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度娇宠》
作者：陈十年

文案：
长公主之女谢慈，朱唇玉面，姿容无双，乃京城第一美女。但为人张扬，甚至称得上嚣张跋扈，得罪了京中不少人。
十五岁这一年，谢慈被告知，她并非长公主之女。长公主顾念旧情，没将谢慈赶走，仍让她住在京中。但也只有仁慈，再无母女情谊。
真千金被找回后，长公主给她更名谢迎幸，带她同进同出，一时风光无限。
谢迎幸性子温柔似水，又知情达理，将谢慈衬得愈发一无是处。
谢慈与谢迎幸一同参加赏花宴，起了争执，只见谢慈一把将谢迎幸推入了水中。
众人骇然，都觉得谢慈太过无法无天，都落魄至此，还如此不懂收敛。宴上还有长公主之子谢无度，一手遮天的当朝权臣，谢迎幸的嫡亲兄长。
众人等着看热闹，却只见那位只手遮天的权臣朝谢慈走近，眉目间关切深深，问谢慈可有伤到手。
谢慈一撇嘴，扑进了谢无度怀中，“她欺负我。”
……到底谁欺负谁啊？
世人都以为长公主是谢慈放肆的后盾，殊不知，谢无度才是她的后盾。
谢慈乃谢无度一手带大，自幼娇生惯养，有求必应，一点委屈没受过。
谢慈被赶出长公主府那日，恰逢谢无度回来，平日里骄傲的人，红着眼说：“谢无度，你也信她是吗？”
谢无度轻抚过她发红的眼尾，眸色渐深，“我只信阿慈一人。”
谢无度带谢慈回去讨公道，要动谢迎幸，长公主虽怒斥，但被谢无度的人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无度看向长公主轻笑说：“阿娘，我的人只有我能动。”语气警告。
长公主看向这个儿子，忍不住地发抖，她早知道，他是个疯子。

*男女主无血缘关系，女主知道身份后户籍迁出，恋爱在女主户籍迁出之后。
*真千金不是好人，不存在女主欺负她
*疯批病娇×明艳娇纵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慈；谢无度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疯批病娇×明艳娇纵
立意：脚踏实地，才能共创美好未来。 

作品简评：
谢慈得知自己并非长公主亲生女儿，而是抱错的，心生彷徨，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得谢无度庇佑，仍留在京城。随着二人的日渐相处，谢慈渐与谢无度产生情愫。后得知，谢无度天生情绪缺陷，是谢慈的出现渐渐教会了他各种情绪，谢无度也因此对谢慈产生占有欲。
本文行文流畅，语言平实，人物性格鲜明，互动有爱，围绕着爱与救赎的主题，在冬日里令人心头一暖，值得阅读。


第1章 第一美人
　　正是仲春时节。
　　骄阳穿透冷雾，一寸寸驱散寒意，街巷庭院中的各色树木新枝抽芽，满眼鹅黄嫩绿，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玉章长公主府邸，云琅院中。
　　暖阁廊下，兰时与竹时领着小丫鬟们在门口等候，小丫鬟们分作两列，分别站在兰时与竹时身后，身着藕粉色罗衫，手心或是捧着透亮的玉盆，或是捧着盛放方巾、花瓣、珍珠粉等的黑金漆盘。
　　再有一刻，便是永宁郡主起床的时辰。
　　永宁郡主，玉章长公主之女，金尊玉贵，乃是这盛安城中除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与玉章长公主之外，最最尊贵的女子之一。
　　一刻钟后，房间里传来郡主起身的动静，兰时与竹时推门进来，小丫鬟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伺候郡主洗漱。
　　谢慈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过竹时递来的漱口水，含在口中。兰时将漱过口的玉盆递给身后的小丫鬟，重新捧来一盆，将柔软的方巾浸入玉盆的温水之中打湿，再递给谢慈。
　　谢慈接过方巾，净面，忽地想起什么，问道：“衣裳可从撷芳阁取回来了？”
　　兰时答她的话：“回郡主，今儿一早，撷芳阁已经叫人送过来了。”
　　谢慈嗯了声，松了口气，但说起此事，还是有些不悦：“那便好，今日若是在萧泠音的面前丢脸，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今日是四公主萧泠音主办的踏春游，说是春日到，合该出去走走，看看花草树木心情也能好些。说是踏春游，其实不过是盛安城贵女们争妍斗艳的场合，每年如此。
　　在踏春游上，诸位贵女们都会换上最新款的春衫，戴上最漂亮的首饰，打扮得光彩照人。踏春踏春，自然是要去城郊，才有春可踏，她们一行要去城郊的浣花庄，庄子有守卫，寻常若没有请帖，是进不去的。但在庄子一侧，有座临安山，爬上临安山便可以看见庄子里的人。故而每年这时候，便会有一群书生们爬上临安山，一观贵女们的芳姿，再选出一年一度的盛安城第一美人。
　　这算是个心照不宣的习俗。当然了，谢慈对这劳什子盛安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并无兴趣，她只是单纯与萧泠音不对付。这样的场合，倘若萧泠音压自己一头，她能借此事踩自己一整年，光是想一想，谢慈都受不了这委屈。
　　为此，谢慈自然也作了一番准备，请了撷芳阁中最好的裁缝与绣娘，做了一身新衣裳，打算今日踏春游上穿。那衣裳的布料是织光锦，听闻世间难得，近乎失传，是阿兄在外办事时偶然所得，世上只此一匹。这料子柔软不已，在日光下一照会泛出淡淡的光芒，好似月光洒在人身上，因而得名。
　　若穿上它去参加踏春游，必定能气得萧泠音脸斜鼻子歪。谢慈便命撷芳阁中最好的裁缝与绣娘来做衣裳，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三天前，撷芳阁的人忽然来请罪，说是阁中不小心闯进了一只猫，咬坏了原本要给郡主绣衣裳的丝线，请郡主责罚。
　　谢慈的意思，是叫她们绣一幅万春图，将各色花样都绣上，她们都是城中手艺最好的绣娘，难不倒她们。原本那万春图都要绣到收尾了，最后那一点收尾的丝线叫猫咬坏了，且她们用的丝线都非凡品，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替换的。
　　谢慈听罢，当即有些不高兴，可事已至此，与其惩罚她们，倒不如让她们赶紧想办法补救。好在今日一早，终究是赶上了。
　　谢慈道：“兰时，你去取衣裳给我瞧瞧。”
　　兰时应了声，退下。
　　谢慈将净手的方巾搭在一侧，又取了一条新的干净方巾打湿，净了一遍面，再重复一遍净手的流程，才站起身，缓步行至黄花梨梳妆台前。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女子的脸，肤如凝脂，丹唇玉面，即便还未施脂粉，已经足够叫人移不开眼。一双大而莹润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瞳，眼尾微挑，眼波随意一流转，便是动人心魄的美。
　　即便已经看了许多年，竹时还是叫这美貌震惊片刻，才拿过木梳替谢慈梳头。谢慈嗔她一眼：“你家郡主有这么好看吗？”
　　竹时搂过谢慈一头乌发，笑道：“可不是么？我们郡主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去岁那劳什子盛安城第一美人，郡主未能夺魁，简直是他们瞎了眼了。”竹时哼了声，打抱不平。
　　那些人竟然说，郡主美则美矣，可惜太过跋扈，失去了一分女子该有的温婉性情，因此最后选了旬阳侯府的大小姐。竹时握拳，很是愤愤。
　　谢慈扬眉，摆手道：“无所谓，我也不稀罕。”
　　管她谁是盛安城第一美人，只要不是萧泠音。
　　话虽如此，竹时还是不服气，道：“不论如何，今年郡主定能夺魁。”去岁她家郡主才十四岁，虽说已经十分美貌，但毕竟还未完全长开，今年的郡主可是比去岁还要美貌几分，加上这织光锦与万春图，定然艳惊四座！
　　正说着，兰时取来衣裳。她将衣裳铺展开，织光锦的光辉闪了闪，将各色花朵抖出。竹时惊叹出声，那些花绣得栩栩如生，尤其经光一照，仿佛是朝阳照耀下初初绽放的花，还带着朝露似的。
　　谢慈露出满意的神色，兰时道：“奴婢伺候郡主换上吧。”
　　谢慈嗯了声，因这织光锦想起阿兄：“再有几日，阿兄也该回来了，到时让他看看，他说得对，这料子世上只有我最相衬。”
　　这话说得张狂，倘若落在旁人耳朵里，正是坐实了谢慈张扬之名。玉章长公主之女谢慈，性子张狂，甚至称得上跋扈。
　　－
　　“她到底还来不来了？”说话之人撑着下巴，毫不掩饰的敌意，正是当今的四公主萧泠音。
　　萧泠音是贤妃之女，贤妃当年也是位名动京城的美人，萧泠音随贤妃，五官标致，自幼亦是美人胚子，可偏偏头上压着一个谢慈。每每有人论起盛安城的美人，萧泠音都只能屈居谢慈之后，萧泠音想起这事便来气。
　　倘若只有美貌便也罢了，可偏偏旁的，萧泠音也赢不过谢慈。若论家世，萧泠音是贤妃之女，当今公主，可谢慈是玉章长公主之女。玉章长公主当年在皇室混乱之际，保住陛下性命，后来又力保陛下登基，其功至伟，即便是在前朝，也为人称颂，受人尊敬。提起贤妃，或许有人不知，可若是提起玉章长公主，无人不知。
　　萧泠音真是讨厌死谢慈了。
　　今日踏春游，她特意准备了华贵的衣裳首饰，要与谢慈一较高下。可这个谢慈，未免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们约定的时间是卯时正，此刻都要过卯时三刻了，谢慈连影子都没见。
　　今日受邀的贵女们已经都来了，此刻正在浣花庄的庭院中三三两两地坐着。此等盛会，自然是按照身份家世排位置，萧泠音贵为公主，自然坐在最显眼最中心的位置，她身边陪着的是五公主与六公主。五公主与六公主的生母是分别是宁贵嫔与康嫔，这二位家世都不高，也不太受宠，连带着五公主与六公主也不太受宠。五公主平日里多是跟着萧泠音，奉承她，讨好她；六公主性子懦弱，并不起眼，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存在感。
　　见萧泠音生气，五公主萧慧洁连忙安抚道：“四姐姐别生气，说不定她就是觉得比不上四姐姐，自惭形秽，所以干脆不来了。这样也就不必丢人了。今日四姐姐光彩照人，今岁这第一美人定然是四姐姐无疑。”
　　这话说得萧泠音爱听，她微抬下巴，道：“什么第一美人不第一美人的，我可不在乎。”她说不在乎，当然是假的，萧泠音想要。今日倘若谢慈不在，那这第一美人非她莫属。这么一想，萧泠音忽然觉得，她谢慈不来也好。
　　“四姐姐，你瞧，那些人正往咱们这儿张望呢。”萧慧洁远远地瞧见那些人愣头愣脑的模样，掩嘴笑道，“恐怕是看见了四姐姐，都看呆了。”
　　萧泠音自然知道，她正是因为知道，所以现在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自己端庄大方的仪态。她微扬下巴，正要开口，忽而听得一句清脆的嗓音：“我来迟了，有些事耽搁了。”
　　众人纷纷朝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只看见一人如仙子一般缓步走来，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雾，光雾之间，似有花朵绽放，蝴蝶纷飞。待光雾散去，从中浮现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所有人都看痴了片刻，就连萧泠音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光雾是由她身上的衣裳所起，而那花朵蝴蝶，也是她衣裳上的刺绣。但如此阵仗，配衬那张脸，却让人觉得相得益彰。
　　萧泠音今日所穿，是不久前过年时蜀中上贡的蜀锦，统共就得了三匹，皇上将一匹给了皇后，一匹给了太后，另一匹则赏给了贤妃。萧泠音特意打听过，玉章长公主并没有得，所以她才穿着来的。蜀锦难得，萧泠音来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没像现在这般轰动，就连萧泠音身旁的萧慧洁也呆呆地望着谢慈。
　　她被谢慈碾压得体无完肤。
　　萧泠音一口气堵在心口，郁结不已。
　　谢慈要的就是她们这反应，她满意地垂眸，穿过庭院，大摇大摆走进萧泠音坐着的亭子：“对不住啊，四公主，我来迟了。路上马车忽然出了些小问题。”
　　萧泠音站起身，勉强笑道：“无妨，既然郡主到了，咱们便去踏青赏花吧。”
　　她努力想转移话题，这样大家的注意力也会慢慢转移。可萧慧洁如梦初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慈的衣服。谢慈便主动为她答疑解惑：“五公主，这叫织光锦，是我阿兄偶然所得，托人快马加鞭送回给我。这料子做成衣裳，说是……这样好看的布料，这世上只有我能与它相衬。”她单手撑着脸颊，笑盈盈的模样。
　　萧泠音别过脸，手握成拳，这个萧慧洁，气死她了！
　　谢慈看她一脸的不高兴，便觉得很高兴，方才路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来的途中，马车不知为何，竟是忽然坏了，以至于耽搁了时间。这些日子也不知为何，先是衣裳出问题，又是马车出问题，难不成是最近走什么霉运？看来得抽空去趟灵福寺拜拜佛去去晦气。
　　另一边，那临安山上的文人书生们，也被谢慈惊艳到说不出话来。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难以遮掩谢慈的美貌。美，实在是美！仿若天女下凡，惊艳众生，所有人都看呆了。
　　片刻之后，他们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不语。去岁他们为何没选永宁郡主为盛安城第一美人来着？
　　哦，对，她为人太过嚣张跋扈，缺失了几分女子的温婉贤德。
　　可美到如此地步，温婉不温婉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诸君，我已经心有所选，我便推选永宁郡主了。”一人清了清嗓子，如此说道。
　　另一人附和道:“周兄说得是，我也推选永宁郡主。”
　　一时间，好些人都点头应和。但也有人皱眉不赞同，道:“可我听闻永宁郡主她为人甚是张扬奢贵，平日里吃穿用度都颇为铺张，旁的不说，就连那出行的马车，都缀了不少金银珠宝。”
　　“美人奢贵些，也无妨吧。如今咱们大燕国力强盛，华贵些不正好体现咱们的气度么。”
　　“我还听闻，永宁郡主脾气不大好，与盛安城中的贵女们都不交好，没什么朋友。”
　　“美人有些小性子，也很合理，不妨事。”
　　“……小，小性子么？”那人结结巴巴抬手，指向浣花庄中。


第2章 泼辣行事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瞧见了浣花庄中的场景。
　　谢慈不知何故，竟是将手中的茶水泼在了另一位贵女身上。那被泼的贵女一脸难堪与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看着谢慈，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你未免欺人太甚！”
　　就在他们争辩的过程中，浣花庄中发生了不少事。萧泠音让她们外出踏青赏花，可这种场合，大家都衣着华贵精致，哪儿能真去野外踏青，倘若弄脏了衣裳首饰，那可真是亏大了。
　　因此，并没几人往那草木泥土之处去，皆是三三两两聚在庄子里的花亭，看看花，闲谈一番便也罢了。就连萧泠音也是如此，蜀锦难得，她可不想弄脏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方才被谢慈气到，此刻全没了踏青的心思，就连赏花，也没心情，只坐在那儿板着张脸。
　　唯有谢慈一人，当真无拘无束地往那草木兴盛之处走去，她身着织光锦，行走时整个人仿佛沐浴着光，如同跃金之景，身上的绣样又是万春图，行走在草木之间，仿佛与之融为一体。实在太惹人注目，她们很难不朝她看去。
　　只看见谢慈时而抬手折落一枝桃花，时而又摘下一片绿叶，仿佛真是享受这踏青之兴。
　　可这里的人谁不知晓，她谢慈一向娇生惯养，怎么可能真会喜欢这些？
　　谢慈今日风头太盛，往日里又树敌不少，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装什么装。”
　　萧泠音听见了，唇角微弯。
　　这话一出来，便有人悄声议论起来。
　　道:“永宁郡主不就是想要盛安城第一美人的名号么？可去岁他们便说了，她嚣张跋扈，当不得这第一美人。呵，她不会以为，自己现在在这儿装一装，便真能温婉可人吧？”
　　“是啊，说来也是可笑，身为玉章长公主的女儿，她怎么一点都没学到长公主的气度？若非有长公主撑腰，她能如此嚣张？”
　　“哎，说来也是怪，玉章长公主虽说英姿飒爽，可这教养儿女，似乎十分不在行。不止她，小郡王也是……我听闻，小郡王为人手段阴鸷狠毒，丝毫没有当年谢大人的风姿……谢大人当年是何等的温润君子？不止如此，我还听闻，小郡王与长公主关系并不好，长公主不喜欢小郡王，甚至形同仇敌……”
　　她们议论得津津有味，渐渐忘却了，被她们议论着的谢慈，可真担得起“跋扈”二字。
　　谢慈心情大好，想着既然出来踏青，便趁机放松一下心情，因此十分投入。城郊空气清新，草木仿佛自带香气，满眼的绿瞧着也真叫人心情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得。
　　才想罢，便听得有人在议论自己，说她在装。谢慈冷笑，她有什么可装的？有什么值得她装的？盛安城第一美人，她不稀罕。
　　不过议论便议论吧，议论她的人多了去了，她才不会个个都跟她们计较。只是她们接下来的话，令谢慈脸色一沉再沉。
　　议论她便罢了，竟还说起她阿娘与阿兄来。
　　谢慈眼皮微垂，回到亭中，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她握着茶杯，缓步走近那几位窃窃私语的贵女：“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她盯着那个说她阿娘与阿兄的女子，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唐玉茹。
　　她们说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谢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发现本就尴尬，尤其这人还是谢慈，除了尴尬之外便还有些慌张。
　　“没……没说什么。”唐玉茹咽了口口水，心虚地避开谢慈的眼睛。下一瞬，唐玉茹只感觉头顶一凉，竟是谢慈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茶水兜头浇在她身上。
　　谢慈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脸上毫无笑意，冷艳又凌厉，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周遭沉寂，只听见谢慈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我阿娘与阿兄。”
　　唐玉茹脸上滴着水，苍白如纸，她或许有些忌惮谢慈，但现在被她这么羞辱，也顾不上什么忌惮不忌惮，霍地站起身：“你别欺人太甚，不就仗着长公主撑腰吗？”
　　谢慈微笑颔首，道：“是啊，我是仗着阿娘撑腰，可我阿娘愿意给我撑腰，总好过某些人，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语气讥讽，唐玉茹脸色铁青，周遭的人面面相觑。
　　谁人不知，唐玉茹母亲虽是英国公元夫人，可并不受宠，英国公向来更宠爱小妾生的二女儿。去岁年末，英国公元夫人病重离世，不过两月，英国公便请旨要将宠妾扶正。此事在盛安城中掀起不小舆论，众人都觉英国公此举太过对元夫人不敬，有失礼法。圣上也因此训斥了英国公，可英国公说什么都要将小妾扶正，圣上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唐玉茹脸色青白轮换，咬牙切齿，盯着谢慈。她阿娘去世没多久，阿爹便要将那小贱人扶正，她心中自然十分不愿，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但英国公本就不宠爱她，自然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听。
　　此刻谢慈将这些事提起，唐玉茹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她抬手，要打谢慈耳光。手刚抬起，便被谢慈拦住，谢慈握着她手腕，狠狠甩开，道：“你方才议论我不是挺开心的嘛？怎么换我说你两句，便如此恼羞成怒了？唐大小姐，有这力气，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这英国公嫡女的身份吧。”
　　她说罢，扬长而去，十分痛快。
　　竹时跟在谢慈身后，小声道：“郡主威武，那唐大小姐的脸色可难看了。”
　　谢慈轻哼一声，谁让她嘴碎，说她阿娘与阿兄。
　　兰时沉稳，胳膊肘戳了戳竹时，道：“郡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临安山上还有那些文人在看。那些碎嘴的文人，恐怕明日便要传遍城中了……”兰时有些担忧。
　　谢慈道：“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吧。”她回到亭子里坐下，与萧泠音对视一眼。
　　萧泠音看着谢慈的泼辣举动，有些语塞，倘若换成她，她虽会生气，可不至于如此外露，因为她在乎自己的名声，也害怕会被母妃和父皇骂。可她谢慈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谢慈睨她一眼，再次给自己倒了杯茶：“摔碎了四公主的杯子，实在抱歉，待我回府，会赔偿一套新的。”
　　萧泠音道：“不必了，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话音刚落，那边的唐玉茹觉得太过屈辱，已经待不下去，匆匆要走。谢慈看她一眼，道：“兰时，待会儿叫人送一套新的茶具过来。另外，再叫人送几匹月华锦去英国公府上，免得唐大小姐日后穿不上这么名贵的料子。”
　　唐玉茹脚步一顿，听见了这句话，本就发红的眼眶兜不住泪，直接哭着走了。
　　一众贵女们看在眼里，心道，这位永宁郡主，果真跋扈，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
　　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唯有谢慈，仿若无事人一般，该赏花赏花，该喝茶喝茶。
　　临安山上，文人们目睹这一切，虽然听不见说了些什么。但能看见郡主另一位姑娘起了冲突，郡主泼了人茶水，那位姑娘想打郡主，郡主拦住了，再然后，那位姑娘便走了……
　　众人对视一眼，先前那位说永宁郡主缺点的人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兄台，这……郡主恐怕不是小性子那么简单，女子应当以贤德为主，虽不知她二人说了些什么，可永宁郡主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未免太过……”他说着，转头看向他们。
　　压根没一个人听得进去，他们痴痴呆呆地看着庄子的方向，眼神迷离，仿佛三魂丢了七魄，“魏兄，你瞧见了吗？郡主竟然连拿茶水泼人如此不雅的动作都做得如此勾人心魄……”
　　“……”
　　-
　　今日这踏春游，谢慈是完完全全的主角，无论是她惊艳的美貌，还是她泼辣跋扈目中无人的行事，都令人心惊。萧泠音心不在焉，直到踏春游结束。
　　回去的马车上，谢慈撑着额角，倚在缎面圆枕上闭目养神。虽然今日萧泠音吃瘪，谢慈很高兴，可想起唐玉茹的话，谢慈又有些烦闷。阿兄是与阿娘关系不那么好，但也只是不亲近而已，哪有那么夸张？还说她阿兄阴鸷狠毒，什么阴鸷狠毒，没有阿爹当年的风范……这些话都好难听。
　　越想这事，谢慈越觉得胸口发闷，她撇嘴，睁眼坐起身来，纤纤玉指挑开帘栊。马车行在郊外官道，谢慈比她们慢一步，这会儿已经没几辆马车在官道上。
　　已是未时二刻，本该是太阳最大的时候，不知为何，这会儿天空竟隐隐有乌云聚拢，瞧着像是要下雨似的。
　　兰时望了眼天色，有些忧心，看向谢慈。谢慈也有些担心，转念又想，总不至于如此倒霉……
　　还未想罢，便有一滴豆大的雨珠落在谢慈手心，丝丝凉意。紧接着，陡然间乌云黑压压连成一片，向人间抖出一张巨大的雨丝织成的网，将整座盛安城都网罗其中，看不分明。
　　雨势太大，马车不便前行，甚至有雨丝飘进马车里。谢慈往后避开，嘴角耷拉下来，不是吧，还真这么倒霉？
　　她明天就去一趟灵福寺去去晦气！
　　“停，兰时，你去寻个地方避避雨。”谢慈吩咐着，望向外面，雨雾遮眼，根本看不见有什么能避雨的地方。
　　谢慈心情更沉重。
　　好在兰时没多久便回来，说是前面有个亭子，可以避避雨。谢慈赶紧带着她们前往亭子里躲避。
　　好在亭子很大，够他们一行人躲避。谢慈沉着脸，用手帕擦去自己身上落的水珠，一抬眼，见马夫还在外头站着，给马撑着伞，便道：“叫他也进来吧，马重要还是人重要？”春日里易感风寒，淋雨可不是好事。
　　竹时得令，撑着伞去了，很快将马夫也劝进来。马夫身份卑微，站在最边缘，始终低着头，不敢冒犯这尊贵的郡主殿下。
　　谢慈面带忧愁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兰时，我明日要去趟灵福寺，你安排一下。”
　　兰时应了声，再没人说话，只剩下雨声呼啦。
　　亭子傍靠着曲折的小径，沿小径往下有棵半大不小的树，树下有几人挤在一起避雨。
　　丫鬟缩着头，感受到头顶的漏雨，小声道：“小姐，咱们要不还是去亭子里问问那位贵人吧？奴婢瞧着，那亭子挺大的，应当能再挤下咱们几个。若是淋了雨，伤着身子，那可就不好了。”
　　田杏桃看了眼那亭子里的贵人，犹豫不已。她认得那位贵人，今日踏春游上，她见过，是永宁郡主。郡主好生泼辣，听她们说，郡主的性子一向如此。因此她不敢去。
　　“淋一场雨，应当也不会如何……”田杏桃嗫嚅道。
　　没想到话音刚落，便见得一抹藕色从雨幕中走来：“这位小姐，我家郡主说，这树树叶稀疏，恐不适合避雨，叫您去亭子里。再说了，这雨天在树下避雨也不安全，倘若打雷，容易出事的，小姐还是来亭子里吧。”
　　那丫鬟笑脸吟吟，十分和气，叫田杏桃有些意外。
　　她还未说话，身边的丫鬟已经替她开了口：“多谢郡主，我家小姐十分感激。”
　　－
　　田杏桃低着头，不大敢看谢慈。
　　她心想，这位永宁郡主可真是倾国倾城。今日在踏春游上，她隔得远，看不真切，方才进这亭子，与郡主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她心跳都加快了。
　　田杏桃与丫鬟们缩在角落里，尽量不让自己打扰到谢慈。心里又想，这位郡主，似乎并不像她们口中所说的那样可怕……
　　就这么过了会儿，终于等到雨小下来。
　　“小姐？”
　　田杏桃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只见先前那位来传话的婢女递过来一把伞，仍旧是笑意吟吟的模样:“小姐，我家郡主说，这伞送给你们。”
　　田杏桃接过伞，道谢，愣了好一会儿。就在她发愣的时机，谢慈已经出了亭子。织光锦没了太阳，在层层叠叠的雨雾里，略显暗淡，可田杏桃却觉得那道背影仍旧美得不像真的，像是与周遭的树、伞、雨所描绘出的一幅美丽画卷，自然天成。
　　待她回过神来，谢慈早已经走远了。
　　只有淅沥的小雨下着。
　　田杏桃握着手中的伞，忽地红了脸。


第3章 真假千金
　　“快，备热水。”
　　一回到家府中，兰时赶紧吩咐她们准备热水与换洗衣物，伺候谢慈沐浴更衣。后半程雨倒是没再下大，但是中途还是淋湿了些，谢慈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后，总算心情稍霁。
　　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乌发，外头雨已经停了。
　　“郡主。”是竹时的声音，带了些雀跃，匆匆推门进来，“王爷的信。方才信使送来的。”
　　谢慈一听这话，眉目间的阴郁顿时烟消云散，她放下手中梳子，急切接过信。信封上有几个遒劲有力潇洒飘逸的大字：吾妹阿慈亲启。
　　谢慈拆开信封，一行行读完，原本高兴的神色慢慢变成不悦。信上说，他原定三日后能归家，路上遇见些事耽搁，恐怕得再推迟十天半月。
　　竹时安慰道：“郡主别担心，不过十天半月，很快的。”
　　谢慈勉强嗯了声，将信收进匣子里，“能有什么事耽搁了？该不会是路上遇见什么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吧？”
　　她阿兄谢无度，是当今的武宁王，得陛下倚重，又一表人才，是这天下最最最好的男子。
　　不久前，才有人问起她阿娘，说要给阿兄做媒。说来谢无度今年已经二十二岁，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只是……谢慈自幼与谢无度亲近，想想日后若是要多一个阿嫂，她还真是一时接受不了。更何况，在她心中，根本没人配得上阿兄。
　　她语气酸溜溜的，竹时掩嘴笑道：“这世上哪里还有比郡主更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王爷有郡主这样的妹妹在，恐怕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眼。”
　　谢慈轻哼了声，没再继续这话题，转而问起玉章长公主：“阿娘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秦妈妈进进出出的，问她也不肯说。”
　　她搂过自己一头乌发，拿过梳子慢悠悠从上往下梳，忽地又想起今日唐玉茹所说的，撇了撇嘴：“你替我梳头，待会儿咱们去找阿娘。”
　　竹时哎了声。
　　玉章长公主的居所名唤沧渺院，谢慈站在沧渺院前，正好与沧渺院中出来的一妇人迎面遇上。那妇人打扮简朴，一见着谢慈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似的：“见……见过贵人。”
　　谢慈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多想，穿过月洞门，进了沧渺院。她微提裙角，缓步迈上台阶，进门时玉章长公主正撑着额角，坐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谢慈语气娇俏撒娇道：“阿娘。”
　　玉章长公主猛地睁开眼：“怎么有人进来也不通传一声？”
　　语气严厉，像是十分生气。
　　待看见是谢慈，叹了声：“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谢慈一愣，“阿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她说着，走到长公主身侧，抱住她，埋头在她怀中轻蹭。萧清漪僵了僵，下意识想躲开，又忍住，抬手在谢慈头上慈爱地摸了摸。
　　“没什么。”萧清漪眸底闪过一丝犹豫。
　　谢慈哦了声，拉着萧清漪的袖子，卖乖道：“阿娘，我明日要去灵福寺，阿娘可要同去？”
　　萧清漪摇头：“不了，你自己去吧。”
　　萧清漪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不愿意说，谢慈也只好不问。
　　“那阿娘，我也给你求个平安符好不好？”
　　“嗯。”
　　谢慈蹭着萧清漪手心，试探着说：“阿兄写信回来了，说是有些事耽搁了，恐怕要推迟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听见谢无度的消息，萧清漪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反应平淡：“嗯。”
　　谢慈在心里叹气，从她记事起，萧清漪和谢无度的关系就这样了。不管她怎么想让他们俩亲近一些，都没用。
　　萧清漪摸着谢慈的头，合上眼。窗外的乌云散去，光亮从云层后浮现，爬进窗棂，映出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
　　灵福寺香火旺盛，今日尤其。来来往往的香客略显拥挤，谢慈甚至不知被谁踩了几脚，她脸色耷拉下来，心里想着这是佛门圣地，不能发脾气，得忍耐。
　　谢慈举着香，于佛祖前虔诚叩首。
　　一愿阿娘与阿兄身体健康。
　　二愿万事顺遂，去去最近的晦气。
　　谢慈睁开眼，将香插进面前的香炉里。正欲起身，忽然瞥见一旁的签筒，她拿过签筒，闭眼认真地摇晃。
　　清脆的一声响，掉落出一支签。
　　谢慈玉指将签拾起，将签翻过面，在看见其上的“下下签”三个字时，脸色陡然一变。兰时跟在身侧，也是一惊，赶紧劝道：“郡主……这定然只是个意外，不如郡主再摇一次。”
　　谢慈捏着那支下下签的手指都有些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将签放回签筒中。
　　“没事，就当没摇过。好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谢慈一直闷闷不乐。兰时她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郡主，您别难过了，这签也不是回回都灵的。”
　　谢慈抿唇，话是这么说，但她就是不高兴。她撑着下巴，挑开帘栊，悒悒不乐。
　　兰时想了想，拣高兴的事说：“郡主，今日城中都在传呢，说是郡主天人之姿，当是今岁的第一美人。四公主听说了消息，在宫中气得摔了只茶盏。”
　　谢慈抬眼，心情稍微回缓了些:“是么？那可真是不错，气死她最好。”
　　兰时掩嘴笑，说笑之间，马车已经到玉章长公主府邸前。谢慈下马车，跨进门，还未行到自己院子，便见沧渺院那边的人来请。
　　“郡主，长公主有请。”
　　谢慈未多想，往沧渺院去。进了正屋，萧清漪端正坐在上首，脸色严肃。萧清漪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谢慈不明所以，福身行礼：“见过阿娘。”
　　萧清漪看着她，却厉声道：“谢慈，我不是你阿娘。”
　　谢慈被这一声吓到，抬起头来，露出茫然又惶恐的神情：“……什么？”
　　萧清漪给秦妈妈使了个眼色，秦妈妈便从里间押出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的妇人，妇人跪倒在地，求饶大哭道：“还请长公主饶命，饶命啊……”
　　从她的话里，谢慈听懂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当年萧清漪生产之时，正逢叛军攻城，城中动乱，长公主府邸被叛军围攻，混乱之间，接生的稳婆与长公主她们走散，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独自躲避叛军。几日之后，叛军被剿灭，长公主派人找回稳婆与自己的女儿。
　　无人知晓，那几日里，稳婆意外将婴孩弄丢，在长公主找来时，从别处找来一个婴孩充数。
　　这个被抱来充数的婴孩，就是谢慈。
　　谢慈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清漪，又看向地上那个妇人，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这一切好像是梦一场。世界天旋地转，妇人的哭声、兰时她们担心的问候……都仿佛在耳边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临失去意识之前，谢慈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日在灵福寺中她摇出的那支“下下签”。
　　再醒来时，映入她眼帘的是熟悉的云琅院寝间的摆设。她撑起身来，仍觉得脑袋很重，嗓子仿佛被火烧过，艰涩疼痛，她低声唤道：“兰时……”
　　在此时，谢慈想的还是，那个梦可真可怕。
　　兰时推门进来，表情担忧：“郡主，怎么了？”
　　谢慈扯出一个笑，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娘说，我不是你阿娘。
　　才说完这一句，谢慈声音发颤，再说不下去。她把手边的玉枕摔出去，有些歇斯底里。
　　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不是玉章长公主的女儿，不是什么永宁郡主，她谢慈只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野种！
　　什么身份尊贵，都是假的！假的！
　　谢慈大口喘着气，手指用力握成拳，抱住自己膝盖，道：“你出去。”
　　兰时被她这反应吓到，恭敬退下。门外竹时在侯着，见兰时出来，面色担忧，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情况。
　　郡主……不是真郡主，以郡主的性格，的确接受不了这种事。
　　兰时叹了口气，只说：“此事我们也帮不上忙……唉……”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道：“竹时，你去，叫人写封信给王爷，告诉他家中发生的事，要快，最好是八百里加急。”
　　竹时点头：“对啊，还有王爷在呢，我这就去。”
　　－
　　沧渺院中。
　　萧清漪拉着女子的手，面带慈爱与关切：“你受苦了，都是阿娘的错。”
　　女子摇了摇头，乖顺地将脸颊贴在萧清漪手心里：“阿娘，阿娘没有错，这不是阿娘的错。能回到阿娘身边，我觉得这辈子都值了，就算是现在死了，我也死而无憾。”
　　萧清漪听得心都要碎了，抱着她不住地叹气：“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才刚和阿娘团聚，怎么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你从前那名字也不吉利，日后……便叫迎幸。日后只有幸福，没有委屈了。”
　　谢迎幸点头，喜极而泣，母女二人又抱在一处说了好些体己话。
　　直到有人来通传，说是谢慈醒了。提到谢慈，萧清漪心情复杂。一方面，她是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哪怕没有血缘，可总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就这么赶她走，她多少有些不舍。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若是把谢慈留下，对谢迎幸是种伤害。毕竟这一切本该是谢迎幸的，如今却被另一个人占据。更何况，谢慈的性格，萧清漪也知道，霸道得很，谢迎幸柔柔弱弱，说不定这二人难以和平相处。
　　萧清漪犯了难，一时做不出抉择。
　　谢迎幸将她的为难看在眼里，低眉顺眼温柔地开口：“阿娘不必为难，不如就让咱们两姐妹一起照顾阿娘。”
　　萧清漪愣了愣，被谢迎幸的大度惊讶到，转念又想，她之所以如此大度，定是因为吃了太多苦。日后，她得好好补偿她，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好孩子，阿娘抱抱。”
　　谢迎幸伏在萧清漪怀里，眸中露出一丝邪恶。今日来的路上，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爱护有加，她便已经做了决定。
　　郡主之位、荣华富贵、母亲、兄长，都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倘若此时便将谢慈赶走，日后想起她来，总还会有舍不得的时候。只有让她们母女关系彻底破裂，才能真正拿回一切。


第4章 谢氏敛之
　　谢迎幸来云琅院的时候，谢慈还将自己关在房中。兰时竹时梅时菊时几人皆在门外候着，忧心忡忡的样子。谢迎幸自然知道她们在忧心什么，如今谢慈身份挑明，不知道会不会被长公主赶出门去，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当然也担心自己的前程。
　　谢迎幸定了定，莲步轻移，行至廊下，柔声细语地问道：“慈姐姐在吗？”
　　她们见谢迎幸来，对视一眼，一时默然，皆没动。一是不知如何称呼这位真千金，倘若得罪了人，恐怕不好，二来是不知这位真千金找她们郡主做什么，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郡主心情不佳，脾气自然也不好，倘若这二位碰上，也不知会不会欺负她们郡主……
　　还是兰时开口：“您有什么事吗？我们郡主她身子不好，这会还在休息，您若是有什么事，待郡主醒了，奴婢可以为您转达。”
　　她们几个自幼跟着谢慈一起长大，谢慈虽有些骄纵脾气，可没什么坏心眼，对她们这些奴婢也好，这样的时候她们自然不能背弃郡主。
　　不卑不亢，倒是忠心，谢迎幸看了兰时一眼，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慈姐姐。阿娘也挂心着慈姐姐的身子，特意叫我来看看慈姐姐，慈姐姐身子没有大碍就好。”
　　这话半真半假。萧清漪的确也挂心谢慈身子，本打算亲自前来，可又不知如何面对谢慈，谢迎幸便自告奋勇，代她前来。
　　倘若长公主前来，瞧见谢慈黯然神伤，难过伤心，谢慈再顺势撒撒娇，岂不是会让长公主心软？谢迎幸可不愿这样的事发生，她要让她们之间的母女情意一点点消磨殆尽，最好是长公主看谢慈像仇人。
　　谢迎幸听说过，谢慈嚣张跋扈是出了名的，如今一朝跌落云端，定然方寸大乱，她只需要再推波助澜一下……谢迎幸眸底浮出一丝喜悦，就能赶走谢慈了。
　　谢迎幸微低眉，道：“对了，劳烦你转告慈姐姐，就说，阿娘与慈姐姐多年情分，虽非亲生，胜似亲生。迎幸不忍让慈姐姐与阿娘分离，因而愿与慈姐姐一道侍奉阿娘左右。”
　　说罢，转身而去。
　　她说话柔柔弱弱，整个人看起来并无攻击性。竹时松了口气，面上显出几分喜悦：“这位真小姐人还挺好的嘛，太好了，郡主可以不用走了。”
　　兰时比竹时多想了些，开心不起来。郡主留下来看似是好事，可郡主的脾气她们都清楚，到底会怎样还难说。兰时叹了口气。
　　谢慈还在床上坐着发呆，目光沉滞，谢迎幸说的那些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呵，阿娘挂念她？却都不愿意自己来看她一眼……
　　不忍让她与阿娘分离，所以愿意与她一起侍奉阿娘左右。所以……阿娘想赶走她，但这位真千金从中劝和，才让她留下来……
　　难怪那天阿娘这么反常……还有那天她冷淡的态度，说，我不是你娘……想起这些，和刚才谢迎幸的话，谢慈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起起伏伏之间，棱角刮擦出一阵阵的疼痛感。
　　她还叫迎幸，迎接幸运，迎接幸福？总之，幸福也好，幸运也罢，都和她谢慈无关了。
　　兰时进来，见她如此模样，猜测她已经全听见了，便静默候在一旁。已近黄昏，日影西斜，寝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沉，谢慈忽然开口：“兰时，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知情识趣些，自己离开？”
　　既然她不是阿娘的女儿，赖在这儿看人家母女情深又有什么意思呢？
　　兰时皱眉，担忧道：“可是郡主与长公主多年情分，郡主舍得吗？”
　　谢慈复低下头，胸口闷闷的，她自是舍不得的。
　　兰时又道：“再说了，还有王爷呢？郡主难道舍得吗？奴婢已经给王爷写信了，郡主好歹等王爷回来。”
　　谢慈听见兰时的话，阖上眸，眉头更是紧锁。她舍不得阿娘，也舍不得哥哥，唉……
　　－
　　沧渺院中，谢迎幸低眉顺眼，服侍在萧清漪身侧。
　　“慈姐姐不肯见我。”谢迎幸将茶水递给萧清漪，藏起眼底的一些委屈，大度道，“其实我也理解慈姐姐，听闻她平日里得阿娘宠爱，因而行事有些娇纵。迎幸听着，心里十分羡慕。”
　　萧清漪眸色顿了顿，有些心疼她，她知道谢慈的性格，但都到这时候了，谢慈竟还敢闹脾气，不见迎幸？真是无法无天了。萧清漪忽而有些后悔将谢慈留下，她竟然都不知收敛，竟还敢给迎幸委屈受。
　　“她怎么敢不见你？”萧清漪语气有些严厉，显然很是不悦。
　　谢迎幸连忙道：“阿娘别怪慈姐姐，她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我相信过几日，她定然能与我相处得很好。”
　　萧清漪抿唇，没说话。但愿如此。
　　谢迎幸又不着痕迹道：“方才去见慈姐姐时，见她房中的几个婢女处事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又忠心耿耿，也令人羡慕极了。”
　　她这话提醒了萧清漪，谢迎幸今日才回来，她还未给她指派几个得力的婢女照顾。听她说起谢慈房中的那几个，便道:“若是你喜欢，便拨来给你。”
　　谢迎幸故作为难道:“这不大好吧，毕竟是跟了慈姐姐那么久的人……”
　　萧清漪直接拍板:“没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的女儿，别说几个婢女了，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摘下给你。再说了，慈儿房中人手一向众多，个个能干，不差这两个。”
　　谢迎幸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伏在萧清漪膝头，“阿娘真是世上最好的阿娘，迎幸能回到阿娘身边真是上天的恩赐。”
　　-
　　谢慈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就坐在房中发呆，直到夜色降临。梅时进来上灯，看了眼谢慈，道:“郡主，夜里冷，可要加件衣裳？”
　　长冬的寒意残留在夜色的缝隙里，到这会儿都钻出来张牙舞爪，谢慈经她提醒，方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谢慈张了张唇，道:“让兰时取我的大氅来。”
　　梅时没动，嗫嚅道:“郡主……兰时姐姐她……”
　　谢慈皱眉，问:“她怎么了？”
　　梅时答:“方才……方才秦妈妈来过，将兰时与竹时姐姐领走了，说是长公主的意思，叫她们去伺候迎幸小姐。”
　　谢慈一愣，看着眼前那盏八角彩绘灯烛火轻晃，心慢慢沉下去。烛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谢慈却觉得周身的寒意一寸寸侵袭入骨，仿佛要将她连同五脏六腑都啃食殆尽。
　　“哦。”半晌，谢慈才应了这么一声，“那你去将我那件貂毛大氅取来，再吩咐小厨房，简单做两道我喜欢的菜。”
　　梅时应声，退了下去。
　　谢慈悠长一声叹息，看向那盏灯，最后苦笑一声。
　　这日夜里，谢慈睡得极不安稳，混沌中做起噩梦。在梦里，她看见谢无度和萧清漪与谢迎幸其乐融融站在一起，而她在一旁被无视，不管怎么叫他们都没人理会。
　　谢慈自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这寝间变得空荡而冷清，令她坐立难安。她喘了口气，下意识唤兰时，话音还未落地，想起兰时已经被叫去伺候谢迎幸，声音戛然而止。
　　“梅时……”
　　梅时听见声音进来:“郡主，怎么了？”
　　谢慈拢了拢身上大氅，轻咳嗽一声，说:“你拿上灯，去霁雪堂。”
　　霁雪堂是谢无度的住所，谢慈今夜心情复杂，不愿在自己寝间里待着，她自幼与谢无度亲近，谢无度的住所于她而言，便像自己院子一般熟悉。更何况，霁雪堂中一草一木皆带着谢无度的气息，能让她安心些。
　　从谢慈的云琅院去霁雪堂，中途要经过沧渺院。已经近亥时，沧渺院中灯火通明，从中穿出萧清漪与谢迎幸的谈笑之声。
　　谢迎幸在说自己从前的事，将萧清漪逗得不时笑出声来。谢慈停下脚步，于寂寂长夜中追溯回忆，阿娘与她在一起时，是否有过这样开心的时候？
　　答案是否定的。
　　萧清漪宠爱谢慈，尽管谢慈也很爱撒娇，可萧清漪从没有像今夜这般开怀大笑过。
　　谢慈紧了紧拢大氅的手，沧渺院前的灯笼被风吹得微转，她收回视线，对梅时道:“走吧。”
　　即便谢无度不在，霁雪堂平日里也有他的人守着，没有他的命令，旁人都不许进去。当然，这旁人中，不包括谢慈。
　　这深更半夜，虽不知谢慈为何过来这边，霁雪堂的守卫也没拦着。
　　“郡主请进。”
　　谢慈提着灯，穿过月洞门，沿青石板路往前，停在霁雪堂正屋前。她对梅时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再来便是。”
　　梅时哎了声，转身离开。谢慈看着她的背影，转过身，推开门。
　　这一趟谢无度离开家已经快四个月，就连过年都没能回来。霁雪堂中冷冷清清，可谢慈一进来，却觉得安心。
　　她四处看了看，一切还和谢无度在时一样。
　　比起阿娘，她似乎依赖谢无度更多。
　　谢慈想起些回忆，唇角微勾，随后那点笑意又荡然无存。如今……她不再是他的妹妹了，兰时说，好歹等王爷回来，可是谢慈不敢确定，他回来会不会……
　　她吐出一口气，去他寝间里睡下。
　　夜色无边，少女喃喃之声很轻:“你最好不会喜欢那个谢迎幸！否则……”
　　-
　　蜿蜒陡峭的山路曲曲折折隐没在悬崖峭壁旁，一队人马正尽所能地迅速行进，时不时有石子坠落崖间的声响，在旷野中被放大数倍，令人精神高度紧绷，谁也不敢松懈。
　　队伍之中，一身玄色锦袍的高大男人气度非凡，玄色之下，铺陈着云团暗纹，左侧腰往下用金线绣着一只气派的鹰，栩栩如生。鹰忽地振翅，男人转过身来，露出正脸。
　　一双薄唇，唇色稍浅，鼻子挺拔，剑眉之下一双微挑的丹凤眼。眉目凌厉，亦正亦邪。
　　谢无度微敛眸，抬手命他们继续赶路。
　　这是一条近路，颇为难走，却能节省出三五日的时间。
　　三五日，还是太慢了。
　　昨日他收到竹时来信，才知晓家中发生大事，以阿慈的性子，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第5章 两面三刀
　　在霁雪堂的后半夜，谢慈总算安心睡下，再没夜梦。一早睡醒，梅时与莲时已经领人在门口候着。梅时与莲时自然也是自幼便在她院儿里伺候的，只是兰时和竹时更多近身伺候，谢慈还略有些不习惯。
　　她昨夜后半夜虽睡安稳，可前半夜还是没休息好，因此眼下有些乌青，谢慈皮肤白皙，瞧着便十分明显。谢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垂下眼，经过一夜的休整，谢慈理清了些思绪。她舍不得阿娘和阿兄，她可以留下来，与那位真千金和平共处。
　　梳洗完毕，谢慈与她们从霁雪堂回云琅院。
　　经过沧渺院时，正好见秦妈妈在准备膳食。好些菜都不是萧清漪平素吃的，想来是谢迎幸在。谢慈指腹从袖口的刺绣上摩挲过，抬头道：“去给阿娘请个安吧。”
　　秦妈妈见谢慈来，福了福身，拦在谢慈身前，端出滴水不漏的笑容道：“老奴见过郡主，郡主可是有什么事吗？”
　　秦妈妈是长公主心腹，自然明白长公主的心思。长公主如今虽寻到亲生女儿，可对这假女儿的感情也颇为复杂。一方面，长公主后悔自己竟然这么多年认错女儿，让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吃苦，因此也难免对谢慈有些迁怒。可另一方面，长公主与谢慈这么多年的母女情意不假，长公主也不能完全割舍下，所以现下打算将两个女儿一并养着。因此谢慈也不能得罪。
　　谢慈愣了愣，道：“没什么事，只是给阿娘请个安。”
　　秦妈妈脸色微变，这会儿谢迎幸正在房里陪长公主用膳，思及谢慈的脾气，秦妈妈道：“郡主，迎幸小姐在里头呢，您还是回去吧。”若是让谢慈进去了，倘若她一个不高兴，欺负迎幸小姐可如何是好？
　　谢慈脸色沉下来，有些不悦。她知道秦妈妈的意思，人家亲生母女话家常，她怎么好意思凑上去？
　　就在说话之际，屋里传来长公主的笑声。谢慈张了张嘴，感觉到难过，说是将两个女儿都养着，可终究是……有所差距的吧？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终究是她占了人家的身份，偷来了这十五年的好日子。
　　谢慈维持着体面，正欲转身离开，便听见里头谢迎幸的声音说：“秦妈妈，可是慈姐姐来了？快请她进来呀。”
　　谢迎幸发了话，秦妈妈自然也就没有再拦：“郡主请吧。”
　　谢迎幸从帘子里出来，笑吟吟拉住谢慈的手，跨进门，道：“慈姐姐身子可好了？”
　　谢慈摇头：“没什么事。”
　　谢迎幸拉着她坐下，与萧清漪说话：“慈姐姐可真是漂亮极了，昨日还未能仔细看，今日这一见啊，真是名不虚传。听闻慈姐姐可是盛安城第一美人。”
　　谢慈也不动声色打量谢迎幸。谢慈是长得美，可长公主却并不算大美人，因此从前便有人说谢慈长得与长公主不像。谢迎幸长相清丽端庄，眉目之间与长公主确实有七分相似，一眼便让人觉得这是母女。
　　谢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看向萧清漪：“给阿娘请安。”
　　萧清漪只嗯了声，剩下的话全在回答谢迎幸。一顿饭的功夫，尽是她们的1欢声笑语，谢慈一句话也插不上，活像个外人。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个外人。
　　饭桌上的菜也全是谢迎幸爱吃的，而没有谢慈爱吃的，谢慈心里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像个死皮赖脸的，自讨没趣。
　　因早上这出，谢慈心情又差起来。
　　可惜她还不能发作，毕竟她凭什么得了好处还能说人家谢迎幸的坏话呢？可偏偏让她热络对待谢迎幸，她也做不到。
　　进退两难，这种感觉实在憋屈，谢慈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可那谢迎幸也不知怎的，连个清净都不想给她，偏生还要找上门来。
　　“郡主，迎幸小姐来了。”
　　谢慈还未及说不见，谢迎幸已经进门来，她温柔笑着：“慈姐姐，今日天气这么好，怎么躲在房间里不出门？莫不是不想见我？”
　　谢慈只好笑道：“自然不是。”
　　谢迎幸已经挽住谢慈胳膊，拉她起来:“那慈姐姐便带我去府中逛逛吧。”
　　谢慈被赶鸭子上架，只好维持着微笑，带谢迎幸在府中逛游。谢迎幸说话轻柔软糯，拉着谢慈问东问西，谢慈耐着性子给她介绍，二人一路相处竟意外的和谐。
　　经过这一上午的相处，谢慈对谢迎幸的成见消除了些，心道，谢迎幸还是挺好相处的，日后应当也不会有太多矛盾。
　　二人走了一上午，也有些累了，这会儿日头渐渐大起来，谢慈便和谢迎幸二人进亭子暂作休息。谢慈拿出雪帕，擦去额角的薄汗:“迎幸，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好，多谢慈姐姐。”谢迎幸笑容婉约，命兰时与竹时拿来一个黑漆金线的食盒，道，“慈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糕点，请姐姐吃，手艺不精，还请姐姐莫要嫌弃。”
　　谢慈摆手:“怎么会？你心灵手巧，竟然还会做糕点。”
　　食盒中的糕点看起来十分精致，谢慈伸手拿过一块，咬下一块，脸色微变。
　　这糕点的馅里，放了她不爱吃的葱油。
　　谢迎幸一脸殷切的期盼:“怎么样？慈姐姐，好吃吗？”
　　谢迎幸将谢慈的微表情变化看在眼中，心中窃喜，早膳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谢慈不爱吃葱，因此特意做了带葱油的糕点给她吃。
　　谢慈想着这毕竟是谢迎幸的一片好心，她虽不爱吃，却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委婉道:“挺好吃的，只是我今日胃不大舒服，不适宜吃太多糯米，实在不好意思啊。”
　　谢迎幸摇头:“没事儿的，慈姐姐身子重要。”
　　二人吃过糕点，又略坐了会儿，便各自回住处。
　　-
　　“我还以为这谢迎幸会不好相处呢，”谢慈拨弄着鹤望兰的叶子，和莲时说话。
　　莲时掩嘴笑:“郡主能与迎幸小姐好好相处，长公主肯定很开心。”
　　谢慈挑眉。她自幼脾气虽坏，却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从不做那些两面三刀之事。自然也不会想到，那谢迎幸与她分别之后，便去长公主那里告了谢慈一状。
　　沧渺院中，谢迎幸低头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着:“我是真心实意想和慈姐姐好好相处，还特意给慈姐姐亲手做了糕点，没想到慈姐姐她却根本不领我的情，还说我算什么东西，做的糕点自然狗都不会吃。迎幸知道，慈姐姐自幼被阿娘捧在手心里，是掌上明珠，瞧不上迎幸这样的人，可……迎幸又何曾愿意做一个卑微的人呢？”
　　萧清漪听得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
　　谢慈的脾气萧清漪最清楚不过，娇纵高傲，自然做得出这样的事。可她如今还不知收敛，未免太过离谱。
　　萧清漪站起身，怒气冲冲出了门，往云琅院去。
　　谢迎幸看着萧清漪的背影，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谢慈还在房中用午膳，这几顿她都没怎么吃，今日难得有了些胃口，还没吃两口，便听得外头通传，说是长公主来了。
　　因早上的事，谢慈午膳时没去自找不痛快，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会过来，她有些惊喜。
　　谢慈放下碗筷，站起身，正要迎接。
　　“阿娘……”
　　话音戛然而止，谢慈看见萧清漪冷着的脸，不知发生什么。
　　萧清漪劈头盖脸一顿骂:“谢慈，你怎么敢这么对迎幸？”
　　谢慈茫然，睁着眼看向萧清漪:“什么？”
　　她与谢迎幸不是相处得很好么？怎么叫这么对她？
　　萧清漪冷笑道:“我本来要把你送走的，是迎幸说，我们母女这么多年的情分，她不忍心。她这么漂亮，委屈自己，你呢？你做金枝玉叶做惯了，从前便一直娇纵跋扈，我知晓，可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你所作所为，你太令我失望了！”
　　谢慈还是没听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但被萧清漪话语中的字字句句刺痛。她承认了，她的确本来要送走她，因为谢迎幸开口，所以才留下自己。
　　“我什么也没做。”谢慈道，“今日上午，谢迎幸来找我，让我带她去府中逛玩，我便与她逛玩了一上午。而后有些累了，我们便进亭子里休息，她说亲手做了糕点，请我吃，但糕点中放了葱油，我不爱吃，因而没吃……”
　　她做什么了？
　　萧清漪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她又不知道你不吃葱油，不过一个葱油，你便为此羞辱她？”
　　谢慈眉头皱得越发深:“羞辱她？我何曾羞辱她？我……”
　　“够了，你做了错事，还不肯承认么？”
　　谢慈一贯非温婉性子，此刻被萧清漪这么一顿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也有些脾气:“我说了，我没错！我根本什么也没做！阿娘……”
　　“够了，谢慈我告诉你，你若是再对迎幸不敬，我不会讲究母女情分。”
　　萧清漪撂下这么一句话，如风一般离去。
　　谢慈阴沉着脸，看了眼满桌子菜，霎时胃口全无。她不是傻子，还能发生什么？无非是谢迎幸和长公主说她做了什么。
　　倒是好计谋，半真半假掺着说。
　　谢慈冷笑，亏她不久前还觉得，这谢迎幸是好人，结果……
　　她才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蠢人。


第6章 一切有我
　　萧清漪在云琅院发作完，风风火火地离开，谢迎幸楚楚可怜地出现，拉着萧清漪胳膊，一副大度的模样:“阿娘，算了，你别怪慈姐姐。慈姐姐她也只是太爱你了，怕失去你，所以才会容不下我。”
　　她一面说着，眼角还带着泪痕，泛着微微的红，我见犹怜。
　　“怕失去我便更该待你好些，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该是你的。”萧清漪看着谢迎幸的模样，心中疼惜更甚。
　　谢迎幸咬着下唇，似乎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懊恼不已:“阿娘，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将这事告诉你，更不该巴巴凑到慈姐姐面前。倘若不是我去找她，也不会惹怒她，便不会影响阿娘与慈姐姐之间的母女情分。这样好了，阿娘，我去寻慈姐姐道歉。”
　　她说着，当真要往云琅院去。
　　萧清漪一把将人拉住，目光冷漠看向云琅院方向，道:“要道歉也是她来与你道歉，你去道什么歉？好了，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如今你已经不是没人撑腰的孩子，日后都有阿娘给你撑腰，你不必如此大度。”
　　想起谢慈的娇纵，再对比眼前谢迎幸的小心谨慎，将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萧清漪心如刀绞。她倒是希望迎幸能不这么善解人意，能像谢慈那般肆意一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倘若当年她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也不至于让她变成这般模样……
　　萧清漪越想越心痛，便更对谢慈怨怼几分。她拉住谢迎幸的手，嘱咐身边的秦妈妈:“你去告诉谢慈，倘若她真心实意给迎幸道歉，我还能原谅她这一回。倘若不能，叫她自己走吧。”
　　秦妈妈应了声，目送萧清漪与谢迎幸离去。
　　兰时与竹时见状，彼此对视一眼，皆是在心中无声为郡主捏把汗。她们如今虽被拨来谢迎幸身边伺候，可心里总还是向着谢慈的。
　　谢迎幸被萧清漪拉着进房中说体己话，将下人们都遣退下去，兰时与竹时自然也候在门外。竹时沉不住气，小声与兰时道:“兰时姐姐，方才长公主这么凶，还真是少见。从前便是郡主犯下再大的过错，郡主也没这般凶地对过郡主。”
　　原因为何，竹时也清楚。
　　从前是从前，如今么……她觑了眼屋内，隔着珠帘，看不真切二人身影，只能瞧见长公主与迎幸小姐脸上都带着笑意，气氛温暖融洽。
　　竹时叹气，又道:“兰时姐姐，你觉得郡主当真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么？”
　　兰时摇头。那日谢慈与谢迎幸二人在亭中，不许她们靠近，并没人知晓她们的对话到底说了些什么。可今日谢迎幸所说的那些指控，以她们对郡主的了解，不大可能是真的。
　　可若是郡主没做这样的事，那便是谢迎幸在撒谎，故意陷害谢慈。竹时当即有些气愤:“方才我就想说了，这位迎幸小姐方才等长公主都发作完了，才姗姗来迟，说些大度话，未免也太惺惺作态。”
　　这话才罢，里头的珠帘攒动，竹时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兰时比她镇定一些，但心里也有些慌。她们本该好生伺候谢迎幸，怎有背地里说她坏话的道理？
　　“兰时，去小厨房宣膳吧。”
　　出来的人正是谢迎幸，她唇角带着得体的笑容，似乎是没听见她们二人所说的，竹时与兰时皆松了口气。
　　兰时应下，退下去。
　　谢迎幸看着兰时的背影，眸色微黯。她听见了她们的话，不过没有立刻发作。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到哪里不是做奴婢，难道做她谢迎幸的奴婢，比不上做谢慈的奴婢吗？
　　谢迎幸回身，挑开珠帘坐下，玫瑰椅挨着美人榻，萧清漪倚在美人榻上，闭着眼。方才这会儿，她又被谢迎幸哄得高兴，暂且将先前那些脾气抛到一边。
　　“你方才问起你兄长，他过些日子应该要回来了。不过，他性子冷淡，一向不怎么与人亲近。”与谢慈倒是亲近，萧清漪微不可闻地叹气。
　　却见谢迎幸长久的缄默。
　　她睁开眼，见谢迎幸微低着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了这是？
　　谢迎幸仿佛才回过神来，笑道:“阿娘方才说什么？”虽然笑着，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萧清漪道:“迎幸，你怎么了？可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谢迎幸摇头，嘴硬说:“没有，没什么事。阿娘别担心。”
　　萧清漪见她不愿意说，一声叹息，也不打算再问。
　　可萧清漪不问，谢迎幸又忍不住开了口:“阿娘，我……是不是不该将兰时竹时从慈姐姐那儿抢过来？”
　　萧清漪眉头压下来，语气有些不善:“怎么了？她是为这事为难你？”
　　谢迎幸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啦，是……方才我去叫兰时宣膳，听见她和竹时在说话，说……”她咬唇，又摇头，不愿再说了。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萧清漪冷起脸来，要叫人处置兰时与竹时，被谢迎幸拦下，谢迎幸抱住萧清漪双腿，道:“阿娘，算了，她们并没说什么，阿娘别发落她们，算我求阿娘了。”
　　听见她这么说，萧清漪只好作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算了。”
　　不一会儿，厨房上菜，母女二人和乐融融地吃饭。
　　而云琅院中，谢慈没忍住脾气，摔了碗筷，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正在气头上，又听见秦妈妈过来说，要她同谢迎幸道歉，否则阿娘不会原谅她。
　　气得谢慈将满桌子好菜都掀了。
　　她自然不愿意道这歉，她没做过的事，为何要道歉？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至于秦妈妈说的，谢慈甚至咬牙切齿想，那便将她赶走好了。
　　既然阿娘这么不相信她，那么她也不要阿娘了。
　　谢慈越想越气，屋子里一片狼藉，碗碟的碎片铺了一地，混着食物的残渣。她一口气憋在心口，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倒不如现在就走了算了。
　　她如此想着，回头去收拾东西，翻箱倒柜的。可梳妆台上那些她喜欢的首饰属于她吗？衣柜里那些漂亮的衣裳又属于她吗？
　　它们属于长公主的女儿，属于永宁郡主，但现在她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了，也不是永宁郡主。谢慈手一顿，颓然跌坐在锦杌上。
　　什么都不是她的，都不是！
　　她霍然站起身，将头上的首饰全拆了，气鼓鼓丢在梳妆台上，将身上昂贵的外衣脱下，而后便要往门口走。
　　梅时与莲时跪在一侧，一个劲儿劝她消气:“郡主，您这是要做什么？郡主……”
　　鞋也不属于她，谢慈将鞋脱了，步履匆匆要走出门，一时踏错，踩到了碎瓷片。碎瓷片在她白皙的脚面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当即渗出来，流在云纹地砖上，触目惊心。
　　谢慈吸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莲时与梅时吓得脸色大变，赶紧上前来，“郡主，您没事儿吧？郡主，您先别动，来人，快请医女。”
　　一片混乱。
　　痛感让谢慈理智回归，她清醒了些，被梅时莲时搀扶着坐下，感觉这样的自己可笑又可怜。她从前总是高高在上的，哪里想过会有今天？
　　谢慈垂着眼，沉默着。
　　医女很快就过来，替谢慈包扎伤口。梅时捏了把汗，叫人把屋子里收拾好。
　　脚心上传来的痛感谢慈仿若未觉，待包扎好，她站起身道:“我要走了，我要离开长公主府。”
　　梅时赶紧拦住人:“郡主……您别呀。长公主她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谢慈撇嘴，哪里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恐怕从发现她不是亲生女儿开始，就已经看她各种冤憎了。
　　“左右我是多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谢慈到底未能踏出门槛，谢无度的回信来了。
　　信是八百里加急，信使火急火燎送来，生怕耽搁一分，自己身家性命不保。
　　听见是谢无度的信，谢慈的表情有所动摇。她接过信，仍看见熟悉的字迹:阿慈亲启。
　　与上回不同，没了吾妹二字。
　　谢慈好容易平稳些的情绪又往上涨，好个谢无度，不打算认她这个妹妹了是吧？
　　她一面在心里骂他，一面动作慢吞吞拆开信。
　　信纸上寥寥几行:
　　正尽力赶回，一切有我，万事待我回来。
　　敛之。
　　就这几个字，一眼可看尽，谢慈将这几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下子感觉心里酸涩，仿佛是那未熟透的梅子，洒一层糖，到底还是酸甜各半。
　　她一向相信谢无度说的话，这一回也暂且信他吧。谢慈将信纸沿未拆时那般仔细折好，回身往里间去，为了谢无度，她再等几天好了。
　　但要她向那个谢迎幸道歉，绝无可能。
　　谢无度的字迹一向飘逸遒劲，很有特色，如他那人的性子，令人捉摸不透。收到谢无度的信后，谢慈连底气都多了几分，她不打算和谢迎幸道歉，倒打算质问她，为何要陷害自己？
　　翌日一早，谢慈便去了谢迎幸的天晴院。


第7章 带刺玫瑰
　　天晴院就挨着萧清漪的沧渺院，萧清漪特意选的，名字取雨过天晴之意。天晴院还未设置匾额，萧清漪已经着人请大燕如今的书法大家崇明先生书写，只是还未及挂上。
　　这些日子以来，萧清漪命她们将好东西流水一般送进天晴院里，就连把太阳月亮也一并摘下来送给谢迎幸。就连这会儿，也还有人进进出出地往里头抬东西进去。
　　谢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对这些，她并不羡慕，自幼她拥有的比这多了去了。但有些许的嫉妒，嫉妒的是萧清漪的态度。
　　前两日，萧清漪还说舍不下她们的母女情分，要将两个女儿都养在膝下。可才过多久，弹指一挥间，她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指摘谢慈，哪里对得起所谓的母女情分四个字。
　　天晴院里的进去通传了，谢慈在院门处等着。她一身京中最新的织锦缎，背脊挺立，往那儿一站，便如明珠耀眼，来来往往的人难免要注目一番。
　　通传哪里需要这么久时间，这谢迎幸明摆着是要故意要她等。谢慈眼尾微挑，预备直接走人，她可不爱伺候。
　　正转过身时，听见里头终于来了人:“抱歉，让郡主久等了。如今院子里在整修，到处都是事，这才耽搁了。郡主千万别介意。”
　　说罢，领着谢慈往里走。
　　绕过曲折小径，穿过回廊，终于到了天晴院正屋。
　　就方才一路上经过的来看，天晴院比云琅院还要大些，假山园林，亭台水榭，应有尽有。谢慈抬头，见谢迎幸长身立在廊下拨弄花草。
　　廊下挂了两盏透烧琉璃灯盏，门口的风铃声清脆，谢迎幸抬起头来，让她们把花草搬进房中。谢慈看了眼，却见她身旁随侍的丫鬟换了人，是生面孔。她眸光微转，并不见兰时与竹时。
　　谢迎幸说罢，才故作惊喜地看向谢慈，迎上来要拉谢慈的手:“慈姐姐来啦。”
　　被谢慈毫不留情地甩开:“少惺惺作态，谁是你慈姐姐？”
　　谢迎幸微眯了眼，背过手去，打量着谢慈:“我还以为慈姐姐今日是来向我道歉的呢，原来不是么？”
　　谢迎幸笑意吟吟说着，透出胸有成竹的拿捏。
　　谢慈轻呵一声，开门见山:“怎么？你不打算装下去了？我问你，你昨日和阿娘告状是什么意思？我几时说过那些话？”
　　谢迎幸面上笑着:“慈姐姐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么？慈姐姐心里想，这样的人也配与我做姐妹？不是么？”
　　谢慈冷眼看着面前的人，她不笑时，一向看起来不好亲近，透着些凶，但凶归凶，却不丑。是美艳化作刀锋，红玫瑰长出利刺。
　　“我没这样想过，什么样的人抱有什么样的心思，才会同样揣度旁人。”谢慈声音清冷，带着些轻蔑。
　　这便是说她自卑，谢迎幸眸色微冷，但面上的笑容未减。这些日子她明里暗里打听过这位永宁郡主，将她猜了个七八分。
　　谢迎幸道:“对啊，是我小心眼，猜测姐姐有这样的想法。是我想，姐姐凭什么与我做姐妹？如今姐姐所有的一切，都本该是我的，不是么？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罢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乍一听还有几分道理。可谢慈才不会被她绕进去，谢慈道:“你可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你若是要赶我走，一开始便不该装大度将我留下，也不必故意与我交好，转头却咬我一口。”
　　谢迎幸挑眉，笑意更深:“我是可以一开始就把你赶走，可是如果一开始就把你赶走的话，阿娘总会顾念你们之间的情谊，藕断丝连，那我会不高兴的。”
　　谢慈听她这么说，冷笑出声，所以如此费尽心思，挑拨离间自己和阿娘的关系么？
　　“你心思歹毒，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告诉阿娘吗？”
　　谢迎幸掩嘴笑:“那你便去告诉吧，看看她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她到底是你的阿娘，还是我的阿娘？”
　　谢慈垂下眼，怒目而视谢迎幸，这话很令人心中不快，但谢慈确实没这个把握萧清漪能信她。昨日之事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在萧清漪心里，连问都不必要问，已经给谢慈定了罪名。
　　也难怪谢迎幸如此嚣张了，因为她知道，就算谢慈去说，只要她哭一哭，说是谢慈陷害，萧清漪自然会信。
　　这样的结论让谢慈心中郁闷更甚，她想不通。为什么从前对自己百般宠溺的阿娘，怎么能因为血缘二字，便冷若冰霜。只需要谢迎幸勾勾手指，便能无条件地被相信。
　　难道血缘二字真有这般重要么？
　　谢慈抬眸，对上谢迎幸挑衅的目光。她道:“慈姐姐当真不打算同我道歉么？”
　　谢慈斩钉截铁:“你做梦。”
　　谢迎幸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视线似有若无地瞥向一处，像在给谢慈指路。谢慈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见兰时与竹时二人正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面上，显然已经跪了很久，此刻面色都有些苍白。
　　谢慈脸色霎时一变，高声质问谢迎幸:“你什么意思？她们做错了什么？”
　　兰时与竹时是她最得力最亲近的婢女，虽说是主仆，却也算得上感情深厚。她们被谢迎幸抢走时，谢慈很是不习惯，可想到谢迎幸如此得阿娘喜欢，她们照顾谢迎幸应当也不会待遇太差。没想到谢迎幸竟这般随意惩处她们。
　　谢迎幸比谢慈矮半个头，因而要踮着脚才能与她平视，她唇角笑意深深:“她们啊，她们说我坏话，我已经请了阿娘过来，禀明情况。再过会儿，阿娘应当就要来了。”
　　“你！”谢慈气得说不出话，抢了她的人还不好好对待，“你怎能如此恶毒？”
　　谢迎幸叹了声，听见恶毒二字是眉头浅皱。呵，恶毒，她谢慈凭什么说自己恶毒？若非是她谢慈占据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她又何须吃这么多苦？倘若不恶毒，她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她从前或许还在意旁人的评价，如今早都不在乎了，恶毒也好，别的也罢，全无所谓。总而言之，她必须得到她想要的一切，除掉一切的威胁。
　　谢慈甩下衣袖，匆匆往兰时与竹时身边去，她要将二人拉起来，被谢迎幸身边的婆子婢女拦住:“郡主三思。”
　　见这二人起冲突，满院子的仆役都有些戚戚。
　　昨日长公主那阵仗架势之大，阖府上下没人不知道昨日发生什么，风言风语早就传遍府中，如今大家都在说，谢慈不知收敛，恐怕很快要被扫地出门。而谢迎幸深得长公主喜爱，脾性又温软，怎么看怎么比谢慈好。
　　莲时也拦住谢慈，委婉劝道:“郡主，您别胡来……这毕竟是在天晴院，兰时与竹时姐姐如今是迎幸小姐的婢女。”
　　惩治自己的婢女，旁人总不好插手的。
　　何况长公主原本还放了话，要郡主道歉……莲时与梅时并听不见方才谢慈和谢迎幸的对话，自然也不知当日到底发生什么，只是依着两人的脾性猜测来看，怎么都像是迎幸小姐说的话更有信服力。
　　莲时咬了咬唇，道:“郡主，要不您还是同迎幸小姐道个歉吧？”
　　谢慈听见这话，本就中烧的怒火燃得更旺，将莲时推开，恨恨看向谢迎幸。
　　谢迎幸慢悠悠走近，低眉顺眼道:“慈姐姐，只要你同我道个歉，我便可以原谅你，也可以原谅她们二人。”
　　她又装得楚楚可怜，一副柔弱腔调，听得谢慈火大。
　　谢慈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一向不是那种柔弱性情，遇事怎么嚣张跋扈怎么来，因为一向有长公主和谢无度给她兜底。如今长公主不再是她的后盾，谢无度又不在京中……
　　谢慈抿了抿唇，不知想些什么。知道谢慈的脾气，兰时赶紧扯她袖子，小声劝道:“郡主，您忍一忍脾气，千万别……”
　　忍，忍不了。
　　还从没有人这样欺负到她头上的。
　　她谢迎幸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讨要，谢慈未必不会大度退出。用这些腌臜手段对付自己，让她生气，也觉得不耻，也不平。
　　兰时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响亮的——啪。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发生什么。谢迎幸也没料到，谢慈竟然敢打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管不顾。
　　谢慈抬手，给了谢迎幸一记耳光。
　　谢迎幸白皙的脸颊上霎时多出五个手指印，她捂着脸，瞪大眼看向谢慈:“你……打我？”
　　谢慈冷笑:“打你怎么了？打你要挑个黄道吉日？吉时良辰么？你不是说我瞧不起你么，对，我就是瞧不起你。你算个什么东西？阴沟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谢迎幸眼眶红了，也没忍住，扬手要打回来。
　　却被谢慈一把抓住手腕，另一只手再次扬起，啪一声，重重打在她另一边脸颊。
　　“住手！”萧清漪才到门口，便撞见这么一幕。


第8章 忌惮
　　谢慈对谢迎幸动手。
　　萧清漪快步走来，面色铁青，一双眼里盛满怒火，呵斥道:“谢慈，你在干什么？”
　　她昨日不管不顾将谢慈骂了一通，为谢迎幸出口气，夜里回到自己寝间里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想起自己这些年待谢慈的好，与谢慈待自己的好，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可那些回忆都是真的。这般一想，便反思起自己当时的态度是否太过恶劣。
　　谢慈的性子，她一直知道，也是被她宠坏了，难免有些娇纵。
　　迎幸说得也对，谢慈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出这么大的事，哪里能这样快接受？难免心里有些难受，因此才会做出些不得体的事来。
　　萧清漪半宿没睡好觉，想着明日一早，软下性子哄哄谢慈，与她说说道理，让她给迎幸道个歉，此事便算过去了。
　　今日一早起来，萧清漪还记着这事儿，待用过早膳，便预备着人去找谢慈来。还未及发话，便听得天晴院那边的人来传话，说是院儿里出了些事，迎幸拿不定主意，要她去拿主意。
　　昨日听迎幸说起竹时与兰时二人，萧清漪思忖过后，便将自己手边得力的人送了几个去谢迎幸那里。今日来传话之人，便是萧清漪送去谢迎幸身边的。
　　听了这话，萧清漪脸色微变，问是什么:“你仔细告诉我。”
　　那婢女低下头，将事情说了:今日一早，谢迎幸刚起没多久，便抓住兰时与竹时二人背地里议论主子，说些不中听的话。谢迎幸当即便被气到，叫她们二人跪下。因着是谢慈手里讨来的人，怕处置狠了，惹恼谢慈，所以才来请萧清漪决断。
　　萧清漪一听，心里觉得迎幸这丫头太过顾忌。但也没太生气，因为这话里说的是两个丫头的事，丫头与主子，虽说可以算作一体，却也不能全然看作一体。
　　这便是谢迎幸的计谋。她今日一早蓄意报复兰时与竹时二人，说她们嘴巴不严，议论自己，但实际上并没有。可她是主子，她说有，那便是有。她将两个人罚去跪下，等着谢慈来，以做筹码。
　　她要委婉地告诉萧清漪，那两个丫头背后骂她，兴许是得了谢慈的授意。倘若谢慈向她低头道歉，那么便证实她的确做了这些事，便能更近一步让萧清漪对谢慈失望。而倘若谢慈不肯低头道歉，也无妨，她可以说这两个丫头心思不正，不如干脆发卖出去。
　　无论如何，都能叫谢慈不痛快。
　　只是谢迎幸没想到，谢慈脾气这样暴躁，竟直接给她甩了两个耳光。
　　见萧清漪过来，谢迎幸当即落下两行清泪，捂着脸颊，又是楚楚可怜的姿态:“阿娘，您别怪慈姐姐，都是迎幸的错。迎幸不该罚兰时与竹时的，她们是姐姐的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自然也是看姐姐的脸色，都是我不好。”
　　萧清漪看着谢迎幸浮肿的两边脸颊，指印清晰可见，眼眶也红着，天大的委屈。
　　萧清漪原本对谢慈那点愧意荡然无存，又只剩下迁怒的恼恨。她的亲生女儿这些年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而她却纵养着一个陌生人，如今好不容易寻回了亲生女儿，却仍被这个陌生人欺辱。
　　谢慈打了谢迎幸两巴掌，心里的火气略微消散了些，这会儿被萧清漪质问着，心里第一念头是慌乱。她有心解释，可对上萧清漪那张视她如仇敌一般的脸，再见萧清漪将谢迎幸紧紧护在怀中，连她张嘴，都以为她想再动手似的，将人往身后更护了护。
　　她到了嘴边的解释便换了模样，声音带了些冷意，似这春日早晨的清风:“您都见着了，我干什么？我打了您的女儿两巴掌。”
　　谢慈声音清凌凌的，带了些疏离。大抵从阿娘发现她并非亲生那日，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便已经注定要走向消亡。
　　她用您，用疏离的语气，用懒得解释的态度。
　　谢慈看着萧清漪未消的怒火，微扬下巴，往前凑了半步:“您又要骂我是么？或者说，您想为您的女儿讨回这两巴掌？那便讨吧。”
　　她从萧清漪的眼神里看出了她有这样的想法，萧清漪在忍耐。
　　萧清漪讨厌她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她分明做错了，却一副没做错被逼迫的模样。萧清漪重重地扬起手，要教训她的脾气。
　　谢慈冷冷地看着她，等待着那一巴掌的落下。
　　不知怎么，谢慈在这一刻竟想起谢无度来。
　　她从前总觉得谢无度与萧清漪之间有什么误会，萧清漪总不喜欢谢无度。从前谢无度听她说让与萧清漪多亲近时，谢无度的脸上总是会露出些耐人寻味的神情。
　　她喃喃道:“是因为您也总是这样对阿兄吗？”
　　萧清漪重重扬起的手忽然泄气停在半空，她先是露出茫然的神色，随后才反应过来谢慈说了什么。
　　——是因为您也总是这样对阿兄吗？
　　萧清漪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孩子的面容，一闪而过。她却猛地打了个颤。
　　许多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忽略自己有两个孩子。她不大愿意承认，谢无度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怪物，一个疯子，却竟然是她和谢临的孩子。
　　她看着谢慈的面容，脑海中闪过一丝恼怒，谢慈竟然拿谢无度来激怒她？
　　她再次扬起手，却又想起谢无度的脸。
　　谢慈一向同谢无度亲密无间，兄妹二人关系极好，谢慈小的时候，便常常跑去找谢无度玩。谢无度那时也是个半大孩子，却肯陪着谢慈玩闹，极有耐心，给她喂饭穿衣，梳漂亮的小女孩的发型。
　　那时候，萧清漪其实不愿意。她明里暗里地让下人们多看着些谢慈，不许她和谢无度走得太近，可是她就是很喜欢谢无度，谢无度也很喜欢她似的。两个人还是成日里一块玩，渐渐地，越来越熟稔，甚至于，比跟她还要熟悉。
　　谢慈每回从谢无度院子里回来时，都高高兴兴的，又抱着她叫阿娘，捧着她脸颊亲亲，说一些好听的话，说罢了，便会夸谢无度。
　　哥哥今天喂我吃饭了，哥哥今天给我梳头了，哥哥今天送了我这个，哥哥明天送了我那个……
　　谢慈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萧清漪不爱谢无度，想要从中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萧清漪心里边升起一股巨大的怨恨，夹杂着一点庆幸:好在谢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萧清漪再次重重抬起手，面容有些扭曲，她的手掌落下，从谢慈脸颊边擦过，带起一阵风，钻入谢慈脖颈，凉意沿脖子往心里钻。
　　萧清漪没打她，只是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力道之大，让谢慈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
　　萧清漪声音有些尖，带着怒气与恨意，斥责道:“你给我滚，现在就给我滚！立刻滚，马上滚，滚回你的云琅院去！来人，传我的命令，即日起，郡主禁足在云琅院，不许出云琅院半步！”
　　她说罢，抱着谢迎幸往天晴院正屋里去，命人去请医女来。
　　谢慈看着她们的背影，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苦笑一声。
　　秦妈妈带着婆子们走近，面露难色道:“郡主，请回吧。”
　　谢慈冷哼一声，高贵冷艳地转过身，命莲时与梅时将兰时和竹时扶起来，一并带回云琅院去。
　　“不牢秦妈妈费心，走。”
　　-
　　谢迎幸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自己挨了两巴掌，结果就让谢慈禁足。虽说从萧清漪的表情来看，她心里对谢慈显然已经失望至极。
　　可是为什么？她既然都这么失望，又这么动怒，她竟然没打谢慈，也没将谢慈赶出门去，而只是将她禁足呢？
　　谢迎幸想不通。她当时见萧清漪抬手，还以为她必定会打谢慈呢，结果……
　　问题出在哪儿呢？难不成，是谢慈说的那句话？与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有关吗？
　　谢迎幸不动声色，窝在萧清漪怀里，眼泪汪汪，却还是道:“阿娘，都是我不好，我让您操心了。”
　　萧清漪扯出一个笑容，捧着谢迎幸的下巴叹气:“都是阿娘不好，阿娘让你受苦了。阿娘明明说过，将你接回来之后，便不会再叫你受委屈的……”
　　谢迎幸摇头:“没有，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惹怒慈姐姐，慈姐姐也不会动手了……”她说着，低下头去。
　　萧清漪看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想起谢慈，却又心情很复杂。她方才真想狠狠地打下那个耳光，可是那一瞬间，她想起谢无度，她在忌惮那个疯子……
　　尽管，那个疯子就是她儿子。
　　五年前，十岁的谢慈与十二岁的三公主发生冲突，两个小姑娘家有些龃龉也寻常，萧清漪并未太放在心上。但有一回，三公主失手将谢慈推进河里，谢慈不会水，虽被救上来，还是吓到，生了一场大病。
　　这事儿当时皇上和皇后都出面了，萧清漪便作罢。
　　但是后来没多久，三公主便疯了。
　　传闻说三公主是邪祟入体，皇上和皇后请了很多人来治，都治不好，最好只得将三公主送去了道观中静养，过了没两年，三公主便在道观中发生了意外。
　　没有人怀疑过，唯有萧清漪一直没说过，三公主出事那天，她在宫中看见过谢无度。但只看见，又没有任何证据，谢无度不会承认，他动手很干净，也查不出什么。最终，她也没说出过此事。
　　她知道，他是为谢慈报仇。因为谢慈差一点出事了。
　　这世上，他在意的仿佛只有一个谢慈。
　　想起这事，萧清漪抱住谢迎幸，感到一种如蛆附骨的恐惧。


第9章 心灰意冷
　　谢迎幸抱住萧清漪，也没说话，只一如既往地温柔似水。医女很快便至，给谢迎幸擦药。她两边脸都肿了起来，长公主在一侧目光炯炯，医女动作仔细谨慎，生怕弄疼了谢迎幸，惹长公主不悦。
　　尽管医女已经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让谢迎幸疼得吸气。谢慈打她这两巴掌，她记下了，迟早有一日，要从谢慈身上讨回来。
　　萧清漪听谢迎幸叹气，立刻面露不虞:“怎么做事的？弄疼她了。”
　　医女赶紧跪下磕头:“长公主恕罪，都是奴婢不小心。”
　　谢迎幸劝和道:“阿娘莫生气，她也不是故意的，是我皮肤薄。”
　　明明就该是打人的人的错，被打的的人还得揽错处。萧清漪别过脸，亲自拿了药膏给谢迎幸擦。她离得近了，便觉得这两道指印触目惊心。她擦药的途中，眉头就没松展过。
　　萧清漪看得心疼不已，心里又升起将谢慈赶出长公主府的想法。如今谢无度还没回来，倒是个好机会。倘若他回来，定然不会答应将谢慈赶走……
　　她想得走神。若是将谢慈赶得太远，谢无度难免会不高兴，若是在盛安给她置个宅子，日后再没往来，也算她们之间十余载母女情分善始善终。
　　回过神来，正对上谢迎幸的目光。
　　“怎么了？”萧清漪问。
　　谢迎幸摇头，咬着下唇，试探着问起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兄长:“阿娘，方才听你与慈姐姐争吵时提及……”
　　萧清漪一点不想提这事儿，脸色微沉，打断谢迎幸的话:“幸儿，你好好休息。原本阿娘想明日带你去面圣，请皇兄下旨，入皇室玉牒。可你这脸……等你脸上大好了，阿娘再带你去面圣。”
　　说罢，萧清漪起身离开。
　　谢迎幸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露出些愤恨的脸色。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阿娘，谢迎幸算不上多么喜欢，她喜欢的是长公主的女儿这个身份，喜欢的是荣华富贵。因此她可以处处哄着萧清漪高兴，还以为能将萧清漪拿捏得死死的，没想到今日这事让谢迎幸受挫。
　　这些日子和院儿里那些丫鬟婆子打听过，谢慈与那位兄长关系极为亲近，会不会是阿娘看在那位兄长的面子上，所以不打算将谢慈赶走了？
　　又听说那位兄长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若是他们兄妹二人关系极好，等他回来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谢迎幸想着，忽然牵动到脸上的伤痕，疼得她皱眉吸气。她得趁那位兄长回来之前，将这谢慈彻底赶走。可如今谢慈被禁足，轻易见不到她，该怎么才能彻底将她赶走呢，谢迎幸犯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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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琅院的门口落了锁，连小厨房都关了，一日三餐有人送到院门口，门口有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守着，一步也不让出。
　　小厨房平日里都按谢慈的口味做东西，谢慈口味挑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外头那些人送的东西，全是她不爱吃的。
　　已经是禁足第三日，食盒被晾在一边，谢慈撑着下巴，毫无胃口。
　　今日天气晴朗，清风吹得外头的枝丫摇晃不停，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放风筝。可如今她却连院门都出不去，谢慈撇嘴，很是惆怅。
　　她虽打了谢迎幸两耳光，可还是自认为受了委屈。毕竟谢迎幸污蔑她在先，阿娘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她，后来阿娘甚至为了谢迎幸要打她耳光……
　　她到现在还能记起那日阿娘的掌风落下时，带起的丝丝寒意，直透心底。
　　如今阿娘更是为了谢迎幸关她禁足，甚至还不如小厨房开放。谢慈心里难受得紧，她站起身，在当中踱步。
　　一面想，如今不知外头那些人怎么传她，大抵都在拍手叫好，说她谢慈也能有今日。一面又想，谢无度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他再不回来，她都要给人欺负死了——虽说是饿死的。
　　兰时从门外进来，见碗碟里的东西一口没动，不免叹气，劝道:“郡主还是吃些吧，别饿坏了肚子。”
　　谢慈冷笑说:“饿死了也没人在意。左右阿娘都纵着她们给我吃这些东西了，她还在意我饿不饿死吗？”
　　那日她虽赌气与萧清漪疏离，但气消了，还是割舍不下这份亲情的。更何况，阿娘当日也没真舍得打她，也没将她赶出去，只是关了禁足。
　　谢慈撑着下巴，继续叹气。
　　忽然听得院门处传来动静，谢慈皱眉，带着兰时出去查看发生何事。
　　门关着，看不见外头情况，但可以准确地听见一个令谢慈作呕的声音。
　　“两位妈妈，便请通融一下吧。你们将锁打开，我只给慈姐姐送些吃的，你们就在旁边瞧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厨房送来的吃食萧清漪不会过问，此事全是谢迎幸授意。谢迎幸想，她谢慈不是矜贵么？便让她吃一吃矜贵的苦吧。从前她也受过吃不饱的苦，真饿到极致了，别说吃什么了，便是别人吃剩下随手扔在地上的半个沾满泥土灰尘的冷馒头，也能狼吞虎咽。
　　她授意后厨送来的全是谢慈不吃的东西，待到今日，再来给她送些她爱吃的。目的当然不能是做善事，她都已经与谢慈撕破了脸，谢慈也不会相信她有什么好意。
　　谢慈环抱胳膊于胸前，对兰时道:“她又想做什么？”
　　谢慈又不是傻子，难不成还能再被她陷害一番？
　　兰时摇头，听见门口的交涉还在进行:“永福郡主，这真不行，长公主吩咐过，您不可与小姐太过亲近。”
　　谢迎幸的脸昨日终于消了肿，盖些粉，差不多瞧不出来。长公主马不停蹄便带了谢迎幸进宫面圣，与皇上说明了此事，并且为谢迎幸请封永福郡主，并且请求夺去谢慈的郡主封号。
　　长公主与皇上有恩，皇上自然不可能拒绝。因此，如今谢迎幸已经是尊贵的永福郡主，而谢慈，不过一介布衣。
　　谢迎幸被封郡主之后，这事儿也就彻底瞒不住，在盛安城中传播开来。
　　如谢慈所想，不过一日时间，城中都传遍了。因谢慈名声太盛，才当选盛安第一美人，便从凤凰变成落地山鸡，种种传闻，真假难辨。
　　门口的谢迎幸道:“可我听说慈姐姐已经四日没吃过什么东西了，万一饿坏了慈姐姐怎么办？”
　　谢慈挑眉，怎么听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门口那两位婆子还真叫谢迎幸说动了，她们打开了门，放谢迎幸进来。谢迎幸提着食盒，一进门便瞧见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站着的谢慈。
　　谢慈道:“你今日又想做什么？”
　　谢迎幸微笑着走近:“只是给慈姐姐送些吃的，都是慈姐姐爱吃的。”她说着，走到谢慈面前停下，将手中的东西放进谢慈手中。
　　谢慈自然不可能要，抬手便要拂落她的手，但她并没用几分力气，谢迎幸却整个人重心不稳，从台阶上跌下去，头狠狠地撞在一旁的石头上，当即砸出个血窟窿。
　　伴着谢迎幸的一句:“慈姐姐……不要……”
　　谢慈怎么也没想到，谢迎幸能对自己这么狠，拿自己的性命来陷害她。
　　她漠然立在原地，看着谢迎幸虚弱的模样，脑子里却在想，这下子不知阿娘又要怎么指责她了……
　　门口的两个婆子与谢迎幸的婢女齐齐冲进来，抱着谢迎幸一顿哀嚎。
　　“郡主……郡主您没事吧？”
　　“快，快去请太医，再去请长公主。”
　　……
　　长公主听闻谢慈又对谢迎幸动了手，谢迎幸昏迷不醒时，气急攻心，匆匆忙忙赶来。
　　谢迎幸身上流的血沾湿了衣裙，整个人好似要死去，萧清漪急得红了眼，跟在太医身后，忙上忙下。忙活了两个时辰，谢迎幸终于情况稳住，萧清漪才颓然卸了力气，转而看向谢慈。
　　谢慈冷静地说:“阿娘，我没推她，是她自己撞的。”
　　萧清漪捏着眉心，好似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只面容疲惫地开口:“谢慈，你走吧。算我求你了，离开长公主府，现在，立刻，马上。我只愿从没养过你一场。”
　　谢慈呼吸停滞，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萧清漪对她的指责是:我只愿从没养过你一场。
　　从来没养过……否认了一切。
　　谢慈深吸一口气，消化着这句话:“阿娘……”
　　萧清漪打断她的话，命秦妈妈将她赶出府去。
　　胡搅蛮缠撒泼耍赖不是谢慈的性格，哪怕面对这样的情况。她被秦妈妈押着，一步步往外走，回头去看萧清漪，只看见她毫不留恋的背影。
　　这样拙劣的阴谋诡计，漏洞百出……她甚至不愿意问一问当时周遭的目击证人，便决绝地判她罪名。每一次都是。
　　谢慈忽然觉得心冷，从头到脚的冷，明明艳阳天，她却觉得如坠冰窟。
　　秦妈妈与令一力气大的婆子，押着谢慈，要往府门去。秦妈妈是长公主身边的心腹，知道长公主的心思，劝道:“您还是安分些，长公主在京郊有处庄子，您可以去哪儿住……”
　　话音未完，秦妈妈忽地抬头，变了脸色，未说尽的话也戛然而止。
　　男子身量高大，站在道路正中间，拦住他们去路。低沉磁性的嗓音，谢慈再熟悉不过:“哪儿也不许去。”


第10章 撑腰
　　谢无度周身仆仆风尘未散，甚至有些憔悴。为了尽早回来，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下乌青，眼中泛红的血丝，都昭示着这一点。
　　谢慈看着他的身影，忽地就觉得鼻酸。就像小孩子若是一个人摔了一跤，倘若没人瞧见，他自己拍拍手便能站起来，可若是有人瞧见，便恨不得嚎啕大哭。
　　她红了眼，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但仍坚持着没哭。
　　谢无度将谢慈全部反应尽收眼底，他就知道，她定是要受委屈的。
　　谢慈看着他，梗着脖子问:“谢无度，你也信她是吗？”
　　如果他敢向着谢迎幸，不分青红皂白，那她就……狠狠地打他一顿！
　　谢无度慢慢走上前来，停在谢慈身前。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她看着娇贵，可很少掉眼泪，可见这回受的委屈不轻。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发红的眼尾，眸色渐深:“我只信阿慈一人。”
　　谢慈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抿着唇，将那股鼻酸忍回去。谢无度指腹从她眼尾擦过，放下手，牵住她手腕，睨了眼秦妈妈，便要往回走。
　　秦妈妈被谢无度的眼神看得一凛，可长公主下了令，她不能不拦下谢无度:“王爷，老奴是奉长公主之令，将谢慈姑娘赶出府去。”
　　谢无度斜斜看秦妈妈一眼，眼神里满是狠戾，秦妈妈不自觉地后背发冷。她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定了定心神，道:“王爷……”
　　话音未落，秦妈妈便被谢无度身边的常宁按住。常宁手脚利落，将人绑了。
　　秦妈妈没想到谢无度会这样不敬，以往他虽总是冷着脸，却也没这样过。她毕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心腹，更何况，小时候她还照顾过他。
　　“王爷，您如何能这样对待老奴，老奴幼时还曾抱过您……”
　　谢无度给常宁使了个眼色，常宁便将她的嘴巴用布条堵上，而后押着秦妈妈，跟在谢无度身侧，往沧渺院去。
　　谢慈看他举动，有些不安，她道:“干嘛去？”
　　谢无度步伐利落，道:“给你撑腰。”
　　谢慈心头微怔，亦步亦趋跟着谢无度往沧渺院走。沧渺院中，门口的守卫见谢慈去而复返，先是一愣，而后又见谢无度与被捆成粽子的秦妈妈，一时慌乱起来。
　　“王爷。”
　　谢无度不理他们，径直要往里闯，被他们拦住:“王爷且慢，长公主这会儿在照顾永福郡主……”
　　常宁将秦妈妈往他们身上扔去，几个守卫被撞得往后跌，常宁顺势出手，将几人一并扫倒在地。
　　谢无度与谢慈跨进沧渺院大门，
　　院门口发生这么大的动静，连寝间都能听见，刘妈妈走出来，正要训斥:“做什么呢，郡主才刚歇下……”
　　“王……王爷。”刘妈妈恭敬行礼，心里慌乱起来，不知谢无度怎么会回来了。又见他身边拉着谢慈，便知事情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刘妈妈道:“王爷……长公主这会儿才照顾完永福郡主，刚歇下……”
　　谢无度没空听她废话，拉着谢慈上台阶，迈过门槛。
　　萧清漪正在正屋的榻上小憩，绷紧的弦还未完全松懈，满脑子都是谢迎幸苍白的小脸，她才刚寻回自己的女儿，不能叫她出事。
　　她正预备小憩，忽地听见门口有动静，太阳穴猛地一跳。
　　“刘妈妈，是什么事……”
　　话音落地，谢无度正好拉着谢慈进门。
　　萧清漪微微瞪大眼，呼吸一滞。
　　他怎么会在这会儿回来？见他这副模样，恐怕是一路舟车劳顿，紧赶慢赶赶回来的。萧清漪瞥了眼他身后的谢慈，放下扶着额角的手，不冷不热道:“你回来了不去好好歇着，来我这儿做什么？”
　　谢无度微微勾唇，道:“阿娘不愿见到儿子，儿子自然也不会无事打扰。”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戒，微微笑道:“只是……”
　　谢无度看向萧清漪，话音一顿，“阿娘，方才我过来的路上，听闻您要将阿慈赶出府去，为何？”
　　他明明笑着，却让人极不痛快。
　　“此事我还未来得及和你说，前些日子，我意外得知，谢慈并非你的亲妹妹。我原顾念母女情分，将她留下，可她顽劣难驯，几次三番欺辱幸儿，今日更是害得幸儿差点出事，我才将她赶出府去。”她顿了顿，道，“我已仁至义尽。”
　　谢无度轻笑了声，反问:“您说，阿慈她几次三番欺辱旁人，可有证据？在我看来，恐怕是您那位宝贝女儿欺辱阿慈吧。”
　　萧清漪叫他说得一愣，幸儿欺辱阿慈？
　　这是什么鬼话？他能不能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谢慈是什么性格，谢无度难道不清楚？幸儿如此温柔，怎么可能欺辱谢慈？萧清漪只觉得好笑。
　　“幸儿连说话都柔声细语，她如何能欺辱谢慈？”
　　谢无度更觉得好笑，道:“说话声音小，不代表她是弱者。阿娘，万事讲求一个证据。”
　　萧清漪一时哑然，道:“幸儿亲口所说，难不成还能有假？”
　　谢迎幸说的便是真的吗？谢慈都听得好笑，她因先前的事对萧清漪心灰意泠，这会儿更是冷到心头刮着北风，直进直出。
　　谢慈道:“我从未欺辱过她。”
　　谢无度挑眉，看向萧清漪，“阿慈亲口所说，难不成还能有假？”
　　萧清漪顿时哑口无言。第一次谢迎幸与她所说之事，并无人证。但第二次谢慈打谢迎幸耳光，她亲眼所见。
　　萧清漪眸色略冷，移向谢慈:“难不成，你要说你没打她巴掌？”
　　谢无度转过头，看向谢慈:“打她了？”
　　谢慈微低下头，哦，这事儿她倒是的确干了。可那是因为……“她空口污蔑我在先，当日更是亲自承认，还挑衅我，我一时没忍住，这才打了她。”
　　谢慈没看谢无度，但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随后，她听见谢无度的嗓音轻笑了声，说:“打得好。”
　　谢慈微怔，抬头。
　　谢无度还怕她真受天大的委屈呢，毕竟她重情，骤然经历这样的事，说不定会为了那点母女情分委曲求全。好在也没太求全。
　　萧清漪在一旁听得愤恨，道:“她已亲口承认了。”
　　谢慈又道:“可我也就打了她这一回。打完她，阿娘……”她改口，“长公主便将我禁足在云琅院中，连小厨房都停了。谢迎幸从中作梗，每日命她们净送些我不爱吃的东西来，今日更是惺惺作态来给我送吃的，我不要，她便自己撞在石头上，污蔑我推她。”
　　萧清漪怒道:“住口！幸儿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污蔑你？”
　　谢慈冷笑:“我也觉得奇怪，她还真是豁得出去，竟然舍得伤害自己来污蔑我。”
　　但谢迎幸这一步棋显然下对了，因为萧清漪对她失望至极，甚至于说出从没养过一场这种话来。
　　萧清漪指着谢慈，面目因愤怒而略显狰狞，道:“你还狡辩？！”
　　谢无度将谢慈护在身后，轻飘飘道:“当时不是还有旁人在场吗？来人，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请过来。一个一个问。”
　　不多时，沧渺院中便跪了一地的奴仆。当时在场的有谢慈院子里的婢女，谢迎幸的婢女，以及门口守着的婆子。
　　谢慈院子里的婢女都说，谢慈并未推谢迎幸，是谢迎幸忽然就跌倒，撞到了石头，嘴上还污蔑谢慈。而谢迎幸的婢女，则说当时隔得远，看不清楚，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门口的婆子也如此回答。
　　谢无度颔首看向萧清漪:“也就是说，没人能证明阿慈推了她。”
　　萧清漪气急:“她的婢女自然向着她，这话可信吗？”
　　谢无度只笑不说话。
　　他们争论的声音这样大，谢迎幸在寝间本就没睡着，从谢无度进门开始便听得一清二楚。她咬了咬唇，心里想着，无论如何，谢无度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兄长，何况男人一向偏爱楚楚可怜的女子。
　　谢迎幸从寝间里走出，她额角撞在石头上，用细布包扎过，头上首饰全无，素面朝天，因失血过多，唇色也有些苍白。任谁看了，都要可怜一下。
　　可偏偏，这个谁里，不包括谢无度。
　　天下男人或许都偏爱楚楚可怜的女子，但于谢无度而言，这世上的女子，只有两种:谢慈，其他。
　　除了谢慈，他看其他人从不带眨眼。
　　谢迎幸低声劝和:“阿娘，阿兄，慈姐姐，你们别吵了。此事因我而起，全是迎幸的错，便当是迎幸自己失足吧。”
　　她抬起头来，望向谢无度，眼眸正中滴落两行清泪。
　　“阿兄，你别生阿娘的气。”
　　谢慈看她这幅样子便生气，气鼓鼓转过头，无语凝噎，又怕谢无度吃这套，有些犹豫地看向谢无度。
　　谢无度若有所思，谢迎幸以为他心有动摇，欲上前一步拉他袖子，再说些煽情的话语，什么兄妹二人终于得以相见之流。
　　没想到谢无度直接将她的手打开，谢迎幸有些尴尬，僵在原地，听见谢无度说:“如此说来，你便是承认阿慈并未推你，而是你自己撞向石头，以此陷害阿慈了？”


第11章 家法伺候
　　谢迎幸一时语塞，她这话显然是以退为进，哪里晓得这人竟拿她的退真当退，还顺着往前进一步。谢迎幸微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她若是矢口否认，便和刚才的话自相矛盾，可若是不否认，那岂不是徒劳受这一场罪，还要背负上错处。
　　谢迎幸只好双眸带水地看向萧清漪求助，萧清漪也被他这话惊到，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听不出来她是为谢慈遮掩吗？”
　　谢无度轻笑，将手上玉戒转过一圈:“阿慈又无甚错处，需要她遮掩什么？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不爱听这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转过头，看向谢迎幸，眼眸中并无半点疼惜之意，再次问道:“是或者不是？”
　　谢迎幸没想到他这么油盐不进，低下头来，改口道:“我相信慈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才推到了我。”
　　谢慈冷哼一声，天地良心，她可什么也没干。她有些喜意，为谢无度方才对谢迎幸的冷漠无情。尽管这样听起来很坏。
　　谢无度道:“好，你既然一口咬定，她推了你。那你便说说当时的情形，她如何推了你？使了多大的力气？朝哪个方向推的？你们说了些什么？说到哪一句时她推的你？这些你都一五一十说给我们听，我们也能替你主持公道。”
　　他说着话，觑向萧清漪。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且等着瞧吧。
　　谢迎幸头垂得更低，她没想过会有一个谢无度风雨兼程夜以继日地赶回来替谢慈撑腰，因此这计谋十分拙劣，根本经不起推敲。她赌的是萧清漪不会推敲，赌赢了。但现在，在输的边缘摇摇欲坠。
　　她露出光洁的一段颈项，脆弱得仿佛经风一吹就会断。
　　谢迎幸哪里还记得当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这会儿见谢无度目光凌厉，更是心慌意乱，一句也答不上来。
　　“当时……我……”
　　谢慈冷冷哼一声，实在觉得可笑至极。可偏偏，萧清漪她信。
　　谢慈又觉得这口气没那么畅快，堵了一半在心口。
　　萧清漪见谢迎幸这反应，心下已经反应过来，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宫闱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她见得多了。先前是关心则乱，加上没想过谢迎幸要用这种事诬赖旁人。
　　她心里一时杂陈，可看着谢迎幸现在这副柔弱的模样，萧清漪断不可能让她承认这些错事。
　　萧清漪出声打断谢迎幸的话:“够了，不论谢慈有没有做，她不是我亲生女儿这一点板上钉钉，我无法容忍她继续留在我眼前，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她赶出府去。”
　　谢迎幸听萧清漪说话，松了口气。
　　可谢无度却不依不饶:“阿娘，此事稍后再议。当前，我只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既答不上来，那便是承认自己诬赖阿慈。依照家法，说谎诬赖，杖十八。既如此，那便将她带下去，打十八板子。”
　　萧清漪霍然起身，指着谢无度:“你在说什么？她是你亲妹妹，方才险些丢了性命。你竟狠了心要将她杖十八？你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谢无度掀眼看萧清漪，眸光冷漠，吐出一句:“阿娘，我也是你亲儿子。”
　　萧清漪面色苍白如纸。她知道，谢无度的意思是在说，她冷血无情，从没讲过母子情分，如今他也一样冷血无情，这怪不得谁。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母与子，如出一辙。
　　可是……她无法把这个疯子、怪物，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来疼爱。
　　但她只有对谢无度才这样。可他谢无度，对所有人……都一样。
　　萧清漪因气愤而微微颤抖，她吼道:“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这是长公主府，她是长公主，府里的一切自然都该听她的。
　　她说罢，确实没人敢动。
　　谢无度轻笑了声，微抬了抬手，召来青阑:“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让青阑来了。阿娘，你也知道，青阑他是习武之人，手上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小心打坏了您的宝贝女儿……”
　　“你！”萧清漪怒目而视，正屋里气氛剑拔弩张，“来人，拦住他。”
　　谢无度仿若未闻，叫常宁带人把长公主府的人纷纷挡在一侧，连同萧清漪一起。常宁将萧清漪按在圈椅上，低声道了句得罪。
　　青阑将谢迎幸带至庭中，叫人将她按在春凳上。谢迎幸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柔弱女子，哪里拗得过青阑的力气，几乎是被拖拽下去。她本就受了伤，场面看起来愈发残忍。
　　“阿娘，救我……阿娘……”谢迎幸一个劲儿向萧清漪呼救。
　　可萧清漪被常宁按住，动弹不得，门口有谢无度的人把守着，外头的人进不来，院内的人也都被谢无度的人压制，毫无办法。萧清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板子落在谢迎幸身上，谢迎幸疼得惨叫，声音凄厉。
　　萧清漪愤怒中带着不忍，斥责谢无度:“谢无度！你别忘了，我还是你母亲！”
　　谢无度命人搬了两把太师椅搁在门廊下，萧清漪与他各坐一把。他浅浅尝了口茶水，看向萧清漪道:“阿娘，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倘若我不用家法，阿娘……”
　　他话只说一半，是警告，也是威胁。
　　如果她不受家法，他还有私刑。他的私刑，可不是杖十八这么简单。
　　萧清漪抓住太师椅扶手，用了狠力，咬牙切齿。她在这一刻，甚至悔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下他来？
　　她早应该在发现有孕的时候，便将他堕掉。但是，她那时满怀希冀，想着这是她与谢郎的第一个孩子。
　　……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沧渺院，萧清漪不忍再看，索性闭上眼，太师椅的扶手快要被她掰断。
　　谢迎幸的嗓子都哑了，声音渐渐小下去。
　　谢慈原本很生气，见此情景，也心生不忍，在第十下板子落下时，忍不住扯了扯谢无度袖子。
　　“算了，我出气了。她想必也知道教训了。”她虽娇纵，可却绝非坏心眼的人。
　　同是朝夕相处十五年，谢无度知道，萧清漪却竟不知道。
　　谢无度偏头看了眼谢慈，叹了声，眸光宠溺，应下一句:“好。”
　　“青阑，罢了。请太医来吧。长公主府才有喜事不久，可别变成丧事。”
　　青阑停了手，常宁也松开手。萧清漪当即踉跄奔向几乎晕死过去的人，一把抱在怀里，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忙碌起来。
　　在这样的景况里，谢无度却悠然地喝了口茶，而后将手中杯盏放下。
　　“对了，阿娘，还有一句话忘了说。”他站起身来，一手垂在身前捻着长指指腹，另一手拉住谢慈手腕，清浅笑道，“阿慈是我的人，我的人，一向只有我能动。”
　　语气警告。
　　“她要去哪儿，自然是我说了算。”


第12章 娇生惯养
　　谢无度拉着谢慈从沧渺院离开，院中各种兵荒马乱、人声嘈杂，仿佛都与他们无关。院子里的境况是一幅画，他们离开的背影是另一幅画，两幅画交叠在一起，风格迥异，格格不入。
　　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温暖中又带了些未散的冷意。谢慈吸了吸鼻子，问谢无度：“去哪儿啊？”
　　他说，她是他的人，去哪儿他说了算，那现在，去哪儿呢？闹成这样，萧清漪方才都明摆着要袒护谢迎幸，哪怕如今真相大白，谢慈也不想在这儿再待下去了，她心寒。
　　可是除了长公主府，她还能去哪儿呢？
　　这里也是谢无度的家。
　　谢慈又吸鼻子，听见谢无度说话，有些无奈的语：“去睡觉，我已三天没合眼，待会儿还要进宫一趟，向皇上复命。”
　　谢无度此次出去，是正儿八经领了皇命，前往承州整顿吏治。他返程之前，已经给皇帝上过折子，皇帝知道他要回来。他回来时人马浩浩荡荡从盛安城门经过，消息恐怕早就传遍城中。
　　谢慈微怔，她看得出他许久没睡，一身憔悴，有些心疼，便决定不再追问那些有的没的，只等他先好好休息。
　　她被谢无度拉着，回他的霁雪堂。
　　霁雪堂中一切如旧，只是寝间里有些许轻微的变化，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谢无度看得出来。谢慈解释:“前些日子，我在你这儿睡过一夜。”
　　幼时她常来霁雪堂寻谢无度玩耍，玩累了，便在他这儿歇下。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谢慈也明白男女有别，甚少再在这儿过夜。
　　谢无度嗯了声，并不放在心上。他这儿她自然是想来便来，无需多言。
　　霁雪堂沉寂已久，今日主人终于回归，终于添几分热闹。婢女们早在谢无度踏进府门时便着手将霁雪堂上下收拾一番，方才在沧渺院的功夫，如今霁雪堂中一切都已经准备好。
　　被褥是新换的，窗牖大敞着，通风换气，窗下供着两樽瑞兽香炉，炉中轻烟飘袅，是谢无度一贯爱用的冷调香。
　　谢慈记得，那香名叫冷雪。下雪的雪。
　　青阑和常宁二人在门口候着，婢女们很快奉茶上来，谢无度接过一盏茶，指腹揉捏眉心，眸底困倦难掩。
　　谢慈接过茶，没心思喝，顺手搁在几上。
　　看着谢无度起身，往寝间走去。她也跟着站起身来，他往床上躺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而后拍了拍自己身侧，道:“陪我躺会儿。”
　　谢慈垂眸，终是慢慢走上前去，在他身侧位置侧身躺下，枕着自己手臂。
　　嘴里没忘嫌弃:“你臭死了。”
　　他三天没合眼，自然也三天没洗澡，虽说还是春日，天气不热，但对娇贵的谢慈来说，的确能算臭。
　　谢无度轻笑了声，没计较他这么拼命赶回来是为了给她撑腰。见她不加收敛，他反而觉得高兴。
　　谢慈无声叹息，感受到身侧谢无度的气息喷出。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出这样大的变故，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眼前的谢无度。
　　至少，目前为止，谢无度还站在她这边。
　　但也只敢用目前为止四个字。谢慈不敢笃定，他会一直站在自己这边。
　　毕竟，从前阿娘疼爱她也是千真万确，结果到头来，另一个人勾勾手指，阿娘便不要她了。谢慈不敢笃定谢无度会不会也这样，谢迎幸勾勾手指，他也会不要她。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谢无度，怕自己露出太多情绪。身后的谢无度一句话也没说，大抵真是困极了，没一会儿便传来安稳规律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谢慈翻过身，看向谢无度。
　　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纷乱思绪再次侵袭大脑。她想，现在她不是什么永宁郡主了，也不是长公主的女儿，更不是他的妹妹，即便今日他愿意看在他们昔年情谊的份上护着她？可日后呢？日后她又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他？
　　她抬眸，看着谢无度的眉眼。
　　谢无度和萧清漪其实并不像，大概他更像谢临。但谢临死于谢慈出生那年，谢慈对他没什么记忆，只在旁人口中听过许多。
　　在旁人口中，谢临是一个温润君子，因此常有人拿谢无度和谢临做比较，然后叹气，说谢临生的儿子竟是如此。
　　谢慈一向认为这些话都是虚言，她从不认为谢无度值得人惋惜叹气。反之，她认为谢无度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之一。
　　他有能力有手段，任谁都知道，武宁王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深得圣上看重。当今圣上性子软弱，虽在帝位，可诸多事宜自己都难做决断，都得倚仗旁人。这些人之中，谢无度是最受宠的那个。自十五岁起，谢无度便在朝堂呼风唤雨。
　　谢无度的眉目俊朗，若单论长相，其实他是斯文那挂的。只是斯文之下，还有些不善，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谢慈也不知自己到底要想些什么，思绪一条一条往外冒，这些日子她也总是揪着心，夜里都睡不安稳。这会儿听着谢无度的呼吸声，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皮慢慢垂落，也睡过去。
　　谢无度醒来时，谢慈还在睡着。
　　她纤长浓密的睫羽微微颤了颤，不知梦到些什么，眉心皱着，显然不是个好梦。谢无度伸手，抚平她的眉心，轻手轻脚起身，叫人备水，沐浴更衣。
　　他要进宫一趟，临走前叫他们不许吵醒她。若是她醒了，也叫她待在霁雪堂，一切等他从宫里回来再说。
　　-
　　大燕皇宫，勤政殿。
　　皇帝萧嘉义坐在宝座上，神情写满满意二字。
　　“敛之，你此次做得极好，朕要重重赏你。你有何要求，尽管提吧。”
　　萧嘉义看向谢无度，目光赞赏至极，他的这个外甥，一向极有能力，这一回也不例外，将事情办得很好。
　　去年秋，皇帝外出行宫狩猎，没成想竟射中了一个人。行宫早就清场过，谁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人奄奄一息，拼着一口气，向皇帝告御状。
　　原来他本是承州一个普通书生，但因姐姐有几分姿色，被当地的县令强行霸占，丢了清白。他们家人去讨公道，反而他爹被县令打死，姐姐因此心中有愧，没颜面活下去，索性也上吊自尽了，一家家破人亡。书生读圣贤书，咽不下这口气，便去承州上诉，没想到那县令给承州知州送了礼，知州护着县令，颠倒黑白，将书生打了一顿板子，赶了出来。不仅如此，原本书生还要参加科考，也被他们使绊子失去了资格。
　　皇帝听了这些，气愤不已。承州地方小且偏僻，一直以来都没出过什么大事，谁成想竟如此黑暗？县令本该是父母官，为百姓考虑，却欺男霸女，为祸百姓。而承州知州与那县令沆瀣一气，为虎作伥。
　　皇帝当即便命人去调查此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类似这样的事在承州还不少。
　　皇帝震怒，在一个小州尚且如此，这大燕的官场不知几多黑暗？
　　官员贪污**之事，皇帝也有所耳闻，本就有些想法，因着这事，终于决定彻底整治一番。皇帝便命谢无度前往承州，予便宜行事之权。
　　不过四个月，他便已经胜利归来，此次共带回承州上下做恶官员二十余名。
　　谢无度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邀赏。”
　　话虽如此，该赏总还是要赏的，皇帝从宝座下走下，将人扶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敛之啊，正事说完了，你我舅甥二人，也该说些私事。你也年纪不小，前些日子，贤妃问起朕，说是家中有个品行兼优的女子，正十六岁，与你颇为相配，想让你们二人见上一见，不知你意下如何？”
　　“多谢圣上美意，只是臣，暂时不打算考虑婚嫁之事。”
　　“无妨。只是贤妃与朕提起，朕便问问你意见。”皇帝也没有非要做媒的心思，问一句便罢了，转过身，又想起前些日子长公主府发生的事，道，“阿姐府中之事……”
　　“此事臣已知晓。”
　　“好，你知道了就好。”谢无度和谢慈关系亲近，皇帝也是看在眼里的。
　　“既如此，臣便先行告退了。”
　　“你一路舟车劳顿，回去休息吧。”
　　“是。”
　　-
　　谢无度回来时，谢慈刚醒没多久。她正嫌弃他没洗澡睡过的床褥，命人换新的。
　　“臭死了，连带我身上都臭了。”谢慈努嘴，低头在自己衣袖上轻嗅了嗅。
　　谢无度跨进门，锦靴踩在地面上，竟毫无声息，谢慈完全不知他何时来的。
　　他低头在她颈肩处嗅闻，笑道:“是么？我怎么闻着挺香的。”
　　谢慈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紧绷了两分:“谢无度！你是猫吗？怎么走路没声儿的？”
　　她气恼叫他全名，他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撑住下颌，目光渐有些远。
　　像在欣赏，欣赏她那些凌厉的刺，张扬的爪子。毕竟都是他花费年岁光阴、一点一点、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


