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桔梗与玫瑰》作者：十酒月
　　文案
　　冷情美艳失业者×散漫细腻客栈老板
　　1）
　　失业后去西阑的第一天，突遭大雨。
　　俞安认命地掏出手机，打算买下机场门口坐地起价的雨伞。未等伸出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她回头。
　　面前的男人一身黑，递给她一把伞，薄唇一张一合：“姑娘家出门在外，少吃亏。”
　　彼时的俞安没想到，之后的机缘巧合下，他会成为自己居住客栈的老板。
　　2）
　　在雪山面前不小心亲了裴尹的脸颊之后，俞安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漩涡，那颗向来冷漠的心，乱了。
　　为了求证自己是否对裴尹动了心，某一个深冬繁星点点的夜晚，她和裴尹坐在客栈天台的摇椅上，趁着男人阖眼小憩，俞安慢慢凑到他面前，盯着唇发呆。
　　回过神想退开，哪知男人突然睁开漆黑的双眸，勾唇朝她笑，眼底漫不经心：“想亲我啊？”
　　俞安一愣神，之后，不知道是她还是他，得了逞。
　　3）
　　车水马龙的夜，俞安从葬礼回来，满身疲惫地坐在落地窗前，急切地想要寻求一种归属感。
　　裴尹在她面前坐下，俞安说：“裴尹，我什么都没有了。”
　　裴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庄重：“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永远是你的。”
　　＊
　　世人爱雪山，但我爱你。
　　＊
　　桔梗：无望的爱
　　玫瑰：真诚，热烈
　　双c，1v1，温馨日常向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安，裴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失业后去旅行我被客栈老板拐跑了
　　立意：不要放弃爱与真诚


第1章 旅行（修）
　　啪，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踵而来的，是淋淋的鲜血。
　　她蜷缩在角落，肩膀窒息般疼痛，伸出手，是不见五指的黑暗。
　　仿佛坠于地狱深渊。
　　……
　　“铃——”
　　俞安从噩梦中惊醒，慢吞吞地撑起身子，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手机还在响，她面露不悦地伸手去取，顺势揉了揉发酸的脑袋。
　　一接通，“俞安，快起床洗漱，2号口等你啊！”
　　“……”
　　清醒一会，俞安才想起昨天和宋诗然约好了一起去医院。
　　她前段时间刚被第七家公司辞退，老板说她刻薄，没有人情味，和顾客谈项目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俞安不明白，与客户交流的目的不是为了完成工作吗，谈什么感情？
　　自然而然的，她想到了当初高中毕业时，被诊断出的轻微的情感冷漠症。
　　不过俞安认为这事过于扯，她觉得自己顶多就是性格冷淡了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她听都没听说过的疾病。
　　但在宋诗然的强烈要求下，俞安还是妥协，决定去看看医生。
　　洗漱完，也不打算吃早餐了。
　　俞安拿过包，匆匆出了门。
　　医院排队的人还挺多，宋诗然陪着她站在走廊等。
　　余光瞥到尽头处，她拍了拍俞安的胳膊：“诶，你看那，是不是帅哥？”
　　俞安扭头看去，走廊尽头处，站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
　　他很高，且瘦。
　　白衬衫扎进黑裤里，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从后面看，宽厚的背部似乎极有安全感，他把袖子挽到一半，空着的那只手伸长，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指缝还夹着烟。
　　属于痞帅那一挂的，俞安想。
　　不过她也没多大兴趣，再加上看不见脸，说不定如此优越的身材背后，是一张长了皱纹的老爷爷面。
　　“一般。”她说。
　　“都没看见脸呢你怎么就知道一般？按照我的经验，这等身材的男人，相貌肯定也不会差！”
　　“……”
　　“要不要姐妹去帮你要个联系方式？”宋诗然摸了摸她的下巴。
　　“别闹。”
　　“俞安你真没劲。”
　　宋诗然有些丧气，再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接诊的是一个男医生，年纪约莫四五十岁，面相和蔼，他自我介绍，姓江。
　　“之前都是在哪里看的？”江医生问她。
　　“也是这里，当时找的是张医生。”俞安语气淡淡。
　　江医生有些诧异，他停住手中的笔：“那你是很久没来看咯。”
　　俞安点点头：“大学毕业之后就没看过了，差不多有一年半。”
　　“怪不得，”江医生笑了一下，继续说，“张医生一年前刚退休，他那会还说有个长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一点都不配合，不按时来医院，也不遵医嘱，拖着拖着也没治疗痊愈，就这么退休还有点惋惜，说的是你吧？”
　　俞安没接话，张医生德高望重，接的病人不知道有多少，她也不确定张医生说的是不是她。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江医生无奈地摇摇头，“最近生活里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俞安刚想摇头，一旁一直默默听着没说话的宋诗然却抢先开口：“医生，她前两天刚被公司辞退。”
　　俞安皱了皱眉，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多久了？”
　　“大学到现在，五六年。”
　　“那这份工作做多久了？”
　　“不久，一两个月吧。”
　　“这一年半里换过几份工作？”
　　“大概七八份。”
　　“都是被辞退的？”
　　“大部分是。”
　　当然也有几分是自己呆不惯，主动辞职的。
　　“和你这病有关？”
　　即便俞安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她的每一份被辞退的理由确实都差不多是一样的，她也知道大概率是自己情感冷漠的原因，她吐出一个音节：“嗯。”
　　“最后一个问题，”江医生停下笔，“以前遇到过什么让你情绪起伏大的事情？”
　　沉默。
　　一些破旧的碎片在俞安脑中闪过，许久，她仍然闭口不言。
　　江医生见她这样，忍不住开口：“姑娘，如果想彻底痊愈，就要坦然告诉我。”
　　俞安依旧不说话，一旁的宋诗然甚至拍了拍她的肩催促，但俞安还是无动于衷。
　　“虽然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可以和我打电话。”知道这事急不来，江医生递给俞安一张名片。
　　俞安点点头接过。
　　点到为止，江医生也不再多说，他扬了扬手中的医嘱：“给你开了一些药，记得按时吃。”
　　他语气一转：“但你这个情况光靠吃药是不可能完全好的，建议你有条件还是换个轻松点的环境，北京嘛，压力确实大了点，很多事情你以为自己不在意，但其实情绪都只是被你藏了起来。”
　　“小姑娘，直面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而不是一味的逃避。
　　“我知道了。”
　　“还有，”他又说，“与人交流的时候尝试着把态度放柔和，不要太生硬和死板。”
　　“嗯。”
　　拿完药，两人打了一辆车。
　　情况看似不容乐观，宋诗然问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
　　俞安兴致缺缺：“不知道，继续找工作吧。”
　　“你家拆迁款不是下来了吗，要不你拿着这笔钱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别总待在北京，窒息得要死。”
　　“我再想想。”
　　“……”
　　宋诗然简直恨铁不成钢，俞安这姑娘吧，有什么心事都不愿意和自己说，她真想知道这几年她到底是怎么不把自己憋死的。
　　正聊着，车轮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随后紧急停下。
　　俞安和宋诗然惯性向前，重重地磕上前方的靠背。
　　宋诗然“嘶”了一声：“怎么了啊师傅？”
　　司机骂骂咧咧的，说车蹭了，随后自己下去检查情况。
　　俞安探探脑袋，想看看怎么回事。
　　不过处于视线盲区，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她瞥了一眼，默默将那车牌记在心里。
　　接着，前车副驾驶座走下来一个人。
　　熟悉的白衬衫映入眼帘，俞安试图看清那人的长相，无奈司机师傅突然绕到他面前，遮挡了去。
　　隐约能听到那人说：“私了还是报警？”
　　又拉扯了一会，司机重新回到车上：“姑娘，我得处理这事，先把你们送到附近地铁口，你们看成不？”
　　“行。”
　　出租车从前车身侧驶过，俞安蓦地回头，男人的视线跟随着车看过来。
　　不过距离有些远，俞安还是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只觉得，似乎不丑。
　　回到家，俞安筋疲力尽。
　　她将装着药的袋子随手扔到一旁的桌子上。
　　呆坐了一会，俞安收拾好心情，翻出笔记本电脑，打算上招聘网站浏览。
　　【换个环境。】
　　江医生和宋诗然的话同时在她的脑中响起，她指尖停顿，改变主意，删掉打了一半的字，开始搜索旅游城市。
　　坐得有些久，俞安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一看，竟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视线落在手机页面突然弹出的信息上，是一则旅游地的推荐广告。
　　按照以往，这种推广俞安是看都不看就划掉的，但想到自己看了一下午也没找到心仪的旅游城市，她改变主意点了进去。
　　推荐的地方叫西阑，首页放了几张图，是雪山和湖泊。
　　这个地方俞安没有听过。
　　大抵是一下午的浏览都没有结果，这会突然出现的广告让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几分钟打定主意，她就立马打开购票软件，转出银行卡里的钱，买了一张飞往西阑的机票。
　　去多久？俞安并没有想好。
　　银行卡里的拆迁款足够她去待上个一年半载的，但之后她还是要回北京，人为财死，拆迁款不能让她花一辈子，她还得回来打拼。
　　俞安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收拾行李。
　　宋诗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搬衣柜里的衣服。
　　“安，药吃了没啊？”
　　俞安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床上，应她：“没，太忙了。”
　　宋诗然也不和她客气：“你一个失业的人能忙什么？”
　　“收拾行李。”
　　“什么？收拾什么行李？”
　　“你不是让我出去走走吗？我订了机票，明天一早就走。”
　　“不是吧俞安，”宋诗然提高分贝，“这么突然？”
　　“嗯。”
　　“……”宋诗然哑然，“你等着，我现在过来找你。”
　　不等俞安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半个小时后，俞安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气喘吁吁的宋诗然。
　　宋诗然到的时候俞安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生活用品还摆在外面。
　　宋诗然目瞪口呆：“你这也太迅速了吧！”
　　俞安喝了口水，点点头。
　　“去哪里啊，去多久？”
　　“西阑，去几个月吧，当散心了。”俞安停顿，补充道，“如果我钱够花的话。”
　　“西阑？没听过，那是哪里？”
　　“西南那块。”
　　“这么远？那你这房子怎么办，还租吗？”
　　“准备退了，晚点再给房东打电话。”
　　“……”
　　“不是，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说啊？”说到这，宋诗然有些生气，“俞安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忘记了。”
　　俞安是真的忘了，她头脑一热就买了机票，再加上她行事独来独往惯了，一时间倒是没想到宋诗然。
　　看俞安那语气平淡的模样，宋诗然是气不打一处来，俞安这人就是这样，从来一副冷静的样子，不管是谁，她永远保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她不会推开你，却也不让别人窥探到自己的内心。
　　宋诗然是委屈的，她一直都把俞安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可俞安似乎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瞥见散落在一旁的药瓶，满腔的不满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奈。
　　宋诗然叹息：“安，祝你痊愈。”
　　飞机落地的时候，正好是傍晚。
　　天公不作美，这会的西阑正下着倾盆大雨，远山云雾缭绕，看得并不真切，十月底的天本就透着凉，风雨交杂着，实在恼人。
　　俞安没有带伞，机场门口坐地起价的小贩已经把伞的价格提高到了上百元，她抬眼望了望，看这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架势，只好认命地花这突如其来的冤枉钱。
　　她打开手机正要扫码。
　　“等一下。”
　　俞安的肩膀被人碰了碰，她条件反射般回头。
　　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他人瘦而修长，黑色的碎发零零散散的落在额前，往下，是一双深邃的眼。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伞，递在身前，俞安看见他的薄唇一张一合：“给你。”
　　俞安下意识接过，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继续开口，语气极为平常，似乎只是顺手帮助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姑娘家出门在外，少吃亏。”
　　语毕，不等俞安道谢，男人便迅速冲进雨幕，直到坐进一辆白色小车，消失在俞安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哈喽宝贝们！有幸相遇，点点收藏~比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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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青雨巷巷尾的书店易了主。
　　听街坊邻居说新主人是原先老板周爷爷的孙子。
　　书店重新开张的前一天，宋杳特意从巷头的自家花店跑到巷尾，只为瞧瞧那年轻的新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日午后，蝉鸣阵阵。
　　宋杳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年轻的男人伏案捧书，抬眼看见她时，薄唇轻启，说出的话没有任何温度：“今日不开张。”
　　宋杳讶于他的凉薄态度，脑中本想亲切问好的话打转一圈，出口变成了：“我来收保护费的。”
　　朝气×清冷
　　小城夏天的故事。


第2章 客栈
　　俞安茫然地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伞，不明白那男人为何将自己仅有的一把伞给了她。
　　看着消失在雨中的黑点，俞安只好拒绝了一旁正等着她付款的小贩。
　　小贩嘀嘀咕咕的讲着方言，俞安听不懂，但也能大概猜到是在为自己到手的顾客飞了而感到不满。
　　俞安没说话，推着行李箱走到旁边，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另一边，车里。
　　“裴哥，你终于到了！”驾驶位上的年轻小伙看见坐进副驾驶的男人，不禁咧嘴而笑。
　　裴尹拉过安全带：“不是说了飞机延误，让你晚点再来？”
　　“还不是阿云那姑娘，一听你要过来，老早就把我赶来接你，她这会肯定在忙活着给你炒一桌好菜。”
　　裴尹低声笑着，漫不经心：“阿文，你还是这么听阿云话。”
　　阿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对了，刚才看你把伞给了一姑娘，认识啊？”
　　“不认识。”
　　“那你给人家伞？”
　　“那姑娘应该是过来旅游的，没带伞，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气机场门口卖的伞有多天价。”
　　“得，咱裴哥又做一件好事。”阿文调侃道，“不过那姑娘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裴尹点燃一根烟，脑中回想着。
　　一双美丽的双眼跃入脑海，不过眸子的主人似乎不爱笑，使得漂亮的眼都有些黯然失色。
　　想到这，裴尹叼着烟开口：“还行。”
　　-
　　俞安百般无聊地看着窗外。
　　雨慢慢变小，驶过一条极长的隧道，天空彻底放了晴。
　　沿途也不见了高楼，放眼只能看到山野，以及远处的雪山山尖。
　　“师傅，还多久到？”
　　“穿过这座山就到咯！”
　　俞安点点头，再次沉默。
　　司机师傅见她终于开了口，忍不住多说几句：“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吧？”
　　“嗯。”
　　“那你可真是来对时候了，最近游客少，也不用人挤人哩！”
　　俞安听着，只点点头。
　　现在不是假期，游客当然少。
　　这时，司机师傅的电话响起，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师傅小骂了几句之后，愤愤地挂了电话。
