗憾。”麦穗说，“现在结局也不错。”
　　乔红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麦穗，你是一个温柔的人。”
　　“不，我是一个强大的人。”麦穗说。
　　“我强大到能置之一笑包容他们，不被影响不被动摇。也能从山脚再次出发爬上巅峰，如果无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我就成为巨人，让他们站在我肩膀上。”
　　乔红砂愣了很久，之前那小个子少女的形象渐渐离去。
　　这是种她无法言说的魅力，就算她们不在同一支队伍同一所军校，也能一直屹立着让她清晰记忆。
　　憋在胸口许久的耿耿于怀突然烟消云散，她笑了。
　　“你是一个强大的人，麦穗。无论内心，还是能力。”乔红砂改口，“我很抱歉之前用小盆地称呼你。”
　　“……现在不提小盆地也可以……”
　　【还有八分钟。】
　　“那是什么？”乔红砂诧异看向前方的“眼睛”。
　　说是“眼睛”也不太对，更像是某种裂隙，如眼睛般睁开，里面涌现着荒诞又熟悉的画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3S级虫兽的关系，这片巢穴格外扭曲诡异，像是黑洞在拉扯吸积云，现在上方再出现一个个裂隙就更加古怪了。
　　乔红砂震惊地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正在与红色拟态交手，不过队友不是麦穗，是诺德的常氏兄弟。
　　这时，麦穗忽然问：“昨天你也喝了虫兽血，你有感知到什么吗？”
　　乔红砂：？
　　她仔细回忆一下。
　　“没有。上官净说，对于别人来讲，虫兽血就是普通血液而已——确实，我没有感知到什么，单纯觉得恶心罢了。”
　　麦穗眉头微微压下，眼睛轮廓有些锐利。
　　也就是说，她确实感知到了。
　　不是“藤蔓、巨刺、拟态”。
　　而是虫兽更深层次的能力。
　　所以她才看见异样的画面。
　　不远处虫兽身形已经隐约可见，四周漩涡转动，是巨刺蓄势待发。
　　麦穗抽出刀：“它有预知能力，你与它战斗，尽量选择你最不可能的战斗方式。”
　　“预知？”乔红砂皱眉认真看了下裂隙中的画面，握紧武器，觉得不太对。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麦穗已经全力打开推进器冲了过去。
　　“虽然它预知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未来！”
　　【还有七分钟。】
　　战斗已经全面拉开。
　　要违背自己习以为常的本能去战斗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就像打游戏，习惯了上下左右键，当有一款游戏将方向键对调，上为下，左为右，且增加关卡难度，那全宇宙能在几分钟内通关的人将寥寥无几。
　　根本来不及思考，更别说去反面思考，没过上太长时间，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妈的这些东西怎么比林子里那群还难缠！”乔红砂一边骂，一边侧身想清掉后面的藤蔓。
　　没想到就这一个本能操作，又被巨刺趁虚而入，锐利长牙宛如飓风雷电，拔地而起，乔红砂虽然闪躲及时幸免于难，但巨刺周身的血管和神经还是穿透了她小臂。
　　“毕竟是母体周围的保护屏障。”麦穗忽然道，“你往右前方五步，先清那一片藤蔓！”
　　乔红砂愣了愣，冲去：“明白！”
　　后面也响起酣战的声音，是麦穗在替她绞杀追击包围的敌人。
　　“继续，右前五步，清理藤蔓。”
　　麦穗是按照已经拔地而起的巨刺位置一个点一个点前进的，同样都能预知她们的行动，藤蔓处理起来比巨刺容易多了。
　　她找的位置都是巨刺插不进来的。
　　不用动脑可太好了，乔红砂安心听她指挥。
　　【还有六分钟。】
　　科利尔诊所。
　　蔚照眼睛发红：“我哥和穗穗都还在战场。”
　　“不会有事。”科利尔拍拍他肩膀，深知此刻这四个字有多苍白，他却说不出别的，只能更加苍白的补上三个字，“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蔚照泣不成声。
　　科利尔默了默：“看到手术台中间那个要换手臂的人了吗？”
　　蔚照：“看到了。”
　　科利尔：“如果出事了，我就把他机械臂给砸了。”
　　病人：“？？？？？？？？”
　　母马横幅酒吧。
　　何悦刚走进酒吧就听见有人说：“别换频道。”
　　“可是……”酒保为难。本来播放比赛是为了给客人们助兴的，结果现在客人们全围过来看比赛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出奇。
　　“我们对死亡麻木太久了。”一位客人道，“难得在意一次生死，让我们看看，哪怕又一次失望。”
　　何悦穿过人群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老师。”
　　老头慢悠悠说：“我程笑这辈子就把真本事传授给三个学生过，结果，一个死于实验事故，一个死在佩涅罗珀手里，还有个，现在被歼灭炮对着。我操他爹的梅尼亚，我操他爹的天空岛……”
　　“老师，你喝多了。”何悦拿走他的酒，“穗穗比赛的地方是瀚海星，应该说，我操他爹的海底城，我操他爹的威尔斯。”
　　瀚海星赛场，4号据点。
　　“说说看吧，如果没当战士的话，你们想当什么？”
　　按理说主力队不应该过多和普通队员接触，感情会影响他们出刀的速度，但现在最后几分钟，温璐静难得和众人聊起了天。
　　“我想当歌手。”一个女生说，“我把声带都换成机械的了。”
　　“我当个公司职员就不错。”
　　“当个义体医生，再也不会嫌自己摸过的义体少了。”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问：“指挥，你呢？”
　　“我？”温璐静说，“我只想当战士。”
　　“啊？什么啊……”
　　见众人没趣的表情，温璐静又微微笑了：“但是我们老大，我是说荒坂拓也，我知道，他想当个老师。”
　　“老师？”一个学生讽刺，“荒坂跑跑？”
　　“我知道你们怪他，我也不会阻止你们。”温璐静推了下眼镜，温声道，“我仅说我，我见过他每次比赛前都把自己锁在房间一整天的样子。他厌恶战斗，他讨厌战争，我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做。我不怪他。”
　　“任务是指成为荒坂财阀掌权人？”一个男生不服气道。
　　温璐静移开视线：“……也许比那更重要。”
　　【还有五分钟。】
　　战斗强度太高了。
　　就算是乔红砂这种SSS级的战士，也因为一直处于爆发状态而感到疲惫起来，之前在高塔阁楼上草草补充的体力仿佛快速流失了。
　　“我们还剩多久？”乔红砂气息不稳，粗粗喘息着。
　　麦穗回头看看黑雾：“最多五分钟。”
　　“该死，我怎么觉得我们根本没前进。”
　　“因为敌人太多了。我们已经距离母体不远了。”麦穗一边战斗一边观察，“我去触发巨刺，你沿着有巨刺的点斩杀藤蔓。”
　　“好。”
　　麦穗速度全开，白色流星般冲到乔红砂前方。
　　【还有四分钟。】
　　赛场外。
　　所有人都仰望着海水中已经近在咫尺的血色巨刺。
　　“居民撤离完了吗？”路易问向旁边亲自前来指挥的威尔斯副官和大校。
　　“撤离完了，现在已经——”
　　副官后面半句没说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已经可以射杀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麦里传来指挥部的部署。
　　【歼灭炮往前推进三米。】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这是要准备轰炸了。
　　【还有三分钟。】
　　极强的适应能力和成长能力让麦穗的冲刺越来越快。藤蔓和巨刺都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隔了最后一层藤蔓，她甚至听见了泵动的声音。
　　然后那层藤蔓忽然掀起攻过来，彻底敞亮的视野终于出现了虫兽的本体！
　　一颗巨大而活蹦乱跳的心脏！
　　仿佛镶嵌在树上，又仿佛它自己就是树，布满印记，纵生的无数血管神经组成尖刺与藤蔓。
　　麦穗只来得及这样匆匆一瞥，更多根茎挡在她面前，组成一堵无法攀越的坚实的墙。
　　背后触手疯了般尖啸着朝她攻来！
　　那个印记！海鸥印记！
　　麦穗拼命砍断更加凶猛缠上她手足的藤蔓，在脑海中飞快检索。
　　她见过那个印记！
　　绝对见过！
　　【还有两分钟。】
　　卓玲终于脱力。
　　面前这片森林不知道被谁清理过，藤蔓都枯萎了去，她刀往地上一插，就四仰八叉坐下去：“不行了不行了，让我休息一下。”
　　周婷没说什么，也把短刀插在她长刀旁，坐到她身边，异常安静。
　　卓玲抹了把脸，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脆弱，把话题转到周婷身上。
　　“学姐，”她说，“那天听你说自己成为战士的经历时，我就觉得了，你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
　　周婷：“哦？”
　　卓玲：“我和乔红砂的思路一样，听见你说兵痞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要保护自己不被欺负，再不然也是保护街坊邻居不被欺负。但你的目标却是保护所有人。我觉得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周婷笑了：“说这个做什么。那时候我太小了，以为努力就能实现所有梦想，但现在发现梦想只能是梦想，我的能力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卓玲歪过脑袋：“所以穗穗一说战地赛，你马上就同意跟着来了。”
　　周婷第一次发现她的憨憨学妹也有精明的时候：“……”
　　卓玲侧脸看她：“我没说错吧？如果不能成为救世主，那至少为一个人献上安宁，也挺好。”
　　【还有一分钟。】
　　阿斯帕西娅两手拢在鼻子上，近乎绝望地听着耳麦里的部署。
　　【距离确认完毕，方向角确认完毕、地形确认完毕、目标确认完毕——】
　　常星恒抬起头，被清理掉的一片森林树冠已经打开，炮口清晰可见。
　　一排排，一列列。遮天蔽日。
　　“不打了，我累了，躺平吧。”常星行收回剑，伸了个懒腰。
　　【歼灭炮瞄准——】
　　声音清晰地在深洋中扩散。
　　虫巢内。
　　麦穗不太相信，也不太愿意，吐出这个名字。
　　因为，一旦对方给出回应，那意味着更残酷可怕的真相。
　　但没时间了，黑雾已经快抵拢她们身后，乔红砂也赶到了身边：“麦穗？”
　　麦穗默了默，开口，却不是对着乔红砂，而是公开对话，朝向虫兽。
　　“……海因。”
　　刹那一条正穿刺过来的藤蔓触电般缩回，虫兽似乎被刺激了一下，血管鼓动，胡乱飞舞，面前坚实的根茎之墙也略有松动。
　　它果然有反应！麦穗攥紧了手。
　　乔红砂愣住了：“什么情况？”
　　少女却碰了她一下，示意她趁着松动接近树心。
　　乔红砂心中疑惑，但不敢浪费时间，继续突进。
　　麦穗则继续和它对话稳住它：“你还记得海因吗？你的哥哥，他一直在找你。”
　　树心收缩着，似乎在迟疑什么。
　　麦穗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现在却要绞尽脑汁和一只虫兽对话。
　　“你哥哥为了你求助了很多人，我们菲尼克斯军校、赫尔德渔业、谢氏工业、反抗军……”
　　【歼灭炮准备——】
　　“你和它说了什么？”乔红砂忽然大喊起来，“它又狂暴了！”
　　麦穗也明确感知到了，那些触手暴风雨般往她们身上招呼，光是要应付源源不断的敌人就已经很困难了，更别提开口说话。
　　“你到树心面前了吗？”她勉力硬撑。
　　“快了快了！”乔红砂又吼了两声，给自己打气，“到了！”
　　“杀！”麦穗果断。
　　“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这他妈是人？”
　　【蓄力——】
　　封锁罩上，一根根炮管聚集着可怕的紫色光芒。
　　学生们都抬起了头。
　　麦穗：“杀！！！”
　　“知道了知道了！”乔红砂脑袋乱成了一锅粥，心一横，什么也不想，握着刀咬牙冲过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
　　“等等！”阿斯帕西娅忽然叫起来。
　　威尔斯大校不满地皱起眉：“阿斯帕西娅女士，你最好有要紧事，如果是为了你旺盛的同情心……”
　　话没说完，就被师弥打断：“撤回命令，停止开火！”
　　“什么？”大校不满地嚷了起来。
　　路易瞧了自己师弟一眼。
　　师弥却指着那边：“你看，虫兽消散了。”
　　虫兽消散了？
　　大校不可置信看向穹顶之外。
　　——虫兽消散了。
　　这一刻，信号恢复，无数人起身，齐齐看向共同的画面。
　　巨刺折断，枝蔓枯萎，血色纷纷扬扬，海水被染成一片红雾。
　　涌流一冲，渐渐淡去，恶之色化作满洋慈水。
　　高塔下，窸窸窣窣声音响起，众人惊讶看着一室枝木收回去，光明重新笼罩回实验室。
　　不带一点杂质的白色光明。
　　高塔上，温璐静倚靠窗台不可置信望向外面。
　　“我们，得救了？”身边女生满脸震惊的喃喃。
　　森林中，卓玲和周婷互相搀扶站了起来。
　　常星行擦了擦脸上的血：“欸——不打了？都不用打了？”
　　上官净怔怔抬头，忘了收回手上的光剑。
　　李序抬手接了根飘散的枯枝，笑了。
　　他的小不点。
　　他的小巨人。
　　海潮周而复始，礁石依旧，万物生长。
　　发光的浮游回到深海，点亮一盏盏生命之灯。
　　虫兽，消散了。


第78章 
　　镜头内，虫兽消散的画面惊心动魄。
　　常星恒目光却没有凝聚在那带着残忍的美上，极端的谨慎让他一直注视着一排排歼灭炮。
　　它们没有褪去。
　　哪怕虫兽退去了，这些歼灭炮依然对准他们。
　　镜头外，双方的对峙也同样惊心动魄。
　　眼见着歼灭炮又推进几分，程非心说不妙，给姜朝阳递了个眼色，就要迅速离开。
　　不料才刚打开门，就被锃亮的刀尖逼了回来。
　　“程教官，姜教官，请好好呆在你们该呆的位置。”
　　刚刚才恢复好的视频信号，又一次被切断。
　　屏幕上雪花闪烁。
　　阿斯帕西娅脑中警铃大作，逼视威尔斯大校：“赫尔德先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打算违反《星际和平条约》吗？”
　　威尔斯大校已经一步一步退回了他们刀枪凶煞的队伍中，没有给阿斯帕西娅解释，反倒是一挥手：“现在所有人不得离开这栋大楼！”
　　阿斯帕西娅还欲再问，一道声音忽然落下。
　　“康陶军校、菲尼克斯军校，涉嫌以非法手段获取我军情报，危害瀚海星安全。现以危害星际安全罪之间谍罪依法实施逮捕。”
　　响亮的告罪判决回荡在整座大楼，整片赛场，整座海底城。
　　乔红砂刚一落地就听见这句。
　　脑袋里一件混沌的事还没捋清，下一件又接踵而至，她咒骂一句：“威尔斯疯了？”
　　“他是疯了。”麦穗想着从虫兽裂隙里看见的画面，“他依赖的预知能力已经失去作用，自身又在劫难逃，所以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拉着我们一起死。”
　　“老东西真不体面。”
　　乔红砂啐了一口。
　　荒坂学生自然也听见了那道声音。
　　不过顾不得去想太多，他们七手八脚将两人扶起。
　　“受伤没有啊？”
　　“需不需要伤药？”
　　小金牙则跌跌撞撞冲向他的摄像机。
　　“干！怎么不亮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旁边男生听见他的话，瞥了一眼。
　　他们机械眼自带扫描功能。
　　“没坏，关机了而已。”
　　“不应该呀，它电力再工作三个月都没问题。”
　　小金牙絮絮叨叨说着，摆弄着手上仪器。
　　“我为了应对16区的意外，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电力都是用的高级核电池，拍摄也是用的胶卷。”
　　麦穗听见他声音，眉心一跳。
　　“这里就是16区？”
　　“对呀。”小金牙看过来，“你知道？”
　　“梅洛尼——我是说反抗军首领，她给我的居民名册里有这个。”
　　“哦，我知道她，我就是接受了她的委托才跑来调查海底城之父。”小金牙嘟哝，“不过，有这种东西，怎么不给我看看。”
　　他又低下头去看他记录的画面，安静了一会儿，笑容越来越浅，最后完全消失，嘴角向下耷拉，面色凝重。
　　“你们都应该看看这个。”他说。
　　一群人互相对视一眼，围了上去。
　　片刻后，俱变了脸色，错愕惊骇。胆子小的，甚至捂住了嘴。
　　乔红砂在虫巢中一直在意的问题得到答案，整个人都懵懵的，红色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麦穗倒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也有茫然和震撼，但更多的是愤怒与杀意。
　　她手放了上去：“这个摄像机，能借我用用吗？”
　　小金牙一愣：“能、能能。”
　　他也在失魂落魄之中。
　　……
　　赛场外的对峙还在继续。
　　所有直播忽然失去信号，明摆着有什么事情发生，观众们急得嘴唇上火，就算知道不是自己设备问题，也不停摆弄试图让画面恢复。
　　“怎么回事？”
　　一时间全星际议论纷纷，观众们都从中品出一抹不同寻常。
　　议论和惊慌在蔓延。
　　正猜忌，画面突然闪烁一下，又一次播放起来。
　　众人抬起头，看见一只机械手从镜头前拿开。
　　“操！荒坂！”
　　指挥部的男人猛地拍了下桌子，破口大骂。
　　他们怎么忘了。
　　——非不可抗力因素影响的电子设备，都能被这群赛博疯子入侵着玩。
　　接着，画面中出现一张脸。
　　怼得很近，甚至能看见她被汗水濡湿的睫毛，揉成一抹褐痕。
　　脸上血迹斑斑，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带点粉色的白，应该是腼腆的、可爱的。可那双圆圆的杏仁眼，又是明亮坚毅的。
　　是萝莉，也是让人心里发怵的怪力战将。
　　小姑娘先侧脸说了声谢谢，才重新回首看向镜头，声音甜糯。
　　“很抱歉劫持了你们的频道，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她还不知道外面直播都被切断的事，只是在说完后，举起手中的摄像机，对准摄像头。
　　接着，整个星际的人都愣住了。
　　画面中，正有一批原始星的奴隶被拖进工厂。
　　身着威尔斯制服的军人将他们武力押送上镂空的巨型圆台，接着离开区域，打开开关。
　　那圆台嗡嗡作响，看不见究竟是作用了什么，但四周空间明显扭曲。
　　而人类也在扭曲之中——
　　变作了虫兽。
　　从心脏开始。
　　到大脑，到手足，到身体。
　　人类，变成了虫兽。
　　一时间，世界安静的出奇。
　　广场上仰头看光幕的人，酒吧里围坐在电视机前的人，透过厨房门缝观看直播的家庭煮夫……都没有说话，只是用某种荒诞的、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着画面。
　　他们可能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没有人能用言语来形容他们此刻的茫然的心情。
　　而麦穗默默合上播放完毕的摄像机。
　　她不知道这段画面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混乱，但她想让人知道真相。
　　上官净说：虫兽血里有绝望的味道。
　　乔红砂说：它们和人类一样拥有高级情感和智慧。
　　麦穗靠受体阻滞剂，隔绝了虫兽感知中的憎恶与悲愤。
　　这就是他们感觉到的一切情绪的源头。
　　这些男女老少，被同为人类的同胞推去深渊时，看见身边人变成他们最讨厌害怕的怪物时，他们会想什么？他们怎么能不绝望悲愤？
　　画面结束，麦穗收起摄像机还给小金牙。
　　多说了一句：“以上，是来自《自由之声》的报道。”
　　末了，她又补充。
　　“以下，是我的回应。”
　　她顿了顿，抬起视线，不再正对向镜头。
　　没有人知道那双琥珀色眼睛在看哪里，只有扎卡里威尔斯知道她在看自己。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名字。
　　“扎卡里·威尔斯。”
　　“你背叛人类，罔顾人道。制造天灾，为祸星际。我在此宣誓：要将你，及你打破第四面墙的孽党全部剿灭干净。”
　　“这是我。对您的宣战。”
　　……
　　在场老师们都惊呆了，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程非与姜朝阳也一时怔忪。
　　他们虽然知道扎卡里·威尔斯想杀麦穗，但此前都是暗中采取行动，没想到他今天会这么直接，竟然对整个菲尼克斯动手。
　　多大仇，多大怨。
　　这里还有康陶、诺德、帝国。
　　他这种做法，等同于与四校敌对。
　　他们更没想到，扎卡里·威尔斯会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狗日的。”
　　姜朝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阿斯帕西娅声音在微微发抖：“你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威尔斯大校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显然早就知道一切，也懒得多交流，抬手就要指挥部队攻击。
　　但这时，楼里忽然响起了轰轰的声音。
　　由远及近，千军万马。
　　“什么情——”
　　威尔斯大校连话都没说完，门就忽然倒塌。
　　金光闪闪的机甲如同黄金潮一般淹没进来，威尔斯大校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把刀。
　　……
　　半空中的歼灭炮一台台撤回。
　　整个城市都在暴动。
　　约翰·威尔斯脸色铁青，走回房间。
　　“荒坂！又是荒坂！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就像菲尼克斯没有预测到威尔斯会不顾《星际和平条约》明着动手一样，威尔斯也没有预测到贪生怕死的荒坂校队会去而复返，赶来帮忙。
　　这支卑劣肮脏的老阴比队伍中不少机械脑疯子可以共享信息，借此作弊。
　　所以麦穗还没劫持频道的时候，他们就先穿戴好装备了。
　　扎卡里·威尔斯没有说话，闭着眼睛。
　　等儿子踱步三圈，才徐徐叹道。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依赖了百年的预见能力已经失效了。
　　他想起一个词，叫蝴蝶效应。
　　不知道是从他对麦穗二人下手开始，还是从那黑色少年没去帝国开始，事情走向了另一个发展。
　　……
　　16区3S级虫兽爆发，因为远离学生赛场，让学生们逃过虫兽最初的屠杀。
　　不过它蔓延速度太快，军区支援还未赶到，它分身已经闯入荒坂据点。
　　伤亡惨重，荒坂退赛。
　　其余四校决定联手消灭虫兽。
　　绞杀中途队伍被虫兽打乱，菲尼克斯指挥麦穗被迫与队友谢知危分开，和帝国主C李序走到了一起，并沿着森林离开赛场，找到16区。
　　威尔斯军区立刻掐断直播，打算在事迹败露之前歼灭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镜头被劫持，所有画面对准一个人。
　　——柳芭。
　　扎卡里·威尔斯的最后一任妻子，一个只想当菟丝花的小娇妻。
　　她收拾丈夫卧室时，看见了丈夫虫兽实验的详细记录。
　　菟丝花那一刻作为人的尊严击败了她作为娇妻的闭目塞听。
　　她求助了镜头的生产商谢氏工业，而谢氏工业的正义感，恰好也大于他们的铜臭味。
　　于是他们将一切罪行公之于众。
　　战争因此爆发。
　　本来是这样。
　　故事应该是这样。
　　所以扎卡里·威尔斯要除掉柳芭、麦穗和李序。
　　谢氏工业掌握着海底城方方面面，不好动手，便剥夺他们的权力，让他们边缘化。
　　但是，他做的每一个点，都串成了一条新的线。
　　他杀了柳芭。
　　女仆梅洛尼却不甘被栽赃，正式组建武装反抗军。
　　他疏远谢氏。
　　谢氏便起了异心偷偷支持反抗军。
　　他袭击麦穗。
　　麦穗因此结识了《自由之声》。
　　他追杀李序。
　　不仅让李序成为了菲尼克斯学生，还让麦穗得到灵感，做出了超强力的分裂炮。
　　然后，这些线开始收束。
　　梅洛尼通过柳芭留下的留声贴，得知菲尼克斯军校的名字，再顺藤摸瓜查到与菲尼克斯交好的《自由之声》。
　　《自由之声》接受委托开始调查海底城之父。
　　接着，神威节到来。
　　按理说麦穗打完比赛不会出校。
　　李序倒是被上官净软磨硬泡带去纪念广场，并在抽奖活动中救下了海因，但也仅仅救下而已，没了后续。
　　结果成为同校队友后，麦穗和李序一起出了门，一起救下海因，让这个——扎卡里·威尔斯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角色，成为了菲尼克斯、反抗军和谢氏工业间的一根纽带。
　　再然后，靠着谢氏的资助，打听到海因妹妹位置的反抗军占领了赫尔德渔业的工厂，截断几条军火生产线，搜刮出了16区信息。
　　并以此作为礼物向菲尼克斯示好。
　　而菲尼克斯——
　　扎卡里·威尔斯试图让他们止步于决赛。
　　他精心挑选的队伍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麦穗的分裂炮击溃。
　　扎卡里·威尔斯又将16区划进了赛场范畴。
　　意图让战士们被3S级虫兽一瞬抹杀。
　　没想到荒坂这群疯子暴力入侵16区网络，触发自毁装置，收容单元内虫兽全被放出，引发虫潮。
　　3S级虫兽改变猎杀目标不说，还让一部分荒坂学生也被关进16区，并与调查到这里的《自由之声》主编汇合。
　　所以现在。
　　扎卡里杀了柳芭。
　　《自由之声》却成了新的见证者。
　　扎卡里疏远谢氏。
　　荒坂军校却成了新的消息传递者。
　　世界线兜兜转转连成一个圈，回到原点。
　　唯一不变的是麦穗对他的宣战。
　　虫兽消散前，红色森林已经蔓延得很开了。
　　从那些枯萎凋零的短枝中，能看见装甲密密麻麻包围过来。
　　麦穗仰头望了望上方的潜艇。
　　“我一直以为虫兽才是我唯一且永恒的敌人，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人类拼杀。”
　　她摇摇头，收回目光。
　　一瞬间怅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果决勇猛。
　　上面舰队由上官和诺德负责，她负责下面。
　　“右边山脊有三支敌军队伍，S1到S5过去吸引他们注意力，G1配合掩护，A1A2负责拼杀。打完后直接冲下山战斗。”
　　“明白！”被她点名的队伍道。
　　战术太杂了容易冲突，所以现在麦穗一个人约等于两个军校的指挥。
　　康陶虽然不由她直接命令，但是她开口之后，两个指挥也都将差不多的命令下达给队伍。
　　麦穗继续。
　　“A3到A10，三人一队，分散潜行击杀。右边山上的人冲下来后，你们就直接组方阵包围他们后方。乔红砂，你的人和我正面突入。”
　　“好嘞！”
　　“剩下的人，原地列阵。在我命令后立即开火。等我们突入成功，G2到G10冲进来。”
　　“是！”
　　仅凭这些人肯定是不够的。
　　这里是威尔斯的地盘，他们军方人太多了，不用脏手段不行。
　　麦穗眸子往后滑了一下：“荒坂校队。”
　　“在！”
　　“锁住他们的弩炮机甲，能做到吗？”
　　“能。”温璐静道，“要不是比赛不允许，我们早想做这种事了。”
　　“交给你们了。”
　　麦穗又拉回视线，提高了声音。
　　“现在荒坂校队没有机甲，一个小时后，我们会有一千台机甲供他们挑选，对不对？”
　　“对！”战士们高吼。
　　麦穗抬起手。
　　年轻女将的声音凛凛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杀——！”
　　随着这声吼，每支被点名的队伍都闪电般奔赴向自己的战场。
　　弩炮机甲开始轰炸，铳枪机甲的光弹也如暴雨般落下。
　　威尔斯的队伍被炮弹砸中，阵型乱了一刻，很快恢复如常。
　　见对方已经开始攻击，他们立刻冲刺起来。
　　这时候，一片棕色沉沉压来，麦穗带着康陶的攻击型机甲正面压线！
　　几个没被麦穗大军压到的漏网之鱼刚回过头要出手，就被游击小队悄无声息制服。
　　海水涌来荡去，每个人的心中都紧张又激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右侧山脊上也亮起了火光，那几只突击小队成功收割敌人，嘶吼着冲下来。
　　“杀——”
　　一边是麦穗的乌云压城，一边是突击小队的劈浪分波。
　　整片战场乱极了，偏偏这时候，第三道战鼓响起。
　　三人游击队迅速聚拢，列成一块大方阵。从后方包抄。
　　最后三道战鼓变成四道。
　　周婷和谢知危带领的射击小队从上方开始攻击。
　　四面夹击，威尔斯军队一时乱了阵脚。
　　他们也没想到这支由不同学校学生组成的混杂军队会这么凶猛，他们这群高大的壮年Alpha男性，在这群学生面前竟像脆弱的草杆。
　　“以为你们是男性alpha，世界愿意把资源倾斜在你们身上，就可以不努力了吗？”
　　偏偏这时候他们还听见了对面队伍开嘲讽。
　　“一群草包！被我们OMEGA吊着打！”
　　说话的是他们最看不起的性别，威尔斯队长顿时沉下脸。
　　麦穗的队伍和最后压来的那支队伍，人数多，都适合被炮击。
　　他命令道：“弩炮手！开火！”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道道疑问。
　　“怎、怎么回事？”
　　“开不了了？”
　　“怎么按都没法使用，面板好像被锁定了。”
　　——荒坂！
　　威尔斯队长突然想到这两个字，恶狠狠地望向高塔。
　　温璐静站在那里，剪裁得体的战斗服勾勒出她的身形。
　　她没穿戴机甲，眼镜反射着白光，嘴角蕴着一抹公式化的笑，像在嘲讽对方轻敌。
　　“妈的！”队长骂了一句，“呼叫！请求舰队炮火支援！”
　　“批准。”
　　上方舰队散开，炮口火光迸射。
　　鱼雷冲出来的时候，下方的诺德队伍忽然列阵举盾，像是星星点点的戴森球，精准将飞驰的炮火拦截下来。
　　上官净取剑：“帝国校队！随我冲锋！”
　　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是第一次收割敌人性命。
　　没人愿意自己手上沾染血污，可如果他们不下狠手，被收割的就会是他们自己，是他们队友。
　　被荒坂解除比赛限制的机甲，现在能发射出最强力高效的弹炮。
　　隔战场最远的弩炮机甲队伍，眼睁睁看着威尔斯军队像是被收割掉的玉米杆一样，随着他们炮火线的压进，一茬一茬倒塌。
　　而麦穗的部队就在血肉之间灵活穿行。
　　大名赫赫威尔斯战士，心比天高Alpha男性，在这种玉石俱焚的全面武力压制下，居然开始溃散逃跑了。
　　“周婷，你带A1A2去追击。”
　　“是！”
　　周婷转过身，高声道：“我不知道第25届联邦大赛的虫潮是不是由威尔斯实验事故引发，但葬身此地的前辈们，请你们见证我们此刻的复仇！”
　　“——攻击队！冲！”
　　周婷揭开的菲尼克斯伤疤，让队友们更激烈了，厮杀吼声震天响。
　　战争是一口煮沸的锅，仇恨永远是最高效的柴火。
　　海水被激烈的战斗搅得越来越汹涌。属于威尔斯的灯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少。
　　“穗穗，我们得走了。”
　　谢知危终于分出神交流。
　　“我家派出的侦察兵说，扎卡里·威尔斯在调集人手去父神花园，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逃跑。”
　　那老东西。
　　麦穗眯眼。
　　活得越久就越惜命。
　　把一切扰乱。然后不负责任的逃跑。
　　“你们有事就去。”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菲尼克斯的进退两难，乔红砂大声道，“这里的收尾工作交给我们。”
　　“好。”麦穗略一抿唇，“李序。”
　　“你手上有402个战士。”少年在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杀，声音里有兴奋和微喘，从善如流，“放心，一个不少给你带出去。”
　　永远不需要麦穗多说，他就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麦穗“嗯”了一声：“交给你了。”
　　她回过头：“学长，我们走！”
　　两个人行动更迅速。
　　更何况外面还有菲尼克斯和其他军校的队伍，需要可以随时抽调兵力，麦穗把人手留给三位主力成员，由谢知危带着飞快奔去威尔斯宅邸。
　　路上，她见到了正领军的程非上校和姜朝阳教官，两人不如平日练习那般收敛。
　　那是真正的杀敌，不需要千军万马，他们自己就是千军万马。
　　麦穗这才意识到，之前来战场与学生们拼杀的都是装备不够精良的普通军人。
　　赫尔德渔业的军火线被反抗军占领后，有高级机甲的威尔斯战士太少，这廖廖一小群人这阵都在忙着应付教官们。
　　程非的格斗技与麦穗的格斗技如出一辙。
　　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继续跟着谢知危跑。
　　曾经纸醉金迷的海底城现在已经千疮百孔，烽烟四起，仿佛那层金纸揭下，只剩背后糜烂。
　　父神花园是这偌大城中唯一还完好的建筑。
　　树篱点缀着圣战的鲜花，草地嫩绿，燃烧的火盆昭告着它的圣洁。
　　在花园正中，伟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像。
　　扎卡里·威尔斯——海底城之父——有预知能力的智者，便住在神像王冠之上。
　　眼见着他们离花园越来越近，一支队伍突然横空杀来，直直阻挡在两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老熟人。
　　谢知危咬牙：“约翰·威尔斯。扎卡里的儿子。”
　　“你们的前进到此为止了。”约翰缓缓道，他操作的是3S级重锤机甲，上方狼牙威武狰狞，“生命也该到此为止了。”
　　麦穗懒得多听，直接流星般撞上去：“要打就打！废话真多！”
　　约翰挥锤砸来。
　　其余战士也不闲着，齐齐出招，看样子没有什么武德，不打算一个一个送。
　　“学长。”麦穗说，“你帮我拦住后面的人，我来和他打。”
　　“好。”
　　谢知危本来身体能力是高于麦穗的，但今天一路战斗观察下来，他发现麦穗已经远在自己之上了。
　　这时候服从安排，就是最简单的深明大义。
　　麦穗开始遛约翰。
　　其实她今天受伤已经很多了：和藤蔓打，和拟态打，和树心打。
　　她的血好像都快流干了。
　　但有一刻，她又觉得自己理解了李序——疼痛和血液都成为了催化剂，让她骨子里燃起一把火，身体强度反而噌噌上涨，所向披靡。
　　约翰冷哼一声。
　　“这么不谨慎，可不应该是你。麦穗。”
　　3S级机甲有着至高无比的性能。
　　在别的学生使用时无比笨重的战锤，在约翰手里快得像刀像剑。每一击落下都能听见轰的崩塌声。
　　大地在震颤，被他敲到的地面上一个又一个的深坑。
　　麦穗本来打算用她的铳枪去对付这敏捷度不高的重甲，但万万没想到约翰会这么快，像狗一样死死咬在她身后。
　　这样的速度下，他还能一个大冲刺，连挥五锤，每一锤都刮到了麦穗机甲。
　　不行。
　　麦穗环顾四周。
　　她吃了攻击范围的亏，她需要一把更长的刀。
　　有了。
　　她忽然一跳。
　　旁边战士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机械臂就被圆锯切下，刀死死握在了麦穗手中。
　　赫尔德渔业四不像的机甲产品，排线太乱。
　　要解开武器槽显然来不及了，可后面那一坨机械臂又太重，麦穗干脆将它当做一把双头长枪，在机械臂垂落下来时后踢出去，正好将背后追击而来的战士打倒在谢知危铳枪下。
　　麦穗再次看向约翰。
　　有了武器，就是想办法杀他了。
　　她喘息着凝神，一点一点屏住呼吸，视线仿佛要穿透那台机甲。
　　一刹那，她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构筑区、质检区、测试区都在同时运算，但这次呈现给她的不是机甲数据，而是机甲剖面图。
　　神经感应环在传导，动力核开始工作，弹射器遭到挤压，信号传递给了右腿驱动。
　　他想跃击！麦穗一瞬间向后退去。
　　约翰·威尔斯愣了下。
　　他想打个出其不意的招，但万万没想到，麦穗居然看破了。
　　约翰开始转变攻击。
　　他的减震装置启动，信号传给了脚上的磁力流变学阻尼器，手臂稳定陀螺仪也在运转，他是要将重锤撑在地上再回旋踢她。
　　这一招前摇后摇的太大，势必会拖缓他的速度，她可以趁此机会攻击——
　　约翰在看见麦穗打开推动器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但这一脚已经收不住，转瞬之间，白色雪人机甲便贴到了他脸上！
　　阴恻恻的，恶狠狠的。
　　“替我向菲尼克斯的前辈们问好！”
　　约翰眼睛睁大，全身动作都瞬间停止。
　　他想起数日前在抽签台上与麦穗眼神的交锋，各自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我会解决掉你。
　　他那时还觉得好笑。
　　一个小屁孩。小女生。小Omega。
　　哪儿来的信心。
　　但现在证明，麦穗说到做到。
　　一柄刀插进了约翰脆弱的脖颈。
　　他倒了下去，又没完全倒下去。
　　一双手接住了他。
　　“小少爷，好久不见。”对面那人说。
　　约翰·威尔斯抽搐着抬起头，隔着机甲面甲，看见了他家曾经的女仆，他们瞧不起的有色人种，黑色的梅洛尼。
　　“你——”
　　他只来得及说这个字，梅洛尼便松开了手。
　　重型机甲重重砸落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梅洛尼仿佛还不解气似的，又往他胸口插了一刀，再抬起头，望向麦穗，背后战旗猎猎。
　　“菲尼克斯！反抗军来支援你了！”
　　“谢谢。”麦穗平静，“至少这一刻，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梅洛尼笑笑。
　　麦穗给谢知危递了个信号，继续前进。
　　不用担心反抗军。
　　他们虽然不是专业的战士，但他们拿到了最好的一批装备，人数又足够多，轻轻松松就能拖住约翰遗留下来的这支部队。
　　麦穗与谢知危奔进花园。
　　这一路便只剩下尖叫的市民，和弯弯扭扭的路径。
　　他们直接冲到神像王冠之上。
　　踹开门，智者扎卡里·威尔斯正居于其中。
　　面对两个凶神恶煞包围他的战士，扎卡里没有一点惊慌，反而露出一个微微的笑。
　　“孩子，我百般阻挠，你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值得称赞，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未来作为奖励。说说看，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想知道。”
　　麦穗那把不伦不类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抵到扎卡里的脖子上。
　　她没兴趣去听他说笑，她只想着那些不幸变成虫兽的人们。她不懂他为什么还有心情笑，他到底把那些人当成了什么。
　　“我说了，你背叛人类，罔顾人道。我只想让你下地狱！”
　　扎卡里还是微微笑着。
　　“我本来就会下地狱。”
　　海底城之父已经非常年迈了。
　　皮肤干瘪，眼皮无力的耷拉，数根营养管插在他身上，仿佛在维系他活动所需的能量。
　　那只长着老人斑的手上托着裂隙，里面时不时闪过画面。
　　“你看，我连一点反抗你们的力气都没有。放松点，孩子，放松点聊。”扎卡里说，“你就一点不想知道未来吗？比如说，你的恋人是怎么死在下一场比赛中的？”
　　——李序？
　　麦穗愣了一下。
　　随后，那刀尖更抵拢了老人脖子几分。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流下来，她另一只手心不自觉攥着。
　　“我不想知道你口中的未来，早就歪得离谱了，也就只有你还念念不忘抱着它，品味它。”
　　“哈。”这一句好像刺痛了伟大的智者，他忍不住大声笑了一下，面庞有一瞬的扭曲，“那我可以给你更现实的奖励。”
　　“比如说：1……”他咳了一声。
　　因为麦穗的刀刃在推进，已经压迫到了他喉咙。仿佛是他再说无关紧要的东西，她就动手。
　　“1，我为什么要将人类变成虫？”
　　“2，所有虫兽都是人变的吗？”
　　“3，那只3S级虫兽和我有什么关系。”
　　“答案呢？”麦穗冷冷看着他。
　　“你看，你也是想知道的。”
　　扎卡里·威尔斯又笑了。
　　“答案3，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被转化成虫兽的事，和我完全没关系，不是我们动的手。答案2，大部分虫兽都是人变的。剩下的小部分则是它们自身爱欲所繁衍……”
　　话没说完，突然“咻”的一声！
　　麦穗愣了一下。
　　面前老人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他再也说不出来话。
　　血液顺着他深陷的眼窝、尖锐的鼻子慢慢往下滑。
　　老人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口型，仰面倒了下去。
　　活了150多岁的智者。
　　就这样轻易地，倒了下去。
　　麦穗抬起头，还有点不可置信。
　　她看见机甲降落在王冠露台上，来人打开面罩，快步走了进来。
　　“你们没事吧？”
　　“是路易主裁判。”谢知危轻声提示。
　　“没事。”麦穗说。
　　她发现自己的刀依旧僵在那里，背后拽着可笑的半截机甲臂。
　　这把刀已经用不上了，麦穗扔到了营养管边，轻描淡写。
　　“我们正在谈事情。”
　　其实她愤怒归愤怒，理智还是在的。
　　她并没有打算杀死扎卡里。
　　交给联邦法庭审理，是他最好的归宿。
　　现在——算了，反正也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交给军区这些人去烦恼吧。
　　她头很痛。
　　她很累了。
　　路易有些咋舌：“……我中断你们的谈话了？”
　　“对。”麦穗点头。
　　小姑娘没什么表情，说话实诚，实诚里透着一抹不耐。
　　路易因为小辈这毫不留情的批判，而微微噎了一下：“我看见他手上握着什么，我以为他想攻击你。”
　　“……”这就只能怪扎卡里为什么说话时还要在手上托着个裂隙了。
　　再简单点说。
　　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套出什么信息了吗？”路易问。
　　麦穗微微点头。
　　“套出了，之后我会汇报给军区。”
　　“也好。”路易应允。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去查看扎卡里·威尔斯的尸体。
　　片刻后。
　　“你们看。”
　　他将尸体翻转过来。
　　麦穗这才发现，老人背后长出好几张嘴，每一张都吮吸着一根营养管。
　　“这是……”谢知危怔在原地。
　　“我没猜错的话。”路易松手，让尸体躺回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早就是半个虫兽了。”
　　尘埃落定。
　　路易指挥手下搬走扎卡里的尸体，送去化验，其余人则继续搜查他的府邸。
　　麦穗一步步走去了露台。
　　谢知危没有跟上去。
　　他觉得麦穗需要一个人冷静。
　　她的表情一向揣摩不出什么，但她一定，愤怒到了极点，她很少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
　　因为麦穗的主张一向是全人类联手对付虫兽。连做机甲也考虑对付虫兽大于打比赛。但现在，她的信念一定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空气中全是硝烟的味道。
　　麦穗很久都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天空中飘荡的隐隐歌声安抚了她的头痛。
　　她忽然想到卓玲的提问：“你说一级警报音是什么样子？”
　　麦穗直觉地认为，这就是一级警报音——是哀歌，是丧钟，是诚惶诚恐的心跳。
　　80％的伤亡，已无力回天。
　　这座海底城，已无力回天。
　　四周硝烟纷飞，废墟堆砌，一位正跪拜祈祷的信徒忽然抬起头，看见少女站在神像之颠，宛如神祗低头，俯视着苍生的荒芜。


第79章 （一更）
　　赛场上交战的士兵们大获全胜，开始有序退回大楼。
　　战火烧起的滚滚黑烟之中，枯寂和破败成了这里唯一的风景线。
　　仿佛感应到什么，乔红砂忽然抬起头，隔得远远的，和穹顶之后的麦穗对视上。
　　他们已经赢了。
　　放慢的视野中，诺德教官怒吼着捏碎赫尔德渔业的猎人头颅。
　　程非与姜朝阳勇猛地劈开涌向他们的精锐重甲部队。
　　阿斯帕西娅女士满脸血污地将伯利克里之剑刺进威尔斯主将心脏。
　　可没有人有胜仗的喜悦，乔红砂从与她对视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和迷惘。
　　不像荒坂那样信仰机械，不像帝国那样信仰科学，不像海底城那样信仰智者。麦穗和许许多多的康陶学生一样，他们唯一的信仰是人类。
　　他们是真正的大爱者。
　　人类是命运共同体，人类应该在虫兽面前万众一心。
　　可他们一直以来认为是“绝对敌人”的异端，实际上是他们同胞手下的牺牲品。
　　人类，才是原罪。
　　未来要怎么办？他们要以什么心情向人类继续宣誓，又以什么信念斩杀向虫兽？
　　这场战争，谁也没赢。
　　许久后，麦穗从神像上下来，梅洛尼正好结束战斗，见状匆匆迎上去，迫切道：“怎么样了，扎卡里·威尔斯被抓住吗？”
　　“他死了。”麦穗说。
　　“死了？”言语中的讯息透露得太轻易，梅洛尼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重复这两个字，“死了？死了？……”
　　她呢喃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最后化作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她的笑声忽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满脸疯狂未收，她怔怔低下头，看见一把刀插在她肚子里。
　　“你……？”
　　“这一刀，是替海因妹妹给你的。”麦穗说。
　　就算在盛怒中，麦穗也没忘记分出理智去收集信息。
　　小金牙摄像机的满电量关机、扎卡里对3S级虫兽的否认、《海底城名册》以及16区情报出现的时间节点对不上……
　　种种证据都指向了梅洛尼。
　　《海底城名册》不是她做女仆时从扎卡里家中发现的，扎卡里在预知的警醒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是反抗军调查海因妹妹位置，并攻占赫尔德军火厂后搜刮到的。
　　梅洛尼因此得知了16区的存在，并通过反抗军庞大的耳目和小金牙的足迹，摸到了那间实验室。
　　然后在巨大的机器前，梅洛尼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反抗军很忙，没有时间去理会每个人的梦想。帮助海因不过是为了拉拢菲尼克斯和谢氏。
　　但，让海因妹妹变成虫兽，似乎比归还海因妹妹，带来的好处更大。
　　因为仇恨才是人类最大的驱动力。
　　梅洛尼没有扎卡里的预知能力，她并不了解菲尼克斯众人性格，也不敢保证在看见扎卡里的虫兽实验后，菲尼克斯一定会开战。
　　如果菲尼克斯选择退兵或者袖手旁观，反抗军唯一的倚仗便没了。
　　所以她要让海因妹妹变成虫。
　　一个与菲尼克斯指挥有关联，给大家记忆留下烙印的女童变成了虫，一个永恒遗憾的结局，足以激起军校学生的愤怒。
　　以及长时间以来，掩护海因、打听情报、帮忙寻找、心系小姑娘的所有人。
　　梅洛尼找到小金牙的摄像机，抹掉自己的痕迹，关闭了它。
　　然后将女孩推向深渊。
　　如果菲尼克斯没法自己找到答案，那她就想办法引导告诉众人——这是海因妹妹变的。
　　“你是一个很有野心，也很有手段的领袖，梅洛尼。”
　　麦穗抽出匕首。
　　“我欣赏你的野心，但我无法欣赏你的手段。”
　　也许反抗军初衷不坏，他们真心想要帮助底层人和少数群体。
　　但是，就像梅洛尼自己说的那样。
　　在庞瀚如山的威尔斯势力面前，只有仇恨能让他们顶着压力继续前进。后面冲突愈发激烈时，他们的恨意越汹涌，做法也越激进。
　　再后来，威尔斯和反抗军，变成了单纯的暴君和暴徒。
　　所以反抗军来支援的时候，麦穗只说了“这一刻谢谢你”。
　　梅洛尼捂着那道伤口，瞳孔在扩散。
　　“……伟大的造业，需要伟大的牺牲。你不会明白……一切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反抗军的口号。
　　她彻底倒在了地上。血液从黑色的手指间渗出，染红一片布料。
　　周围反抗军如梦初醒，终于哐哐包围上来。但这时，更多的士兵包围了他们。
　　李序和康陶两位副裁判各自带着部队赶到。
　　“创伤小组。”阿斯帕西娅呼叫医疗队，“快把这个孩子带走，她受了重伤，她需要治疗。”
　　说着，拍拍麦穗肩膀：“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麦穗没有拒绝，面无表情：“好。”
　　她确实该接受治疗了。
　　荒坂虽然给了她最好的伤药，但生命凝胶只是填充创口快速止血，并不能让她像超人一样满血复活。
　　比起身体上的创口，她更需要心灵和大脑的休养。
　　这段时间，她见证太多人类间的互相残杀了。有的是别人动手，有的是自己动手。
　　理想主义者的地狱。
　　麦穗被带到临时安全区的医疗舱睡下。
　　这一睡，就是三天。
　　期间她经常闻到酒酿小汤圆的香味俯身靠近她，让她很想咬一口，咬她最喜欢的青涩果实，去吃去嚼去宣泄，好像这样心里的积郁就会散去。
　　等麦穗再次醒来，各个军校已经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瀚海星了。
　　卓玲和周婷和她说了现在的情况。
　　威尔斯父子身亡，法医发现他俩都有相同类型的虫化，不清楚是遗传，还是受到了同样的力场侵蚀，他们的尸体被送去帝国进一步检测。
　　威尔斯军部高层和赫尔德渔业的人，被移交给了联邦法院。
　　“你真该看看那群男——alpha——最后的表情。”卓玲故意把那两个名词拖得极长，“还记得之前在纪念广场阴阳怪气的赫尔德小公子吗？他当时就差跑去抱谢学长的大腿求救了。”
　　“还有反抗军。”周婷补充，“也被联邦转移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我听上校说多半会遣散他们。”
　　“海因倒是不担心，他进了谢氏工业。”
　　“其它的，包括瀚海星及海底城居民的处理，16区的处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都要等赫尔德家族被审理完后再裁定。”
　　三个人走进球舱。
　　李序和谢知危先行把行李带回星舰了，麦穗她们直接上去就行。
　　机械女声提示出发，交通器缓缓上升，麦穗在离开前最后看了眼这座城市。
　　鱼群与水草穿梭纠缠，巨大的海洋生物从楼与楼的间隙间飘然而过。万物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层给它们镀上光彩的城市霓虹。
　　……
　　港口已经人满为患。
　　比之前来参赛时更可怕的媒体队伍。
　　最可怕的是，这密密麻麻的媒体大半都是冲着菲尼克斯来的。他们来时无人问津，他们走时无人不知。
　　现在全星际都想听到这个屠虫杀敌，向威尔斯宣战的女孩的经历和新闻。
　　麦穗拉低了兜帽，想以最快速度回星舰。
　　然而没两步就被叫住。
　　她回过头，根据校徽判断这是诺德的常氏兄弟。
　　他俩也很低调，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身体怎么样了？”一人问。
　　“已经完全恢复了。”麦穗回答。
　　“心情呢？”另一人歪了歪头，小恶魔的眼睛微微一弯——应该是性格更活泼的常星行，“听说创伤小组给你施用了好多次受体阻滞剂。”
　　“还行。”麦穗模棱两可。
　　常星恒沉默一会儿：“这次谢谢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也……”
　　他斟酌一下用词，发现没有更好的词了，便重复一下。
　　“所有人。”
　　麦穗：“不，是我们所有人联手才打赢的，我也要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常星恒莞尔。
　　“对了，乔红砂让我们转达，这次比赛视作全员淘汰，按积分算成绩，所以菲尼克斯暂列第一。下次康陶可不会留情，要让你们体会到什么叫‘疯狗来咬你了’。”
　　诺德的星舰要起航了，两兄弟与她道别，常星行眯着眼睛笑。
　　“有时间来永夜星散散心吧，我们的烟花超——漂亮的。”
　　他们转身离开，透过两人颀长的背影，麦穗看见帝国队伍站在星舰甲板上。
　　为首的少年也看见了她，点头致意一下，麦穗同样对他点点头。
　　菲尼克斯舰艇已经准备完毕，进入排队出港阶段。
　　因为跃迁方向相同，荒坂舰队也在旁边。
　　温璐静和麦芽翘首张望。
　　见到麦穗，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你没事了就好。”
　　说话时荒坂拓也拎着箱子从后方走来，声音低沉：“怎么还不上去？快启航了，都回舰队。”
　　温璐静和麦芽没有多说，挥了挥手，跑进船舱。
　　荒坂拓也倒是停了下。
　　麦穗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聊聊。
　　“谢谢你，回海底城救了大家。”
　　真的是救。
　　如果荒坂拓也当时没有带兵冲回来，老师们也不会那么快攻陷指挥部。再晚一点，歼灭炮就打下来了。
　　荒坂拓也站住脚，不接她这句，反而问。
　　“麦穗，如果我不能成为荒坂财阀的继承人，你能让菲尼克斯成为赛博星的实际掌权势力，并击溃荒坂吗？”
　　麦穗：？
　　“你是得不到就毁掉的那种人吗？”
　　荒坂拓也看她一眼。
　　“我听说你生活在荒坂财阀统治的城市中，告诉我，你觉得你的城市，与海底城有什么区别？”
　　麦穗：……
　　荒坂拓也：“没有区别，都糟透了。”
　　他望向荒坂奢侈的巨大舰艇：“泛滥的毒品、年幼的性工作者、随意射杀平民的□□、无处不在的赌场……还有赛博疯子们，义体越多，人性越少。混乱无序，暴力狂欢，这就是荒坂财阀统治的世界。”
　　他看回来：“所以我想成为荒坂的新皇帝，然后拖着它一起去死。”
　　他拍拍麦穗肩膀，没再多说，上了舰艇。
　　麦穗蓦的想起梅洛尼的话。
　　“伟大的造业，需要伟大的牺牲。”
　　荒坂拓也畏怯卑劣，抛弃队友，背信弃义，因为荒坂这座黑色帝国需要这样的继承人，他不能越界。
　　你的货和你的人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哪个？
　　这是财阀之子们从小听到大的问题。
　　但这次，荒坂拓也选择了救人。
　　……
　　星舰终于起航。
　　升空的时候，卓玲忽然趴到窗户上：“看。日出。”
　　几个人抬起视线。
　　初升的太阳正从永无边际的海平面后崭露头角，粼粼水面倒映出金色光芒，第一束阳光挑破云层，抚过冰冷的星舰，抚过疮痍的星球。
　　时隔近两个月的太阳与天空。
　　死生轮回，周而复始。
　　这是对战士们最好的送别。


第80章 （二更）
　　“授勋仪式？”
　　“对。”
　　回到赛博星后，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所有LED光芒都泡在雨水中，仿佛被泡胀了。
　　姜朝阳坐在办公桌边，肩膀上落了点彩色，手里夹着根笔。
　　“授勋仪式会在期末考试后第三天举行，需要你在场。”
　　麦穗看了下自己胸口：“我们不是已经授勋过了吗。”
　　“不一样。”姜朝阳放下笔，“上次给你们授勋的是赛博星联合政府，这次是联邦，只授给你一个人。”
　　联邦军勋条件严苛，若非对人类有极大贡献，不会给予勋章。所以当时那么多人参加了海底城战役，得到认可的只有麦穗和乔红砂。
　　“明白了。”麦穗说。
　　她不太当一回事，也没有激动。
　　诚然这是全星际战士都想得到的最高荣誉，但麦穗最近信念很动摇。
　　这份最高荣誉反而会一直提醒她，它是通过人类流血牺牲，是通过斩杀可怜的实验祭品换来的。
　　她想不通他们宣誓保护的是什么，他们战斗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上本来可以没有天灾，可人类化身为了天灾。
　　授勋仪式会在全联盟108颗星球同步直播。
　　卓玲一早就到了现场。
　　见她反反复复打开光脑又关闭，周婷实在忍不住：“你到底在做什么？”
　　卓玲“啊？”了一声，抬起头，招呼学姐一起来看：“来看后援会。”
　　“后援会？”
　　“对啊，你不知道吗？”卓玲说，“比赛时就有了，但那阵还只有几个人，现在……啧啧。数不清。”
　　周婷在她光脑上点击几下，看见粉丝团名字：“这个【外置战略大脑】是麦穗的后援会？”
　　“不。”卓玲理所当然，“是我的。”
　　因为她是笨蛋美人嘛。
　　她需要智力援助。
　　周婷：“……”
　　“所以【人工天赋外挂】是我的？”
　　“对。”卓玲觉得学姐很上道。
　　周婷：“……”
　　好吧，她知道了，【智能增高辅助】是麦穗的粉丝。
　　她点进【随身血包补给】，毫无疑问，每次冲进敌人最密集的地方绞杀，越烧血越狂暴，需要回血的战士只有李序。
　　周婷观察敏锐，眼尖的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这粉头有问题，是个假粉丝。”
　　卓玲：“啊？”
　　周婷指着：“你看，他名字叫‘序哥的小棉袄’，用的却是上官净的头像。”
　　“还真是。”卓玲一看就不乐意了，“我去申请把这个粉头踢出去。”
　　……
　　上官净就去接了杯水的时间，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刚还对他的分析啧啧称是的粉丝们忽然开始造反，联名要求弹劾他这个后援会会长。


序哥的小棉袄：【？？？】
　　我舔李序腰长大的：【身为后援会会长，却用上官净的头像，我们中出了个叛徒！】


序哥的小棉袄：【我只是工作原因，必须用自己头像而已。】
　　有孩子，李序的：【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你说你是上官净？】
　　或许序哥喜欢A吗：【你是上官净我还是梅尼亚呢！】


序哥的小棉袄：【不得对伊甸园的主人无礼。】
　　群里气氛更活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么你换头像，要么你下台！】
　　【请你出去，你这个假粉丝！】
　　……
　　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站在万千镜头前，被庄严的银河之剑轻触肩膀的，是他们的指挥。
　　这无疑让菲尼克斯所有学生都振奋激动，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谢知危也露出个笑，片刻后又敛了去。
　　他觉得麦穗兴致不高。
　　而且这种情绪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海底城回来之后就开始了。
　　前任校队助理、现任校队副C、善解人意的谢家少爷，自然想给她提供心理援助，然而不知从何下手，只好去问了李序。
　　李序却告诉他，不要干扰麦穗。
　　因为她太聪明了。
　　她有一套完整严密的逻辑体系和道德标准。就像黑板上一道复杂深奥的难题，她有自己的解题方式，并且独一无二，贸然干涉只会影响她的思路。
　　话虽如此，谢知危却想到一点事情。
　　他觉得以麦穗的道德标准，应该不会支持她入校没多久就和另一个A手牵手互相咬脖子。
　　李序这种热烈放荡，大胆又不知羞的人，在某一方面，是能让麦穗的道德标准为他挪动的。
　　授勋仪式结束，麦穗低头看着她胸口的新勋章。
　　还蛮有意思的，里面镶嵌的两把银河之剑，会随着走动轻轻击打，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声。
　　最有意思的则是它固定在衣服上的方式。
　　不像赛博星的勋章是别针式的，而是某种生物材料，圆盘状，可以牢牢贴在布料上。
　　除非拨弄一下旁边的小拨片，让材料转换，否则怎么都甩不掉。
　　小拨片回正后，材料又变回牢固粘贴状态。
　　麦穗发现这种材料能作用在很多地方，金属、玻璃、水泥……甚至是人的皮肤。
　　她又开始思考这个东西能不能用到机甲上了。
　　刚想没多久，就听见声音：“穗穗。”
　　麦穗侧过脸，看见谢知危站在自己不远处。
　　青年走过来。
　　先和她说了恭喜，才问：“现在要回去了吗？”
　　“怎么了？”
　　谢知危笑笑：“谢氏工业已经转移完毕，想问你要不要去机甲生产线看看？”
　　麦穗眼睛顿时明亮起来：“走！”
　　她给李序发了消息。让他先回物流区，自己则和谢知危去工厂。
　　……
　　巨型机甲工厂伫立在集训校区外的小镇旁，通体雪白，在阳光下沥出点微光。
　　谢氏工业和菲尼克斯目前达成了合作关系，相当于他们学校有了自己的军火线。
　　“这是你的工作室。”
　　谢知危指着二楼的一个小房间。
　　旁边还排列着十几个相同的房间。是给不同机甲师工作用的。
　　麦穗一进来就听见这句，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们旷工扣钱是怎么个扣法？会不会我工作三天，倒欠公司三千万？”
　　“不会。”谢知危失笑，“谢氏没有那么不人性化，对于不勤奋的员工，我们顶多是送他去熔岩星球反思一个月。”
　　麦穗：？？？
　　谢知危抬头忍笑：“这栋楼都是办公区。一楼是实验室，二楼工作室，再往上是医疗室和后勤行政一类文职办公室。”
　　两人接着往前走。
　　“前面开始就是流水线了。外甲流水线、装置流水线、核心流水线，还有精密仪器流水线。”
　　两侧高大的液氮封存罐在沟槽中排排罗列。
　　麦穗环视一圈。
　　“没有3S级机甲的制作工坊吗？”
　　“有。但是只划定了区域，没有实装。因为星际中寥寥可数的3S级机甲师目前都有了固定的供职势力。梅洛尼那张3S级机甲图纸，也被联邦调查局收缴走了。”
　　麦穗抿了抿唇，话锋一转。
　　“如果那张图纸是扎卡里自己创造的话，用处也不大。”
　　她说：“扎卡里的预知能力是看见裂隙中的未来，但根据柳芭之前的留言，裂隙呈现给他的画面并不固定，他掌握的信息也无法固定。他本身没有太多设计机甲的能力，全靠了在裂隙中剽窃别人作品，所以他看不到的区域，构造极其混乱，效力也会大打折扣。”
　　谢知危点头，揉了揉额心。
　　“没错，现在回收区那边还有一堆排队等着销毁的威尔斯机甲呢。智者收回谢氏工业机甲生产权时，谢氏正帮他把那批货做到一半。”
　　麦穗来了兴趣。
　　“带我去看看。”
　　……
　　机器轰鸣声在四周此起彼伏。
　　赛博星人口多，劳动力低廉，还有五花八门的机械劳动力。谢氏刚转移来没多久，工厂就已经如火如荼忙活了起来。
　　熔炼炉滋滋作响。
　　威尔斯的机甲只缺最后的手臂、肩颈和头部，看起来公司还试图拯救这批货，将它扫描进了建模系统。
　　“你家的机甲师没有救成功？”麦穗问。
　　谢知危摇头：“他们认为结构太复杂，按照原本结构做完，预算太高。只是S级机甲，不值得。拆开又相当于重构，会耗费大量时间，不如熔毁材料，直接打造新机甲。”
　　麦穗坐到光屏前面，开始操作。
　　“对材料有需求吗？”
　　“没有，但是有预算要求，右下角那串数字就是。”谢知危见她手指快速敲击，一串串字符冒出滚动，便站到光屏后看她操作。
　　可惜看不太懂。
　　他想到另一件事：“之前收集到的那罐虫兽血，你打算怎么处置？”
　　麦穗避开这个问题，转而道：“我不一定能救这批机甲，我只是试试看。”
　　谢知危愣了下：“没关系。”
　　麦穗继续解构机甲。
　　她注意到自己操作系统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
　　脑袋中上一个想法还没操作完，下一个想法已经推演到了十里开外。
　　甚至根本不需要她去想，仿佛那些机甲都是她的作品，天生能被她玩转自如。
　　也许是和约翰威尔斯战斗时，危在旦夕的爆发强行提升了她对机甲的认知度。
　　现在哪怕她只看一眼机甲外壳，闭上眼睛，里面的构造系统也能清晰呈现在她大脑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还没想好，之后再说。”
　　青年一怔。
　　这是在回答他之前关于虫兽血的提问，谢知危看向她被光幕染亮的脸庞，侧过眸子。
　　“之后这样的材料大概也不会太多了。最近联邦公布，虫兽出现频率和数量都都在急剧减少。”
　　麦穗点头：“等这种材料彻底消失的时候，也是人类彻底不需要这种材料的时候了。”
　　是啊……
　　谢知危睫毛轻轻扇动：“扎卡里的实验室涉及到扭曲力场，联邦不敢暴力销毁，所以现在帝国和康陶都在争16区的管理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麦穗没接这茬，只是问：“这是S级机甲？”
　　“对。”谢知危说。
　　麦穗目前能构筑出的最高等级就是S级，她没多想。把感应盔戴上，直接融入自己全部的机甲感知。
　　末了，低下头看看，遗憾的表示。
　　“预算果然超了。”
　　“没关系。”谢知危安慰道，“熔毁机甲虽然会有材料损失，但比起超预算重铸，划算多了。”
　　“我得走了。”
　　麦穗看看时间。
　　“还得赶最后一班空艇回家。”
　　“我送你。”
　　谢知危将小姑娘送上去空港的AI出租，又回了来。他今天过来主要目的就是确认这批废弃机甲的可回收价值。
　　走到拆卸台边，青年又忽然想起什么，去了麦穗刚才操作的光屏。
　　——预算3127万。
　　比他们限定的花费高了127万，不过已经是已知方案中最少的一个了。
　　谢知危打开详情。
　　麦穗是把各个部位的冗余材料分出来，改成新的机甲部件。丑是丑了点，但很管用。
　　可惜超预算了。
　　他要关掉光幕，刚抬手，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青年指尖移动向光幕边缘，眉头微微皱起。
　　麦穗是第一次使用海底城的机甲建模系统，自然不知道，屏幕边缘的颜色是为了让机甲师们更快速直观地知道机甲等级。
　　现在这里闪烁着暗金色。
　　暗金色代表的机甲等级是——
　　SS级。
　　麦穗构筑出了SS级机甲。
　　……
　　当事人丝毫不知，回到物流区。
　　她的小房子在上个假期就已经修缮完毕。
　　校队主力不用参加期末考试，李序一周前就已经回来过一次，正好麦穗手上有改造机甲剩下来的闲钱，就让他帮忙给家里增加了各种物件。
　　现在麦穗看着自己充满赛博科技的小屋，心中生出些奇怪。
　　屋子金属感十足，但又不冰冷。
　　一眼过去是猫猫会喜欢的风格。
　　但莫名奇怪。
　　等收拾完桌子，她忽然醍醐灌顶。
　　先不说猫猫为什么理所当然就把她家当成猫窝了。
　　在海底城打完半决赛之后，他俩就一直住同一个房间，已经习惯到麦穗觉得“本该如此”了。
　　也不说他是怎么说服蔚照的。
　　现在她建房他装修，他做饭她洗碗，这个模式不就是星际常见的AO夫妇吗？！
　　他们这样相处是可以的吗？！
　　小仓鼠震惊。
　　小仓鼠回屋。
　　少年正倚着床头看光脑。
　　他女朋友面颊肉肉的，表情不明显，但琥珀色眼睛清楚写着“我不理解”。
　　“怎么了？”
　　李序想掐她脸，可惜她正襟危坐得太远。
　　麦穗准备说“这不对”，开口前视线却不自觉往他腰上飘去了。
　　七月盛夏，越是宽松的衣服，皱褶越是能勾出细致线条。少年人鱼线漂亮，肌肉漂亮，还能同时兼顾精瘦纤细，实在是太绝。
　　很多时候她都能透过他薄薄腰腹看见自己的形状。
　　这样一想，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盛夏实在是太燥热。
　　“谢学长说16区的具体处置还没出来，康陶和帝国都想拿到这片实验室。”
　　小Alpha给自己找出个严肃堂皇的话题。
　　少年漆黑的眸子侧看了下，似乎在想事情。
　　“帝国绝对不能得到16区管理权。康陶就算抢不到全部，也至少要抢一半的管理权。”
　　“啊——”麦穗呆呆应了声。
　　想想也是，帝国那群科学家的疯狂程度，不能保证他们会变成第二个扎卡里·威尔斯。
　　说做就做！
　　麦穗分别给乔红砂、小饼干和程非上校发了条消息。
　　他们一个是康陶新星，一个是在康陶机甲团队中说得上话的骨干，一个是曾经隶属于康陶军区的将领。
　　末了，又坐直身子，耳尖有些粉。
　　“老婆。”
　　小不点似乎想卡到他身前，少年下意识分开腿，让她能过来，乖乖巧巧跪坐在他面前。
　　这下李序能捏到她脸了，对老婆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叫男朋友。”
　　小姑娘没改，耳朵更红了，觉得他混着沐浴露香味的信息素在攻击她。
　　他怎么能这么好闻。
　　“老婆，我……”
　　话没说完，就感觉少年松了玩她脸的手，转而手指插过她头发，将她脑袋按到他胸膛。
　　不需要她说完，他就撩起衣摆给出回应。
　　“吃吧。”
　　唔。
　　小姑娘被他动作搞得稍稍发出个音节，脸颊撞在温暖上，耳朵红得滴血。却没有远离，反而环住他腰肢，老老实实含住吮吸。过了一会儿，整个身体都渐渐柔软。像是终于放松下来，窝在那里眼神迷茫地想事情。
　　李序任务还没完成，打开光脑继续看他的资料。
　　等视频终于结束，他低下头。
　　小alpha虎牙尖尖的，时不时刺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吃出什么了。
　　李序这个人，能不使用抑制剂就咬牙熬过热潮期，除了将那些难受都转化为战意之外，本身也会靠摒除杂念来忍耐。
　　他不想的时候，谁也不能动摇他。
　　但同样的，不用抑制剂的后果是敏感度惊人。
　　他想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被触碰，那双漆黑眼睛倒映着画面，就足够让他满溢流淌了。
　　少年伸出手。
　　小alpha被他捏着后颈，不得不咕唧一声吐出果实，抬起脑袋。
　　表情还很茫然，但不是那种沉重的茫然，只是单纯囹圄于香甜信息素的茫然。
　　“你的难题想清楚了吗？”
　　就像李序能一瞬明白她的意思，她也能一瞬明白李序的意思。
　　圆钝眼睛恢复了半秒清明，很快又沦陷下去。
　　因为视线落在了被她唇齿磨得通红水亮的地方。
　　小姑娘下意识点点头，以为这样就能贴回去，不料后颈依然被捏得死死的，她只能给出解题答案。
　　“已经遭到伤害的人类我们没办法再拯救了，但至少，我们还能保护好剩下的人。我依然向人类宣誓，我依然是他们的骑士。”
　　虽然这个骑士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一颗熟红色的小巧果实。
　　“真乖。”少年狂战士轻轻捏了捏她腺体。
　　见小Alpha一脸“能不能松开”的表情后也没放手，睫羽勾出眼尾凌厉线条，黑发利落，那感觉明明是凶暴不屈的狼兽，又有股猫咪才有的坏劲儿。
　　他另一只手摘下她胸口叮叮当当的勋章。
　　把玩片刻，在小Alpha迷惘又控诉的眼神中，贴到她眼巴巴望着的地方。
　　星状金属挡住了她想采撷的果实，同时透出种难以言说、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小姑娘呆住。
　　李序问她：“还想吃吗？”
　　小Alpha点头。
　　少年笑了。他现在更想被搞。
　　“那就把它撞响。”
　　“撞响？”麦穗不理解。
　　少年恶意地蹭了蹭她，用淋漓汁水提醒她做法。
　　“撞响就给你吃。”


第81章 
　　“我依然向人类宣誓，我依然是他们的骑士。”
　　麦穗醒得很早，天色未明，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句话。
　　这是她昨天勉强挤出一丝理智时说的。
　　结合对于A和O来说是两种体验。
　　虽然每次李序都表现得像个魅魔，又大胆又贪婪，不榨到她枯萎干涸绝不停歇。但实际上真正的获益者，是麦穗。
　　因为，那期间Omega的信息素能极大程度刺激提升她的身体能力。就像原始的动物。力量爆发，以便征服桀骜不驯的母体。
　　再简单点说，Alpha会体能增强，神清气爽。
　　Omega正好相反，哪怕再疲累，身体依然不听话的收缩躁动，为迎接下一次结合做好准备。
　　只有Alpha的信息素安抚才能结束他们这种酷刑。所以大部分Omega那之后都娇软脆弱，需要依偎着配侣被哄慰呵护才行。
　　当然，李序这辈子都和娇软脆弱几个字不沾边。他不需要她哄他，也不需要依偎着她。身高体型差距摆在那里，用卓玲的话说，麦穗就是个萝莉，而李序是站在Alpha中也高挑出众的类型——所以，他都是反过来把她按进怀里。
　　至于信息素抚慰……
　　更没必要了。
　　野猫太独立。
　　有时候小姑娘忘了释放信息素，他就会自己动手，凑到她颈后舔闻一会儿，消停下去。
　　他唯一还和Omega挂钩的特征，就是疲惫。
　　如果条件允许，他可以睡到下午。
　　所以正常来说，得到满足后的麦穗会比李序早醒。
　　冷气开得很足，小姑娘窝在少年怀里，复盘着海底城战役。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在联邦法院正式审理前，会有调查局先一步盘查。
　　但是从姜朝阳那里听到的信息来看，知道16区机密的人很少，大部分扎卡里的忠诚信徒只知道他们无所不知的智者能够操控虫兽。
　　而赫尔德家族、军部高层，以及16区残存的工作人员，则高度保持了缄默。
　　“连赫尔德家族那群看见监狱门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怂货，问起来都只会边哭边摇头。看他那样子，是想说，却不能说。”
　　姜朝阳提起这个的时候叹了口气，松了松绷紧的领口。
　　“还有件事，调查局从赫尔德家族的歼星舰队中发现了三艘改造船，从货仓内部结构判断，那是他们用来走私虫兽的船。”
　　麦穗一瞬间想到扎卡里威尔斯死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将人类变成虫？
　　答案很明显。
　　有求，才有供。
　　世界上很少存在电影中那种纯恶的大反派，即便是扎卡里·威尔斯——□□者、侵略者、军国主义、种族主义，也绝对不会出于中二病一样的“我要毁灭世界”的无聊理由来制造虫兽。
　　那么这些虫兽到底因何所生？会被送去何方？
　　扎卡里威尔斯为什么会虫化？和他的能力有关系吗？是频繁使用能力导致他虫化，还是虫化使他获得了能力？
　　海底城建成时间，比虫兽出现时间晚了大概20年。最初的虫兽是怎么出现的？和扎卡里威尔斯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太多了。
　　麦穗之前注射受体阻滞剂的时候，姜朝阳、程非，还有医生，都告诉她不用再想海底城的事，她指挥着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这就足够了，剩下的乱七八糟，都交给军部去处理。
　　麦穗觉得有道理。
　　但真的动起脑来，她又忍不住想要将关于虫兽的疑点记下来。
　　她打开光脑。
　　昨天太急着贴贴老婆，给乔红砂他们发完消息，她就关闭了消息提醒。
　　现在一打开，里面跳出不少信息。
　　康陶主C乔红砂：【dah#s&amp;*shdaiu+fgd】
　　麦穗：……
　　这位科技苦手大姐头多半没有给光脑设置免打扰模式，睡觉时消息框弹出，被她脸滚键盘回复了过来。
　　小饼干：【父母不在家，一☆个☆人☆寂☆寞？火热劲爽造机甲！☆☆☆加我一起造机甲☆☆☆真人在线，月入千万！】
　　麦穗：……
　　这位更是重量级。
　　不过，她还真有些机甲问题想问小饼干。
　　麦穗把自己的疑问输入到聊天框，点击发送，却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
　　下方传出提示。
　　该账户因涉嫌传播有害信息暂被封禁中。温馨提示，请勿轻信网络中的“真人在线”“月入千万”等诈骗广告。
　　麦穗：……
　　这到底是康陶的不靠谱，还是审核的不靠谱？！
　　最后是程非上校。
　　【乔红砂代表了康陶。她的联邦授勋，也意味着理事会认可了康陶在海底城战役中的巨大功劳，这会是康陶夺取16区管理权的最佳理由。】
　　麦穗感谢程非上校早早脱离了康陶苦海，才能给出正常答复。
　　她看了一会儿，关闭窗口。
　　既然如此，就可以暂时不想了。
　　看看别的吧。
　　光脑上除了昨晚联系的这三个对象，还有其它一些信息。
　　爸爸：【穗穗，最近生活怎么样？明天晚上有没有空？爸爸请你吃好吃的。去吃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百味锅。……穗穗，我们一家都很想你，想见见你。】
　　何老师：【穗穗，回家没有？听说沃森区的小唐人街新开了家不错的餐厅，老师请你去尝尝，还有程老师一起。明天下午六点，怎么样？】
　　诺德主C常星行：【恭喜你获得联邦授勋呀~这是送你的庆贺礼物~】
　　附件。
　　电子票券：《时代没有变》冯氏世家冷兵器星际巡回展——赛博星站
　　地址：海伍德城沃森区河谷街33号艺术中心
　　票券使用时间：7月5日。
　　麦穗：……
　　7月5日，就是今天。
　　话说回来，为什么所有人的安排都在今天啊？你们真的不是约好的吗？！
　　麦穗一边在心里打问号，一边查了地图。
　　艺术中心距离小唐人街不远。
　　她给何悦回了条信息，打开记事本准备干正事，这时候却感觉怀抱动了动。
　　抬起头，正好和少年四目相对。
　　“我吵到你了？”小姑娘下意识问。
　　“没有。”少年声音还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困倦，还是被折腾之后的劳累。
　　说话时他惺忪地低下了头，舌尖探进来，与她轻轻磨蹭。
　　小姑娘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耳根迅速发烫。
　　他俩睡觉的时候，少年总有一点哄睡的意味，会将她脑袋按在怀里。
　　现在这只还放在后脑勺的手便方便了少年动作，让他舌尖能入侵得更深。
　　其实猫猫做事没有太多章法。
　　他只是单纯觉得小圆脸抬头看他的样子很可爱，像某种初生的小动物。
　　所以没多想就凑过来表示亲昵了。
　　也许对于野猫来说，就是用尾巴尖扫了扫主人手心。
　　但对于小Alpha来说，足够让她再次起立了。
　　更何况还有他完全不知收敛的信息素。
　　要命……
　　如果猫猫想要，今天她是出门还是陪他呢？
　　麦穗晕乎乎的斟酌。
　　好在没让她为难太久，少年便撤开了唇舌。
　　小姑娘终于有机会整理自己反应，悄悄往下按了按。
　　她想起李序之前说的，他被她上得神魂颠倒。她其实也不差，被老婆迷得七荤八素。
　　懵懵懂懂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这才想起问：“对了。今天有个冷兵器展，你要不要去？”
　　李序要是没醒的话，她肯定就一个人去了。
　　因为Omega需要睡觉嘛。
　　她和李序的相处不需要形影不离。
　　即便他们纠缠时，都能从对方毫不掩饰的热烈中读出同一个意思，滚烫而忠诚。
　　——我只需要你，我只属于你。
　　但日常生活中，无论作为猫猫和主人，还是战士和指挥。
　　她理解他的习性，他也尊重她的安排。
　　这样就很好。
　　李序对冷兵器的确很感兴趣，但今天不行。
　　“今天有事要去城里一趟，晚上才能回来。”
　　“哦——”麦穗点头。
　　小圆脸真可爱。
　　少年想着，捏捏她婴儿肥，捏着捏着又来感觉了，便第二次俯身去亲她。
　　过了一会儿逗完小Alpha，他利落的起身穿好衣服。
　　“三明治还是汉堡排？”
　　“汉堡排。”麦穗说。
　　末了才意识到少年是想根据她的口味做早餐。
　　李序厨艺比蔚照更好。
　　小时候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成天陪他呆在医院，蔚照年纪又太小，所以基本是李序在负责照顾弟弟。
　　倒不如说上个假期蔚照展示出来的居家能力，不是从Omega学院学到的，而是从他哥哥那里学到的。
　　麦穗也是小不点。
　　还是会在吃奶时叫他妈妈的小不点。
　　于是不良又顾家的哥哥再次担当起照顾者的角色。
　　早饭相当美味。
　　结束完这一餐，少年就先行离开了。
　　麦穗倒是有点闲暇时间，把自己清晨时想到的问题都整理进了记事簿，又额外补充一条。
　　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虫兽种类数以万计。为什么会诞生出不一样的虫兽呢？
　　从小金牙拍摄到的画面中可以看出，即使是同一批站上圆台的人，最后也都变成了不一样的虫。
　　他们的转变机制到底是怎么回事？
　　麦穗甚至想自己站上圆台，打开机器感受一下了。
　　不过刹那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疯狂，便关闭光脑，看向窗外。
　　日光灿烂，蓝天白云，难得的大晴天。
　　——她该出发了。
　　冷兵器展览不如机甲展览有意思，场馆冷清，人影稀疏。
　　麦穗看得很认真，临到出口时，还拿了一本免费的科普手册。
　　时间接近五点。出发去小唐人街刚刚好。
　　她在公共悬浮电车上，又阅读了一会儿刚才带走的免费科普手册。
　　上面介绍了各个文明从古到今的不同兵器。
　　后面是一些粗略的铸造方式讲解，尾页则是一张比昨天小饼干发的更闪瞎眼的图。
　　上面用刺目的字体写着——时代没有变！！！
　　一连三个加粗感叹号，也不知道大师们在较什么劲。
　　电车在小唐人街站停下。
　　麦穗下车就听见声音：“穗穗，这边！”
　　她抬头，看见对面有个女人在对她招手，穿的衣服她认识。是何老师。
　　旁边满脸写着“不去不去，外面的菜没有家里干净”的人应该就是老头了。
　　见到她，何悦满脸惊喜。
　　“长高了。”
　　麦穗抬起头，目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情绪：“真的？”
　　“真的。”何悦抬手比划，“上次见面才到我下巴高呢，现在到耳根了，长了大概三公分吧。”
　　三！公！分！
　　这样下去，等到下场比赛，乔红砂就该叫她“不那么盆的小盆地”了！
　　麦穗眸光明显兴奋的闪烁。
　　何悦愣了一下，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免得给孩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回头看了看，话锋一转：“那边就是我说的餐厅——锅锅肴，他们家不让预订，我们得快点过去占座。”
　　“真麻烦。”老头嘀咕，“我就说不出来不出来。”
　　“来都来了——”何悦好脾气地笑。
　　几个人走进餐厅，正是人声鼎沸时，室内推搡拥挤，服务员汗流浃背穿梭其中。
　　接待员满脸抱歉：“没有雅座了，只有大厅。”
　　何悦道：“没关系，就大厅。”
　　接待员立刻推了个牌子：“39E号桌。直走右转再右转。”
　　“39E。”何悦默念着，“走吧，39E……穗穗，穗穗？穗穗！”
　　麦穗回过神。
　　老师手指按住她肩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
　　她就是在想，她老婆怎么那么好看。
　　刚走进店里，人头攒动，满视野乌压压的脑袋，她就精准看见了李序。
　　神情很像每次执行任务的追踪调查期，没有开战时的愉悦，也没有捉弄人的恶劣，眉峰压下，如他手上的光刀，白进红出，锐利不可直视。
　　应该在谈很关键的事吧。
　　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
　　麦穗猜测着，少年忽然侧脸看了她一眼。
　　像是有些惊讶，愣了下，极黑眉尾微微一挑，仿佛回归训鹰人的鹰，满身反骨不自觉收敛下来。
　　“39E，39E……”何悦还在喃喃念着。
　　她怕学生小小只的会走丢，便将她推到了自己前面，掌心轻轻搭着她。
　　这画面让少年笑了，稍稍歪了脑袋，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看起来贼开心。不过片刻又想到什么，就那样瞧着她思索起来。
　　麦穗：她绝对知道猫猫的心路历程！
　　他就是被她小小只的逗乐了，然后又觉得小屁孩总这么矮也不行，他得琢磨个办法继续拔高她。
　　不过，俗话说得好：别嫌女A矮。
　　她觉得有时候这个身高也很方便。
　　39E的路径要经过李序那张桌子。
　　靠得近了，麦穗终于看清楚少年对面坐的男人。
　　白衬衫，深褐色中短发。
　　有点眼熟，但不确定，再看看。
　　没想到对方先抬起了头。
　　“麦穗？”
　　麦穗顿了顿：“上校？”
　　没穿军装，没梳背头，对于她来说，就是灾难级的无法辨认。
　　程非颔首，视线扫过她和后面的人，又回到她身上，问：“来吃饭？”
　　“嗯。”麦穗点头。
　　程非道：“既然遇上了，就一起吃吧。”
　　这不太妥吧？！
　　麦穗和何悦心里同时浮出来这句。
　　没想到还没开口，老头已经一声不吭坐上卡座了。
　　何悦傻眼一下，没辙，也坐了上去。
　　其实她早先就看见这一桌了。
　　没办法，少年容貌也好，身体也好，从战斗中打磨出来的气势也好，都太引人注目。
　　她还在想，这孩子，是学校经常播放的战斗示例中的那个男生。
　　等走近了，她忽然记起来：这不是麦穗那个队友嘛！
　　初中是他，高中还是他。
　　另外一个人，何悦也认出来了，都出现在电视上过，麦穗的教官。
　　虽然心中清楚，她还是开口道：“穗穗，这两位是？”
　　麦穗尽职尽责地介绍。
　　“程非上校，我们校队主教官。”
　　“李序，我们队的主C，我老……男朋友。”
　　说完介绍另一边。
　　“何悦老师，我初中班主任。”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程老师，我的另一个老师。”
　　麦穗话说得太流畅自然，何悦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男什么？什么朋友？
　　但这点还没想明白，下一个爆点又出现。
　　在麦穗说完“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另一个老师”，程非看了过来，沉默片刻。
　　“……父亲。”
　　父什么？什么亲？！
　　何悦觉得自己像瓜田里找不到瓜的猹，满肚子八卦上窜下跳，视线都不知道该落到谁身上了。
　　偏偏这时候，服务员还凑上来问了一句：“你们好，请问你们桌子是加人了吗？现在是几个客人？”
　　麦穗：“五个。”
　　李序：“六个。”
　　嗯？她看过去。
　　少年解释：“蔚照马上过来。”
　　“哦……”
　　实际上蔚照已经到了。
　　到了大概一分钟。
　　之前哥哥告诉他，只是把他查到的信息给菲尼克斯上校看看，蔚照以为就上校一个人。
　　没想到到了以后，这么大阵仗。
　　气氛还很不普通。
　　他哥和穗穗坐在一起，倒是没什么不对，硬要说的话，就是有点太亲密了。
　　不过另外三个年上者，就很诡异了，他们坐成一排，面色不一，瞧着对面的少年少女，各有所思，空气中弥漫着打量与交锋。
　　蔚照犹豫好一会儿，局促地给哥哥发消息。
　　蔚照：【哥，我怎么觉得气氛怪怪的。】
　　李序：【？】
　　蔚照：【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接到回复。
　　他哥似乎是深思熟虑过后，给出的最简单也最合理的回答。
　　仅仅四个字。
　　【在见家长。】
　　蔚照：？？？？？？