第13章 约定达成
　　谢无度嘴角噙着笑，将发散的思绪往回一拢，唤常宁与青阑:“将东西都抬进来吧。”
　　不多会儿，常宁与青阑便领着人鱼贯而入，将一个个木箱子抬进来，搁在屋里的空处。统共四个大箱子，那些身强力健的小厮抬得都颇为吃力，可见分量。
　　常宁性格活泼，还未等自家王爷开口，已经忍不住替人邀功:“郡主，这些可都是王爷送您的礼物，费了不少心思的。”
　　听见常宁的称呼，谢慈轻哼了声:“既然是送给郡主的，如今这府里可就一位郡主，住在天晴院，要不还是劳烦你们送去天晴院吧。”
　　她微微侧过身，下巴微垂，嘴角耷拉下来。
　　她一贯是这脾气，常宁挠了挠头，赶紧认错。他轻轻给了自己两嘴巴，笑说:“小的说错了，什么郡主不郡主的，这些都是咱们王爷费尽心思四处求来，送给谢慈姑娘的，只为博谢慈姑娘欢心一笑。”
　　谢无度轻睨他一眼，道:“多嘴。”
　　话虽如此，却也没罚常宁。常宁笑嘻嘻地将第一个盒子打开，谢慈瞥了眼，不外乎是些金银珠宝首饰。
　　谢慈心里一点波澜未起，斜倚着圈椅，看着谢无度起身，从中拿起一只镯子，送到她手腕上。
　　“旁的便罢了，这镯子颇为难得。”
　　谢慈这会儿心情不大好，将手腕微抬，心不在焉地给了镯子个眼色，没看出它与别的镯子有什么不同。
　　她再一落手，镯子清脆一声磕在圈椅背上，断作四节。她鸦羽似的睫毛抬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比，仿佛是碎了只不值钱的镯子。
　　“现在不难得了。”一只碎了的玉镯，再难得，也失去了价值，变作平平无奇的废品。
　　谢无度点头，笑意不减，又拿了只给她:“这只磕着应当清脆。”
　　谢慈将信将疑接过，照着在圈椅上一磕——
　　谢无度没骗她，当真比上一只清脆。
　　她挑眉，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她纤纤玉手白嫩匀称，肌肤柔滑细腻，极为好看。
　　谢无度便又递给她一只，思忖道:“这只么，大概要费些力气。”
　　谢慈手指捏着玉镯一段，敲在圈椅上，还真没碎。她又敲了一次，还是没碎，她松开手，玉镯掉在地上，终于碎作两段。
　　如此祸害了十数只镯子，谢无度从第二个箱子里找出个小巧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里头装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色珍珠。
　　珍珠易得，可这么大的粉色珍珠可不好得。常宁看着，眼神亮了亮。这珍珠是在承州时那承州知州意图贿赂王爷时献上的，还求王爷放他一马，王爷是谁啊？当然不可能放他一马。
　　谢慈拿起那颗大珍珠，在手心里掂了掂，故意阴阳怪气道:“这倒是不错，好东西。只是这样的好东西，你还是留着送给你亲妹妹去吧。”
　　她将“亲”字咬得很重，一双藕式的小臂趴在椅子背上，下巴枕着手背，显然很是不快。
　　谢无度敛眸，一副冤枉的模样:“她算什么东西？连我们阿慈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慈听他说这话，心里自然高兴，但面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道:“谁知道呢？你们男人的话若能信，那这世上也不会有这样多的怨女了。你今日与我说这些，谁知是不是哄我高兴，明日恐怕便嫌我不够温婉了。”
　　她目光从地上那些碎镯子上掠过，想起京中那些关于自己的传闻。从前那些话便不好听，现下是更不好听了。
　　谢无度抬眸，他知道城中一向有人说谢慈不够温婉性情，可那又什么关系？他偏不爱她温婉，偏偏喜欢她泼辣些娇纵些再跋扈些。
　　谢慈又道:“今日你为我撑腰，谁知道明日你会不会反过来帮着她？”就像萧清漪那样。
　　她话音落，谢无度竟没当即反驳。谢慈睁大眼，一口气提上来，又要发脾气。他竟然都不反驳她？
　　谢无度沉默片刻，道:“那我去杀了她。”
　　谢慈眼睛再睁大了些，见他起身，连忙拽住他衣角:“谢无度！你在说什么浑话？”
　　谢无度转过身，见她转悲为喜，没忍住笑了声，道:“现在可算是高兴了？”
　　谢慈轻扬眉:“嗯，心情好多了。”
　　她松开拉着谢无度衣角的手，比了比身前的椅子，道:“你今日说，我是你的人，我去哪儿，都得你说了算。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得算话，这么多人可都听见了，你得管我一辈子的。”
　　“自然。”从她一点点靠近他的生活开始，他便没想过，让她再从自己的生活离开，“管你一辈子。”
　　谢慈喜笑颜开，坐直身子，道:“那我日后便是嫁了人，你也得管我的。倘若我夫婿敢苛待我，待我不好，你便得替我教训他。”
　　她虽这么说，但其实没想过自己的夫婿该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及笄之后，身边那些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们陆陆续续嫁了出去，她的婚事也略被提及，便想起此事。
　　提到夫婿，其实她粗略有个标准:首先，得对她好，包容她的脾气，不能她发脾气的时候和她顶嘴对着干。然后呢，家世不能太差，她自幼吃穿用度皆是最好，要她吃苦，她可吃不来。还有呢，他不能纳妾，得一心一意待她。
　　谢慈托住下巴，发散思维想下去，丝毫没注意到眼前那人的眼神变化。
　　在听见她说嫁人二字时，谢无度眸色沉黯，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阴鸷。但转瞬即逝，再看去，已经一切如常。
　　“说好一辈子，那便是一辈子。你与我拉过勾的。”谢无度道。
　　她八岁那年，曾像个小大人一般，与他拉勾，说会一辈子都跟他好。于她或许是戏言，但谢无度当真了。
　　“那再拉一次勾。”谢慈当即伸出小指，要与他再次拉勾为证。
　　谢无度瞧着她细嫩柔若无骨的那截小指，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的勾缠在一起。
　　男人的手宽大，皮肤也更为粗粝，温度都更热些。谢慈感觉到自己小指都被染得更热，两个人拇指指腹慢慢印在一起，协议达成。
　　“拉勾，一百年不许变。”她说着幼稚的话语。
　　落在谢无度眼中，却像是郑重的、永远的契约。
　　他喃喃道:“一百年不许变。”
　　谢慈松开手，又道:“你今日说，我去哪儿得你说了算？那我问你，我现在去哪儿呢？横竖这长公主府我是不愿再待下去了，我一刻也不想再看见谢迎幸那张脸了。想来，长公主也不想再看见我了。”
　　“我另辟府邸，你随我住，如何？”他微曲着手指，像在把玩尾指上的戒指，实则指腹轻柔地摩挲过自己方才与她勾缠的尾指。
　　他拇指轻按在薄唇上，不准痕迹地嗅了嗅，她身上自带好闻的体香，幽幽淡淡。
　　谢慈似在考量，琢磨道:“可如今我什么都没了，我随你住……”
　　谢无度笑了声:“谁说你什么都没了，你不是有我么？既然如此，随我住又有何妨？若你实在顾忌，我可以对外说，收你为义妹。”
　　他垂眸，看向一旁放着的那颗粉色珍珠，道:“赶明儿叫人给你嵌到发簪上，还有些好东西，不再看看吗？”
　　谢慈没再反对他的意见，兴高采烈站起身去看后面几个没开的箱子:“什么好东西啊？我瞧瞧。”
　　-
　　霁雪堂中岁月静好，沧渺院中却绷得紧。谢无度命人打了那十来板子，谢迎幸当场便晕了过去，长公主又请太医来。
　　谢迎幸头上的伤口再次出血，身上的伤也疼得很，她好不容易醒来，又疼昏了过去。待上了药，没多久，谢迎幸发起热来。
　　长公主守在床边，不眠不休照顾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秦妈妈过来劝她休息:“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还是歇会儿吧。要老奴说，这王爷也真是心狠，不管怎么样，郡主都是王爷的亲妹妹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长公主看了眼还昏睡着的谢迎幸，喃喃自语道:“亲妹妹又如何？哪怕是对我，他也一样狠得下心来。他就是个怪物，没有感情，不知冷暖。”
　　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时都踉跄了下。秦妈妈赶紧将人扶住，萧清漪定了定，问秦妈妈:“谢慈呢？把她户籍迁出去，移除族谱。”
　　秦妈妈应了声是，扶着萧清漪去榻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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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无度十五岁便被封武宁王，弘安帝问过他几次，是否要单独辟王府居住。从前为着谢慈，他都没答应。
　　这回还是为着谢慈，他另辟王府，从长公主府搬了出去。
　　他搬得干净利落，没两日便已经离开。萧清漪知道此事时，并未多说什么。她守在谢迎幸身边，握着她的手，目光慈爱。没关系，她还有幸儿，幸好，她还有幸儿在。
　　谢慈从马车上下来，看着“武宁王府”四个大字。门口一对气派的石狮子，护佑家宅平安，贺乔迁之喜，门口挂着红色横幅，门口的灯笼也换上了红色的。
　　放完鞭炮后，常宁和青阑领着人在门口派发赏钱。围观的百姓们虽不知具体情况，但听见有赏钱领，都很高兴。
　　有人悄声议论:“这是乔迁之喜啊？我还以为是有人娶妻呢……”
　　这话说得小声，混在嘈杂声里，但还是落进谢无度耳朵。
　　他看向身侧的谢慈，勾唇道:“阿慈，日后，这里便是我们家。”


第14章 幽香（小修）
　　“我们家。”谢慈喃喃重复。
　　从前她以为，长公主府是她的家，那里有温暖的阿娘，有无数美好的回忆。忽然有一日，她便失去了那个“家”，那些温暖与美好在短短几日之内便化作泡影，她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个不知来历、无家可归的孤女。
　　现在，谢无度要给她一个家。她虽觉欣喜感动，但又隐隐有那么一些害怕。
　　云鬓上流苏微摆，谢慈偏头看向身侧一袭玄色的谢无度，想了想，微扬下巴道:“日后你若是娶了妻，你便带你妻子搬出去，这里得留给我。”
　　这话好不蛮横。
　　府邸是人家的府邸，她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竟还要强占人家的地盘，将人家一家子都赶出去。
　　“你也知道，我这脾气不可能忍着你妻子的，世上也没几人能够忍受我这脾气。倘若我与她不和，你夹在我们中间，肯定为难。我这也为了你考虑。”歪理说得理直气壮，竟还显出几分体贴来。
　　还有一些话，谢慈没讲。
　　她从前在谢无度得到的是完全的偏爱，日后他若是娶妻，以他的性格定然是爱到极致、放在心坎的。到时候，若是她们起冲突，谢无度定会护着他妻子，她实在不愿再经受一次被人放弃的滋味。
　　她说话之时，阳光微微倾洒，她满头珠翠，折着阳光，好似整个人在发光似的。满头珠翠却并不会夺去旁人目光，只让人觉得，衬得谢慈愈发好看。
　　那些前来领赏钱还未散去的百姓们见此一幕，纷纷痴然失语。谢无度垂眸失笑，笑声低低从喉管传出，性感不已。
　　“好，我答应你。若是日后我娶旁人为妻，便搬出去住。”
　　谢无度亦有话未尽：但绝无可能有这一日。
　　他步下马车，伸手扶谢慈，握住她指尖，一步步往门口去，跨过门槛，两扇朱漆高门巍峨耸立，气派非常。
　　谢慈跟着他的步子，跨过门槛，没注意到他的细微用词，得到他的应允，放下心来，将注意力转向王府。王府布置的风格一应按谢慈喜欢的来，她甚是满意。
　　谢慈喜欢的风格用四个字概括：花里胡哨。
　　但得胡里花哨得好看。
　　她喜欢那些一眼就能惊艳的美，华贵的，明艳的……正如她自己一般。
　　谢无度对此甚是了解，因此一路看来，谢慈脸上的笑意就没收过。很快，便行至谢慈的院子，她住的院子还叫云琅院，挨着谢无度的霁雪堂。云琅院几个大字是谢无度亲手所书，飘逸潇洒。
　　谢慈站定，往院里走。推开院门，她愣了愣，院子里站着的几个奴仆，正是她从前身边伺候的的兰时与竹时她们几个。
　　几位婢女齐齐开口:“恭迎小姐。”
　　谢慈回头看谢无度，眉目忍不住飞扬。
　　谢无度道:“想着你用惯了她们，再找新人还得重新调｜教。”
　　她们的身契是长公主府的，谢无度向府里管事的要来，也不是难事。
　　推开屋门，里头摆设也照着从前的样子，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走进门，谢慈手指抚摸过那些东西，有些感慨，回头问谢无度:“你不会把长公主府的东西都搬来了吧？”
　　“那倒没有。”他不至于连这些东西都给不起。只是在短时间内凑来，还颇费了些功夫。
　　谢慈唇角微扬，回身抱住谢无度撒娇：“阿兄真好。”
　　她身上清幽香气丝丝缕缕往他肺腑钻，仿佛要钻入他骨髓深处似的。小姑娘玲珑身段，紧紧贴着他，她头上的流苏落入他肩颈，触肤生凉，谢无度眸色微黯，伸手将她云鬓上的流苏捋顺。流苏清清冷冷，握在手心，他道：“阿慈喜欢就好。”
　　-
　　萧泠音又问了一遍:“你可确定？”
　　“奴婢确定，长公主将谢慈赶出了长公主府，连户籍都一并迁出去了。”
　　萧泠音拍手称快，踏春游时，她还被谢慈踩在脚下，风头全无，没想到这风水转得这样快。才几日过去，她谢慈竟然被抖出不是玉章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当时萧泠音便恨不得上门去嘲笑她一番，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当时长公主虽说认回了亲生女儿，但也没把她谢慈怎么样，还养在府中。
　　那前去打探消息的宫女道:“奴婢打听到，是谢慈不知好歹，竟对永福郡主不敬，还对郡主动了手，便被长公主赶出去了。听说谢慈脸色难看得不得了，还哭了呢。”
　　后面几句是外头人添油加醋说的，但能讨她们四公主欢心，她便就这么说了。
　　萧泠音再次将手拍响:“哈哈哈，简直是大快人心啊。这个谢慈，没想到会有今天吧。从前她嚣张跋扈便也罢了，竟这般不知收敛，被赶出去了。”
　　萧泠音身心舒畅，伸手拿过一块糕点，示意宫女继续说。
　　宫女道:“只是长公主还是仁慈，并未将谢慈赶出盛安，还叫她在城里住着。奴婢听说，武宁王仁慈，将谢慈安置在王府里了。”
　　萧泠音咬着糕点，切了声，“她留在盛安城又如何？不过是落地山鸡……”
　　萧泠音话音一顿，忽地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喜道:“她还在城中？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嘴角微扬，一抹坏笑，既然还在城中，她可以给谢慈送去帖子，请她来——接受大家的羞辱。以谢慈的性子，被这么多人羞辱，光是想想便觉得简直太爽了！
　　萧泠音心里有了计划，吩咐宫女道:“你再去打听打听，确定一下，长公主与那谢慈到底还有没有往来？会不会再帮着她？”
　　宫女宝鹊应了声，而后退下。
　　不止萧泠音高兴，盛安城内所有与谢慈不对付的贵女们都颇为高兴。尤其是当日被谢慈狠狠羞辱过的唐玉茹，得知这消息后，激动得摔了只喝茶的杯子。
　　“哼，她当日如此羞辱我，没想到这话也有送给她的一天吧？日后她哪里还穿得上什么好料子？用得上什么好东西？”唐玉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命人清扫干净，又问婢女，“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婢女道:“已经从长公主府搬出去了，奴婢打听过，是搬去了武宁王的府邸。传闻说，武宁王要认她为义妹。”
　　“武宁王？”唐玉茹知道谢无度与谢慈从前便兄妹情深，但并未多想，只以为是看在这多年情分的面子上，让谢慈不至于流落街头。可长公主都向着那新的永福郡主了，这武宁王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谢慈如今住在武宁王府，她也不好贸然前去羞辱人。唐玉茹心中想道，若是叫她在外头遇上谢慈，她定然要狠狠羞辱她一番，将上次的耻辱讨回来。
　　没成想，天公作美。几日之后，唐玉茹还真在布庄里与谢慈不期而遇。
　　真是冤家路窄，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唐玉茹想都没想，便上前一步，拦在谢慈面前，横着眼将她上下一扫，蔑然道：:“哟，这不是咱们永宁郡主吗？”
　　说罢，自顾自捂住嘴巴，道：“对不住，我忘了，今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永宁郡主？如今可只有一位永福郡主。听闻谢慈姑娘如今可不是天之骄女了，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叫人赶出了家门。上回谢慈姑娘说我穿不上这么好的料子，那两匹料子我还留着呢，要不我再还给谢慈姑娘？毕竟谢慈如今可只能穿如此廉价的……”
　　唐玉茹一看见是谢慈，没想太多，当即便冲了出来，突突一顿说话，也没细看她到底穿的什么。这会儿终于睁开眼，伸手抓住她衣袖，轻视地看向她身上穿的布料。
　　“……”唐玉茹要接的话戛然而止，卡在喉口没能说下去。
　　谢慈将她的手拍开，眨了眨眼，好整以暇问:“我穿如此廉价的什么？”
　　唐玉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不是被赶出来了吗？怎么会……还穿着如此贵重的织锦缎？
　　谢慈骄傲地笑了笑，俨然一副看傻子的姿态，盯着唐玉茹：“我虽落魄。倒也不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你还没这个本事。”她说罢，也没了继续在这儿逛的心思，便要从唐玉茹身边绕过，往门口去。
　　“你……我……”唐玉茹一时语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她一把将谢慈拉回来，气急败坏道，“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郡主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唐玉茹伸手便要打人，兰时与竹时吓了一跳，赶紧拦在谢慈身前，“唐姑娘，还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份。”
　　唐玉茹最近日子过得不痛快，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怒道：“谢慈，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打你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给你撑腰？”
　　唐玉茹在气头上，力气格外大，兰时与竹时都拦不住她，被她一把推在地上。她身边的婢女也帮着，将谢慈双手抓住，不叫她动弹。谢慈抬腿，一脚踹在唐玉茹小腿上。
　　唐玉茹自幼也是大家闺秀，没想到还能动腿，猝不及防被谢慈踹倒在地，有些歇斯底里：“你这贱人，我今天非要撕烂你的嘴。”
　　她踉跄着爬起身，正欲站起身，忽地只见一道黑影倒在自己面前，是她那贴身婢女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她痴愣抬头，望向，门口那道高大身影。
　　那双凌厉的长眸，带着无尽的冷意，她想起自己多嘴时评价过的阴鸷狠厉，半分不差……


第15章 耳垂
　　传闻说，这位武宁王得圣上倚重，手段狠辣，不论怎么嘴硬的人落在他手上，都能叫敲软骨头……
　　他……他是来替谢慈撑腰的么？
　　唐玉茹看着谢无度紧张兮兮查看谢慈情况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本要站起来的动作一顿，又跌坐在地。
　　谢无度冷冷扫了眼跌坐在地的唐玉茹，身后常宁青阑上前来，漠然盯着唐玉茹与她身边的婢女，将她们团团围住。
　　确认谢慈毫发无伤之后，谢无度抬眸，看向被婢女扶起来的唐玉茹。他薄唇微勾出抹笑容，虽说是笑，却像是带着阵阵阴风，叫人不寒而栗。唐玉茹小腿发软，差点又要跌坐下去，她脑中迅速飘过诸多传闻，脸色惨白。
　　“见过王……王爷……”唐玉茹期期艾艾开口。
　　谢无度轻笑了声，道:“本王瞧着，英国公似乎不大会教养儿女。本王虽年轻，不曾教养过儿女，倒是调^教过些不听话的东西。若是英国公不介意，本王可以替他教教唐大小姐。”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唐玉茹到底是闺中小姐，哪里见过这些？听他说罢，仿佛已经看见了数种酷刑在眼前一一摆开，方才被谢慈踹了一脚的小腿阵阵作痛，那痛楚发散至周身。
　　她整个人软下去，身边的婢女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接住。
　　这怂货，谢慈撇嘴，拍了拍自己身上衣裳，将方才被弄乱的仪容整理好，这才上前一步，略昂下巴，看向唐玉茹。
　　“唐大小姐方才不是挺威武的吗？不是叫嚣着今日一定要打我么？不是说如今没人给我撑腰么？不是还要撕烂我的嘴么？”
　　唐玉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看着谢慈，嘴唇不住地哆嗦:“我……我……”
　　谢慈伸手，打断她的话，给一旁的兰时使了个眼色，道:“常宁，青阑，将她按住，给我狠狠掌嘴。我告诉你，我谢慈虽然不是什么郡主了，可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今日之事，便给你个教训。”
　　常宁与青阑二人将唐玉茹按住，兰时便狠狠掌嘴，打了约莫二十下。兰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唐玉茹小巧的樱桃嘴此刻已经像熟到烂透的樱桃，嘴唇破了皮，牙缝里都渗出血来，十分难看。
　　谢慈抬手，“停，放开她。”
　　唐玉茹便像一滩烂泥一般，滑落在地，她身边的婢女战战兢兢将人扶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说。毕竟有武宁王在，谁敢置喙？
　　谢慈转过身，裙摆微甩:“不想逛了，回家。”
　　临走前，谢无度看了眼狼狈不堪的唐玉茹，小声道:“本王的掌上明珠，岂是你能欺辱的？”
　　那一眼，彻骨的寒意。
　　唐玉茹再次打了个寒颤，直到人都走远了，才听见身边的婢女小声哭起来:“小姐，您没事吧？奴婢送您回府，半夏，你快去请大夫。”
　　唐玉茹几乎是被她们半拖半抬回英国公府的，半道上，唐玉茹便晕了过去。后来半梦半醒地，一直在做梦，梦里都是她受各种刑罚，而谢无度就坐在一边，用那种可怖的眼神盯着她。
　　唐玉茹的伤不算太重，但人受了惊吓，大病了一场，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
　　当日之事发生在布庄里，当时在布庄里的人不多，此事倒没被传扬开。英国公府得知自家女儿顶撞了武宁王，也不敢声张，生怕武宁王因此殃及池鱼，找他们英国公府的麻烦，因此对外只说唐玉茹不小心感了风寒，因此才大病一场。
　　因此萧泠音并不知晓。
　　萧泠音派去打听消息的人注意了一番武宁王府的动静，发觉长公主与王府这边多日来毫无往来。萧泠音拊掌叫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
　　教训了唐玉茹，谢慈还是闷闷不乐。她已经在王府里闷了多日，好容易决心出来走走，没想到又遇上这样的事。
　　谢无度与她共乘马车，见她苦着脸，开口哄道:“是觉得罚那姓唐的罚轻了不高兴？”
　　谢慈摇了摇头，又坐直身子，道:“她哪儿配啊，真蠢，她上回记我的仇，今日见我落魄，便想奚落我一番。可她都不仔细瞧瞧，便觉得我穿得不行。”
　　这几日倒春寒，降了温度。她今日着绯红织锦缎交领窄袖小袄，领口与袖口镶一圈细软的兔毛，好看又保暖，下身是红白百迭裙。云鬓细挽，不过今日没簪太多珠翠钗环，大抵正是因此，唐玉茹才会觉得她落魄了，可以欺负了。
　　今早出门之前，她不知怎么，觉得妆奁匣子里那些耳坠都不适配这身衣裳，因此连耳坠都没带。本是想着今日出来挑挑新的，现在也没心思了。
　　“都怪那个唐玉茹，真是的。今日也是，怎么就偏偏遇上她了？流年不利。我看要去灵福寺拜拜佛。”说罢，谢慈撇嘴。
　　上回去灵福寺，也是觉得晦气缠身，想去去晦气，哪里晓得求到一支下下签，再然后，便是天翻地覆。
　　罢了，还是别去了。都不知该说这灵福寺是灵还是不灵，你说它灵吧，她求去晦气，好运连连，结果……可说它不灵吧，它的下下签又的确很应验。
　　她说着话，抬手挑开帘栊，露出侧脸流畅的曲线，下颌骨到细瘦颈项之间，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谢无度抬眸，愣了半息，而后抬手，轻捏住她耳垂。
　　她今日没带耳坠，此间空空，难怪觉得缺了些什么。她耳垂小巧可爱，白中透着粉，触感柔软细腻。
　　谢慈拍开他的手，嗔怒道:“干嘛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耳垂怕痒的。”她揉了揉自己耳垂，不知为何，她耳垂十分敏感，平日里旁人都碰不得，一碰便痒。因此平日里戴耳环都只能她自己来。
　　谢无度放下手，眸光有意无意在她耳垂流转，道:“怎么没戴耳环？”
　　谢慈道:“觉得那些都不大好看，还不如不戴，索性没戴了。”
　　“那……陪你去挑新的？”
　　“不是很想去了。”她看向谢无度，忽地想起什么，问，“你今日怎么会在那儿？”
　　“约了林侍郎在对面谈些事情，从窗户便瞧见你的马车了，谈完事来找你，哪里晓得刚好撞上。幸好来了，要不然……”谢无度捻了捻指腹，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谢慈莞尔:“其实你不来也不会有事，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能打得过我？”
　　这话若是叫那些文人书生听去，恐怕要后悔选她做盛安第一美人了。可没有哪家的美人会以打得过旁人为荣的。
　　话虽如此，谢无度还是不放心，“日后你出门再多带些人手，不行，我再安排个会武的婢女伺候你。”
　　“这倒是不必了，平日里姑娘家也不会打打杀杀。”谢慈吐了吐舌头。
　　“忽然记起我那儿有块上好的红宝石，似乎挺衬你这身衣裳的，正好可以给你做耳环。回去之后，我让人送去你那儿。”
　　“好呀。”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抱住谢无度胳膊，靠在他肩上撒娇。


第16章 赏花宴
　　外头一向传她性子倨傲，不好相交，难以靠近。可她从前在萧清漪面前，惯会撒娇讨巧，面对谢无度时，更是信手拈来。
　　因为谢无度比起萧清漪，更会偏爱她些。萧清漪有时候还会问对错，但谢无度几乎是不论对错，都会选择站在谢慈这边。
　　从前谢慈甚至天马行空地想，倘若她要去杀人，萧清漪定然是先怒斥她，而后命人将她拦下，但谢无度却会给她递刀，再替她抹去一切罪证。
　　当然，这只是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她不会真去杀人，而萧清漪……
　　想到萧清漪，谢慈面上笑容微淡，闭上眼，让自己莫要再想下去，事情都已经过去，再想也无益。
　　长公主府中。
　　距离上次之事已经过去十来日，谢迎幸的伤养好了些。额头的伤处已经开始结痂，萧清漪怕她留疤，命人格外小心，饮食上忌口，还有转门涂抹的药膏。至于被谢无度打的那十板子，也在慢慢好转。
　　谢慈与谢无度二人搬了出去后，府中一下子便安静下来。有时候萧清漪自己都不大习惯，但想到谢迎幸，她便又松了口气。
　　萧清漪给谢迎幸喂完药，将空碗递给身侧的丫头，她伸手抚上谢迎幸额头，目光慈爱:“再有些日子，应当便能好得差不多了。”
　　谢迎幸抓着她的手，亲昵地蹭了蹭，嫣然一笑:“多谢阿娘。”
　　萧清漪笑道:“你我是母女，不必言谢。只是……”她指腹摩挲着谢迎幸的脸颊，话音一收。
　　谢迎幸道:“怎么了阿娘？”
　　萧清漪与她对视:“只是日后，你应当珍重自己的身体。不论想要什么，都不能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去博。”
　　她说罢，自己先一怔，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随后想起来，这是谢慈说过的话。
　　宫墙之内，勾心斗角是常有的事，当今圣上的后宫里也如此。有一回，圣上新宠的两位美人互相较劲，便用过这样的法子，自己伤害自己，以此来陷害对方。
　　那日闹起来时，她们母女二人也在，又是后宫事宜，便随弘景帝一并去查看情况。最后的结局当然不是看真相，而是看弘景帝心里更看重哪位美人。那时弘景帝心中更爱玉美人，玉美人自然便赢了。
　　即便萧清漪看得出，玉美人是故意如此陷害。谢慈也看出来了，回去的路上便与她说，阿娘，我总觉得，不论想要什么，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博。
　　她一贯傲气，瞧不上这些手段。
　　是啊，她一贯傲气，是便是，非便非……
　　萧清漪走神，然而她当时能看清，如今却全被蒙蔽其中。也只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罢了，罢了。萧清漪回过神来，她既已经做出选择，便不会后悔。
　　“幸儿，阿娘知道，你只是从前过得太苦了，所以如今才会拼命地守住这些。阿娘不怪你，只是不希望你日后也如此。”萧清漪哀怜地看向谢迎幸。
　　谢迎幸垂下眼，红着眼眶点头:“是，阿娘，幸儿不会再如此了。让阿娘为我担心这么些天，幸儿真是不孝。”
　　萧清漪搂住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迎幸依偎在她怀中，咬唇斟酌着开口:“阿娘，如今慈姐姐搬走了，她的云琅院也闲置……幸儿听说慈姐姐的云琅院宽敞明亮，冬暖夏凉，幸儿还未曾住过这样好的房子……”
　　萧清漪道:“那原本便该是你的。”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让她搬进去住了，谢迎幸展露笑意，“阿娘真好，有娘的孩子像块宝，原来这话是真的。”
　　萧清漪又是一阵心疼。
　　-
　　春日鲜妍又匆匆，芳菲谢尽后，初夏便踩着步子而至。
　　时值四月，武宁王府云琅院中，谢慈歪在亭中的美人靠上，随手从手边抓过一把鱼食，洒进一旁的小池塘里。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冒出水面抢食，在池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小姐，您这风寒才刚好，怎么便如此贪凉？”兰时摇了摇头，要将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
　　谢慈努了努嘴，将披风抖落，“都什么时节了？你瞧今日的日头这么大，还能冷着我不成？”
　　前些日子，她不想出门面对那些纷扰流言，结果便感染了风寒，也算天公作美，好事一桩。只是风寒要喝那些苦药，每日还要咳嗽，滋味实在不好受。
　　正说着，竹时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谢慈坐直身子，问她:“怎么了？”
　　竹时将手中的请帖递给谢慈，谢慈接过，定睛一看，是皇后宫中递来的赏花宴的帖子。说是这时节牡丹开得正好，皇后娘娘便光邀京中贵女们进宫赏花。
　　赏花也好，踏春也罢，不过都是些女子的社交活动，名头不同罢了。
　　竹时问:“小姐要去么？”
　　谢慈没言语，她知道去了会如何，无非要听她们冷言冷语，说风凉话。
　　竹时道:“要不咱们别去了，左右小姐风寒刚好，便借病推拒了，正好。”
　　兰时思忖片刻，也道:“奴婢也觉得，要不还是别去了。”
　　谢慈合上帖子，却冷笑道:“去，自然要去。这帖子都递到我跟前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叫她们看笑话。”
　　竹时看了眼兰时，意思是，这要是去了，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
　　好在这赏花宴并不止邀请了京中贵女们，还邀请了京中适龄未婚的郎君，作为青年才俊，谢无度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有王爷在，竹时与兰时放了心。
　　夜里谢无度回来，谢慈问起此事，“你说，我要不要去？”
　　谢无度正替她剥虾:“去，怕什么。”
　　这正是个好机会，告诉他们，即便她谢慈如今不是永宁郡主了，也依然有他护着。
　　谢慈狡黠笑道:“若是我在赏花宴上与人打起来了，你会护着我吧？”
　　谢无度抬眸看她，眼神的意思是:难道这问题还用问吗？
　　谢慈笑意吟吟，夹起碗里方才谢无度刚剥好的虾，送进嘴中，鲜甜可口，味道甚好。
　　她只是随口一问，虽说她不确定会不会同人打起来，但以她对那些贵女们的了解，她们之间的纷争不可避免，倘若局势稍微激烈那么一点，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
　　但若真是在皇后的赏花宴上同人打起来，这事情恐怕不小。但既然有谢无度兜底，那便无事了。
　　-
　　赏花宴这日，谢慈要参加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而另一位，也刚大病初愈，要参加这赏花宴。这二人同聚一堂，实在热闹。
　　她们等着看谢慈的笑话，等着看谢慈被谢迎幸碾压得体无完肤，个个都兴致勃勃。
　　谢迎幸如今深得长公主宠爱，长公主去哪儿都带着她，与她同进同出。而谢迎幸又端庄大方，知书达理，温柔似水，两相对比，更是衬得谢慈一无是处。
　　今日这赏花宴，其实是皇后为二皇子挑选王妃办的，因此才会特意邀请京中未婚的的适龄郎君与女子们一道来，如此一来，正方便相看，也能为旁人做做媒。
　　但显然众人的注意力不在相看之事上，皆翘首以盼谢慈的到来。
　　“你们说，这谢慈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吧，她若是不来，那岂不是很丢人。”
　　“可她来了岂不是更丢人。”
　　“也有些道理。”
　　……
　　几位贵女笑起来，这几位都是与谢慈不和的。
　　田杏桃今日也得了邀请，不过因父亲官位不高，因此只躲在角落里。听见她们的话，她心里颇不舒服。她也听说了谢慈最近的遭遇，很是为谢慈担心。
　　谢慈她今日真的会来吗？田杏桃心中忐忑。
　　又听得那几人说:“不过今日这样的大好日子，唐玉茹怎么没来？按理说她应当最想参加吧。”
　　“听闻是病了，翻来覆去一直没好。”
　　……
　　正在这时，听得通传，说谢慈来了。
　　众人纷纷往门口看去。


第17章 争执起
　　只见谢慈一身宝蓝色如意暗纹留仙裙，缓缓走来，向皇后见过礼。裙子领口与袖口皆以金线镶了一圈圆润的珍珠做点缀，小巧精致，又不显突兀。如此纯正的宝蓝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白，而额上那以蓝宝石串金线而成的额饰，更是点睛之笔，挂在她白皙如凝脂一般的脸上，只叫人觉得美艳不可方物之中，又有些难以接近的清冷。
　　一时间，在场的郎君们纷纷看得呆住。心想，这盛安城第一美人的称号落在谢慈头上，果真不是白得的。
　　而在场的姑娘们则是恨得牙痒痒，转念又想，她美又如何，如今她跌落云端，这样的美貌只会成为累赘。她们且等着看她落魄，丢人。
　　皇后摆摆手，示意谢慈自去找贵女们玩耍，不必跟在她这儿。谢慈应了声，怡然自得地过来。
　　她一来，萧泠音直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与身边的五公主说话。其余人也多是与自己身边人说话，一时间，谢慈被孤立，寻了个居中的位置坐着。
　　田杏桃见状，鼓起勇气走近谢慈身侧，小声问:“我……我能坐这儿吗？”
　　谢慈抬头，还记得田杏桃，有些意外。她在这贵女圈里一向没什么人缘，那些女子们，要么是她瞧不惯她们，要么是见她盛气凌人，不敢靠近。在这大家对她避之不及的场合，眼前这娇小可爱的姑娘竟然上赶着要坐她身边。她自是颔首:“你若不介意，便坐吧。”
　　田杏桃点点头，在她身侧坐下，露出个笑容，梨涡浅浅。
　　“不介意的，多谢……谢姑娘。”她差点要叫郡主，想起谢慈如今已经不是郡主，及时改了口。
　　谢慈撑着下巴盯着田杏桃，忽地笑起来，“你面孔瞧着生，说话么听着也不像盛安人。”
　　她一笑，如那枝头红梅似的，田杏桃脸上一红，低下眉眼，嗫嚅道:“我阿爹是去岁才被提拔至盛安来的，从前他一直在福州任职，我与我阿娘也一直在福州生活，所以我还不太会说官话。”
　　“是……挺难听的。”她为这事儿受过些嘲笑，后来再有这样聚会，便不怎么与人说话了。
　　谢慈眉头微皱，诧异道:“不难听啊，挺可爱的。”
　　“是么？”田杏桃睁大了眼睛，巴掌脸上写着难以置信。
　　谢慈点点头:“对呀，谁说你说话难听的？她们啊？那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若是信了，那才是大傻子。”
　　田杏桃梨涡更深，“谢谢你。”她心中对谢慈更有好感。
　　谢慈便与她闲谈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田杏桃。”她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杏与桃二字放在一处，先前也被人笑话土气。
　　谢慈记下，道:“杏桃，酸甜可口。”
　　田杏桃还未消散的红晕再次泛起，夸道:“谢姑娘的名字也很好听。”
　　谢慈又问起福州的风土人情与特产之类，田杏桃小声替她解答，二人相谈甚欢，看得周遭的贵女们一时语塞。
　　她们不认得田杏桃，觉得她面孔生得很，怎么凭空冒出来，便和谢慈交好？
　　萧泠音不悦道:“她是谁家的？”
　　五公主觑着田杏桃:“不认识。”
　　另一位郡主摸了摸下巴，说:“好像是新来的，她爹不过是个四品官。”
　　萧泠音笑:“她该不会以为，巴结谢慈就能混到什么好机会啊？她难道不知道谢慈如今可是个赝品，还巴巴地往上凑。”
　　她们说话一点不避讳谢慈，谢慈与田杏桃全听在耳中，田杏桃赶紧解释:“我……我不是她们说的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谢姑娘人挺好的，一点也不像传闻说的那般……所以才……才……”
　　谢慈听她们说什么赝品，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正欲发作，又听得外头宫人通传，说是永福郡主到了。
　　萧泠音挑眉，脸色一下就变得兴奋，谢迎幸来了，这下可是有好戏看了。
　　谢慈听见谢迎幸来，脸色一沉再沉。
　　不过今日她既来了，便知道要与谢迎幸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谢慈便和众人一起看向门口，只见谢迎幸今日穿了身杏色妆花缎曳地长裙，满头珠翠，妆面精致，一瞧便是精心打扮过。
　　谢迎幸也向皇后见过礼，莲步轻移朝她们而来。她额上的伤处还未好全，但用胭脂遮住，也看不出什么。在谢慈看见她的时候，她亦看见了谢慈。
　　谢迎幸进了长亭，柔声与她们打招呼:“四公主，五公主……”
　　她礼数周全，与方才的谢慈形成鲜明对比。
　　甚至于，谢迎幸还转向谢慈，“慈姐姐。”
　　她们会被谢迎幸这副模样骗过，谢慈可不会，直接转过头，无视掉谢迎幸。
　　谢迎幸也不计较，仍旧落落大方，她水眸环顾一圈，最后定在谢慈身侧的位置，还未出声，谢慈先开口:“不许坐这儿。”
　　谢迎幸倩兮巧笑:“既然慈姐姐不愿与我同坐，我不打扰慈姐姐。”
　　谢迎幸另寻了个位置坐下，这一幕落在那些平素不站队的贵女们眼中，只觉得谢慈不知好歹，不知收敛。而谢迎幸倒是温柔又端庄，二人两相对比，也难怪长公主选择谢迎幸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落在谢慈耳中，谢慈只冷哼一声。
　　田杏桃目睹这一切，一时有些拘谨。谢慈偏头，道:“是不是认为我与传闻中差不多了？”
　　谢慈霍然站起身，从长亭中离开，行至一旁的金明池边。
　　另一边，前来赴宴的郎君公子们，正在交谈:“二殿下，今日美女如云，不知二殿下心中可有属意？”
　　说话之人是魏国公世子曹瑞，盛安城中有命的纨绔子弟，一向与二皇子萧羽风交好。二皇子萧羽风乃皇后嫡出，成日里与这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处，眼见到了弱冠之年，还是一无是处，皇后心中着急，这才想着，给他娶一位贤德的妻子，好管教管教他。
　　萧羽风一双眼像是黏在谢慈身上似的，跟着她身影从长亭到金明池，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曹瑞拍了拍手，了然于心:“今日虽美女如云，要说最美，还是得属这谢慈。”
　　萧羽风勾唇，他从前便觉得谢慈美貌，但碍于从前谢慈是长公主之女，他的表妹，长公主又宠爱他，他便压下了念头。
　　如今真是上天相助，她不是长公主之女，那可就……萧羽风看向金明池边的谢慈，已经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剥光，狠狠□□一番。他得想个法子，将谢慈占为己有。
　　金明池边的谢慈只觉得后背一阵阴风吹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回过头，便见谢迎幸朝自己而来。
　　难怪有阴风阵阵。
　　眼看谢迎幸要走近，谢慈出声喝止:“站住，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她怕谢迎幸故技重施，再陷害自己一次。
　　谢迎幸果真在离她几步的位置站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慈姐姐何必这样紧张呢？是害怕吗？”
　　谢慈冷声道:“我是怕沾了晦气。”
　　谢迎幸笑容僵住一瞬，片刻后恢复如常，她牙尖嘴利又如何，最后还是自己赢了，谢慈灰溜溜地滚出了长公主府。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谢迎幸道:“不知姐姐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谢慈听她假惺惺的，实在觉得矫揉造作，“别叫我姐姐，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妹妹。劳你关心，我过得挺好的。”
　　谢迎幸点头:“那便好，妹妹最近也过得挺开心的。姐姐走了之后，姐姐的云琅院空置着，也是浪费，因而，如今是妹妹在住。姐姐不愧是金枝玉叶，云琅院很是舒服呢，姐姐的床褥很柔软，还带着香味，姐姐的那些衣裳也都很好看，妹妹试过了，十分合身。”
　　谢慈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着谢迎幸，只觉得她心思扭曲至极，谢慈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恶心至极，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谢迎幸就是为了挑衅她，见她情绪有所波动，继续道:“姐姐看起来很生气呢？可是怎么办呢？阿娘就算看出来是我故意陷害你，也还是选择袒护我，而不要你。你不过是个被抛弃的野种，你以为如今缠着我哥哥，便能高枕无忧了么？你要知道，我与哥哥，与阿娘，才是一家人。而你，只不过是个不知来历的野种。”她一面说着，一面往谢慈跟前靠。
　　谢慈眸色渐深，一把揪住谢迎幸的衣领，将她按在金明池边的木护栏上。护栏刚过腰，谢迎幸半边身子往下栽，风灌进脖颈与口鼻，谢迎幸有一瞬感觉到恐慌。
　　这动静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
　　就在这时，宫人通传，武宁王到。
　　谢无度今日有些事要与弘景帝商议，因此没与谢慈一道过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谢慈看着谢迎幸身下的池水，微微泛起涟漪，她松开手，谢迎幸重心不稳，整个人翻下护栏，扑通一声坠入池中。
　　而这时，松形鹤骨的男人快步从门口走来，朝着金明池的方向而去。
　　众人不由得站起身来，屏住了呼吸，心道，这下谢慈完了。


第18章 倾慕之人
　　她都落魄至此，怎么还敢如此放肆？今时今日，竟还一点不知收敛性子。
　　一来，这是皇后娘娘主办的赏花宴，皇后娘娘今日就在现场，二来，当着人家嫡亲兄长的面，欺负人家的妹妹，人尽皆知，谢无度得陛下倚重，是当朝权臣。
　　众人一时心思各异，看向金明池方向。
　　只见谢无度沉着脸，停在谢慈身边，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等着谢无度发飙。尤其是与谢慈不对付的那些人，几乎要觉得大快人心。
　　结果，下一瞬，只看见叫人大跌眼镜的一幕。
　　谢无度在谢慈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严肃的面容骤然间化作关切深深，眉目之间透出无限宠溺，问谢慈:“没伤到手吧？”
　　“……”
　　等等，事情不对吧？
　　还是说，他们睁眼的方式不对？
　　谢慈摇头，但想起谢迎幸说的话，一下子委屈极了，扑进谢无度怀中，告状道:“她欺负我。”
　　“……”
　　到底谁欺负谁啊？
　　“她说我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你们才是一家人。她还说，我离开长公主府后，她占了我的院子，用了我的东西，穿了我的衣裳，还故意说来恶心我。”谢慈一桩桩告状。
　　谢无度抱住人，拍了拍她后脑勺，顺着她的话安慰道:“那怎么办？要不，再把她打一顿？”
　　谢慈努嘴，这倒是不必了。再说了，今日皇后娘娘还在场呢……她心里才想着，余光便瞥见皇后娘娘正朝这边走来。而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谢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从谢无度怀里出来，看向皇后，微垂下头，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皇后雍容华贵，气度不凡，长裙曳地，停在谢慈身侧不远处。她定定看着谢慈，笑了笑，道:“好端端的，怎么永福郡主失足跌进池子里了？大抵是这护栏松动了，来人哪，记得叫尚事司的人过来休整一番，免得下回再出什么差错。”
　　谢慈愣了愣，没想到皇后会这么说。她抬起头来，笑盈盈道:“多谢皇后娘娘。”她从前是唤皇后舅母，差点没改过口来。
　　皇后掩嘴轻笑了声，只有意无意看了眼谢无度，道:“敛之可是大忙人，都多久没来看过舅母了。”
　　皇后姓许，与弘景帝是少年夫妻，有些感情，如今虽说年纪大了，不如新人得宠，但也得弘景帝敬重。谢无度与谢慈从前都要唤她一声舅母，她是知道谢无度有多疼爱谢慈的，幼时谢慈便爱黏着谢无度，可以说，谢无度简直是长兄如父。后来骤然出了事，皇后也拿不准，因此办这赏花宴时，想着两边都不亏待，再观望观望。
　　但方才见着谢无度的态度，皇后心中已经有了数。她便顺水推舟，偏心一次谢慈。左右金明池池水不深，淹不死人，不会出什么大事。
　　众人听着皇后这话，心道，失足？他们又不是瞎子，都瞧得分明，是谢慈推谢迎幸下去的。但也没人敢反驳，毕竟皇后都已经发了话，再反驳质疑，那不是打皇后的脸吗？
　　只是都有些疑惑，怎么觉着，这武宁王像是一心要护着谢慈呢？不护着自己亲妹妹，反而护着假妹妹，也是奇了怪了。
　　但这话也只敢在心里说说，没人敢拿出来说。
　　“舅母教训得是，是敛之的错。近些日子太过忙碌，待得了空，一定去看望舅母。”谢无度看向许皇后。
　　许皇后笑道:“无碍，本宫知道，你年轻有为，得圣上信任，有许多公务要忙。”
　　那边谢迎幸被宫人们捞上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实在狼狈。但这狼狈模样配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神，更令人心生怜惜。
　　皇后要偏心谢慈，也不能忘记安抚谢迎幸，见她被婢女扶着过来，赶紧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一番，道:“好孩子，让本宫瞧瞧，没伤着哪儿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失足跌进池子里了呢。素心，还不快带永福郡主去偏殿换身衣裳，莫要着凉了，郡主大病初愈，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本宫可愧对玉章长公主。”
　　谢迎幸牙关打颤，朝皇后福了福身。她方才已经听见了谢无度与谢慈的对话，还有皇后的说辞，心知这是皇后要看在谢无度的面子上偏袒谢慈，这会儿听见皇后这么说也不意外。
　　这样的情况下，她若是再行辩驳，将祸水引到谢慈身上，反倒吃力不讨好。不过也好，如此一来，她大方忍让的名声左右已经赚到，至于谢慈……
　　谢迎幸余光瞥向谢慈，日子还长。她能抢走萧清漪，自然也能抢走谢无度。
　　送走谢迎幸，许皇后又看向谢无度道:“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儿敛之来本宫那儿坐坐？圣上先前还特意叮嘱本宫，要本宫也帮你留意留意。敛之正好与本宫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本宫好帮你留意留意。”
　　许皇后之所以看在谢无度的面子上偏帮谢慈，是因为最近皇帝在立储。
　　当今皇帝膝下共有七子，其中年纪大些堪当大任的，只有大皇子、二皇子与三皇子，其余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与七皇子，年纪都尚小。因此立储之事，自然最有希望的便是这三位成年皇子。
　　这三位成年皇子之中，二皇子是皇后嫡出，大皇子是长子，母妃是德妃，三皇子么，非嫡非长，母妃家世也不怎么高，但一向聪敏过人。
　　大燕的规矩虽说一般是立嫡子为太子，可她生的二皇子实在太不成器，平日里根本无心读书，只想着吃喝玩乐，尤其爱玩女人。他已经祸害过不少宫女，许皇后都帮着处理了。
　　若论才德，二皇子是根本争不过大皇子三皇子的。许皇后有些担心，最后太子之位保不住，因此才想着，让谢无度帮他们母子在皇帝那儿说上几句好话，所以才卖谢无度这个面子。
　　皇后有意无意看向谢无度，谢无度也猜到了她的意思，并未明言什么，只委婉拒绝了她的邀请:“舅母盛情，敛之本不该推拒，只是敛之实在公事繁忙。还是改日得了空，再给舅母赔罪吧。”
　　这倒也不是假话，前些日子承州一案虽然已经水落石出。可在审查之中，竟还牵扯出了别的州的贪腐之事，皇帝震怒，要谢无度彻查。
　　今日他与皇帝商议的，也正是这事。
　　谢无度顿了顿，又答许皇后的后半句:“至于敛之的姻缘，今日来此之前，圣上也曾问起，敛之已经谢过圣上好意，只是敛之心中，已经有倾慕之人。”
　　听见这话，旁边的谢慈不由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谢无度。
　　谢无度有倾慕之人？她怎么不知道？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难不成……就是承州之行有的？她就说，什么事耽搁了，原来真是有漂亮姑娘……
　　谢慈一时间心里颇不是滋味，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的感觉。
　　好个谢无度，瞒得这样好，滴水不漏……是不是就怕她知道了，会欺负人家？
　　她已经顺着倾慕之人四个字发散思绪，想到了谢无度带回来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与她琴瑟和鸣的场景。若是一个值得信任托付的人便也罢了，若是个谢迎幸那般的，她……会直接气死的！
　　谢慈表情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完全心不在焉，听不进去谢无度与许皇后到底说了什么。
　　许皇后也颇为诧异，此事她怎么完全没听过风声？
　　谢无度的婚事，一向是盛安城中的权贵世家们惦记的一块香饽饽。前些日子贤妃也在皇帝那儿问了一嘴，被拒绝了，怎么才没多久，他便有了倾慕之人？
　　不止贤妃惦记，皇后自然也惦记。她也想将自己母家的女子与谢无度撮合一番，好巩固地位。
　　“哦？本宫倒有些好奇，是谁家姑娘，能入敛之的眼？”许皇后问。
　　谢无度垂眸，淡淡笑道:“暂时不便说出口，待时机成熟，舅母自会知晓。”
　　许皇后见问不出什么，也没追问，道:“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坐下喝口茶，本宫便不打搅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许皇后走后，谢无度看向谢慈，道:“我来得可还及时？”
　　谢慈现在都把谢迎幸给忘了，一门心思全是他方才说的“倾慕之人”。她小声道:“你……几时有的倾慕之人？我怎么不知？是不是在承州时有的？你要与她成婚吗？几时？她是什么样的人？家世清白么？该不会……与那谢迎幸一般吧？漂亮么？与我相比如何？”
　　她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一般，问罢，自己别过眼，先不高兴了。
　　“罢了，你还是别答了。”
　　她微垂着头，显然很介意此事。谢无度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眸色渐沉，几乎想告诉她一个答案。
　　他垂下长眸，终是说:“假的。”
　　“前些日子贤妃意欲为我做媒，今日皇后又要为我做媒，实在厌烦得很。如此说了，至少能清净些日子。”
　　再等等。


第19章 靠山
　　谢慈听他这么说，一颗沉闷的心当即重获生机，盎然春意自心口发散，一寸寸散入五脏六腑，及至眉边唇角。她一双美目如花枝被清风吹拂，勾出一抹笑意，花瓣纷纷洒洒落在路人头顶，任是谁看了，都要痴愣片刻。
　　不远处的亭子里，萧羽风原地僵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待他回神，谢慈已然与谢无度二人并肩进了亭子里。
　　萧羽风折扇轻拍在手心，这样的美人，若能一亲芳泽……死而无憾了。
　　只是……萧羽风皱眉，想到谢慈那刁蛮的性子，他若是敢对谢慈霸王硬上弓，谢慈能直接把他那老二给剁了。
　　萧羽风抿唇，心中戚戚然，一时有些为难。
　　一旁的曹瑞给他出主意:“二殿下，清醒的时候不行，可以让她不清醒啊。”
　　萧羽风一时没领会曹瑞的潜台词，道:“可本殿下不喜欢玩死鱼一样的……”
　　曹瑞笑得猥琐，挑了挑眉，附耳道:“二殿下，您这可就说岔了，有些东西，可叫烈女变作□□。”
　　萧羽风眸色微变，“你是说……给她下那种药？”
　　萧羽风望向谢慈方向，只见她眉目灵动，一颦一笑皆是无尽风情，仿佛已经将他的魂魄勾去，令他心痒无比。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到那时，她定会主动缠着自己……萧羽风想到此处，已然浑身燥热，甚至于……下｜身有了反应。
　　他掩嘴咳嗽一声，视线环顾一周，确认无人发觉，赶紧往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将衣角扯了扯，挡住。又与曹瑞低声说:“可她平日里出门带着一群人，哪有机会。如今她还住在谢无度的武宁王府，我如何能寻到机会？”
　　曹瑞沉吟，道:“机会么，总是可以慢慢找的，也不急在一时。”
　　萧羽风脸色沉了沉，话虽如此，可他现在就心痒痒。他抬起头，眺望着对面亭子里那窈窕的身影，长叹一声。
　　-
　　谢无度与谢慈围坐在圆桌旁，谢慈心情顷刻间乌云散去，只觉得身心舒畅。
　　“娶妻子可是很重要的事，可以慢慢找，不急在一时。一定要寻一个能与你相配的人，身家品行，样样都得上乘才好。得仔细斟酌。”她含笑说着。
　　谢无度通通应下:“阿慈说得是。”
　　“我可是为了你好，你可别觉得，我是为了我自己才说这些。你要知道，即便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的。”
　　听见最后一句时，谢无度眸色微顿。他抬头，唇角勾了勾，将此事掀过去:“嗯，阿慈自然是为了我好。”
　　谢迎幸自偏殿换了身衣裳回来，面色如常，回到亭中。在旁人看来，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还这样委曲求全，实在是性子太好了些。
　　对比之下，谢慈推了人，还如没事人一般，与谢无度谈笑。
　　“谢慈除了长得漂亮，还真是一无是处。”有人小声道。
　　这话谢迎幸听见了，她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而后莲步轻移，回到亭子里。
　　谢慈离开了她们那儿，与谢无度待在一块，她原本坐的位置便空下来，只剩田杏桃一人。谢迎幸看了看，目光定在田杏桃身上，走近，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田杏桃也不可能拒绝，毕竟谢慈方才虽坐在这儿，可这位置也没写上谁的名字。更何况，现在谢慈坐在谢无度身边，似乎是没有回来的打算。田杏桃只好点了点头，“郡主请。”
　　谢迎幸一坐下，霎时间拥上来好些人，将她团团围住，嘘寒问暖。
　　“郡主没事儿吧？”
　　“郡主没有大碍吧？”
　　“郡主，那谢慈也太过分了。”
　　……
　　田杏桃被挤到一旁，悻悻转身，另寻去处。可今日来客不少，几乎能坐的位置处处都坐满了人，田杏桃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便默默站起身，出了亭子，行至牡丹花丛。
　　牡丹国色天香，大气明丽，自然是好看的。田杏桃站在花丛前，认真欣赏。
　　今日天气晴好，甚至略有些热，这会儿正是巳时二刻，日头渐渐升起来。
　　田杏桃身边的丫鬟小声劝道:“小姐，咱们进亭子里去吧，不然待会儿晒得不舒服。”
　　田杏桃看了眼亭子里，并没有她的容身之所，摇了摇头，笑道:“其实还好，也不是很热。”
　　-
　　亭中，谢慈与谢无度坐着，正在吃水果。
　　桌上放有果盘，果盘中是些当季水果，如庵波罗果、枇杷等。
　　庵波罗果难得，只在岭南一带有所产出，且不宜保存，若是未成熟时采下，味涩苦，不好吃，须得成熟后采摘，再快马加鞭从岭南运往盛安，才能尝得甘甜可口之滋味。因此价格颇为昂贵，但倒也不似荔枝那般难得，因此寻常世家贵族也是吃得起的。
　　虽说这庵波罗果好吃，但吃起来颇为不雅观。倘若直接剥开皮品尝，其中汁水容易淌得满手。可若是切成小块，又不能存放太久，极容易腐坏，因此多数时候，还是现吃现切。
　　庵波罗果味甜，枇杷则是酸甜可口。谢慈一向在吃食上挑嘴得很，她也不大爱吃枇杷的，今日也不知为何，忽然便有些想吃。
　　她看了眼枇杷，又看谢无度，意思显而易见。
　　谢无度拿过一颗枇杷，剥开，仔细将其中的籽去掉，只留下果肉，果肉剔下半边，自己先尝过酸甜，才递到谢慈嘴边。谢慈仿若习以为常，张嘴接住。
　　可剥枇杷这种事，一向是婢女来做。
　　谢迎幸过来时，便瞧见这么一幕，藏在袖中的手指握成拳，慢慢松开。
　　还从未有人待她这样好过，而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她的。
　　她心中更坚定了要将谢无度也抢回来的心思，福了福身，唤道:“阿兄，阿兄已经有好些日子未曾回府探望阿娘了，阿娘她很想你，妹妹也很想你。”
　　她说得楚楚可怜，令人动容。
　　但谢无度仿若未闻，只将手中的枇杷剥开，剔去籽，尝一半果肉，道:“这颗太酸，你不吃。”
　　谢慈撑着下巴，抬眸看向谢迎幸，纤长睫羽盖下，嘴角似有若无闪过一抹笑意。
　　坦白说，她想吃枇杷，可以叫兰时竹时剥，可她偏故意让谢无度给她剥枇杷。为的就是要他们看见，谢无度与她，情谊深厚。
　　她才不是任人欺凌的小可怜。
　　想看她笑话，门都没有。
　　谢无度剥枇杷的动作很熟练，迅速又剥下一颗，显然早已做过多回:“这颗酸甜适中，给。”
　　谢慈张嘴咬住，挑衅地看向谢迎幸，道:“好了，枇杷吃过瘾了。我不想吃了。我想吃现切的庵波罗果。”
　　桌上那些，是宴前宫人们切好的。
　　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不会亲自动手剥庵波罗果。可谢无度连眉都没皱一下，似乎甘之如饴一般，在一旁的铜盆里净过手，便拿了颗不大的庵波罗果剥开。
　　粘稠的黄色汁水，顺着他指缝淌了满手，实在难看。
　　刺痛了谢迎幸的眼，他待谢慈，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好？谢慈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般对待的？
　　谢迎幸垂了垂眸，又颤声唤了句:“阿兄。”
　　谢无度将果肉用小刀切成小块，送到谢慈跟前，又净了手，用帕子擦干净，终于抬眸看她，只是眸光冷厉，毫无温度。
　　“郡主叫错人了，本王可不是你的兄长。”
　　谢迎幸心头微颤，他……竟然这么绝情吗？
　　“阿兄说笑了，血缘亲情，岂是能轻易割舍的？阿兄定是在生幸儿的气，都是幸儿不好，幸儿方才惹慈姐姐生气了。”
　　谢无度淡淡道:“郡主既然知道自己站在这儿便惹我家阿慈不高兴，为何还要站在这儿多费口舌？”
　　谢迎幸咬着下唇，脸色难看，“幸儿告退了。”
　　她灰溜溜地离开，众人看在眼里，皆是震惊。如果说先前他袒护谢慈还不够明显，那现在他的态度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谢无度根本就不认谢迎幸这个妹妹，只认谢慈，今日来赴宴，恐怕就是来为谢慈撑腰的。
　　一时间，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心思各异。
　　原以为谢慈没了靠山，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比起长公主这靠山，谢无度这座靠山可更令人畏惧。
　　毕竟长公主虽于社稷有功，得陛下敬重，可谢无度却是手握重权。更何况，谢无度做事一向手段狠辣。
　　……
　　赏花宴的后半程，那些原本想看谢慈笑话的人都耷拉着脸，像斗败的公鸡。她们都在想一个与谢迎幸同样的问题，她谢慈到底凭什么？
　　从宫里回来的马车上，谢慈眉弯眼笑，心情大好。
　　“还想看我的笑话，哼。”
　　谢无度笑问:“阿慈可满意了？”
　　谢慈点头:“十分满意。”
　　谢慈想起谢迎幸那恶心人的东西，不由又有几分嫌弃，“也真是奇怪，阿……长公主怎么会生出她这样的女儿？她一点也不像长公主的女儿。”
　　谢无度看着谢慈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倒觉得，他和谢迎幸，更像是兄妹，更像是萧清漪的女儿。而她，才是那个最不像的人。
　　这一点，他从十年前便如此觉得。
　　当那两滴血在碗里各自飘荡，无法相融时，谢无度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她像火焰，温暖、纯粹。
　　而拥有过火，便不可能再忍受寒冷与黑暗。


第20章 无人可及
　　可即便谢慈如此瞧不上谢迎幸的人品与处事，可萧清漪却仍然选择了她。只要想到这里，谢慈眸中的笑意便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敛了神色，丹唇轻扬，笑容重新明媚:“不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今日撷芳阁要送夏日要出的衣裳图样过来，我要好好挑挑。”
　　她从长公主府离开时，没带什么东西，当时有些赌气，心里想着，她谢慈从来不是贪图这些富贵，她之所以当时知道自己并非亲生的第一时间没有离开，是因为她舍不得对萧清漪的母女亲情。衣裳首饰，自然也都是后来置办的。
　　好在谢无度待她一向如珠如宝，什么都不会缺。
　　只是她没带走的那些东西，尽数给了谢迎幸，想起今日谢迎幸的嘴脸，谢慈又有些生气。
　　“上回你送我那织光锦，本来还说等你回来，穿给你瞧瞧。”
　　现在恐怕已叫谢迎幸染指过，谢慈只觉得一阵恶心。
　　谢无度笑道:“不过一件衣服，日后总还有更好的。再说了，阿慈穿什么都好看，今日便光彩夺目。”
　　别说是衣服，就是天上的月亮能摘，他也恨不能给她摘下来把玩。
　　的确，不过一件衣服。那织光锦华贵，即便给她谢迎幸穿，恐怕她也只能是衣服穿人，而非人驾驭衣服。更何况，自己如此高调穿过的衣服，她谢迎幸总不能蠢笨到下回再穿着出去给众人看，那不是自找屈辱么？
　　听他夸自己，谢慈托住脸颊，又笑起来:“那是自然，凭我的姿色，即便是身穿粗布麻衣，也照样好看。”
　　“这是自然。”
　　马车从皇城出来，经过御街，又过玄武街。不知为何，马车忽然停下。不远处传来些喧闹声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常宁道:“王爷，前面有辆马车挡在路中间，瞧着是出了些岔子，是否要即刻绕路？”
　　“嗯，绕路从咸安巷走。”
　　谢慈细指挑开帘栊，只看见一辆颇为简朴的马车停在路中间，还有另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从上面下来个男人。谢慈认得，是魏国公世子曹瑞，盛安城中一贯的浪荡子，不学无术。谢慈瞧不上他，自然也与他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他行事作风与他交恶过几次。
　　她一见着曹瑞，便面露嫌恶，正要放下帘栊，忽地余光里闯进一道有些熟悉的娇小身影。
　　田杏桃？
　　谢慈定睛看去，那辆简朴马车上的可不就是田杏桃？
　　田杏桃自马车上下来，曹瑞殷勤笑着往她跟前凑，不知说些什么，田杏桃有些为难。
　　曹瑞能做出什么好事？谢慈抿唇，叫停了常宁调头的动作，“等等，常宁，前面那马车上的姑娘是我的一位……朋友。”
　　谢慈微怔一瞬，她平日里都没什么朋友，今日骤然这么一说，不大适应。
　　“你去前面瞧瞧情况，看发生了什么事？若是那姓曹的在欺负人，你便替她解个围。”
　　常宁应了声，下了马车，往前头去了。
　　田杏桃今日备受排挤，孤身一人在那儿赏花，吸引了曹瑞的注意。田杏桃爹娘皆是南方人，自幼亦生在南方，她身材比盛安城的女子都娇小些，至于长相，虽非上佳，但也称得上个小美人，只是平日里这些社交场合都不爱说话，很难叫人想起来还有这号人在。
　　曹瑞心里也稀奇，怎的还有个这样面生的小美人？当时便找了个借口上前去搭讪。
　　田杏桃生性内向，并不擅于应付与人交谈，尤其是应对男子时，甚至有些结巴。
　　曹瑞看在眼里，忽然对她起了兴致。这样的女子，他倒还没尝试过。
　　曹瑞一向花天酒地，混迹于城中各色花楼，手段一套一套的。他不多时便已经摸清田杏桃底细，她爹不过是四品官，料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娶她回家当个侧室。
　　如此一想，曹瑞心里更痒，当时便叫人去她家马车上做了手脚，等着回家的路上顺势出现，英雄救美，让她与自己同乘，到时候再拉拉手之类的。
　　曹瑞如料想的一般，走上前来询问:“田姑娘，可要在下送你一程？”
　　田杏桃对这曹瑞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他太过轻佻，并不想深交，因此拒绝:“不……不必了，多谢曹公子。”
　　曹瑞不可能放弃，在一旁不停游说，眼看着田杏桃表情松动，心中一喜，好事便被打断了。
　　常宁上前来询问，得知前因后果，看了眼曹瑞，想起谢慈交代的解围，微微思忖后，道:“我家小姐说您是她的朋友，若是您不介意，她可以送您一程。”
　　田杏桃不认识常宁，还有些犹豫，往常宁所说的方向望去，对上窗格里的一张芙蓉面，顿时松了口气，又惊又喜。
　　“原来是谢小姐，那……”她看向曹瑞，“既然谢小姐在，便不麻烦曹世子了。多谢世子好意。”
　　田杏桃跟着常宁走了，曹瑞恼怒到手的鸭子飞了，不禁对谢慈心生怨怼。想到今日二皇子所说之事，曹瑞又阴恻恻笑起来，既然她今日坏她好事，那到时候他也定要尝尝她谢慈的滋味。
　　田杏桃上了马车，感激地看向谢慈:“多谢谢小姐。”
　　谢慈道:“不过是件小事。你家住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田杏桃报出住址，又看谢慈，咬着唇，小声道:“谢慈姑娘，今日……我没有觉得你与她们说的一样。我觉得，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谢慈愣了愣，一时不知说什么，但心中自然是欣喜的。
　　“你很有眼光。”谢慈顿了顿，如是道，“比那些蠢货们好多了。”
　　她唇角忍不住上翘，又觉得因此便高兴有失面子，便偏头看曹瑞的马车离开，清了清嗓子嘱咐道:“我可告诉你，方才那人名唤曹瑞，是魏国公世子，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少跟他接触。他说什么你都别信，不然会吃亏的。”
　　田杏桃点头如小鸡啄米:“嗯嗯，我晓得了，多谢你。”
　　谢慈因她的夸奖心花怒放，又要拿着架子，不好太过显露，只好看向谢无度。谢无度无奈地笑，这位田姑娘方才的话说得不错，他的阿慈，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无人可及。
　　马车宽敞如寻常人家的堂屋一般，一旁置了张小几，几上有些寻常的零嘴，谢慈平日里爱吃，忽而谢无度常备着这些。
　　谢慈看了眼，拿过盘子递到田杏桃跟前:“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田杏桃又是一脸受宠若惊:“多谢谢小姐。”
　　她伸手拿过一颗糖果，视线与谢慈相碰的一瞬，便迅速低下头。她撕开糖纸，安静地将糖果送进嘴中。
　　谢慈见她如此，疑惑问:“我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
　　田杏桃赶紧抬起头来解释:“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谢小姐生得貌若天仙，我……瞧着，总觉得脸红。”
　　谢慈微愣，她知道自己漂亮，但……有这么夸张吗？
　　直到送田杏桃到家，临走前，田杏桃又道了一次谢。
　　待送田杏桃到家后，谢慈终于忍不住与谢无度说话:“阿兄，她方才夸我，你可听见了？”
　　谢无度点头，“你本就很好。”
　　谢慈眉目含笑:“这是自然，本姑娘才貌双全，聪敏过人。只是那些人都瞎了眼，瞧不见本姑娘的好。”
　　谢无度嗯了声，颔首道:“是，阿慈是这世上最漂亮最善良的女子，不仅如此，又温柔，又体贴，又一心一意为旁人考虑……”
　　谢慈听着这话，总觉得像是调侃她，她撇嘴，“谢无度！你是不是在这揶揄我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闹他。
　　正在此时，忽然间，马车刹了车，她重心不稳，一下子栽进谢无度怀中。
　　谢慈双手撑在谢无度胸口，与他靠得近极了。二人呼吸交织，谢慈抬起头来，与他四目撞上。
　　她柔软腰肢，玲珑身段，几乎贴在他身上，清幽淡香，将他包围。
　　谢无度看着她眼睛，答她先前的话:“怎么敢揶揄你？”
　　谢慈歪过头，将信将疑，从他怀中出来，坐直身子，理了理方才被弄乱的额饰:“哼，左右你已经说好了要管我一辈子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算我脾气比天大，难以伺候，你也不能反悔。”
　　他只笑不语，这样的好事，他怎么会反悔？就怕少一时缺一刻，不够一辈子。


第21章 过往前尘
　　谢无度垂下长眸，将眼中那些复杂情绪遮下，自衣袖之中摸出一只珍珠耳坠。
　　谢慈瞧见那耳坠，后知后觉摸向自己耳垂，发觉左边耳垂空空荡荡，估摸是方才忽然马车急停时掉落。
　　她今日一身宝蓝长裙，原想连耳坠也用蓝宝石做衬，可又觉着周身的蓝色已经够使人眼前一亮，额饰上的蓝宝石足够与之相衬，再用蓝宝石未免显得俗气，便选了一对珍珠耳坠。
　　“既然掉你怀里，便由你帮我戴上吧。不许弄痒我。”她水洇洇的眸子中盛着笑意，娇俏明丽，半侧过身，露出左边耳垂。清风浮动如意帘栊，阳光从趁机窗格里投进来，落在谢慈后颈，在帘栊下时明时暗。
　　这会儿将要午时，日头越发明亮，她在光影里坐着，如画中仙似的。
　　谢无度似是无奈叹了声，倾身靠到她身后，谢慈余光瞥见他的影子，不忘叮嘱:“不许弄痒我啊。”
　　她是故意捉弄，因自己耳垂过于娇气，连兰时她们都得小心翼翼。
　　谢慈压着唇边笑，感觉到谢无度的气息喷洒在她后颈，却迟迟没有上手，大抵是在为难怎么给她这大小姐戴上耳坠，还不会让她有痒意。
　　天气将将转热，阳光照在身上便觉得热，在阴凉处经风一吹，又有点儿冷。谢慈将被吹动的帘栊压下，便察觉到温热的指腹捏住她左边耳垂，轻轻摩挲着。
　　谢慈当即觉得一股痒意从心里往外钻，背脊都绷直了，撇下嘴，要发作:“谢无度！我都说了，不许弄痒我，你倒好……”
　　动作一点也没小心翼翼，直接就捏住她耳垂，没了捉弄的趣味。
　　她说话之际，谢无度已将珍珠耳坠的银钩穿过她耳洞。
　　“好了。”他退回身，笑意微微。
　　谢慈那股不舒服感在心头萦绕不去，她摸着自己左边耳垂，说他笨手笨脚。谢无度不反驳。
　　这时常宁在外头禀报:“王爷恕罪，方才有个小孩儿忽然自街边冲出来，我等为了躲避，这才致马车不稳，还请王爷责罚。”
　　谢无度还未说话，谢慈先开了口:“罢了，那小孩儿没撞着吧？”
　　常宁道:“回小姐，那孩子安然无事，已经被他母亲抱住。”
　　“那便好。”她微收下巴，将自己额饰与发饰也理了理，“继续走吧。”
　　谢无度也道:“回王府。”
　　-
　　回到王府没多久，撷芳阁那边便差人将今夏预备出的新款样衣送了过来。撷芳阁在盛安城的名声大，生意也不错，它专做京中贵妇贵女们的生意。
　　一年四季，每季都会做新款衣裳，而后便将样衣送去各家贵女府上，让贵女们挑选，每位贵女至多可挑选五件，且会根据贵女们的家世，决定先送去谁家府上。倘若哪位贵女先挑上了，那余下的贵女们便不可再挑那件衣裳，它家的衣裳只买一次，且之后亦不会做同款，因此世上只此一件，也正是如此，才得贵女们喜欢。毕竟谁不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呢？
　　不过因为是独一无二的，价钱上自然也比旁家铺子贵上三倍不止。但即便如此，也是有价无市。
　　从前撷芳阁便是头一个送来给谢慈的，因着在这批年轻些的贵女之中，谢慈是身世最尊贵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谢慈多问了撷芳阁的人一句:“你们还给谁家送了去么？”
　　那人恭敬地答:“回谢小姐，还是从前的规矩，谢小姐先挑，之后咱们再送旁人府上。”
　　谢慈听她这么说，心里自然高兴，给兰时使了个眼色，兰时便拿出把金瓜子，递到那撷芳阁的人手里:“我们家小姐请您吃茶。”
　　撷芳阁的谢了恩赏，道:“那两日后，咱们店里的人再来取，谢姑娘可慢慢挑选。”
　　撷芳阁的人走后，谢慈便叫人将样衣抬进房中。撷芳阁的水平一向在行，此次的这批衣裳也煞是好看，眼花缭乱，谢慈打眼扫过，一时还有些挑不出。
　　她抿唇，思忖片刻后，叫兰时她们去请谢无度来。
　　谢无度回到府中后，便在书房中待着没出来。官场浑浊，贪腐营私之事一向屡禁不止，每朝每代都如此，大燕也不能免俗。弘景帝知晓承州之事尚未完全解决，竟还牵扯出别州贪腐，当时一怒之下，说要彻查。但弘景帝性格软弱，待缓过神来，恐怕会想着此事屡禁不止，又颇为麻烦，从而犹豫不决。
　　谢无度深知弘景帝的性子，但此事却不能就此敷衍过去。承州之事平息时，承州百姓跪地道谢，涕泗横流，夸赞朝廷。一传十，十传百，如今百姓们都在赞颂朝廷的好，倘若此时选择不了了之，恐怕民心要乱。
　　除此之外，今日许皇后与他热络，为的是立储之事，谢无度明白。
　　弘景帝那几个孩子，若真叫谢无度选，他一个也瞧不上。尤其是许皇后所出的二皇子，那简直是不成体统，烂泥扶不上墙。
　　若非大燕有立嫡的规矩……谢无度无声嗤笑。
　　正想着，有人叩门，青阑在书房外说话:“王爷，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谢无度应了声，起身出了书房，往云琅院去。才刚跨进门，便见谢慈从白玉屏风后飘袅而来，她换了身烟霞色的束腰裙，提着裙角在谢无度跟前转了一圈，长裙裙摆高高低低地飞出一圈，好似黄昏时绮丽的晚霞涂满眼前。
　　问他:“好看吗？撷芳阁送来的样衣，我有些挑不出来，你帮我拿主意。”
　　这是其中一件，裙摆蓬松宽大，衬得那截藏在其中的细腰更是盈盈一握，婷婷袅袅。
　　这是她自幼的习惯了，得了衣裙，要到谢无度跟前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仿佛一件漂亮的衣裙要得到他的肯定才算达成自己的宿命。
　　过往与眼前的画面重叠，那张日渐长开的娇靥一如既往，她提着裙角，期盼他的回答。
　　谢无度笑着点头:“嗯，好看。”
　　谢慈笑意从眉目间漾开:“我最喜欢这件，你等等，再帮我挑四件。”
　　“好。”
　　谢无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用杯盖轻轻撇开水面浮着的茶味微末，心思却不在喝茶。
　　萧清漪生下女儿那年，谢无度七岁。他自幼聪慧，早从萧清漪的眼神里看出她对自己的厌恶与恐惧。
　　谢无度那时觉得疑惑，她是自己的母亲，为何会对他一个七岁的孩子感到恐惧。后来他明白了，因为他不像寻常人，这话都算说得好听，其实意思是，他不像一个人。
　　那些喜怒哀乐，他似乎全没有知觉。
　　他不明白为什么心想事成会高兴会笑，不明白为什么得不到所求便会忧虑会难过，亦不明白为何人死了便要伤心……
　　那些本该与生俱来的东西，谢无度没有。
　　或许是有得便有失，他比寻常人都要聪明，为此代价是失去了一些东西。
　　他不懂，不明白，可是他偏偏聪明，他会模仿身边人的反应，会学习他们的情绪，于是在下一次遇上同样的事情时，便能给出与身边人一般的反应。
　　可这反而让萧清漪更觉得恐惧。
　　他明明不懂、不明白，却装得那样相像，但心里依旧是残忍的、冷漠的。
　　他好像一个怪物，偏偏，是萧清漪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怪物。怀胎时，萧清漪与谢临满心欢喜地期盼着，可是，却盼来了这样一个怪物。
　　谢临虽觉得意外，可并未有像萧清漪那样激烈的反应。他只觉得这孩子先天有缺，但可以慢慢教，可上天没给谢临太多机会。
　　发觉谢无度的不寻常之后没多久，谢临便生病了，缠绵病榻，顾不上如何教导谢无度。他常劝萧清漪去好好教导他，萧清漪也试过，可仍然被谢无度吓到。
　　萧清漪哭着与谢临说，你知道吗，谢郎，他竟然问我，为什么你这么痛苦，还要这么痛苦地活着，为什么不如死了？
　　他用一种天真的神色，说出残忍的话。看见萧清漪的脸色不对之后，谢无度很快学着旁人的反应，把这件事转移了话题。
　　可萧清漪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所以才这么问。她无法接受，再后来，萧清漪几乎放弃了。她整日守着谢临，不让自己有多的精神去注意谢无度。
　　她祈求谢临，再给她一个孩子，于是有了谢迎幸。而谢临，在萧清漪怀孕之后没多久便病逝。
　　谢临死后，萧清漪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新的孩子身上。
　　谢无度当然也感觉得到，于是在谢慈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他偷偷去房中抱过她几回。他在暗地里注意着这个妹妹一日日长大，没有想过，有一日，她会闯到他面前，笑嘻嘻拉着他袖子，用含糊不清的话语叫他哥哥，要他抱。
　　他对谢慈的感情起初很复杂，疑惑不解，或许还带了那么一些报复的得意。他想，阿娘这么喜欢的女儿，结果却喜欢他，是不是很有意思？他也想，阿娘生出来的女儿，是不是也同她一般？
　　但是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妹妹和阿娘相差甚远，可以说截然不同。
　　她从不会对他露出畏惧或者嫌弃的神色，她会依赖而眷念地跟在他身边，会撒娇，会生气。
　　喜怒哀乐，格外分明。
　　……
　　谢无度收回思绪，浅抿了口茶水，见谢慈换了浅绿色的衣裳出来。
　　姑娘家换衣裳总是兴致勃勃，饶是如此，试完所有衣裳，谢慈还是累得够呛。她猛饮了口茶水，问谢无度:“除了第一套，剩下的那些里，只能选四套，选哪四套好？”
　　谢无度手指搭在方几上，似在思忖，片刻后道:“阿慈自是穿每一件都好看，只是其中有些颜色太过清丽，不是阿慈喜欢的颜色。至于另外几件……”
　　他当真给出建议，谢慈遂决定采纳他的建议。
　　待挑完衣裙，已是天色近暮。
　　谢无度与谢慈在房中用晚膳，厨子是精心挑选过的，对谢慈的喜好烂熟于心，餐桌上只有她爱吃的菜。谢慈忽地想起什么，道:“我要给院子改个名字。”
　　今日听谢迎幸说起那些事，她便觉得云琅院三个字都染上了谢迎幸的晦气，不想再用。
　　“那便叫，无双阁。”烛光微曳，谢无度包边侧脸隐没在晦暗之中，微微的笑意之下隐藏着的占有欲自然隐没在昏暗之中，没叫谢慈发觉。
　　天下无双，只此一个谢慈。
　　“那便自此刻起，改叫无双阁了。”
　　-
　　夜色沉沉，二皇子已经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一个时辰，还是无法入睡。他内心燥郁难熬，一睁眼一闭眼，皆是一道婀娜娇色。
　　萧羽风坐起身来，唉声叹气，他要如何才能得到谢慈呢？他已经一刻都不想忍耐了。
　　谢慈虽住在王府中，可总有出门的时候吧？
　　姑娘家爱逛玩，谢慈自然也不例外。若是她出了王府，虽说带了人，可总能找到机会下手吧……
　　萧羽风在脑中构想与谢慈亲近的画面，便又忍不住有了反应，他打算明日便去找曹瑞商量商量对策，务必早日将谢慈弄到手。


第22章 心之所愿
　　翌日一大早，萧羽风已经起来。他昨晚心烦意乱，抓心挠肺，根本睡不安稳，顶着个硕大的眼圈去给许皇后请安。
　　许皇后虽恨他不成器，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不可能不关心。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许皇后问:“你昨儿晚上又去哪儿鬼混了？”
　　萧羽风自是不可能告诉许皇后实情，他知道近来父皇预备立储，母后几次叮嘱他，莫要惹是生非，收敛性子，待被立为太子再说。然则萧羽风只觉得许皇后杞人忧天，他是嫡子，大燕的规矩一向立嫡不立长。
　　“母后，儿子昨夜老实在宫中待着温书，何曾出去鬼混过？不信你问他们。”
　　许皇后叹了声，没再追问此事，而是转移话题，语重心长道:“羽风，母后是为你的前程担忧。虽说咱们大燕有立嫡的规矩，可是……你要知道，你父皇他便非嫡子……”
　　当今弘景帝不过是先帝的十七子，先帝昏庸无道，沉迷声色享乐，因此致宦官当道，大权旁落。
　　当时，宦官的权力非常大，生杀予夺，弘景帝的生母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因美貌被先帝带回宫中，受过一阵宠，很快被遗忘。没想到，她却有了孕。但她得罪过当时的宦官，便差点被人设计一尸两命，是玉章长公主遇见，救下她们母子。
　　只可惜，弘景帝的母妃福薄，生下弘景帝后便撒手人寰。弘景帝在宫中过得并不好，若非有玉章长公主相助，恐怕他早已经死了。先帝几乎不理朝政，当时权力最大的宦官裘玄甚至自称九千岁，把持朝政，意欲扶持傀儡皇帝，将大燕的江山完全握在自己手上。
　　还是玉章长公主与驸马谢临，联合一众大臣，最后力挽狂澜，扶持当今弘景帝登上皇位，这才拨乱反正。
　　“母后，情况不同，那时皇室混乱不堪，先帝又昏庸无道，可如今天下太平，自然该回归正轨。”萧羽风并未将许皇后的念叨放在心上，掩嘴打了个哈欠。
　　许皇后在心里骂了句他不成器，问起昨日他可有看中的女子？
　　萧羽风闻言，眼皮猛地一跳，眼前浮现出谢慈与人谈笑时的模样。但许皇后几次三番说过，娶妻娶贤，他若是敢说他瞧上谢慈，许皇后必然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也只是瞧上谢慈的美貌，而非起了娶她的心思。
　　他讨好地笑了笑，道:“婚姻大事，母后做主便是了。母后让我娶谁，我便娶谁。”
　　左右娶了放家里，不妨碍他出去寻欢作乐。
　　许皇后脸色稍霁，“母后心里倒是有几个人选，待再斟酌斟酌，便与你父皇提。”
　　“好，母后说什么都好，那儿子先告退了。”他一副赶着要走的模样，许皇后将人叫住，问他去哪儿。
　　萧羽风道:“儿子昨日温书，遇上些疑惑，打算今日出宫去向戴先生讨教。”
　　许皇后听了，眸底闪过一丝喜色，“那还不快去，记得给戴先生带些礼物，莫要气着戴先生。戴先生德高望重，在你父皇面前可是说得上话的……”
　　“儿子知道了。”
　　萧羽风匆匆从长乐宫离开，甩开身后许皇后的叮嘱，妇人果真爱唠叨。他登上马车，出了宫门，自然不是去找什么戴先生，而是去了魏国公家中寻曹瑞。
　　魏国公府的小厮认得二皇子，笑脸相迎。萧羽风大步朝曹瑞的住所去，曹瑞听得通传说二皇子来，急匆匆出来迎接。
　　“二殿下怎么来了？”
　　曹瑞衣衫凌乱，头发也乱糟糟，显然刚从温柔乡起来。萧羽风睨他一眼，他在这儿不好受，曹瑞倒是享福。
　　曹瑞昨日被谢慈坏了好事，倒也没怎么恼，他对田杏桃没那么迫切想要得到，便去寻了个青楼喝酒，找了个与田杏桃有些相似的女子一夜**。
　　“我想要尽快得到谢慈，你替我想想法子，要尽快。”
　　曹瑞面露难色，这……若是寻常女子，他自然有法子，强行将人带走便罢了。可那是谢慈，纵然她不是郡主，她仍与武宁王关系亲近，一来难以下手，二来还得考虑后果，毕竟那可是武宁王。
　　萧羽风知道曹瑞的顾忌，轻飘飘道:“又不是亲妹妹，他谢无度还能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拿我怎么样？实在不行，我事后娶她进门做侧妃，总行了吧。”
　　萧羽风有些烦躁，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他不可能娶谢慈回家做正妃的。
　　“你先前不是说，给她下药吗？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她骗出来，而后给她下药，”
　　曹瑞得了萧羽风的答案，微微思忖后，道:“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他愿意承担后果，曹瑞便没那么为难了，他要做的，是在行事时将自己摘出去一些，免得到时候太过波及他。
　　曹瑞可十分惜命，他还得留着命去享受更多的美人。
　　萧羽风喜道:“今日可否？”
　　曹瑞讪讪笑起来:“二殿下，今日定然是不行的，不过臣定然会尽快让二殿下如愿的。”
　　萧羽风垂下嘴角，尽快？能有多快？他现下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曹瑞又道:“我昨日去的那地方，正好遇上位与谢慈有四分相像的姑娘，二殿下要不……？”
　　他本想留着今夜自己再享用，不过现下让给萧羽风也可以。
　　萧羽风微微思索了片刻后，问:“干净么？”
　　萧羽风虽然爱玩女人，可不喜欢玩不干不净的女人。曹瑞对这些便不甚在意，甚至爱玩些腌臜玩意儿。
　　曹瑞笑道:“干净，还未开过苞的。”
　　“那本殿下便与你去瞧瞧。”
　　-
　　兰时将窗牖旁的竹帘卷上去，推开窗，发觉窗下的蔷薇花架一夜之间姹紫嫣红，红的粉的白的，都争先恐后地开着，叫人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回头与谢慈说:“小姐，外头的蔷薇开了。”
　　袅袅香气随风闯入谢慈房中，谢慈微闭着眼，嗅见香味，低嗯了声，听起来慵懒睡意还未散去，因此兴致不高的样子。
　　兰时与竹时携小丫鬟们伺候她洗漱，谢慈吩咐道:“竹时，你待会儿命人将撷芳阁的衣裳送去，阿兄说的那几套我要了。”
　　竹时嗳了声，取来桂花油，洒在篦子上，替她梳发。
　　谢慈昨夜做了个梦，不是好梦。
　　与萧清漪决裂这件事，她看起来洒脱，实则这么以来，心里没有一刻放下过。十五年的感情，哪有这么容易说放下便能放下。
　　昨日她将谢迎幸推下水中，不知谢迎幸有没有向萧清漪告状，她定然会添油加醋告诉萧清漪吧？知道她受了委屈，萧清漪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在心里骂自己？亦或者，她会干脆上门来将她训斥一顿？
　　毕竟从前她也会如此为自己出头。
　　谢慈有些懵地想着这些事，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又恼恨起来。
　　萧清漪已经做了选择了，她又何必想这些事呢？
　　或者说，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被这样轻易地放弃？
　　谢慈抬眸，看见铜镜中的自己。
　　昨夜她梦见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与萧清漪撒娇，萧清漪抱着她，从来不掩饰对她的宠爱。小时候，她亦与谢无度亲近，谢无度也会抱着她，让她骑在脖子上，给她念书听，陪她玩，给她买漂亮的衣裳首饰，不论如何，永远站在她这边。
　　她眼神渐渐清明，倦意全无。没关系，她还有谢无度。
　　谢无度永远不会离开她。
　　谢慈朝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瑰丽笑容。
　　梳洗装扮完，谢慈去找谢无度一起用早膳。
　　谢无度没在霁雪堂，而是去了府中的演武场。他一向醒得早，不贪觉。
　　谢慈来时，只见谢无度抬手松开手中弓箭，一支箭羽破空而去，“夺”一声穿透朱红靶心，半截没入其后的树干上。
　　她拍手叫好。
　　谢无度转过身来，微扯唇角。谢慈走近至他身侧，目光崇拜:“阿兄也太厉害了。”
　　从她有记忆起，不论春秋冬夏，天气冷暖，谢无度每日一早总是要练练武的，或是练剑，或是弓，或是□□。他看起来斯文，实际上却有壮实肌肉。
　　谢无度不仅不贪觉，也无甚口腹之欲，简直异于常人。但谢慈不是觉得他奇怪，在她看来，这是绝对的自律。
　　谢无度将手中的弓交给青阑，与她并肩往霁雪堂去用早膳。
　　谢无度没解释。
　　起初，他只是不会因为多睡会儿而喜悦，亦不会因为没睡够而觉得不高兴，不会因为吃到喜欢吃的东西而喜悦，亦不会因为吃到不好吃的东西而感觉到不悦。因为没有分别，所以区分不出什么喜好与否，既调动不起什么情绪，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贪求。
　　当然，后来渐渐在她身上明白了。
　　何为喜悦，何为愤怒，何为哀伤，又何为快乐。
　　他一直认为讽刺，一个母亲发现自己的孩子先天有缺，想着的不是教导，却是逃避与厌恶。而替她做到言传身教的那个人，却是谢慈。
　　这样的谢慈，萧清漪还不要。
　　毫无眼光。
　　但也算一件好事，省去了他的麻烦。
　　谢慈十五岁及笄时，婚事二字便被推到谢无度跟前，即便他想忽略，也容不得他忽略。毕竟她到了这年纪，会有无数的人觊觎，那些目光让他不喜。
　　可他名义上，是她的兄长。
　　现在不是了。
　　名正言顺。
　　谢无度忽而抬眸，听见谢慈说:“你想什么呢？都不听我说话，我生气了。”
　　“想些朝堂之事，怎么了？你方才说什么？”
　　谢慈撇嘴，不满他的走神，“我说，我昨日瞧见曹瑞，又想到二皇子，他们离了女人便像活不了似的。可阿兄，似乎从未于此事上有过什么动静？”
　　他不娶妻，因为没有心仪的女子。可旁人家郎君，到这年纪，也该开蒙。但据谢慈所知，谢无度连个晓事的女子都没有。
　　她微退了一步，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羞涩，她只是关心一下兄长嘛。
　　谢无度觑她，噙着一抹笑，看得谢慈心里发毛。她自己先转移了话题，“快些走吧，早膳都要凉了。”
　　谢无度看着她背影，慢慢跟上她的步子。
　　-
　　用过早膳后，王府有人登门拜访。
　　不是萧清漪，而是田杏桃。
　　谢慈听得通传，先是觉得十分意外，转而又有些陌生的喜悦，她命人请田杏桃进来。田杏桃跟着竹时，踏进她的无双阁，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田杏桃父亲清廉，俸禄不高，就连现下在京中住的屋舍，也是官邸，不大，刚好住一家人住下。
　　而谢慈所住的无双阁，光是外头的花圃，便有他们家那么大了。田杏桃拎着手中的食盒，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花圃、庭院……处处透着奢华与精致。也只有这样的富贵，才能娇养出谢慈这样从头发丝到脚都精致的美人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谢慈，羞赧笑道:“我特意亲手做了些糕点，想答谢昨日谢小姐对我的帮忙。”
　　谢慈眸底闪过一丝惊喜，克制着，命兰时接过东西。打开食盒，里头放着一碟红豆酥，散发出清甜香气。
　　谢慈伸手拿过一块红豆酥，咬了口，尽管比不上大厨的手艺，但也还算可以。
　　这倒是第一回 有人真心实意特意给她亲手做糕点，谢慈怔了怔。
　　丹唇微启，问田杏桃:“那曹瑞可还有再纠缠于你？”
　　田杏桃摇头:“没有了，想来是他看在谢小姐的面子上，不敢再继续纠缠于我。”
　　谢慈轻哼了声:“算他识相。”
　　田杏桃又笑了笑，谢慈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她平时与那些贵女们在一块，一般是较劲吵架，很少有这样平静的时候。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你别光站着，坐吧。”
　　田杏桃乖巧地坐下，看了眼谢慈，也发觉这样的沉默有些尴尬，便先一步开了口，问起她庭院中花圃内的那些花。
　　她庭院中花圃内种着的花品类繁多，聊起来倒可以聊很久。不知不觉，便过去小半个时辰。
　　霁雪堂，书房之内。
　　谢无度正在练字，听见常宁来禀，说田家小姐与姑娘相谈甚欢。
　　他嗯了声，让常宁下去。再低头时，见笔尖的墨水滴落，晕开在宣纸上。
　　他搁下狼毫笔，想起早上她的问题。
　　他于此事上，开蒙并不晚，十二岁时，他已有男子该有的反应。只是那是生来便会有的反应，而非是心之所愿。不算强烈，大可以自己解决，何必用到女子？
　　所说用女子晓事，他认为，是那些人太过愚笨。这种事，难道需要如此学习？
　　但真正心之所愿，的确很晚。
　　去岁春雨缠绵，夜里剪不断的雨丝扰人清梦，谢无度夜半坐起身，意识到，他的阿慈的确长大了。雨丝敲打窗棂，强势要他卷入一场漩涡。
　　那场雨，一连下了五日。
　　谢慈送田杏桃离开时，没忘叮嘱她，近些日子务必要小心那曹瑞。她还不知，她口中的曹瑞近些日子并未将注意力放在田杏桃身上，而是派人盯着她。
　　曹瑞的人一连盯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第23章 下药（二合一）
　　曹瑞的人一直暗地里盯着武宁王府的动静,武宁王府戒备森严，里头是安插不进人的，只能在外头暗地里盯着,等谢慈出来。
　　每回谢慈出门,曹瑞的人便远远地跟在身后，观察她平日里常去哪些地方,何时会去,一般会待多久，都仔细记下,回去告诉曹瑞。
　　谢慈平日里的行踪与那些贵女们相差不远，无非是逛些女儿家爱买的玩意儿，胭脂水粉铺、成衣铺、布庄、首饰铺子，再就是茶楼、戏园子,偶尔会去一趟一品居吃上一顿饭,若遇良辰吉日,也会去灵福寺上香求拜。
　　谢慈约莫三五日会出一次门,每回出门时，总要带上伺候的丫鬟婆子二十来人,若想要动手,须得先将这些人都支开。
　　而除此以外，若要下药,药得掺在吃食或者茶水里，才能神不知,鬼不觉，不被发现。倘若能成功下药，如何将人避开耳目带走亦是个问题。带走之后，还得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办快活事，这地方不能热闹，叫人发现端倪，最好是偏僻幽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然她那些丫鬟婆子们发现人不见了，去报官，待找过来也为时已晚。
　　每一条，都得仔细筹划。
　　曹瑞为此颇伤脑筋，对着谢慈素日的行踪苦恼了三五日，才想出来了这么一个计划。
　　六月初一，盛安城天气已经热起来，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谢慈坐在朱漆蓝帷的马车上，半阖着眸子，恹恹欲睡。她有些苦夏的毛病，一到夏日，精神头便要大打折扣，又要乘马车，便更萎靡不振。
　　初一十五，都是灵福寺香火最旺盛的时候。先帝时民不聊生，百姓生活水深火热，不知为何，便爱祈求神佛，因而从那时起，佛教便在大燕盛行，直到今日。
　　今日来上香的不止普通百姓，也有好些世家贵族，因而谢慈那华贵的马车在其中也不算太招摇。马车随着车流一道停在灵福寺山脚下，这里已经停着不少马车。
　　待马车停稳，兰时唤了声谢慈，谢慈睁眼，总觉得胸口发闷，搭着兰时的手下马车。
　　两个有力气的婆子撑起一柄大伞，伞上以彩墨作画，勾勒出一幅夏日戏莲图，将谢慈笼罩在伞下的阴凉处，不让她晒到丁点太阳。
　　可要给她留出这么多空间门，势必要将旁边人的空间门挤压，因而有人抱怨起来:“谁家排场这么大？”
　　有人小声回答:“她可是盛安城第一美人，当今武宁王的妹妹。”
　　那人朝伞下瞧去，果真是朱唇玉面，灿若芙蓉，又听得是武宁王的妹妹，便不再言语。
　　他们的对话早已飘进谢慈耳朵，过了这么久，谢慈对这些议论倒没那么在意。她自伞下抬头，水眸微掀，望向灵福寺的方向。
　　数百级台阶蜿蜒而上，曲折隐没在山中，香客们热情并未因这路途而消退，在他们看来，这是虔诚的态度。香客们人头攒动，将小径填满，谢慈收回视线，微提裙角，迈步而上台阶。
　　她今日来，并非是为了简单的上香。
　　六月初七，是玉章长公主已逝驸马谢临的忌日。
　　从前谢慈还是萧清漪的女儿时，萧清漪与她说过许多谢临的事情，她听在耳中，敬佩自己的父亲是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人。每年他忌日，谢慈总是要来灵福寺为他供一盏灯的，再请大师做场法事。今年也不例外。
　　虽说如今谢临不再是她的父亲，但无论如何，谢临还是谢无度的父亲，而谢无度，现下还是她的亲人。
　　-
　　不远处，藏在马车中的曹瑞与萧羽风都有些看痴了，直至谢慈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间门，才缓缓回神。
　　曹瑞笑道:“殿下，一切臣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殿下只需要耐心等待。”
　　萧羽风心里那股邪火又升起来，恨不得立刻发泄出来，对曹瑞颇为赞赏:“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待事成之后，本殿下重重有赏。”
　　曹瑞奸笑了下，小声道:“能为殿下办事，自是臣的荣幸。臣也不要什么赏赐，只求殿下……事成之后，能叫臣也尝一尝那谢慈的滋味。”
　　萧羽风眸色变了变，了然于心:“你小子……也是，她一向高傲跋扈，几次三番下本殿下的面子，本殿下倒要瞧瞧，待会儿她还能不能傲得起来？”
　　萧羽风说着，手中拳头攥紧，眸底闪过一丝邪恶。
　　-
　　谢慈身侧两个婆子撑伞，又有兰时等人伺候，一人便将台阶占去四分之三，剩下那点位置也不好过人。她这么大的排场，加之坊间门传闻她脾气不好，难以伺候，前后之人都不敢离得太近。
　　谢慈自认为脾气是不大好，但也远没有传闻得那般不堪。有一回，她曾去茶楼喝茶，听得人议论自己，是几个外地人，说她生似母夜叉。谢慈气得掀了人家的桌子，叫人家好好看看，她漂亮美貌，哪里像夜叉那般丑陋？
　　可那几个外地人吓得直哆嗦，后来，关于她的传闻便更为喧嚣。
　　再之后，她便懒得解释这些，随他们如何说吧，世人所说，与真实并不相同。就譬如说，坊间门传闻总说谢无度如何阴毒狠辣，谢慈也认为并非实情。更何况，她也从不认为自己脾气差是什么大缺点。
　　数百级台阶走上来，谢慈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兰时拿出雪帕，替她擦去。两个婆子收了伞，在灵福寺门外候着。
　　谢慈领着四五个丫鬟，跨进灵福寺的门槛。
　　今日香客众多，颇有些走不动路，谢慈穿过前头的人群，由小沙弥领着前往后头的佛殿。
　　灵福寺是盛安城最具名气的佛寺，因它所求最为灵验，大师最多。以往长公主府为谢临做法事，一向是找的渡厄大师，这回谢慈来，仍要找渡厄大师。
　　小沙弥念了句佛号:“女施主，师父正在见客，还请女施主稍等片刻。”
　　谢慈颔首，与兰时静静站候。
　　约莫一刻钟后，房门打开，渡厄大师从里面出来。谢慈面露喜色，往前一步，随后面色僵住。
　　从渡厄大师的禅房中走出的，正是萧清漪与谢迎幸二人。
　　六目相对，一时静可闻针。
　　萧清漪今日带谢迎幸来给谢临供盏佛灯，祈求他来世幸福，这是幸儿回到她身边之后，第一次为他父亲祭祀祷告，萧清漪十分重视。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谢慈。
　　谢慈猜得到萧清漪会来，但没想到会撞个正着。她抿唇，别过眼，没行礼，也没说话。
　　反而是谢迎幸率先开了口:“慈姐姐也是来给父亲供灯的么？”
　　闻言，萧清漪脸色变了变，语气不善:“什么父亲？你父亲只有一个女儿。”
　　这话听着是在教训谢迎幸，然则更不留情面的，是谢慈。骂她痴心妄想，高攀。
　　萧清漪身后的谢迎幸看着谢慈，露出些得意的神色，似乎在说:看，我们才是一家人。
　　谢慈心口像堵了块石头，闷闷沉重，她莞尔笑道:“他还有一个儿子，我替他的儿子，来给他供一盏佛灯。天经地义。”
　　她直愣愣盯着萧清漪，谢迎幸有时候很佩服谢慈的勇气，她如今是一介布衣，冲撞长公主可是过错，便不怕长公主万一翻脸降罪么？她就这么有底气？
　　她这底气，便是凭谢无度？谢迎幸低眸，有些妒忌，也有些恼恨。
　　凭什么谢慈可以这样任性妄为，也能得到那么多爱？可她却得这样小心翼翼讨好着所有人，做个端庄知礼的人。
　　她想着，听见萧清漪脸色难看道:“谢慈，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敢与我顶嘴？我随时可以处置你。”
　　谢迎幸勾唇，再次看向谢慈。
　　现下她还能坦然自若么？
　　谢慈自然还是那样长身玉立地站着，目光甚至有些讽刺的意味，“长公主身份尊贵，若想处置我，那便处置吧。只是我记得，阿兄说过，我是他的人，只有他能处置我。”
　　萧清漪脸色一沉再沉，想起当日谢无度不惜动刀剑，也要为谢慈出头。她面露愠色，狠狠瞪了谢慈一眼，嘲弄道:“你以为他当真是你的靠山？谢慈，看在我们母女一场的份上，我还是提醒你一句，靠魔鬼太近，小心被魔鬼吞噬。”
　　“幸儿，咱们走，不要与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门。”
　　“是，阿娘。”
　　目送萧清漪母女二人离开，谢慈咬着下唇，愤恨不平。
　　她略提高了些音量，对萧清漪喊道:“长公主殿下，虎毒尚不食子，对自己的儿子口出恶言，冷漠对待的人，才比魔鬼更可怕。”
　　萧清漪的背影顿了顿，随后步子更快，与谢迎幸的背影消失在禅房的门廊之下。
　　谢慈收回视线，胸口剧烈起伏着，为谢无度不平。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从没有在萧清漪对待谢无度的态度上，感觉到她一丝丝的爱。
　　小时候，她稍微摔一跤，萧清漪都要抱着她哄半天，可有一回谢无度在骑射场上摔断了腿，萧清漪都是冷漠地叫人送些补品去，甚至一次都没亲自去看过他。
　　谢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渡厄大师的禅房内，有一弟子出来，朝谢慈微微躬身，请她进去:“女施主，请吧。”
　　渡厄大师认识谢慈，也认识萧清漪，出家人虽不问红尘俗事，但他阅历丰富，加上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然猜到七七八八。
　　谢慈进来时，情绪尚未完全平复，扯出个礼貌的笑容对渡厄大师行了礼。
　　渡厄大师道:“施主今年还是同从前一般么？”
　　谢慈嗯了声，“多谢大师。”
　　渡厄大师看着谢慈，不由多劝了一句:“施主，其实人与人之间门的缘分，不可强求。即便是父母与子女之间门，亦是如此。”
　　谢慈垂下眼，道理她都明白，只是……很多时候，明白是一回事，可看开却是另一回事。
　　“多谢大师宽慰。”
　　禅房之外的暗处，曹瑞与萧羽风一路混在人群之中，跟着谢慈。
　　方才谢慈与玉章长公主那番话，他们也都听得清楚，不由感慨，这曾经亲亲爱爱的一对母女，今日也能这般恶语相向。不过也可放心，那玉章长公主已经不再宠爱谢慈，他们的底气便多了一分。
　　萧羽风看向谢慈方才进去的禅房门外，问曹瑞:“本殿下已经迫不及待了，你的计划何时能开始？”
　　曹瑞摸了摸下巴，阴险笑道:“殿下别着急，快了。”
　　与渡厄大师谈完供佛灯与做法事的事宜，谢慈又去了一趟佛祖跟前，既然已经来了灵福寺，倘若不给佛祖叩首上香，未免太没诚意。
　　谢慈深呼吸，双手合十，虔诚面向佛祖，闭眼之前，又看见那只签筒。那只下下签的阴影实在太大，谢慈这回不敢再随意求签。
　　一支下下签，她失去了阿娘。再来一支下下签，她怕她连谢无度都要失去。
　　她在这世上，珍重之事本也只有两样。
　　如今，只剩下一样了。
　　有些事或许是迷信，但信什么，都只求个心安。
　　谢慈闭上眼，叩首，将香供上香炉之中。
　　上一回所求没能得偿所愿，这一回，她只求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谢慈转身离开，迈过厚重的门槛，走出大殿。今日要办的事都已经办妥了，余下只需要再给寺中捐些香火钱，此事她命兰时去办。
　　兰时走后没多久，有一面生的小沙弥上前来，道:“施主，玉章长公主有些话要与您单独说，还请你随我来。”
　　谢慈皱眉，长公主有话找她说？难不成因为方才她说的那些话，长公主心中有气？谢慈犹疑着，还是决定去见见萧清漪，看看她想说什么。
　　她道:“你带路吧。”
　　小沙弥转身，领着谢慈往前走。
　　不远处的谢迎幸听见了这话，心中疑惑，她怎么不知阿娘有事找谢慈，还要单独和她说话？难不成是背着她？
　　谢迎幸正欲跟上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便听见萧清漪叫她:“幸儿，香火钱捐完了，咱们回去吧。”
　　谢迎幸微怔:“好。”
　　阿娘显然没有找谢慈单独说话的打算，那……假冒阿娘之人是谁？
　　说不定是谢慈的某个仇人，她得罪了不少人，谁知道今日谁要向她寻仇呢？谢迎幸乐得看热闹，将此事按下不提，临走前，又特意嘱咐自己贴身伺候的婢女留下来打探消息。
　　“到时候你留心着，若是她叫人打了，或者是丢了人，你要仔仔细细记下每个细节，回来与我禀报。”
　　谢慈跟着小沙弥一路绕过热闹拥挤的人群，七拐八拐地，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寂静无人的院子前。
　　这院子看起来废弃许久，像久无人烟，还没走近，谢慈已经闻见一股陈朽的霉味。这种味道令她不舒服地皱眉，问小沙弥:“你确定长公主约我在此见面？”
　　小沙弥道:“施主，长公主已经在里面等着，您快些进去吧。”
　　谢慈狐疑地往前，她身后的一众婢女们当即跟着，被小沙弥拦住:“施主，长公主说了，她有些话只同您一个人说。您这些丫鬟婢女，还是在门外稍等片刻吧。”
　　谢慈看了眼竹时，道:“你们在这儿等着吧。”
　　她用食指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而后赶紧将食指在雪帕上擦干净。
　　院子里阒寂无声，不像有人在的样子，谢慈内心已经有些动摇，还是耐着性子往前走了几步，再推开了那扇正屋的门。
　　“长公主？”
　　谢慈话音未落，只觉得后颈一疼，下一瞬便失去了知觉。
　　门外走出两个人，正是萧羽风与曹瑞。
　　萧羽风接住坠落的谢慈，搂在怀中，手指从她脸颊上流连而过，“好宝贝，可急死我了。”
　　曹瑞看了眼外头，小声道:“二殿下，马车已经在后头等着，咱们带着她先离开此处。”
　　萧羽风将谢慈打横抱在怀中，与曹瑞从后门悄悄离开，上了早已安排好的马车。萧羽风将谢慈抱在怀中，又是摸她的脸，又是摸她的手，一副猴急的模样。
　　曹瑞从袖中拿出个白色小瓷瓶，从白色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二殿下，您将此物给她服下。”
　　萧羽风捏着药丸，问了句:“此物当真能让她怪怪任我摆布？”
　　曹瑞道:“自然。”
　　萧羽风将药丸喂进谢慈口中，想着她等会儿与自己亲近的场景，忍不住笑。萧羽风仔细打量着怀中的人，这吹弹可破的肌肤，这樱桃小嘴……他目光沿着下巴，滑入脖颈，脖颈之下，是她前胸。
　　“平日里远远瞧着便很大，这会儿近看似乎更大了。”萧羽风咽了口口水，想伸手抓上一把，试试手感。
　　但又忍住了，他得等她醒了，再仔细品尝。
　　萧羽风偏头问曹瑞:“她何时能醒？”
　　曹瑞也不大确定:“待会儿药效起来了，应当便会醒了。”
　　曹瑞还安排了一处偏僻的院子，就在离灵福寺不远的地方。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曹瑞安排的院子。萧羽风迫不及待将人抱下马车，跨进院门，放她在床榻上躺下。
　　萧羽风搓了搓手，焦躁地等待着。
　　曹瑞也跟在一旁，萧羽风觑了眼人，将曹瑞往外赶:“去去去，你先出去等着，等本殿下舒服完了，你再来。”
　　萧羽风将房门上了锁，重新回到床榻边。他抓住谢慈玉手柔荑，送到嘴边轻轻嗅闻，仿佛能嗅见丝丝缕缕的香气。
　　“也不知用的什么香粉，还挺好闻的。”
　　谢慈醒来时，后颈还痛得厉害。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廉价的纱帐，以及纱帐边那张放大的恶心的脸。
　　谢慈吓了一跳，坐起身来，皱眉质问:“萧羽风？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想做什么？来人！”
　　满嘴的嫌恶，萧羽风轻笑了声，道:“你喊破嗓子也没人会来的，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你？！”谢慈看他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恶心得要死，视线逡巡四下，发现是个陌生地方。再联合之前的记忆，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萧羽风对她图谋不轨。
　　恐怕就是萧羽风假借长公主的名义将她骗去那院子，再骗她一人进去，将她打晕。
　　“你真令人恶心。”谢慈怒目而视，嫌恶之情溢于言表。从前还是表兄妹时，她便瞧不上萧羽风，甚至恶言相向过，没想到如今他都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了。
　　萧羽风这会儿也不恼怒，“我恶心没关系，等会儿你一样要被恶心的我碰。”
　　谢慈拔高了音量:“你敢！”
　　萧羽风又搓了搓手，朝着床边过来，谢慈站起身来，抓过旁边的枕头，一把摔在萧羽风脸上，趁机从床上跳下来。她跳下来时没站稳，踉跄了下，往门口去。
　　萧羽风跌坐在床边，看着谢慈笑得阴森，“门与窗我都已经封死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跑得出去？”
　　谢慈用力拉了拉门，没拉开，有些着急。她伸手再去推门时，发觉自己的手上竟没什么力气。还有些微微的发抖。
　　萧羽风的嗓音阴恻恻地追上来:“发现了？没错，本皇子给你下了药，待会儿你便会求着恶心的我让你舒服。”
　　“呸！”谢慈骂了句，背靠着门，咬牙切齿看着萧羽风。
　　萧羽风慢腾腾站起身来，朝谢慈走近，“是不是开始觉得好热？是不是觉得燥郁难安？”
　　他伸手，要摸谢慈的脸颊，被谢慈一把拍开，“滚远点。”
　　萧羽风啧了声，饶有兴致地等着她身上药效发作，“你横，我倒要看你能横到几时？”
　　谢慈心中焦躁，不知该如何脱身。她被劫走，竹时可发现她不见了？可有去找人求救报官？可有告诉谢无度？
　　“你敢动我，我阿兄不会放过你的。”谢慈恶狠狠瞪向萧羽风。
　　可惜看在萧羽风眼里，只觉得她媚眼如丝，勾人心魄。
　　“你阿兄？他与你可没有血缘关系，你当真以为，他会为了你，对我怎么样？我可是当今圣上的嫡子，不久之后，将被立为太子。他谢无度再怎么厉害，也是臣子。”
　　谢慈身上的反应越发厉害，她意识都有些游离，但仍强撑着反驳:“他会杀了你！”
　　萧羽风像听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带了些**的语气:“好，杀了我，但在那之前，我会先让你欲仙^欲死。”
　　谢慈从他身侧钻过，颤抖着扶住一旁的桌子，桌上有好些花瓶器具，见萧羽风又跟过来，她情急之下，伸手抓过一个花瓶，砸在萧羽风头上。
　　萧羽风头上当即淌血，沿着他脸颊往下流，他痛得吸气，眼神有些怒气，“你敢打我？”
　　谢慈冷笑道:“打你怎么了？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她说着，又抓过一个花瓶，丢向萧羽风。
　　萧羽风闪身避开，摸了摸自己头上，满手的血，他恶狠狠放话:“打我是吧？待会儿老子在床^上干^死你！”
　　屋内乒乒乓乓的，曹瑞听得心里一惊，心道，这二皇子怎么这都搞不定？还未及多想，忽然听得头顶一阵破空之声，似乎是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抬头，正觉得奇怪，便瞧见一道巨大的阴影朝自己飞了过来。
　　曹瑞心都停了一拍，只见院门已经没了，那朝自己飞来的东西，正是院门。院门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门口疾步走来一道高大身影，目光如箭，将他钉死在墙上。曹瑞有一瞬感觉到无尽的杀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青阑与常宁二人率人进来，将曹瑞绑住。
　　谢无度看向那紧锁的房门，速步走近。
　　萧羽风听见了门外砰的声响，以为是曹瑞在干什么，骂了句:“曹瑞，你在干什么呢？别打扰老子好事！”谢慈眼皮沉沉，已经快支撑不住，她手指狠狠抓住桌角，指节都泛白。桌角上溅落了些碎瓷片，谢慈用手指艰难够到一片，用力握在手心。碎瓷片割破了她娇嫩的手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她用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敢过来，我杀了你！”
　　萧羽风笑说:“你一会儿说你阿兄会杀了我，一会儿又说自己会杀了我，什么打打杀杀的，这**一刻……”
　　话音未落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羽风看向房门处，逆光站着一道高大身影，面如寒霜，无尽杀意。
　　萧羽风打了个哆嗦，没想到谢无度来得这么快……
　　谢慈抬头，尽管有些模糊，但她还是可以认出这是谢无度的身影。
　　她踉跄奔向谢无度，扑进他怀里，声音因药效哽咽之中带了些娇媚，“你怎么才来呀。”


