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病美人楼主观察指南[综武侠]》【衍生小说|言情小说】
作者：职业鸽手
文案：
原名[综武侠]江湖归白发
1.
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武侠小说中？

作为一个在正文中一句描述都没有的路人甲，展眉表示不慌，问题不大！只要我避开主角避开主线，我就依旧是那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等等，你说什么？我的救命恩人是苏梦枕？前几天来找我师兄的是陆小凤？我师父指点过的那个小孩儿是西门吹雪？那我钱袋丢了给我免单的那个酒楼……不是吧真的是花满楼开的啊！

算了算了，既然稀里糊涂跟他们交了朋友，那自然得是为兄弟两肋插刀！

哎你等等我不是说做免费劳动力的意思啊！

2.
苏梦枕说：“我在哪里，金风细雨楼就在哪里。”
金风细雨楼在哪里，展眉就在哪里。

3.
少年知交，以为举杯邀月这辈子便是江湖。
可他们一步步地踏入了权力的中心，遇见了从未见过的尔虞我诈、权力倾轧。
当欲望一点点腐蚀了最初的澄澈，才发现，原来江湖险恶，而他们早已回不了头。

阅读须知：
*女主玛丽苏
*苏梦枕x展眉，新建cp，很大可能ooc
*暂定综的有：说英雄系列、四大名捕系列、陆小凤系列、楚留香系列。为了剧情需要时间线是乱的（不一个世界我也没法规定时间
*只是个谈恋爱的文
*只要不恶意谩骂评论区您随便讲话
内容标签： 武侠 江湖恩怨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眉；苏梦枕 ┃ 配角：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无情；追命；杨无邪 ┃ 其它：武侠衍生

一句话简介：报答平生未展眉

立意：无非是意难平
地址：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952359

　　☆、1.  露欲为霜月堕烟       这么多年了，……

　　直到展眉一觉醒来差点跌下树枝，对面的房间还是一灯如豆。
　　案前那人仍执笔处理着事务，旁边站着个人，细细汇报。房间离得有些远，即使展眉耳目再好，也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动静，根本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不过看着高大的身形，应当是大管家杨无邪。
　　估摸着差不多子时了，四下都静悄悄的。
　　深秋时分月上枝头，皎洁的月光混杂袅袅的水雾，落在一觉醒来睡眼朦胧的展眉身上，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展眉运转内力驱走深秋的寒意，想着再不打断，估计今天能从金风细雨楼的树枝上看到明早初生的破晓，于是动手冲着房间丢去三枚树叶，同时脚尖轻点，往对面小楼掠去。
　　夜色中破风声传来，正在汇报的杨无邪陡然一凛，止住声音，站直了身子左手起势暗暗防备，只案前的人似无所察觉，手里的笔仍然没有停下，在纸上笔走龙蛇。
　　直到三枚叶子规规整整的一字排在面前的墨砚旁，案前的人才停下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轻轻笑了笑。
　　旁边的杨无邪也放松了防备，将左手的力道卸下，双手背后静等着门外人的到来。
　　展眉有些好笑不论自己来多少次，杨大总管还是这样防备，却也心里暗叹，不愧是苏梦枕的心腹，果然是忠心耿耿。
　　“你怎么来了？”待展眉稳稳站定后，苏梦枕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一室寂静，笑着看向她。
　　“没事我就不能来？”展眉反问回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递给杨无邪，一边挽着袖子缓缓走近苏梦枕一边解释，“师父估摸着你的药差不多吃完了，让我来给你送一下新的，顺带给你切脉看看是否有效。”
　　“我让山人挂心了。”苏梦枕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好像这件事给展眉的师父添了多大的麻烦似的。
　　——虽然苏梦枕的身体状况确实很棘手。
　　“打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了你这个可以不停拿来试验病人有多激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成天窝在药房捣鼓，都快成仙了……”展眉示意苏梦枕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手指搭上他的脉，噤声细细感应下，渐渐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杨无邪也跟着展眉揪起了心，紧张不已。
　　展眉连着按了三次，越按眉头皱的越紧，口中喃喃：“不应该啊……”
　　就在展眉抬手，打算探一探苏梦枕颈脉的时候，一旁的杨无邪面带担忧地开口：“展姑娘，公子的病情是加重了吗……”
　　“那倒是没有，”展眉摆手，看着杨无邪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补充道，“只是三部脉举按皆无力、脉来艰涩不畅，苏楼主的脉象相较上次好转的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药不应该效用只有这么一点啊。”
　　“这……”杨无邪犹豫着看着苏梦枕的脸色，似要开口。
　　展眉福至心灵，问道：“你家公子最近可是一直像今天这样伏案至夜深？最近是否有过与人交手？还有……”
　　苏梦枕轻咳了一声，打断展眉的连环问：“展姑娘，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什么大碍。”
　　展眉看着苏梦枕一脸淡定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为医者，平生最恨不配合的病人，偏偏这病人打不得骂不得寻常人也管不得，身体差的要死，却仗着自己内息深厚一再不爱惜。
　　如果这里不是金风细雨楼，面前说话的人不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展眉保管揍他一顿，揍不了病人就揍身边的看护，非得好好教训一顿出出气不可。
　　但没有如果。
　　展眉的后槽牙咬了又咬，磨了又磨，半晌才幽幽开口：“那这样我下次给你的药里放黄连了哦……”
　　苏梦枕哑然失笑，摇头道：“黄连对我来说并不算苦的。”
　　因这句话突然想到苏梦枕过去的经历，展眉心里泛起酸涩，因为吃的苦太多所以有些麻木了吗，就好像痛久了就不痛了。
　　虽然如此，但展眉嘴上却不饶人：“黄连不行放苦参嘛，一圭不行放一铢，一铢不行放一两，看我不苦死你！”
　　一旁的杨无邪也笑得无奈，心里荡起对公子的怜惜，还有微微的欣慰——欣慰有活泼年少的展眉时不时来金风细雨楼，陪在公子身边，让他能多些人气儿。
　　成天处在势力割据的尔虞我诈中，成天管理这金风细雨楼的大大小小，公子总是冷静自持，说是如春风拂面的温柔，细细体会下却总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外的气息。只有展姑娘来，才能看到公子真诚的、开怀的笑。
　　“哼。”展眉扭过头去背对着苏梦枕，在桌上厚厚一沓的竹纸里随意抽出一张，拿起的毛笔还有些许的温度，一手清丽雅致的小楷就在纸上呈现出来了。
　　将写满药名的纸递给杨无邪，展眉冲他微一抱拳，补充道：“杨总管，这是我师父为苏公子开的新药方需要用到的药材。前八种只需银钱即可换取，中四种分属一门一帮一山庄，自在门两种，丐帮一种，万梅山庄一种，但这最后一种已经失去消息十余载，还得劳烦白楼弟子帮忙搜寻。”
　　一听到与苏梦枕用药相关，原本还在赞赏展眉一手好字的杨无邪立即正色，仔细阅读，越往下看眉毛越拧，儒雅随和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色，他向展眉回了一礼：“有劳展姑娘，也多谢尊师费心，这药材我会安排下去尽快找齐的。”
　　“也不用太急，”展眉补充道，“苏公子的身体目前还不能用上这些药，需要慢慢调理最后用其拔除痼疾。以苏公子目前的情况，慢则五年，快则三载，这些时日内收集完毕即可。我过些日子要去万梅山庄，顺路求赠，自在门六五神侯与金风细雨楼私交不错想来也容易，丐帮踪迹不定还得拜托您，只是这最后一种……”
　　“最后一种是什么？”前面苏梦枕一直在旁安静倾听，直到察觉最后一种过于为难才好奇开口。
　　“是碧幻蛇涎花。”杨无邪道。
　　“碧幻蛇涎花？”苏梦枕重复了一遍，细细咂摸这几个字。
　　“是，”展眉点头，“这种花生于碧幻蛇洞穴，由蛇涎浇灌而成，草本属性与蛇毒相互融合，因而含有剧毒，但适量萃取后又是不可多得的珍贵药材。”
　　“只是碧幻蛇销声匿迹已久，连带着碧幻蛇涎花也消失于世间，最后一次出现……应该是在西北荒漠？”杨无邪说道。
　　“是，碧幻蛇习性特殊，多于大漠出现，但南疆也喜欢用其制毒饲蛊，因而也有可能存于南疆。”展眉补充道。
　　“那我先去安排人去收集消息，还是越快越好，早点找到我也能安心。公子，属下先行告退了。”杨无邪说完，冲展眉致意，然后将写满药材的纸叠好收进怀里离开了。
　　目送杨无邪离开后，展眉转过身对苏梦枕道：“除此之外，我此次前来还要给你做针灸。”
　　“针灸？”
　　“是，师父说这次的治疗需要内服药浴配合，辅以针灸以便吸收。”见他脸色些微异样，展眉笑着调侃他，“苏公子，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何必在意所谓的‘男女大防’。”
　　“倒也不是。”苏梦枕对上展眉揶揄的目光，素来镇定温文的白皙脸庞上也泛起一丝绯红来，在烛火的映照下尤为明显，让他莫名有了种仙人染红尘的味道。
　　“放心，针灸次数不多，不过需要三次而已，药浴的方子会在七日后由我师兄送来。”被苏梦枕引入内室，展眉点起艾熏，说道。
　　示意苏梦枕解开衣服趴于榻上。对着他光裸的后背，饶是展眉平日在山中跟师兄弟们嬉戏打闹久了也不免有些紧张——毕竟除了给熟悉的师兄师弟疗伤她是真没见过陌生男人的后背啊！
　　刚刚那些话其实也是展眉在给自己打气罢了。
　　定了定心神，展眉捻起银针，在苏梦枕后背上缓缓刺入，继而问道：“还有一件事，最近六分半堂可有异动？”
　　“嗯，”苏梦枕的声音在下方闷闷传来，“雷损布了局，引我不得不入局，可到底谁是真正的棋手，过几天自然揭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然不才，助你一臂之力的能力还是有的。”
　　苏梦枕“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展眉也实在想不到话题，于是一时无话。
　　房间内安静地只听到烛芯滴落的火花掉在蜡油里噼里啪啦的声响。
　　针灸过后已是丑时，展眉也不多做停留，起身道别。
　　苏梦枕挽留道：“不如今天先在楼里歇下吧，回山的路太远，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何况你还是女孩子。”
　　一边收起针灸的用具，展眉一边笑着婉拒苏梦枕：“不用了，我在京城里寻了家客栈，因为这次下山还有些其他的事，所以这段时间会一直在这里落脚。‘云来’客栈，苏公子有事派人去那里寻我就好。”
　　苏梦枕知道她素来有主见，见挽留无效也不过分强求，只说：“那稍等，我去给你取把伞。”
　　原来窗外早就下起了雨。
　　雨丝绵绵，织成一片巨大的帘幕包裹起漫无边际的夜色。微微虫鸣，万分安宁。
　　但安宁只是表象。
　　展眉知道，这京城繁华喧闹的表象下暗藏着无数虎豹蛇虫，杀机四伏，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苏梦枕的脚步声将思绪神游天外的展眉唤回，她将视线从层层叠叠的雨幕中收回，转身对苏梦枕说：“其实这点雨，不打伞也不碍事的。”
　　苏梦枕莞尔：“本就秋深夜凉，何况秋雨增寒？还是拿上吧，回去的路还很远呢。”
　　拗不过他，展眉道谢后接过雨伞，正准备离开，又被叫住了。
　　“展姑娘，下次再来便直接进楼吧。金风细雨楼虽然不大，但给你一个歇脚的地方还是够的。”苏梦枕眼里盛满温柔的笑意，看着展眉的双眸，点了点自己的眼角道，“深秋露重，再睡在院子里的枝头上，恐怕就不是露水划过眼角这么简单了。”
　　展眉怔了怔，对着他的视线摸上自己的脸，恍然惊觉，笑着回复：“既然苏公子邀请，下次定当好好体验一下金风细雨楼的气派。”
　　道别苏梦枕，展眉撑起伞缓缓走入雨幕。
　　竟然又做梦了。
　　伞下的展眉摸了摸眼角的泪痕，暗暗心想，都已经这么多年，竟然还能梦到。

　　☆、2.  往事惊心泪欲潸   被坑了

　　这已经是展眉继上次昏迷三天醒来的第五个年头了。
　　长留山一贯的传统是，门中弟子练武到一定的水平且到了一定年纪就自行下山游历一个月，吃吃苦吃吃亏，以免只有功夫没有脑子。
　　长留山这个门规啊，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出发点是好的，但却忽略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门中弟子过于单纯天真遇上坏人怎么办？
　　或许是以前从未出过事，这个传统一直传承了下来，直到遇上了展眉。
　　五年前的第一次下山游历，展眉初出茅庐，懵懵懂懂的。
　　作为长留山最小的小师妹，展眉从小在门中是被宠爱着长大的，称其一句长留山的小霸王也不为过。每天只是练剑、读书、跟门中师兄弟们打闹嬉戏、去山上摸鱼捉鸟、给师父药庐帮个倒忙，展眉过的好不自在，但也因此过于无忧天真。
　　所以第一次下山游历，展眉栽了一个大坑。
　　本以为是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却为了找人代嫁给暴虐的城主步步为营。
　　展眉同她不过是偶遇，竟然可以立马被当作目标，结交、相邀、同游，一环扣一环，饶是现在，展眉也不得不感叹佩服她的城府深沉——只可惜没用到合适的地方。若不是展眉忙着溜去江南找那三个月不着家精通吃喝玩乐的二师兄，恐怕还不能撕开她精致的面具下的伪装。
　　苏安宁，估计这辈子展眉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
　　……
　　“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呢？是我待你不好吗？”
　　“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呢？我不想跳入火坑啊，姐姐……”
　　“你不要怕哦，姐姐。你只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十五天后就会有全新的生活啦。”
　　“姐姐，你也不忍心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的吧，听说那人最喜欢虐杀小女孩了，他已经换过十几个夫人了，都是十来岁的女孩子啊……”
　　“我只是想自己选择我的将来，我有错吗？！”
　　“我才十二岁啊姐姐……”
　　可我也才十三岁啊。
　　被喂下软身散的展眉满心的震惊不解与茫然，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白天还一起游玩的好友，只因看到床铺上正在打包的行李就突然黑化。
　　没有防备之心所以吃下了她递来的糕点，所以看着那个一直以来天真活泼的女孩子，一脸阴狠地盯着渐渐失去力气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身上的佩剑被拿走。
　　再醒来，就是在阴冷的地窖里了。
　　地窖里散发着腐烂蔬菜的味道，偶尔有悉悉索索伴随着喀吱喀吱的声音。
　　好像是老鼠。
　　十三岁的展眉苦中作乐地想，好歹身边还有个活物陪着自己。
　　关在地窖里的第一天，展眉还能靠送饭的时间和每次开门倾泻的光推测大概是几时，还在想着也不知道师父和大师兄会不会担心，想着这次回去铁定要挨骂了。
　　可随着时间推移，第二天、第三天……送来饭菜的时间越来越不准时，量越来越少，展眉想，大概自己是师门第一个被不会武功的“柔弱”少女囚禁然后饿死在地窖的吧。
　　真丢人啊。
　　十三岁的展眉有点想哭，但由于水分供应不足，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本就因为下药，再伴着一直不足的营养，展眉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睁眼闭眼都是黑暗。
　　我快要撑不住了，师父。展眉心想。
　　直到再次见到那个女孩子。
　　应当是又到了送饭的时间。
　　这次送来饭菜的不再只是那个一言不发的粗壮婆子，身后还跟着用手帕掩着口鼻的苏安宁。
　　苏安宁接过婆子手里的灯烛，一脸嫌弃地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屏退婆子：“你将饭菜放下就先上去吧，我跟展姐姐单独说会儿话。”
　　展眉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了眼，反射性地流下泪来。只是哪怕听到熟悉的声音，展眉也只是微微曲了曲手指，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力气扭头去看一看那个罪魁祸首，当然也不想看。
　　苏安宁在黑暗中静立很久，久到展眉以为她就只是想来看看自己这个愚蠢的鱼儿是否还活着，顺带嘲笑下自己的识人不清。
　　“姐姐。”苏安宁一手捏着帕子捂住口鼻一手举着烛台往前走了几步，寻摸了很久，才在展眉身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她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选择用唯一的帕子擦了擦不大的那块儿地方，却被骤然吸入的灰尘呛出咳嗽。
　　待适应了环境，苏安宁慢慢坐下，托着腮端详展眉神色。若是换个场景，这估计是一幅美好的娇憨少女图画，会被人用画笔细细描绘的。
　　但偏偏是在地窖。
　　苏安宁试图在展眉的脸上找出些恐惧惊慌的表情，却见展眉微阖双眸一脸平静，她心里恨恨这人死到临头还惺惺作派，不得不紧紧攥拳平息翻涌而起的怒气。
　　缓了缓，伴着盘子与地面相撞的当啷声，苏安宁一边摆放饭菜一边尽力淡然地开口：“我知晓你恨我，我也不想说什么求得原谅的话，换成我我也恨不得那个人死吧。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想死，只能找人代我死了。”
　　展眉表示懒得理你。
　　见展眉没有回应，当然事实上也不需要回应，苏安宁脸上带着怀念的神色继续开口：“我小的时候，也是有过像姐姐一样天真愚蠢的时光的，母亲温柔仔细，父亲虽然严厉但也很疼爱我，我以为我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的。刚见到你的时候，我想着，要是没有意外，我应该也像你一样吧。天真、善良、活泼……哦当然，还有愚蠢。”
　　展眉配合地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确实挺蠢的，不然也不会搁这儿听你絮叨了。
　　“但不过一场风寒，竟然要了他们的命啊。”苏安宁脸上强装的平静终于打破，边说边流下泪来，“被接到叔叔婶婶家的时候我才七岁，我能怎么办呢。被打骂我忍了，被当作丫鬟一样使唤我也认了，我学着做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我总想着，慢慢就好了，我长大了就好了，嫁人了就好了……可他们，竟然想用我换他们儿子的前程！”
　　苏安宁的脸蓦地变得狰狞起来，脸上满是恨意：“他们想用我的命换一个守卫的职位给他们儿子！”
　　苏安宁扭头看着展眉，竟转而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再次喊了展眉一声，声音里有些甜腻腻的温柔：“姐姐，你知道溺水是什么滋味儿吗，哈哈，想要我陪他一晚，行啊，一晚上的桃花醉，醉酒后失足跌入池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我看着那小子，一点点浮沉挣扎，真有趣啊，姐姐。要不是他们只有这一个儿子，我真想再让你看一次这个场景，我告诉你哦姐姐，这可比我们一起看过的变戏法有趣多了。”
　　展眉觉得这个时候应该配合她笑一笑，但实在不知道哪里好笑，且她的笑容在明灭的灯烛下瘆人得很，于是只能无声地咧了咧嘴。
　　兴许是展眉一直不搭话，让苏安宁没了被畏惧被敬佩的快感，所以她突然俯身，捏住展眉的下颌，咬牙切齿地说：“很快就好了姐姐。就三天了，三天后你就自由了。姐姐你要乖乖听话哦，这几天不会少了你的吃食的。”
　　吃痛的展眉眉头狠狠拧在一起，只是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苏安宁看着展眉的脸色笑得越发狰狞，半晌才突然松了手，站起身来。
　　拍拍身上的尘土，苏安宁背对着展眉往地窖口走去，边走边说：“姐姐你也别怪我，那给你的药原本是打算用在那对狗男女身上的。可谁曾想，死了儿子，我不仅被他们打了一顿，还近不了他们的身，把成亲的日子都提前了。姐姐要怪，就怪他们狠毒，怪自己愚蠢吧。毕竟这世道，小白花可是很容易被摧残的。”
　　看着地窖的门慢慢合上，苏安宁的身影伴着最后的一点光亮消失，展眉喃喃：“三天后啊。”
　　展眉扭头看着地窖口的方向，心想，三天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3.  满衣血泪与尘埃     只能看到一闪而过……

　　屋外面敲锣打鼓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屋里的人忙来忙去却大气也不敢出。
　　大红的盖头下，展眉闭着眼在脑海中演练着自己的计划，任由身边的人摆弄着喜服坐姿，不发一言。
　　直到被一个突兀的脚步声惊醒。
　　虽然一大早就重新被强行灌了一碗软身散，但多年练武获得的良好的耳力并没有丢，展眉听着那人站到自己面前，听着身边的小厮丫鬟离开，听着门轻轻合上。
　　面前的人没有开口，展眉更不可能主动说话，屋里只能听到轻轻浅浅的两道呼吸声。
　　“姐姐。”
　　展眉听到面前那人这样叫自己。
　　明明是清甜娇软的少女声音，偏偏让展眉听出了些许阴冷的味道。
　　由于展眉没有搭话，苏安宁失了兴致，撇撇嘴走到小桌前，端起茶壶斟上一杯茶，自顾地的开口：“事到如今，姐姐也只能认命了，不是吗？”
　　隔着厚厚的红纱，展眉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苏安宁带着得色与嗤笑的神情。攥了攥拳，展眉试了试软身散的效果，仍是没有回话。
　　注意到展眉的动作，苏安宁走近，用桌上搁置的玉如意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又笑着说：“别挣扎了姐姐，那软身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放倒一个大汉都没问题，你功夫再好又能如何，如今还不是为鱼肉，刀俎在我手中呢。”
　　话音未落，苏安宁突然变了神情，似是要将多年以来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也似是觉得展眉此刻再也没有反手之力，她突然将玉如意丢到一边，拿起妆奁里的金簪就扎向展眉的手臂，猝不及防之下，展眉来不及闪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却也趁势往一侧一滚，受伤的手臂掀掉盖头，另一只手作手刀狠狠砍向苏安宁的后颈。
　　苏安宁晕过去了。
　　展眉站起身，扶着桌子喘着粗气来缓解用力过猛带来的眼前发黑，同时脑海里回想刚刚听到的屋外的脚步声，判断着方向。
　　确定了路线，展眉正要转身从后窗离开，却不想此刻原本应当晕倒在床上的苏安宁突然暴起用力从背后将她紧紧箍住，同时大声喊叫试图吸引门外人的注意。
　　展眉一惊，暗恨自己没有补一拳的同时赶忙后踢挣脱了束缚，注意到屋外没有注意到后松了一口气，再补给苏安宁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就想赶紧离开。
　　偏偏身后的人不依不饶。
　　苏安宁并不会武功，但此时展眉已在挣脱的时候花了大半的力气，反而被她纠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眼看就要被仆人们发觉，苏安宁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就向展眉冲来，而此时展眉刚刚站稳，一个晃神间，只听“噗嗤”一声，发簪就没入展眉的腹部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反而缓解了软身散的效果，展眉再次抬腿将苏安宁踹翻在地，紧接着强忍疼痛咬牙拔出腹部的发簪，趁着她还躺倒在地，赶忙用膝盖顶住，对准她的脖颈就是狠狠一刺。
　　鲜血自纤细的脖颈喷涌而出，溅到展眉的脸上。
　　有几滴鲜血溅到展眉的眼里，她的眼里一片猩红，看任何东西都是刺眼的红。
　　展眉捂住苏安宁的口鼻，没让她发出一点声响，直到感受着苏安宁真正的没了呼吸，才松开手把她丢在地上。
　　原来精致小巧的发簪也能用来杀人，原来即使是坏人血也是热的。
　　展眉有些难过又有些解脱，第一次杀人，竟然是个年纪仿佛的女孩子。展眉抹了一把脸，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眼泪混杂着鲜血一起流下，显得她的脸有些可怖。但屋外已经起了骚动，此地不宜久留，展眉拿下墙上的匕首，从后窗跑了出去。
　　***
　　身上火红的嫁衣实在刺眼，但身后脚步声渐近渐急，展眉此刻也顾不上换掉，只得拖着繁复的衣衫疯狂奔跑。
　　“抓住她！”
　　轻功已失，伤口还在流血，展眉听着身后的喊叫声，不得不努力忽略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向半开的后门。
　　“看你往哪儿跑！”后门突然出现两个彪形大汉左右夹击，展眉见状，并没有放慢速度，借着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左边那人，同时握紧手中匕首划过他的小腹，为自己冲出一道缺口。
　　来不及思索，冲出院子后看到门口拴在木桩上的马，展眉本能抬手，割断缰绳。
　　匆忙之中翻身上马，展眉根本没有坐稳，只得整个身子紧贴住马背，双腿夹紧马腹，攥紧断了的缰绳就冲了出去，将追她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终于能松口气，展眉伏在颠簸的马背上默默流泪，任由泪水打湿马棕黄的鬓毛。
　　短短几刻钟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保命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时间悲伤。
　　马儿一连窜出去十几里，但展眉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丝毫不敢停下，可这匹马实在不是什么宝马，短短路程竟已显露疲态。
　　展眉心里焦急万分，靠近马的耳边半带哀求低声喃喃：“你可要争气啊……”
　　身后马蹄声渐近，展眉环顾四周，这条小路却无一处可以藏身，只能咬牙继续前行。
　　“嗖！”
　　展眉略一偏头，一支白色羽箭自耳边划过，头上繁重的凤冠早被她丢在半路上，那支箭划破了她的发带，带起没了束缚随意倾泻的发丝。
　　“住手！谁允许你射箭的！城主大人说过，抓活的！”
　　身后“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人的手被打了一下，伴随着话语传入展眉的耳朵。略一思忖，展眉心知这样下去只有被包围的份，还不如下马赌一把，就赌他们不敢要她的命，就赌他们功夫招式不如自己。
　　借着小路拐弯的势，展眉跳下马，用力拍了一下马儿，任它吃痛远行。
　　“吁——”
　　“可算是不跑了，小丫头性子还挺野。都给我记住了，抓活的。”
　　身后传来下马的声音，展眉看着没了身影的马儿，深呼了一口气，回身将匕首背在身后，安静看着他们渐渐走近。
　　“没想到这么费劲。”为首的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怒瞪着展眉。
　　展眉没有搭理，只在心中默默计算，三步、两步、一步——就是现在！
　　展眉突然爆发，后蹬借力，以身为剑，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大汉的身体，同时趁其不备快速转身，抽出了大汉腰间的长剑。
　　“大哥！”
　　“没事儿吧？”
　　“大哥！”
　　“大哥怎么样？”
　　为首的大汉疼得冷汗直流，根本说不出话，只在众人关切叽喳的声音中挥手示意其他人上。
　　长剑在手，展眉整个人都安心了不少，尽管身子仍然乏力，但学会的招式没有随着软身散一起丢失，再加上身上的伤口流血，软身散的效力也一同流失不少。
　　“冲！”
　　“给大哥报仇！”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
　　再怎么厉害，此时的展眉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在围攻之下，渐渐的，她并不能像刚开始那样不露破绽，应对越来越吃力，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鲜血将大红的嫁衣染的更红，刺眼的阳光下，同衣服上的刺绣一样的显眼。
　　流血越来越多，展眉感觉到自己脑袋越来越沉，但敌人未退，她不得不掐了一下伤口靠着剧痛逼自己清醒。
　　对面的人笑容越来越狰狞可怖，展眉长剑点地，努力支撑自己不会倒下。
　　“这时候了还装什么！”大汉“呸”了一声，突吐出一口血沫，狠狠道，“小丫头片子，乳臭未干还想扮猪吃老虎，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难解我心头之气！”
　　展眉心里一凉，估量着以自己当前的状态对战的胜算，却被明晃晃的必败打击地苦笑。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展眉心间闪过这几个字，一咬牙，抬手就将长剑往脖子上划去。
　　“叮——”
　　猝然被石子打掉了长剑，展眉猛地抬头，便听到风中一个温和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姑娘这么刚烈可不见得是好事”。
　　展眉一怔，就见几个身影飘过，对面的大汉再无招架之力纷纷倒地。
　　那人身形太快，展眉视线渐渐模糊，只能看到随风而动的白色衣衫和袖中一闪而过的绯红。
　　“姑娘，姑娘！”
　　“长留山……”被人抱在怀里的展眉发出微弱的声音。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展眉心想，回去一定不再凭着喜好学习，她要跟师父的草药大战八百回合！

　　☆、4.  浮生有如一梦里    我说怎么这么耳熟！……

　　床上的人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不停地挣扎说着梦话，孟陵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紧紧握着展眉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刀光血光。
　　窄窄的小道上满是鲜血，绿草也被溅染上了红色。
　　展眉拼命地奔跑，但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身后追兵不断，她只能拖着疲乏的双腿不停前进，不能停，一停下就会被抓住。
　　“——不要！”
　　突然的叫喊把孟陵光吓了一跳，转而就是惊喜：“师妹你终于醒了！”
　　“二师兄……”看清眼前的人，展眉从噩梦中清醒，由于刚刚的梦魇带来的后怕本能向孟陵光撒娇。甫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很，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感。
　　“师妹你先不要说话，”孟陵光轻轻扶起展眉，将杯子递到她唇边，直到杯底见空，才接着开口，“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师父在给你熬药，我去喊他过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话音未落，孟陵光急匆匆往门外跑去。
　　三天啊。
　　目送孟陵光离开，展眉动了动胳膊，试图缓解卧床过久带来的僵硬感，却忘了胳膊上还有刺伤，突然的疼痛让她本能地“嘶”了一声，就听到门口一个急切中带着关心的声音传来——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乱动了。”
　　展眉刚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师父端着药碗走来，边走边抱怨：“你说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学的武，硬是能被几个只会皮毛功夫的家丁给伤得这么重……”
　　展眉被隋佑山说得窘迫极了，还没等他站稳就抱住他的手臂软软地撒娇，企图打断他的数落：“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哎哎哎，我还端着药呢，你这丫头老是冒冒失失的！”隋佑山没好气地瞪了展眉一眼，慢慢的眼眶却有点发红，显然是被她刚回来的样子吓到了，佯装生气恶狠狠地点着展眉的额头说，“要不是苏楼主恰好路过，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见我！”
　　一听到救命恩人的消息，展眉掀起被子就要起身：“那我赶紧去谢谢他！”
　　“打住，”隋佑山按住她的身子，“眼下苏楼主有要事处理，你可别去打扰人家。先把药喝了，我还得去招待他，等会晚宴我给你介绍。”
　　展眉咕咚咚几口喝完了药，乖巧地冲隋佑山招手：“师父慢走~”
　　隋佑山没好气地瞪了展眉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师妹你也别生师父的气，”待隋佑山走远，孟陵光开口向展眉解释，“你是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有多吓人，满身都是血，师父看到你一连打碎了好几个茶盏，一边给你包扎伤口开方煎药，一边派大师兄去调查这事儿，还飞鸽传书把我好好训了一顿。”
　　看着展眉脸上泛起愧疚的神色，孟陵光赶忙补充：“我可不是要你愧疚，你现在就好好养伤吧，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对外人有点提防之心就成。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找大师兄不打扰你了。”
　　***
　　再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展眉看着天色估摸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许是药里有安神成分的缘故，这次展眉没再梦到那天的场景，反而走马观花看了好多人的一生。
　　动了动身子，展眉感觉身上的酸痛已经减轻不少，回想起梦里的人物和场景，只是翻遍了记忆也没有相关的印象，对此展眉只好归因于看的话本太多以至于梦里都能原创故事了。
　　或许将来我可以去茶馆做一个说书人。
　　揉着还泛着酸意的小腿，展眉如此想道。
　　真不是展眉夸大，实在是梦里的人物经历过于起伏跌宕，简直太适合折扇“哗”得一合，然后“请听下回分解”，绝对能吊足很多人的胃口。
　　要是展眉师父知道她的想法一定又骂她不务正业，展眉心里想着，赶忙甩甩脑袋将不正经的想法抛去，揉了揉瘪瘪的肚子，起身去找孟陵光。
　　***
　　“大师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正在练剑的晏清平收起长剑转身，就见展眉向他走来。晏清平向她颔首，眼中的关切怎么也藏不住：“可有好些了？”
　　“好多了，”展眉不在意地摆摆手，“本身伤也不是很严重，我就是失血过多才昏的。”
　　一旁倚在树干上的孟陵光听到这话瞬间不赞同，装作悲痛的样子叼着根长草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还是别逞能了，我一路从江南狂奔回来，陆小凤说带我去最好的酒楼喝酒都没去，生怕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展眉被他的话逗笑，又觉得“陆小凤”这名字耳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好了，晚宴就要开始了，我们先过去吧。”看着展眉病态的面容和失血苍白的唇色，晏清平打断孟陵光的碎碎念，开口道。
　　***
　　晚宴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展眉的救命恩人。
　　苏梦枕路过，也并不全然是巧合。正值苏梦枕刚刚接手金风细雨楼之际，六分半堂蠢蠢欲动，他的身体又沉疴难愈，听说长留山山人的医术独绝，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拜访，能求个援助自是好的，若是不能也只能希望对方不要站到自己的对立面，未成想刚好顺手救下了展眉。
　　本不欲参与势力纷争打算隐于世外的隋佑山，这次倒不好强硬拒绝了。
　　毕竟是自家徒弟的救命恩人。
　　不过展眉才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家师父与那个好看的白衣男子品茗交谈，安静等待着他们结束。
　　“来，阿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这是大总管杨无邪。要不是他们，你今天不一定在哪儿呢。”
　　听到师父呼唤，展眉立即正色，摆出一副矜持有礼的样子，认认真真行礼：“见过苏楼主，杨总管。多谢苏楼主的救命之恩……”
　　等等？！谁？苏梦枕？杨无邪？金风细雨楼？
　　展眉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陆小凤耳熟了，这些都是她梦里出现的人物啊？！
　　因为太过震惊，原本低眉温顺的展眉瞬间抬头，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苏梦枕的脸，试图看出些什么。
　　许是展眉的目光过于炙热，静默了一会儿，苏梦枕不自在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着问道：“可是苏某脸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展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低头掩饰住自己的震惊，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复又问道：“并没有，是我失礼了。听到苏楼主的名讳，我只是有些好奇，是不是京城真的有六分半堂，是不是金风细雨楼有四位干事，无邪无愧无错无语？”
　　“阿眉，不得无礼！”隋佑山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展眉。
　　“无碍。”苏梦枕虽然惊讶于看似天真懵懂的展眉了解不少关于江湖势力的情况，但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本就是打着交好的目的前来，所以他还是耐心回答了展眉的问题，并详细地给她介绍江湖势力。
　　道谢后，展眉神思不属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又扯过身旁孟陵光的袖子，问他陆小凤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着孟陵光的介绍跟自己梦中的人物形象慢慢重合，展眉这次是真的茫然了。
　　余下整场筵席的时间，展眉都神游天外，食不知味。
　　临近尾声，展眉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提前离开回房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展眉将原本的梦又回想了一遍，最终略带猜疑地得出一个结论：或许自己梦到的都是现实发生的或者未来即将发生的。
　　但梦中的场景告诉自己，似乎这些故事都是有作者的？
　　莫不是我生活在武侠小说中？
　　被这个无厘头的结论吓到，展眉一脸纠结，却又觉得自己隐隐洞悉了真相。
　　“笃笃——”
　　突然的敲门声打破了思绪，展眉开门看到晏清平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看你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胃口不好？我让小厨房做了你爱的桂圆莲子粥，稍微吃一点？”晏清平道。
　　看着一脸关心的大师兄，展眉突然很想倾诉，但自己的结论实在太过荒谬，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脸色不停变换。
　　“怎么了？”看她一脸纠结为难，晏清平探究地问道。
　　定了定心神，展眉彷佛壮士断腕一般，一脸豁出去地说：“大师兄，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们生活在一个别人虚构出来的武侠小说中，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晏清平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逗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问：“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哎呀，你就回答我的问题，其他的先别管！”
　　见她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晏清平收起嬉笑，捏了一下她的脸，问：“疼不疼？”
　　展眉“嘶”了一声，后退半步防备地看着他，以为他还在开玩笑，生气地回答：“当然疼！不然我捏你一下试试！”
　　“疼就说明你是真实的，不是吗？你是真实的，站在你面前的我是真实的。你所接触的每个人，见到的每个花草虫鱼，鸟兽禽畜，也都是真实的，只要你感知到的是真实的，那对别人来说，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其实无所谓不是吗？”晏清平一脸正色。
　　看展眉被他的话搞得似懂非懂，晏清平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先来吃粥吧，究竟真实还是虚假，要你自己去体会。”
　　***
　　这场意外给展眉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变化。
　　之后五年，展眉通过二师兄认识了陆小凤和西门吹雪，又跟花满楼成了好友，还应师父的要求帮无情追命他们抓过流窜已久的江湖大盗。金风细雨楼也在苏梦枕的手里逐渐发展，成为京城中唯一能与六分半堂对立平分的一大江湖势力。
　　这才慢慢缓解了她的不真实感，也接受了自己好像真的有了解未来的奇异能力。
　　那场展眉以为的梦境一点点被验证，同时她也因为一次救命之恩身不由己地走进了故事，扮演起一个看起来至关重要的角色。
　　一切究竟是福是祸，到现在倒是谁也说不准了。
　　不过管他呢，至少到现在为止，展眉依旧过得很开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5.  试问繁华何处有   偶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人声鼎沸。
　　云来客栈位于闹市，一二楼用作酒馆餐馆供给往来行人打尖儿，往上是档次不一的房间，用来住宿。
　　展眉的房间在四楼，推开窗就能看到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
　　长留山虽然环境幽美，但毕竟是郊外山林，山脚下也只有几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子。偶尔有集市，卖的也基本都是普普通通的农产品和自己做的粗糙布艺，展眉倒是去过，只是几次后就因商品重复单调失了兴致，深觉还不如回到山门扎进后山跟那些通人性的动物玩。
　　况且五年前那场意外又实在惊心动魄，再加上展眉后来学医苦修，隋佑山恨不得每天盯着她，又是担心她的安危又是让她扎实学医。
　　因此这五年里，展眉下山游玩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也导致她每次一出山门抵达京城，都无比期待京城繁华的街道和沿街商铺各式各样的玩意儿。
　　思及此，展眉瞬间从迷蒙中清醒，赶忙下床洗漱更衣。
　　不过再怎么迫切，该做的事还是得先做完。
　　展眉跟小二要来了纸笔，将昨晚的事大体给那个在江南忙着吃喝玩乐的二师兄说了说，然后嘱咐他记得遇见西门吹雪求一下万梅山庄后山养着的无忧草，最后还加粗笔迹强烈谴责了一下他这种只顾着自己快活把京城的事都留给小师妹的恶劣行为，并要求他带江南特产回来才作罢。
　　放飞信鸽，展眉撑在窗棂边仔细地看了下街上的热闹繁华，然后就忙不迭地拿起佩剑出门了。
　　昨夜苏梦枕给的油纸伞还静静立在门口，展眉经过，站在那儿纠结了半晌，内心天人交战，一个让她赶紧给苏楼主送回去，一个大声说还是逛街重要。
　　最终，展眉还是决定改天挑个闲暇时间再给苏梦枕送去，毕竟天大地大，还是逛街对展眉的吸引力最大。
　　刚下过一夜雨，青石板的路上还有些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但这并没有打消人们的热情。街道两边的商铺、酒肆、茶楼一直绵延到几里远，首饰铺、成衣店、小吃馆、书局，各种商品应有尽有。过几天就是中秋，街上还多了不少卖桂花酒和月饼的小贩。
　　展眉东看看西瞧瞧，满脸兴奋，见到什么都想试一试。不一会儿，她的手上就多了不少吃食，偏偏她还不满足，咬了口月饼就兴致勃勃冲到一个卖桂花酒的摊子，张口就是：“婆婆，给我来二两桂花酒！”
　　卖酒的小贩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操着口音慈祥地笑对展眉：“恁俊的女娃娃哟，我这桂花酒跟别人家的可不一样，后劲大着嘞，可别醉喽！”
　　骤然被陌生的婆婆夸赞，展眉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双颊飞过红晕，她开口道：“谢谢婆婆，我晓得的。”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伴着几声响亮的“抓贼啊”，展眉感觉自己腰间一空，回头就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身边跑过去。
　　一时间桂花酒也顾不上拿，展眉大呵一声“站住”就立即去追赶小贼，无奈街上熙熙攘攘，轻功无法施展，她只能跟在那小孩身后狂奔，七拐八拐，就在一家青楼前抓住了小孩。
　　青楼从来是夜间的奢侈淫乐的主场，此时日上三竿，楼里静悄悄的。
　　展眉揪着小孩的衣领，装作恶狠狠地吓唬他：“你怎么能偷人东西！信不信我把你送到官府去！”
　　刚一说完，展眉才意识到不对劲。
　　原因无他，这青楼实在是静的可怕。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即使是青楼，也不应该这么安静，更何况这青楼名为“凤栖楼”，闹中取静定址于此，是京城一个响当当的招牌，白天院子里也应该有洒扫声音，但里面静得根本听不见人走动的声音。
　　意识到不对劲，展眉身形一动，拎起小孩就往一侧墙后一闪，一边捂住小孩的嘴一边屏息噤声。
　　果不其然，展眉两个人刚刚在隐蔽的角落躲好，就见后门“吱呀”打开，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腰间佩刀面带谨慎地巡视一圈，无果后抱怨——
　　“你不是说刚刚有说话的声音吗，人呢？”
　　“我怎么知道，刚刚我确实听见了。”
　　“可能是过路人吧。”
　　“呸，过什么路，大白天谁往青楼跑啊。”
　　“怎么没有，现在院子里躺着的那个，不就是大白天过来找相公的泼辣婆娘吗……”
　　“唉你别说，那婆娘样貌够好，真不懂她相公来这儿干吗。”
　　“家花不如野花香吗，嘿嘿……”
　　因为找不到人，门再次关上，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展眉松了一口气，转身一脸猜忌地问那小孩：“你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刚刚那两人分明会武功且本事不低，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小孩穿衣破破烂烂，指甲缝里好像还藏着泥，看起来像是个小乞丐，但没想到却头脑灵光口齿清晰，将展眉引来的目的达到后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全告诉她了：“我没名字，不过别人都叫我小七，我姐姐是凤栖楼给头牌姑娘服侍的丫鬟。平常跟姐姐相依为命，也进不去凤栖楼。只是头牌姑娘人好，怜惜我姐姐，就让我跟姐姐每天在后门见一会儿。但是今天姐姐一直没出现，我等了好久，觉得不对，有点担心她就偷偷溜进去，发现头牌姑娘和我姐姐被一些人给绑住了。”
　　“那你怎么没有被发现？”
　　明明那两人只是下人却功夫不低，一定还有其他武功更高的人，面前这小孩也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展眉不免狐疑。
　　“我跟一个小公子偷学过一点轻功，所以没有被他发现。但我只学了一点，真的，我保证！小姐，求你救救我姐姐吧。”
　　小七眼中的焦急不似作假，但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吃过五年前的亏，展眉也不再轻易相信别人，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官，找我有什么用，又为什么找我？”
　　小七一听展眉的话，赶忙解释：“官差来过，但只是看了一圈就走了，出来的时候那个绑了我姐姐的人还跟他有说有笑地相送，报官无用，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想了想，小七又赶忙补充：“你身上有佩剑，我虽然不懂，但剑鞘看起来就很宝贵，而且你的衣服比凤栖楼里很多有名的姑娘都要好，所以你要么武功很好，要么背景强大，要么二者兼有。此外，你每次买东西的时候总是跟小贩说‘谢谢’，也应该是个善良的人。我找了很久只能找到你了，求求你了，小姐，再晚我怕他们会伤害我姐姐。”
　　听完他的话，展眉心里惊诧这个小孩儿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的同时又下意识摸了摸剑鞘，感受着天山寒铁带来的凉气，皱着眉细细思索。
　　见展眉并不答话，小七扑通一声跪在展眉面前，哀求道：“姐姐，我只求你救救我姐姐，让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求您了。她们被绑住都被丢在大厅，地上还有血，我真的怕姐姐出事。”
　　展眉被他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安慰他道：“我没有不帮忙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事情，你先起来吧，不用跪。”
　　小七却执拗得很，非要展眉开口应下才肯起来。
　　展眉见状，只能答应他道：“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帮你去看看。”
　　语毕，展眉踮起脚尖，往对面掠去。