第82章 
　　一桌六个人，加起来600个心眼子。
　　程非和程笑互不交流，那声低沉的“父亲”之后，两个人就变成了尴尬的陌生人。
　　麦穗倒是在给李序发消息，因为她觉得不该出声打破此刻的安静。
　　麦穗：【蔚照认识程上校和程老师吗？为什么他看起来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激动？】
　　李序：【不认识。但我认为齐齐整整一桌人，他一个人内心平静太不合群，就让他也惊讶了点。】
　　麦穗：你管那叫惊讶了点？
　　那明明是震惊，且悲痛。
　　她通过金属墙面的反射观察着蔚照的神色。
　　小少年脸色苍白，怀疑人生。
　　何悦左看一眼，又看一眼，实在受不了死寂的气氛，开口打破僵局：“穗穗分化了啊。”
　　这话出来，几道视线都齐刷刷投过来。
　　麦穗：“嗯。”
　　何悦：“什么时候的事？”
　　麦穗：“去年十月左右。”
　　“这么早？”女教师惊讶地扬起眉毛，“中考前校医不是说你的预测分化时间在17到18岁吗？”
　　“嗯。”麦穗坐得端正，“因为受到信息素刺激，就提前分化了。”
　　“噢——”
　　受信息素刺激分化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尤其在学校中，大量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扎堆，费洛蒙交织， 第二性别提前出现就像“吃多了会胃胀”一样常见。
　　可蔚照却一瞬间绷紧身子，侧过脸：
　　绝对是他哥！
　　只有他哥那种——硬要说的话——就是熟透了，会让未经世事的小朋友一瞬间梆梆硬的omega信息素，才能对老实孩子造成这么大影响！
　　蔚照的瞪视十分用力。
　　李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目瞥了瞥，笑着抬手揉揉他脑袋。
　　蔚照愣了愣，怨气须臾烟消云散。
　　他哥的手匀称漂亮，因为常年战斗而生出些薄茧，手背舒展出淡色青筋。
　　蔚照不知道这只手抚慰小Alpha时会带来怎样绝顶的快感，只知道这只手落到他脑袋上温柔又炙热。
　　好吧，他被哄好了。
　　但他还是希望哥哥以后多多注意，不要随便露腰露肩露锁骨，外面的Alpha都是狼——不，说穗穗是狼也太过分了，怎么想她都才是被诱哄的那个……等等，他哥去诱哄穗穗？这不是更绝望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穗穗分化前分化后？出于什么理由？为什么忽然到了见家长这一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如果内心波动能被光谱监测，蔚照一个人就能照亮一座城。
　　好在其他人听不见他心声，晚餐继续进行，坐女人身边的老人注意力不知何时从程非身上转移到李序身上
　　“我见过你。”
　　一个肯定句，语气有些戒备。
　　何悦愣了愣，见少年乌黑的眉尾挑动一下，急忙解释。
　　“他是穗穗初中时，学校经常拿来做战斗分析的那个善学中学的男生，你做校工时，应该见过。”
　　“不是那个。”老头说，“你是帝国人。”
　　依然是肯定句。
　　少年也用肯定句回答：“我和蔚照都是赛博星公民，生在赛博星，长在赛博星。”
　　老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喃喃：“……是么？原来如此。也对。”
　　接下来的流程很顺畅，何悦时不时问问他们的家庭情况，有时候关心一嘴生活状况。老人则观察着李序，眉头越压越紧。
　　蔚照内心弹幕激烈。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那样看我哥？是不满意吗？是觉得他配不上穗穗吗？放屁！我哥明明就配极了！信不信回头黑你了你们光脑，把我哥的优点做成PPT全天轮播，不点击“李序最配”就绝不罢休？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僵硬。
　　就在何悦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推进话题的时候，一声巨响忽然打破了餐厅的繁忙。
　　轰——
　　刹那墙壁冲碎，泥灰砾石因为强震而迸射的同时，天花板塌了一块，金属暴露在夕阳中，被热浪熔毁。
　　麦穗没回头，见碗里还有块土豆没被污染，便吃了下去。
　　“快走！打起来了！”
　　人群尖叫着往外涌，却没有一个人询问什么情况。
　　——赛博疯子犯病，或者□□火拼。
　　在虫兽几乎消失的当下，不是前者就是后者。
　　饭是吃不成了，一行人离开餐厅的时候，城市安保公司已经开始火力镇压。
　　没有封锁线，在司空见惯的交火中，一些赶时间的行人踩着弹坑穿梭而过。
　　“赛博神经病。”何悦叹了口气，“还是加了帮派的两拨神经病。”
　　纷扬碎屑中，一枚不知从哪儿轰断的门把手旋转飞来，麦穗踢走，铛的一声，正压着安保员殴打的赛博疯子惨叫着滚到一边。
　　霓虹灯光落到地面血渍上，麦穗又想起荒坂拓也说的话。
　　抛弃队友，是他卑劣无情。
　　可如果牺牲这一部分人，能给人类带来更伟大的造业呢？就能给后人带来永远的福祉呢？
　　……
　　“只有下次再请你了。”走到升降空艇站，何悦抱歉地笑笑，“下次再叫上玲玲一起。”
　　麦穗：“嗯。”
　　她看看老头，又看看程非，两人似乎都不想多说，麦穗便保持沉默。
　　她对感情的理解程度很低，多说会说错。
　　送走老师们，程非也没逗留，他还要赶晚上的星舰回翠绿星，于是匆匆道了别。
　　最后只剩下年下三人组。
　　“去逛逛吧。”李序说。
　　“好耶！”蔚照早就想去玩，听见哥哥声音，立刻欢呼起来。
　　麦穗倒是歪了歪头：“哦。”
　　这边靠近荒坂财阀旗下的商场，正是人潮拥挤的傍晚，普通路线难以前进。好在重叠城市，鳞次栉比的管道、射灯、广告牌形成了天然的另类通路，麦穗跟着少年一路穿行，再次确认：
　　李序是猫。
　　猫猫的路径才会这样。
　　到达目的地。
　　夜色已经降临，赛博商城的光辉盖过旁边一列LED灯牌，光幕广告直冲云霄。
　　蔚照兴奋地给装备升级了个遍，心里盘算着怎么做哥哥的PPT病毒，末了，又开开心心跑进义体商城。
　　“我有时候真想给自己换个机械眼，”
　　他拿起个罐子。
　　“能更快入侵看见的端口。”
　　“我没禁止过你加装义体。”李序说。
　　蔚照眼睛明亮：“那我想试试这个！”
　　他乐滋滋地抱着罐子去虚拟试用舱。
　　麦穗其实也很感兴趣，生活在这个星球，看见满视野的增高腿、工程臂、增强脊柱……很难不心动。
　　她见李序也同样注视着一排商品，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想过装义体吗？”
　　“以前想过。”少年说，“以前想随便装个什么，能把那个器官替换掉就行。”
　　那个器官？
　　麦穗忽然明白。
　　指omega的生殖腔。
　　李序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她一眼，俯身拿过她手上的义指盒子，嘴角微微勾起：“我当时要是改造了，现在就不是omega了。”
　　“……”
　　麦穗觉得问题不大，主要是老婆现在凑近的美颜暴击问题很大。
　　她直愣愣盯着他眼睛：“……不是omega，我也喜欢。”
　　少年一怔。
　　他本来打算逗逗小圆脸，没想到反被对方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顿了片刻，他乐了，也不别扭，凑到她耳边亲了口，声音低哑：“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要不装个增强型，比如说绞紧度翻倍、出水度翻倍、敏感度翻倍——”
　　麦穗：！！！
　　她手忙脚乱去捂不知羞耻还胆大妄为的少年的嘴：“不不用，我觉得已、已经很好了……”
　　但她怎么玩得过李序，一记直球打过去让少年心情好到极点。他那种性格，被取悦到了就会热烈回应。声音被堵住，他就干脆去舔小Alpha的手心。
　　暧昧而色气。
　　手掌上方凌厉的眸子微挑看她，漆黑幽深，艳色逼人。
　　手心被软舌濡湿，细碎的痒意也让小姑娘一败涂地，红色一路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要疯……
　　李序这个人，哪怕生在帝国长在帝国，也绝对能把她魂勾走。
　　谁能不对李序动心呢。
　　那边蔚照虚拟舱颜色变化，看起来已经在试第二副义眼了，麦穗决定在他出来前恢复正常，于是努力找别的话题。
　　“对了，上校走时，蔚照给他的储存器里是什么？”
　　“蔚照从赫尔德渔业搜集到的一些日志。”
　　李序最后舔了口她手指，没再逗她，拍拍她脑袋，站直身子。
　　“不是什么关键资料，但能让康陶进一步掌握16区信息。”
　　康陶，16区。
　　他昨天说让要康陶得到管理权，原来不是随口一提，看起来早就在和程非上校商量了。
　　麦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以说，从海底城回来后的那段时间，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李序把事情都分担了过去，她才有机会静下心来慢慢整理思绪。
　　他明明讨厌人多，却主动说来逛逛。
　　是因为蔚照想玩。
　　他凶烈不驯、锋利如刀，却又细心周道、会照顾人。因为父母早逝，他必须同时充当起哥哥、爸爸和妈妈……
　　正想着，光脑一转，一条消息弹出来。
　　【谢氏工业向你转账8000000星币】
　　麦穗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还在思考别的事，下一秒，新的消息接踵而至。
　　谢知危：【这是你那台机甲的报酬，具体费用信息回学校我交给你。】
　　麦穗回神，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程非上校转给她那一亿星币让她脱敏了，现在这800万，她居然没有特别激动。
　　【不是超预算了吗？】
　　谢知危：【超了，但又没超。超了S级机甲的预算，但没超SS级机甲的。可惜因为是改造机甲，预算不高，给你的报酬也不高。】
　　麦穗：【SS级机甲？】
　　谢知危：【是的，你造出了SS级机甲，穗穗。】
　　这句话后，青年缄默了一段时间，似乎在留空给她消化这个信息。
　　麦穗确实相当震惊，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消化完毕。
　　麦穗：【我做的那台机甲会以什么价格售卖？】
　　谢知危：【目前还在讨论，但是SS级机甲的售卖价格一般是5亿。】
　　等等。
　　麦穗计算。
　　改造后的成本加上改造前的原始成本，总共一亿左右。
　　卖却能卖五亿。
　　麦穗：【所以我自己攒够钱买材料制作机甲的话，也能含泪赚4亿？】
　　谢知危大概在笑，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问：【在做什么？】
　　麦穗顿了一下，抬头望去。
　　李序正倚着柜台阅读他弟弟试用的义眼说明。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替他们撑起了一片晴天。现在她也想替他分担。
　　麦穗：【在带孩子！】
　　她用了一个感叹句表示身份和决心。
　　以后蔚照就是她和李序共同的孩子了！
　　谢知危：【……和李序在一起？】
　　麦穗：【你怎么知道？】
　　谢知危：【刚才问他赫尔德渔业的事，顺便也问了他在做什么。】
　　麦穗：【他说什么？】
　　谢知危：【他说他在带两个孩子。】
　　麦穗：……


第83章 
　　结果最后蔚照挑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有买。
　　“义体确实很方便，能极大程度强化我的能力。”
　　小少年说起这个的时候口吻有些惆怅。
　　“但更快入侵网络的同时也增大了被入侵的风险，更快检索家附近心怀不轨的人的同时，也增大了被清道夫盯上的风险，都不知道该说安全系数提升了还是下降了。”
　　清道夫，在赛博星上，是指用残忍的手段剥夺对方义体的人。
　　说起这个，麦穗好奇：“蔚照，你黑客技术到底怎么样？”
　　“想听实话的话，是这个星球第一。”
　　聊到喜欢的事，小少年一收平日的害羞腼腆，连脸都没红一下。
　　“荒坂公司一直想查明我身份，还因此控制了好些黑客的大脑植入体，但他们死都不会想到，我脑袋里除了个感应光脑，其它什么都没装。没有辅助，全凭技术。”
　　言语间几个人已经离开了商场。
　　夜晚的都市更繁华也更喧闹，五光十色的人流和时不时交战的火光填充着夜景。
　　这个拥挤程度别想让猫猫步行穿梭了，公共交通也不行。好在蔚照躺试用舱的时候，李序已经召来了两台重型机车。
　　“会骑吗？”少年用虹膜解锁。
　　麦穗不会，她一直是电车代步派。但她想试试。不过看了眼少年，她又摇起头：“不会。”
　　“那坐我后面。”李序说。
　　他腿一跨，先上车，握住把手。
　　麦穗依言坐在他身后。
　　蔚照这才从和哥哥、好友一起出来玩的快乐中想起绝望的事。
　　最爱的哥哥勾引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自己让哥哥帮忙照顾好友的时候开始的吗？一见钟情的吗？具体怎么勾引的？
　　一时间“哥哥有伴侣了”“好友的家人似乎看不上哥哥”几个想法都在脑海中交织，最后蔚照决定用别的话题来排解自己的消沉。
　　“穗穗不想装义体吗？”蔚照用虹膜解锁开另一辆车，也坐上去，“你连光脑都是佩戴式的。”
　　“以后或许会考虑。”麦穗伸手点了一下自己脑袋，“身体负担不了这里的消耗的时候，我会考虑脖子以下全换掉。”
　　“换这么多，可能会变成赛博神经病。”蔚照担心。
　　你什么时候让我杀死你过？
　　麦穗心思刚动，轰鸣声已经响起，少年松了离合，两台机车如同夜行的流星一般窜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整个夜城从视野边缘奔腾流逝。
　　李序带他们走了空中车道，更高速也更危险，刚上去就有亮光刺目骤现，另一条车道上的飙车族忽然失控，左右晃动着冲向中间隔离带。
　　砰——
　　火光与巨响同时出现，隔离带坍塌崩裂的石块朝他们溅来。
　　“抓紧。”李序说。
　　他忽然压低车体急转避让，轰鸣声震耳欲聋。
　　身后不远处响起惨叫和爆炸，麦穗转过头，看见石块砸中了他们后面的车手，对方滚在地上痛呼，而一开始撞上隔离带的人奄奄一息，断开的肢体上暴露出金属管线。
　　不得不说，飙车的感觉太爽了。
　　全身的刺激和敏锐都被唤醒。
　　“磁暴武器。大概是附近的赛博疯子在打架。”蔚照的声音通过光脑传来，“义体越多，受磁暴干扰程度越高。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变强了也变危险了。”
　　麦穗看过去，眉心一压：“小心！”
　　她握在李序腰间的手不自觉松开一只，想要去拔腿侧短刀。
　　——蔚照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黑洞洞的枪口，端枪的人正瞄准着道路对面的货车司机。
　　这一枪下去，他要货车司机死，还要一车黑货都归他，就可惜——
　　男人视线扫过并行的两台机车。
　　一个姿容清秀的少年，一个在纷乱中肆意穿梭的昳丽少年，还有个看起来会乖乖背着双肩包上学的女生。
　　几个人影响到他射击了。
　　所以他的子弹会先打穿他们，再抵达货车驾驶舱那颗头颅。
　　男人手指动了动，正要扣动扳机，下一秒，忽然瞳孔一缩，整个人如同被注射大量镇定剂一般，直挺挺从机车上栽倒下去。
　　“不用担心。”
　　蔚照关闭感应式植入光脑。
　　“爸爸去世后，我哥没少拎着我跟他训练场，虽然我没学到什么——毕竟omega怎么可以长硬硬的肌肉——啊我不是说我哥，我哥身体可漂亮了。我是说，一边躲避攻击，一边黑掉他们义体，我还是能做到的。”
　　他这段对话是私下发来的，李序根本没听见。
　　少年只是因为密集的枪弹和障碍，骨髓中燃起追风逐暴的兴奋火焰，眼尾锐利，笑容惊心，不知道该说他美貌得让人屏息，还是张扬得让人屏息。
　　麦穗刚才拔刀而松开了握他衣服的手。
　　现在宽松衣摆被风荷满，一截细白劲瘦若隐若现。
　　麦穗心中一跳，急急忙忙去捉他衣角，发现捉不住后，干脆两只手都环在了他腰上。
　　她的omega，不给看！
　　最后重型机车在物流区停了下来。
　　哥哥不一起回家，让蔚照伤透了心。但哥哥愿意把他送回家，又让蔚照感到些许慰藉。
　　麦穗觉得老婆今晚心情特别好，从她说了“不是omega我也喜欢”之后，好心情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坐在上方，把她绞得很紧。甚至不需要麦穗动作，他就把自己玩到快不行。
　　远处霓虹灯交迭，迷离光彩落在他沁出生理眼泪的眼尾，落在不自觉吐出的舌尖，落在被津液沾染的樱粒，落在溅满汁水的小腹。最后少年实在受不了，爆发时抬起头，下颌线薄锐姣好，脖颈霜雪修长。
　　李序这个妖精。
　　麦穗着魔的想。
　　一切结束，他将她圈进怀里，疲惫地回味。
　　身体因为过于敏感，还坏掉般时不时轻轻痉挛一下。麦穗释放出信息素，将少年的躁动安抚下来。
　　李序太累了，懒得大动作去贴小姑娘唇瓣，便奖励般亲了亲她发顶。
　　麦穗也像小狗一样蹭了蹭他。
　　这动作惹得少年低笑一声，按在她后脑勺的手指轻轻揉动，跟哄小孩睡觉一样。
　　难得看见老婆心情这么好，麦穗还想让他继续愉悦下去，便开口。
　　“李序。”
　　“嗯。”
　　“我喜欢你。”
　　“嗯。”
　　“最喜欢你了。”
　　“……”
　　比之前的更正式，更认真。
　　少年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要是不喜欢我，还天天上我，那也不值得我这么喜欢你，喜欢到天天想给你上。”
　　……真狡猾。
　　麦穗想。
　　这是在借机给她表白。
　　她闻着他怀里的信息素香味，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细碎弯了下。
　　光脑忽然动了动，不是她的，是李序的。
　　少年困倦得不行，见到名字后，还是打开看了眼。
　　“怎么了？”她抬头。
　　“明天要去趟军部。”李序转述消息，“大概要出一周任务。”
　　“假期也给你任务？”麦穗一愣。
　　就像她有姜朝阳教官一样，李序也有他自己的个人教官。
　　几个人关系类似将军、士官和军人。
　　程非决策整体方向，教官分别引导训练，战士们则负责成长执行。
　　李序的大部分任务都来自他的个人教官。
　　“我之前毕业意向写了去菲尼克斯军部，所以他们想提前给我机会晋升，让我进军部时能到少校级别。”
　　“唔。”麦穗想起来，“我当时写的要当机甲师。”
　　怪不得姜朝阳很少给她分配任务，太人性化了。
　　“李序，你以后会当上将吗？”
　　“怎么了？”
　　“没怎么。”
　　李序忽然笑了，握住她，去磨他下方糊成一片的白色和透明汁水，低头咬她耳朵。
　　“人前杀敌无数操控生死的李序上将，人后被低调避世的机甲师小姐灌满一肚子？”
　　麦穗：“不是！……是。”
　　麦芽推给她的小说里是这样写的。
　　李序笑得要多乐有多乐，见她被握着再次精神起来，便吞进去。
　　“下周不能见面，乖，现在先再灌我一肚子。”
　　第二天麦穗醒来时，李序已经走了。
　　走前没忘记给她留营养长高高早餐。
　　今天是个雨天，整片废弃物流园都笼罩在薄薄雨幕之下，各色涂鸦在水中泛出炫彩光芒。
　　不适合出门。
　　麦穗打开光脑，看见右下角近一千万的星币，又想起谢知危说的她构筑出了SS级机甲。
　　明明在海底城的时候，她拼死拼活也只能构筑到顶尖S级，怎么会突然突破等级呢？和她当时情感爆发解放大脑对战约翰·威尔斯有关系吗？
　　康陶有3S级机甲师，麦穗想问问小饼干，但是消息发过去，提示对方还在被禁言中。
　　麦穗：……
　　小饼干是指望不上了。
　　情感上她今天想折腾机甲，理智上却告诉她，既然她能突破到SS级机甲师，是不是意味着她有希望成为3S级机甲师？
　　等小饼干禁言结束了再折腾也不晚。
　　于是麦穗看起了昨天从冷兵器展览馆带出来的手册，又参考后面的锻造简介，尝试给他老婆铸把武器。
　　李序喜欢冷兵器，就给他件世界上最好的冷兵器。
　　作为机甲师，平时要熔炼装配个什么东西很正常。李序给她小屋子搞了个工作室，麦穗可以一整天都泡在里边。
　　锻造和普通的熔炼重铸工艺又不一样。
　　麦穗之前能随手做出个金属小凤凰给谢知危，现在这把武器却费尽了她全部心思。折腾一整天也没折腾个雏形出来。
　　见外面天色已晚，她给常星行发了个消息请教手法，还没等到答复，就被雨声催着陷入睡眠。
　　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麦穗就是看向窗外。
　　雨停了。
　　地上只剩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天空。
　　懒散了两天时间，今天得让生活走上正轨。
　　麦穗指尖插入发丝，一年时间没打理，头发不知不觉长长了。
　　半空中飘下一缕缕浅褐色发丝，柔软堆积在地上，像某种幼年动物的胎毛，摸上一把手感一定很好。
　　麦穗让头发重新变回及肩长度，扎起来，再去门口换好鞋子。
　　一切准备就绪，她出门简单做了一个热身活动，便跑上物流区狭窄的街道。
　　作战军靴与水洼接触，发出别样声响，还没跑过一百米，麦穗就听见声音。
　　“老大。”
　　有点耳熟。在侧后方三十米。只有一个人。
　　麦穗没停，继续自己的慢跑，身后那声音变成了蹬蹬脚步，一路追到她旁边，再次兴冲冲地呼唤。
　　“老大！”
　　原来真的是在叫自己。
　　麦穗侧过脸，看见个身形比她大出一倍的彪形大汉，脑袋上却留着齐刘海的学生头，让他看起来十分滑稽。
　　齐刘海彪形大汉一边跟在她身边跑步，一边竖起个大拇指。
　　“老大，我在电视上看见你指挥打仗了，简直帅呆了！”
　　麦穗没说话，直勾勾看着他，她想不起自己认识过一个发型如此“鲜明”的人物了。
　　“怎、怎么了？”
　　男人说了一会儿，没得到反应，有点虚。
　　“老大你说句话啊。”
　　麦穗开口：“你谁啊。”
　　男人一惊：“老大你忘了？我是白萌萌啊！”
　　麦穗：“不认识。”
　　叫白萌萌的彪形大汉急了：“怎么能不认识呢？你曾经还反复把我从监狱偷出来刷悬赏金啊！”
　　哦，麦穗想起来：“你之前不是光头吗？怎么不戴大金链子了？”
　　“这不马上要进军校了嘛，不能吊儿郎当了，”大金链子搓搓手，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你觉得我这个发型怎么样？”
　　“……像一种很新潮的艺术。”
　　“对吧？我也觉得很别致。”大金链子说着伸出肌肉夸张的胳膊，“你看我连纹身都洗了。我要向你学习，我也要当个战士。”
　　麦穗又认真看了他一眼，这半年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都快忘了物流区还有这样一群“小弟”，再次见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说你要进军校，哪所军校？”
　　“菲尼克斯啊。”大金链子理所当然，“只有菲尼克斯才有面向全社会的特别招生，而且你也在菲尼克斯不是？我到安保公司训练了几个月，又把去年你留下来的题全做了一遍，超顺利就考了进去。”
　　菲尼克斯确实有这种招生考试，在财阀运作统治的赛博星，读不起书的失学少年比比皆是。或者说这颗星球的服务、律法、权力都是围绕有钱人运转的。菲尼克斯这种行为，无疑打破了赛博星心照不宣的规矩。
　　或许这也是荒坂财阀针对菲尼克斯的理由之一。
　　麦穗再一次由衷祝愿了荒坂拓也成功。
　　“我不知道菲尼克斯还招收超龄学生。”
　　“老大你真会开玩笑。”白萌萌傻笑道，“我才16岁啊。”
　　你才真会开玩笑！！！
　　麦穗在心里震惊！
　　大金链子毫无察觉，还在喋喋不休。
　　“老大，我看了电视才知道，上次和你一起回来修房子那个男生就是东区的李序，我们当时还一直吵着让你干死李序，他都没生气，看起来他不如传闻中那么可怕啊……对了，我今天早上还透过窗子看见他在做早饭，在你家给你做早饭，你们是不是……”
　　麦穗的心思很快被别的吸引：“你这样跑步说话不累？”
　　“不累啊。”
　　很好。
　　麦穗一言不发，开始慢慢加速。
　　“老大你是不是想考验我啊。”
　　大金链子追上来，满脸天真。
　　“我这是机械腿，很难劳累的。”
　　麦穗没吭声，继续加速。
　　大金链子也没收敛，继续说话，但渐渐的，他就有点说不动了，罕见的沉重爬上腿部。他闭上嘴，开始认真追她步伐。
　　再次回到起点，大金链子噗通一声坐下去，脸色苍白：“不行了不行了，老大你太强了，我这双腿比不上你。”
　　天已经完全亮了。
　　麦穗看一眼光脑：“33公里，1小时48分，你耐力不错。”
　　大金链子：“嘿嘿，那个招生老师也说我耐力不错。不过还是你厉害，你连汗都没出。”
　　“出了。”麦穗诚实道，“接下来还要做体能训练。”
　　“啊？不、不了吧……”
　　“你既然要进军校，这些训练就该提前适应。”
　　小姑娘要求严苛。
　　大金链子觉得自己再训练下去可能会死。
　　本来就一身是汗了，现在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慌慌张张给自己找着借口，刚要推辞，头顶忽然响起嗡嗡声。
　　两个人抬起头，看见一架飞行器在快速接近。
　　不消片刻，就掠过上方，排出的热风将大金链子一丝不苟的齐刘海吹得乱飞，没等他手忙脚乱去按住，整片头发都被掀起。
　　噼——啪——
　　飞行器降落，里面执事服男人走出来。要与麦穗握手的时候，假发正好从半空掉落，挂在男人伸出的手掌上。
　　“……”


第84章 
　　假发挂在执事男人戴了白手套的手指上，被晨风吹拂着打了个旋儿。
　　一瞬间，麦穗感觉身边有什么变了，她侧过脸，看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头颅和骤然冷硬深刻的男人脸庞，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你谁啊。
　　下一刻，大金链子白萌萌忽然出手了。
　　电光石火间，他手猛然探向执事服男人。
　　一级危险警报。
　　麦穗手指捻了下，也霍然要出击，然而指尖只来得及碰到发丝柔顺冰凉的触感，对方又收回了手。
　　那顶假发也回到他手中，飘扬的发丝在阳光下甩出发光的弧线，柔顺得不可思议。
　　白萌萌慌慌张张将齐刘海戴回满是伤疤的钢铁脑壳上，放下心脏般拍拍胸口。
　　“……”
　　麦穗：白萌萌你在搞什么飞机？拿回个假发而已，有必要杀气毕露吗？
　　执事服也愣了愣，默默收回手。
　　背后飞行器再次打开，两排全副武装的猛男钻出，以训练有素的姿态包围了众人。
　　白萌萌环视一圈，扬眉：“你什么意思？”
　　执事服躬身道：“没什么意思，麦穗小姐，只是我家主人想请你去府上聊一聊。”
　　“这就是你们请人的方式？”白萌萌冷声，“你主人是谁，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目的？”
　　执事服赔笑：“麦穗小姐，请您相信，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请你去聊聊。”
　　他故意跳过了白萌萌的问话，隐瞒了几个信息。
　　身份、地点、目的。
　　白萌萌还欲再说，麦穗却点了点头：“我和你们走。”
　　白萌萌：“老大？！”
　　麦穗：“没关系。”
　　海底城之战磨练得她感知愈发敏锐，不仅能快速察觉到隐藏的“存在”，也能轻易捕捉到未经训练的普通人的情绪。
　　这些人没有恶意，于她而言也没有危险，只是如果不顺从的话，会很麻烦，可能会被纠缠好几天，那不如去聊聊。
　　执事服大喜过望：“麦穗小姐，这边请。”
　　白萌萌担心地跟了两步，却被猛男们拦下来：“老大。”
　　麦穗看他一眼：“没事，你自己……”
　　她想说“你自己玩吧”。
　　但考虑到这是未来的学弟，作为学姐应该热情一点，便改口：“物流区入口附近有家诊所，叫科利尔义体诊所，他业务里包括了给头部义体植发。你可以去咨询一下。”
　　说完麦穗跟着一行人上了飞行器。
　　白萌萌看着舱门关闭，引擎启动。逐渐黑掉的窗户后，小姑娘眼睛上被蒙住了一张黑色的真丝睡眠眼罩，执事服正从座椅后扯出一根安全带扣住她腰部，白萌萌从钢铁脑袋中挤出一行字。
　　——这是绑架。
　　刚才老大说科利尔诊所……
　　据说李序的弟弟，蔚照，就在科利尔义体诊所工作。
　　懂了，老大在暗示他去那里求助！
　　……
　　蔚照的工作室迎来了一位稀客。
　　平时被他哥哥收拾得见了他会绕道走的小混混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不过目的不是欺负他，而是援救他们的“西区老大”，麦穗。
　　听完白萌萌的诉说，蔚照毫不犹豫打开了主机，透过自己之前装给麦穗的程序，迅速定位到了一行人的位置。
　　“他们在朝赫菲斯托斯铁矿场前进。”
　　“铁矿场？”
　　白萌萌一听就怒了。
　　“老大是不是没有安保公司VIP？我早就听说有些无良矿老板会抓没有安保公司VIP的平民去打铁，没想到他们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老大身上。他们知不知道那是谁？菲尼克斯的指挥，海底城之战的功臣，他们居然抓她去打铁，有病吧！”
　　你才有病吧！
　　蔚照震惊：都知道她是菲尼克斯指挥，海底城之战的功臣了，还能想到别人抓她是为了让她打铁，你才有病吧！
　　他耐着性子：“穗穗确实没有安保公司的会员，但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可能那么简单。据说有些清道夫就喜欢买下矿场、湖泊当做自己的据点。穗穗虽然没有义体不会被清道夫盯上，但对方……可能是和清道夫类似的犯罪团伙。”
　　白萌萌是外人不便细说，但蔚照作为局内人知道得更多。
　　威尔斯势力尚有残党在逃逸，虫□□易背后买主也未查明，还有不择手段想赢比赛的荒坂财阀在虎视眈眈。
　　麦穗本来就处于危险和舆论的中心。
　　李序一走，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动手，想来组织预谋已久。
　　“犯、犯罪团伙？他们有什么目的？”
　　白萌萌结巴一下，这个词对于只会偷鸡摸狗的小混混来说太高级。
　　蔚照摇头：“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阻止她参加下一场比赛，也许……是为了撕票。”
　　最后两个字，小少年吐得极为沉重。
　　白萌萌脸一白：“撕、撕票？”
　　蔚照没多解释，只是指着屏幕上闪烁的绿点：“他们停下来了。”
　　白萌萌如梦初醒，擦擦汗：“这是哪儿？”
　　“赫菲斯托斯铁矿山的内部，最中间。”
　　没有安保公司VIP就意味着报警没用，因为各个公司都会优先处理自己客户的案子。说不定还会因为罪犯是会员反将一军。
　　蔚照面色如纸，不知不觉中，纤细柔软的手指紧紧攥住，生怕那个绿点就此消失。
　　哥哥不在……
　　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依赖哥哥。
　　虽然一直当哥哥的小孩撒娇受宠一直爽，但哥哥不在的时候，他必须照顾好一切，保证哥哥后顾无忧！
　　在他开口前，白萌萌先出了声：“我去。”
　　蔚照一顿：“你去？”
　　“对。”白萌萌咬牙，“门口那辆车借我，我一个人去。我是预备军校生，我能打，你们细胳膊细腿儿，反而会拖后腿。”
　　蔚照不乐意了。
　　说他细胳膊细腿儿打不了架，他认。
　　说他拖后腿，他就不认了。
　　小少年抿直唇线：“车可以借给你，但这之前，你先把光脑给我扫下，到了后不要立刻行动，先听我指挥，我能入侵他们控制系统。”
　　“知道了。”白萌萌依言照做。
　　两个人各自打定主意，分头行动。
　　车辆启动的声音很快从楼下传来，蔚照敛了敛神，盯向立体屏幕，眼神冰冷。
　　哥哥不在，另一个小不点，就暂时由他来守护。
　　接下来，让这群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赛博星第一黑客！
　　麦穗听着耳边的声音。
　　叮叮。这是挖矿的声音。
　　叮当。这是打铁的声音。
　　叮咚。这是钟乳石上水滴落下，溅在水洼的声音。
　　他们应该位于矿山深处，打铁声的源头。
　　队伍行进停下，有脚步迅速靠近，片刻后，眼睛上的黑布被取下，麦穗终于看见了执事服的主人，一切的始作俑者。
　　三个一模一样的壮汉。
　　实际上对于麦穗来说，世界上除了李序以外的其他人都一模一样，但这三个人连特征都完全一致。
　　半脸络腮胡，肌肉夸张，打着赤膊，肩膀上搭了根汗巾。
　　麦穗与他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执事服尽职尽责地介绍。
　　“这位是兵器大师，冯天阳先生。”
　　他指的是为首那位搭着红色汗巾的壮汉。
　　这个名字麦穗听过，诺德常氏兄弟的父亲，昨天那场冷兵器展的举办人。
　　她不动声色。
　　执事服接着介绍第二个黄色汗巾。
　　“这位是兵器大神，冯天罡先生。”
　　这个不认识。不过名声一个比一个响亮，大师到大神，下一个会是什么？宇宙之主？麦穗猜测。
　　执事服指着第三个蓝色汗巾。
　　“这是负责打兵刃的冯天岚师傅。”
　　喂！不仅名号没有了，连尊称都没有了啊！
　　麦穗睁大一点眼睛，努力想要观摩出他们的区别——她听说过帅的人会被叫大叔，丑的人只配叫师傅。但观摩半天也只看出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她只能放弃道：“我认为我和诺德校队应该是友好关系，不知道各位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带我到这种地方来？”
　　为首的红色汗巾冯天阳看起来比她还震惊。
　　“我想这是个误会，这和军校联赛没有关系。”
　　他一边说话，一边踹了执事服一脚。
　　“你都在做些什么？！”
　　“哎哟！”
　　执事服显然已经习惯被踢屁股这件事了，让了让，明明没碰到就痛呼了一声。
　　然后弯下腰。
　　“我是按主人您交代的去办事的，要不您听听您之前说了什么。要隐瞒身份，免得她知道后不来了，不能让她看见地点，免得她琢磨出您目的了，同时要礼貌又不失强硬地将人一定带到您面前。您说说看，我还能怎么做？”
　　冯天阳：“……”
　　执事服委屈：“要不是您实在给的太多了，您这样的老板是会被员工当面骂傻逼的。”
　　麦穗：你这一句和当面骂好像也没太大区别吧？
　　执事服转头看向她，重新恢复笑脸：“抱歉，麦穗小姐，采用了这样的方式把您请来，因为我们真的很需要您。”
　　麦穗：“需要我做什么？”
　　执事服默了默：“学打铁。”
　　麦穗：……
　　“我，菲尼克斯的指挥，蜘蛛型折叠机甲的发明人之一。你们，诺德军校的赞助人，诺德主将的亲朋好友，赫菲斯托斯兵器公司的董事长，绞尽脑汁把我绑来，是为了让我学打铁？”
　　执事服也很沉默。最高端的人才，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作案动机。
　　“是的。”
　　一旁冯天阳终于再次开口：“我听星行说你想学习锻造兵器？”
　　麦穗：破案了，罪魁祸首常星行。
　　冯天阳：“你身为机甲师，却能明白传统冷兵器的美好，比那两个臭小子清醒多了。”
　　他指了指狭长的矿道：“所以刚才你一进来，我就从你身上看到了不属于这个浮躁时代的沉静和稳健，眼罩取下时，你眼中的倔强和挑战更是说明了你的决心。你已经具备一个锻造工匠的基本素养了，我一定倾囊相授，让你成为伟大的匠人。”
　　麦穗：“没有。我眼中的挑战只是为了一瞬间制服你们。我原本的目的也只是闲得没事给男朋友打个兵器玩。”
　　“不用否认。”冯天阳手一挥，充分发挥了他傻逼老板的专长，“我知道你碍于身份立场和社会角色，不便承认你的热爱，就像那个深深深……”
　　“深柜。”执事服提醒。
　　“对，深柜。”冯天阳道，“没关系，在我们工坊参观一圈，跟着我们学习一段时间，你就能找到自我了。”
　　麦穗：“真的不用……”
　　冯天阳：“废话不多说，我们现在就开始参观学习吧。”
　　麦穗：……
　　来都来了，去看看倒也无妨。
　　她跟着冯天阳走了一圈。
　　赫菲斯托斯工坊在大部分星球上都有分部，特点是依矿场而建，随鱼骨矿道的延展而慢慢深入大山中心。
　　麦穗在其中看见了许多已经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东西：鞣革机、铁砧、土窑、风箱……
　　都透出股失落文明的韵味。
　　一圈走完，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
　　冯天阳目光灼灼：“怎么样，你找自我了吗？”
　　麦穗：“没有。”
　　她的自我好像还牢牢抓着机甲，但有一样东西她很在意。
　　“你们会用虫兽材料打造兵器？”
　　“帝国的确给了我们虫兽牙齿和骨骼的使用权。”冯天阳咳了声，忽然想到什么，用一种不太聪明的方式激动哄骗，“你想学？你想学？你想学？那就来打铁吧，我保证教会你！”
　　麦穗：“算了吧。”
　　等下场比赛问师弥也不是不行。
　　冯天阳捶胸顿足一会儿，还想开口，头顶忽然“啪”的一声，灯光尽数熄灭，整个矿道都陷入黑暗。
　　停电了？
　　他抬头望去。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
　　执事服举着火把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主人，不好了！矿场那边打起来了！”
　　冯天阳一愣，抬步急急往外走去。
　　麦穗也跟着一起——她是军校生，有必要去确认情况。
　　但到了矿场，麦穗看着不远处正俯身捡拾假发的光头，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黄色汗巾冯天罡大神在交流情报。
　　“他忽然闯进来，嚷嚷着让我们交出他老大，然后不由分说就和巡逻队打了一架，接着总控系统也被人入侵，全部停止了运作。”
　　麦穗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本来我们的安保员已经压制住他了，但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打掉了他的假发，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忽然暴起把所有员工都揍了一顿。”
　　麦穗：确认了，是她不认识的人。
　　她想说“先走一步”，但那边戴好假发的大金链子已经看见了她。
　　“老大！”
　　一声深情呼唤，无数道视线都齐刷刷看过来。
　　大金链子眼含热泪提步奔来，更是直接封住了她去路。
　　麦穗给他递眼色，希望他离远一点。
　　大金链子领悟到了，大声道：“你不要怕，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了？你不方便开口？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麦穗：真是好险，你这大嗓门，差点别人就不知道你在看我眨眼了。
　　冯天罡面色古怪：“你的手下？”
　　麦穗：“不认识。”
　　白萌萌怒不可遏：“他们是不是改造了你的头部，或者给你喝了什么东西？怎么才过去短短半天，你就失去记忆了？！”
　　麦穗：……
　　冯天阳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大金链子没领悟，但他领悟了！
　　他霍然打开光脑，噼噼啪啪一段敲击。
　　“矿场总受伤人数57人，误工费加上躺医疗舱的费用，总共20万星币。哎呀怎么这么巧，和我们锻造学徒的月薪一样呢。”
　　麦穗从善如流：“他叫白萌萌，是个军校预备生，体格健壮，正好适合给你们当学徒，或者给你们矿场打工也行，应该很快就能还清债务。”
　　白萌萌大喜：“老大，你还记得我是谁！”
　　执事服年纪大了，晚一步才跑出矿道。
　　见这阵仗，也跟着老板一起按起计算器：“总控系统遭到破坏，预计损失20万星币。哎呀，这加起来不就正好等于一个暑假的工期吗？”
　　麦穗回头：“你同党是谁？”
　　她觉得白萌萌这个脑筋应该当不了黑客。
　　白萌萌蓦地被她反剪扭住手臂，不由得懵了一下：“蔚、蔚照……”
　　“蔚照？”
　　“不是您暗示我去科利尔诊所求助的吗？”白萌萌说着，不停挑眉，表示自己意会得很到位。
　　麦穗：“……”
　　早知道她就不该关心未来学弟的头发。
　　见她面色不对，似乎没有打算让另一个名字来打工。冯天阳关闭光脑，乘胜追击：“怎么样，孩子，你找到自我了吗？”
　　麦穗眨眨眼。
　　“找到了。”她松开手，面无表情，“我真的很想打铁。我明天就来。”
　　冯天阳大喜：“明早八点，我准时派飞行器去接你！”
　　回到物流区，天已经快黑了。
　　麦穗吃了一顿庆功宴。
　　为了庆祝蔚照成功扰乱矿场，麦穗死里逃生，科利尔医生买了昂贵的水果，给小孩子们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席上麦穗与蔚照频频相视，各怀心思。
　　蔚照：哥哥不在。他必须要保护好另一个小不点的安全，他成功了。
　　麦穗：老婆不在。只能她来收拾另一个小不点的烂摊子，明天就去。
　　大金链子：不敢说话。
　　他不是小不点，可能会被两边老大混合双打。
　　一顿庆功宴神色各异地吃完，麦穗和大金链子告辞回家。
　　半路麦穗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大高个：“来打一架吧。”
　　白萌萌：来了！！！
　　他就算脑筋再笨，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刹那间仿佛回到了被麦穗膝撞断鼻骨的那天，整张脸都隐隐作痛：“我错了，老大。”
　　麦穗：“嗯？”
　　大金链子痛苦反思：“我不应该意会错您的意思，我不应该去找蔚照，我应该更低调的潜入矿场，我……”
　　麦穗听完他的检讨：“好的。来打一架吧。”
　　看来铁了心要揍他。
　　大金链子齐刘海下的双目泛起泪光，痛定思痛：“能不打脸……”
　　话没说完，小姑娘忽然出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闪电般朝着他面前袭来，白萌萌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然而拳头没有落到他脸上，倒是脑袋上忽然一凉！
　　少了头发的护佑，夏日晚风柔软地抚摸他光头。
　　麦穗抬手往上一扔：“如果再让我摸到假发的话，我会剪碎它。”
　　那怎么行？！
　　白萌萌猛的睁眼，见假发顺着高高的抛物线往前飞行，撒腿就往下落点跑去。
　　一阵风吹过，他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假发果然是封印！
　　麦穗提气相追。
　　发丝拂过最高点，开始轻轻下坠。
　　白萌萌伸出手，麦穗却猛地劈向他手腕。
　　缩手多半会让对方趁机变招，白萌萌只是手臂下滑卸掉她力，再用另一只手推来，意图将人推开。
　　麦穗矮身躲过，同时抬腿抵住他脚下动作。没想到白萌萌那一推只是虚晃一招，转过来便要擒她，麦穗反身一个肘击，堪堪撞在白萌萌肚子上。
　　白萌萌吃痛闷哼一声，不自觉弯下了腰。
　　再抬起头，假发已经到了麦穗手里，被食指顶着打着旋儿。
　　月光下少女居高临下，琥珀色眼睛明亮锐利。
　　“老、老大……”
　　麦穗没有将东西剪碎，而是扔回给他：“为什么非要戴个假发？”
　　大金链子急匆匆戴好，满脸正色：“这是学生的象征。”
　　就像吐槽役不能没有眼镜，恶役不能没有大金项链，学生役也绝对不能没有西瓜头！
　　这是标志！是本体！
　　麦穗：“……没有假发的话，你说不定能加入校队。”
　　白萌萌惊喜抬头：“真的？我？”
　　真的。
　　麦穗回想。
　　一年前和他打的时候，他还是只会横冲直撞的莽夫，在安保公司训练了没多久，能到这个程度，进步相当惊人。
　　如果进军校系统化学习的话，恐怕会成为大赛上的一匹黑马。
　　“可惜了。”麦穗说，“我们队伍人满了，不然我会申请让你进我们队。”
　　而且，会考虑让他打主C位。
　　反正队里已经有个不符合年纪的谢知危了，再多个白萌萌，也不会多扣分。
　　“但是下届校队你可以进。”麦穗顿了顿，忽然笑了，“我希望在下次联赛上，能看到你作为菲尼克斯队的一员发光发热。”
　　接下来的假期，麦穗就过得非常充实了。
　　白天被飞行器接去矿场，晚上披星戴月回来，像个被工作掏空身体的社畜，甚至老婆任务归来也没空和他贴贴。
　　不得不说，冯天阳对机甲的态度虽然小肚鸡肠了一点，但在锻造一事上，他是真正的大师。
　　他用古法打造出来的兵器，比现代工艺打造的武器好了不知道多少。
　　“锻造锻造，第一步就是锻。所谓锻，是指千锤百炼。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这个锤子，把材料捶打到合适的硬度。”冯天阳道。
　　麦穗依言走到大锤边，伸手要拿起，然而用力一拔，大锤纹丝不动。
　　麦穗：？
　　什么玩意儿？
　　她加上一只手，再用力，大锤晃了晃，却还停在地面。
　　麦穗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这次终于将大锤抡了起来，然而没走两步，就承受不住重量，铛地一声砸回地面。
　　机甲虽然能够极大程度提升人类的能力，但离开机甲后的战士们，再怎么强悍，也只是普通人类。
　　血肉苦弱。
　　冯天阳摇头叹息：“你们平时太依赖机甲了。看来在学‘锻’之前，你还得学学怎么抡锤。”
　　于是麦穗前一整个月，都在练习抡锤和锻打。到了第二个月，冯天阳又开始教她锻造的造。
　　“造，就是指让兵器成形。这一步远比锻打复杂，不过在学‘形’之前，你还得先学‘神’，来判断出自最适合一个人的兵器。”
　　“‘神’？”麦穗问。
　　“对。”冯天阳道，“可惜我在这一点上未有建树，得由我兄长来教你。”
　　麦穗的老师就这样变成了冯天罡大神。
　　冯天罡是个更沉稳的人，声音也更稳重。
　　“‘神’，与其说是兵器的‘神’，不如说是人的‘神’。”
　　他说着，忽然问。
　　“小姑娘，你最擅长的武器，是不是长柄利器？”
　　麦穗一愣：“是。”
　　“这就对了。”冯天罡道，“每个人的内心，或者说精神，都是有形状的。有人锋利、有人圆钝。有人刚硬、有人柔韧。就像你，小姑娘，我看见的你，是一柄尖锐雪亮、宁折不弯的长枪。”
　　麦穗静静听着。
　　“一个人最趁手的武器，必然是与他精神最契合的武器。你是机甲师，你们打造机甲，应该也有差不多的说法吧。”
　　没有不孝子的挑衅，冯天罡对机甲的态度还算平和。
　　麦穗点头。
　　他们确实有感应融合这个说法，与机甲感应融合度越紧密，激发的潜力越足，发挥的威力也越强。
　　不过，一般都是战士们自己和机甲磨合。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让工具磨合自己。
　　“这一步很难，我会手把手教你。不过，想要一个假期学会不太可能，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那愚笨的弟弟花了几十年也没弄明白。你可以一边在我这里练习，一边跟他学习兵器铸形。”
　　麦穗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她给李序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为他打造神兵，然后吃住都搬进了矿场。
　　她是不学则矣，学就要学透彻的性格。
　　眼瞅着暑假时间一天天过去，“神”没学会，“形”倒是会得七七八八了。于是冯天阳带她到了最后一个师父面前。
　　“武器之形、神，你都学了，你猜最后是什么？”
　　麦穗：“意？”
　　冯天阳哈哈大笑：“猜错了吧，是‘利’！形神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麦穗：这种快乐对高中生来说有点幼稚了，对大师来说可能刚刚好。
　　冯天阳笑完了，将她推给冯天岚：“最后一步，让你的兵刃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
　　《时代没变》冷兵器展一直持续到月末最后一天。
　　到了最后一天，冯天罡终于教给了她最想学的虫兽材料的内容。
　　“你没学会怎么辨识人之‘神’，想要完全利用虫兽材料，恐怕不太容易。你看我操作，将感知融入这些材料进行辨认，再根据对应的兵器和所需功能进行提炼处理。”
　　麦穗边听边上手。
　　她这才明白，大师们之前不是故意不教她，而是时候未到。
　　她一整天都在跟着冯天罡反复尝试提取混合材料，临到头，冯天罡拍拍她肩膀。
　　“锻造工艺不可能一蹴而就，你也不必心急。我们数十年才取得这样的成就，你短短两个月，已经很不错了。以后多学多练，总能达到你想到的高度。”
　　飞行器已经等候多时，麦穗目送三位师父走进舱门。
　　信号灯闪烁，几人挥手作别之际，麦穗忽然看见了。
　　冯天阳是重锤，日锻月炼。
　　冯天罡是刨锉，刚柔并济。
　　冯天岚是钢磨，穷极要妙。
　　他们都有着最精纯也最质朴的灵魂。
　　……
　　麦穗回到家。
　　天幕低垂，假期就这样结束了，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去空港，返回菲尼克斯。
　　一个月没见，李序还是李序，麦穗却不是麦穗了。
　　具体表现在，回家后她就像发呆的小龙猫一样，直勾勾看着他，动也不动，睫毛偶尔扇一下。
　　直到少年问她：“怎么了？”
　　麦穗才开口：“李序是刀。”
　　“什么？”
　　“苗刀。”她描述，“迅疾凌厉，势如破竹。刀身修长薄韧，刀柄上刻着衔尾蛇。”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下。
　　因为那条衔尾蛇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蛇身柔软，可细磷又冰冷。
　　说低调蛰伏，可花纹又艳丽。
　　如他这人，能无声游走在屋脊巡视，能利落劈开虫兽，又能钉在她身上放荡求欢。
　　再简单一点形容，就是，涩。
　　有生之年，她居然觉得一条蛇很涩。
　　少年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这就是你翘家时说的神兵？”
　　麦穗回过神，蓦地想起之前发给他的信息，耳朵红了起来：“不是。”
　　短短两个月时间，她怎么可能就变成锻造大师。锻打以外的时间，基本一直在记各种知识点。
　　现在她理论满分，实操……
　　她犹豫着拿出个盒子：“这是给你的。”
　　想当初给谢知危做小凤凰，一个小时就搞定，给老婆送礼物，一个月也没折腾出来。
　　越是煞费苦心，越是无从下手。
　　因为想给他最好的，最特别的。
　　少年接过盒子打开，意味深长：“颈环？”
　　麦穗：“不是！”
　　说完愣了愣。
　　——是。
　　其实在发现她的技术打神兵无果后，麦穗就决定给李序打造个别的东西了。
　　少年向来不喜欢给身上加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光脑手环他都不乐意戴。当、当然，那种地方钉环他一定会感兴趣，但麦穗又舍不得。
　　李序敏感，一碰就爽，穿刺的话，痛感必然也会放大许多倍。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抑制环他能忍，于是麦穗就打造了颈环。
　　但李序问她的时候，她却一口否认。
　　因为，她百分之百确定，他在琢磨不好的事情！下一句绝对会说：可以在后面加根细链，拽着后入我。
　　想到这里，小姑娘耳朵更红。
　　李序扫扫她耳朵，不怀好意地往后靠了靠：“那这是什么？”
　　麦穗：“……颈环。”
　　比“想给她干”更先冒出来的是“她真可爱”，少年笑得不行，捏捏她透红的耳垂，埋在她肩膀直颤。
　　等笑够了，他取出颈环戴上。
　　“好看吗？”
　　“好看。”麦穗怔忪。
　　雕花细链连接着黑色皮革，静默遮了一圈白皙脖颈，再往下是诱人颈窝，两条锁骨线将轮廓描得愈发性感。
　　她想起谢知危和蔚照。
　　作为知名美人，他们都有着玉脂般的天鹅颈，莹润无暇。
　　但李序不一样，同样的纤细修长，线条却十分清晰，无一不张扬着从小在训练场长大的战士的侵略性和诱惑性，被黑色缚住后更是让人想入非非，好像勾住那里就能征服他。
　　麦穗看着他凑拢半分，说话时喉结动了动，触到皮革，上面的细纹在撩拨人。
　　“那想后入我吗？”
　　麦穗：“……想。”


第85章 
　　第二天返回菲尼克斯。
　　刚上空艇，麦穗就听见个声音。
　　“穗穗，这边！”
　　她抬眼去看，见卓玲正热情地招着手。
　　见到她身后的人时，少女忽然一滞。
　　一个是李序，另一个是……
　　谁？
　　卓玲满脸不解看着几人坐到她旁边。
　　“穗穗，这位叔叔是？”
　　她生怕对好友的长辈不礼貌，口吻都带着尊敬。
　　没想到对面主动递出手：“你好啊学姐，我叫白萌萌，是菲尼克斯这届单刀系的新生。”
　　“白萌萌……新、新生？”
　　“对，嘿嘿。”
　　白萌萌握完手，挠着后脑勺傻笑两声。
　　卓玲婉言：“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来你是学弟，你长得太像事业有成的人了。我叫卓玲，是麦穗的队友。”
　　“我知道你，在电视上见过。”
　　白萌萌赧然卷起额边一绺刘海。
　　“没关系，我以前混帮派的，为了形象威风点，特意做了个硬汉型头骨义体。我知道有点显老，但加上这个发型，会不会年轻一点？”
　　卓玲：“像历经风雨却至死都是少年的人。”
　　白萌萌：“是、是吗……”
　　两个人虽初次见面，聊得却十分投机，好像他们本就是同队队友。
　　直到飞行器起飞，卓玲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的好友从坐下开始，就一个字也没说，只直勾勾盯着自己。
　　卓玲：？？？
　　不会是脸盲没认出来自己吧？
　　她透过窗户反光打量了一下自己特意没换的发型。
　　不对啊，她刚才说了自己名字，麦穗也叫过自己名字。难道……
　　是因为她让麦穗坐在自己旁边，打扰了他们AO伴侣贴贴？！
　　卓玲忍不住：“白萌萌，要不你坐过来吧？”
　　“不用。”
　　回答的居然是李序。
　　“她在观察你是什么武器而已。”
　　“武器？”
　　“对。”这次麦穗终于开了口，表情一言难尽，“……大炮。”
　　卓玲：？？？
　　麦穗显得比她还疑惑：？？？
　　她来空港的路上一直在观察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是软鞭，以柔克刚。
　　有人是袖箭，暗藏锋芒。
　　冯天罡师父说每个人的精神都有形状，但没说有人的精神还能是□□的。
　　重型大炮？这是什么可怕的精神？
　　……
　　空艇徐徐向下，降落在菲尼克斯管辖的城市中。
　　几个人走出舱门，略略一愣。
　　外面人山人海，沸反盈天。从出口处攒动的队伍一直排到眼前。
　　卓玲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夸张了，去年报到日有这么多人的？”
　　麦穗肯定：“没有。”
　　几个人站到队伍后排下，卓玲眼睛一亮：“该不会是我们比赛打得太好，引来的学弟学妹们吧？”
　　白萌萌接口：“对，学姐。我们新生论坛，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这个报名菲尼克斯的。还有omega是觉得咱校学生，不仅打得漂亮，长得也漂亮。”
　　俗话说的好，丑得各有千秋，美得千篇一律。
　　菲尼克斯主力队不仅好看，还好看得各有特色，太难得了。
　　卓玲对这个夸奖相当满意，嘚瑟起来。
　　“我当年就是觉得荒坂那群赛博疯子，各个都长得像双开门冰箱一样，才不去荒坂的。”
　　麦穗看她一眼——明明是被拒之门外。
　　白萌萌也看她一眼——他就是个双开门冰箱的赛博人，他委屈。
　　缓行一个小时，好不容易离开空港，结果外面更水泄不通。
　　今年新生太多，菲尼克斯不得不派出大部队前来空港接应。
　　人群叠着人群，愈发寸步难行。
　　麦穗远远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看见一头红色爆炸卷发——是之前做“菲尼克斯，起飞吧”光幅的学姐。
　　不过这次，她手上拿的是“菲尼克斯3078届单刀系”的牌子。
　　麦穗抬手：“你不就是单刀新生系吗？”
　　白萌萌：“对。”
　　麦穗便轻轻推他一把：“过去。”
　　她没用力，但没想到，这一掌差点让白萌萌没收住，面前横亘着行李箱，他撞了一下，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两个学长眼疾手快迎上来，扶住：“叔叔，小心！”
　　另一个则劝道：“叔叔，咱们是军校生，是要独当一面保家卫国的，这些事让孩子自己来做就好。对了，叔叔，孩子呢？”
　　一口一个“叔叔”叫得白萌萌眼泪汪汪，刚才的惊魂还没收住，声音弱弱的。
　　“我就是孩子，我16岁，是新生。”
　　两位学长：“……”
　　麦穗则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掌。
　　她没用力，怎么白萌萌这么夸张？
　　……
　　长得事业有成的少年被安排着和其他几个新生一起坐上小型飞行器。
　　过了半个小时抵达学校，填表认路领物资，一通搞完已经下午四点过了，白萌萌正要去食堂，忽然看见麦穗和卓玲的身影。
　　老大！
　　开学第一天，新生都是激动的。
　　见识完新世界后，迫不及待想要和人分享。
　　白萌萌想也不想跟上去。
　　两人没注意到他，一路穿过操场抵达医疗楼。
　　程非和老师们正站在其中。
　　见人到齐，程非走到队伍面前，抱着胳膊。
　　“今天叫你们过来两件事。”
　　程非说：“第一件，下场比赛的赛场确定了，帝国的天空赛场。积分兑换通道已经打开，麦穗你可以在官网上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物资。”
　　麦穗：“明白。”
　　程非：“第二件——暑假过得怎么样？”
　　没想到他会话锋突转，几个人都愣了愣。
　　笨蛋卓玲天真烂漫：“还行。”
　　有了名气，她去地下竞技场看比赛，那些赤着上身的战士们都会特意来和她握手问好。
　　“还行。”程非重复一遍，笑了，“现在进行突击检查。所有人，重做三项测验，如果数值有所下降，就和战团其他未通过考验的学生一起，回训练校区重新集训。”
　　“啊？”卓玲怔住。
　　程非看她一眼，也不急着让她上。
　　主力几个中，数她最贪玩，先让其他人给她看看数据。
　　“主C，从你开始。”
　　李序依言走进检测舱。
　　他数据没变，依然是三项3S。
　　麦穗未做声，程非也抱臂不语。
　　实际上两人心中所想相同，都觉得李序能力是3S之上。只可惜现有的仪器最高检测上限就到3S了。
　　接下来是两个副C。
　　谢知危数据也没变。
　　体能：SS
　　敏捷：SSS
　　耐力：S
　　程非道：“耐力还可以再练练。”
　　谢知危也知道自己假期太忙于打理谢氏工业，立刻点了点头：“明白。”
　　第二个是周婷。
　　体能：A
　　敏捷：A
　　耐力：SS
　　结果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之前BBA的成绩维持了两三年，到海底城好不容易提升了一级耐力，她以为已经是极限了，万万没想到，现在三项数据都各升了一级。
　　周婷的个人教官最为高兴，见学生不明白，开口提点：“你不是能力到极限了，只是常规训练对你来说成长太慢，那些和你对战的学生也不足以刺激你成长，只有像海底城那样真正的生死之战，才能让你突破自己。”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教官眼珠子则一个劲儿往队伍最首的少年身上瞟——生死强敌，菲尼克斯就有一个。
　　得想办法把李序借过来用用。
　　卓玲在一边鼓掌，为学姐高兴。
　　她还没半点危机感，李序、谢知危本来基础素质就高，周婷则是出了名的努力，他们数据刺激不了她。
　　但有个人和卓玲一样。
　　数据中等，潜力高，却不喜欢举铁。
　　程非没急着让这不思进取的辅助上，而是示意：“补位。”
　　麦穗眨眨眼，明白了程非的用意，走进舱房。
　　体能，敏捷，耐力……三项测完，她推门而出，抬眼就看见卓玲怔忪的表情。
　　这是？
　　她回头去看，机器上显示着数据。
　　体能：S
　　敏捷：SSS
　　耐力：SSS
　　这下不光卓玲，连麦穗自己都怔忪了。
　　体能和耐力都连跳了好几级，尤其是体能细则里面的力量，已经到了SS级。
　　怪不得她轻轻一推，白萌萌差点给跪。
　　麦穗和周婷又不相同。
　　周婷没挑战过李序，麦穗却不知死活地去对战了无数次，也只长了些实战经验而已。
　　说她在海底城中开发了精神力，她相信。说她大幅度成长了身体数据，她不太信。
　　姜朝阳表情复杂看向她：“你这段时间做什么了？”
　　麦穗沉重：“打铁。”
　　虽然她没有举铁，但她有打铁。瞧这数据，小小年纪，为了生活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姜朝阳：“……”
　　程非皱皱眉：“你用尽全力测试了吗？”
　　麦穗：“用了。”
　　程非不再说话，但总觉得不太对，之前他把主力队在海底城的录像翻来覆去研究了许多次，麦穗的巅峰状态应该不止这个程度。
　　最后一道道目光落在了卓玲身上。
　　卓玲瞬间慌了。
　　重测数据不可怕，一人掉队才谁尴尬。
　　连她那个只会抱着机甲叫老婆的好朋友都在背着她偷偷努力。不至于只有她不过关吧。
　　程非抬了抬下巴：“去吧。”
　　卓玲视死如归地进门。
　　几分钟后，显示屏上揭示出数据。
　　体能：SSS
　　敏捷：SS
　　耐力：A
　　卓玲眼神一死。
　　果然只有她掉队了！耐力掉了一级。
　　她教官指节按得啪啪响，笑容狰狞：“走吧，去集训区。”
　　卓玲眼泪汪汪：“集训会很魔鬼吗？”
　　教官一哂，露出森白的牙齿，也学着她刚才的接话：“还行。”
　　卓玲：“呜呜呜呜呜！！！”
　　麦穗看不明白卓玲的长相，只能看明白她的精神——那个发着光的大炮，梨花带雨地被她教官提走了。
　　麦穗：明白了，卓玲是玻璃大炮。
　　几个人测试做完，可以解散，麦穗却在这时开口：“上校，能不能多测一个人？”
　　程非挑眉：“嗯？”
　　麦穗看向外面，指指那颗探头探脑的西瓜头。
　　“他。白萌萌。”
　　乍然听见自己名字，白萌萌吓了一跳，不等回过神，便被提溜到一堆精兵名将面前。
　　曾经呼风唤雨的帮派老大，此刻绞着手，局促难安。
　　麦穗：“要测他的数据，得先摘掉他的假发。”
　　白萌萌：！！！
　　程非一开始以为外面是哪个新来的创伤小组成员，现在才知道是学生，便招呼教官带着白萌萌去检测舱。
　　里面传出一阵打斗声，过了片刻，教官拎着假发面色阴沉地走出来。
　　砰砰声还在继续，仿佛困兽在宣泄。
　　十分钟后，数据出炉。
　　体能：SSS
　　敏捷：SSS
　　耐力：SSS
　　白萌萌出来第一秒，就直奔他的学生标志——西瓜头，没注意到四周老师瞠目结舌，面色红润。
　　又一个三项3S级！
　　威尔斯虽已倒，但帝国和康陶还常青，这种数据的学生，就算是大星每年也只出得了一两个，无论哪所学校都会抢着要的。
　　没想到菲尼克斯会连着两届捡到宝。
　　去年来了个李序，今年来了个白萌萌！
　　菲尼克斯这是要飞啊！
　　麦穗倒很平静。
　　之前和白萌萌交手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点底，不算意外。
　　程非叫单刀系教官将白萌萌带走，又回头对学生说了几句，让队伍解散。
　　李序看向白萌萌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如果他在菲尼克斯队，会是你用得最趁手的那把刀。”
　　“如果你当初去了帝国的话，他就是。”
　　麦穗也同样看着那边，很实诚。
　　李序和乔红砂这样的人太特殊，无论放在哪支队伍，都是高性能低操纵的强势存在，一旦指挥压不住，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所以康陶才会采用双王模式。
　　但麦穗和康陶指挥不一样。
　　“我能压住你，所以你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麦穗鼓着小包子脸霸气地说完，又意识到不对。见少年黑眉微挑，气势不自觉就收了。
　　“虽，虽然在别的地方可能会被你反压……”
　　李序被她逗乐了，捏捏她脸：“那不叫反压。”
　　他凑近放低声音，宛如纠缠时的亲昵呢喃，纠正。
　　“那叫脐橙。”
　　不仅爽，还能让他全吃进去。
　　少年虽然身体分化成了O，心理上倒是维持着A的进攻性，看小Alpha被绞得晕头转向，会很快慰。
　　虽然要不了太久他就会受不了。
　　麦穗：……
　　她发现了，大脑有余力的工作时间，就不能和老婆靠太近。
　　因为李序连头发丝都能勾人。


第86章 
　　回到教学楼，谢知危拿来了之前麦穗在谢氏工业做的机甲的详细报告。
　　麦穗看完有点遗憾：“可惜了，我是按照S级机甲用材的，换成SS级用材的话，机甲性能会更好。”
　　谢知危安慰：“材料越高级，机甲师构筑起来就越困难，说不定投入太多，反而没法达到SS级，这机甲也就真的报废了。”
　　麦穗点头：“也是。”
　　嘴上这样说，她却点开联赛官网，兑换了好几种高级材料。
　　小饼干依然没解封，她问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但是管它呢。
　　大不了就用3S级材料打造S级机甲，损失了等级压制，效果也不能完全发挥，但至少提升了机甲性能。
　　……
　　帝国和康陶的16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年底。
　　12月的某天，帝国忽然宣布完全放弃16区管理权，一切交由康陶处理。
　　事情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乔红砂发来消息：【恭喜我们吧。】
　　程非不置一词。
　　小饼干还在封禁中。
　　麦穗猜了下会不会等到他们启程去帝国比赛的时候，他还在为他的擦边付出代价，没想到真就一语成谶。
　　因为不需要再进行战前赛，学生们这次的出发时间比去年晚了一个月。
　　三月末，各大军校纷纷启程，杀向帝国。
　　……
　　正值伊甸星雷雨季。
　　豆大雨珠砸在屋顶，水帘般落下。世界就在水帘后披着一层深色。
　　暴雨如注，众人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麦穗听见不远处荒坂学生的交流。
　　“我以为人人向往的伊甸星有多特别呢，看起来和我们赛博星也没什么区别啊。甚至还没我们星球繁荣呢。”
　　星港附近是无人居住的库房区，被雨一淋，确实不够美丽。
　　前方顶着狂风撑伞的工作人员回头扫了一眼。
　　麦穗心中微讶。
　　隔着这么远，也能在纷乱雨声中听见窃窃私语，不愧是帝国，随便一个员工都有着指挥级的敏锐五感。
　　工作人员抬起手。
　　“走这边。”
　　一名学生扯着兜帽大喊：“不是说帝国赛场在天空上吗？”
　　“是的。”工作人员回答，“所以我们现在要坐飞艇上去。”
　　“飞艇？”
　　“到了。”
　　前方出现一座新建筑，学生们快速跑入其中。
　　脆弱伞面抵抗不了伊甸星的暴雨，他们全身都是水。等收拾妥当抬起头，顿时一愣。
　　纺锤状巨型热气球连接着木质乘客舱，锃亮齿轮和复杂雕花诉说着它的精致。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与赛博星流光迷幻的金属空艇不一样的飞行器。
　　复古又华丽。
　　“每架飞艇可承载500人。请大家排好队，依次进去。”工作人员说。
　　一群来自科技超前赛博星的学生，像是刚进城的土狗，面露惊奇登上去。
　　风雨还未停歇，雷声阵阵，一架架飞艇开始顶着压力徐徐上升。
　　有人不安地询问：“不是说热气球对升空条件要求严苛吗？这种天气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工作人员安抚道，“热气球只用作上方装饰，飞艇真正的驱动是下方引擎。”
　　“那就好。”人们松了口气。
　　麦穗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一尘不染的窗户蜿蜒流下，乌云在天边翻滚，阴影笼罩着下方城市。
　　钟楼尖傲，排屋整齐，郊区工厂林立，高大烟囱之间深绿点缀。
　　工作人员在后面介绍这些烟囱并不会实际投入运作，伊甸星采用的是环保新材料。
　　所有人都齐刷刷想到一个点。
　　有钱人总是走在时代前沿，但当有钱到一定程度时，又会开始追求原始。
　　比如伊甸星。
　　在赛博星用眼花缭乱的光污染宣告自己的财力和繁荣时，伊甸星已经用蒸汽和工业渲染它独特的韵味了。
　　飞艇一点点穿过云层，雾气缭绕，遮住了下方风景，窗户上爬行的雨水也小了许多。
　　终于，一束光洒了进来。
　　金色，澄澈明亮，是属于下午五点傍晚的颜色。
　　众人纷纷望向窗外。
　　一瞬间，只想感叹人间乌托邦。
　　穿越了风雨，云层上方夕阳灿烂，红砖白墙的建筑堆叠在一个个被机械托举而起的漂浮地块上，帝国旗帜飘扬，空轨穿梭其中。
　　随着飞艇的靠近，几只和平鸽拍着翅膀飞远。
　　不少学生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怪不得人们总说扎卡里·威尔斯一定来过伊甸星，因为与这里一比，海底城灯红酒绿的维多利亚风就像是拙劣的仿制品。
　　直到走出空港，赛博星的土狗们还有点晕乎。
　　不远处传来声音：“漂亮吗？”
　　众人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榆树下有个男人正对他们脱帽致意。
　　麦穗认不出来是谁，倒是卓玲一脸惊喜：“金先生！”
　　“……我姓殷。”男人说。
　　麦穗在海底城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卓玲负责安置幸存者，没少和《自由之声》这位分部主编打交道，两人还算熟识。
　　小金牙快步走来：“帝国不让媒体在非规定区域采访学生，我是以个人名义来向你们问好的。”
　　他对荒坂那边几个学生点点头，又伸手和菲尼克斯主力们握了握。
　　“这次大赛你负责拍摄我们？”卓玲问。
　　小金牙：“对。因为我就住在天空岛上，正好近。”
　　“你怎么住到天空岛来了？”
　　小金牙摊摊手：“这不海底城毁了嘛。”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办法，只能拿出所有身家，把分社迁到这里来。反正都是比赛举办地，只要轮到一场，有机会进去拍摄，应该就能回本——应该吧。”
　　他说着，咧开嘴笑了下，露出一口金灿灿的牙齿。
　　“祖宗们，我还没回本，这之前，你们可千万别把我新的快乐老家也拆了啊，哈哈哈哈——”
　　告别了小金牙，众人继续向前。
　　天空岛岛屿分散，学生们单独住在一座岛上。
　　傍晚阳光温煦，越过街边花簇，能看见不远处空轨下稳稳吊滑过几列绿皮箱，上面标注着“学生行李”。
　　想想也是。
　　这里交通不方便，要确保物流快捷运行，只能开辟单独的通道。
　　麦穗看了李序一眼。
　　少年似乎在走神，视线没落到那边。
　　时间还早。
　　在带学生返回宿舍前，工作人员先带他们去了宴会厅吃饭。
　　帝国、康陶、诺德军校都已经就位，菲尼克斯和荒坂也跟着坐到自己学校的长桌。
　　叽叽喳喳好一阵，侧廊终于响起脚步，有人推门而入。
　　众人循声望去，不消片刻，安静下来。
　　整个万人宴会厅，只有卓玲一句格外清晰。
　　“这也，太好看了吧？”
　　……
　　天暮金粉。
　　晚霞被拱形窗切割，给宴会厅投下绚烂光彩，正有六人穿过其中，白色科研外褂被镀上薄薄华光，像是神圣的油画。
　　为首那人眼眸比夕阳润泽，皮肤比星辉莹白，银色长发高高束起，如月光皎洁。
　　他微微侧过脸来。
　　卓玲一顿。
　　主力队都坐在长桌最前方，她那句明显被对方听见了。
　　青年没多介意，眸光流转，对她微微一笑。
　　嘶——
　　周婷斜目冷乜，听见自己心直口快的笨蛋学妹在倒吸冷气，不由得摇摇头。
　　再抬眼，青年已经走到了主座中间。
　　“抱歉，刚才实验出了点小问题，拖了我们一点时间。大家都饿坏了吧？”
　　他面露歉意，说话时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实验手套，立刻摘下，一根粉色花朵发绳从中滑落到手腕。
　　无人回答。
　　下面学生还怔怔注视着他，一时间和卓玲回荡着同样的想法。
　　——这也，太好看了吧？
　　直到路易主裁判轻轻咳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站起来行军礼。
　　青年也回了个礼，含笑道：“多余的话等等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不兜圈子，直奔主题。
　　典型的理工人。
　　热菜端上，蒸汽腾腾。麦穗早就饿了，可最近增肌期，不敢乱吃。
　　觥筹交错间，卓玲还回不过神。
　　“这也太好看了。”她又强调了一遍。
　　麦穗切了一片黑麦面包：“嗯。”
　　卓玲恍惚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忽然回头：“穗穗，你能看懂他长相？”
　　“不能。”麦穗摇头，“但能感觉到。”
　　她还是第一次从李序以外的人身上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外貌特质。
　　极致而纯净的美丽，可以忽略性别、年龄、种族，被所有人认可。
　　连精神形状都是圣洁的——
　　麦穗抬起头。
　　青年也正看着这边，与她视线撞上，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转过脸。
　　麦穗还瞧着他。
　　在纯白科研服下散发出微光的，是十字架。
　　她第一次见。
　　卓玲叹了口气：“可惜了，你真该看看他有多好看，也不知道他伴侣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该有多幸福。”
　　周婷舀了几颗莓果：“你怎么知道他有伴侣。”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卓玲得意，“他手上戴着花朵发绳啊。”
　　周婷：“刻板印象。没人规定男人不可以喜欢花朵发绳。”
　　“不。”卓玲肯定，“那根发绳很旧了，说明被人长期使用过。如果是他喜欢并使用的话，为什么偏偏今天不用来扎头发，反而放在一个更引人注目也更不方便行动的地方？要么是他刻意炫耀，要么是他伴侣在宣誓主权。看他那样子，多半是个O，他的伴侣大概率是A，众所周知，A的占有欲一般都很强。”
　　周婷忽然侧过脸，眉头深深皱起。
　　“怎、怎么？”卓玲被她目光唬得坐直了些。
　　周婷冷肃：“你头痒不痒？”
　　“不痒。”卓玲摸着脑袋，“怎么了？”
　　周婷帮她仔细检查一遍：“不应该啊，你好像快长脑子了，应该会头痒才对吧……”
　　……
　　晚宴过半，青年终于再次开口。
　　“都暂时填过肚子了吧？”
　　他眨了眨眼睛，银白睫毛耷下，恍若冰晶剔透。
　　这顿饭不少人吃得心不在焉，听见他声音，迫不及待抬起头。
　　青年温尔一笑：“那么正式介绍一下。”
　　“我叫梅尼亚，是天空岛现任总督。”
　　他说。
　　“我身边几位则是天空岛各部门部长。从左往右，分别是统战部上官暮部长、研究部上官巴兰部长、控制部路易部长、研发部师弥部长，以及后勤部蒂欧妮部长。比赛期间，你们的起居生活将由蒂欧妮部长负责。”
　　长桌最左边的橘发女孩对大家挥了挥手，眯眼一笑。
　　她也是个好看的人——空岛天团无论是谁单拎出来都一顶一的好看，但站在梅尼亚身边，都淡了。
　　众人注意力依然停留在梅尼亚身上。
　　“原来他就是梅尼亚。我看新闻，还以为他是个邋遢的鸟窝头科学家呢。”卓玲遗憾，“早说他长这个样，当初我就学理论了，以后进伊甸园天天看他。”
　　周婷下意识想逗学妹，但一想到这大脑空空的少女理论居然能考到B，搞不好拼学术的话真能拼出点成就，便敛了到嘴边的话，转而看向麦穗。
　　“麦穗以后毕业能直接进伊甸园吧？”
　　之前师弥给她的虫兽材料使用许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邀约。
　　麦穗点头又摇头，她只想过要当机甲师，没想过要去哪里发展。
　　不待开口，卓玲先一步出声。
　　“穗穗去哪儿都一样，反正能凭脸和上面那位打一架的也就只有李序了，所以她看不看梅尼亚都行。”
　　卓玲说完才想起李序就坐在斜对面不远，抬手装模作样掩了掩嘴，好像这样就能把说过的话塞回去。
　　好在李序没注意这边。
　　周婷皱起鼻子：“不是谁都像你这样耽于美色。”
　　卓玲：“我不赌不毒，好点色怎么了？”
　　她俩聊着“能不能好色”的问题，把话题渐渐带远。
　　麦穗走了下神，忽然扭过头。
　　李序似乎在想什么，半支着脑袋，注意力整晚都没放在同伴身上。
　　前段时间忙于训练，他头发也有些长了。来不及处理，便在脑后随便扎了半个丸子头，可惜碎发太多，扎不上去的便散落下来，被风一吹，利落和凌乱矛盾并存在少年身上。
　　论坛上的人为此发了好一阵疯。
　　——以前的短发更显锋利，还能让人忌惮他在战场上的杀伐残忍，现在头发多了一丁点懒散意味，便只能让人联想到床了。
　　他在床上是不是欲感更重，他在床上是不是进攻性也极强。
　　如果说梅尼亚是让人渴望征服、却不敢接近的精灵，那李序一定是让人不敢接近、却渴望征服的魅魔。
　　前者爱大于性。你只想虔诚匍匐于他脚边。爱慕尊重压制一切秽念。
　　后者性大于爱。你只想和他疯狂交缠在一起。性吸引力胜过一切畏惧。
　　她还在沉思，少年已经察觉到她目光，侧过脸：“怎么了？”
　　麦穗回神，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对异地恋怎么看？”
　　李序略一挑眉。
　　麦穗郑重点了点头。
　　刚才她认真想了下自己毕业后的就业方向，发现帝国对顶尖技术的痴狂，挺符合她骨子里的疯劲儿。
　　来这里也不是不行。
　　少年往后靠了靠：“可以。”
　　麦穗：“你能接受？”
　　李序笑了下，偏过头，让她把视野重心放到他的颈圈上。
　　“走之前记得先给这里刻上我的二维码。”
　　麦穗：！？
　　她愕然抬眸：“你想认识别的Alpha？”
　　小包子脸僵住了。
　　她几乎已经想象到可怕的未来。
　　李序这样的人，谁能拒绝得了？
　　哪怕全心供奉梅尼亚的信徒，也会在他信息素的强势攻势下，溃不成军地盯着他颌线，铭记他喉结每一次滑动。
　　不多时愿望就变成了解开他束缚，去咬他，去舔吻他，去折磨他。
　　最后溃不成军打开光脑，着魔般扫向他颈圈上的二维码。
　　但那怎么行？
　　小姑娘急了。
　　少年却挑眉一笑，如当初捉弄蔚照一样坏里坏气的：“扫开就能看见‘已有女友，叫麦穗’几个字，不是很有意思？”
　　麦穗：……
　　太高调了。
　　和她风格不合。
　　总之回家就给他加上。