第24章 解药（三更）
　　就这几步路,便已经耗尽了谢慈全部力气。她先前还能强撑着，让自己精神紧绷着，应对萧羽风。可一见到谢无度,她便觉得自己那些坚固的城墙撑不下去了,顷刻间土崩瓦解，从他怀中坠落。
　　谢无度稳稳接住谢慈,与她说话时,先前面对曹瑞与萧羽风的那股杀气一瞬间化作绕指柔:“没事了，阿慈。没事了,我们回家。”
　　谢无度宽大手掌抚着谢慈瘦削单薄的背脊，安抚她情绪。她手心里全是血，方才慌张之间，顾不上隐藏,扑入谢无度怀中时,鲜红血渍染在他青色锦袍上,触目惊心。
　　谢无度一只手揽住谢慈,另一只手摊开她手心，看见好大一条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眼神冷若冰霜,阴恻恻看向一旁的萧羽风。
　　他自幼娇生惯养的人，别说受什么大伤,就是磕着碰着都少有，现下却为了这腌臜东西,划伤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口子。
　　真想杀了他。
　　谢无度眸色微敛，转过头，只给青阑使了个眼色，青阑明白了,上前来将萧羽风五花大绑带走。
　　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萧羽风没想到东窗事发这么快，强自镇定，道:“武宁王，你这是做什么？”
　　他唤谢无度的封号，意在提示他，自己是二皇子，不久后将会成为太子。他谢无度应当要审时度势，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无度听懂了，只轻嗤了声，温柔地扶住谢慈，将谢慈公主抱，走出房门。
　　萧羽风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不由有些慌了:“表哥……你我是至亲兄弟，何至于为了一个外人，如此生分呢？”
　　外人？谢无度步履一顿，眸色更染一层寒霜。
　　这世上，只有阿慈是他的内人。旁人全是外人。他从来只为护着自己人，就是拼了命，也无所畏惧。如今，倒有人敢说他的阿慈是外人？
　　青阑从萧羽风身上撕下一截布料，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嘴巴，萧羽风未说尽的话音顿时只能化作断绪的呜呜声，再然后，连呜呜声也发不出来了。
　　青阑与常宁将曹瑞和萧羽风都绑了起来，带回王府之中。
　　弘景帝即位时，虽说宦官被除，可朝廷之中被瓜分的大权仍旧掌握在旁人手中。权力到了别人手上，要想让别人再吐出来，那自是很难的事。更何况，那时弘景帝尚且年幼。
　　到弘景帝终于长成一个有担当的少年郎时，已经过去几年，那些人更不愿意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吐出来。
　　而谢无度之所以得弘景帝倚重，是因为他做到了，他帮弘景帝夺回了权力，尽管手段不甚光彩。
　　当日一场鸿门宴，邀请了朝堂中最难缠的那位。谢无度以自身服毒，陷害那位臣子要下毒谋害皇帝，谋逆之罪加诸于身，当场便被御林军诛杀。最难缠的解决了，余下那些，也就不攻自破了。
　　当日那毒凶险，纵有解药在手，可若是慢上那么一时半刻，也恐怕要留下终生遗憾。那场宴席之后，谢无度仍旧病了一场。
　　他养病之时，弘景帝曾来探望过他，说让他受苦了。谢无度只道，能为圣上分忧，是臣子的荣幸。
　　弘景帝从此便十分倚重他。而谢无度也从未辜负过弘景帝的信任，再棘手的事，他都能处理得很好。因此年纪轻轻，他已经是当今大燕的权臣，他说一句话，便能左右很多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甚至有调动兵马的权力。
　　许皇后早早看明白了这一点，只是他生的蠢货儿子看不懂，还以为自己身为嫡子，无上光荣。
　　但现在，萧羽风开始惧怕。他被捂住嘴巴，绑住手脚，像对待犯人一样地随意地扔在马车上，马车内光线昏暗，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萧羽风有些着急，看向身边的曹瑞，曹瑞比他还怕死，早已经六神无主，甚至于，萧羽风隐约闻到一股尿骚味。曹瑞还沉浸在当时差点被飞来的院门砸死的恐惧里，他忽然也明白了一些事。
　　他们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对方的恐惧。
　　马车不知道行了多久，终于停下，萧羽风和曹瑞心猛地提起来，随后被人押着，关进了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牢。
　　-
　　谢无度抱着谢慈，上了宽敞舒适的马车。他命常宁驾车回王府，要快，以最快速度，青阑则去寻了大夫。
　　谢慈平日里打扮都很精致，穿的要舒服，吃的要精细，戴的首饰也是最好最漂亮的。此刻却十分狼狈不堪，她华贵的衣裳略显凌乱，明艳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意识模糊，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眼前所谓何人。
　　她只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热意裹挟，好像要四分五裂，像被大火炙烤，急切需要一切降温的东西。
　　可身上的衣裳又那样捂着，令人不舒服。她瘫软无力，靠在谢无度怀里，气息杂乱又急促。
　　谢慈伸出没什么力气的手，拨弄自己的衣裙，将肩上的衣料抖落，剥落出一片雪肩。她皮肤白，从头到脚都是。
　　谢无度目光一顿，别过视线，将她衣料往上拉。
　　这样的阿慈，像一场梦。
　　他想要她，但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她的性子，如果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她春风一度，待她醒来，她会痛苦，会认为他变得很陌生，甚至会觉得失去他。
　　她已经失去了萧清漪，不可能再接受失去他。
　　那于她而言，几乎是失去一切。
　　谢慈感觉到有人按着自己肩膀，不让她卸去衣裙的阻碍，她伸手去将那双手移开，但她绵软无力，指腹从谢无度手背与指节上擦过去，像羽毛挠着人心。
　　大抵是出了汗，她身上那股清幽香气变得更为浓重，丝丝缕缕钻入他鼻腔，直奔肺腑。
　　谢无度手紧了紧。
　　谢慈拨不动那双手，便放弃了，她只觉得更加不舒服。这种不舒服让她发出不得体的声响，飘入谢无度耳朵。
　　谢无度喉头微动，感觉到怀中的人挣扎着爬起来，她已经整个人在他怀中，这样一番乱动无异于到处点火浇油。
　　她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往上蹭，脖颈到腰腹，尽数贴着他，每一处都在告诉他，他的阿慈真的长大了。尽管这件事，他早已经发觉。
　　她再不是那个娇娇的小丫头片子，而是一朵已经开了的花。
　　开在花圃之中最显眼的位置，迎风绽放，谁都能一眼看见。
　　所以，他们也想采摘他的花。
　　可这是他精心呵护悉心照料的玫瑰，不让她日晒雨淋，不让她风催霜折，要她自由自在地绽放。他不会让任何人采摘。
　　真该死，那些人，竟然觊觎他的阿慈。
　　喉结上忽然传来一阵柔软触感，击散了谢无度全部思绪。带着微微的潮与热，像毒蛇爬过。
　　但他才是毒蛇。
　　谢慈攀上来，丹唇沿着他下颌线，意欲碰到他的唇。
　　她睁着一双水雾迷离的眼，望着他。
　　谢无度多想吻她，但还是偏头避过。
　　他喉结滑动，阖上眸子，解下外衫，织出一张狭窄而坚实的网，把她固定在怀里，不让她再随意动弹。
　　谢慈不能再动，只觉得心里那场火烧得越旺，她动不了，唯一能发泄的地方只剩下唇。
　　从她美丽的唇齿之间，飘荡出一些娇音。
　　马车疾行入了长安街，市井之间，不能放纵她发出声音。谢无度腾出只手，捂住她的嘴。
　　她柔软的嘴唇陷落在他手心，喷洒出的气息填满他手心密密麻麻的纹路，仿佛沿着每一条纹路，都抵达他的心门。
　　谢无度心房的坚固从来只对旁人，对谢慈形同虚设，因此那些冲击如入无人之境，一遍遍侵袭。
　　他无声地叹气，冒出一些卑劣的满足感。
　　谢无度从来是卑劣的人，只是在谢慈面前，盛满春风和朗月。
　　他就连让她闯进自己的世界，也是带着卑劣的报复心。
　　漫长的时间，周遭的喧闹声都像被放大，从他左耳进，又从右耳出。谢无度有些烦躁，想让常宁将车再驾得快些。
　　好在马车终于停住，一个急刹车，谢无度从旁边扯过一张小毯子，将谢慈整个人裹进毯子里，抱她下马车，快步往无双阁去。
　　兰时竹时在灵福寺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心中焦急，赶紧差人来告诉谢无度。兰时在府中焦急等待，生怕小姐出什么事。
　　竹时也很自责:“都怪我，我不该让小姐一个人进去的！都怪我！”
　　兰时来回踱步，满屋子的丫鬟都紧张不已，直到有人看见了步履匆匆的谢无度。他怀中似乎还抱着个人。
　　兰时与竹时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几乎要热泪盈眶:“王爷把小姐找回来了是不是？太好了！”
　　谢无度冷着脸，将毯子放在床榻上，“备热水。”
　　竹时与兰时应了一声，赶紧退下去准备。
　　谢慈一身的汗，汗水打湿了她的衣裙，乌发贴在额头上，狼狈中带些颓靡的美。她几乎耗尽力气，仍旧得不到任何缓解，小声呜咽，唤他的名，“谢无度……我难受……”
　　“阿兄……”
　　“哥哥……”
　　谢无度心疼得紧，但这样局面，却也无能为力。他轻抚她额头发丝，亦唤她:“阿慈。”
　　谢慈自然听不见，她根本无法思考。
　　好在大夫很快赶到。
　　谢无度将谢慈裹在柔软锦被之间，大夫不敢乱看，低着头把脉。
　　谢无度问:“可有解药？”
　　大夫实话实说:“有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耐心，语气骇人。
　　大夫跪下请罪:“还请王爷恕罪，这药药性凶猛，纵有解药服下，一时半会儿内……恐也不能完全消除全部药效。”“什么意思？”谢无度坐在床边，目光如刀，大夫背脊更弯三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解药服下之后，恐怕……还得让小姐……散出几次火气……”大夫声音越说越低，几乎不敢再抬头。
　　他知道武宁王疼爱妹妹，哪怕不是亲生，也依旧疼爱如初。这种事，总得有个男人来。可武宁王恐怕看这世上男人都配不上他的妹妹。
　　谢无度沉默半晌，看了眼一旁的谢慈，伸手将她的鬓边碎发理清，落下一句清冷的:“解药。”
　　大夫恭敬双手奉上解药，谢无度拿来温水，让谢慈服下。大夫退下去，丫鬟们在净室备好热水后，也都退下去。
　　寝间里只剩下谢慈与谢无度二人。
　　谢慈咬着下唇，偏过头，蜷缩成一团，她似乎没先前那般难受，但仍不好受。谢无度将她抱过来。


第25章 生气
　　那解药药效起得快,谢慈觉得浑身上下不再像之前那般燥热难耐，只是仍旧觉得心底像破了个洞，空空的漏着热风,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
　　她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哼哼唧唧，手无处安放,又没力气。有人从身后将她无力的身体抱住,是一些熟悉的气息，有些思绪从脑海中飘过,但转瞬即逝，来不及让她抓住。
　　腰肢上的手冷冷的，是她自己体温太高，衬得谢无度的手掌都显得冷。
　　那种凉意仿佛能浇灭心底破洞上吹来的热风,令她不自觉靠近。谢无度呼吸微乱,将她靠在自己怀里,她手脚都不安分,一双手无意识地从南摸到北，仿佛迷了路的旅人,在白雾里找不到出路。
　　谢慈头也重,寻了个好位置靠在他肩上，气息温吞,又透着些许急切。谢无度还在犹豫，待她清醒,预备怎么说。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穿过她层叠的衣裙。那是未知的领域，只出现在他想象之中。
　　想象之中，她该是漂亮精致的瓷娃娃,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娇嫩，白里透着粉。
　　与想象之中，有些许相似。
　　娇嫩的肌肤，碰在指腹都觉得滑嫩。与她体温相比，他指腹是冷的，指甲盖更冰冰凉凉，骤然碰到，她不由得瑟缩了下。
　　谢无度一顿，偏头看她。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她已经再次靠上来，匀称而柔软的腿要他指尖托住，翻来覆去。谢无度稳了稳心神，偏头，视线里撞入她薄而粉嫩的耳垂。
　　因要去灵福寺，今日戴的耳坠是朵玉雕莲花，在光下泛着微微的绿。
　　谢无度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扶着她后脑勺，转而替她摘下耳环。单手解女子耳环，本就有些难度，加上她一被碰到耳垂，便娇娇｜哼出一声，谢无度动作微缓，拨弄玉雕莲花下的穗子。
　　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抗拒，却又靠他更近。
　　药效的缘故，她一身温热潮汗，淌进他手心里。密密麻麻的掌纹里，也不知是接的汗水，还是旁的。
　　谢无度额头沁出汗水，半阖长眸，指腹碰上她。她腰肢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陷进他怀里。
　　……
　　房间里静可闻针，谢慈头发都汗透，贴在肩颈上。她眼皮垂下来，纤长浓密的睫羽微微地颤着，只觉得心口那破了的洞仿佛被补上，得偿所愿，于是卸去全身力气。
　　谢无度鼻尖一层汗，喉结微动，抱着她没动。
　　半晌，才将她抱去净室的浴池里沐浴。
　　浴池中水还热着，花瓣被谢慈挤到一边。谢无度捧住她的手心，亲吻她手心里那道不小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仍旧红红的，在她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更红。
　　谢无度起身，往门外走。兰时她们都在庭中等着，谢无度道:“伺候她沐浴吧。”
　　兰时她们不敢耽搁，当即往房里走，谢无度往无双阁门外走，快步径直回了霁雪堂。
　　他迈进门，跌坐进椅子里，瞧着不大好。常宁与青阑对视一眼，皆要上前关切询问:“王爷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无度闭着眼，扶住自己额角，摇头:“你们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常宁与青阑二人贴心将门合上，守在门口候着。
　　时间无声无息流逝，不知过去多久，一刻钟，或者是更久？谢无度睁开眼，脑子里仍旧是方才那些画面，一幕幕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长久地凝滞。
　　最后落地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此刻的情绪，是忧愁。不知如何与谢慈交代。
　　待阿慈醒来，她会记得这些，要哄过她，也没那么容易。
　　谢慈沉沉睡去，兰时她们伺候她沐浴更衣，将头发擦干后，又去请大夫来把脉。大夫说，已经没有大碍，只需要等小姐醒来。只是……
　　谢无度最烦听见只是二字，如刀的视线投向大夫。大夫抖了抖，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这药药性实在凶猛，虽说现下解了，但之后恐怕还有些余药留在体内，要耗费一些时日才能完全清楚。不过王爷当心，这余药药性低位，没有大碍，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谢无度心重新安定下来，道:“青阑，送大夫回去，重金酬谢。”
　　大夫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青阑出去。青阑取来黄金百两，沉甸甸的金子拿在手里，大夫没觉得惊喜，只觉得劫后余生。
　　青阑将黄金递上，又面无表情地叮嘱:“今日我家小姐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才请大夫来医治，是吗？”
　　大夫赶紧点头:“是是是，老朽正是来医治小姐的风寒的。”他明白，此事与姑娘家清誉有关系，断然不能随便传扬。
　　青阑这才露出个笑容，“大夫请，王府的马车送您回家。”
　　这就是知道他家底细的意思，让他莫要将此事说出去一个字。大夫坐立难安地在马车上待着，直到马车将他送回家中，青阑才返回王府。
　　谢无度来看过谢慈，她安稳睡着，一张芙蓉面上微微泛红，大抵还是因为今日之事。他坐在床边，不知道她几时会醒来。
　　他在心里打腹稿，此事要如何哄她。
　　事急从权，兄妹情深……还能说些什么？
　　谢慈这一觉睡了一整夜，谢无度夜里也在床边守着她。房间里的灯都灭了，只留了一盏桌角旁的灯，透烧琉璃灯罩下照着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轻洒在灰色羊毛地毯上。
　　朝南的方几上供着一座鎏金狻猊香炉，袅袅地飘出些安神的香气。那香气好闻，但谢无度还是觉得她身上自带的清香更好闻。
　　白日时，她那清香借着汗水浓烈地往他鼻口里钻，于他而言，简直比那些下作的药还要有用。
　　一想到此处，牵家带口地扯出些别的画面。
　　她微仰着头，贝齿咬着下唇，忍不住地飘出一些声音，表示着她的愉悦。而给予她这些愉悦的，是他。
　　谢无度微微抬手，摊平掌心，而后微微蜷曲，仿佛回忆起那种微微黏腻的感觉。
　　他的手心，他的下摆，都沾上她的味道。
　　不该想，但忍不住想。
　　谢无度叹一声，起身离开她的房间。庭中的天空沉沉晦暗，缺月隐没在云层之中，星子亦稀疏。
　　谢无度收回视线，决定去看看那两个腌臜玩意儿。
　　地牢之中，萧羽风与曹瑞挨着靠在一起睡着，他们都被封住了嘴，不能说话。早先还能用眼神互相埋怨，待得久了，地牢的寒气和阴暗都扛不住，便靠在一起睡了过去。
　　冷风一吹，睡梦中也要忍不住打个哆嗦。
　　青阑用手中火把点燃了地牢走廊里的灯，骤然明亮几个度。谢无度看向萧羽风与曹瑞二人，嘴角一抹冷笑，猛踹了牢门一脚。
　　牢门上的锁链叮铃啷当地响起来，吵醒了他们俩的安眠。
　　萧羽风还懵着，看向门口，见是谢无度，眸色一番变换。他不知道谢无度到底要拿自己怎么样，他本来有底气，但被关了这么久，开始变得没有底气。
　　他今晚没回宫，想必母后很快会觉得不对劲，然后派人来救他吧？
　　谢无度嗤笑一声，看着他那副怂样，他怎么敢动自己的人？
　　“二皇子今日说，不久之后你就是太子，而我是臣子，对你不敬，没什么好果子吃。”他语速慢吞吞的，明明每个字都说得温吞，不知为何，却听得萧羽风后背发凉。
　　他想狡辩，可嘴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哼哼唧唧两声。
　　谢无度又道:“可二皇子似乎忘了，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曾试图拉拢我，要我为二皇子美言几句。”
　　许皇后倒还看得清局势，可惜生的儿子是个蠢货。
　　萧羽风有些激动，他想说，他已经知道错了，请谢无度放他一马。
　　谢无度听听着他的呜呜声，又道:“原本我是想为二皇子美言几句的，但现在……”
　　他别过眼，把玩着手中的玉戒，现在他只想宰了他。
　　谢无度冷笑一声，起身离开。
　　萧羽风看着谢无度离开的背影，这下再冷也睡不着了。
　　-
　　谢慈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环境，无双阁。
　　她揉了揉眉心，胳膊撑着自己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迟钝。
　　“兰时。”她低声唤。
　　兰时很快进来，惊喜道:“小姐，你醒了？”
　　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送到谢慈嘴边，谢慈润了润唇与嗓，还觉得周身有些酸软无力。记忆慢慢回潮，谢慈下床的动作一顿，又颓然跌坐在床边。
　　兰时看她脸色不好，忙问:“小姐可是哪儿不舒服？可要请大夫？竹时，你快去请王爷来。”
　　竹时得令，往门口走，被谢慈叫住:“等等！回来！”
　　谢慈呼吸一滞，那些画面涌入她脑子里。她脸色一白。
　　竹时急匆匆停住，不敢再动，可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熟悉的嗓音:“阿慈可醒了？”
　　谢慈抬眸，遥遥与谢无度四目相对。
　　她脑子里还乱着，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无度已然走近，圆头锦靴停在她跟前，问她:“阿慈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慈抿唇，摇头，没看谢无度眼睛。
　　谢无度仿若无事发生一般，与从前一样，与她说话。兰时要伺候她梳头，被谢无度赶到一边，他拿过梳子，一手搂着她长发，一手梳发。
　　就像小的时候，他也会为她梳头发。
　　小时候……他是她的兄长……他们怎么能如此？
　　她抬眸，在铜镜之中与他四目相对。
　　谢慈丹唇抿成一条线，思忖着如何开口。
　　她很不高兴。
　　谢无度垂眸，先一步解释:“我为你寻了解药，只是……大夫说，那药药性太烈，纵然有解药，也要你再散两次火气。”
　　谢慈沉默不语，半晌，道:“难道我会死吗？”压抑着不悦。
　　谢无度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幼时我抱你，你还曾尿在我身上。我们之间的感情，又何须在意这些？”
　　谢慈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眸之间有隐约要发作的怒气。他叹气，露出些可怜的姿态:“阿慈，我只是不忍你受罪。”
　　谢慈一口气卡在喉口，又慢慢消散，她回过身，道:“小时候与如今，怎么可能一样？”
　　她伸手从妆奁匣里摸到一只玫瑰簪子，拿过来把玩，声音也小了些:“难道小时候我能尿在你身上，现在也能吗？”
　　谢无度思忖道:“若你想，也不是不行。”
　　谢慈愠怒又上眉宇，气得笑了，回头骂他:“谢无度！你有病是不是！”


第26章 算账（二更）
　　谢无度将她一头乌发抓紧,握在手中，青丝丝丝缕缕从他指缝中穿过。大燕以头发乌黑浓密为美，因此姑娘家都格外注重养护头发,谢慈自然也不例外。她天生头发便乌黑浓密,平日里又注意养护，每回洗头发时工序繁琐,一丝不苟,因而格外柔顺平滑，手指摸起来都觉得舒服。发丝飘飞之间,还带着些许桂花油的香气。
　　“兴许是有。”他笑意徐徐，还正儿八经答她的话，将手心里的长发抖落，只剩中指上勾了一簇,绕成圈,柔顺的长发一圈圈松开。
　　谢慈被他这么一搅和,气也生不起来了,看他还玩自己的头发，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指缝里拉回来,要他出去。
　　“别在这儿添乱。”
　　谢慈不由分说将人推出门外,命兰时与竹时将门关上，就这么将谢无度晾在门外。权倾朝野的武宁王,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赶出门，站在门口垂眸失笑。
　　常宁与青阑都是很了他许多年的老人,对他们二人的脾气都有些了解，因此见状便知，这是谢慈生气了。
　　他们不知谢慈被谢无度接回来之后在房中发生什么，只是觉得,王爷这么费尽心思为了小姐，结果小姐还朝王爷生气。
　　不过小姐的脾气一向如此，对着外人娇纵，对着王爷，更是变本加厉。但也没办法，毕竟王爷愿意惯着。
　　常宁与青阑二人都低下头，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谢无度在门廊下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廊下挂着个金色铃铛，经风一吹，发出清凌凌的声响。夏日的早晨明朗和畅，阳光已经跃过围墙，落进庭院。
　　梳妆台正对着窗，窗牖敞着，阳光与清风一道闯进房间里。清风拂面，谢慈叹了声，将手中的玫瑰发簪扔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兰时在她身后替她篦发，不知说些什么，昨日出这么大事，小姐心里定然不舒服。她们也没想到，那位二皇子竟敢如此行事……
　　谢慈心中的确五味杂陈，一方面，她在恼怒萧羽风的行事。他算什么东西，竟也敢肖想染指自己？还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说了那些脏耳朵的话……她真恨不得杀了他。
　　另一方面，却不是为萧羽风，而是为谢无度。她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她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不是他的亲妹妹，长公主一夕之间毫不犹豫放弃了她。
　　她原本想的是，没关系，她还有谢无度。
　　她当谢无度是哥哥。
　　尽管许多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看起来没大没小，没有规矩，可是，她的确当谢无度是哥哥。
　　不止是哥哥，还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谢慈不能接受失去阿娘，又失去阿兄。
　　谢无度说，他们之间的感情，何必在意这些？可是，即便感情再好，有些事情也不该发生在兄妹之间，没有谁家兄妹会如此。
　　……
　　她陷入走神，记起昨日的一些回忆，深深吸气，将那些画面抛开。
　　待装扮完，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这其中有谢慈特意让她们慢些的功劳，也有她心绪难平，因而挑三嫌四，这衣裳颜色不好看，那衣裙款式不好看……从发簪耳环项链到衣裳鞋子都挑剔了一遍，才算结束。
　　打开门时，谢无度还在门口等着，谢慈有些意外。
　　她呼吸一顿，有些不大想面对他。
　　谢无度倒是坦然，看向她，问:“要不要去算账？”
　　他伸手拨弄一旁的铃铛，凌凌地响。
　　谢慈微蹙眉，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找萧羽风算账。
　　“要。”她眉目之间呈现出几分凌厉，美人如刀。
　　谢无度笑了笑，道了声走。
　　地牢环境阴暗潮湿又肮脏，谢无度自然不可能带谢慈去那儿。他让人把萧羽风从地牢里带出来，关进了一个偏僻的房间里。
　　萧羽风被绑在椅子上，他已经快一天水米未进，也没能安然睡上一觉，此刻胡子拉碴，衣衫凌乱，一脸的憔悴与狼狈。他不知道谢无度把他绑在这里做什么，他又累又怕，只想快点离开这儿。
　　曹瑞被分开带走，这房间里只有萧羽风一个人。萧羽风感觉到不安，他试图挣扎，但发现越挣扎只会越让绳子捆得越紧。他自幼没吃过什么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能忍受这样的痛苦，挣扎了几下也不敢再挣扎了。
　　就在萧羽风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让他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他睁开眼，往门口看去，看见了谢慈。
　　她仍旧是那样的高贵，一身精致装扮，冷冷的眼里尽是蔑视与嫌弃，还有些毫不掩饰的怒意。
　　萧羽风贴紧椅背，已经想到谢慈出现是为什么。她从小就是那副脾气，绝不让自己受气。
　　谢慈身后跟着谢无度，两个人隔了几步。谢无度的眼神仍旧是冷冰冰的，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谢慈看着萧羽风，撇嘴，“昨天不是挺横的吗？怎么样，本小姐是不是告诉过你，本小姐会杀了你。”
　　常宁与青阑二人常年带着佩剑，谢慈回身抽出青阑的佩剑，那剑锋利无比，从剑身上，萧羽风看见自己的脸，充满恐惧的神色。
　　谢慈将剑拍在萧羽风脸颊上，冷冰冰的触感，令人不寒而栗。
　　萧羽风拼命地往后退，可他被绑在椅子上，再怎么也无济于事。他拼了命地发出声音:他是当今二皇子，是皇后嫡子，他们不能杀了他，不然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激动到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流淌，谢慈嫌恶地啧了声，提着剑，从他身前指过，“你说，我是捅你这儿呢？还是捅你这儿呢？”
　　剑尖停在萧羽风胸口，转而停在他□□位置。
　　萧羽风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哭了出来。如果没了那儿，他不就成了太监了？
　　谢慈觉得好笑，咬牙切齿道:“现在怕了？”
　　她提起剑，猛地朝那儿扎下去。
　　萧羽风吓得闭上了眼睛，哆嗦着，只听见铛的一声，是剑劈开了他坐着的椅子。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谢慈还是明白分寸的，她不想让谢无度难做。再说了，她也不想脏自己的手。
　　谢慈重新提起剑，比了比萧羽风腰腹位置，而后当真一剑捅进去。她将剑拔-出来，扔给青阑，赶紧拿帕子擦自己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表情更是嫌弃至极。
　　萧羽风对她图谋不轨在先，她捅萧羽风一剑也不算无理取闹。不中要害，无非也就是养几天伤。
　　谢慈转身，提起裙角，嫌恶地出门，与兰时道:“回去换身衣裳，这衣裳丢了，沾晦气。”
　　谢无度看了眼青阑，青阑会意，去找了个大夫。
　　现在是让阿慈算她的账，不能让萧羽风就这么死了，他还有他的账要和萧羽风算。
　　-
　　萧羽风一夜未归，许皇后以为他又去找人鬼混，找人打听，发现他果真没去找戴先生，而是去见了曹瑞。
　　许皇后恨铁不成钢:“这个羽风，真是的……一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能不能着点急啊？快，派人去把他带回来。”
　　派出去的人慌慌张张地回来:“皇后娘娘，二皇子不见了。”
　　许皇后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什么叫不见了？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好端端就不见了？曹瑞呢？他不不是和曹瑞一起吗？”
　　“曹家世子也不见了。魏国公府的人说，二皇子的确昨日到过府上，不过后来便和世子一起出去了，再没回来过。”
　　许皇后有些头晕，扶着额角坐下，“是不是在城中的哪家花楼？快，派人去找。别惊动圣上。”
　　许皇后这时还以为此事不太严重，想着悄悄解决。直到将城中的所有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人，她才开始慌张起来，急急忙忙求到皇帝面前。
　　“圣上，羽风他不见了，还请圣上赶紧派人搜查，恐怕是被什么贼人给扣留了。”
　　皇帝知道这个儿子的底细，皱眉问:“什么叫不见了？”
　　皇后也解释不清，哭着说了前因后果，请皇帝赶紧派人去找。皇帝听罢，无奈叹气，派人去城中各处找寻二皇子下落。
　　这样大的阵仗，全盛安城都知道了二皇子失踪这事。
　　也是奇怪了，这么大两个人，竟一点动静没有。
　　许皇后已经急得吃不下饭，就在这时，谢无度终于带来了线索。
　　“圣上，臣听闻，是有贼人将二皇子掳去了。”
　　圣上每日被皇后吵得头疼，听得这话，眼前一亮:“敛之，你可能将二皇子找回来？”
　　谢无度只道:“臣定当尽力。”
　　-
　　谢慈这些日子一直躲着谢无度，兰时她们发现了，青阑他们发现了，谢无度又何尝没察觉？用膳不愿与他一起，每回来寻她，总有各种借口不愿见他。
　　书房内，谢无度对着写了一个“慈”字的宣纸沉默。
　　她这脾气，还真是……差。
　　他失笑，心里说着嫌弃的话语，眸底却是无尽笑意。
　　脾气再差，也是他惯出来的。脾气差些，旁的人便会无法忍受，但他不会，不论她多么娇纵跋扈，他都觉得欣喜。最好是脾气差到这世上无人愿意忍受，如此一来，她便会永远留在他身边。无论她如何娇纵跋扈，他总能做她的后盾。
　　所以他一步步成为权臣，如此一来，便能一直将她护住。
　　谢无度搁下手中狼毫笔，靠向太师椅的椅背，有些犯难，现在应该如何才能哄好人呢？


第27章 第二十七
　　“谢姑娘？”
　　田杏桃殷切的目光望向谢慈,咬着唇，欲言又止。自从上回她特意给谢姑娘做了糕点送到王府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田杏桃才敢鼓起勇气又给谢慈递了邀约,她来盛安快一年,还没什么朋友，关系好些的同龄女子便只有谢慈一人。
　　可谢慈那样高贵,田杏桃总担心自己配不上谢慈,因而这场邀约在心里犹豫了月余才敢发出来。时值盛夏，正是菡萏绽放的时节,盛安城西的安湖中的菡萏尤其开得好，听闻还有好几朵并蒂双生莲。田杏桃便约了谢慈前来赏荷，到时还可泛舟湖上。
　　只是今日谢慈似乎兴致不高……田杏桃忐忑地看向那张娇艳的脸，是不是她方才话说得太多了？惹谢慈不高兴了？
　　谢慈恍然回神,视线中映出清晰的田杏桃的脸。
　　“……怎么了？”她有些茫然,以为自己错过了田杏桃说话,“抱歉,方才我走神了。”
　　田杏桃摇头，微微笑道:“没事,谢姑娘,要不我们去租一艘小船，去湖上看看？”
　　这会儿虽刚过辰时,但太阳已经有些热意，谢慈看了眼水榭外头的太阳,摇头。
　　田杏桃恍然大悟，也是，谢慈这样娇养长大的人，这么大的太阳……
　　“那……咱们便在这儿坐着,看看荷花吧。”田杏桃懊恼自己方才的提议，低着头，有些局促。她生性内向，不甚擅长与人交际。
　　谢慈低下头，握着手中的白玉杯盏，杯盏中的茶叶微微打转，她看着，又走神起来。
　　自从那日教训完萧羽风之后，谢慈便在躲着谢无度，一连十几日。谢无度要与她一起用膳，她寻百般借口推脱，平日里谢无度要去上朝，处理政事，她便掐着他出府回府的时间躲着。
　　一则，谢慈的确是在生气。尽管谢无度的解释合情合理，他说不忍她受罪，因而不得已为之。他们之间感情甚笃，一向是比寻常兄妹亲近一些，但是……她还是生气。
　　二则，她觉得有些羞耻。谢无度待她是极好，自幼便是，她怎样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如他所说，她在没什么记忆的时候，甚至在他身上尿过。可是，这种事终归是不同的。
　　那些狼狈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可现在她已经及笄，长大了，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少女。那日之事，她实在记忆深刻，不论怎样告诉自己让自己忘却，都无济于事。她怕自己一见到谢无度，更会想起那件事。
　　谢无度的长指如何出入，自己如何在他指尖获得无上愉悦，以及那些不像从自己喉咙里的娇声，都像刻进了她脑子里。
　　糟糕透顶。
　　前几日夜里，她甚至因想到那些，而心中燥郁，辗转难眠。
　　倘若在从前，便也罢了。可如今不似从前，她与谢无度也不是嫡亲兄妹。
　　……
　　谢慈心里乱糟糟一团，根本无心游玩。她双唇微抿，一声叹息溢出。
　　安湖上不少成群结伴泛舟的人，谢慈视线虚虚从安湖上过了一圈，又回到眼前的白玉杯盏上。
　　安湖四周都设有水榭游廊，专供游人落脚，谢慈与田杏桃二人在一处水榭之间待着，周遭有侍卫与丫鬟婆子们守着。自上次出了事，谢无度便一定要她出门时带着侍卫才行。
　　她们这样大的排场，引得周遭不少人驻足围观，又听闻水榭中之人是盛安第一美人，便更不时有人伸长脖领往这儿眺望。可惜都被侍卫远远拦下，水榭之中还算清净。
　　谢慈浅抿了口茶水，抬头看田杏桃。她连闺中密友都没有，即便有纠结之思，也不知与谁能说。兰时她们倒是自幼跟着她，但是她们知晓她与谢无度的过往，她也不能说。
　　能和田杏桃说吗？
　　可她这事太过独特，即便说自己有一位朋友，也毫无可信度。
　　罢了。
　　田杏桃将她神色一览无余，小声道:“谢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倘若谢姑娘不嫌弃，可与我说说，我兴许能帮得上忙。”
　　谢慈眸色微动，有些意外，她舌尖抵着齿尖，犹豫要不要与田杏桃说。
　　还未犹豫出结果，忽地听见水榭外有人吵嚷。
　　“真是冤家路窄。”水榭之外，是萧泠音带着五公主与六公主，目光移到一侧，竟还有谢迎幸。
　　这倒是奇了。
　　谢慈目光略带挑衅，看向萧泠音。萧泠音不甘示弱，朝她看回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谢慈与谢迎幸不对付，她便将谢迎幸拉拢过来。何况谢迎幸比谢慈不知道性格好到哪里去，她平时说什么，谢迎幸都会和五公主一般，夸着她哄着她。谢迎幸还没自己漂亮。
　　萧泠音理直气壮。
　　谢迎幸也看见了谢慈，与她目光遥遥相望，在空中对视了一瞬，谢迎幸朝她勾唇一笑。
　　谢慈别过眼，看着就心烦。
　　上回在灵福寺，谢慈失踪的消息没有闹大，但谢迎幸特意留了人关注，还是知晓了此事。那婢女回去与谢迎幸禀报，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后来……二皇子不见了，谢迎幸眼珠子一转，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那日，蒙骗谢慈之人恐怕就是二皇子和魏国公世子。
　　二皇子与魏国公世子的品行，盛安城谁人不知？他们将谢慈劫走，能是为了什么？
　　因此谢迎幸冲谢慈笑，在她看来，谢慈恐怕已经失了清白。
　　谢迎幸心头闪过一丝痛快，她不禁想，一贯高高在上的谢慈，竟然也能忍受这样的屈辱么？
　　萧泠音今日来，是为了赏荷。安湖上开了好几支并蒂莲这样的事，早在城中传开，闻名前来观赏
　　者众多，萧泠音她们来时，那些水榭都已经叫人占了。她堂堂公主，总不能沦落到与游人们挤在一起，正在找寻时，便看见了谢慈。
　　萧泠音看了眼谢慈，见她所待的水榭内宽敞，只有她与田杏桃二人，不由撇嘴。可她与谢慈一向不对付，不可能开这个口。
　　谢迎幸知道她的意思，袅袅婷婷地朝谢慈福身，“慈姐姐，今日我们也来赏荷的，只是来得不巧，安湖旁的水榭都已经有人在了。”
　　她们虽身份尊贵，但也不可能做出用身份欺压旁人，叫旁人让出位置来的事。
　　“不知慈姐姐可否行个方便，与我们挤一挤？”她话说得滴水不漏，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倘若换了别人，或许真能叫她们进来一道赏荷。
　　可别人是别人，谢慈是谢慈。
　　她偏偏不吃这一套，莞尔一笑，说:“哎呀，真是巧了，方才我正打算要离开呢。”
　　萧泠音有些意外，她竟是肯让？
　　没料到谢慈下一句说:“但现在不想走了。四公主便慢慢等着吧，我瞧今日的太阳明媚，四公主慢慢晒着吧。”
　　萧泠音脸色难看，她就知道！谢慈哪有这么好心！
　　谢慈心情稍缓，回到亭中的椅子上坐下，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杯茶，颇有看这荷花看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萧泠音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气得不行，一拂衣袖便要走。
　　谢慈的声音远远地追出来，清冷冷的:“四公主，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有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在身边，小心有朝一日，咬你一口。”
　　她指的是谢迎幸。
　　谢迎幸自然听出来了，她脚步微顿，看向萧泠音，无害地笑了笑，道:“慈姐姐她一向不喜我。”
　　萧泠音冷哼了声:“她那臭脾气。也就是靠着武宁王罢了。”
　　谢迎幸眸色微冷，想起先前谢无度对自己的态度，与对谢慈截然不同。
　　又想起近些日子二皇子与魏国公世子失踪一事，人恐怖就在谢无度手中，他在为谢慈报仇，就像上一回在长公主府，他命人打自己一般。
　　可那是二皇子，是皇后嫡子，若真出了什么事，倘若皇帝追究起来，哪怕是谢无度，恐怕也要受罚。谢无度当真为了谢慈，这样不管不顾？
　　-
　　二皇子与魏国公世子已经失踪半月有余，这半月来，许皇后都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她每日都要去皇帝那儿询问一遍消息，可每日得到的回复，都是再等等，别着急。
　　她哪里能不急呢？这是她唯一的孩子，亦是她日后的依靠。
　　许皇后静静坐在铜镜前，命宫婢为自己梳妆，她预备待会儿去见皇帝。还未及梳洗，便听得外头的人匆匆忙忙来报:“娘娘……武宁王今日来宫中，说二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许皇后猛地站起身来，惊喜难掩，“此事当真？快，快带本宫去见武宁王。”


第28章 第二十八
　　许皇后匆忙地装扮了一番,乘辇舆前往勤政殿。
　　勤政殿中，谢无度正与弘景帝说话。
　　“敛之，此事你辛苦了。”弘景帝说着,有些惭愧。
　　他这个外甥,是他的左右手，在朝堂之上,他格外倚仗他。弘景帝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不是做皇帝的料，倘若不是先帝在时昏庸无道不理政事以至于朝局混乱,恐怕也轮不到自己做皇帝。因此他在许多事上畏首畏尾，生怕自己做出什么错误的决策，好在许多事谢无度都能替他决定。相较之下，他那些个儿子简直比不上谢无度十分之一。如今更是在这儿添乱。
　　谢无度拱手道:“圣上言重了,此乃臣的分内之事。”
　　谢无度带来的消息是,萧羽风与曹瑞二人相约去花楼喝酒寻欢,许是酒喝得多了,酒后失言得罪了人，又露了富,才被人劫走。
　　“臣已经打听到那伙贼人的下落,已经差人前去剿灭贼人。估摸着，只需要一个时辰,便能将二皇子救出。”他吐字慢而清晰，令人不自觉信服。
　　弘景帝信任他,自是不会怀疑分毫，正开口:“朕等着敛之的好消息。”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传来皇后急切的声音:“圣上，臣妾想跟着武宁王同去接羽风回来。”
　　她关心则乱,等不得宫人通传，几乎是闯入殿中。弘景帝略顿了顿，看向谢无度，知道皇后是思子情切，不忍苛责，便点了头。
　　“那皇后便跟着同去吧。”
　　皇后欣慰不已，红了眼眶，她的儿子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叫贼人掳去这么多天，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定然消瘦了许多吧。她想着，不由得抹泪，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皇帝，道:“圣上也与臣妾一道去吧，臣妾怕见到羽风受罪，一个人承受不来。圣上，您是羽风的父皇，知道他一向吃不得苦的。”
　　许皇后是想着，到时候让他见见羽风的惨状，也能可怜他些，忘记他是因为混账而惹出此次事端来。
　　弘景帝犹豫着，再怎么说，萧羽风是他的儿子，是皇后的嫡子，一起去似乎也应当。只是……萧羽风一向不成气候，倘若能懂事些，何至于有今日祸端？
　　谢无度开口:“二殿下年幼不更事，想必遇上此事定然怕极了，圣上与皇后娘娘一起去也可以。”
　　他低着的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听他这么说，弘景帝点了点头，与许皇后一道跟着谢无度去找萧羽风。这种事并不光彩，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帝后二人换做寻常人家的装扮，坐在一顶朱漆蓝帷的马车里，随同队伍行进。
　　谢无度骑马跟在轿子旁边，队伍往城郊方向走。许皇后心急如焚，几次挑开帘栊，问询情况:“还要多久才到啊？羽风可已经安全救出了？”
　　谢无度抬眸望了眼前方的树林与道路，“娘娘放心，那些小蟊贼，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皇后将帘栊放下，话虽如此，却并不能安心。没有真真实实见到自己的儿子安然无恙以前，她都不能安心。
　　弘景帝坐在她身侧，比她镇定许多，“你要相信敛之。”
　　皇后仍是一脸焦躁，不时往外张望。
　　队伍穿过树林，往半山腰去，最后停在一处木屋前。他们到时，那些毛贼自然都已经剿灭。
　　谢无度翻身下马，锦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朝轿子里二人恭敬行礼:“圣上，娘娘，据那些贼人交代，二皇子与世子便被关在此处。”
　　许皇后焦急地从轿子里探出头来，便要下轿子，到底看了眼弘景帝，顾虑着，克制了些，守着规矩下来，只是没几步便又越过了众人，往那木屋门口去。
　　木屋简陋，看起来条件艰苦，木屋之中还不时传来萧羽风与曹瑞二人痛苦的嚎叫声。
　　皇后心都提了起来，“我的儿啊，母后来救你了……”
　　她几乎是跑着往前，直奔木屋门口。身后跟着伺候的都没能跟上，因而皇后最先推开了那扇门。
　　弘景帝跟在皇后身后，谢无度跟在弘景帝身侧，几人一道往前走去。只见皇后呆呆地立在木屋门前，竟不曾迈进一步。
　　弘景帝问:“皇后？怎么不进去？羽风呢？”
　　弘景帝说罢，也走到了木屋门前。他也停下了步子，只是表情里比皇后多了几分愠怒，从门口望去，只见萧羽风好似发了狂一般，身下骑着一条母狗，他不是什么痛苦的嚎叫，倒像是在助兴。那母狗连叫一声也不曾，一动不动，原是已经没了气息。
　　堂堂二皇子，竟然在奸^淫一条母狗，还将母狗给弄死了。
　　弘景帝脸色自然难看，此事若传出去未免太过丢人。实在是……将脸都丢尽了。
　　“放肆！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弘景帝训斥道，萧羽风被这一骂，仿佛茫茫然才清醒过来，看向门口的弘景帝与皇后，而后便晕了过去。
　　皇后也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她的儿子，竟然和一条狗……皇后也晕了过去。
　　弘景帝只觉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谢无度站在身后，故作惊讶，而后镇定下来，命人将二皇子与世子带走。
　　弘景帝只觉得今日便不该来这趟，“胡来……实在是太过胡来……”弘景帝让皇后的婢女将人扶上轿子，不愿再看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谢无度垂着眸，命人将二皇子与世子一个送回宫中，一个送回魏国公府。
　　萧羽风被抬回来时，与那死去的母狗密不可分，兵士们想了许多法子，都未能将它们分开，再强行分开，恐怕会损伤二皇子身体，他们只能作罢。太医来时，见这情景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一句，战战兢兢给人把脉。
　　性命是无虞，只是……太医额头一层汗，期期艾艾向弘景帝禀报结果:二皇子纵欲过度，那处又陷在母狗体内太久，恐怕是不中用了。
　　弘景帝露出阴沉嫌恶的表情，甩衣袖走了，留下太医继续擦汗。
　　皇后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受惊过度。她醒来后第一时间门赶来看萧羽风，听完太医的话，又险些晕过去，被身边的宫婢扶住，颤颤巍巍坐下。
　　不中用……便不中用吧，好歹还有条命在。皇后这样安慰自己，只是转念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是与储君之位无缘了。
　　皇后扶住自己的额头，没忍住哀戚落泪。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难道这就是她和风儿的命吗？
　　宫里鸡飞狗跳，这些都与谢无度无关。他将人送到，便回了王府。
　　霁雪堂内，谢无度立在门廊之下，仍在思索，要怎样哄好谢慈。
　　他送去的礼物她照单全收，只是仍旧不愿见他。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或许，这也是个好机会，趁机与她挑明。
　　脚边的鹤望兰叶子青绿茂盛，谢无度目光从青绿上掠过，移至庭中葳蕤的树叶，树叶之后是碧蓝如洗的天空。
　　这算是他们吵得最久的一次架吧。
　　谢无度和谢慈很少吵架，因为谢无度几乎没有底线地顺从谢慈的意思，但也偶尔有不如她意的时候。她吵架的招数一贯如此，不理人。
　　每次吵架，都是谢无度低声下气哄人。
　　当然，他乐于哄她。
　　只是偶尔也觉得难哄，但难哄很好，旁人会嫌麻烦，不愿意哄他，最后只有他会不厌其烦地哄她。
　　-
　　将萧泠音气走后，谢慈与田杏桃在安湖边待到近午时。
　　她本想和田杏桃说一说自己的困扰，中途被萧泠音她们一打岔，便忘了。
　　将萧泠音气走之后，谢慈没忍住笑了，回头看见田杏桃，轻咳了声，说:“不能怪我爱挤兑她，她从小时候就可讨厌了。穿的衣服要比我漂亮，戴的首饰要比我精致，事事都要与我比较。”
　　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来，田杏桃听完，不由掩嘴笑。
　　谢慈叹了声:“时辰不早了，要不，我请你用午膳？”
　　她想躲着谢无度。
　　田杏桃受宠若惊，当即同意，只是不巧，二人刚要动身，田杏桃家中来了人，似乎是出了些事，她不得不回家一趟。
　　田杏桃有些遗憾:“下回……我请你去我家中吃饭吧？”
　　谢慈一愣，应了声好。
　　送走田杏桃后，谢慈也有些饿，她其实还不太想回王府，但外头的厨子总比不上家里的。
　　回去的路上，听到了萧羽风的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失踪的二皇子找到了。”
　　“是吗？这是好事啊。”
　　“人是还活着，只是……”
　　她脚步一顿，放慢了步子，将那些话听完。
　　她知道这事儿定然是谢无度做的，心里有些不安，她一向知道谢无度疼爱她，但是……这事儿会不会有些太过了？若是被查出来……
　　回到王府之后，谢慈命后厨准备午膳。
　　大抵是知道她在躲，谢无度也没叫人来请她一起用膳。
　　心不在焉吃了顿饭，谢慈在美人榻上小憩。榻上铺着竹席解暑，谢慈侧枕着玉枕，阖着眸子，却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些不该想的。
　　关于那天，她的记忆是清晰却又模糊的，清晰的是某些时刻、某些情绪，模糊的是谢无度的神情。
　　她清楚地记得带着凉意的指腹从腿侧擦过的时刻，亦清楚地记得自己小巧的脚趾蜷曲的时刻，那些陌生的、又强烈的感觉充盈着她全部的思绪。
　　……
　　谢慈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美人榻上，闭着眼有些恼怒地想，照这么下去，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谢无度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
　　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即便不是那种亲近接触,可这样的过分亲近，也还是逾越了所谓兄妹二字，不是么？
　　他说不忍自己受罪,可即便她要受些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难道她便不能自己熬得过么？这种事,也不见得就如此难熬啊。
　　谢慈又侧过身,从背朝着窗变成面朝着窗，脑内思绪万千往外涌。她宁愿那日自己熬着,受些罪便受些罪，他这么做根本不曾问询过她的意见，她愿不愿。
　　——虽说当日她根本不清醒，恐怕问了也是白问。
　　但她反正将这事全怪在谢无度头上,全是他的错处。哪怕他是出于好心,那也是他做错了。她何时能将这事忘了,何时再与他见面说话。
　　美人榻在窗下,她夏日一贯有小憩的习惯，兰时早早将窗牖旁的竹帘卷下。这会儿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天光明亮,竹帘也遮不住，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谢慈又翻了个身,颈下玉枕冷冷地，碰触到她另一边脖子与肩膀。
　　她被这突然的冷意碰得一怔,不受控制地又想到某一幕。她心烦意乱，坐起身来，回头看向身后的羊脂白玉玉枕，伸手拿过玉枕,想将白玉玉枕丢下榻去。玉枕分量结实，伸手抓过时一时没拿住，哐当一下砸在她身侧，手指一时没来得及抽出来，正好砸中了她中指。
　　谢慈嘶了声，疼痛感一下从指节传来。
　　她更愠怒，双手捧过玉枕，狠狠地砸向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玉枕两侧雕了云朵形状的纹路，磕在地上，砸掉了半朵云。谢慈看着那破损的玉枕，又看自己淤青顿显的手指，一时红了眼眶。
　　她慢慢躺下去，枕着自己的小臂，闭上眼，将眼眶内的湿润压下去。
　　情绪忽然上来闹了这么一通，她倒没那么心烦了。加之夏日困倦，竟慢慢枕着自己小臂睡了过去。
　　本是小憩，没料到这一睡，再醒来时已是日影西斜。暮色沉沉，昏黄的光线再透不过竹帘，她睁开眼，只觉得昏暗。
　　房间里没人点灯，估摸着是怕吵醒她。没了枕头，这一觉又睡得太久，谢慈浑身都有些无力，她翻过身，下榻时手指碰到，疼痛感将她剩余的困倦之意通通击散。她吸了口气，看向自己青紫了一截的手指，在周遭白玉般的皮肤衬托下，这一团青紫显得愈发显眼。
　　她垂下眼，眸色微沉，想到她与谢无度。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如这般似的。
　　那件事就像这青紫的伤，无法忽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那瓷白的肌肤。
　　她无声叹息，觉得嗓子有些干渴，想要喝水，正欲开口唤兰时进来，便见此间的珠帘丁零当啷地响起来，有道身影朝她走来。
　　身量高大，显然不是女子。
　　谢慈垂下眼，看见一只翡翠小盏送到嘴边，里头盛着清澈的茶水。
　　她不想喝的，但嗓子真的很渴，撇了撇嘴，还是就着翡翠小盏的边沿喝了口水。这不是普通的茶水，里面加了蜂蜜与柚子，凑近了能闻见清甜的香味。
　　“怎么？打算生我的气到天荒地老？”
　　能在王府里自由出入她房间的，只能是谢无度。
　　谢慈沉默不语。
　　谢无度将翡翠小盏搁在一旁的方几上，在她身前坐下。昏黄的暮色映出人的影子，谢无度坦然地看着谢慈，她低着头，显然是还在生他的气。
　　谢无度道:“阿慈，为什么这么生气？”
　　谢慈眉微挑，他竟然还问她为什么生气？难不成他认为此举很合理法吗？
　　“纵然我们感情深厚，可……没有哪家兄妹会如此，不是吗？”谢慈终是开口，偏头看向地上被她摔破的玉枕。
　　“可我的确是不忍你受罪，那种事……颇为难熬。”他说得缓慢。
　　“你怎么知道难熬？又怎么知道我不能熬？”她反驳，意欲抬头，又硬生生遏止，目光生硬地转向别处。
　　她本是无理取闹的质问，没料到眼前人却倏地轻笑一声，道:“有人连风寒都觉得难受至极。”
　　谢慈一时哑然，话虽如此，可是……
　　她将唇紧抿，沉默着。
　　暮色渐暗，房间里的光线更昏沉，她小憩时卸了钗环，褪去外衫，只留了件如意暗纹的缎制中衣。炎热随着暮色慢慢退出房间，谢慈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知是哪里来的风，吹在她背上，她陡然一凛，咬着唇，只觉得自己仿佛衣不蔽体。
　　谢无度又开了口:“更何况，你我之间十分坦荡，既如此，又在意这做什么？难道阿慈你……并不坦荡么？”
　　谢慈当即反驳:“没有。”
　　她很坦荡，她拿谢无度当兄长。
　　但是坦荡归坦荡，她做不到毫无芥蒂。
　　谢无度在昏昏光影里开口:“既如此，你气也生了，这架可算吵好了？我们还未曾吵过这么久的架。”
　　谢慈又说不出话来，她想说，没有吵好。可他先前那番话，倘若她这么说，倒显得她好像真心里有鬼似的。
　　谢慈努了努嘴，勉强道:“我……考虑考虑。”
　　谢无度笑着点头:“好，那晚膳一起用？”
　　“嗯。”她闷闷应了声，唤兰时她们进来上灯，伺候她梳洗。
　　谢无度去了外间坐着，兰时捧来玉盆，将浸过水的方巾拧干递给谢慈，谢慈擦过脸，将帕子放在玉盆一侧。净手时，她碰到自己被砸伤的手指，不由皱眉。
　　她头发有些乱，竹时替她重新梳过，想着夜里又要沐浴，便没梳复杂的发髻，只简单地梳了个发髻。待梳洗完，后厨的菜也已经做好，谢无度命他们送上来。
　　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备菜，谢慈坐在桌侧，看了眼对面的谢无度。才半个多月，竟觉得这样的日子久违了。
　　她拿过玉箸，齐了齐，总还有些不自在。可谢无度坦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谢慈不由腹诽，难道真是她太过计较？
　　谢慈忍不住打量谢无度，时不时看她一眼，试图从他脸上发现一丝不寻常的表情。但怎么看，他都还是那样。
　　谢慈微微蹙眉，视线从他脸上往下落，骤然停在他拿着玉箸的手上。
　　谢无度的手指纤长而匀称，比某些女子的手还要好看，只是因为习武，有些茧子，不如女子的手娇嫩，略带些粗糙。
　　谢慈一愣，在某些想法冒出来之前先压下去。
　　“怎么了？今日这菜不合你口味？”谢无度关切地问。
　　谢慈摇头:“没事，只是在想些别的事。”
　　她尽力让自己也显得坦荡。
　　“今日我与田家姑娘去了安湖赏荷，那些并蒂莲也没什么好看的。”她道，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的手转移，“她……她说下回有机会，请我去她家中吃饭。”
　　她想起田杏桃，有些喜色。田杏桃是第一个邀请她去家中做客的人。这些日子，她陆陆续续与田杏桃接触了几次，觉得田杏桃人还挺不错的。
　　“嗯，挺好的。”谢无度道。
　　“我也觉得。”谢慈笑起来。
　　-
　　让皇后更受打击的是，萧羽风醒来后，变得痴痴傻傻。她问太医这是怎么回事，还能治好吗，太医战战兢兢，只能说尽力而为。
　　二皇子疯了的事，谢迎幸随萧清漪入宫时知晓了，二皇子像个傻子一般，从宫中跑了出来，还大笑大叫着，身后一众宫人追着他。那场面，实在滑稽，谢迎幸没忍住笑了。
　　她笑过，一抬头，正巧遇上从弘景帝那儿出来的谢无度。
　　几个人很快迎面遇上。谢无度淡淡地行了个礼，唤过一声阿娘，转身便要走，萧清漪也是冷着脸。
　　谢迎幸不禁出声叫住谢无度:“阿兄。”
　　谢无度连头都没回。谢迎幸咬唇，有些不甘。
　　她想起先前的猜测，看了眼远处的二皇子。
　　萧清漪道:“日后你见了他，不必与他多说什么。”
　　谢迎幸有些不解，“为何？阿娘似乎很不喜欢阿兄？”
　　萧清漪脸色变了变，只道:“没有。你别问这么多，他待你态度冷淡，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谢迎幸低下头，温柔一笑:“是，幸儿知道了。”
　　心里却想，她这哥哥，对谁都是冷脸，唯有对谢慈态度是热的。
　　可……倘若不是谢慈占了她的，今日他好待的，便该是自己。
　　这是属于她的东西，是谢慈抢走了，不是么？
　　-
　　谢慈手指上的淤青已经好几日，用了药之后，总算消了些，瞧着没那么吓人了。
　　她想起谢无度那日所说的坦荡，也努力让自己显得无事发生，就当那事只是件很小的小事。
　　谢慈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忽然听得外头有脚步声靠近，是谢无度来了。
　　他那日用晚膳时便发现她手指伤了，今日又见她盯着自己手指发呆，笑说:“过两日便好了。”
　　他说着话，走近她身侧，在圆凳上坐下，拿过旁边的药要替她擦。那药盒精美，被他捏在手心，谢慈将目光从他手指上移开。
　　心中默念:坦荡，坦荡……


第30章 第三十章
　　眼看着谢无度要打开药盒,谢慈赶紧道:“让兰时来吧，你笨手笨脚，会弄痛我的。”
　　谢无度手停在药盒上,重复她的话:“笨手笨脚？”
　　谢慈努嘴:“可不是嘛。”
　　这种事本就不是谢无度该做的,以他的身份，只有被人伺候的份儿,何必伺候人。他肯纡尊降贵伺候人,在旁人那儿该是莫大的荣幸。
　　只有谢慈，也只有谢慈,会嫌他笨手笨脚了。
　　倘若谢迎幸在，听了这话，又该心里不平衡了。因为谢无度愿意伺候她，愿意给她说笨手笨脚的机会。
　　谢慈唤兰时进来,将药盒从他手心里取走时,指腹擦过他手心,指节碰过指节,却是温温热热的，并非冰冰冷冷的。
　　谢慈鸦羽似的长睫敛下,微咬下唇,有些懊恼。
　　她努力想做到若无其事的。但许多时候，努力是一回事,努力了能不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谢慈甚少会有这样的感悟。从小到大，她是金尊玉贵的郡主,有长公主和武宁王撑腰，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许多事上，她又自己也有天分，因而,甚少会体会到努力了却做不到的挫败感。
　　也只有在她试图缓和谢无度与萧清漪关系时，会有这种挫败感。但那时候的挫败感也没这样深，因为她还总觉得，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可以缓和感情，化解误会。
　　但是，世事无常。
　　她以为的很长的时间，在朝夕之间便全然消逝。
　　只是那种挫败感，与现下这种，又不甚相同。
　　因为那时候，她不会害怕就算不成功，会有什么结果？无非也就是继续这样过下去，阿娘继续疼爱她，她继续黏着谢无度，一家三口也能维持住稳定。
　　但现在不同，谢慈会害怕，会不安，倘若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就显得她很不坦荡似的。若是她不坦荡，则说明，她有旁的心思。她害怕谢无度会这样觉得，害怕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种害怕，也使得她恼怒这件事。
　　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发生什么变化……纵然她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但她害怕，那些丝丝缕缕细枝微末的变化，会致使她失去谢无度。
　　如果她再失去谢无度，她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
　　她没有家，没有来处，当然，亦没有归处。
　　她也没有朋友，如果失去谢无度，好像会变得孑然一身，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爱她。
　　所以，不可以。
　　谢慈将心头的万千思绪压下去，兰时恭敬从外头进来，接过谢慈的药盒，将药盒打开，从中用指腹挑出一抹，先在手心里仔细地化开，而后才轻巧地捧住谢慈的玉指，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擦上去。
　　过程中，谢慈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她手指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许多，
　　谢无度坐在她身侧，目光专注地盯着她受伤的手指处。谢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盯着看做什么？”
　　谢无度噙着笑:“学习一下，争取日后不笨手笨脚。”
　　“日后？你不能盼我点好的？谁说我日后还会伤到手指呢？”谢慈不满地别过头，兰时已经给她上好药，她低头看向自己手指，无声叹息。
　　上回被她摔破那玉枕已然换了新的，谢无度笑着调侃:“嗯，玉枕有些重，下回还是别摔它了，换个轻些的摔。”
　　谢慈瞪他一眼，听出来了他的揶揄，“你还好意思说，若非……”若非因为他，她能生气吗？她不生气，能无故砸这么重的玉枕吗？能砸到自己的手吗？
　　她话音一顿，不说了。
　　谢无度先她一步开了口:“我的意思是，明日可以帮你上药，必然不会笨手笨脚。”
　　明日？可不必了。
　　她忽地想起萧羽风，说来说去，此事都应当怪萧羽风，那个愚蠢又恶心的人，她前十五年还一直唤他表哥，没想到才得知她不是亲表妹没多久，他竟然对自己有那样的心思，还用这样下作的法子。
　　光是想一想，便觉得有些恶心。听说他如今变成了傻子，倒是大快人心。
　　只是……谢慈偏头看谢无度，“阿兄，一皇子那件事……是你做的是吗？”
　　萧羽风本来被谢无度抓来，哪有什么贼人，肯定是谢无度将一切布置成那样，好名正言顺教训萧羽风。萧羽风是有错，也很恶心，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一皇子，是皇后的儿子。原本先前皇帝在议储，按照大燕的规矩，极大可能要立萧羽风做太子。谢无度这么做，不会有什么事吗？
　　谢无度没否认，只眸中带冷意，厉声道:“他该死。”
　　现下还没死，只是因为，谢无度要让他这样疯疯癫癫活些日子，被世人耻笑。
　　“放心吧，他们查不出什么。”此事若传出去，对谢慈名声有碍，曹瑞与萧羽风身边那些知情人，都已经被谢无度灭了口。至于曹瑞与萧羽风，也已经成了傻子，过些日子，他们也会死。
　　听他这么说，谢慈松了口气。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到谢无度什么。
　　“那便好。”
　　-
　　萧羽风痴痴傻傻，被一众宫人们追了半天，才将人带回来。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又是怒其不争，又是哀其不幸。她好端端一个儿子，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伺候萧羽风的宫人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娘娘，一殿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一皇子成日里在宫中乱跑，又脑子不清醒，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受了大罪。
　　“娘娘，要不……将一皇子关在房中吧。奴婢觉得，这样下去，一皇子随意乱跑容易有生命危险，倘若奴婢们一时看不住，那……”
　　皇后一听便动怒了，把人关在房里，那和承认她儿子就是个疯子有什么分别？皇后心里始终还有几分希望，盼着能将萧羽风这病治好。太医们怕皇后动怒，自然也不敢说这病治不好了，只能说，假以时日，或许还是能治好的。皇后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认为还能治好。
　　“什么叫关在屋子里？一皇子他只是病了。若你们不能照顾好一皇子，要你们何用？若是一皇子出了什么事，本宫要你们陪葬。”皇后怒气冲冲地放下话，命人把萧羽风扶回宫中。
　　萧羽风方才在外面闹腾了一圈，现下一身脏污，狼狈不堪。皇后走在前面，闻着他身上传来的臭味，不由用帕子掩住口鼻。
　　萧羽风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的女人，他方才已经玩累了，很高兴，呲着牙傻笑，他知道这是他母后，“母后。”
　　皇后听见萧羽风叫自己母后，不由得心头一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羽风？你方才唤什么，再唤一句？”
　　萧羽风又叫了声母后，从他们手中挣脱出来，朝皇后冲上来。皇后原本还在高兴，以为他清醒了些，下一瞬，见萧羽风抱住了她的大腿，像狗一样，耸动着腰胯。
　　皇后脸色一白:“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一皇子拉开啊！”
　　宫人们也被这场景吓了一跳，他们一向知道一皇子风流，只是没想到都这样了，一皇子竟然还是……而且还是对着皇后娘娘如此……
　　宫人们将一皇子拉下去，牢牢架住，纷纷低下头，怕皇后娘娘一怒之下将他们都杀了。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羽风，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她气到忍不住颤抖，声音紧紧绷着:“回宫！”
　　方才一皇子从宫中偷跑出来，他们是在御花园将人抓住的，现下正要从御花园回皇后宫中。御花园宫中人人都能来，除了宫中后妃皇子公主，宫人们来来往往的也多，甚至还有前来议事的朝廷官员。
　　这么多人，丢人都丢到家了！
　　皇后上了辇舆，命他们将一皇子绑上辇舆，赶紧回宫。只是没想到才走出没几步，便与贤妃狭路相逢。
　　皇后一向不喜贤妃，年轻时贤妃貌美，得皇帝宠爱时，冲撞过皇后，皇后一直记在心里。看着贤妃，皇后脸色变了变。
　　贤妃方才看见了吗？应当没看见吧。
　　贤妃掩嘴笑了声，“参见皇后娘娘。”
　　她这一笑，皇后知道了，她方才看见了。她这是在嘲讽自己。
　　贤妃的确是在嘲讽皇后，“皇后娘娘，一皇子没事儿吧？”
　　皇后维持着自己的端庄:“多谢贤妃关心，一皇子没什么事。”
　　贤妃笑得更肆意:“娘娘，要嫔妾说啊，还是将一皇子锁在宫中为好。今日他都能冒犯娘娘，娘娘不介意，毕竟娘娘与一皇子母子情深，可若是他日后冒犯了圣上，恐怕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说不定啊，圣上一怒之下，便决定不立一皇子为太子了。”
　　她一顿，故作懊恼:“哦，我忘了，如今一皇子这副模样，便是不冒犯圣上，也做不了太子了。”
　　皇后听着贤妃的嘲讽，面色铁青，她冷笑道:“贤妃有心思在这儿说本宫的风凉话，倒不如想想法子，为圣上再添一位皇子。毕竟贤妃现下应当还能生养。”
　　贤妃嘲讽她儿子，她便嘲讽贤妃连儿子都没有。
　　“回宫。”
　　贤妃看着皇后的背影，咬牙切齿。她入宫多年，只为弘景帝诞下一位四公主。宫里的女人，没有孩子的亦没有恩宠的，是最底层，有恩宠没有孩子的次之。可这恩宠，本就是如烟如雾，缥缈虚幻，说到底还是孩子傍身。有孩子的，公主比不上皇子。
　　“哼，有儿子有如何？不一样成不了气候。”贤妃恨恨想，这伙贼人可真是做了件好事，简直大快人心。
　　虽如此说，贤妃心中还是不甚痛快。回到宫中，见萧泠音欢欢喜喜地在挑衣服，斥道:“没用的东西。”
　　萧泠音无故挨骂，脸色耷拉下来，“母妃骂我做什么？我又没惹你。”贤妃按着自己额角，叹了声，自己是不该将脾气发在女儿身上，她软了些态度:“母妃只是觉得，你都这么大了，还一副孩子心性，日后嫁出去，能操持好吗？”
　　萧泠音被骤然提及婚事，脸色变了变。她与谢慈年纪差不多大，也已经及笄，婚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到了跟前。但她平日里并不想这些，这会儿听见贤妃说起，不由有些沮丧，撒娇道:“母妃，我年纪还小，想过两年再嫁人。”
　　贤妃道:“母妃进宫时，也不过十五。”
　　萧泠音脸色变了变，嘀咕道:“可谢慈不也没议亲么？”她处处与谢慈比较，从未赢过一回，好不容易见她跌落云端，没想到下面还有谢无度替她托着。如今骤然提及婚事，她也脑内乍然想到谢慈。
　　贤妃皱眉:“你与她比什么？你若是能与她交好，那才是……”贤妃听见女儿的话，忽然想到什么。
　　后宫的荣宠，与母家密不可分。她上回想让自己母家的女孩子与谢无度结亲，可谢无度拒绝了。谢无度有权，得圣上倚重，若能与他沾上亲事，自然对母家有利。
　　她方才由女儿的话，想到谢慈的婚事。谢慈与谢无度感情甚笃，若能让谢慈嫁给她母家的人，也能与谢无度攀上关系。
　　明日，她便去信给母亲问问，族中可有适龄未婚配的男子。
　　如此想着，贤妃脸色稍霁。萧泠音看着贤妃的脸色缓和下来，方才母妃说，要她与谢慈交好，萧泠音撇了撇嘴，想起那日谢慈的嘴脸，靠在贤妃膝头道:“母妃，我与谢迎幸交好，也是一样的嘛。”
　　贤妃叹气，她到底是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么多？长公主虽有威望，却无实权。朝堂之上，还是得有实权的人说了算。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
　　-
　　谢慈自噩梦中惊醒，她梦见那日的事。
　　她梦见回到那间怎么也逃不出去的屋子里，萧羽风那猥琐的嘴脸出现在她眼前，步步紧逼，靠近她。她心里害怕得很，期盼着谢无度会出现。
　　这时候，萧羽风说:“你以为他会管你吗？你只不过是个没有血缘的假妹妹，他怎么会管你呢？”
　　梦里的她自己疯狂摇头:“不，不是的，他是我阿兄，他说过要管我一辈子的。”
　　萧羽风却笃定道:“你别自欺欺人了，他不会管你了，不信你看。于是梦里的画面便一转，换到了长公主府，沧渺院中。
　　长公主与谢迎幸一人坐在一起说笑，言笑晏晏，她们身侧还坐着一个男子身影。谢慈心中一凛，告诉自己，那不是谢无度。
　　但画面转到他正脸，正是谢无度。
　　他用从前待她的笑容与劝和态度，看向谢迎幸，给她夹菜。谢迎幸也看着谢无度，撒娇唤她阿兄。
　　她头骤然疼起来，焦急不已，冲上前去，抓住谢无度的手，“你说过你不喜欢她的，你说过的……”
　　谢无度看着她，眼神莫测，看不清其中暗藏的情绪，他薄唇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谢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谢慈睁开眼，心跳得很快，杂乱无章。额头一层冷汗，沁湿了她的长发与寝衣。她慢慢清醒过来，明白这是个梦，自己还在无双阁中的寝间里睡着。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吹在她身上，汗水凉透之后经风一吹，有些冷。她打了个哆嗦，看向对面的窗牖，睡之前她命兰时将窗敞着纳凉。此刻窗牖被大风吹得摇晃，光线昏暗，似乎是要变天了。
　　夏日里的天气变得快，是寻常事。谢慈靠着床头，心跳渐渐平静，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都是反的。她默念着。
　　门轻声地响，是兰时进来关窗。见她醒来，有些诧异，“姑娘怎么醒了？”
　　兰时将窗合上，上前来，见她竟一头汗，更是担忧:“姑娘可是魇着了？”
　　谢慈闷闷嗯了声，想起梦中的景象，即便现在清醒了，也能回忆起那些强烈的情绪:害怕、不甘……
　　“姑娘别怕，只是梦而已。姑娘可要去寻王爷？”她小时候做了噩梦，便会去找萧清漪或者谢无度，要他们陪着睡觉。
　　但现在……她想起那件事，摇头，“不，不用了。你去睡吧，我没事。”
　　兰时没动，有些担忧。谢慈坚持道:“没事的，你去吧。”
　　她只好嗳了声，退下了。
　　谢慈侧过身，面朝着床内侧躺着，听见兰时出去的声音。她闭上眼，不多时，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窗棂。谢慈听着规律的雨声，渐渐倦意袭来。
　　只是忽地一道惊雷，又将她所有的倦意击散。谢慈心陡然一惊，喘了口大气，将金丝薄被往上扯了扯。遮住半边脸，只余下一双眼睛。
　　她自幼怕打雷，从前每次打雷，都有人在身边陪着。
　　早知道方才叫兰时留下来陪她会儿。谢慈懊恼不已，又听得外头一连串雷声此起彼伏，她将锦被往上再扯了扯，连额头都盖住，呼吸全被闷在被子里。夏日里落雨容易闷热，今夜便是，她捂在被子里，香汗渐出。只是雷声震耳欲聋，锦被根本无甚用处。
　　一道闪电照亮了房内摆设，惨白地映在芙蓉帐上，谢慈心突突地跳。
　　雨声渐大，混着风声，像恶鬼索命一般敲着窗棂。谢慈吓得不轻，睡意全无，她眼睛遮在锦被之下，慢慢将锦被扯下来些，心想，这雷应当很快就会停吧？
　　刚想着，便又听得一声炸雷，轰隆隆地从头顶碾过。她一骨碌将锦被拉上来，心跳得越来越快。
　　倏地，她听见有人叩门。
　　心陡然提起，直到听见混在风雨声之中的熟悉嗓音:“阿慈？”
　　兰时放心不下，还未回到房间，便下起雨来，又遇上打雷。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去寻王爷来。走到半道上，与撑伞而来的王爷遇个正着。
　　兰时福了福身，将谢慈方才梦魇之事告知。谢无度嗯了声，大步往前继续走。
　　看着谢无度的背影，兰时心下稍安，王爷应当会照顾好姑娘。
　　谢慈听见声音，连忙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急忙忙地跑去打开门，果真见门外站着谢无度。
　　谢无度收了伞，倚着墙搁下，看她:“我在旁边坐着陪你，睡吧。”
　　谢慈吸了吸鼻子，侧身让他进来，才发现他身上被雨点溅湿了些。
　　又是几道闪电，借着这光，谢无度低头看见她赤着的足，微微蹙眉。
　　谢慈感受到他的视线，有些局促地收了收脚趾，彼此都想到一些事。
　　她脚背蹭在他下摆上，芙蓉瓣吮着他长指……
　　谢慈窘迫，她转身绕过屏风，回到寝间。芙蓉帐有些纷乱地垂着，谢慈掀开帐子，回到床上躺下，将自己双脚藏进锦被之中。
　　谢无度看着她身影，缓步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安心睡吧。”他道。
　　心里却在想，那日她长腿垂在自己身侧，其实他很想碰。想握住她娇嫩的脚踝，想轻抚她柔软白皙的小腿肚，小巧而精致的脚趾，凝脂白玉一般的脚背。
　　谢慈原本面朝着谢无度躺下，看着他的身影，又背过了身去。
　　听见芙蓉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谢无度猜到了她的态度。不是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只是……
　　不忍心算是半真半假的话，其中还掺杂了些许私心。
　　他们之间的关系，总要有些变化，需要一些东西来打破原先的局面。
　　要让她明白，他不只是她依赖眷念的兄长。兄长之外，他还是个男人，一个优秀的、可以让她相配的男人。
　　要让她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看待，而非一直拿他当做哥哥，或者亲人。
　　尽管开始会有些艰难，但总要有一个开始。
　　有谢无度在，谢慈心安下来，雷声也渐渐小下来。她阖着眸子，睫羽颤动，小声开口:“阿兄。”
　　谢无度嗯了声:“在。”
　　“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梦而已。”
　　“我梦见萧羽风，他说好难听的话，还说你不会再管我了。我很害怕，然后……梦里面，你真的不管我了，你和谢迎幸很要好。”
　　“不会。不是拉过勾么？我管你一辈子的。”
　　谢慈嗯了声，将睫羽盖下，有些欣喜，又唤他:“哥哥。”
　　“在。”
　　谢慈闭上眼睛，听见外头的雨声，全身舒展而放松，很快便有困倦之意。她呼吸渐渐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又想起那个梦。梦境之中，谢无度最后跟她说的那一句话，好像是……
　　“你说过不会喜欢她的……你说过的……”
　　“我不喜欢她啊，阿慈，我只喜欢你。”


第31章 第三十一
　　这样想来,其实这也不算是一个彻底的噩梦。因为在梦里，她并未失去谢无度。
　　沉重的睡意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紧紧包裹住,谢慈再没精力细究这话里的喜欢或许是另一层含义,坠入无边梦乡。
　　从身后传来安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谢无度抬眸,听叫外面雨声由小又转大,滴滴答答敲在窗上。这场景让他想起去岁，也是雨天,只是春雨比之夏雨缠绵，缠绵更拨动人心弦，而今夜的雨，更为猛烈。
　　他回头望向绸帐中的人,纤长中指在椅子扶手上轻点了点,料想她后半夜应当无梦,亦或者,全是美梦。
　　昨夜狂风骤雨，无双阁花圃里的花被打得七零八落,一地落红。有根茎的根茎歪歪斜斜,藤蔓植物亦是狼狈不堪，兰时与竹时过来伺候谢慈洗漱,路过花圃时叫人把飘落的花瓣都扫了，叫花匠将花圃整理好。
　　今日谢慈醒得比往常慢了两刻钟。她昨夜的确没再做梦,一觉沉稳悠长，直到今日一早才睁开眼。
　　竹时将玉盆搁在床侧的几上，将方巾浸湿后拧干，送到谢慈手边。
　　竹时睡觉沉,昨夜那样大的动静，她根本无知无觉，今日一早推开门，还吓了一跳。后来从兰时那儿听见昨夜打过雷，有些吃惊，问起:“那昨夜可是兰时姐姐陪着姑娘？”
　　兰时摇头:“王爷过来了。”
　　竹时一听这话，便猜测二人应当是和好了。自从那次姑娘险些出事被王爷救回来之后，姑娘和王爷之间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是吵架了。
　　竹时与兰时是同一批伺候谢慈的，自然也知道谢慈的性子，多半是因着姑娘觉得自己丢人的模样被王爷看个正着，因而生王爷的气。不过他们二人感情一向亲厚，断然不可能因此事生分。只是这回姑娘生的气，还真有些久。
　　竹时小心翼翼觑了眼谢慈脸色，见她神清气爽，心里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概是**不离十。竹时不由松了口气。
　　谢慈今日穿的是上回撷芳阁从来的新衣，那套如烟似霞的衣裙，撷芳阁将尺寸改好，前些日子才送过来。她挑了套金丝攒珠红宝石的头面，与衣裙相配。
　　待梳洗装扮完，常宁过来请谢慈去霁雪堂用早膳。谢慈从镜中望了眼自己，很漂亮，她眼睛莹润明亮，应了常宁的话。
　　“走吧。”
　　时辰尚早，晨曦自屋顶上投来，檐下还在滴水，叶子上也到处是露水，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谢慈抬头，见不远处的瓦片被大雨冲刷得干净锃亮。她一瞬恍神，有种昨夜那惊雷都像在梦中似的。
　　心里忽然有种感觉，她与谢无度之间的那些尴尬似乎也随着这场大雨烟消云散了似的。
　　她步子轻快，衣裙轻盈地飘过门槛，跨进霁雪堂的正厅，眼眸含着笑意，下巴微扬着，但没说话。
　　是在等待他夸赞。
　　谢无度早听见她脚步声，待她身影映入眼帘，唇角微挑，“可是天上的仙子走错了门？”
　　谢慈没忍住笑出声来，往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仙子陪你用早膳。”
　　谢无度点头:“荣幸之至。”
　　早膳一向清淡，以谢慈口味为主。谢慈今日难得胃口很好，比平日里吃得多了些。
　　用过早膳，谢无度要去上朝。至于谢慈，她今日装扮得这样精致，自然不能只闷在府里，令人套了马车，出府逛玩，又命人去田府递消息，邀请田杏桃出来玩。
　　因上次萧羽风的事，如今她出门除了一堆丫鬟婆子，还跟着五六个侍卫，护卫她的安全。因此她一出门，华贵的马车与一堆随侍的人，好大的排场。
　　一至大街上，周遭路人时不时驻足回望。
　　谢慈见他们频频望向自己，不由喜上眉梢，唇角笑意难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然要叫旁人看看，不止要叫他人看，还要叫他人看痴才好。
　　她的马车一路沿着长街行过，沿途的商贩与行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得愣住，更是有些人一路追着她的马车后面。马车最后停在盛安城最大的茶楼前，谢慈踩着脚凳下马车，仪态万方，一身衣裙晃眼。
　　茶楼中也不时有人探头出来看发生什么事，见是谢慈，有些感慨:“这位谢姑娘美则美矣，可惜脾气太差了，听闻她还会动手，我可不会娶这样的女子。”
　　这话在谢慈踏进茶楼时，刚好传进她耳朵。
　　谢慈脚步一顿，朝那说话之人的方向看去。她杏眼环顾一圈，最后定格在那还兴致冲冲点评的人身上，仔细打量。
　　头发略显稀疏，头顶瞧着似乎有秃顶之势；一双眼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因为太小了，也分不清楚；嘴巴大而难看，嘴下还有一颗痦子。脸型方圆，肥肉随着说话时的动作而抖动，至于身材嘛，似乎还没她高。
　　谢慈哽住片刻。
　　见谢慈停住脚步，堂中众人朝她看来，那说话之人意识到不对，终于停住话音，朝他们望向的方向看来。
　　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撞个正着，按理说有些羞耻心的人都会觉得羞愧难当。但那人十分坦然，甚至有几分沾沾自喜，他竟觉得，这谢慈如此看着他，该不会是对他有什么意思吧？
　　他端正坐好，以为自己玉树临风一般，理了理自己略显稀疏的头发。
　　谢慈别过眼，再次哽住。
　　她缓缓开口:“我真诚地问一个问题，你家中可有镜子？”
　　那人被谢慈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这跟他家里有没有镜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是想问，他家里有没有镜子，能给她照？她想嫁给他？
　　“镜子么，自然是有的。有许多。”他方才虽说如果是他，可不会娶这样的女子，但此刻么，有些改了主意。如果谢慈硬要嫁给他，他也不是不能将就接受。
　　谢慈点了点头:“哦——那你为何不照照你家的许多镜子，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模样？”
　　她嗤地一笑，眼中的嫌恶尽数显现，姿态高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本姑娘。就是全世界的郎君都死光了，你也不配给本姑娘提鞋。晦气。”
　　她说罢，提着裙角上二楼雅间。
　　只余下一堂哄笑。
　　那人终于听懂了谢慈的意思，原来是在骂他，他涨红了脸，不服气道:“她……她这样的女子，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众人看了场热闹，没人理会他的话，很快又各自与各自的亲友喝茶闲谈。那人待在原地，坐立不安，很快寻了个由头走了。
　　谢慈进了雅间，在一旁的竹榻上坐下，田杏桃慢她一步而来。
　　田杏桃方才在楼下听说了谢慈的事迹，有些羞涩地笑道:“谢姑娘，你可真厉害。”
　　倘若是她被人如此说，估计只敢低着头桃之夭夭，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谢慈轻哼一声:“他本就没道理，有何不敢反驳的？”即便是遇上有道理的，谢慈也不见得就要和人家讲道理，她一向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与人讲道理，若是心情不好，任谁来了也不管用。
　　“而且你来得慢，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丑得很，面丑心更丑。他那样的东西，当真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谢慈说着，赶紧喝了口茶水压惊。
　　田杏桃点头应和:“谢姑娘自然该配这天下最好的郎君。”
　　谢慈道:“那是自然。”
　　田杏桃笑起来，唇边梨涡浅浅，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个问题，在谢姑娘心里，不知谁堪称这天下最好的郎君？”
　　谢慈答得干脆:“自然是我阿兄那样的。”
　　田杏桃知道她阿兄是武宁王，她在脑中回忆了一番那位武宁王……她记得，他仪表堂堂，与谢慈二人在皮相上的确登对。那日在赏花宴上，她远远见过谢无度，只记得谢无度待谢慈极好。
　　这样说来，他们二人还真是一对璧人。
　　田杏桃捧着茶盏笑道:“王爷与谢姑娘十分般配。”
　　谢慈下意识要说那是自然，话音到了喉口，才意识到这话不对，他们是兄妹？何来般配一说？
　　“莫要胡说，他是我阿兄，什么般配不般配的。”谢慈抿了口茶水，笑了笑。
　　田杏桃赶忙道歉:“我失言了，对不起啊，谢姑娘。”
　　她来盛安时日尚浅，从前也不怎么关心这些，只是想着，谢慈如今已经不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与武宁王自然也不再是兄妹。虽说武宁王认了她做义妹，但义妹而已，又不是不能结亲。
　　谢慈摆摆手，不再提这事儿，“罢了，没什么。你也别老叫我谢姑娘，这样好了，你就唤我阿慈、小慈、慈慈都行，我唤你杏桃。”
　　田杏桃有些受宠若惊，搅着手指，大着胆子唤了声:“阿慈姐姐……”
　　谢慈嘶了声，竖掌打断:“别，这个不要叫。”她会想起谢迎幸。
　　田杏桃哦了声，改口:“那……慈慈？可以吗？”
　　“可以啊。”
　　“慈慈。”田杏桃眉眼弯弯，糯声唤了句。
　　“嗯。”谢慈应她，也唤她的名，“杏桃。”
　　田杏桃点头，笑意渐深，“慈慈，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谢慈微怔，朋友？对她来说颇为稀奇。
　　“嗯，算吧。”她也不知道怎么样的标准，才能算朋友。现下她与田杏桃能说得上话，偶尔聚上一聚，她们那些人似乎也是如此？
　　田杏桃一双杏眼微眯，满眼喜色，“真好。你……是我来盛安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谢慈又是一愣，田杏桃也是她在盛安待了这么多年的第一个朋友……唯一的不同是，她是外地来的，备受排挤，而自己……与她们都合不来。
　　谢慈垂眸，举杯与田杏桃碰了一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这家茶楼的名字叫清风楼，平日里生意不错，这里的茶味道也上佳，当然最重要的是清风楼的伙计态度好，一贯会做人，客人在这儿待着舒心。因此客人们不乏世家贵族。
　　今日便是，除了谢慈，萧泠音与谢迎幸也在。
　　方才谢慈在下面大出风头，萧泠音从竹帘后看得完全。她不屑地嗤笑:“那人说得也不错啊，她如此伶牙俐齿，在这市井喧闹之处还如此爱出风头，日后定然嫁不出去。”
　　因前几日贤妃说起婚事一事，萧泠音便有些在意。她害怕贤妃当真给她定下门亲事，好在观察了几日，发现贤妃似乎没有这个想法，萧泠音这才放下心来。
　　她的夫君，自然得是个家世品行相貌都上佳的人。
　　只是放眼这盛安城，这样的人实在不多，十个指头便数得过来。
　　萧泠音放下竹帘，据她所知，这盛安似乎没有哪家郎君对谢慈表露过爱慕之意。她原本为此欣喜，没想到这两日意外发现母妃竟与外祖母通信，竟是要让梁家的儿郎去娶谢慈。
　　贤妃的母家是昌瑞伯府，家世不低，梁家这一辈的儿郎中，也有一两位出色的。贤妃便给家中写信，请家中想办法让那两位小郎君接近谢慈，博取谢慈欢心。
　　因此昌瑞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萧泠音的大表嫂，过两日便要举行一场击鞠比赛，广邀了京中的年轻姑娘与郎君们，实际上便是要邀请谢慈去，再想法子让梁家两位年轻郎君与谢慈有些接触。
　　萧泠音膈应得不行，她那两位表哥，都是端方君子，谢慈如何配得上？她只觉得母妃是昏了头了！倘若退一万步说，谢慈当真瞧上了她两位表哥中的一位，日后岂不就是她的表嫂！
　　萧泠音本要劝阻贤妃，却被贤妃以多事为由，根本不听她的。贤妃执意要这么做，萧泠音一跺脚，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她打算搞砸过两日的那场击鞠赛。
　　只是要如何搞砸，还没想好。这事儿事关她外祖家，萧泠音没蠢到拉着五公主和六公主来参谋。可她一人又想不出什么法子，便邀了另两位与她交好些的贵女来相商。她也没邀请谢迎幸，毕竟与谢迎幸相识时间尚短。
　　“你们可有想出什么好法子？”萧泠音垂头丧气坐下，叹了声。
　　那两位贵女中的一人摇头:“四公主，我想不出来。”
　　萧泠音嘴角更耷拉下去。
　　另一位贵女忽然开口:“四公主，我有个主意。不如到时候咱们让谢慈出糗！”
　　萧泠音语塞，她母妃的意思是要让二位表哥接近谢慈，让谢慈爱上他们，就算谢慈出糗，她两位表哥也不会退却的。
　　那贵女笑道:“可她谢慈心高气傲，若是出了糗，面对你那两位英俊潇洒的表哥，自然会觉得不高兴，也就不会与他们有什么接触了。”
　　萧泠音眼前一亮:“对哦，你说得有道理。我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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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田杏桃在清风楼饮茶闲谈，不知不觉时间便消磨过去。谢慈与田杏桃聊起她今日穿的衣裳、首饰，又聊撷芳阁送来的另外几套衣裳，还聊到胭脂水粉，田杏桃在盛安的时日短，许多地方没去过，许多事也不清楚，谢慈便与她说起这些。
　　都是些寻常琐事，但这种体验颇为新奇。谢慈从前看她们闲聊，只觉得叽叽喳喳，如今轮到自己，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她讲得口舌发干，猛饮了一杯茶水，看向外头，才发现时辰已经不早。
　　上回她要请田杏桃吃饭，结果没成，今日便再发出了邀请。二人去往一品居，愉快地吃了一顿饭。谢慈心情大好，从一品居出来，拉着田杏桃又去逛首饰铺子。她大手一挥，买了一堆首饰送给田杏桃，田杏桃吓了一跳。
　　“慈慈，不用了……”
　　谢慈疑惑，她想着既然她们已经是朋友了，那送些礼物给朋友，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田杏桃看着那堆成山的首饰盒子，摇着头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东西我便不收了。我知道你身份尊贵，这些东西于你而言，算不得什么。但这些对我来说，很是贵重，我不能收。”
　　“可这些是我送你的。”谢慈微压眉头。
　　田杏桃笑容更粲然:“我知道，我很开心。但是……若是我收了，旁人会以为我是贪图你的富贵，才与你做朋友。我不想那样。”
　　谢慈怔住，做朋友……这么难吗？
　　她咬着唇，苦着脸。
　　田杏桃转过身，从那堆首饰盒子里挑了一支簪子，道:“这个送给我吧。作为回礼，我明日亲手做糕点给你吃，好不好，慈慈？”
　　谢慈松开贝齿，点点头:“嗯，好。”
　　回到王府时，竹时拿着昌瑞伯府的请帖来给谢慈过目。
　　“击鞠？”她皱眉，合上请帖。夏日炎炎，骑着马跑来跑去，晒着太阳，流一身的汗，谢慈光想一想，便已经不行了，“不去，回绝了。”
　　已经酉时，外边的日头还明晃晃的，谢慈回身至美人榻上倚着，今日在外面逛了一日，她有些疲惫。倒是许久没玩这么疯了。
　　不过……想到朋友二字，谢慈便又忍俊不禁。
　　她今日，有了第一位朋友。
　　她翻了个身，问兰时:“阿兄今日可回来了？”
　　兰时从外头打了清水来替谢慈净面，答她的话:“王爷早前已经回来了吧。”
　　谢慈用棉纱的方巾擦过脸，又净过手，起身去找谢无度。她一向是需要与人分享喜悦的人。
　　至霁雪堂时，谢无度正坐着歇息，似乎刚回来没多久。
　　谢慈蹦蹦跳跳地跨进门，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抓过自己肩边的一缕发丝，绕在食指上，声音里全是欢喜:“我今日交到了一个朋友。”
　　她素来喜形于色，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完全藏不住。谢无度掀眼看她，看得出来她的喜悦:“那位田姑娘？”
　　“你怎么知道？”谢慈下意识反问，转念一想，也是，他这那么聪明，对她的交际了如指掌，更何况她身边也没几个亲近的人。
　　她撇嘴，真没意思。“对啦，就是那位田姑娘。我今日与她成为朋友了，我很高兴。她老是夸我，夸我漂亮，还夸我配得上天下最好的郎君，还夸我们……”
　　般配。
　　般配二字及时停住，“反正就是夸我好多。”
　　谢慈绕着自己的青丝，桃花面上紧跟着浮现一丝惆怅，“不过原来交朋友好麻烦。我请她吃饭，给她送一堆的首饰，她说她不收，因为我身份尊贵，她若是收了，旁人会以为她是图我的富贵才与我做朋友。”
　　谢无度复垂下眼，闭目养神:“如此说来，那位田姑娘倒是位品行端正的人。”
　　谢慈嗯哼了声，“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能与她做朋友？”
　　语气听起来颇为骄傲，仿佛已经将田杏桃划进她的阵营。
　　她松开手上的青丝，将眉宇间的惆怅扫清，又道:“今日在清风楼，还碰上一个面丑心更丑的男人，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若是他，绝不会娶我这样的女子。真是笑掉大牙了，也不照照镜子，谁会瞧得上他？”
　　谢无度揉了揉眉心，嗯了声。这些日子，先前的贪污营私一事有所进展，他正着人跟进。除此之外，立储之事也沸沸扬扬，各色势力明争暗斗，谢无度都看在眼里，但谁也没打算帮。
　　今日他的人还发现了贤妃的小动作，贤妃上回曾说要帮他做媒，被他拒绝，没想到这回竟是将主意打到了阿慈身上。
　　谢无度在心中冷笑，方才他回来，便收到了昌瑞伯府的请帖，好一个击鞠赛，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以为，她母家那些人，能入得了阿慈的眼？
　　阿慈自幼在他身边长大，怎么可能看得上旁人？论长相，谢无度已经是天下第一流，论旁的，自然也是。
　　谢慈视线一瞥，瞥见谢无度手边的请帖，有些眼熟，很快想起那是昌瑞伯府递来的击鞠赛的请帖，道:“阿兄要去那赴那什么击鞠赛的约么？”
　　谢无度抬眸，“倒是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谢慈听他这意思，有些意外，随后睁大眼睛惊喜道:“我本打算回绝的，不过若是阿兄要去，我便也去。到时候，便坐在亭子里给你加油助威！看你大杀四方！”
　　反正坐在亭子里也晒不着。
　　谢无度勾唇，他倒要去赴一赴这约，到时候，便将那些姓梁的不姓梁的通通比下去，让阿慈更瞧不上他们。
　　也让阿慈看看，他身为一个男人，比那些觊觎她的男人都要优秀。
　　只有他谢无度，与谢慈才最为般配。


第32章 第三十二
　　夏日里天气炎热,梁家办这击鞠赛本是为了谢慈，自然不可能怠慢了她，梁家人派人暗地里调查过一番谢慈的喜好,知道她不喜晒太阳，因而特意挑了个不那么热的日子。
　　击鞠赛在辰时开始,卯正一刻,谢慈已经到了击鞠场。所谓击鞠，又叫打马球,是人骑在马上，以手杖击打草场上的鞠球,入得对方球门一次,便得一筹。击鞠须得学会骑马,击鞠场也不是随意谁都能进来，因而平头百姓们是不会的,只有那些世家贵族、官宦人家才会学。在击鞠场上,不分男女，都可上场。
　　谢慈自然也会，只是她甚少参与这些。若问起谢慈击鞠水平如何,还真没几人知晓。
　　今日这击鞠赛邀请了众多宾客，其中好些人谢慈都不认得。她下了马车还没来,撑着宽大的伞，一步步朝观鞠亭去。或许先前还有人不认识她是谁，但瞧得她那宽敞的伞，与身后跟着的一堆丫鬟婆子，再加上这令人看痴的美貌，也认出来了。
　　不由有人多看了几眼，谢慈不理会那些人的目光,径直走进观鞠亭中。虽说邀请的宾客众多，但这样的活动，一向是早早安排好了位置，以家世背景为划分。
　　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自然该是皇后娘娘，但今日皇后娘娘又没来，长公主亦不在，年轻些的姑娘们之中，以谢慈的身价，自然是坐在最中心的那个观鞠亭。
　　昌瑞伯府的世子夫人邵氏，正是今日主办之人，自然也坐在中间位置的观鞠亭中。邵氏得了夫君与婆母吩咐，心里揣着今日的图谋，一脸欢欣地迎上来：“谢姑娘来了，快，请入座吧。”
　　谢慈来得不早不晚，观鞠亭中已经有不少人在。见邵氏这样热烈地迎接她，众人心中想，无非是借着武宁王的光。
　　想到武宁王，众人又心思各异。听闻今日武宁王也应了约，只是事务繁忙，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武宁王年轻有为，位高权重，又尚未婚配，更何况还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纵然有些不好的名声在外，也挡不住那些想要嫁入高门的年轻姑娘们的心。
　　今日不少女眷便是冲着谢无度来的。
　　谢无度还未现身，谢慈出现了，她们难免多看谢慈几眼。皆在想，听闻武宁王待这位妹妹极好，宠溺无度，谁不羡慕？若是再深想一分，他待妹妹都如此，倘若能嫁给他为妻，日后岂不是既有泼天富贵，又有无尽宠爱？
　　这些眼神明晃晃地写着野心与贪图，谢慈皱眉，心里不甚舒服。
　　她们全在觊觎她阿兄。
　　可她们没有一个配得上他的，他才看不上她们这些庸脂俗粉呢，便叫她们痴心妄想做做白日梦吧。
　　谢慈在心中轻嗤了声，面上不显，看向邵氏，“多谢世子夫人。”
　　邵氏笑了笑，摇头，没多说别的，只招呼下人让她们送谢慈爱吃的水果糕点上来。下人们不敢怠慢，很快送上东西来，又是果盘、又是糕点、又是茶水，甚至还有怕她热了，给她准备的团扇，略显殷勤。
　　若只是略显殷勤便也罢了，谢慈看向果盘与糕点，不由蹙眉，那些里面全是她爱吃的口味。她的口味虽没怎么遮掩过，但她与邵氏素来没有交情，与昌瑞伯府更没有交情，这邵氏必然是差人打听过她的喜好。
　　她如此讨好，难不成有何图谋？
　　谢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见邵氏从丫鬟手中端来一碗酥山，“听闻姑娘喜欢吃酥山，妾身特意备了些。”
　　谢慈接过碗，礼貌道谢，心里却疑虑起来。邵氏能图谋些什么？从前若说她身上若有什么贪图的，还说得过去，如今她只有谢无度一个靠山，那所图自然只能是谢无度了。
　　她握着银勺的柄，舀了一勺酥山，送进嘴里，冰冰凉凉，很是解暑，那清凉沁入心脾，叫人一个激灵。
　　谢慈忽地福至心灵，她记得，昌瑞伯府这一辈有几个还未婚配的女儿，其中有一位，是世子的嫡亲妹妹，年十六，清丽可人，知书达理。上回贤妃还起过说媒的心思，被谢无度拒绝了。
　　这邵氏恐怕就是为了这个妹妹在拉拢讨好她，谢慈又品了口酥山，眼神在观鞠亭中逡巡一圈，果真找到了那位梁家姑娘。
　　让她猜着了吧！
　　不过想讨好她接近谢无度，哼哼，她们的如意算盘只能落空了。
　　她对嫂子的要求可高得很，那位梁姑娘虽然也还行，但若是要配谢无度，差得远呢。
　　谢慈撇嘴，捏着银勺的柄，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这都已经是第三回 了，他们怎么一门心思盯着谢无度的婚事。如他所说，还真是烦人。
　　不过……谢无度今岁二十二，若是寻常郎君，的确该成家立室，指不定孩子都有了。
　　谢慈托住下巴，有些发愁。
　　他一直没表露过对谁家姑娘有什么意思，也不见对谁多亲近一分，就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别说通房丫头，他身边连个熟悉些的丫头都没有……
　　他甚至能坦然地用手给她做那种事，事后毫无芥蒂。
　　谢慈眼睛骤然睁大，心里冒出个骇人的念头！
　　谢无度他不会有……龙阳之癖吧？
　　这想法一旦冒出来，便牵出藤般，将一切串联起来。他身边没有女人，自幼又和长公主不亲近，指不定是因为长公主待他太过冷淡，让他心里有阴影，于是不再喜欢女子……
　　……合情合理。
　　她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震得一呛，冰冰凉凉的酥山呛进喉管，火辣辣地带着清凉。
　　邵氏被她吓了一跳，赶忙替她拍背递水：“姑娘没事儿吧？这是怎么了？”
　　谢慈摆摆手，兰时递上帕子，她接过，擦去嘴角的水渍，“
　　没什么，不小心呛着了。”
　　她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却如翻山倒海一般。心里还在不停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强行将这念头压下去，命令自己不许再想。正在这时，萧泠音到了。萧泠音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也该坐在最中间的观鞠亭。
　　萧泠音早在途中就看见了谢慈，她步履匆匆，迈进观鞠亭，瞪了眼谢慈，大咧咧在谢慈身侧坐下，唤邵氏：“表嫂。”
　　有她在，谢慈今天休想染指她表哥！
　　萧泠音看了眼一旁的果盘，给谢慈准备的，全是谢慈爱吃的，她心里有些怒气，便伸手将果盘吃了个干净。
　　谢慈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就算处处要很她比，也不用这么幼稚吧？抢她吃的？还是她并不想吃的。谢慈抿唇，懒得理她。萧泠音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盯着谢慈。
　　谢慈被她的目光看得受不了，转头刺她：“你老看我做什么？我今天太漂亮了，光彩夺目，令你移不开眼？”
　　萧泠音：“？！”
　　萧泠音：“你做梦吧，说胡话了还。”
　　谢慈皱眉：“那你从进来便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萧泠音：“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只是在看你那边的风景。”
　　谢慈看向自己身侧，只有空空如也的观鞠亭。
　　萧泠音：“……”
　　萧泠音：“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大热天出来晒太阳的么？怎么今日会来参加击鞠？”
　　谢慈挑眉：“我坐在这儿看，又不会晒着，为何不能来？”
　　她语句微缓，从萧泠音话里品出了什么，萧泠音这话的意思像是不希望她来似的。萧泠音不希望她来，是不是因为觉得她来了，肯定会坏他们梁家的好事？
　　谢慈更笃定他们今日想要促成谢无度与梁姑娘的事了。
　　这么紧张，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
　　谢慈顿时有些紧张，打量起萧泠音来。
　　萧泠音被她看得心虚，转过头去，拿过旁边的水果狂吃。
　　谢慈觉得她奇奇怪怪，心里疑惑，好在这时谢慈抬头，远远看见田杏桃过来。她站起身，朝田杏桃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田杏桃很快走来，梨涡浅笑唤了声：“慈慈。”
　　谢慈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一旁的萧泠音瞪大双眼，慈慈？什么东西？
　　“她叫你什么？”萧泠音瞪大眼睛在田杏桃身上打量，又看谢慈，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谢慈居然还能有人交好？
　　谢慈道：“看什么？你都能有朋友，我为何不能有？”
　　萧泠音：“……”什么叫她都能有朋友？！
　　“你！”
　　“我。我知道我今日好看，不需要你特地告诉我。”
　　萧泠音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的脾气，她先忍了，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呢。她愤愤转过身去，不再看谢慈她们。
　　田杏桃忐忑坐在谢慈身侧，有些不好意思：“我坐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谢慈说：“哪里不合规矩？你是我的朋友，坐在我身边，合情合理，没人会多说什么的。”
　　田杏桃笑了笑，“那好吧。”
　　那日谢慈送了首饰给田杏桃之后，第二日她便带着自己新做的糕点来王府找谢慈，二人感情日渐更深。
　　“杏桃，你手可真巧，做的糕点真好吃。我拿给我阿兄吃了，他也觉得好吃。”
　　“其实不难的。”
　　……
　　她们二人完全无视自己，萧泠音有些恼怒，听着她们的对话，又觉得惊奇，谢慈竟然能跟人谈起这些话题？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谢慈吗？
　　萧泠音偏头觑谢慈，正好对上谢慈视线，谢慈朝她挑眉，挑衅地一笑。
　　萧泠音收回视线，这才是谢慈嘛。
　　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终于到辰时。邵氏出了观鞠亭，安排起今日的击鞠赛。
　　因击鞠之风一直流行，因而不少世家贵族家中都会养些击鞠队，闲时用以观看，或者像今日这样的场合，让他们给客人们表演一场。
　　先是昌瑞伯府上养的马球队，与另一家府上养的马球队打一场，热热场子。那些养着的马球队实力不俗，看得人热血沸腾，连声喝彩。
　　谢慈与田杏桃看得起兴，精彩之处，谢慈更是拍手叫好。
　　萧泠音心道不好，因为昌瑞伯府的马球队里，除了那些人，还有她两位表哥也在。梁家的意思，是让那些人都让她那两位表哥出风头，让谢慈注意到他们。
　　她看向谢慈，谢慈看得正高兴，该不会真瞧上她那两位表哥了吧？
　　一场酣畅淋漓的击鞠赛结束，谢慈看得高兴，便命人打赏马球队的队员。这也是大燕的传统，可以给马球队的队员赏赐，因此有不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达官显贵们养的马球队。
　　谢慈方才看见有两人发挥得极其出色，便着重命兰时多给那二人些赏赐。
　　萧泠音心一沉，那两人正是她那两位表哥。
　　萧泠音看向谢慈，问道：“谢慈，我似乎都没见你打过马球，你该不会是不会打吧？”
　　谢慈看萧泠音，知道她又想与自己比较一番，只是没兴趣搭理她：“怎么？你就这么想赢我？”
　　萧泠音切了声，“你怕了？”
　　谢慈好笑，“你若是与我比晒太阳，你肯定从小赢到大。”
　　萧泠音面上一赧，有些不悦：“你就说你敢不敢比吧？”
　　谢慈只轻笑一声，看了眼外头，这会儿太阳还不算晒，她回头看萧泠音道：“若要和我比，总得赌点什么，不然与你比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
　　“你想赌什么？”萧泠音击鞠技艺尚可，因为弘景帝也爱看击鞠，宫中便有马球队，萧泠音与他们请教过些。而谢慈，这么些年以来，每回有什么击鞠赛击鞠会的，都只躲在观鞠亭中，萧泠音不认为谢慈能比自己强。
　　谢慈思忖片刻，道：“输的人，洗一个月的马，如何？”
　　萧泠音说：“那这马，你洗定了。”
　　谢慈切了声，很是不屑，回头看田杏桃，问：“杏桃，要不要一起来玩？”
　　田杏桃摆手，她在击鞠上不怎么会，怕拖累谢慈。谢慈将她拉起来，“不会的，你便当做玩一玩。”
　　接下来本也是他们亲自上场击鞠，既然谢慈想参加，邵氏求之不得，当即前去安排。一行人换上击鞠服，骑马入场。她们两队
　　人，一队着绿色，萧泠音在，另一队着红色，谢慈在，各自入了场。
　　萧泠音放下狠话：“你等着瞧吧。”
　　谢慈应她的话：“我等着瞧你洗一个月的马。”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萧泠音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料到谢慈深藏不漏，身手矫捷，几次截过她们的球，骑着马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功夫，谢慈在的红队已经拿下三筹。
　　萧泠音有些急，她本意是让谢慈丢丑，可现下给她出尽风头。心中想起这么多年来的输，有些愤恨，手上动作便有些着急，更是怨怼起自己的队友。
　　“你们会不会击鞠啊？”
　　那些人也都是贵家小姐，或许身世不如萧泠音，但也都是被宠大的，哪里能听她的抱怨。霎时间便更失了军心，叫谢慈长驱直入，三筹变作七筹。眼看着时间到了，这一局怎么也是输，萧泠音大小姐脾气一上来，索性连球杆都丢了，径直骑着马下了场。
　　谢慈看着她的背影，喊道：“洗一个月的马，我可会派人来监督的。”
　　她眉目灵动，在阳光之下，宛如一朵盛放的玫瑰，令人移不开眼。
　　方才她在场上的动作干净利落，潇洒飒爽，已然俘获了不少人的芳心。
　　谢慈一头香汗，虽不舒服，可看着萧泠音的垂头丧气，又觉得十分舒爽。她翻身下马，换了身衣裳回到击鞠亭，才发现谢无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阿兄！你什么时候来的！”谢慈惊喜道，在谢无度身侧坐下。
　　谢无度微笑：“你上场的时候。”
　　他目睹他的玫瑰如何盛放，如何惹眼。
　　谢无度目光有意无意从手边那堆纸页上扫过，谢慈也注意到了这堆东西，问是什么。谢无度只笑，谢慈伸手拿过来，皱眉。
　　那是方才谢慈去换衣裳时，一些郎君给她送来的夸赞的诗词。
　　谢慈失笑，还未看完，便又有几位郎君朝谢慈所在的观鞠亭而来。谢无度眸色微沉，抬手取过一旁的茶水，浅抿了口。
　　这回来的几位郎君，其中二位便是梁家的。
　　“谢姑娘，方才姑娘在击鞠场上的英姿，实在令人佩服。”
　　谢慈认出了其中一位，“诶？我记得你，你打得很好。”
　　那位被认出来的郎君面露喜色，“谢姑娘好眼力。”
　　……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谢无度手中杯盏握得更紧。
　　谢慈听着他们的夸赞，心里高兴，但还是道：“过奖了，其实我击鞠的技艺，不及我阿兄十一。”
　　几位郎君齐齐看向谢无度。
　　谢无度起身，微微颔首，算是招呼，“本王许久不曾击鞠，今日有些手痒，不知几位可愿陪本王过过瘾？”
　　那几位郎君他们本就是仰慕谢慈，自然不能驳他的面子，便应下了。至于梁家那两位，他们本来的打算，是靠着谢慈讨好谢无度。如今谢无度直接上场，他们更不可能驳他面子。梁家郎君还犹豫要不要让一让谢无度，待击鞠开始，发觉自己完全想多了。他们根本赶不上谢无度，只能看着他一骑绝尘。
　　谢慈坐在观鞠亭里，看着旁人连他马蹄下的灰尘都追不上，一脸骄傲。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谢无度身上，先前那些本就抱了别的心思的姑娘们，此刻更是芳心荡漾。谢慈目光在观鞠亭中转了一圈，心中既骄傲，又莫名有些不高兴。
　　罢了，左右谢无度也不会喜欢她们。
　　谢慈又想起被她忘却的那个念头，稍稍一顿。
　　谢无度只打了一局便下了场，他道：“多谢诸位今日陪本王过把瘾。”
　　“哪里的话，王爷英姿，我等叹服。”
　　谢无度回到观鞠亭，谢慈站起身来，将心头的念头再度压下去，笑意盎然，“阿兄真厉害。”
　　谢无度坐下，问：“比方才你夸的那位梁家郎君还要厉害么？”
　　“这是自然。他怎么可能比得上你？”谢慈毫不犹豫，坚定无比。
　　谢无度扬唇一笑。
　　今日先是得见谢慈如此飒爽的伸手，后又目睹武宁王的英姿，便衬得后来的那些都没什么意思。临走之前，那两位梁家郎君与旁的郎君一道过来找谢慈献殷勤。
　　谢无度看着他们，谢慈嘴角带着笑，似乎也很高兴。谢慈是高兴，高兴的是，那日有人说她日后肯定嫁不出去，可今日便有一堆人围着她献殷勤，向她表达自己的喜欢与仰慕之情。
　　她若是想嫁，想娶她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去。
　　但谢慈也不喜欢他们，应付完他们，又与田杏桃告别，回身上马车，谢无度已经在马车里坐着。谢慈看了眼谢无度，被压下去的那念头复冒出来。她在谢无度对面坐下，垂下眼，心中纠结。
　　她情绪藏不住，谢无度一眼便看出。
　　“怎么了？”她该不会真对其中某位动了心吧……谢无度眸色流转，他认为这不可能，但……又隐隐担心。
　　谢慈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抬头，深吸一口气，面色严肃：“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须得诚实地回答我。”
　　谢无度嗯了声：“你问吧。”
　　谢慈语速渐快：“你……是不是有龙阳之癖？”
　　谢无度皱眉，一时有些好笑，所以她纠结的东西，便是这个？
　　“为何会这么想？”谢无度反问。
　　她一点不知晓，那日他多克制，才忍住没接住她送上来的吻。
　　谢慈垂下头，道：“就是……很多事情，你看，你身边这么些年未见有女子，你与长公主感情不好……等等。哎呀，反正你先回答我，有没有吧？”
　　谢无度看着她低垂的头，有一瞬想直接告诉她自己的心思，但又迟疑。就在这迟疑的片刻之息里，马车行驶过朱雀大街，忽然有破空之声响起，谢无度眸色一凛，拉着谢慈往旁边一躲，那支箭钉入谢慈方才所坐之处的车厢壁上，将车厢壁穿透。
　　谢慈惊魂未定，被谢无度护在身下，“……怎么了？”
　　谢无度沉声唤常宁与青阑，就在此时，只听得一阵马嘶鸣之声，紧跟着，马车天翻地覆，眼看着要撞向旁边的商铺。
　　谢无度抱着谢慈，从车上一跃而下，落在旁边的地上。谢慈被谢无度抱在怀里，还未明白发生何事，又闻得一阵刀光剑影，箭羽如雨般投来，同时有人持刀剑冲上来。
　　谢无度随行的侍卫都武功高强，倒还能支撑应付，只是也分不出手照顾谢无度，谢无度既要应付那些人，又要护住谢慈
　　。
　　谢慈吓得心脏猛跳，紧紧揪着谢无度的袖子，又担心他受伤。
　　一阵漫长又短暂的时间之后，那群歹人尽数被制服，常宁与青阑二人赶紧上前，“王爷。”
　　谢无度放开谢慈，沉声道：“好了，无事了。”
　　谢慈自他怀中出来，一口气还未松到底，便见眼帘里映入一抹鲜红。
　　一支箭钉入谢无度的左肩，鲜血淋漓，渗透了周遭的衣袍。
　　“快，快请大夫。”谢慈声音都颤抖起来，吓得不轻。
　　后来都不知道怎么回的王府，一颗心始终飘着，直到身在霁雪堂里，才恍然梦醒似的。
　　霁雪堂里婢女们进进出出，捧着血红色的铜盆出去，谢慈只敢匆匆瞥一眼，便别过头。她在外间坐着，站着，焦急地等待着。
　　大夫正在里间诊治，不知是什么情况。谢慈只记得那淋漓的血，触目惊心。
　　她等得不安，索性进了里间来查看情况。
　　谢无度上身袒露着，大夫正要将他伤口中的箭头取出，旁边好些染血的细布。谢慈心一惊，捂住嘴，紧紧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谢无度闭着眼，额上一层冷汗，手握成拳，显然很是难受。
　　谢慈心紧紧揪着，不敢走动，盯着大夫手上的动作。
　　谢无度知道谢慈进来了，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躺若是从前，他会赶她出去，不然她看这么鲜血淋漓的场面。
　　但今日他想让她留下来，亲眼目睹这一切。因为他要做一件对谢慈来说，或许也是如此鲜血淋漓的事。
　　但她见过他的伤口，见过他隐忍不发的模样，想到这伤是为她而受……她便会不忍，不忍斩钉截铁。
　　那箭头被慢慢取出来，鲜血涌出来，大夫手脚麻利地上药。谢慈一颗心慢慢落下，红了眼眶。
　　谢无度睁眼，与谢慈四目相对。她眼眶红了，她要强，很少会哭，顶多也就是眼眶红一下。上一回，从长公主府离开的时候，也只是红了眼眶。
　　大夫包扎好伤口，嘱咐：“王者这伤不能碰水，平日里要注意休养。王爷福大命大，若是这箭再往下三分，便有性命之忧了。”
　　谢无度道谢：“多谢大夫，常宁，送大夫出去。”
　　常宁应了声，与青阑一道退下去。兰时不知何时也退了下去，只余下谢慈与谢无度。
　　房间里阒寂无声，只有他们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唤她：“阿慈，过来。”
　　谢慈乖顺地走近，在他身侧坐下，不敢看他的伤。这还是第一次，她看见谢无度受这么重的伤。是为了她，倘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不会让自己伤到。
　　谢无度喉结微动，视线落在她手上，他缓缓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谢慈不明所以，也没抽出来，感受到他手心里传来温暖热意，源源不断。心里想着，或许是因为他受了伤，所以手心才这么烫。想到这儿，她发红的眼眶一润。
　　谢无度道：“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第33章 第三十三
　　谢慈一愣,回答她的问题？她问了什么问题？从在霁雪堂开始，她分明还未来得及与谢无度说些什么话，一股脑只剩下担心。
　　她因这突然的变故而思绪凝滞,缓缓地在脑中转了一轮，也没想起来,她到底问过什么问题？
　　而谢无度此刻如此正经，神色严肃，又仿佛是要回答她一些极为重要的问题。
　　谢慈抬眸，一双杏眼中的水雾还未消退，懵懂地氤氲出惹人怜爱的气质。她看着谢无度，眉头微微皱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谢无度亦看着她，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仿佛要穿过她眼中那氤氲的雾气,看进她的心。
　　谢无度道：“我先前曾在皇后面前说，已有倾慕之人。此话并非假话，是真的。”
　　谢慈怔住,眼神定定地看着谢无度。他有倾慕之人？可是……她与谢无度如此熟悉，对他的生活也算了解，他若是有倾慕之人……她为何不知道？
　　他瞒得这样好吗？
　　“是……谁家姑娘？”她勉强地扯出一抹笑。
　　所以要如此正式地告诉她么？这位倾慕之人,还真是……备受重视……
　　只是……谢慈眸色微转,不禁想这人有可能是谁？他身边根本没有什么交好的姑娘……
　　谢慈呼吸都放缓了，忍不住思索他的这话。她急切想知道这个答案,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抗拒感。大抵是因为谢无度待她太好，也从来只待她一个人好，此刻忽然要冒出一个可能抢走这一切的人，谢慈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谢无度却话头一转：“上一回,你说没有谁家兄妹会如此。”
　　他忽转的话锋让谢慈本就凝滞住的脑子再次停止转动，怎么一下子又说到这件事了？
　　脑中似乎有万千思绪，但谢慈又迟愣地抓不住任何一点头绪。他到底在说什么？她问过这些吗？
　　谢慈懵懂地从头开始梳理，今日应约前去看击鞠，昌瑞伯府的世子夫人邵氏百般讨好，她便以为，他们梁家想要打谢无度婚事的主意。而后，她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因为谢无度这些年始终没有与女子亲近过，她以为谢无度不喜欢女子……
　　她思绪一顿，掀眼看向面前人，在马车上她是问过谢无度，是否有龙阳之癖？他迟疑了，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忽然遇到刺客受了伤。
　　这话题也便就此打住。
　　现下他要回答的，是这个问题是么？
　　谢慈茫茫然地想，他……是不是要说，他果真喜欢男子……
　　所以他有倾慕之人，却没有亲近的女子，她也无从知晓，甚至于他能坦然地面对她。
　　谢慈睁大了眼睛，吞咽了两声。
　　“是……谁家郎君？”
　　“因为我待你并非兄妹之情，阿慈，我的倾慕之人，便是你。”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半晌的沉默。
　　谢慈猛地瞪大眼睛，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甚至疑心是自己方才听错了话。
　　他说什么？他说……
　　谢慈呼吸停滞，瞳孔震颤，看向谢无度。
　　他倾慕的人……是她？
　　不……可是……
　　谢慈重新呼吸，难以接受，她目光飘荡向四周，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但这不是梦，因为她的手被谢无度紧紧握着，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温暖热意不停传来，告诉她，这不是梦，是现实。
　　可是……他们是兄妹……
　　谢慈朱唇微启：“……我们是兄妹。”
　　谢无度语气里带了些强硬：“我们不是。你我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么？”
　　血缘……又是血缘……
　　萧清漪选择了血缘上她的亲女儿，而抛弃了她这个做了十五年母女的女儿。而现在，谢无度又说，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纵然没有，可我从来只拿你当我阿兄。”
　　谢慈深吸一口气，有些着急，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她在失去了阿娘之后，又要再失去阿兄了。她不想，亦不愿接受。
　　难道没有血缘，过去的十五年他们就不是兄妹了吗？
　　谢慈好不容易退去潮气的双眸再次涌上漫天水雾，手心里的热意像火焰，灼烧着她。她意欲抽出手，被谢无度紧紧拉住。
　　谢无度道：“你可以从现在起，不把我当做你的哥哥，而是当做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谢无度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甚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谢慈看着他，只觉得完全无法接受。她再次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谢无度毕竟是男人，力气比她大得多，他若是不想让她抽出手，她根本抽不出来。
　　谢慈看他，带了些委屈的神色。
　　谢无度就知道会这样，心软了片刻，他软下态度，也松了手上力气，倒显得比谢慈还要楚楚可怜：“阿慈，我身上有伤。”
　　谢慈眸色微颤，看向他左肩处，脑中回忆起他伤口鲜血淋漓的模样，手上动作微顿。她看着谢无度，他待自己自然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可是……他现在突然这么说……她心里很乱，乱糟糟的，像山崩地裂了似的。
　　谢慈别过头，终究是一狠心将手抽了出来，而后转身就走。
　　临走时，听见身后传来谢无度闷哼了声，似乎是伤口疼了。
　　她脚步一顿，克制着回头的**，而后步履匆匆跨出门槛，离开了霁雪堂。
　　正是午时，日头最热烈的时候，谢慈脑子里一片空白，从霁雪堂出来。兰时她们在门外候着，见她如此情形，对视一眼，皆有些担忧。
　　“小姐？”
　　谢慈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一个劲儿往前走，顶着毒辣辣的日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也不想停下来，只想离开这儿，逃避这一切。
　　兰时她们在后面追着，赶忙拿了伞过来替她撑着。
　　谢慈没看她们，一个劲儿往前走，在偌大的王府里，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直到最后走累了，才最终停在一处水榭前。
　　她进了水榭之中，抓着柱子停下来，看向面前池塘中的水，水波粼粼，映着阳光，如梦似幻。
　　她痴痴地看着这一幕，走神。
　　兰时她们看着，心里担心不已，不知道方才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小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慈不答，恍然从梦中惊醒似的，看了眼兰时，又摇头。她垂下眼，那纷乱的思绪一点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更乱了。
　　这一日，短短一个上午，她实在经历了太多事情。一颗心沉沉浮浮，好像没有着落。
　　她还以为谢无度喜欢男人，结果谢无度竟然喜欢她？
　　谢慈倚着栏杆，往后躺下去，意识渐渐涣散，竟是晕了过去。兰时她们吓了一跳，赶忙将人扶回无双阁躺着，又急忙请了大夫来。
　　好在谢慈只是晒了太久，中了暑气，没什么大碍。大夫开了个解暑的方子，便走了。
　　谢慈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悠悠转醒。她瞪大眼睛望着自己房间里熟悉的金丝芙蓉绸帐，内心又是一阵百转千回。
　　她疑心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梦见谢无度与她表明情意。她实在想自欺欺人，可自欺欺人的首要条件便是先要能骗过自己。
　　谢慈撑起身，缓缓靠着身后的圆枕发呆。
　　谢无度与她一起长大，他怎么会对自己有男女之情？倘若他是在得知她并非亲生之后，对她有的情意，那未免也太快了些？可若不是……她停住思考，不愿想下去。她不想把谢无度想得太坏，太不堪。
　　不管怎么样，反正她对谢无度是兄妹之情。她从来拿他当哥哥，接受不了旁的。
　　谢慈心里忽然有些怨气，他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他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让她不知所措，无法面对。如果他不说出来，他们完全可以做一辈子好兄妹。
　　她又一顿，是么？真的能么？
　　上一回他们之间那样亲近，她尴尬了好一阵子，才能当做无事发生一般，继续面对谢无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现下又被谢无度打碎了。
　　谢慈吸了吸鼻子，委屈极了。
　　她抱住自己膝盖，心烦意乱。
　　谢无度说，让她从现在起不要把他当做哥哥，而当做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这怎么可能嘛？亲情和爱情，当然不是一样的啊，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转换了。
　　他怎么说得这么轻巧？
　　在她发愣之际，兰时推门进来，见谢慈已经醒来，有些惊喜：“小姐醒了？方才大夫开了张清热解暑的方子，奴婢已经熬了汤，小姐先将这汤喝了，奴婢再命厨房传膳。”
　　谢慈摇头，她毫无胃口，根本不想喝，“你放下吧，我待会儿有胃口就喝。”
　　兰时应了声，一脸担心，“小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问。
　　上次见谢慈这样魂不守舍，还是谢迎幸出现那一次。王爷和小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慈摇头，她不想说。她掀开锦被，再次躺下去，“我有些乏了，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兰时哎了声，退出寝间。出了门，竹时在门口守着，有些担心地问：“小姐怎么了？”
　　兰时摇头：“小姐不肯说。”
　　竹时叹气：“方才见小姐跟丢了魂似的……”
　　兰时摇摇头，说：“小姐连解暑汤都不肯喝，也不想吃饭，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竹时皱眉：“这怎么行？要不要告诉王爷？”
　　兰时也皱眉，猜测恐怕小姐现下如此，就是和王爷有关。但是王爷待小姐的好，她们自幼看在眼里的，绝不掺虚的。二人犹豫了会儿，还是去霁雪堂禀了声。
　　谢无度坐在榻上，听完她们的禀报，沉了沉眸：“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她有这反应，谢无度不算太意外。他轻捻了捻指腹，无妨，一步步来。
　　-
　　谢慈这一觉睡到夜里，房里没上灯，昏昏暗暗的，还带了些热意退去后的凉意。她缓了缓神，才慢慢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一抬眼，便见绸帐之外有道人影。
　　她认得那道身影，再熟悉不过。
　　听见绸帐内的动静，那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步。谢慈急忙躲回锦被里，背过身去，不想见他。
　　谢无度不容许她逃避，他掀开她的绸帐，将绸帐挽上金钩，在她床侧坐下。谢慈感觉到身侧的位置陷下几分，听见他的声音。
　　“阿慈。”
　　她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当做没听见，也不想回答他的任何话。
　　谢无度兀自说下去：“兰时说，你没用午膳，还中了暑气。现在可好些了？”
　　谢慈沉默不语，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说那些混账话，她才不会中暑气，更不会没胃口吃东西。
　　谢无度伸手，落在她柔顺的青丝上，谢慈猛地躲开，侧过头来，视线与他相望。一瞬，又避开。
　　好烦。
　　一看见他就想起他说的那些混账话，又勾起那些本来快被她忘却的难堪回忆。
　　“出去。”她瓮声瓮气开口，“不想看到你。”
　　谢无度自然没听她的，仍旧岿然不动地坐在她身侧。光线昏沉，晦暗不明，院子里已经上了灯，灯光透过窗格，落进寝间，映出窗格的影子。
　　谢慈闷在被窝里，有些热，一身黏腻的汗往外发。她忽地想起她今日击鞠还没来得及沐浴，便已经躺在这床褥里。
　　她皱眉，明日得把床褥换新的。
　　一旦记起自己还没沐浴，谢慈便觉得哪里都不舒服，一心只想着赶紧去沐浴，洗去这一身的汗渍，再换身干净寝衣。
　　可偏偏谢无度坐在这儿不动，谢慈恼怒，声音大了些：“你到底要干嘛？”
　　她低低地吼了声，本是有些委屈，这一吼，勾出了心底无尽的委屈。
　　谢慈将头埋得更深，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温热的泪水无声地砸进锦被之中。她没出声音，但肩膀在颤抖，谢无度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长叹一声，伸出手来，被谢慈拍开，“能不能滚啊。”
　　她声音带了些哑，尽管还和平时一般张扬的语气，却透露出无尽的脆弱和委屈，哽咽着。
　　谢慈并不坚强，她红眼睛的时候很多，但更不爱痛快地哭，因此每次受了委屈红了眼，便强行忍住，不让自己落眼泪。
　　她都要忘了自己上一次像这样哭出来是什么时候，眼前一旦落下，就像决堤的河流一般，再也刹不住车。
　　谢无度在一边听着，虽然心疼，却并不后悔。
　　“为什么哭？”他明知故问。
　　谢慈哭得更激烈，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你疯了……你喜欢我。”她吸了口气，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结结巴巴地控诉他。
　　“我不能喜欢阿慈吗？阿慈这么漂亮温柔善良体贴，落落大方，善解人意……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姑娘。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呢？”他一本正经地与她辩驳。谢慈听他这一串话，又有些好笑，又停不下难过，“虽然我很好，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喜欢我，但就是你不行。”
　　他是她阿兄！最好的阿兄！
　　她话音还未落地，他已经反驳：“我现在不是。如今全盛安城的人都知道，你我二人并非兄妹。”
　　谢慈声音又大起来：“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谢无度将她面前的锦被扯下来，露出她略显凌乱的脸，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谢无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大概可以想象出来。
　　凉意一下子扑面而来，谢慈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柔弱：“谢无度，你收回今天说的那些话吧，好不好？”
　　“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出来的，阿慈。”
　　谢慈撇嘴，她也知道，说出口的话不可能再收回了。但是……
　　“可我只把你当做哥哥。”她有些哀怨。
　　谢无度道：“你只是没试过把我当做一个可以与你谈婚论嫁的男子。”
　　“不一样的。”她急切地反驳。
　　“阿慈讨厌我吗？”他忽然发问。
　　谢慈怎么可能讨厌他？她讨厌谁都不可能讨厌谢无度的。
　　她沉默。
　　“既然不讨厌，为何不能试一试呢？”
　　谢慈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有些愠怒，在锦被下踹了他一脚，下逐客令：“现在立刻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谢无度这回当真站起了身，“我已经命兰时准备了一些你爱吃的菜，待会儿多少吃一些。”
　　说罢，他便走了。
　　谢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闷闷的。没过一会儿，兰时她们进来上灯，伺候她梳洗，房间里慢慢被灯光填满，谢慈呆呆在床上坐了会儿，想起自己方才哭过，背过身去，命兰时她们备热水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她们本要伺候她沐浴，被谢慈遣出去，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下满室的灯烛轻晃。谢慈在净室里出神站着，许久，才褪下衣裳，跨进浴池。温热的水将她整个人包围，带着香味的花瓣浮在她手臂与胸前，平日里她很喜欢这香味，今日却忽然觉得这香味不那么好闻。
　　无非是因为她心里不够静，心里燥郁不安，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
　　谢慈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脑袋都埋进水里。水下隔绝了一切动静，让她能够有片刻的安宁，不去想所有的烦心事。
　　只是脑中忽然冒出谢无度临走前的背影，他似乎摸了摸左边胸口。
　　谢慈心一顿，从水下浮出水面，他的伤还好吗？
　　应该很痛的吧，她见大夫给他拔出伤口里的箭头时，他疼得一头冷汗，更是握紧了拳头。后来即便上了药，也不能够止痛。
　　谢慈怕痛，将自己代入了下，仿佛连自己左边胸口都疼起来似的。她抬手，捂住自己左边胸口，只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叹气，又想起在霁雪堂的寝间里，谢无度抓着她手，与她说的那些话。他说，倾慕之人是她。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像又回到他不忍她受罪因而与她过分亲近之后的那几天，不同的是，当时她只是隐隐地害怕，害怕他们之间会有何改变。可现在，一切不再是隐约的，而变成了真切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势必不可能再如从前。
　　她又想到那一天，谢无度抱着她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
　　没有哪家兄妹会如此……我待你并非兄妹之情……
　　谢慈悠长一声叹息，如浴池中的涟漪一般漾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慈在浴池里泡了许久，直到水凉了，才出来。兰时她们进来替她擦干头发，谢慈才传了晚膳。她暑气好转，比先前有了几分胃口，但也没吃太多，敷衍地吃了些，便叫人撤下去。
　　夏日的夜闷热难耐，谢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想起很多事情。她睡不好，第二日很早便起了，梳洗妆扮过后，随便吃了些早膳，匆匆地出了门。
　　她怕谢无度来寻她。
　　离了府门后，谢慈挑开帘栊，回头望了眼“武宁王府”四个大字，看见王府的门渐渐地远了。
　　熹微的晨光泛着些灰蓝色，街上的商铺大多都还没开，只稀稀拉拉有些商铺正在准备开门做生意。街上的行人便更少了，马车也少，宽敞的街上，只有她这一辆马车行驶，清风拂来，带着无尽的寂寥滋味。
　　她深深地陷入了一种孤独和彷徨之中。
　　好像偌大一个盛安城，没有一处可去之处。平日里一贯张扬娇纵的谢慈，竟然也会领略到这样的滋味。谢慈放下帘栊，垂着眼眸，最终和车夫说，去找田杏桃。
　　田杏桃才刚醒来，忽然闻得谢慈到访，又惊又喜，赶忙请她进来。田家宅子小，田杏桃住的屋子便更小，她领着谢慈进门，有些不好意思，“慈慈，我们家有些小，你别介意。你请坐吧。”
　　谢慈撑着下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
　　她明显兴致不高，田杏桃看出来了，给她倒了杯茶水，问道：“你……是有什么什么不高兴的事么？倘若方便的话，可以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你分忧。”
　　谢慈张了张嘴，又啧了声，垂下睫羽，不知道怎么说。
　　“倘若有一个人，他……与你一起长大，你从来都把他当做哥哥，可是他忽然告诉你，他喜欢你。你会怎么办？”谢慈斟酌着开口。
　　田杏桃愣了愣，问：“是……王爷吗？”
　　谢慈没想到她一下便猜了出来，努了努嘴，想反驳，又觉得似乎也没必要，她本就是为这事心烦，索性破罐子破摔，点了点头。
　　“可是我真的从来都拿他当哥哥看的。”谢慈眉目微垂。
　　田杏桃思忖片刻后问：“那……你讨厌他么？”
　　谢慈一愣：“怎么你也这么问？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他呢？可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田杏桃摸了摸脖子：“事情……有这么复杂吗？”