　　☆、6.  金鹏如梦鸟空啼     竟然是上官飞燕！

　　凤栖楼不愧是京城最有名的烟柳圣地，外面看来与普通青楼别无二致，内里却别有洞天。
　　小桥流水，三秋桂子，远处还有金碧辉煌的小楼，既大气恢弘，又风雅有趣。即使是深秋，这里也悉心养护着不少本不应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一眼望去，繁花簇簇，让人不小心就着了迷。
　　展眉暗暗感叹，想着自己这次可算是长了见识。
　　但坏处就是，从僻静处翻墙进来的展眉，迷路了。
　　凤栖楼实在是大，展眉所处之处似乎是后花园，距离正厅不晓得有多远，此时又没有人，于是展眉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拐过一条小路，总算见到了几个端着茶盘水果的侍女。
　　展眉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跟在她们身后。
　　愈走愈近渐渐听到了有人交谈的声音，展眉思来想去，一翻身上了房顶。
　　由于未知屋里人的武功高低，屋顶上的展眉大气不敢出，生怕发出声响被人发觉。但这瓦片隔音效果不错，展眉只能隔着它隐约听到几个字，半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想了想，展眉轻轻移走一片瓦片，透过细微的缝隙往下望去。
　　没了瓦片的阻挡，展眉看清了里面的形势。
　　几个穿着不俗的美丽女子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大都昏过去了，只有一个还清醒着。旁边有五个站立的侍卫，展眉观察了下他们的下盘，暗暗心惊他们竟然都武功不俗。他们以一个女子为首，呈拥护的姿态。
　　展眉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凤栖楼里的姑娘为何会招惹这样一股势力，毕竟从穿着武功来看，来人背景一定不错。
　　“公主。”大厅走进来另一个男人，冲女子行礼喊道。
　　公主？哪位公主？
　　只见那女子回身，冲他颔首。
　　“公主，这凤栖楼，所有的女人我们都盘问一遍了，最有可能是陆小凤相好的，就是凤栖楼的头牌柳芊……”
　　陆小凤？公主？
　　展眉突然知道下面的人是谁了，这应该是金鹏王朝的公主，上官飞燕！
　　展眉内心翻过惊涛骇浪，虽然梦里没有提到上官飞燕到过京城，但毕竟这是个综合的世界，事情有些偏差也很正常。
　　跟陆小凤和花满楼认识这么久，展眉很早就想把这件对他们影响很大的事扼杀在摇篮中，防止这个坏女人再作妖，但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句，都没有发现上官飞燕的存在，只能先暂时放置。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他们。
　　展眉又惊又喜，算计着自己和对方对抗的胜算，觉得完全可以在今天就解决心头大患。
　　“谁！”上官飞燕突然抬头，看着屋顶喝道。
　　既然被她察觉了，展眉索性也不再隐藏，干脆利落地跳下去，拔出腰间长剑就迎上了那几人。
　　展眉长剑横扫，猝不及防之下已有两人倒下，剩余的几个形成包围之势，将她围在其中。
　　展眉并不在意，一手使剑，格挡自头顶而来的巨刀；另一只手逼出内力以掌为攻，狠狠向那人腹部运力，只听扑通一声，那个壮汉就应声倒地。
　　包围之势已破，不能合拢围攻的余下几人更加不是展眉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负伤倒地，再也没了还手之力。
　　解决完这几个人，展眉收起长剑向上官飞燕走去。
　　早在跳下来的时候，展眉就趁上官飞燕不注意用右耳上的碧玉耳坠击中了她的穴位，此刻她软软倒在地上，展眉走到上官飞燕身边，视线在地上扫了一圈，成功在她的手边找到了那枚耳坠。
　　吹掉上面的尘土，耳坠重新回到右耳，但展眉却犯了难。
　　该怎么处理他们好呢。
　　要是事情发生，花满楼和陆小凤被她骗得晕头转向，干脆杀掉她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如果事情没有发生，上官飞燕也在影响之下不做坏事，岂不是滥杀无辜？
　　思来想去，展眉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还是交给六扇门处理比较好，正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霍休那老贼富可敌国，收缴的财产还能充盈国库以慰劳边关战士，而且追命最近也闲得很，已经飞鸽传书很多次嚷嚷着要一起喝酒，刚好给他找点事做。
　　决定后，展眉废了这些人的武功，传信给无情让他带人过来，之后就抬脚往门外走去。
　　毕竟那孩子还在门外呢。
　　那边展眉解决的轻松，这边小七却焦急得很。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里面只有微弱的打斗声，久等展眉不至，小七有点后悔将展眉牵扯进来了，生怕她非但没救出自己的姐姐，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急得在这里疯狂踱步。
　　“小七！”
　　听到招呼声，小七一脸惊喜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展眉后，狂奔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姐姐……”
　　“别着急，”展眉一边拍拍小七的后背给他舒气，一边嫣然笑道，“解决了，走吧，我们进去找你姐姐。”
　　大厅刚刚发生过激战，地上有不少血迹。
　　饶是小七再怎么聪明机灵，此时也只是个十余岁的孩子，骤然看到血迹和地上七七八八躺倒的人，吓得攥紧了展眉的手。
　　展眉理解他的恐惧，回握他的手以示安慰：“不用怕，他们都动不了了，快去找你姐姐吧。”
　　感受到展眉的手传递来的温暖，小七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将展眉干净的袖口染上污渍，登时脸红起来，一脸不好意思地放开她的手，就飞奔向大厅刚刚苏醒的女孩。
　　“姐姐！”
　　“小七！”
　　展眉原本以为小七的姐姐是刚刚被绑住昏迷在地上的几个，没成想竟然只是椅子后面一个比小七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
　　刚刚没有注意到她，因此不像别的几个已经被展眉解开绳索的姑娘，束缚她的绳索还紧紧绑在身上，展眉看着小七给她松绑，不免有些尴尬。
　　将这里的空间留给他们，展眉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实在别扭，干脆去走廊里看无情到没到。
　　“小姐。”
　　才刚刚站在这儿不久，展眉就听到背后一个清脆带着点羞怯的声音响起。
　　回过身，展眉冲她颔首致意，静静等待她说话。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小七和我给小姐添麻烦了。”少女低身行礼，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颈。
　　“不麻烦。”展眉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毕竟遇上了上官飞燕本就是展眉要找的人，此刻碰上反而省了她的事。
　　少女还待说些什么，就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展姑娘。”
　　轮椅上的男子俊美无双，面上带着些微的笑意，正是四大名捕之首无情。注意到小七和少女投来的好奇的目光，无情冲他们微微一笑，引来少女双颊飞红。
　　“你来啦。”早已经熟识，此刻展眉也不客气，干脆利落地喊他进屋，小七和少女早已经识趣地避开了。
　　闻着屋里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无情皱起了眉头，低沉的嗓音开口：“展姑娘与他们发生过冲突？可有受伤？”
　　展眉莞尔：“怎么会，我可是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呢。”
　　无情失笑，又问：“那地上这些人……”
　　展眉问道：“不知盛捕头可曾听过‘金鹏王朝’？”
　　无情摇头：“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过。”
　　展眉将金鹏王朝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表示还有余孽在逃，只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哪儿，还得依靠六扇门的势力。
　　无情有些疑惑为何展眉知道的如此详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于是他理智地没有多问。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展眉一拍脑袋，笑眯眯地冲无情道，“不知道六扇门有没有收预备捕头的呀，刚刚那个小孩，我看他天资聪颖悟性不错，偷师也能练得一套不错的腿法，如果好好培养，说不定就成了下一个追命呢。”
　　“哦？”无情笑道，“这我倒是不曾注意，不如把他叫来问问，如果真的是个好苗子收归六扇门也无妨。”
　　见到不怒自威的无情，小七有些紧张，手脚不自觉地发颤，却还是强装镇定：“见过大人。”
　　无情倒是一下子起了好奇心：“你怎知我是官府中人？”
　　小七咽了咽唾沫，慢慢解释：“你身后侍卫的佩刀，我在别的衙役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但他们的刀不如你的侍卫的刀好。而你是他们的首领，一定等级比他们高。”
　　一旁的展眉投来得意的目光，满脸写着“我说得没错吧”。无情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倒是比想象中更聪明一些。
　　于是无情开口：“你可愿跟着我习武，将来也做一个官差？”
　　小七立即激动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地大声道：“我愿意，小七愿意，谢大人！”
　　“好，”无情道，“那一会儿你就跟着我一同回去吧。”
　　小七一脸激动地应了声“好”，又迟疑着望向展眉，待收到展眉肯定的目光后，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解决完一件大事，展眉美滋滋地跟无情等人道了别，继续冲向街市，打算完成没完成的购物。
　　一拍脑袋，展眉突然想起——
　　婆婆！我的桂花酒给我留着啊！

　　☆、7.  若得长圆如此夜      一起过中秋吧……

　　转眼就到了中秋。
　　往年中秋节，展眉都在长留山跟师父和几位师兄们一起团圆。
　　今年倒好，隋佑山为了苏梦枕的病闭关已有月余，每天就只有晚上唤小厮收拾屋子的一句话，展眉都怀疑他能不能赶上自己冬天的生辰。
　　晏清平修的是无情剑道，这几年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剑法倒是日益精进，老远就能看见那闪着寒光骇人的剑，但却越发没了人气儿。展眉估计假如跟他讲“今天中秋了”，他都一脸冷漠地能反问“所以呢”。惆怅了一下那个温柔的大师兄一去不复返，展眉怏怏地将他从过节人选中剔除。
　　孟陵光更好，早在刚刚入秋的时候就收拾包袱应陆小凤的召唤溜去了江南，美其名曰“友所邀，不敢辞”，实际上还不是自己玩得忘我，即使陆小凤早就跑去塞北万梅山庄找西门吹雪，也死活赖在花家不走，气得展眉连写了好几封信强烈谴责他这种行为。
　　“小展眉啊，没人陪啊，师兄们啊，没良心啊……”
　　假模假样地自怜了一会儿，展眉跳下床拿起伞就出门去了。
　　还没入夜，街上的小贩们也还没有回家团圆，甚至比起前两天更加热闹了些许。过往行人驻足讨价还价，小贩也懒得计较一文半文，钱货两讫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各地各处都沉浸在过节的气氛里，喜气洋洋的。
　　展眉万分享受这种热闹，脸上也不自觉跟着漾起笑容。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展眉觉得自己也沾上了节日的喜悦，仿佛跟着他们一起团圆似的。
　　中秋佳节，贸然上门总要带些礼物。
　　这样想着，展眉从街上寻了家店铺，买了一大坛桂花酒和几包月饼，才继续往金风细雨楼走去。
　　总算赶到金风细雨楼，眼看太阳即将西沉，暮色渐晚，展眉打算还伞后直奔最好的酒楼大吃特吃犒劳自己一顿，以弥补自己不能跟师父一起过节的遗憾。
　　刚一走进去，就见金风细雨楼的屋檐瓦上挂满了灯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天还没黑就点亮了灯烛，透过轻纱散发出一片片莹莹的光。
　　美不胜收。
　　包括灯下站着的人。
　　或许是为了应和中秋这个美好的节日，苏梦枕没再穿他穿惯的白衣。一身宝蓝祥云五蝠锦衣，搭配白色的狐狸毛围脖，腰间别了一块白玉，缀着大红的流苏，倒称得他气色好了不少，没了那股弱不禁风的味道，谁看到都不免称赞一句“好一个气派的贵公子”！
　　展眉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梦枕，抛去时不时干咳的病弱，玉树临风俊美英气，一时间不免怔住，反倒是苏梦枕注意到她，先唤了她一声“展姑娘”。
　　回过神来，展眉笑道：“中秋快乐！苏楼主今天这身十分俊秀，让我一时着了迷！”
　　苏梦枕被她的打趣得面色不自然起来，轻咳一声，决定甩锅：“这是杨无邪给我挑的，非得说一起过个中秋，连我的笔都给收走了。”
　　又注意到她手中的酒坛，苏梦枕补充道：“我帮你提着吧。”
　　“不用不用，不重的，我来就好，”随着他一起走进楼里，展眉轻笑道，“就该这样，你这身体要少做劳神的事情，多走动走动……算了，今天过节，我也不烦你，你记住就好。”
　　还没走到院子，就见杨无邪脸上沾着白色面粉，急匆匆地赶来。
　　只是杨无邪身形高大，平常又是儒雅睿智的作风，脸上的白色面粉怎么看怎么滑稽，展眉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的脸上。”苏梦枕也轻笑起来，边笑边用手点点自己的脸，示意杨无邪擦去。
　　杨无邪：“……”
　　抹下一手的面粉，杨无邪表示你们这样嘲笑我真的很不厚道！
　　将伞和礼物递给杨无邪，展眉开口：“我就不进去了，你们玩，我回去过中秋啦。”
　　擦干净脸上的面粉，杨无邪道：“令师不是在闭关吗？孟陵光此时也在江南吧？清平这几年愈发冷淡，展姑娘跟谁一起过中秋啊？”
　　展眉被他的问题问住，一时间没有答话。
　　“既然如此，”苏梦枕开口，“展姑娘不如跟我们一起过中秋，也给我们添些热闹。”
　　展眉刚待拒绝，杨无邪就附和着开口：“是啊，不如一起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团圆，也多一份热闹。”
　　展眉想了想，倒也并不无可，干脆就爽快应下了。
　　三个人边走边聊，展眉这才知道，原来杨无邪这一身面粉是院里做月饼沾上的。
　　“阿容不知怎么回事，突发奇想非得自己做月饼。我想着反正过节，楼里大都回家团圆了，剩下的也放了假，愿意出去玩就玩，不愿意就一起做月饼，一年到头也没几次机会，大家一起庆祝庆祝也挺好。”杨无邪说。
　　杨无邪口中的阿容全名杨容，是很久前被楼里收养的孩子。杨无邪看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干脆就带在身边，当起接班人教育，也算是半个亲人了。
　　“师无愧呢？”走进院子环视一圈，没看到他的人影，展眉好奇问道。
　　“我派他去应州办事，本来计划中秋前回来的，没成想事情棘手耽搁了，估计要后日才能到京城。”苏梦枕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展姑娘要不要一起试试？”
　　展眉眨眨眼，笑道：“我是可以，但我没想到，如苏楼主一般的人也会做这种事。”
　　“哦？为何？”
　　“因为总觉得像苏楼主一般的人，应该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子远庖厨’，但你的手法倒是娴熟得很，反倒令我自愧不如了。”展眉轻笑。
　　“我幼时每逢中秋，师父总喜欢带着满门的师兄弟们一起过节，其中有不少喜欢烹饪的师姐，我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就会一点了。展姑娘喜欢什么馅儿的月饼？今晚就让展姑娘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苏梦枕答道。
　　“我跟你一起，”展眉早就跃跃欲试，早已挽起袖子，“那我要豆沙的，馅儿放得足一点！”
　　玩闹中不知时间的流逝，眨眼已是天黑。做好的月饼被几个留守的厨娘放在灶上蒸着，众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杨容毕竟孩子心性，见夜色已至，嚷嚷着把所有的灯都熄了，四周一片漆黑，惟头顶上的月亮慢慢爬上天空，大方地倾泻一地的皎洁。
　　微微虫鸣，习习清风，众人都沉醉其中，此刻万分安宁。
　　苏梦枕阖目养神，本就一身蓝衣，如今在皎洁的月光下更多了一份清冷的味道。
　　展眉看着他的脸，莫名就希望时间停止在此刻才好。
　　“月饼好喽！”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此刻的宁静，也打乱展眉心中思绪。展眉摇摇头，将脑海里突然的想法抛去，就随着众人一起期待地站起来。
　　新出炉的月饼还冒着热气，被安置在桌子的正中央，众人围坐一圈，以酒助兴以歌撩人，觥筹交错间，温度一下子升腾起来，驱走了秋夜的寒意。
　　杨容最迫不及待，一手拿起月饼，被烫的不停吹气之下，干脆就两手交替，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捏着耳垂散热，如此往复，倒是吃了中秋的第一口月饼。
　　杨无邪一脸无奈地笑，宠溺地看着杨容的行为，替他擦了擦嘴角留下的饼渣。
　　厨娘们坐在一起，交谈的内容无非围绕着自己的孩子，这个说自己孩子在学堂成绩好，那个便夸赞几句顺带取取经，你来我往。
　　侍卫们显得有些放不开，只互相碰杯，所有的话都藏在酒里。
　　展眉坐在苏梦枕的身边，托着腮笑看着他们。
　　“你不要喝这个酒了。”眼见苏梦枕举杯又要再饮，展眉赶忙制止，“你身体虚弱，‘般若汤’这种酒过于寒凉，实在不适合你的体质。”
　　苏梦枕失笑，见展眉认真的神色倒是也没反驳，听话的把酒放下了。
　　“这才对，你是病人我是大夫，你得听我的。”见苏梦枕这样听话，展眉也退让了一步，从右手边拿起酒坛，斟上一杯递给他，“给，要喝就喝这个，桂花性温，花、果、根皆可入药缓解淤寒之症。”
　　“嘭！”
　　展眉还待说什么，就被远方突然升起的烟火打断。
　　烟火照亮漆黑的夜，紧接着西边、北边、南边、东边就一同升腾起来，似乎这只是起始的信号，满城的烟火都响应号召纷纷绽放在夜空。
　　酒足饭饱。
　　杨容年纪还小，早在中途就吃饱离席，兴致勃勃地跟着几个同龄人去放花灯了。
　　制止了苏梦枕一同跟去的想法，杨无邪表示只是小事，也被几个白楼的下属叫走处理突发的事情。
　　眼见大家都有事离开，剩余的几个厨娘侍卫也不好意思继续留下去，也起身告退离开了。
　　偌大的院子很快就安静下来，转眼间席上只剩下展眉和苏梦枕二人。
　　被熄灭的花灯没再点亮，盛大的烟火晚会也早已结束，四周漆黑一片，展眉和苏梦枕各自坐在月光里，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8.  人情未必看承别      都怪月色撩人……

　　明明五年里，展眉踏进金风细雨楼的次数早就多得数不清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不自在起来。
　　但苏梦枕仍慢条斯理地夹着桌上的菜，进食的姿势清雅端庄，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影响。
　　展眉有些犹豫，分不清他到底是根本没察觉气氛的微妙毫不在意，还是伪装得出色因而面上波澜不惊。
　　纠结了一会儿，展眉思绪万千，设想了无数措辞——
　　“今夜月色甚好，不如我们一起赏月？”哎，现在不就是在赏月吗，再多说一遍遭他反问岂不是更尴尬？不行不行。
　　“中秋佳节，不知苏楼主可也会像我一样思念家人？”哎，苏楼主的双亲早就病故，这不是戳人伤疤吗，还借着佳节用力猛戳？不行不行。
　　“咳，听闻苏公子不仅武功高强弹琴也是一绝，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苏公子让我领教领教？”哎，堂堂金风细雨楼楼主，又不是河边船上卖艺的歌女，怎能让我如此使唤？不行不行。
　　眼见苏梦枕已经拿起手帕，就要抬头望过来，展眉还没想好说些什么就脑袋一热，脱口而出：“如今月色正好，不如我给苏楼主吹箫一曲？”
　　话一出口，展眉登时后悔，孤男寡女的，这怎么听怎么像别有用心啊！
　　展眉在心里大声地对苏梦枕喊：快拒绝！快拒绝！
　　无奈苏梦枕并没有读懂她眼神中传达的求救信号，只好奇地问：“哦？展姑娘还会这个？”
　　话已至此再反悔已是不妥，展眉僵硬地笑了笑：“是，小时候在山里跟大师兄学的。”
　　语毕，展眉拿起一直陪在腰间的箫放到唇边，道：“献丑了。”
　　箫声沉静悠扬，在低空盘旋，在竹林间来去，展眉最开始的不自在渐渐淡去，微阖双目，放任自己沉浸在箫声中。
　　就在一个停顿之间，只听“铮”的一声，古琴的声音伺机加入，最初似乎是不太熟悉这个曲谱，箫声在前琴声在后，你追我赶。几个来回后，琴声渐渐熟悉了箫声，箫声也接纳了琴声，二者合奏，音韵和谐。
　　一曲终了，展眉睁开双眼，就见苏梦枕不知何时抱来了一把琴，正坐在琴前冲她温和地笑。
　　展眉也赶忙扬起脸回以笑容。
　　展眉眨了眨眼：“没想到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双手，不仅红袖刀使得飞快可以杀人于无形，也可以弹奏世间最动听的曲子。”
　　“我与展姑娘相识已久，也是今天才听到如此动人的箫声，实令苏某惊叹不已。”苏梦枕笑道。
　　展眉瞥了他一眼，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打住，我们可别假惺惺地互相夸赞下去了，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语毕，两人都忍不住对视笑了起来。
　　气氛倒是活跃了许多。
　　想了想，苏梦枕开口：“我看展姑娘的箫尾有轻微缺口，仿佛是用了很久的样子。苏某不才，刚好收藏过一支上好的紫竹箫，想赠与姑娘……”
　　“不用啦，”展眉摆摆手，制止他未出口的话，开口解释，语气里带了点怀念与追忆，“这箫是我十三岁生辰那年，大师兄为了哄我开心亲手做的。吹箫也是他教我的。那时候我说过以后用的箫一定都由他来做，不收别人的。”
　　但后来晏清平修了无情剑道，早就把这些温情抛到脑后了。苏梦枕遗憾地想。
　　于是再开口，苏梦枕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歉意：“抱歉，苏某无意提及姑娘的伤心事。”
　　展眉轻轻爱怜地抚摸着那支年代久远所以有些痕迹的的萧，瞥见苏梦枕一脸歉意的神情，莞尔道：“我没有伤心，你不用这个表情。”
　　苏梦枕道：“我只是觉得该安慰你。”
　　想了想，展眉认真解释，只是语气里不无思念：“不是无情剑大成便绝情了，他只是不再轻易地表达与坦露。大师兄在选择这条路前说过，不论怎么样，他都是他，我们也一直会被他放在心里。这是大师兄选择的路，我不能阻止。我确实怀念以前那个温柔内敛的大师兄，但我也喜欢现在的他。因为我知道，他只是他，他永远是他。”
　　展眉回过头，就见苏梦枕一脸温柔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在他的目光下，展眉有些不自在起来。
　　“没什么，只是我的中秋礼物没有送出去，总要让我缓缓竟然被拒绝的难受心情吧。”苏梦枕打趣道。
　　展眉觉得月光好像也从天上流进了苏梦枕的眼里，不然要怎么解释他抬眸看过来时眼底的动人波光。
　　或许是酒喝得多了，展眉的脸上也升腾起燥意。
　　好像是真的醉了。
　　都怪月色撩人。
　　轻轻呼了一口气，展眉扭头，努力装作自然地看向天幕中悬着的月亮，嫣然笑道：“好像这一会儿的功夫，月色更美了。”
　　苏梦枕也从古琴旁起身，慢慢踱步至展眉的身边站定，与她并肩抬首：“可能是月亮也体贴我们这些赏月的人吧。”
　　“要不要去屋顶？”
　　“什么？”苏梦枕的话题转的太快，展眉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
　　“我们站在这里，只能看到这四四方方的天地中部分的月色，金风细雨楼的屋顶虽不及皇宫中望月楼高耸，但这京城的景色也基本能尽收眼底。如此美景，陪着无边月色，错过岂不是可惜？”苏梦枕一手捞起一坛酒，另一只手握着两个杯子，笑着邀请展眉，“不知道展姑娘可愿意赏脸，与苏某一起赏月？”
　　既然苏梦枕已经相邀，展眉生性活泼好动，听到这样的形容更不会拒绝，只是拿起一旁放置狐裘斗篷，嘱咐道：“自然愿意。只是苏楼主痼疾在身，更深露重，还是穿得暖和些为妙。”
　　苏梦枕莞尔：“医师说的话，我身为病人岂敢不听？只是我的身体也没有那么弱。”
　　话虽如此，苏梦枕还是听话地披上了斗篷，将自己好好地裹了个严实。
　　上到屋顶才知道，刚刚苏梦枕刚刚说得话谦虚得很。
　　金风细雨楼与宫中望月楼远远对望，并为京城几大高楼之一。
　　屋顶上的景色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从上俯瞰，能看到远处护城河上斑驳的河灯，能看到整个京城团圆的万家灯火，也能看到头顶广袤无垠的天空。
　　今夜的天气实在是好，皓月当空，疏星点点，没有一丝不乖巧的云来打扰这中秋的美景，实在是一个完美的中秋。
　　早在刚刚施展轻功落定于屋顶，展眉就不拘小节地随意躺在屋顶上，任由月光倾泻在她的身上，只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枕在背后，任手腕上的银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静静感受这美丽的景色。
　　苏梦枕放下酒坛，回身就见到这一幕，哑然失笑。
　　给两个杯子斟满了酒，苏梦枕笑着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展眉，垂眸看她：“杨无邪珍藏多年的酒，若不是中秋一定不肯拿出来的，展姑娘要不要尝一尝？”
　　一听有好酒，展眉立刻鱼龙打挺坐起身来，接过苏梦枕手中的酒杯，一气儿见底，然后开口赞道：“好酒，不愧是杨大总管的多年珍藏！”
　　苏梦枕被她一口闷的行为惊到，然后才摇头笑了笑，端起酒杯送至唇边，轻轻地抿着：“展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洒脱不羁得很啊。”
　　听出苏梦枕话里调笑的意味，展眉也浑不在意，只是又拎起酒坛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倒是没有急着喝，展眉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酒杯中自己的脸明明灭灭，半晌没有说话。
　　苏梦枕也不在意突然的安静，毕竟这般月色下，每个人的心里都会突生万种心绪，随着月色在心中蔓延，密密麻麻的扎根。
　　展眉嘲笑自己果然还是不够洒脱，大好时光还在遗憾不能陪伴在那几个没良心的人身边。
　　竟然心里还是会觉得寂寞。
　　摇了摇头，看向身边低头自饮的人，月光随着苏梦枕的动作在他的手间起起落落，展眉觉得自己心里的寂寞被驱走了，心被填上了一块儿。于是她笑着说：“多谢苏楼主今天收留我这个流落在外的人，不然我可就要惨兮兮地独自跟天香楼里最好的酒菜团圆了。”
　　“听展姑娘这意思，仿佛是在责怪苏某耽误了姑娘。”苏梦枕笑道。
　　苏梦枕的打趣完全驱走了展眉心中的寂寞，她将酒杯举起，敬了敬月亮，也敬了敬苏梦枕，真诚许愿：“那就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9.  秋尽江南草未凋   等等？谁？白愁飞？是……

　　从床上悠悠转醒的时候，展眉头痛欲裂。
　　毕竟将要天明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跳下楼顶，吹了一夜的凉风后带着满身的酒气回了客栈，换个人估计都要染上风寒被折磨去半条命，展眉只是头痛还要感谢多年练武所以身体不错。
　　也不知道苏梦枕怎么样了。
　　展眉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昨晚实在胡闹，竟然任由一个病人做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竟然跟着苏梦枕一起疯。
　　洗漱过后头痛轻缓了不少，展眉决定先去无情那儿问问有没有霍休的消息，然后再转去金风细雨楼看看苏梦枕的情况。
　　刚一踏入神侯府，就见几个侍卫跟着诸葛正我迎面走来，展眉一面侧身避让，一面行礼：“世叔。”
　　看到展眉，诸葛正我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就急匆匆离开了。
　　诸葛正我与隋佑山是多年的知己，展眉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日里见了大都是和蔼冷静，很少有这样急迫的样子。见他步履匆匆，展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反正已到神侯府，进去问问无情就好了。
　　听到脚步声，原本正给下属们吩咐命令的无情挥手屏退他们，将目光转向展眉：“你来的正好，刚好有事找你。”
　　刚说完，无情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展姑娘似乎脸色不太好？”
　　摆摆手示意无事，展眉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下，就听到风中传来了一声嘲笑：“只是吹点风喝个酒就能生病，你这身体也太弱了点。”
　　这声音太过熟悉，展眉无需回头也知道是谁，毫不客气地回怼：“那也比你偷人家酒喝被追了几千里强！”
　　“喂喂，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能不能不提，”追命斜倚在树上，不满地抱怨，“小爷我就失手了那么一回，谁知道那人那么不依不饶，给十倍的钱都不要。”
　　两人一见面就斗嘴，无情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也不劝解，只转移话题道：“早上苏楼主来过神侯府，看起来倒是不像生病的样子，比展姑娘要好很多。”
　　展眉一脸惊讶，觉得没道理自己的身体还不如苏梦枕啊。
　　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昨晚苏梦枕包裹的太严实，以及为了不让他过多饮酒，后来展眉直接拎起酒坛豪饮了。
　　算了，苏梦枕没事就好。
　　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展眉问：“我看刚刚世叔脚步匆匆，似是有急事？”
　　无情一怔，似是没想到两人能碰上，解释道：“最近蔡京联合方应看在朝堂上给世叔使绊子，世叔去找人商议对策去了。”
　　展眉一听就急了，忿忿不平道：“蔡京这奸佞，竟然这么死咬不放！那你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微微摇了摇头，无情道：“不，找展姑娘来是另一件事。前几日展姑娘说起的金鹏王朝余孽有消息了，眼线在江南发现了霍休的踪迹。”
　　“江南？”
　　“没错，在杭州。我本打算派人将其一举拿下，”无情道，“但是最近铁手在查一起失窃案，冷血上次出任务受了伤还在休养，我又得留在京城协助世叔处理朝堂上的事，算来算去，神侯府的人手实在不足，只能拜托你跟着追命走一趟了。”
　　“放心，就包在我身上。”展眉拍拍胸脯，示意无情完全不用担心。
　　“嗤。”树上的追命懒洋洋地轻笑一声。
　　见展眉被追命逗得又要变脸，无情安抚地笑了笑，嘱咐道：“霍休远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估计不好对付，你们还要多加小心。”
　　那可不。展眉心里暗暗回应，不然也不会将那么多人都耍得团团转了。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出口，展眉眨眨眼，提议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杭州却扑了空。
　　眼线表示霍休刚刚跟着一个神秘人离开了杭州，目前下落不明，消息也在昨日传回了京城。
　　但这一来一去，展眉二人刚好错过了这条消息。
　　没有办法，此事只好从长计议。
　　展眉有些失望，觉得心头大患不除总觉得不安。
　　追命倒是一脸乐观，拒绝了她回京城的想法，并嚷嚷：“好不容易来一趟杭州，不得尝尝这儿最好的酒才不虚此行吗！”
　　说罢也不顾展眉的反对，拽着她就直奔西湖旁的残月楼去了。
　　“哎，你说，”追命避开差点就迎面撞上的女子，问一旁的展眉，“这残月楼的酒，当真是江南第一美酒吗？”
　　“当然。”展眉眼也不眨地回道。
　　“你怎么这么笃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追命眼珠一转，说道，“若名不符其实，我不付酒钱怎么样？听说残月楼的一壶顶尖美酒价值十两黄金呢！而且我寻了无数美酒，大都是自封的野鸡第一，真要论起来，味道还不如京城随便一家小有名气的酒楼呢！”
　　听到他的话，展眉停住脚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放心吧，我请你喝！但残月楼确实是江南一绝，毕竟那可是江南花家开的！”
　　跟花满楼认识很多年，展眉才不允许别人质疑花家生意的诚信度。而且真要算起来，论资排辈展眉还得称呼花满楼一声“表叔”呢。
　　不过毕竟是祖上的关系，如今早已经冲淡了血缘，展眉又跟花满楼年纪相仿，平时都以朋友互称罢了。
　　“哎哎，我就开个玩笑，你干嘛去啊！你走反了，那儿不是往残月楼的路啊！”眼见展眉扭头就走，追命嚷嚷道。
　　“你管我！”
　　展眉并没有生气，只是冥冥中有一个念头告诉她，要往西湖边走一趟，不然她会后悔的。
　　但西湖边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啊。
　　展眉环视一圈，西湖上的歌舫仍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好听的调子敲着水面荡起波纹慢慢传向远方；沿岸小商小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切都与平常一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见展眉神色不对，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潮中追上她的追命也立即正色，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展眉摇摇头，想告诉他并没有什么大事，但心里的念头却越发强烈，实在不容忽视。
　　顺着湖边走，展眉倏地在一处书画摊前驻足。
　　卖画的是一个青年，而且是一个好看的青年。
　　这样的形容实在是单薄，只谈论青年的长相，青年确实能称上一句英俊，但见过无数美男子的展眉并没有多少惊艳。真正不容忽视的，是青年身上独特的气质，明明身上穿的白衣已经被浆洗的微微泛黄，但他那股傲气疏狂却未被磨损分毫。
　　难道自己是被美色所迷了，内心才驱使我才来到这里？展眉在心底嘲笑自己，未能发现异样后只能装作有意买画的样子低头看去。
　　画里描绘的是千里江山的无边风光，草木葱茏郁郁，远山苍翠朦朦，近处长河奔流湍急，远处瀑布飞流直下，整个画面大气不羁，一眼就能看出此画作者一定是个胸有丘壑有抱负的潇洒人物。
　　然而展眉欣赏赞叹的神情却在看到那个落款时骤然变成震惊。
　　等等，谁？白愁飞？是她想的那个白愁飞吗？