第87章 
　　晚宴结束，蒂欧妮部长亲自带学生们回宿舍。
　　少女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抱着工作簿，走在队伍前方，仿佛也是学生群中的一员。但那身岁月打磨出的沉静又与年轻人大相径庭。
　　“伊甸园不对外开放，所以比赛期间我会住在宿舍西边的钟楼里，你们有事可以来找我。”
　　她声音娓娓。
　　“顺便一提，不要试图侵入伊甸园，不管是黑客技术还是身体行动，一旦发现，该校积分直接清零。”
　　队伍中几个学生眉毛拧了拧，表情怅然。
　　普通学校都有学生不服管教，更别提精力旺盛的军校生——不然荒坂怎么能阴差阳错打开16区呢。
　　所以蒂欧妮第一件事就是敲打他们事情的严重性。
　　“部长。”后面一位帝国学生开了口，“我听说天空岛一共有六位部长，为什么今天只来了五个？”
　　蒂欧妮看他一眼，颔首解释。
　　“天空岛的确有六位部长，不过最后一位信息部佩涅罗珀部长，是AI。没有实体，也没有办法来迎接你们。”
　　“那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见过梅尼亚总督？”一个女生追问。
　　这大概和卓玲一样，对梅尼亚没出现在镜头前感到暴殄天物。
　　蒂欧妮瞬间明白，会心一笑。
　　“联邦大赛由军部负责，和梅尼亚老师没什么关系。不过你们是海底城战役的功臣，所以今年老师想亲自迎接你们。”
　　哦——
　　众人纷纷露出庆幸表情。
　　梅尼亚是个神奇的人，他身上仿佛存在着某种大义的神性。即便初次见面，也能迅速收割走一波人的倾慕。
　　见蒂欧妮不排斥，周围学生又零零碎碎问了许多。
　　好不容易走到宿舍园区，蒂欧妮回过身，将抱着的工作簿背到身后，抬起一只手。
　　“好了，我们到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她举着手环顾四周，模样俏皮。
　　前方一条胳膊抬起，蒂欧妮看去，微笑：“菲尼克斯指挥？你有什么事？”
　　麦穗学着她动作：“部长，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叫你？叫了好长时间了。”
　　蒂欧妮一愣。
　　头顶风声细碎，树叶窸窣，除此之外，只剩下学生的窃窃私语。
　　连上官净和乔红砂都两脸不明所以。
　　蒂欧妮却微微变了脸色。
　　“也许是哪个发牢骚的员工。”
　　有时候一味否认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尤其在面对人精指挥时。
　　蒂欧妮没有反驳。
　　“要知道，后勤部一直是天空岛最劳累的部门，我也一直是被抱怨最多的部长。”
　　她无奈笑了笑。
　　视线先在麦穗身上走了一圈，又扯向李序。最后再瞧麦穗一眼，转过身。
　　“行了，都认识自己学校的标志吧？先进宿舍看看吧。”
　　她带队进园。
　　五所军校五栋楼，铜墙铁壁外爬着巨硕管道，挑尖屋顶上军校旗帜飘扬。
　　宿舍内部结构各不相同。蒂欧妮给各校学生分别介绍了下自己楼栋的设施，最后轮到菲尼克斯。
　　刚进建筑，少女就变了脸色，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到麦穗手已经搭上了腿部武器袋。
　　背后李序也看向齿轮转动的电梯：“有东西。”
　　“什么？”卓玲不知道从哪儿薅来个野橘，听见李序说话，立刻将橘子递给周婷，也摸向自己的袖箭。
　　周婷：……
　　她嫌弃地将野橘抛出窗外，拔出短铳。
　　接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咔哒咔哒。
　　像是拥有外骨骼的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几乎能想象到那数对足肢动作时关节互相碰撞的样子。
　　卓玲最讨厌虫子，顿时头皮发麻。
　　最关键的是，那东西明明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路程，声音已经清晰传了过来，可想躯体有多庞大。
　　卓玲不由屏住呼吸。
　　“你们先带部长离开。”麦穗吩咐战团成员。
　　建筑内部不好放出机甲，如有必要，他们一会儿也得出去打，但那玩意儿已经快抵达了，他们必须先拖住，让其他人撤退。
　　蒂欧妮还微张着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抿了唇沉默地跟着学生们往外撤。
　　没走到门口，尽头处就传来“叮”的一声。
　　——电梯已经到了底。
　　来了！
　　顿时所有人心中一紧。
　　蒂欧妮脸色发白，下意识回头望去。
　　黑金色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东西也显露出真容，等看清它模样，卓玲差点干呕出声。
　　那哪儿是什么节肢动物！那是个人！
　　四肢扭曲，如蜘蛛一般攀附在电梯顶，脑袋却180度扭转，正对着前方。
　　从遮了半张脸的散乱黑发后，能看见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草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周婷话还没说完，那东西就仿佛发现了目标，四肢扭动，疯狂冲过来，腹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叫喊。
　　“蒂欧妮！蒂欧妮！蒂欧妮！”
　　她声音兴奋，动作极快，眨眼间已经到了面前。
　　来不及细想，周婷扣动扳机，与此同时，同伴们的刀光也掠了过去。
　　寒光交织，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背后蒂欧妮似乎说了声“不要”，但没人顾得上，战士们此刻捕捉到的危险度和攻击性，让他们无法置之不理。
　　刀刃与子弹落在蜘蛛人身上，她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一扭，拖着被砍了半边血肉的手臂继续冲刺。
　　“蒂欧妮！帮帮我！我不太舒服！蒂欧妮！帮帮我！我不太舒服！”
　　正专心保护蒂欧妮的女生听见声音抬头，蓦的对上一双血色眼睛，倾覆下来的脏乱头发笼住她整张脸，阴影中恶臭扑鼻。
　　女生浑身僵硬，差点叫出声来。
　　蜘蛛人挂在廊柱上，盯着她，唇瓣还在不停蠕动。
　　“蒂欧妮！帮帮我！我不太舒服！”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忽然一柄利剑斜斜刺来，没有学生们的仁慈，直直穿透蜘蛛人的头颅。
　　扑哧。
　　女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蜘蛛人已经掉了下来。
　　“啊——！”
　　这次她是真的叫了出来，蜘蛛人的血液脑浆喷了她半张脸，她手忙脚乱想要推开那怪物压来的尸体，旁边高大的女性却有条不紊地擦了擦刺剑上的血。
　　她也穿着白大褂。
　　“研究部的上官巴兰部长。”
　　卓玲忍住恶心小声提示，说完又哕起来。
　　虽然麦穗谁都分辨不清，但卓玲只要见过一次就能记住对方。
　　“蒂欧妮。”上官巴兰擦拭好剑刃，噌地一声入鞘，严厉地扫视向抱着工作簿的女孩，“又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我早说过，你那多余的同情心会闯出大祸！”
　　她言辞含糊，也许是顾忌到学生在这里。但又必须爆发，因为气得不轻。
　　这话结束，她花了好一段时间来平复心情，目光掠向四周。触到收刀的黑发少年后，愣了愣：“qing……”
　　她忽然一顿，吞下没说完的部分，沉着脸看回低头不语的少女。
　　“伊甸园所有人都很忙，不是每一次我们都能及时赶到。如果你继续惹麻烦，我会考虑给总督提议罢免你的职务。”
　　蒂欧妮闭了闭眼：“抱歉，巴兰，以后我会注意。”
　　上官巴兰又瞪她一眼，抬步怒气冲冲离开。
　　……
　　接下来这段路，蒂欧妮总有些心事重重。
　　等千人战团都回去房间后，蒂欧妮在公共休息室停下，转身将手背到身后。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麦穗毫不犹豫：“刚才那个人，是虫化了吗？”
　　蒂欧妮深吸一口气，没有掩饰：“是。”
　　这个字眼让气氛骚动起来。
　　菲尼克斯学生品性正派，对虫兽和将人变成虫兽的事都极为厌恶。此刻不管是脾气温和的金发青年，还是大脑空空的粉发少女，都严肃瞧着她，一双双在阴影中也明亮至极的眼睛像是狼兽，等着头狼一声令下，将敌人撕个粉碎。
　　而头狼的眼神犹为锐利。
　　蒂欧妮与麦穗对视片刻，叹了口气。
　　“我说了，后勤部很忙，因为我们负责打理天空岛的一切琐事，其中也包括了虫兽尸体的回收。长期和那些扭曲力场打交道，有些不守规则的员工，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之前师弥给了你虫兽材料使用许可，你们的机甲里也检测出了虫兽物质，想必都是你的作品。你既然处理过这些东西，就该知道，那些力场有多难搞定。”
　　麦穗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力场难搞定是真的，就像一个永恒的黑洞横亘在那里，无止尽地弯曲光线与时间，只能用精神力将其强行抹除。
　　麦穗不确定帝国是不是因此才提出的精神力概念。
　　机甲和虫兽出现的时间并不算长，主流科技树也一直在朝物理方向点。
　　人们只隐隐知道机甲之间会有等级压制，一部分人操作高级机甲会有不良反应，某些机甲师明明把结构学到极致也构筑不出3S级机甲，却并不知道原因。
　　现在想来，这些东西其实都和精神力挂钩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蒂欧妮说的是实话。
　　麦穗保持着戒心，注视向她。
　　年轻部长胸膛内的那根鸟嘴面具权杖正熠熠生辉。
　　——疫医。
　　天空岛的几位部长精神都有股悲悯仁慈的意味，就连出手无情的上官巴兰，也只是一把逆刃的刀。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不舒服的感觉忽然从毛孔中渗出来，就好像当初站在瀚海星赛场的花海外，面对一群鮟鱇虫兽。
　　麦穗背后渐渐起了些冷汗。
　　“不是说天空岛的处理绝对安全吗？”周婷问。
　　蒂欧妮侧过脸。
　　灯火明亮，她橘色长发被勾出一圈光晕。
　　“安全。是指我们能绝对消除虫兽尸骸上的力场，不会再对星际造成任何危害，”她口吻悲戚，“但对我们而言未必安全。再简单点说，是用我们的安全换星际的安全。”
　　“那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员工虫化的事故。以前是怎么处理的，都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杀掉吗？”周婷追问。
　　“一般来说，我们会在员工虫化之前就及时遏制住。但这次，稍微出了点意外。”
　　话音戛然而止，她顿了顿。
　　麦穗猜她不会再透露更多细节，果然，蒂欧妮欠了欠身。
　　“抱歉，我能告知的只有这些。按理说我连这些也不能透露的，但我必须给你们一个解释。多余的情况我不便再讲，也不是你们应该关心的事，你们更应该关心接下来的比赛。”
　　周婷抱臂睨她。
　　谢知危与麦穗对了个眼神，也不做声。
　　蒂欧妮又低了低头。
　　“对了，今晚事件，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大赛在即，没必要造成多余的恐慌。”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的话，我们会的。”
　　得到保证，蒂欧妮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还有烦心事，没多纠结，匆匆告辞。
　　偌大的休息室只剩下主力五人。
　　周婷想到一个细节。
　　“刚才和虫化人战斗的时候，主力队站在最前面，战团在往后退，我们两边人中间隔了大概五米，走廊上没有任何房间存在。上官巴兰是凭空出现在那个位置的。”
　　“是能力。”麦穗第一时间就想过了，“伊甸园是全星际顶尖人才的汇聚地，自然也是高精神力人群的汇聚地。连给我们带路的文职都有指挥级感知，部长们拥有能力也不奇怪。”
　　“能力？精神力？”卓玲歪头，念着两个陌生词汇。
　　麦穗：“帝国提出来的概念，高精神力的人可能会拥有能力。就像上官净能从虫兽血液中提取信息一样，这也是能力的一种。”
　　卓玲悟了一会儿，好奇：“那你的能力是什么？”
　　麦穗一愣，想了半天。
　　“我不太确定，可能和上官净类似，是从虫兽血里提取信息。但又不一样，他是旁观者，以第三视角观察虫。而我成为了虫兽本身，以它的视角回看世界。”
　　在海底城和乔红砂一起闯入虫巢后，她们遇到了无数个播放着画面的裂隙。
　　其中有一个，就闪过了麦穗的画面。
　　后来麦穗回忆过许多次她服用虫兽血时的感受，发现比起“暂时借用对方能力”，更像是“作为虫兽本身，在观察其中一道裂隙”。
　　具体如何，之后有机会再验证。
　　“我还以为你的能力是越打越强呢。”周婷说。
　　麦穗抬头：“有吗？”
　　这个她倒是没有注意。
　　谢知危点头：“我体能SS级，你最近一次测试也只有S级，但在和约翰·威尔斯交手时，你体能明显超过了我。”
　　这就不知道了。
　　麦穗眸光闪烁。
　　“一个人只能有一种能力吗？”卓玲问出关键。
　　李序回答：“不一定。”
　　几人一顿，齐齐抬眼看他，星辉灿烂，少年倚在窗台边，碎发被风吹得张扬。
　　他望向麦穗：“在海底城比赛时，你进荒坂据点那座塔是什么感觉？”
　　麦穗隐约明白过来：“被监视的感觉。”
　　李序说：“我猜那座塔也是扎卡里·威尔斯的能力之一，他能抑制和控制其中虫兽，不过数量、强度、时间都有限。”
　　麦穗灵光一闪。
　　“所以他用3S级虫兽袭击帝国星舰时，只匀得出A级虫兽对付我。所以一开始虫潮都避开了那座塔。所以16区地下明明有那么多严谨复杂的收容措施，他还非要在塔上多此一举地修建几个收容单元。”
　　这样一想，就全说得通了。
　　李序若有所思：“就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虫化后衍生出的能力了。”
　　麦穗缓缓道：“之前调查说他儿子遗传了他的虫化。”
　　如果是，那应该连着能力一起遗传了。
　　卓玲托腮。
　　她依然没太懂能力是什么，因此别人都快上大学了，她还在阿巴阿巴。
　　“如果巨塔是他虫化后变出来的，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巨塔其实是他虫化的那部分身体？而我们还在他身体里跑跑跳跳、打打杀杀。把粮草存进他身体里又取出来。就像寄生虫那样？”
　　其他人：“……”
　　有点恶心了。
　　安静一会儿，最年长的谢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早点睡吧，这些问题应该是联邦军部操心的问题，别想太多。明天休息日，我们出去逛逛。”


第88章 
　　然而这个夜晚，大家睡得并不好。
　　因为地震了。
　　在16000英尺的高空地震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上有建筑倒塌的恐惧，下有空岛坠落的担忧。
　　第二天吃完饭，众人就被通知去宴会厅集合。
　　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天空岛必然要有个交代。学生们抵达时，发现媒体已经先一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路易部长，请问昨晚的地震是怎么回事？”
　　“天空岛真的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这种地震是时常发生的吗？”
　　众人声音嘈杂。
　　路易抬了抬手，示意惶恐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欠身子统一回答。
　　“首先，作为大赛主裁判，以及管理空岛运行的控制部部长，我在此对所有人说声对不起。”
　　他简单做了个说明。
　　“经过调查，这次事件是由控制部新来的员工误操作，不小心关闭了宿舍区一个力场引擎导致的。我们已经对该员工做出了惩罚，也重新开启了引擎，请诸位不必忧心。”
　　众人互相看看，依然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操作失误，而是引擎失灵的话，会对天空岛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路易道：“仅有一两个引擎失灵的话，像昨晚一样，除了稍有颠簸外，不会有任何影响。”
　　记者穷追不舍：“那天空岛一共有多少个引擎在运行？”
　　路易道：“为了保证安全，每座空岛都配备了六到八个引擎。除非所有引擎同时损毁，否则天空岛永远不会沉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帝国用一百五十多年时间证明了它运气没那么差，你们应该对它多一点信心。”
　　这倒是。
　　百余年的风吹雨打，虫兽袭击，帝国依然屹立，永不沉落。
　　众人慢慢放松下来。
　　双方又问答几句，忽有一人声音钻出。
　　“路易部长，上次瀚海星出现虫潮和3S级虫兽，导致相当数量的学生死亡，这次帝国也会发生这类危险事件吗？”
　　路易一愣，抬眼看去。
　　人群肃立，海底城中折损的孩子是联赛历史上永远的创痕。
　　按理说帝国高傲，对质疑他们能力的问题向来不假辞色，但此刻路易只是轻轻一叩台面。
　　“从去年海底城毁灭后，虫兽数量就大幅度锐减，连号称无所不能的黑市商人都搞不到一条鳗鱼公交，你觉得还有可能爆发虫潮吗？”
　　是啊。
　　虫兽都快灭绝了。
　　记者自己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好笑的问题，尴尬地摸摸鼻子。
　　“不过。”路易话锋一转，“虫兽既然没完全消失，适当地保持警惕也没错。”
　　他看向学生，顿了顿。
　　“这也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
　　“因为虫兽数量锐减，此次比赛没有任务能提供给各大校队，所以天空训练场将在今早十点提前开放，以便大家更快熟悉赛场环境。”
　　清晨天高气爽。
　　从宴会厅出来，一眼就能看到远处岛屿漂浮在云层之上，繁花似锦。
　　卓玲念念不忘：“我们还要去逛吗？”
　　“不去了，”周婷一口拒绝，“训练场一开就直接去训练，卷死他们。”
　　“卷死谁？”
　　话音刚落，一条手臂就搭上麦穗肩膀。
　　众人回过头，见到赤红色马尾高束，在阳光下如烈焰熊熊。
　　“乔红砂！”卓玲惊喜道。
　　少女噙笑的眼角仿佛凤凰尾翼，两指搭在眉骨边和她们打了个招呼：“放心，卷不死我，我说了，这次比赛要让你们体会到什么叫‘我来找你了’。”
　　“原来你原话不是‘疯狗来咬你了’。”周婷喃喃。
　　乔红砂没听清：“什么？”
　　周婷：“没什么。”
　　红发少女不多追究，拍拍被她把住的肩膀，本来想和麦穗郑重打个招呼，却察觉到对方身体僵硬，不由诧异。
　　“你不会是怕了吧？”
　　怎么可能？
　　麦穗心说：只是……
　　卓玲忽然道：“红砂，你这勋章真好看。”
　　！！！
　　麦穗一滞，身体愈发僵硬。
　　乔红砂低头。见银河之剑璀璨，在微风与走动中互相击打丽嘉，发出细碎声响，不由好笑。
　　“这不就是上次联邦授予的勋章，你们指挥应该也有一块。”
　　她说着抬眼去瞟，却见麦穗迷彩军装胸口只有条银河之剑的勋略，难免奇怪。
　　“麦穗，你怎么不戴勋章？”
　　“是啊。”卓玲怨念，“穗穗，你怎么不戴勋章？”
　　麦穗咽了下口水：“因为……”
　　她手指不自觉动了下。
　　——太印象深刻了。
　　起伏深浅的沟壑。满溢灼热的汁水。成熟红亮的果实。
　　还有，一撞一响。
　　李序穿上衣服时少年感十足，但脱下衣服，全是长年训练的结果，胸膛上肌肉更是漂亮，根本不需要她太费劲，那星状金属就会晃得叮当乱响。
　　清脆又迷乱。
　　李序的喘息也很好听，咕啾水声也很迷人。
　　……撞响就给她吃。
　　不能再想了。
　　麦穗抿紧唇，好半天憋出来一个答案。
　　“因为太吵，不方便行动。”
　　说完还觉得不够有说服力，扯了个一直听着声响的路人当见证人。
　　“对吧，荒坂拓也？”
　　背后男生：？
　　麦穗绷着脸瞧他。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荒坂拓也一路都跟在她们身后，他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叫我做什么？”不远处传来回复。
　　麦穗抬眼，明显地怔忪了一下。
　　两个荒坂拓也？？？
　　卓玲瞬间明白发生什么了，笑得没心没肺，看热闹不嫌事大。
　　“荒坂君，我们指挥问你有没有觉得联邦银河之剑勋章太吵？”
　　荒坂拓也：……
　　妈的。他又没得到过联邦授勋。炫耀什么。
　　他刚准备回答，转念一想，勋章这种东西后天努力总能得到，有些东西却是他们血肉人后天也得不到的。便假装没听清卓玲的问题，一撩眼皮：“你怎么知道我身高198？”
　　卓玲：？？？
　　“顺便一提，我们荒坂主力队平均身高183。”
　　卓玲：！！！
　　他们菲尼克斯平均身高能有173都够呛，两个女Beta，两个Omega，全靠李序一人给他们拔高水平。
　　这简直戳人肺管子！
　　卓玲下意识要开战，然而荒坂拓也不给她机会，转身快步离开。
　　漂亮女孩咬牙切齿。
　　看完两边打嘴仗，乔红砂约摸明白了什么情况，一拍脑门。
　　“哦，麦穗你在问我后面这个队友啊？”
　　她伸手一拉，将人拽上来。
　　“他叫黎信，是我们主力队新来的机甲师，专门负责我的机甲管理。说起来，他和你们还是同一个星球的老乡呢。来，黎信，和前辈们打个招呼。”
　　男生冷冷道：“我和你们同一届。”
　　乔红砂不以为然，打着哈哈：“我们是你赛场上的前辈。”
　　麦穗努力记住荒坂拓也的精神形状，又回过头想要辨认男生的。
　　这一眼却正好看见不远处黑发少年逆着人群，朝城堡外走去。
　　李序？
　　她心中一动。
　　“你们先训练，我晚点回来。”
　　黎信侧目看着小姑娘擦肩而过，脚步匆匆。他还抱着胳膊，耿耿于怀。
　　“我和荒坂财阀的太子爷很像？”
　　卓玲抬头认真打量一番。
　　全身义体的人几乎都有着高大的身形——这样才有足够的空间塞下赛博疯子们想要的功能。
　　除了身材相似以外，两人再无共通点。荒坂拓也注重功能，不在意外观。而这少年被高领毛衣遮了小半的脸秀气精致，斜挑的单眼皮更是刻薄无情。
　　“不太像。”卓玲安慰，“别介意，我们指挥脸盲。”
　　天空岛屿零散，唯一能将各个地块串联起来的就是空轨。
　　这些宛如缆车的轨道环绕在距离陆地大概十米的位置，直到路过仓库时，才陡然往内一拐。
　　李序在居民岛一间无人看管的仓库前停了下来。
　　这里空轨距离地面只有三米。
　　周围随意堆积着吊臂、卸货机。
　　少年仰头打量，颈圈上喉结曲线清晰，片刻后，他开口：“看看你能不能跳上去。”
　　麦穗眨眼。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自己了。
　　她也不矫情，被发现了就从阴影中走出来。
　　少年往她的方向递了个东西，她定睛一看，是昨天吊运学生行李时，绿皮仓上的钩爪机械。
　　她依葫芦画瓢将其扣到小臂上，抬头仰望。
　　“应该能。”
　　“中途还要跳几次，避过有人和摄像头的地方。”
　　“没问题。”
　　少年笑了下，踩着废渣越上轨道。
　　“那走吧。”
　　两人向着天空而上，一路直奔最高点。
　　中途切换了几次岔路，也翻上货仓躲过几次视线，最后稳稳降落在最顶层的岛屿上。
　　麦穗抬头扫了眼。
　　——伊甸园。
　　这里建筑森严，占据满整片土地。
　　不像是宽敞明亮的乌托邦，而像是冰冷的庞然大物。
　　李序带她穿行到一处幽僻的窗户前，停下等了等：“你好像没有一丁点要阻止违规队友的意思。”
　　他微微侧过脸。
　　麦穗凝视他翘起的眼尾：“嗯。因为昨天看见空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一定会利用它做什么——你总在看它的视频。”
　　而且。
　　她省略掉后半句。
　　他们母亲，帝国将领，曾不明不白消失在虫巢中。
　　蔚照追求安稳平淡，却选择当个黑客。
　　李序虽然喜欢战斗，但不喜欢被束缚，按他的性格，应该不会主动加入校队，他却进了。他随身带着蔚照的入侵芯片，对16区异常的上心……
　　想到这里，麦穗居然有些闷闷了。
　　李序行事乖张，像草书家最随心的一笔，在战场上残忍无情、在床榻上玩弄人心，总让人又恨又爱。
　　可他又会在逃离考场前记起还有个没机甲的小姑娘需要接应，酣战中提醒康陶躲避灾难，虫潮时只身前往深处营救荒坂拓也。
　　他其实赤忱又温柔。
　　可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总是习惯性庇护他们，哪怕被裹挟于暴风雨中也要呈现给他们雨过天晴的安稳。
　　一个人深入险境调查异样。
　　还不肯告诉她。
　　“你如果阻止我，我会听你的。”李序说。
　　“作为指挥我的确应该阻止你。”麦穗顿了顿，低声道，“但我现在不是以菲尼克斯指挥的身份跟你来的，而是李序的Alpha。”
　　不是需要妈咪照顾的小朋友，而是Alpha。
　　作为Alpha，就应该无条件支持自己的Omega。


第89章 
　　麦穗其实并不想过多插手人类和虫兽之间的事。
　　这两者本是同源，就算她再次宣誓了为人类效忠，可心中留下的芥蒂也无法抹平。
　　但如果和李序有关……
　　天色清朗。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少年已经凑了过来。
　　李序没有廉耻心，倾着身子，唇舌主动又灼热。等把小Alpha亲迷糊了，松开手，摸摸她脑袋。
　　“真乖，回去给你奶吃。”
　　麦穗：！！！
　　她低下头，涨红着脸充当蘑菇，手却不自觉抓了他袖子，表示她想要那个奖励。
　　小Alpha腼腆归腼腆，但到底也是Alpha。
　　平日里敛着尖牙与利爪，显得乖巧无害，可当嫩肉主动送到口边时，她绝不放过。
　　李序半蹲回去，操作无人机检查起建筑内部。
　　他倒没使坏，比起逗小Alpha，更像是在给小朋友发她喜欢的礼物，态度自然。
　　“你知道我有绝对直觉，那你知道是怎么实现的吗？”
　　麦穗一愣，摇摇头。
　　这还是李序第一次主动说起他的能力。
　　少年聪明，察觉到她之前闷闷不乐的点，也不挑破，直接了当告诉她。
　　“是变红。”
　　他拨动滑杆。
　　“有危险的东西在我视野里会变成红色，危险程度越高，就越鲜红。所以上次带你离开巨刺森林，就是专挑没变红的地方走。”
　　原来如此。
　　麦穗沉吟：“那你当时忽然选择去菲尼克斯，也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那么厉害。”李序笑了，“我能感知到的，只有即将发生的危险。”
　　哦——
　　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太考反应力，尤其在战斗中。
　　麦穗在脑中模拟出完整的对战场景。
　　攻势绵密之时，根本来不及辨认，那些颜色反而会让大脑多处理一道信息。与其依赖绝对直觉，不如依仗战斗本能，所以李序和人对战，还是靠的日积月累的技巧和经验。
　　她输得不冤。
　　“我以为你的能力是身体强化。”
　　“那也是。不如说那才是我自己衍生的能力。”
　　麦穗微愕，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序道：“绝对直觉是李清霜，也就是我和蔚照母亲的能力。”
　　麦穗竖着耳朵安静听。
　　少年却没再解释，只是话锋一转：“你昨天面对蒂欧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麦穗花了两秒反应过来：“很不舒服，就像当时在瀚海星赛场面对花海一样。但她精神又不像虫兽那样扭曲痛苦。对了，她好像很不愿意我们看见她的手。”
　　麦穗回忆：“面朝我们的时候，她会把手背到身后。背对我们的时候，又会把手抱到身前。前后都有人的时候，她就用工作簿遮挡手部。这很奇怪。”
　　李序不意外：“李清霜失踪前和她状态一样。”
　　麦穗沉默一会儿，瞳孔蓦然一缩，心里浮现出一条隐秘又不可置信的线。
　　“扎卡里威尔斯的第二种能力，很有可能是因虫化而产生。他儿子继承了他的虫化，多半也继承了他的能力。而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能力，你母亲是帝国将领，帝国正有人在经历着虫化……”
　　这条线一串就如手心的纹路一般清晰，麦穗合拢手掌，紧紧攥住，想到扎卡里·威尔斯说的那句话。
　　——你就不想知道，你的恋人是怎么死在下一场比赛的？
　　如果李清霜的能力是因虫化而生。她把这个能力传给了李序，虫化会不会也传给李序？
　　李序，会变成虫兽吗？
　　屠龙的少年变成了龙。
　　另一个世界里，李序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这个世界呢？他又会怎么样？
　　麦穗不敢想。
　　她恍然记起昨天上官巴兰看见李序时，说了一个“qing”字。
　　是李清霜的清吗？
　　李序没她想得深。
　　“我来伊甸园，是因为我看见的天空岛，是红色。”
　　他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确定天空岛会不会伤害他要庇护的人们，所以就来了。
　　麦穗其实还想问他，如果发现自己虫化了会怎么解决，但李序已经召回无人机，站起来。
　　“走了。”
　　麦穗跟他翻窗跳进去。
　　眼神比之前暗了很多。
　　她不愿意插手人类和虫兽的纷争，但如果和李序有关，她的策略就必须改变了。
　　……
　　伊甸园的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压抑。各色精密仪器罗列，呈现出繁杂华丽的美感。
　　空气中飘荡着死气与血气。
　　身为战士对这个总是格外敏感，麦穗环顾四周。
　　附近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不久，破壁残渣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一痕绿色溶液淌在倾覆的保险柜边——也许是她的错觉，周围乱七八糟的擦痕不像是鞋印或者抹布，倒像是……有人趴在那里舔过。
　　少年就像看见黄瓜的猫，排斥到甚至扔了块布覆上。
　　麦穗轻轻点头。
　　她记得姜朝阳和师弥都提到过这种东西的存在。
　　麦穗不露声色退开半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主机机房，把蔚照的芯片植入进去。”
　　……
　　蒂欧妮曾曰：“不要试图侵入伊甸园，不管是身体行动，还是黑客技术。”
　　结果现在，他们不仅身体行动侵入，还要黑客技术入侵。
　　麦穗想：不愧是一身反骨的野猫。
　　正是工作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地震，亦或是刚才所见的战斗痕迹，伊甸园显得有点冷清。麦穗潜行时偶尔见到几个路过的研究员，神情疲惫又麻木，像极了他们赛博星的社畜。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伊甸园的监控很少。
　　根据蒂欧妮的说辞来看，这里应该是禁地般的存在。但安保措施却寥寥可数，实在是让人意外。
　　麦穗一路都在数遇见的摄像头，等李序提示“到了”的时候，才不过11个。
　　有意思。
　　作为星际顶级的秘密区域，摄像头数量还不如海底城一条街多。
　　麦穗看向前方蓝色大门。
　　研发部监控室。
　　——师弥副裁判所在的部门。
　　麦穗与少年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推开门。
　　房间里屏幕荧亮环绕，光线交织的正中间，坐了两个工作人员，背对着他们。
　　两人想也不想，几乎同时出手，工作人员连声闷哼也没能发出，便徐徐栽倒下去。
　　李序看了眼“尸体”，忽然皱起眉。
　　“怎么了？”麦穗发现他神色不对。
　　“倒下后倒反而变红了。”少年说。
　　麦穗明白过他的意思，毫不迟疑：“我去外面望风。”
　　她和李序分工合作，一个植入程序，一个阖门出去。麦穗找到个安全的隐匿点，潜伏下来，耐心等待。
　　果然，没蹲一会儿，走廊里就响起了声音。
　　“有小老鼠的味道！我闻到了小老鼠的味道！有小老鼠闯入了不该进的地方！”
　　尖利，突兀，是个女人的声音。
　　随着长廊的延展而回荡，有些刺耳。
　　麦穗循着来源往尽头看去，却见那边空无一人，晨风拂过，只有廊下花叶轻轻颤动。
　　有声音，但没人？
　　她心中泛出一丝古怪，蹲得更低。
　　女人还在继续：“小老鼠在哪儿呢？我会找到你~不要让我找到你~后果会很严重~”
　　说到后面，她居然哼哼了起来。
　　随着不成调的曲子迸发，响动逐渐接近。
　　可不管是哪边走廊，都没有半个人影。
　　麦穗敛着呼吸，思考对策。
　　如果现在她发消息，让李序撤离，他们应该能全身而退。但监控室两个倒地的员工，无一不证明着“有人入侵过”这个事实，这样一来，伊甸园不仅会加强自身管理，还会加强对学生的管理。他们下次想要入侵，就很难了。
　　但如果不撤退——
　　麦穗看向走廊下方的呼吸灯。
　　随着声音的接近，连成一排的小灯有序亮起，就像捕捉到了一个透明人的热量。
　　这是个看不见的敌人。
　　对方可能是沿着介质过来的，比如电路。也有可能本身的能力就是身体变透明。
　　但具体如何，只能去赌。
　　因为两种模式的解决方案不相同，一旦赌错了，就会非常棘手。
　　麦穗攥了攥手，将手指从光脑上放下来，转而悄悄摸了个烧瓶。
　　呼吸灯已经越来越近了，再一拐弯，就能进入李序所在的监控室。
　　就是现在！
　　她忽然掷下烧瓶。
　　玻璃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怦然炸开一地粉末！
　　那女声蓦的一停。风过，静得毛骨悚然的走廊宛如没有一个人存在，可信号灯却如一条滑腻的蛇，忽然调转了方向，悄无声息朝麦穗所在的空间游移过来。
　　果然！
　　不管是哪种隐身方式，引开她都是第一任务！
　　麦穗纵身一翻，跳到走廊上方的钢铁管道上。
　　伊甸园建筑不像海底城逼仄，也就是这高大繁杂的空间给了她好机会。
　　麦穗沿着刚才观察好的路线迅速前进，抵达一枚停转的巨大齿轮前。
　　前方有薄薄光线透来，似乎通向了一座钟楼顶层，麦穗感知了一遍，没有探查到有人存在，她立刻越过中间孔洞钻进空间。
　　“嘎吱、嘎吱。”
　　有节奏的声音四面八方环绕上来，少女抬头一看，瞳孔微微放大。
　　怪不得这里头没人——这哪里是房间，根本就是个巨大的钟表内部！
　　发条扭动，柄轴伸缩，阳光随着棘爪的转圜而一轮一轮地洒入。
　　帝国是不是讲究得有毛病了？
　　精细小巧的电子表不用，非要用这么大一个空间装载原始机械来驱动钟楼。
　　背后传来女声的尖啸。
　　“小老鼠跑了！小老鼠跑了！小老鼠跑了！”
　　她愤怒得连隐匿踪迹也顾不上了，一连叫了三声，那信号灯便跟着叫声方向流动。
　　麦穗回过头，见灯光闪烁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在下方。
　　——正对麦穗的下方。
　　如果那是个能力为“隐形”的人，现在一定仰头凝望上方。
　　她笑了起来，尖锐的咯咯声在走廊中回荡。
　　“我知道了~”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拖着愉悦的调子。
　　“小老鼠钻进钟楼了，是吗？”
　　隔着齿轮与光柱，麦穗几乎感觉自己和无形的双眼对上了！
　　她屏住呼吸。
　　好在接下来，女声变相印证了她一个猜测。
　　“钟楼啊，上不去，怎么办呢？上不去，那就找上官巴兰吧。那就找上官巴兰吧。”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个女人，也可能是女人的能力，只能通过电路游走，那么，她在下方，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
　　坏消息是，上官巴兰，昨天那个凭空出现斩杀虫化人的部长，她神出鬼没的能力恐怕很难应对。
　　正想着着，下面廊道忽然传出个声音。
　　温和轻柔，像是湛蓝天空下白鸽飘落的悠悠绒羽。
　　“佩涅罗珀，你又恶作剧了。”
　　麦穗一顿，透过孔洞小心看去。
　　有人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侧身望向这边。
　　他实验袍盈着风，身形修长，花朵发绳搭在纤细手腕上。
　　——梅尼亚。
　　不需要刻意去记他外观上的特征，就像李序一样，看见的一瞬间就知道是他。
　　“哼。”
　　麦穗听见了女声没好气地冷哼，不由得诧异眨眼。
　　佩涅罗珀——根据昨晚蒂欧妮的说法，是伊甸园信息部的部长，是AI，难怪她只能沿着电路移动。
　　但是，很奇怪。
　　从昨天部长们的反应来看，他们对梅尼亚都是又敬又爱的。
　　这位佩涅罗珀部长却没什么好反应——她明明是AI，按理说没有喜恶的AI。
　　而且比起常识中冷漠理性的人工智能，她的行为未免显得过于情绪化了。
　　伊甸园的古怪实在是太多，麦穗现在没有时间去一个一个捋清楚。
　　她往阴影里躲了躲。
　　下方佩涅罗珀阴阳怪气：“有只小老鼠遛进你放宝贝的空间里了，我帮你把小老鼠捉出来你还不领情。看来你是不需要我帮忙。”
　　梅尼亚无奈：“我听见了你说要找巴兰。”
　　“她的能力最适合进去这种地方了呀~”
　　“你上次也是这样骗了她去陷阱里。”梅尼亚叹了口气，摇摇头，轻声，“好了，快回到你的工作岗位去吧。”
　　“你知道我这次没有骗你！”佩涅罗珀怒气冲冲，整片空间里都是她的声音，“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疯子、人渣！你要是敢让我的帝国陷落，我不会放过你！”
　　青年对她的辱骂恍若未闻，安抚着发怒的AI，渐渐走远。
　　等他们离开，麦穗站起来，眼眸微微闪烁。
　　成年人的关系太复杂了。
　　小机器人一时半会儿是想不通的，只能记下来回去再捋了。
　　少女转过身。
　　眼下有比思考更重要的事。
　　她试探着往钟楼内部走了一步。
　　摆轮稳稳承住了她的重量，带动她往中间的金色的横纵轮转去。
　　小小一个空间像是奇巧的机械王国，却步步致命，稍有不慎，要么摔个粉身碎骨，要么被摆动的巨型铜条撞成肉泥。
　　麦穗走一步看三步，最后跳到窗边。
　　彩绘玻璃下立着个金台，上面摆了几张照片，基本都是同一个黑发女人，只有最中间是一张合照。
　　这就是佩涅罗珀说的宝贝？
　　麦穗几乎就要拍下来问李序是不是他母亲了。
　　可翻过相框，上面却没有李清霜名字。
　　只有“李图南”。
　　没听说过的人。
　　麦穗又拿起那张合照，翻过去，背面有一串人名。
　　上官淼、路易、蒂欧妮、李图南、清水凉子、梅尼亚、师弥。
　　顺序大概对应了照片上的位置。
　　麦穗看回正面。
　　里边人们都还年轻，看起来气质躁了许多，也活泼许多，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
　　最中间的李图南大大咧咧揽住前面两个女孩的肩膀，粉色花朵发绳给黑发增添一抹亮色。两个年轻孩子猝不及防被揽住，表情都有些惊诧，蒂欧妮更是吓了一跳，手中工作簿掉到地上，上面严谨记录着各项数据。
　　与她相对，背对镜头的师弥手中工作簿却乱七八糟，甚至还画了小人，橘色头发，大概是画的蒂欧妮。
　　梅尼亚在少女们身侧微笑，眉眼像远山，又像含情的云雾。
　　背景是实验室。
　　无数明亮的玻璃仪器，在这群青春意气的研究员手中，或变成治世的药，或变成杀人的刀。
　　麦穗看着默不作声。
　　李序。李清霜。李图南。
　　是不是他们姓李的人身上都带着这种热烈的艳。李图南明快，李清霜端正，李序则是骸骨沼泽正中盛绽的罂粟花。


第90章 
　　光脑忽然一转，一条消息弹出来。
　　李序：【走了。】
　　麦穗将相框放回原处，看看面前的窗户：【在空轨那里碰头。】
　　她沿着开启的木窗爬上屋脊，再一路向下，到了来时的空轨，少年已经等着了。
　　见到小Alpha后侧过眸，伸手擦了下她攀爬时沾在脸颊上的灰：“没事吧？”
　　“没事，遇到了伊甸园信息部部长，把她引开了。”麦穗摇头，“你那边呢？”
　　“安装进去了。”
　　赛博星不少黑客型义体都能通过网络直接入侵，这种方法快捷也危险。
　　电视里时常会播放某某黑客被反控杀害的新闻。除了这个致命缺陷外，它入侵的程度也相对较轻。
　　对付海底城那落后的技术力还行，对付帝国这种全面发展的怪物，还得靠蔚照的芯片。
　　两人穿行在空轨上。
　　“辛苦了。”李序忽然说。
　　晨风绵绵。
　　身边向来表情不多的小姑娘居然抿着唇微微笑了。眼眸闪烁，有种花枝初绽的明亮。
　　麦穗心情飘飘然。
　　不知道是因为帮上忙了，还是因为被李序夸奖了。
　　——可能后者更多。
　　因为来伊甸园这趟，她不是作为指挥官来的，而是家庭成员。
　　前者她是主场，拥有绝对话语权。后者她是客场，带着弟弟单独生活、当爹又当妈的李序更有影响力。
　　她现在心态有点像在厨房帮妈妈切菜，被夸了好棒的小孩儿。
　　高兴完，小姑娘就低下头，耳朵逐渐飘红。
　　按理说妈咪这时候会用奖励来引导小朋友再接再厉的，但想到李序之前提供的奖励方式，麦穗就觉得自己背心被太阳烘烤得滚烫，同时又在想，她能不能找他多要点奖励。
　　空轨蜿蜒到了之前的仓库，两人摘了钩爪跳下。
　　小姑娘耳根处的薄红还未消散，甚至有愈烧愈旺的趋势，李序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带她往回走。
　　物流园安静，即便已经废弃了，也每日有机器人来清扫，日光下的石子路面微微闪烁，不染一尘。
　　这种晴朗的天气，麦穗却觉得空气越来越潮，好像云层下的梅雨都浸染了上来，湿而热。
　　想法一旦脱缰，就如野马受不住。
　　从想多靠近李序一点，到想完全占据李序，再到妈咪的奖励。
　　信息素香味越来越浓，就在彻底陷入胡思乱想时，少年忽然带她拐进间杂物室。
　　这里大概是之前仓管使用的办公室，柜子都搬走了，桌椅还在。
　　“嘶。”
　　骤然被推到椅子上，麦穗没觉得疼，就是有点猝不及防。
　　李序逆光看着她，他本来个子就高，气势极盛，被光芒勾了个轮廓，这样站着，颇有些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味道。
　　麦穗的想象力还在继续放飞，一瞬间就记起了麦芽假期分享给她的校霸文学。
　　现在的李序就像是学校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不良少年之首，而她是被盯上的倒霉学霸。
　　办公桌变成了课桌，杂物间变成了盈着粉笔灰的旧校舍，不良少年在窗户切割的昏暗光影下，一寸寸卷起衣服。
　　手指修长，手背漂亮的青筋蕴着厚积薄发的力量感，昭告出他的战果累累。
　　最后，那衣服卷到了锁骨边。
　　天际一道光落在其上，随着呼吸摇曳。
　　训练期间，为了监测心率和寻找发力点，他衣服外还戴了监测胸带。现在布料抽出，革带直接触碰皮肤，给起伏的肌肉留下了淡淡的压痕。
　　麦穗不自觉握紧了椅沿。
　　不良少年要欺负学霸了。
　　她屏着呼吸，看他走近低身。
　　这里虽然被弃置了，但到底是公共区域，李序没打算冒险，只想快点安抚住他的小Alpha，速战速决。
　　少年低下头吃了口，将它放进紧锢的胸带中，与肌肉和沟壑一同被缚在其中。
　　麦穗：！！！
　　这画面也太要命了。
　　盛怒盎然的红色，一面被绿色箍住，一面被白皙夹住，受到视野所见的刺激，微微发抖。
　　凶狠强大、令人战战兢兢的不良少年，以看学霸失控为乐，抬眼挑衅乜她。
　　天光斜斜，旧校舍些许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少年勾起的眼尾晕了光，像是要将她神魂都蛊过去。
　　“等……”麦穗想劝阻。
　　李序却打断：“不等。”
　　他恶劣笑了下，抹了把汁水上来，涂湿后开始动作。
　　麦穗：“唔！”
　　声音开始响起。
　　狭小一间屋子，连绵回荡，灌在耳里惹人心跳如雷。麦穗憋着气，小包子脸涨得通红，死死抿住嘴。她想着这里是物流区，不能出声，可这样的寂静却衬得咕唧声愈发清晰。
　　李序倒是没有小姑娘那满脑袋的校霸文学。但作为狂战士，好不容易脱离omega身体的束缚，靠常年战斗打磨出漂亮硬朗的线条，胸膛肌肉也是成果之一，他却捧着用来给个小姑娘……多少还是会给他带来些叛逆又沉迷的感觉。以至于他刚决定好的时候，迷彩裤上就有了层湿润。
　　少年动作其实不算熟练。
　　但无所谓，别说他会与不会，就是那被光照亮的側颈，绿白红交错的画面，还有动作间碾到革带棱边的小巧红果，已经足够让麦穗倒吸一口冷气了。
　　没过多久，琥珀色眼眸就愣愣张大。
　　这么快？
　　不、不行！
　　她想咬牙忍住，偏偏少年垂下的黑眸瞧了半天她的玩意儿，忽然笑了，在她又一次戳上来时，舔了舔。
　　麦穗：！！！
　　刹那烟花盛绽。
　　白光聚成一团又骤然放开，四散虚无。像是致命性武器袭击星球，震颤晕眩中，视野只剩下少年分明的食指指节，正刮掉眉梢眼尾的东西吃下。
　　……这是犯规。
　　麦穗眼神懵懂。
　　哪有人这样过分的。
　　她艰难别开脸，老婆的每一个举动都很迷人，再看下去又要翻车。
　　小姑娘平息片刻，垂下睫毛。
　　“胸带，弄脏了。”她定定的。
　　李序没在意：“没事，今天不戴了，一会儿我放回宿舍。”
　　麦穗沉默一会儿：“不戴挺好。”
　　嗯？
　　李序抬头，深绿色革物上还蹭着水光，被长时间碾压的皮肤微微发红，少年扬了扬眉：“不喜欢？”
　　“不是。”麦穗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低低道，“不想让别人看。”
　　卓玲说得没错。
　　Alpha占有欲一般都很强。再不像Alpha的Alpha也如此。
　　给李序颈圈的时候她未尝没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又如三月新芽一般萌发。
　　军校的训练很磨人，更何况他们是校队主力，在菲尼克斯一年半，连谢知危都结实了些，更别说本就不同于其他omega的李序。
　　腰还是那把细腰，胸好像大了一点点。
　　麦穗想，被胸带一缚，简直人形自走荷尔蒙机，于ABO三者来说最完美的幻想对象。
　　李序似乎猜到什么，笑了下：“知道了。”
　　他站起来，日光灼灼，被勾勒得愈发惹人遐思的手解除监测带，要把卷起的衣服拉下。
　　麦穗愣了愣，下意识抬手：“你不难受？”
　　以他的敏感程度，不应该啊。
　　李序看她一眼。
　　“难受。”他说。
　　少年动作利落，整理好自己衣服又来整理她的，最后忽然按着椅子扶手，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发动袭击，寸寸逼近，直到耳边。
　　“所以今晚，搞死我。”
　　下午没事做，麦穗和队友一起做了适应训练。
　　天空赛场的关键词是：破碎，移动，以及低重力。
　　陆地面积小就算了，岛屿与岛屿之间还会漂移，再加上一蹦七尺高的低重力，一不小心就会掉落到赛场外。
　　所以前几届联邦大赛没少有人使用推搡战术。
　　麦穗在脑中模拟了上百遍轻型机甲的排兵布阵——瀚海星最好用的兵，在这里却成为了累赘。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晚上睡觉她都梦见了自己带着轻型机甲在冲锋。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通知，所有学生去宴会厅集合。
　　麦穗心里一沉。
　　——来了。
　　她和李序打晕了两个文职人员，天空岛不可能坐视不管。
　　果然，人一到齐，蒂欧妮就开了口。
　　“昨天，有人潜入了伊甸园，还袭击了两名员工，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下面学生面面相觑，噤声疑惑，谁这么不要命啊？
　　年轻女部长抱着工作簿，视线一一掠过各校主力。有能力闯入伊甸园的，只能是主力队的精英。
　　麦穗与李序面色如常。
　　蒂欧妮视线慢慢滑过他们脸庞，最后倏然一收，歪头笑了下，俏皮又可爱。
　　“好吧，看样子是没人知道了。我也希望你们真的和这事无关，因为潜入禁区并袭击员工，责罚就不仅仅是清空积分了，按照规定，我们可以禁止该校继续参与帝国的比赛。”
　　没人回答。
　　蒂欧妮又软硬兼施说了几句，下面都没动静，无奈只能遣了众人解散。
　　麦穗快走几步，并行到前方等她的少年身边。
　　“她不对劲。”她回想着刚才从蒂欧妮身上看到的精神力，“她状态看起来比前天还差。但很奇怪，我没有从她身上看见虫兽那种黑色，相反，她精神一次比一次耀眼。”
　　少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说：“天空岛信息防护严密，蔚照那边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
　　“嗯。”麦穗想起个事，“对了，你知道李图南吗？”
　　李序想了想：“不知道。”
　　麦穗点头。
　　她没法认清人脸，仅凭“艳”这种特质，不敢断言李序和李图南容貌相似。
　　虫化现象比人际关系的优先度更高，李序既然说不认识，她就将照片这事暂时按下不表。
　　16000英尺上的天空永远澄澈，一蓬蒸汽如白云一般升起，帝国主C达玛斯忒斯啧啧盯着那团蒸汽。
　　“阿净，我们今天做适应训练还是战术训练？”
　　没有回答。
　　达玛斯忒斯收回目光，落到前方少年身上。
　　上官净人如其名，白皙干净，又因为身体不好，显得些许瘦弱，低头时那微微突出的颈骨脆弱而单薄，像一碾就碎的蝴蝶。
　　但这蝴蝶正在光脑上激情群聊的手指打得飞快，几乎迸射出火花。
　　达玛斯忒斯：让我看看我们孤傲易碎的指挥在做什么。
　　达玛斯忒斯：6。
　　光脑有仿窥装置，达玛斯忒斯也只有在上官净正后方的时候随意瞥到点光芒，不由开口：“阿净，你怎么换头像了？”
　　没想到这话说完，上官净霍然一把关闭了光脑，出手如风，快到达玛斯忒斯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少年已经侧过脸，眼眸清冷：“什么事？”
　　“……”
　　达玛斯忒斯愣愣的，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做适应性训练还是战术训练？”
　　“适应性训练。”上官净说，“不过在那之前，先去和菲尼克斯打声招呼。”
　　帝国人高傲，也重视礼节。
　　不认识的时候他们对你爱搭不理，认识后发现他们讲究到龟毛。
　　眼下已经和另外三校互相问候完，就差菲尼克斯了，达玛斯忒斯品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他们指挥刚才屏幕上骤然闪现的头像有点像菲尼克斯主C……
　　麦穗一行人就走在前方。
　　上官净正要加快几步，忽然一人从转角处出来，站到学生面前。
　　“嗨。”
　　麦穗抬起眼眸，看见蒂欧妮微笑着注视他们。
　　不舒服。
　　她不露声色耷下眼睫。
　　“部长。”
　　周围菲尼克斯一众都稀稀疏疏打了招呼，蒂欧妮一一收下，再微笑看回两人，宛如不经意地询问。
　　“要去训练场了吗？”
　　“是。”
　　“说起来昨天早上都没见你们俩去训练。”
　　李序：“昨天早上回宿舍了。”
　　蒂欧妮诧异：“回宿舍？我看你们在海底城的训练视频，还以为你们都是分秒必争的卷王呢。”
　　除了卓玲。
　　帝国有《反监控滥用法案》，李序一路都挑的没监控的位置走，麦穗既然跟着他，也不会被监控拍到。
　　少年不太担心蒂欧妮盘问，但正要说话，周婷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开口。
　　“部长，他们确实不是会睡回笼觉的类型，但他们是伴侣。”
　　伴侣？
　　蒂欧妮一愣。
　　伴侣一起回宿舍还需要什么理由？
　　她视线慢慢挪回来。
　　瞳孔正中，那身上有股硝烟意味、仿佛穿行于流火弹雨中央也无所畏惧的少年战士，居然慢慢笑了。
　　就像一段很想曝光的地下情倏然见光，虽然时机不对，但也让他愉悦，眉眼里堂而皇之写着：我有伴侣。
　　他的Alpha又聪明又可爱，理智强大，是个小巨人，真想给全世界招摇一遍。
　　蒂欧妮微怔。
　　这会儿晨风轻柔，学生们都跑到训练场上了，周围人不多，但全是熟面孔。
　　麦穗环视一圈，不太理解。
　　麦芽和温璐静一脸震惊就算了，上官净你为何会震惊到如此？！
　　“部长，还有事吗？我们要去训练了。”
　　谢知危提醒。
　　蒂欧妮抿了抿唇，打住话题，微微一笑：“有。麦穗，梅尼亚老师想见见你。”


第91章 
　　梅尼亚召见的不止是麦穗，还有乔红砂。
　　两个人一起踏上通往伊甸园顶层的电梯，乔红砂注视着上方变化的数字：“你说他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
　　麦穗瞧着少女手掌，一时没作声。
　　乔红砂回头，见她目光定定的，不由也跟着打量一眼：“我手怎么了？”
　　麦穗收神：“没什么。”
　　——她就是没想到乔红砂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紧张，从听见梅尼亚名字开始，拇指指甲就僵硬地掐上了食指指节。
　　但仔细想想，自己曾经面对李序时也有差不多的反应，便不再多关注，看向电梯上翻转的数字。
　　“应该是为了那只3S级虫兽吧。”
　　乔红砂点头不语。
　　电梯很快到了顶。
　　出门前大姐头又对着金属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勋章。
　　两人走进会客厅，梅尼亚已经等着了。
　　见到她们，垂手站在彩绘玻璃窗边的青年侧脸微微一笑，缤纷光影在他眼眸里摇曳。
　　“你们来了。”
　　乔红砂不自觉挺直腰杆，喉间吞咽一下。
　　麦穗猜得没错，梅尼亚确实是为了海底城那只3S级虫兽请她们来的。但不是为了盘问，只是想表彰两位女将。
　　青年捧上帝国的列奥尼达斗篷。
　　“这是用熔岩星的日光丝做成的，虽然薄，但是抗性和保温性都顶级，希望它能在你们未来的征途中帮上忙。”
　　乔红砂绷着身子等青年走近：“我们现在是在授勋吗？”
　　她看来确实是糊涂了，连授勋有什么流程都忘了。
　　梅尼亚诧异地看她一眼，笑着摇头。
　　“不，这只是我代表天空岛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们可曾听说过列奥尼达这个名字？”
　　乔红砂没念过书，满脸茫然。
　　麦穗开口解题：“人类母星文明上的一位国王，参与过伯罗奔尼撒战争，曾率领三百精兵血战万人军团，是荣誉与勇气的象征。”
　　“没错，”梅尼亚含笑赞许，“菲尼克斯姐妹便出身于这支文明，你们学校应该科普过吧。”
　　麦穗：“是。”
　　梅尼亚轻声：“仅凭二人之力勇闯3S级虫巢，别说军校，就是军部之中，也鲜有人能做到。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我曾扪心自问过许多次，如果我和你们处在同一境地，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乔红砂目光灼灼看他。
　　青年顿了片刻：“做不到。你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值得钦佩。”
　　他手指提动，抖开披风，站到乔红砂面前。
　　omega清淡的信息素香味飘了过来，红发少女身体僵硬，眼神不敢乱瞟，只能落到他胸口工作证上。
　　那里有一个更年轻，笑容也更温暖的梅尼亚。
　　“那您会怎么做？”乔红砂找了个话题来打破尴尬。
　　没想到青年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回答：“害怕，不愿面对，躲在人后残忍地推出牺牲品，还捂住耳朵不听他们的哭喊和哀嚎。恶毒又无情。所以我很欣赏你们，你们身上有我没有的正义和善良。”
　　乔红砂一愣。
　　“您怎么能这样说您自己！”她不自觉拔高了音调，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正使用着人生17年也不曾用过的敬语，“您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梅尼亚笑了。
　　“……”乔红砂一时语塞。
　　她承认，从前天见到青年开始，她就一直有些不对劲，但这绝对不是爱慕，更像是人类在神祇面前的渺小和孺慕。
　　梅尼亚像神，但也只是像而已。仔细想想，乔红砂并不知晓对方究竟是什么品德性格，只能从言行举止中揣摩一二。
　　“您是个温柔的人。”
　　“是吗？”梅尼亚绕回来，打量着她颈边的领结，神情在五色光芒之中不太真切，仿佛遥不可及。
　　“是。”乔红砂肯定。
　　梅尼亚却莞尔：“事实上，伊甸园中的大部分人都将我称为人渣、疯子、暴君。”
　　“为什么？！”乔红砂睁大眼睛。
　　梅尼亚淡淡的：“我说了，我恶毒又无情，一向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您不是那样的人。”乔红砂反驳。
　　梅尼亚惊讶地看看她，见少女顶着歪掉的领结一脸正气，不由得替她理了理衣服，随后偏过头，嘴角一勾：“我就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让麦穗回过神来。
　　刚才起她就一直保持缄默，仔细观察着这位天空岛总督。如果一系列虫兽事件与他有关，那不管他怎么掩饰，在两个捣毁海底城的罪魁祸首面前，都会有不经意的破绽，情绪中的恶意也会立刻被麦穗感知到。
　　但事实上并没有。相反，他胸膛内那细碎闪烁的十字架好像写满了大义。
　　她凝视向美貌的青年，一时恍惚。
　　梅尼亚捉弄人时瞬间的神色，让她想起了李序。
　　这两个人明明截然不同。
　　一个内敛，一个张扬。一个温和，一个锋利。但总让她联想到一起。
　　发愣间，青年已经到了面前。红色斗篷在面前展开，抖出荧荧光亮，他抬手给她披上。
　　“说起来，菲尼克斯起源的这支文明，和康陶起源的古东方文明，都以红色为自己代表色，这斗篷倒是正好与你们相配。”
　　肩膀微微一沉。
　　麦穗抬眼，看见青年正注视着她：“麦穗，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谢谢。麦穗想这么说。但神差鬼使的，她居然说了一句：“您也一样。”
　　梅尼亚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像冰晶凝结的湖面，被夕阳一晒，淡淡金色璀璨却冰冷。
　　麦穗又想起了李序。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触及时心中难免会有波动。但实际上，只有李序的眼睛让她产生过异样的感觉。
　　李序的眼睛凶得摄人，艳得也摄人。要么被他杀死，要么被他勾走神魂。
　　麦穗第一次见，就被勾走了。
　　此后梦里她便经常看见。只是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不会在吞吃她时延展出恶劣弧度，在爽到吐舌时微微翻白，在爆发过后勾出一抹红，控制不住溢出生理眼泪。
　　它即使在被攻击到最软烂时，也只是又黑又深地静静看着她。是啊，谁敢肖想李序的眼睛露出坏掉般的神态呢。
　　这样想想，麦穗果然还是更喜欢梦外的眼睛。
　　梅尼亚笑了笑，敛下睫羽，抬手为她系上绸带绳结。
　　“我听师弥说起过你，也看过你的作品，还有在海底城的表现，我一直在想，你会是个和伊甸园、和我很契合的孩子。”
　　麦穗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梅尼亚轻轻叹了口气。
　　“换做从前，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来当我的学生。不过现在——”
　　他顿了顿，退开半步。
　　绳结系的是漂亮的蝴蝶结，白袍青年收回手，拍拍她肩膀。
　　“不过现在就算了。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很优秀，你们能走得很远，飞得更高，比天空岛还高。与其让天空岛成为埋没你们的土地，不如让你们翱翔于天空岛之上的苍穹。”
　　……
　　从主厅出来，乔红砂还有些闷闷不乐。
　　青年那段自我贬低，虽说是玩笑，但就像神明坠落一样让人心情沉重。
　　文职人员引着两人往外走。
　　麦穗环顾四周，这一路都是白色的门牌，上面写着管理部。
　　说起来上次看见的研发部，是蓝色门牌，所以伊甸园是靠颜色来区分部门的？
　　正思索间，墙壁上信号灯忽然一个个亮起，宛如长蛇迤逦。
　　麦穗眸光闪了闪，下一秒，半空中传来声音。
　　“怎么是你们两个拿到的列奥尼达斗篷？”
　　两位女将齐齐抬头。
　　半空中声音有些不满，乔红砂左右望了望，没看到人，正要开口，女声又自顾自地喃喃起来。
　　“也对，是该你们两个，这次不是李图南家那孩子……”
　　乔红砂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麦穗却心中一动，脑仁中那根警觉线拉了起来，装模作样地随乔红砂四下看看，不动声色：“李图南？”
　　“是……”那女声正欲说话，忽然反应过来，微微一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是谁总能说下吧？”乔红砂看了一圈，大概反应过来了，说话的人没有实体，可能是通过监控、仪器一类的东西，隔空和她们交流。
　　女声哼了一句：“佩涅罗珀，记好我名字，小鬼。”
　　佩涅罗珀。
　　之前蒂欧妮部长提到过这个人。
　　乔红砂当时也跟在蒂欧妮身后，自然听见了那段对话，不由问道：“你是AI？”
　　“算是吧。”佩涅罗珀百无聊赖。
　　“那你刚才应该听见我们和梅尼亚总督的对话了吧？你们真的把他叫暴君？”乔红砂始终对温柔青年的话耿耿于怀。
　　佩涅罗珀默了默，似乎有些诧异她问这个，过了片刻才说：“那又怎样？”
　　乔红砂微愣：“为什么？”
　　“为什么？”佩涅罗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理由他不是告诉你了吗，因为他对所有人的苦难都视而不见！梅尼亚就是个怪物、疯子、人渣、王八蛋……”
　　她声音尖利，落在耳朵里毛骨悚然。
　　好在她没有再靠近，呼吸灯折转，女声边重复着辱骂边渐渐远去。
　　一叠脏词在走廊中疯狂又阴毒，麦穗和乔红砂对视一眼，前方文职人员不知道是见惯不惊还是深以为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两位，走这边。”
　　小型飞艇缓缓升起，穿梭在天空群岛间，送两位学生回宿舍区。
　　乔红砂心情不好，路上没说话。
　　麦穗望着碧蓝天空下锃亮浑圆的观星台，在心里琢磨。
　　目前所见的几个部长对梅尼亚的称呼各不相同。回看海底城视频，能发现路易、师弥二人与蒂欧妮一样，将青年称为老师，上官巴兰则将其称为总督，佩涅罗珀倒是直截了当一声“梅尼亚”。
　　倒是符合了那张合照所示，蒂欧妮三人都出现在了画面中，而上官巴兰和佩涅罗珀没有。
　　飞艇缓缓降落在金色停放坪上，两人从中出来，见前方瞭望台上旗帜飞扬。
　　乔红砂沉默一阵，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冷淡，没个大姐头样子。便迅速整理好心情，对麦穗发出邀约。
　　“要不要去看看我的新机甲？”她说，“这次比赛，我换了台3S级机甲。”
　　麦穗眼睛一亮，毫不迟疑：“走！”
　　机甲库就在宿舍楼区附近，每个学校各占一栋，自带机甲师工坊。
　　乔红砂说她的机甲正在被黎信增强，两人便直接去了机甲师工坊。
　　到达的时候，全身义体的少年正从驾驶舱里出来。
　　来的路上麦穗已经听乔红砂说了来龙去脉，这届大赛整体实力极强，康陶教官们在商量之后，还是坚持让乔红砂换上3S级机甲，考虑到她特殊的战斗风格，必须得考虑给她配备一个专门的3S级机甲师。恰好原主力队2号指挥请辞，空出来一个位置，教官们便让黎信顶了上来。
　　“还得感谢你，让机甲师也有了进主力队的可能性。”乔红砂这样说道。
　　这会儿少女们走进机甲库，黎信黄黑色眼眸瞟了瞟，掠过麦穗，停在乔红砂身上。
　　“回来得正好，我加强了你机甲的灵敏度，你试试。”
　　乔红砂跳上去，在测试房中蹦跶一会儿，走出来，心情已经恢复许多。
　　“不错啊，你小子。不过下面腿部能不能再加快些？”
　　“锯蜂型机甲用的都是力量模板四肢，你想加快的话，就得考虑牺牲一部分力量。”黎信冷冷道。
　　“行，我再考虑考虑。”乔红砂摘掉感应器，推开门后看向一边，“麦穗。”
　　“麦穗！”
　　麦穗微微一讶，回过神来。
　　乔红砂拍着她肩膀站到窗边，也向外望去：“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空轨穿梭，钟楼耸立，远方岛屿影影绰绰。
　　麦穗：“就是觉得风景真好。”
　　——康陶机甲库这个位置正对着蒂欧妮的办公室，盯梢刚刚好。
　　“是吧？”乔红砂没察觉不对劲，只当她被蓝天白云迷了眼，对着里面抬了抬下巴，“要不要试试我机甲？”
　　麦穗视线落到她脸上，片刻后，居然将手伸出来，认认真真覆到她手背上，有种“同志，交给我”的革命意味。
　　乔红砂：？
　　麦穗：“要！”
　　乔红砂：“哦……”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对面指挥缩回手，朝机甲舱走去。
　　麦穗觉得乔红砂不止是战斗风格和李序相似了，就连菩萨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李序是男菩萨，大姐头是女菩萨。
　　她走进测试房。
　　黎信从头到尾抱着胳膊，冷眼瞥视她们互动，秀致脸庞掩了半张在高领毛衣内。
　　机械义体感觉不到冷热，他只是嫌弃脖子上流光太丑。
　　等麦穗关上门，才开口：“你和菲尼克斯校队走得太近了，乔红砂。别忘了，我们正在比赛。”
　　乔红砂惊讶地看向他：“那有什么关系？”
　　黎信眼风横她：“她是机甲师，你让她操作你的机甲，等于直接把己方情报公开给她。”
　　闻言，乔红砂笑了：“你以为她会用什么办法对付我？她是个谨慎的指挥，风险太大的情况下，非必要她不会亲自动手，那么，想要对战我，她必然会派出李序。而李序和我是同一类人，都享受战斗过程的愉悦，这使我们的战场容不下其他人加入，也容不下攻击机甲弱点这样的捷径。有招拆招才是我们的风格。”
　　“看来我误解你了，你也不是什么都不考虑就大脑空空把敌人迎进大门的类型。”黎信道，“即便如此，我还是建议比赛期间你与对手保持距离。”
　　乔红砂感觉自己脑袋被他言语插了一箭，忍住眼角的抽动心平气和道：“你太界线分明了，黎信，界线分明到不近人情。怪不得你组长将你交给我们时，千叮万嘱说你不太讨喜，务必多多包容你。要知道人类和机械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拥有人情世故的烟火气，你这样的人，在贫民窟一般第一个死，要么被揍死，要么被利用玩死。”
　　“就是界线分明才不会被利用。”黎信不当一回事，想了一会儿，机械瞳孔忽然像猫一样竖起，“组长说我不太讨喜？！”
　　门咔哒一声打开，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麦穗操作机甲从中出来，开启驾驶舱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怎么改？”
　　“什么？”乔红砂还沉浸在和黎信的互相伤害中。
　　麦穗重复了一次：“你刚才说，想怎么改机甲？”
　　“哦。”乔红砂想起来了，“我想再加快点足部速度。”
　　“没问题。”麦穗一口答应，跳下来回到窗边，打开光脑上的建模程序，“减震装置往前挪，扭矩驱动加到40个单元组，再把磁力流阻尼器放到这边……”
　　黎信回过神，看她给出的方案，皱眉：“你拆解过这款机甲？”
　　她说出的每种装置都确实是这款机甲用到的，位置也悉数吻合。只是驾驶一下的话，不至于了解到这个程度。
　　麦穗本来想回答“没有”，但转念一想，她看穿机甲内部运动的技能，其实和拆解机甲差不多，说出来还容易理解些，便认了：“算是吧。”
　　“锯蜂型机甲有专利保护机制。”
　　“我也有特殊的拆卸技巧。”
　　黎信不再询问，就算能拆开3S级机甲，也未必能构筑到3S级。而一般能构筑出3S级的机甲师，也不需要模仿别人的构造。
　　他仔仔细细看了遍麦穗的方案：“这样会牺牲机甲防御力，红砂战斗需要防御。”
　　“是。”麦穗承认，“所以要更改腿部材料，把超织钛换成玻璃钛。”
　　“超织钛硬度更高，玻璃钛韧性更高。”黎信见一旁乔红砂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解释，“相当于降低了你对利器的防御，增强了你对钝器和子弹的防御，总体来说，防御系数没变。”
　　说完又看回来：“但是玻璃钛太软了，锯蜂机甲吨量大，玻璃钛放在足部根本撑不住。”
　　“所以要混合20%的普茵。”麦穗说。
　　“普茵？”黎信愣住了，“那是生物金属。”
　　“对。”麦穗在面板里将她模拟混合好的材料，拖到刚才扫描出来的锯蜂机甲外观上，“我之前用生物金属做过机甲，有一定的研究。只混合20%的话，即使连续战斗五天也不会出问题。超过五天就要小心了，热量太高，可能会腐蚀玻璃钛。不过只要备好物资，事后也能补回去。”
　　这话乔红砂倒是听懂了，哈哈一笑：“我觉得没什么战斗能让我持续五天。一般单挑的话，一天——不，半天就能结束。”
　　黎信瞧了她一会儿，转回脸：“我会试试，但麦穗，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我们是敌人。”黎信冷冷提醒。
　　“所以我不是平白无故帮你。”麦穗很冷静，先斩后奏，缓缓道，“我有一个条件。”
　　乔红砂吊儿郎当转过身，胳膊肘拄在窗台上，支着脑袋，不打扰两人的讨价还价，只在脑海中飘出一句：
　　我黎信就是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绝不会被利用。


第92章 （一更）
　　日光正好。
　　少年抱臂站在光柱之下，毛衣上每一根纤维都被勾勒得纤毫毕现。
　　他微微皱着眉，单眼皮的眸子斜飞：“你帮了康陶一个忙，于情于理，我们确实应该有所回报。所以，你有什么条件？”
　　不待麦穗回答，又道：“我只接受公平合理的交易。我不会多给，也不会亏欠。”
　　说完，用表情示意她继续。
　　麦穗点头，强调：“我帮的不是普通的忙，而是3S级的忙，你也应该回馈同等价值的回报。”
　　黎信眯眼思索了一会儿，在心里确定帮助和回报在同一天平上后，道：“好吧，你确实帮了一个3S级的忙——你想要什么？”
　　麦穗道：“我想像你一样，成为3S级机甲师。”
　　“噗嗤！”乔红砂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人齐齐看去。
　　大姐头举手投降：“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她只是看黎信吃瘪，觉得非常有意思。
　　这个人刚刚还自信满满自己不会被利用，结果几分钟后就栽了个跟头。
　　如果麦穗说要什么金贵材料，还能借口超过3S级回报的上限，结果她提出了一个相当精准、字面意思上的3S级条件。
　　有趣。
　　小盆地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不会管。
　　海底城的生死之交让乔红砂可以相信麦穗的为人。所以她只是竖着耳朵听戏。
　　少年瞪了乔红砂一眼，转回脸看向麦穗：“去年你在海底城比赛的时候，还只能做出S级机甲，今年你们主力成员都已经换上了SS级机甲，想必作品全部出自你手。能在短短一年内，提升一个机甲师等级，你的确天赋过人。但这未必证明你一定有能力成为3S级机甲师，麦穗。有的人穷其一生也爬不到3S级，万一你是其中之一，我总不能一辈子都给你疑难解答吧。”
　　“你说得很有道理。”麦穗道，“所以加个时间限制——我们的互帮互助仅持续到大姐头机甲改造完成的那天。这之前的每个上午，我都会过来机甲库向你请教，顺便指导你怎么混合生物金属，你觉得怎么样？”
　　黎信半张脸埋在高领毛衣内，想了半天，首肯：“可以。这是场公平的交易。”
　　“你能认同就好。”麦穗关掉建模程序。
　　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下午还要和队友们训练，麦穗与黎信合计完，便匆匆离开。
　　乔红砂也准备去往食堂，临行前意味深长地拍拍黎信肩膀。少年不明所以，红发指挥却抱着神秘的笑容离开。
　　——公平的交易？
　　傻孩子，主动权明明就不在你手上啊。
　　乔红砂猜得没错。
　　麦穗询问改造目标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
　　之前她和李序缺席过一次训练，必然已经上了蒂欧妮的怀疑名单，而李序和伊甸园之间存在着若有似无的连系，他们受到的关注又会加重一分。
　　麦穗要在这里观察蒂欧妮，就必须准备好合适的理由，以备未来可能会接受的盘问。
　　菲尼克斯与康陶虽然交好，但仅因为她玩了乔红砂机甲，就连续数日泡在康陶机甲库，古道热肠帮对手改机甲，这种借口未免太不像话。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黎信这里入手。
　　他的公私分明、一帐还一帐，都是绝佳的切入口。不仅能让麦穗合理地呆在这里，还能让他自己成为最好的证人——不徇私舞弊的人说话最有份量。
　　至于要在这里呆上多少天……
　　反正技术掌握在麦穗手上，材料什么时候能混合好，全看麦穗的需求。
　　于是第二天，她准时出现在了康陶机甲库。
　　蒂欧妮的精神武器又变亮了。
　　黎信则因为自己明明很小心，却还是被麦穗摸清一个底细，而眼刀嗖嗖乱飞。
　　第三天第四天。
　　蒂欧妮愈发明亮。
　　黎信一切如常，眼刀嗖嗖乱飞。
　　第五天。
　　蒂欧妮通知学生请假一天，当日未出现在办公室。
　　黎信一切如常，眼刀嗖嗖乱飞。
　　第六天。
　　蒂欧妮回归，剧烈呕吐一阵，又哭又笑，最后静坐在那里，宛如肉身成圣的佛。
　　黎信一切如常，眼刀嗖嗖乱飞。
　　第七天。
　　蒂欧妮没有告假，人却不在办公室。
　　黎信疑似中病毒，居然在摸鱼，对麦穗的问题爱搭不理。
　　麦穗看了一会儿少年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天空岛地块下面的引擎？”
　　机甲构筑和物理机械是不相关的领域，空岛又在引擎外加了各种雕饰，黎信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看穿，许久后才矜持地“嗯”了一声。
　　麦穗侧目：“康陶学生，手里却拿着帝国引擎的图纸，你是来帝国当间谍的吗？”
　　黎信无语：“……当然不是。”
　　他解释：“这是天空岛自己公布出来的图纸。梅尼亚统治天空岛后，很多科技都以极低的专利费公布了出来。这次来天空岛，我也是想当面研究一下这些引擎，我感觉用它来做……”
　　他忽然噤声，麦穗却一点就通：“做盾斧兵的盾？”
　　黎信应该没中病毒，因为又嗖嗖飞来眼刀。
　　麦穗理解：“现在大部分盾斧兵都是用的能量盾，只能吸收或者硬吃一部分伤害。力场盾的话，说不定可以在吸收伤害的时候弹回伤害……这个想法倒是很有意思，可惜我的研究方向和你不一样。”
　　瞧她那样子，好像一样的话她也要加入进来。
　　黎信眼角狭长：“一样也不让你加入，别以为你和我们组长关系好，我就会给你开后门。”
　　“你们组长？”麦穗明白了，“小饼干是你组长？”
　　黎信：“……”
　　他发现接触这么多天，他什么敌情都没探到，连菲尼克斯机甲内装填了什么配件都不知道，麦穗倒是把他这边的信息探得七七八八了。
　　最可怕的是，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刻意在问，全是他自己暴露的。
　　此女恐怖如斯。黎信默默地想。
　　后面几天，蒂欧妮都没有出现。
　　军校生独立，受选拔而来的战团又是战士中的战士，有什么问题基本就自己解决了。他们不去找蒂欧妮，麦穗也无法从他们那里确认蒂欧妮是否旷工。
　　比赛会在16日开始。
　　第14日，麦穗坐不住了。
　　结束训练，刚落下的太阳没来得及收走最后一尾霞光，给天空铺了层似紫似红的色泽。
　　李序还没回来，麦穗刚走进二楼休息室，就听见卓玲和周婷嘴里冒出他名字。
　　见到麦穗，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交流，卓玲招招手：“穗穗，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是谁盯上了你男朋友。”
　　“盯上李序？”麦穗走过去，没太在意。
　　从认识少年开始，盯上他的人就不少。
　　初中omega们的叽叽喳喳，高中论坛的热烈讨论，更有混蛋居然和她xp一样，想看李序作为强大战士被玩到崩坏的样子。
　　等瞧见卓玲手里是直播画面后，麦穗就更不当回事了。
　　比赛前学生们的训练也会进行直播。
　　和学校签约的媒体可以选定训练场里两个官方镜头转播。大部分媒体都会选择一个广角镜头，以及一个自己学校的特摄镜头。
　　和菲尼克斯签约的《自由之声》也不例外。
　　这会儿直播间正在问答。
　　问话的人各种各样，顶着“穗穗的增高辅助”“玲玲的外置大脑”一类的奇怪称号。
　　回答的人却只有一个，叫“序哥激推”。
　　往下看，麦穗的轻敌就慢慢收敛起来了。
　　因为，这个人只回答李序相关的问题，而且相当准确，好像就身处天空岛，也是战团中的一员似的。
　　【激推激推，你知道李序胸围吗？】
　　【知道。】序哥激推想也不想，爆出个数据，【我之前偷偷看过菲尼克斯资料。】
　　【我靠这胸围，就是手感刚刚好的程度啊。不知道他下次上我的时候，给不给我摸？】


序哥激推：【粗鄙之言，于礼不合。】
　　直播间没人理这句：【那腰围呢？？？】
　　【去年手感65左右。】
　　【手感？！】
　　【去年做任务被困住，他来帮了我，被他带回医疗舱时，有幸摸了一把。】
　　【呜呜呜我也想摸！这也太细了，绝对是腰精！好想看看他上我的时候，汗水滑到他细腰腹肌的样子啊！】


序哥激推：【心思龌龊，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哈你清高！你偷偷看人家资料，你还偷偷摸人家腰！】
　　卓玲指着其中一项，万分好奇：“这个胸围是真的吗？”
　　她边说还边在自己身上比划测量一下。
　　麦穗：“……真的。”
　　卓玲：“那不是比你还大？”
　　麦穗：……
　　那、那又怎么样！Alpha不要胸也可以！
　　“穿上衣服真看不出来。”卓玲开始怀念地下竞技场赤着上身的战士们，又瞟一眼数据，满脸羡慕嫉妒，“这腰好细，和我差不多了，关键是他个子还比我高十公分。”
　　“是11公分。”周婷纠正。
　　卓玲扁了扁嘴，把身高四舍五入是人之常情嘛。
　　“李序体脂率只有12。”麦穗说，这对于omega来说应该是极限数值了。
　　卓玲悟了。
　　他们队原来有两个男妈妈。
　　一个是性格上的，一个是身体上的。
　　三人沉默片刻，“序哥激推”表示自己要去吃饭了，直播间的观众终于依依不舍退出。
　　麦穗瞥一眼，上方观众人数7亿余人，是同时间段最热闹的频道。
　　卓玲关闭光脑。
　　宿舍每层楼都有独立休息室，因为二楼只住了菲尼克斯主力五人，所以这里算得上是五人私用区域，卓玲便将个人的全息板、匕首、哑铃都放在了休息室。
　　这会儿麦穗却示意她：“不想坏掉的话就收起来。”
　　卓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麦穗所说，老老实实捡回房间。
　　然后麦穗又道：“把你的机甲放出来。”
　　卓玲一愣：“在这里？”
　　“对，在这里。”
　　卓玲顶着一脸“虽然不懂，但乖乖听话”的表情按指挥所说拿出机甲。
　　为了防止建筑受到机甲损坏，军校生呆着的地方已经加高加固过，但还是顶不住SS级重型机甲的冲击，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两侧铜墙被挤压变形，几根管道不堪重负，“扑呲”水柱迸射。
　　麦穗退开几步，感觉水雾拍在脸上冰凉。
　　“好了，我们去找蒂欧妮吧。”
　　……
　　太阳彻底落下了，一幕星光点亮夜空。
　　麦穗几人离开宿舍区，正好遇到晚饭归来的帝国校队，上官净礼貌而克制地向菲尼克斯队问好。
　　两拨人交接又错开，最后麦穗三人停在蒂欧妮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部长？”
　　没有回答。
　　应该如白日所见，蒂欧妮并不在里面。
　　麦穗拧开门把，光芒涌出，灯火长明，暖色光晕中，雕花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这几天你们训练时见过蒂欧妮部长吗？”
　　周婷肯定道：“没有。”
　　“那她请过假吗？”
　　“没有。”
　　果然。
　　办公室不仅没见到人，连书籍资料都空空荡荡，金铜墙壁上有一圈格外锃亮的痕迹，仿佛被除锈剂清洗过。
　　麦穗见办公桌下柜子没有上锁，刚想打开看看，背后忽然响起动静。
　　有人推门而入。
　　“你们……有什么事？”
　　三个少女回首望去，见门边站了个文职，脸颊消瘦，像一朵枯萎的铃兰，只依稀看得出几分曾经的俊秀。
　　橘色工牌上写着费恩。
　　卓玲还是那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保持着一个笨蛋美人茫然的微笑。
　　然后就听见她的好友指挥说：“我们队辅助不小心在休息室放出机甲，把墙壁和管道撞坏了，想麻烦部长帮忙解决一下。”
　　礼貌微笑的卓玲面色微滞：？？？
　　文职：“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周婷：“她脑筋有点笨，一直都很离谱，给你们添麻烦了。”
　　卓玲：？？？？？？
　　好像被欺负了qaq！
　　文职叹了口气，疲惫地捏捏额角，一截手臂从衬衫袖口滑出：“我先跟你们去看看吧。”
　　麦穗盯着他手臂，目光一暗——枯瘦而苍白的肢体上，黑色肿块若隐若现。
　　他给人感觉很不舒服，比起蒂欧妮一次比一次夺目的精神武器，他胸膛里那根发黑的长矛，才更像是麦穗曾用精神力窥探过的虫兽。
　　天空岛果然问题不小。
　　麦穗忽然开口。
　　“抱歉，我们校队女孩子比较多。请问蒂欧妮部长不在吗？”
　　“她有点事，回伊甸园了。”文职凝固了一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我是omega……算了，我叫个女员工陪你们过去。”
　　麦穗点头。
　　卓玲好像这才回过神，委屈巴巴：“我做的？对、对不起。”
　　文职一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居然涌上些许光彩，微微一笑。
　　“没关系。以后注意点。”
　　胸膛内黑色纠缠，他语气倒是温柔得如同兄长。