　　随即又堆起笑容对俞安说：“姑娘啊，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前面有一条路山体滑坡了……”
　　话只说一半，但俞安懂得了他的意思。
　　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明白今天怎么事事不顺，良久，她才开口：“这边您熟，您附近找家客栈把我放下来吧。”
　　“好嘞，真是不好意思啊姑娘！”
　　“没事。”
　　约莫过了十分钟，车在一处缓缓停下，俞安下了车，看见面前客栈的木质牌匾上写着“玫瑰客栈”四个大字，字体的边缘勾勒了金色的边，土里土气的。
　　门口还停了一辆白色的SUV。
　　“姑娘，这附近就这一家客栈，虽然偏了点，但里面环境还是不错的。”
　　“没关系，就这吧。”
　　取了行李付过钱，司机便开着车走了。
　　看着汽车尾气和空无一人的周围，俞安突然生出一种被抛弃在异乡的凄凉感。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入目之处看不见其他的房屋，只有一条土路向外延伸，尽头消失在远处的下坡中。
　　路的两侧是绿色的草地，偶有几棵俞安认不得的树，客栈两边还有小小的花圃，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踏入客栈，鞋子与木质地板接触，发出“踏踏”声。
　　里面的装潢和它的名字一样，包含很多玫瑰元素，前台的桌上也摆着新鲜的红玫瑰，长势极好。
　　俞安的视线环绕着客栈大厅，大厅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一个人也没有。
　　“您好，”她提高分贝，“住宿，请问有人吗？”
　　“来啦！”前台旁边的一扇门里，传出声音。
　　不一会儿，走出一个女孩。
　　她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脸上挂着笑，脸颊一边挤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俞安走过去：“你好，我要住宿。”
　　“麻烦给一下您的身份证。”
　　俞安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给她，站在一旁等。
　　女孩是个热情的人，手上在工作，还不忘和俞安聊起天。
　　“姐姐，你从哪里过来呀？”
　　“北京。”
　　女孩惊喜地抬起头：“真的？”
　　俞安点头，不明白说到北京，这小姑娘怎么这么激动。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喜欢北京？”
　　“嗯嗯！”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之前老板带我去过一次。北京也太大了，还有好多高楼！”
　　俞安笑以回应。
　　“阿云，怎么这么久，业务退步了啊？”
　　俞安循声望去，依旧是那扇门里，走出了一个年轻小伙，看着比女孩大了几岁。
　　被唤作“阿云”的女孩瞪了他一下，开口怼道：“阿文，你不干活就算了，还说我。”
　　阿文“切”了一声：“要不你去当司机啊！”
　　听到这话，阿云没再理他，转头将房卡递给俞安：“办好啦，房间在203。”
　　“谢谢。”接过东西，俞安推着行李箱就要上楼。
　　阿文这才注意到俞安这个客人，盯着看了一会，不知是想起什么，对房间里喊了一句：“裴哥！出来一下！”
　　裴尹从里面走出来：“怎么了？”
　　阿文用眼神示意他，他转头，看到站在前台的俞安。
　　似是没想到，裴尹不禁扬了扬眉：“是你？”
　　不久前的身影浮现，俞安有一瞬惊讶，不过面上并没有明显的表现，眼睛瞥到行李箱上的伞，她顺手拿起放在前台上。
　　“谢谢你的伞。”
　　裴尹没有讲话，视线直直地对上俞安的眼，俞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依旧淡定的面无表情回望。
　　良久，她才听到：“不客气。”
　　客栈的房间不小，五脏俱全，木质边框的窗户很大，放眼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的雪山。
　　但这家客栈似乎没有什么生意，俞安察觉不到其他住客的存在。不过也是，开在这种连司机都不愿意多停几秒的偏僻小地方，难怪没有人来。
　　她不得不怀疑这客栈是如何“生存”下去的。
　　已是晚上八点，这里的天空却还透着亮。
　　一整天没吃东西，俞安的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音，犹豫几秒，她还是决定去觅食。
　　下了楼，客栈大厅里没有裴尹和阿文的身影，只剩阿云坐在前台无聊地刷手机。
　　“阿云。”俞安轻声唤她。
　　阿云抬头，脸上立马挂起笑：“姐姐你这么快收拾好了啊？”
　　“嗯，”俞安走到她面前，问她：“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卖吃的？”
　　“两公里过去有一个小镇子，”阿云撑着下巴，“但是有点远，不然我让阿文送你过去吧？”
　　“不麻烦了，我自己过去看看。”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哦。”
　　俞安走出客栈，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身子，暗暗想着自己穿少了。
　　她四处看了看，扭头才发现裴尹正拿着一块布在擦洗那辆白色的SUV，嘴里还叼着烟。
　　裴尹也注意到她了，见她要往西边走，开口问：“你要去哪？”
　　“阿云说那边有个镇子，我去买点东西。”
　　“你过来。”
　　俞安没反应过来：“啊？”
　　“我送你去。”
　　她下意识拒绝：“不用——”
　　裴尹突然扯出一抹笑，走到她面前，语气懒洋洋地，又带点调侃：“人生地不熟也敢自己去，这么大胆呢姑娘？”
　　“……”
　　俞安不习惯他这样说话，但望着慢慢在暗下的天，权衡几秒后她还是妥协：“那麻烦你了。”
　　白色的SUV缓慢地行驶在小路上，这里的路不太好，偶尔路过坑坑洼洼的地，晃得俞安面色逐渐苍白。
　　她有些晕车。
　　裴尹瞥了她一眼：“难受？”
　　俞安扯着身前的安全带，咽了咽口水强撑道：“还好。”
　　裴尹没再说话，却是放慢了车速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过来玩几天？”
　　“不确定，几个月吧。”
　　裴尹顿了顿，笑道：“这么有时间？”
　　“失业了。”俞安的语气没有波澜。
　　“……抱歉。”
　　俞安看向身旁的男人，发觉他敛起笑容，略带歉意。
　　其实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西阑机场。
　　在北京的时候，俞安就已经注意到裴尹和她搭乘的是同一趟航班，男人顺手帮她扶了一下她够不到行李架的行李，当时只是一个侧脸，可俞安不知怎的，就记下了。
　　回过神，她缓缓开口：“没关系，反正习惯了。”
　　见俞安面色无异，裴尹才继续开口：“你从北京来的？”
　　俞安一顿：“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到你和阿云聊天了。”
　　俞安抿了抿唇，“哦”了一声。
　　前后想了几秒，她又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客栈的老板？”
　　裴尹点头。
　　俞安思忖片刻，那客栈满满的玫瑰元素，装潢也颇有少女心，怎么看也不像眼前这男人的风格。
　　尽管不理解，但俞安没有多问，只随口说：“那你还挺不会做生意的，开在这么偏的地方，怪不得没人来。”
　　裴尹重新扯了一抹笑，指尖在方向盘上有规律地敲着，他散漫地开口：“这不是等到你来了？”
　　“……”
　　俞安不说话了，她不明白裴尹说的话为什么总让她听起来有些奇怪。
　　她别扭地想着，将视线转向窗外。
　　车行十几分钟，过了好几个转弯和坡，俞安逐渐看到房屋。
　　这里的海拔比客栈高了点，似乎还是个少数民族聚居地，来往的人都穿着有民族特色的服装。
　　“想买什么？”裴尹问她。
　　“有超市吗，我买些吃的。”
　　裴尹点头，将车缓缓地行驶到一家当地的超市门口，停好后熄了火：“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俞安道谢之后，下了车。
　　裴尹看着向前走的俞安，他不明白这性格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姑娘，为何独自一人从北京跨越千里，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要待上这么久。
　　西阑虽是个小众的旅游地，但毕竟大多还是没开发的高原，有些地方更是人迹罕至，一个小姑娘来，着实不安全。
　　天已经暗下，裴尹盯着俞安的背影，她穿着白色的短款卫衣和牛仔裤，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似是天气寒冷，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身影瘦小而单薄。
　　裴尹头一次，对自己的客人产生了好奇。


第3章 现金
　　俞安小跑进超市。
　　超市不大，严格来讲只能算个小卖部，货架上摆着的都是当地售卖的特产，俞安找了几圈才在最下面一层找到速食。
　　她挑了几盒自热米饭去结账。
　　超市老板讲的是西阑话，俞安听不太懂，反复确认几句才勉强听懂了价格，她掏出手机打算用微信支付，点进去才看到置顶的那行小字。
　　【网络连接不可用。】
　　俞安愣住，又切换成另一张电话卡，结果依旧如此。
　　超市的老板开口催促她，俞安手心沁出汗水，不断尝试几次都不行后，余光瞥到门口，心里有了想法。
　　裴尹这会已经不在驾驶座上了，他靠在SUV外面一侧，指尖还有未燃尽的烟。
　　“裴——”
　　俞安开口喊他，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刚才听到阿文喊他“裴哥”，自己总不能也这么叫。
　　怪怪的。
　　于是，话锋一转，俞安脱口而出：“裴老板。”
　　裴尹看向声音来源，四目相对了好几秒，他才确定俞安是在喊自己，他掐灭烟头：“怎么？”
　　“你有没有带现金，我手机没信号。”怕他不相信自己，俞安还补了一句：“等回客栈手机有信号了，我立马还你。”
　　裴尹笑，一边打开车门从后座取出钱夹，一边道：“来这都不看攻略的？”
　　俞安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裴尹解释：“这里海拔高，信号不稳定，现金要多备。”
　　“给——”裴尹将钱夹丢给她，俞安堪堪接住。
　　她捏了捏手里皮质的钱夹，吐出单音：“哦。”
　　付完钱，俞安收起钱夹，只是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她蹲下身捡起，拿在手上才发现，是一张身份证。
　　姓名，裴尹。
　　回到客栈有些晚了，阿云趴在前台闭着眼，手上还握着没熄屏的手机。
　　裴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阿云缓缓睁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困就回房间睡。”
　　阿云揉了揉眼睛，语气中夹杂着着刚睡醒的鼻音：“在等裴大哥回来，不小心睡着了。”
　　俞安抱着自热米饭站在裴尹的身后，想问他加个微信，好把钱还给他，但看到他和阿云旁若无人地聊着天，索性作罢，绕道上楼。
　　之后两人再说什么，她也没听到了。
　　翌日，俞安是被冷醒的。
　　西阑的清晨冷得刺骨，即使有太阳照射，也丝毫不觉得温暖。
　　俞安本就有些受凉的身子更是抵御不住，醒来时头疼欲裂，开口都变得沙哑。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冬季的羽绒服裹住自己，昏昏沉沉地洗完漱发现，这会才早上七点。
　　翻遍行李箱也没找到感冒药，俞安拿起手机准备下楼。
　　关上房门那一瞬，裴尹正好从楼上下来，俞安转身，对上他的眼。
　　裴尹不再是昨天全黑色的打扮，此时的他换了一件白色的冲锋衣。
　　“感冒了？”裴尹问她。
　　俞安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满是憔悴，连唇色都泛着白。
　　她张了张口，喉咙的刺痛让她险些沁出泪水，她作罢，只点了头。
　　两人一起下楼。
　　阿云一见到俞安便问：“俞姐姐，你这么早就起啦，昨晚睡得好吗？”
　　俞安像是哑巴吃黄连，一旁的裴尹见她张口说不出话的模样，好心替她说：“她着凉了，你找找我们还有没有感冒药。”
　　“啊？哦。”
　　阿云转身去翻柜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感冒药，沮丧地对裴尹说：“裴大哥，好像没有了。”
　　裴尹也不意外，回头递给俞安一个眼神：“你先坐会。”
　　然后就走出了客栈。
　　俞安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无聊地刷着微信。
　　和宋诗然的聊天停留在昨天晚上十一点，而现在，又多了另一个聊天框不断地弹出信息。
　　红色的小圆点刺目，俞安扫了几眼，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没有理它。
　　“俞姐姐。”
　　听到阿云叫她，俞安按掉了屏幕。
　　只见阿云端着一个碗，递给她：“你喝点热粥吧，暖暖身子。”
　　俞安下意识摆手。
　　阿云继续开口：“我早上起来刚煮的还热着呢，姐姐你不用不好意思，大不了让阿文少吃一碗！谁让他这会还在睡觉，拍门都叫不醒他。”
　　看到小姑娘殷切的眼神，俞安终是没拒绝。
　　一碗粥下肚，身子暖了不少，喉咙也没刚才那般疼。
　　裴尹恰好回来，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丢给她。
　　俞安打开翻了翻，发现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药品，除感冒药以外还有止痛药，晕车药，甚至也有抗高原反应的药物。
　　“谢谢，”俞安抬头，“多少钱，我和昨天的现金一起转给你。”
　　裴尹盯着她看了会，突然笑道：“我不加客人微信。”
　　“……”
　　俞安无语，他这话说的，好像她不怀好意似的。
　　没等俞安开口，他又说：“你加阿云吧，转给她就行。”
　　看着裴尹走进餐厅房间的背影，俞安默默加了一旁阿云的微信。
　　“阿云，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你是西阑人？”俞安猜测。
　　阿云和阿文看起来和裴尹不一样，两人的肤色比他深一些，眼睛都是明显的外双眼皮，瞳色也更漆黑，倒是和当地居民的长相较为相似。
　　一副淳朴样。
　　“是啊，”阿云是个管不住嘴的，一股脑全部倒出来：“我爸妈都死了，两年前裴大哥看我可怜就收留我在这工作，裴大哥人很好的，虽然他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可心比谁都细，我和阿文多亏了他才能有一口饭吃。”
　　俞安“哦”了一声，她对裴尹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是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她，她的脸色有一瞬僵硬。
　　闲聊间隙，裴尹出来了，他应该是吃好了早餐，一脸餍足。
　　他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挨得有些近，俞安不动声色的挪远一步。
　　裴尹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突然开口：“阿云，招待好俞小姐，她来好几个月呢，可是大客户。”
　　虽是对阿云说，但眼睛却盯着俞安。
　　“真的？”阿云似乎很高兴。
　　犹豫几秒，俞安轻声：“嗯。”
　　她是过来一段时间，可并没有说要在这客栈一直住下去，之所以选择这里也是因为昨天的突发情况，裴尹这么说，倒让她有些骑虎难下。
　　得到俞安的肯定，阿云显然更兴奋了，小嘴喋喋不休：“那太好了，俞姐姐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客栈一直都没什么人来，我无聊死了，你要是在这待一段的话，我还能有个人聊天！”
　　俞安敷衍地点点头，并没有被阿云的愉快情绪感染到，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小声留下一句“我先回房间了”。
　　裴尹依旧坐在原位。
　　“阿云。”
　　“嗯？”
　　“她叫什么名字？”
　　“你说俞姐姐吗？”阿云一边在手机上备注，一边说：“她叫俞安。”
　　回到房间，俞安看着不停震动的来电提醒，心情一点点跌落谷底。
　　深呼吸几口，她还是妥协般的接起。
　　“……喂”
　　“小安啊，你终于接电话了，小姨给你发这么多信息你也不回，你说你这孩子，这么久没有和家里联系，小姨担心死了……”
　　俞安扯了个慌：“抱歉小姨，我没看到。”
　　“最近天气凉，你记得多穿点衣服，拆迁款到你账户了吧，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知道不？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非要跑到北京这么远，要是让你妈知道了……”
　　“小姨，”俞安打断她，“别提我妈。”
　　“……”
　　对面沉默了。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诶等一下，你今年过年回不……”不等她说完，俞安直接按了挂断。
　　吃过感冒药的身子生出困意，俞安甩了甩脑袋，一头栽倒在床上，手机再次响起，她这次想都没想便按了关机。
　　再次醒来已是中午，俞安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吸了吸鼻子，已经没有了早晨的不适感。
　　有人敲门。
　　“俞姐姐！你在休息吗，裴大哥带我和阿文去镇里买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呀？”
　　俞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不明白裴尹是怎么做生意的，店里明明还有她这个客人，居然要把员工全带走。
　　她走过去开门。
　　“你们去吧，我就不了。”
　　她想利用下午的时间好好做做西阑游玩的攻略，自己一股脑地跑来这，什么也没有准备。