第34章 第三十四
　　谢慈急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尽管我现在知道,他不是我亲哥哥，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我从出生起，他便是我哥哥,我从小就叫他哥哥，我从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变成除了兄妹之外的关系。你有哥哥吗？杏桃。”她前半句说得有些焦躁，后半句声音又小下去,视线茫然垂下，最后落在眼前的小茶盏上。
　　田杏桃想了想,露出些茫然的神色，她只有一个妹妹，并不能与谢慈感同身受。不过无论如何，她是谢慈的朋友,理所当然会站在谢慈身边。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支持你的。”田杏桃道,“倘若你现在不想与王爷见面，可以来找我，我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谢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她现在出现在这儿,可不就是为了不想见谢无度么？
　　田杏桃看她神色郁郁,岔开话题：“你出来得这样早，可用过早膳了么？若你不嫌弃，在我家用些吧。”
　　谢慈出门前随意用了些早膳，也没胃口，便摇头：“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出门前已经用过早膳。”
　　田杏桃哦了声，没再问，命婢女出去取早膳。
　　田杏桃父亲为官清廉，因此才得以有升迁机会，到了盛安来做官后，自然更是恪守职责，生怕有什么错处。盛安城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大多都有家世背景，并不只靠俸禄生活，自然生活富裕。而田家一家四口，皆只靠田杏桃父亲的俸禄生活，所以日子过得颇为紧巴巴。
　　田杏桃房中两个婢女，田杏桃的母亲赵氏身边有两个陪嫁的，还另外请了两个粗使婆子，做些洗衣烧柴煮饭之类的活。田家所有仆役加起来，还没有谢慈无双阁中的一半，先前田家父母便听闻自家女儿与谢慈交好，他们听过谢慈的传闻，虽说有些忐忑，但见女儿高兴，也没多加干涉说什么。
　　今日赵氏骤然听得谢慈前来拜访，心中更为忐忑。她听说这位谢姑娘一向娇生惯养，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只怕比宫中的娘娘们还要精细几分。她们家中一切简朴，恐怕怠慢了谢姑娘，赵氏略略思忖后，便决定亲自下厨招待谢慈。
　　赵氏简单做了两道清粥小菜，配上一碟自己做的白面馒头，命人送去田杏桃房间。
　　田杏桃身边的婢女一个叫小菊，一个叫小梅。小梅取来早膳，恭敬地放下后，退到一边。
　　赵氏做的一道菜是小粥豆腐，另一道菜是翡翠菜心，都颇为清淡。赵氏厨艺不错，平日里田家若是逢年过节，赵氏便会亲自下厨做上几道菜庆祝。但赵氏的手艺与那些专攻厨艺的大厨相比，自然是比不了的。那两道菜端上来时，平平无奇。
　　田杏桃拿起筷子，看了眼谢慈，再次问道：“要不……慈慈，你再吃点吧？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的，我阿娘手艺不错，你尝尝吧？”她说着，将筷子递给谢慈。
　　盛情难却，谢慈不好拂她面子，只好道了声谢，接过筷子，看向那两道菜。
　　谢慈平日里用玉箸，用木筷子还有些不习惯。她伸手夹过一筷子豆腐，送进嘴中，眼神微动。这豆腐虽说没大厨做的那么细腻，但也挺好吃的。
　　“你阿娘……手艺确实还不错。”谢慈由衷夸道，不过她确实没什么胃口，浅尝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田杏桃听她夸赞自己阿娘，笑眼弯弯，用起早膳，“逢年过节，我阿娘会亲自下厨给我们做菜吃。今日听闻你来，她也特意亲自下厨，怕怠慢你。”
　　谢慈听得这话，有些讶然，道：“自然不会。我知晓你们是真心招待我，怎么会觉得怠慢？”
　　不过她阿娘之所以这么想，想也知道是外面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了。若是换成旁人，她或许真会觉得怠慢。
　　听田杏桃说起她阿娘时的神色十分幸福，可见她们母女二人感情很好。谢慈不由想起了萧清漪……曾经她与萧清漪关系也很好，从前萧清漪有时候也会亲自下厨给她做些糕点吃……
　　谢慈走神，那些事，已经久远得好像上辈子了。
　　而现在，她一无所有。
　　又想起谢无度。
　　谢慈微不可闻地皱眉头，掩下眼神里的郁色，决定暂时逃避。能逃避一时算得一时，她甚至天真地想，或许……她这样不情愿的态度让谢无度看在眼里，过几日，他会收回那些话，要与他做回兄妹。
　　尽管这想法很不现实很天真，但……
　　谢慈叹气。
　　谢慈咬住下唇，期盼地看向田杏桃：“杏桃，我有个不情之请。”
　　田杏桃抬起头来：“慈慈你说。”
　　谢慈道：“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两日？”
　　田杏桃先是一愣，她的闺房狭小，恐怕还没有谢慈的一个寝间大，谢慈这样精致的人，与她挤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恐怕会觉得不习惯吧……
　　谢慈看她为难，道：“若是你有难处，就当我没说。”
　　“没有，我是怕你觉得不习惯……若是你不介意，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你若要在我这儿住下，恐怕要与我挤一张床了。”
　　“应当还好吧。”谢慈露出个感激的笑容，看向田杏桃的闺房。
　　嗯……的确是挺小的，她的床……也挺小的，不过挤一挤，应当也没什么吧……
　　比起回去面对谢无度，谢慈宁愿在这儿跟她挤一挤。
　　“好呀。”田杏桃笑，她父亲虽说做官，但日子与平头百姓也没太大差距，从前在福州时，街里街坊的小姑娘们若是与人要好，也会去对方家中做客拜访，若得空，便留宿家中，窝在一块说些闺中话。
　　谢慈竟然愿意与她如此，田杏桃觉得很高兴。
　　谢慈去了田家的事，没可能瞒过谢无度。他一早便收到消息，说她早早出了门。
　　她是在躲他，不愿见他。
　　谢无度执着黑子，落在棋盘上，让她先躲两日也无妨。正好让她情绪冷静些，不至于那么抗拒。
　　谢无度甚至贴心地吩咐人将谢慈平日要用的东西打包送去了田家，有她的寝衣，这些日子喜欢的要穿的衣裳、爱戴的首饰，还有她平日里常用的胭脂、帕子……大小事物，十分仔细。
　　那些东西塞了满满一马车，田家人见着时，都有些惊讶。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命人将东西都搬下来。赵氏看着那些精致的玩意儿，再看了看自己简朴低调的宅子，忽然有些语塞，难怪这位谢姑娘皮肤这样细嫩……
　　田杏桃的妹妹名唤田杏梨，今年不过七岁，看着这些东西，张大了嘴，拉着赵氏的袖子悄悄说话：“阿娘，原来做美人要这么麻烦。”
　　赵氏拍了拍她的头，只是笑了笑，很快领着田杏梨走开，让她们二人说话。
　　田杏桃看着那一堆堆的东西被搬下来，也有些吃惊，她努力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它们腾位置，兰时她们也去帮忙。
　　谢慈坐在一边，闷闷不乐。
　　她趴在桌上，心里想谢无度这算什么意思？她还未说要留下来，他便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甚至贴心地给她送来了自己要用的东西。
　　还真是了解她啊……
　　可他的确了解她，他明白她什么时候会生气，生气的时候会做什么。他甚至比萧清漪更了解她，因为萧清漪尚且不能时时陪着她，可那时候谢无度却可以。
　　他清楚她的脾气性格，甚至清楚她每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对她好到这世上绝无仅有，谢慈相信，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像谢无度那样对她好了。他还为了保护自己，受了伤。
　　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他却说，他喜欢她。不是兄妹之情。
　　谢慈嘴角耷拉下来，兰时已经将东西都安置好，回来复命。
　　“小姐，都安置好了。”
　　“嗯。”谢慈应了声，心里沉闷着，打不起精神，想起谢无度的伤，张嘴想问，又咽了下去。应当没什么事吧，那日大夫都说了，只要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碍。
　　只不过，那些歹人是何来历？为何要在街上当众刺杀谢无度呢？谢慈不关心朝堂之事，下意识便想到萧羽风，难道是萧羽风的事暴露了，皇后那边的人做的？
　　那若是一次不成，会不会还有第二次行刺？
　　谢慈惴惴不安起来。
　　她担心谢无度受伤，谢慈抬头，看向兰时：“方才是谁送那些东西过来的？”
　　兰时想了想，答道：“青阑。”
　　“青阑……他有没有说什么？”她其实想问，谢无度有没有交代青阑说些什么。
　　兰时摇头：“没有啊，青阑将东西送到，便走了。”
　　“哦。”那应该是没什么事吧。
　　谢慈叹了声，让自己不再想这些，起身去找田杏桃。田杏桃正从门外进来，谢慈拉住她道：“不如咱们去街上逛逛吧？你陪我去散散心。”
　　“好。”田杏桃点头，跟着谢慈出门。
　　二人出了巷子，往盛安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段去。这边有茶楼酒馆、胭脂首饰铺子，还有武馆、秦楼楚馆、戏园子……反正应有尽有，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弘景帝刚登基那几年，大燕还颇为动荡，宦官、外戚还有起义的反贼，都急需解决。谢慈出生那一年，便有反贼一路攻打至盛安城，差一些便没守住，在动乱之间，才让谢慈阴差阳错进了谢家。
　　自那年平定反贼之后，大燕境内便一日日稳定下来，国力也跟着强盛，这些娱乐场所便也发展壮大。
　　“你上回不是说来盛安城不久，好些地方想去却还未去过么，正好趁这两日，我带你去逛逛。”谢慈挑开马车的帘栊，望向百花园的大门。
　　百花园是盛安城最大的戏园子，这里有天下最好的伶人，最好看的戏，只是一座难求，光有钱还买不到入场的机会。
　　竹时取了脚凳来，谢慈踩着脚凳下马车，与田杏桃往百花园里走。百花园门口的守卫认得谢慈，恭敬地迎她进去。她从前在百花园有专门的雅座，与旁人不同的待遇。
　　伙计领着谢慈往她的雅座上去，雅座是个小包厢，四面用竹帘与轻纱隔开，外头人是瞧不见里头的情况的。待戏开场时，将竹帘与轻纱卷起来，便能看得清楚明白戏台上的一切。
　　谢慈刚出事那会儿，或许还有人幸灾乐祸，但都过去这么久了，谁都知道武宁王继续护着她，那自然不可能怠慢她。
　　百花园今日的戏是沉香救母，还未开场，因此观戏台上的人还在聊天。
　　上雅座的途中，谢慈听见有几个人在议论谢无度被刺杀之事。谢无度在街市上被刺杀，此事瞒不住，昨日之后很快传遍京城。
　　“武宁王被人刺杀这事儿你们听说了么？”
　　“听说了，听说还受了重伤，那些刺客们冲着要武宁王的命来的。”
　　“可不是嘛，我看哪，定然是武宁王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被仇家找上门来了。”
　　“你这话也不无道理，听闻武宁王平日里手段狠辣，恐怕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
　　……
　　谢慈脸色一沉，想要出声，想了想，又忍住了，加快了步子，进了自己的雅座。她有些气愤地坐下，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不知他们在幸灾乐祸些什么，谢无度分明做了许多于民生有益的事，譬如说年初，他还去肃清了承州的营私贪腐之事。
　　可那些人，总爱说他的坏话。谢慈不平。
　　田杏桃看她脸色，安慰道：“慈慈，你别生气，人就是这样的啦，总爱说旁人的不是……若轮到自己被人议论，恐怕要处处辩驳。”
　　谢慈嗯了声，重重叹口气，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就像那些人口中传闻她自己。但有些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生气。
　　田杏桃掩嘴笑道：“慈慈，你与武宁王……感情真好。”
　　谢慈一怔，解释：“只是兄妹之情。”解释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田杏桃又没说什么，她反倒欲盖弥彰，像是心虚。
　　心虚……谢慈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来。
　　当日谢无度的说辞，便是，难不成她心虚么？
　　她……心虚么？
　　不。谢慈在心中轻轻摇头，告诉自己，她一点也不心虚。她只是难以接受。
　　可谢无度他怎么可以那样坦然……
　　谢慈微微恍神，脑海中闪过些画面。她眼神迷离，凑上去吻他的喉结、下巴，他虽偏头避开，可眼神却是炙热而压抑的。
　　她思绪回笼，心中一惊。
　　视线有些慌乱地落在面前的圆桌上，正巧有有伙计进来上茶水，谢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台上似乎好戏要开场，田杏桃有些好奇地去看，没注意到谢慈的异样。
　　谢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嗓子，也将自己心里的惊压下去。
　　这一场戏演得出色，掌声如雷，田杏桃眼神亮晶晶的，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到离开时，看过这戏的人们都夸赞不绝，但谢慈一点没看进去。
　　散场的时候，人声鼎沸，往外涌去，谢慈恍然梦醒，跟着田杏桃一起往外走。田杏桃全神贯注地看戏，兴高采烈与她讨论，谢慈笑了笑，虽说刚才的戏她一点没看进去，好在这出戏她曾看过几回，也能说得上来。
　　之后又去逛了些旁的地方，谢慈总时不时走神，田杏桃看在眼里，时不时开解劝慰。谢慈笑了笑，说没什么。
　　夜里，谢慈沐浴过后，与田杏桃挤在她小小的床上，有些睡不着。她闭上眼，总是心烦气躁，后来好不容易才睡着，自然而然做起梦来。
　　不知算美梦还是噩梦。
　　谢慈梦见谢无度那个炙热而压抑的眼神，梦见他阴沉的气质，与平日里她所见的完全不同，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她梦见在那日的马车上，她意识迷离，全凭本能地凑近他唇，而他未曾避开，却是回吻她。
　　像要将她生吞入腹一般，扫荡过她牙关与唇舌，不给她留一分余地。他将自己搂得紧紧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
　　画面一转，却变得十分凌乱。一会儿是小时候，她和谢无度快乐地玩耍，一会儿又是萧清漪骂谢无度是疯子是怪物。
　　最后一幕，是一支箭向她射来，她不知为何，竟没动弹，眼睁睁看着，而倏地谢无度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了那支箭，血淋淋的。
　　谢慈汗涔涔睁开眼。
　　她大口喘着气，坐起身来，身边的田杏桃睡熟了，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好一会儿，谢慈才平静下来。
　　她又想起谢无度的伤，最后那一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不知道怎么样了，要不明日回去看看吧。她记得谢无度有小憩的习惯，趁那会儿去，问一问他伤势如何，便离开。这样也不会与他见面。
　　打定主意后，谢慈觉得后背发过汗的地方透着冷意，她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日，谢慈照计划，趁着用过午膳后不久，回了一趟武宁王府。
　　她交代他们不许声张，而后往霁雪堂去。霁雪堂里安静着，谢无度应当在休息，谢慈叫住常宁，问他伤势。
　　常宁看了眼谢慈，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回小姐，王爷的伤势……情况不大好。”
　　谢慈闻言面露担忧：“怎么会不大好？大夫不是说没有大碍的吗？”
　　常宁道：“大夫那日是这么说，可也不知道为何，昨日夜里，王爷忽然发起高热，折腾了一夜……大夫说，若是这高热退不下去，恐怕……”他收了声，没继续说。
　　但谢慈明白未尽之意。
　　她本想悄悄来，再悄悄走。听完常宁的话，哪里还能走？
　　谢慈犹豫着，往霁雪堂正屋去。霁雪堂中没人伺候，只谢无度一人。她推开门，放缓了步子，见谢无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似乎真是不大好。
　　她心立刻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揪着，在一旁坐下。
　　脑子里的思绪很乱，她一面想，他昨天夜里高热，那时候她还在躲着他……一面又想，他说的那些话……
　　谢慈垂眸，忽然对上一双清明的长眸。
　　她微微一滞，他怎么醒了？
　　而且，哪里有半点像有性命之忧的样子？
　　转瞬想到，他是不是联合常宁在骗她？她有些生气，站起身欲走，被谢无度拉住。谢无度扣住她的手腕，很用力，谢慈甚至感觉到些微的痛感。
　　他声音却温柔笑着：“阿慈担心我？”
　　谢慈意图挣脱他的手，还以为他不会松手，于是用了很大力气，没想到他已经松了力气，于是谢慈将他的手甩开好远。
　　谢无度嘶了声，谢慈心一凛，还是转过身要离开。
　　谢无度道：“今日还未换药，我手受伤了，换不了药。”
　　“阿慈。”
　　“阿慈。”他一句调子比一句软，好像有无尽的委屈。
　　谢慈硬着心肠没回头，下一瞬听见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她心一乱，回头，看见他身侧摔了的药瓶。
　　她走近，将药瓶拾起，妥协：“我可不会给人上药。”
　　虽这么说，还是将药瓶打开，又看向谢无度。谢无度乖巧地解下上身衣袍，露出自己左肩，谢慈将他伤口上的细布慢慢揭下，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迅速别过头，取来药瓶，将药粉洒在他伤处，又小心地替他包扎。
　　包扎到一半，谢慈忽然聪明起来，他伤的是左肩，顶多也就是左手不能动，为什么不能自己上药？
　　谢慈睁大眼，怒而瞪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谢无度这回没拉她手腕，而是拉住她的指尖。谢慈如被烫到一般抽回手，没能成功，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她心也被烫到，眼神委屈，努嘴看他：“你说你喜欢我，可是距离你得知你我并非至亲兄妹，不过才三个月。”
　　才三个月，他怎么可以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谢无度看着她的手背，白里透红，甚是好看，他视线沿着她手背往上，直到与她四目相对。他知道她的意思，他在她面前一贯是温柔宠溺的兄长，而不是萧清漪所说的疯子，但是现在，他仿佛要变成一个罔顾人伦的疯子。她不能接受。
　　谢无度道：“我很早便知你我并非亲生。”
　　谢慈怔住，定定看着他，“很早是多早？你如何知道？”
　　“十年前，我意外发现，你与阿娘的血不能相融。”他不可能说因为他总觉得她不像萧清漪生出来的女儿，所以特意验过亲。
　　谢慈完全呆住了。他很早就知道，但一直没说。
　　她眸色颤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她问：“倘若你得知的，是假的呢？倘若，我真与你是至亲兄妹，你又当如何？”
　　谢无度道：“没有这种倘若，现实如此。”
　　谢无度怕她深究多想，转移话题，看向他们相握的手：“此刻，我不是你的阿兄，是一个爱慕你的、追求你的、可以与你谈婚论嫁的男人，与我牵手，如何？”


第35章 第三十五
　　他这样强硬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成功将谢慈的注意力转移开，谢慈视线垂下,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牵手、握手,一字之隔，但却截然不同。
　　牵手听来更为亲昵，仿佛只存在于爱人之间。而握手,可以是朋友、亲人之间做的事。
　　想到这种不同，谢慈睫羽微颤,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谢无度预料到她的动作,早在她将要抽出手之前，先一步收了力道,甚至往前拉了一把。谢慈毫无防备，重心不稳，往前走了两步,眼看着要跌进谢无度怀里,她忙不迭伸手撑在他们之间。
　　谢无度右手拉着她的右手，她便只剩下左手,谢无度伤在左肩，倘若她伸手相撑,势必要碰到他的伤口。她伸出手后才反应过来这件事,但已经来不及缩回手，于是手心刚好落在他的伤口上。
　　她是重心不稳往前栽倒，因此全身的力气都在手掌上。她手掌按在他胸口时，谢慈清楚听见谢无度闷哼了声。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自身，有些担忧地看向他。他面色有些难受，显然是疼着了。
　　“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谢慈解释,想起这是他先动的手，又道，“是你先拉我的，也是你自作自受。”
　　谢无度看着她，眼眸含笑，“嗯，是我先拉你，自作自受。”
　　他平时也常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从前谢慈没觉得有什么，可不知为何，现下他用这样的语调与她说话，谢慈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在**似的。
　　这句话一在脑子里冒出来，她便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极了。
　　她们的手心贴在一起，有微微潮热的汗意从手心处传来，夏日炎炎，酷暑难耐，除却手心相贴，他们靠得也太近。谢慈能感觉到谢无度的呼吸，听见他的呼吸声，甚至于感觉到他的体温。但明明他们也没站得这样近……
　　她不禁分神，想到他问的，感觉如何？
　　倘若不把谢无度当做她阿兄看待，而是当做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郎君，他自然是极为优秀的。
　　英俊的五官，全盛安城的郎君没几个比他还要英俊的，一双凤眸多含情，鼻子挺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气宇轩昂……不止如此，他身材高大，却不显得过分魁梧，平日里长袍加身，行在路上仿佛能容纳无数的风，衣袂飘飘，看起来是斯文君子。但若是褪下那外袍，却不会像那些文弱书生一般弱不禁风，而是有精壮的肌肉在。
　　除去外在，他的内在也极为优秀。于文学上，他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精通博古，阅书无数；于才艺上，他又会弹一手好琴，棋艺也颇为高超；他还会击鞠，会骑马，会拉弓射箭，会舞刀弄剑……
　　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长公主的嫡子，皇帝的外甥，当朝的武宁王。
　　这样一个人，自然是极为有魅力的。
　　谢慈想到那日击鞠会上，那些姑娘们觊觎的眼光，谢无度的魅力由此可见了。她从来不否认他的魅力，甚至觉得没有人配得上这样子优秀的他，那些女人配不上，她……与谢无度……
　　田杏桃曾说，她和谢无度很般配。
　　那时候，她否认的是，她和谢无度是兄妹。但现在谢无度说，不想与她做兄妹了，他喜欢她。
　　他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爱慕她、追求她、能与她谈婚论嫁的男人。
　　倘若如此，与他牵手的感觉……
　　谢慈心跳得有些快，一下一下的，毫无章法。她连忙将思绪收回，可她怎么能完全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兄长，而当做一个陌生的郎君？
　　不可能的。她做不到。
　　就在她恍神之际，感觉到手上的温度渐渐松开。谢慈一顿，视线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谢无度慢慢松开了握住她指尖的手，但未完全离开，指节相碰。
　　谢慈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她心也跟着他的动作沉浮不定。
　　她是要松一口气的，但那口气还未开始松，谢无度已然再次发起攻势。他不过是改了个姿势，从单纯地牵住她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
　　察觉到他的意图，谢慈下意识要合并手指，但怎么可能来得及，谢无度强势地分开她的纤纤玉指，挤进她手指与手指之间。彼此的肌肤上都有些微微的汗意，潮热温湿，令人想起夏日里纳不到凉时的燥郁。
　　谢慈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去看谢无度的眼睛。
　　他眼神里带了些浓墨重彩的情绪，是她看不明白的，或者说，是她不想亦不愿明白的。
　　他强硬得很，不给她一丝逃跑的机会。
　　谢慈露出一个哀求的眼神，想说，她不想这样子。
　　谢无度看得懂她眼神里的话，她有一双会说话的漂亮眼睛。但是他不能答应。
　　他从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也不是他给的委屈，而是——他的情意。
　　谢无度不可能退却分毫，他一定要用这样强硬的方式，让她看见、让她知晓，让她无法逃避，无法自欺欺人。
　　这样，她亦无法忘却。
　　谢无度道：“阿慈，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来。我知道你暂时转换不了，我们可以慢慢来适应。”
　　适应把他当做一个男人，而不是哥哥。
　　谢慈咬着下唇，垂下睫羽，也盖住自己眼底的情绪。手心里的热意源源不断，步步攀升，谢慈无法忽视。
　　五根手指紧紧地贴在一起，手心压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的掌纹都嵌在一起。
　　谢慈看着他们相扣的手，这双手她曾经很熟悉。这双手曾经抱过小小的她，给她梳头发，给她喂吃食……
　　……也很陌生。
　　谢慈又想起那一天，这双手曾出入她身体，抚摸过她的腿侧，给予她无尽的陌生欢愉。
　　那些香艳的画面扑面而来。心仿佛跳得更快，像在敲一面很响的鼓，敲出了十面埋伏的架势。
　　“阿慈讨厌这种感觉吗？”谢无度凑近她耳侧说话，近乎用气音，透着无尽的暧^昧旖旎。
　　谢无度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侧，他的呼吸声像点燃枯草的火焰，火焰从她脸颊开始烧，一路烧到她后颈，白皙的肌肤上铺陈一片绯红。
　　谢慈再忍不下去，用了大力气推开他的手，立刻退开几步，呼吸急促，避开谢无度的视线。
　　“我走了。”她匆匆地出了门，步履慌乱，踏出门槛时差点还跌了一跤，堪堪扶住门，这才没有摔倒。
　　谢慈窘迫不已，还听见谢无度在身后关切叮嘱：“小心些，没摔着吧？”
　　她不想回答，一眼都不想看见他，气呼呼地走了。她从霁雪堂出来时，面色绯红，又一脸的愠怒，兰时她们对视一眼，心道这是又发生了什么事？王爷与小姐这是大吵了一架么？还以为今日小姐担心王爷伤势回来看他，二人能和好如初呢……
　　谢慈步子迈得极快，一路将兰时她们甩在身后，追都追不上。
　　“小姐……小姐你慢点……等等我们啊。”
　　谢慈气呼呼上了马车，脸上的红晕终于退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与不是兄长的谢无度牵手的感觉如何？
　　乱糟糟的，她完全无法描述。
　　谢慈抬头望向马车顶，眼神颓然，她忽然觉得她一向认识的那个谢无度像变了个人似的……
　　而从这种感觉里，谢慈也更确切地感觉到，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与谢无度，回不去从前了。
　　要么，是他们老死不相往来，要么，便是她步步沦陷，接受谢无度不再是她的兄长，而是她的情人。
　　谢慈隐约觉得，这两个选择，实际上也只有一个选择。
　　她对车夫道：“去田家。”
　　低下头，视线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手上，方才那种潮热的感觉挥之不去。
　　谢慈叹了声，做贼一般将自己的手藏进袖子里，袖口的牡丹替她遮掩，将一切藏好。
　　临出门前，她与田杏桃说过要回一趟武宁王府，她担心谢无度强势，要回去看一看。田杏桃平日里不常出门，因此还在家中等着，见谢慈回来，便问：“王爷可还好？”
　　谢慈嗯了声，但显然垂头丧气，兴致不高。常宁那番话应当是骗她的，看谢无度的状态好得很，不像是有什么大事。
　　谢慈在一旁坐下，将头埋进自己手臂圈出的空间里。
　　“既然没什么大碍，怎么慈慈你还是一脸垂头丧气？”田杏桃在一旁关心。
　　谢慈摇头：“没什么。”
　　她偏头，枕着自己小臂，不想告诉田杏桃她和谢无度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不出口。
　　田杏桃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情绪。
　　赵氏正在厨房忙碌，做了两碗绿豆汤，命人送来。田杏桃端过绿豆汤，将其中一碗送到谢慈跟前：“尝尝我阿娘做的绿豆汤，清甜可口。”
　　谢慈拿过木勺，搅了搅碗中的绿豆汤，冲田杏桃笑了笑：“辛苦伯母了。”
　　田杏桃摇头笑：“我阿娘说了，若是慈慈你觉得好吃，她便觉得是荣幸，不辛苦。”
　　绿豆汤这种夏日解暑小吃，谢慈往年也总爱吃，长公主府里的厨子自然手艺好，做的绿豆汤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会加上一些碎冰块，好解暑。
　　田家自然没有到能用上冰块的阶层，但这碗绿豆汤也十分清凉，谢慈有些好奇，便问田杏桃。田杏桃想了想，说：“院子里有口井，阿娘便是将绿豆汤在早上时便放进井水中，便能有清凉功效。那口井很神奇的，冬暖夏凉。”
　　谢慈听罢，莞尔一笑，没想到寻常人家也有这样的巧思可以纳凉解暑。她舀了一勺绿豆汤，送入口中，虽没大厨做的那么细腻，但味道尚可，有种别样的风味。
　　谢慈笑着夸道：“好吃的。”
　　田杏桃也笑：“好吃的话，你可以多吃一碗，不过也不能太多，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生冷的。”
　　她往年总是贪凉，会多吃冰镇绿豆汤，但里头添了冰块，吃多了总不好，谢无度也会拦着她。
　　又想起谢无度了。
　　谢慈一滞，转而又想起今日午后，在霁雪堂中与谢无度手牵着手十指相扣的场景。
　　她似乎……也并没有特别排斥，只是心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儿跳出来打架，一个说：“谢慈，他与你并不是血缘至亲，他喜欢你这不是很好吗？皆大欢喜。你可以永远拥有他。”
　　另一个则反驳：“谢慈，他虽不是你的血缘至亲，可你们毕竟做了十五年的兄妹，你当真能毫无芥蒂吗？更何况，旁人又会怎么想呢？”
　　她摇摇头，将两个小人儿都晃走，专心地品尝绿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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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宁与谢慈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假话。谢无度昨夜的确发热，夏日里受这种皮肉伤总是如此，气温太高，稍有不慎便会发热加重。昨夜他们连夜请大夫来瞧，大夫说，倘若这热持续发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只不过今日晨起时，谢无度的高热已经退下，众人都松了口气。
　　谢慈已经走了许久，房间里却始终像残留着她的体温与幽香，谢无度对着闷热的空气无声勾唇，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记得那日被她檀口挤压的感觉，记得黏腻的水液淌满手心的感觉……回味无穷。
　　谢无度鬼使神差地低头，在手指间嗅闻，仿佛还能闻见些什么。
　　今日又多添一笔，曾扣紧她的双手，与她交换过汗液。
　　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抗拒的态度，以及如雷的心跳，满面红霞，到最后几乎落荒而逃。谢无度眸色渐深。
　　他要一步步攻略她的心防。
　　谢慈是属于他的，从她闯进他世界那一天便写下了这道命运。
　　谢无度放下手，恰逢青阑进来汇报情况，“王爷，当日那些刺客全都毙命，并未留下一个活口，从他们身上也没搜查到任何有意义的线索。王爷受伤这两日，属下去查探过，也并未见有谁特别可疑。”
　　谢无度收起那些甜情蜜意，眸色冰冷。当日那些歹人显然是冲着他而来，招式凌厉，是要他性命的。
　　如此狠辣，想必是对他恨之入骨了。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不少，不论是从前他为了收拢皇权，而设计陷害那些人，而是后来他为了稳固朝堂，而不得不用了一些狠辣手段除去了一些人……那些人全都对他恨之入骨，但有这个能力在这盛安城里藏匿一批这样的刺客，事后又查不出一点踪迹，不像是那些人所为。
　　那些人，或许还有反击的机会，但不可能做到这样干净。
　　除非，他们与人合谋，或者根本是现在朝堂之上的某人。
　　他前段时间整肃承州，又牵扯到旁的东西，恐怕就是这些东西让叫有些人坐不住了，欲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谢无度冷笑了声，他倒觉得有些意思。他不允许任何人撼动他的地位，他必须稳稳当当坐在这个位置上，足够强大，足够让阿慈无所顾忌，恣意而为。
　　承州地处偏僻，承州知州敢这样行事，除了因为地方偏僻一般不会惹人注意之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他在朝中有靠山。那靠山护着他，让他能为所欲为。但谢无度权力大，又深得皇帝信任，因此那人也保不下承州知州，只得让他做弃子。
　　原本谢无度不查出后面的事，恐怕这事也就过去了，毕竟不过一个承州知州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但偏偏谢无度查出了允州之事。
　　谢无度低头摸了摸食指，梳理着这些线索。
　　允州与承州可不同。承州地处偏僻，不够富庶，亦在军事战略上没什么重要的作用。但承州却是繁华富庶之地，临海，是与海上诸国做生意的重要关口。
　　谢无度勾唇，这朝中之人愿意帮他们，想必他们也定然会知恩图报，送些好东西孝敬。总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他吩咐青阑，便沿着这线索去查。青阑应了声，退下去。
　　青阑走后没多久，常宁来禀，说是弘景帝特意前来探望。
　　谢无度受伤之事弘景帝昨日便听说了，特意准许他在家中安心休养，不必上朝。今日更是特意出宫前来探望，还带了宫中的太医，以及好些补品。
　　谢无度当即要从床上下来行礼，被弘景帝拦住，“敛之啊，你身子不便，不用行礼了。”
　　弘景帝将人扶起，让他坐下，“你的伤怎么样了？太医，来为武宁王诊治。”
　　太医上前来，谢无度伸出手，让太医看，对弘景帝道：“多谢圣上关怀，敛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太医看完后，给出与谢无度一样的回答，弘景帝这才放了心。
　　“你没事就好了，若是你出什么事，朕可真是要哀痛万分。敛之啊，你可是朕的左膀右臂。”弘景帝这话是由衷而言，他知道自己才能不够，若非有谢无度在，恐怕大燕也没有今日的繁华强盛。
　　谢无度垂眸道：“能为圣上分忧，是敛之分内之事。”
　　弘景帝摆了摆手，“咱们舅甥二人，就不要说这些虚言了。你受伤这些日子，你阿娘可曾来瞧过你？”
　　谢无度扯了扯嘴角：“舅父关怀，不过阿娘未曾来过。敛之不过是小伤，也不必劳烦阿娘了。”
　　萧清漪不会来看他，但面子上还是送了好些补品来。
　　弘景帝与长公主感情亲厚，和谢无度关系也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清漪一直与谢无度不亲近。从前有谢慈在，还想必是对他恨之入骨了。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不少，不论是从前他为了收拢皇权，而设计陷害那些人，而是后来他为了稳固朝堂，而不得不用了一些狠辣手段除去了一些人……那些人全都对他恨之入骨，但有这个能力在这盛安城里藏匿一批这样的刺客，事后又查不出一点踪迹，不像是那些人所为。
　　让她进门。她不来，倒算知情识趣。
　　弘景帝看着他，有些唏嘘。敛之这孩子，自幼和皇姐不亲，总是性子疏离，从前还好，如今谢迎幸回来，与皇姐像一家人，把他排挤在外。这种情形，令弘景帝想起自己年幼时被人厌恶被人欺辱，不由对谢无度多了些同情。
　　“你啊，年纪也不小了，可以考虑找个体己人成家了。有个人关心你，那日子可就温暖多了。你上回与皇后说，你有心上人，此事可是真的？”弘景帝问。
　　谢无度没否认：“敛之确有心上人。”
　　弘景帝面露喜色，追问：“谁家姑娘？震下旨给你们赐婚，定然风风光光的。”
　　谢无度笑着婉拒：“多谢舅父的好意，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等过些日子，敛之自然会来求舅父赐婚的。”
　　弘景帝听得笑容不止：“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就拭目以待了。”
　　他收了收笑容，又道：“不止你，小慈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吧。她如今虽不再是朕的外甥女，可朕还是挺喜欢的，也想着能为她找个好人家。”
　　谢无度眸色微沉：“敛之代她多谢舅父好意，只是她年纪小，心性不定，还没有这打算，敛之也舍不得让她早早出嫁。”
　　恐怕又是贤妃在搬弄是非，谢无度垂下略冷的眸子，这梁家与贤妃，恐怕是太闲了，没有事情做，整日盯着阿慈的婚事。既然他们如此清闲，他可以帮他们找点事情做。
　　的确是贤妃今日与弘景帝顺嘴提起此事，弘景帝这才想起此事。
　　“也是，她年纪还小，再留两年也可以。不过她这回生你的气，都把受伤的你晾着不管了，恐怕是生了大气了，你可得费些功夫才能把人哄好咯。”
　　谢无度淡淡一笑。
　　弘景帝在武宁王府没待太久，与谢无度又说了会儿话，而后便启程回宫。谢无度送走弘景帝后，脸色立刻冷下来，马不停蹄命常宁去寻了些梁家的错处抛出去，不露痕迹送到兰台。第二日，昌瑞伯府便被参了一本，母家出了事，自然要求到贤妃那儿，贤妃为此焦头烂额。


第36章 第三十六
　　长吉宫中,贤妃撑着额角，正心烦气躁，她华贵长裙一侧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方才她因心烦,将桌上的茶盏怒而拂落,摔了一地。
　　现下扫一眼这一地狼藉,贤妃便更心烦。今日上朝时，听闻兰台参了昌瑞伯府一本，说是昌瑞伯私下收受贿赂，以权谋私，侵占平民百姓的田产，甚至于打死了人。
　　原本这种事在朝中是见怪不怪，发生得多，只要压下去，也便无事,寻常不会计较。但前些日子武宁王才整肃了承州之案，承州之案正是因为那小小知县以权谋私，滥用职权强占民女，致使人家家破人亡，又给知州送礼行贿，让知州包庇自己,这才闹得这么大。
　　承州之事还未过去多久，弘景帝原本是有些就此打住的意思，可也没完全忘记。这事儿一抖落出来,那不就是赶着往枪口上撞吗？十成十地触圣上霉头。
　　弘景帝在朝堂勃然大怒，就差怒指着昌瑞伯的鼻子骂他了，这样的态度，处罚自然也不可能轻。昌瑞伯府的人害怕,便求到贤妃这里，让贤妃给弘景帝吹吹枕头风，过些日子能从轻处罚。
　　贤妃恼恨他们办事不牢靠，这样的把柄错处也能叫人拿住，现下这样的时机，任是谁吹枕头风都不好使。可毕竟是自己母家，后妃与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贤妃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烦闷地命宫人进来收拾碎片，宫人知晓她现下正在发脾气，也不敢触她霉头，匆匆地收拾了一番便退下去。
　　正遇上萧泠音进来，小宫女低着头行礼：“奴婢见过四公主。”
　　那小宫女一副害怕的模样，让萧泠音更不爽快，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要这么害怕？
　　萧泠音方才从宫外回来，正在气头上。上回她与谢慈击鞠输了，赌注是洗一个月击鞠场的马。洗马这样的腌臜差事，萧泠音何曾干过？她堂堂四公主，怎么能做这么下等的事？
　　因此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前去洗马。她想着装病躲一些日子，等过些时候，谢慈将这事忘了，她便再去一趟马场，将这事儿糊弄过去。
　　可就在刚才，谢慈竟然亲自进了宫来，说是听闻她生病，前来探望。
　　她来得猝不及防，萧泠音正好吃好喝在寝宫中倚着美人榻吃冰镇葡萄，骤然听见谢慈来，她慌了手脚，赶紧命人把东西都收起来，匆匆地往床榻上躲。
　　刚躲下，谢慈便已经闯进宫来，门口的宫人拦都拦不住。萧泠音躲在金丝软被下，背对着谢慈躺着，时不时掩嘴咳嗽一声，表现自己的“虚弱”。
　　门口的宫人还在拦：“谢小姐，我们公主这会儿身体不适，您不能进去。”
　　宫人们也是难，从前谢慈是郡主时，便已经领会过她的性子，如今她不是郡主了，也还是如此横冲直撞，根本不把宫规放在眼里嘛。但这话只能心里抱怨，毕竟……就算人家不把宫规放在眼里，也不会有什么事。可她们该拦的还是得拦着。
　　谢慈掀开珠帘，听见了萧泠音的咳嗽声，狐疑道：“听闻四公主生病了，身体不适，可是感染了风寒？夏日里感染风寒可是难受至极，你我相识一场，我可不能看着你受这罪，因此特意请了太医来给四公主治病。”
　　萧泠音躲在金丝软被下，有些着急，谢慈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竟然还带了太医来！什么为她看病，分明就是来看她笑话的！
　　若是被拆穿，肯定被她嘲笑死。萧泠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赶紧说：“咳咳咳，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太医已经来给我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需要好好吃药，休养一段时间门就好了。”
　　谢慈怎么可能信这种话，她今日就是想起这事，特意来找茬的，哪儿能让萧泠音糊弄过去。谢慈不必她开口招待，自顾自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话可不能说，来都来了，便让太医再给你治治，两个太医治，说不定好得更快呢。兰时，快请太医进来，给四公主瞧瞧吧。”
　　兰时应了声，将太医从外头请进来。萧泠音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谢慈笑道：“怎么？四公主，你不敢让太医瞧？是不是就说明你在装病，你不想承认你与我的赌约啊。”
　　她语气里带了些嘲讽意味，萧泠音最经不起激，听她这么说，当即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脸色阴沉：“你说够了没有？”
　　谢慈摇头：“没说够啊。”她眸光将萧泠音上下一番打量，看她面色红润，哪里有一点像生病的样子？好歹那日谢无度骗她，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既然与我立下赌约，怎么说话不算话？”谢慈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她。
　　萧泠音咬牙切齿，翻身下床：“去就去，谁怕谁啊！你等着，谢慈，我马上就去。”
　　谢慈眸底闪过喜色，“好啊，我等着。”
　　萧泠音当即收拾东西，气鼓鼓去了马场。但真到了马厩里，那些马的排泄物的味道熏得萧泠音皱眉，她苦着脸，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萧泠音看了眼那马，那马也看了眼她，萧泠音欲哭无泪。她堂堂四公主，当真要洗这玩意儿吗？
　　萧泠音拿着刷子，看了眼周遭，心里想糊弄过去，只说洗马，那沾点水随便刷一刷，也算洗了吧？
　　她正预备偷懒，没成想一转头，又看见谢慈。
　　谢慈站在伞下阴凉处，拿雪帕捂着口鼻，站得离她三尺远，一脸嫌恶的模样，但仍旧指使她：“你可别想偷懒，既然要洗马，就要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然你只会给人家马场的人添麻烦。”
　　萧泠音：……
　　说得这么好听，换成她来洗试试？这么脏！这么臭！她都快要吐出来了！
　　谢慈自然听得懂她眼神里说的抱怨，明艳笑容浮动，仿若芙蓉绽放：“谁让你输了呢？若是我输了，我自然也只能乖乖洗马咯。”
　　萧泠音低下头，心里快要抓狂了！
　　“谢慈，你给我等着，我就不信，我这辈子都比不过你。”萧泠音崩溃大喊。
　　谢慈道：“你可别咒自己。”
　　“哼。”萧泠音妥协地拿着刷子，走近马侧，愤愤不平地自言自语，“谁说我这辈子都会输给你，你等着吧，日后，我定然比你嫁得好。”
　　她就不信了，她堂堂四公主，身份尊贵，又有美貌，还嫁得不如谢慈。
　　谢慈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笑意却是一敛，脑中闪过谢无度牵住她的手，说，可以与你谈婚论嫁的男人时的场景。
　　她摇摇头，看向萧泠音：“那你努力吧，我等着你日后嫁得比我好。”
　　萧泠音忍着恶心，刷了好一会儿马，本以为谢慈会忍不住离开，可没想到等她抬头，谢慈竟然还在。
　　“你……特意守着我干嘛？你这是瞧不起本公主吗？我已经说过我会认真洗马了。”
　　谢慈摇头：“也没有，就是我心情不大好，找点乐子。”
　　萧泠音：……
　　她继续愤愤转过头刷马，心里狂骂谢慈，她堂堂四公主，谢慈竟然将她当做一个乐子。
　　谢慈眸色微敛，她的确是心情不好，前日见过谢无度之后，她便一直心情纷繁复杂，静不下心来，今日来找完萧泠音的麻烦，这会儿倒是畅快了不少。
　　待萧泠音洗干净一匹马后，谢慈见天色不早，好心道：“四公主，待会儿请你去一品居吃饭，如何？”
　　萧泠音头都没抬，冷冷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才不去呢。说不定你要给我下毒，好毒死我。”
　　谢慈撇嘴，她才不会干这么低劣的事呢，不去就不去呗，好心当成驴肝肺。
　　萧泠音从马场回来，一肚子气，跨进宫门，便和贤妃告状：“母妃……”
　　贤妃正在气头上呢，见萧泠音弄成这个样子回来，冷下脸来训斥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你可是四公主，怎么能这样灰头土脸？还不快去换身衣裳。”
　　萧泠音本是要诉苦，先被贤妃兜头盖脸一顿骂，委屈极了，也说不出诉苦的话了，一扭头就跑了。
　　贤妃看着她的背影，只是叹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她省心。
　　萧泠音红着眼眶回了自己寝殿，命人备热水沐浴。她泡在温暖的热水里，只觉得浑身的马粪味挥之不去，拼命地给自己冲洗。
　　又想起贤妃的话，有时候，萧泠音其实很羡慕谢慈。
　　她母妃虽说也爱她，可是有时候根本不会听她说话，甚至会在出什么事时先骂她。但谢慈就不同了，从前长公主处处护着谢慈，不管谢慈做了什么，长公主永远不会像贤妃那样骂她，哪怕有时候说教，也只是嘴上教训，萧泠音看得出来。
　　所以谢慈被抖出不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的时候，萧泠音有那么一瞬间门觉得，现在谢慈跟她一样了。
　　可即便没有长公主，谢慈还有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谢无度。想起谢无度根本不认谢迎幸，反而对谢慈亲近备至，萧泠音竟然有种奇异的心里平衡感。
　　可是谢慈她为什么呢？她凭什么总是占着好东西呢？
　　萧泠音咬唇，人不可能总是占着好东西，总有一天，她一定能赢过谢慈，将谢慈狠狠踩在脚底下。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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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慈折腾完萧泠音，看萧泠音苦着脸一脸愤恨地离开，感觉自己的郁结也散了大半。既然萧泠音不愿接受她的好心，她只好自己去一品居了。本想约田杏桃一起来，不过田杏桃刚巧有些事情，来不了。
　　没料到今日一品居生意爆好，一桌位置都没有。掌柜连连赔罪，让谢慈稍等片刻，等到有雅间门位置，必然第一个告诉她。
　　谢慈正犹豫，预备起身离开时，忽地被人叫住：“谢姑娘？！”
　　有些惊喜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谢慈抬头，对上一张有些面熟的脸，正是那一日谢慈见过的梁家郎君，梁清远。梁清远并非梁家主家的孩子，而是旁支里的一位庶子，那日能被选中，是因为他长相英俊，去年又靠自己本事中了第，平日里在盛安城的文人圈子里小有才华，从而也有些名声。
　　自幼，梁清远与母亲寄人篱下，过得并不顺心，处处受人白眼。梁清远立志要出人头地，拼出一番事业，不论用何手段。
　　不论用何手段的意思，便指，不论是靠自己科举中第，或者是娶一个对自己有助益的妻子。
　　梁清远看着楼下如明珠般耀眼的谢慈，微微一笑，笑容之下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谢慈如今便是这个对他有所助益的女子。
　　若他能得谢慈青眼，梁家会对他大加看重，便能愿意花费人脉为他铺路，并笼络他。另一方面，武宁王看在谢慈的份上，定然也会给他些机会。
　　梁清远道：“谢姑娘若不嫌弃，可来我们雅间门凑合凑合，我等也才刚来，还未点菜。”
　　谢慈看着梁清远，半晌终于想起他是谁，那天击鞠技艺还不错。不过……
　　她思索片刻后朝梁清远笑了笑，道：“梁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确有那么一些介意，抱歉，我再等等。”
　　梁清远口中说他们，便说明不止他一个人，与一群不认识的男子凑合一桌吃饭，谢慈不止有那么一些介意，她很介意。
　　当日萧羽风给她的阴影她可还没忘，一个认识十几年，甚至于唤表哥的男人都可能是禽兽，更遑论这种不过几面之缘的男人。
　　纵然他们没什么恶意，谢慈也不会自在。她宁愿再等一等。
　　梁清远被拂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维持着尴尬的笑容，“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话音刚落，他身边不远处有人吹了声口哨，嗤笑道：“梁兄若真想做好事，为何不直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人家，还要假惺惺地邀请人家凑合？要姑娘家跟你凑合，谁知道梁兄打得什么主意？谢姑娘如此貌美，倘若真答应了梁兄，那岂不是日后又要教旁人说闲话？难不成这便是梁兄读的圣贤之书。”
　　说话之人是刑部侍郎之子，沈良，盛安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他这番话说出来，周遭人皆哄笑，梁清远脸上愈发挂不住，笑容快要僵住，怕谢慈多想，赶紧向谢慈赔罪。
　　“谢姑娘……在下从未如此想过，在下考虑不周，差点污了姑娘名声，实在是罪该万死。梁某给姑娘赔罪，若是姑娘不嫌弃，梁某愿将雅间门让给姑娘，这顿饭的钱也算在梁某账上。”
　　谢慈听着他们的话，不由皱眉，“不必了。”她又不缺一顿饭的钱，只是这姓梁的郎君，谢慈原本对他印象尚可，今日这番，好印象是没了。
　　她抬腿欲走，才转过身，还未踏出一品居店门，撞见了谢迎幸往这儿走。
　　忽然觉得这盛安城这么小，竟在这一品居撞上这么多人。
　　谢迎幸与谢慈皆是脚步一顿，谢慈看她不顺眼，当即移开目光，果然听见谢迎幸的下一句：“慈姐姐。”
　　谢慈都想翻白眼，她真佩服谢迎幸的脸皮，分明与她撕破了脸，却还能一直装得这么镇定。
　　“慈姐姐也来一品居吃饭？”谢迎幸唇边笑意微微，温柔如水。
　　谢慈忽然就不想吃这顿饭了，只是正好这么巧，身后的小二来说：“谢姑娘，有雅间门了，谢姑娘请吧。”
　　谢迎幸笑意更深：“慈姐姐，既然咱们这么有缘，在这儿遇上，您应当不会介意，与妹妹挤一挤雅间门吧？”
　　谢慈面不改色：“不，我很介意。这饭我不想吃了，让给你了。”
　　她说罢，转身就走，一眼都没看谢迎幸。马车就停在一品居旁的街边，谢慈上了马车，吓了一跳。
　　马车内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清逸轩昂，不是谢无度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谢慈问，看向他伤口。
　　谢无度今日着一身天蓝色长袍，领口袖口都绣着云纹样式，腰间门宽边锦带上坠着白玉玉佩。他不好好养伤，出来乱跑什么？
　　“想你了。”谢无度出口一句，让谢慈哑然无言。
　　她柳眉微皱，偏开头，咬住丹唇，一时无话可讲。她每每想忘却此事，谢无度偏会强势地提醒她。
　　谢无度噙着笑，有伸手的动作，谢慈余光瞥见，连忙将手收入袖中，藏进红色的卷边绣中。
　　谢无度将她动作尽收眼底，勾了勾唇，只是伸手将自己衣摆上褶皱理了理。
　　“从前阿慈从来不躲着我，每回见我回来，总是会热烈活泼地出来迎接。如今阿慈一走，我待在王府中，总觉得空空荡荡，分外寂寥。可又不知阿慈要躲我多久，只好出来找阿慈了。”
　　甜言蜜语，从谢无度口中说出来的甜言蜜语，说给她的甜言蜜语。谢慈深吸一口气，仍旧有些难以面对。
　　她沉默着，露出半边白玉一般的脖颈给他，小巧白皙的耳垂上挂着的，是一弯月牙儿，月牙儿是白玉材质，泛着淡淡的光忙，月牙儿之上，是黄金做的一串小叶子，垂落在月牙儿四周，但只掩盖了月牙儿上方五分之一处，小巧可爱。金玉搭配，又显出富贵气质。
　　谢无度忽然伸手，勾住她耳坠。谢慈倏地一僵，而后感觉到谢无度的指腹捏住她耳垂，温热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后脊发麻。
　　他还在说话：“上回在马车里，阿慈向我主动投怀送抱……我忍了许久……”
　　他语调沉缓，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勾出谢慈的回忆。她脸颊慢慢晕出一点绯红，伸手抓住他的手，慢慢从自己耳垂上拿远，瞪他一眼。
　　可惜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只更显得她整个人含羞带怯。
　　谢无度眸色微沉。
　　马车还未走，忽然有人说话，是方才的梁清远。梁清远见谢慈离开，追出来赔罪。
　　“谢姑娘，在下今日真非有意冒犯，他日必然登门谢罪。”
　　谢慈一怔，这人怎么这时候还来添乱？
　　“没什么，不用了。”谢慈冷冷道。
　　马车外的梁清远听见她语调冷冷，以为她当真生气了，更要说一番长篇大论来打动她。
　　“谢姑娘……”
　　谢慈听得头疼，她也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与这人不是一类人，不必有太多牵扯。
　　而谢无度，趁她走神之际，攥住她指尖，反客为主，将她玉手柔荑包裹进自己手心，更是分开她玉指，与她十指相扣。
　　谢慈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心跳不由快了些，听见梁清远还在那儿叽叽呱呱，她不禁有些恼怒：“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梁清远听出了她的恼怒之意，心中一惊，找补得更多：“谢姑娘千万莫要生气……”
　　他说话的间门隙，谢无度抓着她的手到自己膝盖上，像把玩什么古董珍玩似的，小心仔细，又满怀爱意。
　　他指腹摩挲着她粉嫩的指甲盖，她喜红色，指甲上自然也染了红色，他轻轻碰着她指甲，一点点往下，指节、骨节……
　　谢慈呼吸有些乱，又抽不出手，还得听外头那个人说话。
　　谢无度托住她的手，送到嘴边，牙齿轻咬住她食指。
　　牙齿的坚硬，双唇的柔软，以及嘴巴里传来的潮热之意，都让谢慈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谢无度，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愠怒地对马车外的梁清远说：“你烦不烦人，能不能别说了，我不想听。”
　　梁清远的喋喋不休终于停住，谢慈感觉到谢无度的舌尖从她指尖擦过，她心猛地一跳，闭上眼。
　　一瞬间门万千思绪。
　　谢慈压低声音道：“……你说过，你是追求我，那倘若我先瞧上了旁人，你会如何？”
　　谢无度抬眸，默然片刻，笑道：“倘若那人可靠，我自然会祝福阿慈。”
　　这是假话，如果真有那么一人，他会毫不犹豫杀了那人。
　　谁也别想把谢慈从他身边抢走。
　　谢慈扯谎：“好，我看上那个姓梁的了。”距离她最近的，只有这个梁清远。
　　谢无度眸色未变，好整以暇顺着她的话询问：“姓梁的？他叫什么？”
　　谢慈怔了好几息，“梁……清远。名字不重要。”
　　谢无度点头：“名字是不重要，那阿慈瞧上他什么了？”
　　“他……英俊。”她心跳得几乎无法思考，有些无法应对。
　　“英俊？”谢无度笑着重复她的话，意思仿佛在说，若论英俊，这整个盛安，有谁比得过他？
　　谢无度又问：“他脸上有没有痣？长在哪儿？”
　　谢慈迟滞地诈着眼，她连那人具体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谢无度又问：“那我脸上有没有痣？长在哪儿？”


第37章 第三十七
　　谢慈嘴硬：“不知道。”
　　事实上,他五官俊朗，皮肤亦没什么瑕疵，脸上自然是一颗痣也没有。只有脖子上有一颗痣,在左侧方,呼吸时会随着而动。
　　谢慈想着，不自觉地看向他的脖子左侧，那颗痣现下就随着他的轻笑而微微地起伏。
　　他的轻笑充满狎昵意味，眼神紧紧盯在她身上,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似的。谢慈很不习惯这样的气氛,原本谢家的马车极为宽敞，此刻却让谢慈觉得逼仄难耐，她呼吸不畅，心口像堵了一块棉花。谢无度与她其实隔了些距离，但无端地令她觉得像已经入侵了她的周遭。
　　谢无度抓着她的手，让她碰触自己脖子上的痣,似乎在说：看,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他的脖子似乎总比手心温度热一些，谢慈感觉到他呼吸时脖颈的动作，仿佛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太近了,贴在一起，她又觉得从手心里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又有些乱。她不知道外面的梁清远走了没有，只是本能地觉得和谢无度这样的亲近行为,不能让梁清远那些别人知晓。
　　“外面有人。”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谢无度笑道：“可我们又没做什么？阿慈怕什么？即便我们真做了什么，又如何？”
　　谢慈哑口无言。
　　他真的这么丝毫不顾忌吗？
　　“皮囊没那么重要。”她强自镇定，将话题扯回上一个,试图狡辩。
　　谢无度不紧不慢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好，皮囊的确不那么重要。但他总要有一些令阿慈瞧得上的地方，不是么？否则如何说服我，要我放开我的掌上明珠。”
　　他一面说着，眼睛始终挂在她身上，从她眼眸往下打量逡巡，准确地来说，打量这个词用得并不合适。打量应当是没什么激烈的感**彩才对，可他满眼的柔情。
　　谢慈浑身都不自在极了，夏日里本就炎热，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跌入一片火海，从头到脚都热得不行。这种热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许熟悉，是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他说掌上明珠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咬得很重，更加令谢慈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回忆。谢慈快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
　　“他颇有才华，人也温柔体贴。”
　　“那你方才对他如此不耐烦？”谢无度轻飘飘地反驳。
　　谢慈道：“我对你不一样不耐烦。我脾气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无度笑意更深：“嗯。”
　　他似乎没说什么，却又让谢慈觉得他说了很多。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觉令谢慈恼怒，她总觉得谢无度这一句嗯的意思像是在说，那她岂不是也中意他？
　　谢慈心烦意乱，想到自己的手还被谢无度抓着，再次试图抽出手，顾忌着外头的人，还得压着嗓音，“谢无度！”
　　好在耳边一阵脚步声，梁清远似乎是走了。谢慈心里松了口气，正要出声，却又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女声。
　　是谢迎幸：“慈姐姐。”
　　谢慈更心烦，她怎么还阴魂不散呢？不是都把雅间让给她了吗？她还要上赶着来烦她。
　　“干什么？”她语气不耐烦极了，“你有完没完了，谢迎幸。”谢慈一面说，一面瞪谢无度，让他把手放开。如果被谢迎幸看见了……谢慈想到，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哪怕他们已经不是兄妹，可她与谢无度做了太久的兄妹。那重身份的枷锁仿佛还牢牢地架在她脖子上。
　　谢迎幸原是见谢慈马车一直没动，梁清远停在马车前，不知在说些什么。上一回击鞠会谢迎幸也去了，不过她不会骑马，因此并未上场，只在观鞠亭中远远看着。
　　她看见了谢慈的飒爽英姿，也看见了那些男人们对她的追捧，这位梁清远就是其中之一。谢迎幸因此对谢慈的恨意又涌上心头，凭什么他们都围着谢慈转？倘若没有谢慈，那出尽风头的便该是她，而不是谢慈。
　　谢慈竟然还好意思问她，有完没完？
　　她怎么可能有完？谢迎幸本以为，只要将谢慈赶出长公主府，她抢到阿娘的爱就够了。
　　可是她抢不到谢无度的爱，也抢不走谢慈的风光。
　　或许，她必须要将谢慈赶出盛安，才能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可要怎么才能将谢慈赶出盛安呢？谢迎幸想到萧羽风，萧羽风和谢慈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如果谢慈失去了贞洁与清白，她还能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明珠吗？
　　答案必然是不能。
　　因为谢迎幸明白人性，她在尘世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早已经看透了人性。人们总是喜欢捧着一个人，又爱看高处的人坠落。
　　可她没有证据，谢无度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没留下任何证据。而萧羽风如今也已经痴痴傻傻，说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谢迎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别想这些，她扯出一个笑容，说：“慈姐姐，听闻兄长受伤，不知兄长的伤可好些了？”
　　谢慈冷声道：“你若真是关心，大可以自己前去探望，何必假惺惺在这儿问我？你何必在我面前做戏，演兄妹情深？难道我是已经失去记忆，忘记了你的所作所为吗？”
　　她一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在谢迎幸身上了。
　　隔着一层帘栊，看不见谢迎幸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似乎没受任何影响：“慈姐姐教训得对，从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慈姐姐。至于兄长，我自然有这心，只是阿娘不准许，我总不能忤逆阿娘。更何况，兄长他也不愿意见我。我不愿让阿娘和兄长伤心，却又实在关心兄长的伤势，慈姐姐深得兄长喜爱，只好来问慈姐姐。”
　　谢慈看了眼谢无度，她的手被谢无度紧紧抓住，外头谢迎幸将自己说得何其无辜，她心中气恼，便道：“听见没有，你的好妹妹关心你伤势呢。”
　　谢无度恍若未闻，捧起她指尖，啃咬。
　　指尖传来痛意，谢慈嘶了声，骂他：“你属狗吗？”
　　她声音略大了些，谢迎幸也听见了。乍一听，谢迎幸以为谢慈这是在骂她。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将马车的帘栊吹拂动，露出马车内一角，谢迎幸一怔，望见了谢无度的半张脸。
　　谢迎幸怔住，原本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口。
　　谢无度伸出空余的一只手，将帘栊挑开大半，马车内的一切顷刻间一览无余，谢慈在他掀开帘栊之前，已然将他的手拉近，藏进自己繁复的衣裙之下。
　　心重重地跳动着，生怕谢迎幸看出一点端倪。
　　谢迎幸先是意外，随后又觉得没什么，谢无度与谢慈感情好，同乘马车也不算什么。她曲膝福身：“阿兄也在。阿兄的伤可好些了？”
　　谢无度对谢迎幸毫无兴趣，但为了逗谢慈，故意与她说话：“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竟主动问起自己，谢迎幸讶然，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高兴。他前两次的态度冷酷拒人千里，令谢迎幸有些心灰意冷，或许他是回心转意了……
　　“幸儿来盛安这么久了，一直听闻一品居的菜好吃，但一直没机会尝尝，今日便和阿娘一起前来。”她约了萧清漪的，只是萧清漪还没来。
　　从她口中听见萧清漪，谢慈脸色变了变。谢慈心想，早知道，她便不让出那包间给她，不该让她这样得意。
　　不，她或许今日看完萧泠音的笑话，便该直接回田家去，不该在这儿逗留。如此一来，便不会遇上谢迎幸，也不会遇上谢无度，不必经受此刻的烦扰。
　　除了萧清漪，让谢慈在意的点还有谢无度的态度。他虽算不上亲近，可竟然主动和谢迎幸说话。谢慈听着他们的言语，心中那口气更是不顺，她屈指，在他手心里掐出一道印。
　　是为发泄自己的不满，也是警告他，谢迎幸说了，待会儿萧清漪可能也要来，他竟然还不放手！
　　谢无度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小动作，眸底兜住一抹笑意。
　　才想罢，便听得一阵车轮转动之声，另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他们身旁不远处。
　　帘栊掀开，正是萧清漪的脸。
　　萧清漪眉皱着，看着谢慈与谢无度，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萧清漪年轻时也算温婉美人，只是上了年纪之后，不知为何总透出些凌厉来。她眼神淡淡从谢慈与谢无度身上一扫，未做停留，只看向谢迎幸：“幸儿，走吧。”
　　谢迎幸应了声，福身和谢无度告别，扶着萧清漪进了一品居。
　　在萧清漪的那一眼扫来的时候，谢慈心紧张到了极致。她害怕萧清漪发现什么，但是萧清漪的眼神压根没有停留，径直地扫过去，好像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谢慈应该高兴，可是她并不高兴，不高兴极了。
　　原本是因为心里不高兴，才去找萧泠音麻烦，找完她麻烦，是挺高兴的，可现在，反倒比之前更不高兴了。
　　她以为这么久了，她对
　　萧清漪应该已经无波无澜了。萧清漪不要她，她也不要萧清漪。
　　但是不是这样的，谢慈想，她远没有萧清漪那么绝情，当真能做到这么多年的情分说断就断。
　　她们走远了，谢慈终于忍不住将谢无度的手甩开，转过身去。她视线垂着，落在自己繁复的衣裙上，刺绣的花纹是喜鹊，可她现在看着像乌鸦。
　　她冷下脸来，摆脸子给谢无度看：“现在你高兴了。”
　　谢无度看着她侧影，命人驾车，回武宁王府。她靠着窗格，背影落寞。谢无度垂眸，看着自己手心里被她掐出来的月牙印，将手指收拢。
　　他伸出手，从后面将谢慈揽进怀中。
　　谢慈意欲挣扎，谢无度便做出可怜的姿态告诉她：“我还有伤，别动。”
　　谢慈傲娇道：“那我便在你伤口上撞上一撞，要你这伤口开裂，疼死你。”她这么说着，却当真没有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她阖上眸子，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想了想，又计较：“不许跟谢迎幸说话。”
　　“不跟。”
　　“可你刚才就主动跟她说话了。”
　　“我错了。”
　　谢慈想起什么，又道：“现在你是我阿兄。”
　　她睁开眼，看向谢无度。谢无度与她四目相对，态度强硬：“现在我也不是你阿兄，阿慈。”
　　谢慈咬着下唇，仍旧盯着他，希望他妥协。但是他没有一丁点的退让和妥协，谢慈别过脸，要从他怀里起身，稍稍一动弹，谢无度的双臂便收得更紧，密不透风地把她禁锢在怀里。
　　“阿慈，这世上不只有亲人的怀抱可以依靠，爱人也可以。”
　　谢慈挣扎不开，胸膛起伏着，她心里有气，还没撒完，便偏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狠了，在谢无度手上留下一齐整的牙印。
　　谢无度一点没露出难受的神色，反而笑说：“我咬了阿慈，阿慈也咬了我。总算扯平了吧？”
　　谢慈瞪他，哪里能叫扯平？她咬他的手，是为发泄情绪，是怒气，而他呢？分明就是带了些亵玩的意味。
　　谢慈挣脱不开他的手，只好消停，妥协地靠了靠，缓和情绪。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行驶了很远，而后平稳地停下。
　　谢慈发愣，抬头看向外面，竟是停在武宁王府前。她还不想回来住，当即要走，被谢无度拉住。
　　“还没生够气吗？”
　　谢慈点头：“对啊。我还在生气。”
　　谢无度伸出手，笑说：“那我再让你咬一口？”
　　谢慈切了声：“我又不是狗，天天想着咬别人。”
　　她说着，站起身来，便要下马车离开，被谢无度抓住手，轻轻一带，便坐在谢无度腿上。谢慈微微睁大眼睛，眼看着兰时她们要来扶她下马车，赶紧道：“干嘛？！放开我。”
　　谢无度道：“日日住在旁人家里，哪有住在自己家里方便？阿慈，回来住吧。”
　　谢慈沉默着，她知道住在田家是有些给人家添麻烦，可是如果回到武宁王府住，她势必要和谢无度靠得太近。谢慈还没习惯这种转变。
　　谢无度将她小表情尽收眼底，进一步说：“我伤口方才裂开流血了，你得给我上药。”
　　“你骗人。”谢慈下意识反驳，他总是拿他的伤来要挟她、欺骗她的心软。
　　谢无度当即去解自己衣带，谢慈吸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将自己左边衣领拉下来，露出一圈细布，白色细布上渗出红色的血迹，还真是伤口裂开了。
　　谢慈张了张嘴，眉头微微压下，“你可以让常宁他们帮你。”
　　“这是请阿慈留下的借口。”他笑着，将自己的算计坦然地说给她听。
　　谢慈叹气，她既不绝情，也无法硬起心肠，只能妥协。她觉得自己在谢无度面前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她失神之际，忽地感觉到腿侧有一发硬的东西硌着自己。
　　谢慈先是愣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她不可置信看着谢无度，从他腿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地，差点踩空脚凳。
　　谢无度伸手将人扶住，谢慈站稳后立刻甩开他的手，迈进了武宁王府的大门。
　　他看着谢慈匆匆而去的背影，微敛长眸，唇角的笑意浮现。谢无度将自己衣襟整理好，慢慢下了马车，回到王府。
　　谢慈步履匆匆，兰时她们在身后追着，也不知发生什么。只好想到先前见到了谢迎幸与长公主这事上，在后头劝：“小姐别生气。”
　　倘若凑近看，便能看见她脸色潮红，不是单纯生气，倒更像是恼羞成怒。
　　谢慈回了无双阁中，她气冲冲地在美人榻上坐下，脑子里挥之不去刚才的触觉。他……他……他！
　　她往圆枕上一趴，脸红心跳。
　　是，他们的确再也当不成兄妹了。她没办法再有任何侥幸心理，没办法再坦然地面对谢无度。谢无度步步紧逼，不容她逃避。
　　-
　　一品居的包间里，萧清漪与谢迎幸二人正母慈女孝地坐着，萧清漪给谢迎幸夹菜，谢迎幸也给萧清漪夹菜。
　　“阿娘，这个好吃，你尝尝。”谢迎幸笑着，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谢无度的态度似乎是软和了些……
　　她看向萧清漪，小心翼翼道：“阿娘，方才我与慈姐姐和阿兄遇见，阿兄主动与我说话了。”
　　萧清漪看着谢迎幸，她似乎对此很高兴。萧清漪眼底隐隐有不悦，她不喜欢谢无度，也不一样谢迎幸和谢无度走得太近，更不喜欢她这种因为谢无度对她好一些便兴高采烈的姿态。
　　“……你不必与他走得太近。”萧清漪叮嘱。
　　谢迎幸抬头，问：“为何？阿娘，我不明白。阿兄他如今得圣上倚重，是圣上的左膀右臂，与阿兄关系好，自然……”
　　“阿娘是长公主，不论如何，圣上都不会薄待我们。”萧清漪打断她的话，从前萧清漪便很讨厌谢慈与谢无度走得那么近。
　　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觉得谢无度和当年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冷血无情不知悲喜的怪物疯子。他永远也不会变好的，他的眼神，始终令萧清漪感到害怕。
　　见她情绪有异，谢迎幸不再说话，赶紧转移了话题：“好，幸儿明白了。阿娘别生气，吃菜。”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今天阿娘看见谢慈时，眼神已经毫无波动。想来她已经完全取代了谢慈在阿娘心里的位置，这是好事。
　　至于谢慈，谢迎幸暗暗拿紧了手中的筷子，如
　　今谢慈过的生活根本不应该，她应该去过一过自己以前过的生活……那水深火热的，如同地狱一般的日子，才是谢慈该过的。
　　-
　　谢慈从圆枕里抬起头来，打量无双阁四下。她离开无双阁不过几日，不知为何，再回到这儿，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谢无度紧跟着追过来，带了他的药，往桌上一放，意思很明显，要她换药。谢慈羞赧的情绪已经缓和过来，看着谢无度，只有些许尴尬。她转头看向桌上的药瓶，嘟囔道：“我可不会伺候人，你让我换药分明是在折磨你自己。等会儿我要是弄疼你，可别怪我。”
　　谢无度笑说：“怎么会？我就喜欢阿慈弄疼我。”
　　弄疼了他，他便皱眉，做得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便要心疼。
　　多好。
　　他转头将兰时她们都遣出去：“你们都下去吧。”
　　“是。”她们纷纷退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谢慈看着，顿时瞪大眼看向谢无度，警惕得很。
　　谢无度挑眉：“你替我上药，总要袒胸露背，我不习惯她们看着。”
　　这倒也是……他一向如此。谢慈撇嘴，拿过药瓶，示意谢无度自己解开衣裳，露出伤口。谢无度照做，解下自己衣带，露出自己受伤的左肩。
　　“……”
　　谢慈看着他慢悠悠将衣裳褪到腰侧，完全地露出上半身来。
　　“你右肩又没有受伤，你脱……这么干净干嘛？”谢慈不自然地眨动眼睛，就他衣衫堆落的地方再往下看一眼，便是马车上硌着她的东西了。
　　她别开眼，视线飘忽不定。
　　谢无度坦然自若：“美人计。阿慈不是喜欢长得英俊的么？”
　　谢慈：“……”
　　她纯粹就信口胡诌，他明知道自己在信口胡诌，还要拿出来揶揄她。
　　谢慈眼一横，“不上了，你自己上吧。”
　　她起身便要往外走，被谢无度抓住手腕拽回来，再一次扑进他怀里。她怕碰到他伤口，有意地避开他的伤口，因此手便有些无处安放，从他精壮的胸膛上抚过。
　　她的额头也与他胸膛撞上，眼前便是他结实的胸膛，谢慈眼睛只需要往下瞥一眼……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安放，骂他：“谢无度，你就是在耍流氓。”
　　倘若换了旁人如此对她，她早已经雷霆大怒，恐怕要把人狠狠教训一番才肯罢休。可是他是谢无度，是这世上待她最最好的谢无度，不是旁人。他身上的伤还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
　　谢无度看着她的眼睛，道：“阿慈，牵手的感觉你已然感受过了，不妨再感受一下拥抱。”
　　他咄咄逼人，不给她任何一点后退的机会。谢慈上下唇一抿，抗议：“你不能总是这么逼我，你从前都不会这样的。你以前说，不会让别人欺负我，可你现在自己就在欺负我。”她苦着脸。
　　谢无度道：“我自幼对你有求必应，从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但这件事上，我不能依你。”
　　“抱我。”


第38章 第三十八
　　正是午后,天最热的时候。灼灼日光自窗格投洒而入，有些刺眼，窗下是花架,阳光映出花架的影子，微微的风吹得花架上的藤蔓摆动。谢慈目光落在花架的影子上，避而不看谢无度。
　　谢慈坐在谢无度腿上,手腕被谢无度紧紧抓着,进退不得。
　　她别过脸,没看谢无度,不知过去多久,时间的流逝在焦灼的等待里总是显得或长或短，总不准确，谢无度微沉的嗓音从她头顶响起：“看来阿慈的确认为皮囊没那么重要,这美人计都不奏效。”
　　谢无度看着她长大，甚至于她如今的性格里，不乏他暗里的放纵引导，他何尝不知道，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但态度的强硬,是堵死她后退的路，让她不得不正面面对他。却也不能太过强硬，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她一向心软,外人只看见她那些尖锐锋利的刺,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碰触到她柔软的花瓣。
　　谢慈盯着地上的窗影,心中犹豫纠结,拿不定主意。面对谢无度，她毫无招架之力，她知道明面上那是两个选择,但实际上只会有一个。
　　因为谢慈舍不得与谢无度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她无法割舍谢无度，倘若要她舍弃谢无度，从此她于这广阔世间，便真是孤零零一个人。既然她永远割舍不了，她便只能一步步妥协。
　　谢慈表面上张扬，实际上是一个软弱得不能再软弱的人。
　　谢无度故意让她去田家，故意让她与他分开几日，就是为了让她慢慢地接受，不再那么抗拒。
　　经过这么些日子，她的心早就不像刚知道那天的难以接受。她盯着那些窗格的影子，想起小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抱过谢无度。
　　谢无度比她大七岁，她四岁的时候，谢无度已经十一岁，能够轻松地单手抱起她，她便会搂着谢无度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那种满怀的拥抱亦曾有过，他若是出门几日，回来时，便会被谢慈扑个满怀。
　　谢慈拨开那些年幼的回忆，终是慢慢地伸手，绕过谢无度的腰侧，一寸寸收紧，直到手心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她坐在谢无度腿上时，比他高出一个头，要想能像小时候那样抱个满怀，她只能塌下腰，将头低下来，靠在他右边胸口。这个位置，一抬眸便是他左边胸口处的伤口，似乎比在马车上时，渗出了更多的血。细布从他胸口绕几圈，谢慈脸颊贴在他胸口的细布上，凹凸不平的触觉让她不大适应。
　　她这个位置听不见他的心跳声，那么耳朵里扑通扑通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视线里还有他的胸膛上的肌肉，谢慈莫名觉得羞赧，她面色绯红，为了减轻这种羞赧感，只好将自己的双眸闭上。
　　但适得其反。
　　闭上双眼之后，手心里的触觉便仿佛被放大十倍。他平日里勤加锻炼，皮^肉紧实，摸起来的触觉……还挺不错的。她心里冒出这念头，又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赶紧想些别的，将这念头压下去。
　　谢无度说，让她将他当做一个爱慕自己的郎君。谢慈其实不太能具体地做到，因为她根本没有与任何除了谢无度以外的男子有过亲密接触，牵手、拥抱……这些全都没有。
　　换而言之，她十五岁的人生里，也只和谢无度牵过手、拥抱过。
　　她不知道和一个爱慕自己的男人拥抱应该是怎样的感觉。倘若往周遭看，长公主自从谢临死后，便为他守节，再没有过其他男人。弘景帝……弘景帝与几位得宠的后妃之间的相处，谢慈倒是见过几次。但弘景帝是君，那些后妃们不可能肆无忌惮地与弘景帝在人前牵手拥抱，所以顶多也就是搂搂抱抱，而不可能像现下这样，实打实抱个满怀。
　　再往外圈看去，她曾叫过表哥的几位皇子，大皇子忠厚老实，谢慈没见过他和任何女子有过亲近行为。至于二皇子，谢慈倒撞见过几次，但萧羽风多只为了自己取乐，像把女人当做一个玩物。其他几位皇子，也没看到过。
　　再往外的话，谢慈想起田杏桃的爹娘，田家夫妇感情很好，谢慈在田家住的那几日，与田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他时，他都是一副文人的正经模样，与赵氏相敬如宾，但也不会有太多亲近的动作。
　　她胡思乱想着，试图感受出些什么。
　　哥哥妹妹之间的拥抱，和另一种到底有何分别呢？
　　很快谢慈感受出来了。
　　因为谢无度他又有了些反应。
　　早两年，谢慈跟教习嬷嬷学过些，大约知道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是什么意思。的确不同，她从前抱谢无度，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谢慈瞬间僵住，一丁点不敢动。
　　就这么恰好，她坐的位置，恰好在他腿间。而他，也恰好正抵在她腿侧。
　　灼灼^热度，好似硬铁一般。
　　谢慈慌乱地松开手，有些恼怒：“你！”
　　她要从他腿上跳下去，被谢无度搂住腰，不让她走。他无奈地叹气，话音落在她耳侧，她耳垂本就敏^感，像被轻柔的羽毛拂挠，她后腰一软。
　　谢无度道：“别乱动，小祖宗。”
　　他听起来很难受，倒让谢慈有些不忍。教习嬷嬷虽教过些，但毕竟是闺阁少女，也只教些皮毛，不会细说。
　　因此谢慈还以为，是她方才动作之间压着了他，让他疼了。她天真地以为，这种事，就如同她磕着碰着一般，自然会觉得痛。
　　“你还好吧？要不也上点药？”她声音小了很多，羞赧不已。
　　谢无度嗯了声，有些想笑：“不用了，坐会儿就好了。”
　　谢慈哦了声，也是，他们男几圈，谢慈脸颊贴在他胸口的细布上，凹凸不平的触觉让她不大适应。
　　然会更加放肆而荒唐，是她决计想象不到的。
　　如今更是，她不过主动抱一抱他，他便已经无法自控。
　　谢慈任由他抱着，听见他在自己发梢上嗅闻。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窗影晃动着，不知又过去多久。
　　谢无度终于睁开眼，谢慈感觉到那道硌人的东西不再，谢无度也终于松开手，她从他腿上跳下来，拿过他的药瓶，“我帮你上药。”
　　他伤口本已经好了些，这会儿又流了不少血，谢慈将干净的帕子在玉盆中浸湿，拧干，擦去他伤口处的血迹。雪白的帕子被血染红，又将盆中的清水染红，淡淡的血腥气在谢慈手边弥漫。她眉头始终未曾松开，克制着自己的力气，小心地给他清理伤口，而后上药。
　　伺候人果然不是容易的事，谢慈将他伤口包扎好后，已经累出了一头的汗。
　　“幕后主使可找到了？”谢慈将帕子扔进盆中，懒得再清洗，待会儿让兰时她们来吧，正欲开口叫人进来，回头看了眼谢无度。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谢无度慢条斯理捞起自己的上衣，慢慢穿好。谢慈见他穿戴整齐，这才唤兰时她们进来收拾残局。
　　谢无度答她的话：“正在查。”
　　谢慈闻言，脸色沉下来，那些歹人训练有素，当街行刺，行刺不成全部自尽，事情定然不简单。她知道朝堂之事不简单，谢无度身居高位，定然牵扯到很多。只是她没想到已经过去好些日子，谢无度竟然还没查到幕后主使，说明这事更不简单了。
　　“若是查到，定然要将他碎尸万段。”谢慈语气有些凶狠，毕竟那日大夫说过，倘若那箭再偏一些，谢无度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她说完，忽地肚子里传来一声响声。
　　两个人都愣住了。
　　原本谢慈去一品居是为了吃饭，可饭没吃到，还受了气。后来和谢无度在马车里纠缠，回到王府之后，又在无双阁中耽搁这么久，她确实腹中空空，已经很饿。但也没想到，自己会饿成这样，肚子都叫起来。
　　谢无度笑意慢慢从脸上浮现：“兰时，传膳吧。”
　　谢慈狠狠瞪他一眼，他怎么还好意思笑的？要不是他，她何至于饿到现在？
　　谢无度一点不恼，反而有几分欣喜的神色。
　　他自然欣喜，因为她今日妥协了。她回了王府，甚至当真主动拥抱了他，这说明她正在一步步接受他。
　　兰时她们进来，将东西收拾好，又去后厨传膳布菜，手脚麻利，很快便弄好了一切。后厨上菜的速度也极快，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
　　谢慈看着满桌子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她拿起玉箸，也觉得有些久违。
　　王府里的厨子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谢慈满意地点头。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谢慈想起在田家时吃过的菜，抬眸与谢无度说：“我在田家时，田家伯母做的菜也很好吃。虽然不如咱们府里的手艺，但有种……家常的感觉。”她笑着说，有些感慨。
　　谢无度跟着笑了笑，给她夹菜：“不是饿了么？多吃点。”
　　谢慈一听他这么说，想起自己方才肚子叫，又有些不高兴，她朝谢无度轻哼了声，低头吃饭。
　　-
　　沐浴过后，谢慈躺在无双阁的床上，有些翻来覆去。
　　她知道自己回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当真要开始接受谢无度了，不再是哥哥，而是……一个男人。
　　她今日伸手抱他时，便已经做了决定。只是……谢慈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拔步床上，望向头顶的绸帐。
　　她还有诸多的心事。
　　从前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谢慈又翻了个身，由仰面改为侧躺，灯烛早已熄灭，今夜没有月光，房间里黑漆漆的，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别再忧思，至少先睡好今夜的安稳觉。


第39章 第三十九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谢无度已经对刺客的背后之人有了些头绪。
　　那些刺客死得干净，没什么能继续找下去的。还是从承州知州往盛安送的礼上查出来的。
　　承州知州蒋石早在承州时便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那时候他是迫于无奈,比较武宁王在，又有圣上的便宜行事之权，罪证确凿,他自然不能抵赖。
　　可临了,进了盛安城的刑部大牢,蒋石忽然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没有人想死,尤其是经历过富贵权势之后的人,更加不会想死。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脏臭的气息铺天盖地，蒋石内心忽然恐慌起来,他想活着。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位靠山，他便在盛安，想必可以施以援手，给他一条活路。
　　但蒋石在被押回盛安之后，弘景帝震怒,很快便将他处死。蒋石四月份便死了，死人不会说话。蒋石曾经在狱中试图给他那位靠山送消息，但显然失败了,并没有任何人出手救他。
　　从蒋石这些年给盛安送的礼上,谢无度发现,蒋石给他背后那位靠山送东西,从来不以真名。这倒可以理解，毕竟用了真实来历，有可能被人察觉。但能查到他送过礼,自然也能顺藤摸瓜，再查到些蛛丝马迹。
　　他背后那人极为谨慎，也只有蛛丝马迹。
　　不过于谢无度而言，蛛丝马迹也已经够了。
　　那些蛛丝马迹，都指向了宣麟侯。
　　谢无度看着眼前的纸页，上面白纸黑字记录了那些线索最后的指向，宣麟侯韩德起。
　　他微眯了眯长眸，这位宣麟侯，在先帝时曾风生水起，但后来弘景帝即位，着手收复皇权，他也很识时务，将手中的权力都交了出来，从弘景帝那儿求得了一道免罪金牌，从此便成了个闲散贵族，成日里只逗鸟玩猫，甚少再干涉朝堂之事。
　　这结果还真叫谢无度意外。
　　宣麟侯如今明面上根本没有权力，是一介闲散贵族，可他若是收了蒋石的礼，保着蒋石不会出事，——便说明韩德起当年所说的将手中权力尽数交出，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尽数交出，背地里还有自己的势力。而这势力，甚至这十几年来，未曾被弘景帝察觉，也未曾被谢无度察觉，瞒过了盛安众人的眼睛……不容小觑。
　　亦或者，是韩德起当年的确完全交出，只是后来这些年不甘寂寞，又重新经营起自己的势力来。
　　不论是哪种，都不是好事，都威胁着弘景帝。
　　至于谢无度，他其实无所谓谁做皇帝。只是弘景帝信任他，愿意给他足够的权力，他便觉得如今这局面不错。倘若换一个人，或许也能让他做这权臣，但却不会如此信任他，更何况，改换天地总要经历些波折，太麻烦。
　　因此，谢无度暂时还不愿弘景帝有什么岔子。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事真是宣麟侯所为，他派人刺杀自己，更差点伤了谢慈，谢无度不会放过他。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外面那些人说得都对，他与谢临的确不像，谢临是清风朗月的君子，言行举止皆是君子风度。可谢无度不是，他是小人。
　　说起谢临，谢无度思绪微顿。他七岁时，谢临病逝。在谢无度的记忆中，谢临多数时候缠绵病榻，病病殃殃的，但的确总是温和的，与萧清漪不同。
　　在谢临教导他时，不论他做什么，谢临甚少会情绪失控。而萧清漪则不同，萧清漪很多时候都会失控。
　　说来，萧清漪与谢临，在外人看来是珠联璧合的一对。但在谢无度看来，却并不般配。他甚至疑惑过，为何谢临那样的人，会对萧清漪用情至深。
　　到如今，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只需要藏得够好。
　　把自己不好的、恶毒的那些东西藏起来，不让人发现，便可以了。
　　正如他在谢慈面前，与不在谢慈面前时。
　　倘若谢慈知道他有怎样卑劣而残忍的灵魂，他想，她定然会选择离开他。所以他从不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
　　谢无度收起思绪，让常宁先下去，那些蛛丝马迹只能做猜测之用，倘若要用来指证，差得还太远。不过如今他有了方向，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若真是韩德起，总会有线索。
　　-
　　谢慈回来无双阁已经有几日，这几日里，她与谢无度的相处还算和谐。
　　他们一起用早膳、用晚膳，谢慈也没再那么避着谢无度，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似的。兰时她们都松了口气，对于谢慈与谢无度和好一事，都乐见其成。
　　但是她们不知道，早膳桌下，谢无度的手牵着谢慈的手。
　　谢慈暂时还不想让这件事被所有人知道。
　　因此，在那日谢无度要牵她的手时，她下意识将谢无度的手拉下来，藏进桌子之下。
　　谢无度明白她的顾虑，并未强迫，只是……故意作弄她。
　　譬如说，她用膳时把她们遣出去，但谢无度偏偏要把她们留下来伺候。兰时她们在旁边低头候着，桌子之下又有桌布阻隔，其实看不见什么。但是谢慈显然很担心会被看见，她紧张得手心都会出汗。
　　正是辰初二刻，谢慈在房中坐着，听得常宁来请：“小姐，王爷请您前去给他换药。”
　　常宁有些不解，换药这种事，他们来就是了，但王爷嫌他们笨手笨脚，非要让请小姐来。可……常宁觉得，在伺候人这件事上，明显小姐比他们还要更陌生，每一次小姐来换药时，总要折腾好久。小姐自然不能叫笨手笨脚，可小姐又不会做这些事，让小姐来换药，真的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吗？
　　常宁也只敢在心里这样说说，不敢明面上置喙什么。
　　谢慈哦了声，努努嘴，搁下手中的东西，随常宁前去霁雪堂。
　　谢无度在外间坐着，好整以暇等着她来，药瓶、细布、铜盆、帕子，都已经准备好了。谢慈在榻上坐下，看了眼门外。
　　房门没关，她心虚，总觉得关上了门好像显得在告诉别人，他们在房间里做些什么似的。不关门，没有谢无度的吩咐，外面的人也不会随意进来打扰。谢慈反而安心些。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慈扭扭捏捏地靠近，谢无度伸手，主动抱住她。
　　让谢慈来帮他换药，之所以要折腾很久，是因为在开始换药之前，他们要先搂搂抱抱一番。
　　谢无度说，一次两次感受不出什么，可以慢慢来，让她慢慢适应。
　　谢慈抱着谢无度的腰，耳朵趴在他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仍旧比平时快许多。哪怕已经好几次了，她也一点不能做到安之若素。
　　谢慈闭着眼，说：“我只是将你当做一个爱慕我的、追求我的男子。你也明白，你追求我，我不一定要答应的。想娶我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呢。”
　　谢无度轻笑了声：“明白。”
　　窗外有风，浮动庭中的树叶，沙沙作响。谢慈却被这风声吹得心有些急，她睁开眼，看向门外，门外空空如也，并无一人来。她心又安定下来。
　　如此几次，谢慈渐渐放松了警惕。
　　直到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起初还仍旧以为是外头的风声，直到后面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近，还有人说话之声。她才恍然惊醒，是真有人过来。
　　今日有官员来霁雪堂找谢无度议事。
　　谢慈意识到这点，吓得不轻，赶紧要推开谢无度。但谢无度没松手，她推不开。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近，谢慈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第40章 第四十章
　　“你放开！”谢慈听着那些声音到了门口,心都吊到嗓子眼，情急之下推了谢无度一把，匆匆离开。
　　似乎正好推到他伤处,谢慈听见他闷哼了声，心中一惊，但也没回头。她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走出来，与那几位官员撞个正着。那几位官员是与谢无度约好的时间，在此见到谢慈难免有些诧异。
　　谢慈瞪他们道：“看什么看。”
　　几位官员赶紧低下头去，从一旁让开路。谢慈从他们身侧步履匆匆离开,临出门前，回头望了眼屏风方向，终究是快步离开。
　　几位官员见人离开,这才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谢慈如今住在武宁王府一事，他们也都听说了，而谢慈与武宁王感情好，他们更是有所耳闻,因此谢慈出现在这，也不算意外。
　　几人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躬身行礼：“王爷。”
　　谢无度从屏风后走出，望了眼门口的方向，微微笑了笑,“抱歉,方才她来给我上药,一时耽搁了。”
　　几位官员皆是摇头失笑：“没什么。”只是……他们看向一旁桌上放着的东西，似乎还未曾动过，这位谢慈姑娘看起来也不像会伺候别人的人。
　　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几人都当做没看见。谢无度命人搬了几把椅子进来，让他们各自坐下，很快进入正事。谢无度在朝中并未有固定官职，只有一个武宁王的名号，但弘景帝命刑部听他指挥行事，因而今日前来议事的都是那些刑部官员。
　　承州案告一段落后，原本大家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没想到很快又牵扯到允州，他们不敢懈怠。只是多少有些战战兢兢，毕竟贪腐营私之事，谁敢说自己没做过呢？如今朝廷这样查，不是什么好风向，他们担惊受怕，也怕查到自己身上。但谢无度主办此案，也没人敢懈怠偷懒。
　　今日来的几位是刑部尚书、刑部两位侍郎及其下四部的郎中。承州案牵扯出允州案才不久，他们顺着允州这条线查下去，还真有些收获，允州地方富饶，官员可捞的油水自然也多，比之承州不知道能多贪多少财富。彻查之下，允州那些过往的陈年旧案便都被翻出来，还未完全查阅完，便已经翻出了许多诡异之处。
　　刑部尚书汇报完目前的进度，小心翼翼看了眼谢无度，见他沉默不言，不由捏了把汗。
　　“王爷可有什么见解？”刑部尚书小心开口，怕触什么霉头。
　　不过今日武宁王似乎心情大好，道：“这么多……”他指腹蹭在纸页一角，似乎在思忖怎么办。
　　“这么多案件都没人发现过什么，这说明什么？”
　　他们诚惶诚恐：“是下官等无用。”
　　谢无度勾唇道：“难道不是因为，这朝堂之中，有人做了他们的靠山么？因为有人替他们瞒着，兜底，因此他们地方官员才敢肆无忌惮。”
　　“你们与其着急承认自己的无用，倒不如好好查查，到底是朝中何人，在给这些恶狼做保护伞。这人能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来日若是造反了，你们恐怕也不知道。”他语气平淡，好似不是在说造反，而只是在说那庭院中的花开得如何。
　　但那几位刑部官员已经被这话吓破了胆，造反？！这可是大罪。
　　不过武宁王说的话不无道理，若是京中无人，地方官员怎敢如此放肆？京中若是有人为虎作伥，竟从没被察觉过，的确骇人。
　　他们纷纷从椅子上起身，跪下来，“王爷教训得是，下官知错。下官们定当竭尽全力去调查此事，为圣上分忧。”
　　谢无度嗯了声，“明日我会将此事禀报圣上。”
　　“是。”
　　-
　　谢慈从霁雪堂离开时，心还跳得很快，脸也红着。那些人应当没看见什么，只是她莫名地觉得很是羞赧……
　　方才离开的时候，似乎推到了他的伤处，他闷哼了声……谢慈咬着下唇，撑着自己的云鬓，低声叹气。
　　他的药也还没换……应当会在议事之前自己处理好吧？这也不能怪她吧？她又不是故意的……
　　这念头一直悬在心头，谢慈在无双阁中坐立难安。她不停看向天边，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沉，时间一点点流逝。
　　“霁雪堂那边，官员们还没走吗？”谢慈让竹时去打听。
　　竹时低头答道：“奴婢方才去看过，还未离开。应当快了吧。”
　　谢慈叹气……这么久……距离她从霁雪堂离开，已经快过去一个半时辰，他若是未曾换药，一直如此，恐怕伤口又要好得慢些……夏日里受皮肉伤，本就容易化脓……
　　谢慈百无聊赖趴在美人榻上，幽幽地数着时间。直到竹时进来，高兴地禀报谢慈：“小姐，王爷那边散了，你可以过去了。”
　　谢慈闻言，当即从美人榻上爬起身，面露喜色，当即要往霁雪堂去。刚迈出门槛，她又停下了脚步。
　　彤云向晚，天幕边像着了火似的，映在屋瓦上，发出霞色的光芒。谢慈抬头，看了眼天空，往回走。
　　竹时诧异道：“小姐不是急着要去霁雪堂么？怎么又不去了？”
　　谢慈细长的脖颈在晚霞的余晖下显出一种神圣感，她支支吾吾道：“等会儿再过去吧。”
　　她这样急不可耐地过去找他，谢无度若是知道了，恐怕又要笑。她如今有些害怕谢无度看着她笑，从前她喜欢看谢无度笑，他这人性子冷冷的，待旁人时并不常笑，只有面对谢慈时才会笑得多些。
　　可谢慈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如今……她害怕他冲自己笑，因为那些笑容之下，总是藏着无尽的缱绻情意。有时候，更是连藏都不藏。
　　谢无度说，对她的情意并非三两日而起，他那些缠绵的眼神的确如他所说那般。
　　谢慈进了里间，坐下，略等了等，才去往霁雪堂。
　　那些官员们走了已经有一会儿，正厅里安静着，谢无度撑着额角，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晚霞的余晖还未散尽，金灿灿的光芒投进房间里。
　　暮色将晚的时候，有种颓靡的美丽。谢慈踏着晚霞光，迈进房内，见谢无度闭着眼，不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没出声，放轻了步子从背后靠近他。
　　她觉得谢无度背后没长眼睛，此刻进来的可以是常宁，可以是青阑，他不见得能猜到是自己。但谢无度认她不需要眼睛，她自己大抵从未发觉，她周身的幽香一旦闻过，毕生难忘。
　　清幽的美人香气浮动在空气中，混着晚霞光，好似一场绮丽的梦境。谢无度长眸仍旧阖着，嗅到那丝丝缕缕的美人香停在自己身后。那些香气从他的衣角往上飘袅，沁入鼻腔，勾动人心。
　　谢慈伸手，想要吓他一吓，手才伸到半空，便被谢无度抓住，他嗓音有些哑：“别闹。”
　　谢慈撇嘴，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她问：“你如何知道一定是我？兴许是常宁，兴许是青阑，兴许是旁的人。”
　　谢无度终于睁开眼，又是一汪缱绻的海，谢慈觉得自己要溺死在他眼眸之中，遂而避开。谢无度看着她，笑容清浅：“说好的换药，你还没换，便跑了。”
　　谢慈心道，那会儿都来了人，她怎么给他换？
　　“你故意的？你算好了时间，让我来跳这个坑。”谢慈也没那么傻。
　　谢无度不否认，伸手拿来白玉瓷瓶，里面装着他的药。白玉瓷瓶握在手心里沁着凉意，他指腹摩挲着瓷瓶的瓶身，反问她：“怕什么？”
　　谢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怕什么？
　　她垂下杏眸，沉默不语。
　　谢无度又道：“你我非兄妹之事，众人皆知。”
　　他将手中的瓷瓶塞进她手心。
　　谢慈岔开话题：“你怎么不自己换药？非要等着我来？倘若我不来呢？你难道一辈子不换药了么？”
　　她微努下巴，示意谢无度将自己的衣领拉下来。谢无度仿若没听懂她的眼神，岿然不动，只盯着她瞧。
　　一辈子。谢无度抬眸。
　　她总爱说一辈子，好像一辈子是很轻易的事。
　　“可是阿慈来了。”他知晓她会来，她推开他时自然并未推到他伤处，他不过是故意哼了声。她心软，放心不下，便一定会来。即便是她真推到了他的伤，他大可以一声不吭，不让她知晓。
　　谢无度垂下视线，将自己已经拉下来，露出胸口的伤。谢慈不再说话，小心谨慎地解开缠着的细布，细布一层层剥开，露出他的伤口，
　　她松了口气，伤口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她将伤口仔细清理过，再撒上药，重新缠上细布。
　　她做得认真，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他腿上。谢无度的手搭在她腰间，她腰肢柔软，盈盈一握。谢无度手心轻轻揉着她后腰，目光落在她琳琅满目的云鬓上，珍珠宝石簪在其中，却也只能沦落为她美貌的陪衬品。
　　他目光从她云鬓往下移，停留在光洁的额头，莹润的眼眸，精致而挺拔的鼻子，最后停在她红润的双唇上。她唇形十绵的眼神的确如他所说那般。