第93章 （二更）
　　距离天空岛战地赛只剩下最后一天。
　　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屋子里都仿佛蒙了层灰，麦穗坐在床上，歪头看向不远处的镜子。
　　李序在扎头发。
　　对于少年来说，头发的长度不太舒服，所以每次起床第一件事都是将碎发抓起来束上。
　　他衣服还没换，迷彩裤扣暂且松散着，天边唯一的光好像都落在了少年腰际，顺着美丽又蓄满力量的人鱼线淌向隐秘。
　　片刻后，他回过身来拿衣服，见小Alpha直勾勾看他，下意识弯腰替她整理扣子。
　　他明明自己扣子都没扣。
　　线条过于优越，麦穗急忙移开视线，听见少年问。
　　“今天还去康陶机甲库吗？”
　　“嗯。”她应了一声，反过来问他，“你呢？今天还去伊甸园吗？”
　　她去监视蒂欧妮的时候，李序也没闲着，又潜入过几次伊甸园，也时常去程非那里。
　　没想到这话说完后，少年居然微微压下眉眼，看向窗外的云端，漆黑眼底流着光。
　　“今天不去。伊甸园那边有事要发生。”
　　他说的“有事”是对他而言非死即伤的事，于其他人未必准确。少年的危险直觉是以他自身为基础和中心进行感知的，打个比方说，面前有只S级虫兽，于常人而言危险至极，在他眼里却没有一点颜色。
　　“我不确定天空岛有没有危险，但我会和程非上校商量紧急避险的事。你也别乱跑。”
　　麦穗点点头，跟着朝伊甸园的方向看去。
　　集团巍峨，滚过的浓云压在上方，仿佛山雨欲来。
　　“一会儿记得去训练场集合，金——殷先生要给我们机甲装微型摄像头。”
　　麦穗跳下床舷，将裤腿塞进短靴里。
　　两个人一起吃完早饭，与主力队其他成员汇合，到训练场装好摄像头。
　　小金牙手都在发抖：“这还是我们《自由之声》第一次签约学校，我要把你们拍到绝美的程度。”
　　他说着，往后退到监视器旁，指挥麦穗：“笑一个。”
　　这要求对一向表情不多的少女来说有点难了。
　　她只能略微抿着嘴角勾了一下。
　　小金牙夸赞：“绝美！”
　　麦穗操作机甲走到一边，让另一个队友上前。没人注意到直播一直开着，导播打开新摄像头的时候，监视器里的画面同样传递到了直播间里，一瞬间全场都是捂心口窒息。
　　【穗穗崽！！！！！！】
　　【女儿绝美！】
　　【她笑的时候我心都化了，宝贝上辈子一定是最柔软的毛绒玩具。】
　　【这是能说的吗？她看起来好像那种会被不良A盯上的乖巧O……】
　　【这是能说的吗？他们队某个人看起来就好像那种不良A……】
　　【这是能说的吗？隔壁荒坂直播间，不保熟的瓜，说他俩正在交往……】
　　【不良少年不许对我女儿出手，穗穗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上勾拳）（下勾拳）（没打到）（被打了）（彻底疯狂）（彻底疯狂）（扭曲）（抽搐）（坚强地爬行）】
　　……
　　菲尼克斯全员今天都可以自由活动，麦穗没多逗留，摄像机一装完就径直去了康陶的机甲库，正好赶上几个工作人员给黎信装摄像头。
　　少年抱着手，冷冰冰站在一边，斜挑的眼角写满不耐烦和不配合。
　　“说了不拍摄我也行，我这次比赛唯一的作用就是打理乔红砂的机甲。”
　　“知道吗，你们的每台仪器都会影响到一点机甲性能。”
　　工作人员一边笑着安抚他，一边照装不误。
　　黎信眉心隐隐跳动，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窗边站着的人，下意识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麦穗：“因为今天不用训练。”
　　不用训练就意味着要接受一整天她的提问，黎信暗暗咬牙：“我认为我给你提供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可你的机甲还没处理完。”
　　黎信深吸一口气：“如果今天也没做完的话，你该不会到战地赛里，也要继续问我问题吧？”
　　麦穗：“难说。”
　　黎信：！！！
　　信誓旦旦自己不会被利用的少年，忽然感到绝望。他决定使用魔法攻击。
　　“你这样一直向对手请教，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不会。”麦穗真诚，“保持好奇和质疑才是进步的根本。”
　　她引经据典：“你们康陶所属的东方文明有句古语——‘不耻下问’。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黎信咬牙：“不耻下问是指上对下，你什么时候在我上面了？”
　　“当我击败……”
　　麦穗正要说“击败康陶时”，光脑忽然响起提示，上面名字写着“蔚照”。
　　黎信自觉走开，继续对媒体工作人员放冷气。
　　麦穗点开通讯，小少年的投影出现在半空中，眉眼生动，眸光在可及之处转了转。
　　“穗穗，我哥呢？”
　　见他那样子，麦穗就已经猜到了他来意。
　　“李序在程非上校那里，现在应该接受不了通讯请求。”
　　“噢——”见不到哥哥，让兄控有些沮丧，“我本来是想和你们说……”
　　他声音忽然顿住。
　　小少年呈现在麦穗那边的是一方小小的立体投影，麦穗呈现给他这边的也同样如此。
　　但现在，这方立体投影中却多出个人，仿佛是对什么感到疑惑，站到麦穗身后看了一眼。
　　蔚照一瞬间喊出他的名字：“黎信！”
　　少年肉眼可见地僵住。
　　“你们认识？”麦穗前后看看。
　　黎信似乎凝固在了那里。眼睑扩大，黄黑色瞳孔却骤缩，好像一身高竖的冰川雪障在逐渐龟裂。
　　认识这么段时间，麦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似乎站在那里的蔚照是他不堪面对又必须面对的怪物。
　　蔚照歪歪头：“穗穗你忘了？当时还是你带着他来科利尔诊所的。”
　　“有这回事？”
　　“当然。你搬来物流区的那个暑假，还记得吗？”
　　麦穗略微低下头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个人。
　　身材高大、全身义体、中病毒、康复后因深感社死连夜扛着星舰跑去翠绿星……
　　难道说……
　　她回过头，黎信也正盯着她，上扬的单眼皮第一次这么惊恐。那根本不用麦穗多问，表情就已经不打自招。
　　紧张、害怕、不堪回首。
　　刻薄毒舌的康陶主力，曾经泪眼朦胧逢人叫妈。
　　“你……”
　　蔚照忽然又开了口：“你们怎么在一起？你们在做什么？”
　　麦穗看回来：“在不耻下问。”
　　黎信：……
　　虽然他们平辈还平届，但在叫妈的交情下，说不耻下问，好像没什么问题。
　　黎信闭上眼深吸口气，正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保持自己高冷人设，脚下忽然一阵剧烈抖动。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好像醉酒的人站在深海扁舟上，四周都环绕着失衡失控的恐惧。
　　他下意识和麦穗对视一眼，齐齐奔向前方东歪西倒的工作人员。
　　蔚照只来得及捕捉到对面疯狂震颤的建筑以及一声陌生的尖叫，紧接着通讯便被麦穗掐断。
　　最后镜头内一闪而过的少女脸庞上有种令人心惊的严肃。
　　天空岛什么情况？
　　小少年不敢再发通讯去打扰他们，只能手忙脚乱打开立体屏，尔后停下动作。
　　根本不用他刻意去连接直播间，此刻无数镜头对准了伊甸园——
　　一圈又一圈的雪白光芒从森严集团中扩散，滚滚浓云都像是被这光波冲散，灼亮照耀阴暗的梅雨季。
　　片刻后。
　　“砰——”
　　一声巨响。
　　有东西冲破伊甸园的坚固束缚，浮在半空。
　　双翼大张，每一根羽毛都明亮过头。
　　身体像穿着长袍的人，拿着权杖，脸上却有面具般的长长鸟喙。乍然一看，宛如日中金乌。
　　“3S级虫兽！”
　　镜头前，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似乎已经消失在公众视听中很久的虫兽，再一次出现了，并且还是3S级。
　　来不及细想，扶稳媒体工作人员后，黎信立刻跳进了机甲，麦穗也放出自己的机甲。
　　此时屏幕前无数人或放下工作，或停住早餐，或聚拢走向大厦上的直播巨幕，看着画面中的一幕。
　　3S级虫兽悬在半空，就好像定在了那里，也不施展杀招，也不仓皇逃跑。
　　只是扩散开一道又一道的光芒。
　　“它好像没有太强的杀伤性，可以看到，它的光芒拂过了我们身上，但并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居民生活岛上一位记者匆匆解说。
　　旁边路过的热心市民还帮忙补充一句。
　　“非但没有不舒服，反而觉得暖洋洋的咧。”
　　确实如此。
　　饶是更接近光芒，未来得及跳上机甲的战士，也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但麦穗和黎信却看见了另一番光景。
　　前方塔楼中，有人跳了下来。
　　距离地面近20米的办公室里，文职人员就这样直直跳下，麦穗一瞬间便飞出去接了。可惜没接住。
　　那文职摔得血肉模糊，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只顾蠕动着往虫兽方向爬行。
　　光芒一圈一圈地掠过他。
　　断骨残肢一点点复原，身体逐渐膨胀，皮肤也在一点点变薄。
　　仿佛蝉蛇蜥蜴，在蜕下自己罪恶的旧皮。
　　最后这具人体的筋膜肌肉彻底暴露了出来，有如受过圣光洗涤，重获新生。
　　麦穗怔怔看着他胸前的工牌。
　　橘色。后勤部。费恩。
　　昨天在办公室接待她们的那个员工。
　　四周声音杂乱。
　　尖叫，呼喊。还有文职在扑通坠落，爬行，也有四肢完好的人在朝着虫兽跪行而去。
　　那样子并不恐怖，反而有种诡异的虔诚和圣洁。
　　……
　　皮彻底蜕下了。
　　费恩重新站起来。
　　他身躯已经庞大得胜过机甲，那些血肉组织都好像变成了他崭新的外骨骼，背后一对翅膀洁白，手里握着十字柄大剑，目光熠熠看向麦穗。
　　白色雪人机甲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麦穗接触过无数虫兽。
　　被背叛的生物再次面对人类时，总是充斥着暴虐、憎恶、悲伤的情绪。
　　但眼前的……虫兽，却是慈悲。
　　好像即将开始的杀戮不是杀戮，而是救赎。
　　要打架了。
　　她往身后窗口瞥了瞥，握紧刀柄：“黎信，你先带媒体职员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支援我，记得多叫点人。”
　　“我还需要回来支援你？还要多叫点人？”黎信托着工作人员跳下来。
　　麦穗：？
　　“当然。我又不是美漫主角，有同伴能帮忙，为什么非得一个人拿头打3S级虫兽？”
　　黎信：“……我知道了。”
　　他扛着三名员工，正要离开，忽然脚下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不待反应，轰的一声巨响！
　　砖石绽开，尘土飞扬，漫天碎屑之中，天空岛轰然崩裂，急速往下坠去！


第94章 
　　如果麦穗现在站在广场的巨型光幕前，一定会听见无数吸气和惊呼。
　　因为这是群星之首、屹立不倒的帝国。
　　人们或许会指责它对星际的操控，会反感云上之人的傲慢，但也明白天灾降临之际，它会是人类最强的支撑。
　　可现在，巨人被削掉了脑袋。
　　轰鸣阵阵，钢筋崩断，滚滚阴云之上繁华都市四分五裂，好像灾难彻底摧毁了人类防线，悲壮又绝望。
　　可惜麦穗没有站在广场上，她只能听见一声惶恐的尖叫。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黎信没抓稳，一位员工从他肩头滑落，飞快下坠。
　　“操了。”孤高少年难得骂出一声脏话。
　　下一秒，一条钩爪甩出，白色身影闪过，仿佛游龙点水，麦穗已经将坠落的员工捞了上来，顺便捞走了黎信身上另外两人。
　　“我钩爪的锁链很钝，伤不到人，先把他们绑在我身上。”麦穗说。
　　黎信咬牙。
　　岛屿还在往下掉，就像彻底失控的电梯，少年不得不抓紧路灯才勉强稳住重心，语速飞快：“就算这样，落到地上也只有粉身碎骨。一万多英尺的高度，我们藏在机甲里都扛不住，更别说他们……”
　　他想给麦穗科普不能在电梯落地前一秒起跳的物理知识，却见旁边雪人机甲忽然侧过脸。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黎信觉得麦穗在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人虽然不能在落地前一秒起跳，但机甲可以啊。”
　　黎信：……忘了。
　　这话说完，麦穗就指挥：“跳！”
　　下方传来嘎吱嘎吱的可怕声响，两人齐齐打开动力推进！
　　挟着厉风下坠的空岛忽然开始剧烈抖动，一地废墟哐当乱响，几秒之后，蓦地一声尖锐摩擦音，空岛急刹停下！
　　两道机甲流光升起，一白一紫浮在半空，等了片刻，又缓缓落回地面。
　　“这是，恢复了？”
　　麦穗踩着重新平稳的大地，看向机甲面板上的高度数据。
　　他们大概只下落了三四百米——虽然不多，但对于没有机甲的普通人来说也足够毙命了。
　　身上工作人员们回魂般的大口喘气。
　　麦穗安慰了几句，抬眼望向伊甸园。
　　那边正肉眼可见的硝烟纷飞。
　　无数武装力量从破碎建筑中出动，试图击落半空中散发光芒的母虫，却被它转化出的红色鸟人前仆后继阻拦。
　　一些机甲损毁后燃起的大火在灰暗天空下摇曳，宛如文明衰落之时的哀歌。
　　一位媒体人员哭了起来，在麦穗背后发出低低啜泣。
　　不怪她情绪敏感，无论谁看到此情此景，都会迷惘恐惧。
　　——帝国不该如此惨烈。
　　这可是帝国。
　　麦穗低下头，一缕发丝垂落耳边。
　　她调整一下呼吸，鼓膜敏锐地捕捉到异常动静，不由滑过瞳孔。
　　对了，说起红色鸟人，他们附近也有一只。
　　刚才空岛崩坏时，大楼倒塌了，红色鸟人——或者说费恩，被暂时掩埋在了那里。
　　现在空岛停止下落，砖瓦乒乓掀动，鸟人又从其中爬了出来，白色眼睛一转，盯向麦穗二人，手中宝剑闪闪发光。
　　麦穗打起精神，上前一步，挡在前方：“黎信，你有战斗能力吗？”
　　黎信坦言：“没有。如果和3S级虫兽战斗，我一秒战死的可能性有95%。”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他看向她背部：“但是，躲避攻击和保护这几个人我还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脚下又是猛地一震！
　　鸟人踉跄，空岛再次悲鸣，本就折断的塔楼不堪其力，又噼噼啪啪地垮塌一截，大块废墟碎土从天上崩坠。
　　云层破开，漏下的却不是光，而是黑色的灰与烬。
　　麦穗半蹲下，单手按住地面：“看来这玩意儿还有可能继续下落。”
　　黎信额上汗珠细密：“我们正下方就有一架引擎。这些东西不可能同时损坏，只有可能伊甸园的战斗影响了它们运行。如果能切断它们和伊甸园之间的连接，应该就能保持稳定。”
　　“你研究引擎这么久，有办法处理吗？”麦穗直接问。
　　黎信沉默一会儿，咬牙：“把你钩爪拆下来给我，身上的人也给我，我负责保护他们和处理引擎。”
　　“好！”麦穗二话不说依然照做。
　　失去钩爪相当于失去一部分战斗力，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背后风声呼啸，少年面甲的反光上显示着鸟人的快速逼近。
　　等黎信把人接过去后，麦穗猛地转身举刀，硬接下虫兽的攻击！
　　铛——
　　响动庞瀚，机甲内少女重重吸气。
　　半空那只纯白的3S级虫兽看似无害，可它转化出的这堆鸟人，全是3S级，硬吃下这一击，麦穗被震得胸腔剧痛。
　　黎信带着人迅速离开，鸟人似要去追，麦穗却扑上来，它不得不回身抬剑。
　　麦穗再吃一击：“嘶——”
　　这次鸟人没有收回手，大有力劈华山之势。
　　钢铁足部和地面摩擦，迸射出火花。眼看着机甲就要被推到摇摇欲坠的地块边缘，麦穗在踩空的瞬间鹞子翻身，下意识要射出钩爪，又忽然想到钩爪给了黎信，转而打开推进器，跃到断开的塔楼，踩着碎砾朝鸟人冲去！
　　直播间的观众们大大气也不敢出，透过小金牙清晨装上的摄像头，看见鸟人持剑挥砍，白光凛凛，有如闪电迅疾！
　　而麦穗——
　　他们根本没看清麦穗动作，就听见“锵”的一声。
　　刀与剑相接，火花四溅，白色机甲借着力道向上腾飞，鸟人则顺着自身动作转身一圈，第二次挥砍！
　　降落的麦穗狠狠一踩它剑刃，凌空翻转，抬腿朝鸟人头部踢去。
　　又是洪亮的兵锋铮鸣，两方打斗的气势几乎要荡平四周废墟。
　　数十亿观众，却几乎没有人说话。
　　如果说海底城破碎时，众人还能靠喊叫来宣泄压抑。
　　那么帝国——伟大的巨人摔落时，仿佛神迹陨落，人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双手合十。
　　天空上尘土簌簌抖落，刀与剑的声音震耳欲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一句。
　　【我希望人类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不需要荣光永存，不需要英勇无畏，一切安好即可。
　　远山上的僧侣吟诵经文，教堂内的神父低头祈祷，芸芸众生，此刻都重复着同样的愿望。
　　越来越多的文职人员被转化，天空岛上的战斗也愈发激烈。
　　麦穗肩膀被击中一剑，鲜血淋漓，她也没留情，砍了鸟人胸膛一剑，两边都杀红了眼。
　　好在这时，直播间有人带来了好消息。
　　【喜报！刚才康陶那边做了数据分析，发现这些虫兽实力在3S级中属于最差的那一批！】
　　【这算哪门子喜报？】
　　有人反驳。
　　【就算是最差的3S，那也是3S，存在即能毁灭星球。】
　　【可我觉得这些虫兽没有歼星的实力诶！】
　　【如果是最差的3S级，是不是意味着麦穗一个人也能对付？——上次她能和乔红砂双刷虫巢，这次一定也能单挑低端3S。】
　　【别太盲目乐观了。现在我们一不知道伊甸园上的具体情况，二不知道母虫什么能力。我刚从康陶直播间回来，他们教官分析的只有红色鸟人而已。】
　　【平安。一定要平安！】
　　【说起来，麦穗的刀好像和上次用的不一样。】
　　【这是苗刀。可以当枪，也可以当刀使，比长枪多了韧性，比刀剑多了力度。李序用的也是苗刀。】
　　……
　　没错，新学期开始，麦穗就将主力队武器全换成了众人精神力中的武器。
　　按理说她应该用长枪的，但考虑到长枪的坚韧度不契合机甲操作，所以换成了和李序一样的苗刀。
　　屏幕里突然寒光一点。
　　持续了一刻钟的缠斗后，双方再一次使出最毒的杀招。
　　刀剑交接，雷鸣隐隐。
　　这次鸟人戳穿了麦穗胃部，自己翅膀也被砍断半片。天空中爆发出一声长啸，血光殷红，鸟人张开羽翼，俯冲而来。
　　刺击又快又猛，少女双手撑着刀刃一挡，还是被震出数米远，压倒一截断墙。
　　遥远星球的广场上，人们因这画面，捂嘴发出一声惊呼。
　　黎信明明是全身义体的赛博人，却不自觉咽了下唾液：“麦穗，你还好吗？”
　　“不太好。”腾腾灰烟中传来沙哑的回复，衣物窸窣，说话的人似乎擦了下血渍，“但还活着！”
　　生命凝胶快速膨胀，填充满身体缺失的部位。
　　麦穗感知到虫兽已经扎进泥灰迷雾中，猛地站起开足动力，推着一地残渣滑退三米！
　　下一秒，一把利剑砸在她刚才坐倒的位置。
　　瓦砾四溅。
　　这里空无一人。
　　断墙下除了斑驳的血迹，什么也没有。
　　鸟人白色眼睛重新搜寻起目标，很快发现了在巨大钟楼废墟间奔走的雪人机甲，正借着两面墙壁来回跳跃而上。
　　她明明受了伤，行动却如一尾灵巧雨燕。
　　鸟人即刻挥翼追去，胸翅的伤口让它行动逐渐缓慢，大剑几番攻袭，都被少女借力弹开。
　　麦穗似乎放弃了进攻，转而开始躲闪防御。
　　鸟人久攻不下，怒极，追在她身后直线向上。
　　已经快要跳到垮塌的钟楼顶了，白色机甲忽然侧过刀刃，寒光冷冽，在跃起的一瞬间斩过笨重巨钟。
　　鸟人仰起头，瞳孔倒映着呼啸而来的厚重拱形金属，与此同时，一直逃命的少女忽然一踩钟架，刀尖向下，借着重力朝它坠落刺击！
　　“咚！”
　　铜钟砸到身上引发沉闷可怕的声响，鸟人发出尖利的鸣泣，接着——
　　扑呲。
　　苗刀穿过笨重金属，扎进它脑袋。
　　向下，再向下！
　　最后，那把刀串着铜钟与它脑袋，一起钉进石头地面里！
　　轰——
　　烟尘一圈腾起，重物落下引得整片土地都在震颤，鸟人翅膀无力挥动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片血水浸出。
　　“赢了？”
　　通讯仪中忽然传出黎信的声音。
　　麦穗大口喘着气，没顾得上回答。
　　直播间的观众们已经欢呼成一片，麦穗却背后寒毛直竖，皱了皱眉。
　　不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危险的感觉没有散去。
　　她抽出光刀，又对着虫兽补了几下，慢慢退开。
　　正如弹幕所说。
　　目前还不知道那只母虫的能力。
　　但很快，众人就知道了。
　　伊甸园上纯白色的3S级虫兽光芒掠过。
　　一点点拨开破碎岛屿上的灰雾，拂在身上温暖，有如严寒消逝，春回大地。
　　“麦穗？”黎信又问了一声。
　　这次得到了回答。
　　“活了。”
　　“什么？”
　　“虫兽又活过来了。”
　　……
　　直播间。
　　众人的恐惧仿佛惊涛骇浪。
　　【为什么又爬起来了？麦穗不是补了几刀吗？】
　　【卓玲他们那边的虫兽都复活了】
　　【光！那只母虫的光一拂过，这些虫兽就能复苏！】
　　【我就说，它能在伊甸园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只会区区一个转化虫兽……那就是说，如果不把母虫杀死，这些战士们的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但要杀母虫的话，就必须先镇压住她转化出的虫兽，突破它们的保护圈。可这些被镇压住的虫兽，又会被母虫复活……】
　　就像一个死循环，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
　　但一切还没完。
　　【不光是复活虫兽……刚才诺德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战死的学生……都变成了虫……】
　　……
　　3S级虫兽拥有歼星实力。
　　没人敢再质疑这句话。
　　之前简单粗暴的“低端3S”并不适合拿来形容这只母虫，它的可怕程度甚至远超海底城那只。
　　如果不是前仆后继的战士们，母虫能轻易把整颗星球的人变成它的同类。
　　过了片刻。
　　黎信大概反应过来了，忽然出声。
　　“麦穗，你之前看清伊甸园那只母虫手里拿着的权杖了吗？”
　　麦穗“嗯”了一下：“被蛇缠绕的权杖。”
　　黎信说：“‘你制造一条火蛇，挂在杆子上。凡被咬的，一望这蛇，就必得活。摩西便制造一条铜蛇，挂在杆子上。凡被蛇咬的，一望这铜蛇就活了’，这是《旧约圣经》上的一段话。”
　　蛇，可以是撒旦，也可以是复活。
　　麦穗看向自己肚子——母虫无差别地治疗了每一具存活的躯体，创口快速修复合拢，堵在其中的凝胶因此化作了一摊营养水。
　　《羔羊颂》里说：神的羔羊，你除去世人的罪，怜悯我们。
　　这母虫也如诗歌一般，仿佛要给世人带来清白的新生。但不愿归顺它的灵魂，它也愿意包容，给予抚慰恩赐。
　　麦穗抬起刀尖：“我听说帝国禁止宗教活动，怎么宗教意味比海底城还重？”
　　“……”黎信沉默一会儿，“宗教活动可以禁止，但人类至高无上的信仰，永远也无法禁止。”


第95章 
　　名为费恩的红色鸟人重新站了起来。
　　麦穗的活力也随着伤口恢复而淌回四肢百骸。
　　大火漫漫。
　　地面城市的人只能看见乌黑雨云上一片红光燃烧，时不时窜过闪电，宛如天神震怒。
　　天空岛，人类最美丽也最坚固的要塞，正在做它的垂死挣扎。
　　“咔擦！”
　　一道惊雷劈下，与此同时，少女再次执刀冲向虫兽！
　　引擎时不时被激烈打斗震得微颤，黎信绷紧神经处理手中线路，电光闪闪的云层在下方翻滚。
　　忽的又是一阵嘎吱晃动，被钩爪吊住的紫色机甲与齿轮猛地相撞，发出巨大声响。
　　“什么情况？！”
　　居民岛上的记者急忙将摄像头对准不远处四分五裂的学生岛。
　　然而，就在画面入镜的一瞬间，四周惊呼爆起！众目睽睽之下，那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岛屿再次急速下坠！
　　人群蜂蛹。
　　记者慌慌张张跟着人们跑到扶手边，从拉近的镜头中看见岛屿越落越远、越落越远，最后被浓云一口吞没，仿佛蜉蝣湮灭于茫茫死海。
　　人群发出绝望的尖叫。
　　麦穗开口：“黎信。”
　　身边云气翻滚，遮天盖日，心脏快要从喉咙中蹦出来的恐惧提醒着学生，他们正在云层中不停坠落。
　　麦穗加大动力踩住上方一块坠落的石板，跃起下斩，给了鸟人一击。
　　“虽然这里的反重力系统还在生效，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只有一分半钟。”
　　“我知道。”黎信抿紧了唇，“我已经找到了线路，给我一分钟。”
　　他面色苍白，手指翻飞，几秒种后忽然抬起头，黄黑色义眼凝视向工作人员清晨替他装上的摄像头。
　　“麦穗，你是指挥，你让各个岛屿有修理能力的人看光脑。康陶的媒体，麻烦把我身上的摄像头对准引擎，接下来，我教大家怎么处理这发疯的玩意儿。”
　　不需要多说。
　　一些观看康陶直播间的黑客已经开始劫持网络，保证所有学生在打开光脑的一瞬间就能看见画面。
　　劫难或许正在加深，但人心也在逐渐贴近。
　　无数观众攥紧了手，听着屏幕里少年凉薄的声音。
　　“先把护甲板拆下来，不要碰到旁边的承重缆绳，接着是后面两个组成自水平平台的齿轮……”
　　如果说最初的黎信还有些慌乱，那么现在呈现给众人的，是如他名字一般的理性。
　　背景中，风声雷声打斗声，杀伐如同这盖世的暴雨。
　　镜头被劫持，人们无法再直面战士们的打斗，却没能逃离恐惧的束缚，上方每一次剧烈响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到了这种时候，黎信的讲解也会不自觉停顿一下。
　　……
　　岛屿坠出云层，霎时风雨来袭。
　　……
　　森林越来越近，远山变为深绿。
　　……
　　雨水打在湖泊，波纹逐渐清晰。
　　……
　　近了。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一旦落下，这以亿为单位的重量不知道会给地面造成什么灾难。
　　这时，忽然轰隆一声。
　　天际一阵滚雷，随着这道滚雷，地块剧烈震颤起来。
　　“麦穗，跳！”黎信大喊道，声音因喜悦而微微颤抖，“我成功了！”
　　白色机甲顿时凌空！旁边鸟人却因惯性猛砸在骤停的地面上！
　　“吼！”虫兽发出怒极的嘶鸣。
　　麦穗一刀劈下，却被轻易掀开，她不信邪，再次冲上！
　　双方刹那缠斗在一起，晃成一片虚影。
　　“这东西、好像、狂暴、起来了——”麦穗咬着牙，太过全神贯注地应付虫兽，根本没工夫去在意自己说话是否通顺。
　　黎信还沉浸在修复引擎的喜悦中，注视向四周。暴雨如注，没听见她声音。
　　“很好。别的地块也停下来了！”他庆幸道。
　　天空岛屿中都有特殊的制氧装置，他身上的工作人员仿佛经历了一次极限跳伞，没什么大碍，就是吓得不轻。
　　黎信瞥了一眼，彻底放下心，翻身飞回岛上，没想到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小心！”
　　黎信抬头，这才记起上方还有个可怖怪物，瞳孔赫然紧缩！
　　鸟人脱离了母虫光芒范畴，行为疯狂，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见到少年便汹汹冲来，大概判断了这人更容易解决，眨眼间便推进数十米。
　　而麦穗的行动也快到难以用眼睛捕捉，她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条钢缆，箍在虫兽脖颈上，拼命拉扯，却依然制不住它动作。
　　眼看着那闪烁的大剑就要劈到黎信身上，白色机甲蓦地一改刚才的向后牵制，转而朝虫兽扑上。
　　鸟人胸膛中的长矛黑气纠缠，麦穗咬了咬牙，感知强行冲进它精神里，忍住扑面而来的绝望情绪，像上次乔红砂教的那样，伸手一拽，生生将那柄长矛抽出来。
　　“黎信，接着！”
　　少女手一挥，长矛越过虫兽头顶。
　　上次乔红砂说，抽取的武器不能离手，否则会消失。
　　麦穗心里默念着不要消失不要消失，幸好这次，运气站在了她这边。
　　少年接住了长矛。
　　“对准它！”
　　麦穗忽然发力，之前还试图拽住虫兽，现在却变成了增加动力，助它一臂之力！
　　黎信几乎没能看清眼前的画面，只听着麦穗说话，将矛尖对向前方。下一秒，利器没入胸膛的声音响起，少年面甲上赫然多出一泼血！
　　当惯后勤的机甲师哪儿受得了这个，黎信松手茫然让开几步，鸟人摇摇晃晃，一脚踏空！
　　麦穗跳下，俯身看去，曾经名为费恩的人类向天空伸出手，朝着风雨深渊坠落而去。
　　“成功了。”麦穗低声。
　　黎信还看着自己右手，表情怔忪。
　　这是他第一次参战，也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某个生命。胃部好像被人搅了搅，他努力恢复平静，看向麦穗。
　　同样都是机甲师。他一身灰，她一身血。被雨一淋，在地上蜿蜒出不同的色泽。
　　两人对视粗喘。
　　许久后，放松下来。
　　“抱歉，把你的长矛弄丢了。”少年喃喃。
　　“没关系。”麦穗目光回到墨绿山林，“那不是我的长矛，是费恩自己的，生时带来，死时带走。”
　　伊甸园的恶战比想象中更加激烈，直到晚上才有人来处理崩坠岛屿上的学生。
　　彼时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亡加重、鸟人数量增多的缘故，母虫的光芒也越来越亮，范围越来越广。
　　幸与不幸，这场灾难发生在赛场外，帝国并没有强迫学生参战。
　　各个校队降落到荒林。
　　为了防止光照影响，天空岛都建在远离城市的上空，现在时间已晚，众人不得不在这里安营扎寨。
　　梅雨还没停，麦穗清点好自己学校的人数，返回帐篷时遇到了小金牙。
　　他呆呆地望着黑暗与血红斑驳交错的天空，眼神空洞。
　　麦穗犹豫一下：“不是我们干的。”
　　“啊？”小金牙回头。
　　麦穗说：“不是我们拆的天空岛。”
　　“我知道……”对方疑惑了两秒，似乎想起什么，笑了笑，叹了口气，“我说不要拆天空岛，是希望万事安好。现在既然已经发生了，人没事就好。”
　　……
　　麦穗回到帐篷。
　　李序还在荒林中游荡。
　　一些从岛屿间坠落，正苟延残喘的虫兽见到他，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犬狼见到猎物。
　　只是还不等它们张开双翼，夜色中白光化线，如梭穿过，眨眼间它们躯体便被切断，成为黑暗中的一滩烂肉。
　　少年停下脚步。
　　雨水淅淅沥沥。
　　他面前躺了具已经死透的虫兽尸骸，胸膛上插着柄黑色长矛。
　　少年的能力确实没有感知到今天这场灾难。
　　不如说最近两天，随着大量文职人员撤回伊甸园，他眼中一直泛着薄红的学生岛，颜色反而变淡了些。
　　即便如此，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妙。
　　——无关能力，是李序长期以来作为保护者的直觉，当他站在窗边看伊甸园的时候，也对下方淡红岛屿眯了眯眼。
　　所以他见到程非，第一句话就是“得疏散学生”。
　　然后灾难也是这时爆发的。
　　李序几乎没有多想，低骂了声“操”，就要折去找小圆脸。
　　倒不是不相信麦穗的实力。
　　但说他作为“妈咪”想要护崽也好，作为保护者想要聚拢家人也好，甚至，作为omega想要回到alpha身边也好，总之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小圆脸。
　　然而接下来，高楼垮塌，地面绽裂，岛屿分崩离析的同时，一圈圈虫兽也包围了上来，阻拦住他去路。
　　——作战大楼是正儿八经的办公区，里面文职人员最多，以至于这块地界上的战士们要面对的敌人也最多。
　　帝国人前来接应的时候，他们战斗甚至还没有结束，等回到地面，李序、教官们，以及几个状态尚好的年轻战士又对山林地毯式地清剿了一遍。
　　天色已晚。
　　少年蹲下身。
　　长矛上纠缠着诡异黑色，他伸手去拿，兵器却在他触到的瞬间化作黑雾，在机甲掌中弥散。
　　小圆脸之前同他说起过乔红砂的能力，这明显不是乔红砂的东西。
　　他顿了顿，收集满一容器的虫兽血，又给地图做上标记，表明这里是虫兽污染区域。
　　下一秒，通讯仪里传来声音。
　　“李序，你那边怎么样了？”
　　少年回答：“C1到C3区域全部清理完成。”
　　“这么快？”临时组成的作战部队队长惊讶问了声，随后沉默半刻。
　　他虽然是康陶教官，但为了训练乔红砂，也把李序的战斗视频回放过许多次。
　　少年今天的行动比以往躁了许多，凌厉狠辣，像是难得不被战斗过程所吸引，反而想尽快杀出个结果。
　　想想也能理解。
　　不止李序，部队中的教官们都很难静下心来，在支离破碎的天空和废墟中，有种最后要塞失守的灾难临头感。
　　队长叹了口气：“接下来没有别的任务了，你可以先回去了。辛苦了。”
　　“明白。”李序说。
　　少年收好容器，起身向营地出发。
　　快到的时候他跳出机甲，折叠合拢。踩着一地被打湿的枯叶，经过营地的篝火区。
　　“序……李序！”侧后方忽然响起声音。
　　少年侧过脸，见帝国指挥上官净正笔直站在不远处，个子略微矮他一些，毓秀眼眸垂下，目光落到他手臂上。
　　“你受伤了。”上官净严肃道。
　　少年瞟了一眼，眼尾勾得锋锐昳丽。
　　“没事，小伤。”
　　他们那边对战的虫兽多，挂彩在所难免，好在都是些皮外伤，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并不深。
　　“可是，”上官净结舌一下，“……我先帮你包扎。”
　　“不用。”李序说，“我回菲尼克斯再处理。现在弄好，一会儿回去也淋湿了。”
　　上官净心里嘤嘤：想帮序哥上药。
　　面上却清冷庄重，矜持点了点头。
　　“那……那，你把这些药品带上，算是帝国对你们的一点歉意。”
　　这个李序倒是没有拒绝，说了声“谢谢”，又匆匆进入到簌簌雨夜里。
　　几大校队驻扎点虽然相近，但并不相邻。
　　中间隔开的距离没有防护罩保护，李序进入菲尼克斯营区时，发梢都挂着水，让人想到将滴不滴的欲念。
　　入口处待命的学生给他一面干燥而宽大的浴巾。
　　少年披在肩上随手擦了擦发尾，本就因战斗凌乱几分的碎发，愈发透出种张扬迫人的入侵意味。
　　他径直走向最外侧一顶帐篷。
　　这之前，他杀虫兽也好，肃清山林也好，全都迅疾匆忙，到了地方，却反而放慢了速度。
　　帐篷就在面前，少年掀开帘子，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扰到谁。
　　麦穗正坐在那里想事情，小包子脸平静，又有点闷闷不乐。
　　见到他，她愣了一下，陡然间升出种幻觉，好像她和李序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明明清晨还在一起的。
　　但中间隔了一场文明灾难，一次都城陷落，一次焰与烟的混乱。
　　再见到时，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但就是，恍若隔世。以至于一瞬间，她觉得时间都放慢了很多。
　　少年身上还带着湿气，脖颈上闪烁着未干的细小水珠。
　　麦穗收起瞬生的欲望，望向他手心：“帝国的医疗品？”
　　李序：“路上遇到上官净，他给的。”
　　“哦——”
　　麦穗扼住突然激烈的心跳，摊开手。
　　少年也不矫情，东西都交给她，任她给自己处理。
　　手臂上的创口被清洗干净，消毒涂药，最后麦穗缠上绷带。
　　她感觉到李序视线也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检查她受的伤，淡淡吐息拂过她。
　　克制不是少年作风，她做得越多，他就靠得越近。最后抵拢她脖颈，体温罩着她，张口咬了咬她颈侧。
　　麦穗一瞬间绷紧身子，少年虎牙尖利，落在靠近信息素腺的位置，又痒又烫。
　　Alpha被咬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好体验，但随着侵略感一同传来的，是他滚烫的话。
　　“我现在，想给你上。”他一字一顿。
　　麦穗：“……”
　　李序是个贪乐的人，但实际上，此刻这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人类在巨大灾难前，感情总是比以往更敏感强烈。
　　就算是遥远星球的平民，在看到空岛熊熊燃烧、支离破碎的场景时也会悲怆哭泣，更何况战士们还曾走上过天空岛的街头，亲眼看见过乌托邦的平静美好、坚固繁荣。
　　相处这么长时间，麦穗基本也摸清少年的性格了。李序热烈得像火，喜欢了就要去奉献，身体也好、意志也好、生命也好。
　　所以他放荡、忠诚，也直白。
　　于他而言，比“爱”更深刻更浓烈的表达方式是“我想给你上”。灾难之后，用最热情最贪婪的方式让她进入他深处，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达他的放松和想念。
　　麦穗也想说：我想吃妈咪。
　　但到底性格腼腆，说不出口，只能给他示意自己肩膀上的大蝴蝶结。
　　“之前战斗结束时，在空岛上就处理过了，现在应该到换药的时间了。”
　　要妈咪帮她换药。
　　李序离开些，站直身子笑了下，随手掸了掸她被缠住的肩膀。
　　麦穗：“唔。”
　　指尖落在伤口附近的皮肤上，有些麻。
　　“等我一会儿。”
　　少年转身出去拿药，没过多久回来，不仅带了药，还带了个金属容器。
　　“之前清理森林时，看见有只虫兽胸口上插着根黑色长矛，我估计是你的作品，就以你的名义取了些材料，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麦穗一愣，觉得李序应该猜到了什么，点头：“用得上。”
　　少年把容器放到桌上，过来替她换好药，重新缠上干净绷带。
　　“早点睡。”
　　他虽然想给她操，但营地不比宿舍，一来管理严格，二来他得回男生那边。
　　麦穗应了一声，又实在忍不住：“李序。”
　　“嗯。”
　　“要抱。”
　　少年乌黑眉尾挑了挑，回过头，小Alpha一本正经看着他。
　　按理说小朋友难得撒娇，他应该满足她的，但这会儿李序却没过来：“我身上还是湿的。”
　　浴巾之下，衣服漉漉贴着身体。
　　麦穗想了下：“那也要抱。”
　　好吧。
　　李序被她认真的表情逗得心情逐渐恢复，过来随她搂他腰肢，顺手把自己披着的宽大浴巾给她。
　　布料搭住脑袋上，空间被这方柔软压得狭小紧窒，少年信息素香味全方位包围了她。又色又甜。
　　衣服上的水汽早就被他皮肤熨得温热，贴在脸上不凉，反而很舒服。
　　少年腰后有两个勾人腰窝，麦穗摸着那里，埋胸一会儿，意识到了，老婆身上是真的很湿。
　　学生行李都被埋在了垮塌的住宿楼下，暂时没来得及去薅出来。
　　没有换洗衣服，他一会儿得去篝火那边烤干。
　　不过在那之前——
　　麦穗松手跳下床，几步到自己战备包边。
　　之前梅尼亚给的列奥尼达斗篷，她不知道放哪儿好，就随手塞进了这里。
　　她学着李序给自己搭浴巾的样子，也把斗篷搭到了他身上。
　　“……”
　　跟狗血电视剧里男主角把外套披给瑟瑟发抖的女主角一样。
　　少年乐了：“我不冷。”
　　“不冷也要，”麦穗严肃，“因为你很湿。”
　　才不给别人看老婆的漂亮轮廓！
　　李序顿了顿，歪头笑了下，眉眼浓黑，锁骨在光晕中泛着淡淡红色。
　　“非常湿。”他说。


第96章 
　　柴火在帐篷中发出噼啪声响，时不时有细小火星升起，又闪烁消失在空气中。
　　谢知危衣服已经烤得半干，忽而又有一人走进来。他抬眼一看，少年正重新绑着头上发绳。
　　谢知危让了让，给李序留出位置。
　　深更半夜和一个Alpha共处一室，在两年前，是海底城长大的谢家小少爷想也不敢想的事，现在倒是渐渐不再介意。
　　青年不可避免想到朋友曾经打趣说，要小心这类一定是催情剂味道的不良美少年。
　　事实上多虑了。
　　李序看起来桀骜不驯，实际上作风稳妥。他们相处这么久，少年从来没让他闻到一丁点信息素味道。
　　这能大幅度降低一个omega的警惕心，亦或是提升好感度。
　　“今天办公楼那边虫兽最多，你们战斗起来很辛苦吧？”谢知危找了个话题。
　　“还行。”李序坐到他旁边，随手捡了根柴火加进去，他就喜欢火焰明亮高涨的样子，“你们呢？你们那边遇到了两只虫兽，卓玲是哭着打的吧？”
　　谢知危苦笑起来：“她越哭打得就越狠，我和婷婷后面都只能给她当辅助，两只虫兽全是她干掉的。”
　　李序笑了笑。
　　以前最开始集训的时候，谢知危总觉得奇怪。
　　李序冷锐凌厉，看起来难以接近。即便他一动不动，你也担心被他锋芒所伤。怎么男生们还都爱往他身边凑。
　　后来大概明白了，那是对首领的追逐。
　　他就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树，比其它树都要高大，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晴天时你偎在他荫蔽之下，阴雨天他也让你安心。
　　他了解并庇护树冠下的每一个人。
　　这一点，倒是和麦穗很像。
　　谢知危撩起眼皮。
　　李序性格应该是不介意脱下衣服去烤的类型，但也许考虑到有omega在这里，他只随意坐在了火边。
　　肩膀上搭着麦穗的斗篷，战斗服湿漉漉贴着身体。想到之前在直播间看到的问答，谢知危视线就不自觉往下滑了滑。
　　片刻后，青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清了下嗓子，端正坐直。
　　好吧。他能理解为什么麦穗愿意勇敢出柜了。怎么有人能同时兼具AO两种性感在身上的。
　　……
　　今天也在谢学长心中弯成大虾的麦穗没睡，还凝视着桌上的容器发呆——那里面装着曾经名为费恩的虫兽的血。
　　犹豫片刻，她忽然走过去。
　　拿纸杯，接血，一气呵成。
　　一切做完，她坐回椅子上，仰头喝下。
　　霎时绝望情绪随着虫兽视角的展开，一起冲击上来。
　　“隔壁办公室的山田刚才彻底虫化了，被统战部的人一刀切成了两半。”
　　黄昏，下班时间，阳光穿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费恩照例第一个起身收拾文件。
　　其他同事还在闲聊，声音细碎。
　　“哦豁，又死一个。”
　　“唉，就不知道哪天轮到我们了。”
　　……
　　周围虫化的同事越来越多，人们对这种事情也渐渐习以为常。一开始还会默哀哭泣，现在已经能笑着说“又死一个”。
　　费恩将资料一丝不苟整合好，锁进工作柜，临出门时一个同事攀上他肩膀。
　　“去喝一杯？”
　　“今天不行。”
　　“你每天都不行。”
　　“进伊甸园的时候，总督说过，希望集团内的每一个人，都不要建立过深的人际关系，我只是在遵循他的规定。”
　　“是是是。去喝一杯而已，不是让你和我当好朋友。”同事苦笑着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好吧——你现在是，要回去给妹妹做饭？”
　　费恩：“嗯。”
　　“你记得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太深，那也应当记得，总督说的关系里包含了亲情。”
　　同事嘟哝一句，叹口气，拍拍他肩膀。
　　“费恩，该让你妹妹学着独立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青年低头看着绵延的瓷白地砖：“我知道。”
　　“听说隔壁那个山田也是废弃星球76号的人，你应该认识他吧。”
　　费恩顿了顿：“听说过。”
　　……
　　废弃星球76号，总共就走出来过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山田，一个是费恩。
　　和大部分废弃星球一样，76曾经也有个响亮的名字——鳞光星球。
　　因为盛产活性铟，在宇宙中呈现银蓝色，像蓝天碧海中鱼鳞的光泽，所以最初发现星球的探险队将其命名为鳞光星。
　　也和大部分资源星球一样，开采完毕后，逃不过衰败的命运，最终只剩下贫民和罪犯还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费恩和妹妹萨希拉的父母就在一次暴动中身亡。
　　留下来的两个孩子，一个刚分化，一个才小学一年级。
　　如果换做别的孩子，恐怕已经自暴自弃当上匪徒了，但费恩没有。
　　“生活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他坚信这一点，依然保持着学校第一的好成绩，作业做得工工整整，校服穿得板板正正。
　　只是比以前忙了些。
　　少年不得不同时打三份工来应付自己和妹妹的各种开销。
　　费恩已经做好被高强度工作压垮身体的准备了，但万万没想到，比他更先病倒的是妹妹。
　　萨希拉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更是病来如山倒。
　　更要命的是，帮派交战摧毁了一整条街，费恩因此失去他的两份工作。
　　租金、学费、医药，各种账单顿时如雪崩一样淹没了少年。
　　某个阴雨的清晨，费恩一如既往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服的褶皱，忽然听见水杯摔落的声音。
　　回头看见萨希拉难得清醒，正试图自己端水喝，没想到手上无力摔了个稀烂，对他怯生生道：“哥哥，对不起。”
　　“没关系。”一个水杯75星币，费恩心里肉疼，脸上却微笑，“以后注意点就是。”
　　萨希拉连忙点头：“哥哥，你要上学去了吗？”
　　“嗯。”费恩说，“今天得到了份新工作，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萨希拉高兴道：“我想要一个芭比娃娃！”
　　“好。”费恩温柔地说。
　　少年撑开伞，走进绵绵雨幕。
　　却不是去往学校，而是进了栋霉湿的居民楼。
　　敲开其中一间，走进去，脱下平整的衣服，躺好。
　　——这就是他的新工作。
　　费恩是个omega，在这样的市场上，omega比其他性别更值钱。
　　事情结束，那个Beta朝他脸上扔了一把钱。
　　纷纷扬扬的钞票坠落，费恩好像看见了早上破碎的玻璃杯，还有破碎的自己。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阴雨天。
　　萨希拉什么也不知道，抱着她的新娃娃，开心地玩过家家。
　　费恩站在镜子前，看见衣服上多了许多皱褶。
　　这些丑陋可以抹平，但衣服下遮住的丑陋再也无法抹平。
　　……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
　　萨希拉的病渐渐好了，又能继续读书了，一切恢复如常，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发现哥哥每周都会有两个工作日红着眼眶回家，哥哥的成绩滑到了学校第二，哥哥开始害怕暴露衣衫下的皮肤。
　　直到后来，她听见了某些风言风语。
　　那天，萨希拉跟踪了哥哥。
　　事情败露后，费恩狼狈地起身，看着妹妹良久没说话。
　　两双一模一样的水润眼睛，长久的相依为命，不必多说，生命的苦难尽在不言中。
　　萨希拉看着他乌紫的后颈、满身的红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以前也曾这样大哭过。
　　哭着说“哥哥，别人都有芭比娃娃”。
　　现在却哭着说：“哥哥，我们回家，我不要芭比娃娃了！”
　　……
　　生活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后街中充斥着各种下三滥，像费恩一样的妓O不在少数，这些人的特点都是行尸走肉般活着，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生命尽头的样子。
　　但费恩不一样，出卖身体摧毁了他的尊严，却没能摧毁他的内心，他依然努力着，坚信总有一天他能从深渊爬出来，爬得很高，爬上天空。
　　于是，事情在五年后得到了转机。
　　这一年，妹妹分化，费恩辍学，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飞来76号星，告诉他们，有一些“试药”的岗位可以提供给居民。
　　费恩也报名了。
　　但费恩并不止做这些。
　　他长得好看，研究员们愿意和他多说一些。
　　费恩便从交流中提炼出七七八八的知识，归纳整理。
　　三个月工作结束，别人领钱离开，费恩却给了工作人员足足36页的论文。
　　第二天，他接到了实验人员的邀请，一位橘色头发、宛如小太阳般的少女，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去天空岛。
　　——费恩想要爬上天空，他真的去了天空。
　　虽然只是最无关轻重的“后勤部”。
　　但无所谓。
　　伊甸园像是曙光与希望，照亮了泥沼中相依为命的兄妹，告诉他，曾经所有的挣扎都值得。
　　……
　　他带着妹妹搬到帝国，踏上新征途前回过头，看见妹妹站在门口笑嘻嘻送他。
　　费恩心中一动，抬步又收腿，几步回到门边，手指温柔灵巧，纠正好妹妹系错的扣子。
　　“都分化了，就是成年人了。再这样吊儿郎当，该被笑话了。”
　　萨希拉红着脸：“哥哥，对不起。”
　　“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费恩低笑一声，“以后自己注意点。”


第97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使用的虫兽血有些多，麦穗透过费恩视角看到的画面也格外多。
　　这些回忆不会禁锢麦穗的思想，她依然能在观看过程中思考。
　　之前去伊甸园的时候，李序提到了李清霜。
　　回来后麦穗便有意无意和蔚照聊了他们父母。
　　怕勾起蔚照的伤心事，她没有问得太深入。许久才获得一个相关信息。
　　那是李清霜失踪的几年后，他们父亲也去世的时候，来了一大堆不认识的亲戚朋友，假惺惺的吊唁，目光却灼灼盯着两个omega孩子的遗产。
　　蔚照受到的打击很大，好一段时间都闭门不出，在卧室掉眼泪。
　　倒是李序，没事人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父亲后事，周旋在豺狼虎豹般的亲戚间。
　　蔚照甚至还偷偷怨过哥哥冷血无情。
　　但是某个深夜，他终于拨开阴霾走出房门时，却看见李序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望向外面，像走失的猫。
　　赛博星夜晚永远绚烂，那些旋转的光芒一次又一次扫过少年眉眼。
　　蔚照说，他觉得那一刻哥哥其实很脆弱。
　　现在透过虫兽视角看见一幕幕回放，麦穗忍不住就想起了蔚照说的那个画面。
　　李序也是个独自带孩子生活的omega哥哥。
　　他从来不提那些回忆里的琐事，展现出来的也是自由惬意、游刃有余的姿态。但最初的最初，一定也如费恩那般，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荆棘，没有时间留给他去慢慢学习如何当父当母，他只能快速催熟自己。
　　所以他明明又野又烈，却时常让麦穗不自觉叫出“妈咪”。
　　画面中，费恩回到家。
　　萨希拉喜欢吃他做的蒸鱼，他挽起袖子放锅接水，视线却不自觉落到自己暴露的手臂上。
　　那里有块黑色。
　　费恩记得世间有种瘟疫也会让人长出黑色肿块——黑死病，曾引发过人类史上最绝望灾难。现在虫化便如黑死病一般在伊甸园快速传播。
　　青年瞳孔颤了颤，抬手放回袖子，将那块黑色遮住。
　　晚饭时萨希拉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哥哥，你袖子打湿了。”
　　“嗯。”
　　见他只轻轻应答，身体却无所行动，萨希拉凑过来要帮他把袖子挽起。
　　青年一瞬间抽回手，难得的拒绝惹得少女微微一怔。
　　“萨希拉，我有事想和你说。”费恩温和道。
　　“什么？”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抬起头。
　　青年垂眸，睫毛掩去目中暗淡：“最近伊甸园里有个保密项目要做，所以下周开始，我就要搬进员工宿舍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回来，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他努力绷出风轻云淡：“每月工资我会打到你卡上，你要规划好怎么使用。冰箱里的牛奶我重新排列过了，外面都是快要过期的，你先喝它们。一会儿我去把床单换了，以后你记得一周一换。对了，我买了烘干机，你洗完衣服就直接扔烘干机，别老是放在那里懒得晾晒……”
　　萨希拉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怔忪：“哥哥，你要去多久？”
　　费恩顿了顿，目光茫然：“很久，可能一年，可能好几年。”
　　“哦。”
　　这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萨希拉18岁了，依然贪玩。
　　费恩周末带她去了游乐园，两兄妹玩得起劲，露出极为开心的笑容，但两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真正在笑。
　　是想让对方安心。
　　离别时费恩不自觉转过身，见萨希拉如同他第一次登上天空岛时那样站在门边，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她没有笑，只是眼巴巴望着他。
　　青年心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如果说对世界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就是他的萨希拉。
　　过了片刻，他也如那时般大步走过去，理了理少女衣领。
　　“哥哥？”
　　“领子，埋进衣服里了。”费恩声音干涩。
　　——其实没有，但他就是想再碰碰萨希拉。
　　少女微微一愣：“哥哥，对不起……”
　　“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费恩抬手摸摸她脑袋，眼眶渐红，微笑，“都是大人了，以后注意点。”
　　他掌心拂过少女双目，感觉到萨希拉闭眼时擦过皮肤的睫毛，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不希望萨希拉看见他哭，他想要萨希拉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
　　青年虔诚而郑重地给妹妹额心印上一吻。
　　“保重，萨希拉。”
　　他转身走向天空。
　　……
　　隔壁办公室又有人虫化了，而费恩所在的办公室，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青年惯例在夕阳中整理好资料，锁进柜子，起身前往蒂欧妮的工作间。
　　在那里，他看见了上官巴兰部长抚着刺剑，指挥两名统战部员工拖走一位同事。
　　对方身体的畸变已经相当明显，嘴里不停叫喊着“蒂欧妮，帮帮我，我不太舒服！”
　　几大部长中，属蒂欧妮部长最为心软，如果哭着向她表达自己的痛苦，她一定会想办法帮忙。
　　窗帘被风吹得扬起，青年踩着瓷白地砖走进斜斜照来的夕阳中。
　　“部长，我来拿工作调动文件。”
　　“哦。”蒂欧妮的目光还凝在员工被拖走的地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碍于上官巴兰，什么也没说，转脸对向他，“费恩……你心理评估做过了吗？”
　　“做过了。已经通过了。”
　　“好。之后我会和你们一同前往学生岛，无论如何，要尽量确保军校生的安全。”
　　“明白。”
　　夕阳中的鞋尖往前走了几步，一顿一转，再次步入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离开伊甸园的时候，费恩又见到了那位被拖走的员工。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见那古怪的畸体才是真正的人类，而拖着他的两名统战部员工更像怪物。
　　费恩甩甩头。
　　这样的幻觉最近越来越多，这是身体在崩坏的征兆。
　　……
　　状态更差了，一天内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泡在幻觉里。
　　身上黑块越来越明显，好像他们真的是垂危的瘟疫患者，在绝望中等待死亡。而日益增多的“蒂欧妮，帮帮我”呼声中，部长也越来越像唯一能给予他们提供救赎的疫医。
　　费恩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之所以现在还能行动，全靠总督梅尼亚的能力。
　　在某个浑浑噩噩的夜晚，三个女孩来找他，行尸走肉间，耳边乍然响起一声清脆可爱的“对不起”，他恍然清醒了一瞬。
　　忽然想到委屈巴巴的萨希拉，纷扬而下的钞票，闪闪发亮的天空。
　　生活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只要努力，就能攀登上天空。
　　费恩隐约记得自己曾陪妹妹看过一部动画片，两个在冰封末世挣扎求生的少女，坚信她们折叠城市的最高层还有别的人类存活。
　　她们一路向上攀爬，吃尽了最后一根巧克力棒，终于爬到了最上方。
　　而这里，迎接她们的只有一片死寂白雪。
　　现在的费恩就经历千辛万苦，站到了这片白雪中。
　　没人说过，天空之上才是真正的绝望。
　　没人说过，天空之上，他也不能和萨希拉永远相守。
　　“没关系，以后注意点。”
　　费恩说着，低下了头，泥潭中的意识再一次渐渐远去，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萨希拉还笑着，对他张开双手。
　　萨希拉想要拥抱。他要赶回萨希拉身边。
　　青年匆匆追逐着，抬起手。
　　——帮帮我。
　　——蒂欧妮，帮帮我，我不太舒服。
　　麦穗从费恩视角挣扎出来，胸膛起伏着。
　　虫兽精神中的绝望情绪还在侵蚀她的感知，麦穗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过来。
　　她打开光脑，记下了通过费恩眼睛所看见的几个疑点。
　　1.伊甸园目前的虫化现象极为频繁。
　　从费恩耳目所纳入的信息分析，应该是去年海底城战役之后开始的。
　　2.伊甸园似乎没有要加害学生的意思？
　　蒂欧妮说过，要尽量确保军校生的安全。
　　不过，无法保证她这句话是不是在对员工撒谎。
　　3.梅尼亚的能力？
　　4.3S级母虫=蒂欧妮。
　　其中两项，麦穗画上了问号。她想起师弥说的梅尼亚如今精神力有一百多，他拥有能力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的母虫，麦穗倒是很确定。那只虫的大半特征都和蒂欧妮对上了——
　　麦穗忽然关闭光脑，看向帐篷一面。
　　此刻夜深人静，学生都渐渐休息了，只剩下巡逻队还在外面走动，但数十米外，有不属于巡逻队的动静。
　　她悄然起身，影子掩在夜雨中，幽魂般溜出营地。
　　头上绿叶被冲刷得簌簌作响，泥泞山路避免了干枯树枝被踩出动静，麦穗循着感知捕获到“存在”的方向，追去，没多久就在漆黑中发现一抹剪影。
　　她不动声色捏了颗石子。
　　咻——
　　石子带着点水光，穿越树影，射向对面那人。
　　对方连句哼哼也没有，轻易接住了她的攻击，也不恋战，转身就跑。
　　夜色中的剪影攒动。
　　麦穗一瞬间奔上，这次也不和对方先礼后兵了，伸手就要抓。
　　对方一个轻巧闪身避开她的手，麦穗不甘示弱，换手去擒，却被反掌劈回来。
　　会点格斗术？
　　她睫毛挂着细雨扇了扇，抬腿旋身去踢。
　　对方动作十分敏捷，手臂一挡，麦穗军靴发出沉闷声响，她转而向下踹去，与此同时抬手去拔短刀。
　　这人全身都藏在了斗篷中，不知道身份，她当然不会贸然使用刀刃，但好在刀鞘打人也足够疼。
　　两人交手几分钟，眼看着对方不敌要跑，她猛地跳起来，双腿夹着那人脖子一拧，将他击倒在地。
　　正要摘下他兜帽查看，却听见一声冷哼。
　　“你这小丫头片子现在倒是厉害了。”
　　麦穗一愣，立刻收手，不确定道：“程老师？”
　　——程笑，怪老头，程非上校的父亲。
　　对方没好气：“让我起来。”
　　麦穗赶紧敛势起身，借着不远处湖泊幽光看了看——不明白长相，但身形轮廓确实是程老师。
　　不待她说话，对方先问了：“天空岛什么情况？”
　　麦穗猜测他是不是关心程非上校所以跟了过来，回答道：“就像新闻里面一样，出现了3S级虫兽。”
　　程笑直接问：“是人变成的虫兽？”
　　麦穗：“……是。你知道？”
　　“哼。”老人又冷嗤一声，没回答，只道，“你别问我任何事，我没法回答，我们口鼻耳目都是监视器。下次我再来找你。”
　　说罢，也不给麦穗出声的机会，身影迅速混入雨夜中。
　　麦穗站了两秒，见营地中巡逻队换了一班，悄悄潜回去。
　　坐到椅子上第一件事，就是在光脑中记下：
　　5.程老师来自天空岛？
　　口鼻耳目都是监视器？
　　上一点成立的话，倒是和他眼熟李序能对上，因为李序的母亲曾为天空岛效力。
　　不过，监视器……
　　麦穗盯着自己记下来的东西，目光闪烁。
　　光靠费恩的信息完全不够，她想看看蒂欧妮的。


第98章 
　　深山老林，无论是飞行器还是陆行工具，都不方便进入，再加上军部齐齐上阵对抗虫兽，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伊甸园的人才找过来。
　　一众学生被接到帝国军校暂且安置。
　　抵达时天已经黑了，麦穗几人吃饱喝足回宿舍，电视里正播报着新闻。
　　“伊甸园宣布：此次事故是因后勤部员工未按流程处理虫兽尸骸引发的。相关员工已全被逮捕收押，部长蒂欧妮也引咎辞职，目前正在接收调查中。”
　　卓玲叉了块桌上的苹果，没心没肺：“我还以为天空岛会像很多地方一样，甩锅给临时工呢，没想到直接处理一个部长。可惜了。”
　　她为蒂欧妮粗略叹了口气，拍拍身下柔软的沙发，转移话题：“这里虽然没有天空岛奢侈，但也足够舒服，等咱们菲尼克斯飞黄腾达了，全校都换这种沙发。”
　　“没出息。”周婷乜她一眼，视线又落回麦穗身上，犹豫一会儿，吞回原本想说的话，“今天本来是开赛的日子，不知道这场比赛还能不能打了。”
　　“只是学生宿舍岛崩了，赛场那座岛没崩。”谢知危摆弄着茶壶，倒了些红茶叶进去，“要开赛也不是不行。”
　　“问题是大家还愿不愿意回去比赛。”周婷道，“而且，有几个校队的学生……”
　　她后面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事发突然，有些学生没来得及跳进机甲，就被骤降的地块摔死，还有些殒命在了虫兽的大剑之下。
　　菲尼克斯运气好，遇上了发誓要把他们拍绝美的小金牙。当时只有主力队分散了，其他人还坐在机甲里等小金牙装摄像头呢。虫兽一来，千号人齐齐上阵，硬生生磨死四只。
　　所以他们学校只有受伤的，没有死亡的。
　　但其它学校……谢知危轻轻叹了口气。
　　周婷也垂下睫毛。
　　不管哪个学校，有生命逝去都是件值得悲哀的事。
　　休息室一时缄默得可怕，只剩下茶汤咕噜冒泡。
　　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响起脚步。
　　李序站在窗边，靠来客最近，侧目扫了一眼：“路易部长，师弥部长。”
　　队伍里有个重度脸盲，时间长了，大家都养成习惯了——看到熟人先开口，让麦穗知道那是谁。
　　路易二人走进休息室。
　　对他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我过来看看你们，新环境怎么样？还习惯吗？”
　　卓玲：“就那样。”
　　路易笑笑。
　　菲尼克斯这位辅助太好懂了，明显就是心情不好。
　　也不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学生们都窝着火。卓玲算温和了，刚才康陶那边，乔红砂直接拍着桌子骂人。
　　路易理解他们，更不至于和小孩子计较。见谢知危手边红茶已经煮开，便亲手端来给几人倒上：“有什么不周道的地方尽管说，毕竟这次事件是帝国的责任。”
　　堂堂一个伊甸园部长，居然对晚辈们低声下气，倒把卓玲整不会了，端着杯子，也不好再阴阳怪气。
　　这时，麦穗开了口。
　　“主裁判，既然您也认为这次事件是帝国的责任，那我希望能得到更实质的赔偿，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一句对不起。”
　　几个人齐齐看来。
　　卓玲眼睛发亮：还得是她家穗穗啊！泄愤有什么用？拿到东西才有用啊！
　　路易立刻颔首，没有半分推辞：“是，你说得对，你想要什么？”
　　麦穗说：“我想要虫兽血。”
　　路易一愣。
　　麦穗补充：“我们的机甲在这次战斗中受损严重，不少队员也遭到重创，这直接影响了我们队伍整体的实力，所以我需要虫兽材料来修补机甲，恢复性能。”
　　“这……”路易迟疑。
　　麦穗也不催促，等他做决定，视线却飘向了他身后。
　　——那里站着师弥先生。
　　与她目光交汇，披着帝国金线齿轮纹大氅的男人微微一定，单边眼镜后的眸子严肃眯起。
　　麦穗不吭声，清凌凌看着他，眼眸中有若隐若现的魄力。好像等的不是路易的答案，而是师弥的。
　　男人搭在腰间防暴棍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半晌，路易开口。
　　“抱歉，这个恐怕不行。”他说，“不过我们有更稀有也更容易处理的日光茄、普茵、活性艾梅里尔，你看你能不能考虑换成这些？”
　　“不。”麦穗坚持，“我就要虫兽血。”
　　“我们还可以提供非常高级的半影矿。”路易说。
　　“我只要虫兽血。”麦穗强调。
　　这孩子真轴。
　　路易在心里叹息，刚要继续劝诱，一只手忽然扶上他肩膀。他回过头，见师弥绷紧了唇线。
　　“好。”他对麦穗点了点头。
　　路易脸色微变：“师弟？！”
　　师弥却心平气和：“这次事故是天空岛有错在先，让学生们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赔偿，才是最合理的道歉方式。更何况她有虫兽材料使用许可，提供给她不算违规。”
　　“可是……”
　　路易还想再说什么，师弥已经一锤定音，与麦穗讨价还价：“但是，根据你的许可权限而言，我只能给你提供不超过200ml的虫兽血液。如果你无法接受，那就必须换成其它材料了。”
　　“我接受。”麦穗说。
　　“那就这样。”师弥点头，“三日内我会交给你。”
　　他与麦穗合计完，再次看向学生，真诚道歉：“我由衷为天空岛此次给大家带来的麻烦感到抱歉，也祝你们在接下来的比赛中百战百胜，武运昌隆。”
　　说罢，转过身。
　　“走吧，师兄。”
　　……
　　场上似乎经历了一场微妙的交锋。
　　等两位部长离开，卓玲才松了口气。
　　“你说要虫兽血的时候，路易部长忽然变了脸色，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那是他的宝贝，你横刀夺爱呢。”
　　麦穗想了想，如果费恩视角里“尽可能确保学生安全”是真话的话，那路易这样做，至少有一条理由是：“因为虫兽材料危险性高，持有过多的话，会对人体造成一定影响。就算是赫菲斯托斯工坊，也最多只能持有1kg的原材料。”
　　“哦——”卓玲似懂非懂，“你不会受到影响吧？”
　　“我被许可持有的数量在安全范畴内，只要不长期带在身边，就不会有事。更何况，我收到材料后，都会先用感知处理一遍。”麦穗说。
　　卓玲放下心来：“那我就把机甲放在这里了。你是不知道，昨天突然冒出那两只虫兽，我快被吓死了，它们好凶，几下就把我护盾打掉，还打残了我机甲，我好怕……”
　　谢知危：“咳。”
　　虫兽是很凶，但这学妹也不逊色，梆梆几炮给人打得东倒西歪。
　　几个人喝完红茶，各自回到房间。
　　李序落后一步，等麦穗坐到床边时才进来，关上房门，走到桌边看她：“你想要的是母虫血液？”
　　他聪明，心思一转就能想到。
　　麦穗也没准备瞒他，点头承认：“嗯。”
　　“你知道师弥会给你？”李序半倚着桌沿。
　　“不确定。”麦穗摇头，缓缓道，“多少有点赌的成分。”
　　李序：？
　　见他用眼神询问，麦穗打开光脑，招呼他来看：“这是我之前在伊甸园钟楼里见到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但我感觉部长们当时还都是学生。”
　　她说着，先滑到背面，让少年记住上边名字。片刻后又翻回来，指向其中一隅。
　　“你看这里。根据名字顺序来说，这个位置对应的是师弥先生，你再看他本子上画的人，橘色头发，多半是蒂欧妮部长。所以我在赌，赌他和蒂欧妮部长之间的感情不一般。”
　　李序：“……”
　　不管是蒂欧妮变成了虫，还是扛下了所有罪名，亦或是两者都有。只要师弥心中有所波澜，麦穗就有几率拿到她想要的。
　　她仰起脸，表情有点像等待小红花的小孩。
　　“我很确定那只3S级母虫是蒂欧妮变的。如果换作我，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畸变后再被抹杀，还因为特殊力场，每一寸骨肉都要被消除干净，而我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也会急病乱投医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师弥先生未必喜欢蒂欧妮，也未必会给我母虫血液。到时候再看。”麦穗说。
　　李序许久没出声，察觉到小圆脸在讨要夸奖，下意识捏捏她婴儿肥脸颊，视线还落在照片中间：“你认识我的脸吗？”
　　“什么？”
　　“你脸盲，那你认识我的脸吗？”李序问。
　　“当然。”麦穗言之凿凿。
　　少年这便单手关了她光脑，低下头来看她。
　　片刻后，他忽然单膝跪压过来，将她困在阴影中。
　　李序体型比她大，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连体温都能隔着衣服透过来，就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发动了袭击，步步紧逼自己的猎物。
　　麦穗不由得绷紧身体。
　　李序进攻性十足，是当之无愧的学院“巨A”。如果他真的是A，此刻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一定已经让麦穗做好反击准备了。但他是O，还是她的漂亮老婆，麦穗只会下意识摸向他腰肢，希望老婆再靠近一点。
　　少年烂熟的信息素香味压上来。
　　伴随着身上淡淡的草木与血味。
　　“认识我的脸，还是认识我？”
　　麦穗一时犯了难。
　　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能分辨你的脸。对于我来说，别人就像是不同发型的水煮鸡蛋上分布了一模一样的五官，可你不一样，李序就是李序，我知道你长什么样。”
　　“但这张脸长在别的水煮鸡蛋上，你就不认识了。”李序说。
　　麦穗思考片刻，郑重点头。
　　“嗯，不认识，李序就是李序。就算是同样的脸，我也只能认出你。”
　　李序笑了，显然这个回答让他愉悦，他放低身体，若有似无地用鼻尖碰碰她。
　　“我长什么样？”
　　麦穗抬起视线。
　　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问题，但此刻顾不得去回忆，因为被他压迫着，身体在慢慢往后仰。
　　老婆长得太艳，有时候距离过近，她都不好意思去看他。那感觉就像遭遇了梦魔，你知道再看下去就会被他榨干精气，但又忍不住想看。
　　她吸了口气：“黑色头发，眉眼也是纯黑色，眼尾有点挑，看人的时候又凶又勾人……”
　　麦穗喉咙干涩。
　　以前读小说时，会有一种形容是漂亮到窒息。初看觉得不切实际，后面大概懂了——别人什么情况她不知道，但李序锐利的美貌能杀人。
　　她说了个和初次标记时差不多的答案，李序也如当时般拿了她的手。
　　随着她的答案，一一描绘出眉眼轮廓，最后划过唇珠，落到口中。
　　他咬了咬她指尖，微挑的黑眸盯她。
　　“你现在获得的信息应该比当时更多了，还有呢？”
　　“还有？”麦穗迷糊。
　　少年便叼了她手指凑得更近，那双凶而艳的眸子由始至终锁住她视线，等麦穗回过神来，她食指指节已经触到了自己唇瓣，李序舔着她指腹，像在与她分食同一根棒棒糖。
　　麦穗感觉自己呼吸就要罢工。
　　想和他一起舔，又觉得自己手指很碍事。
　　“脖颈很漂亮，肩胛骨很漂亮，腰窝很漂亮……”真要说的话，麦穗能写一本严谨论文，但现在，她更像是被勾着凭本能在胡言乱语，“全身都很漂亮……”
　　李序笑了下，坏也坏得馋人，提示：“还有，腺体埋得很深，不容易咬破。爽点倒是挺低，随便就能刮到。”他说着，摆腰蹭了蹭她。刚刚还让麦穗想着“omega能练出这么漂亮的腹肌，不愧是拼杀于烈火间的战士”，现在却变成了汁水充沛的杀她利器。
　　麦穗耳朵绯红，喉头动了动。A到不行的少年狂战士忽然停下动作，压低声音，又哑又烫：“还有，你知道我真的能有奶的，对吧？”
　　轰——
　　麦穗听见了自己理智倒塌的声音。
　　……
　　随着星际的发展，市面上兜售的药品对人类的身体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副作用。
　　李序本身贪乐，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是想照顾小朋友的兴致，平时并不介意被灌满了用药。
　　所以去年麦穗回到新家时，曾对着她无意中翻出来的药瓶发了很久呆。
　　但事实上，到跃迁来帝国为止，那小瓶子塑封也没打开过。
　　据说人类文明之初，并没有ABO三种性别，仅有男女之分。后来世界经济垮塌，粥少僧多之时，主导社会的男性就像海底城那样，用近乎荒唐赖皮的方式，不择手段侵占女性生存空间。有一段时间，他们成功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严重的后果，生育率暴跌，女性数量锐减，比例失衡导致的暴动持续升级。
　　人类新的进化便从这里开始。
　　他们迎来了第一个雌雄同体，且两套器官都相当健全健康的宝宝。
　　最初大家还以为这是个例。但紧接着，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有人渴望传宗接代，有人渴望身强力壮。那么从今以后，人人都可以传宗接代，也人人都可以身强力壮。
　　但事实上，社会情况并没有变好。
　　两套器官的代价是需要更多的资源来补给。曾经还可以牺牲掉一半人口，让一份资源只有两个雄性前来竞争，现在却变成了四个人竞争。生存压力无差别给到每一个人，本就僧多粥少的世界愈发崩坏。
　　这时候，一部分人再次进化。
　　也就是如今的A和O。
　　前者虽然无法孕育生命，但比旧文明的纯雄性稳定度更高。后者则多了自保手段，不仅仅是性格、头脑、思考方式，还有身体。比如说，他们腔道末端会有一段封闭腔。除非自愿或热潮期，否则这里不会打开，这让O们可以牢牢把生育权攥在自己手上。
　　李序贪乐图爽，不是没勾过麦穗。
　　但事实上一次也没成功过。一来麦穗很注意，二来他反应大，连外面都爽得不行，里面更是强烈，堪堪一碰他就受不了，爆发之后迅速不受控制地闭拢。
　　所以。
　　麦穗拉起被子，掩住自己小半张脸，看向天花板。
　　初次标记是她不懂事，趁他热潮期强行打开，她知道错了，后面一直都很小心。
　　但这次……麦穗叹了口气，翻身：她真是个渣A。
　　可李序恶意打开那里，又因承受不住而裹着她收缩也太犯规了。麦穗脑中想着一些细节，声音也好、表情也好、反应也好，觉得没人能忍住不顶进去成结。
　　老婆就是只纯黑色的坏猫猫。她发愁。
　　时间还不算特别晚，李序吃完药回来，自然地按开了她光脑。
　　这玩意儿都有生物识别功能，麦穗是在帮李序接收蔚照通讯，发现她可以自由操作他光脑时，把李序生物编码加进自己光脑的。他们现在能互相操作对方系统。
　　今天玩得太过头，李序已经疲累到极点。
　　事实上战斗远比这种程度的活动辛苦，但战斗只会让他越打越狂，而不像现在，类似书上写的元气大伤的感觉，越来越软。
　　李序重新翻出她拍下的照片，隔着光影，看见小Alpha正直勾勾看着他，像小狗，便随手将她圈了过来，往怀里按按。
　　麦穗老老实实趴着，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不会了，我会忍住。”
　　李序愣了愣，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弯了下嘴角，勾出个笑：“下次也可以。”
　　麦穗：“……不行！”
　　像是要炸毛了。
　　李序下意识用指尖梳梳她头发顺毛，片刻后，下颌贴上小alpha柔软鬓发，像是抱了个毛绒玩具。但说的话绝对不是给毛绒玩具说的：“你现在还知道了，弄进来能让我爽到地板上都是水。”
　　麦穗：！！！
　　她睁着眼呆滞一会儿，伸手去摸自己手腕，却在碰到圆环时停下，想起李序正在用她光脑。
　　她本来打算搜索一下有没有给A用的药的。
　　麦穗抬起头，看向虚空中闪烁的光幕。
　　“李图南的信息对你来说很重要？”
　　刚才那些对话也让她意识到了，李图南容貌可能和李序极其相似。
　　“不算重要，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少年点了点屏幕，将光脑控制权还回给她，“李清霜从来没提及过她的家庭，履历表上也显示她是孤儿。所以我很好奇李图南和她是什么关系。”
　　“履历未必是真，伊甸园完全有能力篡改一个人的信息。”麦穗抿唇，“那张照片上没有显示日期，但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了。我听姜教官说，伊甸园是绝对禁地，就像咱们星球的荒坂塔一样。里面的人都深居简出，不与外界接触。所以这届大赛由路易和师弥先生担任裁判，他感到很意外。”
　　“最意外的是，他曾在帝国念书时见过师弥先生。那时师弥就已经这副模样了，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依然在同个位置，保持同种外貌。”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师弥身上有异常。
　　赛博星的疯子们就一辈子都长他们义体的样子，不会老也不会丑。美容业的蓬勃发展，也让明星们能在七八十岁时看起来与20岁无异。以至于星际公民们都有个统一认知。
　　长得老的人是真老。长得年轻的人未必真年轻。
　　但无论如何——
　　“那张照片里部长们既然还是学生，就说明是好几十年前拍的了。算算年纪，李图南多半与你母亲不是同龄人。”
　　少年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揉揉她脑袋：“睡吧。”