　　哪知阿云突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俞姐姐你就和我们去吧，月底裴大哥发工资了，我想去镇上挑几件衣服，你帮我看看呗？”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俞安本想拒绝，想到医生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只好答应，不习惯亲昵的动作，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一车四人，倒是正好。
　　阿文负责开车，裴尹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
　　见没人讲话，阿文闲不住，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俞安：“俞小姐，欢迎你来我们西阑玩啊。”
　　俞安扯了一抹笑：“叫我俞安就好。”
　　“俞安……”阿文嘀嘀咕咕，“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谢谢。”
　　说完，又冷了场。
　　阿云突然探出脑袋，习惯性地怼他：“阿文，你惯会油嘴滑舌。”
　　说完她还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你是不是看俞姐姐长得好看才和她搭话呀？”
　　闻言，阿文“嘶”了一声，也不理她，转头看向裴尹：“裴哥，阿云这姑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裴尹收起手机，瞥了一眼后视镜，俞安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对话。
　　他轻笑：“阿云说得也没错。”
　　阿文：“什么？”
　　裴尹依旧盯着后视镜，俞安扎了一个随意的低丸子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凌乱地动着，听见声音，她将头缓缓地转过来，直到对上镜子里裴尹的眼。
　　也是在这一刻，裴尹重复刚才阿云的话，尾音拉长：“俞姐姐——长得好看。”
　　俞安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眸光，闪了闪。


第4章 九桥
　　左耳是窗外呼啸的风，右耳是裴尹低沉好听的夸赞，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俞安咬了咬下唇，不知如何接话。
　　“是吧，裴大哥你也这么觉得。”阿云倒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还在为裴尹和他站在同一战线而沾沾自喜。
　　阿文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裴尹，压低声音：“昨天不是说人家长得只是‘还行’？”
　　“我那会没看清。”裴尹满不在意。
　　他又瞄了一眼后视镜，俞安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不过那双美人眼不再是先前的冷冰冰，这会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尴尬，显得有些呆萌。
　　裴尹不禁笑出声。
　　“俞安你别理他，裴哥就喜欢乱调戏人。”阿文还把“调戏”两字加了重音。
　　“嗯。”俞安轻声道。
　　一旁的阿云发现不对劲：“不过裴大哥，你好像比俞姐姐还大呢，喊人家姐姐是不是不大合适？”
　　“是吗？”裴尹把玩着手机，这次直接问俞安：“你哪年的？”
　　俞安老实道：“95年的，23岁。”
　　“那确实比我小点，不然叫俞妹妹？”
　　“……”
　　俞安发誓，自己23年来就没见过比裴尹还能瞎聊的人，此刻的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她问阿文：“还有多久到啊？”
　　看着俞安拙劣地转移话题，裴尹恍惚有一种欺负人的错觉。
　　说话间，到达目的地。
　　这次的镇子大了些，过往都是人。
　　裴尹往外张望，寻找着停车位，同时开口：“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停好车，一行人沿路寻找餐馆，俞安落在了后面，她专注地看路。
　　已是正午，太阳高高悬挂，俞安依旧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西阑的空气干燥，俞安的鼻子有些难受，她吸了吸，不自觉地裹紧身上的羽绒服。
　　“还不舒服？”
　　裴尹不知什么时候和她并行着，面露担心地问她。
　　“没有，”俞安摇摇头，“这里的空气比较干燥，有点不习惯。”
　　“你看着有心事啊俞小姐。”
　　“……”
　　俞安不习惯和人待着，更别说只是认识两天的陌生人了。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她一直以来有着自己的小世界，突然有一天，这个世界被外星人闯入一样，让她无助又恐惧。
　　但她不想和裴尹做过多的解释，只敷衍道：“没有，只是刚来还不太适应。”
　　“既然来了，就开心点。”
　　听到这话，俞安扭头看他，裴尹已经没有了刚才在车上那股“调戏”她的吊儿郎当样，俞安发现他唇下大概一毫米的地方，有一颗浅浅的痣，随着他的话语若隐若现。
　　收回视线，俞安轻声应了一声：“好。”
　　四人最后找了一家当地的家常菜小餐馆。
　　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裴尹把菜单放到俞安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菜单上五花八门，俞安没有主意，她推回去：“你点就好。”
　　见状，裴尹也没坚持，只问她：“能吃辣吗？”
　　俞安摇摇头：“不太能。”
　　裴尹了然，叫来服务员，手指在菜单上指了指，几秒钟就点好了菜。
　　俞安瞥了一眼，裴尹点的大多都是没那么重口味的菜。
　　一旁的阿云正在撕餐具的包装，突然问她：“俞姐姐，你是北京人吗？”
　　“不是，我是清州人。”
　　“原来你是南方的呀，怪不得你不吃辣呢！”
　　俞安笑笑：“也不是所有的南方人都不吃辣，只是我们那的口味比较淡。”
　　“那你怎么会从北京来呢？”阿云真是好奇。
　　“在北京工作。”
　　“噢噢。”
　　一直没说话的阿文也忍不住了，问她：“怎么会想待在北京啊？北京离清州那么远，你们女孩子不都是恋家的么？”
　　俞安撕包装的手停住。
　　北京离清州远吗？当然是了，如果不远，她大概率也不会选择北京了。
　　看着俞安的唇线一点点拉平，阿文看向裴尹，无声地跟他比口型：“我说错话了？”
　　裴尹拿筷子打了一下他的腿，阿文捂着被打的地方一脸憋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开口就问到俞安的雷区了。
　　“西阑人爱吃辣，”裴尹突然插嘴，“这边的菜口味会重点。”
　　俞安回过神，想到刚才裴尹点的单：“那你刚刚点辣的啊，不用迁就我。”
　　裴尹从鼻腔溢出一抹笑：“我也不吃。”
　　阿云以为俞安觉得裴尹也是西阑人，好心解释：“裴大哥不是西阑人，他是是北京的。”
　　怕俞安有心理负担，她又补了一句：“我们俩每次和他出来吃饭都是清汤寡水的，只能趁他不在才能偷偷吃点辣菜。”
　　俞安：“这样。”
　　吃过饭，四人兵分两路。
　　裴尹和阿文去采购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客栈平时没什么客人，消耗的东西倒是不多，但他们三个人毕竟也住在那，镇子离客栈又远，只能偶尔出来买一次东西。
　　两个小姑娘则是逛街去了。
　　听阿云说起，俞安才知道这个镇子叫九桥镇，和昨天她去的镇子不同，九桥镇离客栈更远，也更大些，资源也更为丰富。
　　阿云拉着俞安到了拐角的一家服装店，这家店很大，不仅卖常服，也卖民族服饰。
　　阿云和店老板似乎相熟。
　　“老板，新货没得？”
　　“阿云你来了塞，昨天刚来一批，你要看看？”
　　“行啊，你拿出来我看一下嘛。”
　　两人用西阑话交流，俞安听不太懂，只能自顾自地站在一边，无聊地打量店里挂出来的服装。
　　老板娘看见阿云身后还站了个人，好奇又谨慎地问：“哪里带来的姑娘？”
　　闻言，阿云挽着俞安的手臂把她扯到身边，笑眯眯地回答：“我老板的婆娘，长得水灵吧？”
　　“水灵水灵，真俊一姑娘。”
　　等老板娘转身去找衣服，俞安才问阿云：“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她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我们老板的老婆。”
　　俞安懵了，宕机了几秒才开口：“为什么要这么说？”
　　阿云拉着俞安悄悄地往后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这个老板娘有些排外，前几年开发旅游的时候她死活都不同意，后来因为赚到了点钱才消停。”
　　“俞姐姐你长得那么白净，和西阑人一点都不一样，我说你是裴大哥的老婆，省的她拉着我问这问那的。”
　　“哦。”
　　莫名其妙成了有夫之妇。
　　“但是，”俞安点出问题，“裴老板也不像西阑人吧？”
　　“没事，她没见过裴大哥，她以为我老板是个本地人呢！”
　　“……你厉害。”
　　阿云闻言吐吐舌头。
　　“俞姐姐，你要不要试试这些服装啊，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阿云指着门口的民族服饰。
　　“我不了……”俞安抗拒道。
　　“你试试嘛，来都来了。”
　　俞安看着那些服装，颜色不一，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花纹，和衣服配套的还有大大小小的饰品。
　　俞安想起之前偶然间在手机上刷到的西阑旅游视频，就有好多小姑娘喜欢穿这种服饰拍照。
　　“那我试试。”她妥协。
　　这边的裴尹和阿文动作倒是迅速，不一会儿两人就买好东西等在车上了。
　　“阿云说让我们等一会，她们还没好。”阿文盯着阿云发的信息对裴尹说。
　　“嗯。”似乎是有些困，裴尹回答得敷衍。
　　阿文收起手机，“裴哥，你这次过来多久嘛？”
　　“看情况，”裴尹撕开一包新的烟，“公司稳定些了，现在有覃时管着，我能闲一会。”
　　“阿姨最近过来吗？”
　　“她工作上一堆事，走不开，还每天给我发信息让我多拍些照片给她解解眼馋。”裴尹语气无奈，“小雨也高三了，她更没空来。”
　　阿文突然感慨一笑：“我记得两年前小雨刚来那会才初中毕业，怯生生的，这么快就上高三了。”
　　“刚好过段时间下雪，你可以带着设备去木雅雪山采采风，”说到一半，阿文想到什么，“顺便带那位俞小姐去逛逛，她看起来还挺没头绪的。”
　　裴尹睨了他一眼，“你这么关心她？”
　　“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嘛，而且她也在北京呢，等到时候回去了你俩也能交个朋友。”
　　想到那张冷漠有距离感的小脸，裴尹暗暗琢磨，和这姑娘交上朋友怕是有一定难度。
　　他笑笑不说话，嘴里的烟燃了一半。
　　“裴哥，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阿文，你和阿云越来越像了。”
　　阿文没懂：“什么意思？”
　　裴尹吹掉嘴里的烟气，吐出几个字：“有点啰嗦。”
　　“俞姐姐，你身材太好了！”
　　俞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似其他人穿起来那般笨重，艳丽的民族服饰把她衬得瘦而高挑，俞安本就有一米六七，服装的腰身偏紧，更好地展示了她完美的身材比例。
　　“你戴上这个试试。”
　　“这什么？”
　　“头饰啊！”
　　俞安接过阿云手里的头饰，她不会戴，弄了好几次都没弄好，一边的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了，上手帮她捣鼓了一番。
　　阿云连连发出感叹。
　　从别人口中，俞安也能感受到自己的长相是偏上等的，不过她并没有为之欣喜。这张美艳吸引人的脸，带给她的，有许多是并不愉快的回忆。
　　“你别动啊，我拍几张照片。”
　　俞安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好了没？”
　　“俞姐姐你笑一个！”
　　听此，俞安愣了一会，在镜头面前刻意展现笑容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抗拒地摇头。
　　阿云作罢，翻了翻拍下的照片，俞安确实上镜，只不过表情过于严肃了点。
　　想到什么，俞安说：“阿云，你把照片发给我一份。”
　　“没问题。”
　　又逛了一会，阿云买了三套新衣服，而俞安则是专业陪逛，空手而归。
　　那套衣服她不是不喜欢，只不过穿在身上虽然好看，但衣服笨重，使用率并不高，除了拍拍照片，也没有其他多余的用处了。
　　回到客栈，车刚停好，阿云兴冲冲地跑去开门。
　　俞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发现没有了熟悉的触感，她愣了一下，开始在后座上左右寻找着。
　　裴尹注意到她的动静，“怎么了？”
　　“啊没事，”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有个东西不知道丢哪去了。”
　　找了一会，还是没找到。
　　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垂眼，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一阵阵阴影。
　　安静几秒，俞安不找了。
　　“走吧，我带你回去找。”
　　俞安抬头，发现裴尹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收回视线，神情自然，“不用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们刚走不久，应该能找到。”裴尹挪到驾驶座，拉过安全带，“看着这么失落，还不重要？”
　　“……”
　　俞安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丢了什么东西？”裴尹开着车，还不忘问她。
　　“项链。”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俞安扭头看向窗外，不愿多说，“曾经是。”


第5章 提议
　　回到吃饭的地方，裴尹向老板说明了情况，老板点点头，任由他们在店里寻找。
　　“长什么样？”裴尹问她。
　　“银色蝴蝶。”
　　裴尹了然，转身在他们刚才吃饭的那个桌子附近仔细看，但角角落落都找过了，还是不见那小小的项链。
　　“你们刚才还去哪了？”
　　“阿云带我去了一个拐角的服装店。”
　　“走吧，去看看。”
　　俞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目测裴尹向外走的背影，斟酌着开口：“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丢了就丢了吧。”
　　裴尹回头，不语。
　　他不知道俞安在纠结些什么，虽然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神情也是淡淡的，但裴尹还是能看出来，那东西对她来说应该挺有意义的。
　　他抬了抬下巴：“真不想找？”
　　“……”她张了张口，却没讲话。
　　裴尹在心里轻叹一口气：“跟上。”
　　到服装店门口，裴尹抬步正要往里走，俞安突然拉住他，“我去找吧，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嗯？”裴尹不解，“为什么？”
　　“阿云说这个老板不喜欢外地人，我刚才来过，比较好说话。”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裴尹笑出了声，但他也不回答俞安的顾虑，拉着她就往里走。
　　老板娘正在看电视，见有人来立马起身，只不过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裴尹，眼神不自觉的带上警惕。
　　裴尹换上一副亲切的表情，他礼貌地向老板娘问了好，俞安却转头看他，眼里有一丝不解和惊讶。
　　裴尹讲的是西阑话。
　　果不其然，老板娘一听到亲切的家乡话，哪怕裴尹顶着一张标准的汉族人的脸，她的神情还是放松了不少。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板娘看向俞安，露出一副明了的样子，俞安见状也和她点了个头。
　　“找找吧。”裴尹对她说。
　　俞安“嗯”了一声，将干扰视线的碎发勾到耳后。
　　不过店里衣服多，她也不好意思翻找，只浅浅地看了一下地板和收银台。
　　却无果。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事，想通后，俞安也没了最开始强烈的失落感。
　　毕竟这项链一开始也应该要丢掉的。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对裴尹说：“走吧。”
　　“没找到？”
　　“嗯，不找了。”
　　俞安向老板娘说了“抱歉”后，和裴尹并肩走出服装店。
　　但不知道怎的，她突然回头，不久前试的那套民族服饰依旧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与之配套的饰品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光。
　　脚步一顿，她没停留。
　　回程途中，俞安坐在副驾驶。
　　西阑的天空向来蓝的纯净，几片云朵点缀在这天蓝色的幕布上，美得像大师笔下的明丽油画，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俞安突然想到裴尹会西阑话的事，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会讲西阑话？”
　　裴尹调小车载音乐声，“前两年阿云缠着教了几句。”
　　“阿云是个热心的姑娘。”
　　裴尹瞥了她一眼，“你刚才说那老板娘排斥外地人，那你第一次去的时候——”
　　他含笑拉长语调，语气轻而拖沓，“怎么糊弄过去的？”
　　毕竟这姑娘可不像他一样，会讲西阑话。
　　提起这茬，俞安背脊一僵，原本只是应付老板娘的一套莫须有的说辞，不知怎么再次回想，竟有了一种心虚感。