　　☆、10.  举杯笑言以待君   你就是花满楼？……

　　展眉仔细端详手里的画，试图用沉默来消化内心的震惊。
　　长久没有说话，久到对面的青年不耐烦地开口：“不喜欢就放下吧，看不上就是看不上，看再久也不会改变，何必别站在这里碍事儿。”
　　追命一听这话就要吐槽他的语气，还没开口，就被旁边卖些零碎手工玩意儿的女人打断：“小伙子你再不改改你的语气，怕是再下去十天半月也卖不出去的！”
　　见展眉看过来，那女人扬起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嘴里像连珠炮似的不停吐着话：“哎，公子小姐不如看看我这里的玩意儿啊，都是手工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公子不如给小姐买一个红线络子，又好看又有好的寓意，包你俩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听她三句两句就将二人的关系带偏，展眉和追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尴尬和好笑。
　　不过展眉倒是也没费力去纠正一个不相干的人，任由她夸赞自己叫卖的商品，转而去问那个青年：“这画都是你自己画的吗？”
　　“是又如何，”青年一脸不耐，根本没给展眉半点眼色，“既瞧不上，又何必多问一句，白费口舌。”
　　这估计就是她知道的那个白愁飞了。
　　展眉还没说话，旁边那个女人倒是又说起来了：“小伙子，不是我说你，你都来这儿跟我一起叫卖十多天了，可有卖出去一幅画？哪回不是人家正好好看呢，被你给一句话给气走了。你这满脸都写着‘要买就买不买快走’。你这语气表情都太赶客了，原本八分的乐意也被你说成一分了！”
　　被她说得窘迫，白愁飞的神色不断变换，他突地跳起来，把旁边的女人和展眉都吓了一跳。
　　展眉本能地做起防御的姿势。
　　白愁飞的眼神闪了一闪，随意打包起地上的东西，夺过展眉手里的画就要离开：“反正明日我就不在这儿了，随你怎么说。”
　　“你要去哪儿？”见他离开，展眉赶忙发问。
　　“有缘京城再见。”
　　“你知道我是谁？”
　　白愁飞回头，勾了勾嘴角：“我虽然未曾听过你的名字，但观你内息深厚脚步无声，想来应当是名门弟子。更何况……”
　　“何况什么？”
　　白愁飞抱着画，背对展眉离开，声音用了内力稳稳传来：“在下虽然孤陋寡闻，但自在门四大名捕还是略知一二，更是听说过崔略商的赫赫之名啊——”
　　“喂，京城不适合你，不如在杭州谋一份出路！”展眉见他走远，大声喊道。
　　白愁飞只是挥了挥手，不曾回头。
　　***
　　“来来来，别胡思乱想的，喝酒喝酒。这残月楼的酒确实不错，比起其他什么‘塞北第一’‘南疆第一’，‘江南第一’要名副其实许多！”
　　自从跟那卖画的小子说了几句话，展眉就一直处在神游的状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的，追命实在看不下去，催促地开口。
　　“哎，你不懂。”展眉愁眉苦脸的，也不知道白愁飞有没有听进去临别时自己的那句话，虽说事情没法生他未必就会做那些事，但毕竟有了“前科”，不得不防。
　　“那我想问问，”追命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酒，道了一声“爽”，对展眉说道，“刚刚那人是在逃罪犯吗？”
　　展眉摇头：“不是。”
　　“那他以前得罪过你吗？”
　　“没有。”
　　追命乐了，一双眼睛明亮地注视着展眉：“那你在纠结什么？既然他没做过什么坏事，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神思不属的？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干！”
　　展眉托着腮，心里的那点不安倒是被追命的话冲淡了不少。
　　如今白愁飞还没有北上，无错无语也早就被她使了个计将身份捅破给苏梦枕看，雷损早在一年前就因为受伤将六分半堂传给了雷纯，一切的一切，都不一定会按着原书发生，自己又何必纠结？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白愁飞狼子野心，展眉自问有能力斩草除根。
　　想到这里，展眉也不再纠结，未来的事未来再担心，她举起杯：“干！”
　　“阿眉倒是一如既往地豪爽。”伴着微不可察的脚步声，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来了？”展眉一脸惊喜，三两步跳到花满楼身边，不露痕迹地扶着他。
　　花满楼笑道：“听楼下掌柜说你在二楼，我刚好在这里就上来看看。”
　　来人一身谪仙般的气质，脸上的笑意亲切平和，好像能包容世间万物。可无奈老天似乎见不得圆满，非要给完美的事物一点缺憾，那双见不到光亮的眼睛就是。
　　饶是如此，但那人看过来的时候，偏偏就让人觉得自己在被温柔地注视。
　　如沐春风。
　　追命这样想着，心里已经清楚这人是谁，起身抱拳行礼：“在下追命。”
　　“花满楼。”花满楼很精准地找到声音的主人，冲他颔首微笑。
　　追命笑嘻嘻地，打算趁热打铁：“人说花家是江南首富，残月楼的酒更是得了个江南第一的称号，不知道是否属实啊？”
　　“都是些坊间传言，算不得数，不过美酒我那里倒是有不少珍藏，崔公子如果喜爱的话，在下自是扫榻以待。”
　　一听这话，追命的笑容立刻带了三分讨好：“我崔某人没有什么别的喜好，就爱几口酒和几句诗，既然如此，我就厚颜先谢过了。只是不知道这价格……”
　　“既然是阿眉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崔公子以后来我花家的产业，都可以免单。”花满楼笑道。
　　“那怎么行！他来应该收双倍价钱！”追命还没说话，展眉先不满了，一脸忿忿地嘟囔道。
　　花满楼笑着摸摸展眉的头，没有言语。
　　追命一听不乐意了，嚷嚷着：“哎，商人重诚信，何况是江南花家，展眉你可别毁了花公子的名声！”
　　花满楼莞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嘁，”展眉冲追命做了个鬼脸，转头问花满楼，“我二师兄和陆小凤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你来得不巧，前日楚留香来，他们跟着一起去海上玩了。”
　　“啊。”展眉的声音里带了点失望，同时在心里把那个到处乱逛的二师兄骂了个狗血淋头，才闷闷地说，“他们怎么老是这样，去哪儿都不带我。”
　　“不管他们了，”展眉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带点试探地问花满楼，“你知道上官飞燕吗？或者说上官丹凤？”
　　“谁？”花满楼一脸茫然。
　　见他的神情，展眉的心已放下大半，看来计划还没有实施，自己成功地掐灭了苗头。
　　展眉眼珠一转，将自己如何抓住上官飞燕、金鹏王朝到底是什么和霍休的危险性一股脑地告诉花满楼，满脸都写着“快来夸我”。
　　花满楼虽然看不到，但还是能猜出几分她的心理，笑道：“阿眉真厉害。”
　　展眉美滋滋的，双腿在桌下晃了又晃：“那必须。”
　　花满楼有些好笑，没再接她的茬儿：“这几天就好好在杭州玩玩吧，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11.  他生未卜此生休   “可以，但你用你的剑……

　　在杭州呆了不过几天，展眉就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跟花满楼告别，踏上了南下的路。
　　原因无他，神侯府的眼线来报：霍休正在前往南海白云城的路上，目的不明。
　　啊这？
　　白云城唯一值得霍休心动的应该就是叶孤城了，但展眉左思右想也找不出霍休和叶孤城的关联，无奈作罢，只能期待到了南海见到他能给出个答案了。
　　临行前追命也不忘诳花满楼一大壶上等的美酒，将腰间的葫芦装了个满满当当，因此即使这一路上匆匆忙忙，他的嘴巴倒是不曾寂寞。
　　***
　　南海离着杭州实在是远，即使展眉二人快马加鞭，一路风雨无阻还换了好几匹马，赶到南海也晚了一步，眼线汇报说霍休已经入住白云城三天了。
　　没能在最好的时机拦住霍休，追命二人有些懊恼，但这点懊恼在意外收获之下很快烟消云散了——展眉二人跟陆小凤和孟陵光汇合了。
　　说来也巧，西门吹雪跟叶孤城约好了明年开春于紫禁之巅一决高下，这件事已经轰动了整个武林，成为明年最期待的十大武林盛事之一，甚至隐隐盖过了武林盟主的选拔。
　　陆小凤原本就是一时兴起才跟着楚留香在海上飘来飘去，但兴头过了就是无聊，干脆提议先去看看叶孤城实力的深浅，也算给西门吹雪探探敌情。
　　陆小凤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干脆就划着船，大家直奔南海了。
　　于是陆小凤一行人在海上慢悠悠地飘荡，抵达南海跟展眉差的只是前后脚。楚留香拗不过船上的几个姑娘，留在船里陪着她们，陆小凤和孟陵光则进入白云城，然后成功在城门口的酒楼与展眉碰了面。
　　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白云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一拍即合，稍作休息后就浩浩荡荡地一起前往白云城拜访。
　　白云城的风景倒是与江南不同。
　　相比较江南的朦胧雅致之美，或许是白云城地处偏南的缘故，这里的汉子女人都更加淳朴热情，远远走来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似火的活力。
　　展眉看着来往间一脸喜气满足的人们，觉得叶孤城实在是个不错的白云城城主，不然所属之地百姓怎会安居乐业。
　　这样一来，叶孤城谋反的动机是什么呢？
　　展眉心里脑补了无数“江湖秘辛”，一条条筛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原故事里叶孤城参与谋反，要么是叶孤城脑子不好，要么是叶孤城跟南王世子有不可言说的关系，要么是闲得无聊没事儿找事儿！
　　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通传，孟陵光干脆给展眉详细地讲了讲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收获了她无数羡慕嫉妒的白眼。
　　***
　　霍休此番前来，是为了劝说白云城主参与南王世子谋反一事。
　　霍休并不在意天下是谁做主人，也不在意金鹏王朝能否复辟，他只在意自己是不是能继续做全天下最富有的人，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如果能，他倒是不介意不择手段。
　　所以他计划了很多，一环扣一环，明明是个万分缜密周全的计划，偏偏叫上官飞燕给打破了。
　　真是个蠢货！
　　霍休心里啐了上官飞燕无数次。
　　上官飞燕被抓，自己又行踪暴露，恰逢此时，南王世子给出的条件实在是令人心动。
　　霍休不是冒险的人，他生性多疑谨慎，但上官飞燕后自己的青衣一百零八楼陆续被破了十余，即使再不想，他也不得不冒这个险了。
　　接到有人拜访的消息的时候，叶孤城正于正厅同霍休商量着谋反事宜，虽然叶孤城并没有一口应下，但已经是有些心动，不然也不会留霍休这么久。
　　有人打扰，叶孤城本是要直接拒绝闭门不见的，可陆小凤打的是西门吹雪的名号，于是他想了想，还是将人迎了进来。
　　展眉一行人往正厅去，霍休听说西门吹雪与陆小凤一同前来自是赶忙回避，你进我出之下，几人打了个照面，追命认出霍休，本能喝道：“站住！”
　　但霍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话驻足，想到这里毕竟是白云城，叶孤城又是武功顶尖之辈，再加上此刻他们是同一绳上的蚂蚱，于是施展轻功跳回叶孤城身边，装傻道：“你们是谁？”
　　见他装傻，展眉气不打一处来，拔剑就上前直刺霍休。
　　剑气扑面而来，一旁的叶孤城却无动于衷，霍休在心里骂了一句，眼见他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正面对上展眉了。
　　几个来回，霍休暗暗心惊，心道展眉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旁边的追命等人，估计再斗下去是要落个下乘，于是开口虚张声势：“我可是白云城主的客人，你们在这里与我动手，也是对白云城主不敬，你们可要承担起后果！”
　　展眉等人听到这话，也略有忌惮地收敛起招式，一脸防备地盯着叶孤城。
　　瞥见叶孤城的神色总算略有松动，霍休松了一口气，脸上神色放松了不少，古怪地笑了笑：“你们还要继续吗？”
　　展眉喝道：“叶孤城，如今大错还未酿成，你还要听信小人谗言，执迷不悟吗！”
　　“霍休确实是我的客人，而且，你的剑法不错。”一直没有开口的叶孤城说话了。
　　“嘁。”展眉不屑，“既然你庇护霍休，就是与我们为敌了。”
　　语毕，展眉再使杀招，直冲霍休。
　　“叶城主！”霍休变了脸色，大声喊道。
　　叶孤城脚尖轻点，提剑而上直冲展眉。
　　身边的侍卫见城主遇敌，也纷纷加入战场，陆小凤等人便砍瓜切菜一样解决了侍卫去追捕霍休。
　　几番交手之下，两人谁也制服不了对方，因此展眉有些恼怒：“叶孤城，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霍休不过是个卑鄙小人，你今日帮了他，又怎知明日他不会落井下石！”
　　“可以。”试探过展眉的剑招后，叶孤城冷静道。
　　“？”展眉倒是愣了，什么可以？
　　见展眉一脸疑惑，叶孤城道：“我可以不出手，霍休任你处置，只要你用你的剑跟我比一场。”
　　“叶孤城！”展眉还没有发表意见，一旁的霍休倒是听不下去了，大声喝道。
　　叶孤城冷冷瞥了霍休一眼，那一眼带着十足的压迫，将霍休看了个透心凉。
　　霍休眼见大势不好，心里骂叶孤城不守信用，却也明白再这样下去只会满盘皆输，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于是叶孤城拔剑了。
　　该怎么形容这样一剑呢？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叶孤城一身白衣，双眸如星，剑身闪着寒光映出对面霍休仓皇的神色。
　　那剑极快，剑光刚一闪过，就听“刺啦”几声，剑气已将霍休的衣服划破，再接下来，长剑闷声入肉，溅起一片猩红，殷红的鲜血喷涌，霍休随之软软倒下。
　　“我……好恨……”
　　不过几息之间，霍休已经再也没有初初见面时的傲气。
　　这样的已臻化境的剑法，任何一个剑客都万分向往，欣赏起来都是享受。
　　展眉只恨此刻不是月夜。
　　不然月光清凌凌地洒到长剑上，一定能给这场单方面的虐杀再增加几分意境。
　　叶孤城拎着满身是血的霍休，随意将他扔到地上，微微扬起下巴，冲展眉道：“这是诚意。”
　　刚刚看完叶孤城出手的展眉回过神，咽了咽口水，决定该怂的时候就要快些认怂，小心翼翼地举手：“我能申请不打吗？”
　　“不能。”叶孤城眸如寒星，死死盯着展眉。
　　“喂喂叶孤城，”眼见展眉一脸不情愿，陆小凤倒是先跳出来了，“我们可没答应你的条件，是你自己说的。”
　　叶孤城不予置否，双眼动也不动，只等待展眉的答复。
　　长剑还滴答地往下滴血，染起一片红。
　　展眉：哎大兄弟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压力很大的！

　　☆、12.  一片孤城万仞山   “遇见西门吹雪就说我……

　　见叶孤城眼神坚定，大有“不跟我比剑你就别想走”的架势，展眉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真要比？”
　　“比。”叶孤城眼神清亮，一双眸子灼灼地盯着展眉，眨也不眨。
　　“好吧。”展眉一脸大义赴死的表情，想了想，又试图挣扎一下，“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叶孤城语气坚定。
　　“……”展眉被他的话噎住，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豁出去了，“那来吧！”
　　叶孤城见她同意，瞬间眼神爆发出喜色。
　　下一刻，两人腾身而起，双剑出鞘正面相接，发出“铮”的一声。
　　第一招。
　　各自被震退几步，双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的神色。
　　叶孤城：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展眉：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玩笑归玩笑，展眉也在一击之下抛去了漫不经心——原打算放放水糊弄过去，但跟叶孤城这样的剑客比剑，放水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于是再次跃起的时候，展眉原本八分的认真变成了全力以赴，长剑平刺来势汹汹。
　　叶孤城脸上带着严肃，抬剑格挡。
　　你来我往之间，两人已经变换了不少剑招。
　　回合越多，展眉才越发体会到叶孤城的可怕。
　　叶孤城与展眉见过的所有剑客都不同——不对，很少有人能称得上剑客，展眉认识的人中除了西门吹雪就是大师兄晏清平了，而且两人路数虽然不同，但走的剑道都是一样的。
　　孟陵光虽然用剑，但更喜欢用暗器和毒，是真正继承了隋佑山的一身医术绝学的，实在称不上是剑客。
　　叶孤城与他们都不同。
　　叶孤城是当之无愧的剑客，他就是为剑而生的。
　　人剑合一，叶孤城的心就是剑，所有的情都在剑里，剑气外放，看似多情却满是杀机。
　　叶孤城也是，回合越多，越觉得自己邀请展眉比剑实在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选择。
　　除了西门吹雪，天底下可能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像展眉一样完美的对手了。
　　应该是年纪轻，展眉的实战经验不如一些老剑客足，在最初对上叶孤城的时候略有吃力，但慢慢熟悉了他的招式后，甚至偶尔能够提前预判下一招是什么。
　　叶孤城想来想去也不得不赞叹，天下就是有像展眉这样天赋如此之高之人，别人再如何也羡慕不来。
　　虽然叶孤城感慨的时候忘记自己也是天赋卓绝之人这件事了。
　　双方的比剑进入僵持阶段，一旁观战的孟陵光等人看得一脸焦急。
　　“你说，谁能赢？”陆小凤看得眼花缭乱，戳戳身旁的孟陵光，问。
　　“不好说，”孟陵光一脸凝重，“叶孤城的剑法虽然不如我长留剑法完美无缺，但也是武林顶尖，再加上他又年长师妹几岁，论内力肯定比师妹深厚，真到最后，我估计胜率一半一半。”
　　“但叶孤城的剑法全是杀招，一旦展眉露了破绽，恐怕有生命危险啊。”一旁的追命也没了吊儿郎当的神色，死死盯着两个人，语气里满是担忧。
　　“一会儿一旦展眉出现不敌，我们就直接上将这场比剑打断，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丢了命。”孟陵光冷静吩咐。
　　“好，”陆小凤点头，“追命轻功好，就负责接住展眉，我和孟陵光来抵挡叶孤城，尽量保证两人都不要受伤。”
　　追命赞同：“好。”
　　不光他们焦急，对决中的展眉也着急得很，她一直仔细观察叶孤城的破绽，却总是无功而返，这样下去，可能真的要内力耗尽才能决出个胜负来了。
　　两个人迎风而立，对战了几百个回合后，展眉注意到叶孤城眼中掠过恍然的神色。
　　就是现在！
　　展眉心知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招，如果能成功，这场就是她胜了，如果不能，耗下去自己的内力流失或许真的要败在叶孤城的手里。
　　背水一战。
　　于是展眉将内力灌注到剑上，全力一刺。
　　寒芒直冲叶孤城的破绽而去，分神之际，叶孤城只得赶忙变换剑招对抗，却还是被展眉的剑直指咽喉。
　　“你输了。”展眉道。
　　“我输了。”看着停在喉咙的剑尖，叶孤城的脸色没有一点变化，甚至他回完这句就一直沉浸在自己思路里，眉头轻皱，在思索着什么。
　　空气微微停滞，院子里安静了半晌。
　　“那么……”
　　展眉刚刚开口，就被叶孤城打断，同时他轻点脚尖往后山飞去，轻功快到只剩下残影和远远传来的声音：“感谢姑娘赐教，霍休任你处置，另外，陆小凤我要闭关了，告诉西门吹雪，紫禁之约往后推迟——”
　　突然被提到的陆小凤一脸错愕：“喂——”
　　旁边白云城的下属早已习惯城主随时闭关的习惯，此时见怪不怪，仍各行各事。
　　小院里只剩下孟陵光等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
　　“所以，叶孤城那是顿悟了？”
　　一行人从叶孤城那儿离开，漫步在白云城的大街上。陆小凤嘴里叼着根草，一边冲旁边卖花的姑娘抛了个媚眼，一边问道。
　　南海这边民风开放很多，卖花的姑娘也回给陆小凤一个笑容，下一秒，一朵花就稳稳地落在了陆小凤的怀里。
　　“是啊，”瞥见陆小凤的行为，展眉狠狠翻了个白眼，“不然我也没那么容易赢了他。”
　　“难怪，当时我们都商量好对策了，万一你输了，还能在叶孤城的剑下救你的命。结果没成想，下一刻就比完了，搞得我们空有一番抱负都无法施展。”孟陵光搭话。
　　“喂喂，我也是凭真本事赢得好吧？”听了他的话，展眉一脸不服，不过还是将比剑过程原原本本复述给他们，“当时我一招‘平沙落雁’，叶孤城接完我的招后眼神带有一点惊讶一点恍惚一点了悟，剑招最后的一点势收得不像前面一样利落干净，我就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就趁这个机会速战速决喽。”
　　说完，展眉蹦蹦跳跳地冲向了旁边卖小吃的摊位。
　　“叶孤城已经很久没有对手了，他认为全天下只有西门吹雪能与之一战，所以孤傲得很也寂寞得很。他的剑法已臻化境，想要靠自己突破确实有些难，能与你对战途中顿悟确实有可能。不愧是顶尖剑客啊。”追命感慨道。
　　咬着南海特色小吃的展眉一脸赞同：“是啊是啊。”
　　一拍脑袋，陆小凤想起来了：“我说我怎么总觉得忘了什么，临走时叶孤城是不是说紫禁之巅的比剑推迟来着？西门为了这场比剑，特意提前从塞北往对决的地方赶了，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
　　“啊？”展眉一脸懵。
　　追命也适时地表达了疑惑：“这才深秋啊，不是原本要等到明年开春才比吗？何况如今叶孤城闭关，比剑推迟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西门原打算提前到那儿适应环境，这样一来，得赶紧告诉西门吹雪一声啊。不然他扑了个空，某人就要临危受命，代替比剑喽。”陆小凤一脸揶揄。
　　孟陵光摸着下巴，一脸玩味：“说起来，西门吹雪好像一直都想跟师妹比试来着，可是好像每次师妹都用借口推脱了啊，不如这次……”
　　“哎，刚跟叶孤城比完，我不去我不去！”展眉一脸抗拒，拼命摇头。
　　说罢，展眉又想到什么，跳到陆小凤身边一脸讨好：“毁约可是叶孤城毁的，我也是无心之举！冤有头债有主，让西门去找叶孤城去。我可跟你是好兄弟，你得帮我！”
　　“这个嘛……”陆小凤右手捋着自己小胡子，假装思索道。
　　“还有啊，”见陆小凤还装模作样，展眉干脆威胁道，“我前段时间可是把无忧草的事托付给你了，你一直没给我拿来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万梅山庄你可得去啊，记得把药材拿来，很重要的。不然我就把你的破事儿掰开了揉碎了，好好地跟你那些情妹妹说一说，让她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忧草？”孟陵光双手抱在脑后，出卖好兄弟，“西门吹雪早在出发前就把无忧草给我们寄过来了，陆小凤没给你说吗？”
　　展眉一脸惊喜：“真的？在哪儿呢？”
　　“在楚留香的船上，再往前走走到了码头应该就能看到他了。”孟陵光道。
　　展眉一听，施展轻功一溜烟就跑了。
　　“哎，你干嘛去！”陆小凤在她身后大喊。
　　风中，一个带着得意的声音传来——“我去拿药啦，西门吹雪问起，就说我不在！”

　　☆、13.  远接京城千里白   “你应该相信我。”……

　　等到真正解决完霍休的事情回到京城，展眉和追命首先带着霍休去六扇门报道。
　　“也不知道我走的这几天，老楼里的酒有没有被别人偷喝，”追命拍了拍腰间的葫芦，抱怨道，“这路程也太长了，我从花满楼那儿要来的酒喝没好几天了才到京城。”
　　展眉莞尔：“你还好意思说，去南海的时候你诳了人家不少，回京城还特意拐去远五十里地的路假装‘路过’杭州，害的花满楼又给你装了好几葫芦！”
　　追命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我也是没想到，残月楼的酒能让我念念不忘啊。”
　　一路插科打诨，很快就到了六扇门。
　　迎出来的是小七。
　　自打上官飞燕的事情解决后，小七就一直跟在无情身边，虽然没有行拜师之礼，但武功基本都是由无情来教，偶尔跟追命学学轻功，也算是无情的半个徒弟了。
　　见到展眉，小七一脸惊喜，飞快跑到她的身边，抱着她的手臂叫道：“姐姐！”
　　展眉摸摸他的头，深觉小孩子变化真的很快：“这才多久没见，你好像又长高了。”
　　听到动静，无情坐着轮椅从正厅出来，看着展眉笑道：“这孩子，一见到你就把平日里的稳重都丢光了。”
　　展眉却觉得这样很好，才十来岁，正应该活泼天真的时候，像初见那样老成持重实在是可惜了些。
　　小七吐了吐舌头，赶忙回到无情身边，推着轮椅一脸严肃：“不，我还是那个稳重的小七。”
　　无情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笑着对展眉道：“外面冷，进屋聊吧。”
　　落定后追命将这段时间的经过跟无情汇报了一下，继而又想起来一件事，问展眉：“你上次跟我讲的那个药材，叫什么来着？”
　　回来的路上，展眉将苏梦枕所需的两种药材给追命讲了，拜托他帮忙，此刻突然提起，展眉忙不迭道：“是醉龙草和草谷果。”
　　无情点头，道：“草谷果我知道，醉龙草应当是在世叔那里，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展眉应了声“好”。
　　从六扇门走出来的时候，刚好迎来了今年的京城初雪。
　　原来已经入冬了。
　　当初去江南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趟会直接花费两个多月的时间——虽然相当一部分时间都花在赶路上了。
　　算算日子，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过年了。
　　时间可真快，这一年还没做什么就要过去了，展眉心想，走的时候忘记跟客栈老板说一声，也不知道房间还有没有给自己留着。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追命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笑着看向展眉，“无情给我放了长假，天香楼喝一杯？我请客！”
　　追命的话打断她的思绪，展眉立刻抛下先回客栈的念头，回头冲他笑得神采飞扬：“当然去，你好不容易才请客一次，哪有不宰的道理？”
　　说罢，展眉双腿一夹，马儿应声窜出去几米远。
　　“喂，我哪有那么小气。”见展眉早就跑开，追命嘀咕一声就忙不迭地跟上了。
　　初雪既至，果然很多人都选择这天来小酌一杯。此刻天香楼的一楼酒气腾腾热热闹闹的，已经坐满了人。
　　将缰绳递给门口的小厮，展眉跟追命有说有笑地往楼里走。
　　却不想还没踏进店里，就见迎面走来一个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也不对，毕竟只有展眉一个人万分不希望这人出现在京城。
　　虽然没指望白愁飞能听她的话留在杭州，但突然见到，展眉还是觉得有些怔住了。
　　倒是追命先反应过来，戳了戳展眉，低声道：“是西湖边上那个卖画的小子。”
　　展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
　　展眉：虽然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白愁飞果然还是来了京城。
　　“展姑娘、崔公子，我们又见面了。”见展眉不为所动，白愁飞勾了勾唇角，抱拳对二人行礼，“以后请多多指教。”
　　追命没听出他的言外之音，回以一礼：“白公子。”
　　展眉一头雾水，刚待开口询问指教什么为什么要指教，就见白愁飞已经快步走出天香楼，转眼就消失在街头了。
　　一个念头隐隐在展眉心里成形，展眉顾不上身后追命疑惑地大喊，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就直奔金风细雨楼了。
　　既然展眉离开，追命也没了兴致，怏怏地回神侯府去了。
　　当展眉赶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只觉得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初雪轻轻薄薄覆盖院中小径，点点雪花落入湖中同游鱼嬉戏，凉亭里两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举杯对酌，若不是那一头的青丝，两个人都仿佛要融到雪里似的。一个人温和内敛，面带微笑，另一个人孤傲张扬，眉目俊朗。
　　真是一幅美妙的画卷，如果苏梦枕对面坐着的不是白愁飞的话。
　　展眉面无表情地想。
　　展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借此平复自己内心激昂的情绪。
　　吸气呼气反复几次——不行她还是忍不住想揍白愁飞一顿然后把他扔得远远的！
　　听到脚步声，苏梦枕放下手中的杯子，抬头笑着跟展眉打招呼：“展姑娘。”
　　展眉扯了扯嘴角：“苏楼主。”
　　苏梦枕道：“来，展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白愁飞，是……”
　　未等苏梦枕说完，展眉打断道：“幸会幸会。”
　　白愁飞早就觉得展眉看他不顺眼，此刻更是落实了这个想法，倒也不以为意，只朝着展眉的方向举了举酒盏，笑着开口戳破她的装模做样：“我与展姑娘已有数面之缘，又何必装作初次见面的样子？”
　　展眉：“……”她觉得白愁飞的笑里写满了不怀好意。
　　细心如苏梦枕，已察觉了不对劲，关切地问展眉：“展姑娘，怎么了”
　　展眉一脸纠结：我很想直说但奈何有外人在呢。
　　见展眉的脸色变了又变，白愁飞也不愿与她计较什么，明白两人有话要讲便起身告退：“既然展姑娘与苏楼主有话要讲，那在下就先行离开了。”
　　苏梦枕也起身行礼，道：“白公子不必客气，那我们改日再聊。”
　　“现在可以讲了吗？”苏梦枕笑道。
　　已经认识这么久，展眉便直截了当地跟苏梦枕讲：“白愁飞不是好人，不适合留在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一脸愕然：“为何？”
　　展眉摇摇头，开口：“你可知道白愁飞曾经有多个身份混迹多种场合？此人善于心计且野心勃勃，留在金风细雨楼十分危险。”
　　苏梦枕给展眉倒上一杯热茶，示意她捧着暖暖手，笑着说：“展姑娘可是忘记白楼的作用了？管他有多少身份，在我面前都是坦诚透明的。”
　　看着苏梦枕的眼睛，展眉只觉得有苦难言，只是不停地重复：“你让他走吧，别留他在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察觉到展眉情绪不对劲，试探着问道：“展姑娘？”
　　展眉猜想在苏梦枕眼里自己一定很奇怪，明明拿不出什么证据，却偏偏一口咬定白愁飞是坏人。
　　展眉其实很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苏梦枕，很想告诉他将来白愁飞狼子野心会害了金风细雨楼会害了你，很想告诉他雷纯只爱六分半堂的权势不爱你，但她不能。一切的一切都太过荒谬，连展眉都偶尔会处在不断地自我怀疑之中，更何况别人。
　　她的情绪实在不太正常。展眉心想。
　　一定是压抑的太久了。
　　五年来，除了最初跟大师兄提起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人知晓展眉曾经有过这样一场梦。所有都被展眉积压在心里，不是没有痛苦过，但好在身边还有一群朋友亲人陪伴，而且几次成功地规避原故事中的坏事，也让她忽略了内心的不安。
　　但到底是不安。
　　展眉觉得自己头上有一柄利剑，随时可能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白愁飞就那柄剑。
　　再开口，展眉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哽咽，她甚至半带着哀求，连平时的敬称也忘在了脑后：“苏梦枕，经历了花无错余无语的事后，你还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吗？”
　　“展姑娘，白愁飞不在我身边做事，给他安排的职位也只是位高，但权轻，何况无邪会派人盯着他，”见展眉一脸不安，苏梦枕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我曾经犯过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
　　展眉看着苏梦枕温和的双眼，心道你确实犯过第二次，只是这话却不能给苏梦枕讲。
　　展眉再度开口，问他：“你怎么能保证白愁飞不会是第二个花无错余无语呢？无错无语在你身边多年尚且背叛你，苏梦枕，知人之明不知心你知不知道？”
　　见苏梦枕油盐不进，展眉说到这里眼眶已经全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将落未落。
　　展眉心里唾弃自己：看吧，人家根本不在意你的担忧，你还要上赶着去给人家操心。
　　苏梦枕轻轻地把展眉拥在怀里，收敛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平常没有的郑重：“展眉，你不相信别人，但你可以相信我。我会防备着白愁飞，但你也要相信我可以掌控局面。”
　　展眉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哭起来。

　　☆、14.  千里江山寒色远   “在下可有的罪过姑娘……

　　怀里的人哭声渐渐停止，苏梦枕感受到自己胸前一片濡湿。
　　她或许真的是压抑的太久了，苏梦枕心道，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展眉连负面情绪都几乎没有，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她哭。
　　将连日的压抑都释放出来，展眉觉得自己好了不少。
　　止住情绪，展眉内心后知后觉地涌上羞窘：天哪我竟然在苏梦枕的面前丢人了！
　　“哭好了吗？”沉默半晌，展眉听到苏梦枕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从她的头顶上传来。
　　展眉：我现在装作失忆了能不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在埋头装死和坦然面对之间纠结了一会儿，展眉从苏梦枕的怀里挣脱出来，后退几步抬起头，一脸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
　　茶水早已经冷掉了，苏梦枕拿起茶壶斟上一杯，握着杯子用内力加热，感受着温度合适后，微笑着递给展眉：“不必道歉，哭过就好了，来喝点水吧。”
　　展眉道谢后接过茶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想了想斟酌着语气道：“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对，我刚刚只是想劝你不要再过分轻易地相信别人，对于无错无语的事，我还是有点后怕。”
　　苏梦枕莞尔：“我明白展姑娘的好意，也请展姑娘相信我绝不会毫无把握就鲁莽做事，白愁飞的事情，我有我的考量。”
　　既然苏梦枕自有计较，展眉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离开了两个月，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苏梦枕愣了愣，没想到她思路跳脱，话题转变这么快，无奈笑道，“吃了，我现在绝对有谨遵医嘱。”
　　瞧着苏梦枕的脸色，展眉一脸狐疑：“真的？我给你把把脉。”
　　苏梦枕失笑，暗叹自己果然是“前科累累”，配合地伸出手，任由她检查。
　　“嗯，倒是比上次见你好了很多，”诊过脉，展眉将苏梦枕的衣袖整理好，防止他着凉，“我这次南海之行，也拿到了一种药材。神侯府那边我也跟无情打过招呼了，估计很快就能集齐这四种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碧幻蛇的消息。”
　　“无邪说前日丐帮将棕毛果送过来了，碧幻蛇倒是没有。”苏梦枕道。
　　展眉：“那慢慢来吧。”
　　天色将晚，展眉还计划今天赶回山里——毕竟两三个月没回去，也不知道师父出关了没有。这么想着，展眉起身向苏梦枕告别。
　　“我送送你。”苏梦枕道。
　　展眉摆摆手：“不用送啦，我刚好可以欣赏一下初雪的美景。”
　　苏梦枕没再强求，原地驻足，微笑着注视她离开。
　　走出金风细雨楼，展眉伸了个懒腰就要翻身上马，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展姑娘。”
　　展眉回身，就见白愁飞站在街角，微笑地看着她。
　　展眉：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虽然这么想，展眉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对白愁飞的偏见，还是一脸不情愿地抱拳行礼：“白公子。”
　　“不知展姑娘可愿与在下一叙？”
　　展眉的眼睛很漂亮，看着别人的时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芒，清澈又明亮。如果不是写满了嫌恶的话，或许会更漂亮一些。白愁飞想道。
　　“我跟白公子不熟，没什么好说的吧？”展眉说完，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白愁飞见状，走到展眉的马前，仰首看着她：“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白，还望展姑娘能与在下解惑。”
　　展眉心道，你都站在我马前不让我走了，我总不可能踩着你过去。于是她静静地看着白愁飞，示意他问，问完了好早点离开。
　　白愁飞笑道：“不知道可是在下无意中得罪了展姑娘，才致使展姑娘对愁飞敌意满满？如果有，在下先向展姑娘赔个不是，希望得到姑娘原谅。”
　　展眉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毕竟在她的印象中，白愁飞应该是一个孤傲的人，何曾有过这样的求和之态，因此一时间有些怔愣，不曾答话。
　　“展姑娘？”见她沉默不言，白愁飞开口问道。
　　被白愁飞唤回思绪，展眉定了定神，道：“你不曾得罪我。”
　　见白愁飞挑眉，展眉又慢吞吞地补充道：“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大又野心勃勃，我对你的敌意不过是来源于对身边人的保护，我担心你有一天狼子野心。如果你恪守本分，不妄图染指不该得到的东西，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展眉不想与白愁飞多言，也不管他的回复，留他在原地细细思索。
　　白愁飞勾了勾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
　　“师父！”
　　回到长留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隋佑山正在自己的小院里忙活着晚餐。
　　隋佑山一把年纪了，对武学一道早已研究透彻，重心已经转移到了药学医毒，并常常利用药材的特性搭配吃食，还真的别有一番滋味，弄得展眉老是心痒痒，动不动就撺掇着他下厨。
　　这回回来，刚好遇上隋佑山下厨，桌上热气腾腾摆满了美味佳肴，展眉看着隋佑山忙碌的背影，悄咪咪地将魔爪伸向桌上的饭菜。
　　“臭丫头！”隋佑山拍掉展眉的手，将手里的盘子放到桌子上，一脸忿忿，“你还知道回来！”
　　“哎，师父，”展眉委屈巴巴地收回手，一双眼睛无辜地盯着隋佑山，“我这不是有要事在身嘛，再说了，最初还不是你说的，让我能帮无情他们的，就尽量帮。”
　　“嘿，还学会顶嘴了！”隋佑山作势就要打展眉，被她灵活地躲开了，装作哽咽道，“唉，孩子大了管不住啊，你除了五年前那回，哪次离开我身边这么久啊”
　　展眉赶忙跳回隋佑山身边，笑嘻嘻道：“我这不是先回来看你了吗”
　　隋佑山吹胡子瞪眼：“打住，下午你世叔来过，你可是早就回来了，不知道跟谁鬼混去了，根本没有先回长留山！”
　　被隋佑山戳破，展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脸讨好：“师父，我下次回来先看你，我保证！”
　　“这还差不多！”隋佑山没好气地瞪她。
　　见隋佑山气消了，展眉嘀咕：“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说什么？！”隋佑山虽然年纪大了，但耳目可是一流。
　　“我什么都没说！”展眉一脸正色，扬起讨好的笑矢口否认，然后赶忙转移话题，“师父你闭关这么久，苏梦枕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啊。”
　　提及正事儿，隋佑山也不再跟展眉闹，带着点喜色：“我研制出来一个新方子，搭配上回给你的那个，应该可以彻底治好苏梦枕了。”
　　展眉一脸惊喜：“真的？那这样的话即使没有碧幻蛇涎花也能治好苏梦枕的病喽？”
　　“不是，”隋佑山摇头，“碧幻蛇涎花是最为重要的药材，这个方子只是解除副作用，减少平常苏梦枕的疼痛罢了。”
　　“那也很好！”展眉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毫不吝啬地夸赞，“师父真厉害！”
　　隋佑山摸着胡子，坦然接受徒弟的赞美，又想起来一件事，说道：“不说这个了，过一段时间便是你的生辰了，你打算怎么过？”
　　展眉想了想，道：“反正那时候都快要过年了，干脆我们放到跟过年一起算了，叫上无情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隋佑山并无不可，点了点头，看向展眉再次伸向菜肴的爪子，怒道：“先去洗手！！”
　　飞快地将那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展眉赶忙跑开，还不忘回头含糊不清地冲隋佑山喊：“师父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15.  天池之中神水宫   水母阴姬！