第99章 
　　师弥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又是集合，裁判团宣布比赛延期一个月举行，各大军校不必返程再来，可以留在帝国继续训练。
　　值得一提的是，帝国本来的提案是延期三个月，而康陶、菲尼克斯和诺德将时间压到了一个月。
　　集合结束，师弥带来了麦穗要的东西。
　　帝国连材料容器都精致到极点，容貌年轻的部长将其放在少女手上。
　　“答应好你的，刚刚200mL。”他嗓音清淡，“这是给你们修复机甲用的，不要滥用。”
　　麦穗凝视片刻灯光下璀璨的罐子，抬起头。
　　师弥也正注视着她，眼神深远复杂，不知道刚才的话到底是警告还是提醒。
　　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麦穗带着新的样本回宿舍，和之前一样，取来纸杯，一口服下。
　　神圣而庄严的感觉顿时攀附上来，精神力被裹挟进一片强光中，如同蒂欧妮灵魂般闪耀。
　　许久之后光芒退去，眼前渐渐出现了一间办公室。
　　……
　　“看我的车！”
　　“炮。”
　　“马！吃了，诶嘿！”
　　正是休息时间，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聚在一起，仿佛街边大爷般，对着一张象棋残局指指点点。
　　桌子两边各坐了个人。一名是头发乱翘的男子，一名是橘发明亮的少女。
　　棋子已快被吃完，男人明显感觉到自己山穷水尽，抿紧嘴角，踌躇着推了推“卒”。
　　下一刻，少女眯眼笑起来，葱白手指轻轻一落：“将！军！”
　　她一字一顿，轻快声音散开在明亮房间。
　　“啊——可恶——！”男人握着拳。周围同事欢声笑语，他却发出哀嚎，“我的300星币输没了！”
　　“可拉倒吧，山田，你那300星币连杯咖啡都买不到。”有人笑骂。
　　“但买得起我晚餐的面包！”山田佯哭。
　　蒂欧妮笑着抬起一根手指：“既然我害你失去了晚餐，那这样吧，今晚我请客，我们去吃火锅。”
　　“好耶！”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傍晚凉风习习，窗边花叶微颤。
　　等闹够了，山田抬起头：“部长，你象棋怎么下得这么好？”
　　蒂欧妮想也不想：“闻人笑部长教的。”
　　“闻人笑部长？”
　　少女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笑容渐渐收起：“啊……伊甸园上一任统战部部长。”
　　“上一任？”一个人好奇，“我还以为你们职位一辈子也不会变动呢。”
　　“我们……”
　　蒂欧妮刚想把话题圆过去，橘色办公门忽然被敲了敲，“笃笃笃”三声，众人循声看去，有人推门走进。
　　“总督！”一众研究员急忙起身打招呼。
　　山田也跟着喊了一声，藏在众人身后，手忙脚乱将棋盘踢进桌下。
　　然而梅尼亚的目光还是落了过来。
　　不过青年并没有指责。
　　只是微微弯起比夕阳还美丽的金眸，宽慰道：“既然是蒂欧妮允许你们休息的，说明你们工作已经做完了，玩闹玩闹也无妨。”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见青年温和亲切，有人脑子一热，邀请道：“总督，今晚和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火锅？”
　　“对。”研究员们与蒂欧妮关系好，说话也没心没肺，“咱们部长今晚请客呢！一起敲她去！”
　　蒂欧妮心中一跳。
　　青年眉尾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摇头莞尔：“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两人走出办公室。
　　梅尼亚这趟是来拿虫兽处理数据的，蒂欧妮将手头资料给了他一份，又讲解几句。
　　青年备份好文档，放下手，忽然道：“蒂欧妮，你和员工们走得太近了。”
　　蒂欧妮呼吸一窒。
　　该来的总会来，她小声解释。
　　“我就是普通的、作为部长关怀员工罢了，没有和他们太交心。”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孩子。”梅尼亚说，“只是不希望你和伊甸园的人交朋友。”
　　青年转身，看向窗外瑰丽云彩。
　　“你知道，伊甸园的人际关系就像垒积木一样。它或许能让你尝到逐渐完整的快乐，但当它轰然倒塌时，你也会随之崩溃。”
　　蒂欧妮点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
　　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两人分别回去自己办公室，路上蒂欧妮见到了准点下班的费恩。
　　“我们今晚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呀？”她询问。
　　俊秀而清瘦的青年感谢了她的好意，推辞道：“我得回去给妹妹做饭。”
　　“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蒂欧妮感叹。
　　费恩目光温柔起来：“是的。萨希拉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你如果和她生活在一起，你也会喜欢她的。”
　　两人交错，又分离。
　　蒂欧妮微笑着注视费恩走远。
　　78号星上两个人——费恩和山田，都是她亲自带来伊甸园的。
　　但刚开始时，梅尼亚老师并不赞同她这个决定，甚至还叹息过：“蒂欧妮，你不应该把他们带来这里。”
　　蒂欧妮：“可是他们很聪明……也很可怜。”
　　“你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加可怜。”梅尼亚老师说，“你知道，伊甸园是世界上最绝望的地方。”
　　蒂欧妮抿住唇，良久不语。
　　是。至少曾经是。
　　回忆就像一条长廊，挂满了画像。有些框架已经摔得支离破碎，地面上每一块碎片都扎得人痛彻心扉。
　　蒂欧妮见过清水凉子自杀的尸体，见过上官淼被虫兽啃食殆尽的骨肉，见过李图南老师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
　　还有刚才和员工们提到的闻人笑。他挣扎逃出伊甸园时已近半疯。
　　所以伊甸园需要的员工，都是那些无牵无挂，愿意为事业献身的疯子。
　　蒂欧妮不觉顿住脚步，看向老师刚才离开的方向。
　　梅尼亚老师总说，伊甸园中的大忌是人际关系。
　　员工们都觉得总督疏离冷淡、遥不可及，但她知道，很久前的老师也温柔可亲。
　　如果不是那些惨剧……
　　蒂欧妮抬头，努力想要描绘出曾经同伴们的模样，但她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起来。
　　那些事情都太久远了。久到蒂欧妮已经把老师的警告渐渐淡忘抛远。
　　……
　　晚上一起吃了火锅。
　　到付钱的时候发生了争执。
　　本来说好是蒂欧妮请客，但她去结账时却被告知，山田夫妇已经来付过款了。
　　这群下属虽然平时一副雁过拔毛的样子，但实际上并不是真的爱占便宜。
　　见蒂欧妮为难，山田主动带着妻子上前：“部长，今天这顿饭，就当我们是为了取名请你的。”
　　“取名？”
　　“对。”山田喜滋滋地揽了下妻子，给蒂欧妮示意她腹部，“我们快有个小宝宝了，希望你能帮我们给祂取个名字。”
　　蒂欧妮顿时面露惊喜。
　　想当初，这两人还是由她牵线搭桥的呢。
　　少女思索片刻，眉眼迎着温暖街灯：“那就叫，光。”
　　蒂欧妮想起自己曾这样问过梅尼亚。
　　——老师，当我们成功打开引擎的那一刻，会看见什么？
　　梅尼亚说：“我们正向着光锥起点逆行，等到达终点时，看见的一定是光。聚在一起无比明亮的光。”
　　光。
　　从那时起，蒂欧妮就想用这个字作为她与师弥孩子的名字。
　　但是最后，他们选择远离情爱，为事业献身……
　　想到这里，蒂欧妮轻轻吐出口气。
　　好在下属的声音重新点燃了她的活力。
　　“光？”不论性别、文化，都能通用的词。山田与妻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那就叫光！”
　　……
　　蒂欧妮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一开始是有一名员工变成了虫——恰好是蒂欧妮部门的员工，她睁大眼睛看着统战部的人处决了这曾经还教她烤饼干的女孩，浑身冰冷地回到办公室。僵直许久，忽然打开了配给统计表。
　　“……9日，一支。11日，一支。15日，一支……”
　　越看，蒂欧妮越心惊肉跳。
　　脑袋里好像“嗡”的一声，提醒她工作出现了重大纰漏。
　　等她再查看其他人数据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跳几乎快要停止——
　　蒂欧妮忍无可忍地合拢全息板，咬紧牙关冲向控制部——这里掌管着天空岛的一切调度运作。
　　然而，面对她的怒不可遏，路易只是冷静地合上笔。
　　“我们杀的人还少吗？”他自嘲般低语一句，抬眼与她对视片刻，叹了口气。
　　“这也是权衡之后的无奈之举。”路易阖上双目。
　　蒂欧妮如遭雷击，惶惶退开两步，大脑一片空白。
　　——是。
　　他们失去了16区。
　　谁也没想到争抢16区管理权的时候，本来已经快妥协的康陶会突然反扑，并指控天空岛和海底城之间有所勾结。
　　虽然康陶的证据并不充足，但也足够帝国失去主导权了。
　　这之后，蒂欧妮还曾忧心忡忡地去找过老师。
　　长夜漫漫。
　　隔着一路星光，她看见银发青年站在长廊边，眉眼仿佛枯寂的雪。
　　“李图南，你们三代都是王八蛋，你们三代都只会折磨我。”他低声喃喃，“早知道你的小王八蛋们这么折磨人，我就不该生下来。”
　　蒂欧妮最终没有过去，她感觉老师更需要独处，不被任何人打扰。
　　……
　　虫化现象越来越严重了。
　　蒂欧妮一向被评为“伊甸园的小太阳。
　　因为她与别的独来独往的部长不一样，她热情朝气，愿意和员工们打成一片。
　　但现在，她却再一次感受到了这种亲密关系带来的恐惧。
　　两周前还笑着告诉你“月底我生日”的属下，不到月底就变成了统战部刀下的亡魂。
　　一些畸变了一半，尚且保持着清醒的员工，则诚惶诚恐地来求她。
　　伊甸园中不知何时流传起这样的声音。
　　虽然所有员工在进入伊甸园时，都被告知过这是条为人类献身、通向死亡的路，但死亡真的逼近时，这群世人眼中的“疯子科学家”又开始害怕畏缩。
　　他们变得扭曲，只会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
　　“蒂欧妮！帮帮我！我不太舒服！”
　　每到这时，看着那些绝望而熟悉的面庞，蒂欧妮就感觉自己心中的积木被抽掉一块，破出空洞漏进冰冷的风。
　　——即便如此，还是拦不住后勤部虫化的进程。
　　她焦头烂额，只能一次次去求助上官巴兰。
　　这次也不例外，上官巴兰恶狠狠地瞪了她几眼，提来个箱子，千叮万嘱：“这些都是给你用的，不要再滥好心分给员工，你要是变成虫了的话，我会第一个来杀你。”
　　蒂欧妮红着眼眶点头。
　　去卫生间的时候，蒂欧妮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她站在镜子前，迟疑着拉开衣领。
　　片刻后，垂下手，像是蔫掉的小葱。
　　她的肩膀上，出现了一块散发着荧光的坚硬组织。
　　她正在虫化。
　　老师说过，虫化是个不可逆的过程。一旦开始进行，就再也回不了头。
　　不久之后，她就会变成一只虫兽。
　　蒂欧妮慢慢拉上拉链。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洗手间，又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总之，合上门后，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等再次抬起头，她看见山田愕然站在办公桌边，一脸欲言又止。
　　山田怔忪看向她通红的双眸。
　　曾经元气满满的小太阳，现在正在快速坍缩。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我就是听见一些哭声，想来看看您。”
　　——骗人的。
　　山田讷讷问：“……部长，你还好吗？”
　　“我很好。”蒂欧妮别起耳边散落的鬓发，努力绷出个笑容，“只是有些累了而已，谢谢关心。”
　　……
　　“啪！”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走廊里，蒂欧妮脑袋偏向一边，瞪大了眼睛。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扇了巴掌。
　　半晌，少女抚着红肿的脸，缓缓转过头来。
　　山田的妻子正怒不可遏地瞪视着她。
　　这个曾经真诚喜爱她的女性，如今仇恨宛如实质，蛛网般将人心脏密密缠住，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这群疯子、人渣、怪物，下地狱去吧。”山田妻子咬着牙，恨声诅咒。
　　蒂欧妮：……
　　统战部的人很快赶来，将女人带走，她挣扎离去的时候，骂声也没有停止过。
　　“杀了你，杀了你，我的小光才三岁，你知道吗？你们这群杀人犯。”
　　尖锐音调传递到了后勤部每一个角落，不少研究员都站到了门边，驻足观看，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放在很久以前，这些人一定会迅速上前安慰。
　　蒂欧妮猛然醒悟抬头，却从一扇扇门边，看见一双双和山田妻子抱有同样仇恨的眼睛。
　　她不自觉退后一步，冷不丁撞上个人。
　　回过头，看见只消瘦苍白的手，捏了湿巾：“部长，给。”
　　“谢、谢谢。”蒂欧妮失魂落魄中终于有了丝慰藉，声音里多了些哽咽，“谢谢你，费恩……”
　　她话语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某处，浑身僵硬，后背冰凉。
　　山田死了，被劈成了两半，就在上周。
　　而现在，她亲手带进伊甸园的另一个人——费恩，脖颈边也出现了虫化的痕迹。
　　“蒂欧妮，你不应该把他们带来这里。”
　　老师曾这样说过。
　　蒂欧妮攥着那张湿巾，心中积木摇摇欲坠。
　　她浑浑噩噩地在乌托邦中游荡许久，终于想起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她要去研发部。
　　对。她要去研发部。
　　蒂欧妮找到了上官巴兰。
　　上官巴兰说着转过身，不料，实验袍却被两根手指勾住。
　　她侧过脸，见少女低垂着脑袋，拿起全息板：“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上官巴兰问。
　　蒂欧妮机械道：“我核对过数据，虽然16区没有了，但你们研发部的产出也能供给全员，为什么不肯拿出来呢？”
　　“……”
　　上官巴兰无言地看了她很久：“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蒂欧妮抬起头。
　　“我早说过，收起你的滥好心，不要和员工们走太近。”上官巴兰低低道，“是，研发部目前的产出确实还有盈余，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某天资源就开始紧缺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把这批物资留给更有价值的人。更何况……”
　　“所以，他们是被故意牺牲掉的？”蒂欧妮掐断她的话。
　　“对。”上官巴兰承认道。
　　蒂欧妮呆呆盯了她很久，恍惚后退。
　　一瞬间连站也站不稳，踉跄了一步，被上官巴兰扶住。
　　“你也别想太多。”对方声音逐渐遥远，“反正我们最后都得死，不过是先牺牲与后牺牲的区别罢了。”
　　茫然中，蒂欧妮好像又看见了回忆的长廊，走马观花：清水凉子、上官淼、李图南、闻人笑……
　　她亲自带费恩和山田离开虎穴，又亲手把他们推入火坑。
　　接下来，她还要推入很多她热爱的人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扭曲，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她、成为伊甸园的养料。
　　这就是你所谓的“情谊深厚”吗？
　　轰——
　　一声响。
　　终于，心中垒起的积木尽数倒塌，灰飞烟灭！
　　“老师，看见光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会消失，带着所有罪业，只剩下给世人的福泽。”
　　蒂欧妮站在回忆的走马灯边又哭又笑。
　　她曾想，看见那样改变世界的绚烂光景后，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那是他们这群犯下滔天大罪的人的末路，也是他们的救赎。
　　但还有很多同伴，根本等不到救赎的那一刻，他们的一生都走在黑暗中，死时也抱着绝望。
　　所以，她要变成光。
　　如果可以自己决定虫化方向的话，就由她这颗即将坍缩的太阳，发散最后的余热，成为同伴们的光。
　　祓除罪业，赠予新生。


第100章 
　　母虫血液中传达的情绪并不痛苦。
　　也许因为蒂欧妮最后是抱着“拯救员工”的心态变为虫兽的，所以她的精神也是慈悲的。
　　祓除罪业，赠予新生——倒是和疫医、蛇杖的特征都对上了。
　　麦穗打开笔记本，犹豫了很久自己应该记些什么。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伊甸园也参与了16区的恶行。
　　上官巴兰说虫化人能提高研究效率。
　　现在整合到一起，信息似乎就变成了一条线。
　　而这个以他们生命为代价的研究项目——
　　麦穗在笔记本里写下一个问号。
　　“给世人的福泽？”
　　不行。
　　她获得的信息依然不够。
　　麦穗又取来一份母虫血，尝试透过蒂欧妮看到更多信息，然而这次展现给她的画面与刚才无异。
　　看来这玩意儿只有第一次使用有效。
　　麦穗陷入沉思。
　　虫兽视角中所蕴含的情绪，会对内心造成相当长时间的冲击。
　　好在蒂欧妮情绪不如其它虫兽一般绝望。
　　不然那样连续来几次，没人能受得住。
　　不过。
　　麦穗回忆起了当初在海底城的时候。
　　她只能看见那只3S级虫兽的一小段视角，现在倒是能读取到相当长的信息了。
　　真的只是因为她虫兽血摄入太多了吗？
　　麦穗指尖点在光脑上。
　　正蠢蠢欲动，皮肤忽然一震。
　　她抬眸看去，光屏上跳出了李序的信息。
　　【来上校这边。】
　　……
　　正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阴雨连绵的校园有些冷清。
　　麦穗是个专注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的工作狂，所以她的漂亮老婆总会下意识给她备些食物。这会儿她摸了个三明治，边吃边穿过灰霾的长廊与操场。
　　几个人已经在办公室等着她了。
　　麦穗打开门，愣了一下。屋里不仅有李序和上校，还有康陶军部的阿斯帕西娅女士。
　　她给两位长官行了个军礼，刚要说话，半空中忽然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有人快速跑入镜头：“好了，我拿过来了，你们——”
　　他顿了顿，惊喜道：“穗穗！”
　　麦穗这才发现互动桌上开着通讯投影。
　　她与蔚照打了个招呼。刹那记起几天前，3S级虫兽冒出的时候，蔚照正发来通讯，像是有话要说。
　　“所以，是什么事？”她谨慎地问。
　　李序简短道：“蔚照查到了扎卡里·威尔斯的信息。”
　　麦穗神情一肃，快步走过来。
　　蔚照解释说：“你之前在海底城的时候，不是让我帮你查扎卡里·威尔斯的资料么？但我找遍了整个星网，连个相关字节都没翻出来，就暂时搁置下了。没想到现在会在伊甸园里发现。”
　　麦穗抬头。
　　见人已经到齐，阿斯帕西娅女士示意了一下，蔚照摆弄一阵，一张做好标注的履历表取代他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扎卡里·威尔斯（原名：扎卡里·芬克）
　　2893年：出生于辐照星球。
　　该星球除了长年累月的辐射伤害，每周还会降临一次耀斑风暴。
　　2925年：由于恶劣的生存环境，星球首领阿特拉斯决定对尚未进入星际文明的原始星球发动侵略战争。
　　扎卡里·芬克（32岁）是参战将领之一。
　　阿特拉斯。
　　麦穗记起海底城教堂前的雕像。
　　怪不得扎卡里要将这位顶级战犯推崇为“父神”，原来他俩本就是一丘之貉。
　　她接着往下看。
　　2927年：扎卡里·芬克（34岁）作为乙级战犯被关进帝国监狱，并被判处无期徒刑。
　　2933年：扎卡里·芬克（40岁）离开天空岛。同年天空岛政权更迭。
　　2935年：扎卡里·芬克（42岁）更名为扎卡里·威尔斯，开始筹资建造海底城。
　　2946年：海底城建成。扎卡里·威尔斯（53岁）成为海底城掌权者。
　　……
　　后面都是麦穗知道的事情了，直到最后一句。
　　3078年：扎卡里·威尔斯在海底城去世，享年185岁。
　　185岁！
　　比原想的150岁还要多出个几十年。
　　看来虫化给他带来的不仅有能力，还有长寿。
　　——这样也许就能解释，为什么伊甸园中的部长们永远年轻了。
　　李序看向其中一行：“2933年，天空岛政权更迭？”
　　“对，”蔚照的声音从文字后传来，“事实上，在梅尼亚掌控天空岛之前，还有另一任总督，叫佩涅罗珀。他二人的政权交接并不愉快，爆发过一场小型战争，佩涅罗珀和她的大半精兵都死在了战争里，这之后，梅尼亚接手天空岛，并建立起了新的秩序。”
　　他停顿一下：“伊甸园是帝国的绝密要塞，这些信息都被压了下来。所以人们只知道梅尼亚，没听过佩涅罗珀。”
　　怪不得佩涅罗珀会说：你要是敢让我的帝国陷落，我不会放过你。
　　怪不得梅尼亚会说：我是天空岛的现任总督。
　　麦穗心绪起伏，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伊甸园现任信息部部长，就是死在战争中的那位佩涅罗珀，那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对梅尼亚有这么大敌意了。”
　　“但梅尼亚的行为不太合理。”李序说，“他将佩涅罗珀杀死，又用某种手段将她做成AI，来辅助他管理伊甸园。以伊甸园的科技水平，他完全有能力制作更忠诚也更高效的AI部长，但他没有。”
　　“对，让一个敌人掌管要职是非常冒险的事。”麦穗说，“他这样做，要么因为佩涅罗珀有管理这个部门必备的特殊才能，要么因为……”
　　“感情用事。过于喜欢，或者过于憎恨。”蔚照接过她的话。
　　只能这样猜测了。
　　三个人的交流暂时停下，各有所思。
　　阿斯帕西娅女士凝视着上方文字，良久没有出声。
　　程非倒是叹了口气：“现今的资料都只能模糊告知，虫兽是150余年前突然出现并与人类展开恶战的。因为它们维度更高，所以人类很难追溯到它们真正的起源时间。但根据康陶记载，人类最早一次目睹虫兽，也是2933年。”
　　麦穗一愣。
　　2933年，扎卡里从监狱脱逃、天空岛政权更迭，还有虫兽初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这一切串在一起未免太可疑。
　　办公室凝固下来。
　　半晌，麦穗缓缓道：“我不确定第一只虫兽是不是由伊甸园制造的，但我确定伊甸园与16区有关。”
　　阿斯帕西娅听得眉头快要拧在一起，程非也满脸严肃。
　　最后，麦穗补充一句：“这是我通过能力获取到的信息，并不能算作合理证据。”
　　阿斯帕西娅表示理解。
　　上官净的能力如今天下皆知，康陶也有个乔红砂，“精神力”这种东西已渐渐被康陶接受并纳入了研究范畴。
　　她不意外麦穗拥有能力，也明白这种东西确实难以佐证。好在伊甸园放任并包庇了乙级战犯，也能拿来申请联邦介入调查。
　　女长官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抱臂站在一旁的少年忽然开口：“我知道16区的证据在什么地方。”
　　嗯？
　　几个人齐齐看来。
　　阴雨天气，少年眉眼黑得秾郁，扎起来的头发又利落得令人心惊。
　　“在上官家。”李序说，“之前我调查伊甸园的时候，见过委派指令，但没来得及赶过去。”
　　“那你知道上官家的位置吗？”程非问。
　　李序说：“就在帝国地面城市中，今晚我就可以过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个人去。我不会失败。”
　　这句话倒不是针对麦穗，是防止两位长官又给他塞军部成员，影响他行动。
　　麦穗观察着众人神色。
　　少年说起伊甸园的时候，程非和阿斯帕西娅女士均无异色，看来两校军部早已参与其中。
　　程非沉吟片刻：“好。这件事交给你。”
　　说罢，又侧过脸：“麦穗。”
　　“在。”
　　“做好开战准备。”
　　“是。”
　　程非最后再看向半空中的投影：“蔚照，麻烦你把资料拷贝给我一份，我提交给军区。”
　　“明白！”
　　……
　　从办公室出来，雨小了些，三月料峭春风扑面而来。
　　转过拐角，麦穗忽然发难，电光石火间出手。
　　李序从来不防她，猝不及防被摁到墙角，肩背撞上墙壁，闷痛传来，他愣了一下，诧异低眸。
　　小alpha两只手撑在他左右，正直勾勾看他。向来圆润的鹿眼因为皱眉而锐利拉长，脸颊上还沾着些细碎雨丝。
　　“李序，从海底城回菲尼克斯后，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麦穗在感情上面并不主动，甚至有些迟钝，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李序带着她前进。
　　但现在被动的小兔子忽然变成了压迫感极强的小狮子，甚至还对他释放出信息素，这让少年结束诧异后，忽而笑了下，在回答问题前先生出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他眉眼如钩。
　　“你想从哪儿听起？”
　　麦穗：“你为什么要让康陶抢到16区管理权？”
　　李序：“因为我想给你生小小圆脸。”
　　麦穗：？？？
　　她有点没跟上野猫的脑回路，板着脸盯他。
　　他们这个姿势叫“咚”。
　　一般麦穗才是被咚的那个，而且表情都十分紧张，倒不是害怕，是不确定老婆又要从哪方面钓自己。
　　这会儿李序被她困着，倒是完全不慌，甚至还用指腹碾过她颊边雨水。
　　“之前在海底城的时候，蔚照入侵过赫尔德渔业，你知道。不过里面信息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直到我们返回赛博星，蔚照才复原出几篇日志，是关于帝国和海底城私下往来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深究，也可以掩过。正好帝国与康陶抢夺16区，我有预感，让帝国得到16区的话，我就没法给你生小小圆脸了，所以就汇报给了上校，帮康陶争取到了管理权。”
　　这事李序告诉过她，不过省略了他觉得不妙的那部分。
　　麦穗眨眨眼睛。
　　他说的不能生小小圆脸了，多半是指，他们会因为某些原因分开。或是天灾，或是人祸。麦穗最不想猜测的是，因为死亡。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不厌恶自己身体了吗？”
　　李序：“厌恶。”他不爽身上一切会让他处于劣势的弱点，信息素也好，热潮期也好。
　　麦穗：？？？“那为什么……”
　　“我厌恶我的身体和我想给你生小小圆脸有什么关系？”李序说，“就算我不是omega，是bata，或者alpha，我也会让你上，也会想给你生小小圆脸。只要你需要。”
　　他的喜欢就是这样。
　　牺牲，奉献，迁就。有一瞬间让麦穗想起了伊甸园，只是伊甸园的献身是将员工们化为一枚枚拉动车轮的精密齿轮，润泽无言。而李序则是独身一人，热烈得宛如风暴与焰火。
　　只要小圆脸想，他就给。无关性别，无关一切。
　　麦穗表情渐渐松弛了下来，想叫他“老婆”。但还没开口，便听见少年声音：“想吃奶吗？”
　　麦穗：“！！！”她还在沉浸式夸老婆，“不想！”
　　李序说：“我想。”
　　他忽然抬手，捏着她后颈，将她按过来，麦穗猝不及防撞到胸膛，睫毛扇了扇，霎时想起了少年方才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一个看见小兔子变成小狮子后，对腥味跃跃欲试的猫猫笑。
　　雨声淅沥。
　　作战楼回宿舍区的路程复杂又安静。但如果有人爬上台阶，到暂且搁置的四楼楼梯间，就能看见本届大赛最高战力的巨A单兵，正被他们学校最高脑力的萌O指挥壁咚。
　　按理说，大部分人第一时间的反应都是：谁敢去壁咚李序啊，不得马上被他废只手。
　　但也许少年此刻的眉眼少了锐气，多了欲气，便能让人略微放下心来，不再不敢与他对视，甚至会心一笑。
　　因为两人的身高差实在太明显。
　　乖巧又小只的萌O指挥不得不贴近少年，才能勉强将他咚住，画面过于可爱，像青春明媚的动画片。
　　可再走近点，就不像动画了。小指挥抵着顶级单兵含着布料，迷彩服宽松，平日镜头下只能根据少年战斗的姿态来猜想他迷人轮廓，但现在布料打湿紧贴，倒是能一眼看出，他果然如想象中漂亮，不愧完美的幻想对象。
　　深色水渍下有粒圆润若隐若现。乖巧腼腆的小姑娘似乎很着迷，几乎能想象到她如何在舔，怪不得一向色厉内荏的不良少年此刻眉眼格外浓黑，让人移不开视线，也让人心生疑惑，李序这种又凶又不驯的Alpha怎么会甘心被欺负呢。
　　于是在要不要继续接近间犹豫半天，最终还是败给少年的吸引力，向前一步。
　　这时就会明白了。李序自然是不甘心被欺负的，他也有反击。五指漂亮，握住小指挥。
　　菲尼克斯军裤偏工装风，很方便行动。各种意义上。能藏住反应，也能藏住反击的手。
　　上下滑动一会儿，小姑娘收回壁咚的胳膊，改为圈住少年细腰：“李序。”
　　她说完时用了点力，下意识虎牙一刺。
　　事实上李序一个身心俱A的单兵，在学校里逼迫小姑娘按着自己吃本就心理反差强烈，迷彩服斜纹布料忽然擦过，更是感觉过头，少年猛地一捏，低下头，麦穗也闷哼一声，抿着唇老老实实趴在了那里。
　　似乎有热气在两人间游荡，飘散进三月的雨天。
　　过了一会儿，李序忽然笑了：“你身高刚刚好。”
　　麦穗：“……”不提身高你就是好老婆！
　　不过，有件事让麦穗极其惊讶。之前李序基本都是玩一半就让她进入，所以麦穗从来不知道，他只这样就能爽到。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满脑子超敏感的想法扔掉，为了一会儿能顺利进入宿舍，强行转移话题：“上校一直都知道你在调查伊甸园吗？”
　　“不。”李序声音有点哑，餍足抱着她，“一开始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只是因为李清霜和空岛颜色，想要确认伊甸园在发生什么，对你们有没有危险而已。”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联合上校的？”
　　麦穗“唔”了一声：“的确有关系。”
　　这个她之前已经和程非上校、阿斯帕西娅女士说过了。李序按按她脑袋：“我这边说完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
　　“对，”李序说，“你告诉他们你从蒂欧妮那里看来的画面时，刻意弱化了梅尼亚的存在。”
　　麦穗：……
　　李序确实很聪明，如果他在别的校队，绝对会牵着指挥鼻子走。
　　麦穗点了点头，承认：“蒂欧妮的视角告诉我，梅尼亚与李图南是夫妇，他们还曾生下过一个孩子，我猜那个孩子就是你们母亲。”
　　李序一时没说话。
　　麦穗抬起头，仔细观察少年神色：“你好像没有一点惊讶。”
　　李序乐了：“梅尼亚戴着李图南的发圈，李图南又与李清霜长相相似，他们关系不外乎就那几种。”
　　麦穗又把脑袋埋下去，埋胸是人类最快乐的本能。不过小姑娘没享受多久，就微微眯起眼睛：“你今晚什么时候出发？”
　　“晚饭前。”李序说。
　　麦穗想了想：“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101章 
　　刚进宿舍，麦穗就听见了电视机播放的声音，她和李序回屋换了衣服，走进休息室。
　　下雨天本来就凉，天气预报又说长期阴雨导致冷空气侵袭，倒春寒降临，所以休息室里烧了壁炉。
　　火星噼啪作响，谢知危在壁炉边削着苹果，卓玲和周婷则靠着沙发，面前小茶几上摆满了食物。
　　见麦穗目光扫视，卓玲先坐直开口：“帝国送来的加餐。他们一定是想让我们长胖，难以再驾驭机甲，或者从意志上瓦解打败我们。”
　　麦穗看看快空掉的饼干盒：“那看来你被打败得很彻底。”
　　卓玲干笑着打起马虎眼：“就今天放纵一下。”
　　她叉了枚新鲜的草莓递过来：“尝尝，帝国黑科技培育出来的超甜草莓。”
　　等麦穗接过去后，她又给李序递了一块。
　　动作时周婷一直用某种打量的眼神观察着他们。等两人坐下，她终于忍无可忍。
　　“我总觉得，你们好像又有什么坏事在瞒着我们。”
　　周学姐观察敏锐，恐怕早就发现了他俩不同寻常的行动，只是忍到今天才说出来。
　　麦穗抿了抿唇，点头：“确实，我现在来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
　　几个人齐刷刷看来。
　　麦穗：“我们要准备开战了。和帝国。”
　　卓玲：“噗！”
　　天边雷云闪烁，她睁大眼睛在心中刷出一片问号：啊啊啊啊啊？
　　倒是周婷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每次看你俩行动，我都觉得有把刀悬在头上，要落不落，现在我终于放心了。”
　　开不开战其实无所谓，和哪个势力战也无所谓，关键是，要让她知道究竟打不打。
　　卓玲：“啊？”
　　她还搞不清状况，觉得自己仿佛在上数学课，明明黑板上只写着1+1=2，怎么捡块橡皮擦的功夫，满黑板就只剩下了函数公式。
　　“那……”
　　她支吾半天也没支吾个所以然，谢知危接过她的话：“那这段时间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麦穗：“继续做适应训练。一切照常，免得帝国起疑。有条件的话，再做一下失重训练和重力变更训练，我不确定我们打上伊甸园之后，他们会不会针对性地调整反重力系统。”
　　周婷点头。
　　卓玲还在阿巴阿巴：“那……”
　　她不是想问该做什么，她在意的是其它事。毕竟命令来得太突然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好在“一切照常”几个字唤回了她的希望。
　　“那一切照常的话，我们今晚还按原计划一起出去吃烤肉吗？”
　　麦穗：……
　　你纠结了半天，重点居然是这个吗？！
　　“今天不行。”李序说。
　　麦穗解释：“李序晚上要去上官家执行任务，估计一段时间都没法回来。而我要开始着手升级你们机甲了。所以你们最近去训练场的时候，最好帮忙掩饰一下他行踪。”
　　“明白。”谢知危说。
　　几个人交接完工作，都没了心思吃水果。
　　卓玲想着她那顿消失的烤肉，黯然神伤，本来想摸块甜甜圈消解忧愁的，但见休息室气氛凝重，也暗自缩回了手。
　　半晌，周婷忽然想起个事：“去上官家执行任务的话，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这个。”
　　她说着，摸出个东西，摊开手掌。
　　麦穗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周婷一时没有回答。
　　麦穗自己接过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打开一扫，面色顿时严肃——上面居然画着上官宅邸的鸟瞰图。
　　她目光一凝，看向周婷：“这是哪里来的？”
　　周婷抱着胳膊：“早上出门时在门口捡到的，一点灰尘没沾上，估计是昨天半夜被人从走廊窗户那边扔进来的。”
　　麦穗注视着地图下的文字——程笑。
　　程老师。
　　他应该并不知道李序要去上官家的事。
　　那么送来这种东西，不外乎一个目的——需要他们去上官家查探些什么。
　　“怎么样？是认识的人吗？”周婷问，“我本来还怀疑，是不是你俩做坏事惊动了什么人，对方想要陷害你俩。”
　　麦穗合拢地图：“认识的人，以前的老师给的。”
　　她抬目与李序对视一眼，将地图交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都来得刚刚好。
　　……
　　三月地面黑得早，刚到六点，夜幕就已经降临。
　　李序准时出发。麦穗吃完晚饭也径直去了机甲师工坊。
　　她没有一点犹豫，上手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的机甲敲了个粉碎。
　　之前她给机甲升级，几乎都是建立在原有骨架上进行的。但现在不行了，她必须从头到脚，每一寸骨骼都按需重做。
　　冯天罡有一句话启迪了她——作为优秀工匠，不能让使用者去磨合产品，而应该让产品去适应使用者。
　　麦穗想到著名的忒休斯悖论。
　　一艘船上所有的木板都逐渐被替换后，它还能算作原来的船吗？
　　而现在，她用原来的材料构筑出新的机甲，它们是否需要更名呢？
　　麦穗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在拆掉雪人机甲时，她都觉得非常不舒服。
　　现在她有老婆了，不能再对机甲口出狂言，否则就是对机甲的亵渎。
　　所以雪人机甲从老婆变成了老友。粉碎它，就如同老友对她说了永别。
　　麦穗归类好材料。
　　第二件事，是测试蒂欧妮和费恩血液的功能。
　　其实请求军部提供构筑物资也不是不行。但一来过于引人注目。二来海底城那只虫兽的血液早就被她融进了机甲里，想要保留它的超级抗性，就必须保留它附着的材料。
　　这时候原材料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虫兽血。
　　麦穗很快摸清楚了两种材料的功能。
　　第三天，她找来几位队友，给他们做了个全身扫描，顺便问一句：“会驾驶飞行器吗？”
　　周婷：“会。”
　　谢知危：“会。”
　　卓玲：“不会。”
　　麦穗：“去学。”
　　卓玲：……QAQ！！！
　　麦穗说完这句，就把自己反锁进了机甲师工坊，整整七天。
　　……
　　李序从上官家顺利完成任务回来时，正好遇到谢知危。
　　青年关心了他几句，一项文静内敛的眉眼中有种异常的亢奋。等李序换好衣服，也顾不得“A”O有别，居然拽着他就往外走。
　　“怎么了？”
　　“去星舰。”
　　少年一听就明白：“他们在模拟场对战？”
　　“对。”谢知危眸光盈盈，长睫如蝶翼，“穗穗做出来的新机甲，在对战康陶的新机甲。”
　　少年不再多说，随他快速抵达星舰上的训练舱位。刷开系统，进入虚拟场景。
　　第一眼便看见了半空中的棕色机甲。
　　麦穗与黎信在远方山头上记录数据，卓玲则站在附近。
　　见两人进来，她凑了过来，眼睛还盯着半空中的交火，不无艳羡。
　　“那是学姐的机甲。穗穗说这次配色都用了我们头发的颜色，那我岂不是个迷死人的粉红大炮？”
　　“噗！”
　　不远处康陶女生听见她说话，差点喷出来。
　　谢知危也忍俊不禁，捏了捏额角。
　　李序在心里说了句是他家小圆脸会想出来的主意。抬起头。
　　棕色机甲和周婷曾经使用的机甲，形状已经完全不同。
　　第一眼过去，只会让人觉得锋利、美丽，又复杂。
　　肢体不再只单单覆盖一层鳞甲，它背部多出一双合拢的金属翅叶，极窄极薄，似乎能作为刀片使用。肩膀上也延伸开两条薄刃，类似螳螂的前肢，锯齿状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足部和腰部则各增加了两个动力推进。
　　除此之外，李序还注意到机甲上有许多难以察觉的弹药发射器。
　　他战斗直觉太强了。即便不是机甲师，危险的细节也能快速捕获出来。
　　但就算麦穗新增了大把结构，也依然保持了机甲流线的极致优美。
　　“这是3S级机甲？”李序忽然问。
　　“对。”卓玲说起这个就觉得激动。
　　他们指挥把自己关进工坊七天，没理任何事。食物吃的是李序之前备给她的方便餐，睡觉……估计没怎么睡，因为工坊的灯凌晨也是亮着的。
　　就在众位主力商量要不要破门而入，强制麦穗去休息时，她忽然出来了。
　　眼下淡乌，面色苍白，但一双眸子却熠熠生辉。
　　大家以为她会疲惫憔悴，实际上没有。
　　周婷说，那一刻，从麦穗目中感知到的是无与伦比的热爱，这种热爱驱动着她，让她废寝忘食，拥有无尽的精力。
　　然后他们在看到麦穗成品时，忽然明白了她的痴迷。
　　明亮的机甲库，震撼的人群。菲尼克斯一众不知道该感叹机甲透出来的艳丽杀气，还是应该振奋这样锋锐的利器、这么厉害的机甲师，属于他们学校。
　　卓玲还偷偷和周婷咬过耳朵，觉得这机甲“气质”和李序很相似。
　　姜朝阳教官则差点拿着大喇叭去宣布，他有个超——牛逼的学生。
　　回想起那一幕，卓玲依然感到心绪澎湃。
　　她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一眨不眨：“你知道？”
　　“猜的。”李序说。
　　卓玲扭过头。
　　少年对他的伴侣极为了解：“麦穗做机甲一般不会考虑外形，但当她开始考虑外形时，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做出了完美作品的时候。”
　　确实。
　　卓玲望向半空。
　　周婷学姐这台机甲连颜色拼接都无可挑剔。
　　……
　　对面的乔红砂已经打得兴奋起来了，动作快到难以看清。
　　周婷机甲虽然顶尖，但身体能力到底差一大截，很快就陷入混乱，只能架刀防御。
　　乔红砂便趁这机会合拢双刀，组成回旋镖，猛地刮去！
　　右边！
　　周婷虽然捕捉到，并提刀招架了起来，但乔红砂的回旋镖何其可怕，压倒般削过她防御的手臂。
　　然后。
　　铛的一声巨响，回旋镖飞回乔红砂手心，红发大姐头惊诧挑眉。
　　她这令人望而生畏的武器并没能立刻结束战斗。
　　周婷虽然没防住，她的机甲却硬生生替她扛了下来！
　　“海底城那只虫兽的功能。”卓玲解说，“我听穗穗科普的，一般材料很难同时兼顾硬度和韧性。但海底城那只虫兽的血液能把这两种属性一起拉满。”
　　她顿了顿：“以前穗穗只把这个材料用给了学长学姐两台轻型机甲，但这次好像平分给了主力队所有人。”
　　周婷的防御还没结束。
　　不待她做出行动，机甲肩上两枚隐藏弹药发射器先替她做出了反击。
　　砰砰砰一串响，乔红砂连连后退，等枪声停歇后抬起头，她刚才一路躲避的位置全是弹孔。
　　“这是，自动反击？”黎信斜飞的眼眸瞥来。
　　“嗯。”麦穗点头，“还带一个自动追踪，这些子弹都能自行索敌。”
　　之前麦穗和谢知危一起坐赛博星的高级无人驾驶出租，车辆便带有这个功能。麦穗设计周婷的机甲时，立刻就想到了。
　　黎信皱起眉，不太认同：“这些东西装在身上只会加重机甲负担。遇上红砂这种高水平对手，相当于是白白损耗能量。”
　　麦穗摇头：“我们主力队的机甲现在不缺能量。更何况这个自动反击功能，只是附带添加的，它的主要用处不是这个。”
　　黎信：“嗯？”
　　他很快就明白了麦穗的意思。
　　乔红砂被那串子弹逼退了很远，索性开启了动力装置，远远绕外飞掠，试图转到周婷后方袭击。
　　这时周婷也动了。
　　就在一道道目光之中，肩膀上的锯齿刃片，和背后鞘翅并拢张开，严丝合缝。
　　机甲一寸寸扭转、变换，几乎眨眼功夫，它已经变成了一架蛾型飞行器，像是军用战斗机。
　　“噢——”下方学生爆发出一阵惊呼。
　　黎信愣住：“这是？”
　　乔红砂也愣了一下，刚冒出方言说了声“啥玩意儿”，就见对方那边白光乍现，一列列子弹不要钱似的往她身上砸！
　　“有意思！”她惊叹一声，兴奋闪避，试图穿梭离开。
　　以一己之力组成一场枪林弹雨，这才是周婷机甲上那些弹药发射孔的真正作用。
　　蛾行飞行器速度极快，一边锁定敌人射击，一边凭借自身优越的流线，以比乔红砂还快的速度往前飞行。
　　这时黎信才想起——蜘蛛型折叠机甲里，麦穗参与的不仅仅是钩爪，还有折叠。
　　机甲变形也是她擅长的领域之一。
　　他忽然觉得恐怖。
　　不是觉得这台机甲恐怖，而是身边这位机甲师的能力，让他感到恐怖。
　　黎信一直认为，“强”的上限是“极强”。而现在的麦穗多出一个等级——强到令人恐怖。
　　她怎么想到，又做出这些东西的？
　　“我有一个问题。”黎信缓缓说，“你是怎么保证机甲能源供给的？这台机甲看起来能无限飞行。”
　　“虫兽材料。”麦穗简短回答。
　　确切点说，是想要飞上天空的费恩，给予了他们机甲不消耗能量也能飞翔的能力。
　　而想要拯救员工的蒂欧妮，给了菲尼克斯机甲自动修复的功能。
　　如果黎信将麦穗称为强得恐怖的话，麦穗也要将虫兽材料称为强得恐怖。
　　两个人继续记录数据。
　　半空中的战斗已近尾声，乔红砂不爱逃跑，见周婷转化飞行形态后速度比自己快，索性放弃了绕后战术，转而正面迎击。
　　几轮交手，平分秋色，就在周婷找到机会使出必杀绝招时，改造过的锯蜂机甲忽然张开了一张盾。
　　一张与盾斧兵完全不同，相当奇怪的盾。
　　——黎信的作品。
　　下一秒，周婷的匕首击穿了她自己的机甲。
　　麦穗用虫兽血液淬过的机甲，各方面性能拉满，别人虽然不一定能打破它防御，但它自己一定能攻击穿自己。
　　黎信的反力场盾在这种时候便能很好的发挥作用，它能将对手的攻击回馈给对手，可惜需要相当长时间来回复能量。
　　比试已见分晓。
　　“打得漂亮。”乔红砂跳出机甲，爽朗笑道，“我本来还以为我一辈子也用不上我们机甲师强装给我的小玩意儿，完全就是个阻碍，没想到第一场战斗就给它祭出来了。”
　　山崖上的少年黑了脸。
　　“你很厉害。”周婷一字一顿。
　　虚拟对战不会真的受伤，只是让她肋骨隐隐作疼。
　　她和乔红砂之间的差距太过悬殊，所以打到后面，全靠麦穗的机甲在硬扛。
　　“我输得心服口服。”
　　“明天也来训练场，我和你对战。”乔红砂说。
　　黎信的盾只能算是最后的自保手段，这一发下去，不能除掉敌人，就会被敌人除掉。
　　乔红砂不敢太依赖，想试试不靠盾的话能不能打穿周婷机甲。
　　周婷毫不推辞：“好。”
　　对战结束，学生们们陆陆续续离开模拟仓。
　　回程路上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情激动地讨论刚才那两台机甲。
　　上官净几日不见他推，颇有些想念。千方百计打听一遍，终于打听到他推刚与同伴们结束模拟训练，在回宿舍楼的路上，便找了个借口过来晃悠。
　　没想到一进走廊就听见两个人对话。
　　康陶那把高领毛衣焊在身上的赛博少年，正瞧着麦穗建模程序里某样东西：“这是什么？”
　　麦穗：“虫兽血。”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黎信佯装什么也不知情，继续问：“它好用吗？”
　　麦穗：“……不好用。”
　　“它有什么作用？”
　　“让你的机甲变烂。”
　　黎信：“我不信，除非给我用一点。”
　　麦穗：“……为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界线分明、一账算一账的高冷少年？
　　黎信冷哼一声。
　　反正中病毒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脸丢光了，现在无论他再怎么拒人千里之外，都已经被拿捏住了弱点。越高冷，越容易让人想到他中病毒的样子，索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他们机甲师本来就是为了机甲可以不要尊严的躬匠。
　　“因为你是我妈。”
　　麦穗：……
　　虽然她很想吐槽，但此刻比起吐槽，她更想提醒黎信，他背后站了人。
　　好在男生自己反应过来了，一脸惊恐扭过头，便看见菲尼克斯那位金发副C努力憋着笑，秋水眼眸瞥向一边。
　　黎信霎时脸色一白。
　　偏偏另一位黑发少年还看着麦穗问了一句：“我们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黎信：！！！
　　——这位少年是菲尼克斯主C，据小道消息来说，也是麦穗伴侣。
　　黎信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他刚刚怎么没想到！
　　他觉得反正自己以前已经在麦穗面前丢过同样的脸了，重来一次，也没法让她多占便宜了，反而他还能拿到好东西。聊以慰藉。
　　但他没想到，对面人数加倍了！
　　他丢失的自尊也加倍了！
　　少年完美的脸庞出现了一丝龟裂，恍恍惚惚别开脸，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矜贵淡漠的眼睛。
　　属于帝国指挥。
　　黎信一愣。
　　这届大赛两个高傲如冰的少年。一个是黎信，一个是上官净。
　　所以，他想不明白。
　　他自己脸色苍白、表情裂开就算了。
　　上官净你在那里脸色苍白、表情裂开个什么鬼？


第102章 
　　有了周婷的模板，后面几架机甲造起来就容易了很多。
　　短短一周时间，麦穗又接连折腾出谢知危和卓玲的机甲。
　　等到了周末，再参考前段时间记录的数据，统一进行细化调整。
　　“说起来，这架机甲，你打算叫什么名字？”周婷被叫来试驾，闲得没事，坐在椅子上问她。
　　麦穗“嗯？”了一声，显然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你觉得呢？我用旧机甲材料做出来的新机甲，是不是沿用以前的名字比较好？”
　　“算了吧。除了材料，没一丁点重样，甚至材料也被重新处理过了。再用别人的名字，就是扰乱市场。”周婷说。
　　麦穗若有所思：“我不太擅长起名……那就叫‘栗’怎么样？”
　　周婷挑了挑眉，很快反应过来：“用颜色起名？陆詟水栗，很好，简单，又有意境。卓玲的呢？”
　　“桃。”麦穗说，“谢学长的叫金。”
　　“桃弧棘矢，没金饮羽。都很好听。”
　　麦穗嘴角翘起弧度，从机甲上跳下来，拍拍手心的灰。
　　“拆掉了两个电荷枪管，腰部双动力结构换成了四动力，你再试试。”
　　周婷站起身。
　　刚要动作，忽然见麦穗身子一歪，摇摇欲坠。她心里一惊，几步冲过去扶住。
　　“你什么情况？低血糖？还是昨晚又没睡？”周婷急声。
　　不应该啊。昨晚工坊没人，谢知危也说李序在，她不敢乱来。
　　周婷下意识就要按光脑呼叫创伤小组，不料还没触到就被一只手按住，她抬起脸，见麦穗面色雪白，瞳底有些微血丝。
　　“不用叫人，带我到椅子上坐一会儿，我没生病。”麦穗说。
　　“你现在这样子叫没生病？”周婷蹙眉，快速扶她走向沙发——那个位置坐着更舒服。
　　麦穗抿紧唇，难得皱了下细细的眉。
　　“我没生病，只是，感知到了上官巴兰的信息。”
　　“下面有请上官巴兰同学为大家朗读特等奖作文——《我的部长姐姐》。”
　　六月，一个普通的大课间，校园广播照常响起。老师说完话后，小朋友的声音传来。
　　“《我的部长姐姐》。”
　　“作者，上官巴兰。朗读，上官巴兰。”
　　她念道。
　　“我的姐姐叫上官贝叶，是伊甸园研究部部长。她有着上官家标识的蓝眼睛，像宝石一样。还有长长的头发，像瀑布一样。以及好闻的味道，像她烤的牛奶曲奇一样。”
　　“姐姐对我很好，每个周末回家都会给我带一排甜甜的巨獭奶，每次出发去工作前都会给我一罐香香的牛奶曲奇，晚上睡不着时会给我哼软软的歌。”
　　“有次伊甸园中一个橘色头发的部长姐姐来我家玩，告诉我，姐姐正在做拯救世界和进化人类的研究，她是伟大的科学家！我很崇拜她！我爱我的姐姐！”
　　盛夏天气，炎热让小学生都失去了活力。
　　上官巴兰念完作文回到教室，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作为全城唯一一个满分作文，她自然遭到了孩子们的强势围观。
　　还有小男孩吸着鼻涕告诉她：“你姐姐好厉害，我也要变成像你姐姐一样的人。”
　　上官巴兰冷冷一哼：“你还差得远呢。”
　　心里却鄙夷：那你一定会变成讨厌鬼。
　　……
　　确实。
　　作文都是假的。
　　上官巴兰一点也不崇拜姐姐，也一点都不喜欢姐姐。
　　之前伊甸园的部长们来家里聚会，和她同龄的李清霜偷偷告诉她，她们这样的孩子叫遗腹子。
　　上官巴兰不懂：“什么叫遗腹子？”
　　李清霜说：“就是妈妈或者爸爸去世后，已经怀孕的伴侣生下来的孩子。”
　　“哦。”上官巴兰想了想，“那我和你不一样。你还有爸爸，而我妈妈也去世了。”
　　“但你有姐姐，我没有姐姐。”李清霜说，“我只有爸爸，你只有姐姐，我们差不多是一样的。”
　　上官巴兰点点头。
　　蒂欧妮端着给小孩们准备的松饼，刚走进树荫，就听见她们小大人般地感叹人生。
　　“那你喜欢你爸爸吗？”上官巴兰问。
　　李清霜：“不喜欢。你呢？你喜欢你姐姐吗？”
　　上官巴兰：“我也不喜欢。”
　　“为什么？”
　　上官巴兰：“因为她烦死了，唠唠叨叨，我做什么她都要管，还罚我站，打我手心，气死我了！”
　　……相当小孩子的喜恶。
　　蒂欧妮揪紧的心放下来。
　　她刚刚还想，她要怎么开解两个小朋友，还好上官巴兰只是发出了每个孩子都会发出的抱怨。
　　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不料接下来李清霜的话把她定在原地。
　　“我爸爸和你姐姐不一样。”
　　黑发小女孩瞧着上官巴兰，面露羡慕，好像也渴望被打次手心一样。
　　“他几乎不管我，或者说，不会亲自管我，每次都只让管家爷爷教我。”
　　“为什么？”上官巴兰不理解。
　　李清霜失落道：“因为爸爸不喜欢我……”
　　蒂欧妮终于听不下去，走近绽放灿烂的笑，试图宽慰两个孩子。
　　“爸爸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他只是……”
　　“他只是在看见我的时候，会想起妈妈。”李清霜幽幽道。
　　蒂欧妮要揉小女孩脑袋的手悬在半空，将落不落，没了声音。
　　老师家的这个女儿，比想象中还要早熟。
　　李清霜低头用小木枝玩着地上蚂蚁。
　　“我知道，路易哥哥说我长得和妈妈一模一样。妈妈是爸爸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会勾起他伤心事。而且，爸爸有时候看着我，会突然开始哭泣……”
　　蒂欧妮暗损一声“师兄真是个大嘴巴”，抱住李清霜，哄道：“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他也很无措，不是不喜欢你，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你。我们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好不好？我发誓，梅尼亚老师一定非常非常爱你。骗你是小狗。”
　　李清霜抱着蒂欧妮脖子，软绵绵“嗯”了一声。
　　上官巴兰看着她们互动，撇撇嘴。
　　李清霜羡慕她，她还羡慕李清霜呢。
　　她也想有个不揍她不罚她不管她，长得漂亮还温温柔柔的监护人。
　　……
　　其实硬要说的话，上官巴兰和李清霜两个遗腹子，都是提前进入青春期的孩子。
　　只是李清霜的青春期叫“懂事”。
　　上官巴兰的青春期叫“逆反”。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
　　那时候的上官巴兰根本不崇拜上官贝叶。
　　上官贝叶虽然有湖蓝色的眼睛，但她总把那双眼睛藏在方框镜片后。她虽然有瀑布般的长发，但她总将其总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
　　死板、古董、老学究。22岁活得像52岁。
　　上官巴兰才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她也不喜欢上官贝叶。
　　不喜欢她古怪的催眠曲。
　　不喜欢她絮絮叨叨的数落：“订奶箱都装满了，你也不知道拿出来放进冰箱。我教过你无数次，晚上喝奶的时候，先去订奶箱看一眼。拿一瓶补一瓶，养成好习惯。”
　　不喜欢她烤曲奇的味道。
　　每次上官贝叶替她装好一罐子，上官巴兰都会抱怨：“一点也不甜，我才不想吃。”
　　又一次抱怨时，上官贝叶镜片后的目光射了过来，凝视很久。
　　就在上官巴兰心虚低下头，以为姐姐要批评“太甜对牙齿不好”时，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
　　时隔很久后，上官巴兰回想起来，才明白姐姐那一刻的神情叫——身心交瘁，疲惫至极。
　　“那你来烤吧。”上官贝叶说。
　　“嗯？”上官巴兰抬起头。
　　上官贝叶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说做就做，不由分说将上官巴兰推进厨房：“你来烤！”
　　上官巴兰是谁？
　　——学校里的小明星，伊甸园一群伟人抱着长大的小公主。
　　她在烤箱前呆呆站了很久，一下来了牛脾气——做就做！她要做得比姐姐的曲奇更好吃！
　　就在上官贝叶的注视下，上官巴兰将一勺又一勺的细砂糖舀入牛奶中。
　　打发、过筛、裱花、送入烤箱。
　　安安静静等待20分钟后，烤箱“叮”的一声结束工作。
　　上官巴兰美滋滋地将一盘曲奇端出来，耀武扬威地对姐姐挑挑眉。
　　哼。她又不是做不出来。只要她想学，很快就能做到第一名。
　　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然而，下一秒。
　　“呸呸呸——！”
　　上官巴兰脸都皱在了一起，根本咽不下去，飞快奔出厨房，抱着水杯吨吨吨灌了三盅，才勉强冲刷掉嘴里的味道。
　　这时，她看见上官贝叶也拿了一块。
　　年长者气定神闲地尝了尝，睥睨过来：“苦的。”
　　“怎么可能会做出苦的？！”
　　上官巴兰小脸通红。
　　“一定是你没有按照正确流程教我，想看我出丑！”
　　“随你怎么想。”
　　上官贝叶游刃有余地拿起外套。
　　“我要回伊甸园了，你可以照你信得过的菜谱慢慢学习，下周再来给我炫耀。”
　　她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唠叨一通。
　　“别吃得太甜，小心蛀牙。奶箱里订的瓶装奶记得收进冰箱。好好做作业。晚上早点睡……”
　　“是是是！”上官巴兰听得耳朵快要生老茧，推着上官贝叶出去。
　　等姐姐一走，她就迫不及待打开光脑，重新搜索出一篇食谱，跟着做了一遍。
　　然而。
　　苦的。
　　她咬咬牙，不信邪，接着学习下一篇。
　　苦的。
　　下一篇。
　　还是苦的。
　　这之后上官巴兰学了一篇又一篇曲奇教程，一晃就到了22岁。
　　这一年，她加入了伊甸园。
　　而上官贝叶，疯了。
　　……
　　上官贝叶的崩溃是上官巴兰没想到的事。
　　曾经架在鼻梁上的古板眼镜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紧紧箍住的发髻在挣扎中散落，长发如云披在身上。
　　她被统战部员工架回来时，突然抬起头。
　　上官巴兰离她极近，视野中猝不及防撞入放大的脸，心中一咯噔。
　　她这才发现姐姐眼睛圆钝水润，没了眼镜的阻挡，也就没了一丁点威慑力。
　　下眼睑微微发红，像兔子。
　　上官巴兰踉跄退后两步，恍惚记起上官淼——她们父亲死的时候，上官贝叶才刚刚16岁，正是少女如诗的年纪。
　　她本该天真娇憨、青春靓丽。可为了肩负起这个家，为了叛逆的妹妹，她硬生生跳过了最柔软的少女时代。
　　现在的上官贝叶就好像重拾了这段丢失的年华。
　　她敏感、脆弱，宛如失去壳的蚌。
　　每日每夜将自己关在房间，拉上窗帘，裹着一床棉被。吃了睡，睡了吃，臃肿邋遢到让上官巴兰不敢相信这是曾经一丝不苟的姐姐。
　　只有对方发抖时若有似无的哼唱，让上官巴兰找到些熟悉感。
　　——是她小时候总听的那支摇篮曲。
　　……
　　上官巴兰很快接手了上官贝叶的工作，也明白了对方崩溃的源头。
　　伊甸园，这座神秘又美丽的乌托邦。
　　正在进行一系列非人道的实验。
　　他们将一个个人类扭曲成虫兽，杀死它们，又用它们的尸体来反哺伊甸园。
　　而研究部的工作尤为令人心碎。
　　他们都希望，下一次引擎打开的时候，人类能好端端走出来。
　　但事与愿违，每次监控里传来的画面，都是人类变成了虫兽。
　　据说高危星球居住的人们，总是习惯性在身上带一支受体阻滞剂。
　　因为很多时候，人们或许能逃离虫兽的杀戮，但未必能逃离精神上的冲击。
　　连训练有素的战士都不一定能承受住，更何况亲手将人类转变为那个姿态的研究员们。
　　梅尼亚总督的能力是读取和控制人类大脑。
　　自打梅尼亚总督掌控伊甸园以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利用自身的“控制能力”，改变研究部和研发部员工的中枢神经信号，替他们屏蔽掉虫兽带来的精神冲击。
　　但部长们享受不到这种福利。
　　他们要记录更准确的数据，他们必须日复一日地直面这种恐惧。
　　这也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虫兽本就起源于他们一次不成熟的实验。
　　而上官巴兰和上官贝叶，是罪人的后裔。
　　事实上梅尼亚总督从未强制过她们加入伊甸园，只是上官姐妹无法对父辈给人类带来的灾难坐视不理。她们想要赎罪，但在赎罪的过程中，又制造出一桩桩新的罪孽。
　　上官巴兰时常会在做完实验后，将自己锁进办公室。
　　也许是姐姐崩溃时一次又一次的哼唱，令她印象过于深刻，她也不自觉哼出了那只小调。
　　但当她再次打开门，却看见了蒂欧妮部长站在外面。
　　曾经的“蒂欧妮姐姐”，现在不到上官巴兰肩膀高。
　　这是最初的最初，在掌控伊甸园政权前，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研究员们商量出来的结果。
　　一天不赎完罪，他们就要一天伴着愧疚和恐惧走下去。
　　蒂欧妮参与进实验的时候，年纪还很小。
　　这之后，她的时光都好像定格在了那稚嫩的一年。
　　“有什么事？”上官巴兰问。
　　蒂欧妮抱着工作簿，抿了抿唇，犹豫道：“你还好吗，巴兰？”
　　“我很好。为什么这样问？”
　　蒂欧妮担忧：“我听见了你哼歌。”
　　“哼歌怎么了？”上官巴兰疑惑。
　　蒂欧妮别开视线，摇了摇头，好半天才说：“以前贝叶也老是哼这个调子。我问她的时候，她说，这是她写给妹妹的曲子，叫《巴兰之歌》，当她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就翻出来哼一会儿，铭记自己身后还有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
　　上官巴兰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打开订奶箱，取出里面的巨獭奶，收进冰箱，和其它已经摆好的奶瓶放在一起，数了数。
　　“上官贝叶，我怎么说的，喝完奶后，记得去奶箱里取出新的。喝一瓶补一瓶……真是的……”
　　她一边往二楼走，一边抱起沙发上乱扔的衣服：“不要什么都往沙发上扔。等等，这是什么？曲奇罐？你是不是又偷吃我曲奇了？上周不还疯疯癫癫说真难吃，还跑去垃圾桶吐出来吗？”
　　她最后站在房门前，敲了敲：“我进来了。”
　　夜幕低垂，星光荧惑。
　　上官巴兰旋开门把，立刻听见低低的歌声。
　　她顿了顿，心里好像有根线细细扯起。
　　她皱紧了眉，大步踏入，点亮灯光。
　　上官贝叶裹着被子蜷缩在墙角，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激得脑袋一偏，片刻后，看过来。
　　苍白易碎的脸庞。
　　眼睛宛如孩童。
　　所有伪装出来的淡定，好像都在这一刻倾塌毁灭。
　　上官巴兰听见心里那根线“嘣”的一声断掉。
　　她的姐姐，用坚硬的外表掩饰自己，实际上内心比谁都要柔软。
　　她进入伊甸园的时候，只是个少女，一个需要靠《巴兰之歌》撑着自己走下去的脆弱少女。
　　上官家的人都笨拙又嘴硬。
　　上官巴兰从记事起就没这样哭过，在20多岁的一个深夜，搂着姐姐脖子，哭得像个小孩。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你罚我骂我都好，你不要不管我。”
　　“对不起，姐姐，我最喜欢你了，姐姐。”
　　……
　　这之后，上官巴兰再也没有失控过。
　　她好像麻木了，机械地拿走奶箱中的巨獭奶，收拾好房间，补充满剔透的水晶曲奇盒。
　　只是在统战部某次处决精神崩溃、捅伤同事的员工时，忽然问时任统战部部长的闻人笑：“你们部门的处决针剂，会痛吗？”
　　闻人笑一愣：“当然不。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死法，让人在美梦中睡去。”
　　“那能不能给上官贝叶来一针？”
　　闻人笑诧异地看她一眼。确定上官巴兰没有憎恨，只为替姐姐在恐惧中求得解脱后，低垂下眉眼，愧疚道：“抱歉，路易部长说，必须要留下上官贝叶，我们还需要她的能力。”
　　上官姐妹能力一样，是空间穿梭。
　　不过上官贝叶可穿梭的距离和范围，都比上官巴兰强了许多。上官贝叶必须留下来，作为伊甸园最后的自保工具。
　　上官巴兰沉默着点点头。
　　虽然不应该，但她在心里说，希望那一天尽快来到，大家都可以解脱。
　　日日夜夜，夜夜日日。
　　时间好像望不到头般循环。
　　上班，转化虫兽，提取材料，调整引擎。
　　下班。
　　“上官贝叶，记得取一瓶补一瓶。”
　　“上官贝叶，你不是嫌我的曲奇难吃吗。”
　　“上官贝叶，不要把什么东西都扔在沙发上。”
　　然后。
　　就在年年岁岁齿轮般重复时，这一天翩然降临。
　　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周末。
　　普通在于，上官巴兰又走上日常的归途。
　　不普通在于，伊甸园已经穷途末路。
　　阴云翻滚，天上的人也好，地上的人也好，都心知肚明即将有一场暴风雨来袭。
　　上官巴兰回到家，下意识打开奶箱：“上官贝叶，我说了，巨獭奶要……”
　　她忽然顿住。
　　——里面空空如也。
　　上官巴兰徒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急急打开门，然而铺入视野的，是与阴云天气大相径庭的窗明几净，地面反光几乎刺得她眼睛生疼。
　　沙发上没有脏衣服，每本书都整齐收纳进了书架，玻璃纤尘不染。
　　她缓慢而轻细地走过长廊、客厅，站在冰箱前，打开。
　　一瓶瓶排列好的巨獭奶呈现在眼前。
　　快过期的在前面，新鲜的，在后面。
　　旁边水晶食品盒里放满了曲奇，好像空气中都飘荡着黄油的香味。
　　她伸出手，取下食品盒上的便签，上面是不知多少年前见过的字体，几乎已经快要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
　　“《曲奇做法》
　　牛奶加糖，加热融化，冷却备用。
　　打发黄油，加入糖水，继续打发至没有颗粒。
　　加入过筛面粉，混合均匀，用大号裱花袋挤出。
　　烤箱170摄氏度，20分钟。”
　　上官巴兰手指颤抖着翻过便签，后面只有两句话。
　　“我放了很多糖。”
　　“辛苦你了，巴兰。”
　　上官巴兰忽然泪如雨下。
　　末日这天，来到了。
　　罪人之女上官贝叶已经强打精神，奔赴去了最后的战场，她要带总督到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在那里迎接他们的死期。
　　她们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上官巴兰抱着水晶罐子，在干净整洁的餐厅咽下一枚枚至甜的曲奇。
　　她想，真苦。
　　上官贝叶，你做的曲奇怎么比我的还苦。


第103章 
　　麦穗注意到一件事。
　　之前海因妹妹、费恩、以及蒂欧妮，都让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感情冲击。
　　怨恨、绝望，或者悲悯。
　　上官巴兰的情绪虽然也有悲痛——就麦穗看到的记忆而言，绝不输于其他人的悲痛。但实际上传达过来的，并没有其他变为虫兽的人那样强烈。
　　这很有意思。麦穗想。
　　画面渐渐从大脑中散去了。
　　麦穗回神后第一眼，就看见周学姐抱着胳膊坐在对面沙发上盯她：“结束了？”
　　麦穗：“嗯。”
　　周婷：“上官巴兰部长也变成虫了？”
　　麦穗：“没有。”
　　周婷便凝视她片刻。
　　“麦穗，你能力到底是什么？”她缓缓问，“你之前不是说，是像上官净一样，从虫兽血里获取信息么？”
　　“之前我确实以为是那样。”麦穗说，“那也的确是我的能力，或者说能力衍生出来的能力。”
　　她停顿一下：“但是你们提到我在海底城战役中，身体素质远超最近一次测试展现出来的数据，李序也告诉我，身体强化是他的能力，这时我便开始怀疑了。再后来，我从虫兽身体里拽出了它的精神武器——这是乔红砂的能力，至此我便彻底推翻了以前的猜测。”
　　她说到这里，感觉到喉咙有些干涩，瞟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足足三个钟头。
　　周婷心细，察觉到她不对劲，立刻倒了杯红茶来。
　　麦穗润了润微哑的嗓子，才继续说：“我的能力，应该是‘学习’。”
　　不是模仿，不是拷贝。是举一反三、青出于蓝的“学习”。所以她展现出来的成果，与能力原持有者展现出来的状态，有些许不一致。
　　“学习……”周婷念着这个词，“那你岂不是也能像扎卡里·威尔斯那样预测未来？”
　　“不。”麦穗摇头，“我能学习到的，第一是我精神力足以学习的能力。第二是人类自然衍生出的能力。”
　　就像乔红砂的“提取武器”，她一开始死活都做不到一样。
　　李序的身体强化和绝对直觉，她也只能学到“强化”，做不到“直觉”。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说来，扎卡里·威尔斯的预感……？”
　　伊甸园和扎卡里的种种，在麦穗闭关的时候，已经由程非上校将可以告知的部分告诉了周婷三人，其中就包括了麦穗的猜测。
　　想到这里，周婷抬眼：“那你读取上官巴兰信息的能力呢？她既然没有变成虫兽，你不是靠虫兽血获得的信息，就不是学的上官净的能力。”
　　“对，”麦穗道，“这是梅尼亚的能力。”
　　“梅尼亚？”周婷诧异。
　　“嗯。”麦穗解释，“各个星球的军工厂，实际上都是绝密禁地。想要杜绝泄密风险，就必须建立严格的管理网络和等级权限。最下层的文职甚至一辈子连工厂制造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但伊甸园很特殊，我不确定他们的制度是否严密，但可以确定的是，最底层的后勤部作为第一个被放弃的部门，里面的员工人人都为虫化而自危——也就是说，连最边缘的员工，都知道伊甸园致命的秘密。”
　　“但却没有对外走漏一丁点风声。”周婷道。
　　其实麦穗也有赌的成分。
　　费恩说，他们失去神志时，也能依靠梅尼亚总督的能力活动。
　　程老师说，他们的口鼻耳目都是监视器。
　　所以麦穗一开始只是笼统地将梅尼亚能力当成了“管理人类大脑”，直到看完上官巴兰视角时，她才明白他的能力分为“读取”和“控制”两部分。
　　但幸好，她赌对了。
　　这就是李序出发前，她让他帮的忙。
　　“今天是周末，正好是上官巴兰回家的时间，她服用了我的特制水，所以我看见了她的信息。”
　　周婷长舒一口气：“既然这样，要我帮你呼叫程非上校吗？你看起来不太方便去作战楼。”
　　麦穗摇头：“不用，我需要考虑一些事情。晚些时候，我会整理好信息提交给他。”
　　……
　　事实上麦穗是在李序机甲构筑出来的那天，将信息汇总上报的。
　　她老婆的机甲做起来异常顺利。
　　可能她对他太熟悉了，每一根青筋、每一寸肌骨，甚至不需要后续调整细节，一次就做到了极致。
　　在麦穗将自己机甲也折腾出来的那个晚上，她感知到了上官暮的信息。
　　平日空闲时，精神力就仿佛蜷起来的小触须，每当有信息传来，它便轻轻扯动一下，激起一圈涟漪。
　　麦穗对这个感觉太熟悉了，当即回到宿舍。刚坐下，就看见了一面光幕，投影着熟悉又不熟悉的会议室。
　　不熟在于，她从来没进去过。
　　眼熟在于，它泛着淡淡的蓝色，像极了海洋的波光。
　　而中间站着持有伯利克里之剑的阿斯帕西娅女士、身穿帝国制服的路易主裁判，以及一众虚拟投影。
　　其中包括了约翰·威尔斯。
　　……
　　众人正在唇枪舌战。
　　阿斯帕西娅强忍怒意：“这场虫潮明明是由威尔斯军部管理不力引发的，威尔斯必须出面控制局势。”
　　约翰·威尔斯眼皮也不抬：“封锁罩不能关闭，一旦虫兽溢出，会给海底城居民造成难以想象的损失。怎么能让平民百姓因军校的逃兵而丧命呢？”
　　两人怒目而对，僵持不下，齐齐望向上官暮。
　　“上官元帅，你有什么高见？”
　　麦穗看到这里，明白过来。
　　这是之前海底城战地赛的时候。
　　她当时想过，扎卡里·威尔斯肯定会借这场虫潮除掉自己，但他理由未必充分，仅凭护短的康陶就能制止下来。
　　但她确实没有想过，扎卡里背后还有个帝国。
　　谈判桌上千钧一发，投票已经到了5：5。
　　最后一票，将由帝国的上官暮元帅投下。
　　而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否决票上。
　　——只要这一键按下，封锁罩不得开启，军方不派增援，千余名学生将会在虫潮中战斗至死。
　　包括上官净。
　　麦穗看见上官暮气定神闲地喝了口红茶。
　　也感觉到了他长时间无法平息的恐惧心跳。
　　他必须按下这个键。
　　上官宅邸分为南北两院。
　　北边住的是上官贝叶、上官巴兰姐妹。
　　南边住的是上官分家。
　　上官暮就是分家成员之一。
　　……
　　海底城反抗军首领梅洛尼奉行一句名言：
　　“仇恨是人类最大的驱动力。”
　　然而在伊甸园千百次实验的验证下，发现：信徒远比暴徒强大。
　　扎卡里·威尔斯便深知这一点，所以用独裁手段向平民洗脑他的宗教。
　　他想要模仿伊甸园，却只粗略地学到个皮毛。
　　事实上，因为信仰的力量过于强大，梅尼亚总督甚至不赞同宗教活动和偶像崇拜。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可能虫化的地狱，一旦有信徒变为虫兽，会给大家造成极大的麻烦。
　　但宗教活动可以禁止，偶像崇拜却难以禁止。
　　就在梅尼亚的眼皮子底下，生出了两股总督的狂热追随势力。
　　一方是路易。
　　一方是上官分家。
　　虽然他们同样偷看梅尼亚资料、产出梅尼亚周边，但两者心态并不相同。
　　路易belike：“呜呜呜老师我们的研究是不对的，请您收手吧，我不想再看见您坠落了。但您一定要坚持的话，就让我成为您落地那一刻的肉垫吧。”
　　上官分家belike：“呜呜呜总督您崇高的研究折服了我，您是创世神的话，我不求当您的使徒，只求当您的狗。”
　　路易不认同实验，但臣服于梅尼亚。
　　上官分家认同实验，所以追随梅尼亚。
　　上官暮就这样，从小看着满墙的总督偷拍照长大。
　　与其他部长不同的是，上官分家没有“原罪”。
　　且作为伊甸园的传话筒，他们需要时常出现在公众面前，不能露出端倪。
　　所以上官分家没有长生不老的必要。
　　上官暮本来以为自己会和其他族人一样：25岁进伊甸园、结婚生子、培养继承人、60岁退休。
　　但没想到，中途会出现岔子。
　　他的孩子，早产了。
　　可怜的小婴儿，那么小一个，那么脆弱，那么纯洁。上官暮第一次抱起他的时候，内心柔软极了。
　　他立刻敞开衣襟，露出壮硕的胸膛哺乳他。
　　“阿暮，你是bata，你没有奶。”幸好妻子及时制止。
　　上官暮：……
　　“你实在闲得慌的话，就给他想个名字吧。”妻子善解人意道。
　　幼小的婴儿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他那忽然脱了上衣，用肌肉怼他的爹吓坏了，啼哭不止。
　　等终于哭够了，他睁开眼。
　　上官暮看见一双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睛。
　　像绝佳的蓝宝石、像迪某尼的冰雪宫殿、像蓝色版梅尼亚总督的眼睛，他赫然冒出一个字。
　　“净。”
　　“他叫上官净。”
　　……
　　上官暮倒背如流的《梅尼亚总督名言999句》中，第323句说得好：“你们上官家的孩子，在某些地方有种意外的笨拙。”
　　上官暮便是如此。
　　或者说上官暮的爸爸、爷爷、祖爷爷，都是如此。
　　宝宝该认识新鲜事物时。
　　别的家长都带宝宝去动物园。
　　上官暮觉得动物园的动物还不够新、不够多、不够绚烂，所以他带上官净去看虫兽。
　　和宝宝玩耍时。
　　别的家长都将宝宝举起抛高高。
　　上官暮觉得那还不够高、不够刺激、不够匹配宝宝身份，所以他给上官净扔了个720度转体大翻腾。
　　工作太忙需要把宝宝放进防护空间时。
　　别的家长都把宝宝放进半米高的围栏里。
　　上官暮觉得那不够宽敞也不够安全，所以他把上官净放进了闲置的虫兽收容单元内。
　　谢天谢地，上官净有惊无险地活到了3岁。
　　这一年，该上幼儿园了。
　　上官暮帮他挑选衣服时，忽然问：“阿净，你长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上官净想也不想：“像爸爸一样的人！”
　　上官暮心中一暖，刚要说话，又见儿子指向书柜，脆生生道。
　　“做梅尼亚总督的狗！”
　　青年脸色蓦地一变，突然想起前些天团建时，给总督写的诗——《我好想做梅尼亚总督的狗啊》。
　　阿净聪明早熟，一定看懂了他的诗。
　　他背后一寒，张嘴便道：“绝对不行！”