　　她偏过头，语调变缓：“随便糊弄了一下。”
　　“多随便？”裴尹追问。
　　“……”
　　能不能不纠结这个问题？
　　俞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眼前的人神情自然，丝毫看不出有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反而眼底狡黠，像是挖好了坑等她跳。
　　没等她讲话，裴尹又开口：“心情好点了？”
　　“什么？”俞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见到他眼底的调侃，才明白这人刚才转移话题是为了逗她开心。
　　“嗯。”俞安望向前方，释然般的，“西阑还挺美的，容易让人忘记不开心的事。”
　　晚上，俞安洗完澡吃过药，无聊地趴在床上刷手机。
　　翻到下午阿云给她拍的照片，想了想，她直接原图发给了宋诗然。
　　过了几分钟，宋诗然直接打来视频通话。
　　“不是吧俞安，你什么时候也愿意拍照了？还穿得这么好看！”
　　料到她第一句会是这个，俞安应她：“客栈小姑娘拉着拍了几张。”
　　“行啊你，才去几天，就和客栈的小姑娘混熟了？”宋诗然显然有些惊讶。
　　俞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阿云过于自来熟和热情，想到这，她不禁觉得如果是宋诗然的话，她们或许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对了，你药有没有按时吃？”
　　“吃着呢。”
　　“有效果没？”
　　“不知道，这才几天。”
　　“也是，”屏幕里的宋诗然托着腮，“那边冷不冷啊？你记得多穿点。”
　　俞安：“知道。”
　　“怎么整得我跟你爸妈似的，叮嘱这叮嘱那——”
　　声音戛然而止。
　　宋诗然显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及时止住了声。
　　“抱歉啊俞安……”
　　俞安神色不变，语气淡淡的，“没事。”
　　“……”
　　见俞安神色并无异常，宋诗然轻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你给我发个地址吧，等我有空了去找你。”
　　“西阑这么远，你哪有时间来。”虽然嘴上这么说，俞安还是发了个定位给她。
　　“说不定有呢。”
　　“但我过几天估计要走了。”
　　“走？”宋诗然疑惑了，“去哪？”
　　“总不能来这什么也不做吧？”俞安翻了个身，“我刚才看了一下网上的攻略，他们都说西阑环线是比较著名的旅游路线，一路向西，怎么也要个十天半个月。”
　　“那你一个人去啊？”
　　“嗯。”俞安轻声。
　　宋诗然皱了皱眉，“太危险了吧？而且你怎么去，又没有车。”
　　“这附近的镇子好像有租车行，我找时间去租一辆。”俞安想起下午和阿云逛街时，路过的租车店。
　　宋诗然还是不放心。
　　俞安见她小脸皱巴巴的样，宽慰她，“只是想法，还没确定，等定了我再和你说。”
　　“好吧，那你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事再和我说，”怕她没听进去，宋诗然特意补充，“一定要和我说！”
　　“知道了。”
　　挂断视频通话，俞安才发现联系人页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红点。
　　她顺手点进去。
　　【裴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裴？
　　俞安看了一眼此人的主页，头像的背景为纯黑色，上面有一支手绘玫瑰，地区显示北京。
　　俞安不难想到，这人是裴尹。
　　她点了同意。
　　An：【裴老板？】
　　对面的人似乎也在看手机，秒回。
　　裴：【这么容易猜。】
　　An：【不是不加客人微信？】
　　裴：【我说过这话？】
　　裴：【你记错了吧。】
　　见他一副不认账的样子，俞安只想送他六个点，但还是忍住，问他：【找我有事？】
　　裴：【你现在要休息了没？】
　　俞安瞥了一眼时间，才九点，还早。
　　An：【还没。】
　　裴：【那你到三楼来一下呗，有事和你商量。】
　　他和她能有什么事商量？俞安不理解。
　　仔细想来，从初次见裴尹到现在，短短两天，这人大大小小一共帮了她四次忙，俞安虽然感情淡薄，却不是冷血的恶魔，对于这些，她起心存感激的。
　　不过也只限于感激。
　　她并不认为仅凭这些，两人就可以像好友一样坐在一起商量事情。
　　An：【什么事，你直接发就好。】
　　大约过了半分钟，对面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西阑环线，想不想走一走？”
　　“……”
　　俞安不禁怀疑这人刚刚是不是偷听她和宋诗然的通话了，不然也太过于凑巧，她正愁这件事，裴尹就提起了。
　　不过俞安还是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An：【什么意思？】
　　裴：【你上来，一两句说不清楚。】
　　俞安盯着对话框，她内心纠结了一会，还是妥协的穿上外套。
　　俞安的房间在二楼，离楼梯口近，夜晚的楼道有灯亮着，她巡着灯光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拐角才发现，这层和楼下普通住户的楼层都不一样。
　　三楼只有一间房间，从外面看好像更大些，俞安试探性地向前走，走到尽头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露天天台。
　　天台不小，四周是各种各样悉心栽培的花，右侧有一架木质秋千，在晚风的轻抚下微微晃动着。
　　俞安抬眼，裴尹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指缝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如此爱抽烟，每次见面都是烟不离手。
　　俞安走过去和他并排站。
　　裴尹见她来，把烟头掐灭在一旁的花盆里，俞安望了一眼，那花盆里的土壤表面有好几根烟头，她不禁想这盆花落在裴尹身边真是倒霉。
　　“来的还挺快。”
　　俞安不和他废话，“你刚刚说的西阑环线，是什么意思？”
　　裴尹微微低头看她，俞安目视前方，一副“你说我洗耳恭听”的样子。
　　“再过不久，西阑应该要下雪了，西阑环线的最后一站是木雅雪山，木雅雪山雪天的时候最好看，这会去刚好。”
　　“所以呢？”
　　“所以？”裴尹以为她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补充道，“所以问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带我去？”俞安看他，似是警惕这突如其来的邀请。
　　裴尹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散漫的，“姑娘，你不会真打算在我这客栈一直待着吧？来西阑谁不想走一趟西阑环线，怎么，有我给你当导游你还不乐意了？”
　　他语气轻佻，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你不吃亏呢。”
　　“……”
　　确实，裴尹这个提议很让她心动。
　　一方面，她是真的想去，西阑环线一路美景，她大老远来这，总不是要成天待在客栈里。另一方面，有裴尹带路，比她自己自驾来的轻松，沿途路况她不得而知，独自前行，确实容易有不可预料的风险。
　　俞安暗自思忖，没有正面回答他，“你之前走过？”
　　“当然。”
　　“那现在怎么再去一趟？”
　　“新买了一套摄影设备，刚好去试试效果，”他慢悠悠地说，“如果你一起的话，还能帮我打下手。”
　　俞安自动忽略他最后一句话，“你是摄影师？”
　　裴尹笑，摇头：“闲时的小爱好罢了。”
　　俞安隐隐对他生出好奇，一个北京人，跨越半个中国，在西阑开了一家并不怎么赚钱的客栈，主业不知，时间自由，还玩向来被诩为“烧钱爱好”的摄影。
　　裴尹见俞安一直盯着他不说话，突然把脸凑到她面前，“干嘛突然盯着我看？”
　　他的动作带过一股风，俞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是裴尹那张放大好几倍的脸，正含笑看着她。
　　他是内双眼皮，瞳色黑，对视之间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俞安看见他的眸中倒映着小小的自己，定了定神，她扭过头，“没什么。”
　　“我考虑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过两天。”
　　“那我明天再给你答复。”
　　“行。”
　　语毕，两人都没再开口，却也不离去。
　　西阑多风，夜晚如此，俞安额前的碎发被吹起，亲吻着她的脸颊，似是觉得痒，她将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下颌线分明的侧颜。
　　裴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回过神才想起，自己把烟盒留在房间了，他只好转头看向前方，百般无聊地用指尖抠着打火机。
　　不得不说这客栈的位置选得极好。视野辽阔，不远处的房屋错落有致，灯火通明，尽收眼底。而抬头，满天的繁星簇拥着圆月，在努力发光。
　　俞安很久没有这般放松了。
　　她闭上眼，猛吸了一口西阑夜晚的纯净空气，再缓缓地吐出来。
　　她想起白天丢失的蝴蝶项链，这点原本算不上愉快的记忆，似乎随着她的呼吸，慢慢消散在空中。
　　“俞小姐，”见她一副仿佛卸掉铠甲的样子，裴尹忍不住说，“你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啊。”
　　俞安无所谓地笑笑，“日后若是有机会，再当成故事，讲给裴老板听吧。”


第6章 同意
　　一夜无梦，俞安难得睡了一个自然醒的觉。
　　不过她也没忘了昨晚答应裴尹好好考虑的事。
　　说实话，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纠结的，跟着裴尹一起，相当于一下子得到了司机、导游和摄影师，怎么看都是赚了。
　　但俞安还是争取了一天的时间，她向来做事稳妥，除去头脑一热跑来西阑之外，她其实是一个挺谨慎的人，冲动应下的话，她怕后悔。
　　洗漱完，俞安下楼想找裴尹问一些具体情况，但大厅里只有吃早餐的阿云和阿文。
　　“阿云，裴老板呢？”
　　阿云放下碗筷，“俞姐姐你起啦，裴大哥还没下来，估计还在睡觉吧。”
　　“你吃早饭没？过来一起吃呀。”
　　俞安摆摆手，“不用了，我吃过东西了。”
　　阿云闻言作罢，招呼俞安过来坐。
　　俞安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想了几秒，还是决定先问问他们，“你们知道裴老板过两天要走西阑环线吗？”
　　阿文：“知道。”
　　阿云：“没听他说。”
　　俞安：“……”
　　这两人说辞怎么还不一样？
　　阿文不放过任何一个怼阿云的机会，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啊，原来裴哥没和你说啊。”
　　“阿文，你明天别想吃饭了！”阿云说着，直接端走他面前的那盘肉。
　　“哼。”阿文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嘴欠。
　　阿云瞪了他一眼，把肉放回桌子上，这才转头理俞安，“虽然这次还没听他说，不过裴大哥来西阑待得久的话，他一般会走一趟西阑环线的。”
　　所以她才不惊讶。
　　“这样。”俞安点点头，但还是没想通一些事，“他都是自己去？”
　　“对啊。”
　　“哦。”
　　瞧俞安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阿文想到些什么，不禁问她，“是不是裴哥说要带你一起去了？”
　　俞安抬眼，“你怎么知道？”
　　“……”
　　当然是那天在车上他顺嘴一提，没想到裴尹还真的放在心上了。
　　但这没什么好说的，阿文只答，“猜的。”
　　“他估计又要去拍照片了吧，西阑旅行的宣传里面有一半的照片都是他提供的。”阿云说，“不过裴大哥自己好像也挺喜欢摄影的。”
　　“而且过段时间就是雪季了，拍出来的照片一定很好看！”
　　俞安想到来西阑之前宋诗然给她分享的西阑拍照攻略，除了人像，也有景物。
　　虽然木雅雪山终年不化，但听说只有雪季，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震撼美。
　　聊了几句，阿云又坐回前台。
　　俞安见她行为悠闲，不禁开口，“阿云，你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阿云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偶尔有客人来，我才有的忙。”
　　“那阿文呢？”
　　“他是司机，有时候客人过来旅行，订了我们的房间，阿文需要去接机。”不过接裴尹的次数倒是比客人还多。
　　这句话阿云讲在心里。
　　“……”
　　俞安还是没明白这客栈开下去的意义，想来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吧，她不再多想，和阿云打了声招呼，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没停留，继续往上走。
　　“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裴尹紧闭的双眼动了动，一脸不耐，他翻了个身，并不理会这扰人清梦的声音。
　　“叩叩——”声音再次响起。
　　“啧，”他暗骂一声，不耐烦地提高分贝，“谁啊！”
　　“……”
　　门口的人不答话。
　　裴尹有些生气，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乖巧站在门口的俞安。
　　“怎么是你？”裴尹皱了皱眉，“有事吗？”
　　“……抱歉，我不知道你还在睡觉。”毕竟这会都十点多了。
　　刚才裴尹吼的那一声着实把她吓到了，她抬眼，眼前这人穿着普通的白色家居服，他很瘦，透过宽大的衣领隐约能看见锁骨，和轮廓好看的宽肩。
　　因为刚醒，他的头发随意散在额前，不仔细看的话，倒像个少年郎。
　　只是这会裴尹的表情算不上和善，这还是俞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顿了几秒，她才开口，“要不，你继续睡吧，我等会再来。”
　　不然她怕她承受不住裴尹的起床气。
　　裴尹见她这幅样子，强行忍住发泄边缘的怒火，他抓了抓头发，“没事，你先进来坐会，我去洗漱。”
　　说完也不等俞安回答，径直往里走。
　　这样一来，俞安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毕竟卧室这种私人地方，再加上男女有别，她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原地站了一会，她捏了捏衣角，一只手试探性的轻轻推开原本打开幅度不大的木门，直到木门完全敞开，她才看清了内部的构造。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标准的客厅，没有床铺，却有沙发和茶几，还有一台挂壁电视。
　　不像客栈，像个家。
　　右处有一扇门，半掩着，俞安猜测那应该才是卧室。
　　原来是一室一厅，怪不得从门口看比楼下的房间都要大。
　　俞安脱了鞋，走到离她最近的椅子坐下。
　　过了几分钟，裴尹出来了。
　　他的表情好了些，想来是清醒了，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偶有水珠滴落。
　　他看向俞安，“喝不喝饮料？”
　　经他一说，俞安才看到角落里还有一台不大的冰箱。
　　“不了。”
　　裴尹也没坚持，走到沙发上坐下，换回那副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表情，“找我什么事？考虑好了？”
　　俞安盯着他看，并不灵动的眸子里带有一丝不明显的指责，开口也是这般：“你起床气有点大。”
　　裴尹扯了扯嘴角，无骨似的往后躺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欠打，“你没看他们都不敢上来叫我，你倒好，非来撞枪口。”
　　“……”
　　俞安无视他这句话，提起正事：“我答应和你一起走西阑环线。”
　　“我还以为你要考虑一整天呢。”
　　俞安抿了抿唇，不和他废话，“具体什么时候走，我好收拾一下东西。”
　　“后天一早。”
　　“好。”
　　“对了，”裴尹又说，“你最好提前和家里人说一下，这一路信号都不太好，手机有时候会断网。”
　　“也顺便说一下是什么人带你，虽然我遵纪守法，但你一个姑娘家——。”
　　“不用。”俞安打断他。
　　听到这话，裴尹顿了一下，疑惑眼前这姑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于是吓她：“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然后卖了？”
　　俞安轻哂，“我不怕死。”
　　“……”
　　好端端的说什么死？
　　不过看俞安的表情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裴尹收敛了笑意，转移话题，“多带点厚衣服，接下去会冷，上次给你买的那些药，也带上。”
　　“嗯，还有吗？”
　　“还有……”裴尹摸了摸下巴思考，随即摆摆手，“你们女生需要的东西多，回头你自己再查一下网上攻略。”
　　“哦。”
　　“没必要带的杂物可以不带，房间给你留着。”
　　“那岂不是要继续交钱？”
　　裴尹没想到俞安注意到这个点，见她表情诚恳，一脸“我是很认真的在意这个问题”，裴尹觉得好玩。
　　这姑娘的脸上终于有其他比较不一样的表情了。
　　“我好奇一件事啊，”裴尹坐直了身子，“你之前和我说你失业了，那你哪来的钱旅游？”
　　毕竟她打算待上几个月，毕业不久又在北京工作，应该没有多少积蓄。
　　俞安也不瞒他，语气淡定：“我有拆迁款。”
　　“这样啊，”裴尹拖腔拉调，笑眯眯的，“那你还在意给我付这点钱？”
　　“……”
　　什么叫这点钱？
　　俞安看了他一眼，表情正经，“我是有钱，但我又不傻。”
　　裴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肩膀随着溢出的笑，轻轻颤抖着，一旁的俞安冷眼看他，似乎没懂裴尹笑的点在哪。
　　“那就这样吧，我先下去了。”
　　裴尹含着笑意回应她：“行啊。”
　　俞安起身往外走，裴尹见她没穿鞋，只穿了一双白色的袜子在地板上走，他下意识道，“地板很凉，下次进来不用脱鞋。”