　　回到京城才清闲了不过三日，展眉就被隋佑山扔出了长留山，并嘱咐：“早点抓住坏人还能回来一起过年！”
　　展眉一头雾水：什么坏人？
　　隋佑山不管她的茫然，直直地把长剑扔给她，还不住地数落：“佩剑都能不带在身边，你到底是怎么练武的，万一遇上坏人你还让人家等一会儿你先去拿剑吗？”
　　还处在懵圈状态的展眉本能抬手接住佩剑，一脸疑惑地抗议：“我那不是在山里没什么危险吗！到底什么事儿啊？”
　　隋佑山没接话，继续嘱咐她：“早点办完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你二师兄在运河边等你，你到了他会细细给你说的。”
　　隋佑山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回了山里。看着他的背影，展眉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飞快地前往运河边，跟孟陵光汇合。
　　赶到河边已是夜色初上。
　　天气转凉，再过几天估计河里都要结冰，此刻都不需要展眉询问都能知道哪条船是孟陵光的——原因无他，这时候渡河的人少，河边的船个个黑漆漆的，只有一只亮着灯光。
　　孟陵光实在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即使这次路程比较赶，他也借着多年吃喝玩乐的经验硬是找了条看起来无比奢华舒适的船。
　　展眉看着那艘船的外观，暗暗腹诽：二师兄真不愧是长留山吃喝玩乐第一人。
　　一进入船里，展眉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内里装潢典雅精致，与外观的奢华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往前走，展眉却在这里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盛捕头。”展眉抱拳行礼。
　　无情回以一礼，笑道：“展姑娘看到我好像十分错愕。”
　　“师父只说二师兄在河边等我，没说其他的，所以未成想在这里遇到盛捕头，”展眉笑了笑，又补充道，“而且我一般都是跟追命搭档，骤然换了人，还有点不习惯。”
　　无情莞尔：“这些日子京城出现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江洋大盗，追命去追捕那人去了，这下神侯府就剩下我了，何况这案子非同小可，世叔就派我来了。”
　　听他的话，这个案子好像牵扯很深，展眉挑了挑眉，问道：“我走的时候师父未曾言明到底是什么事，不知道这案子……”
　　其实孟陵光也刚刚见到无情不久，没来得及问详细经过，此刻一听也好奇地看向无情，只等他答疑解惑。
　　看着两人求知的目光，无情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个清楚。
　　“所以，”展眉总结道，“事情大概就是楚留香在海上遇见了很多浮尸，还都是武林上有名有姓的高手，并且种种迹象表明这些人是被天一神水害死的，于是楚留香就传信给你们，拜托你们一起帮忙调查？”
　　无情颔首：“不错，展姑娘可是有疑问？”
　　展眉：“……”我虽然没有疑问但不瞒你说我觉得这个开场有点耳熟。
　　展眉摆摆手，端着杯子坐到他们身边，示意无情继续说。
　　无情顿了顿，继续开口：“原本我没打算过来的，但搜集到的不少线索表明，凶手可能是楚留香的朋友，我有些担心他因为信任误事。”
　　一旁一直静静聆听的孟陵光疑惑道：“楚留香的朋友？谁？胡铁花？姬冰雁？他们的武功只算的上好手吧，能从水母阴姬那里得到天一神水？”
　　“不，”无情闻言表示，“我怀疑是妙僧无花。”
　　孟陵光：？？？那可是少林大师！
　　展眉：！！！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看到两人都满脸震惊，无情表情一顿，缓缓开口：“……我只是猜测，你们不用这么震惊。”
　　孟陵光知道无情的性格，此刻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言语：“话虽如此，但你从不随意开口，一旦开口，基本也有了八成把握。”
　　无情微笑：“目前就我掌握的消息来看，无花似乎与神水宫宫南燕关系密切，天一神水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渠道得到。所以我们此番前去，要找到十足的证据，将他定罪。”
　　这边展眉等人正在细细谋划，另一边楚留香毫不知情，还在快马加鞭往神水宫赶。
　　神水宫位于天山深处，天池之间，本就地处偏僻，再加上水母阴姬的赫赫威名，实在是人迹罕至。
　　楚留香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飞鸽传书给孟陵光，告知他自己进入神水宫一事，便自行一探究竟去了。
　　神水宫只收女子，楚留香怀疑这方圆十里连只雄鸟都见不到，他藏在两个巨石之间的缝隙里，细数着巡逻的人来回的时间，试图找到机会偷偷潜入。
　　不知道是不是神水宫所有的人都武功高强，至少那个巡逻的白衣女子如此。
　　看着那条发出轻微动静后被那个白衣女子捉在手里的鱼儿，楚留香苦涩地想，想要避开她的耳目恐怕有些困难，看来得换个法子潜进去了。
　　“谁！”白衣女子喝道。
　　见她望过来，楚留香赶忙屏息低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听到那女子离开的脚步声，楚留香才松了一口气。天池的水清澈无比，楚留香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忽然想到，神水宫有密道，那这密道……
　　刹那间，变故陡生。
　　“哗啦”一声，水面溅起浪花，浪花带着暗劲迎面而来，将楚留香打了个措手不及，硬生生逼退到了湖边。
　　水柱应声而起，直冲天空，足足有一二十米高，水柱顶端坐着个高大的女子，横眉冷对，法相庄严。
　　楚留香稳住身形，双脚后蹬缓冲浪花击打的力量，平复翻涌的内力，抬头望去，在看清水柱上的人后，瞳孔骤然一缩——
　　水母阴姬！
　　楚留香内心起伏不定，突然想起似乎刚刚水下有一张脸与他对视几秒，他还恍然以为是错觉。
　　这么想着，楚留香后背惊起了一身冷汗。
　　“楚留香！”水母阴姬怒喝，“你竟敢偷走我宫中圣物天一神水！”
　　随着这一声怒喝，水母阴姬袖子一挥，一道水柱直直地冲着楚留香的面门而来。
　　楚留香心知这道水刺留了情面，后闪几步躲开袭击，开口解释：“今天之前，在下从未到过神水宫，也从未偷过天一神水！楚某此番前来，只是想解释清楚，洗清这莫须有的罪名。”
　　见他狡辩，水母阴姬怒上心头：“你还敢狡辩，男人的嘴里果然没一句真话！”
　　再出手，水母阴姬已是毫不留情，她手腕翻转，从她身下连发三道水柱，一道比一道快速，一道比一道粗壮。
　　只见银光闪过，水柱直刺楚留香身上的大穴，这一下狠辣至极，一旦碰上，楚留香不仅武功尽废，还要搭进去半条命！
　　楚留香也不再留手，身法灵活，空中只留下几道残影，已避开了那几道水刺。一边躲避，楚留香一边高声喊道：“在下无意与神水宫为敌，此次前来只是想彻查真相，找到真正谋害武林的凶手！”
　　连刺不中，水母阴姬已面带羞恼，她闪身而起，从十几米的高空直跃而下，变掌为拳，借着水力直直冲向楚留香。
　　心知这次再难避开，楚留香后蹬发力，一跃而起，全身内力灌注双手，以掌同水母阴姬相接，硬生生接下了她这一拳。
　　但水母阴姬成名多年，一身的功力岂是初出茅庐的楚留香可以比拟的？
　　一招之后，楚留香内息翻涌不定，被水母阴姬“嘭”的打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水母阴姬只挥了挥衣袖，平稳坐在水面上，注视着水中的楚留香，开口问道：“你可还有话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打不过，那么走为上计。
　　楚留香没作声，身法进入水中后更加灵活，借着水的流动，像一条游鱼般就要溜走。
　　水母阴姬见状勃然大怒，双手伸入水中不停翻转，带起的阵阵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由湖中心传向岸边。
　　看似柔和美丽，实则暗藏杀机。
　　水母阴姬的功法本就了得，在水中更是能增强几倍的杀伤力。
　　澎湃的掌力自水中传来，楚留香叫苦不迭，然而在水中又不方便运功抵抗，于是他只能用身体硬扛着波纹中的内劲。
　　又一次咽下喉咙间的腥甜，楚留香思忖这样下去只有葬身湖底的份儿，干脆不再试图水中溜走，猛地跳到岸上，回头与水母阴姬对视。
　　水母阴姬冷笑了一下，这次没多说话，迎面一掌向楚留香拍了过去。
　　楚留香心里如临大敌，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不停地变换身法，就是不同水母阴姬正面抵抗。
　　水母阴姬见楚留香不停躲避，暗道这人轻功倒是比想象的要好很多，但这样下去攻击始终不中，她又不想与楚留香过多的浪费时间，于是怒意更甚，斥道：“楚留香，你怎胆小如同鼠辈，不敢接我正面一击！”
　　楚留香笑着，语气平淡柔和：“要是能多接下宫主几招，在下早便接了。但以我的武功，还是小心为妙啊。”
　　连番攻击不中，水母阴姬气得一跺脚，只见水柱连声而起，将楚留香团团包围。
　　楚留香已是万分紧张，心道这次恐怕真的要葬身神水宫了，不过这风景宜人，环境优美，作为埋骨之地貌似也算不错？
　　一圈的水柱中，楚留香听到水母阴姬震声喝道：“去！”

　　☆、16.  一剑曾挡百万师   是妙僧无花

　　收到楚留香的飞鸽传书后，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展眉先快马加鞭赶去神水宫与楚留香汇合，孟陵光两人则转去搜寻无花的踪迹。
　　展眉赶到天山之巅天池之内时，就听到从神水宫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糟糕！来晚了一步，楚留香已经同水母阴姬对上了。
　　这样想着，展眉心里越发焦急，原打算悄悄潜入带走楚留香的计划被打乱，她干脆也不再担心被人发现，一路风风火火打晕了几个前来阻拦的女子闯进神水宫。
　　“楚留香！”
　　没想到进去看到的不是水母阴姬和楚留香两人惊天动地的对打，而是楚留香被水母阴姬包围得死死的，展眉长剑出鞘，灌注内力一次横扫，将包围着楚留香的水柱扫掉一大半，同时身法变换，带起楚留香连闪几步，跳出水母阴姬的包围圈。
　　看起来虽然麻烦，但实际上几个动作只在几息之间，两人就后退至岸边，与水母阴姬遥遥对视。
　　楚留香站在岸边，再次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气息不稳道：“展姑娘。”
　　展眉一手制止他不必要的礼节，一手轻轻扶住他，问：“楚公子，你还好吗？”
　　楚留香还没答话，对面的水母阴姬先不乐意了，恨恨道：“你们这是将我视作空气了吗？！”
　　展眉向前走了两步，将楚留香护在身后，遥遥抱拳行礼冲水母阴姬说道：“在下无意冒犯宫主，只是朋友落难内心着急，在此向宫主告罪，宫主大人有大量，放我们离开吧。”
　　一听这话，水母阴姬冷笑一声：“私闯我神水宫只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了？这样未免太不把我神水宫放在眼里，今天我要你们二人都留下！”
　　见她油盐不进，展眉万分无奈：“倘若不是贵宫弟子污蔑楚留香在先，今天我二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望宫主清楚。”
　　水母阴姬冷哼一声，说：“还敢狡辩！”
　　话音未落，水刺先行。
　　水母阴姬的衣袖无风自动，带起水刺裹挟着内力直冲展眉的心口，不好躲避，也无法躲避。
　　展眉见状，长剑劈下，水刺自剑刃分开两股，落到地上，溅到展眉的裤脚上。
　　展眉甩了甩手，缓解虎口传来的丝丝麻意，心道水母阴姬比叶孤城强大许多。不过这反而激起了展眉的斗志，她再次握紧手中的剑，跃跃欲试地看向水母阴姬。
　　从楚留香开始，就接二连三的攻击不下，水母阴姬早已失去了耐心，也不再借着水刺攻击，冷哼一声，双手作掌，直直冲向展眉。
　　展眉也毫不示弱，自岸边跳起，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嗖”地冲出去，正面迎上水母阴姬的双掌，用内力同她硬碰硬。
　　两人内力相碰的瞬间，山谷里的鸟兽们皆四散而逃，惊起一阵吼叫。
　　两人都被内力震得后退，再次对视，水母阴姬一改前面的冷漠，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显然，她也认为展眉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展眉从一开始就知道水母阴姬的强大，一招之下试探过后，心里已经有了数，明白内力拼不过，对方又不会轻易罢休，长剑再次出鞘，直冲水母阴姬。
　　水母阴姬一惊，水幕层层而起保护周身。
　　然而展眉的剑却刺穿帘幕而来，一层层水幕被破开，长剑离水母阴姬越来越近。
　　水母阴姬手势变换，将展眉的剑尖甩至一旁，展眉也变换剑招，再次冲向水母阴姬。
　　一番激烈的战斗下来，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后退站定，展眉道：“你赢不了我。”
　　水母阴姬不服：“你也赢不了我。”
　　“那不如我们打个商量？”展眉笑了笑，“既然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干脆宫主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们就此安静离开，绝不叨扰。”
　　水母阴姬面色铁青，冷漠道：“我奈何不了你，但我还有神水宫千百个弟子，你还想全身而退？”
　　“宫主这是想以多欺少？”展眉摇摇头，笑道。
　　休整了几个呼吸，水母阴姬已经恢复了初初露脸时的法相庄严，她微笑了一下，笑容在她那张冷硬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协调：“我只是采用合理手段对付坏人罢了。”
　　静默了一会儿，展眉突然开口：“差不多了。”
　　水母阴姬问：“什么差不多了。”
　　“宫主想仗势欺人，那在下也没必要留情面。”展眉踱步向前，手背在身后，笑道，“宫主可知我为何与你浪费时间？不单是宫主有帮手，在下的二位好友功夫只在我之上，大概还有十个呼吸他们就能赶到了，何况楚留香也恢复了七八，届时鹿死谁收，宫主还像这样有把握吗？”
　　似是要应和她的话，楚留香也风度翩翩地前行几步，与她并肩望向水母阴姬。
　　“你？！”水母阴姬被气个倒仰，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声。
　　水母阴姬面上脸色不停变换，展眉二人倒是气定神闲。
　　“你们走吧！”水母阴姬恨恨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展眉微笑冲水母阴姬行礼：“既然如此，那多谢宫主大人大量，在下告辞！”
　　说罢，也不管一旁楚留香还处在懵懂状态，展眉拽起他的腰带，就施展轻功带着他离开了。
　　直到跑出去神水宫范围十多里地，展眉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下，喘着粗气。
　　楚留香到底是轻功无双，哪怕负伤前行也看起来比展眉轻松很多，此刻他仍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笑看着展眉：“展姑娘何必跑得这么快，应当先同你的好友汇合才是。”
　　展眉一屁股坐在地上，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摆摆手冲楚留香说：“哪有什么好友啊，我那是诳水母阴姬的，不然那还能这么容易就放我们离开。”
　　这次轮到楚留香愕然：“……所以，你自己一个人闯进了神水宫。”
　　见展眉点头，楚留香一脸郑重：“未曾想展姑娘为救楚某以身犯险，楚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不用不用，”展眉挠挠头，解释说，“我也没做什么，就算只有你自己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毕竟你可是主角嘛！
　　但这话并不能说给楚留香听，想了想，展眉道：“不过好友确有两位，楚公子也认识，是盛捕头和我二师兄，收到你的信后，我们就商量了一下就在山脚下分开了。”
　　“哦？”楚留香疑惑了一下，“不知孟兄他们可是有其他要事？如此一来，倒是我耽误他们了……”
　　“不是不是，”见他误解，展眉赶忙解释，“他们就是在调查这个案子，只不过他们找到了一些线索，也有八成的把握找到了幕后凶手，循着线索去追了。”
　　楚留香这次更加惊讶：“是么？那凶手是谁？怎会杀害如此多的江湖好手，还陷害于我？”
　　听到问题，展眉有些纠结，不知道该直接告诉他还是先隐瞒，半晌，展眉试探道：“不知道香帅觉得，妙僧无花是个怎样的人？”
　　一听到好友的名字，楚留香“哈哈”一笑，爽朗道：“展姑娘既然说了一个‘妙’字，自然‘妙’就是对无花最好的评价，世间少有像无花一般的人，琴棋书画诗酒茶花，无一不知无一不精，而且他本人高风亮节，一身正气，楚某见了常常自惭形秽……”
　　越说，楚留香越觉得不对劲起来，因为两人前一刻还在讨论凶手，这一刻话题却变成了无花。心里闪过的念头惊心动魄，楚留香猛地抬头看向展眉，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展姑娘突然提及无花……”
　　展眉艰难道：“不错，无情说种种迹象表明，这次的所有，都是香帅口中的妙僧无花一手策划。”
　　楚留香被展眉的话打得措手不及，满脑子只有不敢相信，嘴里不住地喃喃：“怎会……”

　　☆、17.  知交莫逆终是空   打狗棍法名不虚传……

　　不知道无花是怎么想的，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楚留香已经去神水宫走了一遭，也根本不在意楚留香是否发现了什么。
　　总之听无情说起无花现在正在灵岳寺跟寺里住持大师探讨佛法时，展眉不禁咋舌：这就是反派的魄力吗？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但不论展眉怎么想，无花在灵岳寺是事实，于是几人汇合后，便踏上了前往灵岳寺的路。
　　考虑到无情行动不便，孟陵光干脆提前找了辆马车，自己担当起了马车夫的重任，因此这一路倒是也不曾颠簸。
　　马车内。
　　楚留香神色复杂，凝视着马车中气定神闲自顾自斟茶的无情，道：“……所以，展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无情将手中的茶水递给楚留香，微笑道：“我将所有的事情证据说完，是真是假，其实香帅心里已经有数了不是吗？”
　　楚留香接过茶杯，盯着马车的顶篷上繁复的花纹，沉默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只是没想到……我与他是多年好友，他怎能……”
　　话语并未完全挑明，但马车里的众人哪个不是心思活泛之辈，早就明白了楚留香的未尽之言。
　　想了想，展眉安慰道：“其实……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你跟无花虽然认识了这么多年，但实际上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只称得上是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罢了，何曾真正去了解过无花的抱负野心，何曾真正去了解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而且……”
　　楚留香盯着展眉，眼神越来越不对，好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
　　被楚留香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情急之下，展眉脱口而出：“就算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不是坏人！”
　　一句话倒是把楚留香逗笑了，压抑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定了定神，楚留香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怅惘：“或许这段友情，一直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没想到多情如香帅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为情所困——虽然是友情。”无情笑了笑，悠悠道，“但我要提醒香帅一句，从无花偷走天一神水那一刻开始，你们的友情就变质了。情理二字，论情无花陷害朋友，放任你替他背锅，论理，他杀害多名江湖好汉，已是罪孽满满。还请香帅明白，无花此人绝不可放任其逍遥。”
　　“我明白。”楚留香一听，赶忙正色冲无情抱拳，“在下绝不会因为私情就罔顾法理。”
　　无情微笑：“香帅懂得就好。”
　　见二人之间暗流涌动，展眉刚待开口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就听孟陵光压低的声音自帘子外传来：“我们好像被人包围了，先下马车——”
　　马车中三人闻声而动，纷纷跳下马车。
　　“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何不与我等介绍一下。”孟陵光高声说道。
　　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四人跳下马车后赶忙背对背站好，后背紧贴，一人一个方向，严阵以待。
　　“呔！”
　　静谧只是暂时的，一瞬间，只见十余人手持长棍冲天而起，棍棒层层叠叠成结网之势自展眉等人头顶落下。棍棒的力道之强，只有身处其中的四人最能体会。
　　内力运转，展眉等人以手掌为武器硬生生顶上头上的棍棒，对抗之下，雄厚的内力将棍棒震开。
　　一击未杀，十余人变换招式，将四人包围其中，长棍跟着他们的运动转圈，成交替的姿势攻击包围圈中的每个人。前一个人攻击完，下一个人的棍棒立刻交接，如此往复。
　　心知处在包围圈中只有劣势可言，无情一拍座下轮椅，一排长针直直刺出，奔向成圈奔跑的十余人。
　　“散开！”十余人中有一个领头的人，大喊道。
　　与此同时，孟陵光也取出腰间长笛放至唇边，内力伴着笛声远远传开，震得对面十余人中内力较弱的几个捂住耳朵不停打滚挣扎，口中溢出痛苦地闷哼。
　　展眉和楚留香也一跃而起，腰间长剑出鞘，直指还站立对抗的几人。
　　棍棒同长剑相接，内力同内力对抗，“咔嚓”一声，棍棒应声而断。几人见势不对，扭头就跑，孟陵光手中的石子飞出，点上几人的穴位。瞬间，几人应声而倒。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这十余人阵法已破，棍棒已失，都躺倒在地哼哼唧唧。
　　展眉上前踢了踢为首下令的那人，嘲笑道：“下次能不能找几个武功高的来，你们这么快就输了搞得我很没意思啊。”
　　刚被孟陵光点了穴，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恶狠狠地盯着展眉，眼神恨不得剜下她的肉来。
　　被那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展眉摸着自己的脸，低声喃喃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人吗……”
　　听见这话，无情推着轮椅，缓缓走上前来，笑着冲展眉道：“展姑娘有没有得罪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们四个这一路可是得罪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啊……”
　　孟陵光也上前几步：“你是说无花吗？”
　　楚留香没说话，但也上前几步，与众人并肩而立，静静地注视着无情，等待着他的解释。
　　无情缓缓道：“最初他们一起攻击的时候，我本以为是少林十八罗汉阵。但仔细数了数只有十四人，而且后面单打独斗，我发现原来刚刚那一套，是打狗棍法。”
　　“丐帮？”这回楚留香说话了，只是语气里满是疑惑，“无花还与丐帮弟子有往来吗？”
　　楚留香与展眉等人汇合的晚，很多细节还不知道。
　　展眉以前从未见过打狗棍法，经无情点破，倒是明白了他为何会说是无花了。叹了口气，展眉没想到这个时候南宫灵已经掺和进来，惋惜了一下，替无情解释道：“无花有个弟弟，目前应该是丐帮帮主，叫南宫灵。”
　　“弟弟？”楚留香道。
　　“不错，石观音与天枫十四郎育有二子，一个拜托给天峰大师取名无花，一个拜托给丐帮帮主，取名南宫灵。”无情点了点地上挣扎的几人，一面将几人的袖口翻开给楚留香看，一面补充道，“这几人的手腕上都有一根黑绳，是丐帮子弟的标志。因此我怀疑，南宫灵是想将我们逼退，保住无花。”
　　楚留香的神情更加迷惑，他实在是想不到无花竟然瞒着他这么多秘密。
　　展眉拍了怕他的肩，无声安慰。
　　楚留香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满是苦涩：“没想到真的是我看走了眼。”
　　这下连当初还残存的一点点希望也完全破灭，楚留香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这场祸患，从一开始就是无花谋划好的，虽然当下还不能确定目的是什么，但确确实实是谋害了无数江湖人士，也确确实实是找了自己这个“好友”做替罪羊。
　　静静地站立在一圈倒地挣扎的丐帮弟子之间，楚留香只觉得吹向自己的冷风似乎更加强烈了，不然他怎会突然遍体生寒。

　　☆、18.  玄机壶里玄机藏   这是假死，你清醒一点……

　　“你还是来了。”
　　深冬时节朔风刺骨，但对面坐着的人还是满身的淡然优雅。他面目姣好，唇红齿白，全身上下纤尘不染，任由北风吹起雪白的衣袖，自顾自地斟酒，轻飘飘地说着话。
　　这人正是无花。
　　楚留香突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无花，他恨无花事到如今还一派淡然，完全不把曾经的友谊放在心上，让他的珍重和自豪都成了笑话。
　　楚留香定定地凝视无花，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无花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默然静立，却谁也不愿意跨上一步走近些。一道无形的沟壑将两人深深地分隔开，因着最近发生的事和流淌在沟壑之中无辜人的鲜血，再也无法合拢。
　　见两人都不说话，展眉有些着急，毕竟如今楚留香还带伤，她生怕无花骤然出手伤害楚留香。展眉可不相信，冷血如无花会顾及以前的友谊。
　　无情倒是注意到了展眉的焦虑，也明白她为什么焦虑，笑着拍拍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冲她道：“不要着急，我们都在呢，定然不会让无花伤害香帅。而且，也不会放跑无花的。”
　　展眉平复了一下心情，无奈道：“我知道，只是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拿下无花，难道还指望着无花自己认罪伏法吗？”
　　无情笑而不语。
　　“久闻盛捕头大名，一直希望有机会拜访，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愿以偿。”无花先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随着呼呼风声传来，直达无情的耳朵。
　　“在下不敢，倒是妙僧一见，名不虚传，”无情笑了笑，抬手抱拳冲无花行礼，说道，“果然孤洁自矜，神姿高雅。”
　　听到无情虚情假意的吹捧，展眉撇撇嘴，不满道：“手上沾满了鲜血还好意思说‘高洁’。”声音没有压低——就算压低了也无用，在场的人都武功高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不过展眉也是故意想让无花听见罢了。
　　无花并没有在意，微微一笑：“我与香帅有几句话想私下里说，不知道盛捕头可愿给小僧行个方便？”
　　无情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就带着展眉和孟陵光转身走远了。
　　见他们三人都走远，无花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笑着冲楚留香道：“香帅，请坐。”
　　楚留香苦笑着坐下，凝视对面的无花。
　　感受到楚留香的目光，无花毫不在意，将手中的酒壶高高举起轻轻倾斜，酒入酒杯，在安静的场景里尤为响亮。
　　将面前的酒杯往楚留香的方向推了推，无花低头啜饮，没有说话。
　　楚留香满脸复杂，伸出手却没有拿起酒杯，只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长叹道：“事已至此，我们还能平静地一起饮酒吗？”
　　听他开口，无花笑了笑：“香帅愿意喝，就能；香帅不愿意，就不能。”
　　楚留香还是没有拿起酒杯，只悠悠道：“我以为你会对我出手。”
　　见楚留香没有饮尽杯中酒，无花的眼中闪过一抹遗憾，但面上却不显，缓缓道：“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或许我会，但还有盛捕头等人在此……”
　　楚留香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嘲：“所以，如果来的是我，在你有把握战胜我离开的情况下，你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归根到底，我也不过是你手上的一枚棋子。无花啊无花，你可真不愧是精通对弈的好棋手！”
　　无花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没接他的话茬，微笑道：“谬赞了。”
　　楚留香犹不死心：“到底为什么呢？万人敬仰你已经做到了不是吗？天下谁人提起无花不称赞一句‘妙’？何必如此野心勃勃，反而害了你。你与正义对立，便永远不会有胜的机会。”
　　这次无花变了脸色，他疯狂地笑起来，脸色狰狞：“我输了又如何，即使我输了……即使我输了……我没有输！”
　　楚留香顿了顿，没再说话。
　　倒是无花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呼吸急促起来。
　　楚留香听着无花的喘息，猛地抬头，一个箭步冲到他的身边，一边不停给他顺气，一边焦急问他：“你何必如此！解药在哪儿？”
　　无花笑着，说话时断时续：“等我死后……就留我在这里吧……这儿风景好得很……也算不错……”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呼吸，楚留香痛苦地大喊，一脸悲痛。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展眉等人，三人赶忙回到楚留香的身边。
　　见无花已没有了呼吸，无情明白这件事对楚留香的打击有多大，面色沉重地开口：“香帅，节哀。”
　　楚留香没有说话。
　　空气中悲痛弥漫，一边的展眉却抓耳挠腮，十分纠结：我到底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啊！破坏气氛是不是不太好！但这是假死啊，你清醒一点！
　　纠结了一会儿，看楚留香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展眉走上前去，拿起酒壶，轻轻摇晃。
　　“师妹！”孟陵光见展眉的莽撞行为，刚想开口劝她不要打扰楚留香，却因为多年的默契瞬间反应过来，也连忙走到她身边，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展眉晃了晃酒壶，狡黠地冲孟陵光一笑，安静地倾倒酒壶，几乎将酒壶翻了个个儿。
　　但酒壶中一点酒都没有倒出，孟陵光疑惑不解：“怎么了？”
　　展眉没说话，在孟陵光的注视下轻轻按上酒壶的凸起，只见一股清澈醇香的酒液慢慢流下，溅到两人脚下的还有一丝微弱生机的绿草上。
　　绿草瞬间枯黄，冒着一点点的白烟。
　　孟陵光瞳孔骤然一缩，喃喃道：“这是……钩吻散？！”
　　一旁的无情也注意到这边的反常，轮椅滚动，停到二人身边，面色沉重道：“玄机壶里玄机藏，玄机壶一分为二，一半放着毒药，一半放着美酒。”
　　展眉示意孟陵光去看楚留香位置上的酒杯，里面还有满满一杯酒，同时笑着对无情道：“一半是毒药诚然不假，但另一半是不是美酒可不一定。”
　　“这杯中也是钩吻散！”孟陵光将酒杯端起仔细观察，复又取下腰间随身携带的银针探入杯中，看到银针变黑，震惊道，“无花这是想跟楚留香同归于尽吗！”
　　无情道：“未必。无花喝掉的酒更多，应该是没有放钩吻散的另一半。倒是香帅的这杯，更像是有钩吻散的那一半。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无花到底怎么死的又要重新探查了。”饶是再悲痛，楚留香也早已将展眉等人的对话听了个全，明白无花临死前还想暗害自己后背上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见他面色不虞，孟陵光试探着安慰道：“楚留香你也别太难过，无花此人阴险狡诈本就……”
　　楚留香疲惫地笑了笑，向孟陵光投去一个感谢的目光：“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识得无花的真面目。”如果他死在了水母阴姬的手中，如果他喝下了那杯毒酒，如果……
　　气氛又变得凝重，展眉开口，在众人的心里再次放出一声雷：“或许，无花根本就没有死呢？”
　　一听这话，楚留香等人瞬间回头，往躺在地上的无花尸体看去。
　　***
　　无花悠悠转醒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他应该在距灵岳寺几里的老树下，四周孤寂无人一片寂静，而不是在这颠簸的，只能透过铁笼子的缝隙看到外面的……马车中？
　　更何况，无花动了动身体，更何况他还被绳索紧紧的束缚着。
　　“你醒啦！”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
　　刚刚只顾着观察情况活动筋骨，骤然听到清脆的声音，无花一惊，却转瞬暗道这似乎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低头收拾了一下心情，无花扬起笑容刚准备以花言巧语哄骗她放开自己，却在抬头看见展眉的脸后脸色沉到了谷底。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见无花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展眉一脸忿忿，“怎么好像看到我你很失望的样子。”
　　无花不作声。
　　马车帘子再度被掀起，冷风灌进来。
　　“你果然假死。”
　　声音中有惋惜，有不解，有悲痛，有暗恨——来的人是楚留香。
　　无花这次给了楚留香一个眼神，冷冷淡淡，仍是不发一言。
　　楚留香在他面前盘膝而坐：“我以为你会同我堂堂正正地用武功对决一场，却未曾想过，你竟然会选择用毒酒置我于死地。而且还想用假死逃脱，这还是那个我认识的无花吗？”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无花冷冷道。
　　“也罢，话不投机半句多。”楚留香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半带着释然解脱。
　　沉默了一会儿，楚留香弓着身行至马车门口，撩起帘子，任冷风夹杂着雪花吹着他的脸，吹醒他识人不清的脑袋。他抽出匕首抬手割断衣袍一角，回头冷漠地冲无花道：“既然如此，从此以后，我们就此恩断义绝！”
　　目送楚留香离开，展眉将眼睛从楚留香身上转向手中的吃食，兴致缺缺地自言自语：“怎么就轮到我在这儿看着呢。”
　　“你可以离开。”听到这话，无花冷冷道。
　　“那可不行，”展眉叼着半路上买来的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对无花说，“你这么厉害，万一跑了怎么办？”
　　无花没理会她的夸赞，因为总觉得话里透着嘲讽的味道：“这是往哪里去？”
　　刚好吃完最后一枚山楂，展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粘腻，冲无花嫣然一笑，道：“这是回京城的路，你的罪行，要用法律审判——”
　　马车外，风雪更大了。