第104章 
　　和上官净对话的时候，上官暮不禁想到了十几年前一位统战部部长。
　　闻人笑。
　　当时李清霜卸任，上官分家无人可用，于是闻人笑被提拔了上来。
　　不仅因为他犀利的作战风格，也因为他被开发出的能力，是抑制己身虫化速度。伊甸园需要用他来做实验。
　　他只需要在他的位置上渡过短短任期，然后等待寿终正寝即可。
　　但没想到，闻人笑连十年都没呆满。
　　因为伊甸园的苦难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这里的大部分部长，尤其是总督，某种意义上已近圣贤。
　　他不会去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追求救赎亦或是人类的感激，更不代表他抛弃了过往、无视了自身罪孽。
　　你把他称为疯子、人渣、暴君都无所谓，他只是微笑着背起一切无悔无惧地走下去。
　　想到这里，上官暮就老泪纵横：呜呜呜总督，您好伟大，我永远都是您的狗。
　　他擦了擦眼睛，又想：闻人笑部长就不行了。
　　他没有总督那样的神性，也没有上官分家的觉悟。他那颗依然为人间悲欢跳动的善心，只会让他囹圄于眼前的生死，无法走出短暂的悲痛。
　　然后，那些悲痛层层叠加，像一只又一只的手拽住紧扒悬崖边缘的他。
　　直到——
　　他学生也死掉时。
　　那孩子是被闻人笑从虫兽口中救下的，父母都死了，闻人笑便与妻子收养了他，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小孩子很争气，可惜底子太差，没能力进入伊甸园。
　　为了能和老师在一起，他另辟蹊径，选择去当研究部的实验对象。
　　结果死在了实验中。
　　闻人笑便彻底崩溃了。
　　后勤部给他做了心理评估，认为他无法再胜任部长工作，只能单纯作为实验对象活着。
　　于是将他送进了禁闭医院。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但谁也没料到，一个星河倒转的夜晚，一道身影偷偷溜进了闻人笑的病房。
　　这是他的另一个学生，从加入伊甸园起，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学生抱来了闻人笑的幼子，声音颤抖。
　　“老师，师娘她……师娘她因为您和师弟的事，受不了打击，放出了几只虫兽……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击毙了……”
　　学生满脸惭愧，递过襁褓。
　　“老师，您必须振作起来，带孩子离开。”
　　镇定剂、受体阻滞剂、以及学生的话，终于让闻人笑眼睛里生出点光，木然地抱起幼子。
　　“后来呢？”
　　当时的上官暮年仅十一岁，只能从长辈口中听说这些事。
　　“发生了一场恶战，他另一名学生也死在了佩涅罗珀的机关下，但闻人笑顺利逃出去了。总督知道他逃到了什么地方，却没让我们继续追捕下去。”
　　“为什么？”
　　“因为闻人笑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而且他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绝不敢透露半点伊甸园的信息。就算敢，总督也能控制住他。所以我们将他划进了退休员工名单里。”
　　“但总督不是控制的人越远越不听话，就越虚弱吗？”上官暮忧心忡忡。
　　……
　　上官暮此刻想到这件事，倒不是为了追究责任。
　　而是为了他后来工作时，无意从佩涅罗珀大脑中窥见的一段信息。
　　就像爷爷说的那样，伊甸园的恐惧依然伴随着闻人笑，就算他远离帝国、隐姓埋名，也不敢直视那一段梦魇。
　　他甚至对“优秀”感到害怕。
　　俗话说得好，大隐隐于市。
　　他泯然在众人中，依然害怕自己太过显眼，害怕终有一日被帝国带回地狱，害怕失去仅剩的家人。
　　以至于幼子日渐长大，告诉他自己想要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战士时，闻人笑的回复是：
　　“别做梦了。你这么弱小，又这么没用，老老实实当个公司职员就行了，这辈子也别想成为战士。”
　　那时的上官暮还在心里嘲笑：他不就是害怕自己孩子也进伊甸园了么。为总督效力，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不珍惜。
　　但现在轮到他身上，他居然生出了和闻人笑一模一样的想法。
　　……
　　上官家家风忠厚，进门第一眼就是一段挂满总督偷拍照的墙壁，往后是陈列柜，里面摆着各时代祖宗们留下的“总督用过的笔”、“总督遗失的手帕”、“总督摸过的洒水壶”。
　　旁边则是育儿书，《总督名言999句》《总督字帖》《看总督识字》一类的。
　　这种家风实在不利于劝阻上官净，所以上官暮做了个心碎的决定。
　　他将上官净送到了乡下，请了管家和保姆照顾他。
　　起初的上官暮还能保持平和，耐着性子将儿子往他规划的方向引导。
　　但后来，上官净四年级，学校登记未来学业方向时。上官净发来通讯，告诉他，他的梦想依然是像所有先祖一样，进入帝国军校，再任职伊甸园统战部部长。
　　他是一个骄傲又固执的孩子。
　　上官暮大脑嗡的一声响，蓦地想起几周前的一件事。
　　一件让所有父母都揪心的事。
　　——他和路易部长，陪总督亲手斩杀了李清霜。
　　……
　　梅尼亚总督曾说：“你们上官家的孩子，在某些地方有种意外的笨拙。”
　　但总督自己又何尝不是。
　　上官暮听路易部长聊起过：
　　“老师并非不喜欢清霜，是不敢面对她那张和李图南一模一样的脸，所以他俩之间一直有些……缺乏沟通。你明白吧。”
　　上官暮点头。
　　“终于有一天，清霜彻底失望了。”
　　路易喝了口烧酒。
　　“清霜这孩子，人生大半时间都被困在伊甸园里，别看她早熟，进入外面世界后，她就像只刚探索森林的小鹿一样，充斥着年轻的好奇和热情。她很快被那个omega迷住了。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全体部长跟打仗一样，就差把那omega的族谱给翻出来了。”
　　路易说到这里，嘴角提了下，又很快放下去。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上官暮：“……”
　　是的。他知道。
　　上官暮和路易护送总督到约定地点时，只看见了千疮百孔的飞行器，和正在其中肆虐的虫兽。
　　总督亲自斩杀了虫兽，然后通知蔚为——也就是李清霜的伴侣，她消失在了迁徙的虫巢中。
　　之后总督好几天没在伊甸园出现。
　　没人知道他的心情，但现在，上官暮渐渐觉得自己理解了。
　　失神中，他忽然记起曾经看过的闻人笑的片段，不自觉脱口而出。
　　“别做梦了。你这么弱小，又这么没用，老老实实当个军部士兵就行了，这辈子也别想进入伊甸园。”
　　……
　　这是上官暮与上官净分裂的开始。
　　伊甸园的一切都好像在循环。
　　但急火攻心下，上官暮还是走上了老路。
　　上官净渐渐不再发来通讯，只有管家和教师定期向他汇报情况。
　　上官暮依然不死心地阻挠儿子梦想，对方就离他越来越远。
　　所幸这孩子各项身体指标都达不到帝国军校要求。
　　上官暮偷偷松了口气。
　　感谢早产给孩子带来的体弱多病。
　　但没想到，上官净不服输至此。
　　再次收到儿子的通讯时，对方已经靠品尝虫兽血、记录千页虫兽数据，而被帝国军校破格录取。
　　早就与他决裂的少年声音冷淡，淡蓝眸光如霜如雪。
　　“暑假我会迁回城中宅邸，以便去帝国念书。上官暮，你阻拦不了我。”
　　……
　　海水波光盈盈。
　　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凝固，就在上官暮要投下否决票，让学生们牺牲在赛场中时，忽然红光乍现，整个会议室笼罩在不祥的血色之中。
　　“怎么回事？”众人齐齐转过身。
　　所有人都陷入混乱，只有上官暮活过来般大口喘息。
　　他差一点就要送上官净上绝路了。
　　片刻后，光脑里传来总督的声音：“3S级虫兽啊……”
　　青年嗓音飘渺如雾。
　　上官暮能感觉到，总督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赛场中不仅有上官暮的孩子，还有李清霜的孩子。
　　“阿暮，允许封锁罩关闭一段时间，想离开的校队可以在这期间离开，视为淘汰。”梅尼亚轻轻叹了口气，“也给孩子们一个选择吧。”
　　“是。”
　　梅尼亚能感知到扎卡里·威尔斯的预感。
　　扎卡里彻底看清两位揭露16区罪行的战士时，他也看清了。
　　还看清了他们毁灭天空岛的场景。
　　伊甸园百年来的牺牲，将在少年少女手中付之一炬，梅尼亚不允许这样的差池存在。
　　但……
　　那毕竟是李清霜的孩子。
　　所以他的应对极为消极。
　　他虽然派遣了路易与师弥来担当大赛裁判，以除祸患，但每次又只是静静注视着扎卡里与两位战士的交锋。
　　不出手，也不阻止。
　　直到16区虫潮爆发——再不动手恐怕就没好机会了，梅尼亚终于命令上官暮投下否决票。
　　但还好3S级虫兽爆发，让事情有了一线转机。
　　梅尼亚再次给了学生们一个机会。
　　很显然，麦穗、李序也好，上官净也好，都没有珍惜这个机会。他们选择死战到底。
　　总督暧昧不清的态度，让扎卡里急眼了。
　　16区彻底暴露后，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体面，不计后果、狗急跳墙地想要拉所有人陪葬。
　　这时候，总督有了第二次机会消灭祸患的机会。
　　扎卡里本就是替伊甸园做脏活的存在，放任他发射歼灭炮，消灭隐患，再处决掉他，也是个好办法。
　　但总督最终没能下手。
　　上官暮匆匆赶到管理部，立刻看见青年面色如纸，歪在椅子上。
　　他瞬间明白，他在用精神力控制扎卡里。
　　“总督，您还好吗？”上官暮慌忙扶起他。
　　青年疲惫地捏了捏额角：“海底城那边，怎么样了？”
　　上官暮：“荒坂拓也带人冲进了指挥部，您……不用再控制扎卡里了。”
　　他端茶又捏肩，看青年咳嗽一会儿，垂落在实验袍上的银发皎洁。
　　“总督，我们还动手吗？”上官暮小心翼翼，“现在海底城战事混乱，还有机会让路易部长趁乱动手。”
　　“不用了。”梅尼亚拉拉有些滑落的白大褂，“让路易处决掉扎卡里，别让那俩孩子发现交易日志，他们应该怀疑不到帝国头上。剩下的，等他们来空岛比赛时再说吧。”
　　上官暮点头。
　　……
　　这之后，就是现在。
　　帝国的雨季快要结束了，天气预报说，再捱过最后一周雷暴，便能看见久违的晴天。
　　上官暮从办公室出来，遇见了老祖宗上官巴兰。
　　“回家了？”上官巴兰问。
　　“对。”上官暮说，“总督怎么样了？”
　　“明白。”
　　上官暮轻轻说了声，视线瞥向老祖宗的面颊。
　　上面的龟裂是畸变的象征。
　　这也让他们的情绪变得偏激强硬起来。
　　最先发生改变的，便是“此生只奉献给一人”的路易部长。
　　上官暮知道，上官贝叶之所以能恢复些许神志，全靠了路易极限八针受体阻滞剂。
　　在虫化前，他应该是干不出这种残忍的事的。
　　而上官暮自己……
　　“我听说你今天叫了阿净回来。”老祖宗说，“帝国军校的孩子们不会参与此次战争，当然，他们会不会反过来进攻我们就不一定了，这些年轻孩子，都还有着最热血的赤忱之心，阿净也一样。”
　　上官暮苦笑。
　　“好好想想你该和阿净说些什么吧。”上官巴兰拍拍他肩膀，“别像我一样，最后连句再见也没能和贝叶说。”
　　“我明白。”上官暮答。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上官暮最后和上官净说了什么，麦穗不得而知。
　　眼前的画面逐渐擦出，她回到现实第一眼，就看见了一杯水。
　　李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面前桌子上，匀称修长五指间握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她这个位置，正好对准少年衣服下摆。
　　他裤腿因为坐下的动作而略微抻平，箍紧的腿带终于让人得以一窥他平日藏在宽松迷彩裤下的迷人线条。
　　麦穗视线落到他下腹，接过水喝了几口，抱住杯子。
　　“各个军区的部队，什么时候能赶到？”
　　“菲尼克斯与康陶的舰队明天清晨就能赶到，诺德今年是联邦理事军区之一，所以会和联邦部队晚半天抵达。荒坂拓也代荒坂集团做出决策，军区不出动，他们军校生留下，负责保护平民。”李序低头看她。
　　“恐怕等不到联邦抵达，就得开战了。”
　　麦穗回想着从上官暮视角里看到的信息。
　　他将梅尼亚称为圣贤。
　　因为梅尼亚已经为了大义，舍弃了许多人性。
　　而上官元帅也好、路易中将也好，作为梅尼亚坚定的拥趸，都继承了他的意志——一切伟大之作都需要牺牲来铸就，星系的其它文明可能不会理解，但大家必须服从。
　　“我猜他们心里清楚，无论什么样的话语，都无法解释他们的行为。所以他们想让人类见识到伊甸园的成果后，再对梅尼亚、对他们的一切做出评判。”
　　说到这里，麦穗将玻璃杯握紧了一点，声音低下去。
　　“事实上，梅尼亚恐怕连评判都无所谓。”
　　梅尼亚是神。
　　神不在乎手中泥人对他的想法，不在乎一半泥人是否会消失，他只在乎，如何最大程度的优化泥人，让他们在其它创世神的作品中优秀适存。
　　麦穗心情复杂，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安分。
　　她感觉李序指腹碾了碾她后颈，像安抚猫咪一样，从脑后开始一寸寸给炸开的毛撸服帖。
　　她忽然就老实了。
　　麦穗想起上官暮记忆里说的，蔚为身体不好，李清霜照顾他的时候，就由李序照顾蔚照。
　　李清霜的事，她打算战争结束再告诉老婆。
　　只是现在，她觉得老婆有一点可怜。
　　好像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其他人，却很少有人愿意爱护他一下。
　　大赛进行以来，各个网站和论坛都开启过关于选手们的投票。
　　麦穗因为敏锐的观察力和准确的判断力，一直和上官净在“最想追随”榜上打得有来有回。
　　谢学长和常星恒则是在“最想保护”和“最想结婚”榜上角逐第一。
　　至于李序——他只会出现在强度榜和各种充满情色意味的榜单上。
　　他是森林里最俊秀繁茂的那棵树。
　　每一个人都迷恋他，但每一个人都想从他身上获得好处——庇护，或者性。
　　也许正因如此，李序才会有“我喜欢这个人，我随她怎么使用我身体”的念头。
　　麦穗想起之前直播间里那个“序哥激推”。
　　他倒仿佛没什么要在李序这里索取的想法，甚至还怒斥那样的人“心思龌蹉”。
　　不知道那是谁。
　　麦穗搂住少年腰肢，刚打算睡觉，精神力忽然被碰了碰。
　　她霍然睁开眼。
　　——又有信息被她感知到了？！
　　少女下意识吸了口老婆身上的香气，做好准备迎接情绪上的起伏。接着，一股心虚和紧张感在她心底蔓延开。
　　……
　　联邦调查局。
　　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简称FBI。
　　近日收到了一封密报。
　　帝国一向禁止所有宗教活动，也禁止将某件事、某种物或者某个人过度神化。
　　但即便治安小组每天兢兢业业的巡查，伊甸园附近还是发生了宗教活动。
　　这是对帝国法律的蔑视和挑衅！
　　联邦调查局对此极为重视，当即成立了专案小组，针对性地搜寻蛛丝马迹，终于在今天获得了准确信息。
　　入夜，他们就要去捣毁这个宗教窝点。
　　……
　　麦穗皱了皱眉。
　　这段视角总有些模糊，画面时不时扭曲一下，失真般闪烁，不像是真实存在。
　　而且，她看到现在，也没有感知到“故事主角”的存在。
　　这很奇怪。
　　她接着往下看。
　　……
　　月黑风高，专案小组开始行动。
　　他们像幽灵般穿过花卉和灌木丛，悄无声息进入建筑内部。
　　“所有人，跟随我。”
　　最前方枪械上装有微型手电的男人低声开口，光芒刺穿洋馆的走廊，沿着灰色地毯慢慢深入，直到一扇胡桃色木门前。
　　“2号、3号，在门边就位。”
　　“是。”
　　“4号，使用探门器。”
　　“明白，长官。”
　　几人分头行动。
　　4号特警谨慎地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后，移动到门边蹲下，伸入探测器。
　　“嫌疑人正在其中，长官。”
　　“收到，你退后。”队长说。
　　4号撤回来。
　　队长目光一沉，环视一圈待命的队友，开口。
　　“5号，破门。其余人，准备冲锋。”
　　“是！”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洞洞枪口对准房门。
　　5号特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接着，猛地踹过去！
　　“开门！FBI！”
　　随着这声巨吼，门砰地一声灰飞烟灭！
　　木屑散落，粉尘纷扬，众位特警端枪齐齐冲进。
　　而房间正中的少年，对他们的到来毫无防备，蓝宝石瞳孔蓦地一缩。
　　他穿着李序衣服，抱着李序抱枕，光脑上写着“序哥激推”几个字，恐慌看向特警。
　　片刻后，浑身僵硬，冷汗涔涔，发出高昂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麦穗“啵”地一下从视角中挣脱出来！
　　明白了。
　　这是一个梦境。
　　所以诡诞又失真。
　　但是——
　　麦穗摩挲着老婆腰窝，睫毛半垂：
　　上官净，你别太荒谬。


第105章 
　　为了防止暴露，老师们的作战会议室改到了康陶星舰上。
　　这一晚，灯火长明。
　　程非在十点时收到麦穗的消息：
　　因为这条消息，几所军校教官又联系各自军区开了通宵的会。
　　……
　　联邦这次关于调查，特意没有通知帝国。
　　威尔斯倒下后，现在联邦的常任理事军区只剩下了帝国和康陶，其它8个——哦不，现在是9个位置，则由其它军区轮流值任。
　　再通俗点说，就是两个老大带着一群小弟。
　　按照公约，联邦理事会拥有绝对执行力。
　　但这种执行力约束小弟们还行，想要约束老大，得看老大愿不愿意和你讲理。
　　因为老大自己就是法官和陪审团。
　　所以关于3S级虫兽出现导致天空岛陨落的事，就算知晓帝国没说实话，在掌握更确切的证据前，康陶也奈何不了他。
　　大星之间的礼仪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它俩要干起来了，整个星际都得陷入动荡。
　　更何况军校们为了防止帝国销毁证据、转移阵线，特意压缩比赛延期时间，驻留在帝国领土内盯梢。
　　相当于掌控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掌控住，陷入了微妙的平衡中。
　　所以康陶此番以“怀疑伊甸园与海底城有所勾结，伊甸园内正在进行非人道实验”的理由向联邦理事会申请，或者说提议，调查帝国时，都是避开帝国耳目进行的。
　　为的就是打帝国一个措手不及。
　　到时候群兵犯上，众目睽睽。
　　就算帝国是“法官”，也不得不接受审判。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帝国选择拒绝调查、和联邦撕破脸皮。
　　这就不得不让大家重新考虑行动方式了。
　　宇宙中拥有文明的星球，足足三百余颗。
　　但不是每颗星球都适宜居住，比如扎卡里·威尔斯就出生在辐照星球。
　　有的星球冰封万里，有的星球毒气蔓延，有的星球下雨等于下开水。
　　帝国所在的伊甸星，如名字一般，是一颗乐土星球。温度适宜、资源丰富、没有自然灾害。最关键的是，它体积极大，这意味着星球上的人数是海底城的数百万倍。
　　根据麦穗发来的一些补充信息判断，帝国宣战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或许这也是帝国和联盟撕破脸皮的理由。
　　伊甸园畸变成那样子，根本没法再掩藏或者销毁证据，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和调查团周旋上，不如直接硬战，让里面的人在油尽灯枯前完成最后的研究。
　　帝国杀戮之心不重，战斗必然会避开星球上不计其数的百姓。
　　那么——
　　阿斯帕西娅将手指停在了星舰跃迁的航路上。
　　在进入帝国星系的必经航路上，有座空间哨站。战斗的第一枪，大概率会从这里打响。
　　……
　　晨4：00。
　　闹钟滴滴响起，卓玲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走进洗漱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镜子中的自己。
　　没有黑眼圈。
　　非常漂亮。
　　她满意地拍拍脸蛋。
　　4：10。
　　众校教官从星舰返回。
　　4：15。
　　乔红砂走进机甲库，抚摸腰上的动力装置。
　　“这玩意儿真的能无限飞行？”
　　“我测试过了，确实可以。”黎信做着最后的检查，“不止是飞行，你的任何移动都将不再受到能量限制。”
　　“那还真是了不起。”乔红砂觉得爽到，“这些东西是你做的还是麦穗？”
　　黎信：“麦穗处理的材料。我只做了后面一点改装。”
　　乔红砂便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我很好奇。”
　　她缓缓说：“你这种明算账的性格，到底是用什么换来了她的帮忙？”
　　黎信：……
　　前段时间，因为某个事件，他关闭了仿生皮肤的感应功能，现在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看见诸如“脸红”和“脸黑”一类的表现了。
　　但这个皮肤义体很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依然应该做些什么来告诉别人使用者有情绪变化，所以，他眼睑下方掠过一道比脸红还明显的红光。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少年散发着红光，冷冰冰说。
　　4：22。
　　乔红砂：“记着呢，我办事，你放心。”
　　4：30。
　　各校战团开始集结。
　　众人未注意到的山林后方，两支部队悄悄穿过风雨夜色，直奔云层之上。
　　4：44。
　　康陶星舰跃迁完成。
　　康陶中将与阿斯帕西娅上将对接：“舰队进入航线。跃迁引擎已关闭，开启脉冲驱动器全力前进中。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帝国哨站。”
　　5：00。
　　“帝国哨站已进入舰队视野。”
　　说话的中将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漂浮的星堡。与之一比，他们载着数万战舰的泰坦星船，就仿佛一片渺小的树叶。
　　饶是群星佼佼者的康陶，也不得不感叹帝国之伟大，他们的造物已经不足以用言语去形容，你甚至能从那铺天盖地的文明中感到一丝人类的浪漫。
　　5：02。
　　康陶中将：“帝国哨站距离舰队仅100公里，切换脉冲驱动器为燃料推进器。”
　　阿斯帕西娅沉默片刻：“打开护盾，部署导弹，战舰就位。”
　　5：11。
　　尚且黑暗的天际忽然有光芒剧烈闪烁。
　　意味着宇宙中激战爆发。
　　与此同时，大气层下，一架架机甲倾巢而出，直直奔向地面战场。
　　5：15。
　　程非上校的声音通过通讯仪传来：“交涉失败，伊甸园交给你们了。”
　　“明白。”麦穗说。
　　交战声乍然响起在静谧雨夜，很快汇成一片，激烈搅动着整个世界。
　　麦穗扫了眼天空，想象一下指挥星战有多震撼人心，又把视线拉回来，对向悄然包围过来的帝国部队，眯了眯眼。
　　“G1到G5，向前50米，列线阵。双剑兵、单刀兵，在线阵后分开列为两个方阵。”
　　麦穗今天有别的要务在身，队伍中除了她，还有另一位老师同样担任指挥。
　　听见她声音，眉头略微动了动，凝视向快速行动的队伍。
　　——一个非常出乎意料、剑走偏锋的战阵。
　　他们队伍只有200个人：100个铳枪手，50个双剑兵和50个单刀兵。
　　对面帝国人数目测是他们三倍。
　　老师本来以为麦穗要使用防御性最高的圆阵来分散对方兵力，以防止某一面敌人数量太多、战士压力太大。
　　再不济，也是50个单刀兵在前线吸引火力，后面铳枪兵输出。
　　但万万没想到，麦穗居然让50个血最薄的铳枪手挡在了前面，还列了完全无法防御、只方便攻击和移动的线阵。
　　讲道理，他没揣摩出麦穗意图。
　　麦穗再次开口：“G6到G10，退后50米，再向左200米列线阵。”
　　这次是让剩下的铳枪手列出另一队线阵。
　　现在菲尼克斯阵型就像桌上的两根筷子，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排开，不过右前方的那根筷子后跟了几块小方糕。
　　从来没见过的阵法。
　　老师眉峰渐渐敛起，几乎想要按下通讯，全权揽过指挥职务了——他怀疑麦穗最近能力使用太多失了智，但这时，帝国部队忽然开始冲锋！
　　黑暗中一片银灰色机甲，像是海中的白沫，被巨浪裹挟着涌来。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接近伊甸园。”帝国队长喊道，“为了帝国！”
　　麦穗也下令：“铳枪手！射击！”
　　霎时枪火如同此刻阴云之下的暴雨，携着厉风密集奔向敌人！
　　麦穗的变形机甲只做给了主力队五人，其余士兵仅获得了无限移动力的功能。
　　因为那东西打造起来最简单，将麦穗处理好的材料滴进动力反应堆就行了，其他机甲师也能完成。
　　即便如此，节省出来的能量和众人心中背水一战的凛冽，一时也让火力极为可怕，甚至封住了帝国SS级部队的路。
　　一些冲得太快的双剑兵因此坠下苍穹。
　　眼见着无法靠近，帝国队长皱了皱眉，忽然道：“停止冲锋！”
　　他重新安排：“盾斧兵列方阵，去前面接住火力。其余人跟随盾斧兵缓慢前进！”
　　麦穗瞧着对面忽然改变战术，盾斧兵张开一圈圈能量护罩，妄图挡住攻击。
　　她面色未变，沉声道：“继续射击！他们现在行动缓慢了起来，加大火力，卓玲配合用炮！”
　　“是！”
　　麦穗：“李序。”
　　“在。”
　　“把后面支援上来的几架飞行器干掉。”
　　“是。”
　　少年虽然绝对服从于指挥命令，但天生的烈性也让他早就想要加入战斗。
　　一些学生机甲中的摄像头没有拆，清晰将少年方才握刀的力度呈现了出来。
　　麦穗话音刚落，他就宛如夜色中漆黑的流星，悄无声息掠向后方的飞行器：“指挥，申请进入机动模式。”
　　“批准。”
　　后方飞行器本就听说菲尼克斯队伍中有飞行单位，才冲上云层做针对性支援，见少年过来，立刻谨慎拉开架势，心中却有些势在必得的欣喜。
　　12打1，他们赢定了。
　　不料还没高兴出三秒，就见菲尼克斯急速袭来的飞行器在眼皮子下面寸寸变为了锋利的机甲。
　　“什么？！”
　　驾驶员脸色一变，几乎没看清对方动作，雪白刀光已经劈到眼前！
　　咔擦——
　　天边一阵响雷！
　　“他们飞行器是机甲？！”
　　帝国队长只来得及问出这一句，悬于菲尼克斯队伍上的粉色飞行器便发疯似的抛来一阵炮火！
　　“你们一个人就能完成一场交响乐。”
　　这是麦穗将机甲交给主力队时说的话。
　　甚至情绪激昂，点开了通讯仪。
　　帝国队长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属于帝国的信号，急忙叫人分析打开，却从中听见了少女欢喜雀跃的废话。
　　“怎么样？怎么样？我的粉色大炮是不是充满了少女心？你喜不喜欢？这简直就是每个少女的梦中情大炮啊！”
　　帝国队长：……
　　他面色玄凝，关了通讯，静心看向前方。
　　——这样下去不行。
　　菲尼克斯炮火射程比他们远，他们再继续缓慢移动，恐怕还没碰到对面衣角。就已经被打乱阵型了。
　　还是得冲锋。
　　只要冲到铳枪手面前，对方就是任他们宰割的小鸡仔。
　　……
　　上官净正死死抿住嘴唇，撬着身上锁链。
　　垃圾上官暮不仅将他关进了宅邸下方的禁闭室，还将他手脚锁了起来。
　　这个垃圾爹一直对他进入帝国军校的事怨恨不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算了，还千方百计想要阻拦——改他志愿、让他在考试时生病、联络帝国军校取消录取。总之无恶不作。
　　昨天忽然叫他回家，上官净本来心生警惕。但考虑到最近捕捉的不同寻常，决定回家问个清楚。
　　吃饭时上官暮看着他，眼神闪了又闪。
　　也许是上官净的错觉，他那个垃圾爹眼眶居然通红，要哭不哭。
　　嘴上说的话却一如既往的恶毒。
　　“你想从我这里套话？可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也没有能力去管。别忘了，你本来就是靠的旁门歪道进入的帝国军校，实际和我过招，一分钟也撑不住。要我说，趁早退学算了，你就只适合当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
　　一顿饭不欢而散。
　　回到房间，上官净做了个不知道算不算噩梦的梦。
　　再醒来，发现自己被关进了禁闭室。
　　——看来他吃的是加了料的晚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光脑还能用。
　　上官净打开程序，立刻看见队友们发来的信息。
　　【阿净，你在哪儿？】
　　【出大事了！】
　　【康陶、菲尼克斯和洛德忽然同帝国打起来了。你之前的感觉果然没错！】
　　【不对，我刚才看见媒体新闻了，是帝国先动的手。】
　　【康陶和菲尼克斯带着联邦调查令进入帝国星系后，被帝国哨站攻击了。】
　　【帝国这是要干嘛？我们该怎么做？学校现在让我们进入避难所待命，但我们听你的。】
　　帝国是和平主义星球，发动突袭战争明显与他们意识形态不符。但很有意思，帝国是在自己地盘上，发动了对其它文明的突袭战争。
　　而世界上所有的突袭战争都有个共通点。
　　——爆发得毫无预兆。
　　一切排兵布阵都在暗中进行，外表要端得和平美满，以麻痹敌人。
　　上官净也是从与往年截然不同的天气中，判断出有问题的。
　　乐土星球不可能存在自然灾害。
　　往年虽然也有梅雨季，但很快就能结束，不像今年愈演愈烈，甚至发展成为了雷暴。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帝国故意改变了天气。
　　上官净立刻去查了飞行器排布。
　　这玩意儿最容易受天气影响。
　　果然。
　　从上周开始，各种飞行器的数量和轨道都发生了改变。
　　前者多半是为了管控，后者多半是为了掩饰行动。
　　然后雷暴开始的这天，整个帝国已经实现全面禁空。
　　这简直就像，为战争铺好了干净的战场。
　　上官净开着光脑，一边关注战场动态，一边撬锁。
　　《自由之声》已经将直播间类型从赛事变为了军事。各大势力都没给出战争理由，所以里面观众无一不提心吊胆。
　　帝国和康陶。
　　老大和老大之间的战争。
　　这是要怎样？星际会发展成什么样？别的小星球又会怎么样？
　　上官净忙活一阵，撬锁的手忽然慢下来。
　　镜头中正显示着伊甸园外侧的战争。
　　帝国千人部队对战麦穗百人部队。
　　帝国从冲锋，变为持盾缓行，又变为冲锋。
　　少年微微皱起眉。
　　麦穗那两根筷子一样的阵型，让火力相互交叉，十分凶猛。
　　右前方一支部队，左后方一支部队——以他局外人的视角来看，明显有种诱敌意味。
　　但如果换上官净坐到帝国队长那个位置，恐怕也别无他法。
　　自己火力射程不如对方远，要么就撤退，要么就为了削弱对方火力，快速冲锋到右前方铳枪部队那里。
　　缓行是万万不可的，那相当于白白挨打。
　　显然，帝国队长试错之后，选择了冲锋。
　　他们靠着人数压进的时候，菲尼克斯的阵型也悄悄发生了改变。
　　左后方那支部队一边射击一边往斜前方前进。
　　等帝国先锋双剑兵靠近，菲尼克斯阵型已经变成了倒过来的八字型，将双剑兵吞入其中，使其腹背受敌。
　　这样一来，即便帝国有SS级机甲的等级压制，也扛不住对方疯狂的火力。
　　不少机甲坠入云端。
　　剩下的战士负隅顽抗，好不容易抵拢菲尼克斯，不等他们动手，之前藏在铳枪手身后的单刀兵忽然涌上来，配合铳枪手的火线，快速清剿帝国剩余兵力。
　　然后这时候，麦穗又指挥她的八字型筷子不露声色往后退。
　　这样一来，帝国双剑兵们好不容易争取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绝。
　　上官净心中不自觉冒出这个字。
　　这个战阵，他第一次见。连教科书上都没有记载。
　　但是太绝了。
　　机动性和火力全都拉满，麦穗到底怎么想出来这种打法的？
　　怪不得序哥要当她伴侣，还一起认了个好大儿呜呜呜。
　　菲尼克斯老师也看明白了麦穗的打法，沉默下来。
　　天生的战术师和机甲师。
　　他凝视前方的女将，在心中缓缓吐出五个字。
　　——可怕的天才。
　　值得庆幸的是，这孩子像机器人一样，心中有一道绝对恪守的正义标准。
　　否则，她要和伊甸园那群人如出一辙，后果会不堪设想。
　　帝国的千人部队连连溃败，余数已经不多。
　　麦穗在这时候下令队友冲锋。
　　伊甸园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老师开口：“麦穗。你们进去，这里交给我。”
　　“好！”少女没有恋战，给队友们发完指令，便绕路往建筑内部冲。
　　刚转换为机动形态，踩上伊甸园坚实的土地，便听见一声巨响！
　　轰——
　　建筑垮塌，砖石四溅。
　　一架眼熟的机甲被打得撞开墙壁，在空中连连后退，好几秒才堪堪停下，又猛地扎进烟尘打回去。
　　锯蜂机甲。
　　是乔红砂。
　　她怎么看起来这么狼狈？
　　麦穗心中一动，点开通讯仪，直接联络黎信。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你们来了？”黎信喘息着，“我们遇到了上官巴兰和师弥。该死的，不知道为什么，机甲就好像失去作用了，它们虽然还能动，但没法再给我们提供任何加成。我检查了一遍，它们明明完好无损。”
　　“师弥。”麦穗忽然道。
　　“什么？”
　　麦穗揣测：“上官巴兰的能力是空间穿梭，那么能让你们机甲失效的，只有师弥了，正好他是机甲师，很符合他身份的能力。”
　　“他给了你虫兽血，不应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黎信咬牙。
　　“如果你都不懂人类感情的话，我就更不懂了。”麦穗一边说一边跑，“坚持住，我们马上过来支援。”


第106章 
　　刚进伊甸园，麦穗就听见了轰轰的声音。
　　脚下土地微微震颤着，她抬眸看向身侧墙壁，李序已经游移了过去，她也下意识抬起刀尖。
　　下一秒，“砰”的一声！
　　砖墙被撞开，虫兽尖啸着跑出来，一瞬间，两道刀光已经迎面将它切成三段！
　　“SS级虫兽。”周婷俯身检查了一遍。
　　麦穗也跟着蹲下身来。
　　“也不知道这些虫兽是统战部员工无暇顾及，还是被有意放出来对付我们的。”
　　她将事情汇报给了外面的指挥老师，让他们在清剿完帝国士兵后，进入建筑对付虫兽。尔后又屏息凝神，将精神力探入虫兽体内。
　　不出一分钟，一把黑雾纠缠的匕首出现在她手中。
　　完整，精致。
　　周婷声音微滞：“这是……？”
　　“我之前说的，乔红砂的能力。”
　　麦穗将匕首交给周学姐，起身按了按额头。
　　李序忽然捕捉到什么，侧过脸：“这些虫兽是用来对付入侵者的，中央大厅里还有几只。”
　　麦穗当机立断：“我们先把虫兽杀了。”
　　一群人跟着少年前进。
　　李序之前已经将伊甸园探了个遍，自然知道这里本来没有收容单元，现在却多出几个，其中一个门边还站了位工作人员。
　　见到他们，工作人员愣了愣，撒腿就往更狭窄的走廊跑！
　　麦穗这次新做出来的机甲体型比过往所有机甲都要小，想要穿过走廊去追也不是不行，但战士们都没有动，而是盯紧了面前的收容单元。
　　上方的WARNING警报正在闪烁，几秒钟后，忽然一声“乒”！
　　防爆门打开，一阵白气排出。
　　麦穗估计那是用来抑制虫兽活性的。
　　果然，气体排出、仪器关闭后，里面东西突然情绪高涨，挣脱束缚，朝人冲来！
　　“这些也是SS级虫兽！”卓玲拉开架势，顺便问了句，“学姐这把匕首有什么特别之处？”
　　“试试就知道了。”麦穗说。
　　一共三只虫兽，他们默契地给周婷单独留了只。
　　但还没等卓玲和谢知危的枪火落到虫兽身上，周婷已经把她自己那头杀完了，转手一刀劈向旁边！
　　卓玲睁大点眼睛。
　　她几乎没有看清周婷的动作。
　　长虹贯日，脉分线悬，黑色匕首宛如死神。
　　兵刃收起来的时候，虫兽身体甚至还维持着原状。
　　一秒之后，上半截猛地砸落下来，扬起一圈鳞灰。
　　卓玲“噫”了一下，别开脸，虫兽鲜血喷得她一机甲都是。
　　怪物剩下的半截残躯也缓缓落下。
　　周婷野盯着手中匕首，不可置信：“这是SS级虫兽体内提出来的武器吧，但它威力好像……”
　　她吞下后半句话。
　　虽然对于麦穗和李序而言，SS级虫兽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但对于周婷来说，即便操作着3S级机甲，也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万万没想到，她的匕首就好像拥有自己的意志力，轻易带动她切碎了两只虫兽。
　　刀刃落下的一瞬间，她能感觉到武器中蕴含的强大力量，她甚至连其中三分之二都没有发挥出来。
　　这样说或许不太合适——但这把从SS级虫兽精神力中提取的武器，比他们3S级机甲附带的武器更加强大。
　　麦穗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坦率承认。
　　“乔红砂之前教我的时候就说过，这种武器十分强大，胜过世间所有武器。”
　　“所以这批新机甲，你故意没有给我们设置固定的主手武器？”谢知危抬眼。
　　“对。”麦穗解释，“我之前从3S级虫兽体内提出过一把矛。黎信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后勤人员，都能用那把矛捅穿3S级虫兽，所以我想，你们的话，用精神武器会更强。”
　　她说着，低下头。
　　这次从虫兽体内摸出了一柄长锤。
　　“另外两只虫兽的武器分别是弩和伞。”麦穗汇报。
　　“伞也算作武器吗？”卓玲好奇。
　　“说不定一打开就像盾牌一样，不仅能防人，还能砸人。”周婷看向麦穗，“我们这么多人使用你的精神武器，你能承受住吗？”
　　“还好。”麦穗脸色确实比之前白了些。
　　除了精神力受到的情绪冲击外，还有种图钉慢慢往里面扎的感觉。
　　这滋味让她想起了曾经屡次晕倒的经历。
　　不过远远没到那个程度——不知道是因为此刻使用的精神力不算多，还是因为她精神力一直在缓慢提升。
　　但有一件事麦穗可以确定，身体确实没法长时间负荷这样的压力。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卓玲忽然举手：“那就别试雨伞了。我以前的职业是盾斧兵，重型武器几乎都练过，我来用锤吧。”
　　麦穗回神：“好。”
　　她将锤柄递了过去，又问了谢知危，确定对方会使用弩后，将黑色劲弩捞起了他。
　　“先备着，你们未必真的要用，毕竟这几把武器和你们的惯用武器不太一样。只是留着以防万一。等之后看见合适的我再给你们换。至于我和李序……”
　　麦穗话刚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咔嚓咔嚓——
　　四周响起极为不妙的声音。
　　周婷瞟一眼，急声：“快跑，这里要塌了！”
　　几人停下交流，齐齐将推进器拉满！
　　裂缝在头顶蔓延，两拨人离开的方向却各不相同。
　　卓玲周婷谢知危一边，麦穗和李序一边——因为好巧不巧，那条裂缝就是在他们中间扩大的。
　　顷刻后，噼里啪啦，一大段碎石断墙砸落下来！
　　速度之快，好几次堪堪擦过了麦穗的机甲边缘。
　　好不容易离开走廊，再回过头，背后已经被废墟堵得严严实实。
　　“穗穗。”通讯仪里传来卓玲气喘吁吁的声音，“你那边还好吗？”
　　“还好，”麦穗回答，“我们现在就找路过去。”
　　麦穗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她点头：“你们小心，万事性命第一。”
　　“明白。”
　　……
　　浓云之下的地面，交战正激烈。
　　一架架飞行器和机甲在空中穿梭，风雨雷火交加，场面壮观又悲惨。
　　下方平民则诚惶诚恐地祈祷。
　　偶有残骸坠落，诺德和荒坂的学生便替他们挡下，再顺便催促他们进入避难所。
　　“老师忽然让我们负责这些，也不说为什么会打仗。”常星行打了个呵欠，拖着长长的尾音，“我感觉我被排挤了，就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常星恒瞟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开会时已经说了无数次了，明明是你没有认真听。”
　　“是吗？”小恶魔少年歪着头，无辜。
　　常星恒复述：“当初海底城毁灭后，联邦发现扎卡里将16区的虫兽用于了交易。根据康陶的线索，这个交易对象极有可能是帝国。而之前天空岛出现的3S级虫兽，也并非因为伊甸园员工未按流程处理虫兽尸骸引发，是因为伊甸园中正做着将人类变为虫兽的非人道实验。这之后，康陶更是获得了伊甸园与海底城勾结的确切证据，所以申请让联邦介入调查。”
　　他说到这里，睫毛轻轻一扇：“现在联邦来了。帝国却拒绝调查，并用武力发动袭击，等同于向整个联邦宣战。明白了么？”
　　常星行“欸”了一下，抬着头：“这样哦。”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常星恒觉得弟弟根本没有在听，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了什么？你在看什么？”
　　“没——听——”常星行理直气壮，指指上方，“我好像看见程非上校了。”
　　常星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在熊熊燃烧的星港中发现了两架对峙的机甲。
　　四周硝烟纷飞，帝国军旗被战火舔过，破败不堪。
　　程非凝视着前方银白色的机甲，到底没忍住。
　　“18岁时独身一人消灭3S级虫兽，20岁时带三十精兵对抗虫潮，23岁时成功剿灭废弃星球101号上的反动势力。您曾经是无数军校生心中的偶像。上官元帅。”
　　程非顿了顿。
　　“伊甸园也是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星际联邦结成以后，军人们的宣誓词便是由伊甸园所写。
　　——我将献上我的生命与灵魂，致力于保护人类和文明。此刻为始，至死方休。
　　——愿人类永存不朽。
　　“我未曾想过，你们会背叛人类。”程非缓缓阖目。
　　上官暮笑了笑：“这是一个有趣的命题，上校，什么样的生物才能被定义为人类呢？”
　　他说：“是拥有血肉之躯的生物吗？那你们星球的赛博疯子算人类吗？还是说拥有理性智能的生物？据我所知，底特律星前年便通过了人工智能人权法。再或者说，和人类享有共同基因的生物？”
　　上官暮双目灼灼。
　　虫兽便和人类拥有同样的基因。
　　因为它们本就是人类。
　　“告诉我，上校，你们明明已经知道虫兽是更高维的人类，为何却不肯接受它们？还是说你们口中的人类，只是一块橡皮泥，随你们在不同场景去随心定义？”
　　程非半眯着眼：“你管那叫更高维的人类？”
　　“没错。”上官暮笑出了声，“上校，你看见对面那幅平面广告了吗？”
　　程非望过去。
　　上官暮道：“你能仅凭着这张二维图像，想象这位模特后脑勺的疤痕，抑或是后背上的黑痣吗？”
　　程非没说话。
　　上官暮便沿着停机坪的边缘缓缓走动：“你都不能，二维生物就更不能了。低维无法理解高维，它们看见一个‘面’，便以为那是全部，根本无法想象‘面’后面真正的形状。而虫兽不过是将自己更高维度的形状用三维方式呈现了出来罢了，于你们而言却是洪荒猛兽。然而很遗憾，你也好我也好，当我们进入那个维度，我们都是那种形象。”
　　“我确实无法理解，我的理论成绩只有C。”
　　程非收回视线，让对方明白了什么是秀才遇见兵。
　　“我更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要为了这个所谓的高维，造成不计其数的牺牲？”
　　上官暮沉默下来。
　　这次他停顿了很久。
　　“因为自然进化一直以来都只能用一个简单粗暴的词形容——失败。帝国不过是想要引导成功罢了。”
　　“嗤。”程非笑了声，手中光刀凛凛闪烁，片刻后，他持刀飞驰而上，“那就来看看你们能不能成功吧。”
　　铛！
　　光刀劈下！
　　黑色的停机坪顿时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缝，长缝上却空无一人。
　　程非皱了皱眉，回过头。
　　上官暮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他身后。
　　“你赢不了我，上校。”他说，“诚然，人类之所以会变成虫兽的样子，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们伊甸园创造的力场还不够完整，所以我们才一直收集数据，想要做出更完美的引擎。现在的虫兽，只能算半个高维产物，但即便只有半个，也足以对付……”
　　他话没说完，忽然反身一刀！
　　火花四溅，机甲被推得往后急退数米，尔后一个跳跃，才避开这股力道。
　　上官暮悬在上空，向下看去：“闻人笑部长，幸会。”
　　他并不意外。
　　“我从佩涅罗珀的大脑里看见，您早就抵达了帝国，一直不来拜访想念您的老朋友们，未免过于失礼。”
　　程非也一愣，从机甲后看见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父亲。”他忽略掉上官暮那声奇怪的称呼，更在意别的事，“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笑看看上官暮，又看看程非。
　　曾经被他一遍遍叱骂说“弱小”的幼子，终于如他自己所愿，成为了顶天立地的战士，替星际千千万万的公民支撑起天空。
　　如果撒泼耍赖无法将孩子禁锢于安稳之中，那作为父亲，只能拿起刀，即便恐惧，也要驱逐开试图覆灭这根栋梁的荆棘。
　　“没什么，我来保护我顶天立地的孩子而已。”
　　……
　　“红砂！”
　　队友发出惊呼的同时，乔红砂听见了扑哧一声响。
　　细剑没入血肉，鲜血涓涓流下，乔红砂拄着子母刀发出粗喘。
　　“妈的……”
　　这话还没说完，又一剑从背后刺来。
　　乔红砂虽然已经摸索出了对方攻击的门道，但完全与她切断感应的机甲，根本跟不上她反应速度。
　　她思维已经回过头了，身体却还留在原地。
　　扑哧。
　　又是一声。
　　这一剑扎进了她小臂。
　　“认输了吗？”背后传来清淡的女声。
　　乔红砂扭过头，上官巴兰驾驶着帝国圣徒系列机甲，居高临下看着她。
　　乔红砂发出一声狂妄的笑：“哈，就凭你这海狸鼠一样的打法，也想打赢你姑奶奶……”
　　“嘴硬。”对面高大的女性冷冷打断她。
　　就在乔红砂眼皮子底下，飘渺的空气突然撕开，很像她曾经在虫巢中见过的裂缝。但这道裂缝却泛着金色的光芒，其中一片漆黑。
　　上官巴兰又要穿梭了！
　　乔红砂拼命在脑中发动指令，想追上去，把刀插进对方身体。
　　但完全与大脑神经失去感应的机甲还是没能跟上，下一息，上官巴兰生生消失在她眼前。
　　“红砂！”
　　不远处对付师弥的队友又喊了一声，几乎哭出来。
　　能在机甲失去作用的情况下支撑这么久，红砂是个怪物，也是个值得心疼的怪物。
　　乔红砂却没功夫考虑别的，只从呼声中判断上官巴兰又双叒一次神出鬼没移动到了她背后。
　　该死。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等待着刀剑没入身体的剧痛袭来。
　　然而这一次，扑哧声响，却不是落在她身上，倒是后面上官巴兰的机甲踉跄退了两步，哐当作响。
　　“大姐头！”不远处响起声音。
　　乔红砂惊讶地侧过脸，见粉色机甲与棕色机甲朝她跑来。
　　还有一台淡金色机甲，正握着把劲弩，对准上官巴兰。
　　乔红砂拉过视线，立刻看见一根弩矢没入了上官巴兰腿部，上方纠缠着黑色的气息。
　　这是精神武器？
　　她瞳孔放大了一点：“这武器……”
　　“麦穗给的。”卓玲已经跑到她身前，做好招架姿态，盯着上官巴兰，与乔红砂对话，“从虫兽身体里抽出来的。”
　　果然。
　　乔红砂笑了，声音有点哑。
　　“你们指挥……”她想了半天，奈何没文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能大笑，“真是个名副其实小巨人。”
　　几个人对准上官巴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圣徒机甲足足一秒钟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弩矢消失后，身体才晃了晃，很快穿梭进裂缝中，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现。
　　周婷防备片刻，压低声音：“乔红砂，你的机甲还能飞吗？”
　　“飞？”乔红砂来回警戒着，分出一丝神思回答，“能。但除了这些基础移动力外，什么也没有了。”
　　“那就对了。”周婷说，“我猜师弥的能力只能压制常规机甲，我们三架与精神力相关的机甲和武器，他应该是奈何不了的。”
　　周婷瞥向一边：“所以我们三个去对付师弥，你和你的队友们对付上官巴兰，可以吗？”
　　怪不得麦穗总夸他们队的周学姐观察敏锐，头脑聪慧。
　　乔红砂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喜欢单打独斗，但生死关头要务在身，也没什么好推脱矫情的。当即答应：“好！”
　　周婷又与队友们交流一下，很快，战场便置换了过来。
　　菲尼克斯三人组将师弥团团围住，不露声色将他往断壁外面逼去，防止他能力影响康陶主力。
　　对方许是察觉到了他们意图，许是没察觉，居然如他们所愿，往那边退去了。
　　中途目光还落在他们机甲上，点头评价：“很伟大的作品，不愧是我欣赏的孩子。”
　　谢知危凝视师弥。
　　圣徒系列机甲面甲的视窗都很宽，能轻易看清后面的人。
　　师弥微微敛着眸，单边眼镜华丽又严肃。
　　“师弥先生，我们能有这样的机甲，多亏了您的帮助。”谢知危温和道，“所以我们不明白，您为何要一边帮助我们，一边又坚守在伊甸园的阵营中呢？”
　　师弥闻声莞尔：“提供虫兽材料使用许可，仅仅因为我欣赏那孩子。她当初用生物金属制作分裂炮的狂妄，包括现在她依然用虫兽材料为你们打造机甲的疯劲，都让我想到了我这一生最敬爱的老师。”
　　青年睁开眼，祖母绿色的眸子在阴天有些格外的深。
　　他的老师，自然指的是梅尼亚了。
　　没有让谢知危再询问，师弥自己便开了口：“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蒂欧妮的事了吧？”
　　谢知危：“不错。”
　　师弥：“将她的血液交给你们，我的确是抱着要让世人知道她、留存住她的想法。因为我明白，老师放弃了伊甸园，伊甸园即将消失。与其让她籍籍无名地散去，不如在那之前，将她留到你们这些正义的孩子手中。”
　　他说“正义”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丁点讽刺。
　　只是单纯字面意思，你们这些为人正派的孩子。
　　因为他这样的反派，死后连创造出的艺术品也无人缅怀无人崇拜。
　　师弥叹了口气。
　　“欣赏麦穗是真，舍不得蒂欧妮是真，甚至，想要背叛、毁灭这个地方也是真。”
　　他抬起头，人已经被逼到了伊甸园外，这座困顿他们百年的乌托邦正摇摇欲坠。
　　老实说，看见战争打响时，他有种解脱的快慰。他不确定他给麦穗的虫兽血有没有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他没有后悔。
　　不管是为了蒂欧妮，还是为了老师。
　　因为他和路易、上官暮都不一样。
　　上官分家支持研究，没有道德。
　　路易不支持研究，却为了老师可以抛弃道德。
　　而他，既支持研究，又拥有道德。
　　他爱这里的一切，也想要毁灭这里的一切。
　　路易试图在老师落地前一秒，垫住老师。
　　而他想要在老师落地前一秒，拉住老师。
　　从蒂欧妮虫化后，他就一直在想，他能做些什么，才能让老师和同伴们不彻底被黑暗吞没。
　　所以……
　　“就算我帮了你们，也不代表我改变了我的立场。”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帮你们是真。最后一刻，想与我的朋友们并肩作战，共同赴死，也是真。”


第107章 
　　伊甸园中的学生兵分为了两路。
　　自古打仗先烧敌粮，这是保证大家能彻底清剿伊甸园的第二道防线。
　　一路是麦穗2人，去信息部检索梅尼亚相关的线索。
　　根据上官巴兰和上官暮的记忆来说，他早就被上官贝叶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这会儿已经黎明时分。
　　天色渐明，云层却依然玄黑一片，雷光闪烁，时不时有轰鸣滚过。
　　麦穗站在光与暗间，想起个事。
　　“之前我读取了伊甸园好几个人的信息，从他们视角里看到了各个部门的颜色，却唯独没看见信息部。”
　　她转过头：“你那边呢？”
　　黑色机甲刀尖正挑过一个已经畸变的虫化人。
　　既然虫化进程不可逆，那直接斩杀它们，比让它们彻底沦为虫兽更仁慈。
　　刀光掠过，血如滚珠，少年声音野火般明烈：“没有。”
　　果然。麦穗想。
　　李序要是进入过信息部的话，这场战争恐怕还能再早一段时间打响。
　　“但是，”李序操控机甲走了回来，又开口，“我大概知道在什么地方。”
　　麦穗：“嗯？”
　　少年指尖点了点。
　　“伊甸园靠颜色区分部门，也靠楼层划分重要性。最高层的管理部最重要，往下依次是控制部、研究部、研发部、统战部和后勤部。信息部既然存储着伊甸园的所有机密，那重要性大概与控制部不相上下，应该在管理部到研究部之间的某个地方。”
　　麦穗点点头，沉吟片刻：“上官暮说他是从佩涅罗珀的大脑中看见了闻人笑——我是说程老师的事。既然是大脑这种实物，那我猜我能用精神力强行入侵进去。但如果实在找不到位置，不知道我能不能直接对佩涅罗珀附着的电子通路使用。”
　　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重新向着楼上出发。
　　灯火明亮，曾经繁复华美的建筑如今遍布创痕，仿佛苟延残喘。
　　考虑到他俩要仔细探索楼层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两人都收起了机甲。
　　单凭血肉之躯在如今的伊甸园当中行动，是相当冒险的事，不管遭遇坍塌还是虫兽，危险程度都直线上升。
　　好在路上遇见的虫化人，要么被李序一刀毙命，要么被麦穗精神力入侵动弹不得。
　　这也是为什么伊甸园的主要任务留给了这些学生——乔红砂、麦穗、李序……他们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即便军部将领也未必能达到他们的强度。
　　两人走上四楼。
　　刚进入走廊，麦穗就捕捉到一丝不妙的哔哔声。
　　不对劲！
　　她一瞬间竖起耳朵。
　　声音极为细小，仿佛只是难以辨认的幻觉。
　　显然少年也听见了，下意识将她往身后拦了拦：“先别动。”
　　他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下，面前走廊忽然白亮刺目！
　　数道激光迸射，照在特制墙壁上滋滋作响，迅速发黑。
　　不难想象这些激光落到没机甲保护的人身上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
　　麦穗瞳孔微缩，探着脑袋从少年身后注视向长廊光景，不由得想到那个人名：
　　佩涅罗珀。
　　上官暮说，佩涅罗珀曾用机关杀死过程老师的学生。与眼前的一幕何其吻合。
　　不待她开口，少年脸色又微微一变，猛地转身一拉她：“抓住那边门把手。”
　　“唔。”麦穗不疑有他，立刻狂奔。
　　李序说的是不远处的防爆门，把手仿佛小栅栏一般焊在门缝两边。
　　小姑娘以最快速度冲到门边，抓住把手的下一秒，世界变了。
　　眼前激光交织的走廊仿佛成为了大地，背后电梯变为了苍穹，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重力带着人不受控制朝激光坠落而去！
　　少年晚她一步，也跳上来。
　　像是防止她措手不及往下坠落一般，握住把手的一瞬间，另一只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体温滚烫，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她背后。
　　麦穗只听见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惊心动魄。应该是花盆药柜一类的杂物滚落了下去。
　　李序将她扣得更紧，不爽似的低低啧了一声。
　　酒酿小汤圆的香气间带了一点细微的血味。
　　杂物滚落时各种碎片划过肩背，白皙皮肤顿时多出数道伤口，血渍渗开在宽松战斗服上。
　　“李序。”
　　麦穗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又霍然一顿，抬眼往上望去。
　　电梯不知何时移动起来。
　　数字变化，逐渐接近。
　　很快，叮的一声。
　　橘色灯光略显朦胧，男人从中一步一步走出，撩起眼皮。
　　麦穗眸光一凝，落在对方胸前的工作证上。
　　是路易。
　　他好端端站在地板上，像是丝毫没受到异常重力的影响，面无表情凝望他们。
　　片刻后，淡淡道：“反应很快，看样子你比清霜更擅长使用绝对直觉。”
　　李序哂笑一声，抬起视线。
　　“你可以再试试，我刀是不是也很快。”
　　长廊一时寂静。
　　凝固的空气中，血味逐渐散开，战意也随之拉满。
　　少年嗓音不是厚重的那种。
　　像海盐汽水，透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单薄清爽。
　　也就是这样，他挑衅时更是让人喘不过气，因为你知道，这不是年少意气，他真的有能力做到。
　　杀机蓄势待发。
　　麦穗感觉少年手指用力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去握刀。不过片刻后又觉得，先替小alpha挡住碎砾杂屑比较重要，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
　　麦穗调整一下姿势，忽然问：“能力会从父母那里继承，那虫化也会继承吗？”
　　路易愣了愣。
　　这句话出来得有些不合气氛。
　　不过很快，他便给出答案：“不会。”
　　“所以无需担心，此次你们没有任何虫化的理由。”
　　此次。
　　也就是说，另一条世界线的结局果然是虫化。
　　琥珀色眼眸眯了眯。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周目的心可以放下了。
　　麦穗脸色有了些许变化，绷紧的唇线逐渐松弛，眉毛舒展，仿佛面前这个叫路易的敌人已经无关紧要。
　　连声音都有种不同于方才的清脆。
　　“所以现在这个。”她看着脚下倒错的空间，“是你的能力？”
　　“不错。”路易欣然应答，“我是控制部部长，我控制着天空岛的浮空与运作，也控制着这里的重力。比如说这样。”
　　他忽然抬手一滑。
　　麦穗再次感到天旋地转。
　　李序手指细长，力量却不容小觑，始终将她牢牢扣住。
　　有了心理准备，两个人都没露出松动迹象。
　　这回天花板成为了大地，大地成为了天花板。
　　她与路易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互相对视着。
　　半空中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
　　“什么嘛？我正打算和小老鼠们玩游戏呢，你改变重力的时机也太差了，路易。”
　　女声尖锐。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吐露，巨响迸发，整个空间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麦穗扭过头，见激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活塞机器，从天花板一下一下砸向地面。
　　严丝合缝。
　　之前掉到走廊另一端的杂物都被这可怕的力量给砸成了泥。
　　麦穗与圈着自己的少年对了个视线。
　　——佩涅罗珀。
　　就在活塞那里。
　　下一秒，李序松开了手，麦穗也松开手。像两道流星倏然降落，脚踏实地的一瞬间，各自转身朝自己的战场掠去。
　　巨大的机器还在一下下捶打地面，绿色长廊摇晃震荡。
　　少女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冲活塞，仿佛无惧生死。
　　路易惊了惊，下意识要改变重力，让她落回电梯这边。
　　不料还没来得及抬手，一道刀光已经挑近，逼得他连连后退。
　　白亮之后，少年眉眼比刀锋还要锐利。
　　“你的对手是我。”
　　他又野又烈。
　　……
　　不需要交流，仅仅一个眼神，就能揣摩出彼此意图。
　　麦穗奔跑在走廊天花板上，就在抵达活塞前一秒，杀人机器忽然不动了。
　　麦穗一边警惕着它再次砸落，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呼吸灯。
　　灯光正悄悄亮起，向外移动。
　　想走？！
　　麦穗体型小只，轻松就从机械柄处的空隙钻了出去。
　　进入楼道后，重力回归正常。
　　她反应快，一个翻转落到地面，循着呼吸灯闪烁的位置飞速追逐！
　　“小老鼠倒是挺会找死。”
　　佩涅罗珀冷哼一声。
　　麦穗不答，专心戒备。
　　前面厅中雕像忽然转动起来，麦穗下意识弯身一躲，立刻听见子弹暴风般扫落。
　　她皱了皱眉，不愿多等，手掌压了一下地面，也顾不得枪林弹雨，直直冲了出去。
　　速度极快。
　　那些顺着她转向的子弹，根本追不上她，只能徒劳地在后方留下一串弹孔。
　　小小一道身影，宛如被风吹远的花瓣，轻盈得不可思议。
　　见情况不妙，佩涅罗珀再一次转移阵线。
　　这回，麦穗开了口。
　　“你不是，被他们杀死后，又被强行做成AI的吗？”她气息因为极限行动而有些不稳，“我以为你会恨他们，视他们为敌。”
　　一片沉默。
　　只有麦穗飞奔的脚步。
　　就在她以为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时，传来了佩涅罗珀的声音。
　　“是啊，我曾经被他杀死，又被他做成了AI。”
　　相当平和的语气，平和到与她平日展现的牙尖嘴利截然不同。
　　随着那道声音，仿佛有个女性形象在麦穗面前缓缓浮现。
　　残酷、强大，又雍容华贵。
　　“孩子，你以为我当初为何会创造伊甸园？”
　　佩涅罗珀是伊甸园上一任总督。
　　她说她创造了伊甸园，倒是不难理解。
　　麦穗：“不知道。”
　　佩涅罗珀：“因为很有趣。”
　　她如果有实体的话，一定会环顾一圈她的乌托邦。
　　“这里是神的后花园。我豢养着一群疯子，看他们创世神一般打造出一个又一个能轻易揉捏世界的奇迹，很有意思。”
　　她的语气似坐在王座上观赏表演，不褒不贬，单图一乐。
　　倒真是应了那句话——“因为很有趣”。
　　“但其中一个背叛了您。”麦穗说。
　　“不，不算背叛。”佩涅罗珀轻声纠正，“那或许叫复仇，或许叫反抗，但绝对不叫背叛。”
　　麦穗：“您听起来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你其实并不恨他？”
　　“不，我恨。”佩涅罗珀说，“他也依然恨我。于我们双方而言，都对彼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但是，”她话锋又一转，“我们即使互相怨恨，也并不会仅仅注视着怨恨，而是透过对方眺望到更高、更远、更接近神的台阶，超越普通人境界的台阶。”
　　这评价有些出乎意外。
　　麦穗实诚：“我一直都知道，梅尼亚总督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从您——被他杀死的仇敌口中听见这样的评价，我依然十分震撼。”
　　“你看完他的生平后，就会明白我为何这样评价他了。”佩涅罗珀说。
　　“看来您已经了解我来找您的目的了。”麦穗道。
　　“当然，你精神力入侵上官巴兰时，梅尼亚便感知到了。他离开前将这些信息储存在了我这里，所以我也能揣摩出你意图。”
　　佩涅罗珀淡淡的。
　　“小姑娘，这是他第二次包庇你，你应该清楚，在钟楼的时候，他也包庇过你一次。或者说，他出现在那里，就是特意替你解围的。”
　　“是的。我猜到了。”麦穗说。
　　梅尼亚能操控读取别人大脑。
　　她和李序袭击那两名监控室员工后，梅尼亚立刻便感知到了有人入侵伊甸园。
　　所以李序看见那两人变成了红色。
　　所以梅尼亚出现在了钟楼外。
　　所以佩涅罗珀争执时会说“你知道我这次没有骗你”。
　　“一报还一报，我也包庇了他，还给了他充分的逃跑时间和‘最后的研究时间’。”麦穗说，“这份人情算是还清了。”
　　这也是她为何等李序机甲做完后，才将事情上报。
　　佩涅罗珀笑了：“他包庇你的理由我至今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但我说了，我欣赏他，也怨恨他。”
　　麦穗抬起头。
　　佩涅罗珀道：“所以我很犹豫，我该如何处置你，该如何处置梅尼亚。”
　　她叹息：“出于我的兴趣和欣赏，我希望看见他伟业的结局，我应该阻止你。但出于怨恨，我又希望在此刻予以他报复，助你一臂之力。小姑娘，你说，我该怎么做？”
　　麦穗不假思索：“显然，您攻击了我，但没有成功，所以接下来，您可以帮助我。这样，您算是同时达成了增援和复仇，不是吗？”
　　佩涅罗珀愣了愣，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她笑了好一阵，慢慢停歇。
　　“好吧。成也好，败也罢，交给你们双方自己处理吧。我工作太久了，该去睡觉了……”
　　佩涅罗珀的声音渐渐消散。
　　不知何时，麦穗被引导到一片收容单元前。她推门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在透明单元内管线连接的大脑。
　　字面意义上的，一颗完整又鲜活的人类大脑。
　　麦穗将自己精神感知覆盖上去……
　　一切的一切，要从一场资助说起。
　　废弃星球111号。
　　当其拥有的冰冻块茎被开采完毕后，它就变成了一颗普通的、需要人们围在高能供暖塔边活动的废弃极寒星球。
　　恶劣的生存环境导致刁民丛生，这块土地长年被罪恶和肮脏滋养着，混乱不堪。
　　梅尼亚的母亲便是欢愉屋中的一位妓子。
　　生下梅尼亚，并非爱之切，而是想利用他拴住那位家境还算不错的Alpha，计划失败后，她又琢磨起如何遗弃孩子。
　　但最终没有。
　　因为一同接客的omega姐妹识人准，告诉她：“这孩子未来定是个方桃譬李的大美人，指不定能攀上什么富贵人家。”
　　女人扯扯小孩粉雕玉琢的脸颊：“真的？”
　　“就算没有，也能靠脸在欢愉屋赚大钱。”omega又说。
　　这话一出，女人便使出浑身解数，教孩子如何挑逗取悦alpha。
　　梅尼亚不想学。
　　可不学就是一顿暴打虐待，学了，不仅煎熬，路上小痞子还时常问他何时接客，三番五次对他动手动脚。
　　这让梅尼亚小小年纪便对omega性别极尽排斥，除了每夜祈祷自己分化为“没有市场”的alpha外，也时常去学校外偷听老师们上课，试图远离用身体赚取钱财的命运。
　　功夫不负有心人。
　　某个难得的晴天，一对暴发户夫妇带着他们女儿来星球上，说是要挑选个孩子，“资助其成长、以结善缘”。
　　女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虽然梅尼亚没有念书，但她也想方设法让孩子混进了“待检”学生群中。
　　明明不属于学校，还来抢占学校名额。
　　一群学生自然气得不行，明嘲暗讽就算了，还拳打脚踢。
　　梅尼亚早就习惯了挨打，母亲也总是教他逆来顺受，所以他只是蜷在地上一声不吭。
　　当那些孩子伸手要剥他衣服时，他颤了颤，忽然感觉所有恶意都如退潮般离去，一只温暖的手扶起他，拂开他发丝上的雪花。
　　“月光一样的头发，真好看。”
　　清脆又爽朗的声音传来，像是今天微暖的晴空。
　　梅尼亚听过很多关于他身体的赞美，但还是第一次听见，不带任何欲望的赞美。
　　小少年怔怔抬头，霎时眯眼，银白睫毛垂落。
　　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个少女，一头星际少见的黑发，被花朵发饰高高束起。微卷的发尾自然散落在脖颈边，黑白分明。
　　少女逆着光，笑眼弯弯，对他伸出手。
　　那是废弃星球上绝不可能看见的明媚笑容，灿烂到不敢直视。仿佛至美至亮的光，能驱散黑暗，照亮人心。
　　梅尼亚不自觉在心里冒出两个字。
　　太阳。
　　……
　　太阳拉他站了起来，又用带点香味的手帕替他擦干净脸上的雪泥。
　　那香味让梅尼亚想起树叶间漏下的日光，活泼又热烈。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问。
　　小少年心中一咯噔，垂着眸，不敢多看她，怕亵渎了太阳：“梅尼亚，M-A-N-I-A。”
　　“Mania？”少女扬了扬眉，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叫这个？”
　　太阳没有见过黑暗，这样的事情对于她来说，未必能够接受。
　　但太阳的光芒下，每个人都无所遁形，饶是梅尼亚有心隐瞒也做不到。
　　他感觉少女在拉着自己慢慢往外走，被握住的手心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薄汗。
　　“因为，母亲本来没考虑过我的名字，她想把命名权交给我父亲，但父亲拒绝并抛弃了我们。那时母亲正好在看违禁药品的广告，里面说药物副作用会让人‘狂躁’，所以她就随口给我取名叫梅尼亚了。”
　　说完，他侧眸匆匆一瞥，又很快收敛回来：“……很难听？”
　　他从小没少因为名字被嘲笑。
　　小少年小心翼翼的模样把少女惹笑了，她再次灿烂起来：“不，很好听。”
　　“再说了，梅尼亚也不止狂躁的意思，它还代表渴望和狂热，很适合你。”少女甩甩他的手。
　　她想的是，梅尼亚这样的孩子，一定能引起别人的狂热追逐。
　　她没有想过，未来梅尼亚对他名字的诠释是，对她的狂热追逐。
　　“嗯。”小少年低着头，许是被阳光公正无私地照拂到，也不免弯了下嘴角，“你呢？”
　　太阳歪头笑道：“李图南。”
　　“李图南。”小少年默默念了一遍，将这个此后让他爱恨嗔痴百年的名字烙在心上。
　　……
　　梅尼亚聪明能干，当他指出李家飞行器的脉冲驱动器里有故障，并成功修复完毕后，便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各项手续很快办好，临走前李家给了他母亲一大笔钱。女人抹着眼泪接过去，转头看着账上星币乐得合不拢嘴。
　　梅尼亚被带去了帝国。
　　李家只是想资助他到成年，并不打算多要个孩子，所以将他扔进了专门负责管理资助生的寄宿学校。
　　梅尼亚很争气，次次考试都是第一。
　　老师给他的评语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帝国所有高校都能任其挑选。
　　李父李母很高兴，觉得自己结了大善缘一桩，时常叫他来家里吃饭。
　　每次宿舍同学见梅尼亚忽然打开衣柜，认认真真挑选起服饰搭配，都会心照不宣地起哄：“今天又要去资助人家里？”
　　“嗯。”小少年轻轻应声。
　　换衣裳时背后漂亮的骨骼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嘶——”
　　舍友这时候就会轻轻吸气：“你真好看，不如以后分化了嫁给我吧。”
　　据说以前母星上的人类18岁才算成年。
　　新人类不一样，他们更长寿也更早熟，大部分人初中就能分化进入成年期，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
　　所以别看孩子们才小学，青春期的枝桠已经悄然舒展开。
　　这个话题总是会让梅尼亚想起不好的事，下意识回避。
　　“……”
　　小少年一言不发，耳尖通红，快速换好衣服后，在舍友们的调笑中出门。
　　他年少却貌美，平日随便两件洗到发白的衣裳，已是般般入画，更别说精心打扮一番。
　　一路上对他投来的目光不断，围绕他的议论也不断。
　　这时候的梅尼亚，其实并没有深想过自己是抱着何种心情进出李家，又为何总是期待与李图南见面的。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多想一分就是不敬。
　　时隔很久后，他才意识到，这叫喜欢。
　　从见到李图南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李图南说，他像月光。
　　可月亮本身暗淡，若非太阳慷慨的照耀，又怎能反射出莹莹光辉。
　　李图南便是他的太阳。
　　……
　　梅尼亚并不是次次都能在李家看见李图南。
　　少女年长他三岁。梅尼亚为了不让投资人失望而奋发图强的时候，李图南也正为了心仪的高校而奋斗。
　　星际小学读6年，初中3年，高校常规5年，一部分特殊学校读7年。
　　此后便可以选择科研深造，或者开始就业。
　　所以中考，算得上是人生转折点的考试，至关重要。
　　又一次到李家做客，梅尼亚发现所有人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问过后，李父才晃着酒杯告诉他：“图南争气，考上了帝国第一学府。梅尼亚啊，你也要向你图南姐姐学习，对了，你未来想考什么学校……”
　　后面的话梅尼亚没能听进去，只觉得大脑有些空白，情绪又喜又哀。
　　喜的是李图南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哀的是此后他们见面的时间更少了。
　　见他情绪不佳，少女主动在小阳台找到他，揪揪他脸颊：“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
　　梅尼亚下意识偏了偏脑袋，脖颈在夜色中白得几乎发光。
　　——不是不让李图南触碰，是不想被当成小孩子一样触碰。
　　不过很快，在察觉到少女微僵的神色后，他主动凑了上去，将脸贴在她手心，声音像是夜幕下捉摸不透的薄雾。
　　“没什么。”
　　总不能说不希望她离开吧，梅尼亚找了个借口：“就是刚才被叔叔问起，以后想去哪所高校。”
　　李图南没忍住，拇指指腹碰了下小少年纤长的睫毛，来了兴趣：“你想去哪所？”
　　梅尼亚反问：“你希望我去哪所？”
　　李图南乐了：“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你得自己考虑。”
　　说完，瞟一眼少年贴着她手心柔软乖巧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什么：“说起来，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的梦想，你有梦想吗？”
　　少年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
　　李图南：“是什么？”
　　梅尼亚：“我不想如母亲希望的那样，分化成用身体取悦别人的omega，我想成为alpha。”
　　“什么？”李图南又问了一次。
　　不是没听清，而是诧异。
　　等反应过来后，少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像空气中刚刚弥漫出的那丝沉重都烟消云散。
　　星空调皮地闪烁。
　　“那才不叫你的梦想，那顶多叫，在反抗你母亲的心愿。”李图南揉着脸颊说。
　　少年被她笑得耳尖发红，心情却明亮了起来：“那你呢？”
　　“我啊——”李图南看向夜空，璀璨星河在她眸中熠熠生辉，“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看惯了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场景。所以我想，成为医药家，让人类从此无惧生死别离、时间空间、过去未来……”
　　梅尼亚注视着她。
　　那一刻李图南风采远胜银河，给夜晚增添明媚光辉，也给他心中埋下愿景的种子，悄悄发芽。
　　……
　　这之后，少年便很少见到李图南了。
　　就像以前一样，他俩一人为梦想拼搏，一人为高校奋战。
　　分化是在初三一个不起眼的日子。
　　梅尼亚在校医室渡过了这煎熬的一天。
　　第二性别诞生后，他只简单告知了一下李父李母。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就听见小石子砸窗户的声音。
　　因为成绩优异而被特许更换独寝的少年方一打开门，便见到李图南在下方挥着手对他笑。
　　少女没一丁点大小姐的自觉，身手敏捷，几下便翻上阳台，花朵发饰下长发飒爽。
　　她第一时间捂了少年嘴，抬手“嘘”一声。
　　“我回来晚了，你们舍管说已经到了就寝时间，不让探访。你别太大声，小心惊动他们。”
　　少年眸子水润，在她手掌下点了点头。
　　李图南这才松开手，顺势压过他发顶比划一下：“快比我还高了。”
　　其实已经超了。
　　李图南175cm，梅尼亚正好176cm，估计以后还得长。
　　如今的少年像月色下一株美人竹，秀致缥缈。银发粼粼垂在肩上，让人想起海中的游鱼。
　　“你怎么来了？”梅尼亚问。
　　“来看看你。”李图南大大咧咧道，“听我爸妈说你分化了。在我们家，分化日等于人生第二个生日。既然是你的成年生日，我当然要来与你庆祝。”
　　说话的时候少女一直注视着他眼眸，似有探究。
　　梅尼亚是冰雪聪明的天才，一瞬间明白过来，她没全说实话，恐怕不止来给他庆祝，还有担心。
　　果然，李图南下一句就是：“虽然分化成了omega，但往好处想，你早就脱离了废弃星球111号，你已经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了。”
　　“不。”少年轻轻摇了下头，迟疑片刻，才敛下睫羽，“我很高兴，分化成了omega。”
　　因为两年前，李图南分化成了alpha。
　　她开朗、明媚、野心勃勃，本就是个完美的alpha。
　　那之后，梅尼亚每夜的祈祷便变成了，分化为omega。李图南的omega。
　　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所说的“梦想”有多可笑，那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变换的短期心愿罢了。
　　可真要问他有什么坚决不动摇的长期目标，他又觉得迟疑。
　　——他没有梦想。
　　就像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只盯着眼前、安于现状的omega一样，对未来感到迷茫。
　　没有野心，也没有目的地，只是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多远算多远。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件他确定自己可以为之付出一生的事。
　　“我想帮你达成你的梦想。”
　　“什么？”李图南端着小纸杯蛋糕，点燃蜡烛。
　　少年金眸映着这点星火。
　　“成年日梦想，我想帮你达成你的梦想。”
　　李图南笑了：“那只能叫巩固了我的梦想，不能叫你的梦想。”
　　她歪头看看他：“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变成的样子吗？”
　　我想变成的样子，就是站在你身边的样子。少年想。
　　不过他没能说出来。
　　柔软内敛的性格，只是让他低头轻轻吹灭那支蜡烛，代表他下定决心。
　　李图南却没察觉那么多，递过小蛋糕，还在冥思苦想，循循善诱：“物理学家怎么样？”
　　“嗯？”
　　少女回想着：“你看，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才那么点大，就修好了我爸的脉冲驱动器。三门理科成绩里，你物理从没拿到过满分以外的成绩。我正好与你相反，三门里面，最不喜欢物理。说不定你当物理学家的话，正好能与我互补，有什么我拿不准的难题，可以来麻烦你。”
　　李图南的想法很简单：梅尼亚这样的天才，不能浪费在自己手里。
　　梅尼亚的想法也很简单：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只是因为我学了，就想把它学好而已。
　　不过他舀了勺小蛋糕，迎着少女发现好点子般隐隐兴奋的表情，微微笑了，郑重点头。
　　“好。那就物理。”
　　……
　　考试、择校、进入帝国第一学府，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就像当初老师说的那样：梅尼亚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帝国所有学府都能跪着随他挑选。
　　少年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去了李图南所在的学府。
　　到了这里，他才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李图南两个人。
　　他不奢望李图南喜欢他，单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对于她来说稍微有些特殊的人。
　　但实际上，进入李图南的社交圈后，他才发现李图南身边有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抱着和他同样的想法。
　　有人愿意当她的实验对象，有人愿意为她改变学业。
　　是了。
　　李图南这样的性格，这样的alpha，身边又怎么可能会缺少同伴。
　　无法遏制的情思日益滋长，如他名字一般，渴求、躁狂、狂热。
　　终于在李图南考进研究所、进入易感期的那个晚上，他轻轻推开门。
　　梅尼亚这个人，有些矛盾。
　　他在最该接受成长教育时，被母亲□□成了柔软、奉献、逆来顺受的宠物。
　　可他骨子里又带点反叛。
　　就像很久很久前，他偷偷躲在学校外听课，试图改变自己命运一般。
　　若干年后，他有个同为omega的后代更是将这种反叛发扬到了极致——喜欢就要去争去抢，主动到让对方必须正视自己。
　　只会干坐在那里等对方垂怜，说白了是还不够喜欢。
　　少年将自己幼年时学到的知识几乎全用在了这里。扭动腰肢，悉数吞吃。竭尽所能地去取悦少女，恨不得让她从此沉迷在他腔道内。
　　当李图南再次清醒，与他对视，少年银白睫毛迅速耷下，皎洁月光也为之黯淡。
　　“对不起。”梅尼亚低声说。
　　李图南倒没生气，只直直看着他：“为什么。”
　　少年抿了抿唇，许久后，才带着哭腔：“因为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像凋零的栀子花，肩胛骨勾着单薄莹白的光。
　　“我想成为你特别的人，但我没法当你的实验对象，因为我还没能考进你们项目组。我也没法换学业，因为你说想让我成为物理学家……我唯一能想到的优势，就只有这个了。”
　　“我在欢愉屋，学习过无数种技巧，我有信心，能让你获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快乐。所以我想，只要你尝过我身体……”
　　后面的话少年没能说下去了。
　　因为李图南笑了起来。
　　她的笑总是这样，能让人一瞬间阴霾尽失、春光潋滟。她又好笑又好气，干脆扑上来抱住少年肩膀，咬一口他肩膀，等他浑身僵硬时，指尖再堪堪擦过他微肿的后颈。
　　“你不用做那些。”李图南说，“对于我来说，你本来就是最特殊的。”
　　梅尼亚为这句话失神了一会儿，声音柔得像上好的锦缎：“那我现在，可以抱您吗？”
　　“我标记了你。”李图南说，“我是你的伴侣，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是“你是我的伴侣”，而是“我是你的伴侣”，这无疑将选择权给了梅尼亚。
　　他可以在此刻选择接受这个伴侣，或者不要。
　　他的alpha，不止外表像太阳，为人处世也像太阳，温暖到不可思议。
　　梅尼亚试探着将手环上少女腰肢，眸里蕴出流金碎光。
　　“我也是您的伴侣。”
　　我的太阳。