　　俞安顿了一秒，没回头，声音很小：“哦。”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回到房间，俞安琢磨着收拾东西。
　　等她看到地上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两个行李箱时，霎时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把这事放一边。
　　和裴尹的谈话并不久，这会刚过十一点。今天西阑的天空万里无云，蓝的透亮，俞安无聊地打量窗外，想起不久前裴尹叫她和家里人交代一声。
　　她垂下眼眸。
　　看了会手机，差不多到饭点。
　　阿云像往常一样招呼俞安和他们一起吃饭，而俞安也像往常一样拒绝。
　　她拿起早上吃剩下的袋装面包，凑合着吃完。
　　俞安在吃这方面向来不太讲究。
　　从前在北京三番五次加班，她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很少有三餐都是正经的在饭点吃的。
　　放假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一整天都待在床上。
　　宋诗然总说她一直这样身体迟早垮掉，她明白，但她改不过来。
　　一整个下午，俞安都待在房间里刷手机。
　　备忘录里渐渐罗列了许多攻略里提到的需要带的物品，俞安仔细看了一遍，有好多都是她行李里面没有的。
　　现在网购也来不及了，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的买。
　　想到这，她点开裴尹的聊天框。
　　An：【镇子里能买到这些吗？】
　　An：【[图片]】
　　她发了一张备忘录截图。
　　等了几分钟，裴尹才回她：【大部分能。】
　　俞安无意识的咬着下唇，想着这会天也还没黑，干脆出去一趟，她又发：【你车能借我一下吗？我去一趟。】
　　裴：【现在？】
　　An：【嗯。】
　　裴：【明天白天吧，待会回来会晚。刚好我也有东西要取，顺便载你去。】
　　她犹豫了几秒。
　　这几天出门总同他们一起，俞安爱独行，常觉得和人相处不自在，当初在北京租房，宋诗然提出要和她合租，她都给拒绝了。
　　对待认识久的人她都这样，更不用说裴尹了。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要和裴尹一起旅行，一天中会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她总是要习惯的。
　　想通后，她敲了几下键盘：【好。】


第7章 超市
　　翌日，俞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一看才发现她睡到了十二点。
　　她猛地坐起，惊觉自己睡过头了，毕竟她昨天可是和裴尹约好今天去九桥镇买东西。
　　简单收拾一下自己，俞安就握着手机跑下楼了。
　　果不其然，大厅内，裴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从皱着的眉头里还能看出一点点哀怨。
　　“抱歉，我睡过头了。”
　　听到声音，裴尹抬头看她，没忍住调侃：“醒了，大小姐？”
　　俞安抿了抿唇，以为他是等的不耐烦，解释，“不好意思，忘记定闹钟了，你怎么没来直接敲我门？”
　　“怕你有起床气。”
　　“……”
　　俞安被噎住，想起昨天早晨的画面，这会两人的情景倒是反过来了。
　　不过。
　　“我又不是你。”她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裴尹盯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笑意直达眼底，还带着一点点威胁。
　　这人，分明就听清她说什么了。
　　“俞姐姐，”前台一直默默观察的阿云终于忍不住说话，“别听裴大哥骗你，他坐在这，才五分钟。”
　　“……”
　　被拂了面子的裴尹轻咳一声，他站起身，示意俞安，“走了。”
　　俞安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经过阿云时，她看见小姑娘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
　　俞安牵了牵唇，向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次来九桥镇。
　　裴尹提议先解决午饭，俞安答应了。
　　他问她：“有什么想吃的吗？”
　　俞安摇头，只说都可以。
　　“你到北京多久了？”
　　俞安不知道裴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快六年。”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家小店门口。
　　从外观看没什么特别的，裴尹带着俞安进去。
　　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哥，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不得不说裴尹就是个“交际花”，这老板，也和他相熟。
　　“吃饭啊？”
　　“来借你厕所。”裴尹说着反话。
　　老板笑笑，招呼他们坐下，拿了菜单。
　　俞安探头一看，都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菜。
　　“北京菜吃得惯吧？”裴尹问她。
　　俞安点头，“可以。”
　　俞安刚到北京上学那会，以为自己会水土不服。清州和北京不仅距离差的远，饮食习惯也是。
　　但说来也怪，她不仅适应得极快，初期还因为吃太多胖了好几斤。
　　宋诗然还调侃过她长了个“北京胃”。
　　裴尹把菜单推到俞安面前，她也不扭捏，老老实实地点了几样她爱吃的。
　　点菜间，饭点老板还在和裴尹咬耳朵。
　　“哪拐的漂亮姑娘？行啊你。”
　　裴尹知道他误会了，“别乱说，就一客人。”
　　“我什么时候见过你带客人来吃饭？”老板显然不信。
　　裴尹没搭理他，看着面前的俞安认真点菜的模样，应该是纠结，她时不时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任何点缀的唇渐渐被她咬出血色。
　　他收回视线。
　　下一秒。
　　“我点好了。”俞安抬头，神情淡淡地把菜单递给老板。
　　吃过午饭，两人才终于开始干正事。
　　俞安回忆起他昨天说的话，“你不是说有东西要取，先去取了？”
　　裴尹打了下方向盘，“行。”
　　俞安不知道裴尹要拿什么东西，她也没问，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
　　等车在一处快递驿站门口停下来，她才有些了然。
　　“一起去？”停好车，裴尹问她
　　俞安看了一眼手机，心不在焉道：“你去吧，我在车上等。”
　　裴尹状似无意地打量她一眼，眼神落在俞安握在手里的手机上，半秒，他下了车。
　　空间内只剩俞安一人，她这才慢悠悠地打开手机解了锁。
　　俞安有个习惯，她的手机从来都是振动的状态，她挺烦突如其来的铃声的，吵闹又令她不自在。
　　她低头。
　　果然是小姨。
　　俞安轻叹了口气，一目十行地看完对方发来的信息，无非还是那些琐碎的日常话。
　　敷衍地回了一个“嗯”，以为对方会消停，哪知道像打开了话匣子，消息越发越多。
　　俞安扯了扯勒得她不舒服的安全带，扭头看见裴尹朝这里走，她终于不耐烦地点了“消息免打扰”。
　　裴尹上车，将快递随意地放到后座，俞安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三脚架，”他启动车子，“之前那个放北京了，买了个新的。”
　　“哦。”倒是装备齐全。
　　俞安往窗外扫了一眼并没有什么人的快递站，“这里收快递方便吗？”
　　“附近只有这个镇子有快递站。”
　　“因为地理条件？”
　　裴尹把开来回主路，瞥了一眼还盯着外面的俞安，跟她解释：“西阑放眼望去都是高原雪山，只有镇子里才有快递站。”
　　“不过西阑人本身也不怎么网购，快递站自然就少了。”
　　眼看百货超市到了，裴尹转移话题，“到了。”
　　从外观看，这家超市应该是九桥镇里最大的一家店了，光是门口的卷帘门就有好几个。
　　裴尹慢悠悠地跟在俞安后面。
　　“你也有东西要买？”俞安问他。
　　“没有。”
　　“……”
　　“那你跟着我干嘛？”不自在，有种在精品店被导购时刻盯着的感觉。
　　裴尹倏地笑了，“你带现金了？”
　　当头一棒，俞安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向他，“没有。”
　　裴尹摊手，眼里满是写着“你没我不行”。
　　俞安要买的东西不多，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日常用品。
　　百货超市内部确实大，她无厘头地乱窜，直到裴尹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让她报物品名，他在前面带路。
　　“最后一个……”俞安喃喃低语，内心想着终于要买完了。
　　她视线停在备忘录最后一样物品上。
　　顿住。
　　“还有吗？”裴尹提着购物篮问她。
　　“那个，面巾纸在哪里。”
　　“面巾纸不用买，客栈还有。”
　　“不是，”俞安有口难言，憋出几个字，“我买其他的。”
　　其他的？
　　尽管不明白，裴尹还是和她指了指面巾纸的位置。
　　俞安小跑过去，裴尹依旧跟在她的后头。
　　等看清她手里拿的东西，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刚才的不对劲。
　　他往后退了一步，用货架挡住视线。
　　俞安拿了几款她平时常用的卫生巾，动作迅速。
　　虽说当今社会提倡拒绝月经羞耻，这种东西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需要遮遮掩掩的买，她也不是思想传统的女生。
　　但要在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面前直接开口，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俞安动作极快地将东西丢进购物篮，扯过里面的其他东西堪堪盖住。
　　“好了。”
　　裴尹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低头，他不多言，“我去结账。”
　　俞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真是神奇，明明刚才在快递站还有，这里就没了。
　　不过这种情况很正常，应是受到地理位置影响，俞安倒没有感到奇怪。
　　“回去了？”俞安扯过安全带。
　　“嗯，”裴尹说，“我一会去加个油，你要一起？”
　　“加油站远吗？”
　　“远。”
　　“那我不去了。”
　　俞安摇头，这会都下午了，她的行李还没有收拾，怕来不及。
　　裴尹把俞安送回客栈，没有多做停留，帮她把东西提进去之后，又开车走了。
　　回到房间，俞安脱掉毛衣开衫。
　　今天的天气不错，温度比前几天高一些，她走过去将窗户打开透气，无意看见裴尹的白色SUV向前行驶，直到消失在尽头。
　　她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被她放的乱七八糟的行李。
　　收拾完，西阑的天还微微亮。
　　俞安疲惫地趴在床上，用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刷了会微博她才想起，自己又没有把决定告诉宋诗然，要是等她知道，估计又要闹了。
　　俞安刚要发信息，没等她打开聊天框，来电提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她蹙眉接起，“喂？”
　　“小安呐，是小姨。”
　　“……”
　　有完没完？
　　“你先别挂电话，小姨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
　　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口：“是这样，阿锦说寒假想去北京玩，问你能不能带带她，你也知道，我们家里也就你在北京发展……”
　　俞安闭了闭眼，冷硬拒绝：“我不带。”
　　“小安，算小姨拜托你，阿锦她现在叛逆期，也不知道怎么就非要去北京，劝都劝都不听。”
　　“……”那关她什么事？
　　俞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小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许若锦今年高三了吧？能让她好好读书吗？”
　　许是俞安生硬的语气过于咄咄逼人，对面开始打感情牌，“我知道你不喜欢阿锦，可那会她还小，不懂事，她毕竟是你妹妹……”
　　“小姨，”俞安语气生硬，“你要是再提一次过去的事，我挂了。”
　　“好好好，我不提了。”
　　对面突然一阵杂音，再清晰时，已然换了人。
　　“俞安，你到了北京很了不起是吗？以为自己在大城市混开了然后就丢掉我们家里人是吗？”
　　俞安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发紧，“许若锦，你可最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对面不语了。
　　俞安懒得和她费口舌，“许若锦，你要有本事，自己考北京的大学，别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就应该答应你的要求。”
　　末了，她声音隐忍地补了一句，“我从来都不欠你。”
　　挂断电话，俞安沉默地盯着手机壳。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面无表情。
　　没过多久，她抱着衣服去洗澡，等吹完头发躺回床上，她才有了一种回到现实的真实感。
　　长夜漫漫。
　　她却无眠。


第8章 出发
　　天已破晓，俞安缓缓睁眼，满是疲惫。
　　也不记得后半夜几点睡着的了，反正这会她脑袋和眼皮都很重。
　　她起身走到卫生间，掬一捧冷水往脸上泼，刺骨的冰冷。
　　俞安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明显，皮肤极差，是熬夜的表现。
　　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彻底清醒。
　　和裴尹约定好的出发时间是八点，还有半个小时。
　　她迅速地洗漱完，为了减轻自己面部的疲惫感，她还难得画了一个淡妆。
　　但效果微乎其微。
　　扛着行李到一楼的时候，裴尹正在搬东西到后备箱。
　　见她下来，说了一句：“你还挺准时。”
　　俞安没有应他，推着大一点的那个行李箱，自觉地抬到后备箱里。
　　走得进了，裴尹才发觉俞安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他问：“昨晚没睡觉？”
　　“嗯，有点失眠。”她老实答道。
　　“难道是因为要和我一起，高兴得睡不着？”
　　俞安掀起眼皮，她真想知道裴尹每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她没有心情同他开玩笑，“不是。”
　　“……”没想到俞安回答得那么直接，裴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沉默了会，他才说：“妆不错。”
　　俞安化的妆不浓，打底简单，再加上画了个眉毛。但失眠的黑眼圈实在过于顽固，她上了好几层遮瑕，也依旧能看出来。
　　她向来不爱化妆，觉得程序太繁琐，太浪费时间，她常常佩服那些每天都有着精致妆容的女生，不明白她们是怎么坚持不懈地保持完美形象的。
　　对此，宋诗然只给了一个白眼，还说也就多亏了她长了一张素颜也逆天的脸。
　　工作之后，俞安才渐渐接触化妆，毕竟有些工作场合有要求，员工的形象要好，气色要足，她才不得已地学着化了一段时间。
　　估计是手巧，俞安的化妆历程并没有像别人那样的“车祸现场”。
　　回过神，俞安回了句：“谢谢。”
　　小跑回一楼大厅，俞安把剩下那个行李箱推到前台，阿云正在啃面包。
　　“阿云，这个行李我寄放在前台可以吗？”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采用裴尹的建议了，因为她并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这个行李箱装着她夏季的衣服，之前搬家一起带走，现在正值秋冬，也穿不上。
　　“可以啊，”阿云嘴里吃着东西，声音含糊，“俞姐姐你放心去吧，我帮你保管。”
　　俞安到了谢，看了一眼周围，又问，“怎么不见阿文？”
　　“SUV让裴大哥开走，我们还有一辆车放在镇里，他现在去取车了。”
　　“这样。”
　　处理完，俞安走回车旁。
　　后备箱被放得满满的，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大的黑色背包。
　　俞安的视线在这包上停留了几秒。
　　裴尹见状，和她解释，“这个是无人机。其他的摄影设备在后座里。”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裴尹回头，唤来了阿云，细心和她交代事情。
　　往下是雪季，游客必然会多，虽然这客栈开在如此偏僻的小地方，但旺季供不应求，也时不时会有人预定。
　　“203那间，给俞安留着吧。”裴尹对阿云说。
　　距离不远，俞安听到了这句话，她眉心微动，却没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一会，阿云点点头。
　　讲完，裴尹用眼神示意俞安，出发了。
　　“等一下。”阿云说完，突然转身跑回去，再出来时，怀里抱了两瓶氧气罐。
　　她把东西塞给俞安。
　　“俞姐姐，你没走过西阑环线，海拔高的地方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高原反应，备着总安心些。”
　　“谢谢。”
　　“祝你和裴大哥一路顺风！”
　　八点十分，秋风还未醒。
　　告别阿云，两人正式踏上了西阑环线。
　　西阑环线，起点为九桥镇，终点为西阑的木雅县城。听说这是西阑的最西边，著名的木雅雪山也是在此。
　　西阑环线虽称环线，可它却是一路向西的单向线，据俞安百度了解，是因为还未全部开发，所以环线目前只有一半。
　　“第一站是哪？”
　　“可纳。”西阑的一个县城。
　　“远吗？”
　　裴尹瞥了一眼导航，“三个小时能到。”