　　☆、19.  酒筵歌席莫辞频   他怎么在这儿

　　回到京城的那天，刚好是除夕。
　　看到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热热闹闹，一片喜庆，展眉打马走过长街，也打心底里高兴起来。
　　“外面冷，展姑娘不如还是回马车里暖和一下吧。”无情撩起帘子，笑着对展眉说到。
　　展眉呵了一口气，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笑着冲无情摆摆手：“不了不了，这一路憋在马车里看管无花的时间太久了，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一点都不冷！”
　　灵岳寺到京城不算远，快马而行半月就到了，但无奈这一路也算“押解犯人”，马车只能走官道，很多偏僻小路都不方便。因而走走停停，回来的路花费了去时两倍的时间。也因为年关将至，中途楚留香就与展眉等人分别，往船上赶去了。
　　“世叔来信说了什么啊？”展眉放慢马速，后退到马车旁边，问道。
　　“世叔已经吩咐下去在神侯府准备除夕宴了，不过他得先去宫里参加完今上的晚宴才能赶回来。”顿了顿，无情补充，“苏楼主和山人也来了。”
　　展眉歪了歪头，神色激动又期待：“那我们快点回去吧！这一路上实在是无聊透了！”
　　***
　　先暂时将无花收押至六扇门的天牢，赶至暖阁的时候，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人。
　　展眉摸摸鼻子，这才分别了不足两月，心里头竟然会涌上思念——一定是这次的旅程太无聊了。
　　“展姑娘。”
　　苏梦枕长身玉立，剑眉星目，站在暖阁中央温和地对展眉笑。不知道是不是灯光暖黄摇曳的原因，他的气色似乎比上次见面时要好了很多。
　　“总算回来了！”隋佑山从展眉身后窜出来，用手中的擀面杖敲了敲展眉的头，成功打断了展眉正要开口的话。
　　冲苏梦枕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展眉撅撅嘴，摸着脑袋冲隋佑山抱怨：“师父，你再打就把我打傻了！”
　　“你本来就挺傻的！”隋佑山胡子都快要气飞了，“打不过水母阴姬不知道叫着你师兄一起啊？！还非得单枪匹马孤军奋战，干什么，英雄主义吗？这不知道这是跟谁学的，没事儿逞什么能！”
　　一听这话，展眉不服气了，轻咳一声正色道：“第一，我不是打不过她，我是和她打个平手；第二，楚留香身陷危险之中，不帮他岂是朋友所为？第三……”
　　“第三什么？”隋佑山瞪了展眉一眼，没好气道。
　　“第三，哎呀师父我刚回来，你就别数落我了！”展眉抱着隋佑山的手臂，讨好地笑。
　　但隋佑山并不满意她这样插科打诨地混过去，又抬手敲了敲展眉的头，“哼”了一声：“刚回来趁着你还没忘，给你长长记性，免得下次又冒冒失失的。”
　　见他依依不饶，展眉闪身避过他的三次袭击，三两步跳到苏梦枕身边，躲在他的身后，冲隋佑山做鬼脸：“略略略，抓不住我吧~”
　　“臭丫头！”
　　“苏公子你快拦住我师父！”
　　苏梦枕拍拍身后的展眉，无奈地笑：“山人说的是，展姑娘确实应该注意自身安全才是。”
　　“你怎么也不帮我说话！”展眉从苏梦枕身后蹦出来，气鼓鼓的。
　　“哈哈哈，大老远就听见佑山在训人，一猜就是阿眉，不过你确实应该小心为上。”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暖阁门口传来。
　　“世叔。”展眉行礼。
　　“诸葛先生。”苏梦枕道。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无情抑制不住笑意地迎上前去：“世叔，宫宴结束的这么快吗？”
　　诸葛正我一边脱掉身上的大氅，一边解释：“今年宫宴举办得比较简单，今上本就为北方战事发愁，也无心大摆宴席，干脆就提前结束，让我们各自回家团圆了。”
　　苏梦枕一听这话，眉头已是皱起，开口询问道：“辽国又蠢蠢欲动了？”
　　诸葛正我道：“不错，如今澶渊之盟过去太久，辽国早就不满那些微不足道的岁币，何况如今朝廷重用文臣积弱已久，对辽国来说实在是一块肥肉，必然虎视眈眈。”
　　暖阁中一时气氛低迷。
　　“大过年的，不说这个。”诸葛正我“哈哈”一笑，“大家就坐吧，今年除夕宴的厨子，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京城第一楼’天香楼请来的，听说是最近一个月才上任的厨师，却已经打出了名堂。阿眉和陵光一直在外，可要好好尝尝。”
　　展眉左手边是苏梦枕，右手边隔了个空座才是追命。
　　展眉好奇地对追命说：“你怎么不坐到这里，空一个位置干嘛？”
　　追命还未说话，只听到暖阁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低沉中带着歉意：“诸葛先生，不好意思在下来迟了。”
　　坐于首位的诸葛正我浑不在意地笑道：“无事，来了就好，快坐！”
　　只见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一身白衣，在小厮的带领下缓缓踏入正厅，展眉抬头望去正好与那人对视。
　　白愁飞！？
　　展眉突然明白身边的位置是给谁准备的了，此刻她的内心闪过一万个不情愿，心中不停默念“千万别坐在我身边千万别坐在我身边”。
　　然而天不遂人愿，白愁飞慢慢走到展眉身边，施施然坐下，跟身边的人招呼：“苏楼主、崔三爷，还有……展姑娘。”
　　展眉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追命大大咧咧的，完全没察觉这边的暗潮涌动，举起酒杯就对白愁飞道：“白公子可是来晚了，当罚三杯，来来来，我陪你！”
　　苏梦枕低声对展眉解释：“楼里有些事交给白愁飞处理，所以他来晚了。”
　　展眉：我不是在意白愁飞为什么来晚了，我在意的是他为什么在这儿啊！
　　然而没有人听到展眉的咆哮。
　　为首的诸葛正我和隋佑山正相谈甚欢，无情和展眉的师兄们交谈，铁手冷血自顾自吃菜，杨无邪在照顾着杨容和小七，追命和白愁飞一杯接一杯，苏梦枕在旁边关切地看着她。
　　放眼望去，在座的宾客尽皆其乐融融，大家都在用心地过着除夕夜。
　　只有展眉，一脸僵硬，手中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下。
　　“展姑娘？”苏梦枕轻轻道。
　　“我没事。”展眉笑了笑，尽管笑意不达眼底。
　　旁边的白愁飞喝完三杯酒，扭头对展眉道：“展姑娘见到我好像一脸惊讶？”从一进门白愁飞就注意到了展眉的脸色，眼中有不可置信。他以为经过上次的交谈后，展眉不说放下敌意，至少见面时也应该自然些，没想到……
　　白愁飞的眼神变换莫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露了破绽，竟然让人觉得自己野心勃勃到不择手段。
　　因此展眉越是对他避之不及，他就越是满心好奇，忍不住想再接近她一点，再逗弄她一下，探究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差错。
　　这一会儿，展眉也缓过神来，既然躲不过，不如大大方方地坦然面对。因此再看向白愁飞时，展眉脸上的笑容也带了三分真诚，她举起酒杯对白愁飞道：“只是没想到上次一别后，还能在这里见到白公子。不过好在宴席刚开始不久，白公子来得也不算晚。我先敬白公子一杯，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语毕，展眉一饮而尽。
　　清凉的酒液在唇齿间滑过直达喉咙，倒是让展眉真正清醒了。她将杯子翻转，示意自己已经完全饮尽，眼神也变得像往日里那样平和安宁。
　　白愁飞不露声色地笑了笑，也拿过酒壶再次斟满一杯，放至唇边一饮而尽，事情倒是更加有趣了呢。

　　☆、20.  爆竹声中一岁除   她喜欢

　　因为在座的基本都是亲朋好友，要么一起长大要么共事已久，算是半个家宴，所以晚宴也没选择用歌舞助兴，大家单纯凑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饭，共同迎接新年。
　　“来来来，追命，一起喝酒！”左手边的苏梦枕被展眉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碰酒，右手边又坐着白愁飞，看来看去只有追命可以一同对饮。因此展眉故意略过坐在中央的白愁飞，大大方方地招呼追命。
　　“来，干杯！”刚开始追命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跟展眉推杯换盏了几个回合，也渐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再举起酒杯时就略带为难。
　　因为白愁飞实在是太不容忽视了。
　　要说白愁飞存在感强吧，但其实人家只是安安静静地自己吃着菜；要说他存在感不强吧，酒杯就在他面前滑来滑去，被他注视着还有一点食不下咽的味道。
　　接收到追命略带为难的眼神，白愁飞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擦嘴，故作不知地出声询问：“怎么了？”
　　“无……无事。”追命跟白愁飞只有几面之缘，实在谈不上熟络，更不好意思直说中间有个第三人的尴尬，只能含糊其辞。
　　白愁飞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矜持地点点头：“那就好。”
　　追命还未出口的试探被这句“那就好”给噎了回去，只能闷闷地猛灌了一大口酒。
　　展眉在一旁抓耳挠腮，一脸焦急：你倒是提议跟追命换换位置啊！于是展眉也怏怏地猛灌了一大口酒。
　　“阿眉。”坐在首座的诸葛正我看着展眉跟追命热热闹闹地你来我往，和蔼地开口，打断了这边三人奇怪的气场。
　　“世叔，”展眉赶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向诸葛正我的方向看去，“怎么了？”
　　“阿眉今年也有十八了吧？”诸葛正我笑眯眯地看着展眉，语气里满是慈爱。
　　展眉摇摇头，乖巧地回复道：“我冬月二十九的生辰，过完年就十九啦！”
　　诸葛正我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着点怀念：“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长留山上剑都拿不稳的小姑娘，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隋佑山也笑了笑：“我们都老喽。”
　　诸葛正我“哈哈”一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看向展眉，八卦地问道：“那阿眉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展眉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瞟了瞟一旁的苏梦枕，只见他仍然不动声色地夹菜，好像这话根本没进他的耳朵似的。
　　不知道心里涌起的情绪是不是叫失落，展眉摇了摇头，压下翻起的情绪，回复道：“没有，世叔。”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诸葛正我抚掌大笑，“我看你跟略商相处得不错，年纪又差不了多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如……”
　　话还没说完，展眉和追命异口同声打断：“他（她）？！”
　　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又嫌弃的转移视线，对上诸葛正我：“我可不喜欢他（她）！”
　　展眉内心疯狂吐槽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明明往日里除了喝酒的时候两人都打得鸡飞狗跳，偏偏这时候又有了点同步的思想。
　　眼珠骨碌碌一转，展眉递给了追命一个眼色。
　　“怎么可能，世叔！”展眉赶忙摆脱跟追命的关系，急忙忙说道，“崔略商才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上次去杭州又是坑蒙拐骗花满楼的酒，又是白蹭叶孤城的窖藏的，不务正业，只会拖后腿，我才不会喜欢他呢！”
　　“你光说我，你有想过自己吗！”眼看自己就要被展眉贬低的一文不值，追命眼皮子跳了跳，也嚷嚷起来，“世叔，你是不知道，这丫头的脾气一点就着，跟我碰面十回有九回都在打架，估计真凑到一起去神侯府就每天鸡飞狗跳永无宁日了！”
　　“你怎么好意思讲我！”展眉气冲冲地冲追命吼。
　　“那你又怎么好意思说我！”追命不甘示弱。
　　眼见二人之间火星四射的，言语上的互相揭短就要转变成武力的互殴，诸葛正我赶忙开口，打断他们的话：“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对彼此都没有想法了，别吵别吵，好好吃饭吧。”
　　“哼！”展眉道。
　　“嘁！”追命回复。
　　这戏一出，桌上的众人都笑起来，诸葛正我也歇了媒婆的心思，举杯无奈对隋佑山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隋佑山“哈哈”一笑：“咱们哪，就别替这些孩子们操心喽！”
　　小孩子早就溜去放烟花了，晏清平半点也不停歇又去练剑，孟陵光又去逗弄冷血——他好像总是很喜欢看着冷血无措的样子，每回碰见都非得凑上前去嬉笑，无情跟铁手低语不知道说些什么，白愁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的菜换了又换，最终还守在桌前的只剩下诸葛正我和隋佑山二人，年轻的几个早就离开宴席，三三两两凑到一起谈天了。
　　“靠谱！”展眉拎着酒坛，对身边的追命说道。
　　“那必须，”追命有些得意，摇头晃脑道，“咱俩这么多年还是有点默契在身上的。”
　　展眉毫不留情地戳破：“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你不好好感谢感谢我，还在这里冷嘲热讽的，吾儿叛逆，伤透吾心啊！”追命假装痛心疾首。
　　展眉笑着去打他。
　　“展姑娘。”苏梦枕温和地叫她的名字。
　　“追命。”无情喊道。
　　“我先走了啊，好像京城里大盗的案子，好像牵扯很深，铁手没解决完。”追命对展眉说道。
　　展眉止住同追命的打闹，示意他赶紧去，回头笑望苏梦枕。
　　展眉扭头的那一瞬间，苏梦枕突然觉得他好像看到了河川解冻冰雪消融，勃勃的生机自展眉周身散开，和煦的春风就融在展眉姣好的眉眼里。
　　“苏楼主？”展眉眉眼弯弯，见苏梦枕不说话，含着笑意问道。
　　苏梦枕回过神来，将袖中的玉佩递给她，略带点不自然地解释道：“生辰礼物。”
　　展眉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采，蹦蹦跳跳地跑到苏梦枕身边，带着点儿惊讶问道：“给我的？”
　　不怪展眉惊讶，她唯一一次大操大办的生辰是十六岁及笄礼，请了很多的朋友长辈来观礼，后来都是在长留山上跟师父师兄一起过，因此苏梦枕竟然能记住自己的生辰，展眉尤为开心。
　　“是的，”见她喜欢，苏梦枕也很高兴，他笑着说，“早就准备好了，但问过山人，说你自己不乐意再大办今年的生辰礼，再加上你一直有任务在身，我也没办法去给你过生辰，就只好拖到今天才拿给你。”
　　没说出口的话是，这玉佩是苏梦枕从金风细雨楼的库存珍藏中，挑了上好的白玉，利用闲暇的时间，自己亲手一点点雕刻而成，上面红丝线制成的络子，也是苏梦枕请教了几个绣娘，练废了好几个才做好的。
　　而且途中还顶着绣娘不解调笑的目光和杨无邪无情的嘲笑。
　　但这些展眉不需要知道，她只要喜欢就好了。苏梦枕心想。
　　展眉爱不释手，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举着对着月光，一会儿又借着长廊里明灭的烛火，似乎要将这玉佩看个透彻。
　　轻咳一声，苏梦枕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刚刚宴上诸葛先生提过一句，在下当时没有听清，也有点好奇。不知道展姑娘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呢？那个人是追命吗？”
　　一直沉浸在收到生辰礼物的喜悦中，展眉没有听清苏梦枕的话，却也知道他是在问宴上自己和追命的事，于是赶忙摆手，冲他解释道：“没有啦，我和追命只是酒友而已，没事儿凑一起喝个酒，彼此没有心思的。”
　　见四下无人，展眉又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对苏梦枕道：“而且，追命有喜欢的人了，不过他不让我说是谁，我就只告诉你了哦。”
　　原来她没有喜欢的人。看着展眉狡黠的神色，苏梦枕笑了笑。
　　刚刚展眉跟追命说笑的时候，苏梦枕离得远，并没有听清，听到这话，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说不清的惆怅，但这点惆怅很快被展眉的声音冲散。
　　“这上面刻的是流云和蝙蝠吗？”展眉好奇的声音传来。
　　其实里面还有暗纹。苏梦枕在心里补充道，但这话也只是在心里，现在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梦枕看着正低头往腰间别着玉佩的展眉，温和开口道：“是，流云纳福，希望展姑娘幸福如意，绵延无边。”
　　别好了玉佩，展眉眉眼间的喜悦怎么也压抑不住，笑容放大，真诚地对苏梦枕道：“谢谢你，苏梦枕，我真的很喜欢。”
　　苏梦枕眼里的温柔似乎要滴出水来，笑意盈盈地摸摸展眉的头，没说话。
　　在这样的注视下，展眉觉得有些不自在。
　　正好一边杨容和小七为腾起的烟花欢呼，打散了这边的氛围。
　　展眉笑着回望苏梦枕，向他发出邀约：“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啊。”
　　晚风中，苏梦枕温柔的声音响起。

　　☆、21.  亦狂亦侠亦温文   新年快乐。

　　前几天京城刚下了场大雪，如今积雪未消，展眉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苏梦枕笑看着展眉踩来踩去，在长街上留下一串不规律的脚印。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并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起分享片刻的安宁，就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舒适幸福了。
　　就这样一起在京城的街上走了一会儿。
　　“今年的雪好像格外多。”展眉歪头看身旁的人，打破了静谧。
　　“是，单是展姑娘不在京城的一月多里，就下了七八场雪，大雪也有两场。”苏梦枕答道。
　　“瑞雪兆丰年，”展眉捧起落在石狮子头顶上干净的雪，笑着对苏梦枕说，“来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苏梦枕温和地看着她，回答道：“希望如此吧。”
　　“听说一到冬天，东北边塞就会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积雪能没过人们的大腿，凉意从脚尖直冲脑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半点杂色都找不到，尤为壮观动人。真想去看看啊。”展眉语气里满是向往。
　　“的确很美。”
　　“你见过吗？”展眉好奇问道。
　　“应州也是边塞的一部分，我少时曾在那里住过几年。”苏梦枕顿了顿，“一到大雪，屋檐上街上厚厚一层白雪，放眼望去看不到头。远处山峦披上新装，翠竹换上白衣，这时候将梨子梅子埋到雪里，过不了一天就变成了冰果子，酸甜可口又清爽怡人。”
　　展眉面带笑容：“哇，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想去看看了。”
　　苏梦枕深深地看了展眉一眼，开口道：“但是大雪虽美，带来的问题也不容忽视。富贵人家都窝在暖阁里懒洋洋数着日子，等到雪消再出门；贫苦的人们等着大雪消散山林解封，去打几只野兔挨过又冷又饿的冬日，但很可能再也等不到了。何况……”
　　苏梦枕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展眉福至心灵，突然想到餐前苏梦枕跟诸葛正我的对话，试探着开口：“你是在想辽国入侵和边关的战士吗？”
　　苏梦枕点了点头，轻轻道：“朝廷积弱，今年国库亏空，无法给辽国提供足够他们胃口的‘岁币’，澶渊之盟早已名存实亡。何况国库不足，就意味着没有足够的银钱供给前线车马粮草，战士们的处境只怕不容乐观。”
　　“为何辽国突然反扑，他们不怕我们再次出兵镇压吗！？”展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今上无心于朝政，佞臣当权，诸葛先生在朝中虽称不上孤立无援却也算得上处境艰难，攘外必先安内，国内不宁，哪里还有精力顾得上边关呢？况且近几年辽国势大，党项人也虎视眈眈，两方联合，我朝兵力不强，只怕根本无法应对两方来势汹汹地进攻啊。”苏梦枕面色凝重，充满了悲痛。
　　“不会的，我们的朝廷再弱，也是可以抵御住辽国和西夏的入侵的。”展眉道。
　　苏梦枕苦笑不语。
　　见苏梦枕仍然一脸忧思，展眉突然驻足，郑重地对他说：“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一定会的。
　　展眉想，在她成长的十余年里，似乎得到的一切都是很好的——长留山传承数百年，有丰厚的家底，因此她不曾忧愁过吃穿；有疼她爱她的师父兄长朋友，也不曾缺少过关心。她一直觉得只要她在意的人好好的，好像就够了——天下千千万万的人，难道还要每个人都关心吗？
　　展眉突然觉得自己过往的十几年都狭隘无比，她的生命里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去关心农民的收成，关心战争，关心国家是否完整强大——直到遇上了苏梦枕。
　　展眉觉得人真的很奇怪，复杂又难懂。都说庙堂江湖应当是泾渭分明的两边，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明明苏梦枕只是一个江湖中人，却偏偏操着家国天下的心，用羸弱的身体撑起金风细雨楼，为国家提供力所能及的任何帮助——哪怕牺牲自己。
　　展眉好像理解了那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究竟什么是侠？匡扶正义为民除害当然是，为家为国扫除倭寇自然更算。何况苏梦枕这样，两面都做到了呢。
　　见展眉望过来，苏梦枕冲她笑了笑。
　　唔，这个大侠还很温柔。展眉在心里补充道。
　　抬手摸了摸展眉的头，苏梦枕认真对她说：“谢谢你。”
　　苏梦枕的手无意中触碰到展眉的额头，带来猝不及防的凉意，展眉“嘶”了一声，抬手将苏梦枕大氅拢了拢，系好领口的绸带，咕哝道：“真该给你拿个暖手壶再出来。”
　　被她的絮语逗笑，苏梦枕忙不迭收回自己的手，试探性地用手抚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真的有那么凉吗？”
　　见苏梦枕被自己的手冻的皱眉，展眉感到有些好笑，轻轻拉过他的手，将内力缓缓渡入，试图温暖手中的冰凉，给他一点安慰。轻飘飘翻了个白眼，展眉没好气道：“先把身体养好再关心别人吧！你的身体素质跟边关战士相比，可差远了。”
　　***
　　“那我就不送你进去了。”
　　金风细雨楼门口，展眉跟苏梦枕道别。
　　“本是想陪展姑娘散散步的，不成想却仿佛成了几岁走丢的孩童，还要姑娘亲自送回家。”苏梦枕玩笑道。
　　“这有什么，”展眉摆摆手，也开玩笑道，“送美人回家可是我求之不得的美差呢。”
　　见苏梦枕脸色飞起一丝红晕，展眉顿觉失言，吐了吐舌头赶忙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苏楼主快点歇着吧，我先走啦！”
　　语毕，展眉撒腿就要开溜。
　　“展姑娘。”苏梦枕的声音制止她即将迈出的脚步。
　　“啊？”展眉回头。
　　“新年快乐。”苏梦枕的眼里荡起波光，含着笑意凝视展眉。
　　“新年快乐。”展眉眉眼弯弯，语调轻柔。
　　***
　　回到神侯府的时候，宴席上只剩下了诸葛正我和隋佑山还在推杯换盏。
　　两个人都双颊酡红醉眼迷蒙，展眉觉得自己还是不打扰为妙，想来想去，发现大家好像都有事做，决定找小七几个孩子一起放烟花。
　　“展姑娘。”
　　声音响起，展眉回头看到来人，内心只有一句话大声播放：怎么又是你！！
　　白愁飞站在明暗交替的角落里，像是故意趁身边没人的时候，叫住她。
　　心里再怎么反感，面上还是得过得去的。展眉扬起一个自觉真诚的笑容，拱手行礼：“白公子晚上好，白公子怎么在这里啊，白公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刚说完，展眉脚底一滑就要溜走，却被白愁飞的下一句话生生扼住了脚踝。
　　“展姑娘不想知道，楼主为什么把我留下吗？”
　　展眉回头，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白愁飞笑吟吟的。
　　行至湖心亭，在石凳上坐定，展眉有些不耐烦，催促他：“说吧。”
　　“没有为什么。”白愁飞笑道。
　　展眉撇了撇嘴，就知道白愁飞没安好心，单纯记仇溜着她玩呢。气鼓鼓的，展眉“蹭”一下站起，就要往外走。
　　“你不觉得我和苏梦枕是同一类人吗。”白愁飞轻轻擦拭着小几上的浮雪，不急不缓道。
　　一听这话，展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你可别给自己贴金了。
　　身后的脚步声没再响起，白愁飞继续道：“都一样的有野心，一样的工于心计，一样为了一些事情可以不择手段。”
　　“你们可不一样！”展眉反驳道。
　　“只是我的出身低微，比不上苏楼主生来富贵罢了。”白愁飞嗤笑道。
　　展眉又坐下了，生气地与他辩驳：“最初的金风细雨楼只是万千小势力中的一个，是苏梦枕一手撑起了金风细雨楼，做到了与六分半堂分庭抗礼的局面。而且你们的目的不一样，做事的方法也不一样。你渴望的是权力，可以随时拿身边任何砝码兑换，无论是什么，即使是朋友兄弟。苏梦枕的不择手段基本都是伤害自己。并且，他拿你当兄弟。”
　　说这话的时候，展眉想到原本的故事结尾，内心翻涌起无限的悲凉。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与展姑娘相识多年，不然怎么会这样了解我，”白愁飞勾了勾唇角，“但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不是吗？”
　　“那又如何。”回过神来，展眉“哼”了一声，道。
　　“人都是会改变的，展姑娘并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是怎样的不是吗？如果是江南的那个我，我会坦然承认，我确实如你所说。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了。而且，展姑娘为什么笃定我会害了楼主，害了身边的人呢。以未发生的事情去谴责别人，展姑娘不觉得很可笑吗？”白愁飞缓缓道。
　　被他的话点醒，展眉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太多的偏见。
　　那些原来时间线上所发生的事，因为她做的一些事情影响，真的还会发生吗？
　　这样满满偏见敌意地对待白愁飞，是不是对他不公平呢，是不是会更加激化他性格中不好的一面呢？
　　“一笑泯恩仇？”见展眉神色松动，白愁飞将手握成拳头，举在两人之间。
　　“前提是你不会狼子野心。”展眉也举起拳头，正色回复。
　　“嘭。”两个拳头轻轻地撞在一起。

　　☆、22.  往事如烟俱已散   为什么会是酸涩呢

　　等到积雪消退的时候，已经是新年的第九天了。
　　今年春节，隋佑山带着几个徒弟一直赖在神侯府，直到现在年假过去也一直没走，硬是将神侯府变成了自己家的感觉。
　　不过诸葛正我对此倒是喜闻乐见，毕竟一年到头两个老友也聚不了几回，趁着过年凑在一起，将过去一年想说却没说成的话都吐个干净。
　　“师兄，你说今年花满楼还会来拜年吗？”展眉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双腿晃来晃去，对缓缓走近的孟陵光道。
　　孟陵光莞尔：“我就是来告诉你，花满楼来了，此刻正在正厅同大家聊天呢。”
　　“真的？”展眉飞快跳下秋千，不顾身后孟陵光让她小心路滑走路慢点的叮嘱，迅速往正厅跑去。
　　“我没想到你今年还会来！”
　　正在与身边的人分享礼物的花满楼闻声停下，笑着看向展眉：“为什么今年不会来？”
　　“今年到处都在下雪，雪天路滑，从江南赶来的路上不好走啊，”展眉道，“这才初九，你不会没在家里守岁吧？”
　　“还是过完了除夕的，”花满楼笑着摇摇头，“我原是想等着雪消了再上路，但今年你一直在外，家母挂念你已久，催着我初一一大早就出发了。”
　　展眉眨眨眼：“我今年生辰的时候好像忘记去夫人那儿拜访了……”
　　“正因如此，她才催促我快些来看你啊。不过你也不用在意，她晓得你有要事在身，就让我把给你备好的生辰礼物带来了。”花满楼将早就放置在一边的一个红木制成的精致盒子递给展眉。
　　展眉笑眯眯接过：“记得代我向夫人道谢问好。”
　　花满楼点点她的头，笑道：“你呀。”
　　“大老远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不知道是哪位贵客登门呀。”刚刚在六扇门忙了一个通宵的追命红着眼打着哈欠走进来。
　　“崔三爷。”花满楼听声辨位，向追命拱手行礼。
　　一见来人是花满楼，追命瞬间来了精神，大跨步走到他身边，声音里满满的热情：“新年快乐！花公子一路赶来一定累了吧，干脆这几日就在我神侯府歇下，也让我来尽一尽地主之谊。”
　　花满楼喊来小厮，将从江南残月楼带来的几种上等美酒搬进正厅，笑着对追命说：“这些是带给崔三爷的。”
　　“还有我的礼物呢？！”
　　从刚一见到花满楼，追命就迫切想开口询问有没有带几坛特色美酒，只是迫于两人不甚熟悉不好开口。此刻心愿达成，追命七分的热情也变成了十分：“从此以后，花公子的事就是我崔略商的事，花公子有事尽管吩咐，我必当尽心竭力去做！”
　　展眉毫不留情地怼他：“你这是谁有酒就跟着谁跑，一点儿也不真情实感。”
　　“胡说，我对花公子的情感天地可鉴！”追命抗议道。
　　两个人像是欢喜冤家，一见面就要你来我往的互相损几句。见二人没有停歇的意思，花满楼笑着转移话题：“阿眉，你提过的小七呢，我给他准备了压祟钱。”
　　展眉一脸惊讶：“你竟然还记得小七，我好像只提过一次吧？不过你来得不巧，他今日跟着无情去六扇门了，现下不在神侯府。”
　　“既然如此，那就托崔三爷给他吧，”花满楼将红色的纸封递给追命，复又对展眉道，“我一会儿还要去拜访苏楼主，你随我一起么。”
　　“好啊，这几日他一直很忙，我还没上门拜年呢。”展眉应道。
　　除夕刚过，新年伊始，街上过年的气氛还没有消散，摊贩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充满干劲儿的叫卖。
　　担心过路的人们冲撞到花满楼，展眉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护住他，一边问道：“你要在京城留几日啊？还是住在往日的客栈么？”
　　花满楼察觉到展眉的维护，并没有挑明点破，默默接受她的好意，笑着回复：“年前大哥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院，一直闲置，我应该在那里住到元夕节后再回去吧。”
　　“那正好，”展眉兴冲冲的，“过几天我带你感受一下京城元夕节的热闹，应当是能比得过杭州的！”
　　不多时，二人就赶到了金风细雨楼。
　　“先让楼中的侍从通传一下吧。”花满楼提议道。
　　“不用，苏梦枕允诺过我可以随意进出金风细雨楼的，楼中的大家都认识我，我的脸就是最佳通行证。”展眉拉着花满楼就往里冲。
　　***
　　小楼会客厅内。
　　“前几日雷堂主已经过目这上面的条件，今日只需要在这里写上名字就好。”
　　雷纯坐在上座，苏梦枕立在她的身旁，指着桌上的文书，缓缓道。
　　听到这话，雷纯抬头凝视苏梦枕，苏梦枕回视雷纯的眼睛，两人距离很近，远远望去，好似一对璧人。
　　展眉刚刚踏进会客厅，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展眉有些怔愣，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歉：“不好意思苏楼主，打扰到你们谈事了。”
　　边说着，展眉边拽着花满楼往偏厅走。
　　苏梦枕还未说出口的“展姑娘”就这么噎在了喉咙，目视展眉的衣袖消失在拐角，苏梦枕清了清嗓子，回首对雷纯开口：“请吧。”
　　雷纯嫣然一笑：“是因为她吗？”
　　苏梦枕避而不谈，语气淡淡的：“我想这个结局也是雷堂主想看到的。”
　　雷纯不急不缓，一边写着自己的名字一边说道：“你曾经说的喜欢我，有几分真假恐怕你自己也不清楚吧，你是真的喜欢吗？真的喜欢会这般咄咄逼人毫不退让吗？你只是在告诉你自己，这个有婚约的未婚妻，你应当喜欢罢了。其实这样挺累的。”
　　苏梦枕微笑：“在下为往日里给雷堂主造成的困扰道歉，往后雷堂主婚嫁自由，与我无干。”
　　将名字写好，雷纯抬起头对苏梦枕粲然一笑：“苏梦枕，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看着我的时候，有喜怒哀乐，种种情绪，唯独没有喜欢。但刚刚那个女孩子，你会在意她离开时不正常的情绪，会在意她是不是完全离开，你的眼睛在说，你喜欢她，你退婚也是因为她。”
　　“六分半堂同金风细雨楼注定要势不两立，雷堂主也打着‘苏梦枕未婚妻’的名号对我楼中势力步步紧逼不是吗？既然如此，雷堂主又何必在意我因何退婚，只需要知道，接下来我们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事了。”苏梦枕小心翼翼地将签好的退婚书收好，语气平淡地回复。
　　雷纯笑了笑，没搭话。
　　“雷堂主也不曾动过真情不是么？”苏梦枕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从不曾在意过婚约，不论是苏梦枕李梦枕还是王梦枕，又或者是金风细雨楼还是朔风深雪阁，在雷堂主眼里都是一样的，‘挡我者死’，不论是谁。”
　　雷纯这次开口了：“苏楼主倒是牙尖嘴利。”
　　苏梦枕拱手：“彼此彼此。”
　　行至门口，雷纯开口：“还要感谢苏楼主愿意将退婚书的主导人交给我，担上骂名允我解脱。”
　　苏梦枕：“这大概是我能为雷堂主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送走雷纯，苏梦枕心里的重担总算放下，以后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避讳地放手去做了。深吸了一口气，苏梦枕赶到偏厅。
　　“花公子。”苏梦枕冲花满楼拱手行礼。
　　“苏楼主，”花满楼回以一礼，向苏梦枕表达自己的歉意，“抱歉刚刚是我们唐突了，贸贸然闯进会客厅，打扰到楼主与客人，实在是抱歉。”
　　“无事，”苏梦枕摆摆手，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展眉，问道，“不知花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花满楼笑道：“并无要事，只是借着拜年的由头，来拜访下苏楼主罢了。”
　　苏梦枕轻笑，转向一旁神游天际的展眉：“展姑娘？”
　　展眉如梦初醒，向苏梦枕行礼，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并没有落在苏梦枕身上。
　　注意到展眉情绪不佳，苏梦枕眼神暗了暗，刚准备开口询问就被花满楼打断：“我此次前来，还有另一件事。”
　　“哦？”苏梦枕不得不压下满腹的疑惑，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细细解释：“是这样的……”
　　两人的对话展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刚一进门时见到的场景。
　　花满楼不认识苏梦枕的客人，展眉认识，那是雷纯，是如今六分半堂的总堂主，是为数不多即使不会武功也收服无数人为她卖命的人，还是……同苏梦枕有婚约的人。
　　往日里不是没有见过雷纯，只是展眉从不会在意的，偶遇后笑笑就离开了，然而今天她却格外在意起“苏梦枕未婚妻”这个头衔来。
　　感受着心上翻涌起来的情绪，展眉觉得有些莫名。
　　展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样的情绪，明明雷纯只是个不相关的陌路人，她却在见到雷纯时心里荡起密密麻麻的……
　　酸涩。
　　或许是酸涩。
　　展眉怔忡地想，为什么会是酸涩呢。

　　☆、23.  花满心时亦满楼   不如看看你的心……

　　“要不要去我说的小院坐坐？”
　　花满楼从一开始就发觉展眉的情绪不对，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却能感受到她的低气压。心里猜到了大概，但花满楼明智地没有戳破。在金风细雨楼的时候，他还特意叉开话题，留给展眉自己思考的时间。此刻离开了金风细雨楼，见展眉还是神思不属，打算带她去散散心。
　　“啊？”展眉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对花满楼笑了笑，“好啊。”
　　花满楼的小院离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都不远，门前就是主街，却是在主街的尽头独自矗立。说是小院，但其实并不小。一进门是独特工艺的假山，穿过花园是通透宽阔的四方天地，复行十余步正厅偏厅映入眼帘。
　　“带你看看我最喜欢的地方。”花满楼笑道。
　　带领展眉在长廊里走了一段路，往右一拐，展眉被面前的景色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满心都是赞叹。
　　这是一处偏院，院中满是各式各样的花草，即使现下已然深冬，也有凌霜傲雪的花朵盛开不败。
　　花满楼轻轻抚摸着花儿，缓缓道：“这还是上次刚刚买下这座住宅时，我来这儿小住了一段时间栽上的，没想到这么久过去，我不在的时间依然生机勃勃。”
　　展眉歪了歪头，看着站在一旁安静平和的花满楼，只觉得心里也安宁不少：“这些花懂得养花人的苦心，受过爱护才更加爱惜自己。”
　　花满楼莞尔：“坐下喝杯茶？”
　　“好啊。”展眉愉快应下，同时三两步跳到石桌旁的摇椅躺下，提前霸占好，懒洋洋地冲他道，“来人呐，还不快些看茶。”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泡茶了。
　　午后的阳光慷慨馈赠院里的人儿，展眉掏出条帕子，铺展开盖在脸上，隔绝刺眼的明亮，任由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身上。
　　院子里安详静谧，摇椅晃来晃去，晃得人昏昏欲睡。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呢？”听到花满楼的脚步声，展眉的声音里带着些倦意，闷闷地在帕子下响起。
　　花满楼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轻轻放下茶具，开口回答：“不曾。”
　　“那估计问你也是没用。”展眉轻嘲一声。
　　“但或许我知道你为什么难过。”花满楼道。
　　似乎是睡了过去，展眉并没有作声。
　　花满楼慢慢地将茶水推到展眉旁边，自己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感受着唇齿间独属于茶叶的清香，花满楼轻轻开口：“喜欢一个人是克制不住的，越想克制，就越是欲盖弥彰。我猜你心里是在难过自己竟然喜欢上的是苏梦枕，是谁都好，但偏偏是一个有婚约的人。但是阿眉，你喜欢他，是你自己的事，不用为此感到痛苦。发乎情止乎礼，你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你没有错。”
　　见展眉没有回复的意思，花满楼又缓缓道：“你的眼睛会骗你，但你的心不会。真的感到为难的时候，不如闭上眼睛看看你的心。坦然面对喜欢，然后交给时间冲淡情感，或许你会好受一点。”
　　语毕，花满楼收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离开偏院，带上了门。
　　听着门“吱呀”关上，借着帕子的掩盖，展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另一边金风细雨楼。
　　送走了展眉半晌，苏梦枕也没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不开心，最终只能归咎于在来金风细雨楼之前就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怔怔看着门外的苏梦枕回首，收拾心情对来人颔首微笑。
　　杨无邪走到他身边，微笑道：“很少见到公子有这样的时候。”
　　苏梦枕瞥了他一眼，问：“我怎么了？”
　　“公子素日里都是冷静自持的，我追随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有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候。”杨无邪的笑容里多了包容和期待，继续开口，“公子，或许你可以向我倾诉。”
　　“你说我做的对吗？”或许是实在疑惑，苏梦枕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如果是废除婚约的话，我认为是对的。”杨无邪说，“不论有没有展姑娘，公子和雷堂主之间始终横亘着势力对立的鸿沟，永远不可能填平，除非任何一方死亡。”
　　苏梦枕定定地看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其实雷纯说的对，我以前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喜欢雷纯，有几分真假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以为我是喜欢雷纯所以才愿意履行婚约，但事实上，我好像确实是因为有了婚约所以去做‘喜欢雷纯’这件事。”
　　“金风细雨楼同六分半堂对立多年，除了儿时的寥寥数面，以后公子再也没见过雷纯了不是吗？”杨无邪看向苏梦枕的眼光中带着怜惜和痛心，“说句实话，公子年少时经历了太多的坎坷黑暗，到底是喜欢雷纯这个人，还是贪恋她曾经代表的那一点点温暖，公子现在还不明白吗？”
　　被杨无邪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苏梦枕抬头看着上屋檐上依偎在一起叽喳的麻雀，怔怔出神。
　　杨无邪笑了笑，决定加一把火——毕竟比起将来把苏梦枕的后半生都赔进一场充满了算计陷害的政治联姻中，杨无邪更希望能有个真正愿意用心爱护公子的人好好待他。
　　何况那个人还是展眉。
　　杨无邪自认识人还算比较准，五年来，展眉是为数不多能真正让公子敞开心怀，坦然表达情绪的人。公子什么都好，只是太冷清，看似温柔，实际上始终与人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里头——这或许也是他始终不愿意放下上下属的身份执拗喊他公子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杨无邪问道：“公子见到展姑娘是什么感觉呢？”
　　听到这话，苏梦枕眼前浮现出展眉嫣然的笑脸，也笑着开口：“会很开心。她单纯善良，对万事万物都充满怜惜，又尤为通透，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跟她呆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会忘掉那些令人厌烦的尔虞我诈，心里会很安定，很开心。”
　　“展姑娘当得起世间一切美好的形容。”杨无邪笑看着苏梦枕唇角的弧度，补充道。
　　“没错。”苏梦枕点头。
　　“既然这样，公子又何必在意其他的呢，如今没了婚约，就大胆去追求自己的喜欢，勇敢去告诉展姑娘。我看展姑娘，不像是对公子无意的样子。”杨无邪道。
　　苏梦枕轻轻呼了一口气，缓缓道：“或许我应该试试。”