第108章 
　　李图南和梅尼亚在他们那个年代，都被称为奇才。学门副业轻轻松松，推出定理游刃有余，餐桌上解出个星际难题更是家常便饭。
　　堪堪二十余岁，就站到了许多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李图南以一己之力拔高整个星际的药物标准，如今市面上兜售的各类便宜还安全的用药，都是李图南团队革命的成果。
　　梅尼亚倒没有太阳般普照世界的理想，但他团队研发的虫洞跃迁引擎，也让星际交通进入了新纪元。
　　星历2918年。
　　帝国名将兼首富的佩涅罗珀，在阅读母星著作《阿特拉斯耸耸肩》时，萌生出要建造同种“科学家山谷”的念头，很快，她便牵头开启了天空岛项目，帝国对此鼎力支持。
　　星历2923年。
　　天才物理学家梅尼亚，完成了佩涅罗珀夙愿，“伊甸园”成功升空。
　　同年，梅尼亚与妻子李图南，作为星际顶尖科学家，首批进入伊甸园。
　　这时两人的研究项目，一个是深度开发人类大脑，一个是深入力场研究，试图打通两个平行宇宙的通路。
　　星历2926年。
　　这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
　　梅尼亚带着团队和学生前往无人星系做实验。
　　原计划在此逗留三个月，但未曾想到，两个月后的某日，众人工作时忽然听见一声巨响，接着，整个世界开始扭曲。
　　“什么情况？”
　　时任团队护卫的上官淼瞬间抄起武器，回首张望。
　　深知他们研究内容的路易却瞬间变了脸色。
　　“不好！引擎！有人开了引擎！快去叫……不不不，老师呢？”
　　他改变主意，深知引擎开启的后果，救出全部人员根本来不及，只能快刀斩乱麻。
　　“你去找老师，我去驾驶飞行器，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啊啊？哦哦。”上官淼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但从扭曲的环境中感觉到了大事不妙，二话不说就往实验气密舱跑。
　　几分钟后，牛高马壮的青年与几位尚且康健的成员扛着失血休克的梅尼亚和两名浑身是伤的学生，脸色苍白地回到飞行器。
　　凝胶止血，放入医疗舱，打开止痛雾剂。
　　上官淼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而路易全神贯注驾驶着飞行器。
　　越过星球崩坏时层层迭起的岩浆、风暴、与巨石，强行在大气层内打开脉冲驱动器，又在离开星球的一瞬间开始跃迁。
　　等好不容易逃到安全地点，路易发现自己整件衣服都被汗水打湿，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喘了好几口气，平复一下快要坏掉的心跳，设置自动驾驶，回到医疗室。
　　上官淼唇色雪白看着他。
　　“伊凡、木村、珊珊没能救回来……还有特莉丝。”
　　他手指在空中张开又抓紧，好几下，打开光脑。自己却别过脸，不忍直视。
　　“你自己看吧。”
　　路易愣了愣，目光投过去，在其中看见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只虫兽。
　　怪异到不可名状，让人难以直视的生物。
　　仿佛从无法诠释的高维而来，能轻易碾压人类。
　　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宛如天灾降临的恐惧感庞瀚笼罩下来。
　　“这是——？”
　　一位正给手臂止血的师弟身子一颤，“哇”的一声哭出来：“师兄，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想给特莉丝开个玩笑……你们知道我喜欢她。我就是，我该死，我没想到，会无意中打开引擎，我，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言语颠三倒四。
　　路易“啪”地一声打了过去。
　　成年男性Beta用尽全力的这一巴掌，让小师弟整个头都嗡嗡作响，却丝毫不敢反抗，只能捂着脸重复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再多的对不起都没有用了。
　　学生死亡，老师重伤。
　　路易命令上官淼将男生锁起来，回去伊甸园后移交给帝国处理。
　　没想到这个怒极时做下的决定，会让他们之后死里逃生。
　　……
　　众人都没看见的地方，男生身体正一点一点发生改变。
　　第二天晚上，他完全变成了一只怪物。
　　缠在它身上的锁链有效缓冲了它的行动。
　　即便如此，幸存下来的几位学生还是死在了它攻击下——没办法，上官淼和路易这样的军校生都无法抗衡，更何况缺乏锻炼的研究员们。
　　两人全身负伤，拼命护着尚未苏醒的梅尼亚老师上了小型救生船。
　　再靠着炸毁大船，成功杀死了那只怪物。
　　他们在救生小船视窗前站了很久，终于对望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飞行器，将所有尸体移动到小船，包括怪物的，然后返回帝国。
　　梅尼亚失血太严重了。
　　普通医疗舱只能勉强维持住他的生命活动，路易二人回帝国第一件事就是将老师紧急转送医院。
　　过了整整一周，青年才苏醒。
　　刚睁开眼，他还有些茫然，长发铺在雪白枕头上，像是静静绽放的昙花。
　　候在旁边的李图南、路易等人一瞬间围了上来。
　　青年坐起身，环视一圈，又看向自己身上宽松的病号服。
　　忽然眸光一滞，像是记起了什么，伸手抓住路易，神色慌张。
　　“特莉丝……”长时间的昏睡让他声音微哑。
　　不止特莉丝。
　　最后活下来的人，其实只剩他们三个。
　　路易于心不忍，不敢告诉老师这件悲报，只是轻轻闭上眼。
　　上官淼也别开脸。
　　梅尼亚喜爱并了解每一个学生。
　　见他们这个表情，瞬间明白了一切，纤细手指失了力气，缓缓落下，又张开。
　　他凝视着掌心的纹路，低声喃喃：“我明明差一点就能关掉引擎了，明明就差那一点……”
　　他看见男生触到开关闸的一瞬间，便出声跑了过去。
　　但还是没来得及。
　　“老师……”路易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上官淼只顾着躲避梅尼亚视线，眼睛通红。
　　只有李图南伸手替青年理了理鬓发。
　　美丽的omega像是断翅的乳鸽，万念俱灰。
　　李图南给两人递了个眼色。
　　路易点点头，拉着上官淼关门出去。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老师，那抹脆弱皎洁的月光，被太阳圈进了怀里。
　　……
　　这起实验事故的后果极为严重。
　　梅尼亚的团队几乎全军覆没。除此之外，一颗星球也被歼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力场引擎影响，这颗行星在崩坏后，变成了一个特殊天体，四周盘旋着吸积物质。
　　帝国将责任承担了下来。
　　告知是做新的跃迁实验时，不当操作让这颗星球变成了黑洞。
　　宇宙星球不计其数，有时候打仗便能能随随便便消灭一颗。
　　帝国多年来在时与空的研究上对人类奉献颇多，事故又发生在无人星系，所以这件事很快就被揭了过去。
　　但事实上，知道实情的人，谁也不敢保证那颗星球在未完成的引擎作用下究竟变成了什么。它或许是黑洞，或许是连接两个宇宙的通路。
　　但没人再敢冒险接近。
　　梅尼亚消沉了很长时间。
　　路易时常会来看他。
　　老师不再进行研究，他这个学生成日无所事事，却从不催促。
　　因为路易明白，老师是个温柔又温暖的人。
　　许是因为自己淋过雨，他和妻子资助了许多废弃星球上有才华的孩子，路易便是其中之一。
　　梅尼亚对每一个学生都呵护备至，一些刚进高校的师弟师妹，甚至会偷偷把他叫作妈咪。
　　老师为大家倾尽了心血。
　　所以这些心血死在他创造出来的机器中时，该是何等悲痛啊。
　　更何况，老师本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一定会研究到什么程度，一定会实现什么目标。
　　种种实验，在梅尼亚看来，不如说是在带孩子们慢悠悠地郊游探索，送孩子们去更广袤的天空，而他自己只要过好当下，就很高兴了。
　　于梅尼亚这种没有野心的人而言，那场实验本来可以不做，本来可以不造成牺牲。
　　路易轻轻叹息。
　　上官淼偶尔会找他一起喝酒，旁敲侧击询问：“梅尼亚老师还做实验吗？”
　　路易摇头：“不知道，不做也无妨。”
　　“那也太可惜了。”上官淼遗憾咋舌，“我还觉得再坚持坚持，一定能得到个不得了的结果呢。”
　　路易晃着手上瓷杯，灯光在其中扩散。
　　“看见那样惨烈的后果，你还能接受继续做实验？”
　　“你太低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上官淼喝大了，吹牛不打草稿，“再来十场我都不怕。再说了，世界上哪有永远风调雨顺的路，哪有不造成牺牲的伟业……”
　　他渐渐趴在了桌子上，酒鼾如雷。
　　……
　　梅尼亚恢复精神是一年以后的事。
　　青年虽然是伊甸园喜欢的疯子科学家，但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这方庇佑他们的净土——或者说邪土上，彻底放弃伦理道德。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研究变成了杀人的刀。
　　甚至不敢面对男生扭曲后的尸体。
　　这孩子也是他资助的孤儿之一，没有葬身之处，李图南便将其尸体接手了过去。
　　在一系列化学结构和特性研究后，从怪物脑部提取出了一种新物质。
　　李图南将其称为“亚当”。
　　它是人类进化为高维生物时，伴生产出的特殊分泌物，似乎能用于开发三维生物的大脑。
　　李图南是个标准的alpha。
　　她兼具着世人眼中的一切alpha品性。
　　冷静、坚韧、志向远大。
　　一半是为了宇宙苍生，一半是为了一蹶不振的伴侣。经过了长达一年的反复实验后，李图南证实了自己想法。
　　这日回家后，她便兴致勃勃邀请伴侣加入自己研究。
　　理想与未来的宏图，在梅尼亚眼前徐徐展开。
　　“你知道吗，人类的大脑潜力无限，即便是当下进入星际文明的新人类，大脑也不过只开发了15％左右。但就这15％，已经让我们征服了大半宇宙，穿梭在虫洞的空间之中。”李图南说。
　　“再往下开发，到一定程度，我们就能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死，再然后是掌控时间空间，掌控虚幻现实、过去与未来。”妻子的言语让梅尼亚重新感受到了阳光，“如果引擎无法打开你想看见的通路，那就靠我们人类自己的能力去打开。”
　　青年长睫微颤，抬起眉眼。
　　女性alpha艳丽的黑眸如漩涡般，能摄走omega心魂。
　　从幼年时便一直想要踏上的路途忽然在他面前铺开，他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惊讶。
　　时至今日，梅尼亚的梦想依然没有变过——他想要成为李图南的左膀右臂。
　　他没有野心，他只是想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太阳。
　　青年没说话，但用时隔很久的微笑表达了他的心意。
　　李图南明白过来，俯身亲吻他唇瓣，捏捏他后颈。
　　“别怕，我会让你变成治世的药。”
　　年轻的alpha许下诺言。
　　她的omega才华横溢，值得站在顶峰上，值得被世界认可崇拜。
　　就这样，梅尼亚带着路易、上官淼二人，和李图南带着的清水凉子、蒂欧妮以及师弥三人合并了。
　　为了庆祝新的团队成立，李图南在屋内装上了照相机。
　　一起研究时，她趁几个学生不备，大大咧咧偷袭了清水凉子和蒂欧妮。
　　两位少女都吓得一哆嗦。
　　尤其蒂欧妮，向来胆小，此刻更是拍着胸脯，似嗔似无奈：“老师，您又欺负我。”
　　李图南绽出个明艳笑容。
　　梅尼亚站在妻子身边，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安稳祥和，这样就很好。
　　……
　　可惜时间不会停。
　　新的实验正式走上正轨。
　　梅尼亚重新搭建了更小型的引擎，只用一些动物来做实验。
　　李图南的小组则将他们提取出来的产物施用给一些人类。
　　佩涅罗珀建立的疯狂伊甸园将各种底线都压到了最低。
　　这里的科学家们不用考虑道德规范和法律法规，只用沉溺于他们璀璨的研究便好。
　　园内每日会扭送大批死刑犯和无期徒刑犯人，供科学家们消耗。
　　李图南便从对罪犯的实验中发现，有些强壮的人不能承受住亚当物质，一些瘦弱的人反而可以。
　　又经过很长时间的研究，他们渐渐完善出了精神力的概念。
　　将精神、大脑、身体和感知结合在了一起。
　　用现代机甲的方式来解释就是：
　　精神是框架。
　　决策它将成为重型机甲还是轻型机甲、单刀机甲还是弩炮机甲。
　　大脑是构筑。
　　决策它的等级和强度。
　　身体是动力核心。
　　决策它使用上限。
　　一管能量能跑多久、跑多快、透支之后会不会过载崩坏。
　　感知是武器。
　　没有武器，再强大的机甲也无法大展拳脚。
　　没有感知，再高级的精神力也无法使用出来。
　　……
　　多年以后的路易回想起来，依然会后悔。
　　他怎么就没有在这时候劝阻老师呢。
　　可能是李图南的笑容太蛊惑人心，可能是老师走出阴影辅佐伴侣的愿景太迫切，也可能是同伴们谈论美好未来时的表情过于生动。
　　就算路易认为实验不对劲，也沉默了下来，只是无言地陪伴大家前进。
　　终于，这群想要普渡众生的少年天才们，迎来了他们第一场事业凛冬。
　　……
　　相反，那些接受实验的囚犯变成了千奇百怪的生物。
　　为了迷惑外人、降低自己同伴的负罪感，路易将这种生物称之为了虫兽。
　　而师弥，在团队中原本的职责与路易相同，护卫之余也偶尔学习参与进部分实验。
　　他也是个不遑多让的天才。
　　没多久，就做出了消杀虫兽、护卫同伴的针对性武器。
　　——也就是后来星际中机甲的雏形。
　　但是，即便大家已经适应了伊甸园中的低底线，即便众人都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重型罪犯，屡屡的失败和看着一个个人在他们面前扭曲成怪物的恐惧也很快吞没了他们。
　　那些生物，真是不足以用确切语言去形容。
　　即便是现在已经与虫兽打得有来有回的战士们也需要受体阻滞剂去避开它们给精神造成的影响，更何况没有受体阻滞剂的研究员们。
　　他们还亲手将人类变成那样。
　　他们岂不是怪物中的怪物？
　　路易看着梅尼亚老师的眼眸再次黯淡下来，李图南老师的笑容逐渐消散，曾经吹牛说再来十场事故也不害怕的上官淼也摇摇欲坠。
　　终于有一天，路易不露声色宽慰着最近精神不太好的蒂欧妮走进研究所时，看见了悲惨的一幕。
　　清水凉子因为承受不住实验压力，自尽了。
　　巨大的罪恶感与恐惧感，让她选择了母星文明中最痛苦的自裁方式。
　　实验室无菌地板上的鲜血横流。
　　蒂欧妮手中记事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纸张纷纷扬扬，最后一页写着：《给凉子25岁生日的特别企划！》
　　……
　　这之后，研究所关闭了一段时间。
　　就在大家犹豫要不要放弃的时候，李图南老师站了出来，咬牙道：“再做最后一次实验。”
　　她这次说话时没有注视天空，像是害怕被朗朗晴空灼伤，微红的眼睛里有些血丝。
　　路易其实是个残忍而冰冷的人。
　　他对其他人并没有太多感情。
　　就算知道实验有违道德也无动于衷，他只是想追随在梅尼亚身后而已。
　　所以后来他每次看见老师后悔这时候为什么没察觉到李图南的异常，也会跟着一起后悔。
　　如果他再细心一点，梅尼亚老师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事实上，李图南作为实验的发起人，一切罪恶的推行者，心理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她比清水凉子还早崩溃一些。
　　清水凉子死的那天，她也彻底坏掉了。
　　她问过自己要不要停止。
　　可半途而废的话，让学生们和长久以来的牺牲显得像个笑话。没能达成普渡众生的结局的话，他们所犯下的杀业就只是单纯的杀业而已。
　　她想让她的梅尼亚成为治世的药，万众喜爱的月光，可这样一来，不就反而把他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李图南情绪垮塌，对自己反复的“你对得起他们吗”“不能停下，不能让他们成为罪人”和“怎样才能让他们在后续实验中减轻心理压力”诘问中，选择了用自己做实验。
　　谁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李图南身体在一点点畸变着。
　　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
　　情绪也是精神中的一部分。
　　一旦开始虫化，精神力一步步加强。与之相对，情绪也会一步步放大，走向极端。
　　但幸好，实验成功了。
　　后续存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记得很清楚。
　　2933年3月15日，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
　　凉风拂进实验室，给机器嗡嗡作响的逼仄空间带来了一丝慰藉。浑浑噩噩已久的上官淼甚至伸手追了一下风。
　　师弥念着新一批受验人员的名字。
　　“艾卡沙、邦邦、胡恩、扎卡里、文森特……”
　　一组10个人。
　　一共5组。
　　药效发挥需要一点时间，就在众人注视下，一个接一个的人类变成虫兽。
　　饶是已经见惯了这扭曲的姿态，蒂欧妮还是没忍住别开眼，胃部搅动。
　　但紧接着，她听见了一声尖叫。
　　抑制单元第四间，叫“扎卡里·芬克”的那个男人坐在地上，指着虫兽面露震惊。
　　这很正常，每个初次见到虫兽的人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不过这个人……还没有开始虫化？
　　就在蒂欧妮思索的时候，抑制单元内忽然“砰”的一声！
　　稀里哗啦。
　　容器碎掉的声音。
　　蒂欧妮回过神，眼睛睁大了些，瞳孔倒映着冲破禁锢的虫兽，张牙舞爪朝自己冲来。
　　少女一时呆住，心跳如雷。
　　生死紧要关头，一只手猛地一拽她！
　　师弥将她护在身后：“快走。这里交给我们。”
　　“它、它……”蒂欧妮一时没动，小腿肚打颤，结舌，“它们为什么能冲出来？我明明，有打开抑制力场和雾剂……”
　　……
　　蒂欧妮咬着牙匆匆奔走。
　　暖阳灿灿之下，伊甸园中惨叫连连。
　　不止师弥、路易、上官淼三人，没过多久，佩涅罗珀的精兵也赶了过来灭杀这些怪物。
　　即便如此，还是让一些虫兽溜了出去。
　　这些东西拥有梅尼亚老师创造的能打通两个宇宙的力场，虽然只是不完整的力场，但也让它们能轻易撕开空间，消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初步统计，伊甸园此次损失精兵约100余人，科学家10余人。
　　佩涅罗珀气得变了脸色，难得没有维持住她名流的优雅，指着鼻子说话。
　　“立刻停止你们的研究！”她一字一顿，“这次事件我会想办法揭过去，但再让我看见你们进行这个研究——就算是你们二人，我也不会放过！”
　　她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李图南实验袍翻飞，黑眸微眯，冷冷瞧着她。
　　她没做任何多余的解释，转身就走。
　　“图南！”梅尼亚匆匆跟上来，眸光担忧。
　　女Alpha停了停，等青年与她并肩时，再次前进。
　　梅尼亚总觉得伴侣最近情绪不对。
　　但瞧着她脸色，他没敢问出来。
　　他总觉得，多说几句，就会失去他的太阳。
　　两人回到实验所，俱愣了愣。
　　师弥和路易站在稀碎的抑制单元旁边，蒂欧妮坐在椅子上哭。
　　地上躺着的，是上官淼残缺的尸体。
　　梅尼亚身子晃了晃。
　　他忽然感到恐怖。
　　他们付出的代价似乎越来越惨重了。
　　每一份代价又如齿轮一般，让实验愈发难以停止。
　　如果这根试管上已经沾满无数人的鲜血，是硬着头皮继续配装下去，还是就此放开，用水一冲，让那些鲜血烟消云散，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老师。”路易担心他，急忙伸手来扶。
　　蒂欧妮和师弥的目光却落在李图南身上。
　　他们都知道，团队真正的领导人是李图南。
　　是否继续下去，全得看她意思。
　　可没人知道，他们信仰的这位领袖已经因为虫化而极端偏执。
　　李图南是太阳。
　　已经扭曲的太阳。
　　女Alpha盯了半晌地上的尸体，看向实验室的监控。
　　“有人活着。”她说。
　　蒂欧妮愣了愣，忽然想起灾难爆发前见到的画面，脱口而出：“……扎卡里·芬克？”
　　“对。”李图南回放一遍监控，“虫兽破坏了他的抑制单元，他从缺口处溜出来，逃跑了。他既然活着，就说明我们这次的实验，不算失败。”
　　众人都沉默了下去。
　　……
　　这个夜晚，梅尼亚只做了几碟清淡的小菜。
　　看见上官淼那样的画面后，他也好、李图南也好，都没有太多心思填肚子。
　　青年愿意为之奉献生命的太阳在桌边坐下，迟迟没动筷子。
　　两相对视许久，她忽然问：“梅尼亚，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停止实验吗？”
　　梅尼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太沉重了。
　　他抿了抿唇，托起alpha葱白的手，将额心轻轻抵在她指节上，虔诚又忠心。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图南，我的梦想从来没有变过，我永远站在你身边，为你的一切决定效力。”
　　他不会忘记幼年的那个夜晚。
　　李图南眉眼璀璨：“我想成为医药学家，让人类从此无惧生死别离、时间空间、过去未来。”
　　梅尼亚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他不怕李图南炙热的梦想熄灭，他只是怕她这颗太阳陨落。
　　他担心实验再进行下去，李图南会坠入深渊。又担心中止实验，李图南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她无法面对，走向极端。
　　梅尼亚进退两难。
　　女Alpha指背轻轻摩挲青年额头。
　　梅尼亚的长发垂落下来，铺在她膝上，像是星光迷离的港湾，让她早就疯狂的灵魂暂时平静了些。
　　“我也一样。”李图南说。
　　她抽回手，环抱上去，感受着伴侣的体温。
　　“梅尼亚，再陪我走一程。”
　　“我会一直陪您走下去，无论是去光明里还是黑暗中。”
　　青年颤了颤，因alpha不同以往的、冰冷的手，而下意识避开一下。
　　反应过来后，又主动将自己湿漉漉地送上去。
　　“图南。”他轻轻喘息。他永恒的太阳。
　　……
　　“我们已经付出太多代价了。”
　　第二天，李图南召来几位学生。
　　“你们是想背着罪孽继续走下去，直到完成同伴夙愿的那一天。还是就此放下，让这些牺牲逝去如流水？”
　　明艳的美人被岁月增添了威严。
　　也许她的笑容不再能照亮人心，但视线落下时，你又会有种错觉，是天神在注视着你。
　　路易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看见站在李图南身边的梅尼亚时，便知道了老师的答案，也得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愿意继续走下去。”
　　片刻后，蒂欧妮也缓缓点头。
　　“如果真的能让人类超越生死与时空，那我想，也算是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赎罪了。”
　　师弥最为迟疑，唇瓣几次开合，欲言又止。
　　听见恋人同意，嘴角不自觉抿紧，许久后，才应允：“那我也，一起。”
　　总得有一份撼动宇宙的善举，才能抵消他们犯下的罪。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从此之后，这份罪孽持续了百年之久。
　　……
　　佩涅罗珀禁止了团队研究，他们便偷天换日，私下进行。
　　伊甸园不再提供囚犯给他们，但幸好此前的虫兽大爆发，让他们累积了相当量的资源。
　　然后，某个清晨，李图南洗漱时，在自己手臂上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像极了虫兽的皮肤。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在扭曲，不过扭曲的速度极慢。
　　而随着这种扭曲，恐惧、愧疚、痛苦、不甘和野心每天都更蚕食她一点。
　　alpha大脑空白地走出房间。
　　梅尼亚正坐在桌边微笑：“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培根煎蛋，尝尝看。”
　　青年的声音永远如胧月柔软，眼中也永远盈满对她的眷恋。
　　李图南到了嘴边的话居然停了下来。
　　她不确定伴侣能不能接受她要说的东西。
　　许久后，才放低声音：“梅尼亚，接下来，我需要你负责一项研究。”
　　她顿了顿：“你必须做到。”
　　……
　　梅尼亚不敢回忆自己听见alpha说她虫化了的时候，那几乎崩塌的心情。
　　他甚至都忘了后面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机械又反复地在李图南身上做实验。
　　每次实验结束，李图南都奋笔疾书记录数据，而他需要一个人在休息室撑着桌子呆很久，平缓心情，或者偷偷擦眼泪。
　　李图南是想要伟业泽世的亚当，他是想要平息祸乱的夏娃。
　　晚到无法再阻止李图南的扭曲。
　　早在一个月前，李图南就已经与他分居。
　　因为梅尼亚腹中有了个孩子。
　　而李图南彻底失去人性，被欲望支配着沦为了研究的机器。
　　所以她趁对梅尼亚的爱意还未被极端情绪挤占前，提出了分居要求。
　　她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梅尼亚与孩子。
　　……
　　随着深冬到来，天空愈发阴沉，仿佛一场风暴近在咫尺。
　　终于，在某个压抑冰冷的雨天，东窗事发。
　　这天梅尼亚在路易的陪同下去了医院检查胎儿。
　　回到实验室时却看见了支离破碎的场景。
　　隔着窗户，里面瓶瓶罐罐洒落一地，各种溶液蔓延开，透出刺鼻的味道。
　　他心中一慌，急要进去，候在外面的师弥与蒂欧妮却劝阻了他。
　　“老师，您现在，最好不要进去。”
　　“李图南呢？”梅尼亚感觉有根荆棘慢慢勒上心脏。
　　师弥答非所问：“佩涅罗珀听说了我们在继续研究，让她的武装部队摧毁了我们实验室。”
　　“李图南呢？”梅尼亚重复一遍。
　　两位学生都低下了头。
　　梅尼亚脑中轰的一声，心中大恸，要往里面闯，两位学生却拼命将他拦住。
　　“让开。”
　　“老师，您想想孩子！”
　　“我说了让开！”
　　挣扎间，梅尼亚看见了。
　　他的alpha倒在椅子上，身体千疮百孔，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芒。
　　太阳陨落了。
　　……
　　梅尼亚好像进入了彻底黑暗的死地。
　　一片寂静。
　　没有风，没有雨。连生命都没有。
　　用路易的话来说就是，看见李图南尸体的那一瞬间，他曾经的老师已经死了。
　　他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绝色皮囊之下只剩枯骨。
　　只有在佩涅罗珀的士兵包围上来时，那堆枯骨才有了点动静。
　　“总督说了，看在曾经的情谊上，她可以不处决你。但不能留下李图南的孩子，因为无法确定这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带队的士兵见识过李图南身体上的畸变，口吻有些凶狠。
　　绝色青年抬起头。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经抓过了师弥为杀虫兽特意研发出的铳枪。
　　血肉之躯怎么抵挡得了这种可怕的武器。
　　咻咻咻咻。
　　一圈光弹下去，梅尼亚踩在血泊之间，如同绯色上的一点白梅。
　　“老师，”路易替他补刀杀掉两个还在挣扎的小兵，“我们……”
　　他声音忽然停下。
　　感觉曾经温和如玉的青年此刻怒意滔天。那种可怕的愤怒，便是说他此刻会撕裂天空也不为过。
　　“佩涅罗珀要我的孩子。”
　　梅尼亚微微笑了，铳枪划过地面，留下一道血痕。他一字一顿。
　　“那我要她的伊甸园。”
　　……
　　2933年12月25日。
　　2933年12月30日。
　　佩涅罗珀死亡。
　　帝国有心介入，但在伊甸园被操控的科学家们层层相护下，不得不放弃追究责任。
　　2933年12月31日。
　　梅尼亚成为伊甸园的新任总督。
　　失去太阳的愤怒依然没有平息，他亲手取出了佩涅罗珀的大脑。
　　但就像佩涅罗珀对麦穗说的那样，极端的愤怒也没有让梅尼亚忘记李图南的伟业。
　　之前李图南提出精神力概念时，佩涅罗珀就好奇来做过测试。
　　她的能力是无限记忆。
　　而普通人类的大脑有储存上限。
　　梅尼亚从今以后要同时操控并接收伊甸园中上百职员的大脑信息，这不可能实现，于是他将佩涅罗珀这颗无限储存的大脑做成了AI，替他分担信息压力。
　　2934年2月23日。
　　佩涅罗珀改造完成。
　　梅尼亚在读取信息时，发现了端倪。
　　他看见了一封被佩涅罗珀拦截住的遗书。
　　【我知道，我就快死了。】
　　【永恒的精神力。即便我肉身消亡，这份精神力也绝不会消失。】
　　【所以我将精神力融入虫兽所在的空间，化为虫兽的屏障，为它们抵御外敌、提供庇佑。我不灭，它们便永存。】
　　【我是一切天灾的罪魁祸首，我是人类十恶不赦的敌人。】
　　【所以，完成研究，解决这残缺的力场。拯救我，或者彻底杀死我。】
　　这是给梅尼亚的书信。
　　不知道李图南什么时候写的。
　　但青年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便想起了他的Alpha曾经说过的话。
　　——我会让你变成治世的药。
　　——我的梦想从来没有变过。
　　——我也一样。
　　小时候起，李图南就觉得梅尼亚这样的天才，不能浪费在自己这里。
　　可既然已经浪费了，那便用自己的力量助他功成名就。
　　能让人类超越生死时空，也能让梅尼亚名垂青史。她的两桩心愿都算是完成。
　　所以虫化后，李图南偏执的情绪中还有：梦想。
　　她的。梅尼亚的。
　　【最后，很久没见过你像以前那样笑了，我很想念。】
　　【你拥有世界上最温柔的笑容，梅尼亚。】
　　书信结束了。
　　银发青年孤身站在抑制单元外，像走失的小狗，茫然又无助。
　　王八蛋。他第一次在心里说脏话。
　　李图南，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拒绝你，还故意用最狠毒的方式逼我。
　　从今往后，我必然会为了救你或者杀你背负一切走下去。
　　我能为你死，也愿为你生。
　　青年指节掠过微红的眼眶，泣不成声。
　　我也没能看见。
　　太阳最后的笑容。
　　记忆到这里大概就算结束了。
　　后面都是麦穗知道，或者推断出来的信息。
　　扎卡里当时趁乱从伊甸园中逃跑，几年后利用自己掌握的情报与帝国达成协议，建立海底城。
　　此后成为梅尼亚手下的爪牙。
　　她心情有些沉重。
　　无论是谁，看见一群怀抱着救世善意的科学家，一步步沦陷，最后成为罪业的奴隶，都不会好受。
　　李图南的野心，佩涅罗珀的养蛊，梅尼亚的奉献，路易的沉默，上官淼的支持……
　　还有最初那个男生的不知分寸。
　　一切组合在一起，成为了悲剧的根源。
　　“看来你已经看完了。”头顶传来调侃。
　　麦穗下意识握刀抬眼，见上方收容单元上标志的“信息部”牌子有节奏地闪烁着。
　　佩涅罗珀应该就呆在那里。
　　“你不是睡觉了吗？”
　　“已经睡醒了。”佩涅罗珀打了个呵欠，“距离我们上次交谈，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麦穗看向敞亮的天色：“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半天了。”曾经的天空岛主人，如果还有实体的话，一定正懒洋洋笑着，“看来你没有防备我，刚才我完全有机会杀掉你。”
　　“你杀不掉。”麦穗平静道，“我的精神力就笼罩在你大脑上，只要你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就能立刻被我察觉。”
　　“哼。”佩涅罗珀冷哼着笑了，“算了，我也不讨厌有能力的小鬼这么自信。”
　　麦穗沉默一会儿：“虫巢中的黑雾，就是李图南？”
　　“不错。”佩涅罗珀这次为她解答了。
　　麦穗继续问：“我们低维人类面对半高维的虫巢空间十分被动，所以伊甸园如今执着于让人类进入高纬度，也是为了彻底消灭虫兽？”
　　佩涅罗珀：“算是吧。”
　　麦穗忽然抬眼：“通往目的地的路只有这一条吗？”
　　佩涅罗珀轻轻吸了口气，似乎诧异她的敏锐：“不，当然不。”
　　她说：“不如说，后来的伊甸园里同时进行着两种研究。一个为了李图南的梦想，一个为了梅尼亚的心愿。”
　　麦穗揣测道：“你说的是研究部和研发部？研究部进化人类，研发部消除虫兽？”
　　“你很聪明。”佩涅罗珀夸奖。
　　麦穗抿了抿唇：“李图南想逼梅尼亚成就永世荣光，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
　　“梅尼亚只是个安于现状、柔软的人。”
　　“……”
　　麦穗道：“李图南可以笃定梅尼亚会为了她赴汤蹈火，但要怎么笃定，连她这个alpha都承受不住的黑暗，梅尼亚却能肩负起来呢？”
　　佩涅罗珀淡淡笑了：“首先，你既然使用过虫兽血，就该知道它们最后的情绪有多极端。你不能要求一个已经疯掉的人考虑得面面俱到。”
　　麦穗：“我明白。”
　　佩涅罗珀又道：“再者，你忘了梅尼亚是从哪里出来的孩子了。”
　　麦穗愣了下。
　　废弃星球111号。
　　“原来如此。”
　　李图南出生于帝国优裕的家庭，是只注视过晴空的太阳，所以她很难去面对黑暗。
　　而梅尼亚是月亮，是被李图南照亮的卫星，他本就在暗与光的交际处。
　　所以不如说，只有梅尼亚才能带着所有人走到结局。
　　他明明毫无野心，却能为了李图南，眺望向谁也不敢想的伟业。
　　他明明内心柔软，却能化身黑暗，对一切苦难视若无睹。
　　梅尼亚是神。
　　当之无愧的神。


第109章 
　　从收容单元推门出去的时候，麦穗仿佛看见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废墟表演。
　　一开始梅尼亚只是弹出一个无心的音符，为了那个音符，李图南策划了一次宏伟的交响乐。
　　帷幕拉开。
　　部长们怀揣着美好愿景，一个个走上席位，又一个个离去。
　　终于，李图南也从指挥台跌落下来。
　　出于种种目的，想要迫切完成表演的人们将视线落在梅尼亚身上。
　　青年只能捡起指挥棒，接替李图南站在那里。
　　梅尼亚从来没有幻想过要铸就出如何伟大的乐章，但alpha的夙愿和同伴们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不得不把自己化身为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于暴风雨中交织出华丽的终章。
　　麦穗沿着砖砾前行时，佩涅罗珀也追了上来，像是一条毒蛇，游弋在墙壁中。
　　“你在想什么？”她问。
　　麦穗没回头：“什么？”
　　佩涅罗珀：“你沉默了很长时间，告诉我，孩子，你在想什么？”
　　麦穗沉吟：“他们的实验。”
　　“哦？”佩涅罗珀来了兴趣，“你怎么评价他们的实验？”
　　麦穗摇头：“我无法评价，他们每个人也不需要我的评价，尤其是梅尼亚。”
　　李图南最后化身虫巢黑雾，不外乎两个目的：
　　第一，用“罪恶”进一步逼迫大家走下去。
　　在佩涅罗珀的刻意放纵和引导下，伊甸园的疯子们对生命观念已经淡薄，或许有一天，同伴们的崩溃不再是因为有人牺牲，而是因为对精神力做出攻击的可怕虫兽。
　　区别在于，前种崩溃，无法停下脚步，就算哭哭啼啼也必须负荆前行。
　　后种崩溃，却是可以中止的。
　　所以李图南给他们加了一道罪恶的保险锁。
　　——她是被众人支持或者默认的实验裹挟着，变成世间最邪恶怪物的。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必须把烂摊子收拾好，消除掉她。
　　而她藏身的空间维度更高，想要消除掉她，就必须硬着头皮走向她规划好的终点——进化人类，进入高维世界。
　　第二，让梅尼亚把一切罪名推给她。
　　这样青年就可以清清白白地成为治世的药了。
　　但梅尼亚没有照做，甚至刻意放任麦穗看见了全部历史。
　　因为他无所谓一切评价。
　　无论麦穗的、世界的，亦或是跨过时间空间看见他故事的每一个智慧生物。
　　对他的称呼是暴君还是贤者，是人渣还是圣人，他都无所谓。
　　他只想抵达终点。
　　麦穗：“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怎么看待牺牲？”
　　她踩碎一块砖石。
　　在佩涅罗珀培育的这方邪土上，就算没有李图南和梅尼亚，也迟早会有别的人走上罪恶之路。
　　不，已经有很多人走上了。
　　佩涅罗珀笑笑：“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她问：“那你如何看待菲尼克斯军工厂成员的家属？他们的丈夫或妻子、父亲或母亲，会因为一项保密国防行动，就忽然消失不见，舍弃家庭、抛却责任。你说，为什么新闻里只歌颂他们舍小家为大家的可贵精神，却从不把他们家人称为英雄背后无辜的牺牲品？
　　麦穗：“……”
　　佩涅罗珀：“你如何看待史书上那些革命家们变法所带来的动荡？是，他们变法成功后，让世人过上了更幸福的生活，他们是伟大的人。可死在变法过程中的普通百姓们，不叫牺牲者吗？”
　　麦穗：“……”
　　佩涅罗珀：“各个星球统治者建立的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本就是一场结果未知、不断试错的社会实验。被迫参与进政治家实验的亿万人民，其中不乏饿死冻死者，他们不叫可怜的牺牲品吗？”
　　麦穗：“……”
　　“你瞧，什么道德规范？你坚信的道德规范，只是人工定义下来、迎合当前社会生产力的东西罢了。”
　　佩涅罗珀笑了。
　　“而不巧，帝国的生产力已经进入到需要改变道德规范的时代了。”
　　麦穗没说话。
　　佩涅罗珀声音悠远。
　　“如果梅尼亚的实验成功了，你猜那些进入高纬度的人类又会有什么样的道德规范，又会怎样去评价梅尼亚？”
　　没人知晓。
　　但至少现在，麦穗不能让那样的未来到来。
　　伊甸园被战火燎得烟波般摇晃。
　　上官巴兰这样的敌人，神出鬼没，实在是难以对付。
　　所以她最后一次划破裂隙出现时，黎信张开了力场盾。
　　女人愣了愣，低下头。
　　她刺破圆盾的同时，也刺穿了自己心脏。
　　鲜血汩汩冒出，她在上官贝叶的幻影中缓缓倒下。
　　师弥只是想与同伴们站在一起并肩作战，实际并上没有太多要与孩子们动真格的意思。
　　更何况麦穗提取出的三把武器能完全克制住他。
　　青年站在伊甸园外，再一次仰脸望向他们的神圣殿堂。已经破败的机甲面甲后，单边眼镜细链反射出熊熊火光。
　　随后钟楼断裂，巨石坠下，一根尖锐的帝国战旗穿透了他机甲和身体。
　　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师弥解脱般笑笑，接着，砸落的废墟断壁将他彻底吞没。
　　李序没有处决路易，只是将他移交给了后续支援来的康陶部队。
　　百年的荣誉告诉路易，他应该自戕。
　　但最终没有。
　　他屈辱地成为战俘，却不是为了保命，只为了最终一刻。
　　男人眺望向虚无缥缈的远方，一直对梅尼亚唯命是从的部长，第一次在公众前从事起宗教活动。
　　他合上双手，虔诚低头。
　　“无论哪方神明，请一定要让老师的引擎成功开启。”
　　最后只剩下上官暮。
　　但在上官暮刀刃即将切断程非机甲时，另一台机甲挡了上来。
　　男人愣了愣，手中动作太快，一瞬没收住，劈了对方半边肩膀后，才愕然收刀，语气里多了些不自然：“上官净，退下。”
　　银灰色机甲一动不动。
　　鲜血直流。
　　“阿净，这是大人的事，你让开。”上官暮又说。
　　少年依然没动。
　　半晌，他按着肩膀，缓缓说：“我成年了，上官暮，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随你操纵打压的小孩子？”
　　男人一愣。
　　下一秒，一架机甲忽然从背后撞上来！
　　“你——”上官暮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就被对方撞着朝计划好的方向飞去。
　　星舰燃料箱破碎，高能发动液浇了两人一身。
　　不待程非和上官净反应，程笑已经拖着男人撞进了星舰！
　　“快点走！带着那孩子一起！”
　　这是程笑留给程非的最后一句。
　　顾不得去思考太多，上校一把拽住少年便往外飞。
　　身后震耳欲聋的砰砰声不住响起。
　　星舰一艘艘在两人奔过的位置爆炸，巨大火团仿佛一朵朵盛绽的红莲，两架狂奔的机甲在火浪下显得无比渺小。
　　焚风彻底吞没两个人前，程非带着上官净冲破了建筑，扎入风雨中。
　　回身望去，整片星港都被大火吞没，两位伊甸园统战部部长早已不见身影。
　　谁也不知道程非和上官净此刻是什么心情。
　　但那曾经让他们鄙夷憎恨、噩梦连连的两位父亲，在赴死那一刻都齐齐想到了：
　　……对不起。
　　那些都是违心的假话。
　　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孩子。
　　对不起。
　　根据佩涅罗珀提供的信息，上官贝叶带着梅尼亚来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那颗曾发生事故的星球。
　　“梅尼亚创造的力场是残缺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见识的虫巢都是单行道，只能前，不能退。”麦穗说。
　　“我早就觉得了。”卓玲撑着脑袋，“虫巢就和我们平时跃迁用的虫洞一样，不过虫兽能随时打开这个通道，人类只能借助代价昂贵的机器或者被动地等待虫洞出现。”
　　“虫洞跃迁技术也是梅尼亚的研究成果之一。”麦穗看向窗外，“不过后来，他尝试把虫洞的另一端放在另一个宇宙。”
　　他们这会儿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事故星球的吸积物质就在远处盘旋。
　　麦穗回过头，表情郑重。
　　“我要说的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可能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李序不用回答。
　　周婷没有犹豫：“我的答案和当初在海底城里一样。”
　　她去。
　　卓玲举手：“我也和海底城一样！”
　　最后轮到谢知危，青年左右看看：“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海底城里说了什么，但我和你们一样。”
　　阿斯帕西娅带着众人，已经在天体外等着了。
　　考虑到梅尼亚擅长使用精神力，别人未必能成功应对，麦穗主动请缨了此次任务。军部本来打算再调一支队伍与她同行，但麦穗拒绝了。
　　这是条或许有去无回的路，进入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况军部的战士未必有驾驶着虫兽机甲、用着精神武器的他们厉害。
　　至于周婷几人，是卓玲抱着麦穗大腿死缠烂打跟来的。
　　乔红砂也想来，无奈伤势太重，被医生摁住了。
　　这会儿天体外正热闹，麦穗几人离开飞行器，操作机甲降落在康陶星舰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
　　很多人精神武器都很眼熟，麦穗靠这个辨认出了黎信、常氏兄弟、麦芽……战团中的红发学姐。
　　人群最前方站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穿着康陶军服，对麦穗几人敬了个军礼。
　　“孩子们，你们好，我是康陶军部的陆国书。”
　　陆国书元帅。
　　麦穗听见卓玲倒吸一口冷气。
　　她与帝国的上官暮元帅被并称为“星际的盾与剑”，是每个军校生从小听到大的名字。
　　如今剑折了，盾牌依然坚固锃亮。
　　“接下来，你们要去的是最后一个赛场。”
　　陆国书没说战场，说的是赛场。
　　“经过商议，我们将这颗天体定为了本届大赛最后一个赛区，菲尼克斯是唯一参赛者。我想，这场大赛的成绩虽然不清晰，但结果，大家都很清晰了罢。”
　　四周学生默默点头。
　　陆国书将勋章一一授给五位战士。
　　麦穗低头看看。
　　她是联邦历史上第一个年仅17岁便已坐到中校位置上的人。
　　“本届大赛主裁判已经卸任，由我来接替这一职务。并在此宣布，菲尼克斯军校，于本届大赛中勇夺第一，因其对人类的重大贡献，同时授予菲尼克斯军校大赛永久荣誉称号。”
　　一众菲尼克斯老师惊讶地面面相觑，背后战团学生神情激动。
　　陆国书拍拍麦穗肩膀：“接下来的赛场务必要小心，我们将会一直等待你们的归来。”
　　她退开再次行了个军礼。
　　“愿人类永存不朽。”
　　……
　　战团中早就被遗忘的微型摄像头，将一切直播了出来。
　　星际千亿人注视着五位战士去向连光也逃脱不了的天体。
　　无所谓深渊与黑暗，只要出发了，就是迎向朝阳。


第110章 
　　最后的单行道。
　　不知道该称之为虫洞还是虫巢，但无论如何，值得庆幸，一行人没有被潮汐力撕碎。
　　这里面也并没有虫兽盘踞。
　　也许铸造它的引擎是为了连接另一个宇宙，所以这段空间里只存在着另一些东西。
　　——来自对面时空的画面。
　　很像麦穗曾经在海底城见过的3S级虫兽巢穴，但不同的是，没有裂隙，这些画面只是一股脑地灌输进大脑。
　　蔚照有段时间很喜欢地下竞技场一位战士。
　　不是对哥哥的那种迷恋。
　　是类似信息素匹配100的那种喜欢。
　　以至于那两年哥哥去学校训练，他就跑去竞技场里泡着。
　　一来二去，李序也发现了他的异样。
　　某个夏日放学时间早，少年刚到家，去厨房开了瓶汽水，蔚照也回了来。
　　见到哥哥，小男孩不自然地低下头，脸上红晕不知道是晒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亦或是为了哥哥宽松领口后的风光。
　　李序倚着门框，黑眸里有点戏谑：“喜欢就去追，干看着有什么意思？”
　　蔚照：“哥哥！”
　　他一瞬间惊呼出来，猝不及防被戳破心思，羞赧到极点，半天才支支吾吾。
　　“别胡说！”
　　黑发少年挑挑眉。
　　蔚照脸就更红了。
　　他知道哥哥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心细敏锐，难以糊弄。
　　只能羞羞答答：“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有追求的人。”
　　“噗。”
　　李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定蔚照给的是准确答案后，乐不可支：“只是追求的人，又不是恋人，怕什么？”
　　“不要。”蔚照还是摇头。
　　李序便循循善诱：“喜欢就去争取。去赢去抢。他要是不认识你，就告诉他你名字；他要是看不见你，就天天去他面前晃。主动到让他不得不正视你。你如果连争取都不愿意，那这种喜欢未免也太脆弱。”
　　或许吧。
　　蔚照不在意自己对那位alpha脆不脆弱，他现在更在意别的。
　　“哥哥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会这样做？”
　　李序一愣，有些好笑，指尖提着汽水瓶口，慢悠悠地晃，一晃就是一圈流光。
　　“你看我像恋爱脑吗？”
　　蔚照认真瞧了会儿，摇头。
　　他哥性格凶烈，只爱游走在战斗和训练场间，感情和他不沾边。
　　更何况，他也不会接受自己被alpha侵占进攻的情况。
　　他是个比A还A的野O。
　　……
　　李序年轻短暂的一生，就为这两句话插过旗。
　　一句是：
　　“您看我哪里像omega？”
　　一句是：
　　“你看我像恋爱脑吗？”
　　……
　　中考结束，向帝国提交报名的时候，少年没来由地想了下小圆脸。
　　之前联赛，他进入考场深处的瞬间，便注意到了躲在巨石缝隙里的两个女孩。
　　不过只是随意一瞥，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围攻上来的虫兽身上。
　　直到记起赛场上方还有个小不点需要接应，将她拎进自己机甲为止，这小不点于他而言都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随后，他便感知到了异样。
　　空气中飘散着什么。
　　很像alpha释放的信息素，但没有味道。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不点甚至还没分化呢。
　　omega的不爽之处便在这里。
　　狭窄一间机甲舱，荷尔蒙与信息素堆积，少年的身体很快发生了变化。
　　体温升高，心跳变快，小腹深处仿佛被融化出一个空洞，又烫又软，微微抽搐，提示他尽快被人填满。
　　甚至此刻被小不点压着的、他偶尔在热潮期抚慰以捱过煎熬时间的东西，也有了反应。
　　就在李序想无声骂个脏词的时候，他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动了。
　　按着他小腹，直直坐了起来。
　　少年一愣，第一次看清了她模样。
　　浅胡桃色头发，蓬松柔软得像奶油，淡琥珀色眼睛，像蜂蜜茶，脸颊还带着婴儿肥。
　　看起来是那种会因为上课走神，就倍感羞愧的类型。
　　腼腆，乖巧，温顺。
　　但接下来，腼腆乖巧温顺的小姑娘制造了一场轰轰烈烈、让他爽到极致的爆炸。
　　砰——
　　音浪滚滚冲来，四周流火纷扬。
　　少年骨子里热血沸腾，身体深处的躁动却一点点平息下来。
　　仿佛有东西填满了腔道的空虚。
　　这一刻，小姑娘眼睛里的绒光，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离开机甲后，李序立刻遵从心意去揪了她脸颊。
　　圆圆的，肉肉的。
　　手感很好。
　　小姑娘抬眼，像是不理解他行为，微微歪头。
　　少年也没多解释，又撸兔子似的摸摸她头毛，走开了。
　　李序做事随心所欲。
　　平时比赛可能会因为另一个对手的机甲更有意思，而抛弃眼前追逐的猎物，改变目标。
　　心血来潮时，也会翻上屋顶游走。
　　物流东区的混混们不止一次忽然仰头看见少年站在屋檐边俯视他们。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少年却逆着光，示意他们继续涂鸦。
　　他像一只自由的猫，恣意穿梭在赛博都市中。
　　所以不管是捏脸揉脑袋也好，还是这会儿想起小圆脸的大爆炸也好，少年都没有太在意。
　　不过是随心而为、一时起意罢了。
　　他只是在按下提交键时，支着脑袋冒出个念头：
　　不知道小圆脸去了哪所学校。
　　……
　　没过几天，少年就获得了答案。
　　她去了菲尼克斯。
　　与此同时，还知道了她名字。
　　──麦穗。
　　起因是蔚照某天心神不宁地对他说：“哥哥，我有个朋友离家出走，住进了物流园西区。那边混混多，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李序对弟弟基本有求必应：“在西区什么位置？”
　　蔚照立刻展颜一笑：“我把定位发给你，她个子不高，头发不长，脸上有点婴儿肥，叫麦穗，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不点。短发。圆脸。
　　几个信息综合在一起，李序迅速想到了前几天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的人。
　　少年做事利落可靠，吃完晚餐就直接过去了。
　　他喜欢高处，便挑了附近最高的废弃水塔作为观察点。
　　剥落的铁皮和生锈的创痕在身后展开，也仿佛少年的劣和野。
　　等了没多久，他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靠了靠，像是心头一桩悬案落下，不自觉弯了下嘴角。
　　果然。
　　是他想的这个小圆脸。
　　而且又如上次般，小圆脸做出了让他心情很好的行动。
　　她在下面一一询问混混们是不是手中名册上的通缉犯时，李序轻叩了一下铁栏杆。
　　叫麦穗。
　　他想。
　　……
　　这个暑假过得很有意思。
　　主要是麦穗有意思。
　　小姑娘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看起来总比同龄人稚嫩一些，仿佛是很好拿捏的小朋友，行事却意外的强势和有趣。
　　她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和界线。
　　就像明明被设定好程序的游戏角色，却总能找到些bug或机制，合理又不合理地去完成自己目标，很有意思。
　　以至于后面蔚照不开口，李序自己就候在了安保公司上方，有时候还带上几颗奶糖。
　　吃糖看戏.jpg
　　……
　　暑期很快就结束了。
　　麦穗去了菲尼克斯，少年也跟随星舰去向帝国。
　　李序和蔚照的母亲李清霜去世得很蹊跷。
　　帝国给出的说法是消失在了迁徙的虫巢中。但两人都知道，李清霜拥有绝对预感能力，完全可以避开这种危险。
　　而且出事之前，她身上出现了很不妙的气息，整个人精神也不太对劲。
　　李序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他必须得潜入李清霜效力的伊甸园，弄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天空岛地理位置特殊，没法悄无声息登陆。想名正言顺进入，就必须得加校队，借比赛名义飞上天空。
　　所以后面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李序进校。进校队。再进联邦大赛。
　　然后在大赛中看见了麦穗。
　　虽然早知道小圆脸擅长给人创造惊喜，但看见她职业信息上写着机甲师时，少年还是略有些惊讶。
　　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李序先替她理所当然了。
　　少年根本没注意到，他对小姑娘有种异常的关注。
　　不过注意到也没事。
　　野猫本来就是顺应本心、追逐快乐的生物。
　　上官净高傲，只注视有资格与帝国一战的对手。所以他从不出现在康陶、威尔斯以外的比赛观众席。
　　李序倒是在上个暑期积攒的愉悦下，看完了菲尼克斯比赛全程。
　　然后得出个结论——麦穗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尤其是她和威尔斯的这场，让少年兴奋感上升到极致。
　　那种宛如藤蔓绞死大树的密不透风打法，让他跃跃欲试地想与麦穗交手试试。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
　　他身体深处的躁动又一次冒出了头。那根冰淇淋快速融化，黏糊糊地滴落。
　　但这回，他明明没被任何信息素影响。
　　……
　　麦穗结束战斗，回到准备室。
　　场上欢呼经久不衰，她边换衣服边想，菲尼克斯主力队的配置并不高，打赢全靠战术，而且幸好，威尔斯校队比她想象中还弱。
　　就不知道到时候战地赛的康陶和帝国……
　　刚想到这里，不远处电视就传来声音。
　　“该在意这件事的，不是帝国。”
　　麦穗抬眼看去，在屏幕里瞧见个蓝眼睛的水煮鸡蛋。
　　“上官净。”卓玲回头给她科普，撇着嘴，“帝国的指挥。”
　　“嗯。”
　　卓玲啧啧：“这话答得真有水平，又撇开关系，又挑了诺德和荒坂一手，还保留了帝国的骄傲，不愧是上官净。”
　　周婷晚一步出来，没听见前面对话，只随口问：“他叫上官净？”
　　卓玲再次充当八卦小能手，将人物重新介绍一遍。
　　两个女孩围绕帝国激烈讨论，最后，卓玲发出感叹：“不知道把帝国从第一名拉下来的话，他们会露出什么表情。”
　　把帝国从第一名拉下来。
　　麦穗抿唇不语。
　　凭她最近在赛场上的观摩来看，帝国和威尔斯的强度根本不在同一梯队。
　　帝国队伍是以李序和上官净为核心运作的，整体更偏重李序，少年就像恒星，上官净是行星，其他人则是卫星。
　　而李序战斗力比她中考时见识的，提升了数倍。
　　麦穗不免走神。
　　她不认识人脸，但对李序的特质印象深刻。她就是直觉认为，少年拥有一张艳丽到摄人心魂的脸。
　　这份蛊人的艳丽还时不时出现在她梦中。
　　最近的那次是，李序把他叼着的棒棒糖塞给她。
　　少年性格恶劣，给她，又不完全给。
　　在她快要含住棒棒糖时，他俯身舔了过来，将舌探入她口中，去抢那根甜津津的糖，两人舌尖相触，都感到一阵贯穿全身的电流在扩散，到最后，也分不清究竟是他俩在接吻，还是在抢那根糖。
　　横插入脑中的梦境让麦穗忘记了回答卓玲。
　　她原本想说“不确定，但可以试试”的。
　　这会儿小姑娘只是将脸绷得更紧，严肃想：做这种梦不对，不符合她心中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她得想办法戒掉。
　　……
　　这时的麦穗并不知道，在另一个宇宙中，扎卡里用了更精锐的部队和机甲来对付她。
　　她为了迎接那场对战，做出了威力巨大的分裂炮，还当场进化了精神力，将场上所有机甲构造看得明明白白。
　　那个宇宙的麦穗，因为大脑超负荷工作而晕倒在准备室中。
　　这个宇宙的麦穗，还和队友们一起去吃了庆功宴。
　　菲尼克斯现任主C和谢学长一样，是上届大赛走出来的学生。
　　不过不一样的是，他只能陪大家参加这一场比赛。
　　他有功勋在身，明年就可以去军部实习了。
　　席上学长喝多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还想，我们能打到决赛场已经非常牛逼了，输给威尔斯也无憾了，没想到我们居然能打赢，进入战地赛……那可是威尔斯啊！听见决赛对手名字公布时，我心里都一咯噔，觉得肯定完了！”
　　卓玲在旁边哈哈大笑，明显也喝多了：“学长，现在咯噔文学过时了。”
　　“什么是咯噔文学？”
　　“就是心里一咯噔的文学。”
　　周婷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从那酡红的双颊来看，状态与两人差不太多，只是酒品更好。
　　晚饭吃完，意识尚且清醒的谢知危和完全不会喝酒的麦穗分别送几人回宿舍。
　　安置好卓玲，麦穗觉得酒气熏得不舒服，便走出宿舍，想要透透气。
　　没想到刚进小花园，便看见了站在贩售机边的少年。
　　……
　　短发利落，脖颈白皙。
　　因为热，细长手指时不时掀起点衣服下摆。一撩一扇，人鱼线便若隐若现，贩售机光芒急不可耐地一次次舔过那里。
　　麦穗脚步不自觉顿了顿，犹豫起要不要打招呼。
　　这时候，似是听见声音，李序也看了过来。
　　眼睛幽而深，能吸走人神魂。
　　他口中正含了根棒棒糖。
　　少年孤傲、凶烈，那根棒棒糖细细的棍儿，又柔和了他的锋芒，让人徒然生出征服欲——赛场上盛气凌人的霸主，赛场外就该被狠狠凌虐一顿，直到他再也嚣张不起来为止。
　　不过麦穗很快就清醒。
　　帝国是顶层架构的存在，里面的人很少会注视下方。
　　就像上官净今天在镜头前说的那句一样——菲尼克斯进了决赛又如何，那不是帝国该关心的事。
　　他们和其他军校之间，隔了一个对流层的距离。
　　李序是帝国主C，是相隔很远对手，也是匆匆擦肩的陌路人，未必会记得自己。
　　麦穗很快打消了和他打招呼的念头。
　　刚想回楼里，没想到少年居然过了来。
　　他个子高，阴影一点一点从下往上覆盖，给人造成极强的压迫感。
　　麦穗不怕，但也因为对方几乎伤人的锐艳锋芒而微微挺起腰杆。
　　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她。
　　李序在她面前站定，记忆中薄而厉的声线因为口中东西而有些瓮。
　　“吃棒棒糖吗？”
　　麦穗：？？？
　　“什么？”
　　她表情像傻掉的小龙猫。明明严肃，但就是呆萌可爱。
　　李序又问了一遍：“吃糖吗？”
　　麦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神差鬼使的，居然点了点头。
　　李序便如字面意思那样，拆了根棒棒糖，俯身塞进她嘴里。
　　口中蔓延开清淡的牛奶味道，和梦里一样。冲散了同伴们带来的酒意，反而让她陷入亦真亦假的梦境。
　　连麦穗自己也没注意到，空气中的信息素在飘散——虽然校医说她两年后才会分化。
　　李序重新直起身：“好吃吗？”
　　麦穗：“嗯。”
　　少年伸手，饶有兴味地揪了揪她脸。
　　这一切动作过于自然，让麦穗愈发搞不明白现在什么情况。
　　琥珀色眼睛眨了又眨，代表她在冥思苦想。
　　片刻后，那双眼睛与少年相对，像是找到了答案：“我该回宿舍了，明天还要训练。”
　　“知道了。”李序声音飘散在迷离光影中，“早点睡。”
　　麦穗点了点头，与他擦肩，快步走远。
　　直到走上三楼，脑子里还在不停重复：李序这算是和我打招呼吗？
　　她没能得到答案，只能忧心忡忡回到宿舍，决定用机甲来打断自己疑问。
　　李序也返回贩售机边，看着化霜水排出不及时，沿着柜壁边缘蜿蜒而下。
　　他舔了舔糖果顶上的孔，想。
　　真巧。他也在流水。
　　……
　　这个晚上不太平静。
　　麦穗又一次被梦境缠绕。
　　少年热了的时候，喜欢撩起点衣服下摆，让风能更直接地贴合他身体。
　　皱褶在他漂亮指间聚拢，又从顶点往外扩散，下方若隐若现的腰腹和人鱼线，总会惹人遐思。
　　开赛至今迅速跻身强度榜第一的帝国主C，应该是alpha吧。
　　麦穗没分化，不知道他身上的味道代表什么。
　　但大家都说他是alpha。
　　想想也是，他那种屠天屠地的性格怎么可能是alpha以外的性别。
　　即便有了这种认知，麦穗还是梦见了。
　　她让李序将迷彩T恤下摆一直撩到左锁骨，位置的偏颇让宽松衣物右边自然垂落，左侧却半露出少年胸膛。
　　人类的肌肉在未用力时并不坚硬。
　　那常年训练演变出的漂亮轮廓鼓在那里，看起来介于软与硬之间，让人想去试试手感。
　　上方衣服阴影落下，小巧淡红匿于其中。麦穗想知道它变得更艳更显眼会是什么样子。
　　最好再蒙着一层水光。
　　李序将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好像只是散热时无心的动作，漆黑的眼睛却娓娓说着：“咬我。”
　　“叮叮叮叮——！”
　　闹钟霍然响起！
　　麦穗从梦中清醒，睁开眼睛。
　　盯了片刻天花板，为难地发现，她翘高高的，对这个梦反应极大。
　　小姑娘性格腼腆，又坚定认为这是她这个年纪不可触碰的领域，只能抿紧唇窝在那里等其平息。
　　心中的准线摇摇摆摆，最后停留在“行为规范合格线”下。
　　不能这样了。
　　她想。
　　她对一个alpha抱着这样的幻想，是对他的不尊重。
　　……最近还是尽量避开李序吧。
　　……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麦穗的队友谢知危是个温顺而内敛的人。
　　像一只生活在珊瑚丛中的宝螺，柔软地藏在美丽外壳下，等那些锋利危险的生物离开后，才试探着露出软肉，一点点挪到他喜爱的海藻边。
　　青年的心在收到小凤凰雕像时，就已经陷落。
　　身边没有要抢夺海藻的竞争者，让他终于迟迟迈出那一步，尝试拉近两人距离。
　　但还未传达出心意，一条带毒的艳丽海蛇便横亘在面前。
　　帝国校队与其他人有壁。
　　他们仿佛身处云层之上，地面的人无论如何厮杀拼命，也撼动不了他们半分。
　　大部分人只能嫉恨或仰慕地望向天空。
　　而妄想攀上天空的，会被云上人轻轻松松一根手指按倒，如同碾碎一只蝼蚁。
　　没人敢接近帝国校队，他们也不爱与人接触。
　　所以当帝国主C俯身凑近时，所有人都愣了愣，不敢说话，只能睁睁看着他给麦穗投喂了颗草莓。
　　“甜吗？”李序问。
　　麦穗：“甜。”
　　“张嘴。”
　　小姑娘依言照做，又被喂了甜枣。
　　她脸上线条圆，咀嚼的时候更圆。
　　李序便控制不住去捏她脸，觉得手感极好。
　　少年在赛场上雷霆万钧，赛场外也侵略性十足。
　　谢知危不露声色给麦穗三明治里多加培根时，少年已经熟稔如恋人般给她投喂。
　　谢知危犹豫是否要邀请麦穗来谢氏工业时，少年已经挑眉问起“想不想研究我机甲”。
　　谢知危对麦穗说“任务小心”时，少年已经申请到与麦穗一同出任务。
　　……
　　任务地点是沉船。
　　任务详情里说，这里盘踞着一群S级虫兽。
　　这种等级的虫兽对二人来说，按理已经不再具备任何威胁性，但进门没多久，李序就下意识将她往身后垫了垫。
　　“怎么了？”麦穗能察觉到他直觉异于常人，这种反应明显不妙。
　　李序瞧着前方：“任务里说的匣子在什么地方？”
　　麦穗：“最下层的控制室。”
　　少年低头看一眼，仿佛确认安全度：“你去下面拿匣子。”
　　麦穗一听就明白。
　　——分头行动，意味着要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意味着这里有他们难以对付的敌人。
　　军校长久以来的训练让大部分学生都能在第一时间摆正自己位置，麦穗也不例外。
　　当即转身：“我从甲板下去，这里交给你了。”
　　游轮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餐厅，第二层是住宿区，第三层是员工和水手的工作生活区域。
　　麦穗刚抵达三层，便听见上方传来巨响，与此同时，脚下的船板开始微微震颤。
　　不难想象上面战斗有多激烈。
　　一群S级虫兽受惊般从藏身处钻出来，四处奔逃。
　　少女抽出短刀，飞速一掠！
　　白光连绵闪过，像是一道七拐八折的闪电，所到之处血色纷扬。
　　上面的战斗听起来更激烈了，整艘船都被晃得嘎吱直响。
　　时不时有墙壁损毁的声音传来，让人胆战心惊。
　　员工区域房间多而杂，也不像上面两层整洁明朗。
　　麦穗一边剿虫，一边翻找，一边还听着通讯仪里的声音。
　　好不容易摸到任务匣子，她正好听见仪器对面的少年嘶了一声。
　　“李序？”她下意识开口，“你还好吗？”
　　少年声音微哑：“我没事。”
　　这话说完，他好像又冲向了虫兽，对面交锋声激烈。
　　麦穗观察着四周，边跑边说：“我现在去开船长室里的自毁装置，你方便撤退吗？”
　　李序一刀砍断穿破机甲卷上他腰腹的触手：“能。”
　　麦穗不说话了，全力奔跑。
　　一分钟后，她按下红色按钮，同时开口：“撤！”
　　少年刀锋舔过源源不断包围上来的SS虫兽。
　　血雾飘渺，船舱内开出一条殷红的路。
　　他转身就走。
　　麦穗以为李序这样的性格，会更喜欢杀愉悦了再出来，毕竟有时候连上官净都控不住他。
　　但万万没想到，她话音落下后，他立刻就行动了，连声不满的“啧”都没有发出。
　　红光闪烁。
　　游轮各个角落响起警报。
　　在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三秒，麦穗冲出船舱。
　　少年刀光凛凛，瞬间切断她身后追逐而来的怪物，抓着她往礁石后一躲！
　　下一秒，船体内红光交织成炙热的水中太阳，虫兽尖啸此起彼伏。
　　麦穗长长吐出口气，看见藏身处的海水也浮出一抹红，不由得微微一愣，侧过脸。
　　“你受伤了？”
　　李序：“不算严重。”
　　只是被触手吸舔过的腰侧撕裂开一个血洞而已。
　　麦穗：……
　　两人回到学校时，夜幕已经降临。
　　海底城模拟太阳灯熄灭，深洋波光在寝室里摇曳。
　　谢知危敲了敲门，笃笃笃三声。
　　麦穗回过神，蹦跶着去给他打开。
　　青年进来第一眼，便看向她翘起的脚：“你的腿怎么了？”
　　麦穗：“不知道把鞋子踢到哪里去了。”
　　不是受伤就好，青年迅速收回非礼勿视的目光：“我听说你们今天遭遇了SS级虫兽，给你拿了点伤药。”
　　“我用不上。”麦穗摇头，“我没受伤，我下去船舱回收匣子了，李序在上面阻拦它们。”
　　“这样么。”谢知危若有所思。
　　麦穗也若有所思：“李序应该会需要。”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回来的一路上，麦穗都看见那抹血水伴随着他们。
　　SS级虫兽是能覆灭国家的存在。不过如果能力并非特别偏科的话，李序应该能对付。
　　前提是对方数量并不夸张。
　　不巧，据后面麦穗向老师们了解到的信息来说，游轮餐厅里盘踞着数量极多的SS级虫兽。
　　片刻，谢知危垂下睫毛，笑了笑：“他应该不需要，帝国有更好的医疗物资。”
　　“是啊。”麦穗点点头。
　　青年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踩上走廊地毯的瞬间，手指微微攥住。
　　李序的出现太突然也太迅速，短短时间竟然比他长期酝酿的路程走得还快还远。
　　这让谢知危犹豫起还要不要坚持自己的喜欢了。
　　李序拥有alpha的一切特质。
　　热烈、强势、张扬。
　　但比起别的alpha，他又懂分寸，给足对方空间和自由，让人感不到烦厌。
　　反而会因他蜻蜓点水的一次靠近而意乱神迷。
　　谢知危偶尔会想，如果李序的出击对象是他，他能不能招架住。
　　答案是：不能。
　　所以青年很不安。
　　他都不能，那麦穗呢？
　　……
　　4月16日，战地赛终于如火如荼地到来。
　　菲尼克斯与荒坂打得激烈，帝国与康陶交锋不断。
　　就在各势力战士白热化的时候，一场虫潮和一只3S级虫兽的出现，打破了众人间微妙的平衡。
　　“我需要一管虫兽的血液。”上官净说。
　　麦穗视线从山崖下的巨刺森林离开，回到军校生这里。
　　不待开口，那边倚着胡瑞的黑色少年忽然道：“我去取。”
　　麦穗想也不想，截胡：“我去。”
　　几人看过来。
　　帝国副C达玛斯忒斯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抬手：“我和麦穗一起去。”
　　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李序沉船任务的旧伤还没好，又跟乔红砂缠斗了好几天，再加上麦穗自虫潮中一宣四后，着重让队友攻击了少年——没办法，要灭帝国，必须先杀李序，这是她作为将领不得不下达的指令。
　　少年现在身体负荷太大，再去接近3S级虫兽，未免过于危险。
　　上官净点头：“那交给你们两人了。”
　　麦穗与达玛斯忒斯下到山崖。
　　没有李序的绝对预感，巨刺未免过于棘手了些。
　　两人都有挂彩。能平安回来，全靠了麦穗临时顿悟：“选我们最不会选的那条路去走！”
　　好不容易回到营地，虫兽血一交，两人便立刻被各自同伴带走塞进医疗帐篷。
　　……
　　深洋之中没有日夜，只有海洋生物的变换昭示时间。
　　游鱼停下，水母闪烁，意味着夜晚正在笼罩海洋以外的地方。
　　谢知危配置好药物进到麦穗房间，放下帘子的一瞬间忽然闻到一股极为强烈的信息素味道。
　　青年身子一软，手中瓶瓶罐罐差点砸碎。
　　alpha的信息素？
　　他心中怔忪，又立刻感到背后有人在快速接近。
　　“？！”
　　手脚的绵软让青年根本无力抵抗，下一秒便被推到椅子上，锐利尖牙刺破了他脖颈。
　　他身子一僵。
　　“穗、穗？”
　　青年一字一顿，呼吸有些粗重。
　　侧后方那小小只的身影，可不是麦穗是谁。
　　她第一次落下虎牙的位置距离青年腺体还有两厘米。
　　小姑娘什么也没说，琥珀色眼眸茫然，松口嗅了嗅味道，又慢慢移动到他腺体外。
　　单薄的男性身体在微微战栗，高高束起的淡金色马尾如瀑布般抖动，少女的虎牙若即若离，仿佛下一秒就能挑破那里注入她信息素。
　　青年颤得更厉害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也被誉为最可怕的一次易感期的alpha拥有什么理智。
　　青年或是害怕或是期待，垂了脑袋静静坐在那里。
　　然而少女的呼吸只是停了一会儿，便缓缓离开。
　　“不是这个味道。”她茫然道。
　　……
　　青年耳尖通红，脚步虚浮地回到公共帐篷，还有些站不稳。
　　alpha信息素过于强烈，他不得不给自己戴上抑制环来控制全身渴求的欲望，以及，遮掩咬痕。
　　环带扣上脖颈前，谢知危不受控制地摩挲了一下被alpha尖牙刺破的地方。
　　不深，也不疼。反而痒痒的。
　　这时，门帘一掀，又有人走进来。
　　青年抬眼一看。
　　少年容貌昳丽，眉眼犹如巫蛊。
　　是李序。
　　“麦穗呢？”
　　谢知危别开脸，对他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在帐篷里。”
　　李序垂目看向桌上的东西。
　　“这是给小圆脸的药？”
　　谢知危一愣。
　　刚才情况太混乱，他忘了把药给她。
　　李序读出青年眼中的懊恼：“我拿给她，顺便给她换药。”
　　谢知危薄唇紧抿，刚才从少女那里得到的信息素刺激，似乎让他生出一点勇气：“这是我们菲尼克斯的事，不需要帝国主C代劳。”
　　李序眉尾微微一挑，侧过眸光。
　　青年瞳仁微滑，不愿与他对视。
　　少年没介意，只是漫不经心笑笑：“真难得。”
　　是在说他难得正面与他对峙。
　　突然明白了他意思，谢知危视线又挪回来，带上点愠怒：“我和alpha不一样。”
　　李序不置可否：“不管alpha还是omega，感情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如果一点挫折也不愿经历，一点插曲也想放弃，只愿干坐在那里等人垂怜——你的喜欢，就只有这个程度吗？”
　　谢知危手指蜷起，倏然迎向少年的目光。
　　李序倒没想挑衅或者开导这青年，他现在更想见小圆脸。
　　少年往后面营区走去。
　　这次谢知危没有阻拦，而是略略耷下睫毛，灯光将它们根根分明地投影下来。
　　麦穗分化了。
　　分化成了一个A。
　　这是青年前段时间日日夜夜期盼的事情。
　　其实更早以前他的期盼只是，麦穗分化为omega以外的任何性别。
　　但李序出现了。
　　他这样的alpha会盯上麦穗，多半也和别的alpha一样，只是喜欢柔软温顺的小兔子。
　　但现在麦穗分化为了alpha。
　　不管是出于同性相斥还是难以掌控，也许都能让少年中止他的侵略。
　　但青年完全想错了。
　　……
　　灯火未亮，房间昏暗。
　　进入室内时场景切换，尚未适应过来的视野有些漆黑。
　　李序的五感一向敏锐，就算绝对直觉没有显示危险，就算暂时没有视觉，也意识到了角落有人。
　　——是小圆脸。
　　他刚想了一秒，麦穗便扑上来。
　　是酒酿小汤圆味。
　　她喜欢的味道。
　　完全浑浊的大脑让小姑娘像靠本能而生的小狐狸，在黑暗中露出目光幽亮，只想找到那点心仪的腥味。
　　许是没有防备，许是不愿动手，少年一时居然被她制住，腰窝狠狠撞了下桌角。
　　“你……”李序额心一抽，被突如其来一下疼得有点过头。
　　但话只说了一半，又被麦穗扑倒在床上。
　　其实谢知危有件事说错了。
　　李序根本不在意麦穗会分化成什么性别。
　　少年随心又叛逆。
　　他厌恶一切非己身认同、强加给他的规则，凶狠凌厉地要挣脱桎梏。
　　比如说他的omega身体。
　　他讨厌热潮期，讨厌绵软无力，讨厌情欲失去掌控。
　　这种憎恶让他不止一次想，得做个手术除掉腺体和omega器官。
　　但看见小圆脸击败威尔斯的那天，他又觉得，被她标记也不是不行。
　　不。
　　他想要被她标记。
　　立刻，马上。


第111章 
　　李序虽然做好了被标记的准备，但小圆脸还没做好。
　　具体来说就是，她还没分化。
　　不管少年再怎么手段了得，也不能让她信息素凭空长出来。没办法，李序只能在小姑娘分化前做点其它事。
　　比如说逗她。
　　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小圆脸总是会呆在那里，就像专心吃一根长长的猫尾草的小兔子。
　　谁不喜欢撸软绵绵的小兔子呢，显著的体型差也会让李序思考，他抱起小兔子撸毛的话，她是不是在他怀里埋得就只剩一点毛茸茸兔子耳了。
　　少年忽然体会到了蔚照看的那些《不良少年爱上我》里调戏乖宝宝的乐趣。不过不相同的是，小说里的不良少年们是想要标记小兔子，而他是想被标记。
　　当然，小圆脸分化成omega，或者不喜欢这样也不是不行。
　　他也可以一边流水一边进攻。
　　只是横竖那个对象都必须是小圆脸。
　　……
　　即便做好这种思想觉悟了，但乍然被这样袭击一下，李序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不介意忽然被她拖进厕所搞一顿，但前提是，喜欢对方这个人也好、沉迷对方身体也好，都仅仅因为顺从本心而行动。不像现在，仅仅被信息素操控着需要一个对象发泄而已。
　　来自外界的压迫让他本能的反骨丛生，挣扎起来：“你他妈清醒一点。”
　　麦穗没清醒。
　　反而将他压得更紧，对他下颌线又舔又咬，脑中升腾出磨蹭刀锋的战栗兴奋。
　　等这一处薄锐品尝完毕后，她又渐渐移动他到颈窝。
　　李序这一生接受过无数种训练，唯独没接受过O对A的信息素抵抗训练。
　　别人不认为他是O，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
　　事实证明，少年的意志力确实能战胜生理本能，他即便身处alpha的信息素中心，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撂倒他们，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但这样的应对也有不足之处。
　　比如现在，他叛逆了，又没完全叛逆。
　　讨厌被外界桎梏，又喜欢小圆脸。
　　意志力的松动，让这具从不做抵抗训练的身体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炙热敏感。
　　信息素铺天盖地。
　　锋利到不可直视的帝国主C，没人敢当面肖想的云上之人，身份地位实力都极高的强大对手，没过多久身体就软了，第一声低喘发出来时，他干脆地解起衣扣。
　　新生的alpha还没动，趴在他脖子处汲取喜欢的香味。
　　少年感觉下方粘腻一片，冰淇淋溶化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烂，他终于忍不住，将手探入，揉弄几下她的刀，放到最水淋的源头。
　　“你到底行不行？”
　　麦穗迷迷茫茫，不太理解他说了什么。
　　但那种被微微吞入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本能追逐，她狠狠撞过去。
　　小狐狸终于捕捉到想吃的猎物，接下来便是大快朵颐。
　　她将alpha的凶性和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恨不得给少年拆骨入腹。
　　麦穗平日总喜欢管机甲叫做老婆，但此刻她发现她变心了。
　　机甲不会发出这么好听的低哼，不会这么软烂多汁，不会在坏掉时表情生动，吐着舌尖随她玩，更不会又哑又凶地说：“标记我。”
　　小alpha终于等到那句话，狠狠咬下去。
　　少年半翻的潋滟黑眸随身体痉挛而微微颤动，蛊到极致，让人想要给赛场上恶劣凌厉、高不可及的帝国主C更多报复。
　　黑夜从混乱变得平静，深洋轻柔地涌动，新生的小alpha在少年怀里睡得满足。
　　李序累极，下巴抵着她发顶，休息片刻，又倏然睁开眼。
　　他打开光脑。
　　上官净发来数条消息。
　　【序哥，我好了！】
　　【我提取出信息了！】
　　【我现在让各校指挥来开作战会议了！】
　　【序哥，你人呢】
　　【序哥qa□□□□q】
　　李序：【我马上到。】
　　上官净秒回：【等你！】
　　少年动了动。
　　小alpha在他怀里哼唧一声，似是不满辛苦寻到的宝藏离开，少年手指下意识揉揉她后脑勺，稍作安抚。
　　等小alpha继续沉睡后，翻身坐起来。
　　……
　　回帐篷拿药的时候，李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初飞来帝国时，蔚照泪光闪闪地给他行李底部塞了瓶药。
　　因为他觉得，哥哥很不珍惜那具美好的身体。
　　三天两头受伤就算了，还从不介意被人看走点肩膀腰肢。
　　这种不珍惜身体的行为，让蔚照担心起更深层次的东西。
　　所以当李序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时，蔚照期期艾艾：“万一、万一你怀孕了呢？”
　　“……”
　　李序一开始有种想捏碎这句话的冲动，蔚照要不是他弟弟，他早揍一顿再说了。
　　然后好气过了又开始笑。
　　先不说他自不自爱的事情，就算不，谁敢碰他啊，更别提灌进他肚子里。
　　太他妈好笑了。
　　见蔚照那副“不用更好，虽然我塞给了你，但你用了我会心痛欲绝”的模样，李序嗤笑了声：“放心，再过十年也用不上这玩意儿。”
　　结果。
　　现在一年还没到，他就用上了。
　　帝国不仅校风倨傲，制服也有种与其它学校不一样的距离感。
　　更繁复，更威严。穿在少年身上透出股居高临下的危险意味。正因如此，如果此刻有人看见利落战斗服下的艳色洞口，因没得到alpha信息素的安抚而依然微微抽动，灌得太多的白液缓缓渗出蜿蜒而下，一定会兴奋到难以自抑。
　　李序快速收拾好自己，换了套衣服，进入议事帐篷。
　　……
　　汪洋之上的天空由黑转蓝，恒星落下又升起。
　　麦穗再次醒来，时钟已经指向8。
　　她还有些懵。
　　受伤、分化，和初次易感期同时并行，换谁都很难承受住。
　　就算没有受伤，一般医生也会提示在分化日前准备好特殊抑制品，尤其是alpha。
　　成为更强大种群的代价是怒发的疼痛。而他们体内的暴力因子，会让他们在初次易感期的疼痛下，做出难以想象的行为。
　　麦穗原定的分化期还有近两年，所以她没准备特殊抑制剂。
　　此刻大脑因分化后遗症而沉重晕眩。
　　麦穗适应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视线凝向上方帐篷顶。
　　——她身体并没有怒发疼痛，反而极其餍足，仿佛已经将疼痛宣泄出去。
　　昨天晚上……
　　小姑娘忽然爬起，检视四周。
　　桌上材料整齐摆放着，椅子端正，地毯平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窗户微微敞开一丝，排气扇在卖力工作，让屋里没留下一丁点可疑的信息素味道。
　　但。
　　易感期的alpha何其敏锐。
　　就算味道散尽了，omega的荷尔蒙也散不尽，身体残留的记忆也散不尽，饥肠辘辘地提醒她，它对这点荷尔蒙的主人有多渴望。
　　她永久标记了一个omega。
　　——这应该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当麦穗在镜子中看见身上一点红痕时，更是完全确认了自己猜想。
　　顿时迎头一棒，五雷轰顶！
　　“错得离谱。”
　　这是她心中瞬间浮现出来的四个字。
　　就像朝圣者背叛神祇，清修者打破戒律，思绪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
　　她怎么就提前这么久分化了呢？
　　她信息素失控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
　　究竟标记了谁？
　　小包子脸微微发白，指尖捻了很久，才系好外套扣子。
　　房间被特意整理过。
　　显然，对方知道这是她分化日意识不清醒做出的行径，并不愿意她察觉记起，想若无其事地揭过去。
　　但不管怎么想，会在昨晚进入到她房间的omega，都只有一个。
　　——谢学长。
　　……
　　麦穗走进公共帐篷。
　　谢知危正摆弄着一卷绷带，看来心事重重。见到她，青年立刻打起个笑，有种勉强的意味：“醒了？”
　　“嗯。”麦穗看着他颈上的抑制环，“我分化了。”
　　“……是么。”谢知危垂下睫毛。
　　麦穗站了一会儿，深吸口气，小圆脸极为严肃。
　　“是我做的吗？”
　　她瞥着谢知危抑制环下隐隐透出的一丝红肿。
　　青年想也不想：“不是。”
　　这话说完后，他又愣了愣，低下头，微微咬住下唇。
　　——他看见了。
　　李序离开时脖颈手臂的痕迹。
　　还有后面给麦穗换药时，那干净整洁的房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尚未散尽的信息素香味又清楚将一切暴露了出来。
　　A和O的信息素。
　　同性之间本来闻不到对方味道，除非对方被alpha标记过。
　　很明显，麦穗是那个alpha。
　　而李序……
　　是omega。
　　谢知危感到疯狂又不可置信。
　　先是A中巨A的李序，居然是个omega。
　　再是少年那句“你的喜欢就只有这个程度吗？”
　　他以为李序是作为alpha高高在上的嘲弄。却没想过李序本身就是omega。
　　因为他努力过了，所以谢知危日思夜盼的“麦穗分化为A”实现时，他立刻品尝到了禁忌结果。
　　青年攥了攥手。
　　幸好，李序似乎并不打算暴露这件事。
　　青年看着屋中排气扇。
　　他性格强势，肯定会对“被动地等待或者接受对方负责”感到嗤之以鼻。
　　同时他也不希望麦穗对他的感情起源于“负责”这把枷锁。
　　少年自由又随心。
　　他宁愿当个碧池，让麦穗因沉迷他放荡的身体而留在他身边。也不愿麦穗因这瓣贞洁的责任，不得不呆在他身边。
　　他还很自负。
　　他有信心即便不利用这个机会，也能把麦穗迷得神魂颠倒。
　　谢知危贝齿下的唇瓣颜色更淡。
　　不得不说，虽然他敌视李序，但少年那种热烈和主动，让从小深受海底城教条束缚的他看见了新的可能性，他也想……去试试。
　　青年迟疑一会儿，做好决定，抬头对绷着脸颊满脸疑惑的小姑娘摇摇头，微微一笑，吞下了原本要说的“你可能标记了李序”。
　　既然李序不愿暴露，他也就不多此一举。正好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机会。
　　不过，公平起见。
　　他也不会告诉麦穗，她差些咬破了他腺体，还诱发了他这次热潮。
　　……
　　但是谢知危忘了。
　　麦穗何其敏锐。
　　就算他否认得斩钉截铁，小姑娘心中还是有了推断。
　　学长实在不会撒谎。
　　每次他紧张，就会掐住自己一根指节，躲闪开视线。
　　现在也不例外。
　　他说“不是”的时候，长睫迅速耷下，遮掩了眸光，拇指也轻轻掐起。
　　果然。
　　学长一向腼腆内敛、善解人意。
　　他特意连她房间都收拾好了，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或许是不想给她负担，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但麦穗不能当渣A。
　　不能因为对方故意隐瞒，就真的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
　　如果学长实在不想让她知道，她就假装毫不知情，以后多对他好就是了。
　　……
　　菲尼克斯据点外出现了一只卵状SS级虫兽。
　　李序帮忙清理掉了，顺便把这附近危险都扫荡了一遍。
　　回到营地，少年停放好机甲，跳出来。
　　昨晚被强行打开腔道搞了顿，事后还没得到信息素抚慰，让少年身体有些躁动。
　　他打算去汲取点小alpha味道。
　　没想到刚进菲尼克斯公共帐篷，就看见小圆脸和谢知危凑在一起。
　　“……”
　　alpha分化时的初次易感期，会让他们行为带上暴力的意味。医生们总是再三强调，omega们这时候不要恋爱脑靠近他们。
　　因为这种结合对O来说可能会很痛苦。
　　但幸好，麦穗遇到这个人是李序。
　　没别的omega娇弱，就算各类疼痛和连续冲击不应期也能承受下来。
　　可现在他身上青紫痕迹还没消退，小alpha就又和香香软软O凑在一起。
　　李序眯了眯眼。
　　他的确不打算用身体作为筹码，但没人规定他不能不爽吧。
　　门帘掀动的声音让谢知危先抬起头。
　　眼眸温驯，撞上少年不驯绮丽的黑眸，像是被割伤，稍稍一敛。
　　李序倒没注意他。
　　他从来都无所谓自己有几个竞争者，也不会去针对他们。他只会盯着自己的目标。
　　就像捕食中的猫。
　　等看见麦穗对上他后又迅速移开的目光，李序大喇喇跻身进入她视野，让她即便微垂下目光，也能瞧见他被战斗装裹得笔直优越的小腿。
　　“我来转达上官净提取到的虫兽信息。”
　　是工作！
　　麦穗抬头。
　　李序倒没骗人，这也是他过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少年将虫兽的三种战斗方式大致讲了一遍。
　　给麦穗留了一段充足的思考时间后，又说：“虫兽母体在赛场外，将由威尔斯军部负责消灭。学生只需要清理赛场区域的分身。但其中一支队伍必须尽快进入最深处，营救荒坂据点的幸存者。”
　　他顿了顿：“所以最好由我们两个组成这支队伍。”
　　麦穗理解这个安排。
　　李序是这届大赛中实力最高的战士，而她是这届大赛中最具战斗力的指挥。
　　上官净、常星恒等人虽然头脑聪明，直接打起来却武力有限。
　　但小姑娘只是沉吟一下，便摇头。
　　“不行，这虫兽既然有拟态的能力，我们两个一起行动，一旦遭遇拟态，速度反而会更慢。”
　　她的战术和李序的身手，恐怕厮杀很久也未必有结果。
　　上面这句话麦穗是没有私心的。
　　但下面这句就有了。
　　“我和学长一路，荒坂据点的事，交给我们。你再自己另作安排。”
　　李序：“……拟态虽然能模仿人类战斗方式，但没法模仿人类的思考。你可以指挥我。只要我战斗逻辑发生改变，它们就很难再应对。”
　　其实也有道理。
　　而且麦穗本身也很想尝试一下指挥李序的感觉。
　　数值越是高的战士，越像双刃剑。
　　他们高级的属性能很好地完成各种命令，可一旦失控，指挥也更难牵制住。
　　但麦穗摇了摇头：“我和学长一起。”
　　这次，她听见了少年若有似无一声冷笑。
　　谢知危侧了侧眸，注意到麦穗有些僵硬。
　　其实小姑娘受脸盲症影响，对感情总有些迟钝。她想不太明白，自己对李序什么感觉。
　　但一定，比其他人特殊。
　　不仅因为经常出现在她梦中，也因为他炙热靠近时，她微微加速的心跳。
　　以前她是想过要尊重李序，不能老对他产生那样的梦境。但偶尔也会觉得——万一呢？
　　万一李序能接受她的癖好呢？
　　所以少年每次凑近时，她稍显被动，却又不会完全回避。
　　然而现在……
　　麦穗虽然稚嫩乖巧，比起A，看着更像O。但性格也有A的一面：狂妄、理智、果断。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对谢学长好了，就不能再让李序那样呆在她梦里了。
　　这是对三个人的不负责。
　　被标记的学长、身为A的李序，还有做好决定的自己。
　　她得离他远些。
　　……
　　就这样短暂修整后，各个队伍踏上了讨伐虫兽的征途。
　　命运就像伊甸园塔楼的齿轮一样转动，不管是如何不起眼的一枚出现了松动，都会让表盘的指向产生差池。
　　这个世界里，几支队伍依然被虫兽刻意改变了道路，不得不在巨刺森林中重组。
　　但不同的是，麦穗没有和乔红砂撞在一起，反而和李序撞在了一起。
　　前一天因为受伤，她没能见识到上官净的能力。
　　这一天，队友不同，她也没能见识到乔红砂的能力。
　　她现在只是在收到谢知危和周婷发来消息说“我们抵达荒坂据点了”后，和李序越来越深入，阴差阳错地摸进16区。
　　……
　　排排层叠的收容单元、精密复杂的实验仪器、诡异可怕的巨大引擎让少女心绪震荡，也同时算到了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来自人类的危险。
　　即便如此，她还是义无反顾和少年一同进入了虫巢。
　　李序有着天花板级别的身体数据和战斗技巧。
　　不需要麦穗再去辨别这只虫兽的原身是谁、打感情牌，只需要普通的指挥就能迅速推过boss。
　　——她和少年的配合天衣无缝。
　　仿佛两人生来就适合在一起并肩作战。
　　虫兽消亡的一瞬间，麦穗开口：“李序。”
　　“在。”
　　“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和人类战斗了。”
　　“明白。”
　　少年刀上的光芒有如焰火，在黑暗中挥散出荧荧点点。候在巢外的威尔斯军士才刚拉开架势，那把名叫“星屑”的刀就已经劈到面前。
　　“菲尼克斯指挥与帝国主C不幸在虫巢中遭遇意外？”血液和废铁沉积在地上，少年踩着遍地鲜红，笑意中杀气翻涌，“‘消失在虫巢中’是这时代最好用的借口，可惜你们算盘打错了。”
　　李序应该并不畏惧死亡。
　　他是那种，遇到超出自己实力等级的敌人时，不介意用自己血肉作为诱饵，剐出森森白骨的同时也将对方毁得一干二净的类型。
　　但他对威尔斯军士说“消失在虫巢中”时有种别样的戾气。
　　麦穗看他一眼。
　　包围上来的威尔斯战士很快露出惊骇表情。
　　显然，战前赛时少年并没有对赛场上的人类对手们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他们低估了他，也低估了麦穗。
　　少女藏在雪人机甲里，仿佛刚结束冬眠的无害动物，但根据李序时不时改变的行动路线来看，她一直在指挥着这少年。
　　整个16区都如同一间小小的戏台，麦穗巨人般俯视众人，用丝线控制着最强悍的那位小人进行单方面屠杀。
　　……
　　威尔斯调来16区的战士足足138个。
　　死到只剩最后一人时，男子惊恐不已。
　　他尖叫一声，刚转身要跑，下一秒，光刀便从他胸口凿了出来。
　　威尔斯的首支部队全灭，追兵又接踵而至。
　　这支部队人虽然不多，但如果和他们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很有可能会被后面更多支援上来的部队耗尽力气。
　　不能和他们打。
　　麦穗观察周围。
　　危急关头，她忽然看见了一只眼熟的虫兽。
　　——前段时间一直穿梭在菲尼克斯据点外的超高速剑鱼虫兽。
　　……
　　这条世界线里，菲尼克斯只有两个敏捷3S级的战士。
　　一个是麦穗。
　　一个是谢知危。
　　剑鱼虫兽出现的时候，为防止荒坂拓也突袭，麦穗派速度最快的谢知危去了荒坂据点盯梢。
　　考虑到留在营地的几位队友很难与SS级虫兽较衡，麦穗决定暂时先只观望它的动向。
　　好在虫兽似乎没有攻击人类的意思，第二天晚上便离开了据点。
　　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在16区附近再次见到了它。
　　麦穗眨眼便想到个主意。
　　她拿出机甲师工具箱里的小倒钩。
　　威尔斯队长正追得起劲，忽然见前面白色机甲停了停，侧过脸，像是挑衅地看了看他们。
　　接着，她手中浮现出个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
　　少女没卖关子，立刻解答：“李序身上的微型摄像头。”
　　麦穗说：“我知道你们肯定掐断了直播信号，但帝国的摄像头在失去信号时，能自动将它见证的画面先备份进储存单元里。”
　　她说完，猛地一射！
　　小球仿佛一团慧星，笔直而精准地冲向虫兽！
　　“就算我和李序消失在这里，这一段画面也不会消失，就不知道它会落进谁手里了。”
　　威尔斯队长听见通讯仪里的少女声音带着点笑，明明平缓，但他就是感到了狂妄。
　　下一秒，被戳破皮肤挂在身上的东西刺激到，剑鱼虫兽猛地撞破礁石，用难以捕捉的速度往前方游去。
　　“少校！”副队长惊呼，“不能让它跑掉！”
　　——因为谁也不知道，虫兽下一秒会出现在星际的哪个地方，如果那东西落到别的星球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是SS级虫兽……”另一个士官说。
　　正常来讲，SS级虫兽需要三支精英部队同时围猎，他们这支队伍只有100人，还不算精英。
　　就怕战斗力不够，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威尔斯队长表情晦暗，看看前面已经跑远的少年少女，咬牙转身。
　　“先追虫兽！”
　　……
　　李序收回查看视窗的目光：“我的摄像头还好端端呆在机甲上。”
　　“嗯。”麦穗实话实说，“第一，这种重要证据我不可能扔掉。第二，我也没时间去你身上取下来。所以那是我的地图仪——它长得比较像摄像头。”
　　李序：“你很确定他们会相信你的话。”
　　“不一定。”麦穗摇头，“但他必须相信。因为虫兽这种生物太特殊了，他们不敢赌。”
　　少年笑了：“果然。你永远都能让我爽到。”
　　不管是战场还是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虽然被她搞出一身狼藉，但那种强行打开腔道、爽到极点的快乐，也让少年跃跃欲试地想再给她搞一次。
　　麦穗沉默下来。
　　想到学长，她有些消沉。
　　……
　　威尔斯第三批部队赶上来时，麦穗两人已经回到营地。
　　除了众位学生，还有帝国几位教官站在此地。
　　杀到门口的威尔斯士官不得不刹住脚步，与帝国将领交谈：“抱歉，这两位学生擅自闯入威尔斯军事基地，违反了星际《反间谍活动法》，我们必须带他们走。”
　　麦穗回身眯了眯眼。
　　不太好办。
　　她虽然怀疑海底城与虫兽有关，但毕竟没有更实质的证据。
　　李序摄像头里记录的画面，慢慢与同伴们分析还行，但此刻此景，要立刻证据确凿地呈现出来，恐怕不太容易。
　　直到很久之后，麦穗才知道，帝国和海底城本就是一丘之貉。
　　帝国此时站出来，大概率因为梅尼亚觉得由他来控制住李序——李清霜的长子，比让威尔斯歼灭少年更好。
　　所以两方势力此刻的你来我往，不过是做给众人的一场戏。
　　商谈的结果是，帝国放弃此次比赛，立刻离开瀚海星，以示对威尔斯军方的尊重。
　　同时也将由他们来调查李序，届时给出威尔斯满意的答复。
　　不得不说，这场戏演得极好。
　　帝国表现出了对学生的爱护，即便放弃一场比赛也能赢得冠军的信心，以及对群星的尊重。
　　威尔斯也表现出了，对强权的敢怒不敢言。就算李序就站在眼前，他们也不能强行要人，只能咬牙切齿地接受帝国协议。
　　他们骗过了所有人。
　　但随之而来的菲尼克斯将士就很难从威尔斯斧头下夺人了。
　　幸好这时，直播重新开启。
　　全星际的目光都对向了屏幕中的人。
　　柳芭。
　　扎卡里的菟丝花小娇妻。
　　……
　　蝴蝶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可能改变一次世界的走向。
　　比如说这一周目赛场的位置。
　　另一个世界里，扎卡里将4号据点放在了16区上，为的是让3S级虫兽将学生们一网打尽。
　　但这个世界，并不知道未来走向的扎卡里，让赛场远离了16区。
　　这细微的不同之处便让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荒坂学生不在16区，没有记录下16区的恶行。
　　也因此没能阻挡住荒坂拓也离开的脚步。
　　第二，来回路途消耗的时间变长。
　　当麦穗与李序穿过巨刺森林，探索完16区，再到战争打响，荒坂星舰已经飞离了瀚海星所在星系。
　　所以柳芭指控扎卡里后，荒坂拓也没能返回海底城援助。
　　缺了这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再加上帝国的撤退，海底城战役变得极为艰难。
　　就在麦穗模拟场景，计算可能会死在这场战争中的同伴数量时，营地门忽然被敲了敲。
　　小姑娘打开门。
　　瞳孔微微放大。
　　“……李序？”
　　少年站在门口，太阳灯斜斜照耀，他逆着光，对她笑着，恍如梦境一场。
　　在最艰难的时候奔赴她身边，给凛冽残酷的战争带来一丝希望。
　　“早。”他说。
　　麦穗浅色睫毛扇了又扇。
　　像是反应不过来，还在发呆。
　　李序下意识捏了捏她的脸，倏然凑近的样子像一只磨蹭人又不给摸的坏猫猫，眼尾微挑，锋利又蛊惑，杀人不见血。
　　“你怎么？”麦穗话没说完，又有人走上来。
　　上官净、达玛斯忒斯、胡瑞……
　　足足两百人的帝国精英队伍。
　　可以抵威尔斯一个战团。
　　“我们在星舰上偷了一艘救生船，逃了出来。”上官净淡淡道。
　　心里却嘤嘤：是因为序哥在策划返回。
　　他不能让序哥一个人冒险，可他战斗力太低，会拖李序后腿。所以他又策反了主力队其他人，以及一支具装部队。
　　“我们也想帮上忙。”上官净说，“请务必让我们加入战斗。”
　　……
　　其实上官净知道。
　　李序之所以不顾军令如山的后果，也一定要回海底城，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麦穗。
　　虽然他很不想面对。
　　但也不得不承认。
　　他的序哥喜欢这个小姑娘。
　　少年赤忱又热烈，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蓬勃地让自己温度护佑对方，无所谓最后化为灰烬。
　　所以上官净无法想象，每次看见麦穗和谢知危在一起，李序会是什么心情。
　　背着处分和生死危险来这里，麦穗却总是在二选一时，选择谢知危。
　　上官净也认真观摩过，不服气地想：那个omega到底赢在了哪里？
　　他不够主动也不够真挚，一点危机就会让他退缩。
　　在感情上需要人呵护备至。
　　哪像俺娘序妈咪！
　　不过感情就是不讲理的事。
　　上官净只能在心里劝自己：“智者不入爱河。”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继续低头写他的诗：《我好想做李序的狗啊》
　　……
　　这场战争，以海底城的覆灭为结局。
　　扎卡里关闭了星系外的虫洞通道，各大军区无法深入支援。
　　里面的势力又少了荒坂、帝国，和反抗军，所以战争持续了足足四个月才结束。
　　返回菲尼克斯时，麦穗已经被磨成了一个合格的将领。
　　谨慎，平稳，战斗也更趋近于保守。
　　这种级别的战争，让她军衔晋升极快。不仅获得了银河之剑的授勋，还在同日里获得了中校的授衔。
　　但麦穗心情依然不好。
　　虫兽的起源与人类的关系，像一座斗兽场将她包围。
　　她想不明白自己该和谁战斗，是否还该坚持信念继续保护人类，继续将虫兽视为人类的对立面。
　　为了替她打起精神，蔚照策划了一桌好菜，并信誓旦旦说一醉解千愁。
　　麦穗信了，人生中第一次尝试了酒精制品。
　　小少年心是好的，但没想到好友这么不能喝。
　　半杯啤酒下肚，少女眼睛就不复清澈。再一杯下去，人已经完全趴下了。
　　蔚照：……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和她聊聊她的愁。
　　蔚照：“你还醒着吗？”
　　麦穗趴在那里，半梦半醒地“唔”了一声。
　　蔚照其实也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没想起原本要和麦穗说的话，倒想起另一件事。
　　“我哥以前酒量和你一样差。”
　　麦穗：“李序？”
　　“嗯。”蔚照晕乎乎说，“你知道，善学中学不良少年太多了，我时常会担心我哥被他们一杯灌倒，然后……”
　　蔚照光是想想就害怕：“别看我哥长了一副很会搞的样子，也别看他一副对O……我是说对社会美德不屑一顾的样子。他其实很传统。”
　　“他做得一手好菜。他很会照顾人。他也很忠贞。”蔚照同样趴在桌子上，“所以我特别害怕，我哥要是被人灌倒，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是对方的人了？”
　　麦穗居然能从混沌的大脑里分神想了下李序的性格：“不太会。”
　　她宽慰道：“要是李序不喜欢的人，李序肯定会捏碎他。不用刀，用手捏碎的那种。但如果是他喜欢的人……”
　　“他会进一步认定自己归对方所有，不管那混蛋负不负责，他都会为对方献上一切。”蔚照悲痛欲绝。
　　麦穗眨巴眨巴眼睛，也感觉到了同仇敌忾：“那个混蛋。”
　　怎么能那样对待李序？
　　“对，真是混蛋。”蔚照一同骂道。
　　他停顿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但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了……”
　　“我哥把酒量练上来了，现在也能喝一些。”他说，“没办法，爸爸死后，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就想过用酒来让我哥松口，他不得不学着怎么在酒精中保持清醒……”
　　后面的事情，麦穗记不太清了。
　　总之，她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远处城市夜景正绚烂。
　　她好像睡在了蔚照家，棉被上有淡淡的香味。
　　外面传来一点响。
　　麦穗没看光脑，以为一杯半啤酒不会让自己睡多久，她只是想：菜是蔚照做的，她应该帮他刷碗。
　　小姑娘跳下床，打开房门。
　　没想到闯入视野第一眼，却是蔚照一脸寂寞说“今天不会回家”的李序。
　　屋里早就收拾干净。
　　湿气氤氲，少年似乎是刚洗完澡出来，路过穿衣镜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又返回浴室更明亮的光镜前看了眼。
　　听见声音，少年黑眸侧了过来。
　　麦穗微微愣住。
　　他检查的地方在左边胸膛下面一点。
　　懒得脱掉衣服，李序便将衣服下摆咬在了唇齿间。
　　这与麦穗曾经某个梦境有些相似。
　　少年尽可能叼住了左边布料，右边布料便垂落下来更多些，给身体留下拱形的阴影。
　　被热水激得糜红的果实敞露在灯光下，比例极佳的胸腹肌肉都被灯光衬得起伏完美。
　　年轻战士同时兼具了alpha和omega最吸引人的优点。
　　你可以不喜欢李序，但你无法不肖想他的身体。
　　……
　　麦穗觉得少年现在心情不太好。
　　其实在海底城后期，他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李序这人锋芒太盛，他高不高兴都挺可怕。
　　高兴时，你会觉得你是大猫手心中的一只小老鼠。
　　不高兴时，你会觉得你是即将被他烧成灰的枯草。
　　麦穗有时候还觉得，李序的心情和谢学长有点关系，他二人之间有种难以捉摸的微妙。
　　他该不会是喜欢学长吧？
　　麦穗被这个念头震惊过。
　　如果李序真的喜欢学长，她要怎么做？
　　而李序此刻在心里冒出了三个字。
　　——小混蛋。
　　少年讨厌成为omega，因为迎合别人的入侵，总让他觉得丧失了主动权。对于用身体取悦别人这种事，他更不屑一顾。
　　同时，他也对那晚的事情保持了缄默。
　　因为不想让小alpha迫于压力和他在一起，他更希望她心甘情愿地标记他。
　　但现在他对这所有想法都回馈了一句：去他妈的。
　　浴室内的热气散了过来，带着沐浴露的栀子香味。
　　麦穗只与李序对视了一瞬，便看见对方松了衣摆走过来。
　　他虽然唇齿不再咬着这方布料，一只手却将其撩了起来。
　　绯红欲滴。
　　这场景便完全与麦穗的梦境对上了。
　　小姑娘直觉不妙，下意识要往后退。
　　没想到少年更快，下一秒，他手伸过来，一推她要关上的门，与此同时，将她脑袋按了过来。
　　少年手大，又有力。
　　麦穗一时不察撞去，额心蓦地触上炙热胸膛，唇瓣堪堪贴着一枚圆粒。
　　洗澡后的热气将她完完全全覆盖。
　　“吃！”李序言简意骇地说。
　　……
　　麦穗脑中闪过了很多想法。
　　被虐倾向？不直？易感期？
　　但很快，这些想法又变成了一句：“不行。我们都是A。而且，这是对学长不忠。”
　　她死命想要退开，少年却将他按得很紧。
　　唇瓣时不时擦过，那点糜红存在感越来越强。
　　李序闷哼，声音明烈也凛冽，染上点低哑，单薄动人。
　　也像这具少年人的身体，乍一看有着年轻的纤细青涩，衣服拉开才知道他兼具怎样的力量感。
　　许是为了遏制声音，许是为了方便行动，少年将布料重新叼回唇齿间。
　　一只手用力扣着她脑袋，另一只手捉住她手腕，引导她按向另一边。
　　这让小姑娘手忙脚乱，慌张中她胳膊不小心滑落半分，手腕触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像鱼鳞。
　　麦穗一愣。
　　指尖划过圆粒，让少年身子颤了颤，再往下划，落到李序刚才注视的地方，摩挲一遍。
　　硬的皮肤？
　　这时，她感觉少年将她松开了。
　　很久以后，麦穗才知道李序这一天心情不爽的理由。
　　他好不容易结束帝国对他违背军令的惩处回家，第一眼就看见两个喝得不省人事的小朋友。李序挨个送回房间，又收拾好餐厅残局，去洗了个澡。
　　然后看镜子时。
　　看见了自己虫化的皮肤。
　　也因为这个发现，少年决定继续隐瞒那晚那场暴力的永久标记。
　　这会儿面对小alpha满肚子的疑问，他什么也没说，就揉了下她脑袋，换好衣服匆匆走了。