　　俞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困的话可以在车上补会觉。”
　　“还好。”
　　裴尹闻言，扬了扬眉，并不拆穿她的嘴硬。
　　为了赶跑瞌睡虫，俞安破天荒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刚才为什么让阿云把房间给我留着？”她明明都把东西搬走了。
　　“往下雪季旺季，我怕你那间房被订了。”
　　“订了就订了，我们也没那么早回来。”俞安语气淡淡的，丝毫无所谓。
　　到达拐角，裴尹向右打方向盘，一边回她的话，“你那间房好一点。”
　　俞安住的那间房刚好在裴尹楼下，不仅房间比其他的略宽敞，朝向也和天台相同，因此视野更好些。
　　客栈客人本来就少，她刚到那会，阿云索性把最好的那间房开给她了。
　　俞安回忆起什么，下意识反驳，“要说好的话，你的房间最好吧？”
　　独占了一整层楼，还把房间改成内外两居室，外加一个露天的小阳台。
　　“那，”裴尹摸了一下下巴，“你想住我那间？”
　　“……”
　　他装作思考的模样，几秒后，表情似勉为其难，“也不是不行。”
　　“……”
　　说得这么暧昧做什么？
　　俞安没应他，半晌，她似乎是终于忍不住，面无表情地开口。
　　“裴尹，你平时都对人这么说话吗？”
　　“哪样？”
　　“……”俞安一时间没想到合适的词。
　　但没过多久，她突然回忆起那天在车里的对话，随即她借用阿文的语言，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调戏。”
　　车行到一段弯道较多的路段，裴尹手握方向盘，熟练地打着圈。
　　听到这话他也不恼，“你觉得我在调戏你？”
　　裴尹确实有着那么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俞安这姑娘一直冷冷淡淡的，他总忍不住想逗她。
　　俞安不理他了。
　　过多的转弯路段让她的胃里翻滚，她伸出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头往后靠在座椅后背上，盯着窗外。
　　不知不觉间，思绪飘远，她又想起昨天那通电话，眉眼染上烦躁。
　　闭了会眼，俞安反而更为难受。
　　西阑山路多，弯弯绕绕的，即便裴尹开车还算平稳，俞安还是不舒服。
　　她挺了挺身子。
　　“又晕车了？”裴尹问她。
　　俞安没什么心情讲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尹腾出一只手，打开副驾驶前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瓶话梅。
　　“吃一下，会缓解一点。”
　　俞安接过，这话梅应该是新买的，包装都还没拆。
　　“谢谢。”
　　大约两个小时，裴尹降低车速，驶进路旁的一家服务站。
　　这服务站貌似是当地人为了给过路人歇脚草草搭建的，只有一家小超市，环境也较为简陋，比不上平常高速上的服务站。
　　“下车歇会。”裴尹熄了火，看向副驾驶原本因为没睡好就状态不佳，这会又因为晕车脸色更为苍白的俞安。
　　俞安也确实坐不住了。
　　刚刚吃了裴尹给的话梅，缓解一点，但毕竟路途遥远又艰辛，她还是有点难熬。
　　她慢吞吞地打开车门，跟在裴尹后面下了车。
　　裴尹走进超市，随意地向售货员招了招手，“来包烟。”
　　俞安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带着的水，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
　　售货员是个小妹，年纪看着和阿云差不多大。
　　她拿了一包裴尹常抽的那款烟给他，眼神时不时往俞安身上瞟，趁裴尹付钱间隙，压低声音：“裴尹哥，你谈女朋友了啊？”
　　裴尹轻轻“嘶”了一声，他和俞安看起来就这么像男女朋友吗？这都第几个这样问了。
　　“没有。”
　　售货员小妹“哦”了一下，转眼继续盯着俞安，“这姐姐长得真漂亮，裴尹哥，要不你努努力，追人家一下呗？”
　　“没大没小。”裴尹给了她一记警告。
　　售货员小妹撇撇嘴，不说话了。
　　俞安喝了小半瓶水。
　　她站在裴尹身后，距离不远，因而面前两人的对话，她都能听到。
　　只不过这对话内容着实令她尴尬，她只好默默站着装作没听见。
　　不一会，她走出小超市。
　　秋风扑面而来，惹得她清醒不少，不适感也没有刚才那般强烈。
　　身后传来裴尹的声音，“好点没？”
　　俞安点点头，两人并排站着，背影倒是和谐。
　　“接下来的路我开行吗？”俞安问。
　　“你不是晕车？”
　　俞安盯着SUV，“开车不会，这几次晕车是因为太久没坐车了，所以还有点不适应。”
　　在北京，常常挤地铁，俞安是舍不得打车的。
　　“成。”裴尹想了想同意了，下面这段路平缓，应该不会难开。
　　他往后看了一眼，“有东西要买吗？”
　　“没有。”
　　“那出发了？”
　　“好。”
　　再次启程。
　　裴尹好像并不担心坐在俞安的副驾驶，任由她自己跟着导航走。
　　偶尔没信号的地方，他才会抬起头跟她指路。
　　俞安很久没有开车了，她的驾驶证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在老家的驾校考到的。后来到了北京也没什么机会开车，只有一两次和上司出去应酬的代驾。
　　所以这最后一段较为平缓的路，她专注而谨慎，硬生生开了一个半小时。
　　车行进可纳县城。
　　这儿的建筑风格和九桥镇略微不同，少数民族特色更为明显，俞安之前没认出来，这会仔细看了一下，才发觉这应该是藏族风格。
　　街道也不似寻常的街道，岔路多而密集。
　　裴尹指引着她将车停在小道旁。
　　侧面往下看是一条小溪。
　　溪水上边栽了很多柳树，树干牢牢地扒着石头和泥土混合而成的墙，柳枝很长，垂下来刚好搭在SUV的顶上。
　　可纳县城的溪水是翡翠般的绿，看不见底，却亮眼。
　　“这就到了？”俞安环视周围，攻略上的景点可都是蓝天白云绿地的大自然，而不是满是建筑的县城。
　　“先在这吃个饭，顺便歇歇脚，一会再去第一个景点。”
　　停车的地方不远处有个公共卫生间。
　　俞安进去洗手，水的冰凉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走出来，她望着不远处的柳枝，风带着它们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抬手想拨个头发，却在这时，弯起的手臂不小心碰到身后的人，她转头就要道歉。
　　却见裴尹单手插兜站在她的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放到她头上。
　　随后，他的指尖，多了一片细小的柳叶。


第9章 朋友
　　俞安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她与裴尹之间的距离。
　　望着他手里轻飘飘的柳叶，俞安抬手抚上脑后，轻声道：“谢谢。”
　　裴尹不甚在意，随意一丢，叶子随风扬了扬，落到不远处的小溪里。
　　“饿了没？”他问。
　　俞安收回视线：“还好。”
　　“到了这里可就别挑，”裴尹说着，带她绕过一幢建筑，“只能将就着吃些重口味的。”
　　话落，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餐馆，墙上贴着一张极大的菜单海报，俞安抬眼一看，才明白裴尹说的是什么意思。
　　菜品不多，明码标价，但大部分都是炒辣椒的，只有一道西红柿炒蛋勉强算得上清淡小菜。
　　裴尹眸光一挑，看向俞安：“吃些什么？”
　　“蚂蚁上树……”俞安无意识地念着，“是什么菜？”
　　“粉条炒肉末。”他言简意赅。
　　“要一份这个。”俞安说。
　　她之前经常听说过这个菜品，只不过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之所以点它，纯属好奇。
　　吃过午饭，俞安却没有餍足感。
　　西阑人果然重口味，那辣椒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放，连她以为只是普通粉条炒肉末的蚂蚁上树，也是辣口的。
　　裴尹似乎是看出她的不适，从后座取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俞安迅速接过，猛灌了几口，直到喉咙那股涩疼缓解，她才抽了一张纸巾擦嘴巴。
　　裴尹叹了一口气，“这以后可怎么办？”
　　“什么？”
　　“景区附近的餐馆口味都差不多，就你这反应，能撑几天？”
　　俞安抿了抿唇，“我努力适应一下。”
　　他不再讲话，拉过驾驶座的安全带。
　　逐渐驶离县城，沿着盘山公路而上，海拔越来越高。明净的蓝天覆于头顶，几片淡云环绕远山。
　　俞安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瑟缩的同时，她又感受到了一股纯净空气带来的舒适感。
　　裴尹瞥她一眼，“别把头探出去。”
　　“知道。”
　　俞安回答得有些敷衍，她不知道裴尹为什么这么话多还爱操心，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连这种小安全意识都不懂吗？
　　靠着车窗吹了一会冷风，俞安感觉到面部有些僵，她刚想关上窗户，哪知SUV速度变缓，慢慢停了下来。
　　她扭头向前看，“怎么停了？”
　　“山体滑坡。”
　　裴尹皱着眉，似乎是没想到正好遇上这种事。
　　探头望去，俞安看见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清理滑坡的树枝，路面一片狼藉。
　　“估计是昨天下雨了。”裴尹说。
　　见此，俞安想起初来的第一天，司机师傅接了一通电话后，便说她要去的那条路也遇上了同样的情况。
　　于是她问：“西阑经常会山体滑坡？”
　　“也没有，”裴尹索性拉起手刹，熄了火，“毕竟算个旅游地，山体大部分都有岩石加固，只有这一段施工起来比较困难，还没来得及。”
　　俞安“哦”了一声，随后闲聊般地说起第一天碰上的倒霉事，裴尹听完，戏谑地笑出声。
　　“有这么好笑？”俞安睨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
　　“那司机骗你的，”裴尹说得笃定，“西阑这边有些地方关口查的严，除了自驾和专业旅行团，一般不允许私人揽客，那司机没有资质，想必是有同行和他通风报信，才随便捏了一个借口糊弄你。”
　　“……”俞安倒是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所以，待会要是遇上检查的，你最好要说我们是——”裴尹忽然停下，好像在思考他和俞安之间的关系。
　　俞安冷不丁想起前两天在服装店，阿云对老板说她是裴尹的老婆，思索间，脑海里猛的蹦出“夫妻”两个字。
　　她刚想出声，裴尹紧接着：“朋友。”
　　“……哦。”
　　“怎么？”裴尹笑着盯她，“俞小姐觉得我们不是朋友？”
　　当然不是，俞安在心里说。
　　两人才认识几天啊，严谨点讲，只能算是老板与顾客的关系。虽然两人同游西阑环线，但本就是临时搭伙的，如果那天她没去玫瑰客栈，她和裴尹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不过想想，裴尹带她一起出游，却也并没让她掏钱，俞安在网上看过西阑旅行小团的报价，可都不便宜。
　　俞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讲：“既是朋友，就不要再叫俞小姐了。”
　　“嗯？”
　　“叫俞安吧。”
　　裴尹无意识地轻叩方向盘，良久：“行。俞安。”
　　不知怎的，这个俞安原本不太喜欢的名字，被他一喊，竟在心里掀起点点波澜。
　　路面清理工作持续了半个小时，裴尹重新启动车子，经过时，还朝工作人员点了个头。
　　山路长而弯绕，俞安原本已经缓过神的晕车情绪，再一次涌上来，连带着她吃不惯的西阑菜也在胃里翻滚，仿佛下一秒便能吐出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空旷的临时停车场，裴尹先行下车，绕道后座检查设备。
　　俞安坐着不动，使劲咽了咽口水，将快要涌上来的泛酸感压下去，才跟着下车。
　　一下车，高原刺骨的寒风从后脖颈灌入，直达肌肤。长发被吹乱，糊在脸上，俞安抬手将它扎成低丸子头。
　　忍着凉意，俞安走到后备箱取行李，将自己身上单薄的毛衣开衫换成羽绒服。
　　正要转身，头顶忽然被人戴了一顶帽子。
　　沿着帽檐看去，裴尹一手提着相机包和三脚架，另一只手刚插进兜里，语气懒洋洋的：“保护好头部，不然风吹了头晕，我可没有精力照顾你。”
　　“你怎么不戴？”
　　“你和我比？”
　　“……”
　　俞安不想搭理他呛人的话，默默上前取过裴尹手里的三脚架，走到前面。
　　裴尹惊讶于她的举动，跟上：“这么主动？”
　　“你不是让我帮你打下手吗？”她语气淡淡的，将三脚架用双手环抱在胸前。
　　走得近了，俞安才发现这里有一面湖。
　　湖面清澈透亮，倒映出蓝天白云，毫无波澜得像被框住的画。旁边是一片宽阔平坦的草地，尽头连接着起伏的山脉，逐渐升高，直到隐入云层里。
　　入口立着指示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云映海”，倒是直白得通俗易懂。
　　绿地，蓝天，湖泊，雪山。
　　是直击心灵的美感。
　　两人并排走上木板小道，俞安问：“你要拍什么？”
　　“云映海的宣传图，”裴尹说着，往远处望了一眼，“不过现在云层位置还不是最佳的，得等。”
　　“哦。”
　　俞安不懂这些，只能跟着裴尹走到一个他认为位置好的拍摄点。
　　现在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云映海还是聚集了许多摄影爱好师，和三三两两的游客。
　　站在旁边，俞安静静地看裴尹一阵熟练地捣鼓。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摄影，认真起来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严肃和专注。
　　架好相机后，裴尹直接在原地盘腿坐下，见状，俞安也坐到他旁边。
　　“拍这些，是不是很枯燥？”她问。
　　“是挺枯燥的，”裴尹从口袋摸出烟盒，转念一想身边还有女生，烟瘾被他硬生生地压下了。
　　他又说：“但是自己喜欢的事，枯燥也心甘情愿，不是吗？”
　　“……”俞安不语，伸出手揪着一旁草地上的小黄花，才道：“我不太懂。”
　　“你就没有自己喜欢的事儿？”
　　俞安默不作声，垂眼思考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喜欢的。可许久，她竟挑不出任何。
　　宋诗然能为了自己喜欢的服装设计，不顾家人劝阻而执意留在北京创业，可她呢，大学选读的专业，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逃离那个令她窒息的清州。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得真没热情。
　　“俞安。”
　　耳边响起裴尹低沉好听的声音，俞安下意识朝他看去。
　　风忽而吹掉她的帽子，也是在这一秒，裴尹手中相机的快门一闪，定格住她一脸无措和茫然的模样。
　　裴尹低头，细细看了一遍成片，随即笑道：“还挺上镜。”
　　“……”
　　意识到自己被抓拍了，饶是再冷淡的性子也没办法做到毫无反应。
　　俞安捡回脚边的帽子，有些生气地戴上，用帽檐掩住脸，咬着唇一言不发。
　　“生气了？”裴尹试探性问道。
　　俞安也不扭捏，重重地“嗯”了一声。
　　“都出来旅行了怎么不拍照？”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问心无愧的，“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都很爱拍照。”
　　“我不喜欢。”
　　还挺另类。裴尹暗暗想。
　　他又看了一遍刚才给俞安拍得那张照片。不得不说，俞安长得实在好看，拍照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就那样猝不及防、甚至没有提前表情管理的抓拍，成片也是极好看的。
　　“裴尹，”俞安突然哂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长得不错？”
　　裴尹大大方方的，丝毫不吝啬夸赞：“当然。”
　　看了一眼，他又道：“如果能笑一笑，更好。”
　　明明应该是活力满满的姑娘，却成天冷冰冰地板着脸，小情绪更是藏着掖着，一点也让人猜不透具体在想什么。
　　“可是我挺讨厌的。”
　　裴尹一愣，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自己貌似踩到俞安的伤心处，他的眼底生出一点点懊恼。
　　他收回笑容，说了一声：“抱歉。”
　　俞安知道她没理由将情绪发泄到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身上，可面对裴尹，她神奇地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这几年她的生活平淡如水，每天两点一线，麻木得令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情绪。
　　只是到了西阑之后，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发生了改变，独行星球里闯入了新的人，言语来回之间，俞安才明白，她果然还是无法彻底甩掉过去的阴影。
　　俞安呼出一口气：“没事，不关你的事。”
　　但她还是不愿意向裴尹吐露任何原因。
　　反正她的日子从来都没有什么盼头，疾病是否痊愈于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这世界，也不能更糟糕了。


第10章 催婚
　　陪着裴尹取景，俞安硬生生地吹了几个小时的高原冷风。
　　即使带着帽子，她还是感受到了直击头顶的阵痛，母庸置疑，是寒风袭击的后果。
　　云层状态发生改变之后，裴尹也顾不上她了，来来回回地试了好几个拍照点，也不知道拍出想要的效果了没有。
　　俞安走到不远处空无一人的木质秋千旁，坐下，脚尖点地，随意地前后摇晃。
　　“小姐姐，也是过来旅游的吗？”
　　她抬眼看去，几个看着并不年轻的大叔过来和她搭话，俞安不太懂他们明明年纪比她还大，是怎么叫得出口“小姐姐”的。
　　她漠然地点点头。
　　“走西阑环线？我们也是。看你孤零零一个人的，要不和我们搭个伴？”
　　路途中遇见志同道合的人提出结伴同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对面这伙人明显不同，好几个大老爷们邀请一个小姑娘，是什么目的？
　　“不用了。”说完，俞安站起身要走。