第41章 第四十一
　　他的话,证实了谢慈的猜测，他要吻她。
　　吻。
　　多么亲昵的动作。
　　谢无度的脸在眼前，越来越近,他呼吸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上……
　　谢慈伸手，正欲推开他，还未及够到他胸膛，便被他攥住指尖。
　　说好的可以推开他呢？谢慈瞪大眼睛。
　　谢无度的唇落在她唇侧，温热柔软的东西，谢慈心原本已经跳动得很快,在这一瞬却仿佛停滞住了。
　　她眼眸震颤，脑子里仿佛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谢无度在吻她。
　　谢无度贴着她的唇动了动,他薄唇微启，含住了她的下唇，很轻……
　　谢慈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的感觉，她已经无法思考了，浑身像是僵住。她感觉到他含弄着自己的下唇,变换着各种角度。
　　终于，他放开了她的下唇,再次印上她双唇，潮热的舌头从她唇瓣间探入，谨慎地探索。谢慈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这样**的位置,被侵入。她本能地合上牙关,抵抗他的探索。
　　谢无度耐心地舔^舐过她整齐的牙齿，仿佛每一颗都照顾到。
　　她生出津涎，呜咽出声,呜咽声也被谢无度尽数吞入腹中。
　　谢慈手上挣扎的动作大了些，她想，好脏，怎么能这样……他吃她的口水……
　　谢无度将她指尖握得更紧，分开她手指，挤进其中，变成十指相扣。他们手上都有微微的汗意，湿热黏腻。
　　谢无度原本搭在她腰间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游走到她蝴蝶骨，再往上，托住她细嫩的颈项。
　　他粗粝的指腹捏住她小巧的耳垂，轻轻揉着，谢慈只觉得背脊完全麻掉，也顾不上牙关的抵抗，在她松懈之际，谢无度再次入侵她更隐秘的空间。
　　勾缠住她的舌，如同两尾滑溜溜的鱼。
　　霞光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逝，夜幕降临，夜色无声无息侵入世间。
　　谢慈睁开眼，一双美目里盛满水意，迷离风情。谢无度视线落在她娇嫩欲滴的唇上，它微微地肿着，这是他的杰作。
　　谢慈羞愤交加，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从谢无度腿上跳下来，退后三尺远，葱白细嫩的指尖指着他，还在颤抖，
　　“你！你！你！”她明艳动人的脸庞羞得通红，眼尾也泛着红。
　　“你怎么能……！”她说不出口，那种滑腻的触感，此刻她仍觉得头皮发麻。
　　“你无耻！”她骂道，“谢无度！你干脆叫谢无耻！”
　　他还说她可以推开他，结果她要推，他根本不给她机会，甚至于为了……那什么，他还故意捏她耳垂！
　　怎么能这样！
　　她双眸带水，控诉他的罪行。
　　可是阿慈，你这样控诉一个人的罪行，简直等同于引诱。
　　谢无度站起身来，朝她走近。
　　他靠近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她身后只有那座四扇的象牙底座山水屏风，退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屏风的绸布上。
　　绸布上描绘着山水画，层峦叠翠，浓淡相宜。谢无度将谢慈困在那幅山水画里，她柔弱的身躯压陷入绸布之间，谢无度抓住她的手，压在屏风上，将她所有控诉的罪行，全部重新演练一遍。没有谢无度的吩咐，没人进来上灯，只远远地把庭灯点亮。门还敞着，黑黢黢的，瞧不见房里发生什么。一灯如豆，照出微弱的一双影子，长影相织。
　　他比先前更肆无忌惮，亦更熟练，衔住她唇舌。耳垂处传来的触觉，以及口中被搅弄的滋味，让谢慈完全招架不住。
　　她睁开眼，粉红眼尾泛出泪花，唇舌终于自由，传出一声低咽。
　　太丢人了。她想。
　　谢无度伸开长臂，将人抱进怀中，他将头抵在她肩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倘若此刻有灯，照出的是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他用低哑的嗓音说话：“阿慈，喜欢我吧，好吗？”
　　谢慈无法回答，她的嗓音短暂丢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兰时她们发现，小姐和王爷和好才没两日，似乎又闹起别扭来了。
　　晚膳小姐又是一个人吃的，三令五申不许叫她们去请王爷来。小姐也没吃几口，一直心不在焉，很快命他们把东西撤了，而后便说要沐浴更衣。
　　谢慈坐在水汽氤氲的净室中，脑子昏昏沉沉的，她往后躺倒，将头靠在浴池的边沿，不受控制地想起黄昏时的那两个吻。耳垂与颈项便又红起来，连带着觉得这水太热。
　　哪怕这净室没人，谢慈也觉得羞赧不已，想躲进水中。但终究是闭眼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什么，别想太多，如此重复默念几次，才终于觉得没那么羞赧。
　　谢无度……吻……
　　谢慈脑子里就这几个字飘来飘去，她伸手抓住一捧花瓣，洒在自己身上。花瓣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下去，谢慈一回忆那种黏腻的触觉，便又觉得头皮发麻。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唇瓣。它早已经恢复如常，不再酥酥^麻麻。可那种感觉，记忆尤深。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角在上翘。
　　待到手指往旁边一些，碰到自己上翘的唇角，谢慈终于发现，她在笑。
　　因为谢无度吻了她，所以她在笑么？
　　谢慈垂下眸子，手臂在浴池里拍打出水花，水花溅落在浴池两侧。
　　谢无度说，喜欢他吧。谢慈咬唇，她……一直把谢无度当哥哥的，应当不会这么快便从亲情变成别的吧？可是……
　　她又有些心乱，思绪万千，忽然又想到，自己被他吻得几乎哭了，好丢脸。可是那样的感觉真的太难以招架……所以谢无度为什么这么会亲？他不是明明没有过女人吗？谢慈抚过自己胳膊，摇摇头，要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只是事与愿违，她沐浴过后，换上寝衣，待头发干了，便躺下睡觉。夏夜里有蝉鸣与蛙鸣声，谢慈听着，忽然觉得吵闹，有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仰面躺在金丝软被中，一直到后半夜才终于能安稳入睡。只是又做起一些奇怪的梦，梦里还是谢无度。
　　谢慈第二日醒来时，盯着眼下一圈乌青，实在难看。兰时她们吓了一跳，“小姐昨夜这是梦魇了？怎地睡得这样不好？”
　　谢慈只道是被蝉鸣与蛙鸣吵到，兰时便赶紧叫人去清理院子里的蝉与蛙，“可别再吵到小姐了。”
　　谢慈拦住她：“不必了，兴许只是昨夜太热了。”
　　倘若她今夜还是睡不安稳，明日岂非连借口都没了？
　　谢慈看了眼外头，问起谢无度，兰时道：“王爷今日一早便去上朝了。”
　　“哦。”谢慈松了口气，今早也不必见他，否则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她收回目光，看向铜镜里的自己，视线不由得落在唇上，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嘴唇。
　　竹时看她动作，便关切问道：“小姐可是嘴唇干了？可要涂些唇脂？”
　　谢慈莫名脸热，摇头，忙不迭放下手，随手从首饰匣中抓过一只簪子，“今日便戴这个吧。”
　　那正是一支双鱼戏珠金簪，谢慈看清后，又把东西从竹时手中夺回来，道：“不，这支不好看，换一支吧。”
　　最后另外挑了一支青雀云天的簪子。
　　-
　　谢无度今日上朝后，向弘景帝禀报了允州之事，又在下朝之后，单独进宫与弘景帝说起自己的猜测。他没有证据，因而还未发出宣麟侯的名字。
　　弘景帝听罢点点头：“敛之啊，你说得很在理。若是此事如你所言，那可真是……太过骇人。此事你便继续调查。对了，还另有一事，颇为重要。过些日子，北齐的使团便要抵达盛安，朕已经命他们妥善接待。”
　　弘景帝眸中露出些忧虑。这北齐一国噬战，又骁勇善战，从太宗起便一向与大燕不和。两国的交情，全看大燕强盛与否。倘若大燕弱势，就例如说先帝时，北齐人便很嚣张，不停侵犯边境示威，甚至攻略城池，并向大燕索要钱财与美人。
　　这种情况至弘景帝即位那几年都还有，后来大燕日渐强盛，北齐才消停下来，又俯首称臣。这十年来，北齐一直还算安分。
　　但弘景帝知道北齐人的狡猾，他们绝对不会长久的安分。这一回北齐使团进京，最好是不要出什么差错，否则这北齐恐怕又要故意生事。
　　弘景帝因此担忧。
　　谢无度道：“北齐如今不敢如何，圣上安心。”
　　弘景帝叹了声，道：“或许如此，听闻北齐使团这次来，还有和亲之意，因此北齐的六公主也来了。”
　　说起这北齐的六公主，颇有名气，听闻是个美人。


第42章 第四十二
　　美人与否,谢无度都无甚兴致，至于和亲，北齐一向狡猾，一个所谓的公主是否便能与大燕和平相处,还未可知。但一切还得等北齐使团抵达盛安才能下定论。
　　弘景帝点了点头：“嗯,敛之说得是。”
　　从勤政殿出来后，是巳时三刻。
　　谢无度经过御花园时,撞见了萧羽风。他痴痴傻傻已经有些时日,皇后无论如何舍不得把他像犯人一般锁在宫中，便苦了那些伺候的宫人们,每一次萧羽风从宫中跑出来，皇后便责罚宫人，宫人们叫苦不迭。今日萧羽风不知怎么又从宫中跑出来，宫人们发现了,正在身后追着他跑。
　　“二殿下，二殿下……”宫人们追不上萧羽风,萧羽风在前面一边跑,一边还拍手叫好。
　　谢无度驻足观望,见那些宫人们终于将萧羽风抓住，有宫女也有太监。那萧羽风不知怎么，竟一下子将宫女掀翻在地，而后骑在宫女身上耸动,丢人现眼，很快便被力气大些的太监们制服。
　　“二殿下,您别闹了，随奴才们回宫吧。”宫人们苦苦哀求。
　　但萧羽风似乎一句也听不明白，一个劲哭闹不止,这样大的动静，引得经过御花园的宫人们都朝这儿看来，并且哄笑不止。因萧羽风从前风评便差，时常调戏宫女，苛待太监，因此见他落魄，自然有许多人乐意看他笑话。
　　谢无度无声地笑了笑，他已经活得够久了，笑话也叫人看够了，该死了。
　　御花园南角的亭子里，谢迎幸与萧泠音也在看萧羽风的笑话。
　　萧泠音皱眉嘶了声：“你看他那样，以前干这么多坏事，现在遭报应了吧。”
　　她撇嘴，贤妃与皇后不对付，因此萧泠音与萧羽风自然也不甚对付，但这不是萧泠音讨厌萧羽风的关键。关键是，从前萧羽风便风流，曾经欺骗过从小伺候她的一个宫女，那宫女被萧羽风骗了身子，可萧羽风并不打算给她名分，后来宫女怀了孕，东窗事发，皇后为了保下萧羽风，竟将那个宫女寻了个错处，便打死了。
　　从那之后，萧泠音便一直厌恶萧羽风，如今看他变成这样，心中欣喜老天有眼，让他遭报应。
　　五公主和六公主也在，五公主奉承萧泠音，六公主则是沉默不语。萧泠音知道她这六妹总是内向不爱说话，不与她计较，只是没想到谢迎幸此番竟也沉默。萧泠音看向谢迎幸，只见她视线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泠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层叠青翠之后，立着一个男子身影。那身影气宇轩昂，萧泠音都愣了愣，正欲调侃谢迎幸这是少女怀春，忽地反应过来，那道身影正是谢无度。
　　按照辈分，其实萧泠音应当唤谢无度一声表哥。但她与谢慈一向不对付，而谢无度总是偏帮谢慈，因此萧泠音连带着也不喜欢谢无度，自然从不叫他表哥，只在某些必要的场合才会叫一声。
　　谢迎幸也终于回过神来：“怎么了，四表姐？”
　　萧泠音一见到谢无度，便想起谢慈，一想到谢慈，便想到现在她还在马场洗马的狼狈之事，当下心情有些不佳，摇了摇头，便起身往回走。
　　萧泠音一向是她们的中心，见她起身，余下几人自然也跟着站起身来。
　　谢迎幸微微垂眸，她方才在看谢无度，谢无度似乎在看萧羽风。谢迎幸猜得到萧羽风如今变成这样，并非萧泠音所说的老天有眼，而是谢无度一手促成。
　　某种程度上来说，谢无度与她是同一类人，不是么？
　　或许这便是骨血带来的相似与牵绊，既然如此，谢无度更应该亲近她，而非谢慈。
　　-
　　萧羽风被宫人们押着带回自己的寝殿，宫人们实在招架不住，一面派人去禀皇后，一面暂时将萧羽风锁在寝殿之中。
　　谢无度本是要出宫，忽地脚步一顿，对送他出宫的小内侍道：“本王腰间的玉佩不见了，应当是掉在方才来时之路上，劳烦公公替我去寻一寻，本王便在此等候公公。”
　　那小内侍是在勤政殿伺候的，将弘景帝对谢无度的看重都看在眼里，能为谢无度做事，是他的福气，他眼前一亮，当即应下：“奴才马上去，请武宁王稍等片刻。”
　　谢无度微颔首，嗯了声，目送小内侍匆匆而去。
　　待人走后，谢无度眸色即刻转做阴森，如黑云遮山。
　　从此处甬道至萧羽风的寝殿，来回只需一刻钟。谢无度避过寝殿中看守的宫人们，出现在寝殿之内。那些宫人们被萧羽风搞得精疲力尽，此刻正在休息，也正懈怠，不会太过认真。
　　萧羽风被关寝殿之中，很是不悦，他抓着门尝试打开，发现打不开，有些狂躁。他试了几次，都没用，最后在地上坐下耍赖，啼哭不止。
　　眼前出现一双黑底金线绣鹤的锦靴，萧羽风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男人，新奇不已。萧羽风冲着谢无度傻笑，谢无度看着他这副样子，只是摇头冷笑。
　　外面守着的宫女正是方才被萧羽风骑在身上耸动的，她如此狼狈的一幕被这么多人瞧见，心内十分怨恨萧羽风。听着萧羽风的啼哭，更不想管他，甚至觉得他还有脸哭？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之内的那道啼哭声停了下来，再无生息。
　　忽地有一阵清风吹来，夏日的风总是携着无尽的热意，吹拂在人肌肤上，惊起阵阵鸡皮疙瘩。宫女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个不好的念头，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急忙打开门，没看见二皇子。再往里走，终于看见了二皇子，他躺在地上，口吐白沫，面容狰狞抽搐。
　　宫女吓得跌坐在地，迟滞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皇后已经赶来，她的凤舆正停在宫殿门口，便听得宫女的一声惨叫，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这些日子，她也被自己的儿子搞得心力交瘁，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皇后下了凤舆，往里头赶，刚走到寝殿阶下，便听见他们急急忙忙地在喊：“二皇子出事了……”
　　她心中一惊，快步往前，拨开人群，冲进寝殿之间，果真见她的宝贝儿子已经咽了气，死状狰狞。
　　皇后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太医！”
　　霎时间整座宫殿的人都乱成一锅粥。
　　内侍仔细沿着武宁王方才经过的路来回找了两遍，都未曾找到他所说的玉佩，只好前来请罪：“还请武宁王恕罪。”
　　谢无度摇了摇头，没有怪罪他：“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玉佩。走吧。”
　　二人临走时，听见了乱糟糟的动静，谢无度问：“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内侍叹了声：“回禀王爷，似乎是二皇子宫中的动静。”
　　内侍常在宫中走动，自然也知道二皇子宫中总是如此鸡飞狗跳，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一次，是二皇子没了。
　　谢无度嗯了声，起身往甬道外走，上了出宫的马车。
　　-
　　回到王府后，正是用午膳的时辰。谢无度思及昨夜之事，今日没着人去请谢慈，他料想请了她也不会来，便自己简单用了些东西。
　　诚然如此，谢慈一整日都还沉浸在昨夜的情绪之中，魂不守舍的。她在自己寝间里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又去赏赏花，但无论做什么，兰时她们都看得明白她的心不在焉。
　　“小姐……”
　　谢慈恍然回神，“怎么了？”
　　兰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蔷薇花上，欲哭无泪：“小姐……您再摘下去，这花架都要秃了。”
　　谢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正是好几朵蔷薇花。而她方才走过的地方，全是被她无情扯落的蔷薇花，花瓣散落一地。
　　……
　　她方才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现下终于停了手，咳嗽了声，道：“我夜里想用这些花瓣洗澡，你们收拾一下。”
　　兰时嗯了声，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小姐，要不要请田小姐过来说话？”
　　谢慈点头：“好。”
　　随即又叫住：“等等，直接备马车，我去找她。”
　　等待马车的间隙，谢慈状似不经意问起：“他还没回来吗？”
　　竹时点头，她便不再问了。
　　马车很快备好，谢慈上了马车，并未立刻让车夫驾车，她纤纤玉手挑起帘栊，看向府门口两边，道路两旁都十分空旷，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她终于放下帘栊，命车夫启程往田家去。
　　田杏桃知道她来，自然高兴，两个人坐在一块说了好些话。
　　自从上次谢慈离开，已经过了五六日。田杏桃道：“慈慈，你愿意回王府，是不是你已经答应了王爷呀？”
　　田杏桃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谢慈有些羞赧。她当即否认：“没有的事。我只是担心他的伤。”
　　田杏桃哦了声，说起谢无度：“其实我觉得王爷他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我与王爷接触不多，但见他待你那是真的没话说。”
　　这话谢慈也同意，谢无度待她是没话说。
　　不过……
　　“倘若我也能遇上一个这样的郎君就好了。”田杏桃说得有些羞涩，少女对爱情总是充满期待。谢慈打趣她，二人笑闹一番。
　　后来谢慈更是留在田家用了午膳和晚膳，直到暮色四合，灯影热闹，才依依不舍返回王府。
　　谢慈踩着脚凳下来，丹时她们过来迎接，头顶的琉璃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打转，夏日里的燥热被风吹在肌肤上。她小声询问：“谢无度回来了么？”
　　丹时点头：“王爷午膳前便回来了。”
　　“那……他来找我用午膳，你照例回绝了吧？”
　　丹时一愣，道：“王爷没来问小姐是否要一起用午膳……”她说得小声。
　　谢慈脚步一顿，瞪
　　大眼睛，没来找她？
　　“那晚膳呢？”
　　“也没……”丹时已经不敢抬头了。
　　谢慈果然怒意爬上娇靥，谢无度他什么意思？
　　“他今天就没找过我？”谢慈压抑着怒气问。
　　丹时低下头，不敢答话。谢慈从她的沉默中知晓了答案。
　　她提着裙角跨过门槛，穿过前院，怒气冲冲要去找谢无度算账，他……亲完就不找她了？！
　　刚行至游廊，便见廊中一道挺拔身影，如暗夜中的松柏。她身后几个丫鬟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谢慈怒气冲冲，往前走了几步，廊下的风灯微弱地照在谢无度头顶，映出他面如冠玉的脸。
　　谢慈停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丹时说，你今日都没来找过我？”
　　她很认真在质问，谢无度反而轻笑了声。


第43章 第四十三
　　谢慈更气了,他还笑？有这么好笑吗？她瞪大眼睛，盯着谢无度。
　　谢无度：“这不是来找你了。”
　　谢慈：“……”
　　谢无度继续说：“想着你定要生气不见我，所以没找你。”
　　“我生气不见你，你就不找我了？那我说……”谢慈正在气头上,好在理智尚存,还记着身后那些丫鬟们，及时打住话头。
　　她想说的是,那她说不接受他的喜欢,他怎么不放弃喜欢她呢？
　　谢慈撇嘴，转头看向游廊一侧的亭台水榭,从他身侧绕过，便要回自己的院子。从他身侧经过时，被谢无度牵住。
　　夜风裹挟着闷热的躁意，吹过她的脸颊与颈项,谢无度的指尖透着微微的凉意。谢慈终于反应过来，余光瞥了眼身后那一堆丫鬟,瞪他一眼,想要将手抽出来。
　　谢无度没退让,反而将她的手牵得更紧。
　　谢慈压低声音道：“她们会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难道我很见不得光么？”他看着谢慈漂亮圆润的眼眸。
　　谢慈眸色微颤，他自然没有见不得光……相反，他简直像光芒本身,吸引着无数人仰望他。想要嫁给他的女子，恐怕从城东排到城西还不止。
　　但是他做了十五年她的哥哥。
　　如今不到四个月,他们二人若是便发展出了旁的情愫，总归会有人说闲话的。
　　谢无度不在乎那些闲话，上一次她问他,倘若他的验证是错的，他们之间确是至亲兄妹，他当如何？
　　他的回答是，现实如此。
　　但倘若如她所说，他心亦不改。萧清漪说得对，她生了一个疯子。
　　伦常也好，道德也罢，理法规矩，皆不能束缚他。他眼中没有那些东西，他只知道，他必须要谢慈。
　　但倘若他们是至亲兄妹，她此生都不可能接受他那些晦暗的情意。所以还是值得庆幸。
　　谢无度收回思绪，对她身后那些丫鬟婆子们道：“你们先退下吧。”
　　谢慈上下唇抿着，听见她们离开的脚步声，在手心里掐了他一下。
　　谢无度面色未改，噙着笑问：“我以为你会气昨晚的事，没想到，你更生气我没来找你。”
　　谢慈轻哼了声，狡辩：“我都气不行吗？”
　　气他不顾她的意愿吻她，也气他吻完之后明知道她要生气，竟然都不来找她。
　　“行。”谢无度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揉^捏，而后微微使了些力气，将她带入怀中。
　　他宽大的手掌掌在她后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掂了掂，二人气息近在咫尺之间。谢慈心又跳动加快，乱糟糟的。
　　谢无度的目光凌厉，打量着她巴掌大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她娇嫩欲滴的唇上。
　　谢慈见他目光，不由又红了耳垂。
　　脑中昨夜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如何含住她下唇，勾缠她的舌，历历在目。那些潮热的呼吸，微微的喘声，以及搅弄出的水声，都让人难以忘却。
　　谢慈避开他的视线，心跳得越来越快，以为他要再次对她做那样的事。
　　然而下一瞬，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
　　笑声低低地在胸膛中震荡，落进耳中。谢慈恼羞成怒，一把将人推开，快步往前走。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的脚步声追上。
　　谢无度拦在她身前，谢慈咬着下唇，不去看他。他道：“阿慈，告诉我，现在是气我想吻你，还是气我没吻你？”
　　这叫谢慈如何回答？
　　她就知道，没有选择。
　　她一步妥协，便是步步沦陷。
　　这才几日，他们之间已经变成如此。
　　可她无法不妥协，因而无法不沦陷。
　　她垂头盯着脚下的影子，有飞蛾落在风灯的罩子上，映出个好大的影子，飞蛾扑闪着翅膀，想要奔向灯罩之下的火光。
　　谢无度看着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沐着一层朦胧的光。她是他不灭的火焰，盘旋在心底的光。
　　谢无度捧住她的脸颊，吻住她双唇。他的吻不温柔，全是攻势，仿佛要将她拆分入腹，将她骨血拆碎，与自己糅在一起。
　　谢慈晕晕乎乎，毫无招架之力，不知何时背脊已经抵在廊柱上，面前是他坚实的胸膛。她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双眸水润，唇更仿佛那早晨的花瓣。她揪着谢无度的衣领，腰肢酸软无力，仿佛要坠下去，好在有他的手臂撑着，才不至于跌下去。
　　谢慈深呼吸，重重喘着气，揪着他衣领的指甲盖都发白，脱力地松开。半晌，她又攥紧他衣领，有些咬牙切齿地问：“谢无度，你老实交代，你以前有没有亲过别的姑娘？”
　　谢无度微微俯首，与她额头相抵，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没有。”
　　“我只喜欢阿慈。”他说罢，再次含上她唇珠，一番吸^吮。
　　谢慈微仰脖颈，喘了声重的，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那你怎么……”这么会的？
　　她毫无章法，被他带着，如同在悬崖边策马，只敢紧紧抓着他，丝毫不敢松手。
　　“兴许……聪明？”他答她的问题，用微弱的声音，唇从她唇上移开，到唇角，擦过下颌，再到她一向娇嫩的耳垂旁。
　　眼看他目光不善，谢慈赶紧将人推开。她理了理自己略微凌乱的衣裳，看向谢无度，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要回去沐浴了。”她低着头，抬手给自己掖发。
　　说罢，便步履匆匆地走出游廊，直奔自己的无双阁。
　　兰时她们都在这边候着，见她过来，赶紧跟上。好在现下是夜里，谢慈脸上的红晕可以藏住，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烫的。
　　兰时她们对视一眼，意思是：又和好了？
　　不得不说，近来小姐与王爷吵架的频率有些高。唉，她们只盼着和好的日子能多些。
　　-
　　另一边，宫中。
　　萧泠音一行人从御花园转去了萧泠音寝殿，没坐多久，便听得消息说，二皇子没了。
　　二皇子如今那痴痴傻傻的模样，这消息并不显得意外，毕竟傻子总容易出事些。但来得这么突然，还是令人讶然。
　　萧泠音询问宫婢：“何时没的？为何没的？”
　　宫婢摇摇头，只说：“回四公主的话，奴婢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二皇子吃错了东西，一个人在宫中待着，等到宫人们发现时，已经咽了气。皇后娘娘因此悲痛过度，也晕了过去，现下圣上也已经赶过去了。”
　　萧泠音道：“死得好，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看向她们几个，“罢了，咱们今日便散了吧。恐怕宫里还要不安生好一会儿，你们且回去吧。”
　　她们几个应着，在宫门口散了。谢迎幸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似乎有些突然……不久前，她才看见谢无度盯着萧羽风，而后他便没了。
　　谢迎幸直觉此事是谢无度做的。
　　宫中的确乱了好一会儿，皇后哭天抢地，闹了一宿，圣上亦有些悲痛，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圣上只能安抚皇后情绪，终于将皇后安抚睡下，第二日，弘景帝命人处理二皇子的后事。
　　这消息传到宫外，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谢慈知晓后，亦有些唏嘘，她虽厌恨萧羽风，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这就是他坏事做多了的报应吧。”谢慈与兰时道。
　　她当然不知这事是谢无度做的，她认为谢无度报复萧羽风，把他变成傻子，已经足够。
　　不止这一件事，三公主那件事，她也仍以为是意外。三公主害她入水，生了一场大病，养了好久才好。
　　正说着，听见下人通传，说是永福郡主前来拜访。


第44章 第四十四
　　永福郡主便是谢迎幸,谢慈皱眉，谢迎幸来找她做什么？她出现肯定没什么好事，谢慈径自让他们将人拒之门外,“不见。”
　　前来通传之人嗫嚅道：“永福郡主说,她是来求见王爷的,不是求见小姐。”
　　谢慈轻哼了声：“我管她来求见谁，这王府里的一个都不会见她，让她赶紧滚。原话告诉她。”
　　那传话的小厮点了点头,恭敬地退下，回到府门前，见那温柔似水的姑娘坐在马车窗边，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回答。小厮低下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永福郡主生得虽不如自家小姐美貌，却也有种温柔的气质,看向你时，令人拒绝不了。方才郡主招他过来,要他帮忙传话时,说话声柔柔的,令人无法拒绝。
　　郡主的眼神写满期待,他却必须要让郡主失望了。
　　“郡主,我家小姐说，不管您要求见谁，都不见，这王府的人都不会见您，叫您赶紧滚……”
　　小厮越说声音越小，怕看见女子失望的神色。
　　谢迎幸倒没失望,她早就料到如此，又问那传话的小厮：“王爷今日可在府中？”
　　小厮摇头道：“王爷今日的确不在府中。”
　　谢迎幸放下车窗帘栊，轻声细语道：“有劳了。既然王爷不在，我便在此等候吧。”她命人将马车往后挪了挪，俨然是要等到人才肯罢休的架势。
　　小厮想起自家小姐的吩咐，又看向女子背影，让她在这儿等等，应该也无妨吧。小厮便默许了，没叫人赶郡主走。
　　转眼暮色四合，乌金西坠，寂静的街上传来一阵马车车轮滚动之声，往这边靠近。谢迎幸挑起帘子，看向华贵的马车渐渐从日影中行驶而来。
　　待马车与谢迎幸的马车擦肩而过时，谢迎幸开了口：“兄长请留步，幸儿今日来，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与兄长说。”
　　谢无度的马车继续往前行驶，并未因她的话而停留，谢迎幸道：“一皇子。”
　　马车中的人躬身下车，露出一身玄色锦袍，谢迎幸继续道：“是兄长做的吧？”
　　谢无度终于有了些反应，抬头朝她望来，只是眸光生冷，并无甚亲近之意。
　　“郡主在说什么？本王怎么听不大懂。”谢无度微眯了眯眼，没想到她倒是聪明，竟察觉到了什么。但察觉到归察觉到，她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谢迎幸见他肯与自己说话，心中微喜，道：“兄长一定很意外吧，我竟然会知道。兄长不觉得，我们兄妹一人，在某些方面是如此相似么？”
　　谢无度好似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兄妹？”
　　“你也配。”谢无度只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进了府门。他的背影在昏昏暮色中渐渐消失，谢迎幸愣在原地，他竟然一点都不怕么？
　　她抬眸，望见朱漆大门之下，有另一道婀娜身姿出现。一人身影靠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那道婀娜身姿似乎嗔怒起来，转身便要走，而那道如松如柏的身影，似乎……伸出了手，抓住了她的手。
　　再然后，便只剩茫茫暮色。
　　谢迎幸僵在原地，许久才对着茫茫暮色眨了眨眼。倘若她没看错，那是谢无度与谢慈……
　　她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怕这一人如今根本不是兄妹之情……而是……奸夫□□……
　　难怪谢无度要如此维护谢慈。
　　谢迎幸放下帘栊，为这个秘密而心跳加速，她不禁想，谢慈也不过如此么，为了所谓荣华富贵，竟然能勾引自己喊了十五年哥哥的人。她让自己镇定些，命人回长公主府。
　　回到长公主府时，谢迎幸去见了萧清漪。
　　萧清漪今日思绪不宁，总想起谢临来。她便去祠堂，看了谢临的牌位，并与他说了许久的话。自从谢临死后，萧清漪甚少会来祠堂看他，因为每次来，见着活生生的人变作冰冷的牌位，实在是哀痛至极。因而她只在特别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来到祠堂。
　　听闻萧清漪来了祠堂，谢迎幸也过来。
　　“阿娘今日心情不好么？”谢迎幸问。
　　萧清漪只是递给她一炷香，让她给谢临上柱香，“也没有，只是忽然很想你阿爹。”
　　谢迎幸将香插进牌位前供的香炉中，给谢临的牌位磕头，而后轻声道：“听闻阿爹是个温润君子……与阿兄完全不像……”
　　“他怎么配与你阿爹像？”萧清漪有些失态，很快恢复如常，“你阿爹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谢迎幸嗯了声，想起今日所知道的两个秘密，犹豫着要不要和萧清漪说。
　　“阿娘。”谢迎幸唤她。
　　萧清漪问：“怎么了？”
　　谢迎幸道：“幸儿有些事情想要告诉阿娘。”她咬着下唇，站起身来，祠堂中的空气仿佛都是潮湿阴冷的，烛光轻晃。
　　她压低了声音：“昨日一皇子没时，幸儿曾在宫中见到阿兄。”
　　萧清漪神色僵住，她下意识地看向谢临的牌位。她明白谢迎幸的意思，一皇子的死，或许和谢无度脱不了干系。可是一皇子与他没什么冤仇，他又何必如此？
　　谢迎幸垂下眸子，继续说下去：“那日我与阿娘去灵福寺祈福回来后，听闻寺中出了些事情，是谢慈……她被一皇子掳走了。”
　　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又是为了谢慈，一皇子伤害了谢慈，所以谢无度替她报仇。从前的三公主便是如此，如今一皇子又是如此。
　　萧清漪眸光震颤，看向谢临的牌位，期望着那冰冷的牌位能与她对望。谢郎，我们的儿子……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人的性命于他而言，仿佛不过是蝼蚁。萧清漪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谢迎幸始终低着头，看不见她眼中的情绪。谢迎幸在猜想，萧清漪知道这事一定很吃惊吧。谢迎幸自然不知，萧清漪早就见过类似的事了，她并没有觉得吃惊，或者别的什么，她只是格外地想念谢临了。
　　谢迎幸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幸儿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吧。”萧清漪声音沉沉，没什么兴致。
　　谢迎幸道：“谢慈与阿兄……似乎……有些暧昧。”她声音越说越低。
　　萧清漪果真声音大了些：“你说什么？”
　　谢迎幸道：“我今日撞见他们一人，气氛似乎有些怪异，不像是兄妹相处，倒像是……”
　　萧清漪完全呆住了，祠堂中的烛光跳动得愈发厉害，耳边谢迎幸的话音还未散去。
　　谢慈，与谢无度……谢迎幸看着萧清漪的反应，“谢慈她未免有些……为了这些荣华富贵，竟然与阿兄他……”
　　萧清漪忽然笑了声。
　　她竟天真地以为是谢慈主动么？不，倘若她所说的是真的，那只有可能是谢无度步步算计。谢慈性子单纯，虽有些嚣张娇纵，但决计不会愿意做出这样的事。她根本不知谢无度的本性。
　　萧清漪想起小的时候，谢慈根本不懂谢无度是怎样的人，她软软糯糯地往他怀里跑。而谢无度抱起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了些许得意。
　　她知道，谢无度在借这件事报复她，报复她不爱自己的儿子，而她最爱的女儿，却喜欢她这个不被爱的儿子……
　　萧清漪那时候还以为，谢无度他只是对谢慈有一些占有欲。但是他这样的疯子，怎么会这样单纯呢？
　　谢迎幸愣住：“阿娘？”她在笑什么？
　　萧清漪回过神来，神色严肃，看向谢迎幸：“此事你可有什么证据？”
　　谢迎幸摇头：“没有。”她只是朦胧地看见了这么一幕，除了她，大概没有旁人注意到。
　　萧清漪冷声道：“既然如此，一切也不过是你臆测，此事莫要再说。你可明白？”她神色严肃，态度强硬，让谢迎幸有些意外。
　　但谢迎幸只是以为，她在乎自己的名声，毕竟一个是自己的儿子，而另一个是自己曾经养过的女儿，这两个人若是搞在一起，怎么说都不光彩。
　　“幸儿知道了，日后不会再说。”谢迎幸低头道，示意自己明白了。
　　萧清漪嗯了声：“一皇子一事，你也什么都没瞧见，你可明白？”
　　“幸儿明白啦。”谢迎幸勾住萧清漪小臂，微微晃动着撒娇。
　　“好了，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萧清漪态度软和下来，拍了拍谢迎幸的头。
　　-
　　谢慈没料到谢迎幸如此厚脸皮，都让她滚了，她竟在府门口一直等着谢无度，也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听闻谢无度的马车回来，谢慈便出来迎他。
　　“她跟你说什么？”谢慈手被谢无度牵着，余光瞥了眼自己身后跟着的人，小心地在掌心里挠了挠人。
　　谢无度道：“没注意。”
　　谢慈狐疑：“她今日在门口等了你一下午，肯定要和你说什么重要的事。”
　　谢无度淡淡道：“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谢慈微抬下巴，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
　　“你还没用晚膳吧？一起去你那儿用晚膳吧，我命后厨做了些你爱吃的菜。”
　　“今日待我这么好？”
　　“哼，难道我平日里待你不好吗？”
　　“好。”
　　一人并肩挨在一起说话，藏在袖子之下的手勾缠在一处，跟在他们身后的一行丫鬟婆子侍从，只能瞧见两个人偏头说笑，瞧不见一双缠绕的手。
　　待进了霁雪堂，菜早已备好，一人迈进门，谢无度道：“都在门外候着，不必进来伺候。”
　　谢慈觑他一眼：“你把她们都遣出去，谁伺候我啊？”
　　“我伺候你。”


第45章 第四十五
　　“我不是一贯伺候你的么？大小姐。”谢无度与她并肩迈入门槛,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又起身拿来碗筷，替她盛好饭,又夹好菜,送到她嘴边。
　　这还没完,还要喂她吃，“啊——”
　　谢慈脸一红，要夺过碗筷,“我平时也没叫她们这样伺候我用膳……”
　　谢无度避开她的动作，再次将饭菜送到她嘴边，笑道：“阿慈还记得么？你小的时候，我也这样给你喂过饭食。”
　　谢慈当然记得,毕竟她的年纪才十五岁，谢无度口中她小的时候，大概是四五岁,也不过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谢无度也才十二三岁，半大的少年,自幼也不会伺候人。
　　她撇嘴,控诉他：“你那时候就笨手笨脚的,给我喂饭,都喂得到处都是。”
　　谢无度顺着她所说的回忆,好笑：“的确，一定是我笨手笨脚，而非阿慈太过顽皮，又爱挑食，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
　　听他揭自己的短,谢慈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我哪有！”
　　听他说起从前的事，谢慈又有些感慨，那时候哪里能想到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谢无度观她神色，怕她多想，又将勺子往前递了递：“嗯，没有。”谢慈终于红着脸咬下勺子上的饭食。
　　又听谢无度道：“不过我们阿慈娇贵些也无妨，难养才好。”
　　谢慈觉得谢无度这话在哄她，她是有诸多脾气毛病，自己也清楚。但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虚伪地明知道自己是如何脾性的人，却死皮赖脸将自己吹嘘得温柔贤淑，贤良淑德。
　　“为何难养才好？”她问。
　　谢无度笑答：“如此一来，旁人都会望而却步。”
　　她便永远是他手心里的花。
　　“那你又如何保证，你不会有一日也嫌我难养呢？”谢慈撇嘴。
　　“绝不会有这一日。”他语气平淡，却胸有成竹，十分笃定。
　　因为他花费了多少时间门，才将谢慈养成这般，他自己养出来的，怎么会嫌她难养？
　　他对自己一向笃定，有十足把握。但对谢慈，却没有这样的把握。倘若有一日，她发现自己依赖眷念的那个谢无度，并非如她想象的一般，她还会像现在这般依赖眷念他么？
　　以她的性格，或许会，或许不会。
　　会与不会，都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的本质，是纯与白，与谢无度截然相反，谢无度的本质，是暗与黑。
　　会，是因为她重情，割舍不下与他的情分，便会心软。而不会，亦是因为她不会接受他的处事方式。
　　或许，只有到了那么一日，答案才会显现。
　　但谢无度没那么想知道答案，比起答案，他更不会让这么一天发生。
　　只要永远没有这一日，那答案则永远是，会。
　　兰时她们都在门口候着，感觉今日这晚膳吃得格外久。房间门里静悄悄的，也没什么声响。竹时抬头张望了下，与兰时嘀咕：“饭菜都凉了吧……小姐与王爷该不会又吵架了吧？”
　　兰时摇头：“应当不会吧。”
　　房内的二人自然听不见外头的议论，谢慈腰身抵着桌角，被谢无度堵在怀中，她面前是他的胸膛，身后是冰凉的桌角。饭桌上的菜大抵是早就凉透了，谁都没心思吃。
　　谢慈站在他两腿之间门，被迫仰着下巴，承受他猛烈又长久的亲吻。唇舌都是麻的，腰背亦是麻的，一颗心仿佛沾满了水的棉花，膨胀得很。
　　她睁开眼，雾蒙蒙地望着他，不再是那种难以接受的感觉，而从中觉出了些许舒服。她手心里攥着他的衣领，松开手，皱巴巴的一片。
　　谢无度呼吸也有些重，贴着她脸颊，用气声唤她的名：“阿慈，阿慈……”
　　一声声，仿佛入骨。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肩。从他与她挑明心意后，谢慈再也没唤过他兄长之类的称呼，只叫他名字。
　　心仍旧胀着，闷闷地在胸腔里跳动，震着她耳膜。
　　谢慈阖着眸子，忽然又觉出了某个东西。就靠在她腿侧，挺着。
　　她睁开眼，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下，是嗔怒的意味，“能不能……收回去？”
　　她以为这种事能全凭自己的意愿么？谢无度失笑，也故意逗她，反而往前进了一步。
　　谢慈有些慌张地抬眼，正撞进他眼底，她皱眉，想起了他曾说的，那种事很难熬。
　　谢无度的意思是，当时的情况下，她中了药，药性凶猛，自然难熬。却不是说所有的都难熬。
　　谢慈眨下鸦羽似的睫毛，认真思忖了片刻，问他：“所以……怎么办？”
　　谢无度故意逗她，握住她的手。谢慈想到他曾经也用手给她弄过，不由更红了脸，意思是她也可以用手是吗？可是……
　　谢慈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没有别的法子么？”
　　其实不需要什么法子，忍一忍便过去了。但她这副模样煞是可爱，让谢无度忍不住想要逗逗她。她此刻十分羞怯，仿佛连目光都无处安放，一点气焰也没有。
　　“……也不是没有。”他道。
　　“什么？”她微微睁眼看他。
　　谢无度再次低头吻下来。
　　后来兰时她们过来收拾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而自家姑娘与王爷坐得远远的，自家姑娘还脸红着。
　　沐浴过后，谢慈侧身躺在床上，隔着朦胧的绸帐，看见窗外投进来的月光。
　　想起夜里发生的事，再次热得不行。
　　好像……比用手更过分了……
　　她回忆起当时的事，谢无度将她的腰往上提了提，而后便隔着衣裙，在她腿侧蹭了蹭。
　　她只觉得脖颈都红了，那是什么意味，她还是明白的。
　　谢慈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在心里做决定，明天不理谢无度了！
　　后天也不理！大后天也不想理他！
　　-
　　但终究没能忍住。
　　原来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七月中。
　　谢慈都将这事儿给忘了，还是听兰时她们说起，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七月中。七月半，中元节，亦称鬼节。听闻在七月十四日夜里，鬼门关大开，那些鬼魂们便可以来人间门。
　　“我去岁似乎瞧见了我奶奶，她还给我托梦了。”
　　谢慈听着，心里有些怵。
　　是的，她不止怕打雷，还怕鬼。
　　谢慈当即想到一些黑漆漆的夜里，阴森森的鬼影，吓得把手上的东西都丢了。从前到这一日时，她一向会去找阿娘一起睡。但如今……
　　她也不敢一个人睡。谢慈抿唇，不行，她也不能去找谢无度，她可以叫兰时她们陪她一起睡。
　　反正不能理谢无度。
　　就这么做了决定后，很快便至入夜。从入夜之后，谢慈便有些害怕。不论做什么，都要拉着兰时她们一起。
　　沐浴过后，她迅速地钻进自己的被窝里，将自己藏进被窝。兰时她们毕竟也是年轻女子，这样的时候心里也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在一旁陪着。
　　“小姐放心睡吧，奴婢们在这儿陪着您。”
　　虽说有两个人在一旁陪着，可谢慈还是害怕，总觉得她们俩对鬼来说没有丝毫威慑力。她躲在被窝中，只好期盼自己赶紧睡着。
　　但因为害怕，所以寝间门里留着一盏灯，灯烛轻晃，谢慈压根就睡不着。不止睡不着，还因为那灯晃一下，她便要心惊一下。
　　如此几次，她是一点睡意都没了。瞪着一双大眼睛，心中的恐惧便更深。
　　这炎热的天气，闷在被子里也并不舒服，一身都发汗。谢慈一咬牙，将锦被掀开，坐起身来，名兰时取她的薄纱披风来。
　　“你们送我去霁雪堂。”她耷拉着眼尾，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自然也能屈能伸。
　　兰时提着灯笼，护送谢慈去往霁雪堂。一路上晚风不断，那灯笼被吹得明明灭灭，更是吓人。谢慈步履不停，快步进了霁雪堂，让兰时她们也赶紧去歇着。
　　霁雪堂中，唯有书房还亮着灯。
　　谢慈气势汹汹推开书房门，眼尾嘴角都垂着，显然委屈极了，扑进谢无度怀中，凶巴巴地撒娇：“你怎么真不来了？”
　　他夜里遣常宁来问过一次，需不需要过来陪着她，她自然是回绝了。而后他便真不来了。
　　谢无度抱住人，无奈道：“没有，正打算处理完就来找你。”
　　谢慈还是撇着嘴：“不许忙了，我困了，赶紧睡觉。”
　　“好。去寝间门睡觉。”谢无度放下东西，与她一并往寝间门去。
　　推开寝间门的门后，谢慈轻车熟路往他榻上去，谢无度合上门，看着她动作，又听她道：“你睡外头的榻上。”
　　谢无度径直往外间门的榻上去，房间门里灯还未熄，忽地烛光一抖，谢慈改口：“等等。”


第46章 第四十六
　　已是亥正时分,长夜寂寂，并无人声。谢无度院子里一向不喜人多伺候，身边也只有常宁与青阑二人近身伺候,这时辰更是似乎整个院中只有他们二人的动静。
　　那灯烛忽地一跳,谢慈心也跟着跳，总觉得有股阴森之气在周遭飘荡。
　　她叫住谢无度，别扭地说：“你回来。”
　　虽说他在这房间里待着便比兰时她们更让她安心,可外间隔这么远，她还是有些怕,万一……那些鬼在她床边怎么办？
　　谢慈一面解自己领口披风的系带，一面努了努下巴,示意自己床边的位置：“你把榻挪到这边来,挨着我。”
　　谢无度笑了声,笑声从外间传来：“好。”
　　谢慈将披风搁在床头的方几上,给自己找补,她可不是就此原谅他了，只是……迫不得已，情势所逼。
　　谢无度应声后，转身进来,并未挪动那方榻，而是看向她床边的地毯,道：“那方榻不好挪，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定然不会有鬼魅敢来侵扰。”
　　他撩开衣袍，当真屈腿在羊毛地毯上坐下，靠着床侧。这架势,好似他是她的侍卫。
　　谢慈慢慢躺下，将手边软被扯过来，给自己盖上。她背过身，没正脸对着谢无度，合上眸子，让自己入睡。
　　但这是谢无度的床，他平日里便睡在这张床上，这方小小天地，被他的味道浸染，床褥、枕头、连绸帐都仿佛处处沾染他的味道，谢慈闭着眼，只觉得被他味道包围。
　　味道似乎是种很玄妙的东西，至少在认识的人里，谢慈似乎还发现过旁人也有这种特殊的味道，只有谢无度身上有。这种味道也并不强烈，不像女子家的胭脂香气，那般浓烈，很容易闻出来。它是淡淡的，却又无法忽略，清冽冷香，总让谢慈想起白茫茫的冬日雪景之中，那傲然挺立的松枝。
　　谢慈猛地睁开眼，有些脸红……她嗅着这味道，总觉得自己仿佛就躺在他怀里似的。
　　从前不是没睡过谢无度的床，更小一些的时候，她时常会来霁雪堂找谢无度，谢无度有时候陪她玩，有时候自己看书，她便自己玩，玩累了，便将他的床占为己有，霸道地抢占。
　　至于谢无度，他一向不与她计较这些，凭她睡去。别说床了，她要什么，他都给的。
　　那时候只觉得他的床味道很好闻，让她觉得安心。现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些许变化，谢慈的心境自然也难似从前。
　　从前……从前……
　　谢慈心安了，却又转化成另一种不安。
　　她睁眼望着眼前的绸帐，听见身后传来谢无度的呼吸声，轻轻浅浅，但或许是这夜太寂静，竟显得难以忽视。她甚至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算很快，规律地从自己心口传来。
　　他要这样坐一夜么？显得好可怜，因为床被她霸占了……
　　谢慈胡思乱想，偷偷地转头去看床边的人。
　　他单手撑在床沿，长指支着自己额角，眼神清明，与她视线撞个正着。
　　谢慈心霍然一跳，慌忙别过眼，听他说：“睡不着？不用怕，我会在阿慈身边保护你。”
　　她闷闷嗯了声，仰面躺平，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在柔滑的缎面锦被上小幅度地摩挲着。因为她害怕，所以留了盏外间的灯，灯影昏暗，映着谢无度的影子。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眼看着要子时。长夜更寂，谢慈心软道：“你上来，陪我睡。”
　　谢无度轻声低笑，很快谢慈感觉自己身边的绸帐被人挑开，而后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这床褥上味道的主人。
　　谢慈往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你自己找床毯子。”
　　要是跟她共枕而眠，他肯定要动手动脚。
　　“好。”他说真，当真去柜子里取了另一床毯子过来，在她身侧躺下。
　　谢慈松了口气，再次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那股味道靠她更近的时候，谢慈睡意更无。他的呼吸声也更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虽说如今已经立秋，可这夏日的余热还未退却，夜里仍旧炎热，原本谢慈因为害怕，还没觉得热，这会儿忽然感觉这小小的床帐之间热意四起。
　　谢慈翻了个身，心中又想这马上就要子时了，她得赶紧睡着，可又怎么都睡不着，反而越发清醒。
　　谢无度倒是规矩，没怎么乱动。
　　就这么着，时间消磨过去，转眼便至子时。床帐之间的热意似乎消退了许多，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凉热交替，谢慈娇嫩的小臂上冒出一圈鸡皮疙瘩。她嘶了声，想起些鬼魅的传说，心中慌起来。
　　“你是不是没关窗户？”谢慈问谢无度，拿胳膊肘撞了撞身边人。
　　谢无度迟疑：“似乎关了，记不清了。”
　　“这也能忘记吗？你不是一向记性很好吗？”谢慈驳斥他。
　　谢无度无声勾唇，别的窗户都关了，只有靠南的一面留了半扇窗户，方才的风正是从那儿吹来的。他记性自然好，这些事都记得住。
　　谢慈往被子里面缩，眼神飘忽着，其实她觉得这世上应当没有鬼。但……纵然如此，谢慈还是会害怕。纵然谢无度就在她身边躺着，可他们之间还隔了两层被子，也不算太近……
　　外间的灯忽然晃得更厉害，火苗东倒西歪，被吹得更是几乎要熄灭，但都顽强地坚持住了。如此反复几次，终于那灯烛坚持不住，呼地一声熄灭。
　　绸帐上绣的云纹一下暗淡，好在是月半，还有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纱投进来，映出庭院中树叶的影子。
　　谢慈心跟着那灯烛的熄灭的跳动，灯光灭掉时，她也惊呼出声，而后侧身抱住了身边的谢无度。
　　她将头紧紧埋在谢无度胸膛，又想起他的伤还没好全，怕压到他伤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位置，挑了个既不会压到他伤口又能将头埋下去的地方。
　　谢无度伸手抱住人，轻拍着她后背，像哄小孩似的，“阿慈别怕。”
　　他宽厚的手掌拍着谢慈的后背，令她心中的恐惧少了些。这一举动让她想起小时候，谢无度哄她睡觉，也是如此。
　　谢慈不敢抬头，便闷在他胸口说话：“谢无度……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慈问吧。”
　　谢慈道：“你……说你早知道我与你不是兄妹，可……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她说得断断续续，谢无度却能听得明白。
　　什么时候对她起了那种心思？
　　谢慈其实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只是想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而恰好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有些感慨，便问出了这问题。
　　谢无度垂下眼，最开始，是为了报复萧清漪，同时也很好奇。后来，她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又与他亲近，那时候，是占有欲。
　　他将谢慈划定为自己的东西，不允许别人抢走。
　　是什么时候变成男女之情的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似乎就是在一日日的相处之中，慢慢种下了种子。
　　他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阿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谢慈也不是一定要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见他说了，便转到下一个话题。她也不知道聊些什么，天南海北胡乱地说，说击鞠赛那天有好多人喜欢他，想要嫁给他，又说她故意去找萧泠音麻烦，盯着她洗马，萧泠音脸都绿了，快要委屈哭了……
　　说着说着，直到眼皮再也睁不开，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醒来时，谢慈仍旧躺在谢无度怀里，她枕着谢无度的胳膊，抱着谢无度。
　　阳光懒散地照耀着大地，昨夜的阴森之气再也不见，谢无度没有了利用价值，谢慈便开始继续生自己的气。她从床侧下来，动作惊醒了谢无度。
　　谢无度撑着头看她动作，也不说话，只沉默地瞧着。
　　谢慈坐到床侧，起身要走。她来寻谢无度不算意外，但若是待会儿被人瞧见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大抵还是有那么些麻烦……
　　她还是不想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她站起身来，谢无度伸手扣住她手腕，将人往回扯到身边，她重心不稳，栽倒在柔软的床褥上，紧跟着是更柔软的唇瓣压下来。
　　谢慈挣扎着，话语断续：“……没……漱口……”
　　话音被吞没在他唇齿之间。
　　……
　　谢慈瞪着眼看他，小声说：“你怎么……像个登徒子……”她都不知道，他原来这么……
　　原来，哥哥和爱人，真的很不相同。
　　他以前都不会强迫她做什么，一切顺着她来，但现在虽说大多时候仍旧顺着她哄着她，但某些时候，真的很强硬，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当然，这些还能接受。
　　兰时她们早早在门外守着，端来了洗漱装扮的用品，谢慈就在霁雪堂洗漱完，而后回无双阁。
　　中元节历来有祭祖的习俗，从前还是长公主的女儿时，这一日长公主会带她入宫赴宴，与弘景帝等人一起祭拜祖先。
　　但今年……谢慈撑着下巴走神，祭祖，她的祖先又是谁呢？
　　无从知晓。
　　根据那个稳婆的供述，谢慈也是她在街上随意抱来的，根本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身边也没留下什么父母的物件能够证明身份。
　　她的亲生父母，还活着么？倘若还活着，是否会想念自己走失的女儿呢？又或者，他们早在当年的动乱之间丧生。
　　这一切都无从查探了。
　　谢慈叹气，罢了，想这些做什么呢？无论如何，她还有谢无度，不是吗？


第47章 第四十七
　　想到谢无度,谢慈不由眸底浮出些笑意。谢慈想，大抵是她前世行善积德，今生才能遇见一个谢无度。
　　笑意才起,便听她们说,长公主府的马车到了。
　　谢慈笑意微收。
　　竹时小心翼翼，观察着谢慈的脸色，她方才听得外头的小厮去霁雪堂传话,便大咧咧地过来传话，说话时,兰时不停给她使眼色，她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说完了,才想起来,中元节要祭祖这回事。
　　长公主是皇室女,虽嫁了驸马,但谢家人丁不兴,没什么好操持的，加之弘景帝对长公主的依赖与感恩，倒是每年中元节的时候都要回宫一趟。从前还会带上王爷与小姐，可今年,她们家小姐显然不能同去。
　　竹时懊恼自己说错话，看向谢慈：“小姐……”
　　谢慈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不能去便不能去，也不会拦着谢无度去。毕竟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谢无度也明白这个道理,旁的事情可以肆意妄为些，但今日这样的大事，不容放肆。他必须得去,否则是大不敬。敬不敬倒是次要的，可他如今还想坐稳这朝堂。
　　谢无度换了身衣裳，收拾了番，临出门前，来见谢慈。
　　“白日总不会害怕了。”谢无度调侃她。
　　谢慈切了声，“谁大白天还怕鬼啊？”当然只有在夜里，才会觉得鬼可怖了。
　　“你去吧。”谢慈道，“我自己出去逛逛。”
　　长公主亦明白这道理，所以旁的事她不管谢无度怎么做，但这种大事，她却不能由着谢无度任意妄为。
　　萧清漪与谢迎幸一人同乘马车，等着谢无度出来。
　　不多时，谢无度自王府中走出，上了另一辆马车。
　　谢迎幸从窗中瞧着谢无度身影，心中又想起自己上次所见。她收回视线，觑见萧清漪冷漠的神色。萧清漪与谢无度之间，又是因为什么生疏至此呢？
　　马车稳步行驶，驶入宫门。祭祖是大事，不容懈怠，弘景帝与皇后还有几位位分高些的妃子们早已在等候，只等萧清漪到，便要一起去太庙祭祖。见萧清漪他们到，弘景帝面色舒展。
　　“皇姐。”
　　萧清漪下马车，向弘景帝见礼：“圣上。”
　　小辈们自然都跟在后头，谢迎幸与谢无度站在一处。
　　皇后因一皇子之事心力交瘁，憔悴了不少，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像是勉强支撑。谢迎幸觑了眼皇后，又看向谢无度。
　　她上次的试探未见成效，谢迎幸不死心。
　　于是在祭祖典后，谢迎幸又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再一次试探谢无度。
　　“兄长，今日皇后面容憔悴，想来是思念亡子之故。倘若皇后知晓一表兄并非意外，而是死于非命，会当如何？”她抬眸，看谢无度反应。
　　谢无度阴恻恻地转过头来，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谢迎幸身形一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的眼神……像要杀了她……
　　可是……她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即便他与自己不亲近，也不会杀了她吧……谢迎幸瞳孔震颤着。
　　谢无度似乎看穿了她，只轻飘飘地开口，语气玩味：“血缘，呵。你以为血缘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么？”
　　她的话太多了，可是如果杀了她，以萧清漪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太麻烦。可若是不杀她，又时时往上凑，实在烦人。
　　他偏头凑近，是谢迎幸平日里期盼的，但此刻，谢迎幸却步步后退。
　　“我连阿娘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我留着你，是嫌麻烦，倘若你再如此不识好歹，我恐怕不会怕麻烦。你不是知道一皇子么？你若想试试，我不介意。”谢无度说罢，转身离开。
　　他收回视线，迈步离开，余下谢迎幸在原地后脊发凉。
　　谢迎幸大口喘着气，几乎要往下跌坐……她知道……谢无度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他连阿娘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这就是阿娘与他不亲近的原因么？
　　……
　　谢迎幸毛骨悚然，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她霎时不再认为谢无度的爱是值得期盼的东西。
　　她摸着心口，赶紧快步离开。
　　谢无度出宫时，遇见恭亲王。
　　恭亲王拄着拐杖，与谢无度寒暄：“许久不见，敛之似乎又英俊了些。”
　　恭亲王是弘景帝的哥哥，不过胎里不足，一生下来便瘸了腿，却也因此在先帝时保全了一条命。后来弘景帝登基，只剩下恭亲王这一个兄弟。
　　恭亲王在政事上没什么野心，从来不参与政务，成日里只爱游山玩水，前两日他才从外游玩归来。
　　谢无度与他寒暄了两句。
　　-
　　谢慈在王府中待了会儿，给谢临上了柱香，又上了些供品，而后便出门。虽是中元节，外头街巷还算热闹。
　　她本想去找田杏桃，可想到今日田家应当也要忙祭祖，她骤然前去，似乎太过冒犯，便作罢了。谢慈自己在街上逛了逛，没料到会遇上唐玉茹。
　　自从上次在踏春游起了冲突后，谢慈再没见过唐玉茹。听闻她一直病着，总是不见好，谢慈远远看着，觉得她整个人的气质似乎更沉静了，面色有一些苍白，的确像是久病。
　　唐玉茹原本高兴地逛着街，在瞥见谢慈的那一刻，突然变了脸色，像是活见了鬼似的。唐玉茹立刻便上了马车走了，留下谢慈在原地皱眉。
　　“她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谢慈问兰时，不由搓了搓胳膊，难不成她身边有鬼在？
　　可这青天白日的，不应当闹鬼吧？
　　兰时道：“兴许是……被小姐的英姿折服，所以害怕了。”
　　谢慈撇嘴，谁知道呢？她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唐玉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并不重要。
　　这是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谢慈的生活。
　　日子照常过下去，转眼便至七月末。
　　七月末的天气依旧炎热，在这热气逼人的时候，北齐使团到访。
　　北齐使团要来的事，早在京中传开了。先帝时，北齐人嚣张，后来弘景帝即位，北齐人老实了不少。如今听闻北齐使团来访，百姓们都热情高涨，毕竟如今的大燕可不是从前的大燕了，他们都觉得扬眉吐气。
　　北齐使团进城这日，谢慈正与田杏桃在清风楼中喝茶闲聊。
　　一人聊到北齐的六公主：“听闻北齐的六公主是个大美人，此次也来了，是来和亲的。”
　　“大美人？比我还美吗？”谢慈玉手捏着茶盏，等待着楼下经过的北齐使团。
　　田杏桃诚实地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是有传闻说她是个大美人，但实际上也没几个人见过。说不定是他们北齐人自己封的。要我说，还是慈慈更美。”
　　谢慈被她逗乐了，“你每次都使劲儿夸我，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给了你什么好处。”
　　田杏桃鼓着腮帮子：“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嘛，虽说慈慈只有盛安第一美人的称号，可我觉得，天下第一美人你也担得起。”
　　她说着，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倘若我是男子，定然会拜倒在慈慈的石榴裙下的。不过我若是男子，定然也比不过武宁王……似乎也没有什么竞争力，这样一想，还是做女子比较好，还能与慈慈一起饮茶闲谈。”
　　谢慈笑得更粲然，放下茶盏，从窗户望下去，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北齐使团的人马朝这边过来。不止谢慈一行人在看，还有好些文人也在看，他们之中，大多数也是为了这位传闻中的北齐六公主而来。
　　“来了来了，北齐使团的队伍过来了。”
　　谢慈听见了这声，便与田杏桃一道走近窗边，看见北齐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经过。队伍正中，有一辆黑漆金顶的马车，坠着朱色纱帷，其中影影绰绰地透出道美人身影。
　　但隔得太远，还看不太清楚脸。
　　“这便是北齐六公主吧？似乎真是位美人呢。”楼下的文人如是说。
　　“可惜看不清楚脸。”
　　……
　　正说着，忽然有一阵风吹来，将那朱色纱帷吹起，露出了马车中的真容。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只见那马车中的女子明眸皓齿，一身碧绿的衣裙衬得人十分灵动。
　　谢慈摸着下巴，一点都不谦虚地说：“我觉得她没我漂亮。”
　　田杏桃也跟着点头：“嗯嗯，我也觉得。”
　　谢慈这话只有田杏桃能听见，但楼下不知是谁在说：“这美是美，可……我觉得，谢慈谢姑娘更美些。”
　　他们的议论声太大，坐在马车中的六公主也听见了。
　　她微微蹙眉。


第48章 第四十八
　　她想说他们大燕人真没礼貌,平头百姓竟然当街议论她一个北齐的公主。倘若这是在北齐，她一定叫人把他们通通拉出去砍头。可这是在大燕，临行前,父皇特意叮嘱她，收敛些性子,不许闹事。
　　可这些人实在过分，议论她的容貌便也罢了，竟还说她不够美。
　　六公主伸手抚上自己白嫩的脸颊，柔滑细腻，她自幼便是美人胚子,从小被无数人称赞美貌，父皇甚至赞誉,她是北齐最漂亮的明珠。
　　他们口中的那位谢慈又是何许人？当真比她还要美貌么？她是不信的，她更倾向于相信这些人不过是在嫉妒,他们大燕人一向狡猾，嘴里没什么真话,她才不信呢。
　　六公主余光瞥向大燕的街巷,还算繁华热闹，听闻他们大燕有位武宁王，是当今大燕皇帝的外甥，芝兰玉树，风流倜傥,且年纪轻轻，十分有本事,至今还未娶妻。她有些期待见到这位武宁王。
　　北齐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走远了，要去往皇城附近的临朔行宫，那儿是此次弘景帝为北齐使团准备的住处。
　　北齐使团经过后,街巷的热闹渐渐散去，安静下来，只余下稀稀拉拉的一些声音，在意犹未尽地在谈论此事。
　　“听闻北齐此次是来和亲的，依我看呢，他们是被咱们打怕了，要求和了。”
　　“也难说，北齐人狡猾，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阴谋诡计，要我说啊，咱们就不能答应他们和亲。”
　　“话也不能这样说，若是不答应和亲，北齐人说不定会说我们傲慢，以此为由打仗。咱们生活在盛安，是不会被打仗影响，可那些生活在边境的百姓日子可不好过，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大家都过上和平的生活。”
　　谢慈回身至竹榻上，捏着杯盏抿了口茶水，热闹看过了，留在这儿也没意思。谢慈问田杏桃：“杏桃，咱们去逛逛吧？”
　　田杏桃嗯了声，跟着谢慈二人离开清风楼，往胭脂首饰铺子逛去。盛安繁华，世家贵族的妇人小姐都极爱漂亮，因此这些胭脂水粉首饰衣裳的铺子有生意做，便开得多，他们的东西更新迭代也快。
　　今日谢慈来时，又上了好些新品，其中不乏有讨谢慈喜欢的。已经入秋，撷芳阁的秋季新衣也早已经在筹备，待筹备好了，便会送去她府上。
　　谢慈逛了会儿，挑了大包小包，又不容田杏桃拒绝地给她也买了一堆。
　　“从前那会儿是咱们刚相识不久，如今咱们感情深了，自然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你必须得收下，你若是不收，那我可会生气的。”谢慈软硬兼施，“你瞧这匹湖水绿的料子，多衬你啊，好看的。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掌柜的，你待会儿将这些送去武宁王府，这些送去梨花胡同田家，一并去王府里支账。”
　　她安排得妥妥帖帖，不给田杏桃拒绝的机会，田杏桃只好叹气道：“谢谢慈慈，那我明日还是做些糕点给你吃。”
　　“好。”谢慈粲然一笑，拉着田杏桃的手往外走，去逛下一家胭脂铺子。
　　胭脂铺子里没买到什么满意的，谢慈的胭脂一向是顶好的，即便连宫里的娘娘，也不见得比得上她。
　　她一会儿嫌人家铺子里的胭脂香味不够好闻，一会儿又嫌人家用起来不够舒服，最后只道：“我有一盒特别喜欢的，香味儿不浓不淡，特别好闻，用起来也很顺滑舒适，你若是喜欢，我赶明儿差人给你送些去。”
　　田杏桃只得又道谢：“谢谢慈慈。”
　　越和谢慈接触，田杏桃越觉得谢慈性格其实挺好的。大抵因为她自幼什么都不缺，因此十分乐于分享，即便是她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若是田杏桃说喜欢，她也愿意让给她。甚至会在平时出去的时候，像照顾小雏鸡一样照顾田杏桃，尽管自己在面对谢无度时，也是个爱撒娇的娇滴滴的小姑娘。
　　与她熟识后，便会发现她其实也没什么架子，甚至于在街上见到可怜的乞丐，还会命婢女给人家买些吃的，再给点钱。顶多……也就是有时候有些大小姐脾气。可是这样一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姑娘，有些大小姐脾气又如何呢？
　　田杏桃抬头看谢慈，瞥见她轮廓分明的侧脸，白嫩无暇的脸颊在阳光之下，像镀了一层光彩。田杏桃低下头，脸又红了。
　　与田杏桃从胭脂铺子出来，要掉头的时候，没成想又遇上谢迎幸带着婢女们出来。
　　谢慈看见她就烦，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当即要拉着田杏桃离开，“好晦气。”
　　被谢迎幸叫住：“谢慈。”
　　她今日没再假惺惺唤她慈姐姐，语气疏离，谢慈反倒能高看她一眼，但也并不想搭理她。她没好气道：“怎样啊？”
　　谢迎幸眸光晦暗，盯着谢慈趾高气扬的模样，不禁想，谢慈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她知晓她身边那个最亲近的人其实是什么样的人么？
　　她肯定不知道吧，否则还能像现在这样么？毕竟谢无度面对谢慈的时候，对她好得令人嫉妒。
　　谢无度这样紧张谢慈，倘若她告诉谢慈，谢无度的真实面目，谢慈还会像现下这般依赖眷念他么？
　　谢迎幸微微启唇，“你……”
　　谢慈挑眉，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谢迎幸终究没说，她想起谢无度当时阴森的面目，他说，他不在乎血缘，不在乎亲情，他只是因为嫌麻烦……
　　“呵，没什么。”谢迎幸转身，没看谢慈，与婢女离开。
　　谢迎幸惜命，她珍惜现在的荣华富贵，还不想死，但相较而言，谢无度看起来实在像亡命之徒。
　　看着谢迎幸的背影，谢慈抱怨：“她是不是这儿有毛病？干嘛说话说一半。”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田杏桃摇头，谢慈撇嘴，不想被她影响好心情，便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拉着田杏桃继续去街上逛玩。
　　大抵因今日北齐使团进京，街市格外热闹，连街上的行人都多了些。谢慈与田杏桃逛玩许久，乘马车经过一处街巷时，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气透过马车帘栊，扑到二人面前。
　　谢慈挑起帘栊，抬眼望见街角的一户人家家中有棵大桂花树，已经星星点点开出黄色小花，那丝丝缕缕的香气正是由此而来。
　　时下正值七月末，再过些日子，便是桂花盛放的时节。桂花香浓，谢慈很喜欢。
　　“好快啊，竟到了桂花开的时候了。”谢慈探出头来，找寻街边是否还有开了的桂花。
　　田杏桃笑道：“我去问问这家主人，能否采些桂花，明日给慈慈你做桂花糕吃。”
　　谢慈思量到田杏桃性子颇为沉静内敛，便道：“我与你一块去吧。”
　　田杏桃感激地笑了笑，但摇头：“不用，我只是有些不善言辞，慈慈你别总像保护小鸡崽一般保护我。”
　　田杏桃带着婢女前去叩门，开门之人有些意外，竟是那位盛安有名的纨绔子弟沈良。
　　沈良的父亲是刑部侍郎，有自己的官邸，沈良自然也随父亲一道住在官邸之中。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田杏桃瞥了眼这宅子，不算大，但乍一看，布置还挺温馨的……她脑中冒出个想法，这恐怕是沈良在此养了外室，为她置办的宅子。
　　田杏桃与沈良无甚交情，只是见过几面，听闻他是个纨绔子弟。即便猜到这等秘辛，也只当什么都不清楚。她低下头，声音有些轻：“你好，我方才路过此处，见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请问能否让我采摘一些，我想做些桂花糕。”
　　沈良对田杏桃有些印象，上一回赏花宴，他见田杏桃被曹瑞搭讪，心道这姑娘恐怕危险了。后来回去的路上，也不知怎的，便发了善心在她马车后头跟着，想着若是曹瑞要对她做些什么，他便替她解围。只没想到，谢慈赶在他之前，先替她解了围。
　　后来，便见她与谢慈走得挺近的。
　　现下她低着头，一副小白兔的模样，沈良故意逗她：“你既然要我院子里的桂花，那这桂花糕是不是也得给我分一点？”
　　田杏桃觉得他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你……说得有理，那我改日若是做好了，一定命人给你送些。”
　　她脸似乎红得更厉害了，沈良不再逗她，侧过身命人给她打落了一兜桂花，用篮子兜着，给她。
　　“咯。”
　　田杏桃接过，道谢，“明日我做好了，一定会给你和……送过来的。”
　　她声音低，沈良没听清楚后半句，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挥挥手，便合上了门。
　　田杏桃长舒一口气，小跑着回到马车上，“好了。”
　　谢慈见她脸红，知道她与陌生男子说话便会脸红的毛病，打趣道：“怎么？这户人家的主人竟是个玉面小郎君？”
　　田杏桃摇头，脸色更红：“慈慈。”
　　“好啦，我不打趣你了。”谢慈及时收声，与田杏桃离开。
　　待马车渐渐走远之后，不远处的骏马才缓缓走出，马上一个翩翩儿郎，生得十分英俊，但若是细看，便能发觉他的长相与大燕人有些不同，更为粗犷些，身量也更高大些。
　　此人正是此次随北齐使团一道出使的北齐五皇子，司马卓。
　　司马卓望着马车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隔着帘栊，只在小窗一瞥，也知那马车中所坐的是位大美人。
　　他舔了舔下唇，露出些痴迷的目光，吩咐自己身边的下属：“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马车中所乘坐的是什么人。”
　　下属得了令，当即去办。
　　“殿下，方才杨大人来传话，说是请殿下速速回临朔行宫，莫要生什么变故。”
　　司马卓不耐烦地说：“本皇子知道了，真烦。难不成我们北齐还怕他们大燕不成？”
　　北齐近十年皆是败绩，鲜少打胜仗，但十年前的光辉荣耀仍刻在每个北齐人的心里，没人对如今的局面服气。就连这次北齐送公主来和亲，在北齐朝堂之上也是反对声居多，但北齐皇帝执意要求这和。
　　司马卓心中不满极了，他觉得自己的父皇到底是年纪大了，人老了，胆子都变小了，畏首畏尾。司马卓话音落地，下属低下头，不敢多言。司马卓看了眼一旁的下属，按耐下心中的烦躁，“走，回去。”
　　司马卓今日没与北齐使团的大队伍一起行动，而是选择了自己单独行动，先一步进了盛安城，在北齐使团到来之前，他早已经在盛安城逛了一圈。
　　不得不说，如今大燕的确有所发展，不再是几十年前那副模样，他们的都城十分繁华，百姓生活富庶，安居乐业。但那又如何，他们富庶起来了，难道北齐没有进步么？更何况，北齐人一向骁勇善战，而大燕人并不擅长于此，他们过去这些年打不过大燕，并非因为大燕有多么厉害，不过是他们运气好罢了。
　　他司马卓可从来不怕大燕。
　　司马卓与下属回到临朔行宫时，正赶上弘景帝派人来慰问北齐使团。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今日还请好好休息，明日夜里，我朝圣上会在宫中为各位举行宴席接风洗尘。”说话之人正是恭亲王。
　　慰问北齐使团的人选不能太过卑微，否则容易被北齐人挑刺，说他们不尊重北齐。却也不能太过身份尊贵，否则北齐人会以为，他们多害怕北齐，多看得起北齐。
　　思来想去，便落到了恭亲王头上。
　　恭亲王是弘景帝的哥哥，是亲王，身份自然不低，但他没什么实权，平日里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恭亲王接这差事时，笑呵呵的：“能为圣上分忧，是臣的荣幸，臣自然不会觉得辛苦。”
　　司马卓看来人拄着拐杖，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似乎很好欺负，不由得在心中轻视几分，他走近，故意嘲讽道：“怎么大燕皇帝就派个瘸子来接待我们？”
　　恭亲王也不恼怒，仍是乐呵呵的模样：“这位便是北齐五皇子吧，果真英勇无比。”似乎一点没有被侮辱到。
　　司马卓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得没意思，转身在高背椅上坐下，傲慢的姿态十足，“还有什么事吗？没事你可以走了。”
　　恭亲王摇头，带着人走了。待出了临朔行宫，恭亲王身侧的内侍沉下脸道：“这些北齐人可真不要脸，竟还如此傲慢，王爷也真是好脾气。”
　　恭亲王笑了笑：“让他说两句也没什么，左右平日里说我的人挺多的。”
　　他说着，笑着看向自己右手拄着的拐杖与瘸了的腿，似乎是无甚所谓。
　　内侍叹气，心道这位恭亲王也是个苦命人，倘若不是因为先天瘸了腿，恐怕当时先帝崩逝时不一定会轮到如今的弘景帝即位。
　　只能说，天意弄人。
　　恭亲王回宫复命，随行的内侍将当时北齐五皇子的言论如实相告，弘景帝有些生气：“这些北齐人，当真是毫无教养。”
　　弘景帝看向恭亲王，拉住他的手安抚：“让王兄受罪了。”
　　恭亲王笑着说：“这有什么，圣上不必放在心上。若还有什么事用得上臣，圣上尽管开口。臣这平日里都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做。”
　　恭亲王平日里便一直逗弄的鸟儿就在一旁放着，他伸手逗弄鸟儿，弘景帝看在眼里，不由叹息道：“王兄这日子可真是悠闲，令人羡慕，朕也希望能向王兄一般。”恭亲王又笑起来：“圣上可别这么说，圣上要治理国家，辛劳操持，这悠闲日子还是让臣来过吧。”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恭亲王才提着鸟笼向弘景帝告辞。
　　弘景帝看着恭亲王的背影，有些感慨，当年若非恭亲王瘸腿，或许这皇位还轮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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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朔行宫紧挨着皇宫，相隔不远，临朔行宫中的一举一动皇宫都可以看见。司马卓对此很是不满，他认为这是大燕皇帝的陷阱，他就是为了监视他们所以才将他们安置在临朔行宫之中。
　　“这大燕皇帝可真是狡猾。”司马卓坐在上首，不悦道。
　　此次北齐使团来了一位五皇子，一位六公主，还有另外几位随行的官员，这之中，当属五皇子地位最高。
　　六公主司马珊坐在司马卓旁边，扶了扶自己的云鬓，抱怨道：“我也觉得他们大燕人真的很没礼貌，那些平头百姓竟然都敢议论本公主的美貌，实在可恶。”
　　下首的官员只能劝着，他们来时得的北齐皇帝的命令是促成两国的和平，不能由着这两位祖宗乱来。
　　司马卓觉得没意思，便回了自己住处。至黄昏时候，他派出去打听的下属终于回来复命：“殿下，属下打听过了，今日殿下看见的那马车中所坐的姑娘，名唤田杏桃。父亲不过是大燕朝的四品官。”
　　司马卓来了兴致，手撑着的头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喜色。田杏桃，他仔细品味着这名字，杏子桃子都是多汁的水果，倒是还挺配这美人的。
　　“你再去，打听打听她家住哪儿，平日里会做些什么，几时出门。”司马卓吩咐下属，下属应声而退。
　　司马卓摸了摸下巴，他才不怕大燕人，自然也不将大燕的规矩放在眼里。北齐人与大燕不同，本就没那么多规矩，在男女之事上更是颇为荒淫。
　　司马卓回味着今日那道倩影，只觉得心肝都像有只柔软的手在挠着，这出使这么无趣，他可得给自己找些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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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杏桃昨日回来便已经在处理采摘到的桂花，今日一早更是在厨房中忙碌，做桂花糕。昨日那沈公子给的桂花分量十足，一大篮子，倒是可以多做些。
　　忙碌到下午，田杏桃终于做好桂花糕，她将东西装进精美的食盒，打算待会儿亲自给谢慈送去，又命婢女准备了一份，送去昨日那棵桂花树的宅子。
　　谢慈夸她手艺好，桂花糕做得很好吃，“杏桃，你可真是心灵手巧。”
　　谢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别说做这些，就连自己那些繁复的衣裳都不会穿。一相比较，谢慈顿时有些赧然。
　　田杏桃笑道：“慈慈不用做这些，只需要会吃就好了。”
　　谢慈也笑了，“吃我倒是挺在行的。”
　　她说着，命人将桂花糕分出一些，送去霁雪堂。这些日子，谢无度有些忙碌。
　　田杏桃当即笑意更深，一副起哄的模样，谢慈瞪她一眼，让她不许再笑了。田杏桃捂住嘴，糯声从指缝里飘出：“慈慈是不是很快就要成亲了？”
　　成亲？谢慈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她还从未想过这些更长远的事。
　　“别胡说。”她调整好情绪，“不许再打趣我了。”虽这么说，但难免被这句话影响到。待田杏桃走后，谢慈撑在下巴发呆。
　　成亲……与人心意相通，的确是该成亲的。但是……谢慈还有些顾虑，她怕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他们定然会说，她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惜勾引自己的哥哥。这是其一，除此之外，还会担心，情爱当真能长久么？
　　亲情定然是极为长久的，一辈子都可以延续。但爱情……也可以么？会不会有一日，他们之间情爱不再，也再回不去亲情，到那时，她岂非一无所有？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慈惆怅叹气。
　　另一边，田杏桃从武宁王府离开后，便预备回家。她没注意到自己的马车之后，还跟着一些来历不明的人。
　　四品官，也不是什么大官。司马卓压根没放在眼中，甚至连迂回都懒得迂回，打算直接待会儿趁人下马车，将人掳上马带走。
　　沈良今日出来喝酒，喝得微醺之时，从窗口透气，一眼便认出街上田杏桃的马车。无他，只因为如此简朴的马车在盛安城中着实少见，上一回沈良便印象深刻。
　　他倚在栏杆上，一眼瞥去，发现了她马车之后的几个尾巴。沈良不由皱眉，心道这小妞长得虽还算清秀好看，却也不至于如此突出，怎么竟引些豺狼惦记？
　　沈良把酒壶往窗台上一放，只说有些事，去去就回，便匆匆下了楼。
　　田杏桃还未意识到什么，路过一处书肆，正打算进去瞧瞧，忽地听见身后马鸣萧萧，她回过头，便见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朝她而来。
　　田杏桃吓得原地愣住，下一瞬便看见那人伸出手，要将她抓住。而她怔愣之时，忽地出现了另一道身影，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一旁避开。
　　她转了几个圈，天旋地转，头晕眼花，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的侧脸。
　　正是沈良。
　　田杏桃慌乱的意识终于渐渐回笼，她发现自己被沈良抱着，举止亲密，羞红了脸，赶紧从他怀中出来。沈良挡在她身前，看向那几个骑着马的人。
　　很是脸生，但气焰却十分嚣张，光天化日，已然要强抢民女。
　　沈良盯着为首的那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最后落在他的鞋上，那种鞋，不像是大燕会穿的。
　　司马卓坐在马上，亦看着沈良。他没想到会横空杀出一个人来，坏自己好事。不过……司马卓方才看清了看向那人身后女子的相貌，皱眉露出些嫌弃，这女人压根不是他昨日所见的倩影。虽也有几分姿色，但根本比不上昨日那女子的十一。
　　司马卓狠狠剜了眼自己的下属，已经猜到定然是自己的属下办事不力，弄错了人，勒马绳调转马头：“蠢货，这都能搞错，走。”


第49章 第四十九
　　司马卓带着下属径直离开,骏马奔驰之声很快消弭于闹市。如此一番动静，引来好些人围观，街边的行人、茶楼酒肆中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是有人当街抢姑娘……”
　　“谁如此大胆,岂非蔑视咱们大燕的律法？那姑娘没事吧？”
　　……
　　田杏桃手心冒出冷汗,被大家或是打量或是关怀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她看着司马卓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抬头又望明亮的太阳,只觉得太阳晒得自己头晕眼花,惊魂未定。
　　方才那人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又为何要掳走她？
　　田杏桃收回视线,视野里一阵阵光圈黑点,强自镇定下来，稳了稳心神，才看向沈良道谢：“多谢沈公子相救……小菊，我们走……我们去报官吧。”
　　沈良看着她一副吓得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的模样，还强自撑着，皱了皱眉，又听她说报官,不由嗤笑一声,道：“报官也没用,那人是北齐人。听闻此次北齐使团来了个五皇子,恐怕就是他。小丫头,你怎么回事啊？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净招惹些脏东西？”
　　脏东西……田杏桃愣了愣，看向沈良，她先前的确也曾招惹过曹瑞,幸好得慈慈搭救解围，今日这北齐五皇子又是怎么回事？不过，沈良又怎么知道曹瑞的事？倘若他不知晓，又怎么会说“净招惹些脏东西”……
　　原来那人是北齐五皇子，难怪如此嚣张……可在他们大燕的地盘，他未免太过放肆了些……
　　田杏桃脑中思绪纷乱，一时间冒出诸多念头，直愣愣望着沈良，问：“那怎么办？”
　　沈良亦是皱眉，随后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语气：“你问我？我哪儿知道。”
　　田杏桃有些尴尬，也是……听闻这位沈良并非什么好人，兴许救她是碰巧，她哪里能一直问他怎么办？但他说得有道理，此事恐怕报官也不行，毕竟北齐五皇子在大燕的地盘上，顾虑到两国之间的关系，也不能真按照大燕的律法处置了他……
　　田杏桃看了眼自己身旁的婢女，小声道：“罢了，咱们回家吧。”
　　左右也没真出什么事……田杏桃由小菊搀扶着，往自家马车去，她方才不知怎么崴到了脚，现下走一步都有些疼。田杏桃皱着眉，踏上马车，临走前看了眼沈良，又道了声谢：“今日之事，多谢沈公子了。”
　　说罢，便放下了车窗帘栊，而后简朴的马车慢慢离开。
　　沈良见她走了，也回自己原本的位置继续喝酒。与他一并喝酒的那些人，也都是些盛安城中的花花公子，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只一个劲儿喝酒惹事，寻欢作乐。
　　他们方才也看见了楼下的境况，见沈良回来，不由打趣他：“哟，英雄救美呢。这小妞谁啊，你瞧上她了？”
　　沈良拿过自己喝了一半的酒壶：“她？我可瞧不上。”
　　这不过是件小事，他说没有，他们也不会一直追问，便这么翻篇。沈良与他们喝着酒，心里却在想北齐五皇子的事。北齐人一向如此，嚣张妄为，狡猾粗鲁，先帝时频频侵犯大燕边境，十分可恨，如今大燕国力强盛，按说该杀杀北齐威风，但如今的弘景帝性子软弱，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并未大举进攻北齐。要他说，就该一举把北齐灭了。
　　田杏桃崴伤了脚，回到家中，把赵氏吓得不轻。赵氏扶住女儿，问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王府见谢姑娘么？怎么弄成这样。”
　　田杏桃摇摇头，原是不打算说那事儿，可身边小菊红了眼，竹筒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夫人，方才小姐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歹人。那歹人差点光天化日便将小姐掳去，小姐这才崴伤了脚，还受了好大的惊吓。”
　　田杏桃瞪小菊一眼，小菊委屈地低下头，可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赵氏一听这话，更是脸色煞白，抓着小菊追问细节，“你老实说，仔细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什么歹人？”
　　小菊索性继续说：“是北齐五皇子，不知怎么，竟当街要抢小姐上马，好在有位沈公子出手相助，那北齐五皇子这才作罢。”
　　赵氏一听，皱着眉不解：“北齐五皇子？他怎么会与你家小姐有什么牵扯呢！北齐人便能如此横行霸道了么？”
　　田杏桃在椅子上坐下，叹气道：“阿娘，你先别急。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这不是没什么事么？”
　　赵氏急道：“倘若你有什么事，你让娘还活不活了！”
　　赵氏催促着小菊去拿跌打损伤的药酒来，又是叹气，又是忧愁：“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回头等你爹回来，让你爹给你做主。”
　　“阿娘……”田杏桃忍着脚踝的疼痛，道，“你告诉了阿爹，此事恐怕也不好办，阿爹又能做什么？北齐人如今算是咱们大燕的客人……也不可能真拿他们如何的。”
　　“可难道因为他们是北齐人，便能枉顾律法条例如此肆意妄为了么？”
　　赵氏给田杏桃处理了一番，终是告诉了田业平。田业平性子刚直不阿，听罢此事后，愤而拍桌，骂道：“北齐人当真如此放肆！明日我便上告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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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朔行宫中，司马卓的下属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属下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司马卓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本殿下再给你一个机会，去给我仔细打听清楚，那日马车中的女人到底是谁？”
　　“是……属下马上去。”
　　司马卓有些烦躁地踹了一脚椅子腿，还以为今日便能将那女人抢到手，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他那愚钝的下属竟然打听错了人，那姓田的压根不是他要找的人。
　　这下属这回办事牢靠许多，很快打探出消息，告诉司马卓：“殿下，原来那日马车中所坐有两位姑娘，一位是那位姓田的女子，另一位便是殿下要找的女子。属下这回打听清楚了，那马车是武宁王府的马车，那位姑娘正是武宁王的妹妹，姓谢。”
　　司马卓眯了眯眼，狐疑道：“你可确定？这回没错了吧。”
　　下属点头，谄媚地笑道：“没错，这回肯定没错。”
　　司马卓轻哼了声，口中念叨着“武宁王”三字。他听说过这位武宁王的名号，听闻当年大燕皇帝即位后，正是靠着这位武宁王才有的今日，按说王爷之位只能封给皇室中人，但这位武宁王因功劳显赫，也破例被封了王。大燕的强盛之势，也多因为这位武宁王。
　　武宁王的妹妹，司马卓舔了舔后槽牙，有意思。
　　司马珊进来时，正听得司马卓在念叨武宁王三个字，她有些兴奋问道：“五哥怎么也在关注这位武宁王？”
　　司马卓抬眸，看见自己妹妹眼中一脸的崇拜，笑道：“怎么？你喜欢这武宁王？”
　　司马珊别过头，自然不会主动承认，只说：“听闻他年轻有为，英俊潇洒，且至今还未娶妻。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罢了。”
　　司马卓轻笑了声：“我对他没兴趣，只对他的妹妹有些好奇。”
　　司马珊疑惑：“他妹妹？是谁？”
　　司马珊只听得谢慈二字，并不知谢慈便是司马卓口中武宁王的妹妹。
　　“不管这些，今夜大燕皇帝会在皇宫设宴，这武宁王肯定会来，他的妹妹肯定也会来，到了晚上就知道了。”司马珊咬着下唇，娇羞一笑。父皇只说送她来和亲，可和亲的对象也没说一定要是谁，既然如此，她若是想嫁给那武宁王，想来也是可以的吧。
　　天色将晚，沈良与那几位狐朋狗友散了场，喝得醉醺醺的回府，正遇上自己亲爹在准备今夜进宫事宜。沈父看他这模样便来气，少不得将他一顿臭骂，命人送他回房间好好待着。
　　“小良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成日里不务正业。”帮腔的是沈父如今的正妻王氏，王氏并非沈良生母，而是沈父的续弦，平日里与沈良关系并不好。
　　“可不是，不孝子。”沈父又骂了一句。
　　沈良被下人扶着，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头有些醉醺醺的，看向这家中的灯影游廊，只觉得头晕眼花，还有些想吐。
　　他被扶回自己房间，仰面躺在床上，望着承尘闭着眼发呆，好一会儿，自己撑起身来，出了房门。他院子附近都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火，热闹之处自然是他们一家人的，沈良想，他兀自从府邸后门离开，去了那座有桂花树的小宅子。
　　宅子里只留了一位老管家，老管家见他来，有些欣喜。
　　“少爷，您怎么来了。”老管家扶住人，闻见他一身的酒味，有些担心，“少爷怎么喝这么多酒？”
　　老管家将沈良扶去房间里躺下，给他打了盆清水擦洗，沈良闭着眼，终于觉得清醒了些。老管家又道：“对了，少爷，今日有人给你送来了些桂花糕，想来是昨日那位姑娘。”
　　老管家将田杏桃送来的桂花糕拿来，搁在了桌上，又念叨起旁的事：“少爷如今这年岁，也该成家了……”
　　沈良撑起身，拿过一块桂花糕，这桂花糕做得不错，没想到那怯生生的小丫头手还挺巧。沈良想起田杏桃低下头的模样，将桂花糕送进嘴里，轻咬了一口。
　　甜甜的，但不腻。挺奇怪的，沈良想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一座城的夜色不尽相同，高耸的宫墙之内与宫墙之外自然是不同的夜。
　　今夜弘景帝设宴给北齐使团接风洗尘，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以及那些世家贵族们皆要参加。接风宴设在琼台，丝竹管弦声早已起，有舞姬随乐声翩翩起舞。
　　北齐使团早早来了，司马卓喝了几杯酒，目光落在那起舞的舞姬上。司马珊蒙了面纱，坐在司马卓身侧，目光在对面的大燕人身上逡巡，寻找武宁王身影。
　　司马珊今日就是为了见那位武宁王，只是……他怎么还没来？对面的大燕席上除了几个皱巴巴的老人，便只有几个长相丑陋的年轻人，定然都不是武宁王。
　　司马珊等得有些焦急，没一会儿，听得门口有动静，她伸长脖子望去，却听得通传，说是大燕皇帝来了。
　　大燕皇帝……也可以瞧瞧，司马珊毫不避讳地看去。只看见一位长着胡子，还颇为英俊的中年男人进门来。
　　这大燕皇帝比她父皇年轻许多，倒是还看得过去，司马珊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弘景帝身上。弘景帝注意到这道视线，向她看来，只看见一位红衣美人，身姿曼妙，想来便是北齐六公主。
　　弘景帝收回视线，坐在上首，又看了看司马卓，司马卓也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北齐人的傲慢，当日恭亲王前去时，弘景帝已经知晓，但今日切身体会，又是不同。
　　司马卓兴致缺缺，等待着那位武宁王的妹妹出现，正仰头饮酒时，听得大燕的玉章长公主到。这位玉章长公主，便是那位武宁王的母亲，亦是司马卓要找的女子的母亲。司马卓来了些兴致，懒懒抬头，看向玉章长公主身侧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杏色百迭裙，清丽典雅，是个美人……但显然不是他所看见的那美人。
　　司马卓剜向自己下属，已经在思索要不要将他赐死喂狗。下属赶紧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不是这个妹妹，是另一位妹妹。”
　　司马卓皱眉，“他还有两个妹妹？”
　　下属打听到的故事说来话长，便只点了点头，左右义妹与亲妹妹都是妹妹。
　　司马卓这才耐着性子，又继续等着。
　　司马珊亦在等，她等得有些无趣，终于听得外头的人通传：“武宁王到。”
　　武宁王来了！司马珊当即坐直了身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来人，只见一袭玄色衣袍缓步而来，气度不凡。司马珊有些惊喜，抬眸望去，看见了那位传闻中的武宁王的真面目。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五官俊朗，比他们北齐人要俊秀些。但的确当得起风流倜傥四个字。
　　司马珊微垂眸，眸中露出些笑意。
　　她再抬头时，被武宁王身侧的女子吸引去目光。那女子与自己一样，亦是一身红衣，光彩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不止司马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女子看去，皆是一副被惊艳的模样。司马珊有些不高兴，她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抢了。哼，不过是因为她蒙着面纱，若是她摘下面纱，那些人定然会被她惊艳到的。如此想着，司马珊状似不经意地摘下脸上的面纱，微仰头捧起酒盏，露出自己好看的脖领与下颌。
　　但并没有人看她，因为谢慈与谢无度渐渐走近了。
　　众人得以更近距离地欣赏她的美貌，皆是惊叹之声。
　　司马珊撇嘴，更不高兴了。
　　因为谢慈走到了她的面前，她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确很美，但……她还是不认为自己能输给她，顶多也就是她们二人平分秋色。
　　司马珊紧紧盯着谢慈看，目光不善，谢慈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瞥了她一眼。谢慈那日已经见过这位北齐六公主，自然认得她，见她恨恨盯着自己，便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司马珊瞪大眼，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嘲讽她么？司马珊拿起旁边的筷子，将筷子都折弯了些。
　　司马卓被她这一眼看得骨头都酥了，他可以确定，这位女子就是他要找的那人。
　　美，实在是美极了。
　　谢慈与谢无度二人向弘景帝见过礼，便回到座位上坐下，司马珊盯着他们二人，见谢无度偏头与那女子说话，举止亲昵，心中的恼恨添了几分。不是说，这武宁王并未曾娶妻，身旁连个亲近的女子都没有么？
　　她问自己身旁伺候的大燕宫婢：“武宁王身旁的女子是谁？”
　　宫婢答道：“回六公主，是王爷的义妹。”
　　原来是妹妹，司马珊又放下心来。不过对谢慈的嫉妒未减，她又问宫婢：“她叫什么名字？”
　　“回六公主，谢姑娘单名一个慈字。”
　　“谢慈？”司马珊终于将这人与那天听见的议论串到一处，原来她便是那些大燕百姓眼中的谢慈。
　　待到人都来齐后，接风宴正式开始。司马珊与司马卓各怀心思，盯着那一对兄妹看，大燕皇帝说了什么，他们全然没注意听。
　　宴桌之下，谢慈的手被谢无度牵住，以衣袖遮挡。为怕旁人瞧出什么，谢慈只好做出偏头与谢无度说话之状，如此一来，便能靠近些。
　　“你放开。”谢慈目光扫视一圈，心突突地跳。
　　谢无度哄她：“又没人看见。”他一面漫不经心说着，一面轻捏着她小指。
　　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似乎没人注意他们的小动作。但……这么多人的场合，倘若被发现，那定然是所有人都会知道。
　　谢慈咬唇，心始终像浮在水面上。
　　忽地，她发觉一道目光投来。谢慈抬眸，与司马珊视线正对上。
　　司马珊的眼神始终盯着谢无度不放，简直都像在看碗里的鱼，比那些女子还要过分百倍。谢慈嗔怒，与他咬耳密谈：“那北齐六公主一直在瞧你。”
　　谢无度凤眸微弯，似乎有些喜意。
　　谢慈恼怒之意更甚，在手心里掐了一把谢无度的手心。
　　谢无度道：“她瞧我，阿慈可是吃味了？”
　　谢慈当即否认：“我才没有。”
　　她道：“只是方才她看我的目光不善，我不喜欢她罢了。”谢慈别过头去，又觑了眼司马珊。
　　那日还能说隔得远，她舟车劳顿，状态不好，可今日她已经休整过，也近距离看过，谢慈觉得，这北齐六公主的的确确没有她漂亮。
　　司马珊盯着谢无度看了许久，发觉他当真是各个角度都俊美无俦，心中更喜。
　　她忽然站起身来，与弘景帝道要给弘景帝跳支舞，弘景帝并未拒绝。舞姬退下去，司马珊跟着乐声翩翩起舞，只是跳着跳着，司马珊便从正中间跳到了谢无度跟前。
　　明眼人这下子都瞧出了司马珊的意图，司马珊也并不觉得羞耻，她们北齐女子一向是喜欢便是大胆追求，不在乎旁人怎么看。
　　司马珊一道舞姿收尾，而后叼着酒盏翩然停在谢无度跟前，她停下动作，媚眼如丝看向眼前人。这样近的距离，司马珊看得更为清楚，这真是个英俊无比的男人。
　　谢慈早在司马珊靠近之时，便将谢无度牵着的手抽出来。她眼睁睁看着司马珊将自己嘴边的酒盏取下，伸手倒了杯酒，递给谢无度。
　　“这杯酒，敬你。”司马珊期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谢慈盯着她手中的酒，又盯着谢无度，而后别过头。那酒盏她都叼在嘴边，还用来敬酒，未免也太脏了些，北齐人真是不讲究……谢慈愤愤想。
　　如此气氛，不免有人起哄：“美人敬酒，武宁王可莫要推辞，驳了人家的面子。”
　　“就是就是。”
　　就连弘景帝都发了话：“敛之啊，既然六公主如此主动，这酒你便喝了吧。”
　　谢慈微微撇嘴，而后听见身旁的人说：“六公主盛情，本不该推却，只是昨日臣忽感风寒，大夫说不能饮酒，实在抱歉。”
　　谢慈微沉的心又被水流浮起。
　　司马珊想说，屈屈风寒而已，喝一杯酒又能如何？他定然是嫌弃自己，不愿喝这杯酒。可话还未出声，弘景帝已经转移了话题。
　　弘景帝毕竟疼爱谢无度，想到他曾说过自己有心上人，恐怕不愿做如此暧昧之举，便顺水推舟将这事翻过篇。
　　司马珊只得冷着脸回到座位上，看向谢无度。
　　她的酒不知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喝，这人未免太不识好歹！
　　司马珊盯着谢无度，不知宴上酒过几巡，忽地余光一瞥，瞥见那人说自己风寒不能饮酒的人，竟是端起酒盏饮了一杯。
　　司马珊瞪大眼，死死咬着下唇，很是不忿！
　　她就知道，他是找借口不愿喝自己的酒。
　　谢无度放下酒盏，谢慈脸色绯红。他方才喝的酒盏是她的，且她已经喝过一口。
　　只因方才六公主走后，谢慈与谢无度说：“你不喝她的酒是对的，你想想，那六公主的酒盏被她叼在嘴边跳了一支舞，不知沾了多少她的口水，很脏的。”
　　谢无度似笑非笑拿过她的酒盏饮了一杯，而后道：“有时候，与人交换津涎，是种乐趣，阿慈。”


第50章 第五十章
　　谢慈看着他放下自己的酒盏,杯中已经空空。谢慈手指摩挲着酒盏底部，视线有些懒散,思绪更是散漫,她在想，方才他就着杯沿贴着的位置，是不是正是她唇碰过的位置。
　　她正想着，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手指指腹已经不自觉贴上杯沿,这动作太过狎昵……
　　谢慈像被刺到一般缩回手,又因谢无度的话想到一些不便回忆的场景。他们如何唇舌交缠,那时候亲近到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推拉之间，早不知交换过多少津涎。
　　有时候交换津涎是一种乐趣……乐趣……谢慈琢磨着这两个字，不由碰了碰自己嘴唇。她今日涂了口脂，指腹上留下一抹绯红，很是刺目。
　　她想到什么,仿佛被惊到，低下头去，藏起自己眼眸的震颤,连同手指上的那抹红一道藏进袖中。
　　有时候指的应当……只有与她交换津涎的时候……是么……
　　谢慈胡思乱想着,余光往身侧一抛,正撞上谢无度目光。他眸光中满是柔情,让谢慈心猛不丁一颤，她不由想,谢无度的眼神这样明显，今日这样的场合，这么多人……皆是人精人精的,他们难道当真一点都瞧不出来么？倘若真能瞧出来……她又当如何呢？
　　谢无度偏头，凑近与她说话：“阿慈，今日的酒虽好喝，不能贪杯，否则会醉。”
　　说的话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说话之时，谢无度的手剥开她衣袖，找到她微微蜷曲的手指。他的指腹摩挲在她方才沾了胭脂的指腹上，那一抹绯红从谢慈指腹转移到谢无度指腹，再到手心。
　　似乎有很多人的目光投向她，那些目光来来去去，让谢慈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百花园里那戏台子上的名角儿，有无数个高门大户的观众捧场，她不能唱错一句词儿，也不能走错一部路，每个动作每个表情仿佛都要经受考量。
　　而谢无度，却肆意妄为地捏着她指节，在她手心的纹路里作画似的。
　　谢慈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发热，一点点变烫，从手心里一路蔓延到后颈。
　　谢慈今日风头盛，甚至于明显压过了北齐六公主司马珊的风头，令这些大燕官员都有些以她为傲。大燕与北齐的仇恨已经几十年，各自都恨不得在各种层面上都要赢过对方。哪怕是女子美貌上，能赢过也值得骄傲。因而大燕官员时不时多看谢慈几眼。
　　而北齐人也时不时要看谢慈一眼，同样的理由，因为她竟然赢过了他们，这让他们不服气，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无可反驳。多看几眼之后，甚至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司马卓自从谢慈出现后，满心满眼都被谢慈占据。他的眼神不住地打量着谢慈，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她隐藏在宴席桌下的脚。她的身段玲^珑窈窕，腰肢柔软，不止有无边美貌，这身材亦是世间尤物，倘若能得到她……才算不虚此行。
　　司马卓眯了眯眼，仿佛已经将她那厚重的衣裙用眼神剥落，直勾勾盯穿她的内里。司马卓忽然觉得此次出使大燕，也不算件坏事。
　　他低声问自己的下属：“她叫什么名字？”
　　下属答：“谢慈，仁慈的慈。”
　　司马卓摸了摸下巴，目光从谢慈脸上飘过，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谢慈、谢慈……当真是个好名字。
　　只是，听闻她是大燕武宁王的妹妹，想来颇为尊贵，比起那个四品官来说，倒有些麻烦，不好随意下手。
　　司马卓问自己的属下：“你方才说，她是武宁王的妹妹？”
　　属下谄媚地笑道：“回殿下，属下打听过了，她是武宁王的妹妹，却也不是。”
　　司马卓皱眉，这种事还能算是亦不算是么？他目光始终定在谢慈身上，给下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下属便继续道：“她曾是大燕长公主的女儿，只不过后来出了些事，说她并非真的，而是被抱错了，但她与大燕长公主的儿子感情亲厚，正是武宁王，便被武宁王认为了义妹。此事在民间传扬开，似乎闹得颇大。”
　　司马卓听罢，轻笑了声，义妹？算什么妹妹？若是没有任何尊贵的身份加持，那便是说，还是比较容易得手的。
　　“她可定过婚约？”
　　下属摇头：“这倒是没听说过。”
　　下属欲言又止，司马卓道：“有话就说。”
　　下属道：“听闻此女性子张扬跋扈，颇为不讨人喜欢，所以才至今未曾定下婚约。”
　　司马卓一听，更来了兴致，他就不喜欢那些温温柔柔的女人，张扬跋扈……更合他意。
　　司马卓舔了舔自己下唇，迫不及待了。
　　下属在与司马卓说话时，坐在司马卓旁边的司马珊也听见了。她顿时又高兴起来，原来是个落地鸡，没有任何身份的女子，怎么能与尊贵的自己相提并论？与此同时，又有些担忧，倘若她与武宁王不是亲兄妹，那他们岂不是能够做一对？
　　司马珊看向谢慈二人，见他们二人举止亲密，若说是一对，似乎又差了些什么。她柳眉微皱，轻轻哼了声。
　　这一场接风宴，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弘景帝在观察北齐人的态度，皇后自从二皇子死后，便一直有些萎靡不振，精神也大不如从前，这样热闹的场合，她只觉得吵闹，没待太久，便称病离开了琼台，回了自己宫中。
　　萧泠音今日见那司马珊时，便对她没什么好感，偏偏司马珊一出现，还颇为惊艳。后来谢慈出现，又将司马珊的风头夺去，萧泠音今日虽仍不喜欢谢慈，却又对她有几分好感。
　　她心想，她这可不是与谢慈和解，只不过是看在谢慈为大燕争了口气的份上，才高看她几分。
　　萧泠音抿了口果酒，视线扫过北齐人的座位时，露出些嫌恶的神色。她极不喜欢北齐这对兄妹，那个六公主举止孟浪，全无女子的矜持，且比谢慈还要高傲讨厌。至于那个北齐五皇子，他看起来一脸色眯眯的，看舞姬跳舞的时候就是，让萧泠音想起了萧羽风。但他甚至比萧羽风还要令人不适，萧羽风至少在明面上会收敛些，可那北齐的五皇子根本不知收敛，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来盯去。
　　萧泠音嫌弃地看了眼司马卓，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谢慈身上。萧泠音一阵恶心，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那眼神，真令人作呕。
　　萧泠音看向谢慈，见她仿佛还无知无觉，不由皱眉。
　　丝竹管弦声中，宴会到了尾声。今日只是接风宴，并不讨论什么正事。即便是有正事，司马卓与司马珊二人也并不想讨论，因而这场接风宴就这么走到尾声。宴会散场之时，北齐人回临朔行宫，皇室之人则回自己的宫殿，官员们则出宫回自己的府邸。热闹将将散去，酒意还弥漫在空气之中。
　　谢无度与谢慈二人站起身，萧泠音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停在谢慈身边一瞬，不甚友善的口吻道：“本公主好心提醒你一句，自己注意点。”
　　她这语气，谢慈乍一听这话，还以为是来挑衅的。随后看见萧泠音的目光往北齐五皇子身边瞥去，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提醒自己，注意司马卓。
　　谢慈一时露出个意外的表情：“四公主何时这样好心了？”
　　萧泠音被她这表情哽到，撇嘴为自己辩解：“我可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喜欢那北齐五皇子。反正话我已经说了，你自己爱信不信吧。”
　　说罢，她昂首而去。
　　谢慈看着她背影，不由掩嘴失笑。
　　她也注意到了那个北齐五皇子的眼神，极为不适，让谢慈想起萧羽风来。谢慈压低眉头，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谢无度。
　　谢无度只道：“回家吧。”
　　谢慈跟上他步子，有谢无度在身边，她便能安心。
　　二人正往前走着，忽地被一袭红衣拦住去路，是那位刁蛮的北齐六公主：“站住。”
　　司马珊挡在他们身前，先是趾高气扬地看向谢慈，问她：“本公主问你，你与他可是一对？”
　　问得极为直白，且声音颇大，周遭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回头，却又不敢太过围观。他们想，这北齐六公主还真是……一点不知羞耻，方才在宴席上，她都已经被谢无度拒绝了，这会儿还要来纠缠，并且还问这谢慈与谢无度是否是一对？她莫不是疯了吧。
　　谢慈直直看向司马珊，司马珊毫不畏惧，反而有些轻蔑的神色。
　　她为何这样问？难不成看出了什么？谢慈心中有些忐忑，周遭来往的人许多，她能与谢无度有什么关系？
　　但谢慈不喜这位六公主，便笑道：“这与你何干？”
　　司马珊碰了壁，大眼睛瞪得更大，盯着谢慈怒道：“你！你是什么身份？胆敢对本公主不敬？”
　　谢慈的确没什么身份，她是武宁王的义妹，在盛安或许很有用，但对这北齐人自然没用。谢慈一时哽住，司马珊给她扣上不敬的帽子，这可能影响到两国的关系。
　　见谢慈说不出话来，司马珊更盛气凌人：“我打听过了，你压根没什么身份，一介布衣，竟也能来参加今日的宴席。”
　　谢慈抿唇，而后笑道：“一介布衣又怎么了？我既然能来，那便是我的本事。六公主有本事，便让咱们大燕的圣上从此不许我来参加这等宴席咯。”
　　谢慈双手环抱胸前，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把司马珊气得吹眉瞪眼。
　　司马珊伸出手来指着谢慈道：“你！你信不信本公主砍了你！”
　　谢慈道：“不好意思啊，六公主，咱们大燕没有这条律法。”
　　司马珊气得噘嘴：“我要告诉你们大燕皇帝！”
　　谢慈无所谓地摊手：“六公主请去。”
　　司马珊当然也不可能真去，这是人家大燕的地盘，哪里可能因为她告状便能如何？司马珊深呼吸，余光瞥见一旁的谢无度，脸色稍霁，差点忘了自己的正事。“哼，”司马珊转向谢无度，问，“你方才为何不喝本公主的酒？你说你不能喝酒，可我方才分明瞧见你喝了酒！你就是故意怠慢本公主！”
　　谢无度游刃有余地反问：“六公主何出此言？本王方才并未喝酒。”
　　“我都看见了！”司马珊心想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伶牙俐齿。
　　谢无度道：“六公主看见本王举杯而已，杯中又不见得就是酒。夜已经深了，本王赶着回府，不能陪六公主多聊了。”
　　他说完，丝毫不给面子地转身就走，“阿慈，走了。”
　　司马珊跺了跺脚，看着谢无度的背影生气！该死的臭男人，竟然也不将她放在眼里！她就不信了，她还拿不下一个男人。
　　另一旁，司马卓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目光落在谢慈与谢无度身上，勾了勾唇，觉得这谢慈还真是有几分意思。
　　司马珊回到临朔行宫后，便兀自发脾气，摔了一地的东西，碗碟、花瓶等等，伺候她的婢女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侧，不敢多说一句，怕更惹她不快。但心中却在想，这毕竟是在大燕，自家公主如此脾气还不收敛，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司马卓一回来，便看见一地狼藉的景象。司马珊撒娇道：“五皇兄，今日那谢慈欺人太甚了。”
　　司马卓踩着碎片在椅子上坐下，轻笑了声道：“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司马珊皱眉，偏头看司马卓：“你看上她了？你不许看上她……”转念又改了口，“不，你看上了她是不是？那便将她占有，再狠狠抛弃。”
　　司马珊眸中露出一丝凶恶，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她正在气头上，忽地见身旁的婢女动了动，凶狠道：“本公主允许你动了吗？”
　　婢女瑟瑟发抖，连忙求饶。她因在地上跪了太久，腿有些麻了，这才动了动。
　　司马珊不管这许多，当即一巴掌甩在婢女脸上，“滚出去。”
　　婢女脸颊当即红肿一片，嘴角流血，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从一地碎瓷片中退下。
　　司马珊看了眼自己的手，喃喃嘟囔：“真是不中用的东西，打得我手疼。”她叹气，又想起谢无度。
　　谢无度对她拒之千里，她还非要得到谢无度的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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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宫中回府的马车上，谢慈与谢无度分别坐在对面。谢慈微微偏过头，对方才那司马珊拦住他们之事心有芥蒂。
　　“听闻这北齐六公主是来和亲，和亲……嫁给你大抵圣上也愿意的。”谢慈轻擦着自己指尖，看向那殷红的指甲。
　　谢无度无声勾唇：“我早与圣上说过，有倾慕之人。”
　　谢慈没作声，忽地感觉殷红的指甲被一双如玉的手扣住。
　　又听谢无度道：“若是我倾慕之人愿意，我当即请圣上赐婚。”
　　谢慈心一跳，沿着他匀称长指抬眸，对上他一双凤眸。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谢无度长指沿着她指节往下，慢慢到她手腕，他指腹上还沾着一些她的胭脂，令人无法忽视。谢慈感觉到他指尖走过之处勾出无尽的痒意，仿佛心胆俱颤。
　　马车中只一盏壁灯，并不够明亮。谢无度凑近她，挡掉壁灯的光，昏昏暗暗之下，他的手托住她小臂，另一手不知何时已经到她腰侧。谢慈往后退了退，瘦削的背便抵在了坚硬的马车壁上。
　　谢无度强硬地不退让，压得更近，声音几乎贴在她耳朵，带着喷洒而出的温热气息，在方才的痒意上煽风点火。
　　他道：“阿慈，做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谢慈脑中当即冒出他那句，交换津涎……
　　她微微低下头，心跳得剧烈，正如那壁灯，不知哪里来的晚风，吹得壁灯轻晃。
　　谢无度唇贴在她耳侧，谢慈盯着脚下的影子，感觉到有潮热而柔软的物什擦过她耳垂。她不由得浑身颤^栗，后腰一软，攥紧了谢无度的衣袖。
　　谢无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含笑，而后张嘴，将她小巧的耳垂含在口中。他灵巧的舌戏弄着她的耳垂，牙齿偶尔轻轻地啃咬，谢慈只觉得一阵一阵的难受袭来，令她毫无招架之力。
　　仔细品味，那种难受之感，又不是全然的难受，似乎还夹杂了一些难耐……
　　她眼眸中很快水雾氤氲，视线被模糊之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失去了视觉，触觉便格外灵敏。无尽的痒意仿佛在浑身叫嚣，平日里如火一般热烈的人，仿佛化作一池春水，淌在谢无度怀中。
　　不知过去多久，谢无度终于松开她的耳垂。谢慈深呼吸，比先前往下更滑落几分，腰悬在车厢与座椅之间，这姿势并不舒服。她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回神，扯了扯谢无度的衣袖，而后被谢无度往上抱了抱。
　　他的唇沿着她脸颊，一路寻到她双唇之间。轻易地撬开，轻车熟路探进，游过她牙齿，再勾她舌头。
　　谢慈浑身发软，察觉到谢无度在她唇齿之间作乱，生出津涎，快要漫出。可……倘若漫出，那太过不雅，谢慈只得吞咽。
　　吞咽之声在自己耳边响起，伴随着谢无度低低的笑声。谢慈脸红更甚，有些恼怒，她觉得谢无度是故意的，因而抬手想要打他一下。可她绵软无力，这动作近乎像要将他揽得更近。
　　她更为恼怒，意欲瞪他，可一双带水的眸子看人是决计不会有任何杀伤力的，反而更勾起人的摧毁欲。
　　谢无度攻势更猛，谢慈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迫地迎合他。她露出细嫩修长的脖颈，仿佛一口就能咬断。谢无度眸色微深，轻^咬她舌尖。
　　谢慈吃痛，意识清明了些许，从谢无度眸中看见自己，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谢无度慢慢退出来，靠在她肩头，呼吸相织。谢慈阖着眸子，呼吸还有些乱。
　　更糟糕的似乎是……她感觉到自己檀口的异样，像来癸水……
　　可她癸水才走没几日，断然不可能这么快去而复返。
　　马车稳稳停在武宁王府门口，门口两盏大灯映出他们的影子。谢无度要抱谢慈下来，被谢慈避开，她撇着嘴，自己回了无双阁。
　　热水早已经备好，谢慈进了净室检查，她不是来癸水，只是……亵裤上却确实有些痕迹。
　　谢慈愣了愣，随后想起来一些事。
　　上一回，她被萧羽风下药时……那种药，是促使女子动情……所以，这是女子动情时的痕迹？
　　她顿时脸热，心中暗骂谢无度。
　　定是因为他亲她耳垂太过凶猛，这才会如此。磨磨蹭蹭沐浴完，及至躺下，谢慈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睡下，又做梦，一个相似的梦。
　　梦中仍是谢无度压着她亲吻，他的长指于她檀口出入。只那时候做这梦，她与谢无度的关系颇为尴尬，如今……却是另一番感触。
　　她慢慢坐起身，将双腿并得更拢，莫名有些羞耻。
　　谢慈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比平日里起床的时辰略晚了些。梳洗装扮完，谢无度便差人来请她一道用早膳。
　　用早膳的时候，谢慈频频瞥向谢无度。谢无度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谢慈摇头，说没什么。她只是老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梦，她其实不想回忆，但越是不想回忆，越是会忍不住回忆。
　　她低下头，拼命自己不许再想了，你这样行径，与那北齐的六公主一样孟浪。
　　早膳吃到一半，有不速之客到访。正是谢慈方才在心中提过一嘴的北齐六公主，司马珊。
　　“王爷，北齐六公主求见。”常宁在门外禀报。
　　谢慈先一步开口：“不见。”
　　谢无度勾唇：“嗯，不见。”
　　常宁下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王爷，六公主说，你们大燕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么？您若是不见她，她今日便不走了。”
　　谢慈冷了脸：“她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般。”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了司马珊的声音：“谢敛之，你为何不肯见我？是不是因为本公主的美貌让你不敢见我？”
　　谢慈：“……”
　　倒是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这司马珊，比谢迎幸和萧泠音都要讨厌。
　　常宁面露难色：“她毕竟是北齐六公主，府里护卫不太敢拦。”
　　倘若北齐六公主真出了什么事，北齐与大燕两国恐怕免不得有一战。
　　司马珊一路闯进来，抓了个家丁让他带路，但被拦在了霁雪堂外。
　　谢慈道：“让她进来。”
　　司马珊见愿意让她进去，不由沾沾自喜，当即背过手蹦蹦跳跳地进来，只是笑容在看见谢慈的一刻消失。
　　“你怎么在这儿？”