第112章 
　　这个假期，李序没有再出现。
　　下个假期，他也没有回来。
　　蔚照一脸寂寞地说哥哥身上任务太繁重，没时间度假。
　　科利尔医生：“谁让你哥是李序呢。”
　　能者多劳。换他他也压榨李序。
　　麦穗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那个湿热氤氲的晚上，唇瓣指缝间逐渐坚硬的小巧糜红。
　　少年像永远火热蓬勃的彗星，某个瞬间留下永生难忘的惊鸿一瞥后，又奔赴向另一个目的地。
　　很快，这些念头都被麦穗祓除。
　　虽然俗话说得好，论迹不论心。
　　但麦穗觉得，她既然决定好了要默默陪伴打动学长，内心也必须管控住，不能当花花肠子的渣A，所以，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
　　联赛第二场决定在帝国举行。
　　上一任主C学长如期离队，临别前紧紧握着麦穗手，老泪纵横：“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奇迹，我很高兴你这样的奇迹降临在了菲尼克斯，接下来请继续带领大家飞行下去。”
　　他也拍了拍接替他主C位置的白萌萌：“教官们没说错，你是麦穗用得最趁手的那把刀。”
　　白萌萌挠着头嘿嘿直笑，满脸骄傲：“那当然，我可是老大亲手调教出来的……”
　　他废话太多，学长果断转身，又去找谢知危说话。
　　一行人在无数欢呼祝福中浩浩汤汤杀向帝国。
　　麦穗不担心这一场比赛，却有点担心别的。
　　因为在这里，她受到了帝国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
　　16区管理权是否在手中，也是梅尼亚心态转变的节点之一。
　　在这一周目里，他没有通过扎卡里看见同伴、后代的陨落，他保持着冷酷之心。
　　再加上研究遥遥无期，他必须确保伊甸园在成果出来前平平稳稳地运作下去。
　　所以梅尼亚必须快准狠地除掉所有隐患。
　　神就是这样。
　　神爱世人。
　　神也不爱世人。
　　神让祂的造物拥有了凌驾三维的智慧。
　　也为了确保祂造物的生存，牺牲了一半人口，让他们被生育代价所困。
　　为了确保祂造物的进化，又让人类生老病死，在死亡和新生中优胜劣汰。
　　无所谓世人怨恨或者敬爱，仿佛冷漠无情。
　　麦穗是个可能会影响到伊甸园工作的角色。
　　她深入了16区，又在父神花园中听到了扎卡里临终前狗急跳墙的线索。
　　她还很聪明。
　　这些加起来，对伊甸园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梅尼亚有两个选择。
　　除掉麦穗这个隐患。
　　或者将她收为麾下。
　　……
　　上一场比赛中与大家并肩作战的上官净，现在似乎完全变成了帝国的傀儡。
　　麦穗何其敏锐。
　　对方那种带有目的性的接近，让她一瞬间戒心拉满。
　　不止上官净。
　　其他许多帝国学生都表现出了试探和异常。
　　现在帝国这支队伍，恐怕已经完全站在了麦穗的对立面。
　　少女指尖在桌面划了个圈。
　　“……李序。”她久违地念出这个名字。
　　却不是为了缠绵，而是将他放在棋盘上，左右拨弄。
　　倘若帝国真与菲尼克斯为敌的话，李序恐怕是最难对付的那个敌人。
　　他的聪明不输指挥，体能又能让他轻易做到指挥也做不到的事。
　　她想要反击帝国，就必须击落李序。
　　门忽然被敲了敲。
　　麦穗抬起头。
　　谢知危走进来：“梅尼亚总督请你去伊甸园一趟。”
　　麦穗：“我？一个人？”
　　“还有李序。毕竟上次是你们两个发现剿灭了16区。”
　　麦穗一时抿唇不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都挺不愿意面对李序的。
　　她浅色睫羽扇了扇。
　　谢知危担忧地看她一眼：“要去吗？”
　　“不去不行。”麦穗拿起外套，“帝国的手脚都是在暗中动的，明面上我们还维持着友好和平的关系。不去，等于向全星际宣布，我们与群星之首间有所龃龉。这样只会让菲尼克斯处境艰难起来。”
　　青年点了点头，凑近替她整理一下衣领。
　　他倒不是担心帝国。
　　只是担心与她同行的人。
　　李序。
　　近一年未见，少年愈发貌美。
　　不。
　　或者说貌美只是他特质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他明明生人勿近，却又仿佛饱满欲滴的禁果，让人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生出同样饱满的浓黑欲念。
　　李序身上性的意味太重了。
　　你很难不去幻想他进攻或者被进攻的模样。
　　不过青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多此一举整理本就端正的衣领的手：“路上小心。”
　　……
　　麦穗坐上小型空艇。
　　伊甸园鸿图华构，繁华森严。
　　电梯也不例外。
　　金色和黑色相间的金属，搭配出复杂又端庄的美感。随着上升，门上数字一枚一枚跳动。
　　小姑娘站在角落，神色肃穆。
　　见她包子脸微鼓，琥珀色瞳孔一动不动凝视自己，李序瞬间明白过来。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戒备他。
　　野猫向来潇洒自傲的猫尾慢慢垂落下来。
　　有些受伤。
　　但毕竟，他的处境太被动。
　　在李序掌握线索之前，作为上官家人的上官净，已经被梅尼亚控制住了。
　　随后，这位备受敬仰的少年指挥又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控制了其他一些队友。
　　李序这棵生机勃勃的树，看见他荫蔽的孩子们一个个变成这副模样，很难形容他的心情。
　　如今少年不仅要防备四周试图绞死他的荆棘，还要制住上官净等人，防止他们继续向深渊坠落，最后得在刀锋间周旋游走，护住正被帝国针对的小圆脸。
　　不可谓不辛苦。
　　所以，当他接收到他最想保护的人怀疑的目光时，他有种说不出的、不知道是枯萎还是支离破碎的不爽。
　　他这种满身逆鳞又追逐快乐的性格，很少会体会到这种情绪。
　　以他惯常的做法，应该会把小alpha困在一隅，逼她直视他鲜红赤忱的内心。又或者用腔道绞紧她，直到她说出“李序最值得我信任”为止。
　　但他什么也没做。
　　因为李序清楚，风口浪尖，危机关头，麦穗这么聪明，肯定早就察觉了帝国的试探，帝国队伍的异常。
　　不信任他这个帝国主C也正常。
　　他只能给自己顺好毛：“放心，我还没被梅尼亚控制住，你可以信任我。”
　　麦穗毛绒绒的瞳孔微微动了下，一时有些缄默。
　　她确实不信任李序。
　　但他毕竟和她一起经历过初中考场的灾难，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中，还曾在海底城战役最艰难的时候，违抗军令返回支援菲尼克斯——虽然事到如今，麦穗也不确定当初李序的支援究竟是出于正义，还是为了销毁海底城中的证据。
　　但不管怎么说，当面说不信任也太伤人了。
　　她只能想一个借口掩饰过去：“……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有要忠诚相待的伴侣了，出于避嫌，与其他异性保持好距离而已。”
　　尤其是李序这种二话不说就撩衣服逼她吃奶的少年——这也是她不愿面对李序的理由之一。
　　但麦穗没想到。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比“不信任”更大，那棵透支自己生命遮风避雨的大树慢慢枯萎了一片。
　　居然有些狼狈。
　　电梯嗡嗡上升，麦穗看着被落地窗光线来回勾勒的少年眉眼，忽然觉得，这一刻，向来桀骜乖戾的李序，茫然脆弱至极。
　　……
　　伊甸园之旅有惊无险的结束。
　　梅尼亚只授予了两位战士列奥尼达斗篷，没做其它。
　　但麦穗清楚，梅尼亚这趟没少试探自己，之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她。
　　果然。
　　年轻的alpha女将性格强势又果决。
　　帝国针对她时，她也礼尚往来调查起帝国。
　　当她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时，她接到了适应性任务——去猎杀一只SS级虫兽。
　　裁判团没给她增派任何队友。
　　以麦穗现在的能力，独自剿杀一只SS级虫兽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就在于，一位平民被虫兽带走，钻进了虫巢中。
　　麦穗是对人类宣誓的骑士。
　　即便知道帝国任务可能有诈，也没办法放任人类受苦不管。
　　就像她在海底城扔地图仪时的情况一样。
　　虫兽的不确定性，虫巢的易消失性，让每一个发誓为人类献上生命的战士都没法对此刻光景坐视不理。
　　她眸光微暗片刻，也跟了进去。
　　刚一进入，她就发现自己上套了。
　　这不是虫巢。
　　是梅尼亚引擎构筑出来的单向空间。
　　空间最中间伫立着的，是个小小的房间。
　　麦穗站到房间中间，看着全息屏的影像，想起一句话：“‘消失在虫巢中’是这个时代最好用的借口。”
　　梅尼亚抬起头。
　　眼眸宛如秋日的夕阳，温暖朦胧，声音却没有任何温度：“你以为，我喜欢这样的借口？”
　　他缓缓的。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眉宇间掠过短暂的悲伤，烟一般转瞬即逝。再回过神，又是那张毫无破绽的美丽的脸。
　　“麦穗，给你斗篷的时候我就说过，希望你能加入伊甸园。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有改变过。”
　　“所以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待我的提议的？”他站起身，微微歪过头。
　　麦穗平静：“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梅尼亚笑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眸光扫过桌上的东西。
　　“我给你留了一份邀请函，你可以选择接受它，或者不接受。但你清楚，不接受的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有呢？”麦穗问。
　　梅尼亚敛了敛眸，似乎很不愿说出下句：“半个小时后，虫巢会关闭。”
　　——消失在虫巢中，这句话便会成真。
　　两个人交谈完毕，梅尼亚关闭了投影。
　　麦穗觉得伊甸园总督是个很神奇的人。
　　你很难去恨他的一个决定，哪怕这个决定要置你于死地。
　　他身上仿佛背负着什么，决绝悲壮、却又不得不完成。一个简单的好或坏、善或恶的标签根本不足以去理解他。
　　当然，梅尼亚也不需要有人理解。
　　麦穗环视四周。
　　房间很简陋。
　　她刚想拿起端详，一只手忽然伸来，按住她动作。
　　手指匀称细长，手背浮着漂亮青筋。
　　麦穗愣了愣，瞥到李序身影时，下意识一惊，去摸腿上短刀：“你怎么在这？”
　　少年扫了她动作一眼，黑眸无光。
　　麦穗一顿，想起自己之前的“信任说”，指尖搭在腿带上，拿也不是，收也不是。
　　麦穗：！！！
　　她瞳孔微微放大。
　　李序晃晃手上的空试管，这才回答：“跟在你后面进来的。”
　　他担心她遇到危险。就这么简单。
　　麦穗凝视着他喉结，有些怔忪。
　　许久后，她才慢慢说：“哦——”
　　傻乎乎的。
　　李序笑了下，嘴角有点不良少年身上常见的恶劣和坏劲。
　　他扔开试管，想去捏捏小姑娘的圆脸，但考虑到她那句“避嫌”，又停了下来，只是等试管清脆碎裂后，看向空间尽头处。
　　野猫漫不经心歪了下脑袋，侧颈线条愈发分明：“放心，对于我来说没有威胁，但你不能喝。”
　　这句话不算骗人。
　　他刚才看见的这管绿色液体，确实散发着触目惊心的红光。
　　于他而言，是必死的东西。
　　但他眼睛也没眨一下，就喝了。
　　他不仅继承了母亲的能力，也继承了母亲的虫化。再喝一管，也不会让他结局发生改变，但至少能让小圆脸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上继续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
　　他喜欢麦穗创造的那些让他爽到爆的奇迹。
　　他这种热烈的人，喜欢便是奉献。
　　身体、意志、抑或是生命。
　　像大火一样熊熊燃起，在某个夜晚照亮她，又在清晨时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少年揉揉她脑袋，转身往机甲处走。
　　……
　　虫巢的出口在伊甸园。
　　离开空间的一瞬间，两人便看见了等候在此的蒂欧妮。
　　橘发少女错愕了一秒，立刻明白了当下情况，当即命令身边候着的统战部成员进入战斗状态。
　　就像当初在海底城那样，麦穗指挥着李序打完了这场战斗。
　　她隐隐有种感觉。
　　虽然教官和她自己都说出过同样的话，但实际上，李序或许比白萌萌更契合她。
　　仿佛天生一对。
　　这场战斗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蒂欧妮的战死触怒了师弥。
　　男人与上官巴兰匆匆赶来，极端的悲愤之中，让麦穗两人的机甲连最基础的行动能力也消失不见，宛如一堆废铁。
　　麦穗当机立断跳出机甲。
　　刚落地，半空中便斜斜一剑刺来。
　　“砰！”
　　剑尖受到阻碍，失去了继续刺下去的势。
　　上官巴兰凝神一看，她刺中的只是少女的随身战备包。
　　有了这一小段反应时间，麦穗立刻跳到一米之外，目光凛凛观察她。
　　……
　　每一个与另一世界线发展不同的节点，都让故事结局往悲剧滑落了一分。
　　没有插手16区管理权，让梅尼亚不甘陨落，出手狠辣。
　　没有跟随上官净学习提取虫兽血信息，让麦穗没法快速获取到伊甸园各方面的线索，在帝国布局的同时做出应战准备。
　　所以现在，伊甸园里厮杀的战士只有她和李序两个人。
　　更别提路易屏蔽了一切通讯信号，她也没法及时联络上校队和军部。
　　而师弥与路易没有担任大赛裁判，让麦穗没能得到虫兽材料使用许可，做出特殊机甲。
　　此刻被师弥的能力克制得死死的。
　　偏偏她还没有从乔红砂那里学习到提取武器的能力，只能凭借肉身对付两位操作着机甲的、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的部长。
　　这简直以卵击石，绝无胜算。
　　……
　　就在小姑娘思考怎么让她和李序脱身时，划破空间骤然袭来的上官巴兰身形忽然一顿，握住细剑的手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拽住。
　　女部长愕然瞪大双眼。
　　麦穗：？？？
　　李序猛地一拽她：“走！去四楼研究部！”
　　麦穗不知其意，但危机关头一切决断都得快速定下。
　　她决定相信李序，跟着他匆匆往四楼赶。
　　少年脖颈的细汗随着轮廓蜿蜒凝聚到颈窝，又从颈窝滑落进衣领。
　　追逐而来的师弥脚步微顿。
　　云层上的烈风将少年黑色短发吹得凌乱，他脸庞逆着光，眼眸隐于阴影，又锐利明亮至极，如同他手中饮足血的刀。
　　他先是扫了师弥一眼，随即压低眉眼对麦穗点了点头，示意她，接下来他随她支配。
　　两人配合，威力堪比飓风狂浪。
　　不消太长时间，上官巴兰和统战部精英便殁于他们手中。
　　师弥望着，心中生出种难言的恐惧。
　　好像面对的是两头穷凶极恶的怪兽，很快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他没想错。
　　下一秒，他就成了李序刀下的亡魂。
　　所以与伊甸园其他人精神力相连的一瞬间，李序还知道了一件事，他继承到的能力，不仅有绝对直觉，还有大脑操纵。
　　大概是从梅尼亚那里继承来的。
　　总之，再多开发一些精神力的话，他应该能控制住伊甸园的部长们。
　　话没说完，路易便听见了背后包围而来的脚步。
　　麦穗成功解除屏蔽器，康陶和菲尼克斯的增援部队杀到！
　　……
　　战斗持续了14个小时。
　　李序与麦穗几乎击杀了伊甸园所有部长，留下来的只是些普通精兵。
　　最后两人找到佩涅罗珀的大脑。
　　“梅尼亚去最初的事故星球了。在克莱尔星系，座狼星。”女人被操控着吐出动向。
　　麦穗与李序对视一眼，规划起路线：“这里到克莱尔星系，最快的路程也需要三天。”
　　少年没说话，黑眸瞧着她。
　　他颊边有些溅上来的血珠，整个人凌厉到能一刀劈开世间万象。
　　麦穗抿紧了嘴唇，明白李序是让她做决定的意思，不由问道：“你身体怎么样？”
　　少年一愣，眉眼柔和了下来。
　　像是替人类驱除完邪祟的黑猫，忽然被主人按倒拨开软毛处理伤口，尖牙利爪都暂且收敛起来。
　　“我没事。”李序安抚。
　　他脖颈边有几道小擦伤，红痕刺目，愈发显得那处皮肤白皙蛊人。
　　麦穗眸色幽深：“佩涅罗珀说，梅尼亚是要去打开某个引擎。这个引擎很有可能和海底城转化人类的引擎有关，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打开。我们等不及军部层层批报了，得立刻前去制止。”
　　李序毫不犹豫：“统战部有飞行器，我们从那里出发。”
　　麦穗点头。
　　伊甸园已经颓败。
　　曾经人类文明的乌托邦，此刻摇摇欲坠，恍如一支哀歌，颂唱着这里最后的荣光。
　　两人在统战部找到尚且完好的飞行器，一同驶势向浩渺又未知的宇宙。
　　……
　　路程共需三天。
　　第一天，麦穗和军部汇报交代了所有情况。
　　第二天，麦穗身体开始变轻盈强大。与此同时，一把火在骨头里烧起，激得她渴望狂躁与暴力。
　　她刻意避开了李序。
　　第三天，欲念快要夺走她的思考能力。
　　这时候的麦穗并不知道，身体比她更清楚那晚标记了谁，品尝了谁的味道。
　　此后易感期她一直恪守礼道，乖乖使用抑制产品——就算学长真的与她交往了，她也不会逾越半分，更何况谢知危保守拘谨，并未和她在一起。
　　抑制品可没法扑灭尝过肉味的身体的火。那些烈焰都化为隐晦的火种，堆积在一起。
　　当她再次靠近她的omega，所有一切都被熟悉的荷尔蒙引燃爆发。
　　麦穗从没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易感期，每一段骨头缝都好像在叫嚣“接近李序、撕咬李序”，偏偏她的抑制剂，装在随身战备包里，被上官巴兰一剑刺毁了。
　　实在没辙，小姑娘出现在少年面前。
　　却不是为了对学长不忠。
　　她只是想问：“有抑制剂吗？能不能借我一支。”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李序是A。
　　是啊，谁会不认为李序是A呢。
　　他不仅是A，还是最极品的那种A。
　　少年挑了下眉，看她一眼。
　　火舌燎得麦穗眼底有些微的血丝，她瞳孔倒映着李序这个眼神，觉得这人真是蛊得要命。
　　李序回答：“没有。”
　　麦穗点了下头，刚打算继续把自己关进房间，又听少年说：“但我可以给你用。”
　　“你给我用？”麦穗疑惑地重复。
　　李序没作声。
　　利落地设置好折跃引擎，关闭面板，忽然起身带着她往房间里走。
　　麦穗不知其意，跟进去。
　　一关门，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少年仿佛对肉腥渴望很久的猫，骤然发动袭击，将她摁倒在床。
　　“唔！”小姑娘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回过神，李序已经跨坐到了她身上。
　　黑眸流光，居高临下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一颗颗解开他自己衣扣。
　　先是人鱼线，然后是肌肉漂亮的小腹，纤细有力的腰肢。
　　让人闻风丧胆的帝国主C，烧血杀敌的狂战士，此刻迷人得要命。就像论坛上某人说的那样，越不服天不服地，干起来越带劲儿。
　　等艳红茱萸也暴露出来时，李序说话了。
　　信息素香铺天盖地，他声音不羁又动听。
　　“操我。像上次一样。”
　　……
　　虫化会一遍遍加强一个人的情感。
　　从理想者到野心家，从追随者到殉道者。
　　而李序被一遍遍加强的情感，或许很不符合他，但桀骜到总想与神祇一争高下的少年，走向极端的感情是——爱与护。
　　你无法要求一个已经虫化的omega，面对alpha易感期攻击性极强的信息素时还能保持理智。
　　或许在说话前一秒，他还有一丝清明。
　　但话音落地，他用两根常年握刀而生出薄茧的长指撑开洞口时，少年这团火燃烧到了最烈的一刻。
　　他只想将她吞进绞裹，用最浓烈满足的方式让他俩紧密相连，再不分开。
　　同样的，你也无法要求一个重度易感状态的alpha，被她喜欢的酒酿小汤圆味笼罩时还能神思敏锐。
　　但麦穗做到了。
　　至少前几分钟做到了。
　　她没办法去深刻理解李序那句“像上次一样”，但她从大脑深处感觉到了放松和高兴。
　　随后又难过起来。
　　因为她摸到了少年发硬的皮肤。
　　这片绮丽的鳞已经覆盖了他半边身体。
　　少年像童话里的海妖，绚烂而迷离。
　　骑着alpha摆动腰肢时，微微抬起头，喉结颈线诱人得无以复加，就等着人受不了蛊惑，靠近他的瞬间，再被他拽入欲念的深渊。
　　很快。麦穗就真的被拽了进去。
　　李序太会了。
　　她满脑袋都只剩下了舒服两个字。
　　易感期的alpha被海底温暖的波潮推来卷去，沉沉浮浮，最后化成一滩水，与洋流交融在一起。
　　……
　　李序的虫化已经很严重了。
　　将小alpha哄睡着后，他站到了镜子前。
　　那片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盖住了整片肩膀。
　　一抹白液从身体里溢出来，顺着肌肉流畅的长腿蜿蜒滑落。
　　这次李序没有吃药。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镜子中的小腹，转身回到驾驶舱，将飞行器速度提满。
　　……
　　少年贪欢，却懂分寸。
　　不管是以前追逐麦穗，还是现在安抚麦穗。
　　喂饱了alpha，又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休息，好迎接下一场战斗。
　　最后这场战斗，是针对梅尼亚的。
　　距离交响乐终章的那天还遥遥无期，李图南的遗志尚未实现，青年自是不甘心就此陨落，展开了激烈的反抗。
　　但他又如何是两位天才战士的对手。
　　青年含恨而终后，这里只剩下了漂浮的实验室，连接着一条永远也无法返回的路。
　　麦穗将实验室中收集到的资料数据全部提交给军部，又探查一圈，视线从低温休眠舱离开。
　　“我查过了，这里没有任何文献显示可以关闭引擎。他们似乎只研究了如何通往另一个宇宙，却没有研究过要如何断开这条通路。”
　　这很正常。
　　先驱者唯一需要做的事，便是探索和开拓。
　　后人再来决定这条路该铺上怎样的路面，是否该继续维持下去。
　　李序没紧张，等小姑娘说完后，手心翻了下，多出来个东西。
　　少年应了声，往实验台边倚倚，吊儿郎当地笑了。
　　麦穗：……
　　她一时没说话。
　　李序又道：“但是。”
　　他顿了顿，敛了笑，表情逐渐认真起来，眸子深深盯着她。
　　“离开虫巢的瞬间，你必须杀掉我。”
　　麦穗霍然抬头，小包子脸绷得死紧。
　　她抿住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等看见少年那片已经蔓延到脖颈的鳞后，又停了下来。
　　事到如今，连说一句“不”都很苍白。
　　因为李序已经虫化了。
　　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他的语气中连一丝沉重都没有，只想在人生彻底结束前，再为他的alpha做一件事。
　　麦穗却被那轻飘飘一句压得透不过气。
　　她想起一种叫镁的金属。
　　它烧得很快，转瞬即逝，可它绽放的光芒却比什么都要明亮。
　　李序就像这种金属。
　　他的生命过于短暂，他的锋芒过于耀眼。
　　只此一瞬。永永远远。
　　她没说话，少年走了过来。
　　香甜的信息素随着阴影一同覆盖下来，他把小alpha困在温度中，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你知道，我如果彻底变成虫兽的话，很难有人能制服我。”
　　麦穗还是不回答，只是小声：“……哪有你这样、哄孩子的……”
　　她觉得李序此刻揉她后脑勺的手像极了哄小朋友，但要她这个小朋友做出的事，太残忍了。
　　少年笑了声，抽出刀。
　　他时间不多了，不能再多逗留了。
　　李序将短刀放进她手心，又低头闻了下她脖颈的味道，像是要把他alpha的信息素长久记住，免得中途变成虫兽忘记目的。
　　“乖。到时候我没法自戕，只有你能处理掉我。我什么都会忘记，但唯独不会忘记，我愿意被你支配。我不会反抗你。”
　　麦穗大概真的变成了妈咪的小朋友，眼眶很胀。
　　她终于做出回应，却不是同意，而是：“我不！”
　　特别清脆倔犟的一声。
　　李序愣了愣，刚要乐，就被她拉住手：“过来！”
　　……
　　虫巢末端的实验室，孤独的低温休眠仓。
　　小姑娘脑袋埋在少年胸口。
　　她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也做错了很多。
　　从知道李序是她的omega，到这刻他们相拥躺在这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太少了。
　　但就算现在有了时间，麦穗也很难深想。
　　蔚照说：他的哥哥叛逆也传统。
　　被喜欢的人标记后，他会进一步认定自己是对方的所有物。
　　……他是她的人。
　　所以第二天，李序顶着一身被粗暴标记后的青紫，甚至腔道撕裂的伤还没复原来找她时，看见她和学长凑在一起，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会有多不爽。
　　这之后。
　　他违抗军令回海底城支援她，她却成天和学长凑在一起。
　　他再次向她献身，她却拒绝说：“这是对学长不忠。”
　　他在帝国周旋保护大家，她却把他当成头号戒备对象。
　　她是个合格的将领。
　　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alpha。
　　麦穗抿唇。
　　过去的时间她没法再弥补，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和他一起呆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
　　直到后人们关闭通道，打开休眠仓为止。
　　有多长时间，在一起多长时间。
　　机器开启前，麦穗低头蹭了蹭，缓缓道：“我这个人，分辨不清人脸，对感情也很懵懂，要花比别人更久的时间来理解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慕。”
　　她郑重其事：“李序，下次别喜欢我了。”
　　“什么？”
　　“与另一个宇宙的自己建立联系。”李序说，“梅尼亚打开的这个通道，连接的是另一个时间流速更慢的宇宙，那一个世界里的李序，才刚走出中考赛场。所以我一直在尝试和他对话。”
　　“对话？”麦穗歪头。
　　“对。”李序绽开个恶劣的笑，声音低而哑，“我告诉他，去菲尼克斯，去找小圆脸，去天天给她操，操到生小小圆脸……他如果对你足够好奇，就绝不会无视心里的声音。”
　　麦穗：！！！
　　逼仄的空间让温度更灼热，话语也更清晰。
　　她红着耳尖，结结巴巴：“你这人，怎么、这样。”
　　不是说“对话另一个李序”有问题，是他说的内容，也太……羞耻了。
　　“那怎么办？”李序咬咬她颈侧，让小alpha身子微僵，“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么喜欢你，我就是想给你生小小圆脸。”
　　他挑眉：“你不想让我生？”
　　她要是敢说“不”，他就敢说他肚子里还留着她灌进来的东西。
　　还没吃药。
　　麦穗沉默一下。
　　“李序。”
　　“嗯。”
　　麦穗圈住他细腰：“我很高兴那天是你。”
　　她说的是真话。她无与伦比的放松和欣慰。
　　她也很坚定：“……我想要小小圆脸。你生的。”
　　液态氮已经开始释放。
　　少年轻笑了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揉揉她脑袋。
　　“睡吧。”另一个世界，一定给你生。
　　宇宙的尽头，两位救世的英雄，在此漫长的沉眠。


第113章 
　　从最后一帧孤独漂浮的低温休眠舱画面出来，麦穗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自己右边。
　　黑色机甲静默地前行，像是永夜中游刃有余的猎食者。
　　现在麦穗知道了一件事。
　　李序的爱是一场无惧无悔的赴汤蹈火。
　　野猫比她想象中更忠诚、更喜欢她。
　　他的心脏永远鲜活热烈，不停不休。
　　通讯仪的红灯忽然闪烁起来，意味着一条不公开的私人通讯发送了过来。
　　麦穗点开，听见李序声音：“那些事又不是你做的。更何况，强烈的道德感和责任心本就不是错。正因为你有严格坚守的底线，我们才能一次次走到这里。”
　　李序也比想象中更了解她。
　　知道她会为另一条世界线对他的残忍态度而愧疚，所以，即便她被机甲遮挡着，没有露出任何端倪，他也发来了通讯。
　　他一直都这样。
　　正因为了解她，才会在选择追逐她的那一刻做好一切准备。
　　快乐或难过，理解或包容。
　　为她的道德心提供抚慰，又为她的责任心承担痛苦。
　　李序喜欢的，是麦穗的全部。
　　从来不需要她改变什么，固执也好、冷酷也罢，做她自己就行。他会尽快适应。
　　小姑娘一时没吭声，少年再次开口：“别不开心。”
　　标准的哄小孩儿的语气。
　　好像她再闷闷不乐下去，他就会捏着她脸给她塞一颗冰糖葫芦。
　　不需要为那个世界的李序感到难过。
　　李序既然知晓她性格如此，结局是好是坏，都是他理应承担的后果。
　　而无论哪个世界的李序，让他们再选一次，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继续为她献身。
　　他就是这样喜欢她。
　　麦穗慢慢“嗯”了一声，刚想说话，旁边忽而又有人发言：“怎么没看见穗穗？”
　　她一愣，侧过脸，见桃色弩炮机甲因疑惑而晃了晃脑袋，发出细细声响。
　　落后半步的栗色机甲问：“你看见了什么？”
　　卓玲得意：“我看见我当菲尼克斯教官了！我带的学生还拿到了那一届大赛的总冠军，厉害吧？”
　　周婷思忖道：“我看见我在军部忙肃正协议的事。然后学长请我们吃饭，桌上只有四个人……没有麦穗。”
　　也没有李序。
　　不过李序好像本来就不在菲尼克斯。
　　因为以主C身份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是白萌萌。
　　周婷没将这些话说出来。
　　幢幢风雨之后，她对如今团队的每一个人归属感都很强，忽然要她说其中某个人在另一条世界线里不属于他们团队，她觉得好像一面圆缺了一扇角一样。
　　过了片刻，谢知危也浅浅应道：“确实，没看见穗穗。”
　　声音异常的低。
　　麦穗侧目瞥了瞥。
　　淡金色机甲上流淌着细碎光芒。青年正视前方，优雅高洁。也不知道他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学长如果没窥见那段过往就再好不过了。
　　他不是坏人。
　　他没有将李序的经历穿戴在自己身上，是麦穗自己误会的。
　　更何况，无论谢知危出于什么目的隐瞒了那一晚的事，那些东西，确实由李序自己亲口说出来比较好。
　　麦穗操作机甲下降，一本正经开了个玩笑：“我到深山老林隐居研究机甲去了，没收到你们聚餐的消息。”
　　通讯仪里传来低低笑声。
　　李序还和她连着私人通讯，似乎被她逗得挺乐。
　　在她面前，他笑点总是格外低。
　　麦穗轻轻吐出口气。
　　看来大家在通道里看见的画面都不一样。
　　这也正常，梅尼亚的项目不是为特定某个人打造的，所有人都能从对面宇宙看见另一个自己。
　　她眨眨眼睛。
　　实验室已经近在眼前。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白亮。
　　几个人落到地面，各有所思，却没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
　　考虑到机甲过于庞大，不方便穿行，战士们暂且将机甲收了起来。
　　穿过四道气密门后，他们接近了实验室中部。
　　如麦穗在通道里看见的画面那般。
　　上官贝叶正杵在中央实验室外。
　　见到几人，她没有半分诧异，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你们来了。”
　　女人视线浅浅扫过一圈，落到李序身上。
　　果然。
　　长得很像李清霜。
　　不如说，和十七八岁时烈火红莲般艳丽绽放的李清霜如出一辙。
　　这么说来，他也是总督的……
　　上官贝叶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怅然和悲痛。
　　伊甸园中的每一段感情，爱情也好、亲情也罢，从未得到善终。
　　“梅尼亚呢？”卓玲问。
　　提起这个名字时，她依然显得拘谨和敬重。
　　上官贝叶看了看她：“正在里面等候诸位。”
　　说完，又对队伍中最小只的女生道：“麦穗。总督想单独和你说几句。”
　　“不行！”周婷一口拒绝。
　　她往前挡了挡，深棕色眼睛微微眯起，有些戒备。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或者让我们一起进去。我们是敌人，我们并不信任你们。”
　　卓玲也缓缓点了点头：“我们无法信任你们。”
　　直面这样的质疑，上官贝叶并不懊恼，只是低垂下眉眼，缄默片刻。
　　“你这一路走来，应该已经摸清楚总督的想法和战斗力了，所以你知道，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也没打算做出反抗。”
　　这句话是对麦穗说的。
　　谢知危却不赞同：“我们在伊甸园里已经与你的同伴打过好几场了。”
　　“因为……”
　　上官贝叶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想为最后的实验拖延时间。
　　因为他们不愿总督受伤。
　　因为他们……
　　人世间总有千百种美好和遗憾，虽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用血泪生命为世人开辟新道路的准备，但临终之日真的到来时，又有谁真的甘心死亡呢。
　　谁没有比死亡更想完成的心愿呢。
　　麦穗忽然开口：“我一个人进去。”
　　“什么？”周婷一愣，回过头。
　　卓玲也惊讶：“穗穗？”
　　麦穗却拍了拍她们肩膀，示意没事。
　　周婷还想说什么，在看见一旁少年后，又吞了回去。
　　李序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和麦穗手中掌握着比其他人都要多的情报。他也比所有人都在乎麦穗。他既然没阻止，便代表着可行。
　　周婷拉着卓玲让开。
　　上官贝叶伸手：“这边请。”
　　麦穗跟着女人穿过走廊，抵达一道防爆门。
　　刚走进去，就看见一张巨大的星图，悬浮在引擎上，洒出幽蓝光芒。
　　青年负手站在旁边，如同沧海一粟，纤细渺小，却披着星图华光，不输群星璀璨。
　　他没回头，只是轻轻说：“又见面了。”
　　麦穗侧过眸，见上官贝叶悄声阖门离开，一切都如对面宇宙般运行，便意有所指道：“又一次在这里见面了。”
　　梅尼亚笑了：“是啊。又一次在这里见面了。”
　　他终于转过身，眉眼一如既往朦胧温和。
　　那枚花朵发圈被他束在了银色马尾上，像是凛冬终尽、花芽新发，也像是在与恋人相见前满心期待地戴上对方所赠信物。
　　他缓步走来，示意麦穗坐下：“别紧张，我不会与你动手，只是想聊聊而已。”
　　实验室里其实没有会客的位置，只有一张供研究员们短暂休息的小茶几。
　　麦穗在一旁小沙发坐下，梅尼亚很快端上一杯新沏的红茶。
　　“我想，我们都有一些想要请教对方的问题。”
　　麦穗低头注视着茶雾袅袅，点点头。
　　片刻后，又摇摇头。
　　“本来是有些事想问您的，但后来，自己就想明白了。”
　　“哦？”梅尼亚歪歪脑袋。
　　麦穗摩挲一下杯子：“我想问，为什么那个宇宙的李序会虫化。”
　　她抿了抿唇。
　　光是想起在画面中看到的少年鳞光闪烁的皮肤，就觉得难以言喻的沉重。
　　李清霜服用的版本，不会再将虫化带给自己的后代。
　　“是的。”梅尼亚莞尔，“你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的事业，按理说我应该第一时间除掉扎卡里的。”
　　麦穗想起佩涅罗珀的话——“梅尼亚看一件事时，总能眺望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她沉声：“你需要扎卡里的能力来加速你们的研究，你可以从他的裂隙里获得另一个宇宙中的实验进度。”
　　“你很聪明。”梅尼亚发出喟叹。
　　麦穗握着杯子：“我们这一刻之所以能和平坐着聊天，也因为两个世界的研究进度不一样。那个世界离开花结果遥遥无期，您必须确保伊甸园平稳运行到看见曙光的那一天。而这个世界，您的研究已经进入了尾声，您只需要抓紧时间画下最后的句点便好。”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梅尼亚不否认，略略抬眼，微笑，“你既然知道我的实验快要结束，为什么在得知我被转移走后，没有立刻上报给军区？你犹豫了，为什么？”
　　这下，轮到麦穗发怔了。
　　的确。
　　从上官巴兰那里得知梅尼亚被转移走，到她提交信息给军区，中间大概隔了一周时间。
　　她给了他一段不长不短的收尾时间。
　　麦穗如实道：“因为我想到了您曾经说的，我是个和您很契合的孩子。”
　　“嗯？”梅尼亚睫毛扇动几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尼亚是个疯子。
　　她也是。
　　他们都能为了实现某个目标，冷静地构筑出残忍宏图。
　　“但后来你想通了。”梅尼亚说。
　　麦穗敛目静坐片刻，想起李序刚才说的，“正因为你有严格坚守的底线，我们才能一次次走到这里。”
　　如果麦穗不像机器人一样限制自己，或许人类根本没有阻止梅尼亚的机会，也或许，她会变成第二个梅尼亚。
　　她颔首：“您有您的抱负，我也有我的坚持。您有一个潘多拉魔盒，您彻底打开了它，在一切邪恶释放之后，您挥洒了盒底的‘希望’。而我，根本就不希望这个潘多拉魔盒打开。”
　　哪怕世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一切宁静到虚无。
　　梅尼亚深深凝视着她眼睛。
　　——就因为这样，他才说，她是个契合他的孩子。
　　他亦不希望魔盒被打开。
　　只是，已经打开的盒子，总需要有人做些什么，去翻找出可能存在的“希望”。而麦穗也是个擅长利用已经释放的邪恶来构筑希望的疯子。
　　所以不管是对面宇宙，还是这个宇宙，梅尼亚都希望她能成为伊甸园的继承人。
　　最终，青年笑了笑，吞下到嘴边的话，轻声夸赞：“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孩子。”
　　麦穗摇头：“但正义、善良、同理心，成就不了像您的伟业。”
　　“我看得出，你在努力用褒义词形容我。”梅尼亚柔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个罪人？”
　　麦穗两只手握紧茶杯：“您确实是个罪人。”
　　她望向他身后的引擎，那是罪恶的源头。而那上方绚丽多姿的星图，是他送给人类的崭新未来。
　　“您也是个巨人。”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贴和梅尼亚的词。
　　青年轻轻笑了。
　　他起身：“有件事你猜错了。我们研究的确进入了尾声，但进入尾声的，只有其中一个实验。”
　　麦穗一怔。
　　佩涅罗珀确实说过，研究分成了两个部分在进行。
　　梅尼亚转过身，实验服下摆在空中勾出条优美弧线：“现在打开引擎，会消失的只有残缺力场。”
　　他拿出个匣子，推过来。
　　“至于剩下的那一半研究，是否要让人类进入高维世界——这个潘多拉魔盒，我交给你保管，麦穗。”
　　两个世界，数百年的成果就这样不设防地袒露在实验灯下，流淌出隐隐光芒。
　　麦穗看了眼，似乎意识到什么，霍然抬头：“您要走了吗？”
　　梅尼亚含笑道：“我也该走了。”
　　他站到操作台，打开与引擎相连的各个部件。
　　信号灯依次亮起，他如日常工作那般从容，表情不骄不躁。
　　“那些身处地狱中的孩子们，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伊甸园残忍无情的“暴君”，实际上比谁都明白世人的苦难。
　　麦穗心情莫测，伫立许久，迟疑道：“……您要见见他吗？”
　　梅尼亚抬了抬眉，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是李序。
　　他摇摇头，金眸中敛起些许抱歉：“不了。”
　　青年指尖搭在按钮上，最后回头看她一眼。
　　“匣子里的东西，你要释放也好，关闭也罢，亦或是上交军区，全凭你的选择。”
　　麦穗：“我会好好考虑。”
　　梅尼亚笑了笑。
　　他是开拓者，只负责给人类展示无穷的可能性，后路要怎么走，是后人们考虑的事。
　　他轻轻按下去。
　　“再见了，麦穗。”
　　……
　　实验室中忽然一阵剧烈震动，茶杯噼啪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卓玲正和上官贝叶大眼瞪小眼，猛地一晃，差点从高脚凳摔下来。
　　“什么……！”她蓦地收住声音。
　　地上掠过无数光点，仿佛演出结束时，聚光灯齐射，照亮观众席的黑暗。
　　接着，整个实验室都笼罩在了灿灿白光中。
　　卓玲抬起头。
　　同伴们俱将视线投向窗外。
　　他们这一生就看过两次华丽如此的光芒。
　　一次是赛场上，他们宛如蜉蝣般，撼动威尔斯这棵大树时。
　　一次是现在。
　　浮光掠影中，麦穗之前提起的人好像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路易，沉默的追逐者。
　　师弥，为了结束伊甸园的悲剧，从战士转职为技术骨干。背叛伊甸园，又与伊甸园一同陨落。
　　上官姐妹，试图替当初支持实验的父辈赎罪，双双进入研究部，结果一个精神崩溃，一个死在乔红砂刀下。
　　上官暮，忠诚的保护者，于烈火中焚尽罪恶殉身。
　　佩涅罗珀，天空岛前任总督，被梅尼亚杀死后做成AI，亦敌亦友，想看见研究结果绽放那天。
　　蒂欧妮，不愿员工再痛苦下去，化身仁慈的虫兽，只愿给万物带来新生。
　　这场交响乐的表演者们，一个个鞠躬，一个个谢幕，在光芒中挽着手亲密离开，一如当年刚投身事业、构筑造福人类愿景时那般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一声“穗穗”把卓玲从幻影中拉出来。
　　粉发少女抹了下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脸泪水。
　　她回过头，见好友从气密门后走了出来。
　　“上官贝叶呢？”
　　卓玲擦着脸颊环顾，茫然地摇摇脑袋。
　　“她消失了。”周婷说，“光芒出来没多久，她就消失了，就好像被那光吞噬了一样。”
　　“也对。”麦穗点头，抬起眼。
　　外面的黑暗正在退却。
　　所有与残缺力场有关的东西都湮没于这一场洪流。无论是人类、虫兽，还是半高维的空间。
　　浩瀚群星隐约重现。
　　康陶星舰等候在不远处。
　　麦穗扫了一眼：“上官贝叶消失前说什么了吗？”
　　周婷摇头：“没有，她一直在哼歌，调子没听过。”
　　“巴兰之歌。”麦穗一点就通，“她写给妹妹的歌。”
　　“那梅尼亚呢？”
　　麦穗吸了口气：“现在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不是身上背着个重担，梅尼亚早就会随着李图南消逝了。”
　　麦穗曾将感知融入进上官家的水源，能感知到上官贝叶的想法。
　　她说，就算嘴上说着做好了殉道准备，但临终之日真的到来时，没有人能甘心死亡。
　　可梅尼亚对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
　　明明接过指挥棒承担了这么盛大一场表演，最后却走得干干脆脆，头也不回，在引擎中灰飞烟灭，连抹余烬也没留下。
　　他与伊甸园其他人不一样。
　　部长们都把引擎开启这天当做自己罪孽的救赎日，而梅尼亚清楚的知道，无论怎样的伟业都无法掩盖他的罪恶。
　　他只是想快点将光明留给人间，而自己带着所有黑暗走上刑场罢了。
　　……
　　星历3079年，菲尼克斯五位战士进入有去无回的宇宙尽头。
　　虫巢破碎，虫兽消散，璀璨光芒之中，人类迎来瑰丽新纪元。
　　星历3080年，联邦军事法庭对帝国进行了长达两年时间的审判。
　　星历3082年，帝国结局已定，麦穗、何老师、程非上校——现在的程非少将，拜祭程笑时，将审判结果告诉了他。
　　星历3083年，由白萌萌担任主C的菲尼克斯校队，在当届大赛中斩获第一名。至此，菲尼克斯彻底振翅高飞。
　　星历3084年，麦穗五人先后毕业。
　　卓玲留校担任教官，自述奋斗心不强，知足常乐。
　　周婷考进军政机关，为整顿军风消灭兵痞而努力。
　　谢氏工业让出一半股权，由菲尼克斯收购持有，两方从此达成长久合作。
　　谢知危专心打理谢氏，而麦穗则宣布放弃将军之路，以机甲师身份领导菲尼克斯新成立的研发团队，专攻生物机甲技术。
　　她曾经构筑的色彩系列机甲，也被誉为“新纪元的序曲”、“机甲史上最高杰作”。
　　李序，则因孕期推迟半年进入军部。
　　消息一出，全员震惊，星网各大论坛一度瘫痪，“不知道李序这样的人干起来得多带劲”成为当季最红话题，卓玲花了三天时间才勉强接受“穗穗真的是A，李序真的是O”的现实。
　　星历3086年，联邦理事会重构。常任理事席位由3名扩大到7名，菲尼克斯也成为常任理事之一。
　　星历3087年，乔红砂、上官净、麦穗、常氏兄弟等人，担任当届大赛裁判。
　　星历3091年，荒坂拓也成功炸掉荒坂塔。
　　……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的麦穗还只是个乖乖站在奶茶店前的学生。
　　脸颊肉乎乎的，店员看了好几眼也没法将她和去年那为人类铺出康庄大道的女将联系在一起。
　　但靠近说话时，声音不自觉戴上了尊敬。
　　——就算脸蛋看不出来，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出来，那是从战场厮杀里带出来的果敢气息。
　　“这张邀请函的意思是，希望您能为我们店里的一款饮品命名。”
　　麦穗略一歪头。
　　店员怕自己还不够郑重，又赶紧道。
　　“这张邀请函是由纯超织金做成的，每三年才能打造一张，发给对世界有杰出贡献的人物，迄今为止，只有30余位顾客收到过邀请函。”
　　“我知道。”麦穗说起这个有些沉重。
　　她记得自己曾在她家买过一款名字终身难忘的奶茶，不知道哪位伟人这么调皮。
　　“那您？”
　　“新调制吧。”麦穗看完对方拿来的整张可命名饮品单子，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味道，抬眼道，“要酒酿。”
　　“好嘞！”店员手脚麻利地准备好材料，“还有吗？”
　　“桂花。”
　　“还有吗？”
　　“没有了。”她和李序的信息素里容不下其它味道了。
　　店员折腾一会儿，很快将饮料调制好端上来，满脸期待：“您尝尝。”
　　麦穗喝下一口。
　　“怎么样？”
　　小姑娘点头：“超棒！”
　　店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就确定这个味道了？”她问，“您想叫它什么名字？”
　　麦穗抱着杯子，一时拿不定主意。
　　桂花香味逐渐被风吹散，初春朝阳温暖地照拂人间。
　　少女迎着朝阳而去，被风吹动的浅胡桃色发丝在晨光之中近乎透明。
　　奶茶店里站着的，已不止一个店员。
　　一众调饮师和服务员都不知不觉挤在窗边，脑袋攒动，想亲眼看看这极负盛名的战士。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她取的什么名字？”
　　店员按着玻璃：“很适合他们的名字。”
　　“什么？”
　　一时没有回答。
　　细风掠过，树影婆娑，一簇光芒跳动照在记录册。
　　上面笔迹娟秀，藏锋却劲挺，正中寓欹。
　　只有短短两个字。
　　“巨人”。
　　（正文完）---


第114章 、番外
　　卡拉迪亚大陆南面有一片宽阔的湖泊，因其水面清澈如镜，取名为镜湖。
　　镜湖正中又有座小岛，上方伫立着宏伟的城堡，琪花瑶草，金碧辉煌。
　　这便是闻名世界的“菲尼克斯勇者学院”。
　　学院每年都会派出一支勇者队伍，前往大陆北边讨伐魔王。
　　然而，自新魔王即位起，500余年，人类再未取得过一次胜利。
　　魔王力量越来越强大。就在人们逐渐丧失信心时，学院忽然传来好消息。
　　这届新生中，有个孩子拔出了传说中的勇者之剑！
　　王国上下顿时一片沸腾，欢欣鼓舞！
　　要知道，勇者之剑可是神的馈赠，就插在湖心底部的巨石中间，只有天选勇者才能将其拔出。
　　而这位拔剑的学生，不仅武力超群，智力也是一流。
　　她一定能成为征服魔王的好苗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仅传遍了人类城镇，也钻入了魔王耳中。
　　年轻气盛的魔王对这类天选说法一向不屑一顾，但架不住好奇心驱使，当晚便侵入了勇者学院，想要一探天选勇者底细。
　　精细严密的退魔结界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少年跟随魔力指示，大摇大摆进入学院禁闭室，隐匿在半空中， 第一眼便看见了正在撬锁的勇者。
　　不是说她乖巧懂事性格认真吗？魔王想。
　　旁边被关禁闭的学生也同样对此感到好奇，忍不住问了：“麦穗同学，你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勇者面不改色：“因为我觉得魔王积蓄了五百年的力量，单凭一根不知所谓的剑恐怕很难对付他，所以我想把剑改造成冲锋战车。”
　　那也太不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设定了吧！
　　学生心中咆哮。
　　他满脸惊恐，接着问：“那、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麦穗毫无隐瞒：“撬锁。”
　　“我是说，为什么要撬锁？”学生问，“难道你想越狱？”
　　上次从禁闭室逃出去的那几个同学，被抓住后可是扔进了更阴森的白骨洞窟关禁闭。
　　据说出来后，无恶不作的校霸们全都变成了阳光积极的三好学生。
　　可想越狱惩罚有多恐怖。
　　学生正准备劝阻勇者，却忽然听见咔嗒一声。
　　锁扣开了。
　　他背后汗毛一竖，下意识要张口。
　　勇者已经走了出来。
　　在他视线之下，直直走进了旁边一间禁闭室，老实地关上门、拨正锁芯、戴好脚镣，然后偏过脑袋，暴露出墙壁上悬挂的剑盾装饰。
　　“当然不是越狱，我只是想换个禁闭室而已。”
　　“这个房间有武器，可以拿来练习。老师们可能忘了，学生们静坐在这里无所事事，等于浪费生命。”
　　可是，禁闭室本来就是让你静坐反思自己行径的啊！
　　同学目瞪口呆地看她取下铁剑，开始练习，又张着嘴傻愣愣瞟一眼刚刚被她打开的禁闭室门。
　　话说回来，谁关禁闭还能自由选择自己想呆的房间啊！
　　一间不满意，还特意撬锁走出来换另一间。
　　你当这是自助餐厅吗？
　　“噗。”
　　半空中的魔王笑出声。
　　谁都看不见的虚空中，黑色尾巴如猫般晃动一下。
　　时间慢慢流逝。
　　麦穗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周围虽然没有任何异象，老师们也不曾察觉到古怪。但她就是直觉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
　　不知道什么地方，总有一双眼睛瞧着她。
　　某个晚上，她甚至梦见了这双眼睛。
　　昳丽微挑，睫毛又长又密，连下睫毛都浓郁分明。
　　黑眸仿佛绵长无尽的夜，点点流光是其中唯一的指引，让溺于他眸中的人能找到个方向挣扎，然而滑入的，却是更黑更深的欲望深渊。
　　天选勇者第一次感到了难堪。
　　因为醒来时，她看见自己身体居然为这个梦，生出了坚硬昂扬的反应。
　　区区一双眼睛而已……
　　麦穗抿唇。
　　她不得不泡个澡来清心静气，但脑子还是乱糟糟的，甚至在和同学对战时，忘了要故意输掉一局。
　　以至于不小心拿到了个十胜大满贯。
　　她垂头丧气给魔导师请假：“老师，我觉得我有点不在状态，可以回宿舍休息一下吗？”
　　魔导师看着满场被她打趴下的精英：“……你不在状态？”
　　麦穗：“嗯。”
　　她郑重：“我都忘了要在十局比赛中故意输一局，以给他们体面。”
　　……感情你以前没拿全胜大满贯，是因为状态太好，随时谨记着要维护同学自尊心啊！
　　导师长叹一声：“看来问题的确很严重，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勇者学院迎来了大新闻——天选勇者麦穗，这所三天流血两天骨折的学院中，最长全勤记录保持者，第一次主动请假，中止了她的纪录。
　　人们合理猜测：莫非这也是为了给所有毅力不如她的同学们体面？
　　呜呜呜，勇者也太好了叭！
　　而那边，勇者脚步沉重地回到宿舍，看看脚边落下的金粉阳光。
　　天色还早，正是黄昏。
　　晚上的时间不能浪费，就用来整理思绪吧。
　　她到底为什么会梦见那样一双眼睛，为什么会为那双眼睛生出反应。
　　不料，刚打开门，麦穗就察觉了不对。
　　她的单身寝室里，有人！
　　小姑娘一瞬间竖起全身戒备！
　　然而，根本不需要她多花功夫，视线便捕捉到了对方存在。
　　魔族撑着腮，大大咧咧坐她床上。
　　尖耳朵长尾巴，模样艳丽而凶烈，乍然一看，攻击性极强，幸好犄角间绑坠的闪烁细链中和了他伤人的锐利。
　　他衣服材质似乎和人类不一样，明明是利落的黑色战斗服，可过于贴合身体，还隐约有些透明，暴露出惹人遐思的胸膛腰腹轮廓，让人既畏惧直视他，又渴望直视他。
　　最后是眼睛。
　　一双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眼睛，几乎一瞬间让她勃然起立，蛊得要命。
　　麦穗脱口而出：“魔王！”
　　没错。
　　除了魔王，不可能有魔族能轻松闯入守备严密的勇者学院。
　　她下意识摸向剑柄，拉开架势：“你在这里做什么？”
　　魔王站起来，不介意她的敌对，反而迎着剑刃朝她走近：“我听说，你是勇者学院中最有希望征服我的人？”
　　果然人类还是太得意忘形了吗？
　　她当时就说不该举办什么欢庆会的，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包子脸紧绷：“你是来扼杀我的？”
　　魔王瞧着她小圆脸和婴儿肥，眯了眯眼。微翘的弧度被描得愈发旖旎，明明凶狠，却能勾人魂魄。
　　或许是读懂了她战意，他没有得意，也没有贬低，只是很随意地阐述一个事实：“现在的你不是我对手。”
　　的确。
　　麦穗只有99级，魔王却有999级。
　　她还没穿过紫藤魔森林，没征服大恶龙哈贡，她哪来的等级和他打。
　　她却不惧不畏，不卑不亢：“我会尽我所能的应对。”
　　“是么？”魔王笑了，在她面前站定。
　　水晶灯摇晃，他逆着光，个子比她高很多，身形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像大型猫科动物，整个笼罩住她，极具压迫感。
　　小勇者喉头动了动，更加梆硬。
　　淡淡香味传来，让她想起祭典上清甜可口的醪糟，连胃部都不自觉蠕动起来。
　　这个香味好细……不不不，她是说，这个腰腹好香。
　　麦穗自闭了。
　　她发现自己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只好默念几句“魔王是敌人”，再端正态度凝视。
　　被黑色战斗服包覆的、看起来手感很好的胸膛近在咫尺。麦穗这才发现，两人靠得实在是太近，近到她甚至能听见魔王的心跳。
　　年轻蓬勃。
　　只要把勇者之剑插入这里……
　　正想着，忽然又是一阵“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次是她自己的心跳。
　　小勇者瞪大眼睛，瞳孔倒映着魔王放大暴击的美貌，听见他明烈不驯的嗓音：“换个方式征服我，怎么样？”
　　麦穗：“什么……？！”
　　话没说完，她忽然闭上嘴，耳尖爆红！
　　——他他他，怎么能碰那个地方！
　　小勇者一向恪守规矩。别说别人，连她自己也从不故意触碰。
　　魔族却性格恶劣，才不管人类的礼义廉耻，少年眼尾挑着恶作剧的笑，手指有力，极富技巧，没两下就让小姑娘高举勇者之剑。
　　“唔。”
　　终于承受不住，她张开嘴，一瞬间，少年舌尖热情地勾过来。
　　不愧是LV.999的大boss。
　　勇者节节败退。
　　被推倒时，麦穗看见了他已经半透明的战斗服后，小腹流淌起莹润光芒，勾勒出一道华丽的心形花纹，在少年劲瘦结实的肌肉上有种冲突强烈的反差美。仿佛凶狠嗜杀是他，放荡求欢也是他。
　　魔王歪着头，笑容叛逆，两指撑开自己，对准坐下来。
　　“我更想被这把勇者之剑征服。”
　　汁水丰沛而温暖。
　　——原来魔王是魅魔。
　　这是勇者失去理智前，最后的想法。
　　天选勇者就这样，和最强魔王间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事。
　　魔王对此很愉悦，时常翻阅他为了搞定勇者才买来的《魅魔吃饭的108种方式》，随机挑选其中几种和勇者实践。
　　勇者却显得十分消沉。
　　她还是个学生。
　　壮志未酬，创业未半，本就不应该和任何人发生这样的关系。
　　更何况那个对象是魔王——她壮志和事业的终点。
　　魔王性格像猫。
　　麦穗隐约察觉到，他并不喜欢自己的种族——毕竟，魅魔这种生物缺乏力量，武力对决很难取胜，全靠身体征服敌人。
　　而魔王反叛又不服输。
　　越是天地强加给他的规则，他越要打破它。最终靠着一己之力，成为最高战力的魅魔。
　　按道理，他很讨厌那个拖他后腿的艳红水洞，但尝到甜头后，他又贪婪地开始追寻，渴望填满。
　　小勇者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芥蒂，年纪也好、事业也好、身份也好，亦或是两人没有说开的关系……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下一次，神出鬼没的魔王冒出来时，她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了。”
　　魔王明显刚打完架回来，身上带着点淡淡的血味。他五指熟练地握住她，低头含吃前先抬头扫了眼。
　　勇者之剑在他颊边。
　　这人模样虽然艳丽，气势却极盛。
　　那种锋芒毕露的侵略感，任谁看了都会担心他进攻，但现在，不服管教的魔王，却在安抚一个小姑娘的东西，还准备承受它的进攻。
　　那种反差感让麦穗觉得更要命了。
　　魔王挑了挑眉，态度自然：“可我得吃饭。”
　　对哦。他这个种族，是得这样吃饭。
　　麦穗心中忽然出现一丝涟漪，不露声色：“那你以前怎样吃饭的？”
　　“没吃过。”魔王兴意阑珊。
　　他那种明明能靠身体升级，却非要靠杀敌升级的好战性格，没想方设法消除魅魔器官就算不错了，更别说让他使用。
　　他忽然冷笑，弹了弹她：“想让我和别人吃饭？”
　　麦穗：！！！
　　小勇者虽然嘴上没说，却用行动充分表明了，她不乐意。
　　……
　　又是彻底填满小腹图纹的一餐。
　　魔王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从不吝于传达他的感情，无论是身体还是言语。
　　小勇者却从不表现她的感受，顶多在情浓时对他说声“好舒服”。
　　但舒服算个屁的感情。
　　他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小勇者是怎么看待他的。
　　一个人单向努力久了，难免会希望得到点回应。
　　每次小勇者避而不谈时，魔王心里便会有种说不出的焦虑、不爽，抑或是不甘。
　　于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千方百计琢磨着，怎么让小勇者对他表达一点感情。
　　但无论如何，勇者都死死闭着嘴。
　　仿佛他不骑着她勇者之剑的时候，就是个与路人无异的甲乙丙丁。
　　魔王有些受伤。
　　他觉得也许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终于有一天，他神出鬼没到训练室和小勇者接吻时，听见了外面细碎的脚步。
　　似乎有人在朝这边过来，伴着窃窃私语。
　　“我见训练场满了，就跑去靶场练弓箭了。没想到这一练就忘了我家祖传宝剑还放在训练场。不会丢了吧？”
　　“这个时间不知道训练场有没有人，总之，先去看看吧。”
　　魔王略略撤开半分。
　　魅魔是能轻易感受到欢愉的生物，更何况魔王比寻常魅魔还要敏感，无论后背还是口腔，都能让他腰间发颤。
　　退开时他觉得自己贴身魔族战服都被水液打湿，彻底变透明。
　　他正想带着小勇者转移阵地，没想到对方速度比他还快，电光石火间将他一拽，猛地带进柜子里。
　　铁门一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气息，互相交叠。
　　空气越来越潮湿炙热。
　　魔王贪欢，还不停歇。
　　纠缠好一会儿，才在空隙时低声：“我放了结界。他们看不见我们。”
　　麦穗担心：“那她——我是说那个学生，能找到她的剑吗？”
　　“这是随身结界，只能隐藏我们两个人。”
　　麦穗顿了顿，凝视他潮红眼尾：“……你这个结界，能教我吗？”
　　“当然。”少年对她向来有求必应，低头贴了贴她嘴角，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挑起一边眉，“怎么？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和魔王在一起？”
　　小勇者迟钝，没意识到他语气里的不爽，只摇了摇头，非常天然。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你这副表情。”
　　不止不许别人和魔王吃饭，也不许别人看见他这副溺于快乐的糟糕表情。
　　小姑娘脸颊稚嫩又严肃。
　　魔王愣了愣，顿时乐了，心情大好。
　　他就是这样，简单粗暴，在她面前喜怒形于色。
　　那片心形的尾叶缠上来，磨蹭她手心。
　　麦穗握住，不敢用力——因为这也是魔王难以承受的地方之一。
　　有次小姑娘进攻时，拽来掐了一下，差点让他当场坏掉。
　　麦穗担心感觉太强烈他接受不了，现在这只只顾追逐快乐的猫，却主动将尾巴送上来。
　　“真乖。”少年揉揉她脑袋，循循善诱，“多说几句，晚上随你折腾。”
　　小勇者却似乎明白过来，死活不肯说了。
　　当然，晚上的折腾也没少。
　　这个周末，勇者如往常般换好衣服，打算去集市买下周的生活用品，魔王瞧着她动作，忽然开口：“我想和你一起去。”
　　以他的性格，一般会说“我一起去”，或者直接伸手让她牵。
　　但也许考虑到他魔族的身份不方便，少年难得没展露出自己的侵略性。
　　小勇者回过头，第一反应不是“魔族达咩”，也不是“约会达咩”，而是：“你就穿这样去？”
　　服装达咩。
　　魔王：？
　　“这不是正常的装扮吗？”
　　“当然不是！”麦穗震声。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魔族的衣服都是用某种特殊史莱姆的凝胶制成的，贴在皮肤上。
　　优点是防护性高，灵活性高，远胜人类的金属盔甲。缺点是色气爆棚，沾水会变透，黑色后的若隐若现本就让人浮想联翩，偏偏魔王水还很多。
　　这种装束在魔界可能常见，但在人类聚落，他这样走出去……
　　那些人可能会比魔族还可怕。
　　小勇者琉璃般的眼眸满是恐慌，完全忘了，人类和魔族之间仇恨颇深，外面的人只会憎恶这种装束。而她身边的人又是魔王，是烧血杀敌、锐气逼人的魔王，谁敢多看。
　　那些可怖的想象长久盘踞在脑海中，让勇者不得不皱起眉，思索魔王能穿什么样的衣服出去。
　　他身体好看，像衣服架子。
　　麦穗试图找出能衬托他优点的衣服，但实践中发现，魔王全身都是优点。胸大腰细腿长，脖颈性感，人鱼线优美。在少年与青年的模糊交界处，仿佛青涩与烂熟并存。
　　麦穗挑了几套都不满意，神差鬼使的，递了片布料过去。
　　“试试这个。”
　　魔王虽然没有研究过人类装束，但也见过猪跑。
　　“这不是围裙吗？”
　　“嗯。”小勇者悄悄红了半边耳朵，绷着脸，“你有时会帮我做饭。”
　　而且还做得相当美味，合理怀疑他研究过人类菜谱。
　　魔王没当回事：“你吃饱饭了才有力气喂我吃饭。”
　　更何况，小不点个子太娇小了，有时候被她后入，都没法转脸和她接吻。
　　他跃跃欲试地想给她拔高十公分。
　　当然，实在长不高，站着吃奶也行。
　　麦穗依然点头：“人类做饭的时候，都会穿这件衣服。”
　　魔王扫她耳朵一眼，大概明白了：“想看我穿这样给你做饭？”
　　麦穗：“……嗯。”
　　少年没什么美貌自觉，也没什么羞耻心，就直接穿上给她做饭去了。
　　麦穗抿了抿唇，眸色微暗。
　　魅魔的每一根线条都会勾人，腰窝仿佛深洋的涡流，能将人魂魄拽进去。
　　她不自觉走了过去。
　　魔王正将马铃薯放入锅内，忽然被一双手抱住腰肢。
　　小姑娘像撒娇的孩童，手指细细的，声音细细的，一眼过去很好拿捏。
　　然而，永远不要小瞧她，当她松开一只手按住魔王围裙系带上肌肉流畅的裸背时，力气大到没人能挣脱。
　　这还是勇者第一次主动。
　　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场饱餐，各种意义上。
　　以至于勇者破天荒地在下午才出发去集市。
　　她生活一向三点一线，十分规律，集市上大部分摊主都与她相銥嬅识。
　　本来来得晚了就让人在意，更何况她身边还跟了个高挑凛冽的少年。
　　药水店老板飞快扫了眼，不敢多看，因为魔王的锋芒过于凌厉。
　　他笑着问：“这是你同学？”
　　小勇者乖巧规矩的性格早就闻名遐迩，没人会去揣测她身边同伴是否异常。
　　但这次，小勇者叛逆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我恋人。”
　　恋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终于给魔王身份盖章。
　　少年愉悦到极点，晚上回去大肆款待了她一顿。
　　这顿实在是过于特殊，让勇者在云端沉浮时，晕晕乎乎想：魔王不是火属性的吗，怎么这一地……
　　跟水属性一样。
　　七年辛勤，终于毕业。
　　毫无疑问，天选勇者立刻被派去了大陆北面讨伐魔王。
　　征战顺利。
　　勇者离开魔界森林时，连战袍都没破损一点。仿佛根本没对对峙过魔王。
　　然而，肆虐的魔气确实完完全全收了回去，规矩压在那一片地界。
　　国王精神振奋，大摆酒席宴请勇者：“怎么样？你成功征服魔王了吗？”
　　麦穗：“征服了。”
　　国王老泪纵横，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长吁短叹：“你怎么征服的？”
　　麦穗：“……用勇者之剑。”
　　果然还得是神的馈赠啊！
　　就不知道那把剑威力究竟如何？斩妖除魔的时候是不是所向披靡？魔物会不会死状凄惨痛苦万分？
　　国王扬眉吐气，吃饭时不方便直接询问残忍事情，只好婉言试探：“你用剑的时候，他叫得大声吗？”
　　麦穗：……
　　她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不算大，比起叫更像是喘。”
　　国王连连点头：一定很痛苦，都已经失声了！
　　勇者却低下头：“可惜了，他不爱叫。”
　　国王宽慰道：“没关系，喘的也很好听。”
　　麦穗：“嗯，喘的确实也很好听。”
　　宴席结束，勇者被授予了王国第一勇士称号，荣归故里。
　　推门的一瞬间，便被魔王拽入房间。
　　少年合上门，压着她低头。
　　明明在学院少女们看的文学中，他该是让对面软萌小姑娘意乱神迷、面红心跳的那个，但事实上，汁液滴滴落下，希望被尽快搞一顿的，是他自己。
　　直到战服被浸透，他拉着小勇者往里面走。
　　麦穗抬了抬眸，被亲得眸色暗沉：“李序？”
　　魔王回头看她一眼，恶意笑了：“去叫给你听。”
　　……
　　卡拉迪亚利3079年，天选勇者征服了最强魔王，魔族与人类签订和平条约。
　　从此，两方互不相犯，和谐共存。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系列第三弹
　　全文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