　　哪知这群人依旧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后，俞安无所适从，只想快步走回裴尹身边。
　　蓦地，后衣领被轻轻拽了一下，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让俞安直接转身扬手挥开，那人吃痛，面露不悦地捂着被打红的手臂。
　　“麻烦自重。”她语气冷得仿佛要结冰。
　　“靠，我不就问你几句，你至于打人……”
　　“怎么了？”
　　裴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俞安小跑过去，内心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地松了一口气。
　　“碰见几个搭讪的，不用管。”俞安说，“你拍好了吗？”
　　“好了。”
　　“那就走……”
　　“我说怎么不愿意呢，原来有对象啊，”那人的声音又强行插入，有些尖锐，“那你不在你男人身边好好呆着，自己一个人跑到那边勾引什么人？忒，浪费我口舌。”
　　“……”
　　俞安表情平淡，似乎没被这话刺激到。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么些自己为是的人，用肮脏的念头想象别人，她见怪不怪。
　　倒是裴尹听到这话有些恼火，眉眼染上凌厉：“你有种再说一遍？”
　　那人挺了挺胸脯，本想理直气壮地骂回来，却在触及裴尹的眼睛时，颤抖地后退了一步。
　　裴尹不笑的时候，平静无波的眸子是深邃的，对视之间令人发怵，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而下一秒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那人见裴尹不太好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俞安，随后脚底生风般跑了。
　　俞安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走吧。”
　　裴尹扯了扯唇，“你就这样任他们骂？”
　　“不然呢，”俞安抬眼，“反驳有用吗？”
　　她遇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可愤怒的反抗只会激起对方的不满，再不幸点，说不定命都会丢掉。
　　俞安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忍一时风平浪静，才是她最好的自保方法。
　　“……”
　　裴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俞安虽然一副漠然的样子，但其实安全感少得可怜。
　　她似乎只是用冷情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罢了。
　　回程途中，俞安生出些许困意。
　　她也没忍着，绕过几段弯之后便直接歪头睡去了。
　　只不过半梦半醒的，时不时被崎岖路段晃着，惹得她原本就不太舒服的身子更为难受。
　　天渐渐暗下，夜晚的可纳县城点亮路灯，耳边是溪水流动的“哗哗”声。
　　俞安迷迷糊糊被裴尹叫醒。
　　醒来后，头部的闷痛和晕车感一并袭来，达到顶峰。一下车，俞安几乎是三秒找到垃圾桶，毫无形象地呕吐。
　　裴尹快步走过来，不断轻拍她的背。
　　缓神间隙，裴尹蹙着眉头问：“吐成这样，要不要喝点水？”
　　俞安摇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咙像是被堵住般，一开口便想吐。
　　裴尹抽了几张纸巾，弓下身子帮俞安擦嘴，见她吐完了，还是拿了一瓶矿泉水递到她嘴边。
　　俞安小喝了几口。
　　“还想吐吗？”
　　“现在好多了。”
　　听闻，裴尹蹙着的眉头缓缓展平。
　　“抱歉，”俞安拿过他手里沾满污秽的纸，“和我这样的出来玩，是不是很扫兴？”
　　裴尹不置可否，但还是漾出一点笑，“没试过，当个挑战还挺有意思。”
　　“……”
　　俞安知道自己身子骨差，这都是经年累月的坏习惯遗留下来的。
　　只一趟山路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她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撑多久。
　　裴尹熄了SUV的火，扬了扬手，“都吐光了，去吃饭。”
　　旅行的第一天是疲惫的，俞安也不例外。
　　因为反胃，晚饭她只简单地扒拉了几口，满脑子想着何时才能到酒店休息。
　　裴尹应是看出了她的颓丧，饭桌上也没再闲聊，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结完账，两人又绕了几条路，裴尹下车帮俞安把行李箱拿下来，勾了勾下巴：“你先进去吧，找前台拿一下房卡，报我的名字就成。”
　　俞安面色苍白地点了个头，自顾自地推着行李往里面走。裴尹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几秒，唇线拉直，眼里涌上点点担忧。
　　回到房间，俞安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里。
　　困意袭来，她扯了下衣领，几乎就要这样子睡过去。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俞安猛地惊醒，回过神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她脚步发虚走去开门，裴尹单手插兜站在门口，一只手上不知道提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裴尹不应，只是端详着她的脸，俞安本就被难受折腾得有些不耐烦，见他不讲话，眉头轻轻皱起。
　　“你——”声音戛然而止。
　　裴尹的大掌覆上俞安的额头，仔细感受她额上的温度。
　　他的手不似她成日的冰凉，而是宽厚温暖的，掌指关节似乎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俞安被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愣在原地。
　　原本只有寒气的脸颊也攀上点温度，她不知道这温度是自裴尹手掌传来的，还是自己体内诱发的。
　　呆愣了几秒，俞安下意识要后退。
　　裴尹的手比她先撤离，随后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烧。”
　　在这高原地区发起烧来，可没那么好处理。
　　俞安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个举动令她有些耳热，她还掩饰般地蹭了蹭。
　　“这个给你。”
　　裴尹将手上的袋子递给她，俞安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整盒巧克力。
　　“给我巧克力干嘛？”俞安不理解。
　　“晚饭看你没吃多少，要是一会饿了将就吃点，补充能量。”
　　“……哦。”
　　“半夜如果发烧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敲我门，我就在隔壁。”说着，裴尹还伸出手指了指。
　　俞安探出头看了一眼，“嗯。”
　　“行了，”他把手插回裤兜，“早点睡，明天自然醒就成。”
　　“好。”她声音轻轻的。
　　良久，望着裴尹转身的背影，俞安心念一动：“裴老板。”
　　裴尹脚步顿住，“嗯？”
　　“麻烦你了，谢谢。”
　　他笑出声，弯下的眸子带着明显的玩味，似是故意的，他又说：“我们不是朋友？”
　　“……嗯。”俞安听懂他话里的含义，重新说：“谢谢，裴尹。”
　　-
　　翌日，刺眼的太阳光比俞安醒得早，昨晚睡觉忘记拉窗帘，这会天光大亮，直接将她从睡梦中恼醒。
　　俞安眯着眼睛将身子探出去，伸手一拉，房间重回黑暗。
　　但折腾了这么一下，她再闭上眼，却是渐渐清醒了。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八分。
　　身体不再像昨天那样难受，堵住的鼻子也通畅许多，想来是昨晚喝了一杯感冒冲剂，有效果。
　　在床上玩了一会手机，俞安爬起来洗漱。
　　重新拉开窗帘，交叠的雪山映入眼帘。不远处的草场逗留着几只牦牛，高原的日光洒满一整片。
　　暖洋洋的。
　　简单收拾一下行李，俞安先行下楼。
　　经过走廊时，隔壁的门还关着，她猜测裴尹应该还在睡觉，但也没去叫他。
　　毕竟这人的起床气可不小。
　　酒店侧厅有专门提供给客人的自助早餐，俞安盛了一碗热粥。
　　老板在一旁加餐，目光不断停在她身上。
　　俞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狼吞虎咽吃完，擦擦嘴便要离开。
　　“姑娘，”老板叫住她，“我实在是没忍住，有点好奇噻，你是裴尹的女朋友哦？”
　　“……不是。”
　　那老板听到这话似乎很失望，“这样噻。”
　　“我跟他那么像男女朋友吗？”俞安问了一嘴。
　　“也不是，你不晓得裴尹哇，我认识他快三年，就没见他身边有哪个异性，最多也是带着他客栈里那俩娃子，所以看见你，我有点好奇。”
　　“你说那么个大小伙，也不谈恋爱，成天没得个正形……”
　　老板说罢，还摇摇头，仿佛是自家不懂事的孩子令他操心一般。
　　俞安牵了牵唇，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板这些话。
　　听说西阑人思想传统，早点成家立业在他们眼里，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俞安觉得裴尹不过才二十五六岁，这个年龄，好像也还不用太着急。
　　“说我什么坏话？”
　　裴尹摸着脖子从楼上下来，看见俞安和酒店老板面对面站着，在讲话。
　　俞安随口答了一句：“没什么。”
　　“身体舒服点了？”裴尹问。
　　“嗯，好多了。”俞安从他身边绕过去，“你吃早餐吧，我上去收拾东西。”
　　“……”
　　裴尹将目光放到旁边的老板身上，语气懒洋洋的：“又催婚啊？”
　　老板白了他一眼：“你自个不着急，我说有什么用。”
　　这个老板如今快六十岁了，没有成家，膝下无子。前两年靠着裴尹帮忙在这开了一家小酒店，算是有个定所。
　　感激之下，自然而然地把裴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老刘，这事看缘分。”
　　裴尹还是老一套说辞，他也不是抗拒谈恋爱结婚，只是自己没遇上喜欢的，不想将就着过一辈子。
　　老刘把馒头放到桌上，“我再不管你咯，等到了我这样七老八十，你自个后悔去。”
　　裴尹笑笑，拿起馒头啃了一口，不以为然。
　　两人只在可纳县城住一个晚上。
　　下一个目的地具体是哪，俞安也不知道。反正她一门心思跟着裴尹走，也省去了做攻略的时间。
　　将东西重新搬上后备箱，俞安看见裴尹站在酒店门口和老刘告别。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噻？”老刘问。
　　“不确定，”裴尹把玩着手里的烟，“你就安心把酒店经营好，赚到的钱自己买点好吃的，不用老是想着攒下来给我。”
　　“……我晓得。”
　　“行了，每次都要哭，”裴尹有些无奈，却还是放低语气哄着老人家，“等我下次来，说不定就带个姑娘给你看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有一次真的？”
　　说完，老刘又看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的俞安，似是不甘心，“这姑娘水灵，可以试试？”
　　“啧，”裴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SUV缓缓启动，俞安看着后视镜，老刘依旧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眼神里满是不舍。
　　直到身影消失不见，她才把目光收回来。
　　俞安：“这老板看着挺依赖你的。”
　　裴尹：“老刘没有孩子，自己一个人孤独点，很正常。”
　　想起刚才餐厅里的对话，俞安又说：“他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顿了顿，“不过你这条件，没有女朋友好像也不太正常。”
　　裴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也很关心？”
　　“……”她不就是随口一问。
　　“那俞小姐，怎么也不找男朋友？”
　　他又叫回俞小姐了。
　　俞安发现称呼对他来说，和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根本没关系。
　　这人只要一不正经想要调侃她，自然而然地就叫她俞小姐。
　　俞安目视前方，语气无波无澜：“反正不管什么感情，最后都会变质。”
　　裴尹勾了勾唇：“你好像不相信任何人啊？”
　　俞安有些惊讶于裴尹能窥探到她内心的一点点想法，只不过下一秒，她嘴比脑子快：“那我就不会和你一起出来了。”
　　“……”
　　寂静几秒，俞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里，带有潜台词。
　　她张了张口，未等找补，裴尹意味深长的目光先投过来，随后他说：“噢——那就是只相信我了？”?蒊
　　作者有话说：
　　裴老板日常:1.调戏俞安2.调戏俞安3.调戏俞安（摊手


第11章 吵架
　　俞安虽然看着前方，余光却是能瞥到裴尹戏谑的笑。
　　她抿了抿唇，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反驳裴尹这过度解读的话。
　　未等她想出强有力的语言，口袋里的手机先震动起来，裴尹见状，伸手调小车载音量。
　　来电显示，是宋诗然。
　　“安，你起床了没？”
　　“起了。”
　　“今天没赖床哈，”宋诗然调笑道，想起正事，她又说：“工作室新设计了一款连衣裙，样品前几天出来了，我让人给你寄了一套，你试完记得给我反馈啊。”
　　听宋诗然这么一说，俞安才猛然想起被自己忘记的事。
　　她出发前一天曾想和宋诗然说自己的旅行计划，结果被小姨的一通电话打岔，竟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俞安放低声音：“我不在客栈了。”
　　“……”
　　许久的沉默，两人无言。
　　俞安猜测到宋诗然会生气，毕竟她之前反复强调过，要俞安报备自己的位置。
　　这会电话里只有宋诗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俞安的指尖无意识抠着。
　　“然——”
　　“俞安。”
　　说出口的单字被噎回喉咙里，俞安听见电话那头，宋诗然失望的语气：“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
　　俞安有时候挺不能理解宋诗然的。
　　她认为自己冷漠又无趣，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人愿意和她交朋友。
　　只有大学时遇到的宋诗然，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不管自己多么冷眼相对，她还是会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她到底哪里值得宋诗然真心对她？
　　“对不起啊，我忘了。”俞安说。
　　哪知宋诗然突然爆发，分贝提高了不少：“俞安，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讲别的吗？”
　　“你是去西阑，不是北京三环，那里多危险你自己不知道啊？”她语气急切，“让你时不时跟我说你的情况，不是为了凸显我在你心里有多重要，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说难听点——”
　　“你哪天要是死在那里了都没有人知道！”
　　“嘟嘟嘟……”电话被强行挂断。
　　俞安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不动，宋诗然最后一句话灌入她的耳朵里，令她久久不能回神。
　　裴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朋友？”
　　俞安“嗯”了一声。
　　宋诗然讲话的声音那么大，她不用想也知道，裴尹应是都听见了。
　　“怎么不和她说？”
　　“我忘记了。”俞安说。
　　但她自己其实很清楚，她不过是没有将宋诗然真正放在心上罢了。
　　“她挺关心你的，你这么做，确实让人心寒。”
　　俞安开了一点窗，冷风溜进来，“可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能有几分真心？”
　　“这都是你自己的以为。”裴尹不认同道，“你不尝试着去了解，怎么就知道对方不是真心？”
　　“……”
　　接下来的车程里，俞安只顾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她看见远处的雪山被云层遮挡，草场上有牧民在驱赶牦牛，她还看见结伴而来的小姐妹们，手挽着手拍照片。
　　可俞安丝毫没被感染到。
　　她只觉得冷。
　　临近中午，SUV驶过一座小村庄，不远处溪水潺潺，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粼粼的光。
　　“露营过吗？”
　　俞安下意识“啊”了一声：“没有。”
　　裴尹轻笑，再不讲话了。
　　她坐直身子朝远处看去，小溪边落着几顶帐篷，延伸出来的遮阳板下，有人摆着烧烤架，有人围成一圈在打牌。
　　“今天露营？”俞安问。
　　“嗯。”
　　“我们哪有帐篷？”
　　“会有的。”
　　车停在小溪旁的苡糀空地上，两人下车。
　　“你在这看着，我去拿东西。”
　　“哦。”
　　俞安坐在后备箱，手指不断摩挲着手机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远处跑过来两个年轻的小姑娘，问她能不能帮她们拍一张合照，俞安摇头：“我拍不好的。”
　　“没关系的，随便拍一下就行，我们俩只是想留个纪念。”
　　犹豫几秒，俞安答应下来，她跟在后面走到她们的营地，两个姑娘一人拿了一串烧烤，凑在一起摆出搞怪的表情。
　　“挺好的呀。”姑娘看了一眼照片，“你要拍吗，要的话我们帮你。”
　　“不用了。”
　　裴尹正好也回来了，俞安同她们点点头，走回车边。