第51章 第五十一
　　司马珊没料到谢慈也在,原本正欲与谢无度说的一腔话被尽数咽下，她看向谢慈，有些不悦地问。
　　她还只打听到谢慈与谢无度曾是兄妹,感情甚笃,如今虽非亲生兄妹，但感情胜似亲生兄妹。只是没料到谢慈竟住在谢无度府中,还与他坐在一张桌上用早膳。
　　听闻谢慈从长公主府离开时是年初，那这几个月岂非他们都住在一起……司马珊当即有些着急，看向谢慈。
　　谢慈只低头夹菜,如往常一般吃饭，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到司马珊：“六公主殿下,这是我家。比起我在这儿,你在这儿更为稀奇吧。”
　　“你家？”司马珊重复谢慈的话，眉头紧皱，“这不是武宁王的府邸么？”
　　司马珊眼神灼灼盯着谢慈：“人家又不是你亲哥哥,你这人可真厚脸皮，竟然好意思死皮赖脸住在人家的府邸这么久。”
　　司马珊当然是因为嫉妒,她怕谢慈与谢无度之间有些什么，如今得知他们朝夕相处,这种担忧更甚。
　　谢慈低头给谢无度夹了一筷子菜，微微笑着问：“我死皮赖脸吗,武宁王殿下？”
　　谢无度咬住她夹来的菜，看向司马珊挑眉笑道：“六公主兴许误会了，是本王死皮赖脸求她在此住下，把这里当成她的家的。”
　　司马珊本是想揶揄嘲讽谢慈，没料到谢无度会这么说，一时微哽。她眼看着谢慈给谢无度夹菜,二人其乐融融，氛围融洽，撇嘴不请自座，就在谢无度身边坐下，紧挨着谢无度，道：“本公主今日一早便出来了，也还未用早膳呢。来者是客，更何况本公主是北齐尊贵的客人，武宁王不会不愿意招待吧？”
　　谢无度还没说话，谢慈先开口了：“没有准备六公主的份。”
　　司马珊不依不饶，一双眼紧盯着谢无度：“那便让后厨现做呗，有何难的？难不成你王府的厨子如此没用？本公主不介意等。”
　　谢慈抬头，饶有兴致看向司马珊道：“人家又没邀请你来，也没准备你的份，你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非要死皮赖脸留在这儿用早膳啊？”
　　她用方才司马珊说过的话回怼司马珊，司马珊咬牙，指着谢慈，“你！”
　　谢慈低头莞尔，没忍住笑了笑。
　　司马珊抱住胳膊，环在胸前，下巴抬到天上：“本公主不管，本公主既然进了你们府门，便是你们王府的客人，你们就得好好招待本公主。不然，你们便是对北齐不敬，此番我们北齐可是来与大燕修好的，难不成你们想破坏我们两国的关系么？”
　　这人可真是无赖，刁蛮又任性，和司马珊一比，谢慈简直觉得自己的脾气堪称温柔。可她说的话也在理，她毕竟代表着北齐，也不能真把她怎么样。
　　北齐人狡猾，看这六公主便知道了。谢慈打量司马珊，看她从头发丝到鞋底都不顺眼，和她一相比较，甚至于连萧泠音都变得顺眼多了。
　　司马珊胸有成竹地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谢慈皮笑肉不笑，命她们再添一副碗筷。
　　下人们很快拿来一副新碗筷，摆在司马珊面前，司马珊拿起筷子，看向桌上的菜。她盯着谢慈的动作，见谢慈要夹哪道菜，便与她夹同一道菜，不止如此，还偏要与她夹同一块肉。
　　如此几次，谢慈被她弄得烦了，没好气瞪她一眼。司马珊洋洋得意地歪头，谢慈阴中生气，不免又想，这一切终归还是因为谢无度招蜂引蝶，便转头怨怼地看向谢无度。
　　餐桌上铺着如意云纹的桌布，谢慈在桌布之下，伸腿踢了踢谢无度，表示自己的不满。
　　谢无度感受到小腿上传来的力道，不由失笑。他这可真是莫名其妙背黑锅，原本常宁来禀报时，他便想直接将人拦下，不许她进来，可是阿慈让她进来的。方才司马珊说要留下来用早膳，他也是要拒绝的，亦是阿慈叫人给她添碗筷。现在倒好，人也留下来了，惹她不高兴了，她反过来踢自己。
　　但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哄着。
　　谢无度正欲开口，忽见谢慈眼神一动，似乎有什么主意，便又按耐住。
　　谢慈伸手去夹一道菜，司马珊见了，果真又再次出手抢夺。谢慈动作慢一步，未能抢过司马珊，有些不悦。
　　司马珊得意洋洋，将抢到的那筷子菜送入口中。只是下一瞬，司马珊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她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呢，结果这味道……好难吃！
　　司马珊看向谢慈，瞥见谢慈得意的神色。方才那道菜，是北齐没有的，味苦而涩，但生得十分好看，一向只用做摆盘。
　　谢慈搁下玉箸，看向司马珊笑道：“六公主，抢到的东西，应当是屎也很好吃吧？为何露出这样的神情？”
　　司马珊将口中的东西全吐出来，又猛喝了两杯水，而后指着谢慈骂道：“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好坏的心思，竟然如此坑害本公主。”
　　谢慈微抬下巴，“如何叫坑害啊？我看六公主火气旺盛，吃这个能降降火气。”
　　司马珊噘着嘴，委屈地看向谢无度，撒娇道：“武宁王，你看她！她怎么能如此对待本公主呢？本公主可是特意来探望你的。她如此教养，实在是太过不堪。”
　　谢慈被她那娇滴滴的声音弄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也抱着胳膊看向谢无度，好整以暇。谢无度终于开了口，脸色不悦道：“不巧，她正是我教养长大的。”
　　司马珊表情僵住，看着谢无度明显冷下来的脸，有些无措……怎么会？他们不是兄妹吗？怎么会是他教养长大的？她难道不该是她母亲教养长大的么？
　　谢无度并不想与她多言，只吩咐门外候着的青阑：“请六公主回临朔行宫。”司马珊猛地站起身来，他这是在赶自己走么？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看他，他竟然一点都不领情，司马珊沉下脸，怒而看着谢无度。
　　青阑已经进来，面无表情看着司马珊，仿佛她若是不肯自己走，下一刻便要将她强行赶出去。司马珊自幼受宠，不论是父皇母妃还是那些兄长们，都向着她，将她看作手心里的宝贝，何曾像今日这般让她受委屈。
　　司马珊在心中想，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瞧不上她，她还瞧不上他呢。
　　司马珊瞪了眼青阑，道：“不必你动手，本公主会自己走。”
　　司马珊气冲冲地出了门，谢无度不曾看她背影，只皱着眉命人将她用过的东西拿去扔了，且叮嘱府门的守卫，日后不许放她进来。
　　谢慈听谢无度这么说，撇嘴嘟囔：“人家也就是对某人痴心一片。”谢无度勾唇：“我也对某人痴心一片。”他说着，从如意云纹的桌布之下握住谢慈的手。
　　谢慈态度软和下来，捏了捏他小指。
　　谢无度又道：“日后也不必如此让着她，此番是北齐有意与我们修好，我们在主动位置，倘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北齐不会如何。”
　　谢慈道：“我不过是懒得与她计较。”才怪。
　　片刻后，谢慈又道：“那什么算要紧事？我若是与她起了冲突，打了她一巴掌，算要紧事吗？”
　　谢无度失笑：“不算，你尽管打。”
　　谢慈被他逗笑了：“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成日里打人巴掌一样，我哪有这么刁蛮。”
　　谢无度亦是笑，要紧事么……自然是除非他们北齐使团的人死在了大燕。打一个耳光而已，算什么大事？即便司马珊要告状，她自己行径刁蛮，相信北齐皇帝也不会为了她如何。
　　即便是北齐皇帝要为了她如何，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的大燕早不是从前的大燕，如今的北齐也早非从前的北齐了。即便是打起仗来，大燕也不会怕。
　　与谢慈又说了会儿话，便到了上朝的时候。
　　今日朝上，田业平状告北齐五皇子当街强抢民女未遂，引发轩然大波。
　　朝堂官员顿时议论纷纷，皆是对北齐人的所谓所谓感到不耻。他们对北齐人的怨恨，早已经深入骨髓。
　　有激进之人提议，北齐人在大燕都城都敢如此猖狂，说明他们根本没将大燕放在眼中，此番北齐修好之事不能答应。
　　保守之人则持不同意见，大燕如今的确不怕打仗，可若是要打仗，那苦的便是边境的百姓。为了百姓们能安居乐业，或许还是接受北齐的修好之议。
　　此事便由此上升到两国关系，争吵不休，吵得弘景帝头疼。弘景帝向来不是激进之人，他性子软弱，行事也颇为保守，认为保守派的人所言更在理，倘若打仗，受苦的是百姓。
　　“可圣上，难道咱们便放任北齐人在咱们大燕的都城如此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么？”弘景帝苦恼起来，这倒也是，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
　　今日的朝堂之上，恭亲王也在。弘景帝只有恭亲王这一个兄弟还活着，因此特意准许，他虽是闲散王爷，却可以上朝。只不过他平日里多在四海云游，不在京中，所以也甚少出现在朝堂之上。
　　恭亲王看着弘景帝犹豫不觉的模样，有些不赞同，这种事事关重大，怎能如此唯唯诺诺，做不下决定？
　　弘景帝的确做不下决定，见他们争吵不休，只好求助地看向谢无度。谢无度立在那儿，身姿挺拔，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圣上，臣以为，如今北齐皇帝意欲与我们大燕修好，应当是他们北齐拿出诚意来。此番北齐五皇子闹事，恐怕是因为北齐五皇子对两国议和之事不赞同，因此肆意妄为。
　　至于议和之事，臣以为，以北齐如今的国力，即便是打，我大燕也不怕它。至于边境百姓之苦，北齐人狡猾多端，即便修好，恐怕也只是权宜之计，以此来为自己争取一些休养生息的机会。倘若给了他们这机会，那边境百姓之苦才是永不止息，倒不如，咱们一举进攻北齐，将北齐拿下，那才是让边境百姓获得长久的安宁之法。”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雄心壮志，令整个朝堂阒寂无声。
　　恭亲王看向这个年轻人，对他有几分欣赏。
　　弘景帝听着他的话，有一瞬仿佛已经望见了大燕的铁蹄踏破北齐的皇城……只是也只有一瞬，下一瞬，他又担心起来。
　　“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还是改日再议吧。”弘景帝最后如此说道，暂时结束了今日的纷争。
　　散朝之后，不少激进派的官员表现出对弘景帝的不满，他们认为圣上太过优柔寡断，此事决计不能忍耐，更不该与北齐议和。
　　他们正在路上说着，恭亲王从他们身边路过，垂下眸子，忽地瞥见前方谢无度的身影，拄着拐杖快了几步。
　　“敛之。”恭亲王笑着叫住人，“今日你那一番话实在是振奋人心。”
　　谢无度笑了笑，他只是想到另一些事。昨日司马卓看谢慈的眼神不纯，今日听闻他能做出这样的事，难免对谢慈不利，倘若他日他敢对谢慈动什么心思，谢无度绝不可能选择息事宁人。
　　不管是暗地里杀了他，或者是与北齐开战，都不可能与北齐达成和平。
　　恭亲王与谢无度说了几句话后，便分道扬镳，恭亲王看着谢无度的身影良久，这才动身回自己的王府。
　　谢慈也听说了北齐五皇子当街强抢民女的事，大为愤怒，拍着桌子骂司马卓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得知昨日被抢的是田杏桃时，更是火冒三丈。
　　“这两兄妹，一个比一个恶心。”
　　待谢无度回来时，谢慈还在骂他们，谢无度命她们退下，而后将谢慈揽入怀中。他给谢慈递水，而后将额头抵在她漂亮的锁骨上，“阿慈说得对，他们的确一个比一个恶心。”
　　谢慈想起司马珊，有些吃醋道：“那六公主年轻美貌，热情似火……你就一点都不心动吗？”
　　这世上能燃动他的火，唯有她而已。
　　谢无度轻笑，这司马珊的出现也并非全无益处，至少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好几次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语。这是阿慈对他的占有欲，这很好，最好是再深一些，再深一些。最好是……倘若有旁人来抢他，她便恨不得要杀了那些人，就更像他了。
　　只不过那大抵是他的美好愿景，他的阿慈，永远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有些可惜。
　　谢无度睁开眼，望见她好看的锁骨，白皙的肌肤，因为说话而微微地起伏。他张嘴，在她锁骨上轻咬了咬，留下一个轻微的牙印。
　　谢慈吃痛，在他肩头轻锤了锤，“你是狗吗？干嘛咬我。”
　　谢无度笑道：“我是老虎。”
　　谢慈吐了吐舌头，说：“我待会儿要去看看杏桃。”
　　他听见了，嗯了声，而将双唇印在方才咬过的位置上，舌头轻轻舔^舐着她的锁骨，一点点往上，到如嫩藕一般的脖颈。他的唇猛烈又缠绵，谢慈微微仰头，气息乱起来。
　　她吞咽声渐快，谢无度的唇从她起伏的脖子，往上走到她的耳垂。他太坏心思了，明知道她耳垂比较敏^感，还要恶劣地作弄她。
　　又是那种熟悉的，难受又难耐的感觉，谢慈伸手，扯住谢无度衣领，不知道是要将他推开还是拉近。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又飘远了，美貌的头颅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之下，仿佛有涌动的水流。谢慈后腰酥酥^麻麻一片，仿佛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瘫在谢无度怀里。
　　谢无度贴在她耳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阿慈，现在我是谁？”
　　谢慈睁着迷离的眼瞧他，没明白这一句发问的意思。他是谁？他还能是谁？谢无度，谢敛之。
　　她张了张嘴，却忽然间电光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问，她如今还能把他当成她的哥哥吗？
　　不能。
　　她早已坠入谢无度织造的情网之中，他故意问她，提醒她面对这件事。
　　谢慈垂下眼皮，在他怀中略动了动，而后感觉到那些雾气散去，汩汩水声格外分明。她僵住，将头埋进谢无度颈中，有些羞臊。
　　谢无度先是愣了愣，而后目光瞥过自己腿上的衣料，眸中笑意涌现，眸色渐渐晦暗。
　　他手心贴着她后背，低声唤她：“阿慈。”
　　谢慈装死，只当已经没了耳朵，听不见他的声音。她难道是水做的吗？怎么会这样夸张？这也太丢人了些。
　　她心中想着，有些愤愤，张嘴在他喉结处咬了一口，以泄愤。
　　谢无度一点不恼，反而笑声低沉，震荡在她耳膜。谢无度的声音掺杂着笑意，与她说：“你知道吗阿慈，那时候你说，小时候你尿在我身上，难道长大了也能尿在我身上……”
　　她不想听，可偏偏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明白。
　　“可那日……你坐在我身上，当真像尿在我身上……”
　　谢慈耳垂泛红，比那绮丽的晚霞还要红，红过后颈，又红过脸颊。
　　她将头埋得更低，已经无脸见人。
　　谢无度噙着笑，再次含住她另一边耳垂，托着她后背，将她在怀中调换了个姿势。谢慈两腿分坐，与他面对面。
　　这姿势太过不雅，更丢人了。她挣扎着意欲跳下来，稍有动作，便完全僵住。
　　她咬住下唇，快将下唇咬出血来。
　　耳垂上传来潮热的触感，极尽作弄，谢慈手指微微颤抖，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飘远。触觉是清晰又模糊的，隔着好几层布料，自然是模糊，可却又难以忽视，因而格外清晰。但脑子里的思绪仿佛散做一团，都融化成白茫茫的雾气，压根无法进行思考。
　　她原说要出去，因而叫兰时她们备了马车，另外又准备了些吃的。但许久都未曾见她出来，兰时她们过来催了一次，门是敞着的，但瞧不见榻上的人影。
　　谢慈只隐约听见她们问了句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不记得了，更不记得自己回复了些什么。
　　原本预备未时出门，结果耽搁到申时。
　　谢无度问她，要不要沐浴一番再出去。谢慈莫名的心虚，总觉得这时辰沐浴，像是昭示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但不沐浴，衣裳却须得换一身。
　　里外几层，都看不得，连同谢无度的衣裳一起。
　　谢慈换了衣裳，问他怎么办。谢无度脸皮真厚，竟说，就说小姐尿在他身上了。
　　被谢慈又是瞪眼，又是锤胸。
　　后来他叫常宁去给拿身衣裳，只说不小心洒了水。谢慈缓了缓，才与她们出门。
　　出门时，谢无度让她多带些人。她脑子晕乎乎的，直到马车行出好远，才觉得意识渐渐回笼。
　　谢慈额头抵着车窗格，咬着下唇，又不禁脸红。
　　太荒唐了，不是吗？
　　有悖理法。
　　不过……谢无度似乎从来不是遵循理法的人，她自己也不大是。
　　谢慈深呼吸再呼吸，如此反复几次，才让自己恢复如常。正在这时，马车抵达田家门口。她早已经与田杏桃打过招呼，田杏桃便出来迎接。
　　谢慈踩着脚凳从马车上下来，走动之时，面色有些许僵硬，随后恢复如常，尽量让自己忽视那些黏腻。
　　她与田杏桃一道进了田杏桃的房间，问起昨日发生之事。田杏桃冲她笑了笑，“多谢慈慈关心，不过我没什么事，只是崴了脚。”
　　谢慈又骂司马卓：“这个腌臜东西，在咱们大燕还如此猖狂，实在是太恶心人了！只是他与你素不相识，北齐使团又是前日才进京的，他怎么会盯上你？你这些日子可得小心些，以防万一还是别出门了。”
　　田杏桃摇头：“我也不知，我的确不认识他。他出现时，我还觉得脸生，也的确是奇怪。”
　　谢慈又道：“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找事，正好撞上你。也是你太倒霉了，碰上这种晦气的东西。”
　　看她气鼓鼓的，比自己都生气，田杏桃有些感动：“谢谢你，慈慈。”
　　谢慈道：“我还给你带了些补品，你定然受了惊吓，可得好好补补身子。”她说着，让兰时把东西拿过来。
　　“还有这串佛珠，开过光的，你日后也带着，去去晦气。”她一股脑掏出一堆东西，田杏桃哭笑不得，只得连连道谢。
　　临朔行宫中，司马珊正与司马卓哭诉：“五皇兄，你不是喜欢那个女人吗？你快把她抢过来，父皇不是说和亲吗，你把她抢回北齐，也算是和亲吧。”


第52章 第五十二
　　司马珊今早离开武宁王府时,见府中下人正往外扔东西，她先是愣了愣，才认出他们扔的东西就是她方才在谢无度院子里用过的碗碟筷子。他们像扔什么脏东西一般,司马珊顿时怒火中烧，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她堂堂北齐六公主,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竟在这儿受这种屈辱？！
　　司马珊伏在榻上哭得梨花带雨，又道：“我不想待在这儿，我想回北齐！父皇为什么非要送我来和亲！我一点都不想和亲,他们大燕人又没有礼貌,又粗俗……”
　　司马卓与这妹妹感情不深不浅，算不上多好,也不算多差，看着她哭哭啼啼说自己受到委屈，起初还能哄两句，后来只觉得她吵闹,有些不耐烦道：“行了,不就是个男人么？还是个大燕男人，世上男人千千万,你何苦为他哭哭啼啼？传出去多丢面子？珊珊,以你的美貌，要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你该不会是对那个大燕人动了真心吧？”
　　司马珊抬起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楚楚可怜：“我才没有！我只是不甘心！”
　　司马卓抿唇,起身离开：“要哭你便自己哭，我走了。”
　　从司马珊的住处离开后，司马卓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是不愿意与大燕议和的,不仅不愿意议和，甚至期盼着能与大燕打仗。他认为，他们北齐打得过大燕，比起两国和平长久地发展，他更想将大燕吞并。因此他来到大燕这些日子，一直肆意妄为，不将大燕放在眼里。倘若大燕人对他不满，意欲处置他，那么北齐便可以借此机会向大燕出兵，名正言顺。即便大燕选择忍耐，也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至于将司马珊嫁给大燕皇帝之事，司马卓并不愿意促成，见司马珊纠缠于那谢无度，倒也算件好事。
　　至于司马珊所说的……谢慈……司马卓无声勾唇，他是很想得到谢慈，谢慈简直是人间尤物，但再怎么人间尤物，也不过是个女子，他不可能将她带回北齐，还娶她。更何况，司马卓要的，是北齐能光明正大向大燕开战，倘若将谢慈抢走，那大燕便有机会光明正大向北齐开战。
　　这理由很重要，倘若名不正言不顺，那即便两国打起来，也不能得民心。其余几国袖手旁观便也罢了，倘若横插一脚，便有了正当由头。
　　不过，在离开大燕之前，倒是可以想方设法将这谢慈弄到手。
　　司马卓如此想着，离开了临朔行宫。他没乘马车，自己骑着马，带了几个下属，在盛安城的大街上闲逛。
　　大燕街市繁华，那些摊贩商铺也早已经听说城中有北齐人，如今见到司马卓，都不由打量他。司马卓不管他们的眼神，不知不觉走到上一次遇见谢慈的地方，司马卓一拉缰绳，慢慢停下来。他看向前方，仿佛能记起那天的景象，那日便是在这里，他望见一道侧影，心中顿觉那是个绝世美人。后来在接风宴上，也的确证明了他的想法。
　　司马卓脑海中闪过当时谢慈在接风宴上出现的场景，一袭红衣，勾魂夺魄，他忽觉心痒。
　　正想着，余光瞥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正从街上缓缓驶来。
　　司马卓唇角一勾，双腿夹了夹马腹，往那马车行驶的方向去。
　　谢慈方才陪田杏桃说了会儿话，亲眼确认过她没什么事后，谢慈心中大安，便与田杏桃一道骂那司马卓。
　　中途赵氏进来给她们送了些吃的，赵氏知道田业平今日已经将这事上禀圣上了，也知道圣上没有处置北齐五皇子。倘若身上处置了北齐五皇子，只怕这会儿街头巷尾都早已经在传。
　　赵氏搁下糕点，便要退下的，但又忍不住几次抬眸看谢慈，欲言又止。赵氏已经有些后悔将这事告诉田业平，她昨日是很愤怒生气，自家女儿出事做娘的哪能不担心，恨不得把那畜生千刀万剐。但是今日心情平静了些，又想，北齐五皇子出使大燕，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定然会影响两国关系，圣上恐怕不会因此便处置北齐五皇子。只是想是一回事，到底心中意难平。
　　赵氏停下步子，终是看向谢慈开口：“谢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慈看向赵氏，让她尽管直言。赵氏道：“您身份比我们都尊贵，与武宁王亲近，我是想问问，此事……朝廷打算怎么做？”
　　谢慈被问得愣住了，这事儿她也给不了赵氏答案。谢无度并不会与她说这些朝堂之事，即便会说，也不多。不过……谢慈想起今日一早谢无度说的话，他让自己不必忍着司马珊的刁蛮，说北齐主动与我们修好，他们占据下风。
　　照这样说，她思忖谢无度的态度，应当是不会惯着北齐人的，哪怕对方是北齐五皇子。更何况，她认识的谢无度，是个正直的人，定然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此谢慈道：“我相信朝廷一定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赵氏听了她的话，心下稍安，道了声谢，离开了房间。后来田家人原本要留她用晚膳，谢慈因着不大舒服，便没答应，她想早些回去沐浴。
　　腿间仍有些黏腻不舒服的感觉，出门前只换了身衣裳，用雪帕擦了擦，并不算处理得很干净。谢慈一动，便察觉到有什么往外流淌，她神色微僵，不动声色坐回去。
　　田杏桃因崴了脚，走路不便，得由婢女扶着。她见谢慈表情有异，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关切问询。谢慈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耳垂又泛红起来。
　　她又不受控制想到一些画面，仿佛那绸缎柔软的面料混合着微黏的水液擦过腿侧的肌肤，绸缎柔软亲肤，但再柔软的面料不停摩擦过肌肤，都会磨红的，更何况她还比旁人娇嫩些。
　　一想到此处，谢慈便觉得腿上隐约地泛着痛。
　　她口干舌燥，握着面前的茶盏喝水，一杯茶只两口便空了。谢慈又抬手拎着茶壶把给自己倒了一杯，连着喝了两杯茶，才觉得躁意稍缓。
　　自己当时真是鬼迷心窍，怎么竟一点没推开他？谢慈不由想，微微叹气。
　　又想起她从前竟打趣谢无度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他这也不像是有什么隐疾……
　　谢慈心不在焉，又坐了会儿，便告辞回府。她出门时已经是黄昏日暮，离开时街上已经点了灯，坊市中家家户户也上了灯，照亮马车前行的路。
　　谢慈倚着车厢壁，闭目养神，忽地马车停下，她睁眼，问发生何事。她出门不仅带了丫鬟婆子，还带了一队侍卫，护在马车周边。
　　侍卫上前来禀报：“小姐，有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谢慈挑开帘栊，果真见一人骑在马上，放在她的马车之前。她正欲开口，说这是谁这样胆大妄为，不知道这是武宁王府的马车吗？话才到嘴边，忽然觉得那骑在马上的身影有些眼熟。
　　她眉目轻拧，那高大的身影，竟是司马卓。难怪如此胆大妄为，连她的马车也敢拦。
　　想起那日司马卓的眼神，谢慈一阵恶寒。又想起他对田杏桃做的事，谢慈眸光稍厉。
　　司马卓嚣张地停在她马车前，他的下属与他分别站在不远处，将她的路挡得严严实实。他看向帘栊之下露出的半张脸，饶有兴致，与她打招呼：“谢姑娘，这么巧。”
　　谢慈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连跟他说话都嫌晦气。只让他们先请他让开，若是他不肯，便直接加速往前走。既然他不肯让路，那直接撞咯。
　　侍卫得了她的吩咐，却不大敢照她吩咐行事。谢慈道：“有什么事我都担着，不会让你们顶嘴，走。”
　　侍卫们这才继续，先是礼貌地让司马卓让开：“五皇子，烦请让一让，我们家小姐有些急事，赶着回去。”
　　司马卓怎么可能会让？他非凡不让，还将马横了过来，挡得更严实：“诶，本殿下难得与谢姑娘如此投缘，难道还有什么事比本殿下更重要吗？谢姑娘陪本殿下多说几句话不碍事的。”
　　这刁蛮嚣张的语气，与司马珊真是如出一辙，不愧是兄妹俩。谢慈隔着帘栊，在马车里听得想翻白眼。
　　她没忍住道：“不好意思啊，五皇子，方才我家婢女来报，说我养的狗忽然得急症死了，我得赶着回去看我的狗。”
　　她说罢，驾车的侍卫已经几鞭子抽在马上，马儿当即加快了速度，往前冲去。司马卓下意识闪避，看着疾驰而去的马车车尾，再次勾了勾唇。
　　骂他还不如狗？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司马卓就喜欢这种又有美貌，又有意思的女人。
　　司马卓的下属们被吓了一跳，看着谢慈的马车，道：“殿下，这女子竟敢对您如此不敬……”
　　司马卓只是轻笑，似乎却心情大好，掉转马头回了临朔行宫。
　　行宫中，司马珊哭了许久，已经睡下。司马卓回了自己住处，命人准备了些酒，独自小酌。他对谢慈的兴致是越来越高了，想起谢慈的身姿与面容，便有些意动。
　　正巧有婢女进来伺候，司马卓酒意微醺，见婢女亦有几分姿色，伸手将人扯进怀中，粗暴地亲吻一番。婢女推拒不得，半推半就，与司马卓滚到榻上。
　　临朔行宫不远
　　处的皇宫之中，弘景帝正在反省自己今日在朝堂的决策，他不知该与谁商议，便着人去请来了恭亲王。
　　“王兄，”私下里，弘景帝一直叫恭亲王王兄，“朕今日是不是不该如此优柔寡断……其实朕也觉得敛之今日的话很有道理，可朕又有些害怕。”
　　弘景帝与恭亲王诉说自己的苦恼，只有恭亲王一向不理政事，不会评判他对或者不对，只会温和地安慰他，因此弘景帝很喜欢与恭亲王说说话。
　　弘景帝虽然倚仗谢无度，却甚少会敢于谢无度说心里话，因为谢无度是他的晚辈，按理说，他应当有做长辈的风范与气势，但面对谢无度时，他其实总觉得自己低他一等。但面对恭亲王时，弘景帝甚至有些骄傲，因为恭亲王瘸了腿，并不如他，但恭亲王总是能够笑呵呵地面对一切。
　　尽管这样有些卑劣，但他们是兄弟，父皇那么多儿子，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恭亲王果然没有评判他对或者错，只是笑呵呵地问：“圣上在害怕什么呢？”
　　弘景帝摇了摇头：“朕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朕只是担心……如果打仗了，我们打不过北齐怎么办？又或者是，如果和北齐打仗，打得不分上下，可这时突然出现了别的意外，比如说天灾或者是别的什么意外，那又该如何？”
　　他总是会担心一些还未发生的事，并且为此而感到慌张。
　　恭亲王笑道：“臣觉得圣上这事也没有做错，圣上是在担心百姓嘛。不过此事臣觉得敛之说得也对，只是你们二人所站的方向不同。”
　　弘景帝被恭亲王一番开解，终于觉得舒服多了。这时候，夜也已经深了，弘景帝索性留恭亲王在宫中住下。
　　灯光明亮，弘景帝又问起立储之事。他一直做不下决定，问臣子们意见，臣子们也争执不下，问谢无度，谢无度则说他还年轻，此事暂时不用着急。可弘景帝又想，这人哪里能没有生老病死，倘若他哪日万一就走了，却没有留下明确的旨意，那岂不是要留个麻烦给他们。
　　恭亲王先是将大皇子与三皇子二人的优缺点都说了说，而后又说，其实立谁为太子都行，弘景帝如今还年轻，这件事其实也不急在一时。
　　这答案跟谢无度所说差不多，既然他们俩都这么说，弘景帝心里有了点底。
　　恭亲王又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命人将东西呈上来，是一壶酒。恭亲王说：“臣此番外出游历时，偶然所得，清甜可口，又不会醉人，想来圣上应该喜欢。”
　　弘景帝大为感动，从中感受到一种哥哥对弟弟的感情，他命人收下，又问起恭亲王游历过程中的趣事，二人秉烛夜谈。
　　-
　　武宁王府，谢慈自马车上下来，随着走动，觉得那种黏腻感越发明显。她步子迈得迅速，回到无双阁中，当即吩咐她们备水沐浴。
　　兰时她们应下，当即给她收拾换洗的衣裳。下午出门前换下来的衣裳还被谢慈扔在床榻上，眼看着兰时要去拿，谢慈陡然一惊，赶紧说那身衣裳暂时还不用洗。
　　兰时应声退下，谢慈将衣裳拿过来，心突突地跳着。她咬唇，忽地想到一个问题，那上面的水渍若是兰时她们看见了，会不会疑心？可衣裳总要给她们拿去洗，谢慈犯了难。
　　她低下头，衣裳上的水渍已经没那么明显，只是仍有些可疑的痕迹。要不，把它扔了？可是万一被旁人捡到？或者把它烧了？可是给她们烧也容易被发现，更何况，这件衣裳她还挺喜欢的，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谢慈把衣裳揉作一团，烦闷地丢在玫瑰椅上，决定先沐浴一番，其他的之后再说。
　　谢慈跨进浴池，将自己浸在浴池中，花瓣顿时将她包围。她自胸口长吐出一口气，兰时与竹时二人过来伺候她沐浴。
　　沐浴过后，一身清爽，谢慈换了身衣裳，问起谢无度。
　　兰时答道：“王爷自黄昏时从无双阁回去，便一直在霁雪堂书房中待着，应当还未用晚膳。”
　　谢慈哦了声：“让人去请他来一道用晚膳，另外再打一盆清水来，再备一份香胰。”
　　丹时应了声，退下去霁雪堂请谢无度。前两日因北齐使团的到访，谢无度先前查探宣麟侯一事暂时告一段落，这些日子才又重新开始调查。但奇怪的是，从宣麟侯着手，似乎并没有任何突破点。
　　听见丹时的话，谢无度搁下公文，往无双阁来。他从下午到现在一直精神抖擞，兴许是……他笑了笑。
　　一进门，便见谢慈脸色微跨，似乎不大高兴。
　　谢无度在她身侧坐下，问：“阿慈不高兴？可是这趟出门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谢慈只哼了声，说起遇上司马卓的事：“他与那司马珊当真是兄妹，说话猖狂又欠打，竟然拦我的马车。我便让他们直接撞过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觑谢无度。谢无度闻言笑道：“嗯，阿慈做得好。”
　　谢慈抿唇，夹了一筷子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无度挑眉，意思是，有话可以说。谢慈含糊道：“先用晚膳吧，用完晚膳再说。”
　　待用完晚膳，谢慈让她们将菜撤下去，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无度好整以暇：“现在可以说了？”
　　谢慈站起身，将那身衣裳甩在谢无度怀中，抱着胳膊微抬下巴，道：“你得负责，把它洗干净。”
　　谢无度眼中缓缓漫出笑意，故意逗她：“为何？让她们洗不就成了？”
　　谢慈说：“不成！她们会看见的！”
　　她努了努嘴，示意一旁的香胰和铜盆：“这件衣裳我还挺喜欢的，反正你赶紧洗吧。”
　　谢无度点头，拿过她的衣裳，走到铜盆前坐下。谢慈则在一旁坐下，看着谢无度的动作。谢无度将衣裳先在自己腿上摊开，似乎在找寻什么。
　　谢慈问：“你找什么呢？”
　　谢无度道：“弄脏的地方。我笨手笨脚的，总不能全给你洗了，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毁了阿慈的爱衣？我只能找到弄脏的地方给你洗干净，余下的，你再让她们洗。”
　　谢慈哦了声，别过眼。过了会儿，又转过来，见谢无度终于找到了脏的那块，他将衣裳拿在手中，竟是低头嗅闻。
　　谢慈当即红了脸：“喂！谢无度，你在干嘛？”
　　谢无度抬眸看她：“香香的。”
　　谢慈脸红更甚，他在说什么话？什么叫……香香的？怎么可能香香的？
　　她再次偏过头，趴在桌上，听见身后传来些微水声，应当是他将衣裳放进了铜盆之中。水声荡漾，混着一些衣料摩擦的声音。
　　谢慈听在耳中，又控制不住好奇，偷偷转头瞄他。见谢无度坐在那儿，平日里如松如柏的人，专心地给她手洗着衣裳。
　　灯烛忽地跳动，谢慈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跳了。
　　这个人，好像从来只对她这样放下身段。任她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不论对错都永远站在她身边。
　　世上大概只有这一个人会如此。
　　谢无度皱起眉头来，似乎犯了难，她的衣裙衣料都名贵，不能随便洗，他动作小心又兴致。影子被拉长，映在地面上。
　　谢慈看着他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很是温馨。不是那些富贵人家的温馨，而是那种市井烟火气里的“家”的感觉。就好像，他们俩也撑起了一个“家”。
　　她托住下巴，静静地看着谢无度，忽然想起田杏桃那天问的那句，什么时候成亲的话。成亲，成家立业，在这么一个瞬间，谢慈忽然觉得，和某些东西比起来，那些流言蜚语都变得不那么重要，或许根本不必要担心。
　　她顺着此想下去，倘若她与谢无度成亲，她会永远地拥有一个“家”，再也不是来历不明的人，有来处，有归处。
　　如果成为谢无度的妻子，如果他们生一个可爱的孩子，过上几十年，等到垂垂老矣之时，再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
　　谢慈回过神来，见谢无度也正望着自己，他们视线相隔而望，仿佛凝滞一瞬。
　　她转过头，下巴搭在自己小臂上，
　　无声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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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卓昨夜喝了些酒，一早起来有些头疼，他的意识渐渐回笼，想起了昨夜的事。他房间里已经空空如也，那婢女已经不知所踪。
　　他揉了揉自己太阳穴，那婢女脸很生，应当不是他们从北齐带来的，估计是大燕这行宫中伺候的婢女。司马卓可不会想着对她负责，他不过是发泄自己的**，一拍两散。
　　他正欲翻身下床，忽见枕头底下露出一个信封的一角。司马卓将枕头拿开，露出了底下一个完整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六皇子亲启。
　　司马卓眸色暗了暗，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将信封撕开，信上只有寥寥几行，说的是想与他合作，且定下了时间定点，请他一定赴约。
　　他面容严肃，不禁思索，留下这封信的人是谁？不过，要与他合作，那个人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吗？


第53章 第五十三
　　司马卓循着那封信上所留的时间地点去见了那人,那人所定的时间是入夜时分，地点在盛安城闹市街上的一家茶楼。
　　盛安城的夜色繁华，还未至宵禁时辰,街上的摊贩仍在卖力地吆喝着生意，商铺的灯火亦明亮，酒肆茶馆却是最热闹的时候。夜幕的降临，仿佛一个信号，昭示着享乐与惬意的开始。
　　今夜的盛安城火树银花,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司马卓带着人来到了那座茶楼，有小二见他报出雅间名号，当即带他上去。
　　“客官，您请,要喝些什么茶,吃些什么点心呢？”小二殷勤笑着。
　　司马卓立在门口,问小二：“你可知这雅间是谁预定的？”
　　小二摇头：“客官,咱们清风楼生意一向很好，许多达官显贵也会来。贵人们自然不会亲自来，都是下面的人过来,我们哪儿能知晓？”
　　司马卓抱住胳膊，摩挲着自己小指,又问：“那预定之人可留下名讳？”
　　小二摇了摇头,赔笑说：“这得查一查，客官您稍等。”
　　小二说罢,下去查了柜台留下的名册，回来告诉司马卓，“那人只说，姓木。”
　　木？这姓氏少见,显然是个化名。司马卓冷笑，让小二下去，“便上你们这儿的招牌吧。”
　　小二应了声，退下去了。司马卓进了雅间，合上房门，喃喃道：“看来这人没什么诚意。”费尽周折将他约来，却不亲自与他见面，甚至连个人都不派来。
　　他如此谨慎，想必是不放心自己。司马卓挑眉，下属道：“五殿下，咱们会不会被骗了？”
　　司马卓道：“不急。”
　　他费了这么多功夫给他留下一封信，临朔行宫在大燕皇宫周边，守卫亦十分森严，若是要混进来并非容易的事，那人想来身份尊贵。且如此隐秘行事，想来是怕别人知道他与北齐五皇子有什么牵扯，那么所图定然是不能见人的。
　　所以司马卓觉得可以再等等。
　　待小二上了茶水后不久，果真等到了一封信，与在临朔行宫里的信差不多。信上仍是只有寥寥几句，说他知道司马卓能力卓绝，而当今的北齐太子却并不如他，想来司马卓定然心中不忿，他愿意帮司马卓，只要司马卓与他合作，让他考虑几天，三天后给他答复，仍在老地方见。
　　司马卓眯了眯眼，眼中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个人连他们北齐的情况都打听过，想来不简单。司马卓自然也打听过大燕的朝堂格局，知道如今大燕的朝堂之中，有这能力的没几个，他先想起了那位武宁王。
　　会是他吗？听闻他得大燕皇帝倚重，又是大燕皇帝的外甥，倘若是他，他想图谋些什么？皇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皇位于天下人都有诱惑力，试问谁人不想做皇帝呢？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人可以拒绝。
　　司马卓将那封信扔在地上，冷哼了声，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难保不是将他当做棋子利用，不可全信。
　　司马卓从清风楼出来，见周遭灯火通明，索性决定去走走，再回临朔行宫。
　　今日有庙会，花灯如昼，街上不少年轻姑娘郎君，三三两两约着出来相逛。司马珊身着华服，并未戴面纱，精致地装扮了一番，身边好些婢女跟着，在人群中架势十足，将旁的行人都挤到一边。
　　司马珊昨日哭了一场，想开了些，五皇兄说得对，不就是一个男人嘛，值得她的眼泪吗？难道天下便没有更好的郎君了么？听闻今日有庙会的热闹可凑，司马珊当即打扮了一番出来，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
　　放眼这街上，不都是些年轻郎君么？司马珊目光从街市上扫过，忽地一哽，男人是遍地都有，可他们的气度长相还真没哪个比得上谢无度……
　　司马珊撇嘴，让自己不许再想那个人。
　　她往前走，昂着高傲的头颅，不时有路边的年轻郎君被司马珊的美貌吸引。司马珊在他们如痴如醉的目光里拾起情绪，她可是堂堂北齐六公主，这才是她该有的待遇。
　　谢慈与田杏桃亦在河畔坐着，田杏桃崴伤的脚还未好全，谢慈不敢让她走太多路，因此没走几步，谢慈便硬拉着她坐下休息，不许再走。
　　田杏桃倒是觉得没那么娇贵：“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谢慈严词拒绝：“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就坐着，我也走累了，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
　　田杏桃面露为难：“可……庙会不就是出来逛的么？咱们这才逛了多久……”
　　谢慈不许她再说，看了眼身后，她们身后便是一座高楼，高处看风景总是别有风味，谢慈拉着田杏桃起身：“谁说庙会一定要逛才有意思，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的，也不见得就有意思。走，咱们去上面看风景去。”
　　田杏桃与谢慈在一处，一向是谢慈做主导，只得跟着她进去。谢慈大手一挥，与那掌柜说：“这里今夜我包了，你不许再放旁人进来了。”
　　掌柜的收下她的金锭，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这楼建在河岸旁，平日里就是做些让人登高眺远的生意，赶上这种庙会或是年关节日，便能赚得多些，平时也偶尔会有些文人墨客花钱来眺望盛安城，做些诗文。但像谢慈这么大手笔的客人可不多见。
　　谢慈看了眼楼梯，又看田杏桃，道：“你腿还没好，你们俩背着她上楼。”她吩咐自己身后跟着的力气大的婆子。
　　田杏桃哭笑不得，弱弱地解释：“那个慈慈，我只是崴伤了脚，不时腿断掉了……”
　　谢慈才不听她解释，左右让人把她背了上来，站在顶楼的栏杆旁，能俯瞰整座城的全貌。谢慈有些欣喜地叫田杏桃来看，田杏桃走近，发出惊叹之声。
　　“盛安果真是都城，比福州繁华多了。”
　　在她们的视线之中，万家灯火如同银河一般，像一幅绝美画卷。
　　谢慈忽然笑道：“其实这儿我也是第一回 来。”
　　田杏桃有些意外，谢慈这样的盛安城本地人士，竟然也不曾来过么？又听谢慈道：“从前我也这样看过盛安城，不过不需要花钱来这里，去宫里就可以。上清宫，从那里就可以俯瞰整座盛安城。”
　　田杏桃：“……”
　　“哎，你看那，是不是你家！”谢慈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从那些缩小的屋舍之中找寻她熟悉的地方。
　　屋舍缩小之后，又因在夜里，到处都亮着灯火，还真不好找。谢慈手指撑着自己下巴，找到武宁王府所在之坊。武宁王府毕竟她才住了半年，也不大好认。
　　倒是长公主府，她一眼便能认出。从前在上清宫上俯瞰时，她早已经认过许多遍长公主府，如今即便换了个地方，也能很快认出来。
　　谢慈认了出来，但没有指出来。那里已经不再属于她，她的家现在是武宁王府。
　　谢慈转向武宁王府所在的地方，认认真真看得仔细，想要将它记住。忽地记起，再过十来日，便是中秋。
　　她脑海中忽地想起往年中秋的场景，中秋佳节，团团圆圆，自然该是一家人团圆美满的日子。每到中秋，谢慈便会以此为借口将萧清漪与谢无度拉到一张桌上，桌子安置在庭中，安置在那轮圆月之下，桌上摆放有各色馅料的月饼，又置一壶小酒，一人饮一杯。待到那圆盘似的月亮升起，便举杯庆贺团圆，谢慈最会说吉祥话，阿娘阿兄阿爹，一个都不落下，最后才会轮到自己。
　　看在谢慈的面子上，谢无度和萧清漪也都会各退一步，并不起冲突，勉强也算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但今年的中秋不会再有那样的场景了。谢慈轻声叹息，想到自己前两日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她知道，谢无度只是在等她想清楚，等她愿意答应。
　　她现在……似乎是有些想清楚了。
　　又没那么坚定。像还在摇摆的指针，没个定论。
　　谢慈垂下眸，再抬头时，望向脚下的热闹街市。视野里闯入一道红色身影，有些熟悉。谢慈皱眉。
　　讨厌的人和喜欢的人一样，都能被轻易认出。谢慈撇嘴，没想到会看见司马珊。
　　她再定睛看去，司马珊似乎正站在一辆熟悉的马车前。
　　……
　　谢慈冷下脸来，对身边的田杏桃说：“杏桃，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踩着楼梯匆匆而去。
　　这司马珊，怎么阴魂不散，趁她不在就想勾搭谢无度。
　　谢慈径直下了楼梯，往谢无度马车的方向赶去。
　　司马珊的确是拦下了谢无度的马车，她本来是决定不再理会谢无度的，可是忽地瞧见他的马车停在那儿，脚走得比脑子更快，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将他拦下。
　　她承认她就是不甘心，她司马珊应当得到全天下男人的喜欢，尤其是那些优秀的男人。
　　司马珊高傲地看向谢无度，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她直言道：“本公主瞧上你了，本公主给你一个机会娶我。”
　　谢无度今日公事有些繁忙，因而这时辰才回来，马车经过此处时，瞧见一个摊子上正在卖兔儿灯，精致可爱，想来阿慈应当喜欢，便下了马车。没想到司马珊也在，并且又凑上来，甚至直白地表明心意。
　　他拿着兔儿灯，还未开口，先有另一道声音远远而来：“他不会娶你，因为我不允许。”
　　司马珊皱眉，循声望去，望见了谢慈正走路带风地往这儿来。
　　谢慈今日没穿红色，而是一身绿色的襦裙，即便如此，也仍旧夺去了众人的目光。街上人来人往，都朝他们三人看过来，俊男靓女，甚是养眼，更重要的是，这几位俊男靓女之间似乎还有复杂的爱恨纠葛。
　　司马珊心中有些不服气，看着谢慈走近，打量着她问道：“我又没问你，你凭什么不允许？你不过是他的妹妹，又不是他的爹娘，还能管他的婚姻大事？”
　　谢慈微微抬眸，嫣然一笑，而后踮脚，凑近谢无度的脸颊，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认出谢无度与谢慈，面露惊讶。
　　谢慈挑衅地看向司马珊，问谢无度：“你告诉她，我是你的什么？”
　　谢无度脸颊上的温热触觉经风一吹，似乎散去了，他唇角微挑，眸中笑意渐渐，但声音依旧冷静：“祖宗、心肝、宝贝……”


第54章 第五十四
　　司马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她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谢慈：“你……你……我就说你们有一腿！”
　　谢慈皱眉，什么叫有一腿,这么难听。她撇嘴，“反正他不会娶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再说了，你瞧你，既没有我漂亮,也没有认识他时间久，你有哪点比得过我？”
　　司马珊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方才就不该拦住谢无度，再说这一番话,本就已经够受委屈了,现下更是自找难堪。
　　她一跺脚,恨恨拂袖而去。
　　谢慈看着司马珊的背影轻笑,偏头看谢无度，有些质问的意味：“她怎么刚好能遇上你？”
　　谢无度仿佛毫不知情：“许是恰好。”
　　又是半真半假的话。
　　他若是真不想见司马珊，完全可以让她根本见不到自己,让她见到，是出于一些目的。
　　现下,目的达到了。
　　他盖下睫羽,遮住自己眼中的情绪，将手中的兔儿灯递给谢慈：“方才见了,觉得阿慈肯定喜欢。”
　　谢慈接过兔儿灯，眼前一亮，这兔儿灯惟妙惟肖，甚是有趣。她面露喜色,下一瞬，感觉到小巧的手被人牵住，慢慢包裹在宽厚的手心里。
　　记起这还是在闹市，谢慈心中那点不坚定又作祟起来。她一只手拎着兔儿灯，另一只手被谢无度牵得紧紧的，试图抽出手，但完全抽不得。
　　谢无度道：“阿慈，后悔可来不及了，今夜全盛安都会知道，阿慈是我的祖宗、心肝、宝贝……”
　　方才那话从谢无度嘴里说出来时，谢慈还未觉出什么情绪，或许是因为他方才说话时声音颇为冷静，而此刻复述，却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加之一双含情脉脉的眼，这话听来便仿佛柔肠百转，旖旎缠绵。
　　谢慈没来由有些羞赧，低下头瞧那盏兔儿灯：“什么祖宗、心肝……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也太那什么了吧……
　　周遭人的目光炯炯，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当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谢慈抽不出手，索性拉着他便要上马车躲起来。
　　可她一介女子，若谢无度不想动弹，怎么可能拽得动他？
　　谢无度偏要慢慢悠悠地走，且不是往马车的方向，而是往街市的方向去，当着无数双眼睛的面，就这么步步牵着谢慈的手走去。
　　谢慈起初还很羞赧，眼神飘忽不定，东躲西藏，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可后来渐渐适应了，提着的心也慢慢沉下来……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没什么嘛。
　　顶多也就是议论几句，左右议论她谢慈的话还少么？多几句，也不算什么。
　　她抿着唇，一遍遍碾过下唇，终于松开唇，将低垂的眸缓缓上抬，如往常一般，昂首挺胸，逛过街市。手上拎着的兔儿灯明亮，谢慈将它往上提了提，道：“这灯果然可爱。”
　　话音还未落地，谢慈表情一变。
　　人潮拥挤皆在他们周遭分作两条，仿佛是河流遇上一块巨大的石头，而萧清漪，便是这石头。
　　谢慈呼吸停滞住，愣愣地看向萧清漪。萧清漪的眉头紧锁，眼神晦暗，紧紧盯着她与谢无度牵着的手上。
　　恍然有种强烈的背德之感，难堪、难以面对的情绪涌上心头，谢慈脸色煞白，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来。挣扎之间，手中的兔儿灯坠落在地，忽地熄灭。
　　街边的灯仍亮着，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交谈之声，都从她耳边流转而过。谢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突地响着，她越是挣扎，越是感觉到谢无度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谢慈看向谢无度，情绪有些失态：“放手！”
　　谢无度亦看向她。二人视线相撞，谢慈心竟慢慢地平稳下来。
　　她想，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那么萧清漪也早晚会知道的。萧清漪知道又怎么样呢？她一向不喜欢谢无度的，如今有了谢迎幸，早就不在乎他们俩了。所以，看见又如何呢？
　　她放弃了挣扎，只是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她不是萧清漪的女儿，不是吗？没有血缘，甚至于，连户籍都迁出去了，不是吗？所以，她和谢无度也不是兄妹，难道做过兄妹便不能在一起吗？
　　谢慈心中思绪万千，终是缓缓抬头，看向萧清漪。
　　萧清漪似乎看够了，她收回目光，那些强烈的情绪都从她眼底消失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她华丽的长裙缓缓地消失在谢慈面前，谢慈盯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谢慈不知走神多久，飘荡的灵魂才回到躯壳之中，她抬眸，忽地记起田杏桃还被她遗留在那楼上。她张了张嘴，看向面前的谢无度，他们正在回去的马车上。
　　马车的壁灯明亮，照着谢无度的面庞，谢慈小声道：“我与杏桃一道出来的，她还在那儿等我，我得差人告诉她一声我回去了。”
　　谢无度看着她的脸，只嗯了声。
　　谢慈却不敢看谢无度，她想起见到萧清漪的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万千思绪，难堪、背德、逃避……她分明把谢无度放在很远的位置上。
　　他是多聪明的人，一定看得清楚，此刻或许会对她很失望吧。
　　谢慈唤了声兰时，让她去告知田杏桃一声，对她说声抱歉。兰时去了，马车内没了声音，只余下壁灯燃烧的声响，以及他们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无数次吵架，其中多数时候都是谢无度来哄她，不论对错。偶尔谢慈也会撒娇哄他。但那些都是过去，和今天这场连争吵都算不上的吵架似乎都不同。
　　谢无度没有哄她，她也不知道要怎么低头。
　　就这么回到府中，分别进了无双阁和霁雪堂。
　　谢慈抱着膝盖，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影子。竹时她们今日跟在谢慈身后，亲眼目睹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她们与那些人同样的吃惊。谁也不知道，谢慈与谢无度怎么就从兄妹之情变成了男女之情。更何况，她们还日夜跟在谢慈身边伺候。
　　可再想，又觉得似乎也不算意外。毕竟王爷从前待小姐便很好，没有谁家兄妹像他们一般感情好的。
　　只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就如同年初，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若非年初的天翻地覆，恐怕今日也不会天翻地覆，一切又联系在一起。
　　谢慈一直心不在焉，沐浴过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不知道明日这盛安的天是否还像今日，翻了个身，却又想，她不是已经决定那些流言蜚语也没什么嘛。
　　如此反复，不知不觉中已是子正。
　　她坐起身来，翻身下床，轻轻推开门，借着庭院中的灯光，往霁雪堂去。霁雪堂中的灯早已经熄了，书房的灯也没亮着，谢慈蹑手蹑脚推开谢无度寝间的门。
　　一道窈窕的影子从门缝中走来，走近了床侧，她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趴在床沿，扯了扯锦被。床上的人睁开眼来，满目清明。
　　他似乎是才醒，有些惊讶，“阿慈？”
　　谢慈声音萎靡不振：“谢无度，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谢无度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没有。”
　　她才不信，她生气的时候也常说自己没有生气。谢慈拉他袖子，正欲再说些什么：“我只是……不太习惯……”
　　还未说完，便被谢无度拦腰抱起。
　　她惊呼一声，拦住他动作：“脚脏了……”
　　她光着脚走来的，一双玉足上全是泥沙，谢无度微微皱眉，将她打横抱起，往净室去。


第55章 第五十五
　　夜早已深了, 谢无度院子里不喜人近身伺候，近些的只有常宁和青阑, 但夜里他们也不会伺候在附近。
　　八月的深夜暑气微退, 谢无度抱着谢慈放在浴池的边沿，她穿着单薄寝衣，感觉浴池的边沿有些凉意。谢无度点了盏灯, 将那木桶取来, 放在她脚边，木桶中还剩半桶凉水, 是夜里谢无度沐浴时剩下的。
　　谢慈腿搭在浴池外侧，微微晃了晃，她出来时连鞋都忘了穿，赤足走出来一段，细嫩的脚掌便觉得不舒服。但又懒得回头去穿鞋，索性便这么过来了。
　　谢无度捏住她脚踝, 将她小腿搭在自己腿上，看向她脚掌。她脚心原是十分白皙的, 此刻看来颇为狼狈, 乌漆嘛黑一层灰尘泥沙, 混着一些细小的石子。
　　谢慈被他这样盯着脚，没来由地羞赧。她脚趾勾了勾，脚背绷着, 试图将自己脚心往下藏住。女子的脚是极为私密的部位, 轻易不能给人看。即便是他们自幼关系这样好，也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
　　谢无度握住她小腿肚, 力道很轻, 但有些痒意。他拿来帕子, 在木桶中打湿，拧干了些，擦去她脚心的灰尘泥沙，一次擦不干净，又重复了几次，终于还原白皙的脚心，也能看见脚心里有些红。是方才一路走来时，踩到坚硬的东西被硌的，地上有碎石子之类的东西，好在并未划伤，只是零星有些红印子。
　　原本雪白的帕子变成了灰黑色，谢无度将帕子扔进木桶中，帕子在木桶中打着转，沉沉浮浮一番，最终慢慢浮上水面。
　　谢无度指腹摩^挲着她脚心上那些红痕，另一只手还捏着她小腿肚。他似乎还没做什么，只是抬眸看她，谢慈却已经有种预感，要发生些什么。
　　她心颤颤，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嫩的脚。脚心被谢无度轻轻摸着，被摸得有些泛红，更勾出无尽的痒意。她不止耳垂敏^感，脚心也十分敏^感，只是脚心向来私密，没什么人知晓，只有一直近身伺候她的兰时她们知晓。
　　此刻脚心被谢无度捏着，谢慈有些受不了，她低声说：“痒。”
　　意思是，让他放开，不要再摸了。
　　但谢无度接收到的意思似乎和她传达的不同，他眸色微沉，似乎想到什么，而后轻笑着低头，在她脚背上落下一吻。
　　他柔软的唇印在她脚背上，谢慈脚背绷得笔直，感受到他低头时喷洒而出的呼吸，也撞在她脚背与脚踝处，从脚背往下，慢慢向脚心去。谢慈咬住下唇，慢慢别过脸，纤纤玉手扣住了浴池的边沿，用了些力气，慢慢泛白。
　　她自知理亏，并未制止他的动作，沉默地顺从着。
　　她看不见，因而触觉格外显著，他的舌头从在她脚掌上游走，痒意一阵高过一阵，谢慈几乎要坐不住。她扣着浴池边缘的手指用力收紧到泛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这种笑并不是纯粹的笑意，反而笑得难受。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忽明忽暗，光影跳跃。那方脏了的帕子兀自在水中沉浮，无人拨弄，也发出咕嘟的水声。
　　谢慈脚都有些酸了，渐渐失去哄人的耐心。她咬唇，有些不耐烦，终于扭头去看谢无度。谢无度的喉结微微滚动着，她看见他脖子上的那颗痣随他呼吸而起伏。
　　谢慈脸色微变，踹了他一脚，而后将脚踩在他寝衣上，擦干净。
　　谢无度笑声有些哑，将那方帕子重新拾起，洗过一遍，替她擦去上去自己遗留的津涎。谢慈没好气看向始作俑者，交换津涎是乐趣，可单方面舔她一脚口水……可没有什么乐趣。她方才因发痒而腿绷着，现下发酸得很，便张开双臂，要他抱自己。谢无度照做，两手穿过她腋下，托住她后背，将她抱在怀中。
　　这姿势谢慈自然而然地将腿勾在他身上，搂紧了他的脖子，从净室回到寝间
　　。谢无度调整手心位置，从她后背离开，托住她双腿。
　　谢无度在床一侧坐下，没放开手，他将头埋进她颈窝，哑声道：“阿慈在哄我是吗？”
　　谢慈勉强嗯了声，听见他说：“其实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
　　谢慈哦了声，心里却想，话是这么说，但是……她轻声叹气，伸手搂住他脖子，主动献吻。她的吻没有技巧可言，此前他们之间的那些交换津涎，全是谢无度主动，她只需要被迫地承受。因此毫无章法，青涩而笨拙地将唇贴在他脖子上。
　　方才她看见他喉结滚动时，那颗痣跟着上下起伏，谢慈将唇贴在他喉结上，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颗痣。
　　谢无度喉结再一次滚动。
　　谢慈张嘴，咬住他喉结，她没轻没重，牙齿下的力气似乎有些大，听见谢无度嘶了声。
　　谢慈意欲抬头看他表情，被他拦下，他道：“继续。”
　　谢慈腹诽，方才还在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又接受她的哄。
　　她继续，像猫儿一般，舔他的嘴角。
　　今夜她的反应谢无度的确没有放在心上，他不过是在欲擒故纵。他知道她的感情才转变不久，她会这样很寻常。
　　谢慈衔住他下唇，睁眼看他，想到交换津涎四个字，一时走神。谢无度对她的走神很是不满，很快反客为主，他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上回还隔了好几层衣料，今夜两个人都只穿了寝衣，隔得更近，拥抱的感觉也更为清晰。谢慈觉得那层单薄的寝衣压根兜不住似的，因天还热着，谢慈还穿着夏日的寝衣。
　　谢慈心不禁提起来，跳得有些快。相似之处，想起那日下午。
　　她想起今夜见到萧清漪时心里涌现的那股背德之感，此刻他们隔得这样近，她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心仿佛从山崖上坠入海中，沉浮不定。
　　谢慈颤抖着声音忽然发问：“谢无度，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他们之间关于一辈子的话题经常发生，上一次是她说，你要管我一辈子，这一次还是她问，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会。”他回答她的问题。
　　谢慈不大信，又问：“那你若是做不到怎么办？”
　　谢无度想，如果有一个人做不到，那做不到的那个大概是她。怎么才能让她信守诺言呢？他心里想着，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谢慈吃痛，惊呼声被他吞下腹中。
　　今夜月色不显，数朵黑云将天空遮得严实，长公主府中，沧渺院的灯一直没有熄灭。萧清漪坐在椅子上，持续地走神。
　　幸儿说的话是真的，谢无度与谢慈之间，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今夜她亲眼目睹，谢慈与谢无度十指相扣，亲密如同爱侣。
　　那一刻，萧清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似乎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咚了一声，“竟然如此”与“果然如此”两个念头来回打转。
　　谢无度是个疯子，她一早就知道，甚至于对他感觉到恐惧。因为疯子毫无畏惧，可以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平常人总是有所挂怀与恐惧，面对疯子时难免落了下风。
　　所以，她更多地选择逃避。
　　谢无度对谢慈一向很好，很重视，甚至于比她还要好。萧清漪拿不准谢无度的心思，他喜欢谢慈是吗？可是，他毕竟是那样的人，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是一个不确定的不稳定的存在。他即便当真喜欢谢慈，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的喜欢。
　　毕竟他是个疯子啊，疯子怎么会像平常人一样在乎某一些东西呢？
　　萧清漪看着那跳动的灯烛，想要做一些决定。
　　-
　　今日盛安城中全在传，谢慈与谢无度的事。昨夜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他们二人牵手逛庙会，更是撞
　　见谢无度说，谢慈是他的祖宗、心肝、宝贝……
　　可任谁都知道，谢慈曾经是长公主之女，谢无度的妹妹。他们二人如此，实在是有悖伦理。
　　这是说得最多的话，似乎没几个人赞成他们二人在一起的事。
　　田杏桃也是今日一早才得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听见那些人大声的议论，田杏桃鼓起勇气道：“可是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赞成。”
　　田杏桃声音小，那些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话。那是一群男子，他们齐齐转头看向田杏桃，“你是谁啊？怎么胡乱插人家的话。”
　　田杏桃声音大了些，又说：“我是谁你们不知道，你们是谁，他们也不知道，更不在乎。”
　　说罢，便转身提着裙角离去。田杏桃心突突地跳，怕自己说完那些话，他们会恼羞成怒，进而羞辱她。她步子迈得快，一脸的忐忑。
　　沈良在楼上看得分明，她在害怕，却仍旧要为了自己的朋友出头。
　　沈良勾唇，不知该笑她天真，还是勇敢。那些人并不会因为她的一两句话便改变自己的看法，反而只会把她当做笑柄。
　　就譬如说现在，那些人在田杏桃走后，哈哈大笑，指着她说，她恐怕也是那种贪图富贵的女子，因此才赞成谢慈与谢无度。在他们自以为是的批判里，他们认为，谢慈与谢无度之所以会在一起，是因为谢慈无法抛弃荣华富贵，所以不顾伦理纲常，勾引了谢无度。
　　他们还在那儿哄笑出声，沈良将手中的酒壶摔下去，正掉在他们桌上，酒壶四分五裂，里面的酒溅出来，打断了他们的笑声与谈话。
　　沈良笑说：“我说，你们知道你们在议论谁吗？那可是武宁王。”他无所谓地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才反应过来，从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惊恐。是啊，那可是武宁王，传闻手段狠辣，阴鸷狠毒的武宁王，他们在此大声议论他的私事，或许明日就会身首异处。
　　他们停下了议论的声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而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聊起一些旁的话题。
　　但总有人不怕死也要议论，因此此事仍旧喧嚣。
　　谢慈昨日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传闻一定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所以她又将自己关在了无双阁数日，不去听那些人怎么说，也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此事。萧清漪也没有出现过，就连司马珊都不再来了。
　　司马珊那日被谢慈与谢无度方面刺激到之后，不知为何，忽然决定嫁给大燕皇帝。司马卓对此不甚赞同，“你不是说，大燕皇帝太老了么？”
　　司马珊道：“虽说老了些，可大燕皇帝生得还挺英俊的，更何况，我若是嫁给了大燕皇帝，我便是谢无度的长辈了。”
　　司马卓皱眉，倘若司马珊嫁给大燕皇帝，岂不是促成了两国的和平？


第56章 第五十六
　　司马卓看着司马珊站起身来, 似乎当真要去找大燕皇帝，他笑道：“大燕皇帝已经有皇后，你若是嫁给他, 只能做妃子。珊珊, 你自幼被父皇疼爱，确定能忍受做妃子么？”
　　司马珊当真动摇, 苦着眉头道：“你说得也对……可是五哥, 临行前，父皇说了, 咱们这次出使大燕便是为了和亲。”
　　司马卓当然知道, 可他并不想和亲。他只看着司马珊道：“这么急做什么？咱们才来大燕多久, 你再玩上十天半个月, 也不迟。”
　　这话说到了司马珊心坎里，她才不想那么早便嫁人，“那我便再玩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去吧。”司马卓又想起那个约他见面的神秘人, 不禁又皱眉。这几日行宫里再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那个婢女也再没有出现过，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司马卓半倚着榻上的方几，心中焦躁，他厌恶这种被人家摆布的感觉。这种焦躁感从心头而起, 渐渐变作另一种攻击性。
　　他心头有火气, 迫不及待想要找寻一个女人发泄, 在司马卓看来, 男女那档子事，无非也是人身上未泯灭的野性的体现。
　　这种野性在他们北齐人身上是尊贵难得的, 因为在别处, 他们都已经失去了这种野性, 就譬如说大燕人，他们用衣裳包裹自己，讲究礼义廉耻，并且认为这是一种进步。但司马卓认为，这是一种退步。
　　女人，他捏着自己拇指指腹，想起了谢慈。那个女人身上就有这样一种需要征服的野性，勾起司马卓的**。
　　司马卓出了临朔行宫，来到盛安城的大街上逛玩，听见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谢慈与谢无度。原来是昨日谢无度与谢慈二人竟如同爱侣，可他们二人曾做过兄妹，那些人对此不耻。
　　这有什么不耻的？司马卓觉得他们好笑，不过……谢慈竟与谢无度在一起。他想起谢无度，那个人名声颇大，即便在北齐，也有人忌惮他。司马卓不忌惮他，对他有一些欣赏，亦有一些轻视，兴许是因为司马卓将谢无度当做同类人。
　　难道不是么？他们俩就连喜欢的女人，都是相似的。
　　谢慈跟了谢无度，司马卓并未打消自己的念头，反而对谢慈更有兴致。她喜欢谢无度是么？那么，倘若是他呢？他与谢无度相比，谁能更胜一筹呢？
　　若是从前司马卓只对谢慈的美貌感兴趣，如今他对谢慈这个人也有了些兴趣。
　　猎物，总是抢来的才最有趣。
　　司马卓打马去了盛安城最有名的花楼，他心底那点**总要发泄。他早已经在盛安城出了名，都知道北齐来的五皇子嚣张跋扈，当街强抢民女，进了花楼里，那些姑娘们见他人高马大，都有些害怕，加之北齐与大燕两国之间本就有几十年的仇恨，更是又恨又怕。
　　那些人曲意逢迎地侍奉着他，假惺惺一张笑脸，未曾面对他的时候大抵翻上一个白眼。司马卓却觉得有趣，因为他们只敢如此暗地里骂他。
　　他上回那事，听闻大燕有些官员要求严惩，到到现在也并没有任何措施，可见他们大燕人没有胆子。若他是大燕皇帝，才不管那些，定叫人把他拿住，狠狠教训一顿，杀杀锐气。
　　司马卓才这样想过，没料到第二日，便有人上门来。
　　还是那位武宁王，谢无度。
　　谢无度立在他面前，宣读大燕皇帝的圣旨：“……北齐五皇子司马卓藐视我大燕王法，当街强掳女子，按照律例，当责打五十大板，拘进监考十五日。”
　　司马卓饶有兴致地勾唇，与谢无度视线相对。谢无度道：“来人，将他给本王拿下。五皇子，在我大燕，就得守大燕的规矩，我朝圣上说了，念在北齐与我大燕的情分上，可以免去您的牢狱之灾，只是这皮、肉之苦，却免不了。”
　　北齐使团有自己的护卫队，见大燕人欺负到头上，不可能忍耐，拔刀相见。
　　“如此折辱我北齐颜面，恕我等不能答应。”
　　谢无度黑眸微眯：“既然你们在我大燕的国土，便该遵守我大燕的律法。是贵国五皇子违法在先，如今你们要与我们兵戎相见在后，听闻你们此番有意与我大燕议和，难不成，这便是你们议和的诚意么？”
　　北齐的那几位官员有所动摇，他们奉命是要与大燕修好的，倘若为了五皇子而与大燕交恶，似乎有悖初心。可若是任由他们处置五皇子，又于北齐的颜面有失。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谢无度已经命人将司马卓拿住。
　　北齐官员张了张嘴，又听那位武宁王说：“咱们总是一码归一码，此事五皇子做得不对，罚过了，便也过去了，不会影响咱们两国的感情。可若是你们执意要维护五皇子，那便是伤害我们两国的感情。”
　　北齐官员似乎被说服了，给身后的护卫队使了个眼色，命他们放下了武器。
　　司马卓面露不愤，看向谢无度，硬生生挨了五十大板。他趴在凳子上，也有些支撑不住，见谢无度要走时，将他唤住。
　　司马卓轻声道：“谢无度，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本皇子那日想抢的可不是那姓田的女子，而是谢慈。只不过中间出了些差错，若是再有机会，恐怕本皇子依旧会选择违反你们大燕的律法，毕竟谢慈她很美，不是么？”他一面说着，眸中露出些笑意。
　　谢无度垂眸，看向司马卓，动了杀心。
　　他搭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微起，笑道：“来人，给五皇子请太医。”
　　他还以为司马卓只是有贼心，原来他早已经行动。那么，他便该死了。
　　司马卓大抵以为，他的挑衅会让谢无度如鲠在喉，因为谢无度势必不敢动他。可他想不到，谢无度可不是寻常人。
　　从临朔行宫回宫复命时，弘景帝对谢无度大加赞赏，只是总有些欲言又止。这几日城中的流言蜚语太多，甚至穿透了那四方宫墙，落进弘景帝耳朵。
　　弘景帝没料到谢无度会与谢慈纠缠到一块，他至今仍拿谢慈当做自己的亲外甥女，亦拿谢无度当做自己的亲外甥。这两个人……竟然……
　　谢无度拱手道：“舅父，敛之曾与舅父说，敛之有一倾慕之人，便是阿慈。”
　　弘景帝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此事，没料到谢无度会这样直白地开场。
　　“可……你们曾经是兄妹。”弘景帝一向在意旁人的看法，因此畏首畏尾。
　　谢无度道：“曾经而已，如今不是。这世上并无哪条律法规定，曾经做过兄妹，便不能做夫妻。”
　　弘景帝喃喃重复夫妻二字，颇为震惊看着谢无度，“敛之，你的意思是……”
　　谢无度道：“敛之想请舅父下旨赐婚，将阿慈嫁给我。”
　　弘景帝久久不能平静，是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但道德伦理上……总有些不妥当……
　　“别人会说闲话。”
　　“别人说什么，敛之并不在意。”
　　他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弘景帝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反正弘景帝内心不大愿意给他赐婚。
　　正迟疑着，忽地听见萧清漪的声音：“我不同意。”
　　弘景帝如蒙大赦，看向萧清漪：“皇姐……”
　　萧清漪看向谢无度，道：“不论如何，你们曾经做过十五年兄妹，世人会怎么说你们知道吗？有损我的脸面，亦有损皇家颜面。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不论如何，我是你的阿娘。”


第57章 第五十七
　　萧清漪最后一句咬字颇重, 谢无度平静地看着萧清漪，黑眸沉沉，仿佛在说, 我可不在乎你同不同意。
　　就连弘景帝都看出了这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他站在一侧，看了看萧清漪, 又看谢无度, 当真怕这二人打起来。弘景帝与萧清漪关系亲近，与谢无度关系亦亲近, 知晓他们二人之间的龃龉, 赶紧打圆场道：“皇姐消消气, 此事的确是敛之做得不对。儿女的婚姻大事, 你怎么能如此草率便做决定，也不与父母商议一下。不管怎么说，小慈也曾经是皇姐的女儿, 你与小慈成了一对, 这让世人如何看待皇姐？又如何看待小慈？莫不如，再过两年，待世人渐渐将此事淡忘了些后……”
　　弘景帝试图给他们出主意，至少先稳住谢无度, 至于再过两年是什么样子, 谁也未可知不是么？如今谢无度说喜欢谢慈, 可过两年也不见得还想娶她。如今萧清漪不愿意同意, 说不定过两年就愿意同意了呢。
　　哪知这话一出口，萧清漪与谢无度皆是冷笑一声。
　　萧清漪道：“别说两年, 就是再过二十年, 我也不会同意。这件事没得商量。”
　　谢无度眸色渐冷, 而后又化作一抹笑意，唤了声：“阿娘。”
　　她口口声声说，她是自己的阿娘，可是这么些年，她除了生下他，又做过什么一个娘亲该做的事呢？到这种时候，她在乎的不是他与谢慈如何会发展到今日的关系，也不在乎她儿子的幸福，她只在乎她的脸面，因此堂而皇之地说，不论如何，我是你阿娘，拿出娘亲的身份压他，还真是可笑。
　　他微垂下眸，什么话也没说，只道：“臣告退。”
　　说罢，便转身而去，显然是不愿与萧清漪废话，亦没说愿意答应妥协。弘景帝看着他无礼的举动，叹了声，看向萧清漪：“皇姐，你与敛之毕竟是母子，怎生像仇人一般……”
　　萧清漪目视着谢无度离去的背影，“不是我要与他做仇人，是他把我当做仇人。”
　　兴许谢无度当真是她前世的冤孽，此生投胎来她肚子里讨债。
　　弘景帝只得叹气：“可这事……朕看敛之的态度，不会轻易罢休。你也知道敛之的性子，他想做的，总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的。可此事的确不大妥当，朕以为，兴许是两个小辈一时兴起……”
　　萧清漪没在听他说话，她在想一些事情，她知道这件事谢无度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要求弘景帝赐婚，无非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让这桩婚事更名正言顺。即便弘景帝不答应，他也会要娶谢慈。他既然已经向弘景帝提出赐婚，想来是做好了与谢慈成婚的打算。
　　无论如何，她不会让这桩婚事成。
　　-
　　这两日谢慈闲在府中，躲避外面的流言蜚语，王府里的人也都讳莫如深，没人敢提外头那些难听的话。
　　谢慈不是闲得住的性子，早已经百无聊赖，趴在水榭的栏杆旁敷衍喂鱼。起初还能有些兴致撒鱼食，渐渐没了耐心，她随手从饵料盒中抓过一把，抛向池中，那些鱼儿们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冒头争抢。鱼儿不知饥饱，谢慈喂多少，它们便吃多少，一个时辰过去，谢慈恍然回神，望向池面，吓了一跳，竟是已经撑死了不少鱼。
　　她吸了口气，赶紧收手，将手中还剩的半把鱼食放回盒中，又命她们将撑死的鱼打捞上来。谢慈看着她们打捞死鱼，抱着胳膊叹气。
　　谢慈躲得远远的，跟在丫鬟们身后，看她们把撑死的鱼带走。她撇了撇嘴，转过身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而来。
　　谢慈有些惊喜，步子都轻快几分：“你回来了。”
　　谢无度嗯了声，伸手牵住谢慈，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丫鬟们纷纷低下头。其实那日夜里她们得知这消息时，还不大敢信，这两日见他们二人亲
　　近，才渐渐缓过神来。别说，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有些暗流涌动的气氛，不大像从前那般寻常。
　　谢慈手被谢无度包裹住，轻轻咳嗽了声，还是不大习惯当着她们的面亲近，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跟着我伺候。”
　　“是。”婢女们匆匆离去，剩下谢慈与谢无度二人。
　　谢无度道：“方才怎么这么热闹？”
　　想起方才的事，谢慈有些窘迫，自然不会如实相告，敷衍过去，只说没什么。好在谢无度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二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在庭院中漫步。
　　谢慈没忍住拿眼瞧人，谢无度似乎真不曾生她那日的气，亦或者是她那日夜里将他哄好了。都过去两日了，她脚到现在还酸着呢。
　　思及此事，某些画面又往外冒，她脚心仿佛又生出些痒意似的。谢慈撇嘴，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通通甩去，听谢无度说起今日将司马卓痛打了一顿的事。
　　谢慈拍手称快：“那个司马卓，早该如此。让他想掳走杏桃，活该，最好打得他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叫他吃吃苦头。”
　　谢无度眸色微敛，没告诉她司马卓的目标其实一直是她，只不过阴差阳错连累了田杏桃。也没告诉她，今日他进宫时向弘景帝请求赐婚，被萧清漪驳回之事。
　　今日若非萧清漪反对，弘景帝耳根子软，如今或许不赞同，但多说两句便也会同意。可如今萧清漪横插一脚，她态度坚决，弘景帝恐怕没那么容易松口。
　　谢无度收回思绪，冲谢慈笑了笑。他此番向弘景帝求娶，是受了些司马卓的刺激，这世上觊觎他的阿慈的人总是这样多，没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倘若他与阿慈成婚，总能少些人觊觎，他也更安心些。
　　不过不答应，也不碍什么事。北齐的五皇子又如何，他们大燕的二皇子他不是一样说杀便杀了，别说是司马卓，就是如今的弘景帝要对谢慈不利，他也一样能护得住谢慈。
　　谢慈是他的，没有人可以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谢慈察觉到他的走神，捏了捏他指节，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无度回神，眸中带笑，说：“想阿慈。”
　　谢慈咦了声：“我不就在你身边站着吗？还用得着想我？”
　　“嗯。”他指腹摩挲着谢慈手背，忽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揽上她后腰，长臂一收，将她带进自己怀中，抵在假山上。
　　谢慈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四处，四下无人，都已经被谴退。她眨了眨眼，看向谢无度。
　　她一直觉得，谢无度的眼睛很好看，听人说他的眼睛像死去的驸马。从前谢慈会想，她的阿爹一定也是一位俊秀郎君。
　　她伸手，描摹他的眉眼轮廓。
　　她自然不会知晓，谢无度每次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总是那样温柔而宠溺。可看向旁人时，只有满目的冰冷与阴鸷。
　　所以，每每有人说谢无度的坏话，谢慈总是要站出来维护他。旁人若是说她自己的坏话，她说不定就当耳旁风，可谢无度不同。她不允许旁人说他坏话的。
　　从前，她也不允许旁人说萧清漪的坏话。
　　她指尖从他眉目走过一圈，落在他俊挺的鼻子上，再往下，停在他双唇。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唇，谢慈目光比指尖慢一步落在他双唇上。
　　他的唇略薄，有人说薄唇的人也薄情，谢慈觉得这话不大可信。因为萧清漪唇便厚，但她似乎也挺薄情的。谢慈喉头微动，看见谢无度唇缝中伸出潮热的舌尖，擦过她指腹。
　　她抬眸，对上他晦暗的眸色。
　　“……你怎么有这么多花样。”她喃喃嘟囔，是想起了那日夜里，他亲吻她的脚背，一点点地往下，到足心，再然后，握着她的脚踝，让她白嫩的足心贴在
　　他腿侧。足心踩在柔软的物什上，再然后，感受到柔软一点点变得硌人……
　　她其实不愿意回忆，但是……又实在记忆深刻，难以忘记，自己就会冒出来。
　　那些男女之事上谢慈约等于一张白纸，她只从教习嬷嬷口中学过些皮毛，哪里知道内里竟还有这么多花样门道。可谢无度不是应当也是一张白纸吗？比起她的笨拙和毫无章法，他怎么能显得这么游刃有余，轻车熟路。
　　“无师自通。”他答完她的话，才张嘴咬住她指尖。
　　他潮热的舌卷住她指尖，带了无尽的涩气。谢慈觉得自己都不纯洁起来，还没怎么着，便已经在脑海中预设出一副荒唐。
　　谢无度不过是想让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在她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写上谢无度三个字。
　　谢慈指尖一片濡湿，有些不大舒服，笑骂了句：“我真的觉得你好像狗……”
　　只有狗才会总是爱舔人。
　　舔她的手，舔她的脚……
　　不止如此，他在某些时候也很像狗，比如说，她如果生气起来，他就会表现得好像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她心软。这难道不就是狗会做的事吗？
　　说得谢慈有几分想养只狗，她小时候也起过这心思，不过因为萧清漪不喜欢，所以才作罢。
　　谢无度挑眉，放开她湿漉漉的手指，低头亲她耳垂，“阿慈不专心。”
　　谢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毫无防备，顿时腿软下来，听见谢无度说：“狗也是阿慈一个人的狗。”
　　谢慈缓了缓，腰靠着假山壁，道：“我方才在想，想养只狗。”
　　谢无度驳回：“不许。”


第58章 第五十八
　　“狗有领地意识, 养两只会打架。”他异常平静地说着，让谢慈茫然不已。
　　“我几时说过要养两只？”谢慈皱眉，他的态度实在太过正直, 甚至于让谢慈怀疑自己, 从而回忆了一番方才她说过的话，的确没有说到过养两只狗, 甚至也没这样想过。
　　她迷茫的眼神撞进谢无度眼底, 迎面而来皆是他的笑意，她似乎反应过来些什么, 那念头在脑子里闪现, 一点点地炸开, 仿佛年节里城中的烟火, 无法忽视。
　　谢无度的意思是，她方才说他像狗，他便承认, 他是她养的狗。所以, 养他一只就够了。
　　真是……好不要脸。
　　谢慈哭笑不得，抬手锤了他一下，谢无度伸舌舔了舔她脸颊，仿佛在呼应自己的话, 她一阵颤抖, 嗔怒唤他名字：“谢无度！”
　　世上没几人连名带姓唤他谢无度, 更遑论像她这样显然带着怒气的。他姓, 名无度，字敛之, 名是谢临在萧清漪怀孕时取的, 那时候他们还是满心期待地盼望着他的降生, 恨不得把所有的爱与世间的好都给他。所以，无度，没有限制。
　　但他出生了，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于是，又盼他收敛，故有敛之。
　　百姓官员都会唤他武宁王，那是他替弘景帝收复皇权后弘景帝赐的封号，异姓王，多大的殊荣。亦有人唤他敛之，譬如弘景帝。至于萧清漪，她从不唤他的名或者字，她只会用“他”指代。
　　谢慈从前除了唤他谢无度，也会唤阿兄、哥哥之类，倒是许久没听过了。
　　谢无度道：“阿慈似乎许久没唤过我阿兄了。”
　　谢慈上下唇一抿，因为如果叫阿兄，总有一种莫名的背德感。谢无度当然知道，他此前说，他不想当她的阿兄，不过是因为想要让她面对他的爱。如今她接受了，自然也无所谓了，甚至于……他其实有些喜欢她唤阿兄。背德感，但很刺激。
　　“你不是说，你不想当我阿兄么？”她道。
　　谢无度埋头在她肩颈，松开她的手，转而握住她手腕，往自己身前带。“是，但想听阿慈唤我阿兄了。”
　　谢慈脸色一红，“不唤。”
　　王府中的下人数目颇多，没办法，娇养谢慈就是需要许多人伺候。头顶的树叶似乎被风吹动，谢慈心便狂乱地跳动，她生怕有下人经过此处，那真是不必做人了。正好方才撑死了不少鱼，她便跳进那池子里做鱼算了。
　　“能不能回无双阁？或者霁雪堂也行。”她小声说话，手心里一阵热意，让她想缩回手，被谢无度抓住手腕。
　　“他们有分寸，没人会过来打扰。”如今满城皆知他们的关系，府里众人自然也知情识趣，方才都让他们退下了，怎么会有人过来？
　　谢慈一时语塞，一点风吹草动心便跟着颤。
　　-
　　晚膳十分丰盛，都是谢慈爱吃的菜，不过她没什么胃口，脸色耷拉着。兰时她们对视一眼，不知道自家小姐又是为什么生气，好在有王爷在，会把小姐哄好的。
　　谢慈凶狠地瞪着谢无度，始作俑者就是他，哄不好了。她手都发酸，现下连用玉箸夹菜，手都抬不起来。
　　谢无度仿若无事发生，替她夹菜，喂到嘴边，“你们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是。”
　　他们退到廊下，隐约听见小姐说：“你怎么能这样……”
　　而自家王爷则是说：“嗯，都是我的错，吃菜。”
　　谢慈沐浴过后，躺在拔步床上，摊开手心。方才她已经仔细用香胰清洗过几遍，谢慈低头，鼻尖轻嗅了嗅，总觉得还有股难闻的味道。
　　她露出嫌恶的表情，难道她的味道也是这么难闻么？
　　她将手在锦被上胡乱地擦了擦，侧过身躺
　　下，放空了会儿，忽地想，他们会怎么说她与谢无度呢？她其实有些好奇，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听了一定会不高兴。
　　罢了，还是别好奇了。谢慈翻了个身，阖上眸子，忽而又想，再有几日，便是中秋了。
　　灰蓝色的天空疏淡地挂着几颗星子，月还未圆，夜深人亦静。
　　翌日一早，谢慈意外收到田杏桃的邀约，请她去家中小聚。谢慈正在在家中闷得久了，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便应下了这邀约。
　　秋日里撷芳阁的新衣已经送上门来，由谢慈挑选，谢慈很喜欢其中的一套红橙色束腰长裙。它的颜色好似那临安山上秋日的枫叶，层林尽染，很有秋日的氛围。
　　谢慈今日便换上了这套新衣裙出门，配套地挑了一对枫叶耳环。她对镜自观，很是满意，深呼吸，而后对她们道：“好了，走吧。”
　　谢慈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但她的马车一向华贵富丽，在这盛安城里都是独一份的。因此大家即便看不见她的人，也能认出她的马车。
　　马车在闹市行进不快，因此他们的窃窃私语传进谢慈耳朵，“那不就是谢氏女的马车么？”
　　“是啊，就是她没错。她竟还敢如此招摇过市地出来呢。”
　　“嗐，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了，还怕出来么？”
　　谢慈听得皱眉，愠怒之色隐上眉头，她想，什么叫做出这样的事来？在他们口中，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可她做了什么？她不过是应了谢无度的倾慕。
　　又有人说：“谢氏女为了荣华富贵，勾引武宁王吧？也是佩服她，竟敢如此……”
　　尽管早知道大概也是这些话，可谢慈听了还是觉得不痛快。她正欲掀起帘栊，教训一番他们，转念想到，若是她真这么做了，恐怕明日这流言更为喧嚣了。他们愚昧，即便与他们理论，也不能扭转改变任何人的想法。
　　她命车夫快一些，车夫应了声，加快了些速度，将那些流言甩在身后。
　　终于经过了闹市，到了人迹稀少的道路，再没有任何流言，穿过这条巷子，便能至田家。谢慈松了口气，马车马上驶出巷子时，前方去路被拦住。
　　车夫微惊，看向对面马车中的妇人，下车行礼：“见过长公主。”
　　谢慈正疑惑为何不继续走，听见这话，便知晓了答案。她挑起帘栊，见到了萧清漪的脸。
　　萧清漪神色淡淡：“阿慈，许久没见了，阿娘想同你说几句话。”
　　她骤然唤自己阿慈，又自称阿娘，谢慈心中一乱，不太明白萧清漪的来意。
　　谢慈犹豫着，搬出田杏桃做借口：“我……约了朋友小聚。”
　　萧清漪笑了笑，道：“无妨，本就是我让她约你出来小聚的。”
　　萧清漪怕直接命人去找谢慈来，谢无度一定会很快知晓，这才大费周章地找到田杏桃，请她帮自己约谢慈出来一见。
　　竟然是她让田杏桃约的自己？谢慈垂眸，咬着下唇，听见萧清漪道：“阿慈，你来阿娘这儿，好不好？”
　　谢慈抬眸：“你有什么话，便这么说吧。”
　　萧清漪露出些受伤的神色，声音软和：“你我母女一场，如今已经生分至此了么？阿慈，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这样的萧清漪……仿佛像回到从前，谢慈内心动摇不已。她终是叹气，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上了萧清漪的马车。
　　谢慈与萧清漪面对面坐着，谢慈硬声道：“长公主想说什么，便快说吧。”
　　萧清漪抓住她的手，声音仍旧软和：“阿慈，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先前那些事，是阿娘对不住你。幸儿她……是故意陷害你，阿娘当时太过着急，才会如此。你别怪阿娘，阿娘只是觉得，你这十五年来，
　　都有阿娘护着宠着，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幸儿她却是食不饱腹，受人欺凌。”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向谢慈解释着一切，让谢慈有种错觉。谢慈抬起头来，看着萧清漪，眼神动容。
　　萧清漪知道谢慈心软，见她如此神色，心下稍安。萧清漪握着谢慈的手，又道：“你与阿娘说说，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好吗？”
　　谢慈低着声，告诉萧清漪自己过得很好。
　　“那便好，阿娘便放心了。”萧清漪看了眼车窗，又道，“那天夜里，我见到你与他十指相扣，实在是心惊胆战。阿慈，你是我的女儿，他是我的儿子，你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谢慈眸色微颤，萧清漪继续说：“这些日子，整个盛安都在说你们的闲话，倘若你真要与他在一起，日后会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的，阿慈。阿娘知道，你也没那么喜欢他，定然是因为在阿娘这儿受了委屈，所以才一时走岔了路。”
　　谢慈眼睛渐渐红了，方才那一路上那些闲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萧清漪低眉道：“你与我即便不是亲生母女，可总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倘若你还当我是你阿娘，算阿娘求你了，阿娘送你离开盛安，好吗？”


第59章 第五十九
　　谢慈发红的眼睛涌出一片雾气, 她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萧清漪当真在怀念她们的母女情分，当真是想念她, 想单纯地与她说一些家常话。
　　雾气渐渐氤氲开，模糊谢慈的视线, 她抬头, 看向眼前的萧清漪, 一片模糊，只能瞧见她的身形模糊出几道影子，比她的脸更清楚的, 是她身上雍容华贵的珍贵衣料, 与云鬓中那些晃眼的珠宝首饰。
　　眼前这个人，是这样的陌生, 仿佛连最后一丝美好的记忆都破碎了。她在利用自己对她割舍不下的感情，利用自己的心软，用来要挟自己。
　　萧清漪多了解她啊，到头来，也用这一份了解来伤害她。谢慈喉头哽住，深吸了口气, 已然带了哭腔：“阿娘……”
　　她似乎在笑, 又似乎像哭。
　　萧清漪听她这一声，心猛地提起来, 等待着她期盼的那个答复。
　　但谢慈却说：“不好。”
　　她纤长的脖子哽着，随着呼吸而微微地颤抖，低下头看向萧清漪握着的自己的手, 而后慢慢将她的手拂开, 重复了一遍：“我不离开盛安, 也不离开阿兄。”
　　萧清漪怎么能这么残忍，她明知道自己失去了他们之后，将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存活在这天地之间，却还是残忍地要她这么做。甚至于，还用母女情分做为血淋淋的借口。
　　萧清漪神色微僵，没料到谢慈的回答是这样，“为什么？他给你灌了**汤了吗谢慈？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他值得你托付一生吗？他如果真的在乎你，便会在乎你的名声，便不会引诱你与他在一起，你明白吗？他不是良人，谢慈。”
　　萧清漪压住自己的耐心，试图劝说谢慈。
　　“长公主，你口中的他，是你自己的儿子。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然不清楚，因为你根本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一丝爱，你永远用你带着偏见的眼睛审视他，放大他的每一个缺点。如果你愿意靠近他，给他一点爱，你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谢慈微挺直上半身，义正辞严地指责萧清漪。
　　萧清漪脸色难看，谢慈这些话多难听，她为了谢无度，用这些难听的话来攻击她。就算她用带着偏见的眼神审视谢无度，那也是对的，因为谢无度他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我不了解他？你以为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你谢慈是吗？谢慈，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他谢无度是什么样的人的人，就是你。”
　　因为他在你面前总是装得毫无破绽，诱惑着你，你从头到尾只能看见他的假面具。萧清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怒斥谢慈。
　　谢慈被她吼得有些懵，但仍是坚持：“才不是，是你对他有偏见。你之所以想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我们给你丢人了，你只在乎你的脸面。”
　　萧清漪冷笑：“是，我就是在乎我的脸面，我嫌你们丢人现眼。谢慈，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下了决心，你愿意答应离开盛安也好，不愿意答应离开也罢，你都只有一条路，没有第二条路。”
　　谢慈听见她这话，心中一凛，马车仍然在往前行进。她掀开车窗帘栊，趴在窗格上往外看，外面已经不知道是何处，偏僻幽静。她回头质问萧清漪：“你要带我去哪儿？”
　　萧清漪冷冷地看着她，并没回答。谢慈看着萧清漪，忽地觉得头晕目眩，萧清漪华贵的衣裙慢慢变得模糊，她扶住车厢，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气在褪去，连眼皮也沉沉地盖下来。
　　萧清漪在她面前蹲下来，似乎抚摸着她的面庞，声音温柔得好像一场梦：“我也是为了你好。”
　　谢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挡不住无尽的困倦之意，沉沉睡去。
　　她出门时带了一堆丫鬟婆子侍卫，方才她上萧清漪的车时，那些人都跟在
　　萧清漪的人后头。他们不知马车内发生什么事，只是一直跟着，没有谢慈的吩咐不会离开。
　　萧清漪将帘栊微掀开一条缝，看了眼那些人，又看倒在她怀中的谢慈。她得找个机会赶紧将谢慈送走，谢慈身边有谢无度的耳目，她失踪的事瞒不了多久。
　　萧清漪低头，谢无度监视她这件事，她想必全然不知晓。她的所有行踪，都瞒不过谢无度。萧清漪很早便发现了，她曾试图干涉，但谢无度冷漠地笑着说，阿娘不必担心什么，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他的确也不曾伤害过谢慈，萧清漪干涉无果，只得妥协。但谢慈想必无知无觉，她才会义愤填膺地为谢无度鸣不平。
　　当谢无度发现的时候，谢慈已经离开了盛安，他一定会很快派人去找。萧清漪早有安排，她会让七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往七个不同的方向去，谢无度再聪明，也不可能短时间找到有谢慈的那辆。等他找到蛛丝马迹时，谢慈已经被她安排到南边的一个小村落里。她已经安排好了，会让谢慈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萧清漪放下帘子，给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她的人便将谢慈的人扣住，带回了长公主府。兰时她们对视一眼，彼此都心道不妙，但被捆住口鼻，手脚被绑住，动弹不得。
　　“长公主要对我们小姐做什么？”兰时嘴巴被堵住，声音含糊地问。萧清漪冷笑一声，倒是忠心，但显得她多像个恶人。
　　萧清漪命人将他们全带去柴房里关押起来，而后给谢慈换了身衣裳，送上马车。
　　顶多到下午，谢无度身边的暗探便会给他带去消息，说谢慈不见了。萧清漪看着那辆马车的身影，心道，她这也是为谢慈考虑。
　　萧清漪抿唇，回身进门，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人目睹一切。
　　谢迎幸很会察言观色，前些日子她便觉得萧清漪有些不对劲，没想到她竟然决定把谢慈送走。看着远走的马车背影，谢迎幸有些欣喜，倘若谢慈离开了盛安城，那么属于她的一切光芒便都会回到她手上。
　　但是……谢无度如此重视谢慈，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去找她。她不能让谢无度把谢慈找回来，尽管……谢迎幸想起谢无度阴森的脸庞，又有些畏惧。可他也不见得能发现是自己在中间做了手脚，不是么？谢迎幸如此想着，心跳得很快，那个北齐五皇子不是喜欢谢慈么？倘若她将这消息递给北齐五皇子，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也与她自己无关，不是么？
　　-
　　谢无度的确有安排暗探注意谢慈动向，但知道她不喜欢，并没有事无巨细地了解她所有事情，只让他们关注着谢慈的大概动向。
　　今日上朝回来，谢慈不在府中，无双阁的人说她去见田杏桃，还穿了新衣裳，似乎心情不错。她们还道，小姐说待王爷回来，要给王爷看她的新衣裳。
　　谢无度勾唇笑了笑，想起城中那些流言，她若出门必定会听见，大抵回来时心情又要低落。或许他可以想想办法，让那些人闭嘴。
　　要让一个流言消失的最好办法，就是有另一件更大更劲爆的事情出现。可以是什么事呢？又或者，索性把说得最凶的那些人都抓进去，但这样似乎太过张扬……
　　谢无度指节轻叩在紫檀木方桌上，不知为何，忽地太阳穴一阵跳，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事发生。他揉了揉太阳穴，压下眉头，兴许是他多想。
　　但并不是，谢慈不见了。
　　下午时分，暗探发现情况不对。谢慈原要去寻田杏桃，但不知为何并未曾出现在田家。
　　谢无度指腹压着眉心，面色沉沉，抬眸时一片阴森之色，“然后呢？”
　　暗探低下头，有些害怕：“小姐似乎是在巷子里遇上了长公主，与长公主有过一番交谈，后来似乎去了长公主府。再不久，我等
　　发现小姐的马车出了城。”
　　谢无度眉心跳得更厉害，出了城？一句话都不曾与他交代，便出了城？
　　去过一趟长公主府，与长公主交谈了几句……他想起那日在宫中萧清漪所说的话，她对谢慈说了什么？是吗？
　　谢无度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仿佛在发烫，他眸色阴沉站起身来，狠狠一掌拍在紫檀木方桌上，顷刻之间，那张桌子便四分五裂。桌子上的茶杯摔在地上，一阵乒乒乓乓的响，他唤青阑进来：“去，你带人去追她的马车。”
　　这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他得去见一见萧清漪。
　　武宁王的马车久违地停在了长公主府的门前，长公主府门外的小厮面露喜色，赶忙向里头通传。谢无度下了马车，步履匆匆直奔沧渺院去，他面色阴沉，令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谢无度，便是谢慈从未见过的。
　　沧渺院中，萧清漪面色如常地端坐在正厅，正用杯盖轻轻撇去上面的茶叶沫子，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跨进门来，也不曾打扰她的兴致。
　　她只是抬起头来，叫他们都下去。谢无度见她这模样，心中已经有了些数，他没什么耐心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阿慈呢？”
　　萧清漪抿了口茶水，轻声道：“她走了。”
　　谢无度眯了眯眼，显然不信她所说，他低头整理袖口，将袖口翻下，又重新仔仔细细叠好。
　　“阿娘，我已经告诉过你，她是我的，谁也不许动。”他抬眸，眼底一片寒厉，“马车里没有她，你知道我向来在她身边安排了暗探，你如果真要送她走，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她在哪儿？”
　　萧清漪知道他聪明，如果他与寻常人一般，那她一定会很骄傲自己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儿子。只可惜，他的聪明一点也不合时宜。
　　萧清漪将茶盏放在手边的方几上，镇定自如地应付他：“我说过了，她走了，而不是我把她送走了。”
　　谢无度闻言，长眸微压，沉默良久。
　　而后才道：“不可能。”
　　他直勾勾盯着萧清漪的眼睛，萧清漪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倏地笑了：“为什么不可能？她曾唤过我十五年阿娘，她是很在乎你，难道她便不在乎我这个阿娘吗？我说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倘若她心里还有我这个阿娘，便离开盛安。”
　　萧清漪保养得宜的珠圆玉润的指甲轻轻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仿佛在嘲讽：“她更在意我，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谢无度盯着萧清漪的神色，想从中找寻一丝破绽。与旁人做比较，谢无度笃定谢慈永远站在他身边，但与萧清漪相较，谢无度却不敢笃定谢慈的选择。


第60章 第六十章
　　尽管萧清漪曾令她无比失望, 可谢慈心里总归在意萧清漪的，就譬如说那天晚上他们牵手遇上萧清漪，她下意识想要躲开, 甚至让他放开手。如果萧清漪低声下气地告诉谢慈，她仍旧在意谢慈, 她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母女情分……或许, 谢慈当真会选择她。
　　谢无度脑海中万千思绪飘过, 仍是说：“不可能。”
　　他吐出一口气，在心中否决了萧清漪的说法。或许从前在阿慈心里，他与萧清漪的位置一半一半, 但萧清漪为了谢迎幸几乎伤透了她的心, 即便阿慈心里仍旧在乎萧清漪这个阿娘，萧清漪也愿意低头, 但这样的情况下，他不信在谢慈心里，他与萧清漪仍旧是一半一半。
　　萧清漪想起谢慈当时的话，她说她不愿意，与此刻的谢无度当真有七八分相像。她收回目光，又道：“她若是什么都不知晓, 的确不可能, 但若是她知道你是怎样冷血而残忍的人呢？你以为，当真不可能吗？”
　　谢无度忽地笑了, 倘若先前他还真有些忐忑，现下几乎可能断定，谢慈绝无可能主动离开盛安城, 定然是萧清漪强行将她送走。萧清漪说, 谢慈若是知道他是怎样残忍而冷血的人, 他的确不可能这样坦然自若，但她无凭无据根本不可能会相信旁人的几句话。
　　谢慈一向是偏心自己身边人的，更何况，他在谢慈面前一向伪装得很好，而萧清漪也绝无可能有什么得力凭证。他垂了垂眸，失去耐心站起身来，“阿娘，我没什么耐心，阿慈在哪儿？”
　　萧清漪皱眉，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笃定，但亦态度强硬：“我不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谢无度眸中顿时冰霜满目，忽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指向萧清漪。锋利的尖角直指萧清漪的眉心，剑身上映出她的表情，萧清漪竟然没什么意外的。就好像，在她心里，早就想过谢无度会有这么一幕，他根本不在乎弑母。
　　萧清漪别过脸：“你大可以杀了我，杀了我，没有人会知道谢慈在哪。但她无论在哪儿，都会听说武宁王弑母的传闻，不是么？”她轻笑了声。
　　谢无度微咬了咬牙，轻扯唇角，手中利剑微偏，从萧清漪方才搁茶盏的方几上砍下去，方几一分为二，茶盏摔碎一地，茶叶伴着碎瓷片，一地狼藉。
　　他冷冷的眼神从萧清漪身上扫过，慢条斯理将利剑收回剑鞘，留下一句：“阿慈最好是毫发无伤，否则……”他转身离开。
　　她不愿说，也无妨，他总能找到。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阿慈不是自己要离开他。这已经让谢无度几近暴戾的心和缓下来。
　　谢无度从沧渺院正厅出来时，在拐角遇上谢迎幸，他没心思搭理谢迎幸，只瞥了她一眼，便离开了。谢迎幸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几乎腿软。
　　她方才瞧见了，谢无度拔出剑来指着阿娘，周身冰冷，仿佛真要一剑杀了阿娘。
　　可是……阿娘也是他的阿娘，不是么？
　　原来他不止对自己毫无血缘羁绊，即便是对阿娘，也一样。他是天生坏种，不曾将任何人放在眼中，到这一刻，谢迎幸甚至不知这任何人中是否能排除谢慈。
　　一个这样疯狂的人，当真能掏心掏肺如珠似宝地对待另一个人吗？
　　谢迎幸捂着心口，心仍旧跳得狂乱，难怪以前阿娘说，让她离谢无度远一些，也难怪，阿娘根本不喜欢谢无度。
　　是了，谁会喜欢一个如此冷漠又绝情的孩子呢？
　　谢迎幸想起自己让人给司马卓递的消息，如果被发现……她不敢想后果，可消息已经递出去了，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司马卓手中。谢迎幸也只好期盼，司马卓永远都找不到谢慈。
　　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身来，往正厅里去。正厅里的萧清漪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扶着额角叹气。
　　这就是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与谢临的儿子。
　　“谢郎，你总说是我不愿意用心去教导他，可你看看，他这模样是我能教导得好的吗？”萧清漪喃喃自语。
　　谢迎幸跨进门槛，带着哭腔唤了声：“阿娘，你没事吧？”
　　萧清漪摇了摇头，抱住谢迎幸，阖上眸子长声叹息。
　　谢无度回了王府后，当即命人去查从长公主府离开的马车，发现除了谢慈本身所乘的那辆，还有另外六辆马车，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去了。他命人分别去追这六辆马车，若是有消息，飞鸽传书给他。
　　还没走出太远，想来不会太久。
　　-
　　谢慈悠悠睁开眼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感觉到身侧晃晃悠悠，仿佛身处一叶扁舟。她四肢乏力，摇了摇头，小臂撑着上身慢慢坐起来，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一辆马车里。
　　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尽数涌现，谢慈按了按额角，头还有些疼。这是哪儿？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瞧见绿树林荫，天野穹穹，不知是要去往何处。她嗓子也有些疼，费力地开口：“停下……停下来……”
　　她咳嗽起来，并没听见有人回答自己。谢慈掀开帘栊，看见马车前坐着车夫，是生面孔。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让你停车！”她还软绵绵没什么力气，就连说话也提不起劲。
　　车夫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继续驾着车往前走。车夫得过长公主的吩咐，不许和车上的人交谈，不论她说什么，只要将她送去该送的地方便可以。
　　谢慈见他不理会自己，有些着急，她威胁道：“你若是再不停下，我便从车上跳下去！”
　　车夫闻言再次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并未停车。谢慈皱眉，有些不悦，长公主到底要把她送到哪里去？她意欲站起身时，发现一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谢慈靠着车厢，脸色有些难看，本以为是因为她才刚醒，所以没什么力气，但缓了会儿，还是一样，恐怕不是这么回事儿。长公主定然是给她下了什么药，让她没力气反抗。
　　谢慈倚着车厢，缓了缓神，现在该怎么办？她手足无措，脑子里仿佛一团浆糊，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平日里一向养尊处优，也不需要考虑太多，即便有什么事，反正有阿娘和阿兄顶着，现下她只有一个人。谢慈吸了吸鼻子，让自己镇定些，她不能就这么被送走，她今日出门前还说要给谢无度看她的新衣裳呢。谢无度肯定还在等她，若是发现她不见了，定然会派人来找她的。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撑到谢无度找到她。
　　她相信谢无度。
　　“我……我想如厕。”谢慈冲车夫道，这总不能不停车吧？人有三急，也不是能硬撑的啊。
　　车夫回头看了眼，表情仍旧漠然，就在谢慈以为他又要继续往前行进的时候，车夫竟是吁了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慈心下松了口气，扶着车厢，慢慢下了马车。
　　-
　　临朔行宫中，司马卓挨了五十大板，只能躺在床上。他心情极差，正在气头上，房间里摔了一地的东西，婢女们才刚冒头，便被迎面而来的茶盏吓退。
　　“滚出去。”司马卓沉声吼道。
　　婢女低下头，在门口道：“殿下，有人送了封信过来。”
　　又是信？司马卓想起那人摆自己一道，正欲发作，便又听得另一个婢女来禀：“殿下，又有人送了封信来。”