　　☆、24.  东风夜放花千树   又是白愁飞

　　“好点了吗？”天色将晚，花满楼送别展眉到宅院外，轻声问。
　　带着轻微的鼻音，展眉微笑：“我已经没事儿了。”
　　花满楼准确地抬手，摸了摸展眉的头，缓缓道：“不用凡事憋在心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倾诉。”
　　应了声好，展眉催促他赶快回去，就转身汇入热闹的人群中了。
　　新春气息还没有消散，叫卖声不绝于耳，暮色渐起，夕阳给街上的每个人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边，展眉混在他们中间，只觉得胸中也升腾起淡淡的暖意。
　　当身边的人都热闹快活时，展眉觉得自己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了。
　　哼着歌回到神侯府，展眉扬起大大的笑容跟闲坐的追命招呼——“嗨”。
　　追命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迟疑了一瞬，试探着问道：“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展眉脸上浮现疑惑不解的神色，没好气道，“好不容易跟你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你还不接受。”
　　“好好好，”追命连声应下，又道，“刚好大师兄找你，好像是你说的药材有着落了，正在暖阁等你呢。”
　　药材……展眉眼前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身影，只觉得心刺痛了一瞬，她赶忙摇摇头，道谢后就急匆匆往暖阁去了。
　　看着展眉的背影，追命只觉得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打开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一口，追命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
　　见到展眉，无情笑道：“你来的正好，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找人去通知你呢。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药材。”
　　展眉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药材细细端详。草谷果圆润顺滑，深棕色的外壳上隐现复杂的脉络，展眉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指尖轻捻，感受着两指间微不可察的颗粒感，暗道这草谷果应当是有不小的年头。展眉又拿起一旁苍翠的醉龙草放到鼻端轻嗅，香气醇香浓厚，微微迷醉感觉传来，令人心神安宁。
　　将两味药材小心包好，展眉赶忙道谢：“麻烦你了。”
　　无情摆摆手：“不碍事，只要苏楼主的病能早日根治，这些药材也算没有白费。”
　　刚刚收起的两味药材，再加上杨无邪提过已经得到丐帮的赠药和西门吹雪赠的无忧草，如今只剩碧幻蛇涎花一味药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元夕节。
　　这几日展眉回到长留山，一直在山上同那些动物们相处，每日除了练剑就是开方子，抛掉乱七八糟的思绪，整个人都简单了很多，也轻松了很多。
　　花满楼说得对，既然感情已经萌发，再想遏制已是困难，那不如她喜欢她的，不在意苏梦枕的情感纠葛，大不了永远不说出口就好了。
　　因为记着与花满楼的约定，展眉元夕节一大早就赶回城中，只等夜色降临就带花满楼体验一下元夕节的热闹。
　　华灯初上，夜幕低悬。
　　两人随意找了一家元宵铺子，要了两碗元宵，一边品尝一边等待街上花灯满缀。
　　“阿眉心情很好？”花满楼感受到展眉的喜悦，笑道。
　　“那当然，”展眉嬉笑，“良辰美景，好友相伴，怎么会不快活。一会儿吃完元宵，我们先去猜灯谜怎么样，我每年都去，但每年都拿不到最喜欢的花灯，师父说我的脑子笨，猜不透那些灯谜。”说到后面，展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懊恼。
　　花满楼莞尔：“怎么会，阿眉很聪明的。”
　　听到花满楼的夸赞，展眉连连点头附和：“就是，一定是那些灯谜出得太难了。”
　　十里长街人声鼎沸，两边挂起各式各样的花灯，展眉牵引着花满楼往最高的灯塔最拥挤的人那儿站定。
　　“就是这儿，”因为人太多，展眉不得不靠近花满楼，大声道，“这家灯铺我来了几回，没有一次拿到最高处的那盏灯的。”
　　话音刚落，只听人群中爆发一声哄闹，接着就是灯铺老板的声音传来——“好，恭喜这对公子小姐拔得头筹，可以在第一层的花灯中随意挑选”。
　　这一出点燃了众人的热情，人群中叫好声传来，大家纷纷去取灯谜，加入战场。展眉赶忙挤上前去，取下灯谜，又窜回花满楼身边。
　　“一共九层花灯，越往上越少。这的规则是要从第一层开始解谜，第一层猜出来取第二层，依次往上，直到最后一个或者自己放弃，”展眉给他解释，“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晚了就没有了。”
　　展眉展开谜面，给花满楼念：“第一个是字谜：一点一横长，一人一夕阳……”
　　“是‘夜’。”花满楼迅速回复。
　　展眉立马跑开，去老板身边：“劳驾，我要下一层。”
　　老板笑眯眯地道了声“恭喜”，头也不抬就要将第一层她得到的花灯递给她。
　　展眉摆摆手：“谢谢老板，我不要灯啦，给我谜面就好。”
　　听到这样的要求，灯铺的老板也没有惊讶，显然是见过太多只为了最高层的灯冲刺的人——虽然大多数都无功而返。
　　将谜面递给展眉，灯铺老板将将抬头看清展眉，这一看清，他立马笑道：“你又来了啊，今年打算冲到第几层啊。”
　　“最高层！”冲老板吐了吐舌头，展眉顾不上寒暄，赶忙冲过拥挤的人群回到花满楼身边。
　　很快底下三层的花灯都一扫而空，展眉和花满楼也在这样的配合之下，冲到了第八层。
　　第八层是打一句五言古诗，不同于前面几层展眉还能猜中几个，这次她念完题目就抓耳挠腮，只能眼巴巴地注视着花满楼，饱含期待。
　　“‘火树银花合’。”花满楼很争气，同样迅速给出了答案。
　　展眉激动地拍手，往日里的淡定都消失不见，毕竟这可是这几年以来展眉第一次到达这么高的灯谜塔。三两步迅速跑回老板身边，展眉将答案告诉他，伸出双手一脸激动准备拿过第九层的谜面。
　　只是展眉并未如愿。
　　灯铺的老板左手边站着两人，展眉认出那是刚刚拔得头筹的一对男女。
　　见两边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灯铺老板深感压力巨大，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三位同时解出第八层的谜题，但这第九层只有一盏灯……”
　　那位公子闻言想了想，开口道：“那不如，就将这盏灯让与姑娘……”话音未落，只听“嘶”的一声，旁边的小姐已是轻拧了下他的耳朵。
　　展眉将伸出的双手收回，背手在后，掐着自己的掌心，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脸憋得通红。
　　轻咳了一声，展眉眉眼弯弯，拱手冲二人行礼，提议道：“那不如就让老板公布谜面，我们一起猜，谁先猜中就是谁的，如何？”
　　“好，就这么决定了！”像是生怕展眉反悔，老板大声应道，“那各位就一起猜这第九层的灯谜吧！”
　　老板锻炼多年的嗓门在人群中炸出一声雷，周围都慢慢安静下来。
　　环视一圈，灯铺老板道：“我这灯铺在这里已有三十余年，灯谜会也举办了十几届，除了第一年，还从未有人到达第九层。如今在这里，还请大家做个见证，这位小姐和这对情人，谁先猜出灯谜，谁就得到这盏灯。大家也可以一起猜，若是二位都猜不出，那这灯就归猜出的人所有！”
　　这话一出，周围又激动起来。
　　清了清嗓子，老板大声喊了句“安静”，待骚动停止，就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念出谜面。
　　谜面一出，人群里都小声念叨，满是疑惑。
　　展眉扯扯花满楼的衣袖，满含期待的目光在花满楼微微的摇头中变成了落寞，但一转头，看到对面两人也是冥思苦想，展眉的心又热络起来，希望重新点燃，继续对花满楼充满殷切期望。
　　来猜灯谜的大都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在身的，不说所向披靡，也不会一点思绪都没有。时间过去半刻钟，还没人答出谜底，都质疑起谜面来。
　　“老板你是不是耍我们啊！”人群中爆发不满。
　　“就是就是，说什么诗词，不会是自己写的根本没人知道吧！”有人附和。
　　老板但笑不语。
　　展眉刚要开口，询问是不是真的，就听见人群中一个人朗声道：“谜底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什么嘛，都没听过！”
　　“就是！不会是假的吧！“
　　“老板一定是在坑人！”
　　“哈哈，”老板爽朗的笑声传来，大声安抚大家，“大家稍安勿躁，不知是哪位公子解出了谜题，烦请往前来，请小老儿我看清公子啊。”
　　一听这话大家都纷纷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展眉心里嘀咕竟然真的有人解答出来，也好奇地跟着众人的视线一起看去。
　　围在灯谜塔前的人们纷纷闪出一条道来，一个身穿白衣玉树临风的男子含笑注视着这里。
　　展眉看到来人，一脸惊讶。
　　花满楼感受着被攥紧的袖角，低声问道：“怎么了？”
　　定了定心神，展眉回复：“是白愁飞，我跟你提过的，苏梦枕的新手下。”

　　☆、25.  念去去千里烟波   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哈哈，”灯铺的老板捋着胡子爽朗一笑，抱拳对白愁飞行礼，“小老儿以这道题作为灯谜塔顶层的这几年，公子是第一个答出来的。”
　　白愁飞风度翩翩，抱拳回礼。
　　“是不是真的啊？”
　　“这人不会是老板请来的托儿吧。”
　　“就是啊这句词根本没听过啊。”
　　“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板示意大家安静，“如果大家愿意，不如听小老儿讲一个古诗吧。”
　　“快讲快讲。”众人纷纷催促。
　　清了清嗓子，老板开口道：“大概十年前吧，那时候小老儿还年轻，这九层灯谜塔举办了三年，从未有一个人摘下第九层灯盏。直到第四年，有个玉树临风的公子，一举拿下了第九层的花灯，赠与了身边的小姐。那一次的灯谜塔是举办以来第一次达到高潮，可把我给激动坏了，也就记下了那位公子的样貌，一身桀骜之气，锋芒毕露，也就是旁边的小姐能束缚他一下。那时候小老儿就想着，这位定是人中龙凤，总有一天能做成大事业，只是小老儿未曾想到……”
　　众人正沉浸在故事中，见老板有意停顿，都被吊足了胃口，连连出声询问：“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第九层没了谜面，就连着办了两年的八层灯谜塔。”
　　“那这第九层是后来的第三年……”
　　“不错，”灯铺的老板点点头，目光中带了些惋惜的神色，“不曾想第三年，那位公子又来了，只不过这次就独自一人，身上的桀骜也消磨了些许，小老儿认出了他，招呼他进店。原来当年他是进京赶考的解元，小姐家境煊赫，本就是看中他的潜能，不曾想春闱落榜小姐退婚，这年的春闱只能自己进京了。”
　　“啊……”众人唏嘘不已。
　　“所以这首词，美景是去岁，可惜的是今朝，去岁人相约，今朝不见去年人啊……”老板叹道。
　　“那一年他中了吗？”有人问道。
　　灯铺的老板苦涩摇头。
　　“唉。”
　　见气氛低迷，老板爬上梯子，取下灯谜塔第九层的灯笼，大声向众人宣布：“如今这盏灯就归这位公子所有了！”
　　只是前面的故事过于低落，围着的人们也只有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没能得到最大最好的那盏灯，对面的那个小姐有些怏怏不乐，旁边的公子拍着她的手絮絮安慰。
　　接过灯盏，白愁飞向老板道谢。
　　老板赞赏的眼光怎么也止不住：“我原以为这首诗词除了我，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白愁飞莞尔：“因为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结尾。”
　　“哦？”老板来了兴趣，注视着白愁飞。
　　“又过了几年，这个书生再次科举，进士及第，如今虽然仕途坎坷，却总算得偿所愿了。”白愁飞缓缓道。
　　“好好好！不枉小老儿一直耿耿于怀！”老板大喊三声，眼里溢出激动的泪花，又正色对白愁飞行礼，“多谢公子告诉我这个结尾，这灯谜塔的第九层，也该换了。”
　　白愁飞微笑。
　　展眉虽然眼巴巴地期盼了很久，但既然各凭本事，于是没拿到灯盏也不恼。想了想，展眉还是决定上前寒暄，毕竟已经握手言和，与白愁飞上次除夕一别也有半月未见。
　　“白公子。”展眉向白愁飞拱手行礼，“不曾想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巧了。”
　　“真的很巧，”白愁飞笑着将手里的花灯递给展眉，“这个就赠与展姑娘吧。”
　　展眉一愣，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个是你得来的，太贵重了，我不要。”
　　白愁飞勾了勾唇角：“无事，若不是看到展姑娘在这里，我也不会过来凑这个热闹。”
　　既然如此，再加上本就喜欢得紧，展眉大大方方地接过，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真诚道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白愁飞。”
　　花灯上是千姿百态的白兔，有的奔跑跳跃，有的懒洋洋阖眸趴卧，有的憨态可掬啃着萝卜，每只白兔都栩栩如生，万分可爱。
　　见她爱不释手，白愁飞心里也很高兴，注意到一旁微笑的花满楼，他故作不知地开口询问：“不知这位是……”
　　展眉这才想起来，赶忙介绍：“这是花满楼，江南花家第七子。”
　　“久仰大名。”白愁飞道。
　　“不敢，”花满楼笑道，“这盏花灯还多亏了白公子。”
　　注视着花满楼不带焦距的眼睛，白愁飞好奇地询问：“我看花公子的眼睛……”
　　不是第一次被问及眼睛，花满楼神色自然地解释道：“是小时候不小心落下的病根，如今除了眼盲已无大碍。”
　　“抱歉，在下无意冒犯。”白愁飞一脸歉意，赶忙道歉。
　　“无碍，白公子不必介怀。”花满楼摇摇头，温和笑道，“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你，但我的心可以。”
　　“花公子真是个秒人。”白愁飞哈哈一笑。
　　“要不要一起放花灯？”展眉开口提议，将话题岔开。
　　未曾想过会收到展眉的邀约，白愁飞先是愣了愣，眼睛里才蓄起了笑意，唇边的弧度也真诚了几分，点点头：“好啊。”
　　河道两侧人群熙攘，展眉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将提前买好的花灯点燃，递给花满楼。
　　“给。”见白愁飞没有靠近河岸的意思，展眉跑到白愁飞身边，将花灯往他怀里一塞，连连招呼，“快过来呀。”
　　白愁飞愕然：“我？”
　　“对呀，”展眉疑惑不解，“不是说好一起放花灯吗。”
　　“哦。”白愁飞有些木讷地点点头。
　　见白愁飞呆呆的样子，展眉“噗嗤”一笑：“你怎么突然呆呆的了，往日那个精明的白愁飞哪儿去了。”
　　虽然应下了展眉的邀约，但白愁飞只当那是客套，未曾想过竟然真的是一起放花灯，因而一时怔愣。
　　听着她的调侃，白愁飞没回答，只快步走到河边，抬手就要将花灯放进河里。
　　“哎哎等一下。”见白愁飞莽莽撞撞就要随意放灯，展眉连声制止。
　　小心翼翼将花灯倾斜，点亮白愁飞的花灯，展眉笑语盈盈，催促他：“快许愿吧。”
　　“许愿？”白愁飞重复了一句，细细咂摸这两个字后面上浮现出嘲弄的神色，摇摇头，他继续道，“我没有愿望。”
　　“怎么会呢？”展眉想着她所了解的白愁飞，满心不解，“你一定有的，目标也是心愿啊。”
　　似是被展眉的话触动了敏感的神经，白愁飞嗤笑：“若是寄予这虚无缥缈的花灯，愿望就能实现的话，那世间岂不是没有抱憾之人？”
　　语毕，白愁飞抬手就要丢掉花灯。
　　展眉赶忙握住他的手腕，认真注视着他：“愿望之所以称之为愿望，无非是饱含了我们美好的祝福。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踏出尝试的脚步，那又怎么会得到美好呢？”
　　见他不作声，展眉将自己的花灯塞给白愁飞，笑道：“我将我的花灯给你，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白愁飞凝视着展眉的眼睛，只觉得盈盈的波光都倒映在里面，清澈无比——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世人眼睛浑浊，看不清人也看不起人，包括他也是，因为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早就没了最初的澄澈。
　　但展眉不同，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也罢，不如就尝试一次。白愁飞这样想着，开口道：“那就希望……”
　　“等等，”展眉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领着到了没有几盏花灯的空旷河道，轻声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闭上眼睛，心里默念。”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珍视他的愿望。白愁飞想道，他从出生起就不被人喜欢，一路孤苦无依，被人嘲弄，被人瞧不起。所以他不信什么愿望，甚至嗤之以鼻——与其将这些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喜欢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哪怕不择手段。
　　好像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真诚地对待过他。
　　那么如今，好像也可以试着去改变一下？
　　白愁飞深深地看了展眉一眼，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那就希望，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不论是地位权势，还是，那个想得到的人。
　　白愁飞阖眸很久，才轻吐出一口气，弯腰将花灯慢慢放入河中。
　　看着花灯慢慢地稳稳地飘远，展眉粲然一笑，回首对白愁飞道：“你的愿望许了这么久，一定是一个很大的愿望。”
　　“是啊，是个很大很好的愿望。”白愁飞注视着展眉弯弯的眉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温柔的波光。
　　一边的花满楼早就放好了花灯，只是为了不打扰他们才默默立于一旁。如今听到这边对话结束，他缓步走到两人身边，示意展眉往对岸看去。
　　“怎么了？”展眉好奇问。
　　花满楼笑道：“刚刚收到了对岸传来的一枚树叶，只觉得似乎是一位我们都很熟悉的友人。”
　　在花满楼的引导下，展眉抬眸，往对岸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苏梦枕身着月白衣衫长身玉立，略带深意地凝望着她。

　　☆、26.  日日思君不见君   京城要迎来大事了……

　　苏梦枕的目光让展眉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转而展眉又想到：有什么好别扭的，以往大大方方做朋友的时候不也很开心么？
　　何况几日未见，展眉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于是她微笑着抬起手，冲对岸的苏梦枕招了招。
　　苏梦枕本以为得不到展眉的回应，毕竟上次金风细雨楼一别后，展眉直接打包衣物溜回了长留山，搞得他这几日一直在反思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
　　左思右想无果后，满心郁闷的苏梦枕决心趁元夕节散散心，不成想遇到了展眉，只不过她的身边还不是一个人。
　　沉吟片刻，原打算离开的苏梦枕缓步走上拱桥，向展眉走来。
　　展眉：？我只是打个招呼没有召唤你的意思啊。
　　这边展眉正在纠结，那边苏梦枕已经缓步走到了三人身边。
　　“苏楼主。”白愁飞和花满楼拱手行礼。
　　苏梦枕向他们颔首：“不曾想在这里遇到了几位，倒是缘分。”
　　瞥见展眉满身的不自在，花满楼眼里蓄起笑意，决定先让她缓一缓，于是接过话题：“比起我们，苏楼主可是大忙人，出现在这里才让人惊讶。”
　　“如此良宵，一直忙于事务岂不可惜？”苏梦枕笑道。
　　“不错，凡事张弛有度，苏楼主倒是叫在下自愧不如了。”
　　冲花满楼点点头，苏梦枕转身装作漫不经心去问满脸难色的展眉：“你们几人一同出行，怎的不叫上我？”
　　见他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展眉开口解释：“我们同白公子只是偶遇。”
　　一旁的白愁飞点头佐证她的话。
　　苏梦枕笑容渐隐，瞥了花满楼一眼，他意味深长对展眉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同愁飞打扰到你们了？”
　　眼看战火就要波及自身，花满楼莞尔道：“一起过节更加热闹，何来打扰？”
　　苏梦枕点点头，面不改色地附和，强行加入他们，将三人行变成四人局：“花公子说的是。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去前面的水榭坐坐？”
　　展眉刚要摆手拒绝，就听花满楼道：“在下还想去另一处地方逛逛，恐怕不能陪楼主一起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向白愁飞发出邀约：“只是刚刚阿眉说过对那处不感兴趣，在下又患有眼疾，不知道白公子可愿意陪在下走走？”
　　展眉：你什么时候问我了啊？
　　白愁飞：你自己健步如飞的时候怎么不提眼疾？
　　白愁飞眼中闪过一丝不满，面上笑容倒是未变，他也明白自己并没有留下的理由，只得点头：“那在下先告辞了。”
　　展眉内心的呼喊挽留没起到任何效果，两个人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瞬间，她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得很。
　　见两人走远，苏梦枕将视线转移到一旁满身抗拒的展眉，问道：“你在躲着我？”
　　内心正在哀嚎的展眉愣了一下，打起精神忙不迭否认。
　　河面上明明灭灭的花灯照映着苏梦枕的脸，灯火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展眉心里有些犯嘀咕，不明白他今天吃了哪门子的药，整个人都奇奇怪怪。
　　苏梦枕心道今晚自己有些太过心急了——只是在这个有着别样意味的节日，展眉同朋友一起游玩而已，竟然情绪上头冲动了一回。
　　苏梦枕心里嘲笑自己竟然还有这样冒失的时候，轻叹了口气，他缓缓开口：“既然展姑娘不愿，不如我们就此打道回府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展眉还是听出他语气里隐隐的落寞：“不扫你的兴。走吧，我们去水榭那儿坐一会儿。”
　　传闻河边的水榭是早年间塞外的一个豪绅出资建设，为了报答曾经落魄时此处某位婆婆的一饭之恩。只是如今此处早就没了人家，水榭也已有了年头，但每年还会有才子于此地挥毫，歌颂报恩的故事。
　　“那这个水榭一定很奢华喽？”听着苏梦枕的解释，展眉歪歪头问道。
　　“恰恰相反，”苏梦枕轻轻摇了摇头，“相传那位婆婆质朴得很，因此强硬拒绝造一个奢华的水榭，也不肯收赠与的银钱，豪绅无奈，因此将水榭建的很不起眼，并偷偷埋下了黄金千两，待离开京城后写信告诉婆婆。”
　　“那婆婆挖出黄金，摇身一变成了大户人家喽？”展眉好奇道。
　　“不曾，豪绅忘记婆婆不识字的事情，因此那些黄金直到婆婆逝世都不曾见过。”
　　“啊？”展眉疑惑，“既然这样，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有人挖过。”
　　苏梦枕笑道：“当然有人挖过，只是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黄金的影子，大骂了一顿豪绅然后将水榭推倒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展眉气鼓鼓的，“自己妄图不劳而获也就罢了，还破坏水榭！”
　　“后来官府将这儿的土地翻了一遍，公布告示说地里没有黄金，之后又出钱修缮了水榭，此事才作罢。有没有黄金已经无从可考，但这个故事倒是流传了下来。”见她沉浸在故事里情绪起伏，苏梦枕勾了勾唇角道，“不必在意，传闻只是传闻，如今也都当作了笑谈。”
　　水榭将近，勾起的亭角上挂着红灯笼，展眉遥望水榭中隐约的人影，略带遗憾道：“恐怕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失望了，这水榭的地界被人捷足先登了。”
　　苏梦枕低声道：“无碍，改日再来好了。”
　　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苏梦枕的情绪，展眉拍拍胸脯，向他保证道：“等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再陪你来。”
　　苏梦枕莞尔：“那我就先记下展姑娘的承诺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展眉道。
　　一时无话，两人默默地走在夜色中。
　　***
　　元夕过后的第二天，花满楼就要启程回杭州了。
　　展眉有些依依不舍：“这次你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了。”
　　见展眉瘪嘴一脸委屈，花满楼微微弯了弯唇角，安慰她：“这有何难？待开春天气变暖了，你可以来杭州找我。拂堤杨柳，莺歌燕舞，江南的春天可是万分令人向往呢。”
　　花满楼的话冲淡了离别的惆怅，展眉跟他勾勾手指坚定道：“一言为定。”
　　马车渐行渐远，很快就没了踪影。
　　展眉收回视线，深感自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此刻天色尚早，展眉立在原地顾影自怜了一会儿，摇摇头抛掉伤感的情绪：找追命喝酒去！
　　不晓得是不是坏人们也都收拾心情好好过年的缘故，新年气息还未消散的这段时间里，京城竟然安宁了许久。
　　神侯府没了案子交代给展眉，金风细雨楼的事情她又插不上手，因此花满楼走后展眉一直窝在长留山，只觉得身上都要发霉了。
　　见她一天到晚悠闲得很，再加上难得这么长时间不用出远门，隋佑山把她关在长留山恶补了一下医药知识，愣是带着她将长留山上所有的药材和药方都整理了一遍，还顺带着又改进了一下苏梦枕的药方。
　　眼看就要开春，因为记着同花满楼的约定，再加上听说陆小凤也到了杭州，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展眉正想溜去同他们汇合，京城却迎来了一件大事。
　　确切的说，是整个国家迎来了一件大事。

　　☆、27.  山雨欲来风满楼   流民

　　展眉捂着口鼻，巡视一圈满地躺倒哼唧的人群，快步走出屋门，吐出一口浊气，对旁边的人吩咐：“麻黄二钱、紫苏半钱、葛根三钱、生姜半两……”
　　刚过年不久，辽国连同西夏大举进犯宋朝边境，西北东北的百姓流离失所，一路南下。偏偏各地官员不作为，除了驱逐出所管辖的地界外不做任何处置，上报的消息也被蔡京等人一路拦截压下，愣是等到流民接近京城，不得不下令封锁城门，这件事才被今上知晓。
　　这是离京城不过十里远的一处寺庙，住持腾出几间屋子，用于安置流民。
　　说是安置，其实只是暂时容身罢了。
　　方圆十里除了京城就只有这一间寺庙还能容身，而流民源源不断赶来，这里又物资匮乏。朝廷不作为，此时只有江湖上一些势力提供着帮助。
　　何况眼下还未开春，一路风餐露宿，这些人早就没了曾经的体面，或许他们中有人曾富甲一方，有人年富力强，然而都在风尘仆仆地逃命赶路中渐渐消磨，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染上了风寒。
　　“阿眉，怎么样了？”诸葛正我一脸凝重走来。
　　将煮药的任务吩咐下去，展眉冲诸葛正我微摇了摇头，叹道：“这里地处偏僻，没有足够的空间来隔离患病的人们，就算药物食物都供应上，还是会不断传染加重。何况眼下人手不足，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却连照顾他们的人都没有。”
　　诸葛正我叹了口气：“唉……”
　　“今上还是不肯打开城门收纳健康的流民吗？”展眉问道。
　　“阿眉，今上有今上的考虑，”诸葛正我摇摇头，无奈道，“我只能提议，并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展眉没有说话，回身凝视着衣衫褴褛满脸痛苦的人们，一脸悲痛。
　　“世叔，我先去看看药煮好了没有。”定了定心神，展眉急匆匆跑开，毕竟当下还是全力诊治才是正事。
　　若是往常，熬药并不算什么麻烦事，无非需要有人看着火罢了。只是现在天气寒凉，屋里又没有空间，一下子几十罐药汤一起熬制，费力又费心。
　　展眉看着小七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有些心疼，催促他：“你去一旁歇一歇吧，我来看着。”
　　“不用，姐姐。周边都是暖呼呼的火，我一点都不冷。”小七嘴里呼着热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展眉。
　　展眉摸摸他的头，看着他通红的小脸道：“你都在这儿忙活了一上午了，挺累的，快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姐姐，我真的不累！”见展眉不为所动，小七急忙忙地解释，“师父说我就应该练练体能，省得比剑都坚持不住十招。”
　　展眉莞尔：“无情让你跟冷血比，那自然是难为你了。”
　　小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师父说小师叔在我这个年纪都能独自抓捕江洋大盗了。”
　　“你真正学武才是什么时候，冷血起步早，不用在意。”展眉见炉子火势减缓，随手往里面丢了根木柴。
　　听着火苗劈里啪啦的声音，小七开口：“姐姐，等这次灾难过去，我能跟着你学救人吗？”
　　“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了？”展眉将所有的炉火都看顾了一遍，回首问他，“往日里你不是不愿意学医的吗？”
　　“我觉得我好像都帮不上什么，只能在这里看看火。你没来的时候，那些人浑身疼得打滚也没有人帮忙诊治。”小七的语气里带上了黯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展眉拍拍他的肩，“你若愿意，就从现在开始学吧。”
　　***
　　苏梦枕带着粮食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
　　寺庙门口还燃着一点灯火，只是里面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睡了，零星几间还亮着光。
　　展眉的药熬了一轮又一轮，小七也早早被她赶去睡觉——毕竟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呢！有些百无聊赖间，听到马车压过的骨碌碌的声音，再加上这药还要熬一会儿，她披上披风，打开寺庙门。
　　“你来啦！”苏梦枕的马车还没有稳稳当当地停下，就先听到展眉惊喜的声音。
　　夜晚风大，展眉拢了拢衣领，快步小跑到苏梦枕身边：“世叔说你前日出发去解决粮食的问题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赶到了。”
　　苏梦枕刚一张口，被一阵风灌进了嗓子里，猛地呛出几声咳嗽。
　　展眉一边数落着“你怎么不注意你的身体”一边不由分说地解下披风披在苏梦枕身上。
　　“我……咳咳无事……”剧烈的咳嗽之下，苏梦枕的话根本连不到一起，断断续续的。
　　展眉一手抚后背着他的不住地给他顺气，另一手把上他的脉搏：“你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吧，眼下一点乌青，体质虚寒还趁着夜凉赶路，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先想想你是个病人啊。”
　　苏梦枕还没答话，杨无邪先从马车后面走出来，附和展眉：“展姑娘说得是，楼主永远都是这样，掏空自己的身体去做事，你可得管管他。”
　　自上次跟苏梦枕谈过心后，杨无邪觉得自己跟他的关系亲近了些许，吐槽起他来也不带犹豫的。
　　展眉瞪了杨无邪一眼：“你与他一路同行，也不管管。”
　　杨无邪深感委屈，心想我管他也得听我的啊。另一边苏梦枕已经停止了咳嗽，制止他们对自己的数落并试图将披风还给展眉：“我只是刚刚喝了风而已，并无大碍。夜深露重，作为女子还是展姑娘披上吧。”
　　“行了行了，别让来让去了，还是赶紧进来吧。”展眉按住苏梦枕的手，揭过话题，招呼他们。
　　“我先去安顿马车粮食，楼主同展姑娘先进去吧。”杨无邪牵着马，对二人说道。
　　苏梦枕跟在展眉身后，随她一路进了偏院。
　　说是偏院，实际上根本算不上。这里只是临时搭起了一间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供给人们休息，再加上前面地势开阔，刚好用来做制药的地方罢了。
　　见到一地还燃烧着的药炉，苏梦枕一脸惊讶：“这些是……”
　　“这些是给那些染病的人熬的药。”听到苏梦枕的话，展眉清洗着一个闲置的药罐，抿抿唇。
　　“这里情况很严重么？”苏梦枕走到她身边，问道。
　　“唉，”展眉叹了口气，“疾病传染，没有条件隔离，现如今只能说不好不坏吧，但是再发展下去就不一定了。”
　　点点头，苏梦枕环视一周，见到简陋的棚子和破落的围墙，略带犹疑道：“那平日里展姑娘休息在……”
　　“喏，”展眉努努嘴，往棚子那儿指了指，“就在那儿。”
　　苏梦枕心里闪过万分的复杂情绪，他不是一个在意外在的人，也颠沛流离过，比这更简陋破落的地方也住过，但一想到住在这里的是展眉，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心疼的情绪。
　　这里相比长留山相比神侯府，实在是太简陋了。展眉不说是娇生惯养，也是从小被长留山人和她的师兄们捧在手心里的人，怎么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呢。
　　回过身见苏梦枕满眼愁绪地望着她，展眉莞尔：“这里就是简陋了点，其实环境还是可以的。”
　　苏梦枕环视一周，见着即将倒塌的围墙和满地烧过的灰烬，又转头凝视展眉，眼神里写满了“看你怎么骗我”。
　　展眉摸摸鼻子，面带羞窘：“你不要只看外表嘛，其实还是可以的……”
　　觑见苏梦枕的眼神越发复杂，展眉破罐子破摔：“好吧，无非就是差了一点，但也没办法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苏梦枕叹了口气：“我没有怪罪展姑娘的意思，我只是有点心疼……”
　　“好啦好啦，”展眉的耳朵烧得通红，制止他再说下去，“这间寺庙的环境总归是不错的，苦中作乐嘛。你快点去别处休息吧，不用在意我。”
　　苏梦枕没有应下她的提议，陪着展眉缓步走到远离那些药炉的一个角落。眼看着她又支起一个新的炉子，苏梦枕好奇问道：“又要熬新药么？”
　　展眉瞪他一眼，略有深意道：“要不是某人这一路披星戴月，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我也不需要再开火给他补补身体……”
　　听着展眉意有所指，苏梦枕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我想着这里粮食匮乏，还是早点送到的好，早些总没有坏处。”
　　展眉脸上带着惆怅：“粮食还好，住持说这里的余粮能撑个月余，何况前段时间也有些京城富户来这里施粥，今上下了禁令禁止京城中人随意与流民接触才停止。但是药材不够，大师兄去京城采买，师父带着大家去长留山后山挖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
　　“金风细雨楼在京城里也有一处药材存放点，待明日我派人去取。”见她情绪低落，苏梦枕岔开话题，“这药要熬多久啊？”
　　“唔……”展眉略一沉吟，“大概随着这满屋的药炉一起熬到天亮吧。”

　　☆、28.  黑云压城城欲摧   你要照顾好自己

　　一夜未眠，展眉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里溢出点泪水。
　　苏梦枕感到有些好笑，左右这边的药炉已经熄火，余下的也不需要再看顾，只等端给那些病人即可，于是他正待催促她去里屋休息，就听到院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姐姐！”
　　小七快步跑来，冲苏梦枕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焦急，就要对展眉讲话。
　　见他跑来，展眉强行压下困倦，打起精神赶忙招呼他：“你来的正好，这一列的药是给进门最左侧的病人的，第二列给最靠近里侧墙壁的那些男子，旁边的女子用我圈起来的这三炉药……”
　　“姐姐，这些药先放一放，”小七气喘吁吁，忙不迭开口制止她继续往下讲，“有个人的病情加重了，吐了几大口鲜血，你快去看看吧！”
　　展眉一凛，连声催促：“我们快去看看。”
　　见两人慌里慌张步履匆匆，苏梦枕正待跟上，就见展眉急匆匆地嘱咐他：“你记得把那些药喝掉，然后去里屋休息一下！”
　　苏梦枕失笑，脚步硬生生顿住，认命地拿起手边冒着热气的药汤。
　　随着小七赶到屋里，等到真正见了病人，展眉才深感病情的棘手来。
　　病情加重的是个男人，不过才三十余岁，正值壮年，偏偏已经被病魔消磨了身体骨瘦如柴。眼下这间屋子里人人自危，倒是给他周围腾出一块空地来，让展眉畅通无阻地走到他身边。
　　男人面色发暗，伴着剧烈的咳嗽躺在地上疼得不住□□，胸口上的衣服已经破烂，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被手挠破的血痕。身旁的血迹已经凝结发黑，展眉皱了皱眉，顾不上满地的脏污，撩了撩衣裙就蹲下身，把上男人的脉。
　　细细感应了很久，久到周围那些病情稍轻的人都忍不住好奇望过来，久到小七压低声音迟疑地问“姐姐”，展眉浑身一震，猛地收回手，借着衣袖的掩盖使劲儿搓着手指，像是要将什么脏东西狠狠抹去。
　　只是为了不引起恐慌，展眉面上不显，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无事”，保证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便将小七带到屋外，一脸凝重地问他：“你与那人接触了多久？”
　　见展眉正色，小七满是紧张地回复：“今天早上我才看到他的，往日里除了送药没什么接触，总共大概一个半时辰吧。”
　　展眉叹了口气，对他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从现在开始，你夜里就不要再回神侯府了，随我在偏院那儿休息吧。或许我们都需要隔离了。”
　　“姐姐？”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小七心里满是紧张，伸手试图去抓展眉的手，获取一点安慰。
　　展眉后退一步，避开他的动作，安慰道：“不要慌，是不是我想的那个病症还要过几天才能判断，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职责是守住这里不让无关人员进出。一会儿我会找人把那个男人带到一边，你还记得我前几日开的个方子吗，你在方子里加上丹砂和雄黄，在这间屋子熏蒸消毒。病人们问起，你就随便敷衍一下，不要让他们害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听我的安排好吗？”
　　小七明白事关重大，不住点头。
　　见小七仍一脸惶恐，展眉笑了笑，安抚他：“我刚刚直接接触过那个男人，所以不让你抓我的手。但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不让你有危险。”
　　小七摇摇头，一脸大义凛然：“我也不会让姐姐有危险。”
　　展眉莞尔：“先去洗手换身衣服，再将面纱戴上。”
　　小七应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展眉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只有展眉知道刚刚那些话只是在安抚小七，实际上病情来势汹汹，远比她想象的要棘手，以她的能力或许根本没办法保证安全。
　　袖中藏着的右手上还残留着抚过男人手腕沾染的污渍，微微着颤抖，以昭示着主人内心的震动不安。展眉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总要应对，她转身就要往那间满是病人的屋子走去。
　　“展姑娘。”展眉不过刚踏出几步，就听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展眉一惊，还没有转身先大喊一声：“你先站住不要动。”
　　苏梦枕一头雾水，本能地立在原地，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先退出去这个院子。”展眉强作镇定，缓缓道。
　　被这个要求搞得更加迷惑，因此苏梦枕不仅没有应下，还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笑道：“到底怎么了？”
　　展眉随手一点，内力化作无形的剑气在苏梦枕脚下的土地上刻出一道平直的线，逼的苏梦枕不得不停住脚步。
　　这下苏梦枕真正意识到展眉没有同自己开玩笑，立时后退到门院外，正色道：“现在可以说了。”
　　两人离了大概有十几步远，为了不被屋里的病人听到引起恐慌，展眉用内力包裹着声音，稳稳传入苏梦枕的耳朵：“这里大概出了一点意外状况，你先回金风细雨楼吧，最近不要来了。”
　　“为何？”苏梦枕问道。
　　“我不太好解释，”展眉一脸难色，毕竟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染上病，恐怕相当一部分人都要为他陪葬，眼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隔离再诊治，但空间不足药物短缺，能不能有效控制还很难说，“总之你回去后一定注意自身的健康，有什么问题先联系我师父，如非必要不要出门。”
　　见展眉的眉宇间难得带了点慌张，苏梦枕心也跟着揪起，话语里带着点低低的引诱：“到底怎么了，阿眉，你告诉我好不好？”
　　心慌之下，展眉并没有听出苏梦枕的称呼已经变了，只摆摆手，催促他：“你快些回去吧。”
　　苏梦枕反而更加确定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是以展眉的能力也恐怕无法控制的事情。于是苏梦枕向前一步，迈过门槛，定定地看着展眉，语气坚定道：“若是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走了。你在这儿一日，我便陪你一日，你在这儿一月，我便陪你一月。”
　　被苏梦枕突如其来的无赖打得手足无措，展眉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将事情大体说给他，只是隐去了自己可能治不好，死亡率可能比较高的事实，只说传染性强，对本身带有痼疾的他有很强的威胁。
　　苏梦枕略一思忖，明白她向自己隐瞒了什么，虽然不想她一个人置身险地，但这或许也是无奈之下最好的办法了。
　　苏梦枕点点头，向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问道：“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见苏梦枕终于松口，展眉长舒了一口气：“一会儿你出了这个小院右拐，大概五步后能看到一个长廊，顺着长廊直达偏殿，那里是这间寺庙的僧人们暂居的地方。拜托苏楼主找到住持，跟他讲明情况，强调一下问题的严重性，让还健康的大家做好预防，没事儿不要轻易走动。再跟他告罪一下，拜托他派几个愿意帮忙的人手，没有也不强求。”
　　“好。”苏梦枕应道。
　　“做完这件事你就先回京城吧，帮我给师父大师兄带个话。”展眉语气中带着从容赴死的味道，莫名的郑重，“让他们最近别来了，有事情飞鸽传书，所有的信件都要消毒，送来的药材食物就放置门口，不得进院……”
　　苏梦枕点点头，问道：“还有吗，怎么不说了？”
　　展眉扬起一个略带释然的笑容，对苏梦枕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梦枕正色，眼里溢出安抚的波光，回复道：“你也是。”