第61章 第六十一
　　两个婢女皆低着头, 瑟瑟发抖，司马卓眸色一凛，那人竟然还送两封信来？亦或者, 还有另一个人给他送什么消息？
　　司马卓压下脾气，命她们将信呈上, 他看着那两封信, 又问：“分别是谁把东西送来的？”
　　一封信上与上次留在他枕头下的一样, 应当是上回那个人送来的，另一封上则是陌生的笔迹。
　　婢女皆是摇头，表示自己并没看见。司马卓挥手让她们下去, 而后拿着两封信仔细斟酌, 心头烦躁不已，一个人把他耍得团团转, 还不够吗？怎么又来一个？
　　他先拆开了和先前有几分相似的那封信，信中提及司马卓被打一事，问他难道不觉得屈辱吗？那些字句都是煽动他情绪的，司马卓冷笑一声，这人未免把他看得太低，以为他会上这样低劣的当吗？
　　不过再看下去, 却是看见了这人的一丝诚意。他约司马卓今晚在上次的老地方见面, 并说自己一定会出现，请司马卓一定赴约, 并等待他关于合作的答复。
　　司马卓将信放在手边，勾了勾唇，他如今说终于要去, 可司马卓却记恨他上回的摆布, 心里想着, 今晚他一定要失约，寻一个看戏的位置，好好瞧瞧这人到底是谁。
　　他将目光转向另一封信，另一封信的内容更简单，只有寥寥几句，却让司马卓原本有些烦躁地心变得兴奋而沸腾。
　　信上说，大燕的长公主不同意谢慈与谢无度婚事，意欲将谢慈送出城去，倘若他对谢慈有意，可趁此机会拿下美人。
　　司马卓先怀疑了一下这信的真实性，而后仔细将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在脑中过了一圈，那位长公主与谢无度的关系倒是的确不好，而谢慈与谢无度曾是兄妹，他们大燕人看重那些俗世规矩，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如果这是假消息，为何会有人给他送这种消息，意欲何为？因而司马卓大胆赌了一把，他想这是真的，恐怕是某一位与谢慈不对付的人给他送来这消息。不论这人是谁，左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只是短暂的这一刻。
　　司马卓背上的伤还痛得厉害，但他们北齐人身上是有野性的，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他要趁此机会把谢慈抢到手，那么这痛便也值得。
　　“来人，备马。”司马卓笑了声，吩咐人去准备马车，他当即启程往那信中所指的方向追去。
　　司马卓的下属犹豫劝阻道：“殿下，您要去哪儿？您背上的伤还没好。”
　　司马卓只是勾唇，道：“去夺一件战利品，这点伤又不算什么，碍不了什么事，死不了人。走。”
　　他骑马出了城门，沿着那人信中所说的方向往前追，果真在道路上发现马车不久前刚驶过的痕迹。司马卓心中大喜，当即策马狂奔，命人加快速度往前追，且不久后，司马卓收到消息，说是武宁王在城中找人，恐怕谢慈失踪一事是真。
　　他拽着缰绳，想起那日被打的屈辱，心中的喜悦一阵高过一阵，若他先一步找到谢慈，占有谢慈，谢无度一定会非常愤怒吧？或许会恨不得杀了自己，但又拿他毫无办法，毕竟他是北齐五皇子，若他死在北齐，那是大燕的过错，他的父皇也不可能忍下此事，到那时，两国必定会起战火。
　　光是想一想谢无度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场面，司马卓便觉得兴致高涨，再一想到谢慈的美丽，他更是兴奋。
　　-
　　谢慈下了马车，慢吞吞看向路边，目光飘忽不定，观察着四下的动静。不久前马车从官道上转到这条小路上，小路两边是树林，这路似乎不常有人走，路边有杂草横生出来。谢慈看了眼那几乎淹没她小腿的草，吞咽声起，这草里不知有些什么，或许会有蛇，或者是一些不知名的虫子。
　　这样偏僻的路，萧清漪想要把她送去的地方会是什么样，
　　不言而喻。倘若她真被送走，或许谢无度都不见得能找到她，她不能被送走。
　　身后车夫就在不远处站着，等待着谢慈。谢慈觑了眼那几乎到她小腿的杂草堆，她可不敢真去这里面如厕，她自幼金枝玉叶，怎么能去杂草堆里解决如厕……若是传出去，几乎不用活了。
　　谢慈往前试探了两步，当即转身垮下脸对车夫冷声道：“本姑娘不能在这种地方如厕，除非我死了。我不管，你必须得给我寻个正常些的地方。”
　　她高高地抬着下巴，一副刁蛮的架势，车夫面露难色，长公主说过，不论她说什么，都不能答应，必须把她送去那地方。
　　谢慈抱住胳膊，表情的意思显然是：我不管。
　　车夫与她僵持着，谢慈见车夫当真犹豫，继续道：“方才我们来的地方，我瞧见了一处人家，这样吧，你驾车回去。”
　　她心中计划着，倘若到了那户人家，谢慈便扯谎说自己是被拐的，让他们帮助自己回盛安。
　　车夫低下头，不只是在想些什么，想起之前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谢慈有些忐忑。她正欲再开口，忽地听见车夫开口：“郡主，您是想走吧？”
　　许久没人唤她郡主了，谢慈一愣，看向眼前这面相老实的车夫，有些搞不懂他的意思，他看出来了自己的意图，还如此直白地问。她是想走，但是不能跟他承认。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谢慈装傻，别过头。
　　车夫却倏地露出个笑容，他的脸上有些黑，笑的时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是在盛安的街市里随处可见的百姓的样子。
　　“郡主，我知道，您不想离开，您走吧。”车夫说的话让谢慈再次愣住，他挠了挠头，“您是个挺好的人。”
　　有一回他给郡主驾车，回来时下了好大的雨，郡主前去亭子里躲雨，竟然叫奴婢来让他也进去躲雨，还说这样的时节淋了雨容易感染风寒。他走进亭子里，离尊贵的郡主很远，只敢远远地抬头望一眼郡主的身影。她是那样的美丽，活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谢慈将信将疑：“你就这么让我走了？那你怎么跟她交差？”
　　车夫还是低着头，道：“郡主不用担心，长公主给了小人一笔钱财，小人可以拿这笔钱财离开盛安，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谢慈看着他良久，终是决定相信他，“多谢你。”
　　她提着裙角，转过身要往回走，忽地想起什么，又回头叫住了车夫：“等一下。”
　　车夫抬起头来，见谢慈从自己头上取下了几个首饰，还有手上的镯子，一并塞给车夫，“这些都给你。”
　　车夫愣了愣，摇头：“不……郡主……”
　　谢慈执拗：“你拿着吧，到时候拿去卖掉，换点钱。”
　　谢慈说罢，转身往回走。她还是没什么力气，走得也不快，听见身后传来车夫要驾车离开的声音，渐行渐远。
　　谢慈抬头望了眼天，看这会儿的天色，似乎快到午时。她今日从府中出发时是辰时，也就是说他们从盛安城离开已经一个半时辰，这么久，也不知道到了哪儿了。
　　她一深一浅地往前走，没几步便有些受不住。她一向是娇生惯养，平日里出行皆有车架，没几步路需要自己走。更何况这路况还不平整，路上的沙石硌得她脚疼。她还因为中了药，没什么力气，走得更慢。
　　谢慈喘了口气，擦去额角的汗，照这么走下去，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走回盛安。今晚天黑之前能到吗？怎么谢无度还不来找她呀？
　　谢慈拎着裙角，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只觉得眼冒金星。好晒，好累。
　　她往旁边的树荫下走，能遮去些太阳，但还是晒，还是累。后背一层层的香汗，浸透了衣裳，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一点都不舒服。
　　谢
　　慈撇嘴，整张脸都耷拉着，心情差极了。
　　她停下步子，再次擦汗，气死了，可是又没人能让她发泄怒气，她只好盯上了脚边的一块石头。谢慈一脚将石头踢开，石头飞入路边的杂草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一日要靠双脚走这么远的路，没有人给她擦汗，没有人给她撑伞，更没有人给她喂水。谢慈已经有些走不动了，她回头望了眼，可她才走出没多远。
　　路上都是泥沙石子，也没地方能让她坐下休息。她只好叹气，深吸了口气，打算继续往前走。
　　忽地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谢慈心中疑惑，不知是头顶有鸟飞过，还是什么。她用一只手挡在额上，抬头去看天上，没见到什么飞鸟，只有碧蓝如洗的天空。
　　她收回视线，以为是自己听错，倏地目光瞥过一处灰黑色的东西，那灰黑一闪而过，谢慈还没反应过来。她将视线往回拉，看见那抹灰黑从草丛中慢慢游来。
　　“啊——”谢慈吓得尖叫，原来那是一条蛇，兴许是她方才将石子踢进去时惊出来的，正朝着她过来。
　　谢慈头皮发麻，看了眼那蛇，吞咽了声，也顾不上累不累的，拔腿就跑。她提着一口气，往前跑了好长一段，直到脱力才敢停下来，扶着自己膝盖喘气。往回一看，已经没看见那蛇了。
　　谢慈松了口气，却觉得更委屈了。
　　她一面在心中恨萧清漪，如果萧清漪当真对自己还有几分母女情分，又怎么会让自己沦落至此？她明知道自己娇生惯养，一点苦都没吃过，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她在中途被蛇咬死怎么办吗？
　　还有谢无度，都快两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找不到自己！
　　谢慈喉头涌起一股血腥味，估计是方才跑得太快，她咳嗽了声，将这血腥味压下去，歇了歇，正欲继续往前走，却感觉到小腿一阵发软，而后竟是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往旁边的草丛中跌去。
　　萧清漪怕她逃跑，给她下了些身子疲软的药，药力整五个时辰。方才她被蛇吓到，透支了体力，这会儿便有些虚弱。
　　想到方才那蛇便是从草丛中钻出来的，谢慈惊呼了声，吓得闭上眼睛，生怕自己压到蛇，被蛇咬上一口。
　　好在似乎没有蛇在这处草丛中，谢慈才敢缓缓睁开眼，松了口气。她撑在草丛上，意图站起身来，腿却还是软的，根本没有力气。
　　衣裙沾了泥土，手心里也有泥土，脏脏的，谢慈有些嫌弃，却只能认命地闭上眼叹气。
　　忽地，耳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谢慈心陡然惊喜起来，望向前方，谢无度来救她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
　　她开心地朝前方喊了声：“这儿！”
　　因为太高兴, 嗓子劈叉了，风沿着嗓子灌进肺，引发剧烈的咳嗽。谢慈低头咳嗽起来, 眼睛都咳红了，她抬起头来看向前路的方向，远处的拐角远远地出现了一队人骑着马的身影。
　　谢慈的心却渐渐凝重起来, 原本的喜悦一扫而空。那些人……很陌生，不是谢无度, 哪怕隔这么远，她也能认出谢无度的身影。
　　那人马中没有谢无度, 但又隐隐有些眼熟。谢慈一双柳眉被吹弯，心中凛然一惊, 想到一个名字。
　　——司马卓。
　　谢慈原本因惊喜而狂跳的心此刻骤然变作慌乱, 司马卓怎么会在这儿？这地方偏僻, 怎么会这么巧合？他是来找她的？可是这事儿应当只有萧清漪他们知道，怎么司马卓也牵扯其中？
　　她想到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萧清漪将她的行踪透露给司马卓, 让司马卓来找她，若是她与司马卓有些什么，她与谢无度自然也不可能成了。
　　她被这个恶毒的念头惊呆了，几乎是在冒出来的那一刻便将它否决。无论如何, 她心底到底对萧清漪怀有最后一起期待，哪怕她要将自己强行送走，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的吧。
　　眼看着马蹄声渐近，谢慈心更乱, 俯身将自己的头藏起来, 借助草丛的掩饰, 祈求司马卓千万看不见自己。如今她只有一个人, 倘若被司马卓发现，必定凶多吉少。司马卓不会放过她的，司马卓那么恶心的人，如果真被他抓住强行占有，谢慈也不想活了。
　　她低着头，手肘颤抖着，想起自己方才还曾开心地大喊了一句，不知道司马卓听见了没有。但愿他没有听见。
　　……
　　马蹄声从她头顶飞跃而过，并未曾有任何停留，而后渐行渐远。
　　谢慈心歇了口气，抬头看司马卓他们的背影离去，撑着旁边树干强行站起身来。司马卓如果真是冲着她来的，她不能在此停留了。他或许还会再折返，如果发现她在路上走，一定会将她抓走。
　　她看了眼四下，咬了咬牙，慌乱地往树林中走去。草丛里没有什么人迹，一脚踩下去都是未知的恐惧，可能还会有蛇，可能还会有虫子……
　　谢慈咬着牙往前走，尽力地走得快些，草丛中有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裙，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疼痛感一阵阵地传来，谢慈强忍着忽略那些疼痛，不停地往前走。
　　-
　　司马卓的人很快追上了先前谢慈所乘的马车，几个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司马卓露出个得逞的笑容，一刀将车夫斩下马，而后去掀帘栊。
　　“谢姑娘，巧啊。”
　　可惜帘栊掀开时，司马卓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马车里根本没有人，空空荡荡，司马卓低声咒骂，看向已经倒地而亡的车夫，有些后悔将车夫杀了，否则还能从车夫嘴里问问消息。但现在人已经死了，后悔也无用。
　　司马卓并没想到是谢慈逃跑，反而认为是给他写那封信的人摆了他一道。他眸中闪过些嗜血之色，这些大燕人，一个比一个狡猾。
　　“走，回去。”司马卓掉转马头，败兴而归。
　　骑马回去的路上，司马卓兴致缺缺，还有些愤怒，因而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因此，没走多久，便与前来寻找谢慈的谢无度迎面撞上。
　　一条偏僻的林间小道，两队人马狭路相逢，林中阒无人声，只有偶尔几声啼鸣。谢无度没料到会在此遇上司马卓，这不可能是巧合，司马卓必定是来寻找谢慈的。而他甚至比自己快一步，他找到了阿慈是吗？
　　“她人呢？”谢无度问。
　　司马卓正在气头上，压抑着燥郁挑衅谢无度：“她？被我先玩过，然后杀了，尸体被我扔进了荒郊野岭。”
　　谢无度眸色渐沉，拉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司马卓看着他这副模样，正如他想象的那样，的确很有意思。
　　于是他故意挑衅：“怎么？你又想搬出你们大燕的律法来压本皇子？可以啊，不过你那女人的滋味还真不错，本皇子倒觉得也不亏。”
　　司马卓双腿夹了夹马腹，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谢无度，在他耳边道：“本皇子就喜欢看你现在这种想杀了本皇子，却又不能的样子。”
　　谢无度睫羽轻掀，看着司马卓的嘴脸，而后轻轻勾唇。司马卓离谢无度最近，他身后的下属都离他有些距离，他们没人想到，眼前这位大燕的武宁王被他的亲生母亲称为疯子，疯子是无所畏惧的。
　　所以，不久之后，他们看见自家五皇子的头颅从马上掉落，哐当一声，鲜血溅落在他们眼前。他们眨了眨眼，只看见谢无度腰间的佩剑白光一闪，重新回到剑鞘。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意欲做出些反应，却被谢无度投来的目光看得一抖。谢无度阴鸷地看了眼司马卓的头颅，而后不耐烦地问他们：“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他们终究怕死，哆哆嗦嗦地回答：“……我们并没找到她，马车里是空的……没有人……只有车夫……五殿下他杀了车夫……”
　　谢无度如墨般粘稠的眸色忽然淡了几分，这回的笑是欣喜。
　　尽管他们给出了谢无度想要的答案，可谢无度并不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他给身边的青阑使了个眼色，他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当即将那些北齐人都斩于马下。
　　谢无度看着那一地的血污，命他们将人处理干净，又命人赶紧沿途去寻找谢慈踪影。按照司马卓下属所言，谢慈并不在马车上，可旁的那些马车也没有她，那只能是她想法子离开了马车。
　　毕竟他的阿慈也是个聪明的人。
　　谢无度命人沿途一路寻找，在树林中发现了被划破留下的女子衣裙。
　　常宁拿着那片女子衣裙来禀，谢无度接过那片衣裙碎片，低头轻嗅，仿佛能嗅见她身上专属的那股清幽香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无度将那片衣裙碎片攥在手中，看向前方茫茫的树林，“继续往前找，她体力不好，走不了太远。”
　　想了想，又补充：“别吓到她。”
　　“是。”
　　树林中不便骑马，只能靠步行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唤：“小姐。”
　　谢无度走在最前面，大声地朝林中喊道：“阿慈。”
　　谢慈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密林遮天蔽日，分不清方向。她水米未进，完全没了力气，这会儿一身狼狈，也没先前的矜持了，寻了个稍微干净些的石头便坐下。
　　手臂上，腿上，甚至于腰上背上，都被各种荆棘或者是树枝划伤，好多小小的伤口，不算太疼，但都一阵阵的，谢慈也吃不消。她从小没受过什么伤，吸了口气，靠着石头叹气。
　　谢无度怎么还不来啊！
　　她真要生气了，这么久了，他难道还找不到她吗？
　　她要考虑考虑，不喜欢他了。
　　谢慈出了一身汗，自己低头闻了闻，都嫌弃地皱眉，她好想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再躺下休息会儿。
　　谢慈口干舌燥，扶着树干再次站起身来，忽地听见有人的声音缥缈而来。她疑心是自己听错，蹙眉竖起耳朵仔细听，的确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是熟悉的嗓音，谢慈眼眶红红，提着裙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谢无度远远地看见了那道身影，他疾步而去，将人抱进怀中。
　　谢慈委屈得不行：“你知道我在这儿走了多远吗？我腿好酸，好晒，好累。还要担心这里面会不会有蛇或者别的虫子咬我，还要担心那个恶心玩意儿会不会回头找
　　我？还要……”
　　她声音哽住，吸了口气，带了些哭腔：“我都在想，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打算不喜欢你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
　　谢无度托住她后背, 宽大手掌紧紧搂住她一截细腰，长臂如同铁桶一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谢慈抱住谢无度脖子, 眼眶红了一圈，小声说：“抱太紧了，要被你勒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无度松开些手,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从眸中漾出笑意, 直到挂满眉梢。谢慈看着他的笑意，又有些生气, 她都这么狼狈了，要是情况再坏一点, 她可能就要被萧清漪送到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此生与他不能相见, 或者另一种坏情况，是司马卓先一步找到了她……无论是哪种更坏的情况, 都是谢慈不愿接受的，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他就这么不在乎自己吗？
　　谢慈抬眸看他，苦着眉头，问他：“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你是不是变心了？你想着我要是出事, 你就能跟新人双宿双栖，所以你刚才抱我那么紧，是不是看我没出事，所以想勒死我？”
　　她说着, 越来越无理取闹, 谢无度却笑意渐深。
　　谢慈见他如此, 轻啧了声, 撇嘴，别过头去，不理他了。谢无度额头贴上来，抵着她的额角，脸颊也凑近，与她贴到一处，他的唇印在她鼻尖，细细密密的吻慢慢落下。
　　谢慈思及自己此刻肯定形容狼狈，衣裙破破烂烂，又出了一身的汗，方才还在地上跌了几跤，估摸着都不能看了。她避开谢无度的吻，小声嘟囔：“又脏又臭……”
　　谢无度却仿然不觉，一点都不嫌弃，反而低头在她颈肩嗅闻，仿佛很好闻似的，“哪里臭？”
　　谢慈撇嘴，抬手将他的头隔远了些，她自己都闻见自己身上的汗味了，还有些不知名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谢无度贴在她手心里，将她打横抱起，从树林中出去。
　　“方才阿慈说，我若是还不来，就打算不喜欢我了。所以我忍不住笑。”他解释。
　　谢慈微仰头看他，能看见他微挑的嘴角。他又道：“这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阿慈现在喜欢我，是吗？”
　　他垂眸望她，满腔柔情似水，看得谢慈有些不好意思。她扭过头，视线从草地上的草木上扫过，她的确好像没有明确同他表明过什么情意。一向是谢无度强势地告诉她，他喜欢她，而她从无法接受，到慢慢接受。
　　谢无度要牵她的手，她便接受，谢无度要低头吻她，她也是被迫承受，至于拥抱或者旁的，亦是如此。谢无度强势入侵，而她则是低调地承受一切。的确看不出她的态度。
　　谢慈伸手抱紧了些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谢无度，我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谢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莫名地羞人，她后颈铺满晚霞，声音一低再低：“但只有一点嗷，也不是很多，你不能骄傲。”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比了一个“一丁点”的手势。
　　谢无度笑意更甚：“嗯，知道了，一点。”
　　谢慈说完，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将头整个埋进他怀里，不去看旁人。谢无度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唇角勾得更明显，尽管她说只有一点，但她愿意承认，愿意告诉他，已经很好。
　　一点可以变成很多，只需要一点时间。他有耐心。
　　谢无度抱她上马，打马回盛安城。谢慈坐在他怀里，体力早就完全透支，先前精神紧绷着，才能强撑住，现下有谢无度在身边，她紧绷的精神总算可以放松下来。她闻见谢无度身上熟悉的味道，充满了安全感，像一张网，将她捕入梦乡。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眼皮沉沉垂落，再支撑不住。只是失去意识前，隐约地闻见了一丝血腥味。但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无力思考那私血腥味从何而来。
　　见怀中的人睡着了，谢无度将外衫拢紧，将她裹住。忽地瞥见衣角的一片血污，是方才杀司马卓时被溅上的，想起司马卓方才
　　的嘴脸，谢无度长眸微沉。
　　司马卓是北齐五皇子，他的死必定会引发轩然大波，谢无度从对他起杀心那刻起，便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从司马卓的死中摘出去。
　　司马卓大摇大摆出的城门，恐怕有不少人看见过。北齐人与打完人长相颇有差异，很好认，那些百姓们亲眼目睹过司马卓出了城门，朝廷必定会严查此事。但出了城门之后的事，不见得有几人见过。
　　谢无度抬手，命常宁沿途调查，可有人见过司马卓踪迹，若有，一并杀了。若没有，那便好行事。
　　进城门前，谢无度脱去身上沾了血污的外衫，命他们取了件干净的衣裳来，为谢慈披上，又让他们备好马车候着。他抱着谢慈上马车，回武宁王府。
　　从郊外回到武宁王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谢无度见谢慈睡着，特意命他们开得慢些，别把谢慈吵醒。谢慈睡在他怀里，睡颜静好，谢无度忍不住仔细地以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她方才说，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的确笑不出来，不敢想如果司马卓比他先行一步找到谢慈，会对谢慈做什么。
　　谢无度胳膊托住谢慈的背，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司马卓会出现在这儿，这事儿也得查。他第一反应是萧清漪所为，她为了拆散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也不无可能。一面不告诉他谢慈行踪，一面又告诉司马卓，让司马卓将谢慈带走。
　　但很快谢无度否定了这个想法，萧清漪或许能冷血至此，但她不是蠢人。她明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倘若她将司马卓牵扯进这件事，那明摆着是拿两国的关系来赌，萧清漪应当不会如此。
　　那么……谢无度想到从沧渺院出来时，遇见的谢迎幸。
　　只能是她了。
　　还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
　　谢无度阴冷地笑，好不容易消停了些日子，还以为她学乖了，没想到死性不改。他本来是有些怕麻烦，但如今萧清漪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也不怕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了。
　　欺负阿慈的人，都要死。
　　-
　　谢慈这一觉睡到入夜时分，她慢慢睁开眼，望见熟悉的承尘，有些惊喜，她回到无双阁了？谢慈撑起身，偏头便看见床边坐着的人，他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在闭目养神。
　　“谢无度。”她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无度被她的动静吵醒，睁开眼，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喂到嘴边。他扶着谢慈坐起身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神色凝重，“还好吗？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他已经请大夫来瞧过，大夫说没什么大碍，萧清漪给她下的也只是迷药，不会危害身体。虽说如此，但到底会有些难受。
　　谢慈喝了半杯水，看向谢无度，摇头：“我没什么事。”
　　刚说完，一抬手，便觉得还是有些事的。她一身酸痛，今日一日走的路，比得上平日里十日所走的，不痛才怪。
　　她低头嗅了嗅，发觉自己身上还有些难闻的味道，赶忙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还是穿着原来的衣裳。谢慈脸色当即耷拉，“你怎么不给我换身衣裳就让我睡床上？”
　　谢慈嫌弃地从床上下来，觉得这床都脏了，被褥都得换。不行，就是给她换了身衣裳，她这一身没有沐浴，也只会弄脏新衣裳。她得沐浴。
　　谢无度扶住她，谢慈道：“我要沐浴。兰时她们呢？”
　　谢无度唤人进来，她们先前被扣在萧清漪府中，后来被放回来，谢无度在气头上时其实有些迁怒她们，这么多人都护不住谢慈。但终究思及她们伺候谢慈多年，谢慈若是回来，必定还要她们伺候，没有对她们做什么。
　　谢无度不禁想起萧清漪对他的指控，冷血无情的怪物
　　……
　　如果没有谢慈，今日的他恐怕会更冷血无情十分。
　　兰时她们进来，个个都低着头，红着眼：“小姐……”
　　谢慈笑道：“好了，你们小姐还没出事呢，哭什么。备热水和换洗衣裳，我要沐浴。”
　　她们应了声，都退下了。
　　谢无度却没走。
　　谢慈抬眸看他，赶人：“我要沐浴了，你别在这待着。”
　　谢无度坦然道：“你在净室沐浴，我在这儿坐着，又碍不着你。”
　　怎么碍不着？谢慈瞪大眼，他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儿，净室与寝间也没隔多远，更不隔音。岂不是她沐浴的声响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好不自在。
　　“不行，你就不能先出去嘛！”谢慈撇嘴，拉着谢无度胳膊要把他推出门去。
　　谢无度垂下眼，道：“我还没缓过来，要是你不见了……”
　　又来了，他又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是她不对似的。
　　谢慈叹气，可是一想……若今日当真出什么事，那的确值得后怕。她只得别过头，妥协，“那你在这儿坐着吧，不许随便走动，不许出声。”
　　她瞪谢无度一眼，吓唬他。
　　谢无度爽快地应了声好，当即背朝净室坐下。
　　兰时她们很快备好水进来，一切如常，只在瞥见一旁的谢无度时，愣了愣。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虽说他们已经知道自家小姐和王爷有“奸情”，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还未成大礼，如此行径是否太不妥当？又不是夫妻间……
　　但转念想到今日发生的事，又觉得或许王爷只是心中惴惴不安，怕小姐忽地又不见了。只好全当看不见谢无度这么大一个人坐在寝间里。
　　她们备好热水后，预备伺候她沐浴，谢慈没动，隔着朦胧的纱帷，看见谢无度的背影。


第64章 第六十四
　　顿时不自在极了。
　　谢慈看向兰时她们, 道：“你们都先下去，我自己可以。”
　　兰时她们应声而退，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谢慈收回视线, 咬着下唇，尽力让自己忽略掉谢无度的存在。她褪下衣衫，慢慢走进浴池中, 一双**踏进浴池的热水，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脸倏地一红, 这声响分明很寻常，谁家沐浴不会发出些水声来？神仙也不行吧。可就是莫名其妙地羞赧不已, 总觉得这声音分寸不差地落进谢无度耳朵。他虽然背对着，看不见, 可也像能看见似的。
　　谢无度的确能听见, 且听得很清楚。她踏进浴池时发出的声响, 舀动热水时发出的声响，都不同。
　　他眼前仿佛能浮现出她的身体, 尽管还未见过她赤身裸^体的模样，但几乎能想象出来。她很瘦，但身材很好，腰细腿长, 雪峰起伏。
　　谢无度闭眼，让自己暂停想象。
　　谢慈今日早就想沐浴，起先还因谢无度还有些不自在，后面便是洗得入神, 几乎忘却了谢无度的存在。她舒畅地将自己一身洗干净, 香香的花瓣从手臂上滑落, 掉落在胸前。再也不是臭臭的味道了, 谢慈轻笑出声。
　　沐浴舒服是舒服，但也有些痛苦。因为今日划伤了好多地方，那些伤口虽小，可一沾水都疼起来。谢慈撇嘴，觉得有些难受。
　　她沐浴完，靠着浴池站起身来，抬手去抽自己的浴巾擦身。浴巾与换洗的衣物一并搁在浴池旁的架子上，她抬手一抽，不知怎的，那架子被浴巾带倒，换洗的衣物被浴巾一卷，一股脑落进了浴池。
　　谢慈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浴巾本是要擦身的，现下掉进了浴池，湿透了，换洗的衣物也是。
　　……
　　谢慈意欲唤兰时她们，想起她们被自己谴退下去，此刻怕是在门廊下候着，不一定能听见她的呼唤。她沉默着，盯向谢无度的背影。
　　“谢……无度，”谢慈脸色被热水熏得绯红，低声唤了句，“帮我拿一块干的浴巾，再从衣柜中取一身干净的寝衣来。”
　　她听见有脚步声靠，缩回浴池之中，“东西放在旁边，你出去。”
　　她一双胳膊露在外面，胳膊上可见一些细小的红痕，是今天在林中时划伤的小伤口。谢慈伸手要接东西，半天却只有空气。
　　她不解地抬眸，见谢无度躬身，一副要伺候她沐浴的架势。
　　她脸热度上升，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
　　谢无度不予理会，拿着干净的浴巾握住她小臂，替她擦去小臂上的水痕。谢慈再次妥协，没再说话。
　　谢无度从她小臂往上擦，光是小臂上，就有两道小伤口，泛着红，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非常明显。他目光一顿，面露心疼之色。
　　谢慈见状，道：“其实也还好，不是很疼。”
　　尾音一颤。
　　只因谢无度忽地将唇印在她那小伤口上，谢慈一怔，而后感觉到他唇缝之间潮热的舌尖擦过她的伤处。伤处细微的疼痛感被另一种痒意盖过，谢慈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心慌。
　　她想要缩回手，却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动弹不得。水汽氤氲，潮湿的气氛好像春日连绵雨的时节，谢无度从她一个伤处到另一个，谢慈呼吸渐乱。
　　他的唇到了她肩颈上，这里没被划伤，雪肤完好。但不远处的雪峰上，有两道伤口。一道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山尖上，另一处伤口偏大些，在另一处山脚下。
　　察觉到他的目光，谢慈头皮发麻，她曲了曲胳膊，往旁边挪了几寸。花瓣在水面上微微晃荡，聚在雪峰山谷处。
　　-
　　谢慈手指微微收紧，扯着他袖子，指腹摸到袖口的云纹图案，
　　参差不齐，还一阵阵地发麻。她仿佛身处梅雨季，潮热的梅雨方才在山尖上下过，兜头浇灌过山中作物。
　　她觉得自己的敏^感之处又要再添一处，亦或者是他能让她周身上下全都脆弱不堪。谢慈想出声，却是一声自己都不堪听的柔音，索性咬住了下唇，不再发出声音。
　　她后背上也划伤了几道，被谢无度一一照拂过。他却起了贪心，不止想要照拂她的伤处。
　　她手指扣着浴池边沿，收紧力道，脚背亦是绷紧，意识停止转动。她仿佛觉得这场梅雨下在她脑子里，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屋檐下往下落，汇聚到一处，映出她的影子。
　　影子里，是她身处白茫茫的大地，不知身在何方。她骤然想起那天遇见的那尾蛇，朝着她而来，她想拼命地往前跑，但这一次终于没逃过。
　　蛇咬住她，她失去抵抗的力气，一瞬间睁着迷离的眼，望向头顶的梁瓦，只觉得毫无力气，瘫倒在他怀里，好像变成一捧水，与这浴池里的水融为一体。
　　谢无度抱住她，唇贴近，被谢慈推开，“……不要。”
　　她嫌弃。
　　她一身懒骨头发作，一丝力气也没了，闭着眼哼哼两声，听见谢无度好听的笑声落在她耳中，“阿慈好甜。”
　　谢慈只剩下脸红的力气，轻轻拍了他一下，“我得再洗一遍，不然……”
　　全是他的津涎。
　　“好。”始作俑者大发慈悲，伺候她沐浴，再抱去床上。
　　谢慈滚进自己柔软的被窝，谢无度紧跟着一起躺下，将她搂在怀中。谢慈枕着他的胸膛，闭着眼睛，向他讲述一些事。
　　从那条灰黑色的蛇开始。
　　“我今天碰到一条蛇，吓死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毒，反正拔腿就跑。我这辈子可能都没跑得这么快过。”谢慈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谢无度嗯了声，听她说。
　　“然后没多久，我看见了司马卓。”她睁开眼，问谢无度，“你……可有撞上他？”
　　“没有。”谢无度说。他不能告诉她，他不止遇上了司马卓，甚至于已经将他杀了。
　　“那还好，可能是他没找到我，便走了。也是奇怪，司马卓怎么会在那儿呢？”谢慈叹气，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害怕。
　　她说下去，讲到那个善良的车夫。
　　谢无度沉默片刻，还是告诉她：“他死了。我的人找到那辆马车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当时……很害怕。”
　　原来这就是恐惧的滋味。
　　他从谢慈身上学会的东西，太多了。
　　听见车夫死了的消息，谢慈眸色沉闷，心里难过。那个车夫是个好人，她还把她的首饰都送给了他，希望他可以过上好一些的日子。
　　但是……他死了，一定是司马卓没找到她，恼羞成怒，把车夫杀了。不论如何，是因为她，那个车夫才死了。
　　她叹气，说：“明日……你让人去找找他有没有家里人，给他们一些钱财吧。”
　　“好。”谢无度应着，搂着他的肩膀，却在想另一些事，她为一个萍水相逢的车夫难过……
　　-
　　萧清漪得知谢慈回来的消息时，不算意外。她似乎觉得，以谢无度的本事，迟早有这么一日。但如果有些事情不做，永远不知道结果。
　　让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北齐五皇子司马卓不见了。
　　昨日司马卓命人准备了马匹，出了临朔行宫后，便再没回来。知晓他去所为何事的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都不知道他出去是做什么。
　　只有那两个婢女，说出他接到了两封信。
　　弘景帝得知这消息时方寸大乱，如果司马卓出了什么事，北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当即命谢无度去查，务必要找到人。
　　谢无度当即命人包围了临朔行宫，仔细盘查，找到了那两个婢女。婢女如实相告，说是有两个人给五皇子送来了两封信。谢无度微愣，两个人？两封信？
　　他猜测其中一封与谢慈有关，另一封是什么，不得而知。那两封信谢无度并未从行宫中找到，或许是司马卓藏起来了，又或许是司马卓看完便销毁了。
　　谢无度命人将行宫中的各个人都仔细盘查一番，坐着喝茶时，忽地想到另一件事，京中与外地官员勾结那事，还未曾查出结果。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人想要勾结司马卓，司马卓背后是北齐，他勾结司马卓，意欲何为，不言而喻了。
　　他想到了宣麟侯。
　　倘若司马卓与宣麟侯勾结，意图谋反，而让北齐出兵，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北齐五皇子死在大燕，正好是这个理由。
　　只差一封信，但没所谓，信可以伪造。
　　那么此事便与他，与阿慈，都毫无干系。


第65章 第六十五
　　谢无度捏着茶壶盖, 轻轻撇开茶杯中的浮沫，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忽地听见门外有动静，是司马珊与那几位北齐官员，表情急切, 不顾阻拦意欲闯进门来。
　　“让他们进来吧。”
　　得了谢无度的令, 门口守卫将几人放进门，司马珊性子急, 开口便是质问：“我五皇兄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她与司马卓感情虽算不上十分好, 可如今远在异国他乡，司马卓是她唯一的亲人, 亦是唯一的倚仗。听闻司马卓失踪，司马珊压根坐不住, 急急忙忙命他们去找人，可司马卓一向我行我素，不与其他人商量, 因此其他人也并不知道司马卓行踪。原本司马珊还心存侥幸，觉得司马卓或许只是玩心重, 出去了一日未归罢了, 但今日谢无度的到来，让司马珊慌张起来。她感觉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闹到大燕人都插手了。
　　面对司马珊这样无理取闹的质问, 一旁的大燕官员都听得皱眉，北齐六公主这样的话, 似乎是认定他们五皇子的失踪，是因为他们大燕？
　　谢无度搁下茶盏, 轻声道：“六公主慎言, 对于五皇子失踪之事, 我大燕亦十分重视。毕竟六公主与五皇子都是我们大燕尊贵的客人，客人在我们大燕平白无故失踪了，我们也很着急。倘若六公主有五皇子下落的头绪，也烦请告知我们，毕竟玩心人人都会有，可若是酿成大祸，那可就不好了。”
　　司马珊咬唇，她听懂了谢无度的话，他的意思是认为这事是司马卓故意失踪，好让大燕着急。
　　司马珊吸了口气，但愿如此。
　　“倘若我五皇兄出了什么事，我父皇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撂下狠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剩下几名北齐官员对视一眼，上前解释道：“还请武宁王恕罪，六公主只是担心五皇子的安危。”
　　谢无度装模作样：“本王明白，本王也定会努力找到五皇子的下落的。”
　　从临朔行宫出来后，谢无度回皇宫向弘景帝复命。因上回谢无度向弘景帝请求赐婚之事被拒，弘景帝还担心谢无度会心有不平，如今见他仍像从前一般，弘景帝略放了些心。
　　谢无度来复命时，除了弘景帝，还有恭亲王在。恭亲王方才正陪弘景帝下棋，弘景帝赢了两局，原本烦躁的心情终于稍稍缓解。恭亲王听闻谢无度来复命，本要起身告辞，但因腿脚不便，动作很慢，弘景帝看了他一眼，将人拦下，说：“没事，王兄你便坐着吧，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恭亲王笑了笑，放下手中拐杖，回到榻上坐下。隔了层屏风，能瞧见正殿中的弘景帝与谢无度的身影。恭亲王视线扫过方才的棋盘，他方才故意让着弘景帝，如此拙劣的演技，弘景帝甚至都看不出来，还以为是自己棋艺高超。
　　谢无度垂首，将查到的事情告知皇帝，有大燕臣子与司马卓勾结。他将那封关于谢慈的信隐下没提，这笔账，待会儿他会再算。谢无度还提起从前承州之事，将宣麟侯一事告知弘景帝。
　　弘景帝大惊失色，“竟……竟有如此之事？”
　　屏风后的恭亲王原本心思紧绷，眸色晦暗不明，昨夜他于清风楼等待司马卓到来，没料到许久都没人来，甚至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来。他原以为，这是来自司马卓的报复，他对上次自己的安排不满，因此特意放他鸽子一次。谁知道今天一早，听闻司马卓一夜未归的事。
　　方才听见谢无度的话时，恭亲王以为自己的事恐怕要暴露，已经在思索对策，他筹谋多年，倘若今夜便发动宫变，也不是全无胜算，但到底胜算还不稳。
　　好在谢无度似乎也没那么聪明，他猜到了一些，却没猜到全部。
　　至于宣麟侯，他可以做一个替死鬼，如此一来，他们至少会放松些警惕，为自己再争取
　　一些时间。他的大计，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恭亲王从棋盒中重新抓了一把黑子，将方才已成定局的棋盘打乱，落下几颗黑子后，棋局全然改变，这一回是黑子大胜，而白子大败。
　　弘景帝全然呆住，久久未能回神，他早知道这皇位难坐，虎视眈眈的人很多，但这些年一直有惊无险地走来。前些年那些人的确总在觊觎他的位置，后来一切安稳，他便也放松了警惕，没料到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意图谋夺他的位置。
　　对于那些想要觊觎他位置的人，弘景帝其实知道应该怎么做，但这种事事关重大，他又犹豫起来，他看向谢无度，问此事可有确切的证据。
　　谢无度摇头，只道有婢女收到信，但还未找到信。弘景帝便道：“那敛之，你便命人去找这信，倘若真能找到这通敌叛国的信，那……朕便可大方处置宣麟侯了。”
　　谢无度应了声，又道：“倘若此事是真，恐怕是宣麟侯设计害死了五皇子性命。此事……圣上可想过如何同北齐交代？”
　　这又把弘景帝问住，他思忖片刻，道：“若当真有此事，朕定不轻饶，愿将宣麟侯捆去北齐，任由北齐皇帝处置。如此，应当可消北齐怨恨了。”毕竟北齐皇子颇多，不过是个五皇子，又不是太子，更何况此番是北齐意欲求和，想来应当不会与大燕为难。
　　屏风之后的恭亲王听完弘景帝的话后勾唇，他从前便没有帝王之姿，如今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了，还是如此天真。
　　又听得弘景帝说：“倘若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北齐人真不依不饶，敛之不是也说过么，咱们大燕根本不怕他，大不了就是打仗。”
　　恭亲王低眸，的确，北齐五皇子不过是个皇子，手中虽有些权力，却也没那么多权力。当初瞧上北齐五皇子，是因为他心中并不愿与大燕修好。但恭亲王是个谨慎的人，他做了几手准备。
　　北齐皇帝不是想与大燕修好么？若是北齐皇帝愿意帮他起兵，事成之后，他愿答应许以百年和平之盟。
　　只是北齐起兵终究需要一个契机，如今这五皇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倒是一个绝好的契机。
　　-
　　萧清漪没料到北齐五皇子会出事，她为了谢慈的事，已经焦头烂额。谢无度将谢慈寻了回来，她的人亲眼所见。
　　她撑着额角，没心思吃什么，送进来的东西都搁置在一旁。谢迎幸看她这模样，心中忐忑不安，她今日一早便听闻了北齐五皇子失踪的事。她不认为这是巧合，因为上一回二皇子出事时，也充满了巧合。她直觉是谢无度所为，当真如此。这一回，她亦直觉是谢无度所为。
　　如今城中戒严，皇帝派了很多人在找寻五皇子下落，人心惶惶。原本谢迎幸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听见她们议论，说倘若北齐五皇子已经死了，是不是就要打仗了？
　　谢迎幸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如果两国因为她这件事而打仗，她是不是就成了罪人？
　　她看向萧清漪，不知如何坦白。萧清漪疼爱她，听闻她从前也疼爱谢慈，不管谢慈做什么，都会替她兜住烂摊子。如今轮到自己，她应该也会如此吧？
　　可若是向她坦白，萧清漪一定会对她很失望。因为她已经答应过萧清漪，从此远离谢慈与谢无度二人的。可此番又是为了谢慈，闹出这样大的事来。
　　谢迎幸心中天人交战，吃着山珍海味，只觉得味同嚼木屑。
　　最终谢迎幸还是没说。
　　但她不说，不代表没人知道。
　　才将饭菜撤下去，便听闻谢无度来了。萧清漪一听见谢无度来，当即皱眉，以为他还是为自己将谢慈送走一事来找茬。萧清漪揉了揉眉心，端起架势，见谢无度。
　　“怎么？”萧清漪语气不善。
　　谢无度嘴角噙着笑，不等
　　萧清漪请他坐，便自己在一旁的高背椅上坐下。萧清漪看着他如此行径，有些不悦，这是什么态度？示威么？
　　谢无度视线有意无意从谢迎幸身上扫过，谢迎幸面色一白，从谢无度的眼神中，她已经猜到他知晓了一切。但是……她小心得很，并没有留证据。谢迎幸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萧清漪见他目光一直围着谢迎幸转，上前一步护在谢迎幸面前，“此事皆我一人所为，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谢无度反问她：“是么？”
　　萧清漪被他的反问弄得云里雾里，“你什么意思？”
　　谢无度道：“昨日你将阿慈送走后，明明安排了这么多障眼法，可北齐五皇子司马卓却一眼识破，带人前去追阿慈的马车。后来便不知所踪。阿娘以为，此事当真与她无关吗？”
　　他阴森森的眼神中带了些玩味，落在谢迎幸身上。
　　萧清漪看向谢迎幸，没想到谢慈这事儿竟还将司马卓牵扯其中。她转过头，想到另一件事，“是你做的？”
　　司马卓去追谢慈的马车，定然与谢无度遇上，所以……他把司马卓杀了。他不允许司马卓伤害谢慈。
　　“你疯了！”萧清漪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弘景帝亲封的武宁王，手握大权，坐在这个位置上，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将天下百姓弃之不顾。
　　她几乎要颤抖，她生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倘若两国交战，多少百姓受苦，他全然不顾。你说他冷血无情，可他却是为了谢慈。
　　不，不应该说他是为了情，他只不过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他只是不容许别人碰到他的东西，他也不过把谢慈当做一个所有物，而不是爱人。爱人应当是平等的，不是么？
　　萧清漪深呼吸，沉默不语。
　　谢无度笑道：“我可听不懂阿娘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我找到阿慈时，可没见过什么五皇子，只是有人曾看见他往那方向去，仅此而已。至于五皇子失踪去向，我也还在查。不巧，查到有人曾给临朔行宫送过一封信，信上交代了阿慈的行踪。我本以为，是阿娘所为呢。毕竟阿娘也一向冷血无情，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又如何，也可以完全不顾她的安危，不是么？”
　　他轻佻地看向萧清漪，尽是嘲弄。萧清漪面色凝重，又听见他说：“阿娘总说我冷血无情，诚然如此，毕竟阿娘也是这样的冷血无情，子肖母，很寻常。”
　　萧清漪别过头。
　　谢无度继续道：“而后再一查，发觉应当不是阿娘所为，那便只能是她所为了。北齐五皇子可是尊贵的客人，如今不知所踪，两国关系危在旦夕，她这罪名可有些大。不过我已经将此事瞒下，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他会有这么好心？萧清漪狐疑地望他，问：“你想如何？”
　　谢无度又笑：“阿娘也知道，我这人脾气不好，睚眦必报。所以……”
　　他故意停顿，横了眼谢迎幸。
　　萧清漪面色有些发白：“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我阿娘。”谢无度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抿了口茶水，“阿娘可别想着，你能护她一辈子，我想做的，不计代价。”
　　他晃着手中的茶杯，视线漫不经心道：“我昨日在想，欺负阿慈的人，都得死。但方才，我略改了些主意。”
　　“阿娘也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收声，看向萧清漪，“阿慈不喜欢她，不会想时常看见她，若是时常看见阿娘，也会伤心。所以，待我与阿慈成婚后，还请阿娘与她离开盛安，如何？”


第66章 第六十六
　　他算盘打得明明白白, 在威胁萧清漪，让萧清漪同意他与谢慈的婚事。萧清漪是他母亲，也曾是谢慈的母亲，若是萧清漪同意了, 那那些外人再怎么说, 也不重要，他们名正言顺。
　　萧清漪看着谢无度, 又觉得, 他或许真的爱重谢慈。所以，处心积虑为谢慈考虑。但她一瞬又否决, 她始终不相信，能这样威胁自己的亲生母亲的人, 会明白什么叫做^爱？
　　他只懂得占有，只懂得毁灭，而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爱, 什么叫做珍惜。
　　他可以轻而易举推翻萧清漪的定论。
　　谢无度从前的确不明白，没人教他, 但谢慈教了他。于是他爱上了谢慈。
　　萧清漪手指紧了又松, 松了又紧，在心中思量。谢无度如今连跟她表面的和睦都做不到了, 他若是真不管不顾, 要动谢迎幸，萧清漪的确没有把握能护得住。更何况, 此事也是谢迎幸有错在先，倘若她不曾招惹谢慈, 谢无度自然也不会对她如何。
　　……
　　她终是偏过头来, 看着谢无度的眼睛, 应了声：“好。”
　　谢迎幸想起那日谢无度拿剑指着萧清漪的脖子，生他养他这么多年的母亲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妹妹……她瑟瑟发抖，躲在萧清漪身后，生怕谢无度也突然拔出剑来搭在她脖子上。
　　萧清漪不放心谢无度的口头承诺，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得以谢慈的性命起誓，我带幸儿离开盛安后，你不会再对我们做什么。”
　　谢无度凝眸看萧清漪，以阿慈的名义起誓……
　　尽管他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却也不想谢慈的性命起誓，谢无度轻笑一声：“我以我的性命起誓，若是阿娘带她离开盛安，日后再不与我们有什么瓜葛，我绝不会再对你们做什么。”
　　萧清漪听他用自己的性命起誓，更安心了些，她认为谢无度更爱他自己。
　　-
　　谢慈昨日上午实在疲惫太过，下午虽睡了好一会儿，可晚上又与谢无度折腾了一番，后来睡得昏沉，晨起时已经比平日里晚了些。
　　她不是懒惰的人，从前早起都有规定的时辰，尽管阿娘从不管这些，但谢慈也甚少会不管不顾地睡到很晚。只在偶尔的时候才会赖床晚起，或者是像昨日那种情况，太累了或者是生病了，导致晚起。
　　谢慈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兰时她们推门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她这一觉睡得久亦很沉，一夜无梦，醒来后神清气爽。因此心情也不错，连带着昨日那些晦气都散了不少。
　　谢慈漱口刷牙，又认认真真洗过脸后，转去黄花梨梳妆台前。不知为何，她今日总觉得兰时她们眼神躲闪，谢慈还以为她们是为自己被萧清漪下套一事难受，便道：“此事当真不怪你们……”
　　话音刚落，眼一瞥，见着铜镜中的面容，白皙的脖子上一道红痕，赫然在目。
　　谢慈话音一时哽住，再扫过她们，她们将头低得更低。她终于明白她们眼神为何躲闪，抬手挡住那一抹红痕，面色起了不自然的绯红。
　　谢无度！她在心中恨恨地骂道。
　　昨日那荒唐的场景跃入脑海，他灵巧的舌头如何在檀口兴风作浪，甚至于她还记得隐约听见些水声，全被他吃下。
　　那……能吃吗？谢慈撇嘴。
　　打住，她在想些什么，好龌龊。谢慈强迫自己思绪回笼，让自己忽略掉此事，也忽略掉脖子上那道红痕。
　　兰时知情识趣，道：“小姐用脂粉遮住便瞧不见了。”
　　谢慈偏过头，露出细嫩的脖子，示意她敷粉上去。兰时动作轻柔，不曾弄痛她分毫。想到痛楚二字，谢慈将手上袖子往上掀了掀，露出小臂上的细微伤口。
　　竹时瞧见后吸了口气，惊讶道：“小姐身上这伤可曾敷了珍珠粉，可别留疤。”
　　昨日她都将这事儿给忘了，这会儿赶紧让她们给敷粉。她生得美，也爱美，平日里花在保养上的时间可不少，漂亮衣裳漂亮首饰都喜欢。不仅自己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房间也得布置得漂漂亮亮的，住的整个院子更是要漂漂亮亮的，要一眼便能看见的那种漂亮。院子里要种花，种很多种花，因为花总是漂亮的，一眼便可以瞧见。
　　兰时她们替她敷上小臂的伤口，谢慈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好多伤处，正欲开口，忽地又一愣，让声音强行戛然而止。
　　不止脖子上有红痕，她浑身上下恐怕都有。
　　如此场面，不太得体，不能叫她们瞧见。她觉得羞赧。
　　可若是不敷粉，说不定当真会留疤，他昨日还舔了，也不知道舔完会不会让伤口留疤。谢慈心里嘟囔着，抱怨谢无度，打算等他回来后便让他来伺候自己敷粉。
　　可偏偏因为司马卓之事，谢无度到了下午时候才回来。
　　已经是八月中旬，天气渐渐转凉，没那么晒了。谢慈坐在秋千上，兰时她们在后面推，她笑容粲然如星，清凌凌的笑声在无双阁中回荡。
　　谢无度踏进院门便听见了她的笑声，不由停下脚步，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她一向是这样热烈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不是温温柔柔的性子。笑也笑得肆意，做事也肆意，对待生活的一切皆是如此。
　　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就如同她最爱的颜色，大红色。
　　谢无度穿过月洞门，很快望见一抹红随风飘荡，像一只大翅红蝶，又像相思树上那鲜红的绑带。谢慈站在秋千上，被她们推得很高，像是要飞出院墙，飞向天空。
　　谢无度看着，心顿时一凛。
　　谢慈瞧见了他的身影，朝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谢无度笑了笑，招手回应。
　　谢慈道：“你过来！”
　　谢无度顺从地走近，看着谢慈的身影越来越远，远向天边去，又慢慢地往他身边荡。她笑容灿烂，谢无度心仿佛都慢了一拍，而后看见她松开了拽着秋千绳的手，从秋千上一跃而下，飞进他怀里。
　　谢无度稳稳接住她，却是板着脸皱眉说：“这样很危险，阿慈。”
　　谢慈勾住他脖子，笑容仍旧绽放着，语气理所当然：“可是我要你过来了啊，就是要你接住我啊。难道你接不住我吗？你接不住我，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接得住。”
　　“那不就行了。”
　　谢无度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因为她把自己当做她的后盾，所以肆无忌惮。她相信他，毫无保留。
　　“行啊。”


第67章 第六十七
　　谢慈笑吟吟地将谢无度脖子勾得更紧, 凑近他撒娇道：“玩累了，抱我回房间里去。”
　　兰时她们方才被谢慈这动作吓得不轻，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好在王爷将人稳稳地接住, 一颗心才又落回胸腔里。她们惊魂未定，见谢无度在, 便纷纷低下头退远了些, 跟在他们后面。
　　谢无度手穿过她腋下, 将人托得更稳了些, 信步回她寝屋。跨过台阶与门槛，进了正厅, 谢慈松开一只手, 指了指一旁的桌子, 示意她要喝水。
　　谢无度便将她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拿过旁边的白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水。茶水不凉不烫, 温温热, 刚刚好。谢慈捧着杯盏，微仰头喝掉大半, 温润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去, 浸润心肺，她略呛到, 掩嘴偏头咳嗽。
　　咳嗽完，放下杯盏, 纤长大腿搭在桌沿轻晃，问谢无度：“那恶心玩意儿可有什么线索了？”
　　她连司马卓的名字或是五皇子都不想叫, 只叫他恶心玩意儿, 连东西都不是。恶心玩意儿竟然平白无故失踪了, 她还是盼着他别死的，如果他死在大燕，恐怕对两国关系有所影响。
　　谢无度低头，用指腹擦去她唇角水渍，道：“有了些线索。”
　　谢慈道：“那就好。”只是又皱眉，她始终不明白，自己这事怎么会牵扯到司马卓。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但那个原因她不太想相信。
　　谢无度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指腹停在她唇瓣上：“别想这些了。”
　　他没解释，如果让谢慈以为，这件事是萧清漪所为，在谢慈心里萧清漪的位置就会跌落许多。也算好事。
　　谢慈笑了笑，轻晃了晃腿，又问起那个车夫的事。谢无度倒没忘，命常宁去查了，那车夫还未成家，家境贫寒，也没什么亲人了。
　　难怪他愿意让谢慈离开，也不怕被萧清漪惩罚，牵连到家人。原来是因为，他家中早就没什么可牵连的，只有他一个人，无牵无挂。
　　可是……现在他也死了，甚至都没人能为他收个尸。谢慈想到自己，如果她的亲生父母也早已经死去，她是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或许，她也会像那个车夫一样孤单。
　　可是她最怕的就是孤单，她喜欢热闹。
　　谢慈撇嘴，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倾身靠在谢无度肩膀上，低低开口：“他好可怜啊，他死了，或许连个为他伤心的人都没有。如果不是我，他或许根本不会死。谢无度，你叫人给他好好收尸安葬好不好？”
　　“嗯，已经让常宁去办了。”
　　谢慈嗯了声，趴在他肩头没说话。二人温存依偎许久，婢女们不敢打扰，候在门外。
　　谢无度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情绪，忽地开口：“阿慈……”
　　话音未落，听见门外的丹时道：“小姐，田姑娘来了。”
　　谢慈从谢无度肩头离开，坐直了身子，从桌上跳下来，低沉的情绪回升了些，“快，请她进来。”
　　谢无度似笑非笑看着谢慈，显然还有旁的话要说，有旁的事想做，谢慈吐了吐舌头，推着他肩膀，把人送出门去。
　　“你先回霁雪堂吧，待会儿再说。我去找杏桃了。”
　　说罢，便提着裙角朝门口去。
　　谢无度看着她背影，嘴角微扬，低眸转身。
　　-
　　田杏桃心中忐忑，跟在丹时身后，穿过庭院往无双阁走。昨日玉章长公主骤然驾临田府，她们一家都很忐忑不安，接待了玉章长公主，没想到玉章长公主竟没什么架子，还十分和蔼地与田杏桃交谈。
　　长公主先是问了些田杏桃的情况，田杏桃一一作答。面对长公主时，田杏桃一面是敬畏，敬畏长公主当年的勇气与英姿，另一面却又有些心情复杂，心情复杂是为谢慈。尽管谢慈从
　　没提起过长公主对她如何，但田杏桃依稀听闻过一些。
　　长公主从前待谢慈极好，可以说是宠溺非常，但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却总是冷眼相对，再没见她来看过谢慈，即便有时候她们在街上遇见，也只见谢慈复杂的眼神。田杏桃家中幸福，娘亲对她很好，自然认为长公主绝情，不论怎么说，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不是么？
　　田杏桃便鼓起勇气，直言相问：“长公主与臣女并无任何交集，不知今日长公主忽然到访，所为何事？”
　　长公主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为难，她先是叹了声，而后苦笑一声，问起了谢慈。
　　“本宫今日前来，其实是想问问你，阿慈她近来如何？”
　　田杏桃对这答案感到意外，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会问起谢慈的情况，她还以为长公主应当是个绝情寡义之人。田杏桃打量着长公主的神色，又想起先前谢慈的诸多表情，忽然觉得这二人之间是不是存在些误会，便软了心肠，向长公主讲起她与谢慈相识之后所发生的一些事，其中自然也包括有谢无度的一些事。
　　长公主听完之后，神色颇为复杂，与田杏桃说：“见她过得开心，本宫便也放心了。多谢你照顾她，她从前在京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如今竟然能与你相交，想来你一定是十分包容她的脾气了。”
　　当时听到这里，田杏桃觉得有些奇怪，长公主表现得十分想念谢慈，可这番话里，却又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慈就是脾气很坏，所以才交不到朋友，而能与她相交，也是因为她会包容谢慈的坏脾气。
　　田杏桃想，长公主似乎忽略了慈慈的优点。但她并没有多想，她只是摇了摇头，告诉长公主其实慈慈也有很多优点，她们之间反而是慈慈照顾自己更多一些。
　　当时长公主听完，脸色又是一变，似乎很是意外。
　　如今想来，她当时就该多想一些才是，田杏桃叹气，步履匆匆。还未至无双阁，便听得熟悉的一声：“杏桃。”
　　田杏桃停下步子，抬头望见一个窈窕身影，不由红了眼眶。谢慈快步走来，拉住田杏桃的手，田杏桃低下头，泪眼婆娑。
　　“慈慈，你没事就好了。”田杏桃话一出口，便是哭腔。
　　她后悔死了，昨日长公主与她说完后，又装模作样地让她帮忙，请她约谢慈出来，说是因为与武宁王关系不好，怕武宁王会多想，也怕谢慈心中怨怼她，不愿见她。亏得她还傻傻地信了，真帮她去约谢慈。
　　结果……后来听说出了事，田杏桃悔得肠子都青了，担心得要死。她当时还天真以为，长公主能和慈慈重修旧好，所以才命婢女观察着后续。没料到后续是武宁王命人找到她这里，神色焦急，她才知道原来长公主竟是把谢慈骗走了。
　　田杏桃哭着将昨日一切和盘托出，抽泣说：“我当真不是故意的，好在你没事。”
　　谢慈笑了声，伸手替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没事儿。”
　　谢慈拉着田杏桃的手，带她回无双阁，命她们沏茶。田杏桃抽抽噎噎地，一直抹眼泪。
　　“好啦，不怪你。都怪她，她太会骗人了。”谢慈抿唇笑，叹了声，当时她都要被萧清漪骗过去了。
　　田杏桃带着哭腔应了声：“嗯！她太会骗人了！我以后再也不相信她了。”
　　谢慈看田杏桃这副模样，觉出些可爱，笑道：“对，以后咱们再也不理她了！”
　　田杏桃抬手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谢慈也跟着笑，没告诉她，萧清漪不仅骗了她，想将她送去偏僻村落，更是甚至想让司马卓将她带走。萧清漪装得那样母女情深，却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来，简直令人生寒，这样不值得高兴的事，就不要告诉杏桃了。
　　田杏桃黏黏糊糊与谢慈说了许久的话，谢无度回来时大约
　　是未时，待田杏桃走，已经是酉时。他还有事与她说，等得有些不耐烦。
　　好容易等到人走了，谢无度掐着点后脚便过来找谢慈。
　　谢慈见谢无度来，道：“正预备请你过来。”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窗影西沉。谢慈将手边的雪肤膏往前推了推，将绣着小朵海棠的袖口往上翻，露出白嫩的肌肤，以及已经褪去泛红的伤处。伤处早晨涂了雪肤膏，这会儿看便已经淡了些。
　　谢无度盯着她推来的莲花纹紫檀木匣，不甚解意。谢慈又将自己衣领往下拨了拨，用帕子擦去脂粉，露出他作恶的证据。
　　她瞪大眼看他，轻轻咬牙：“我早上起来，兰时她们都瞧见了。若是叫她们瞧见我身上那些痕迹，我要羞臊而死。可若是不涂雪肤膏，万一留下些小疤，难看死了。”
　　她细嫩的指尖轻敲木匣，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无度了然颔首，拿过那小木匣，拧开盖子，笑意从眸底涌现。
　　她似乎认为这是惩罚，但……这难道不是奖励？
　　这话谢无度没说出口，只拿着东西跟在谢慈身后，绕过缠枝莲纹四扇屏风，进了寝间。兰时她们都得了谢慈吩咐，去院子里做事了，此刻房门附近不会来人。
　　谢慈双臂交叠，趴在绣金线团枕上，脸颊贴着手背，阖目养神，一副余下所有事都不归她管的姿态，全然甩手掌柜一个。谢无度在床边坐下，将雪肤膏的木匣放在手边，视线从她繁复华贵的衣裙上逡巡一圈。
　　她今日着的一身绯色衣裙，在前胸处以金线绣了一丛将离，花开正好。绯色与金色都是极为惹眼的颜色，穿在人身上，也容易喧宾夺主，但在谢慈身上是相得益彰。
　　谢无度视线落在她腰侧的系带上。


第68章 第六十八
　　系带打了一个漂亮的一个蝴蝶结, 谢无度长指勾住蝴蝶结一端，轻轻一扯，便将系带扯松。赤金衣裙立刻变得松垮了些, 但显然这不是全部。他微压低眉头，目光在她背上逡巡一番, 继续找寻下一个关键。
　　谢慈原本还乐呵悠哉地躺着, 心道, 她今早穿这衣裙时便很麻烦，兰时与竹时她们几个人才替她穿好，此刻要解, 自然也没那么容易。除了腰侧的系带, 后腰处还有一道盘扣，里边还有一排暗扣。
　　她存了捉弄的心思，唇角漾开半圈涟漪, 等待着他的为难。
　　但谢慈显然低估了谢无度的聪明, 也错误地估计了他们之间的主动与被动权。
　　谢无度的确为难了片刻, 很快便找到了她后腰上的盘扣, 只差那排暗扣。
　　金色的夕阳渐渐消失, 光线慢慢昏暗下来，从窗中吹来一缕微凉晚风。谢慈趴在团枕上, 感觉到谢无度的手掌从她后背上擦过，落在她腰侧，他宽厚掌心传来源源热意，从她肌肤上晃过。
　　谢慈思绪一顿，转过头, 换了一边趴着。
　　谢无度的手心贴在她腰侧, 一番摸索, 找到了那排暗扣。她撇嘴，忽然觉得没意思，不过谢无度一向很聪明，似乎是她自找没意思。
　　谢无度的手指在她腰侧一番动作，很快将暗扣解开。他长指拉住衣角，轻轻一扯，那身衣裙便由松松垮垮，变作一滩水似的，从她背上流过，不留一起痕迹，露出她滑嫩的后背。
　　又一缕风，谢慈骤然一冷，收了收肩胛骨。她背上的蝴蝶骨微颤，谢慈终于缓过神来，不对啊，怎么觉得……她更像是在惩罚她自己？
　　她听见他拿起雪肤膏木匣的声响，很轻。再片刻，他的指腹便落在了她后背上。
　　雪肤膏沁着凉，指腹却温热，刚好将雪肤膏化开，揉进她肌肤。温热与凉意交织，谢慈绷紧了腰。
　　他涂得很慢，动作亦很轻，像羽毛挠着。从这一处，到另一处。谢慈睁开眼，咬住下唇，下巴挨着团枕，陷进枕头的柔软中。
　　谢无度的手慢慢从她后背离开，终于结束了后背的，还有腿上的。谢慈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呼吸也乱了，脚趾勾了勾，催促他：“能不能快点。”
　　谢无度没答她的话，目光流连，良久后，夕阳已经尽数淹没在灰蓝色的天幕里，庭中渐渐开始上灯。没人靠近寝间这边，但能听见更远处，她们在做事的声音。
　　谢慈终于听见谢无度说：“好了，另一面。”
　　谢慈照做，翻过身，面对着谢无度。视线相对的一瞬间，谢慈陡然脸颊绯红。她是平躺着的，因此视线一眼便能望见雪峰，她一时不知，到底是现下的情况比较令人羞赧，还是让兰时她们来比较令人羞赧。
　　她瞄向谢无度，他眸色沉沉，低下头，从指腹撇出一抹雪肤膏，慢慢在手心处化开。谢慈偏过头，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忽视，左右他们之间的亲近也不差这些。
　　但说归说，该脸红的还是脸红。谢慈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只好随便安置，胡乱抓到自己那身赤金衣裙，便将衣裙往上扯了扯，盖在自己腰腹处。
　　她依稀听见谢无度轻笑了声。
　　好不容易等到涂完药，谢慈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未松到底，便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触觉落在她胸口。谢慈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瞧见乌黑的发跟着他动作落在她胸口。
　　谢慈想到那刚涂过雪肤膏，声音紧绷颤抖：“……雪肤膏不能吃。”
　　谢无度一本正经地问：“哦？是么？吃了会怎样？有毒？会死？”
　　谢慈窘迫不已：“不知道，反正吃不得。”
　　谢无度笑：“那便毒死我好了，日后阿慈便与我做一对鬼夫妻。”
　　谢慈瞪他一眼，呸了声
　　，道：“什么鬼夫妻……我几时是你的妻？”
　　他挺拔的鼻子陷进雪峰，坚硬与柔软轮番交织，谢慈睁着眼看头顶的绸帐，模糊一片。谢无度慢慢吻上她锁骨，脖颈，而后轻咬了下下巴，最后才含住她的唇。
　　话音低低地在呼吸之间流转：“阿慈，做我的妻，好不好？”
　　谢慈想开口说话，但他咬着自己的唇不松口，话音还未及出口，便已经入腹。
　　她只得呜咽，是在说，不好。
　　谢无度猜得到她要说这个，不让她说。谢慈红着眼瞪他，被他抱起身，按在怀中。他宽厚手掌掌住她后背，缓慢地摩^挲，唇贴在她耳廓，沉沉出声：“好不好？”
　　她再次要开口，他的唇转而含上她耳垂。
　　“……”
　　她微张着唇，轻轻喘气。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说：“一辈子。”
　　“我会爱阿慈一辈子，待阿慈好一辈子，阿慈一辈子也不能离开我，一辈子都属于我。”
　　谢慈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也找回自己舌头，缓慢地开口：“她不会同意，他们也不会赞同……”
　　她是指长公主，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思要把自己送走。
　　“她会同意的。”谢无度说，收紧抱着她的双臂，将头埋在她肩颈，贪恋而痴迷，“他们赞同与否，又有何关系？”
　　她迷茫了瞬，随后又道：“可是……会不会太快了……”
　　才过去多久，从他们不是兄妹，到变成爱侣，才半年。
　　“哪里快？好慢。”他还嫌太慢了，一辈子这样长，变故太多。
　　谢慈沉默着，许久，才道：“……我考虑考虑。”
　　这辈子大概再遇不到第二个谢无度了，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待她这么好，护着她、纵着她。她不是没想过成为他的妻，但真到了这一切，却不似想象的那么轻松，反而彷徨惶恐。他们之间的阻碍，似乎还有很多，她害怕，怕长公主不同意，怕被人说闲话，怕茫茫渺渺的未知前路。
　　此事容得她考虑，另有事却容不得她考虑。
　　天幕从灰蓝色变作墨色，仿佛打翻了一盆浓稠的墨汁，庭中的灯上了，远远地照进房门，投出屋檐的影子。廊下的灯没人敢来，她们大抵知道寝间里发生了些什么，但大概不知道有多旖旎。
　　上天执笔，蘸着浓稠的墨汁，在天上勾勒出星子与月亮，再寥寥几笔，勾出窗棂的影子。谢慈心仿佛走在悬崖峭壁，怕有人走近，则怕他失控。
　　谢无度的呼吸沉沉，落在她耳中。她觉得自己很热，但晚风断断续续地吹进来，又很凉。
　　她心跳得飞快，跟着他忽上忽下。
　　今夜的风比平时喧嚣，倏地狠狠撞在窗棂上，令人心颤。谢慈听着这风声，忽地担心庭中花圃里的花，会不会被风吹落。
　　月光仿佛在晃，谢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晕乎乎的是她自己。借着月光，她瞧见屏风上的缠枝莲。
　　-
　　今夜的晚膳来得迟了些，谢慈坚持要先沐浴，再用晚膳。她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头发擦干后随意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咬着玉箸时不时走神。
　　谢无度给她夹菜，谢慈盯着他的手，视线又慢慢落回自己小臂上。她从手腕看到手肘，粗粗比了比，而后沉默。
　　隔着衣料的时候，好像没发现这么夸张。
　　谢慈回神，对上谢无度含笑的眼，当即凶狠地瞪人。她低头吃饭，随即又想到他说的话，考虑考虑……
　　成亲，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她还记得去岁过年时，她还同阿娘撒娇，说不想那么快就成婚，最后再过两年。
　　那时候看着绚烂的烟火，哪里能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
　　谢慈叹气，罢了
　　，先吃饭，余下的都明日再想吧。
　　待吃过饭，谢慈忽地发现今夜的月亮好圆，月光皎皎，她才反应过来，今夜已经是中秋。
　　这两日发生的事打乱了全部的计划，谢慈根本没顾得上准备中秋，这会儿骤然反应过来，连忙命她们把桌子搬去庭中，又拿来月饼与果酒。
　　她们大多还是有家人的，谢慈连忙给她们放一夜假，又给了好些赏钱，让她们去陪家人。余下几个没有家人的，谢慈也让她们自己去玩。中秋这日，城中解宵禁，可以尽情玩乐。
　　谢慈与谢无度坐在小桌旁，谢慈举杯，看向谢无度，笑了声：“希望明年中秋我们还在一起庆贺。”
　　谢无度与她碰杯，道：“年年有今日。”
　　谢慈仰头将果酒饮尽：“岁岁有今朝。”
　　她又倒了一杯，而后倾倒在自己脚边的地上，敬谢临。
　　她叹了声，忽地兴致来了，拉起谢无度往外走：“我们去看烟火吧。”


第69章 第六十九
　　每逢端午、中秋、过年这等大节日, 盛安城的街上会有放烟火的，朝廷特地安排了官员负责燃放烟火，但除了朝廷放的, 也有其他人自己放的。只要不扰乱秩序，朝廷都不会干涉。
　　烟火璀璨绚烂，连绵不断地在天幕上映出各种不同的图案, 半边天空始终是亮的。街上或是还开着的店铺中的客人, 也时不时抬头望向天空，猜测着下一捧飞上天的烟火是什么图案。
　　中秋端午与过年这样的节日，在大燕的习俗中，终归是绕着团圆二字。离家外出的游子若是不能赶在端午回, 也要赶在中秋, 倘若实在不行，过年总要回家与家人团聚，这是大燕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既然是为了团圆, 总是要一家人开开心心坐在家中桌上吃一顿饭才好, 因此今夜的街上并不见太热闹，未到人潮涌动那样的场面，但也比平日里更热闹些。
　　出来游玩的, 也多是携家带口一起。街上叫卖的摊贩不少，这种日子，商贩们多是选择不要那团圆，而为了几两银钱。沿街走来，商贩们卖的东西各式各样, 多是些吃的玩的, 谢慈眼神扫视一圈, 预备待会儿回来时若他们还没卖掉, 她便全买了。
　　谢慈身边只剩一个兰时伺候，兰时是孤女，家中早已没有亲人，只自己一个，自幼跟着谢慈，待谢慈除了主仆之情，也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她已经出过几次事，谢无度带她出门越发不放心，原本是打算带上两队侍卫跟着，谢慈觉得架势太大，会吓到人家，便不让。
　　她道：“何须这么多人，你不能保护好我吗？”
　　谢无度这才答应，因此他们一行人轻便上阵，远远瞧着，也不像什么天潢贵胄，只像普通大户人家似的。但近看，仍是能看出些差别来的。
　　毕竟光从他们穿着上，便能瞧出不同。谢慈已然沐浴过，纵然穿得颇为素净，仔细看也能看出她素净的衣裳用料华贵，并非普通人家的小姐。她只简单云髻挽就，簪了一支芙蓉玉簪，耳坠也没戴，颈项上却是一串金镶玉项链，缀一颗硕大的东珠，细嫩手腕上的玉镯也是好成色，寻常难得。眼尖的人瞧见了，不免多看几眼，而后便会被这对男女的容貌惊到。
　　那位郎君生得俊俏风流，如松如柏，那位姑娘亦是姿容无双，世间少有。这二人甚是登对。
　　只见那位郎君牵着那位姑娘的手，姑娘谈笑着，更令人看痴，郎君的眼神始终落在姑娘身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如那位姑娘重要。
　　离家多年的游子与家人团聚，并不识得这两人，偏头问身边的家人，这二人是谁。家人便小声告诉他，那位俊俏风流的郎君正是盛安城闻风丧胆的武宁王，而他身边的姑娘，正是他从前的妹妹，永宁郡主。
　　这游子还知道永宁郡主，却不知道为何是从前，家人叹了声，与他解释起来。待听得前因后果，游子唏嘘不已，再回头望去，早已不见一对璧人的身影。
　　谢慈与谢无度十指相扣，穿过热闹的街巷，到了处安静些的地段。谢慈看了眼兰时，道：“兰时，你也自己去玩吧，一年到头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兰时有些犹豫：“奴婢若是走了，谁来伺候小姐？”
　　谢慈眼眸一转，指着身侧谢无度：“他咯。你别担心了，去吧去吧。”
　　兰时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这二人大抵需要些柔情蜜意花前月下的时刻，有王爷在，她也不必担心小姐出什么岔子，终是点了头，转身自己离去。
　　谢慈看向谢无度，笑得狡黠：“你可得当好我的男婢。”
　　“男婢？”谢无度似乎觉得这说法有些好笑，轻笑出声，他颔首道，“走吧，小姐。”
　　几人往前走，过了河，再往前，便是月老庙。
　　中秋这样的节日，不是月老的主场
　　。月老庙中自然安静，虽灯火通明，却见不到几人进出。月老庙中的相思树茁壮茂盛，从围墙外便能瞧见上头挂着的许愿笺与红飘带。谢慈抬头凝望数息，在想，这么多的愿望，月老当真能管得过来么？
　　她觉得应当管不过来，否则世上姻缘哪里还有坏的，可偏偏这世上的怨偶那么多，可见是管不过来的。正如同她先前去灵福寺上香祈福，祈求一切顺利，可偏偏变故陡然发生。
　　尽管如此，依然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来月老庙求姻缘，许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谢慈拧眉。
　　谢无度问：“进去瞧瞧？”
　　谢慈沉思片刻，点头，与谢无度走进月老庙中。月老庙中的童子本已经昏昏欲睡，以为没有客人，没想到忽然来了客人，忙不迭睁开眼招待。
　　“几位需要些什么？是要许愿笺还是？”童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仅剩不多的理智推断这二人郎才女貌，想来不必求姻缘，那定然是要挂许愿笺。
　　谢慈还没想好呢，谢无度已然点头，让他拿许愿笺过来。童子很快取来许愿笺与笔墨，谢慈看着谢无度执笔沾了墨水，在许愿笺上写下一句：“愿与阿慈白头偕老。”
　　他搁下笔，在谢慈的注视下，仗着自己长得高，将许愿笺挂得高高的，风吹动它底下的红飘带。谢慈被风吹得眨了眨眼，陡然反应过来，撇嘴看向谢无度：“你这人，我还没考虑好呢，怎么就已经白头偕老了。”
　　谢无度只是笑着看她，谢慈倚着桌子，磨磨唧唧拿过许愿笺来，执笔，又停滞许久。她要写什么呢？
　　白头偕老，仿佛是已经答应了他。可若是写旁的，似乎也不大好。月老庙，想来还是管姻缘最灵验些。
　　谢慈咬着唇，越想越觉得谢无度问她要不要进来开始，便是个陷阱。
　　见她长久停顿，谢无度躬身，从她身后伸手，将她圈在怀里。谢慈骤然落入一个温暖怀抱，思绪一顿，只觉得谢无度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侵入她肺腑。
　　她的后背撞在他坚实的胸膛，感受到他有力度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后腰贴着他腰腹。此情此景，她没出息地想到一些黄昏时候的场景，心跳声，拥抱，气息，顶撞，以及风声。
　　谢慈脸轰地一下红起来，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下一瞬，被谢无度稳稳握住。他宽厚手掌将她手包裹住，温度相接，他握着她的手写下一行字。
　　——愿与谢郎白头偕老。
　　谢慈意识回笼，看着他写的这行字，哎了声：“这可不算我写的。”
　　她扔了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将娇靥面朝着晚风来的方向，让微凉的风带走她脸上的热度。
　　谢无度拿着许愿笺，与自己方才的系在一起，红飘带经风一吹，瞬间交缠在一起。他眸色微动，回身答她的话：“怎么不算？难道莫不是阿慈执的笔？”
　　谢慈瞪眼：“是我执笔，可是你握着我的手写的。”
　　谢无度脸皮可真厚啊，“那正好，我们二人合写，月老感念诚意，定然庇佑。”
　　月老愿意庇佑是最好，不愿庇佑也无妨，他总要与她白头偕老。
　　谢慈呸了声，脸上热度终于消散，转回头来。常宁在一旁给钱，童子见着那锭金子，眼都直了，顾不上听他们俩吵什么，一个劲儿说些夸赞的话语，什么二位贵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甚至连早生贵子都出来了。
　　谢慈臊得慌，拉着谢无度赶紧跑了。待出了月老庙，谢慈想起他方才所写：“愿与谢郎白头偕老，你怎么这样酸。”
　　谢无度嘴角噙着笑：“什么？”
　　谢慈重复，声音大了些：“我说你怎么像那些文人似的，酸里酸气的。”
　　谢无度：“上一句。”
　　谢慈道：“愿与谢郎白头偕老。”
　　谢无度应了声：“愿与阿慈白头偕老。”
　　谢慈一时语塞，反应过来又被他算计了一回，轻啧了声，甩开他的手，往前迈动步子。河这边不如那边热闹，也能瞧见对岸的烟火一茬接一茬。
　　谢无度腿长，没两步便追上谢慈脚步，他跟在谢慈身后，追随着她的影子。谢慈回头，又道：“谢郎谢郎，世上姓谢的人家可不少，姓谢的郎君亦不少，月老可不见得知道是哪家的谢郎。”
　　谢无度伸手，勾住她小指，而后慢慢握住她指尖，似乎没听清她说什么，又问一遍：“哪家的什么？”
　　“谢郎。”谢慈同一个坑跳两次，傻傻地回答他。
　　“嗯。”谢无度笑意渐深，应她的话。
　　河对岸的烟火倏地窜上天，砰地一声绽放开，五颜六色的光彩。谢慈抬头归望，下一瞬感觉到腰上落下一条长臂，将她揽进怀中，强硬地撬开她的唇齿，搅弄风云。
　　谢慈耳边听着烟火绽放的声响，唇齿间渐渐失守，被他含住柔软的舌尖，说不出话。此处僻静无人，常宁他们也早早转过身去，谢慈被他拦腰抱得紧紧的，忽地想起那句，愿与谢郎白头偕老。
　　她试探着往前伸了伸舌头，只伸了一定点，便感觉到更猛烈的攻势。她意识有些迷乱，大抵是被这热闹迷了眼，索性什么也顾不上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抱住谢无度，咬住他的舌尖。
　　她动作毫无章法，纠缠之间，似乎咬破了他的舌头。有清淡的血腥味溢出，谢慈倏地睁大眼睛，有些懊恼，正欲抽身而退。察觉到她后退的意图，谢无度却掌住她的后脑勺，吻得更深入，简直像要把她生吃了似的。


第70章 第七十章
　　谢慈试着推了下, 见推不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左右咬破的是他的舌头, 又不是自己的，待会儿疼的也不是她。她试着回应谢无度，二人亲得难舍难分, 舌尖咬破的那点血在津涎交换之间, 被吞咽殆尽。
　　谢无度缓缓退出谢慈的唇齿之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阖着眸子，静默不语。谢慈亦没好到哪里去,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手指紧紧揪着谢无度的衣领。
　　谢无度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睁开眼，想到方才她吞下了自己的血, 眸色微动, 热血微涌。仿佛是某种契约与羁绊，再难以磨灭。
　　谢慈靠在他肩上，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 浑身都没什么力气似的。她道：“我累了，想回家。”
　　“那便回家。”
　　“不想坐马车，要你背我。”谢慈笑吟吟开口，眸中闪过一丝兴致。
　　谢无度二话没说，蹲下来, 将背留给她。谢慈跳上他的后背, 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回家咯。”
　　谢无度背着她往武宁王府的方向去, 谢慈伏在他背上，想起先前的那些摊贩，支使常宁：“你去瞧瞧先前街上那些摊贩们可还在，若还有没卖完的，你全买下，叫他们回家去吧。”
　　常宁应了声，去了。
　　谢慈抬头看向头顶又大又圆的月亮，好像一轮玉盘，但瞧不见月上的嫦娥。她低头，拍了拍谢无度的肩，道：“驾！”
　　谢无度无奈地笑了笑，将人托得更稳了些，快步回府。
　　月光皎皎，一视同仁地洒向整个大地，天涯共此时。在这一刻，不论富贵或者是贫穷，所望见的月亮都是同样的圆满。哪怕是在皇城，也是望着这同一个月亮。
　　弘景帝坐在窗前，举着杯盏，对着这月亮有些感慨。月亮总是如此，不管人间悲喜，兀自亮着。幼时他生活凄惨，那时候望见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圆，这样的亮。而如今他成了皇帝，这月亮依旧如此圆如此亮。
　　中秋是团圆的节日，但生在皇家，却始终不可能有真正的团圆。就说今夜，中秋夜宴，皇后身体不适，那些女人们似乎只是为了争宠。这团圆饭可一点都没意思。
　　最后，弘景帝留下了恭亲王，在夜宴后小酌。弘景帝说完这些，又说起宣麟侯意图谋反之事，“这皇位当真有这么大的诱惑力么？为何人人都处心积虑地想要呢。”
　　恭亲王听完弘景帝的感慨后笑道：“圣上这位置总是有许多人觊觎的，没办法。”
　　弘景帝笑问恭亲王：“王兄也想要么？”
　　恭亲王笑着摇头：“臣可不想要，臣更爱游历山水，不爱这些重担子。”
　　恭亲王回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有些惊骇，拿不定主意，打量着弘景帝。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自己么？难不成他看出了什么？可自己明明隐藏得很好，并未露出过任何马脚，就连那谢无度也不曾发觉。
　　只见弘景帝傻呵呵地乐着，似乎是喝多了：“王兄可真是豁达的人。”
　　恭亲王松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圣上也不必忧心，毕竟圣上有敛之辅佐。”
　　若有谢无度在，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得想个法子将他支出盛安。可弘景帝一向信任他……
　　听到敛之二字，弘景帝又笑了笑，“是啊，这些年多亏了敛之。”
　　恭亲王状似不经意道：“敛之这孩子的确是肱股之臣，只是圣上，敛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作为，万一哪天有了不臣之心，岂非……是臣多言了，敛之忠心耿耿，怎会有不臣之心呢？”
　　弘景帝皱了皱眉，想到谢无度，他其实也常觉得，倘若这皇帝是敛之来当，或许比他当得要好得多。但敛之对他一向忠心耿耿，怎会有不臣之心呢？
　　“王兄想多了。”弘景帝挥了挥手，仰头饮尽
　　杯中酒。
　　恭亲王笑着，也陪着喝了一杯。他本也只是想要种下一些怀疑的种子，弘景帝性格软弱，犹豫不决，只需要一点点的怀疑就够了。
　　-
　　司马卓死了，与宣麟侯有关，有宣麟侯与司马卓的信件往来为证。此乃通敌之罪，弘景帝大怒，命人将宣麟侯韩德起下了狱，抄了家。
　　但北齐五皇子死在大燕，此事还需要向北齐赔罪。北齐使团得知北齐五皇子死了，当即去信回了北齐，使团当即便撤回北齐，两国关系转瞬之间便紧张起来。
　　弘景帝心中又不安起来，当即将宣麟侯绑了，送去北齐，并命人向北齐皇帝赔礼道歉。北齐那边并未表明态度，但气氛仍旧紧张。
　　恭亲王趁此契机，向北齐皇帝去信一封，信中说，弘景帝于议和之事并不大赞同，请北齐皇帝助自己一臂之力，倘若自己夺权，日后必定与北齐修百年合盟，且许以丰厚奖励。信中更说，不愿与北齐修好之事，主要是大燕的武宁王一手促成，而恭亲王本人却认为两国修好，功在百姓。
　　北齐皇帝收到信后，犹豫不决。如今的北齐亦分做两派，主战与主和派争论不休。大燕恭亲王说，只需要北齐佯装起兵，而后给大燕皇帝带话，请求武宁王前去北齐谈判即可。
　　可这恭亲王能不能成事并不好说，若是能成事，以他给出的条件自然好，但倘若恭亲王事败，北齐起兵，大燕皇帝不愿议和，两国又要征战。
　　北齐皇帝叹了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尚要考虑考虑。
　　两国气氛紧张，但到底没有打起来，盛安城中气氛总的还算祥和而安宁的。
　　武宁王府中，谢慈在花圃中转了一圈，见那些花长势喜人，甚是开心。距离上回谢无度求娶之事已经有好几日，谢无度一直未问起，她便也一直考虑着
　　听闻司马卓身死，北齐使团撤回，谢慈想着，恐怕是因着此事，谢无度这些日子才一直忙碌着，早出晚归。她弯腰拨弄藤蔓，想着在这样的时刻，的确也不适合提起个人的儿女情长。
　　竹时在门口禀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小姐。”
　　谢慈嗯了声，洗了洗手，预备出门。她今日约了田杏桃去清风楼喝茶。
　　抵达清风楼时，谢慈踩着脚凳下马车时，便听见堂中有人在议论北齐之事。
　　“我看哪，是要打仗了。”
　　……
　　谢慈抿唇，上楼，推开雅间的门，田杏桃已经到了，见她进来，起来迎接。
　　“慈慈，你来啦。”田杏桃拉着她手坐下，取出自己做的糕点，见她面色有异，似乎不大高兴。
　　“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慈摇头，叹气：“也没人惹我，只是想到司马卓那个恶心玩意儿了。我真是不喜欢他，可他就这么死了，搞得人心惶惶。”
　　提起司马卓，田杏桃也皱眉，她方才也听见了楼下那些人的传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他也算是死有余辜……”田杏桃小声说悄悄话。
　　谢慈点头，这倒是。只是她觉得有些巧合，司马卓那日去找她，没找到，也没与谢无度的人马遇上，后来竟便被宣麟侯设计杀害。或许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二人就着茶吃了会儿小点心，正赶上有新人成婚，从清风楼楼下经过，谢慈与田杏桃也看了看热闹。谢慈瞧着那新婚的仪仗过去，忽地想起谢无度的话，做他的妻子……
　　她一时走神，回神时瞧见田杏桃似乎在遐想些什么：“慈慈日后若穿上嫁衣，定然能美绝全盛安吧。”
　　谢慈道了声：“什么呀。”
　　就算她真答应谢无度，也没这么快，嫁娶之事总得准备许久吧。她低头饮茶。
　　二人喝完茶后，去逛街，逛了逛胭
　　脂首饰铺子，挑了些东西。从那儿出来，正巧遇上谢无度要回去。
　　“阿慈。”他停下马车，对田杏桃微微颔首，“田姑娘。”
　　田杏桃了然，当即自觉道：“那你回去吧慈慈，我也回家啦。”
　　谢慈没说话，慢吞吞地踏上马车，田杏桃分明瞧见谢慈上马车时，谢无度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再然后，帘栊落下，瞧不见了。
　　谢无度顺势一带，便将人带到腿上，问道：“阿慈可考虑好了？”
　　谢慈抬眸，有些意外，还以为他暂时不会提起此事。
　　于谢无度而言，什么事都没有谢慈重要。
　　谢慈微低眸子，故意道：“考虑过了，我觉得不成。”
　　谢无度捏了捏她腰，看出了她的反话，“那可不行，你已经答应与我白头偕老了。”
　　“谁答应与你白头偕老了！”谢慈撇嘴，“我可告诉你，做我谢慈的夫君，条件很多的。”


第71章 第七十一
　　“说来听听。”
　　谢慈上下唇一抿, 似乎在认真思忖。女子长至适婚之龄，总归会听人提起所谓婚事，尽管谢慈并不憧憬嫁做人妇，甚至有些抗拒, 但也曾在偶尔的时刻想过, 倘若她要嫁人, 那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首先，他不能纳妾。”
　　她那时想，她可是尊贵的郡主，她的阿娘是大燕尊贵的玉章长公主, 阿兄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武宁王，她的舅舅是弘景帝，她这样的身份, 眼睛里是容不下沙子的。娶了她，那这后宅里便不能再有旁的女子, 否则，她宁愿和离。
　　如今那些身份都化作泡影，可她的想法仍旧是一样的。娶了她谢慈，便不能再有旁的女子了。
　　“然后, 他得万事都让着我、哄着我、以我为先。”
　　她自幼没受过什么委屈, 若是成婚后嫁到旁人家中，也不可能受委屈的。若是要让她受委屈, 那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嫁的。即便是婆母与她发生争执, 她的夫君也须得站在她这边, 哄着她、让着她、为她撑腰才成。
　　她自知这一条或许有些苛刻, 寻常男子大抵做不到。毕竟孝道很重要, 可若要娶她谢慈, 那也不能是寻常男子。更何况，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普通情况下，她定然也不可能与婆母闹得不可开交，那定然是对方的问题。既然如此，她的夫君站在她这边也无可厚非嘛。
　　“再然后，他不能长得太丑，得长得俊俏，否则配不上我。日后若是一道出门，我更想听见人家说我们是一对璧人，而非摇头扼腕叹息，说不般配。”
　　“也不能太穷，得有足够的财力，不然就得让我降低我的生活品质，那不行的。”若是太穷，那也是要让她跟着受苦。
　　“更不能是草包一个，什么也不会，那也配不上我。再怎么说，要会写点文章，或者是功名傍身，懂些为官之道。”
　　“不能太瘦弱，我不喜欢弱不禁风的书生，太没安全感了。”
　　“最好再懂些琴棋书画，衣服不能穿得太丑，不能不讲究……”
　　她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从前想过的那些条件，光是说一遍，都说得口干舌燥。谢慈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嗓子，搁下茶杯，心想这些听起来似乎是有些多。若是将这些都写下来，恐怕得好几页。
　　她看向谢无度，眨了眨眼。谢无度若有所思地点头，笑道：“阿慈，难道这些条件不是为我量身定做。”
　　谢慈一时无话，这些条件曾经她的确都比对过谢无度，那时候她还只拿他当做兄长，心里想着，她日后嫁的郎君，总得像她兄长这般。再不济，也不能差他太多。
　　如今，倒是……
　　谢慈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无度轻轻捏着她手背，唤她的名：“阿慈。”
　　谢慈轻嗯了声，并未抬头，看着手背上匀称的长指，感受到他柔软的指腹在手背上轻轻摩挲。又听见他说：“下个月初三，是个吉利日子。”
　　“下个月？”谢慈皱眉，终于抬眸，望进谢无度眼眸。这么着急？
　　“会不会太快了？”谢慈道，如今已经要到八月下旬，距离九月初不过十几日，这样仓促的时间，哪里能成一桩婚事？她虽没成婚过，却也见过旁人成婚，那可是要提早一年两年便开始预备着成婚要用的东西，哪里能十几日便弄好了？
　　等等，谢慈忽地反应过来，他又在给自己挖坑跳，“我……还没考虑好呢。”
　　谢无度将她手背捧到跟前，落下一道虔诚的吻，“我不符合阿慈的条件吗？”
　　谢慈沉吟片刻，未曾答话。他当然符合，在谢慈心里，谢无度是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郎君，配得上这世上最好最漂亮的姑娘。
　　谢无度继续道：“我不会
　　纳妾，只会有阿慈一人。从前是，日后自然也是如此。事事都会让着阿慈、哄着阿慈、以阿慈为先……”
　　谢慈抬眸，与他相望，迟疑道：“但下个月初三，太快了……太仓促，我可不要仓促的婚典……”
　　她完全没有准备，就譬如说嫁衣，这十几日怎么赶制得出来？三媒六聘，走这流程都来不及吧？
　　谢无度道：“都是小事，阿慈不必担心，我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慈狐疑地打量他。
　　马车悠悠行驶，稳稳停在武宁王府前，谢慈扶着谢无度的胳膊下了马车，往府门里走。待迈进无双阁院门，谢慈倏地停住脚步，保持着左腿跨过院门的姿势，心突突跳个不停，回头看向谢无度。
　　谢无度负手而立，站在她身侧，神色如常，剑眉微低，轻笑着示意她往前走。
　　无双阁从院门到正厅大门的一路上，摆放着好些半人高的大箱子，谢慈沿着那些大箱子往正厅走，那些大箱子绵延至正厅廊下，连廊下都堆满了。她不过出门与田杏桃吃茶逛个街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时辰，他那会儿人都还在忙，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谢慈心始终浮在喉口，扑通扑通地乱跳，她停在正厅大门口，扫视了一圈，视线缓缓收回，落在眼前的大箱子上，心里隐约有所猜想。
　　箱子没有落锁，谢慈低垂着眸子，抬手打开身前的一个，是些金银珠宝。她合上箱子，问谢无度：“这是什么意思？”
　　谢无度含笑道：“聘礼。”
　　谢慈吸了口气，侧过身说话：“哪有人先送聘礼的？”
　　跟在一旁伺候的常宁适时递上一则书，谢无度拿过，再递给谢慈。谢慈打开，微睁大了眼，竟是合婚书。
　　上面是他们二人的八字庚帖，请人合过，乃大吉。谢慈看着那道生辰八字，仍是从前她一直过的生辰，沮丧道：“可……这又不是我的生辰八字，这大吉二字未免不够真实。”
　　没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生，她的生辰八字为何，自然也就无法知晓是否真是大吉。
　　谢无度道：“不论是什么，都是大吉。”
　　哪怕它是大凶，也只有一个答案，便是大吉。
　　谢慈将合婚书搁下，跨进房中，再次眼前一亮。房中置着个衣架子，衣架上撑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谢慈快步走近，伸手碰触嫁衣，奢华华贵，大气张扬，一眼惊艳的好看，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这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回身看向谢无度，心绪起伏不定。
　　谢无度上前几步，停在她身前，沉声唤她：“阿慈，于你而言是几个月，于我，却是漫长的年岁光阴。”
　　他是蓄谋已久，且志在必得。
　　他苦心织造的温柔网，不容许她能逃脱。他在她身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她便是属于他的。
　　谢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了，她被谢无度这一句话震惊到，从前他已经说过，但她未曾也未敢细想。此刻追溯起来，想到十五载光阴里谢无度在她人生里扮演的角色，他们有那样长的回忆，感慨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瞳孔震颤着，被谢无度拥住。
　　“阿慈。”他再次唤她的名，温柔而深情，谢慈被他抱得紧紧的，听见他的心跳声，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很期待你穿上这身嫁衣，成为我的新娘。”
　　温柔而深情的嗓音之下，是他不曾对她表露过的偏执占有。
　　谢慈鸦羽似的长睫微抖，她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这个人也很值得喜欢，成婚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她慢慢抬手，绕过他窄腰，轻轻搭在他腰侧，是回应。
　　-
　　萧清漪从上回谢无度来过之后，心中已经做过准备，但仍没想到，他会这样急。短短十几日，怎
　　么可能？
　　萧清漪蹙眉看向谢无度，不由嘲弄道：“你这样着急，是怕谢慈知晓你的真实面目么？”
　　谢无度似乎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勾了勾唇，“阿娘为何总要以恶意揣测我呢？难道阿娘当年嫁给阿爹时，不曾满心欢喜，急不可待么？儿子也不过如此。”
　　萧清漪轻哼了声，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你既然已经备好一切，又何需找我？”
　　谢无度慢慢喝茶：“阿娘毕竟是儿子的阿娘，阿慈也曾唤您一声阿娘，此言差矣。”
　　萧清漪打量着谢无度，他行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要她同意，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堵住世人的嘴。
　　“你想如何？”
　　“婚房自是在王府，婚典亦在王府，毕竟阿慈不喜欢长公主府，会勾起一些伤心事。到时候只需要阿娘移步去王府参加儿子的婚典，受儿子与阿慈的礼即可。想来阿娘不会拒绝吧？”谢无度偏头看向萧清漪，指尖轻敲着桌面。
　　这些日子，萧清漪将谢迎幸拘在府中，不让她出门，怕出现什么意外，哪怕谢无度发过誓，她也没这么信得过他。
　　“好。”萧清漪应下。
　　谢无度又道：“待我们成婚后，阿娘也该着手收拾离开盛安了吧？时间紧急，阿娘可得加紧些。”
　　萧清漪脸色变了变，不悦地看向谢无度：“我自会准备，不必你操心。”
　　“阿娘还未与圣上说过此事吧？到时候倘若圣上不舍，强留阿娘可怎么好？”
　　萧清漪眯了眯眼，冷哼一声：“我会与圣上说，不必担心。与其担心这些，倒不如担心担心，万一还未到下月初三，北齐便要与我大燕开战，你这婚事还能不能成下去。”
　　他也真敢做，杀了司马卓，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还能这样没事人一般在这儿准备婚典。
　　“有何可担心的？北齐难不成下月初三还能打到盛安城外？”谢无度泰然自若。
　　萧清漪移开视线，心情复杂，下逐客令：“还没别的事吗？我累了，有些头疼，要休息了。”
　　谢无度站起身告辞：“那儿子便不叨扰阿娘了，阿娘保重身子，可别缺席。”
　　萧清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嘲弄地笑，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是否因为她前世造孽太多，此生才有如此冤仇。旁人家的儿子不论有没有出息，总不会像个仇人。
　　她扶住自己额角，心下想着，离开了盛安也好，从此两不相见。她就当自己从未生过这个儿子，只有幸儿一个女儿，她们母女二人，过一些安静祥和的日子。如今大燕繁荣昌盛，她是长公主，到哪里都会有荣华富贵，没人敢苛待她。
　　她选了汝州，那是谢临的故乡。听谢临说过，那里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想来她能与幸儿一道去体验体验当年谢临生活过的地方。挺好的。


第72章 第七十二
　　那件嫁衣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搁在那儿, 鲜红如火，实在很难不惹谢慈注意。她本身就喜欢红色的衣裙，亦喜欢漂亮的衣裳, 那身嫁衣就算撇开嫁衣这个身份, 也是一件十分漂亮的衣裳。
　　它就放在那儿, 谢慈看得心痒痒。她不禁想，谢无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她的嫁衣的呢？他的蓄谋已久是多久？一点也没让她察觉。
　　她又想, 谢无度如何知晓她的尺寸呢？但这似乎也不难，他平日也有送过她衣裳, 从前她便告知过他自己的尺寸，他亦能从兰时她们知晓。但这年纪的姑娘家尚在发育, 尺寸这东西也是一天一个变，当时的尺寸与现在的尺寸自然也不见得相同，不是么？她有时候都惊讶于自己的尺寸变化。
　　故而那嫁衣是何时所制, 不见得合身。谢慈撑着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嫁衣上瞥去。
　　竹时有话便说：“小姐都瞧了一天了，是不是想试试？”
　　谢慈仿佛被戳穿心思, 当即反驳：“谁说我想试？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竹时哦了声, 不知信了没有, 又说：“这身嫁衣倒是好看，小姐穿上一定好看。其实小姐试试也无妨, 倘若不合身，还能趁早叫裁缝改改。”
　　这话倒对, 谢慈觑向那嫁衣, 犹豫道：“那你将它取来, 我试试。”
　　竹时当即点头, 取来嫁衣, 伺候谢慈换上。嫁衣上手工缝制了九百九十九颗珍珠，雍容华贵，因此重量不轻，穿起来也颇为费劲。除了嫁衣，还有凤冠霞帔与配套的鞋子，谢慈原本只想试试衣裳，可花了不少时间换上衣裳后，又觉得不如也试试凤冠霞帔好了，便换上了一整套。
　　衣裳倒是合身，谢慈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由竹时托着裙摆，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会不合身？前些日子谢无度才拿她尺寸命人改过一回。
　　嫁衣换上之后，谢慈看着镜中人，不由得联想到一些婚典的画面。女子的婚典是一生中至为重要的场面，她希望自己是漂漂亮亮的，牵着夫君的手，步入婚姻。
　　她想到自己牵着谢无度的手，给萧清漪鞠躬……宾客云集，艳羡至极。
　　想到这里，便又想到萧清漪。她当真会同意吗？当日她甚至不惜欺骗自己，都要把自己送走，来阻止这件事，如今……
　　可谢无度说了，她会同意的。谢慈自然相信谢无度所说的，他向她许过的承诺，基本上都会实现。
　　谢慈的心情很复杂，她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方面，有欢喜。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个人符合她全部的条件，也定然不会待她很差，该欢喜。
　　但是另一方面，谢慈又觉得这好像一场梦。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一夜之间，她的阿娘不是她的，她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一夜之间，她认为的兄长又向她表明情意。如今，她更是要与“兄长”成婚了。
　　除去这些感慨，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她即将转变身份，从少女变作一个妇人，成为谢无度的妻。她天真而无忧无虑的生活骤然大大厦倾塌，也从没想过要如何才能做好一个人的妻子。即便谢无度什么也没说，但谢慈仍觉得，那似乎意味着她必须承担起一些责任。
　　她咬住红润的下唇，露出迷茫的眼神。
　　忽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近，谢慈转头，撞进谢无度眼帘。
　　谢无度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与痴迷，他将谢慈从头到脚一番打量，唇角扬起，夸她：“我的阿慈真美。”
　　谢慈听了这话，又转了一圈，向他展示，“你的福气。”
　　谢无度点头应和：“是我的福气。”
　　他上前一步，拥住她，呢喃她的名字。慈，她的出现，仿佛就是上天对他的慈悲。
　　竹时知情识趣，放下裙摆，默默从一旁退下去，将这天地交还给他们。
　　谢慈亦慢慢抱住谢无度，嗅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令她不安的心慢慢安下来。她想，这可是谢无度，她在这世上最最信任的人，她应当无需不安。
　　谢无度几乎安排好了一切，谢慈什么也不需要做，诚然她也没这耐心去操心那些事。她每日仍和从前一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吃喝玩乐。
　　日子一日日往前，流水一般消逝，从指尖，从窗外的花藤上，未曾留下一丝痕迹。谢无度与谢慈的婚典邀请了很多人，看在谢无度的面子上，他们不敢不来。萧清漪都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弘景帝也只好同意。连弘景帝都要参加，他们便更不可能不参加了。
　　听闻此事，萧泠音很是不悦。在得知谢慈竟与谢无度有一腿的时候，萧泠音首先是震惊，而后是不耻，她认为谢慈不应当做出这样的事。可理智上，她也明白，谢慈既然不是谢无度的亲妹妹，那他们在一起便没什么。但萧泠音就是不悦，她认为谢慈不能嫁给谢无度。
　　萧泠音不愿意承认，谢慈若是嫁给谢无度，那么这辈子若她想嫁一个比谢慈身份更高的人，那几乎不可能。
　　甚至于，就算大家都心中不赞同，却都不得不备上大礼。就连贤妃也是如此。
　　若是得知萧泠音不悦，谢慈应当会很高兴。即便她上一次愿意好心提醒自己，她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冤仇也不可能就此消解。不过谢慈没精力在意她的看法，虽说许多事不需要她主动操心，却需要她被动地参与其中，因此谢慈亦忙碌着。
　　九月初三这日，更是异常的忙碌。谢慈早早地坐在了梳妆台前，被一群婆子丫鬟环伺，正替她梳妆。新娘子的梳妆不同于平时，颇为麻烦，谢慈脑子还未曾清醒过来，已经被按在梳妆台前。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她们摆弄。
　　直到换上嫁衣，谢慈才觉得自己飘荡的意识微微回笼。
　　嬷嬷将大红盖头盖在她头上，托着她的手，送她出门。她忐忑着，怕今日没人来参加她的婚典，直到听闻外边的热闹，这颗心才微微沉下些。
　　她的出嫁，是从无双阁至霁雪堂。有人曾提议，让谢慈回长公主府住一日，被谢无度回绝了，谢慈也不愿回去。
　　走出无双阁，谢无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亦着一身大红，衬得越发俊俏，兰时她们跟在身后，都低下头，红了脸。
　　谢慈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他的鞋子与下摆，但她能够想象出来。谢无度伸出了手，谢慈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他手心里，被他重重握住。
　　手心相碰，热意相接，日后，阿慈便是他的阿慈了。有婚书为证，宾客目睹，拜过高堂君主与天地。谢无度喉结微动。
　　萧清漪坐在椅子上，望着这对新人，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看着谢慈，及笄之年时，她也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谢慈嫁出去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别过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受过他们的礼，笑了笑，没叫人瞧出太多勉强。
　　弘景帝坐在上首，虽没想过谢无度的妻子会是谢慈，但到底是大喜之日，他也跟着开心。待礼毕，便至入洞房。
　　霁雪堂重新装点过，不是从前低调的模样，窗棂上贴着大红囍字，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龙凤花烛燃烧着。谢慈缓步跟在谢无度身侧，从门廊下穿行，待过了今日，这王府日后便当真是她的家。
　　她再不必担心，日后若是身死，会成为孤魂野鬼。有一个人，会始终为她守着。
　　她的来历不明，归途却明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
　　两扇门上亦贴着大红囍字, 吱呀一声，谢慈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手心里传来些沉稳的力道, 耳畔有他低声嘱咐：“小心, 有台阶。”
　　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手心里的热意源源不断传来，谢慈稳稳跨过门槛, 由他扶着，迈进他们的新房。谢无度一路牵着她跨进寝间，行至床侧。
　　婚典还未结束，新郎官仍得去招待宾客。谢无度摩、挲着她手背, 轻声道：“委屈阿慈先坐会儿, 若是饿了，让她们给你备些糕点填填肚子。”
　　谢慈嗯了声, 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骤然消失, 再然后，耳边的脚步声渐渐朝门外去。门轻轻碰撞一声，昭示着被人合上。
　　谢慈坐在床边，耳畔渐渐安静下来, 前院的热闹依稀能闻得几分, 隔了几层院墙, 已然听不分明。笙乐声喜庆，混着些许喧闹的说话声, 朦朦胧胧的，房间里安静非常, 仿佛独立于外边的天地, 甚至能听见花烛燃烧时发出的声响。谢慈静静听着, 忽地觉得今日的霁雪堂与平日不大相同，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地方，今日仿佛填满了喜庆的气息。
　　但陈设上只多添了几件喜庆的物件，并未大刀阔斧地改，方几上的花盆里改栽了红色花植，窗下供着的小炉中染的依旧是他素来喜欢的冷雪。若说变，或许变化更多的是她的心境。
　　头上的首饰重量十足，压得她脖子痛，谢慈坐得久了，实在不舒服，又只能从那窄窄的盖头缝隙里窥见一寸天地，她索性把盖头扯了，打量起今日的霁雪堂。待环顾一圈，如此想道。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忽地又觉得此刻极为不真实。甚至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境，等某一天睁开眼，她仍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永宁郡主。但这想法只是一瞬间，谢慈回过神来，低声地笑。
　　她能摸到自己身上的喜服，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谢无度方才握住她手的温度，龙凤花烛燃烧着，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全部。她嫁给了谢无度，成为了他的妻。
　　日光逐渐退去，朦胧的夜色入侵，长影立在门前，按着眉心顿了顿。谢无度喝了些酒，微醺醉意，推开门，快步往卧房里去。
　　他大抵猜得到，这样漫长而无趣的等待于她而言难挨，因此见人歪着身子靠着枕头呼吸安稳地睡着，也不算意外。
　　谢慈早先还能有些耐心等着，后来渐渐没了耐心，又实在饿着，便叫她们弄了些吃的填了填肚子。这府里谢无度最大，没人管她规矩不规矩，帮着操办婚事的嬷嬷倒是想提醒几句，但拦不住，索性也不管了。
　　待吃过些东西，谢慈命她们退下去，房间里复又安静下来。她将盖头重新戴上，坐回床边。昨夜她并未睡好，说不上忧或者惧，亦或者二者都有，总之一颗心沉沉浮浮地飘着，落不到实处，便没个安稳觉。一大早上又被她们拎起来摆弄，她困得很，方才吃了些东西，精神便更困倦，因而渐渐眼皮沉下来，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睡过去的。
　　谢无度放轻了步子，缓缓走近床边，在一旁坐下，借着烛光打量谢慈。沉重的凤冠固定在头上，令她寻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总有些别扭。盖头遮住她半截脸颊，露出鼻尖与丹唇，谢无度伸手，将她盖头掀开，瞥见她皱着的眉头。
　　他抬头，抚平她的眉心，指腹沿着她眉心往下，擦过鼻尖，落到她唇上。大红的唇彩沾到他指腹上，谢无度抬手，将指腹上的唇彩舔去。她今日上了浓重的妆，那些浓墨重彩仿佛将她稚气盖去，转而给她增添上几分女人的风情与妩媚。
　　从今日起，她名正言顺地属于他。
　　生与他同衾，死与他同陵。
　　谢无度眸光近乎痴迷，在此刻，像那佛像下虔诚的信众，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又一番，才落下一声极轻的喟叹。
　　他俯身吻上那鲜红的双唇，舌轻
　　而易举地探入她牙关当中，搅乱一池春水。
　　谢慈做了个奇怪的不大舒服的梦，她睁眼醒来，意识还有些恍惚，随即意识到自己口中的异样。谢无度的脸在眼前放大，她脸色绯红，伸手意欲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推在柔软的被衾上。
　　她下意识想说话，但语不成声，断续发出几个声响：“你……唔……”
　　她的舌被卷着，动弹不得，甜津混合着唇彩微微发苦的味道，尽数被他吞入肚中。直到他缓缓退出，谢慈大口喘气，仿佛濒死的鱼。她眼中一汪春水，瞪向谢无度，正欲撑起身来，却被谢无度按住。他的头埋在她颈间，柔声唤她名字：“阿慈。”
　　谢慈停了起身的动作，应了一声：“嗯？”
　　他却喊个没停，似乎只是没意义地重复她的名字，谢慈应了几声后没了耐心，正欲开口，却被他再次堵住唇舌，狂风暴雨一般侵袭而来。
　　亲近之际，谢无度一向比平日里霸道些。她精致奢华的嫁衣被揉乱，吻亦不曾断过，长臂从她后背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
　　他一声声地唤她：“阿慈。”
　　谢慈情动不已，无力回应，只有乱糟糟的呼吸。谢无度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低声失笑，长指从她后背上划过，嶙峋的蝴蝶骨，不堪一握的细腰，到柔软小腿肚。
　　谢慈被他握着小腿肚，拉近，按进自己身体。他们之间已经有过一些亲密接触，她亦明白他在动情。
　　她娇娇的嗓音轻哼，人还慵懒着，依偎在他怀中。拨来那些碍事的云雾，得见真颜，谢慈心跳得快了些，不由瞥了眼自己小臂，慌张起来。
　　她伸手横在他们之间，吞咽两声，临头想退却。
　　谢无度却不容她退却，他仍旧唤她的名字，“阿慈……”
　　“你是我的了。”
　　他将话音送进她耳朵，紧跟着用潮热的唇舌包裹嗅她的耳垂，谢慈仿佛被摁下动弹不得的开关，揪着他衣领，眸中水雾一层深过一层。
　　轻而易举。
　　谢慈霎时觉得思绪僵住，仿佛一分为二，她泪珠滑落。谢无度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情绪，她声音带着哭腔，骂他。
　　“谢无度……你……混蛋……”
　　他不辩驳，抬起她的下巴，轻吮她的唇。
　　被衾中铺陈花生、枣子之类，图一个早生贵子的吉祥兆头。谢慈闭着眼，感觉到后背被那些东西硌着，头脑昏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的流程似乎漏了什么，合卺酒还没喝。
　　谢无度将她抱起，谢慈懵了懵，问他做什么。他道：“合卺酒。”
　　话罢，他松了手。顷刻间，谢慈只觉得自己重心一落。她心一惊，赶紧伸手圈住他脖子，但下落那一瞬，仍叫她吓得心惊。
　　谢无度抱她走动到桌边，几步之遥，长得仿佛百年。他绕过她的臂弯，将酒杯送到嘴边，而后迫不及待地吻她。
　　合卺酒终是补上，叫她永生难忘。
　　-
　　日上三竿，谢慈才缓缓睁眼。她全身都酸痛，没有力气，锦被都拿不住，从身前跌落。偏头撞进谢无度的眼眸，他竟还在。弘景帝念他新婚，特许假期。
　　他仿佛欣赏一幅不得了的画作，神色自豪，在她雪肩上落下一吻，而后才伺候她起身。兰时她们进来时，谢慈已经换上中衣，她不至于太过羞赧。
　　但房中浓烈的旖旎气息实在让人脸红心跳，尽管她们未经人事，也明白这气息从何而来。兰时红着脸，低头将房中的窗户敞开，清风灌进来。
　　竹时将浸湿的方巾递给谢慈，谢慈伸手接过时，都觉得胳膊发酸，她强撑着，没露出什么异样，洗漱过后，命她们传早膳。
　　她扶着妆台，一个趔趄。她冷冷地瞪向始作俑者，谢无度走近
　　，将她拦腰抱起，从卧房抱去花厅用早膳。
　　谢慈靠在他怀中，低头埋怨：“丢死人了，她们会笑我的。”
　　谢无度笑说：“谁敢笑话你？”
　　谢慈轻哼了声，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怪他。
　　新婚第二日，新妇要向婆母敬茶。用过早膳后，要去长公主府向萧清漪敬茶。从霁雪堂出府的那段路，谢慈脚不沾地，被谢无度抱着上了马车。
　　她靠着柔软的枕头，想到方才府门口几道目光，气不过又踢了谢无度一脚。可惜她实在没力气，踢人不痛不痒，反而像**似的。谢无度握住她手，只勾唇笑。他心情大好。
　　到长公主府门口，谢慈坚持要自己走下去，强撑着发软的腿，一步步迈上台阶。谢无度伸手扶住她，落在外人眼中，是夫妻恩爱，也叫人唏嘘。
　　长公主府中的这些人伺候了多年，都认识谢慈与谢无度，谁也没想过，这两个人有朝一日能成夫妻。
　　穿过曲折回廊，到了沧渺院。萧清漪早早就在等着，没什么表情。
　　她是过来人，尽管谢慈努力伪装，也瞒不过她。萧清漪一眼便知他们昨夜估摸着没怎么睡，她别过眼，没说话。
　　身边伺候的人将茶送上，谢慈亦沉默着，将茶递上，低声说了一句：“母亲请用茶。”
　　萧清漪没说什么，仿佛只在走一个漠不关己的流程，待走完了，当即送客。临走前，谢慈回头望了眼沧渺院大门，低声道：“她一点都不高兴。”
　　如今她又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阿娘了，谢慈却觉得叫不出口。她想起从前萧清漪唤谢无度，也总是一口一个他。
　　“她高兴与否不重要，咱们高兴就成了。”谢无度揽过她腰，将头靠在她肩上。


第74章 第七十四
　　这倒也是。谢慈一向不是爱苦恼的人, 更不是喜欢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或者事而苦恼的人，她愿意为之操心的, 从来只有自己人。如今萧清漪再也够不上她能称为自己人的行列了, 萧清漪如何想，自然也与她关系不大。
　　谢无度将整个脑袋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下巴戳着她肩膀, 谢慈不大舒服，耸了耸肩。谢无度便顺势将唇挪近，凑到她脖子处。
　　他的气息喷洒在谢慈脖子，谢慈伸手抚上那处, 忽地意识到他昨晚在这儿留了印子。方才估摸着萧清漪看见了, 一路上那些人也都看见了。谢慈脸色倏地泛红, 抿嘴瞪他。
　　昨晚他实在是太过分了，尽管从前他也霸道, 但从没像昨晚这个霸道过。不论她怎么撒娇, 他都不愿放过她，强硬得很，还一面净哄着她，一面却狠狠欺负。他好像化身狼, 要把她吃干抹净。倘若不是知道他是人, 她真要疑心他是什么妖精化身。
　　谢无度听了她的话轻声失笑，吻在那处红痕上，露出坚硬的牙齿，轻轻啃咬, 似乎在照应她的话。谢慈嘶了声, 拍开他的手, 抱怨着掩嘴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很, 昨夜天将明时才睡着，今日虽起得晚，也未能补全这觉。从长公主府回来的马车上，谢慈连连打哈欠，好容易等回到王府，便径直回了无双阁睡觉。
　　谢无度今日告假，不需要处理什么公事，自然寸步不离跟着谢慈。谢慈嫌他，将人拦在门外。
　　“你会闹我。”她又打哈欠，眸中含雾。
　　“我不闹你。”他信誓旦旦保证，“我守着你。”
　　谢慈沉默片刻，还是妥协，“那你得保证，不然你就是猪。”
　　他笑着点头。
　　她侧身让开路，谢无度跟进来，谢慈眼皮沉沉，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地往寝间里走。手才沾到被衾，便忍不住栽倒下去，滚进柔软的床帐之间。
　　她闭着眼，鞋还未脱，试着蹬了蹬，没能蹬掉，有些愠怒。她不想再起身将鞋脱下，歪头，瞧见跟着过来的谢无度。
　　还未待她开口，谢无度已然躬身，捏住她脚踝，动作温柔地替她脱下鞋袜，将她双腿放入被衾中。谢慈打了个滚，往里翻滚，闭着眼伸手去解衣带。要敬茶，自然不能穿得太过随意，可这些正式的衣裳并不适合这么躺着。
　　她翻了个身，俯身趴在柔软被衾上，因着新婚，无双阁中的被衾也换了新的，从前是牡丹花绣，今日却是鸳鸯戏水。谢慈脸颊贴在鸳鸯戏水的绣样上，感觉到有些硌人，往旁边挪了挪，半截腰挡住一只鸳鸯。
　　她别过胳膊，试图去拆解衣带，手上绵软无力，浪费时间又一事无成。她有些生气了，放下手，睁开迷糊的眼，连喊兰时她们进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抬腿，轻轻蹭了蹭旁边的谢无度。
　　事实上，她是想踢他一脚，带了些泄愤的私心。倘若他昨晚收敛一点，她又何至于这样困倦？但没什么力气，轻飘飘地踢一脚，倒像在蹭他。
　　蹭罢了，便一副坦然等待着人伺候的模样。
　　谢无度眸中笑意渐深，伸手解开她的衣带，将她的胳膊从衣裳中拿出来。谢慈头脑昏昏，任由他动作，只偶尔配合地抬抬手脚。褪去一切束缚后，舒适感袭来。
　　她睁开眼，含糊地说：“小时候你也这么给我穿过衣裳。”
　　谢慈还记得，那时候谢无度把她的衣裳穿反了，她自己也不会弄这些，就这么跑到阿娘跟前去。那日阿娘要进宫，她也跟着，就这么狼狈又好笑地出现，见了皇后娘娘与几位后妃，还有几位表哥。他们都笑起来，还说她天真无邪，甚是可爱。她知道自己被夸了，笑盈盈地偷偷告诉阿娘，这是哥哥给她穿的，哥哥是大笨蛋。可阿娘似乎不怎么高兴。
　　后来，阿娘让人把她
　　的衣服换回来，她便跟着那些孩子们一道去玩。不知怎么，在御花园里发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谢慈很喜欢那只兔子，萧泠音也喜欢，两个人为了只兔子大打出手，最后谢慈赢了，带着兔子回了家。
　　她不知怎么想起这些事来，忽然觉得有趣。那时候她们不过五六岁，还未懂事，实在稚气。
　　谢慈偏过头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谢无度躺下：“哥哥，陪我躺会儿。”
　　谢无度听话地在她身侧躺下，谢慈抬起头来，靠在他胸口，抱住他，她睫羽渐渐垂落，实在撑不住了，沉沉睡去。临睡去之前，忽地想起那只兔子，那只兔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记得了。
　　-
　　武宁王成婚后第二日，玉章长公主向圣上请求离开盛安，前往汝州。她道，自己与驸马情谊甚笃，驸马过世后心中一直想念，因此想去驸马曾生活过的地方长住，以排相思。
　　弘景帝意欲挽留：“皇姐怎的如此突然？敛之才刚成婚，你便要走？”
　　正是因为他们成婚，她才要走。但这话萧清漪不能说，她只说自己思念驸马，去意已决。弘景帝见状，只得同意。
　　“皇姐与驸马的情意，令人羡慕。既然皇姐意已决，朕也只能忍痛成全。汝州离盛安颇有些距离，日后若是朕思念皇姐，恐怕也不能时时相见。”
　　“圣上已经成长了，不再是当年需要皇姐扶持的小孩子了。”萧清漪从城墙上望去，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有几分感慨。
　　“是啊。”弘景帝亦被勾起回忆，那时候他年纪尚小，什么事都不会，全仰仗皇姐与驸马。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他似乎仍没什么长进。它想起如今悬而未决的大燕与北齐之间的关系，下意识想求助于萧清漪，但转念之后又想，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能再依赖于皇姐。
　　“那皇姐打算何时启程？朕亲自去送送皇姐。”
　　萧清漪道：“五日之后。”
　　弘景帝意外：“这么快？皇姐当真待驸马情深义重。”
　　此事在盛安城中激起不小浪花，毕竟不管官员还是百姓，都对玉章长公主当年的事迹有所耳闻。驸马逝去多年，长公主守着这荣华富贵，却从未变心，仍记着驸马，此等深情多么令人艳羡。一时间城中都在传颂这份情意。
　　听闻这消息时，谢慈有些诧异。
　　她以为萧清漪是不想看见她与谢无度，所以才这样急着离开。谢慈轻哼了声，小声道：“我们还不想见她呢。”
　　谢无度挑起珠帘，正听见这一句，问：“什么？”
　　谢慈摇头，不想提起让他不高兴的事。她认为萧清漪总是不爱谢无度，谢无度定然不喜欢萧清漪。但谢无度对萧清漪其实谈不上不喜欢，或许从前有些怨怼，但后来基本上处于一种淡漠的状态。只要萧清漪不做什么，她就像一个陌生人。
　　世上所有除谢慈之外的人，于谢无度而言，都是陌生人。
　　他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仅有的那点情感也由谢慈而起，自然紧紧缠绕着谢慈，分不出更多给旁人。他的方寸天地，还未能延伸挖掘至更深的境界，用以讨论，所谓的正确的爱应当是什么样子。
　　昨日谢慈想到那只在幼年记忆中匆匆擦肩的兔子，不知为何，怎么也记不起来那只兔子最后怎么样了。她却偏偏被勾起了些兴致，想要知道那只兔子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她只好求助于谢无度：“你还记得吗？以前有一次，我在宫中捡到一只兔子，萧泠音还想跟我抢，没抢过。我把它带回了家，后来它去哪儿了？你还记得吗？”
　　她靠在谢无度肩上撒娇，莹润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里面是清澈的，没有任何的杂质，只有满腔的喜欢。
　　谢无度微微仰头，亲吻她
　　的睫羽，谢慈莹润的眼睛不得不闭上。她感觉到湿漉漉的柔软，贴在她眼皮上，睫羽被压过，不由得翘唇角。
　　他的唇从她鼻尖擦过，落到唇上，一番交缠。她七荤八素地失神，片刻后，却还记得那只兔子。
　　“你帮我想想嘛，那只兔子。”她揪着他的袖口轻轻摇晃，撒娇。
　　谢无度却在想别的，在萧清漪和自己身边长大的阿慈，为什么一点也没长歪呢？
　　“我也不记得了。”他答她的话。
　　谢慈不大相信，狐疑地看他，仍跌进他怀里，“你肯定记得。”
　　谢无度并不想和她讨论这个话题，只好随口扯谎：“好像是走丢了。”
　　“哦。”她算不上失望，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的执着消退，没再问起兔子，说起些别的琐碎的事，还是以前。谢无度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两句，其实在一心二用。
　　他记得那只兔子，她从宫里抱回来之后，很喜欢那只兔子，甚至于……超过喜欢他了。她原本很黏人，那段时间却减少了很多来找他的时间，他觉得意外，同时感觉到很不习惯。
　　然后，谢无度发现了那只兔子。它被她宝贝地抱在怀里，满心欢喜。谢无度简单而残忍地想，如果兔子消失的话，她就会重新黏他。
　　兔子没有走丢，只是被他杀死，以一种颇为残忍的方式。他那时感觉到一种快感。
　　后来她发现兔子不见了，伤心难过很久，让人到处找。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让谢无度想到那只惨死的兔子，忽然生出了一点愧疚之心。
　　兔子消失之后，谢慈重新开始黏他，一切仿佛回到从前。
　　如果这一切放到今天，他不会再选择把兔子杀掉。正如她出事那几次，他愤怒之际，曾想把她身边那些婢女都杀了，因为她们失职。但他没有，他已经会站在谢慈的角度考虑一些事情，她对她们有情感，所以会难过。
　　而不论是对兔子，还是对婢女，那些她给出去的情感，都与给他的不同，他不必担心。
　　谢慈正絮絮叨叨说着，忽地被身边的人亲了亲脸颊。
　　她眨了眨眼，意思是，他怎么忽然这么做？
　　谢无度笑道：“只是忽然想亲你。”