　　☆、29.  千金散尽还复来   我们京城见

　　没想到病情恶化蔓延的这么快，才短短七天，满屋子的人已有一半感染上了同男人一样的病。
　　不过有个好消息是那个男人的病情好转了许多，除了最初两天连续咯血，后来已经逐渐好转，昨日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也让展眉松了一口气，毕竟这说明她的药方是有效的，只要控制好病情蔓延，全力救治，总能让这场大病一扫而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男人名叫陈武略，原是云州人士，祖上一直住在最靠近边境的一座小城。
　　今年春节，正是全家其乐融融团圆的时候，契丹突然毫无预兆地攻破了城门。遍地狼烟里，陈武略的家人们死的死伤的伤，一路上不断地被驱逐。颠沛流离之下到了京城，他原以为天子脚下，能给还幸存的人们一处安定之所，没想到还是被城门阻住了脚步。
　　陈武略的父母妻子在流亡途中丢了性命，在边境上当兵的兄弟们也断了联系想来是凶多吉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儿听了远房亲戚的介绍远嫁到杭州，没有在这次祸患中被殃及。
　　陈武略说起这些时脸上带着点后怕和庆幸，他当初不太满意却拗不过妻子的亲事，不成想成了女儿的保命符。只是想到已逝的妻子，陈武略的庆幸又转而变成对契丹人的恨意，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到底是大病初愈，再加上一路上饥寒交错，陈武略的身体早就不如从前，挪到展眉身边时他的脸色蜡黄，厚重的衣衫也遮不住身体的单薄，伸出的手仿佛只剩个骨架，看着让人心慌。
　　“展姑娘，我来吧。”咳了太久，陈武略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像是灌了风破风箱。
　　这几日展眉就不曾好好休息过，在这群病人之间转来转去，趁着熬药的时间小憩一会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抬眼看到熟悉的人，展眉笑道：“你才刚好了一天，还是去躺着休息吧。”
　　陈武略没应下，坐在展眉身边后拿起扇子慢慢扇着风，凝视着咕嘟咕嘟的药汤出神。
　　见他不发一言，面上带着点伤感，展眉也不好出声安慰，默默陪着他坐着。
　　“其实云州很美的。”陈武略突然开口。
　　展眉歪歪头，看向陈武略。
　　“展姑娘去过云州吗？”陈武略笑了笑，问道。
　　“不曾。”展眉诚实地摇摇头。
　　陈武略眼中带着追忆，唇边挂着笑意向展眉描绘：“云州的地界开阔苍茫，往那儿走一走，只觉得所有的郁气都没了，胸膛里全是爽气。我幼时经常跟着兄弟们骑马逛草场，马蹄扬起的飞沙被阳光一照，金灿灿的无比绚烂。晚上的时候，大剌剌地往天幕下一躺，头顶是璀璨浩瀚的星空，身下是柔软的草皮，天为被，地为床，只觉得自己也融入到自然中了。”
　　“真的很美。”展眉语气中带着向往。
　　“是啊，我们兄弟几人，小时候我是最调皮精神的一个，爬山上树，下河摸鱼，永远最灵活轻巧，每回都将兄弟们甩到身后一大截。家父给我取名武略，就是希望我这身所谓的‘功夫’不要白费，能在兵营里好好施展。”陈武略眼里沁出笑意，“偏偏小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大相径庭，死活不愿意去参军，愣是走了读书考功名的路，未果后转头经商，这么多年倒也过得不错。倒是我的兄弟，幼时文质彬彬的，抓野兔总是最后一名，老被人嘲笑体弱，如今在兵营里，还是个官儿呢！”
　　听着陈武略语气里的自豪，展眉莞尔：“你们一家人真的很有趣。”
　　话一出口，展眉突然想到陈武略现今的情况，顿觉失言，脑袋一惊看向他，发现他仍是笑着才放下心来。
　　陈武略“哈哈”大笑，回想起曾经的事情，笑到眼角都流出泪来。
　　兄弟参军，陈武略就成了家中的顶梁柱支撑起一大家子。他家永远是被羡慕的那一个，父慈子孝，妯娌和睦，他的赚钱能力也不差，家庭也算富裕，几个侄子侄女也都争气，要么考取了功名，要么参军，要么就是学堂里老是被夫子夸奖的那个。
　　原本应当是美满和谐的家庭，却也敌不过契丹人的铁蹄践踏。
　　“是啊，”陈武略眼角的泪怎么也止不住，只是他的嘴角还是上扬的，像是强逼着自己笑得放肆，好遗忘那些痛苦的记忆，“哪家邻居见了不夸我家一句好？”
　　看着他难过，展眉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揪了起来，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想开口说一句“一切都会好的”，只是这句话相比较他同契丹的血海深仇实在是太过轻飘飘，人死不能复生，哪里还会变好？
　　展眉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陈武略缓了缓，将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对展眉道：“我这是在展姑娘面前丢脸了。”
　　展眉摇摇头：“男儿有泪不轻弹。”
　　药炉火苗将熄，陈武略端起药罐，没再说什么。
　　陈武略有些步履蹒跚，但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往屋子里走去。
　　看着陈武略的身影渐渐走远，展眉忽然就理解了苏梦枕，理解他为什么一直将收复失地、恢复中华作为自己的信仰。
　　因为这世间有太多陈武略这样的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伤亡从来不是一个数字，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消失人和无数个被毁灭的家庭。
　　只有在和平的土地上，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
　　如果这是你的心愿，从这一刻起，也是我的。展眉想。
　　***
　　等到病情慢慢被控制住，传染性也小了很多，展眉才将寺庙的禁令解除，允许自由进出。
　　隋佑山已经一个月没见着展眉，要不是她随时会写信问问自己药方配置合不合适，他都怀疑展眉是不是也染上了病怕耽误师门躲起来了。
　　隋佑山觉得自己真的是又当爹又当妈，给展眉操碎了心。
　　因此一听说病情控制得差不多了，早就在信里说过无数次要去寺庙看望展眉的隋佑山，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哎，这才一个多月没见，你这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见着展眉一脸憔悴，隋佑山心疼不已。
　　“有吗？”展眉本能摸上自己的脸，失笑道，“瘦点儿挺好的，省得你老嫌弃我。”
　　“我哪儿有嫌弃你！”看她虽然憔悴了一点，但还算健康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因此隋佑山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听着这话跟她吹胡子瞪眼，“你们这些小辈啊，一个两个的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凡事不管不顾只蒙头冲……”
　　刚刚踏入院里的苏梦枕莫名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不知道是不是展眉的错觉，自家师父这几年好像越发爱唠叨了，防止他说下去没完，展眉赶忙打断：“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儿吗，你来了我还能去休息一下呢。”
　　隋佑山“哼”了一声：“让你二师兄顶上，你回长留跟我把这段时间亏损的气血补起来。”
　　展眉不住地摆手，正色道：“我还得在这儿呆一段时间，我才是最了解病情的人。”
　　隋佑山又“哼”了一声，却也明白展眉说的是事实，对病人最好的治疗方法还得是展眉亲自制定，他再怎么心疼徒弟，却也是以这些可怜的百姓的命为重的，因此他只得怏怏作罢。
　　苏梦枕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交谈，眼神中的关切怎么也挡不住：“展姑娘确实瘦了很多。”
　　展眉略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向他打保票：“但我的身体真的很健康！”
　　苏梦枕莞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这次也是带着个好消息来的——”
　　见展眉好奇的眼光不住向他投来，苏梦枕继续道：“今上应了诸葛先生的提议，已经下令各地收留流民了，京城附近的流民虽然仍不能进京城，但已有了一处村落让他们暂时歇脚。后续病情完全消散，他们想经商还是种地，朝廷都会加大扶持力度，为他们提供方便。”
　　展眉眼中迸发出惊喜，脸上笑容洋溢：“太好了！”
　　展眉是发自内心地为他们高兴。相处了一个多月，除了陈武略，展眉还认识了其他很多人，有些人自告奋勇不顾危险帮展眉熬药、照顾病人、打理他们的饮食起居，是平凡百姓又不那么平凡。他们一路漂泊，无非求一个安身立命，如今心愿达成，展眉由衷为他们开心。
　　“除了还染病的人，这间寺庙里那些身体健康的百姓便跟着我，我带他们到指定地点去。”苏梦枕道。
　　“好！”展眉激动地点点头，“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以为早就被自己的国家放弃的众人，一听到展眉的话都激动不已，甚至有些都流下泪来，收获旁边人的调侃——
　　“哎，虎子妈，这大喜事儿你咋还哭了，丢不丢人啊。”
　　“你懂什么，”被唤作虎子妈的女人白了那人一眼，“我这叫喜极而泣。”
　　“不光是你，我也想哭了，咱没被放弃啊。”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抹了抹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有家就好，有住的地方在哪里不能建个新家啊！”
　　“就是，李嫂说得对！咱们这天南海北的，以后还能做邻居哩！”
　　“你说的那烙饼子的方法可得交给我，不能藏着掖着。”
　　“那是自然，等到了地方，我先支起个大锅给你烙！”
　　展眉倚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热火朝天收拾行李的人，眼里也有泪光闪烁。
　　将最后几个人安置在马车上，回首看寺庙空了个七七八八，展眉心里也放下了一个重担，转过身笑着跟苏梦枕挥手告别。
　　“我们京城见。”苏梦枕牵着马笑道。

　　☆、30.  拍马赴明日征程   碧幻蛇涎花有消息了……

　　好不容易寺庙病患清零，连续一个多月忙得团团转的展眉只想赶紧回长留休息一下。
　　想是这么想，但还是得先回趟京城将遗留的流民问题处理完。打马走过长街，展眉看着街上热闹的商贩，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往常不是没有过很久不在京城的时间，但那基本都是跟着一众好友游山玩水，从不像这次劳累过。不得不说，这段时间对展眉的心力有巨大的消磨。
　　展眉深吸了一口气，将郁气吐出，往神侯府赶去。
　　才不过走了几步，展眉就被一阵骚动吸引了脚步。
　　“你们竟敢如此对我，可知我的身份！”一个年轻的男子对着赌坊门口两个□□着大臂的彪壮汉子大声嚷嚷。
　　“管你什么身份，没钱还来赌坊就别想着称大爷！”一个汉子环抱双臂，斜睨他。
　　这边的吵嚷已经吸引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但在赌坊实在是常见，有的是输的倾家荡产还试图借一两银子翻身的人，因此围观的人大都是看个乐呵罢了。
　　或许是从小到大没有这样丢脸过，年轻男人不干了，脸上青白交加，蒸腾起满满的燥意，虚张声势一般大声嚷嚷：“叫你们老板出来，看他会不会待我如座上宾。”
　　听到这话，周围人爆发出一阵哄笑，都不用赌坊的两个汉子开口，便纷纷指责他不害臊起来。
　　年轻男人的脸涨的越发红，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人群，似要在他们脸上盯出个窟窿来。
　　无非是一场闹剧，展眉并不是爱看热闹的人，轻轻笑了声就打算离开了，却在听到年轻男人下一句话的时候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我可是西方罗刹教教主之子玉天宝！”
　　围观的人群中哄笑声更大了，反倒是两个彪悍的汉子有些紧张，显然是了解些什么，但那些不了解武林的商贩们可不管，继续嘲笑年轻男人随口捏造。
　　年轻男人脸色越发涨红，掏出胸口处隐藏已久的玉牌就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一个彪悍的汉子对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扭身匆匆进去了，留下的那个直勾勾地盯着年轻男人，只待他掏出玉牌确认身份。
　　展眉挤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按住玉天宝的手，笑道：“我倒是识得公子，也相信公子不曾说假话。只是此处鱼龙混杂，何必为了一时之气将自己置身险境呢。”
　　玉天宝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展眉：“我不认识你，你少管我。”
　　见玉天宝不识好歹，展眉也不恼，毕竟玉罗刹就是照着懦弱无能的熊孩子养成，只继续笑眯眯：“那公子还想不想赌呢，不如我出钱陪着公子进去赌一把？”
　　一听这话，玉天宝眼睛一亮，正待答应，就见赌坊门口有人掀帘而来，一双狐狸眼眯起，摇着扇子步履翩翩，冲玉天宝拱手行礼：“公子来赌，岂有不应之理？请。”
　　玉天宝傻乎乎兴致勃勃地先进去了。
　　赌坊老板落在后面，转身又对展眉抱拳：“未曾想我这赌坊有一天能得展姑娘大驾光临，真是让在下蓬荜生辉啊。”
　　展眉皮笑肉不笑：“蓝老板何必假惺惺。”
　　赌坊老板“哈哈”一笑：“展姑娘何必与我置气，不如一起到里面坐坐？”
　　展眉维持假惺惺的笑容，跟在赌坊老板的身后，悠悠道：“有些东西是不是老板可以肖想的，还得慎重考虑啊。”
　　赌坊老板身子僵了一瞬，笑容扩大了几分：“展姑娘说笑了，在下最是安分守己不过。”
　　展眉挑了挑眉，没搭话。
　　赌坊的老板一直圆滑得很，不论是神侯府还是蔡京一派，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这么多年在京城也是屹立不倒。虽然玉天宝的事冥冥中出了偏差，让银钩赌坊变成了京城的赌坊，蓝胡子变成了蓝老板，但无论是为了陆小凤还是可能出现在西域的碧幻蛇涎花，这件事展眉都非管不可了。
　　赌坊里玉天宝已经坐定，得意洋洋地看着刚刚落了他面子的一干人等，盘着腿敲着桌子不耐烦地问：“快点啊，都过来再来一局。”
　　赌坊里的人都见识过他输没了钱的样子，心里嘲笑得正起劲，哪里会理会他。
　　见没一个人搭理自己，玉天宝愈发觉得难堪，一拍桌子就要大喝，赌坊老板见状，赶忙上前打圆场：“玉公子，我这也是小本生意，没有筹码不上赌桌，让您来这儿已经是破例了，就安心看着吧。”
　　玉天宝初入中原，哪听得懂赌坊老板话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在讽刺自己没钱，大怒之下掏出怀中的罗煞牌，忿忿丢在桌面上，喝到：“你可认识这个东西！别说什么钱财珠宝，便是用这个换你的赌坊也是值的。”
　　赌坊老板没想到玉天宝是一个这样耿直的人，更没预料到他竟然到了有些蠢笨的地步，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大咧咧就将这样珍贵的东西丢了出来，急的头上略略冒出了冷汗。
　　赌坊里虽然有普通的百姓，但也不乏江湖人士，见到桌上的罗煞牌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这是……”
　　见到周围人震惊的神色，玉天宝愈发得意洋洋，正待开口，就被老板打断：“这位公子倒是胆大，竟然敢冒充西天魔教打入我中原京城，可是图谋不轨！来人哪，将他给我拿下！”
　　两个彪壮汉子应声而起，一人捂住那玉天宝的口鼻，一人擎住他的双臂，就要往边上的房间带。
　　玉天宝挣扎不已之时，赌坊老板冲各位赌徒抱拳行礼，解释道：“没成想我这赌坊还能混进一个图谋不轨的人，旁边这位展姑娘出自神侯府，正是来缉拿他的捕头。我刚刚奉承他只是怕他有后手罢了，大家不必惊慌，继续玩乐，在下先随展姑娘告退了。”
　　语毕，赌坊的老板就要伸手拿起罗刹牌。
　　莫名被当了枪使的展眉自然不会如他的意，先将罗刹牌攥在手里，对赌坊老板笑道：“赃物充公，先多谢老板配合了。”
　　赌坊老板磨了磨后槽牙，只是现下也不能戳破展眉的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将罗刹牌收入袖中，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不客气。”
　　见他吃瘪，从还没进赌坊就碰了软钉子的展眉心情好了很多，笑容更加真诚：“真是多亏了老板，那就请吧，我们先去看看那位公子。”
　　赌坊老板无奈，却也明白此刻是展眉占据了主动，只能咬咬牙跟上了。
　　雅间内，玉天宝正不停挣扎，赌坊老板走进去，赶忙呵斥两个大汉：“还不快放开！”
　　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去，赌坊老板正要告罪——虽然不相信西天魔教会养出这样一个废物继承人，但罗刹牌是真的，西天魔教也是自己惹不起的，就听展眉道：“玉罗刹真的会教出你这样的儿子么？”
　　赌坊老板一听这话，心里暗骂了一声展眉，就去觑玉天宝的神色。
　　一直以来，玉天宝都知道自己无能，早在教中不知道被嘲讽了多少回，全靠父亲的爱护才在教中美滋滋地过下去，这次离教也只是出来散心。而且质疑他可以，质疑他父亲是万万不行的，玉天宝面上带了怒火，冲展眉吼道：“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
　　展眉被他的话逗笑，以他的脑子生在魔教不知道是好是坏，摇摇头，展眉安抚地对玉天宝道：“好好好，不说了。”
　　玉天宝“哼”了一声，以为她是怕了自己父亲，又转而自得起来，吩咐道：“将罗刹牌还给我。”
　　展眉才不应他的要求，手里的玉牌晃了晃：“用这枚玉牌换赌资怎么样？”
　　玉天宝问道：“当真？”
　　见展眉点头，玉天宝也被安抚下来，赌坊老板心也随着安定，毕竟罗刹牌没了，展眉愿意提供赌资给玉天宝，他就有信心从玉天宝那儿赚回来，也算是个补偿。
　　展眉笑了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赌坊老板跟我是亲戚，赌资找他要，我们后会无期。”
　　赌坊老板气个倒仰，就要追上去，却被玉天宝拖住了身体，听他道：“那个女人说了，你快点把筹码给我。”
　　赌坊老板恨恨地瞪着展眉远去的背影，不得不咽下苦果。
　　走出赌坊，展眉直奔神侯府。
　　玉天宝虽然不被玉罗刹在意，但罗刹牌事关重大。
　　何况今天的事被那赌坊老板知晓，蓝老板最重利益，眼下虽然没人知道玉天宝只是一枚棋子，但保不齐蓝老板就会为了利益将玉天宝给蔡京一派。
　　那些话不过是暂时拖住玉天宝，赌坊老板的钱财还得补上，展眉不可能将一个中立的人推到蔡京的阵营。
　　这样想着，展眉的脚步更快了。
　　踏入神侯府，不成想这里还有别的人。
　　“阿眉。”诸葛正我唤道。
　　“世叔。”展眉行礼，又转向旁边坐着的人，“苏楼主、杨总管。”
　　“不过几日未见，展姑娘同我们倒是生分了些许。”苏梦枕。啜饮了一口茶，缓缓道。
　　展眉吐了吐舌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苏楼主，何况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诸葛正我“哈哈”一笑，关切问道：“早就听佑山说过，今差不多今日寺庙那儿的事可以结束了，只是你怎么没先回长留山歇息，跑到神侯府来了。”
　　展眉正色，将偶遇玉天宝同赌坊老板的弯弯绕说了个清楚。
　　诸葛正我还没反应，就听见杨无邪激动地对苏梦枕说：“楼主……”
　　苏梦枕轻轻摇头。
　　展眉递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罗刹牌事关重大，赌坊老板又一贯唯利是图，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无情去办吧。”诸葛正我捋了捋胡子，又笑道，“至于苏楼主……哈哈，还是让他自己给你说吧。”
　　展眉愈发不解，转头凝视苏梦枕。
　　苏梦枕轻笑，只是眼里也有难掩的震动：“托展姑娘的福，白楼弟子今日来报，碧幻蛇涎花就在西域中。”

　　☆、31.  咸阳游侠多少年   然而刹那间，变故陡生……

　　听到这话，展眉满脸惊喜，三两步跳到苏梦枕身边，对他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快点出发吧！”
　　急匆匆说完，展眉转身又要去牵马。见她如此冒失苏梦枕忙不迭拉住她，笑道：“何必这么着急，西天魔教飘忽不定，玉罗刹又神秘无比，此去西域还得从长计议。”
　　见屋里的人都带着揶揄看着她，展眉脸腾得蹿红，挠挠头解释道：“这总算能治好苏楼主的病，身为大夫的我有点激动。”
　　“病人都没有你着急。”见展眉不服气的眼神递过来，诸葛正我捋捋胡子，笑了笑，“眼下才开春不久，沙漠里昼夜温差大夜晚太冷，何况你才刚回来，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
　　这么一养身体，转眼就过去了四个月。
　　天气渐渐热起来，太阳火辣辣的，京城的街上已经有叫卖凉糕的小贩了。
　　展眉消瘦微微陷下去的脸颊也被神侯府和长留山的后厨养了回来，拿隋佑山的话来说，“你怎么又胖了这么多”。展眉刚要表示委屈，就再次被隋佑山丢出了长留，嘱咐她去西域的时候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末了，隋佑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碧幻蛇涎花摘下来放到天山寒玉制成的盒子里，你们千万别用手碰，真碰到了就立马用碧幻蛇血清治疗，要再没有……”
　　展眉好奇问道：“要没有怎么办呢？”
　　隋佑山叹了口气：“只能切掉患处，全力止血了。希望你们都能完完整整的回来见我。”
　　“我们？”展眉准确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词，问道。
　　“不然呢！”隋佑山敲了敲她的头，气道，“你还想自己一个人逞英雄吗？你知道玉罗刹有多难对付吗？”
　　展眉摸摸脑袋，一脸无辜：“我就问问，你别这么凶嘛。”
　　隋佑山觉得，他养的这几个徒弟没一个省心的，早晚有一天他得被气出病来。
　　摆摆手，隋佑山催促她：“快去金风细雨楼吧，到那儿见了苏梦枕你就知道了。”
　　提着行李赶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苏梦枕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展眉，苏梦枕招呼道：“展姑娘来了。”
　　展眉对他点点头，又注意到一旁的白愁飞，问道：“白公子也同我们一起么？”
　　“是的，”苏梦枕解释道，“左右最近愁飞无事，身手又是顶尖，便同我们一起了。”
　　展眉点点头表示了解，又想起什么：“那你离开这么久，不在京城没问题吗？”
　　“无碍，楼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有无邪统筹，最近京城也没有什么大事，六分半堂那边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不用担心。”苏梦枕道。
　　“那我们出发吧。”
　　虽然是五月初出发，但京城与西域相隔实在遥远，饶是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赶到大漠的时候也到了六月了。
　　被阳光炙烤的嘴唇干裂，展眉猛灌了一大口水，道：“我们应该差不多到沙漠深处了吧。”
　　白愁飞摇摇头，回复她：“不见得，从风沙边缘到现在，我们才走了不过两个时辰，离深处应该还远。”
　　展眉一脸沮丧，她从未到过大漠，最初的新奇也被恶劣的环境消磨，只期待早点找到玉罗刹，偏偏没人知道在哪儿。
　　马匹早在还没有进入沙漠的时候就换成了骆驼，驼铃铛铛，在这荒无人烟的空旷大漠里是唯一的慰藉。
　　苏梦枕走到二人身边，指了指左手边的方向，道：“看。”
　　那是一家客栈。
　　大漠里出现这样一家客栈实在奇怪，毕竟这里荒无人烟，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过路人，开在这儿的客栈不说赚不赚钱，单是店里的物资都很难供应。但这种环境下，展眉一行人缺少资源补给，就算是龙潭虎穴也非闯不可了。
　　店外的酒旗被风沙吹的只剩下了半拉，只能勉强看出个“玉”字，店里也好不到哪儿去，破破烂烂的，桌子椅子上一层油光，地上黑黢黢的，不知道是多久没有打扫过，看得展眉有些反胃。
　　账房那儿有一人，约莫四十岁，静静立在那儿，眼皮子抬也不抬，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手中的玉，手掌黑黑的，倒衬得那块玉愈发无瑕。
　　整家店都透露着诡异，尤其是当苏梦枕等人都察觉不到账房那人的呼吸的时候。
　　苏梦枕正等人还没说话，账房那人先开口了：“住店十两，打尖儿八两。”
　　“劳驾，我们只要水。”苏梦枕道。
　　账房那人总算把头抬了起来，阴恻恻笑道：“一袋水五十两，黄金。”
　　苏梦枕皱了皱眉，没搭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账房那人见苏梦枕不说话，吹了吹手中的白玉，冷哼一声：“没钱就速速离去，何必在这里耽误事儿。”
　　几人对视一眼，苏梦枕先试探道：“要我们离开也是可以，只是我们深入大漠，是为了找一个人，不知道阁下可否告知一二？”
　　那人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也就是今天爷我心情好，有什么想问的就快点问吧，省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展眉对苏梦枕颔首，示意他放心去做。苏梦枕转头看向那账房先生，笑道：“不知道阁下可知，这西天魔教所在之地？”
　　账房那人手指一僵，擦拭玉器的动作缓缓停下，再抬头，已经换上一副冷峻阴狠的嘴脸，嗤笑道：“你们倒是，给脸不要脸。”
　　“且慢，阁下先不要动怒，”展眉侧跨一步，站在苏梦枕面前，不着痕迹地将他护住，从怀中掏出罗刹牌，冲账房那人晃晃，“这个你总认识吧？”
　　待看清展眉手中的罗刹牌后，账房那人阴晴不定，面色变了又变，问道：“这枚玉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一边说着，一边还试图伸手抢夺罗刹牌。
　　展眉一把握住罗刹牌，内力逼退那人后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斥道：“教主消失这么才多久，你就想谋权篡位吗！见罗刹牌如见教主，我等就是来替他收管魔教的！”
　　账房那人犹豫了很久，最终单膝下跪，道：“属下有罪，不知新任教主上任，多有冒犯，还望教主海涵！”
　　见他反应如此，展眉心里松了一口气。
　　玉罗刹飘忽不定，最为神秘，展眉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只是试探性地诳一诳那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大打一场，有苏梦枕和白愁飞在，展眉有信心完胜。只是不知道那个账房是地位不高还是玉罗刹做的隐瞒伪装实在周全，竟然被展眉给骗了过去。
　　趁着那人俯身低头的间隙，展眉冲苏梦枕白愁飞使了个眼色，任由他们惊讶，对那人微笑，笑容里有着一丝威胁：“那还不快点带我去教中！”
　　那人应了声“是”，回身往账房柜台后走，去打开客栈内的密道。
　　展眉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喜色。
　　然而刹那间，变故陡生。

　　☆、32.  相逢意气为君饮   温柔一刀

　　“不过一个看门狗，还想谋权，可笑。”
　　这句话是说给账房那人听的，也是在震慑展眉等人。声音带着内力传来，展眉几个只觉得自己内息也在翻涌，忙不迭运功平息。
　　账房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撞到了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同时，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没了呼吸。
　　一瞬间，客栈里飞沙走石，似乎要变了天。
　　听到这个带着阴冷的声音，展眉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来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瞥向同伴，展眉试图在他们那里找到一点安定，却发现苏梦枕和白愁飞也是一脸严肃，如临大敌。
　　几个人屏息凝神，只待那人出现。
　　长长的面纱下是薄薄的唇，见几人都严肃正色，玉罗刹勾了勾唇角，扬起一个凉薄的笑容。
　　面纱掩映着他的脸，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即使是站在他对面的展眉几个也是。
　　见他往前走着，展眉几个小心谨慎后退，问道：“你就是玉罗刹吗？”
　　玉罗刹听到这话，笑容扩大了几分：“你这女娃娃倒是好笑，拿了我的罗刹牌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这就是承认了。
　　想了想，展眉掏出罗刹牌，用内力平平稳稳地送到玉罗刹面前的桌子上，恭敬道：“在下与好友无意冒犯，特归还罗刹牌以示诚意。”
　　玉罗刹手掌摊开，吸过罗刹牌，在他们的注视下将其缓缓磨成一摊粉末，笑道：“从给天宝开始，我就没想过能回来。”
　　面纱遮掩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展眉也知道玉罗刹的性子实在是捉摸不透，略一思忖，展眉硬着头皮道：“我们不远万里赶来，也只是想求教主赐予碧幻蛇涎花，还请教主行个方便。”
　　见玉罗刹并不言语，苏梦枕往前一步，拱手行礼道：“教主行踪飘忽，能遇到实是我们的幸运，不知道教主想要什么，还请尽管开口，我们愿意用其换取碧幻蛇涎花。”
　　玉罗刹“哈哈”一笑：“好大的口气，只怕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
　　苏梦枕轻道：“不知教主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三人的命！”话音未落，玉罗刹的掌风先朝几个人袭来。
　　几人悚然一惊，忙不迭散开退后。
　　白愁飞手法翻转，惊神指从侧面往玉罗刹腰间大穴冲去，同时苏梦枕变手为拳，往另一侧的胸口锤去，展眉瞬间拔出长剑，横扫之下，试图直指玉罗刹的咽喉。
　　三人第一次联手，却默契无比，各自选择了玉罗刹一处命穴，同时攻击，料想玉罗刹应当是应接不暇。
　　偏偏没有。
　　玉罗刹的年龄大了三人两轮，一身功力自然是几个小辈无法比拟的，何况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不知道在生死之间走过多少回，怎么会被展眉等人一招致命。
　　三人冲上来时，玉罗刹收回双手，敛至胸前抱起，内力外放形成一个罩，端的是刀枪不入。
　　展眉等人撞上的时候，瞬间察觉不对，赶忙将内力回撤护住自身重点部位，后跳几步。
　　下一刻，玉罗刹伸展全身，内力荡开同三人内力相撞，发出巨大的声音，荡起层层的音波。
　　三人翻转了几周，才将将站稳，喘着粗气平复翻涌的内息。
　　客栈的围墙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内力冲击之下纷纷垮塌，四个人暴露在无边的黄沙里，都严肃的很。
　　玉罗刹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们几个小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武林倒是后继有人了。”
　　忽视他虚情假意的夸赞，苏梦枕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抖，细细感应之下，变了脸色。
　　“这地要塌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黄沙随着众人一起下陷。
　　早在下陷的时候，几人就施展轻功，保证一直位于黄沙之上，不被掩埋。到了地底下，苏梦枕率先回过神来，紧张问道：“阿眉愁飞，你们没事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梦枕的心回落到肚子里，冷静地看向玉罗刹。
　　玉罗刹瞬间恼怒起来，没想到在他眼中不过是几个毛头小子，内力却算不错，硬是将魔教的位置暴露了。
　　不错，众人只知西天魔教在西域大漠，却不知道具体地点以为行踪飘忽的一个很大原因，就是从未有人见过西天魔教的驻所。没见过的原因也很简单，西天魔教是个地下行宫，密道只有少数人知道且从不外传，相对于教徒来说正大光明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这所客栈，但来过客栈的外人基本都死了，这才造成了西天魔教神秘的一面。
　　几人所立的地下只是行宫的入口，但巧的是，由于魔教众人并不在意碧幻蛇的药性，只在意碧幻蛇的剧毒，用它做了门口守卫，因此挥开眼前飞扬的尘土后，展眉又惊又喜道：“碧幻蛇和碧幻蛇涎花！”
　　苏梦枕和白愁飞余光瞥去，也见到了岩洞里一条条“嘶嘶”吐着信子的碧幻蛇。
　　对视一眼，三人瞬间掠向那处。
　　玉罗刹怎会允许几人轻易获得碧幻蛇，旋即出手，就要往三人后背拍去。
　　感受着背后的凛冽掌风，三人身法变换，回首出掌，再次对上。内力将闻声赶来的魔教众人震得后退，犹豫着要不要加入战局。
　　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梦枕收回右手，手法变换，从袖中抽出一抹绯红。
　　展眉几乎见不到苏梦枕出刀，上回还是五年前的惊鸿一瞥。
　　刀身绯红，刀锋透明，苏梦枕出刀快而凌厉，直冲玉罗刹的脖颈，不留任何余地。
　　玉罗刹身法变换，空中转体后双脚蹬向展眉和白愁飞的四只手，避开苏梦枕的红袖刀，以双手攻向苏梦枕。
　　一击不中，倒是在苏梦枕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并不着急，刀法变换，刀光倒映着苏梦枕凌厉的眉眼，再次冲向玉罗刹。
　　这次玉罗刹没法兼顾三个人的攻击，只得匆匆忙忙闪避，身形近乎无影，轻功绝妙。展眉见状，在苏梦枕和白愁飞的掩护之下，掏出天山寒玉的盒子就要去装碧幻蛇涎花。
　　眼看就要碰到，魔教护法从天而降，照着展眉的面门就要攻击。不得已之下，展眉只得暂时放弃碧幻蛇涎花，赶忙避开攻击。
　　围上来的魔教教徒越来越多，三人隐隐被包围，后背倚靠在一起，对着四面八方的来敌。
　　混战之下，反而是白愁飞先突破重围接近了碧幻蛇涎花，他大喊一声“盒子”，展眉应声而起，将寒玉盒子远远掷给他。
　　白愁飞抬手接过，惊神指将围过来的几个魔教教徒杀死在地，打开盒子就去装碧幻蛇涎花。
　　“哼，”玉罗刹已逼退展眉二人，冷哼一声就扑向白愁飞，“不过一个黄毛小子，还想在我魔教作祟。”
　　白愁飞还未碰到那花，就被他的内力伤得喉咙里泛起腥甜。
　　白愁飞心里一紧，转眼展眉已经掠过来，长剑直刺玉罗刹。将此地交给展眉，白愁飞拿起盒子，又冲向前去。只是玉罗刹岂能如他的意？抬手之间，天山寒玉做的盒子已经被掀飞，撞到墙上硬生生成了齑粉。
　　展眉大惊，天山寒玉珍贵无比，他们拢共不过三只，客栈时砸碎了一个，如今又碎了一个，只剩下苏梦枕身上唯一一个了。
　　心思翻涌下，展眉不管不顾，用了十成十的内力，灌注到长剑上刺向玉罗刹，争取给苏梦枕和白愁飞留下时间。
　　玉罗刹岂是平庸之辈，一掌将白愁飞掀翻后，一手捏住展眉的剑尖，另一只手自下而上运掌，拍向展眉的腹部。
　　展眉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白愁飞被掀飞到碧幻蛇涎花旁边，碧幻蛇早在激战不久就逃进了地宫内，如今碧幻蛇涎花孤零零地摇曳着，看上去柔弱又无害。
　　但只是表面。
　　来的路上展眉就一直在强调碧幻蛇涎花的毒性，让他们务必不能用手触碰，白愁飞冲苏梦枕呼喊玉盒，一边艰难地对抗来袭的敌人。
　　见展眉受伤，苏梦枕心里一紧，一边掏出玉盒一边忙不迭赶到展眉身边护住她。将玉盒丢给白愁飞，苏梦枕道：“摘下碧幻蛇涎花就走！”
　　听到白愁飞应好，苏梦枕又赶忙同展眉一起拖住玉罗刹，为白愁飞争取时间。
　　白愁飞打开玉盒，寒玉封存的凉气随之溢出，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不少。
　　见白愁飞将玉盒伸向碧幻蛇涎花，一个魔教教徒明白这是他们所图之物，虽不明白有何功效，还是本能制止，伸手去摘。才握在手里不过一息，那魔教教徒就全身抽搐起来，慌不迭丢到碧幻蛇涎花，花朵也随着他的倒地被丢到空中。
　　白愁飞瞳孔一缩，连忙用玉盒去接，只是周围魔教教徒怎会让他如愿，知道花朵有毒便只攻向白愁飞。盯着花朵的白愁飞没有注意，被那人一掌打中，吐了一口血的同时，身形一歪。
　　将那人踹翻在地，白愁飞只觉得指尖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手指已经变黑，黑色还在蔓延。他连忙点上手腕上的穴位，然而只是减缓了黑色蔓延速度，毒素还在一点点往他的手臂上侵犯。
　　攻击越来越多，几人体力也越来越不敌，顾不上这伤，白愁飞对同伴大喊一声“走”，就赶忙往地宫外跑去。
　　逃出地宫的时候，白愁飞觉得左手已经毫无知觉了，好像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似的。
　　展眉还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虽然负了伤，但脸上都是笑容：“总算成功了，这下也有得吹嘘了，我们可是见过玉罗刹还完美逃脱的人。”
　　苏梦枕却一脸凝重，盯着白愁飞的手：“你的手……”
　　听到这话，展眉回头赶忙拉过白愁飞的手，端详片刻，惊恐道：“你碰到碧幻蛇涎花了？！”
　　白愁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寒玉盒子递给展眉，笑道：“不碍事的。”
　　展眉眼眶有些红，扭头就要走：“我去抓条碧幻蛇来！”
　　白愁飞拉住她，喝道：“我们才刚刚逃出来，你又要去送死吗！”
　　“那你怎么办！”展眉抹了一把眼泪，无助地大吼。
　　封住穴道只能减缓速度，并不能遏止毒素。碧幻蛇在魔教地宫他们更无法拿到。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但这条路……
　　“切掉就好了。”白愁飞云淡风轻道。
　　木已成舟，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难过，还不如速战速决，手保不住了，胳膊得要，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是我对不住你。”苏梦枕呼吸停滞了一瞬，缓缓道。
　　不得已，展眉眼里蓄满了泪，在白愁飞的微笑注视下抬起手。
　　“啊——”