第75章 第七十五
　　谢慈顿了顿, 后知后觉地挽住他胳膊，整个人歪倒在他怀中，笑盈盈的。她被打岔, 忘了之前要说些什么, 索性不再说下去，手指从他胳膊上往下滑到手腕处, 对他手腕上的骨节起了兴致。男子的骨节似乎比女子的大一些，她捏着谢无度的骨节, 往前摆出自己的手, 与他手腕排在一处。
　　“果然你的要粗一些。”她喃喃道。
　　过了中秋, 日光变得缓和, 比之夏日里的毒辣与张扬, 收敛许多, 仿佛耀眼的金色褪了色。不止日光褪了色，连庭院中的树叶也褪了色，葱茏的绿色慢慢泛着黄, 有些已经全黄了，有些还勉强支撑着一点绿色。花圃也换了种风格, 秋日的花开得并不张扬。
　　谢慈闭上眼, 手指从谢无度手腕滑到指尖，分开, 与他相扣。她阖着眸子，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放下的豪言壮语：只有一点喜欢他。
　　只有一点吗？
　　怎么可能呢，她谢慈怎么会嫁给一个只有一点喜欢的人呢, 她要嫁, 定然要嫁给一个十分喜欢的人。一分不成, 五分也不成, 一定得十分。
　　她正想着，忽地感觉到腰上传来的力道，再有一瞬，她已经与谢无度二人双双跌进美人榻中。窗牖敞着，清风徐来，谢慈趴在他胸口，撑起身来，小声告诉他：“我现在比之前更喜欢你一点了。”
　　她才不会说，她有十分喜欢谢无度。
　　谢慈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谢无度的，明明她一开始很排斥的。不能怪她心性不坚定，只能怪谢无度太了解她了，他完全明白她的喜好，自然也明白如何拿捏她。
　　倘若是换了旁人来坠这温柔乡，也没人能抵抗吧。
　　谢慈说罢，低下头，靠在他心口位置。耳朵贴着他的心，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的伤，应当好全了吧？”她想起那道伤，仿佛是她沦陷的开端。
　　这问题问得也呆呆的，谢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前两日才见过他的伤，自是已经好全了，只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她在混沌之间，似乎想摸一摸那道疤，但手很快被他抓住，压在被衾上，坠入无边情^欲。
　　谢无度没答她的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将自己的衣领扯下来些，露出精壮的胸口。谢慈啧了声，瞪他一眼，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瞧着眼前壮士的胸口，谢慈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抚碰上去。他的胸口带着热意，一对比，衬得她指尖发凉似的。谢慈指腹按在他那道疤上，凹凸不平的触感令她忍不住来回抚摸。她想起那时候的凶险，他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径直护在她身前。就好像，他根本没考虑过要不要替她挡，完全是下意识的。
　　可是，人的本性应当是趋利避害，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躲避才是。倘若他们换位处之，她能做到这样义无反顾吗？谢慈觉得自己大概不能。
　　这样一想，他们之间，终究是谢无度情意更深。
　　谢慈指腹在他伤疤上来回轻抚，失神想着。
　　她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煽风点火，而自己却无知无觉。眼神的人呼吸渐重，手掌从她后腰滑落，洞房花烛夜他没克制，弄得她休养了两三天。但已经过去两三日了，应当也休养好了吧。
　　腿侧被轻轻^捏了下，让谢慈的思绪回神，谢无度的手已经停在危险位置，似乎没退却的余地。她羞红了脸，尽管明白这是闺中情趣，仍然不大习惯。
　　“青天白日。”她嘟囔。
　　谢无度没回答，吻已然落在她耳垂。湿漉漉的柔软包裹住耳垂，谢慈软下腰，已经要支撑不住，但还是坚持挣扎：“兰时她们就在外头，随时会进来的。”
　　谢无度道：“阿慈可以叫她们别进来。”
　　“那
　　岂不是她们就猜到我们要干点什么？”谢慈眉微皱，不肯这样做。
　　谢无度声音愈发低：“那便不说。”
　　谢慈还欲说些什么，已没机会。她额头抵在他心口，在他喉结上咬下重重一口，听得他一声轻哼。她还未缓过劲，谢无度已经有所动作。
　　谢慈贴在他胸前，高低起伏皆随着他，仿然有种划船的乐趣。船渐渐行到水深处，水声晃荡，清风吹过，泛起阵阵涟漪。
　　她终于发现，窗未关，美人榻就置在窗下，正对着庭中花圃。倘若有人走近，岂非一览无余？
　　“回寝间。”她声音紧绷着，吓得不行。
　　太荒唐了，再怎么说，她也随先生读过几年圣贤书。怎么能干这么荒唐的事呢？
　　可若要论荒唐，难道不是他更荒唐么？他读的圣贤书更多，还是诸多先生的得意门生。
　　谢慈沉声道：“不知道你把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她话音刚落，谢无度忽地抱她起身。谢慈松了口气，一口气才叹到喉口，又沉沉地坠下去。
　　谢无度抱她行至窗边，而非往寝间去。他将谢慈放在窗台上，背对着庭中的花圃，远远地瞧见了丹时领着一群小丫鬟走来，手中正捧着布匹衣料。
　　谢慈有些急，“你放我下去！”
　　她瞧不见那面的场景，心慌慌地跳着。谢无度感受到她的紧张，故意逗她：“丹时过来了。”
　　谢慈呼吸一滞，“怎么办呀？你别动，别叫她们瞧出来。”
　　谢无度低笑了声，将她圈在怀中，俨然只是小夫妻闲情雅致，坐在窗边看风景。丹时领着人走近，福身行礼：“王妃，新到了一批布料，王妃可要瞧瞧？”
　　谢慈分不出心管那些，只叫她放库房里去。丹时应了声，领着人走了。
　　待人走远了，她伸手在谢无度胳膊上掐了下，“都叫你别动了！若是传出去，我杀了你，再自杀。”
　　她气急了，有些口不择言。方才唇都要咬破了，才没表露出什么异样。
　　谢无度轻声失笑：“我们府里的东西，怎么会传得出去？”
　　“那被她们知道，也很羞人。”
　　“不会有人知晓。”他哄她，俯身吻她。
　　“阿慈……我的阿慈……”谢无度喃喃低语，与她亲密无间。
　　她额头一层薄汗，脱力地靠在他怀中，还衔着船浆。此时此刻，他才觉得，他完全拥有了她。
　　-
　　街边大树又掉落一片叶子，似乎已经是第二十片落叶。
　　谢慈收回视线，低头浅抿茶水，田杏桃陪在一边，明白她为什么走神。今日玉章长公主将要动身离开盛安，前往汝州。
　　玉章长公主在民间也有几分名气，因而不少人前来围观相送，就在城门口。城门口离她们所在的雅茗轩并不远，今日谢慈特意选在雅茗轩而非清风楼，想来也是因为玉章长公主。
　　从她们这雅间推开窗，便能瞧见城门口的情况。人头攒动，遮住了萧清漪的马车，今日弘景帝也在，百姓们为一睹圣颜，更是热闹。
　　渐渐地，热闹散去。谢慈抬眸，再望向城门口，已经没有马车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未曾多说。
　　玉章长公主离京后数日，从北齐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是北齐皇帝亲手所书。信上说，北齐与大燕修好的决心毋庸置疑，为了两国百姓，也应当修好，不再起战乱。因此，此番五皇子在大燕身亡之事，北齐可以不予追究，但大燕必须答应与北齐修百年之好，百年之间，不得再起战火。且听闻大燕武宁王年少有为，是大燕皇帝的肱股之臣，特意点名要谢无度带人前往北齐都城，订立两国和平的盟约，以表大燕的诚意。
　　弘景帝认为此举不错，意欲答应。
　　朝堂上，同意此事的人也占上风，只有少数主战派的臣子还在坚持，说若是给北齐百年休养生息之机，恐有一日饿狼反咬，到那时必然是祸端。
　　这话被反驳，难道北齐休养生息，大燕便不会变强么？他们的担心太过多余，百姓们安居乐业才是更为重要的事。
　　主战派的人吵不过，只好求助于武宁王。毕竟武宁王曾在朝上放下豪言，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武宁王也同意了与北齐订立和平盟约。
　　因为谢慈听闻此事后，道，还是答应吧，毕竟即便北齐休养生息数十年反咬，那也能让边境的百姓们过上数十年的安稳日子，而大燕也会在此数十年中发展壮大。
　　这是他们的闺房夜话，令谢无度动容的，是谢慈后面说的那一句：战乱让百姓们流离失所，就譬如说当年我若是未阴差阳错进了长公主府，或许早已成了某处孤魂野鬼，更说不准早早投胎。
　　他对战乱或者是旁人的流离失所水深火热没多少感触，可若是想象成他的阿慈，他仿佛便能共情，真切地感知到水深火热流离失所是怎样的苦楚。
　　他读过许多年的圣贤书，并未真正读懂仁义礼智信。侃侃而谈，或是明面上的礼义，他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但真切的含义，仍是半知半解，需要从老师身上汲取。
　　阿慈便是他的老师，身体力行地教导。
　　想到此处，谢无度忽地笑了。
　　书房的灯烛轻晃，他附在她耳畔，唤了声：“慈夫子。”
　　谢慈不明所以，只觉得他这话语落地，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更污秽了几分。什么夫子……哪有这样对夫子的学生？
　　秋夜生凉，桌案透着股冷意，她好像不经意扬手打翻了一旁的笔墨，点点墨汁飞溅，沾湿了他们的衣裳。
　　她想到他唤的那声夫子，娇俏道：“你对夫子不敬，我要拿戒尺打你手心。”


第76章 第七十六
　　桌案上原本满满当当, 因谢慈这不速之客的到来，被占去大半地方，只余下两边角落, 堆积着文书与纸页。谢慈这话说罢，谢无度便笑了声, 将自己腰带解下, 送进她手心里。
　　道：“戒尺暂时没有，慈夫子便暂且将就用这个吧。”
　　怎么还装上瘾了？谢慈蹙眉，正这时, 谢无度抓着她小腿肚，将她往桌案边沿拖了拖，便离他更近, 他顺势进得更深。
　　谢慈赧然, 将手中的腰带攥了攥, 当真轻抽在他背上。腰带与衣料摩擦，发出些微声响，在这寂寂长夜格外清晰。
　　谢慈觉得自己当真是跟他学坏了, 这种事怎么能在书房？但她竟也没有多么抗拒。
　　小腿挂在桌案边沿微微晃荡, 她攥着他的腰带, 时不时抽他一下，仿佛当真在惩罚他亵渎夫子。但这显然不是惩罚, 因为谢无度笑意未曾收敛过。
　　“你怎么这样奇怪？”她低声呢喃, 好像很喜欢她这样对待他似的。不免又想起先前他说过的一些话，什么她的狗之类的……
　　这些话于男子而言, 应当是难以接受的吧, 毕竟在大燕, 一向奉行男尊女卑。怎么他仿佛接受良好, 甚至还乐在其中似的。
　　她趁着间隙问他，谢无度答她：“正因为旁人接受不得，所以阿慈只能是我的。”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咬她耳垂。谢慈背脊发麻，昏昏沉沉地想，这话好像不对吧，怎么说得好像她爱这样对待人似的……她可没有。分明是他自己……当然也没有不喜欢……
　　她抽他，他不觉得疼，谢慈先觉得手疼了。没用多大的力气打他，主要是用了太大的力气攥着那腰带，她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只好抓紧那腰带。
　　谢慈扔了腰带，摊开手心，谢无度便托住她手心，吻落在她泛红的手心上。
　　“好了。”他道，后退一步出来。
　　谢慈抬起发酸的腿踹了他一下，有些怨怼的意味。
　　谢无度笑意更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将她打横抱起，“抱你回寝间。”
　　夜里风冷，他将她拢得紧紧的，不让她吹到风。谢慈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温暖的位置，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谢慈慵懒开口：“谢无度。”
　　他应了一声在。
　　她喜欢听他说在，小时候她就爱这样，连名带姓叫他名字，忘了是怎么养成的习惯，很没大没小。就连萧清漪听见她这么叫，都皱了眉头，但谢无度却不在意，她也就这么叫下来了。
　　谢无度，谢无度，谢无度……
　　他那时候不爱回话，谢慈不高兴，说我叫你你应该要回答我，她再叫，他就回嗯。她还不高兴，说你不许嗯，你得说在，他就说在。
　　“谢无度。”
　　“在。”
　　“阿兄。”
　　“在。”
　　……
　　谢慈偏头听见他的心跳声，风声似乎越发喧嚣，她声音越发低沉：“无度。”
　　她想啊，毕竟他们都成婚了，世上至亲夫妻。总不能她还连名带姓叫他吧，叫阿兄也奇怪。她省去了姓氏，果然亲密许多，只是也不大好意思大声喊。
　　谢无度脚步微顿，似乎没听清，问：“阿慈方才说什么？”
　　“你明明听见了，不要装听不见。”谢慈不满噘嘴。
　　谢无度笑了声，“好，听见了。”
　　谢慈手指勾住他胸前衣襟，微微打转，又道：“敛之。”依旧声音不大。
　　谢无度还是装听不见：“什么？”
　　谢慈瞪他，声音大了些：“谢敛之！”
　　“在。”他笑。
　　谢慈哼哼两声，沉默下来，咬唇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低低唤了声：“夫君。”
　　“夫人。”他回她，听得真切。
　　疏影横斜，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打转，踏着树影，终于从书房回到寝间。兰时她们还未歇下，在门口候着，谢无度将谢慈放在榻上，命她们备水沐浴。谢慈脸色微红，道：“这样她们就知晓……”
　　谢无度微弓着身，比她视线低一些，道：“知晓如何？阿慈与我如今是正经夫妻，有些闺中事，夫妻恩爱，岂非寻常？”
　　寻常是寻常……但寻常夫妻不会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谢慈轻咳了声，她也的确需要沐浴，方才出了些汗，也黏糊糊的，并不舒适。这样就寝是睡不着的。她转移话题：“你喜欢哪个？”
　　谢无度愣了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指方才她唤的那些称呼，他真诚道：“都喜欢。”
　　谢慈犯了难，都喜欢……那她平时唤什么比较好呢？
　　“阿兄也喜欢，哥哥也喜欢。”他忽地又说，“无度哥哥也可以，敛之哥哥也成。”
　　谢慈轻皱鼻梁，表示自己的语塞，但还是低声地开口：“无度哥哥。”
　　“在。”
　　“敛之哥哥。”
　　“在。”
　　“夫君哥哥。”她眼中有狡黠笑意。
　　谢无度眸色变得柔软，俯身堵住她唇，又是一道缠绵的吻。他缓缓退出，拨弄她纤长的睫羽，喃喃：“我的阿慈。”
　　-
　　以武宁王为首的大燕使团，不日便将离京，出发前往北齐都城。
　　他们才刚成婚没多久，谢无度便要出远门，起初谢慈自然有些舍不得。但转念一想，他从前也会有离家的时候，长的时候五六个月，这也算不得什么。她的日子又不是绕着谢无度转，他不在便转不动了，她不能表现得太过难舍。更何况这一趟，他们一行人皆是骑马赶路，快的话只要两个月便能回来。
　　两个月而已，她可以找杏桃玩，与杏桃一道逛盛安城的胭脂首饰铺子，再一起去听听百花园的戏，便差不多到了他回来的时候。
　　如今是九月中，他回来时才十一月中，还早呢。
　　这么一想，谢慈那些离愁别绪便消散不少。她潇洒得很，反观谢无度，满是不舍。
　　“真想将阿慈一起带上。”
　　谢慈觑向他：“别闹。”
　　谢无度叹气：“可此行我们是骑马，轻装上阵。若带上阿慈，势必要阿慈受苦。”
　　谢慈掩嘴失笑：“才两月，很快的。”
　　谢无度一双含情目微眯，靠在她肩头长吁短叹，就好像她是什么负心汉似的……
　　“无度哥哥，别这样，你快去快回，我也会想你的。”她耐不住，还是哄他。
　　谢无度轻勾住她下巴，与她缠吻在一处，“好，若没什么变故，我定然尽早回来。”
　　“好，我在家里等你。”谢慈勾住他脖子，笑盈盈道。
　　使团出城那日，谢慈前来城门口送他。
　　“早去早回。”她道。
　　“好。”谢无度答。
　　他有正事在身，不便与她多说，交代了几句，便挥手告别，夹了夹马腹，与使团一道出了城门。谢慈站在街上，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原本都不怎么难过的，这会儿竟觉得一阵心酸。
　　待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谢慈才由人护送着回王府。怕她出事，谢无度留了青阑保护她，不止青阑，还留下不少自己亲近的人保护她。谢慈先前出过两回事，如今他不在，自然更为谨慎。她可不想等不到他回来，她便出了什么事。
　　回到王府，谢慈从马车上下来，瞧着这王府里的一草一木，忽地觉得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不顺眼极了。檐下的灯笼，脚下的地砖，路边的花草树木，都穿上一层清冷的衣。
　　她不
　　由叹气，躬身坐在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让兰时她们推着。她想起那日在这里，她荡得很高很高，远远地瞧见了谢无度过来，有意捉弄他，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要他接住，他稳稳地接住自己。
　　谢慈抬眸，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视一圈，从前他走时，她虽也不舍得，但也从没像今次一般，心里空了一块。
　　怎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也知道才两个月，其实不久，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可他才刚走，她就已经这样难以忍受。
　　这就是亲情和爱情的不同之处么？谢慈心想。
　　谢慈在王府中待不下去，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在这盛安城也只与田杏桃交好，便打算去找田杏桃玩，谁料差人去问，得知赵氏娘家母亲病重，赵氏带着田杏桃回了娘家看望老人，没个把月回不来。
　　谢慈顿时头耷拉得更低，这下好了，杏桃也不在，她连找个人玩打发时间都不成了。她只好自己去逛逛铺子，买些东西，可她有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已经很多，逛来逛去，只觉得没意思。
　　尤其是白日里还好，到了夜里，她一个人不论躺在霁雪堂的床上，还是躺在无双阁的床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床太空，可她与谢无度共枕而眠的日子，不过这十几日。
　　谢慈枕着自己胳膊，翻了个身，叹息不止。
　　这日谢慈从布庄出来，往清风楼去的路上，遇见了从前对她示好过的梁清远。她对梁清远的印象其实不深，只记得他的马球打得还不错。至于那日在一品居的渊源，谢慈更记得后来马车上与谢无度的纠缠。
　　梁清远与几位读书人在书肆前面讨论诗词，谢慈起初只觉得梁清远有些眼熟，因而挑起帘子多瞧了眼。那几位读书人识得武宁王府的马车，他们曾将谢慈捧上第一美人的宝座，见她驻足，不免受宠若惊，哪怕她已经成婚，可得美人青睐总归让人高兴。
　　他们高兴道：“见过王妃。”
　　谢慈应了声，问他们在聊什么，他们大方地说了方才在讨论的诗词，正是梁清远的新作。谢慈对诗词不大感兴趣，看向梁清远：“梁公子才华横溢。”
　　几人拿胳膊肘撞梁清远，示意他赶紧说些什么，梁清远却仿似避祸一般，匆匆离去。
　　谢慈看着梁清远的背影皱眉，喃喃自语：“他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难道我很可怕么？”
　　谢慈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最后反省的结果是，跟她没什么关系，肯定是梁清远自己出了什么事。
　　她自是不知，那日梁清远向谢慈示好之后，接二连三地遭祸，诸多手笔皆出自武宁王一人之手。那时梁清远还以为，武宁王护妹心切，后来武宁王与谢慈在一起的消息传出，他才恍然大悟。
　　梁清远实在是怕了，他还想要出人头地，惜命得很。
　　谢慈撇嘴，却由梁清远想到梁家，梁家便想到贤妃，贤妃再想到萧泠音。她正无聊得紧，于是眼前一亮，命兰时她们去查探查探萧泠音的踪迹。
　　不得不说，有个死对头也挺好的，就像现在，谢慈觉得太过无聊的时候，还能找找死对头的麻烦。


第77章 第七十七
　　于谢慈而言翻天覆地的这一个多月, 于萧泠音而言亦是如此。她自身倒是还没什么变化，只是身边的人都有了很大变化。
　　谢慈成婚了，嫁给了谢无度, 排场盛大，令人艳羡，早先还人人反对，后来见他们二人郎才女貌, 珠联璧合, 渐渐反对的人都少了许多, 反而有更多人说他们登对。尽管谢慈与自己的关系并不好，甚至于处处不对付，可她忽然之间从少女变作人妇，仍然令萧泠音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危机感。就好像她的某个时代正要过去, 与她同处一时代的人纷纷转身步入新的身份与天地，而她自己却还没着落。尽管萧泠音并不想要早早嫁人，她只是害怕自己称为鹤立鸡群的那个。
　　谢慈成婚后没几日，五公主也被指了婚，是五公主的母妃求来的。对方是位四品官之子，家世门第都算不得上佳，但很清白, 长相一般, 但性子不错。五公主很满意, 几次相见, 皆是一脸娇羞。萧泠音调侃过她几句。
　　自从被指婚后, 五公主便时常与那人约着见面, 不与那人见面的时候, 也不怎么爱出来。故而萧泠音失去了一个伙伴, 而六公主又性子沉闷，与萧泠音说不上什么话。后来认识的谢迎幸，也随长公主搬家。
　　转目之间，萧泠音骤然觉得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但这也算不得什么，难道她一定要人陪着吗？
　　这么想着，这日萧泠音便一个人出宫逛玩。她的确可以一个人出来逛玩，只是颇没意思，一个人逛首饰铺子，瞧上哪一个，想问问旁人都没得问，身边的婢女又只会一个劲儿夸她。
　　萧泠音兴致缺缺地从首饰铺子出来，逛了一圈，没挑到什么特别中意的。没挑到便罢了，怎么还会遇上谢慈？
　　谢慈还是那副老样子，目中无人，高傲自大，梳着妇人发髻，好像变了些，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萧泠音一看见她便觉得郁闷，只当没看见，招呼都不想打，掉了头，却被谢慈拦住去路。
　　“哎，四公主这是要哪儿呢？”她不怀好意地笑着。
　　萧泠音往后退了一步，琢磨着她的意图：“你想干嘛？”
　　谢慈笑道：“一起喝杯茶？”
　　萧泠音没动，眉头紧皱，狐疑打量。
　　谢慈笑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过是觉得许久未见四公主，想请四公主喝杯茶叙叙旧。”
　　萧泠音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你我之间，有旧可叙吗？”
　　谢慈静默片刻，如实说：“好吧，其实我只是觉得无聊。”
　　萧泠音：“……”
　　萧泠音翻了个白眼，她这尊贵的公主殿下，一向是端庄大方，甚少翻白眼，只有面对谢慈的时候。她就知道谢慈没这么好心，谢慈竟然是在拿自己做消遣，打发时间。
　　“本公主忙得很，没时间陪你胡闹。”萧泠音轻哼一声。
　　谢慈哦了声，又问：“当真不喝么？”
　　萧泠音都已经迈出一条腿要走，听她这一问，动作顿住。坦白说，她也有些无趣，与谢慈喝一杯茶，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毕竟她们俩肯定不可能平静地喝茶，拌嘴吵架免不了，说不定还能打一架。
　　她改了主意，转过头，一脸高傲：“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本公主，本公主便给你个面子。走吧，去哪儿喝茶。”
　　坐在清风楼谢慈常来的雅间里，萧泠音环顾一圈，觉得很不自在，她道：“你那个小跟班呢？怎么不与她一起喝茶，反而要找我喝茶？”
　　谢慈知道她口中的小跟班是指田杏桃，纠正道：“她不是我的小跟班，是我的朋友。她外祖家中有事，不在京中。”
　　萧泠音哦了声，难怪，她正想开口嗤笑谢慈没朋友，唯一的朋友不在便如此灰头土脸。可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自己如
　　今似乎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索性将话咽下。
　　只说：“本公主可是喝惯了好茶的人，这里的茶不会太次吧？”
　　谢慈反问：“我喝的茶会比你差？”
　　萧泠音：“……”
　　她抿唇，怎么看谢慈怎么不顺眼。谢慈怎么成婚了，也还是这么刻薄嚣张？转而想到她嫁的人是谢无度，又觉得也寻常。
　　即便她如此刻薄嚣张，也有许多男人喜欢。
　　“不知道他们喜欢你什么，难不成只是浅薄的皮囊？”萧泠音小声道。
　　谢慈却听得一清二楚：“或许吧，但你连浅薄的皮囊都没有。”
　　“我有丰富的内涵。”
　　“是吗？”
　　谢慈挑眉，轻蔑地审视萧泠音，眼神像在说：内在？
　　萧泠音被她的眼神气到，讥讽道：“那些喜欢你的男人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此番武宁王出使北齐，可别也出什么事？”
　　谢慈听她提及谢无度，还是咒话，沉下脸色：“闭上你的乌鸦嘴。”
　　萧泠音当时气到，说话没过脑子，待说完了自己也意识到不妥。武宁王再怎么说也是代表大燕前去，若是出什么事，两国关系定然会发生变化。可话已经说了，她也不能收回来，只好梗着脖子僵持着。
　　谢慈别开眼，对她话里的“都”字格外在意，问：“你方才说，喜欢我的男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什么意思？”
　　萧泠音见她主动揭过，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没什么意思，本来就是嘛。你看，萧羽风喜欢你，出了事，后来我表哥喜欢你，也倒霉了好一阵子，差点有性命之忧，再到司马卓，他也喜欢你，结果他也死了。”
　　难怪那日梁清远见到她跟见了鬼一样，原来是因为这样？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谢慈撇嘴，再说了，那些人所谓的喜欢，根本也不是真心的喜欢，要么是为攀附权贵，要么是见色起意。再说了，萧羽风与司马卓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没好下场说不定是上天的报应呢。至于梁清远，那定然是他自己不走运罢了，还赖在她头上。
　　萧泠音又道：“虽说不会出什么意外，但武宁王出使北齐，北齐皇帝定然要好生招待他。以武宁王的姿容气度，谁知道会不会被别人看上？上回内司马珊可不就是跟见了肉似的。万一啊，到时候武宁王回来，还带回来几个美人……”
　　她故意膈应谢慈，男子三妻四妾在大燕很寻常，以谢无度的地位，指不定也会有三妻四妾，到时候谢慈肯定忍受不了。
　　“他不会。”谢慈笃定道。
　　萧泠音切了声：“男人不都一样，他先前与你浓情蜜意，因为你们方才新婚，可如今他离开你这么远，你又管不到，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
　　“他是他，别人是别人。他反正不可能有别人。”谢慈的确被萧泠音这话膈应到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看不见，他说不会就不会吗？”萧泠音见她被气到，更来劲。
　　谢慈阖上眸子，已经有些后悔找萧泠音喝这茶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嘛。不过她此番目的是为了找萧泠音麻烦，怎么能让萧泠如此得意？谢慈也挑萧泠音心窝子扎，萧泠音最喜欢与她比较，她便故意挑萧泠音比不过的事情说。
　　半个时辰后，萧泠音掀了桌子，怒而离去，二人不欢而散。
　　这当真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从清风楼回去王府后，直到这日用过晚膳，沐浴完躺在床上，谢慈还在生气。今日她与萧泠音的较量谈不上谁输谁赢，彼此扎了对方的心窝子，彼此都被对方气得半死。
　　夜色微凉，枕边空荡。谢慈翻来覆去睡不着，望向头顶的绸帐，想到萧泠音今日所说的话：谢无度前往北齐，北齐皇帝不知会不会给他赐美人？北齐那些贵女会不
　　会看他觉得欢喜？会不会都像那司马珊一般孟浪主动？
　　她当时驳斥萧泠音语气坚定而坦然，其实心里也没这么笃定。毕竟萧泠音说得对，男人嘛都那样，万一谢无度就背着她搞些花花肠子呢？
　　如今天高皇帝远，她也不知道谢无度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他即便真与人有些暧昧苟且，回来后不告诉她，她又如何知晓？
　　从前谢无度是洁身自好，身边没什么女人，但……那时候他还没得手，如今都将她娶到手了，说不定就生出二心来呢？
　　谢慈越想越觉得不行，她猛地坐起身来，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她打算明日便收拾收拾，离开盛安去找谢无度。
　　她娇生惯养，吃不得苦，自然不可能骑马赶路，要坐舒适的马车，也不能太快赶路。以这个速度，她朝着谢无度回来的方向走，到时候正好能与他遇上。
　　到时候他刚才从北齐出来没多久，若是真有什么，定然来不及遮掩！当然，谢慈更愿意相信，他什么花花肠子也不会有，心里只有她一个。毕竟她说过，她绝不容忍自己的夫君有他人。
　　若这是多想，她也能尽早见到谢无度，她看向这空旷的大床，天气越来越冷，被衾也越来越凉。只她一个人躺着，仿佛怎么也暖不热似的。
　　谢慈轻微的一声叹息重重坠地，她下了决心，明日便收拾东西出发。她慢慢躺回去，侧过身蜷曲着，将一旁谢无度的衣裳拢紧，抱在怀中，深深嗅了嗅。她一向觉得谢无度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连他穿过的衣裳上也沾染他的味道，但如今随着他的离开，那味道仿佛也越来越淡了。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十分喜欢谢无度，都有十一分了。
　　她好想念他。


第78章 第七十八
　　谢慈说做便做, 她这一宿睡得不算安稳，早早醒了, 梳洗装扮完, 便命兰时她们收拾东西。
　　“这个浴桶，要带上。到时候去驿站歇息，万一他们的浴桶不舒服, 我会用不习惯。”
　　“这身衣裳也带上, 天气渐凉，厚衣裳也得备着，夜里更冷，更得备着。”
　　“这身衣裳新买的，还未穿过, 带上。”
　　“这套头面配方才那身衣裳刚好, 带上。”
　　“这双鞋子既舒适又好看，说不定要走些路，正好合适，带上。”
　　兰时与竹时她们按着谢慈的指示收拾着，不知不觉东西便装满了好几个大箱子。竹时看着那堆东西疑惑不已, 问道：“王妃，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怎么好端端忽然要收拾东西？”
　　谢慈笑意不曾敛，虽还未出门，但仿佛已经想象出到时候谢无度见到她时的惊喜情景，道：“出去走走, 顺便给人送一个惊喜。”
　　竹时懵着，未反应过来, 大咧咧道：“王妃要给谁惊喜啊？难不成是田小姐？”
　　兰时稍稍一思索, 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 拿胳膊肘捅了捅竹时，道：“别问这么多，王妃出去走走也不错。”
　　竹时一脸茫然，哦了声：“也是，出去走走也不错，这段时间王爷正好不在。”
　　谢慈只笑不语，也没多解释。
　　当日收拾好行李，已经近午时。用过午膳后，谢慈便命她们将行李装上马车，自己亦上了另一辆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去。
　　离开时，街市热闹，一如往昔。谢慈挑开帘栊，从马车中往外看，前两日她亦乘马车从这儿经过，彼时心情并不好，今日截然不同。只因她要前往见自己喜欢的人，不再是盲目而空虚地等待，时间仿佛也因此变得充实而忙碌，充满了期盼。
　　北齐在大燕北境，从盛京离开后，谢慈一路往北。
　　她的行进速度如自己所料，十分慢吞吞，从盛安到下一座城池，便花了不少时日。她一路过得舒适悠闲，好吃好喝，自然不知，她离开盛安后没几日，盛安城便出了大变故。
　　恭亲王谋逆，弘景帝被擒，盛安全城戒严，进出都难，里头飞不出一只鸟来，外头也进不去一只苍蝇。因而外头还没人知晓消息。
　　-
　　盛安城，皇宫之中。
　　弘景帝坐在房中，仍惊魂未定，这场变故来得突然，昨日夜里，他尚在睡梦之中，只依稀听得几声喧嚣风声，彼时还当是梦境中的场景，翻了个身。没多久，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朝着寝殿靠近。他茫茫然坐起身，怨怼这脚步声吵醒了自己的安稳梦，沉下脸有些不悦，正欲发作自己的帝王之怒。做皇帝这么些年，他虽没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但帝王的架子早已经摆了十成十。
　　“外头乱糟糟的，怎么回事？”弘景帝质问的声音并未得到任何回复，寝殿的门被人推开，有拐杖轻敲在地砖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叩醒他惺忪的意识。
　　弘景帝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王兄？”他狐疑地问一声，心里已经有一丝不好的念头，但仍不敢相信。
　　恭亲王手撑在拐杖上，不复往日里的和蔼可亲，一张脸严肃威严，很有上位者的气势。他睨一眼弘景帝，终于扯出一抹笑意，“圣上可有什么吩咐？”
　　直到这一刻，弘景帝仍觉得这像一场梦。他身边没一个人伺候，被关在寝殿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心里慌得很，想不出还能做点什么。他只好期盼着，或许敛之能收到消息，回来救他。
　　正想着，门被推开。弘景帝心里一惊，有些害怕地看向门口，是恭亲王。
　　恭亲王手中拿着一道圣旨，缓缓走近，似乎推心置腹一般：“十五弟，你不适合做皇
　　帝。”
　　弘景帝自己也知道，他看向那道空白圣旨，再抬头看向恭亲王。恭亲王道：“只要十五弟将这皇位让于我，我可保你性命无忧，如此一来，也对江山社稷和百姓更好。”
　　他说的话，弘景帝无法反驳。他张了张嘴，视线定在那道圣旨上。
　　盛安城变天的第五日，弘景帝禅位于恭亲王。恭亲王称帝，改年号为建平，消息传向天下。
　　建平帝心中怨怼玉章长公主当年不曾考虑自己，因而在即位之后，命人追杀玉章长公主。皇室众人，或被囚禁于皇宫，或逃散于民间。
　　谢慈得知这消息时，已经出发一个月余，快抵达大燕与北齐边境。谢无度临走前给她留下些人手保护，她出门时并未全部带走，留了一半在盛安，这些人中有人向谢慈传信，谢慈这才得知盛安城的变故。
　　她心中大骇，一来没想到恭亲王韬光养晦，竟有如此实力。二来，想到了谢无度。
　　谢无度一向被弘景帝倚重，如今弘景帝出事，新帝怎么可能放过他？原本出使北齐一事便有些不对劲，如今一想，更是蹊跷。谢慈虽不懂朝堂之事，但并不愚蠢，她稍加思索，便猜测这些事恐怕都能串在一起。
　　司马卓之死，与北齐狼狈为奸，将谢无度诓骗去北齐，而后趁机发动宫变，让弘景帝禅位。倘若如此，那谢无度只怕……凶多吉少。
　　谢慈手指掐在手心，深呼吸，不知道恭亲王与北齐皇帝到底达成什么协议，北齐皇帝会不会对谢无度不利？
　　她心突突地跳，命他们赶紧往前赶路。
　　不会的，谢无度一向聪明，定然不会让自己出事。他们还约定过，他要早去早回，他肯定不会出事的。
　　谢慈在心里安慰自己，话一遍一遍重复，悬着的心却没能安下来一丁点。
　　赶路途中，没成想会遇上萧清漪。
　　萧清漪本是在汝州，被新帝的人马追杀，一路奔逃，眼看着要被追上。她一路逃命，没忘护着谢迎幸，但她们乘马车，哪里有人家骑马的跑得快。
　　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倘若被抓住，恐怕只有死路一条。萧清漪不时回头观望，握着谢迎幸小臂，低声安抚她情绪：“幸儿，你别怕，没事的。”
　　谢迎幸沉默不语，心中却在做计量。她想要荣华富贵，安稳生活，但比起那些，她更想要活着。现下的情况是……她若是与萧清漪继续一起，势必要与她一起死。
　　谢迎幸不想死。
　　眼看着身后马蹄声将近，谢迎幸咬了咬牙，狠下心道：“阿娘，你我母女一场，阿娘欠我良多，今日便一并偿还了吧。”
　　萧清漪脸色一变，不知她这话何意时，被谢迎幸一把推下马车。
　　见萧清漪摔下马车，那些追兵们火速上前，将人围住，当然也没放过前面奔跑的马车。
　　萧清漪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一时心情复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她待谢迎幸已经足够好，尽力地补偿她，但是在这样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抛下，独善其身。她的女儿，与她的儿子，都没有一个好人。
　　她抬头，看向那些追兵。追兵们将她团团围住，萧清漪闭上眼，以为自己生命要结束在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面目去见谢临。
　　但下一瞬，想象中的死亡并未来临。
　　有人远远投来一支箭，射在为首的那个追兵身上，他们一时间乱了阵脚。正在此时，有马车疾驰而来，将他们冲散。
　　萧清漪分明看见马车上伸出一双手，从那双手往上看，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谢慈。
　　萧清漪抓住她的手，被她拉上马车，马车一路往前疾驰。追兵们见状，反应过来，亦追上来。
　　萧清漪方才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一身狼狈，此刻脸颊上还沾了些泥土。她躲闪地避开谢慈的视线，“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去找无度哥哥。”谢慈语气也有些急，呼吸还喘着。
　　萧清漪沉默着，有些难堪，她知道谢慈定然看见了她被谢迎幸舍弃的那一幕。她曾经舍弃了谢慈，而如今她选择的那个人，又弃之敝履地将她舍弃，不知算不算报应。
　　这样的关头，谢慈可没有与她计较那点恩怨的心思。她往后瞥了眼，那些人穷追不舍，她只带了百余人，倘若正面战斗，毫无胜算，只能想些别的法子脱身。
　　马车一路往前疾驰，那些人眼看着越追越近，必须尽快脱身。待马车行驶入树林之后，谢慈想到上一次之事，拉着萧清漪趁机跳下马车，二人摔在树林之中，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谢慈痛得皱眉，但顾不上这许多，拉着萧清漪便往树林中走。她道：“若不快点脱身，等他们发现马车上没有人，定然会折返追杀。”
　　她方才将兰时她们留下，此刻需与她们会合，尽快离开这里。萧清漪被她拉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二人穿行过树林，与兰时她们会合，骑马往相反方向离开。
　　路上，萧清漪终于忍不住开口：“多谢。”
　　谢慈看着她的脸，嘲弄道：“长公主一定很意外吧。看，你选的那个人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你，而我却救了你。”
　　萧清漪沉默良久，道了声：“抱歉。”
　　谢慈张了张嘴，原本还有许多怨怼的话要说，有很多为什么要问，但最终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她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而后转回头问萧清漪：“长公主后悔吗？”
　　萧清漪苦笑着，点了点头。
　　谢慈道：“那你还有药可救。倘若你连这都不后悔，那只能说无可救药。”
　　她轻哼了声，又道：“你不止对不住我，也对不住无度哥哥。”


第79章 第七十九
　　萧清漪听罢此话, 沉默不语，将头低得更下，她对不起谢无度么？她辛苦怀胎十月, 将他带到人世, 亦不曾短他吃穿, 何曾对不起他？
　　至于谢慈这话，只说明她被谢无度欺瞒得滴水不漏。
　　她天真无邪，对谢无度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见萧清漪不说话, 谢慈有些生气，都这样了，她竟然还没有一丝悔改之意！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谢慈斥道，“他又不曾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从头到尾, 都是你对不住他。你虽有生育之恩, 却未尽养育之责。”
　　谢慈出生时，谢无度已经七八岁, 那时候起, 他们之间的隔阂便已经深到难以修补。谢慈不知道, 也想象不出来, 不过七八年，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到底能因为什么惹萧清漪这般不喜？
　　她真搞不懂。
　　可萧清漪并不知如何跟谢慈言说，她也曾试着当一个和蔼可亲的娘亲, 爱护自己的孩子。但谢无度不同。
　　她张了张嘴, 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而谢慈也早别过头, 不想再和她说话。
　　马车一路往前行驶, 不曾停下片刻，他们人不多，不敢对那些追兵掉以轻心。
　　恭亲王这些年对萧清漪的怨恨一点点积攒，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当年先帝身死，萧清漪从皇室子弟中选择了弘景帝，而非自己，他恨。当时他分明也曾鼓起勇气，凑上前去，可萧清漪不曾看他一眼，只说可惜他瘸了腿。
　　但无所谓，晚了十几二十年也一样，这皇位终究是他的。他得了皇位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萧清漪抓回来，要她亲眼看看自己坐在这皇位上是多么合适。
　　新帝命令下达，到了汝州，却变了意味。萧清漪携人迁居汝州时，汝州知州惊喜不已，前来拍马逢迎。结果几次都只得萧清漪冷脸，甚至于被训斥了几番。汝州知州心中记恨，听闻新帝下令捉拿玉章长公主，便添了一把火，命人追杀。
　　青阑先行探路，回禀谢慈：“回王妃，属下查探过，前面不远处有座镇子，尚是安全之所。”
　　身后的追兵也已经不见踪影，谢慈终于能喘口气，骑马不比坐马车舒服，她已经有些累。一行人进了镇子后，谢慈翻身下马，看了眼身边的萧清漪，道：“我要去找他，你自便吧。”
　　萧清漪明白，她与谢慈之间的关系，她愿意如此已经令人意外，不可能奢求更多。她道了声谢，将马交还给她们，而后转身，便打算离开。
　　谢慈看着萧清漪背影，她当时从马车上滚落下来时似乎伤到了腿，这会儿竟一瘸一拐地。谢慈蹙眉，她记得，方才与萧清漪说话时，她手上似乎也伤了，她又独身一人……
　　谢慈转过头，很想就这样让她离开。
　　但终究是心软。
　　她叹气，叫住萧清漪：“等等。”
　　谢慈拉着萧清漪留下，一边命青阑去找个落脚的地方，另一边则带着萧清漪去了医馆。萧清漪与谢慈衣着富贵，医馆的大夫一眼瞧出她们身份不凡，但这镇子地处偏僻，与繁华不沾边，因而大夫只以为，她们是商户女眷。
　　谢慈按住萧清漪坐下，没心思说话，敷衍应了两声：“是，大夫说得不错，还请大夫替她瞧瞧伤处。”
　　见谢慈不愿交谈，大夫也未曾多问，替萧清漪诊治过后道：“这位夫人腿骨有些许错位，还有些小擦伤，倒也没什么大碍。”
　　谢慈嗯了声，给兰时使了个眼色，兰时赶紧给诊金。从医馆出来后，一行人往青阑找的客栈落脚。镇子偏僻，客栈中自然也没什么客人，小二热情地招待他们，谢慈心中焦急，没心思应付，兀自上了楼。
　　兰时扶着萧清漪上楼，安置在隔壁房间。又拿来药，替萧清漪上药。
　　萧清漪比谢慈更懂得朝堂争斗之事，这恭亲王既然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经营势力，一朝造反，实在是小心谨慎至极，可见心思缜密。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放过谢无度？谢无度在北齐，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萧清漪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她想到谢迎幸的所作所为，几乎心如死灰。她在这世上的唯一指望，只剩下一个女儿，可偏偏是这个女儿，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萧清漪上过药后，在客栈的房间躺下，勉强吃了几口饭。谢慈亦是没心思用饭，哪怕今日奔波劳累了这么久，也没胃口吃东西。她在担心谢无度。
　　她恨不得立刻就奔去找他，可是不行，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路程不会顺利。更何况，他人还在北齐，若要出大燕边境，谈何容易？
　　谢慈心中郁郁，一夜难眠。
　　翌日一早，谢慈早早醒来，终于收拾好情绪，吃了些东西。萧清漪还未醒，她命兰时去看她情况，兰时回来时脸色担忧，道：“王妃，长公主她发起高热，情况不太好。”
　　谢慈眉头一皱，上楼，踏进萧清漪的房间。她面色潮红，仰面躺着，嘴巴紧抿，瞧着的确状态不好。谢慈抬手，在她额上探了探，温度烫手得很。
　　“兰时，你快去请大夫。”
　　兰时应了声，出去了。谢慈又让竹时打来温水，将帕子浸湿，再拧干，置在萧清漪额上。
　　竹时道：“王妃，奴婢来伺候长公主吧。”
　　谢慈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来吧，也有些事情做，省得胡思乱想。”
　　这话让竹时不太好继续劝，她看得出来这些日子王妃日日忧思，的确不能再忧思下去。
　　大夫很快便至，又开了些退热的药，竹时拿去厨房煎了，谢慈亲自喂萧清漪吃药。
　　萧清漪睁眼时，意识还朦胧，瞧见谢慈坐在床边照顾自己，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年。她甚至以为，还在很早以前。
　　直到谢慈开口：“你醒了。”
　　疏离的语气与态度将萧清漪从恍惚中拉回来，她眨了眨眼，从前谢慈一贯唤她阿娘，生病时见她醒来，语气惊喜万分。现下终究是不同的。
　　“你怎么……”萧清漪嗓子疼着，声音喑哑。
　　谢慈道：“你可别误会，我只是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不然我一直会担心无度哥哥。”
　　萧清漪默然，张嘴喝下谢慈喂来的药。十五年朝夕相处，她何尝不知道谢慈心软又重感情。
　　多么讽刺。
　　她的亲生女儿，与她的假女儿。
　　萧清漪垂眸，安静地喝药。
　　谢慈亦未曾出声，房间内只有勺子碰撞药碗的声响。良久，一碗药见了底，萧清漪自己擦了擦嘴角，而后斟酌着开口问：“你……打算去哪儿找他？你也知道，如今这样的情况……”
　　谢慈搁下药碗，打断她的话：“北齐。”
　　萧清漪微愣，看着谢慈坚定的神情，道：“你不可能进得了北齐。”
　　谢慈道：“那又如何？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一定要去找他。你已经放弃他，我不能放弃他。更何况，我相信他，他会好好的。”
　　萧清漪从胸口长吐出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谢慈替她拍着背，待她舒缓过来，道：“你不宜走动，我可以留几个人在此照顾你。我明日便要出发，去找他。”
　　萧清漪靠着枕头，生病使她虚弱无力，方才剧烈的咳嗽更是抽干了她的力气。她垂下眼眸，半晌，听见谢慈说：“你太自以为是了。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甚至于你都没有试着去了解他。”
　　萧清漪想说，谢慈，不了解他的人，是你，也只有你。
　　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被谢慈扶着躺下，昏沉沉睡去。
　　萧清漪睡着后，谢慈回到自己房间。她方才的话是认真的，她明日便要出发去找他。
　　但这日夜里，谢慈的计划被打乱。


第80章 第八十章
　　小镇的平静被打破, 匆匆而来的马蹄声，惊扰了镇上居民的安眠，最终停在谢慈他们落脚的客栈前。
　　青阑一贯警觉, 这样不安稳的夜里，他不曾睡得死, 马蹄声落在习武之人的耳中, 轻微却分明。青阑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叩响谢慈的房门。
　　兰时她们伺候在侧，都趴在一旁, 也没敢睡得太死。听见有人叩门，轻手轻脚打开门, 见是青阑。
　　兰时道：“青阑，怎么了？”
　　青阑言简意赅：“王妃睡了么？”
　　兰时点头，回头望了眼，不久前谢慈才刚睡下。她们怕吵醒谢慈, 动作都小心翼翼。
　　青阑静默片刻, 道：“恐怕有人来了。”
　　兰时闻言一惊，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谢慈，可房间里的人显然已经醒了, 声音惺忪：“什么人？”
　　兰时赶紧回身，小跑到床边将谢慈扶起, “王妃怎么醒了？”
　　谢慈扶了扶额角, 她和衣而眠，此刻起身, 扶着兰时她们的手行至门口, 看向门外的青阑：“你说。”
　　青阑微低下眸, 道：“属下听见有马蹄声朝此而来, 不知是何方人马，有可能是白日里那些追击长公主的人。属下以为，此处不安全，王妃还是带着长公主先撤退吧。”
　　谢慈没有犹豫，点头道：“好。叫醒他们，走。”
　　她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平日里娇生惯养，出行都要万般挑剔的人，此刻什么也不讲究。她出门时带了两马车的行李，在新帝造反后，已经丢了大半，如今只余下三分之一。兰时她们要去收拾，谢慈怕耽搁时间，只说算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到时候还能再买。兰时竹时，你们去扶长公主。”
　　萧清漪昏沉沉睡了一觉，被这动静吵醒，睁着迷蒙的眼，忍不住咳嗽，靠在竹时身上，看向谢慈。
　　谢慈睨她一眼，道：“走吧。”
　　萧清漪咳嗽过，脸色一阵通红，抬头看谢慈。她的确是错了，她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是何秉性，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谢慈走在队伍中间，天光熹微，小二都还未醒。青阑在队伍最前，正欲取下门栓时，便听得阵阵马蹄声靠近，停在了客栈门口。
　　青阑拧眉，谢慈亦是眉头一皱，心提起来。所有人都戒备起来，倘若来人是那些追兵，恐怕免不得一场血战。
　　青阑吩咐他们：“保护好王妃。”
　　他们当即将谢慈护在身后，萧清漪又咳嗽起来，扯了扯谢慈袖子，小声道：“倘若他们冲我来，你把我放下吧。”
　　谢慈并不理会：“新帝要杀你，难道会放过他？我既然是他的妻子，自然是与他夫妻一体，那那些人又怎么会放过我？更何况，长公主狠得下心肠，我却没有这样的狠心。”
　　萧清漪还想再说，实在咳嗽得厉害，说不下去。
　　谢慈给青阑使了个眼色，青阑上前几步，将门打开。
　　门从里面打开的那一瞬，也被人急匆匆从外面打开，谢慈紧皱的眉头落下，一双莹润眸子慢慢氤氲出雾气。
　　她拨开那些人，提起裙角，奔向来人。
　　不是追兵，是谢无度。
　　谢慈说要离开盛安，去找谢无度时，青阑便给谢无度去了信。这一路上，亦有汇报行踪。前些日子遇上意外，没能及时汇报行踪，但也留下了记号。谢无度便沿着这记号一路寻来，寻到这客栈。
　　他在北齐时，本想速战速决，结束这一切。但北齐皇帝偏生拖着，不肯尽快与他们商议，让他们在北齐先逛玩一番。当时谢无度便觉得此事恐怕有诈，但也没想到会是恭亲王谋逆，只以为是北齐有什么花招，多留了个心眼。
　　后来便听说了盛安的变故，弘景帝禅位恭亲王。他当
　　时便觉得事出反常，弘景帝做皇帝做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禅位？还是禅位给恭亲王？
　　很快他反应过来，恐怕那蛰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未知势力，就是恭亲王。他与北齐有所勾结，此番将谢无度调出盛安，就是为了发动宫变，逼弘景帝禅位。
　　他想通一切，很快便计划从北齐脱身。北齐皇帝得知恭亲王得手后，恭亲王又来信，让北齐皇帝杀了谢无度。北齐皇帝却有私心，意图招安谢无度。他以大燕容不下谢无度为由，劝说谢无度留在北齐。谢无度趁机与他周旋，而后伺机脱身。
　　谢慈吸了吸鼻子，日思夜想的人忽然间近在眼前，她竟觉得好像一场幻梦。
　　“无度哥哥。”谢慈带着哭腔唤他，扑进他怀里，顾不上身前身后这么多人，一阵撒娇，“夫君哥哥，我好想你。”
　　谢无度收紧长臂，嗅到怀中的清幽香气，亦是从胸口长舒一口气，“嗯，在。”
　　他这一路上总在担心许多，怕谢慈遇上什么不测，王朝更迭动荡，大燕上下肯定都不安稳，她从盛安离开，就带了那点人，倘若遇上什么歹人可怎么办？
　　还好，还好。
　　谢无度松开谢慈，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萧清漪上。谢慈还红着鼻子，给他解释：“路上遇上了……她当时有性命之忧，我便……救了她。”
　　谢无度淡淡移开目光，似乎对此事并不感兴趣，“嗯。”
　　谢慈拉着他衣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害羞不已。既然是谢无度的人，危险解除，谢慈看了眼他们，小声道：“回我房间。”
　　谢无度任由她牵着自己，跟她回到房间里。谢慈合上房门，让他们自便。
　　这些日子，她的思念泛滥不绝。谢慈将谢无度按在椅子上，仔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眼下一圈乌青，显然没有休息好。
　　谢慈伸手，柔软指腹抚上他睫羽，落在眼圈上。
　　谢无度笑说：“昼夜兼程。”
　　她在心疼。这很好，一点也不亏他的昼夜兼程。
　　她的一整颗心，正在被他夺走。
　　谢慈听他说这话，心中抽着疼，张开双臂，抱住他，闷声道：“我很想你。”
　　谢无度回抱住她：“我也很想念阿慈。”
　　谢慈埋在他怀里，不大好意思地说：“如果我说我有十一分喜欢你，你也不许得意。”
　　她不敢看他眼睛，只听见头顶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我不得意，我只觉得欣喜，欣喜若狂。”
　　谢慈抬手，轻拍了下他，与他温存一番后，才问起正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盛安城恐怕如今已经在新帝的控制之下，弘景帝应当还没有性命之忧，但弘景帝一向软弱，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看这恭亲王的意思，是容不下谢无度的。
　　谢慈咬着下唇，想起弘景帝的面容，从前她唤弘景帝皇帝舅舅，弘景帝性子软弱，或许不是做皇帝的好料子，但宽厚仁慈，待谢慈也很好。
　　谢慈道：“我们回去救圣上好不好？”
　　谢无度看着她眼睛，好笑道：“阿慈如此问，仿佛只有我想不想回去救圣上，没有我能不能救到圣上的顾虑。”
　　谢慈理所当然道：“你可以的，无度哥哥天下第一。”
　　谢无度又笑道：“又或许，我也想趁机争夺这皇位呢？”
　　谢慈并不当真，“你会吗？”
　　谢无度反问她：“阿慈想不想当皇后？”
　　当皇后？谢慈想都没想便摇头：“不想。”
　　做皇后哪有这么容易，她不想收敛自己的性格，不想守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不想做个端庄大方的女子，更重要
　　的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皇后还得贤良淑德，想想就要气死了。
　　她想到此，警告道：“你不许有这种想法！”
　　谢无度敛眸失笑：“阿慈不想做皇后，我亦没有这种想法。”


第81章 第八十一
　　谢无度离开盛安前往北齐时, 身边并未带多少人，从北齐脱身后，身边可用之人更少, 加上谢慈身边的百余人，仍旧少得可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要与新帝抗衡, 不是易事。
　　谢慈虽不太懂那些门道，但这道理显而易见, 她垂首靠在谢无度膝上, 忧心起来。
　　“倘若我们救不了圣上, 又与恭亲王作对, 应当没有好下场吧？会死吗？”
　　这几日行程不便，谢慈并未细致打扮, 乌发高挽，只戴了几支简单的首饰。谢无度伸手，抚过她额角，笑道：“阿慈方才不是还说相信我么？”
　　谢慈沉吟片刻：“是相信你，但……”
　　她沉默下去，忽地又道：“其实与你同生共死，倒也不错。”
　　谢无度眸色微怔，眸中墨色翻涌, 她竟会这样觉得？
　　他长指从她柔顺的长发上抚过，只觉得心头一阵巨大的满足感，明明是秋冬时节，却仿佛感觉到暖风拂面。
　　他的阿慈想与他同生共死。
　　谢无度久久没说话, 谢慈疑惑, 从他膝上抬头, 望向他长眸。她眨了眨眼，正欲开口，唇舌便被他夺去。她的呼吸被谢无度搅乱，心亦胡乱跳着，被他按在怀里。
　　缠绵一吻罢，谢慈歪靠在他怀中，芙蓉娇靥微颤。谢无度手扣住她细腰，道：“阿慈愿与我同生共死，我自是高兴。但我更希望我们能白头到老。”
　　谢慈要永远如此恣意地活着，永远热烈，永远燃烧。谢无度永远是她最强劲的后盾。
　　可她又不愿做皇后，那他只能选择做一个权臣，恭亲王如此经营筹谋，是一个做皇帝的好料子。但这样的人，不会需要一个太过聪明又权力大的臣子。所以，倘若恭亲王获得胜利，那必然不可能再让他做权臣。
　　只有弘景帝才会如此需要他，如今弘景帝还活着，也是好事。恭亲王短时间内不会让弘景帝死，他要留着弘景帝的性命来赌天下悠悠之口。
　　退一万步说，即便弘景帝死了，他也会挑一位合格的继承人，扶他即位。
　　谢无度收回思绪，吻上谢慈额角。谢慈手指在他胸口来回触碰，欲言又止地说起萧清漪。
　　“长公主的病还没好，你要去瞧瞧她么？”谢慈问。
　　“好，阿慈陪我一起去。”在谢慈面前，谢无度从来不会表露出自己的无情与残忍。
　　萧清漪睡过一觉，现下睡不着，靠着枕头闭目养神，听见谢慈与谢无度过来，睁开眼。她看向来人，目光落在谢无度身上。
　　他永远如此，在谢慈面前披着乖顺的皮囊。旁人说他，都是阴鸷狠厉，到谢慈这里，却是天下无双的好兄长。
　　谢无度与萧清漪遥遥相望一眼，萧清漪看见谢慈偏头与他说了句什么，娇憨可爱。谢无度在与她对视时的冷漠，在面对谢慈时消散无影。
　　萧清漪垂下眼，想到谢迎幸。她的一双儿女，怎么会都这样残忍而冷漠？子女随父母，谢临是真君子，那么他们只可能是随了她自己……可她是这样的人吗？
　　思忖之间，谢慈已然与谢无度走近，在床侧的椅子上坐下。谢慈咳嗽了声，示意谢无度说些什么，谢无度便道：“阿娘身体好些了么？”
　　萧清漪平静地应付着：“好多了。”
　　话题戛然而止，只有无边的沉默。
　　谢慈无声叹息，果然，他们之间的隔阂根本无法跨越。她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气氛。
　　尽管她觉得萧清漪做得很错，可是无论如何，她曾唤过萧清漪十五年阿娘，无论如何，萧清漪曾对她好了十五年。更重要的是，谢慈始终替谢无度不平，她总觉得谢无度在意萧清漪那些亏欠的感情，亦觉得萧清漪应当补偿谢无度。
　　话音才
　　到喉口，萧清漪率先说：“阿慈，你能否先出去，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萧清漪已经许久没真心实意唤过她阿慈。谢慈为她这一句久久怔住，迟缓地起身，临走前，捏了捏谢无度的食指，小声提醒他：“不许吵架，她欺负你也不许受委屈。”
　　谢无度唇边噙笑，应了声好。
　　谢慈出去了，比之从前他们的住所来说，算得上逼仄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坐得很近。谢无度显然也听见了萧清漪的那声“阿慈”，眸色淡漠，看向萧清漪，似乎带了些嘲弄意味。
　　他在嘲笑自己的失败，萧清漪忽略掉这念头，开口：“阿慈她很好。”
　　谢无度轻捏着自己食指，方才被谢慈碰过的地方，“所以她一点也不像阿娘你。”
　　萧清漪皱眉，想要反驳，却终究只是叹气。她道：“是，她一点也不像我，所以她不是我女儿。但是谢无度，你这样处心积虑地骗她，又能如何？你能骗她一辈子吗？”
　　“为何不能？”他淡淡反驳，“再说了，这如何是骗？我何曾欺骗过她，我对她情真意切。”
　　萧清漪笑了，“情真意切？你这样的人，也能用这个词么？你敢让她知晓你做过的那些事么？”
　　谢无度长眸微眯，盯着萧清漪的眼睛。
　　萧清漪笑声更甚，因而咳嗽不止，“咳咳……你还不是……怕她知晓你的真面目，而会逃离你。没有人会爱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所以，我也没错。”
　　她仿佛在说，没有人会爱你谢无度。
　　谢无度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骤起，死死盯着萧清漪。
　　门外的谢慈听见动静不对，赶忙推门进来，“无度哥哥。”
　　谢无度松开攥着的手，语气疏离道：“阿娘累了，我也不打扰了。”
　　说罢，起身往谢慈的方向走，牵起谢慈的手离开。他重重撞开房门，拉着谢慈进门，眸光落在谢慈身上。
　　谢慈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踮脚亲吻他鼻尖：“不生气，她罪有应得。”
　　谢无度漾开唇角，任由她亲吻自己的鼻尖，再到轻啄双唇，“不气。”
　　情愿与他同生共死的人，怎么会舍得离开他？
　　-
　　第二日一早，他们休息好后，启程往盛安方向离开。
　　萧清漪脸色更差，咳嗽不停，谢慈皱眉看她，问了句：“大夫不是说没什么大碍么？”
　　萧清漪神色柔软许多，笑道：“没什么，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她忽然的态度转变，让谢慈有些不习惯。谢慈转过头，靠在谢无度肩上，小声说话：“她这是算……知错就改么？”
　　有过上一次的事后，谢慈不大敢信萧清漪，始终保持狐疑态度。但这一路上，萧清漪并未表露出什么反常，好像回到一年前，谢慈甚至恍惚起来。


第82章 第八十二
　　他们是从鄯州折返盛安, 鄯州偏僻，已经近大燕与北齐边境，从鄯州出发，行至越州时, 已经过去两个月。越州离盛安城不过三百公里, 谢无度与谢慈一行在此暂作休整。
　　一路行来, 谢无度手上可用人马已经比先前多出不少，众人都知晓武宁王是弘景帝的肱股之臣, 如今弘景帝有难, 武宁王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倘若能救弘景帝于危难，自然是极大的功劳。因此有不少人愿意听从谢无度差遣, 与他杀回盛安城去。但亦有人谨慎, 毕竟此行胜负未定，因此并未表明态度。
　　大军在越州城郊安营扎寨, 谢无度与他们商讨要事，谢慈自觉地没去凑热闹，她去瞧萧清漪。
　　鄯州地处偏僻, 百姓生活比之盛安来说，算得上清贫。不知是否是这缘故，所以给萧清漪诊治的大夫也不怎么行，这两个月来，萧清漪身体一直没大好。离开鄯州时分明开了药，一路上照常吃了，可萧清漪还是面色苍白, 没什么血色, 她不能动得厉害, 否则便要咳嗽个不停。
　　一抵达越州，谢慈便命人寻了个靠谱的大夫来，听闻是个从医数十年的老先生，在越州名气很大。谢慈来到萧清漪营帐时，老先生已经被请来，正替萧清漪看诊。
　　萧清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谢慈放轻了脚步声，没叫人出声。她立在一旁，静默看着，忽地觉得不真实。
　　这样子虚弱的萧清漪，在她记忆中几乎不存在。她记忆中的萧清漪，略带些凌厉，总十分精神。与现在这个病病歪歪的人，并不相像。
　　萧清漪时不时咳嗽一声，谢慈蹙眉，等待着那位胡子花白的老先生的结果。老先生收回手，看了眼一旁的谢慈，道：“禀王妃，长公主是郁结在心，难以疏解，加上先前的伤，气血亏虚。”
　　听见老先生开口唤王妃，萧清漪亦睁开眼，看向谢慈。
　　谢慈听罢他的话，眉仍压低，问：“所以……严重么？可能完全治好？”
　　大夫道：“只要长公主不再郁结，好生调养，自然是能养好的。”
　　谢慈听见这话，松了口气，一偏头，与萧清漪视线相撞。萧清漪笑了笑，眉目间涌现出一股慈爱。谢慈别开脸，她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尽管与萧清漪关系缓和一些，也不代表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认真听罢大夫所说，命兰时记下，送走大夫后，营帐中安静非常。谢慈在一旁坐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能说些什么。她大概明白，萧清漪在郁结一些什么，无非是被谢迎幸伤透了心，心灰意冷。
　　可谢慈也曾因为萧清漪心灰意冷，她同情不起来萧清漪。
　　自从那日之后，也不知道谢迎幸情况如何。谢慈有些坏心眼地想，最好谢迎幸恶有恶报……
　　心中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扰乱谢慈思绪。她抬眸望向营帐门口，有些欣喜。帘子被打起，果真是谢无度过来。
　　谢无度与谢慈对视一笑，而后问起萧清漪的情况：“阿娘身体可还好？大夫怎么说？”
　　谢慈便如实转述，谢无度听罢，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看向萧清漪。他勾住谢慈小指，似乎斟酌着才开的口：“方才收到些消息，是关于永福郡主的。”
　　萧清漪睁眼，觑向谢无度。
　　谢无度道：“她死了。”
　　谢慈一愣，下意识看萧清漪脸色，以为她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但萧清漪异常地平静，她闭了闭眼，沉默不语。
　　谢迎幸当日将萧清漪推下马车，是以为那些追兵的目标只有萧清漪，将她推下去，能吸引他们注意，自己好趁机逃跑。没料到，那些追兵对谢迎幸也穷追不舍。追逐之下，谢迎幸的马车失控，翻下山崖。今日传来的消息，已经找到她的尸体。
　　谢无度道：“阿娘，节哀顺变。”
　　他分明说着安慰的话语，在萧清漪听来，却更像是一种刺激。她知道，这是他的报复以及手段，他明知道她在乎，偏偏要故意这样冷漠地告诉她。
　　萧清漪想到此处，不由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她看向那触目惊心的红，只觉得沉重，而后昏厥过去。
　　谢慈赶紧命人将萧清漪扶住，趁着大夫还未走远，将大夫请了回来。营帐中手忙脚乱，谢无度冷漠看着，行至营帐外。
　　谢慈将里头打理好后，默默跟出来，在谢无度身后一步之遥处停下。谢无度站在营帐前，抬头望了眼天空，忽地问她：“阿慈，此刻我应当伤心吗？”
　　没等谢慈回答，他自问自答：“可是我一点也不伤心。不仅不伤心，甚至觉得有些快慰。”
　　谢慈上前一步，挽住他胳膊，将下巴靠在他肩上，道：“可是……你与谢迎幸又没什么感情，不伤心也寻常。至于……长公主，她亏欠你良多，如今她失意，你觉得快慰，也是人之常情。”
　　谢无度偏头看谢慈眼睛，忽地说：“倘若我说，从前阿娘骂我是疯子，是怪物是真的，阿慈会怎么想？”
　　谢慈怔怔看着他。
　　“我从前并不懂得，何为伤心，何为喜悦，何为难过……”他似乎在讲述一些久远的事，那些茫然麻木的时刻，到她如何出现，如何一点点教会他那些东西。
　　当然，隐去那只兔子。
　　十二月的天气寒风凛冽，天空灰蒙蒙的，铅云压着大地，风卷着枯叶在空中打转，落在谢慈脚下。谢慈瞳孔震颤，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无度看。
　　她从不知道这些事。
　　他原来这样苦，那萧瑟的寒风忽然间将她心里吹出个窟窿似的，心都吹得麻了。谢慈红了眼眶，抱紧了他的胳膊。
　　她想，她当年所受的宠爱，落在谢无度眼里，该是一把又一把刀。如今，他用这些刀，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放在她面前，供她打量审视。
　　谢慈只觉得萧瑟的风在她心口中打着转，想到从前他待自己的好，百依百顺，想到当时他义无反顾护在她身前，一分一毫都不曾犹豫……他说，是她教会他何为喜怒哀乐，如何从一个不完整的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谢无度抬手拨弄她耳垂上坠着的耳珰，问：“阿娘骂我是怪物，是疯子，因为我不懂得如何爱她，她说，倘若阿慈知晓我是这样的人，也一定会对我避如蛇蝎，不会爱我这样的人。现在阿慈知道了我是这样的人，所以，阿慈会嫌弃我吗？”


第83章 第八十三
　　他话讲完, 望进谢慈眼底。眼底捧住他拨弄自己耳垂的手，脸颊轻蹭在他掌心, 怎么可能会有嫌弃？
　　只有难过, 只有心疼。
　　凛冽朔风不知怎的停了，只余下几片方才被卷进漩涡中的枯败叶子，失了风, 悠悠地往下坠。萧清漪营帐中的声响亦暂时安静下来，大夫已经给她施完针, 说是气急攻心。
　　兰时掀开帐门，正欲将情况禀告谢慈，远远地瞧见谢慈与谢无度在说话。不知他们二人说些什么, 但兰时察言观色, 猜到气氛不合时宜, 遂转身回营帐中，谢过大夫。
　　谢慈答他的话：“不会。”
　　又重复一遍：“绝不会。”
　　谢无度紧抿的神色在这一刻松动瓦解，唇角扯动，化作一抹浅淡的笑。
　　她既说了，他便要当真的。
　　阿慈绝不会抛弃他，阿慈要与他一辈子。
　　谢慈眼眶还红着, 经风一吹, 红得更厉害。她冲谢无度笑了笑, 挽住他臂弯, 勾住他手指，依偎在他怀中。
　　-
　　这位有名气的大夫医术的确了得，两个时辰后, 萧清漪转醒, 已没有性命之忧。但脸色终究更差了, 大夫说，她的病多因心病而起，倘若心病不除，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
　　床边只有谢慈在，萧清漪偏头看她，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眸子。方才已经让兰时她们煎好药，药碗就在床头的小几上搁着，谢慈给兰时使了个眼色，兰时便将萧清漪扶起，喂她喝药。
　　谢慈此刻对萧清漪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已经缓和许多，另一方面，不久前她刚从谢无度口中听到那些话，难免对萧清漪怨怼。她觉得萧清漪自私，她身为一个母亲，要做的应当是耐心爱护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在发觉孩子有什么问题时，便想着逃避、舍弃、远离……
　　可她知道，怨怼的话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回应。倘若能有，她也不至于到今天还无谢无度像仇人一般。
　　谢慈叹气，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后，起身离开。
　　谢慈抬眸看她背影，片刻后又垂眸。
　　已经是十二月中，不久后便是年关。这一年的除夕与新年过得动荡，大燕皇帝再次易主，盛安城内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胆战心惊。曾经的繁华不再，只有满目冷清与战火。
　　恭亲王筹谋多年，处处培养自己的势力，拔除起来并不容易。弘景帝被谢无度从宫闱中救出，经历这样一场变故，弘景帝感慨万千，拉着谢无度的手夸他许多。
　　“敛之，有你真是朕的福气。”
　　弘景帝亦与萧清漪相见，见萧清漪病榻缠绵，不免难过，“皇姐保重身体。”
　　萧清漪半开玩笑道：“多谢陛下关怀，我倒觉得，有些想念驸马。”
　　“皇姐这话可不兴说。”
　　弘景帝亦见到谢慈。这日谢无度与弘景帝商议正事，谢慈不知，闯进谢无度房间，“无度哥哥……”
　　视线一瞥，话音戛然而止。
　　“参见圣上。”
　　谢慈有些窘迫，弘景帝看着她，却慈祥地笑道：“小慈与敛之，甚是令人羡慕。小慈也不必拘谨，从前你都喊朕舅父，如今你与敛之成婚，自然也该唤朕舅父。”
　　谢慈看了眼谢无度，大方唤了声舅父。
　　谢慈之所以过来，是因为谢无度没用午膳，亲自来送，监督他按时吃饭。但弘景帝在，她只好将饭食放下，寻了个由头赶紧脱身。
　　从谢无度那儿离开后，谢慈长舒一口气，望向门廊下的花。又是春暖花开时节，谢慈想起方才唤弘景帝舅父，再次恍惚，实在像回到从前。
　　可见到萧清漪时，又不像从前了。
　　萧清漪身子一直不好，
　　倚在四角亭中休息，弓着身咳嗽不止。谢慈远远看见，不由皱眉。
　　待这场动乱差不多平息，已经是来年三月初。
　　一切拨乱反正，弘景帝重新坐上皇位，朝堂局势换洗一番。武宁王救驾有功，倒是在民间挽回些名声。
　　这日谢慈要去长公主府探望萧清漪，听她们说，她昨日夜里咳嗽得厉害，又要逞强。谢慈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往沧渺院去，萧清漪仍住在那儿。
　　一路走来，谢慈忽然觉得冷清。偌大一个长公主府，如今只有萧清漪一个人。还在庭中，谢慈便听得萧清漪咳嗽，她快步迈上台阶，跨进正屋，道：“怎么咳得这样厉害？”
　　萧清漪见她来，面露喜色，“阿慈来了。”
　　她刚剧烈咳嗽过，嗓子有些哑。
　　萧清漪身边伺候的人给谢慈搬了把椅子，谢慈坐下，道：“可曾请太医来瞧过？”
　　萧清漪说：“不必费那些功夫，请他们来也好不了。”
　　谢慈不赞同：“那也不能就这么咳嗽着，你去请太医来。”
　　萧清漪叹息一声，目光落在谢慈身上，走了神。


第84章 第八十四
　　谢慈不知萧清漪在想些什么, 从上次那事后，萧清漪时常如此，仿佛被这场病抽干了精气神, 整个人瞧来颓靡不已。亦或者, 不是这场病抽干了她的精气神，而是旁的东西。
　　她上前几步, 进了亭子，嘱咐萧清漪身边伺候的：“今日风大, 还是扶长公主回房间休息吧。”
　　萧清漪回过神来，搭着身边人的手，缓步站起身，大抵真是吹了风的缘故, 再次弯腰咳嗽起来。谢慈又是一声叹息，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萧清漪背上。
　　萧清漪咳得面色潮红，看向谢慈，眸中带出些笑意。她抓住谢慈小臂，将身体重量撑在谢慈身上，谢慈愣了愣，终是选择扶住她, 两个人慢慢往屋中去。
　　底下人在她们过来的路上, 已经提早过来准备好茶水糕点。下人们接过谢慈的手, 扶着萧清漪往榻上坐下，萧清漪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去, 不必这样仔细地伺候自己。她抬眸, 又望向谢慈。
　　察觉到萧清漪的目光, 谢慈问：“怎么了？”
　　她总觉得今日的萧清漪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萧清漪摇头，只笑着问：“今日午膳，阿慈留在这边陪我用可好？”
　　谢慈咬着唇，没立刻答应。谢无度昨夜说，今日不怎么忙，应当能回来与她一道用午膳。
　　“若是不方便，也没事。”萧清漪又道。
　　她垂下眼，指腹捏着茶杯盖子，轻轻地转了一圈。
　　谢慈瞧着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心中不忍，迟疑道：“应当方便。”
　　谢无度也不见得今日一定能回来与她一道用午膳。
　　萧清漪轻笑着，喜色更甚。
　　谢慈陪萧清漪用午膳，萧清漪命厨房做了不少谢慈爱吃的菜，萧清漪更是一个劲儿给谢慈夹菜。这样的气氛，让谢慈想到从前，兜兜转转，竟又回到原点似的。令人感慨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总是留下了痕迹，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
　　一顿饭吃得融洽，刚用完午膳没多久，武宁王府便有人来禀报谢慈，说是王爷回来了，谢慈便匆忙地告辞，飞奔如箭，像一只蝴蝶一般，飞出了她的视线。可见她心之急切。
　　目送谢慈离开的背影，萧清漪长长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上。她近来在纠结一件事，其实已经思虑良久，拿不定主意。
　　她不知，这事到底是做好，还是不做好。
　　萧清漪想让谢慈知晓，她的枕边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认为谢慈至少该有知道真相的机会，至于谢慈知道之后会如何选择，萧清漪不会干涉，但她得知道，不能像现在这般蒙在鼓里。
　　萧清漪这样想，可她纠结的也是，谢慈如今过得很好，每回见面，她面上肉眼可见地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倘若告诉她，反倒像是一种鲜血淋漓的残忍。
　　萧清漪叹气，可是镜花水月终是虚幻，爱需要坦诚相对。谢慈不能被这样蒙骗一辈子。
　　-
　　谢慈归心似箭，从长公主府回来的一路上，催促车夫快些驾车，一下了马车，拎着裙角走得飞快。
　　谢无度在无双阁中坐着等她，谢慈还未进门，脸上笑容已经收敛不住，待进了门，一把扑进谢无度怀中。
　　谢无度搂住她，道：“回来略晚了些，抱歉。”
　　谢慈摇头：“我方才在长公主府用过午膳了。”
　　“嗯。”谢无度嗯了声，没说什么。
　　第二日，谢慈又去瞧了萧清漪。她昨日走得匆忙，都忘了问太医到底有没有过来给萧清漪诊治，太医又怎么说。
　　萧清漪无奈地笑，让身边的嬷嬷一字一句复述太医的话，谢慈听得仔细，确认过每个细节，这才放心，在萧清漪身侧坐下。
　　萧清
　　漪感慨道：“阿慈成了婚后，真是有大人的样子了。”
　　谢慈轻哼了声，端起茶盏润嗓子，方才与嬷嬷确认那些细节，问得她口干舌燥。
　　萧清漪忽地叹气，谢慈抬头，问：“怎么了？”
　　萧清漪道：“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谢慈不知该不该问她的旧事是什么，萧清漪已经自顾自说下去：“还记得你从前一时贪玩，养过一只兔子，那时候你照顾自己都照顾不好，倒是把兔子照顾得很好，当宝贝似的。”
　　谢慈记得这件事，几个月前她还与谢无度提到了，笑说：“我也记得。只可惜……它丢了。”
　　萧清漪眸色微颤，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紧绷：“那只兔子不是丢了。”
　　谢慈睁大眼睛，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是丢了吗？她只记得有一天忽然就找不到了，把王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
　　萧清漪盯着谢慈的眼睛，说下去：“那只兔子，是被谢无度杀掉了。”
　　谢慈手中的茶盏掉下去，清脆一声，杯盏四分五裂，茶水溅落在她华丽的衣裙上。萧清漪说的话令她震惊，她下意识反驳：“不，你撒谎。”
　　萧清漪苦笑，并未急着反驳她的话，又说起别的：“你十岁那年，与三公主起了冲突，三公主失手讲你推进宫中的水池，你大病了一场。后来没多久，胖公主出了意外，变得痴傻，被送去休养，没多久便死了。”
　　“不论是三公主变得痴傻，还是她的死，都不是意外，也是谢无度做的。”
　　谢慈手指颤抖，抓住桌角，声音大了些：“不是！”
　　萧清漪也有些激动，咳嗽着，坚持说下去：“还有萧羽风，你以为他是意外死的吗？不是，他是谢无度杀的。还有很多很多，那些你身边的人或者事……”
　　萧清漪一件件说来，每一件都对得上，倘若一件事是巧合，这么多件事……
　　她一向认为那些传言谢无度阴鸷狠厉的话，都是虚构之言，她所认识的谢无度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但现在萧清漪字字句句都逼着她相信，那些话从来不是虚构。
　　谢慈其实不愿意信。
　　电光石火之间，谢慈想到谢无度说过的，他生来便不懂喜怒哀乐的情绪。她为谢无度开脱：“他只是……生来便有些异于常人，并非……”
　　萧清漪截断她的话：“就连你，他接近你，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从前不爱他，不重视他，将他看做洪水猛兽。”
　　谢慈呼吸渐渐急促，摇头，“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
　　萧清漪道：“你若是不信，可以亲眼看看。”
　　谢慈正要问，她拿什么让自己亲眼看，便觉得意识越来越涣散。
　　-
　　谢无度今日回来时，不见谢慈在府中，一问她们，得知她一大早便去了长公主府。现下已近黄昏，这么久还不回来？
　　谢无度打发人去传话，请谢慈回来，却被告知，长公主府请他过去一趟。
　　谢无度也并未多想，以为是谢慈又想拉近他与萧清漪之间的关系，乘马车去了。进了长公主府后，谢无度轻车熟路前往沧渺院，没料到，只有萧清漪一个人。
　　萧清漪抬手屏退他们：“你们都出去吧。”
　　谢无度没耐心，连坐下都不曾，问萧清漪：“阿慈呢？”
　　萧清漪道：“不用急，我不会伤害她，我没那么狠心。她不久前刚走，说是去找田姑娘。至于找你来，是因为想起我们好歹母子一场，这么多年，却都没好好坐在一块说说话。”
　　谢无度捏着自己小指，倒是坐下了，等着萧清漪的后文。
　　“阿娘有什么话，便说吧。”
　　萧清漪说：“不论你信不信，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今天这样，其
　　实我感到抱歉。怀着你的时候，我曾以为，我们会是和谐而幸福的母子。”
　　谢无度没应声。
　　萧清漪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径自继续：“我当时只觉得，你与我所期待的孩子完全不同，你太聪明了，却又冷漠，让人觉得很可怕。你阿爹当时身体已经不好，我舍不得他，不愿面对这事，你也是。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又生了一个女儿。”
　　她轻轻地咳嗽起来，咳嗽越来越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而坐在她面前的她的儿子，一脸冷漠地看着她，毫不关心。
　　萧清漪深吸一口气，“你当时对我有怨怼，我知道。所以，后来阿慈亲近你的时候，以你的性格，其实不喜欢小孩子，但你选择接受她的靠近，其实是想报复我，是吗？”
　　她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谢无度的面容。他的眉宇之间，与谢临其实很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谢无度回忆起多年之前，那个小不点揪住他衣摆，奶声奶气叫哥哥的时候，他的确在想，这可真是可笑。
　　“你的宝贝女儿，竟然意外地喜欢我呢，多么有趣。”谢无度挑眉。
　　萧清漪点了点头：“的确有趣。”
　　她话锋一转，忽然说：“今日阿慈过来，我与她说了些话。我们说到，她曾经养过一只兔子，后来不见了。尽管没有证据，但……那只兔子是你杀掉了，是吗？”
　　谢无度微眯了眯眼，笑道：“阿娘何必明知故问？”
　　萧清漪缓缓颔首：“好，那三公主，萧羽风……那些都是你做的，想必你也不会否认。谢无度，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萧羽风与司马卓主观意愿上想要伤害阿慈，所以该死。三公主她并非故意，乃是失手，你又何必做得这样绝？”
　　“主观也好，失手也罢，她就是伤害了阿慈，不是么？阿慈当时生病危在旦夕，阿娘不是同样心急如焚么？她差一点害死阿慈，便是她的罪。”
　　萧清漪：“阿慈她爱恨分明，不会喜欢你这样极端的做法。还有那只兔子，阿慈那么喜欢它不是么，你既然喜欢阿慈，又为何要把它杀掉？”
　　谢无度道：“那只兔子，她是很喜欢，甚至于超过喜欢我。她应当最喜欢我。”


第85章 第八十五
　　萧清漪瞥向谢无度, 忽地笑了，只因为谢慈喜欢一只兔子超过喜欢他，他便要杀了兔子……所以, 若是谢慈喜欢旁人超过他，他岂非也要杀掉那个人，以保证谢慈永远最喜欢他。
　　多么令人恐惧。倘若，萧清漪只是说倘若, 倘若有朝一日, 谢慈不再喜欢他呢？谢无度是不是, 要杀掉谢慈，好让谢慈对他的喜欢永恒停滞。
　　这么一想, 萧清漪觉得自己做的决定当真对极了。
　　谢无度见她笑，不由眉心轻拧，“阿娘笑什么？”
　　萧清漪道：“其实今日阿慈来时，我告诉了她, 那只兔子是你杀了。”
　　谢无度眸色微敛, 但仍旧气定神闲：“她不会相信。”
　　萧清漪笑着笑着停了，叹气道：“是啊，她根本不相信, 她笃定地相信你。”
　　谢无度勾唇。
　　紧跟着，萧清漪话锋一转：“可是, 她会信的。”
　　谢无度笑意戛然而止在眸底, 但仍旧气定神闲，似乎对萧清漪所说的话并不相信，他挑眉, 似乎在问：是么？
　　忽地, 吱呀一声, 置在他们对面不远处挨着墙的柜子门被推开一条缝。
　　谢无度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被绑住手脚捂住嘴巴的谢慈。
　　谢慈微微颤抖着，眼眶发红，浓密而纤长的鸦羽上沾着晶莹泪珠。她已经将方才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一句不漏地听得完全，字字句句，都仿佛一记闷锤，落在她心口。
　　她一向认为，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诋毁谢无度，她也会是唯一相信他的那个人。她永远会相信谢无度，永远。他们都不了解谢无度，谢无度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即便他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他也是有苦衷的。她曾经这样以为。
　　但萧清漪说，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不了解，就是她谢慈。谢慈曾经不信，现在不得不相信，原来萧清漪说的是对的，全天下只有她谢慈，才是最不了解谢无度是什么样的人。她多么天真、愚蠢。
　　谢慈嘴巴被布条堵住，呜咽声沉沉地咽下，无声地落泪。
　　谢无度终于变了脸色，怒目而视萧清漪，她摆了自己一道。他进门时未曾见到谢慈的人，当真以为她已经离开。亦或者，是因为他半真半假地向谢慈坦白，得到谢慈永远的承诺，因而有些得意忘形。
　　萧清漪轻声地笑起来，笑声飘荡在房间里，好似未尽的凛冽冬意。
　　谢无度怒意上涌，伸手掐住萧清漪脖子。他实在是生气，几乎要把萧清漪的脖子掐断。萧清漪原本苍白的脸色一点点沾染些青紫，她试图伸手拨开谢无度的手，但微不足道的力气杯水车薪。
　　倘若原本那些还未完全让谢慈接受，此刻谢无度的行为几乎让谢慈痛苦不堪。
　　她看着萧清漪几乎要喘不过气，谢慈从柜子中踉跄而出，奔向谢无度。她蓄力撞开谢无度，谢无度松开了萧清漪的脖子，谢慈也因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谢无度眸色微低，顾不上萧清漪如何，伸手扶住谢慈。
　　他解开谢慈手上与脚上的束缚，又将她嘴上的布条扯开，语气焦急：“阿慈……”
　　谢慈却抬手拂开他伸来的手。
　　谢无度身形一顿。
　　谢慈扶着一旁的桌子站起来，避而不看谢无度的脸。她现在脑子里懵得很，根本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谢无度，她对谢无度的信任仿佛全崩塌了。谢慈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谢无度神色沉重，步步逼近，唤她名字：“阿慈……”
　　谢慈步步后退，低垂着头，频频摇头。
　　“你别过来，我想静一静。”她重复这两句。
　　谢无度手握成拳，感受到一种恐慌，他想，他不能答应。倘若他现在答应让她静一静，她会
　　离开自己的。一定会。
　　没有人会爱他的真面目。
　　谢无度伸手，意欲抓住她的肩膀，谢慈却避如蛇蝎，猛地转身跑开。她一个趔趄，看向门口，谢无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拦在门边。
　　谢慈依旧摇头，声音还颤抖着：“别过来！”
　　她跨过门槛，盯着谢无度，步步后退。谢无度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她退一步，他则跟一步。
　　“阿慈，你要离开我吗？”谢无度轻声发问，压低眉头，面上忧怜与阴鸷皆有。
　　谢慈不知道，她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谢无度。
　　她退到台阶最后一级，步伐混乱，踩空台阶，眼见要跌倒在地。谢无度眼疾手快，伸手将人抱住，继而用长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谢慈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围，可如今这熟悉的气息变得好陌生，眼前这个熟悉的人，都变得好陌生。他全是伪装，在她面前，将她骗得团团转。
　　她忽地情绪激动起来，推拒谢无度的胸膛与臂膀：“放开我！别碰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谢慈语无伦次，或许是太过激动的缘故，渐觉呼吸困难。
　　谢无度任由她捶打，只问：“阿慈想去哪儿？”
　　谢慈摇头，哭腔道：“我不知道，我不想见到你……”
　　谢无度眸色微沉，这话换而言之，便是要离开他。他不能答应。
　　谢慈重重呼吸两下，而后竟在谢无度怀中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谢慈身在无双阁的宽敞床榻上。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听见她醒来的动静，兰时与竹时她们激动地迎上来，将她扶起。
　　谢慈脑子还混沌着，晕倒之前的那些事在她脑子里飘过，似真似假，好像一场梦。可这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那些激烈的情绪令她觉得疲惫。
　　谢慈沉默着，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那双手纤长而匀称，她一眼便认出。谢慈顺着那双手抬眸，望见谢无度的面容。
　　谢无度温柔地冲她笑着，“阿慈醒了？”
　　这让谢慈更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一场那样的梦。倘若那是梦，那这梦是噩梦。
　　她又想，幸好那是梦啊。
　　谢慈扯动嘴角，捏着杯盏，就着边沿抿了抿，道：“无度哥哥，我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她期待地望着谢无度，又藏了些观察的意味。但谢无度面色未改，只说：“只是梦罢了。”
　　谢慈垂下眼，喃喃重复：“只是梦罢了。”
　　她实在很想这样安慰自己的，倘若没有看见无双阁门外忽然多出的那些人，她也不是不能骗自己的。可是那些人守在门口，实在像一根明晃晃的刺，戳破她所有的自我安慰与自欺欺人。
　　谢慈抬头看向灰蓝的天空，灯影幢幢，照在门廊下，她无声地落泪。谢无度从屋里出来，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柔声说：“风大。”
　　谢慈甩开他的手，冷声指向门口的那些人，质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86章 第八十六
　　“我是犯人吗？”谢慈追问。
　　谢无度放这么多人守在门口, 明摆着不想让她进出自由, 这样的架势，就好像当日萧清漪因谢迎幸的话而将她禁足云琅院一般。
　　谢无度抬眸，与谢慈四目相对。谢慈瞳色震颤，先声夺人：“你别说他们是来保护我的, 我不是傻子, 不会信这种鬼话。”
　　她吸了吸鼻子，胸腔里一颗心剧烈跳动着, 昏倒之前所经历的那一切像一道巨大的海浪，朝她扑来，砸得她晕头转向, 找不到方向。但被砸的触觉那样真实, 令她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那一切就是真实的，她所认识的谢无度，全是他处心积虑特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而现在，好像才是真实的谢无度。他把自己当做一个犯人看待, 生怕她会跑掉。
　　可她只是想要冷静, 想要暂时远离他一段时间。
　　谢无度重新将她肩上的披风系好, 长指认真系上一个蝴蝶结：“因为阿慈好像想要离开我。”
　　他在答谢慈的问题。
　　“因为不想让阿慈离开我。”他松开系带, 抬眼望进谢慈眼底，“仅此而已, 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谢慈心猛地一颤, 他是在擅长于此，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话从他嘴里一说, 却像是谢慈做错。谢慈生硬地转过身, 道：“我不喜欢这样, 你让他们滚。”
　　谢无度没有拒绝，反而握住她指尖，攥进手中，一点点暖进手心，“好，只要阿慈答应不离开我，我立刻让他们滚蛋。”
　　谢慈朱唇翕动，未能说出答应的话语。如果是以前，哪怕是在昨天，她都能义无反顾地说，我绝不会离开你。可是现在，她忽然不敢确定自己的心。
　　谢无度眸色黯淡下来，攥了攥谢慈的手指，说：“可是阿慈说过永远不会嫌弃我，永远不会抛弃我的。”
　　谢慈是说过，就在不久之前。那时的气氛，她甚至历历在目，犹在眼前。
　　“可是那是你骗我，你没有告诉我，你原来是这样的人。”
　　“阿慈觉得，我是怎样的人？”谢无度眉头微压，仿佛有无尽忧愁，眼睛却又充满深情地锁定在谢慈身上。
　　谢慈避开他的视线，脑子里涌现起萧清漪与他的对话，他亲口承认的那些事……可是，她脑子里又浮现出这些年她所认识的谢无度。两种画面缓缓重合在一处，激烈地打着架，完全无法融合，就好像两个画风迥异的画家共同作同一幅画。
　　她摇摇头，只觉得头痛不已。
　　“可是你不应该骗我，你单单只骗我……”她又有些语无伦次，“你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谢慈将自己的手从谢无度手中抽出，猛地转身跑回房间里，将房门合上。她抵在门边，对门外的人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能不能离开。”
　　门外的人没有回应，亦没有声响，或许是走了吧。谢慈慢慢沿着门框滑落，长臂圈住自己膝盖，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昏暗的房间，地毯上有淡淡的光影，是门廊下灯笼映出来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谢慈才扶着门框站起身，她茫然地走向桌边。嗓子很渴，想要喝水。
　　屋子里没点灯，谢慈摸黑往桌边走，途中撞到凳子，重重地磕在小腿骨上，疼痛感瞬间侵袭。谢慈惊呼一声，踢了一脚凳子，而后趴倒在桌面上，轻声呜咽。
　　她想离开谢无度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很乱，她的世界彻底天翻地覆，好像再没有什么能够信任的。当时被告知，她不是萧清漪的女儿，她都没有这么难受过。因为那时候，她还能有谢无度可以信任，她知道谢无度是她的后盾。
　　可现在，她最信任的那个人，不能相信了。
　　真的不能相信吗？他是骗了你一些事，可是他待你的情不全是假。
　　脑子里有个声音忽然冒出来。
　　谢慈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又垂下去。可是她做人的原则便是不喜欢虚与委蛇，不喜欢假惺惺，她一腔赤诚待人待事，自然也喜欢赤诚的情感。
　　建立在虚假与欺骗上的感情，怎么可能真诚呢？
　　她慢慢环住自己胳膊，咬住下唇。更何况，她一向没有什么坏心眼，甚至可以说十分善良，但谢无度所做的那些事，都令她心惊。
　　她主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倘若旁人得罪她，她自然要讨回来，但是平等地讨回来，而不会因为旁人欺辱自己一寸，便要他人性命。
　　那是何等的残忍。
　　这样残忍的行事，却是谢无度的常态。
　　他们之间，根本截然不同。
　　即便她这一回心软，选择留在他身边，那么以后呢？以后长久的岁月，又要如何相处下去？
　　这日夜里，谢慈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总在做梦，全是噩梦。待眼皮沉沉睁开，便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侧躺着，一双手横在她腰间。
　　谢慈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已经凭借熟悉的气息认出谢无度。
　　见她醒来，谢无度关切的眼神投来。
　　“醒了？阿慈可饿了？想吃些什么？”
　　谢慈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只冷声说：“不想吃。”
　　“好，那便不吃。再躺会儿？”
　　谢慈沉默。
　　她浑浑噩噩过了一夜，仍旧没想清楚自己的心，因而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谢无度。她能想到的，仍旧是离开他，冷静一段时间。
　　谢慈开口：“我想去杏桃那儿住一段日子。”
　　谢无度微垂眼睫，拒绝：“不行。”
　　他现在草木皆兵，哪里也不放心。好像谢慈只要离开他视线半刻，便会永远离开他。他不允许。
　　他不答应，似乎在谢慈预料之中，她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谢无度亦没动静，安静地在她身侧躺了会儿。不知过去多久，谢慈忽地感觉到腰间的那只手往上走，探入她衣裙中。谢慈猛地睁开眼，意欲推拒，却被谢无度强硬地按住。
　　“别碰我！”她说着，一把推开谢无度，将谢无度推下床，而后慌乱地环顾一圈，抄起一只枕头，砸向谢无度。
　　谢无度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狠厉，谢慈瞥见了，动作僵硬在半空。
　　这样的谢无度令她感觉到恐惧，谢慈鼻头发酸。她原本还不能想象，做出那些事的谢无度是什么样子，此刻却仿佛明了。
　　谢无度站起身，缓步靠近床榻，谢慈步步后退，退往角落里去。
　　谢无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按倒在软被之上，谢慈触到他的眼神，忍不住地颤抖。
　　她慌不择言：“你也要杀了我吗？”
　　她指的是昨天他被萧清漪揭露之后，掐住萧清漪的脖子，差点把她掐死，当时谢无度的神色那样漠然……可是萧清漪即便与他没太多感情，可那是他的阿娘，怀胎十月将他带至这世上的阿娘，他都能……又遑论自己。
　　谢无度眸色微敛，而后抓住她手腕，将她扑在软被上。阴鸷的眸落在她身上，谢慈闭上眼。
　　谢无度却并未做什么，只是指腹抚过她脸颊，道：“阿慈为何会这样想呢？”
　　“我爱阿慈，怎么会伤害阿慈呢？”
　　谢慈睁开眼，看向谢无度。
　　“你现在就在伤害我，我不想见到你，我想冷静冷静。”谢慈声音稍稍大了些。
　　谢无度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握住她的手，“可是阿慈说过，要与我一辈子。”
　　谢慈无法
　　反驳，但她觉得她再在谢无度身边待下去，她要疯了。
　　“我只是想要冷静一段时间……”
　　“然后你就会选择离开我。”谢无度说。
　　他想，她如果从自己身边离开了，一定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谢慈不能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度道：“阿慈方才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是么？你在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呢？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何曾有一次伤害过阿慈？”
　　没有。谢慈在心里说。
　　可是……
　　她垂下眼睫，不知说些什么，忽地感觉到手心里多出了一样冷而坚硬的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支簪子，不知谢无度何时从她妆奁中取的。
　　他握着她的手，将簪子一点点握紧。
　　谢无度又道：“我伤害我自己，也不可能伤害阿慈。我知道，阿慈也知道。”
　　是，他曾为了保护自己，奋不顾身。
　　谢慈抬眸。
　　谢无度缓缓摩挲着她手背，说：“我待旁人残忍，所以阿慈便认为，我待阿慈也会残忍，是么？可我待阿慈，偏偏满腔柔情，千般不舍，万般疼爱。阿慈认为这是一种虚伪么？为何它不能是一种……成长呢？”
　　他缓缓抬起谢慈的手：“因为阿慈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教会我爱，所以，我爱阿慈。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
　　“阿慈倘若生气我欺骗你，可以惩罚我。除了离开我，什么惩罚都可以。”
　　谢慈睁大眼睛，隐约地明白过来他想要做什么，但脑子还未转过来。谢无度已经握着她的手，停在自己心口。
　　谢慈眼睁睁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将手中的那支簪子一点点地往他心口插下去。簪子硌得她手指疼，鲜红的血从他心口渗透了衣裳，亦刺痛了她的眼睛。
　　谢慈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抽出手，将簪子扔出好远。簪子哐当一声摔在墙上，谢慈剧烈地喘息，声音带了些哭腔：“谢无度，你疯了……”
　　谢无度唇角微漾，却是笑了，“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阿慈在意我欺骗你，那么真实的我，倘若阿慈从一开始就知道，还会喜欢吗？”
　　谢慈紧紧盯着他胸口的伤，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大声喊道：“来人，请大夫！快请大夫！”
　　外头的人不知里头发生什么，亦不知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什么，只能凭借无双阁门口忽然多出来的守卫，以及他们之间的气氛猜测，王爷与王妃又吵架了。
　　大夫很快赶来，替谢无度诊治，包扎伤口。谢慈没有避让，她就坐在一侧，因而随意一瞥，便瞥见了谢无度心口的伤疤。她心微颤，别开眼。
　　大夫亦不知他们发生什么，更不敢多问，只叮嘱了几句注意的事，便离开了。兰时送大夫离开，竹时她们也退下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慈没看谢无度，低低开口：“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谢无度应了声。
　　而后是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
　　许久，她才将下巴搁在膝上，发呆。
　　他连自己的命都这样不在意么？又或许，这是他的好算计。他惯会拿捏她的心，一向如此。


第87章 第八十七
　　这几日, 谢慈每日都心不在焉，浑浑噩噩度日。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经过那日的事之后, 谢慈也没再提起过要出去, 谢无度心口的伤不重，但到底是一道见血的伤, 要痊愈结痂, 也要些日子。大夫叮嘱过许多要注意的事, 谢无度仿佛全然没放在心上，我行我素，好几次都让伤口裂开。因而原本只需要十余日便能好的伤，硬生生拖了二十日，还未见好。
　　谢无度把无双阁门口的人撤去，但谢慈知道，明面上没有人管着，可背地里一定有许多人盯着。那道屏障从有形的，变成了无形的。
　　她说不想见谢无度, 谢无度却总要寻各种由头晃到她眼前来。甜言蜜语与从前无二，但谢慈心情不似从前。
　　她仍没想清楚。
　　眼见着春日芳菲盛放，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上生出新芽, 鹅黄嫩绿, 好一派生机勃勃。谢慈却无心欣赏，只觉得心情沉闷。她在屋子里闷得实在太久，看着外头的自由，实在艳羡。
　　可谢无度就像是铁了心一般, 就是不愿意让她出去。除了让她自由出入, 旁的与从前一样。
　　这二十多日来, 田杏桃来过几次。谢无度怕她闷，特意请田杏桃来陪她说话。谢慈没告诉田杏桃什么，她想到谢无度是这样的恶劣，一时有些害怕，怕她若是将田杏桃牵连进来，谢无度会做什么。
　　这一日，田杏桃又来见谢慈。谢慈肉眼可见地消瘦不少，脸颊上肉都退了些，眼神更是苦闷，眉宇之间透着难以散去的郁色。
　　田杏桃看在眼里，主动问谢慈：“慈慈，我瞧你近来好像不大开心，要不咱们去放风筝吧？”
　　听见放风筝，谢慈眼神中绽放出一些光彩，但很快熄灭，她垂下眼睫，拒绝：“不了。”
　　田杏桃哦了声，亦沉默下来，而后道：“我总觉得你这些日子瞧着不大开心，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谢慈还是摇头：“没什么，许是春困吧。”
　　田杏桃对她的说辞并不相信，打量一圈，远远地瞥见了谢无度的身影。谢无度在远处的廊下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慈亦顺着田杏桃视线瞧来，在瞥见谢无度的那一瞬，迅速移开了。她喜怒形于色，太过明显。田杏桃若有所思。
　　“慈慈，你和王爷吵架了是么？”
　　谢慈仍旧摇头，笑着说：“没有啊。”
　　这一瞥，被谢无度尽数看在眼里。他问谢慈：“阿慈方才与田姑娘聊了些什么？”
　　谢慈慌乱不已，以为他看出什么，下意识退了一步，将亭子里田杏桃的背影挡住：“她只是问，我是不是同你吵架了。你不可以伤害她。她是我的朋友。”
　　言罢，又补充一句：“我没有喜欢她，超过你……”
　　谢无度看着谢慈，良久未曾言语，只眼眸轻转。谢慈咬住下唇，心兀地跳起来。
　　谢无度却转过身，从身后抱出一只雪白的兔子。谢慈不明所以，看了眼那兔子，又看谢无度。
　　谢无度说：“送给阿慈。”
　　谢慈犹豫着，没有伸手接过。谢无度已然松开了手，兔子蹦蹦跳跳地蹭到谢慈裙边，嗅了嗅她身上气味，而后竟是张嘴咬她衣裙。谢慈将兔子揪住，抱起来，小声骂道：“不许吃我的裙子，小东西。”
　　谢无度轻抿唇笑说：“阿慈方才那话……人是会长进的。慈夫子教导学生良多，学生自然不再是从前的学生了。今时今日，我自明白，阿慈最最爱我。不论是田姑娘，亦或者一只兔子，都比不过我，我不必如此担忧。”
　　“更何况，我亦会站在阿慈的角度看待事情，不会做让阿慈伤心难过的事。”谢无度伸手，抚了抚兔子的毛发。
　　谢慈将信将疑，抱着兔子，小声开口
　　：“我想出去放风筝。”
　　“好。我陪你一起。”谢无度答应得干脆，让谢慈有些意外。
　　“真的？”
　　“自然。”
　　谢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兔子，将它放下，“现在就去。”
　　她说罢，回房间里收拾东西，又唤田杏桃。
　　谢无度倚着廊柱望着她背影，他不希望谢慈这样小心翼翼地面对自己，怀念从前她肆无忌惮的模样。不由又想，这一切都怪萧清漪。
　　萧清漪那日被他掐了脖子，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但她本就染病，一直没好，因而又病了一场，这些日子才听闻终于大好。
　　谢无度当时想过，杀了萧清漪。但是转念又想到谢慈，他知道如果他杀了萧清漪，谢慈会更难受，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但这些日子，萧清漪派人来过，要见谢慈，被他挡在门外。
　　谢无度抱住胳膊，指尖轻点，脑子里却又闪过另一个念头：即便没有萧清漪，也瞒不了一辈子。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正想着，谢慈出来了。
　　她拿了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难得脸上有了些笑意，眸中明亮，“走吧。”
　　田杏桃跟在身后，冲他福身行礼。谢无度嗯了声，自然而然牵住谢慈的手，与她一道往外走。
　　谢慈趴在马车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街巷与树木花草，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令她无比欣喜。田杏桃另乘一辆马车，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
　　谢无度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谢慈僵住一瞬。
　　这些日子，她大多时候会选择什么也不想，脑子放空地待着。但偶尔也会忍不住地想，她能接受这样的谢无度吗？
　　谢无度曾说，阿慈，给出去的爱难道也能收回吗？
　　应当是收不回的。否则以她的性格，即便玉碎，也不会这样与他尴尬地共处。因为……她早已经爱上了他，而情，总是最难割舍的。她连萧清漪尚且不能割舍，更遑论谢无度？
　　谢慈失神想着，忽觉一阵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谢无度，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春风。
　　今日天气不错，春风阵阵，正是适合放风筝的日子。城郊不少人出来踏青郊游，亦来放风筝，谢慈与田杏桃二人疯玩了一阵，十分尽兴。
　　谢慈许久没出门，舍不得回去，临走前，又问：“能不能，再去清风楼喝杯茶，或者去一品居吃一顿饭，或者去瞧瞧胭脂首饰……”
　　她声音很轻，很怕被谢无度拒绝。
　　但谢无度应了：“好。”
　　谢慈抬眸，有些不可置信。
　　谢无度拥住她左边肩膀，与她咬耳朵：“只要阿慈不离开我，什么都可以。”
　　-
　　最后他们选择去清风楼喝茶。
　　谢慈没有吃饭的心思，也没有挑胭脂首饰的心思，唯有喝茶还能喝上两杯。田杏桃回了自己家，只余下他们俩。
　　谢慈坐在熟悉的雅间，颇为感慨。
　　她捏着茶盏，眼神悠悠地扫过楼下的市井街巷，最后落回到谢无度身上。谢无度说，他从自己身上学会许多，有所长进，不再是从前的他。
　　……
　　谢慈走了神。
　　杯盏中的茶水方才太热，她还未来得及饮一口，正欲垂首浅尝，忽地被谢无度拍开茶杯。谢慈不解地抬头，看着被扔向一旁的茶杯，听见谢无度说：“小心，茶水有毒。”
　　谢慈瞬间瞪大眼睛，下意识往谢无度身侧靠，“什么？”
　　谢无度沉下脸，给了青阑一个眼神，青阑当即出去了，很快将清风楼的掌柜和小二们都请上来。谢慈放低了声音，小声问：“这茶水……怎么会有毒？”
　　谢无度将她
　　拉近，道：“茶水的味道不对劲。”
　　同时，他脑子里也在思索，谁会给他们下毒？
　　恭亲王余党按说已经一网打尽，难道还有残留？亦或者，是旁的人？
　　掌柜与小二们都一脸惶恐，“王爷……出了什么事？”
　　谢无度一番询问，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但这里不够安全。谢无度冷着脸，托住谢慈小臂，道：“我先送你回府。”
　　谢慈点了点头，跟着谢无度往外走，才刚走出雅间门口，便有一群黑衣人围堵上来，他们手中皆拿着武器，似乎是早有埋伏。
　　眨眼间，那些人便冲了上来。
　　谢慈还未及反应，谢无度身边的人已经与那些人缠斗在一起。谢慈被谢无度护在身后，退至安全地带。她一颗心紧紧提着，盯着谢无度的身影，不敢松懈。
　　忽地余光一瞥，竟瞥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慈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许皇后。许皇后面色慌张，似乎被吓了一跳，也在人群中瞧见了谢慈。
　　“这……这是怎么回事？”许皇后似乎将谢慈当做救命稻草，从混乱的人群中朝谢慈走来，谢慈心中一惊，伸手将她拉过来。
　　谢慈的视线继续转回混乱的人潮，一眼便找到谢无度，提心吊胆。
　　下一瞬，却感觉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自己颈侧。
　　是许皇后手中的匕首。
　　许皇后笑了起来，她前些日子才知道，原来她的儿子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谢无度做的。
　　谢无度！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从得知此事后，许皇后便想着为萧羽风报仇。可谢无度平时谨慎，身边有人保护，轻易不能得手，她苦等了好些日子，才终于等到今天这机会。
　　方才，就是她在他们茶水里下的毒，她要亲手杀了谢无度，告慰她的羽风。没想到他们竟然没喝，逃过一劫。
　　许皇后将谢慈颈侧的匕首抵得更近，威胁道：“我劝你别乱动，不然我杀了你。反正我的羽风也已经走了，我即便杀不了谢无度，杀了他最爱的女人也是一样的。”
　　说罢，她大声吼道：“谢无度！谢慈在我手上！”
　　谢无度转过头来，长眸微眯，眸色冷厉。


第88章 第八十八
　　他越是神色严肃凝滞, 许皇后笑得越是开心。
　　“你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刀剑可不长眼睛，她这细皮嫩肉的, 这么锋利的刀一下子就能划破她的脖子。”她笑着说。
　　谢无度握着剑柄的手攥得更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从没有想过, 今日这出会是许皇后所为。甚至于, 他几乎忘却了许皇后这个人, 在谢无度眼里, 从未将许皇后放在眼里过。他只记得, 萧羽风曾意图欺辱谢慈，任何人都不能这样做, 所以他杀了萧羽风。
　　此刻许皇后将匕首架在谢慈脖子上，已经让她柔滑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那鲜红的颜色, 仿佛昭示着, 这是他的自负所付出的代价。
　　亦或者，不是自负。
　　谢慈眼神有些惊慌, 她热爱生命，自然从未想过死，也害怕死。许皇后贵为皇后, 后宫女眷怎么会随意出现在清风楼？这本就不合理。现下想来, 早有端倪, 只是已经晚了。
　　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以及微弱的疼痛感，心跳声如雷。这样危急的情况下, 谢慈下意识看向谢无度求助。
　　许皇后望见他们二人眼波流转, 语气凌厉地打断：“都死到临头了, 还有时间在这儿**？”
　　谢无度看向许皇后，道：“你要如何？”
　　他视线紧张地盯着谢慈脖子处，生怕许皇后太过用力。谢慈都多少年没有受过伤见过血，此刻他心中愠怒不已，只恨不得立刻将这妇人生剐。可无奈她离谢慈太近，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谢慈不受伤，只得先与许皇后周旋。
　　许皇后闻言笑起来：“我要如何？我要你的命，你杀了我的儿子，一命抵一命。”
　　谢无度没有犹豫：“好。你放了她。”
　　许皇后哼了声，“你倒是痴情种。”
　　她说罢，目光谨慎地打量一圈，最后落在谢慈云鬓上。谢慈今日有特意梳妆，她每日都会认真梳妆，前些日子也一样，云鬓上满头钗环，许皇后从中拔出一支，扔在谢无度脚下。
　　“就用它，刺进自己胸口。”
　　谢慈瞳孔微震，瞪向谢无度。只见谢无度未曾犹豫，躬身拾起那支簪子，而后抬手，扎进自己胸膛。
　　谢慈呼吸凝滞，嘴唇微张。
　　他胸口旧伤未愈，堪堪结痂，如今又添新伤。她却未曾受过这样的伤，却仿佛已经感同身受地痛起来。
　　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渗透了他月白色的锦袍，谢慈微微地颤抖，抬眸望向谢无度眼底。
　　许皇后笑声更甚，道：“还不够，再刺深一点，再转一圈。羽风，你瞧见了么？”
　　她只觉得大仇得报，仿佛对得起萧羽风的在天之灵。
　　谢无度照做，将那支簪子扎得更深，同时亦关注着许皇后的表情。
　　就在许皇后发笑之时，谢无度抓准时机，将胸口的簪子□□，而后扔向许皇后。许皇后没有防备，只得抬起匕首相挡，谢无度趁机将谢慈带近自己身侧，同时一脚踹在许皇后肚子上。许皇后倒在地上，谢无度一剑捅在她身上。
　　许皇后吐出一口血，面目狰狞地开口：“你以为……你们能走吗？”
　　说罢，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谢无度抓住谢慈手腕，眼神示意青阑他们断后，带着谢慈下楼离开。才刚上马车，便有诸多人马从周遭的街巷中冒出来，追在他们马车之后。
　　谢无度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谢慈伸手想要触碰，又不敢乱碰。衣襟上的血沾在谢慈手指上，她焦急道：“你……没事吧？”
　　谢无度握住她指尖，还笑得出来，他脸颊上鼻尖上都沾了些血迹，面容瞧来有种诡异的昳丽感。
　　“阿慈担心我？”
　　谢慈急得不
　　行，没心情开玩笑，转头意欲查看马车外的情形。
　　手却被谢无度握得更紧：“阿慈，你知道吗？我方才其实可以想别的法子救你，可是她要我为你死，我又觉得，未尝不可。我情愿为你赴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这一生全部的欢愉，都是你。倘若没有你，我生与死，亦没有什么不同。”
　　他手心里也沾了血，温温热热，黏黏糊糊的，谢慈听不下去，“什么死不死的……别说了，别说了好吗，谢无度。”
　　谢无度笑意却更深了，他非要说下去：“阿娘说得没错，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这个疯子，他爱你。从前阿娘不爱我，我便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爱我真实的面目，所以我选择欺骗你。因为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永远属于我。”
　　“现在，我大概是要死了。为阿慈而死，真好。日后阿慈的人生还有数十年光阴，一定会过得幸福快乐，但也永远都不可能忘掉我。”他勾唇笑，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顺着他嘴角流下来，看得谢慈心颤。
　　她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眼睛早就湿润，“不行，谢无度，你别死……我求你了……”
　　马车行驶得很快，谢慈心完全慌乱，什么也顾不上了。
　　“你不能死，你不是总说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的吗？谢无度！你别死！”谢慈哭着堵住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马车忽地猛烈撞上什么东西，一阵颠簸，谢慈想到谢无度的伤，将他抱在怀中，试图让他别被颠簸受更重的伤。马车一阵天翻地覆，将二人抛出车厢。
　　身后追兵正朝他们而来，谢慈将谢无度护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应该怎么办。但她完全没有想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谢无度怎么可以死？
　　谢无度的人马与追兵们激烈地厮打在一起，谢无度靠在谢慈怀里，又吐出一口血来。谢慈抱着他的头，不停地擦他嘴角的血迹。
　　倏忽之间，一支箭矢朝着他们而来。
　　那一刻，谢慈几乎没有犹豫，便想挡在谢无度身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想过的一个问题，倘若是她？她能做到这样吗？
　　那时候，她还没爱上谢无度。所以觉得自己不能。但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当真可以舍生忘死。
　　但谢无度哪里舍得让她来挡，他用力将谢慈按在怀里，硬生生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那支箭。箭刺穿了他的胸膛，箭尖近在谢慈眼前，淌着血。
　　谢无度道：“方才之事，我很开心。”
　　他低头瞥了眼，又道：“如今，阿慈可信我的真心了。阿慈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千倍万倍。阿慈是我灰暗人生中的火焰，我只是……永不想失去我的火焰，才欺骗阿慈。可方才……我忽然明白了，其实……真正的爱本就是在见过一个人的丑陋之后，还愿意爱他。阿慈愿意给予我真正的爱，我很高兴。”
　　谢慈满目湿润，珍珠般的泪滴一颗颗往下落，“我……我不离开你，我们白头偕老……谢无度……”
　　谢无度却已经失去意识。
　　-
　　谢无度的人马最终胜过了那些不要命的追兵，尸横遍野，青阑与常宁二人迅速将谢无度带回王府，请来太医。
　　谢慈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浑身狼狈，守在一旁。她忽地想起他们的开始，与现在何其相似。
　　那是她的开始，却不是谢无度的。
　　谢慈抱住膝盖，埋头默默流泪。
　　好几个太医一并诊治，端出去暗红的水一盆又一盆。谢无度受的伤太重，大夫们忙碌了近两个时辰，才敢对谢慈禀报：“王妃，王爷的伤势太重，我等虽极力医治……但我等医术有限，也不能让王爷醒过来。倘若王爷能撑过今晚，便能活下去，倘若不能……”
　　谢慈双目
　　失神，颓然跌坐下去，望向床上躺着的谢无度。
　　“我知道了，多谢太医。兰时竹时，送太医出去。”
　　其他人也都尽数退下，房间里只余下谢慈与谢无度。谢慈缓步靠近床侧，握住谢无度的手，就这样，直到半夜。
　　谢慈滴水未进，平日里爱漂亮的人，一头狼狈地守在床侧，寸步不肯离。
　　谢无度始终未醒。
　　兰时她们过来劝道：“王妃，您还是去休息吧，您若是也累倒了……”
　　谢慈摇头，目光从他深邃眉眼间至薄唇，忽地开口：“谢无度，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不记得你，我会把你忘掉的！一定会的！”
　　她说罢，床上的人也没反应，谢慈俯身趴在一旁低声啜泣。
　　“谢无度，你别死，我答应永远都不离开你，一辈子都不离开你。”她呜咽出声。
　　床上那副冷峻的眉目，却仍旧毫无波澜。
　　谢慈这一夜不知道何时睡着，天还未亮时，又从梦中惊醒。她第一时间去瞧身侧的人，只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谢慈一颗心也愈发沉坠。
　　“谢无度……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火焰吗？我都靠你这么近了，你没感觉到吗？”谢慈将脸颊贴在谢无度微凉的手背上，而后俯身抱住他，靠在他脖子上。她偏头，丹唇吻过他颈侧，最后到他一双唇上。
　　她期待着，却又再次失望。
　　谢慈心灰意冷坐回原位，目光沉沉落在地毯上，不知过去多久，忽地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指动了动。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人，望见那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那双含情眼慢慢睁开。
　　谢慈阖上眸子落泪。
　　谢无度说：“阿慈，我方才好像做梦，梦见你说永远都不离开我。”
　　谢慈吸了吸鼻子：“谢无度，我永远都不离开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等以后老了，你还得给我撑腰，我们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
　　她一顿，又道：“但是，有些东西你得改。你说是我教会你许多，那你便得继续跟我学。”
　　“好。听慈夫子的话。”谢无度虚弱地应。
　　他的老师，他的欢愉，他永远热烈的火焰。因为她，他的灵魂亦从残缺变得完整。


第89章 番外一
　　谢无度伤得重, 大夫说必须好生修养，否则容易留下病根。谢慈寸步不离陪在床边照顾，平素不会照顾人的人，照顾起人来状况百出。
　　婢女们煎好汤药, 送到谢慈手上, 谢慈没尝过温度，拿过便喂。谢无度也顺着她, 分明烫得舌头疼的汤药, 眼睛都不眨一下, 便咽了下去。
　　偏谢慈还喂得全神贯注, 微苦眉头, 一勺又一勺。
　　一旁的兰时察觉到什么, 几次欲言又止。谢慈一碗汤药喂去大半, 端得手累，将药碗搁在一侧的小几上，没放稳, 药碗哐当撞在她腿上, 洒了一地。
　　药仍旧热得不好受, 谢慈嘶了声，谢无度比她更快一步, 问她情况。谢慈记挂他身上伤, 将人按下，不许他动。
　　“你坐着！”她站起身来，用雪帕子简单擦了擦腿，忽地反应过来, 这药现下还这么烫手, 那方才……
　　她一顿, 转过头来，看向谢无度，没好气说：“你怎么不说啊！”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湿掉的衣衫，急忙忙要看谢无度嘴巴，又怨怼兰时她们：“怎么也不提醒我！”
　　谢无度温顺地张开嘴，舌头烫得发白，谢慈瞧着心里难受，“算了，这种事还是让她们来吧。”
　　她垂下眉目，忽地感觉到脸颊上传来一下温热触觉。
　　谢慈抬眸，对上谢无度的视线，他眸中盛着笑，道：“阿慈愿意照顾我，已是我的荣幸。”
　　谢慈努努嘴，心中感慨万千：“烫死你算了，嘴巴长着都不知道用来说话。”
　　“下次要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谢慈又道。
　　谢无度笑道：“嗯。”
　　谢无度病好之前，先传来了萧清漪病重的消息。
　　萧清漪瞒着不让人说，直到临近油尽灯枯前，谢慈才得知这消息。
　　从上次那事之后，谢慈与萧清漪便再没见过。萧清漪或许是好意，只是这好意……谢慈不知如何承受。
　　得知萧清漪病重的消息，谢慈终究决定去见她最后一面，与谢无度一起。只是他们到时晚了一步，萧清漪已经咽了气。她未曾留下任何遗言，弘景帝闻言悲痛不已，命人将她风光大葬。
　　出殡那日，谢慈与谢无度二人去送她最后一程。
　　人死如灯灭，站在萧清漪的墓碑前，谢慈沉默许久。她回忆起萧清漪的一生，萧清漪旁的身份她不知如何评价，但萧清漪定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孩子出生来到世上，并非他们自愿。他们被父母带到这世上，倘若父母不能给予他们爱，只不过徒增一些痛苦。
　　她小声道：“日后我若是生了孩子，定然会好好爱护他。”
　　一顿，又笑着看向身边谢无度，牵起他的手：“也会教你爱他。”
　　“但我肯定最最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