　　☆、33.  失燕云必祸中原   苏梦枕未答话，负手遥……

　　展眉在信里隐瞒了白愁飞受伤的事情，只说碧幻蛇涎花已经到手，因此回到长留的时候，隋佑山喜滋滋地迎接了三人。
　　白愁飞的手掩盖在袖子下，因此隋佑山看到的是三个完好无损的人。见三人一脸丧气，跟别人欠了他们几百两银子似的，半点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隋佑山不解道：“你看看你们，怎么垂头丧气的，快把碧幻蛇涎花给我，我去配药。”
　　“师父……”见到隋佑山，展眉强忍了一路的难过都翻涌起来，再次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下隋佑山更加迷惑，却也觉得自己的小徒弟好像真的受了什么委屈，摸摸她的头，耐心问道。
　　展眉回头望着白愁飞，眼里蓄满了哀愁。
　　白愁飞摇摇头，微微一笑。
　　展眉强撑起笑容，勉强对隋佑山道：“无事……”
　　隋佑山瞬间明白他们有事瞒着自己，但既然不想说也没法强求。拿到碧幻蛇涎花的激动也冷却了不少，嘀咕了一句就转去制药室了。
　　***
　　日子如轻烟，一晃而过。
　　从西域回来后的日子平静很多，隋佑山没过几天就将最后的药方配好，苏梦枕用药拔除痼疾也接近了尾声，几个好友来信邀约展眉杭州游玩，好像一切都安宁得很，只是——
　　“你来啦。”见到来人，展眉扬起一个笑容。
　　“怎么对我生分了很多？”白愁飞撩起衣袍坐在展眉对面，右手端起早就备下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展眉摆摆手：“哪有？这不是你说天香楼出了新的菜品，我立马就陪你来了。”
　　白愁飞微笑：“那就好。”
　　“明明是你太忙，没能跟我们一起玩好吧？”展眉嘀咕道。
　　白愁飞解释道：“最近六分半堂又蠢蠢欲动起来，大哥让我多注意雷纯的异动，她好像托了迷天七圣在谋划什么大事了。”
　　“迷天七圣？”展眉惊讶得很，她以为迷天七圣已经不会在新的时间线上出现了，“势力扩张还是暗杀啊？苏梦枕会不会有危险？”
　　“你倒是对苏梦枕关心得很。”白愁飞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冷淡，让展眉情不自禁打了个颤。
　　展眉打个哈哈，将这件事糊弄过去，背后汗毛直立。
　　跟白愁飞道别后，展眉直奔金风细雨楼。
　　其实白愁飞的话是对的，展眉确实跟他生分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展眉的错觉，明明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展眉却觉得自己跟白愁飞在渐行渐远了。
　　从西域沙漠回来后，或许是出于愧疚的补偿，苏梦枕给白愁飞的实权越来越多，白愁飞越来越忙的同时，出手也越来越狠辣。
　　或许是忙起来不经常私下里好好见面谈天，展眉好多次遇见都是他在处理一些同六分半堂的摩擦，一地的鲜血映衬着白愁飞雪白的衣袍，偏偏白愁飞冷漠无比，倒下的不论是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兄弟还是六分半堂的敌人，他都一脸漠然。
　　尤其是在对敌方面，越发杀伐果断，打探情报时审问的手法也花样百出，偶尔会给展眉带来他变得嗜血残忍的感觉。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一个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不过对白愁飞说了一句不恰当的话，白愁飞硬是用眼神逼得那个弟子跪地道歉，还是展眉看不过去求了情才作罢。
　　但是展眉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弟子。
　　到底是为什么再也没见过，个中原因，展眉不愿意细想也不敢细想。
　　展眉觉得，那天斩断手指的剑，好像也斩在白愁飞的心上，其实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毫不在乎，他是有怨气的。
　　不论是对展眉还是苏梦枕。
　　所以展眉一方面觉得白愁飞性情大变，从心底里想要远离他，一方面又觉得造成现在这个样子有自己的责任，所以加倍对他好。
　　进退两难。
　　叹了口气，展眉继续往金风细雨楼赶去。
　　苏梦枕正在沙盘前同杨无邪说着事情——自打契丹西夏联手进攻后，金风细雨楼的沙盘就直接摆在正厅了，展眉见状，闪身进了偏厅，没有去打扰。
　　展眉一个人百无聊赖了一会儿。苏梦枕缓步走近，给她斟上茶，问道：“今天怎么来了？”
　　“听白愁飞说起六分半堂要有动静了，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展眉走着一路也是渴了，端起茶杯牛饮，咽下茶水后道，“边塞战况不容乐观吗？”
　　见她一饮而尽，苏梦枕一边让她慢点喝，一边道：“迷天七圣应该是雷纯最后的杀手锏了，这么多年你死我活，若是这次能解决掉迷天七圣，估计以后六分半堂也翻不出水花来了。”
　　展眉点点头：“那天我一定会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苏梦枕问道。
　　展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你有没有觉得，白愁飞好像变了个性格？”
　　苏梦枕斟茶的手顿了顿，缓缓道：“愁飞如今身居高位，少言寡语也是正常。”
　　展眉跺了跺脚，不明白他是真没听懂还是有意回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就不觉得他跟我们……”
　　“阿眉，”苏梦枕打断她，“是我害他丢了手指，他同我有隔阂是正常的。”
　　展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几日午夜梦回，她总觉得如今的白愁飞同那场梦里的角色越来越像了，好像正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似的。
　　何况这几日，展眉溜去白楼翻阅信息，找到了不少关于白愁飞的往事，她以为苏梦枕最初疏远白愁飞只是因为她的话，却不曾想原来苏梦枕本就因为白愁飞曾经的作为起了提防，不过见自己反应强烈没告诉自己罢了。
　　但现如今，反倒是展眉的提防之心重新燃起，苏梦枕越来越信任白愁飞了。
　　这关系到苏梦枕的性命，展眉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两个人走上原来的老路。
　　于是略一思忖，展眉又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愿怀疑自己的兄弟，我也知道我这样说显得我小人之心，但我不得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有任何一个人永远不会变……”
　　“此事休要再提，”苏梦枕再次打断她，“我心里自有计较。”
　　见她撇嘴，苏梦枕将她带到正厅引到沙盘前，安抚她的情绪，笑道：“刚刚就应该直接让你进来。”
　　“我怕是金风细雨楼的秘辛，听了不太好。”展眉吐了吐舌。
　　“只是在讨论边塞战情，”苏梦枕解释道，“正好你也读过几本兵书，一起来看看。”
　　展眉道：“哦？”
　　“契丹如今已到顺州的地盘，图谋幽州，新任主将是个到过京城且小住几年的契丹人，他同别的契丹人不一样，不排斥中原人，用人唯才，因而手下还有一个中原知名的谋士。西夏也联合契丹攻下了云州、宁州、朔州，如今正往应州赶。”苏梦枕指了指应州的位置，叹息道，“以他们攻略的速度，只怕过不了月余就能冲向雁门关了。”
　　展眉一凛，神色凝重：“月余？怎么会这么快？今上不曾派遣军力迎敌守城吗？”
　　苏梦枕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道：“今上只让各州独自抵抗，已经同主和派商量着怎么割地赔款了。”
　　“失燕云必祸中原，今上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还主和割地呢！”展眉气愤道。
　　“或许今上还想回到澶渊之盟的时候吧。”苏梦枕道。
　　展眉嗤笑：“谁不知道岁币只是个象征性的安抚手段，但那时候契丹又怎敢过多冒犯。如今国力积弱，又岂能比拟当时的强大，弱国被欺已是常态，还不反抗是要等待头顶一刀吗！”
　　苏梦枕未答话，负手遥望天边，一脸凝重。

　　☆、34.  想不出标题来了   苏梦枕目眦欲裂……

　　“师父。”
　　正在翻晒草药的隋佑山回首，看向展眉：“又怎么了？”
　　展眉坐在隋佑山一侧，晃着腿：“你说我能上战场吗？”
　　一听这话，隋佑山停下手里的活计，敲敲展眉的脑袋，问道：“你这小脑袋瓜怎么一天到晚想这种事？”
　　“我认真的！”展眉瘪瘪嘴，抬眼望天，“你还记得陈武略吗，就是寺庙里那个云州人。”
　　“记得，你跟他喝酒喝的醉醺醺的，连长留山都差点回不来，我能忘记？”隋佑山没好气道。
　　展眉被隋佑山的话噎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接他的话茬，无奈道：“我那天跟他喝酒也是事出有因。那时候我刚从西域刚回来不久，陈武略就收到了他小弟的信。信上说军队已经连退三城，陈武略的二弟也早就战死，但契丹西夏仍步步紧逼，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
　　隋佑山叹了口气，缓缓道：“战争总是残酷的。”
　　展眉没说话，低头沉默不语。
　　展眉记得陈武略来找自己那天，天有些阴沉。那天展眉在天香楼里尝试着新的菜品，还在想这天会不会飘雨的时候，陈武略来了。
　　见到他的时候展眉很惊讶，陈武略则是一脸庆幸，说总算找到你了。
　　那天他们一起喝了不少酒，不愧是粗犷的云州汉子，展眉的酒量已是很好，那天也没能比得上陈武略。
　　酒醉的缘故，那天两人具体聊了什么展眉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最后陈武略通红的双眼和不住地喃喃。
　　“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展眉有些恍惚，是啊，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陈武略喝了很多酒，端着酒杯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地讲：“二弟战死沙场，小弟也水深火热，我护不住妻子护不住家人，我算什么大哥……”
　　展眉记得自己好像是有安慰他，但在生死离别面前，话语显得太轻飘飘，根本没办法抚平他的创伤。
　　后来陈武略敲着碗筷骂了很久，从契丹到西夏，再到当朝贪官污吏，好在展眉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用内力将包间隔开，免得陈武略祸从口出。
　　最后陈武略醉倒在酒桌上，锤着自己的胸口，恨自己没有担当起大哥的责任，恨自己当年忤逆父亲没有当兵跑去经商……
　　后来展眉一直没见到陈武略，直到前日。
　　前日陈武略同展眉辞行，他说展眉是他在京城唯一有些挂念的人了，希望展眉照顾好自己。
　　展眉问他去哪儿，陈武略摆摆手，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坚定又包含悲壮，说了声“再见”后就再也没回头。还是后来苏梦枕跟她提起，说是在应征去往边塞的队伍里看到了陈武略。
　　展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陈武略的表现那么奇怪。
　　如果说那次流民救助改变了她对战争的认识，这次陈武略毅然入伍更是让她切实地开始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再加上一直以来苏梦枕都在为收复失地奔波，更是让展眉产生了出一份力的想法。
　　想到苏梦枕，展眉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远离京城的话，或许既可以实现苏梦枕的理想也可以冲淡她的在意。
　　收回思绪，展眉转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隋佑山。
　　“这件事，我会跟你世叔提的。”
　　再怎么捧在手心里的徒弟，也不能折断她想往别处飞的翅膀，即使那条路九死一生，那毕竟是她的
　　隋佑山觉得自己真的是养了个闺女，孩子大了不再需要保护，只能不舍送别。
　　看着隋佑山的背影，展眉眼里泛着泪花，强忍着不舍应了声“好”。
　　***
　　诸葛正我允许展眉入伍的那天，金风细雨楼迎来了迷天七圣。
　　说实话，展眉没想到关七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夜里，展眉同苏梦枕白愁飞几人在天香楼里吃过饭，正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就被几个黑衣人齐刷刷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展眉惊疑不定之际，还是白愁飞先拱手冲为首那人开口：“关七爷。”
　　关七没接他的话，对苏梦枕道：“久仰苏楼主大名。”
　　苏梦枕道：“不敢。”
　　关七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纯儿的婚事都退了，这世间还有你苏梦枕不敢的事吗？”
　　听到这话，展眉一脸震惊，猛地扭头看向苏梦枕。
　　注意到展眉炽热的目光，苏梦枕心里迷惑，面上却仍淡然对关七道：“在下认为，这样对我和雷堂主都好。只是不曾想关七爷来得如此之快，倒是让苏某可惜，尽不得地主之谊了。”
　　关七“哈哈”一笑：“来的早有来得早的好处，免得夜长梦多嘛——”
　　话音未落，关七已腾身而起，正从三人头顶而来，身旁的几个黑衣人也应声而动。
　　来不及询问苏梦枕退婚的事，展眉只得暂置一旁。展眉只记得关七是个绝顶高手，甚至不能用世间常理来衡量。但是毕竟没有同关七交过手，展眉无法确定三人能否在关七有同伙帮忙的情况下打败他，眼看自己处于劣势，展眉匆忙忙吹响了脖子里挂着的竹哨。
　　竹哨也是大师兄晏清平做的，就是为了保护展眉的安全，但眼下展眉并不能确定他在不在京城，只能尝试一下。
　　周围的行人见势不妙早就作鸟兽散，展眉拔出长剑，闪身躲过关七，决定先将周围的黑衣人解决掉。
　　红袖刀再现，苏梦枕对上关七，见他轻轻松松嘴角带笑，只觉得他的这一击应当是留了余地，但苏梦枕的虎口已是震得发麻，他按捺住心底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
　　关七微微一笑：“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厉害许多。”
　　苏梦枕抿了抿唇，攥紧了手中的刀。
　　那边苏梦枕同关七对峙，这边展眉和白愁飞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几个黑衣人，但白愁飞却因此受了伤，剧烈地喘息着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来不及细想白愁飞的武功怎么会不敌黑衣人，展眉转身，提剑加入苏梦枕的战局。
　　两人合配合默契，但又怎敌关七几十年的功力，渐渐的，两人落了下乘。
　　关七倒是有些惊讶：“你们两个小辈，倒算不错。”
　　展眉和苏梦枕互相搀扶，急促喘息着来平复体内翻涌的内力，没有开口。
　　见两人的狼狈样，关七也不恼，仍然笑眯眯的，只是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手腕反转，就再次想二人冲去。
　　苏梦枕瞳孔一缩，红袖刀再出，只是内力已经不够，眼看着红袖刀跌落在地上，不得不用身体硬扛。
　　展眉一把将苏梦枕拉在身后，再次提剑对阵。
　　关七冷冷一笑：“你们两个倒是有情有义。”
　　苏梦枕来不及抓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眉内力同关七碰撞，发出巨响。
　　“噗——”
　　展眉吐出一大口鲜血，手中长剑落地，身子也软软地跌落。
　　“阿眉！”苏梦枕目眦欲裂。
　　***
　　“你不是说过不会伤害展眉吗！”暗处的角落里，白愁飞冲雷纯吼道。
　　雷纯嫣然一笑：“我也不知道啊，毕竟关七爷也不会听我的，自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喽。”
　　白愁飞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扼住雷纯的喉咙，恶狠狠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雷纯身边的剑侍立刻拔剑：“放开小姐！”
　　雷纯摆摆手，断断续续对白愁飞道：“现在怜香惜玉了？咳咳……你要是舍得那些好处……又怎么会站在我身边……”
　　白愁飞手上加大了力道，雷纯的脸憋得通红。
　　“铮”的一声，长剑破空而出，正对上关七再度伸向展眉的手。
　　白愁飞下意识松开手，闪身躲到树后。
　　苏梦枕赶忙接住展眉，身形变换退至一边。
　　关七甩甩手缓解酸麻，喝道：“谁？”
　　回答关七的是接连不断的沉默的剑招。

　　☆、35.  只愿君心似我心   我喜欢你

　　醒来看到熟悉的屋子，展眉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醒啦？”
　　展眉艰难地坐起身子，一股疼痛自腹部袭来，引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这么急做什么！”隋佑山急匆匆跑到展眉床边，手里端着药汤，训道，“你怎么每次都能把自己弄出一身伤来。”
　　展眉最后的记忆还是关七打向她腹部的一拳，摸着肚子，茫然地看着隋佑山。
　　见她懵懂，隋佑山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明白怎么展眉不像她师兄一样，成天让他操心。摇摇头，隋佑山解释道：“是你大师兄救下了你和苏梦枕，现在关七也已经被你大师兄废了武功，也算是给你出了口气。”
　　展眉赶忙问道：“那苏梦枕……”
　　隋佑山更加生气：“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苏梦枕呢？你就不能别老为了别人拼命？”
　　展眉脸上一红，只装傻嘿嘿地笑。
　　“苏梦枕一点事儿没有。你别装傻，”隋佑山道，“就你那小心思我要是看不出来，就白当你师父这么多年了。”
　　展眉更加羞赧，本能地摸向腰间苏梦枕赠的玉佩，只是摸了个空。
　　见展眉震惊抬头，眼神里还带着紧张，隋佑山更加无语，深感儿大不由娘。将桌上的玉佩递给她，隋佑山无奈道：“是在找这个吧，嬷嬷给你换衣服的时候解下来的。”
　　展眉欢快地说了句“师父真好”。
　　隋佑山瞪了她一眼，嘱咐了句“记得喝药”就气冲冲地走了。
　　展眉躺在床上，一边呲牙咧嘴地暗骂关七下手忒狠，一边举起玉佩借着斜照进屋里的日光不住打量。
　　摩挲着玉佩，展眉眼前浮现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关七说苏梦枕取消婚约的时候，展眉心里首先是惊讶，然后就是无法避免喜悦荡漾开来，甚至还有念头隐隐叫嚣着，苏梦枕是因为展眉取消了婚约。
　　但也只是展眉脑海里的胡思乱想罢了。
　　看着蝙蝠和祥云的花纹，展眉嘴角扬起笑容，不论苏梦枕喜不喜欢她，但至少这下她可以坦然地去喜欢苏梦枕了。
　　展眉轻轻抚摸着玉佩，越看越觉得可爱，越看越爱不释手。日光给玉佩镶上一层金边，透过玉佩的正中映在展眉的脸上。日光下，所有的雕刻都清晰可见，蝙蝠、祥云、还有……
　　等等？这是？
　　展眉猛地坐起身子，动作太快引来的疼痛咳嗽也顾不上，她将玉佩正对着日光细细翻看，待确定不是她眼花后，微微有些鼻酸。
　　这场默默的喜欢里，展眉从来没考虑过会有回应，也从来没有奢求过回应，也因此从没有试探过苏梦枕的心意。如果没有看出玉佩雕刻的暗纹，展眉只等伤一好就立刻奔赴边塞，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我们之间浪费了好多个日夜。展眉心想，也差点错过。
　　顾不上仍泛着疼痛的身体，展眉穿好鞋，只想飞速跑到苏梦枕身边，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意。
　　***
　　苏梦枕已经在展眉房间外徘徊很久了。
　　展眉浑身鲜血倒在他怀里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一瞬间，苏梦枕心里闪过无数情绪，紧张、后悔、害怕……他觉得如果展眉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好在展眉无事。
　　左右关七已经戳破他退了婚约的事情，苏梦枕梦不想再患得患失，决定干脆就坦白自己的心意。江湖险恶，保不齐哪天就没了性命，不论展眉是否喜欢他，至少他说出来了就不会再遗憾。
　　但展眉昏迷了太久，苏梦枕在漫长的等待里更加焦虑，只能强迫自己打理金风细雨楼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这一查，倒真的出了事。
　　展眉提醒自己提防白愁飞的话还在耳畔，虽然当时他拒绝了展眉的提议，但实际上展眉的话还是在他心里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往常杨无邪几乎不会离开苏梦枕的身边，这次关七来的太过突然，像是算准了他们身边没有其他人，孤立难援。而且，以白愁飞的身手，怎么也不可能被几个武功完全不如他的黑衣人打到不能行动——毕竟展眉只是耗费了点内力，一点伤都没有。
　　疑惑的种子一旦埋下，往常里各种点滴小事都会被翻出来细细思索，在事情的佐证里，这颗种子慢慢长大。
　　从西域回来，苏梦枕能感到白愁飞与他生分了许多，行事越来越狠辣的同时甚至与六分半堂的一些人也交往甚密。但当时苏梦觉得有愧于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都过去了，现在想来所有一切早就有了蛛丝马迹。
　　“是你吗？”苏梦枕问道。
　　白愁飞微笑：“我不知道楼主在说什么。”
　　听他这句话，苏梦枕原本八分的怀疑变成了十分。叹了口气，苏梦枕笃定：“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楼主了。自从西域回来，你我都是以兄弟相称，不论在哪里。现在，你在紧张什么？”
　　白愁飞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后来白愁飞跟苏梦枕打了一场，想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关于失去的手，不满的权利，雷纯的允诺，如此种种。周围的花草树木都在劲风下凋落，两个人的兄弟情也就此凋落。
　　最后两人两败俱伤，苏梦枕制止杨无邪补刀的想法，带着点痛心淡淡道“让他走”，白愁飞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事苏梦枕不打算让展眉知道。揉了揉仍在发痛的手臂，苏梦枕看着面前的门，踌躇不已。
　　正犹豫着，门突然打开了。
　　展眉打开门就看到苏梦枕站在门口。一时间，所有的委屈和差点错过的后怕都涌上心间，展眉猛地扑倒苏梦枕的怀里，埋首在他的胸口。
　　苏梦枕被她撞了个措手不及，本能地抱住，拍了拍她的背，就听到展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看到玉佩的暗纹了。”
　　展眉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惹得苏梦枕心疼不已。这个拥抱和展眉的话都戳中了苏梦枕心底一直以来的期待，以苏梦枕的聪敏怎会不明白展眉的意思。因此他带着点紧张，解释道：“我当时并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我只是……”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展眉打断他的话，抬起头，一双明亮地眼睛眨也不眨。
　　苏梦枕的眼里沁满温柔的笑意，饱含深情地凝视展眉：“有答案了。只是不知道展姑娘愿不愿意听呢？”
　　看着怀里的人儿，苏梦枕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他低下头在展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然后重新将展眉拥在怀里，缓缓道：“当初我一刀刀在玉佩上刻下‘吾爱’时就在想有这么一天，我可以把你拥在怀里。阿眉，我很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苏梦枕的话一根羽毛抚在展眉的心尖，展眉只觉得心底痒痒的，她重新将脸埋在苏梦枕的怀里，仿佛誓言一般，回复道：“我也是。”

　　☆、36. [最新] 苏梦枕番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苏梦枕第一次见到展眉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
　　彼时他刚刚从父亲苏遮幕那里接手过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也只不过是京城偏居一隅的小势力，随时会被其他势力吞并。
　　苏梦枕的身体不好，旧疾难愈。听说长留山人医术高绝，于是杨无邪便催着他去试一试，毕竟如果他的身体能够痊愈的话，不论对他自己还是对金风细雨楼都有莫大的好处。
　　救下展眉，纯粹是个偶然。
　　当时展眉虽然内力尽失，但苏梦枕见她剑法精妙，其实是起了点拉拢的意思的。毕竟那时候的金风细雨楼，岌岌可危，正需要无数人才涌入。
　　只是没想到展眉反而成了这次求医最大的一个筹码。
　　有了这次的救命之恩，哪怕长留山人再不愿牵扯进朝堂势力之争中，也不得不掺和进去了。
　　何况展眉醒来，听说他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硬是跟隋佑山撒娇，非要跟着他到金风细雨楼小住一段时间。
　　隋佑山拗不过她，再加上也担心这次的遭遇给展眉留下心理阴影，干脆就允了，也当做是散心，只是强调不可以打扰苏梦枕。
　　当时的苏梦枕其实是有点高兴的，毕竟展眉在金风细雨楼，不仅意味着展她对自己的亲近，也意味着哪怕仅仅碍于展眉的情面，隋佑山也不得不在一些时候向金风细雨楼提供帮助。
　　不怪苏梦枕算计，实在是那时候金风细雨楼太过飘摇，他不得不去争取一切可能的帮助。
　　但相处下来，最初把展眉当作客人的喜悦变成了烦躁。
　　因为展眉实在是有些聒噪，不停地在苏梦枕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他：
　　“六分半堂堂主是雷损吗？”
　　“雷纯漂不漂亮啊？”
　　“你认识四大名捕吗？无情真的只能坐轮椅吗？”
　　“冷血真的是被狼养大的吗？”
　　当时苏梦枕心里想，这个小姑娘也太活泼了些。但他只能按下心中的不耐，一点点给她解释。
　　展眉的问题得到解答，又没有什么新的问题，只能坐在一旁晃着腿，无聊地看他处理事务，听他给无邪无错吩咐任务。
　　难得早些处理完毕，苏梦枕刚伸了个懒腰，就听到展眉嘟囔道：“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说话的时候板着个脸，成天死气沉沉的。”
　　平心而论，苏梦枕承认自己少年老成不假，但也没有她说的那么过分吧？当时苏梦枕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不懂什么叫忍让，一时没忍住，怼她道：“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成天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说出这话的瞬间苏梦枕就后悔了，他生怕展眉回长留山跟隋佑山告状，让金风细雨楼失去长留这一大助力。
　　但展眉一听这话，反而笑开了，说道：“你怎么跟我二师兄一样？我二师兄也成天说我话多。但总比你这样成天神神在在的要好吧，跟谁都端个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地位超然知书达礼似的。小老头，略略略。”
　　说完展眉做了个鬼脸，跑去小厨房吃她最爱的龙须酥去了。
　　苏梦枕一个人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怔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展眉确实是说中了他心里。苏梦枕无数次让杨无邪不用称呼他为公子楼主，但杨无邪从来都是嘴上应好，身体力行地继续按上下关系来称呼。久而久之，苏梦枕也不再一遍遍纠正他了。
　　是真的有隔阂吧，苏梦枕这样怅然地想。他的语气再怎么平和温柔，行动上再怎么不把无邪无错等人当做下属，实际上流露出来的态度，还是同他们有距离的。
　　杨无邪偶尔说他没有人气，说完后又为自己的失言道歉，苏梦枕只是摆摆手，示意不用放在心上。
　　却原来还是放在心上了，不然现在他怎么会清晰地回忆起杨无邪的表情呢？
　　但他也没有办法啊，苏梦枕想，他作为楼主，自然是要有一些威严的，不然怎么凭这十几岁的年纪让众人信服呢？
　　这么安慰自己，苏梦枕好像觉得心里好受一点了。
　　后来再见面，展眉也不再称呼他为苏梦枕了，直接小老头小老头的叫，像是要把苏梦枕说她像麻雀的那句都找补回来。
　　苏梦枕无奈，却也只能随她去了。
　　过了没几个月，展眉就要回长留山了。
　　走的时候展眉红了眼眶，依依不舍的。苏梦枕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只麻雀送走了。
　　没了展眉在身旁叽叽喳喳，苏梦枕该处理事务还是要处理事务，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寂寞，这偌大的金风细雨楼，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同他毫不避讳地讲话的人了。
　　但好在苏梦枕不是会为失去的东西念念不忘的人，很快就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毕竟金风细雨楼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再次见到展眉，已经是五年后了。
　　那天苏梦枕弱冠之礼，隋佑山带着几个徒弟一起来金风细雨楼道贺，展眉站在隋佑山身后，规规矩矩地冲他行礼道“苏楼主”。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只是再也不是叽叽喳喳地喊他小老头，苏梦枕竟然有一些怅然若失。
　　随后隋佑山笑着解释，以后就由展眉负责给苏梦枕送药。
　　那一刻，苏梦枕竟然有点开心。
　　只是这几年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早就让苏梦枕学会了不动声色，再也不像五年前那样会被展眉的一句话气的跳脚了。于是苏梦枕沉静行礼，道了声“好”。
　　后来的日子倒是平静了许多，展眉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能给苏梦枕带来安心的感觉。
　　苏梦枕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总是叽叽喳喳说话的人，没想到却成了他难得的安心。
　　苏梦枕发现自己的变化是在中秋。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很多酒，一起在屋顶吹风看月亮。这么多年来，苏梦枕第一次觉得如果时光就能停止在这一刻，如果身边的人一直不离开，如果他不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没有卷入势力之争中该有多好。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的时候，苏梦枕先是一惊，但看着展眉恬静的眉眼，他又不动声色地将思绪压了下去，生怕被展眉察觉。
　　说是喜欢吗？其实不一定。苏梦枕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只是觉得有展眉在身边，会让他觉得很舒服，这种相处起来的安逸是很难得的。
　　因此他无比珍惜。
　　真正想明白，又要很久之后了。
　　展眉江湖上的好友很多，即使不是楚留香，也会是王留香，李留香。
　　苏梦枕早早的雕刻好了展眉的生辰礼物，却因为展眉不在京城，不得不暂放。
　　往常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这次几个月的分开，送药的人换成了晏清平，苏梦枕的心里不可抑制地涌上思念。
　　苏梦枕第一反应觉得自己完了，第二反应是自己还有婚约在身，这样牵扯下去，对她们都是耽误。
　　于是他决定退婚。
　　想明白后，他又拿起刻刀，给玉佩增加了暗纹。
　　但退婚之前先迎来了新年。
　　饭桌上诸葛正我问起的时候，展眉还没有答话，苏梦枕的心底先翻起惊涛骇浪。
　　堂堂金风细雨楼楼主，在面对苦水铺四百□□时没有感到紧张，在发现金风细雨楼里有叛徒时也没有感到到紧张。偏偏只是身边的人一句话，苏梦枕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感受到展眉投来的目光，苏梦枕手一抖，点滴酒液就洒在衣袖上。但他伪装一流，不动声色地举起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在展眉澄清了跟追命的关系。
　　苏梦枕松了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送出玉佩的时候，苏梦枕的手都在抖。看着展眉喜欢的不得了，他也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虽然为展眉说没有喜欢的人而失落，但苏梦枕从来不是容易气馁的人，毕竟未来还长，他有足够的信心去喜欢展眉并让展眉喜欢他。
　　感情这东西自然可以细水长流。苏梦枕有信心。
　　直到遇上了关七。
　　看到展眉受伤濒死的那一刻，苏梦枕心里涌起对自己的恼恨和无边的后悔。
　　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展眉，后悔将她牵扯进同六分半堂的纷争。
　　苏梦枕生怕展眉就这样离他而去。
　　晏清平赶到的时候，苏梦枕的心安定了很多，来不及道谢，他抱起展眉就赶去了长留。
　　好在展眉无事。
　　什么细水长流，什么从长计议，这件事过后都被苏梦枕抛在了脑后。
　　他不要虚无定数的未来，他要现在向展眉坦白心迹，他不想后悔。
　　站在门外，苏梦枕想了很多很多措辞，既不能吓到展眉，又可以让展眉尝试接受他。
　　踌躇不定之际，门突然打开了。展眉从屋里冲出来，一下子抱住他。
　　那一刻，刚刚想好的措辞也飘到了九霄云外，苏梦枕明白了展眉的心意，后知后觉地想，他们差点错过。
　　但还好没有错过。是他的幸运。
　　苏梦枕以为自己总算修成正果，却没想到展眉接下来的话，让他半是酸涩半是欣慰。
　　“但我过几天就要去边塞了。”
　　苏梦枕以为展眉在说笑，一脸茫然。
　　“我没有骗你，”展眉正色道，“我早就跟世叔说过了，要不是这次受伤，上次出发的行伍里就应该有我。我只是想为百姓国家出一份力，想还给百姓一个盛世太平。”
　　“阿眉……”
　　“那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展眉眼睛明亮。
　　苏梦枕有多少次被嘲笑过不自量力，他已经记不得了。毕竟他只是一介江湖人士，空有一身武力，没有兵权，收复失地的理想就像是一个笑话。但面前的人，这样郑重地对待他，语气坚定地允诺他一个太平盛世。
　　苏梦枕的心里荡起酸涩的甜蜜。
　　“那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好。”展眉眉眼弯弯。
　　苏梦枕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是一场算计，算计势力吞并算计联姻，不曾想，老天还是善待他的。苏梦枕这一生，前半段坎坷颠簸，但他从来没有恨过什么，因为他收到了世间最美好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他曾见过大厦将倾，外有虎豹虎视眈眈，内有豺狼蠢蠢欲动，他以为他的愿景终将落空，因着这世间少有像他一样抱负的人。
　　江湖远不远？庙堂高不高？
　　有人来去自如，却因为一份感情，愿意为他出剑，荡一荡这人间不平浊气，还一个盛世太平。
　　他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仅一把红袖刀顶起金风细雨楼和岌岌可危的家国，他走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手持长剑的人，一刀一剑走入的是安乐。
　　江湖不远，庙堂不高。

　　☆、37.  白愁飞番外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白愁飞一生做过很多坏事。但大多数坏事都随着被他杀掉的那些人埋进土里去了。
　　所以在见到展眉对他抱有敌意的时候，白愁飞只当是哪次事情做的不够干净，被她察觉了。
　　因此，最初白愁飞是想杀展眉灭口的。
　　但展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为白愁飞发现，他对上展眉好像胜算很小。
　　越是逗弄她，白愁飞越觉得展眉有趣。
　　干脆就握手言和。
　　这样摊牌之后，白愁飞发现展眉对他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
　　原来展眉对朋友是这样的，真诚又用心。白愁飞心想。
　　那天河边放灯，白愁飞看着展眉眉眼弯弯，突然间就想做一个好人。
　　白愁飞想，不如就从京城开始，用干净的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如果可以，谁不想活在阳光下呢？
　　于是白愁飞开始接纳苏梦枕，开始放任自己融入金风细雨楼，开始做一个善良的人。
　　善良？白愁飞笑了笑，不对应该是规矩的人。
　　这样循规蹈矩了很久，久到白愁飞都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好人了，偏偏遇上了碧幻蛇涎花。
　　他的手断了。
　　那一瞬间其实白愁飞是想让苏梦枕偿还的。
　　但白愁飞实在是善于伪装，他明白自己越是云淡风轻，越能勾起苏梦枕两个人的愧疚，于是他坦然的接受着后来的补偿，越发贪恋将权力握在手里的感觉。
　　所以雷纯邀请他相商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毕竟他也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嘛。
　　只是没想到雷纯的话仿若惊雷。
　　“和我一起杀掉苏梦枕怎么样，事成之后，金风细雨楼归你。你难道想一辈子屈居人下吗？”
　　雷纯说的不错，只要有苏梦枕在，他这辈子都只是苏梦枕手下的一员大将，何况有了碧幻蛇涎花，苏梦枕旧疾已愈，自己更无出头可能。
　　于是他点头同意了。
　　但加了一个条件。
　　“事成之后，不能伤害展眉，她归我。”
　　雷纯看透了一切，点头应好。
　　只是白愁飞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雷纯将饭桌上的酒菜全部砸掉，气愤道：“一个两个都要展眉，她究竟哪里好？！”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给关七传了消息，所以他们被围困了。
　　找了个借口远离打斗，白愁飞原本是想拉着展眉离开的，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做的太明显，左右关七已经被嘱托过不要伤害展眉，因此他安心地躲到一边。
　　然而下一刻，他却看到展眉被打伤，瞬间怒火攻心，掐住了雷纯的脖子。
　　但晏清平已来，他只得带着雷纯躲开了。
　　白愁飞早就料到苏梦枕会查到这一切，他也没有刻意避讳过这些。
　　他们打了一架，你来我往，谁也不让。
　　白愁飞自认没错，是苏梦枕欠他的，断掉的手就是证据，怎能不还？
　　“我当你是兄弟的。”
　　白愁飞嗤笑，什么年纪了还那么天真，利益至上，感情最不值一提。
　　技不如人，他认输，要杀要剐随意。
　　然后，他听到苏梦枕说“你走吧”。
　　白愁飞吐出一口血沫，冷笑一声。
　　白愁飞看着苏梦枕制止杨无邪拔刀的动作，转身离开了。
　　骑马走出京城，白愁飞回望高耸的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防，摆摆手：“江湖再见。”
　　那天在杭州，他没有听展眉的建议，执意前往京城，野心勃勃地试图开创自己的一番事业。这或许是白愁飞有生以来做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