　　也不知道裴尹哪里寻来的东西，他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帐篷和烧烤架，还有几袋应该是要烤的食物。
　　“你哪里找到这些的？”
　　“跟村民阿叔借的，”裴尹拍拍手，“过来搭把手。”
　　俞安帮她把东西从小推车上一样样拿下来，“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裴尹扬了扬眉，“多着呢，你以后会知道的。”
　　俞安没理他，脑中浮现出“交际花”这三个字。
　　帐篷是很简单的款式，搭起来也不难，俞安看不懂说明书，自己拿着一把锤子瞎摆弄。
　　一不留神砸到手，她轻呼一声，胡乱吹了吹红肿的指尖。
　　“锤子给我。”裴尹朝她伸手。
　　“不用我帮忙吗？”
　　裴尹看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语气无奈：“你别添乱了，去帮我把相机拿过来。”
　　“……好。”
　　相机包有很多个，俞安也不知道裴尹具体需要哪一台，她索性全往自己身上挂，大包小包的，看起来格外滑稽。
　　裴尹自然很不留情地笑了，放下手中的工具，帮她拿下来。
　　“不重吗？”
　　俞安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觉得呢？
　　一阵忙活，帐篷搭好了。
　　旁边营地的人突然传来一小阵惊呼，俞安抬眼看了看，不知所以然。
　　裴尹碰了碰她的胳膊，“回头。”
　　回头，原本被云层遮挡的雪山露出了真面目，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它。
　　俞安站着仰头，第一次觉得人在自然面前竟是那样渺小，那高耸入云的雪山如同巍峨的巨人，雪白的，与绿色的高原形成对比，无疑是一场震撼人心的视觉冲击。
　　“俞安。”俞安听见裴尹叫她，他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做我的模特，行不？”
　　俞安懂他的意思，他应是要拍雪山营地的宣传图，需要一个人摆拍。
　　可是他说“做我的模特”，这句在此时此景下并无不妥的话，却让她的心颤了颤。
　　俞安是不喜拍照的，裴尹此刻的试探，显然是畏惧她会有昨天的情绪，却仍旧想试一试。
　　像被蛊惑般，在他殷切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神里，俞安点了点头。
　　俞安坐在帐篷前面的折叠椅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一些工具。
　　裴尹：“手往旁边放一点。”
　　俞安：“这样？”
　　“……”裴尹上前，帮她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俞安有些僵硬，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放轻松点。”
　　“我不会。”说得理直气壮。
　　裴尹靠的更近了，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俞安的侧脸，她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哪知裴尹又说：“头不要动。”
　　俞安咬咬牙，重新转回来。
　　眸子蓦然撞入裴尹的眼底，四目相对间，俞安愣了神，裴尹那双含笑对视之间仿佛能勾人的眼，在此刻格外清晰和直白。
　　哪怕知道他没什么意思，俞安竟舍不得挪开眼。
　　“嗯？怎么了？”裴尹问。
　　“……”
　　猛的闭上眼，俞安镇静一刻。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竟然会因为一个相识不过一周的人，猛烈跳动。
　　拍了有一会，到了饭点。
　　裴尹将相机收好，开始着手准备烧烤。他熟练地将碳火点燃，明明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做起这些事来却极为娴熟。
　　这几天相处下来，俞安发现裴尹虽然有时候嘴巴挺欠，但正经事上他是绝不含糊的。
　　不管是在自己晕车时照顾自己也好，还是软下语气安慰老刘也罢，他其实是一个有教养，并且会照顾人情绪的人。
　　俞安活了二十几年，裴尹算得上是她见过的人里，难得向她散发善意的。
　　到这，她不禁又想起了宋诗然。
　　俞安点开微信，平时隔几分钟就会出现小红点的对话框，如今却毫无动静。
　　裴尹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要吃什么？”
　　俞安摁灭手机屏幕，“我都行。”
　　做主的人最怕听到这句话，但见俞安兴致不高，裴尹也没再问了，烤了几串符合大众口味的，递给她。
　　冬日的下午，在这溪水潺潺的地方吃烧烤，抬头就能看见如画般的雪山，是十足惬意的。
　　只是刚才让她拍照的两个小姐妹不知怎么，似乎吵了起来，俞安听不见她们在讲什么，只能看到她们面露不悦，谁也不搭理谁。
　　裴尹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热狗要糊了。”
　　俞安讪讪接过，含糊不清地问他：“晚上住这？”
　　“大晚上住这里不安全，天暗下就走。”
　　“哦。”
　　吃完烧烤，裴尹又拍了几张没有人物的宣传图。
　　太阳逐渐西沉，俞安帮着把相机收回车里，裴尹让她在车里等他，他要把东西还回去，俞安点点头应下。
　　暗夜刮起了风，俞安拿出围巾裹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晚上，他们留宿新乔镇，这里比可纳县城小，只有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客栈也是由村民自建房改造的。
　　未等车停下，俞安就听见由远及近的哭声。
　　拐了个弯，一辆警车映入眼帘，两位穿警服的警察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正在擦眼泪，俞安认得她，是今天下午在雪山营地，拜托她帮忙拍照的其中一个女孩。
　　民警看见裴尹的车，伸出手打了个招呼，裴尹有来有回的，随口一问：“发生什么了？”
　　“裴尹哥，”较年轻的那个民警这么叫他，“这姑娘报警说朋友走丢了，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裴尹皱了皱眉，“走丢了？”
　　大晚上的，在这大片人迹罕至的高原走丢，可不是什么好事。
　　俞安走到那姑娘面前，那姑娘应是认出她了，朝她点了个头，却无心说话，俞安犹豫半晌，还是问了：“你朋友呢？”
　　像开闸的洪水，那姑娘眼泪止都止不住，抽抽噎噎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
　　俞安越听，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从姑娘并不完整的话里，俞安拼凑出来她们的下午。
　　在雪山营地的时候，她们因为下一站先去哪起了争执，谁也不肯退步，持续冷战着。到了新乔镇，朋友觉得姑娘自作主张先定了明天的行程，情绪达到顶峰，一气之下撇下行李，怒气冲冲地跑了。
　　那姑娘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以为过不了多久朋友便会自己回来，直到夜幕降临，她打了好几通电话都关机，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不敢贸然去找，只好报了警。
　　“……你叫什么名字？”俞安问她。
　　“张颜。”
　　“那你朋友呢，叫什么？”
　　“王可冉。”
　　坦白来讲，俞安觉得这事挺幼稚的，她们看起来年纪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出门在外遇到这种事，竟然还会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
　　不过看她这么伤心的样子，俞安问完，也没再讲其他的话。
　　“俞安，过来拿行李。”
　　“来了。”
　　她伸手接过自己的东西，问裴尹：“所以这事要怎么解决？”
　　“这不是警察的事？”
　　俞安在心里诽议，那警察对他这么热情，想必之间定是相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尹是当地警察局的编外人员。
　　“热心肠裴老板，遇到这样的事会袖手旁观？”
　　裴尹笑了，他倒不知道自己在俞安心里还有个“热心肠”的标签。
　　“我一会在附近帮忙找找，不过这事说起来跟我没太大关系，专业的事自然专业的人去干。”
　　年轻的警察小哥走过来看着俞安：“你是裴尹哥对象吧？我们去找人，这姑娘一个人在这边哭，能不能麻烦你陪她一会？”
　　“……行。”
　　俞安已经懒得解释她和裴尹之间的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人民的好帮手·老板


第12章 西行
　　张颜一个人坐在客栈门口的长椅上，老板是个大妈，不会讲普通话，唠叨了几句之后也不再管了。
　　俞安也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说陪就只是单纯的陪。
　　只不过张颜的抽泣声实在惹得她心烦，俞安尝试着和她聊天：“你和你朋友认识多久了？”
　　张颜吸了一把鼻涕：“高中到现在，六七年了。”
　　“认识这么久还吵架？”
　　“人和人相处肯定都会吵架的啊，这跟认识多久没关系，”张颜看了她一眼，“你和你朋友就没吵过架？”
　　俞安下意识：“没有。”
　　转移了注意力，张颜也把眼泪收回去，继续道：“那你们一定是关系不够好。”
　　俞安后知后觉的想起早上和宋诗然那通并不愉快的对话，只不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吵架。
　　因为宋诗然明显挺生气的，但她只是感到些许愧疚。
　　“经营友情很累的啊，”张颜说，”每次我和王可冉吵架之后都想说要不算了，可这么多年，只有她一直在我身边。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知心的朋友，想想还是要珍惜。”
　　“……”
　　滴答滴答，时间不断流逝。
　　裴尹先回来了，不过他没找到人，张颜看见他之后眼底的欣喜又渐渐消失。
　　“没找到？”俞安问他。
　　“没，我挨家挨户去问了，都说没有，”裴尹坐到俞安旁边，“看看警察那边会有什么结果。”
　　一旁的张颜又开始哭，俞安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你说她会不会是害怕王可冉出事，因此但上责任？”
　　“俞小姐，你这种时候说这话，显得有点冷血啊。”
　　“是吗？”
　　俞安倒没这么觉得，张颜或许担心王可冉，但毕竟是年轻的小姑娘，相互约出来玩出了事，内心多多少少会害怕自己需要承担责任的。
　　“张颜！”远处传来一声呼喊，俞安看过去，一身狼狈的王可冉跑过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两名警察。
　　身边的张颜猛然站起，一边哭一边喊：“你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对不起啊，我太冲动了。”
　　“……”张颜冷静下来，“我也有不好，下次别再这样了，要真出事了怎么办，有什么矛盾我们都好好商量，行吗？”
　　“嗯。”
　　“裴尹哥，你还在啊？”
　　“嗯，怎么找到的？”
　　“这姑娘迷路摔了一跤，手机还没电了，幸亏我们喊的时候她还懂得回应。”年轻警察说，“也辛苦你了，裴尹哥。”
　　“小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说完，民警又转身口头教育了两个小姐妹。
　　俞安还坐在长椅上，裴尹走过来，“所以你觉得她是真的担心还是害怕责任？”
　　看着互相埋怨手又紧紧牵在一起的张颜和王可冉，模糊之间，俞安也不知道答案。
　　“看不出来。”
　　裴尹重新坐下，未点燃的烟在指缝中把玩着，“其实，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什么意思？”俞安被他绕晕了。
　　“俞安，事物都是两面性的，结果如何，取决于你心里的天平偏向哪里。你相信她们之间的感情是真心的，那她就是真的担心她。”
　　“……”
　　“所以，你是不是也应该以真心换真心，尝试着去了解一下你朋友？”
　　“裴老板，还兼职情感导师啊？”
　　裴尹扯出一抹笑，唇下痣若隐若现：“哪里，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太好，怕后续影响我的成片效果。”
　　“我有答应你后面继续给你当模特吗？”
　　“不行吗？那我下次再求求你。”
　　“……”
　　不想理这人，俞安自己先进房间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二十分。
　　按照以往，这个时间，宋诗然应该刚从工作室回到家。
　　俞安盯着没再亮过的手机屏幕，思索间，内心有了答案。
　　裴尹说的没有错，从前的她太过于漠然，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许是过往的事让她不再相信任何感情，也因此忽略了身边真正关心她的人。
　　疾病带给她工作上的失败，她不想再因为同样的原因，失去宋诗然这个仅有的朋友。
　　坦白讲，她来西阑，是来治病的，她不想依旧陷在过去里，那就没有理由不愿意去改变。
　　或许这种改变是微乎其微的，但她可以去尝试。
　　俞安没有选择发信息，而是直接拨通了宋诗然的电话，在快被自动挂断的时候，对面才接起。
　　宋诗然没有讲话。
　　“然然，”俞安叫她，语气放软，“对不起，没有提前和你说要走西阑环线的事，以后我多注意点，尽量什么事都跟你说，行不行？”
　　“……”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良久，宋诗然叹了一口气：“俞安，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具体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希望你能尝试着走出来，我希望你痊愈。这是真心的。”
　　“……好。”
　　“再说了，”宋诗然语气一变，重新活泼起来，“你要是出去玩一趟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的话，那拆迁款岂不是白花了？这么多钱，要我的话攒着北京买房都舍不得拿去旅行。”
　　“北京买房……也不太够吧？”俞安实话实说。
　　“哎呀——”宋诗然哀叹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首付钱啊！”
　　俞安笑笑，“会有的。”
　　……
　　星河闪烁，俞安那颗被冰封的心，好像有了一条裂缝。
　　新乔镇的客栈没有提供早餐，洗漱过后，裴尹带着俞安来到不远处一家当地的早餐店。
　　她点了一份清汤的抄手。
　　等得有些久，老板依旧在灶前忙活，俞安蹙眉：“怎么这么久。”
　　“沸点不够，老板用的高压锅，会慢一点。”
　　原来是这样，俞安点点头。
　　不过半分钟，张颜和王可冉也过来了，看见俞安，她们还朝她挥了挥手。
　　“昨天麻烦你们了啊。”王可冉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
　　俞安只是浅笑，没讲话。
　　“诶，你们下一站去哪啊？要不要搭个伴？”张颜问。
　　“……”俞安并不太想，社交于她来说是困难的，她暂时还不愿意再去接触新的人。
　　裴尹看出了她的纠结，替她回绝：“抱歉，可能不太方便。”
　　“……啊也是，你们小情侣一起我们跟着确实也不太好。”
　　俞安闭了闭眼，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向她们解释她和裴尹根本就不是男女朋友。
　　眼皮一掀，撞上裴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对俞安说：“不解释吗？”
　　不知为何，裴尹这副样子竟令她生出一点反骨，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解释？
　　俞安抽出木桶里的筷子，温吞道：“反正我又不吃亏。”
　　“哦，那就不解释了，”裴尹笑道：“我也不吃亏。”
　　……跟打太极似的。
　　吃完早餐回到车里，裴尹将后座的氧气瓶递给俞安。
　　“这个先拿着，待会上山，怕你有高反。”
　　“去哪？”
　　“西古山。”裴尹停了一会，又道：“不过今天没有太阳，我们得先住一晚，看看明天情况怎么样。”
　　西阑的天多变，俞安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乌云，暗想美景总是要让人等待。西古山是近距离观赏日落的绝佳胜地，没有太阳的话，自然赏不到日落。
　　继续西行，沿途人迹罕至。驶过数不清的村落，驶过峭壁悬崖，驶过坦荡如砥。
　　裴尹将车载音乐放得很大，车窗没有关，一路上似乎只有他们这一辆孤独的小车。
　　俞安忍不住伸出手，将沿途的风握在手心里，这种感觉令她畅快，她觉得自己像亡命天涯的旅者，一腔孤勇，仿佛即将走到世界尽头。
　　好景不长，开到海拔三千多米的时候，俞安开始头晕。她打开氧气瓶放到口鼻处猛吸了几口。
　　一阵急刹车，俞安惯性向前，下巴重重磕上手里的瓶身，痛得生理性的红了眼眶。
　　“没事吧？”
　　俞安捂着下巴，慢慢缓神，她转头想回答，发觉裴尹神色愠怒，不禁问：“怎么了？”
　　“有辆车。”
　　转弯的视线盲区停了一辆车，途中碰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事实在让人心烦，天知道裴尹是怎么硬生生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的。
　　偏偏那司机还慢悠悠地走过来，敲了敲裴尹的车窗。
　　裴尹皱眉：“有事？”
　　“我们的车爆胎了，备用车胎倒是有，就是没工具，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能不能借一下？”
　　即便生气，裴尹也知道这是不可抗力因素，他绕到后备箱，将工具箱递给前车司机。
　　俞安磕到的下巴已经红了一大块，微微肿着，在白净的脸上格外突兀。
　　裴尹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觉得我带你出来，不是呕吐就是磕磕碰碰的，搞得我还挺不好意思。”
　　“……”她真没看出他脸上的不好意思。
　　不过之前俞安总觉得自己身子不好是个拖累，裴尹这么说，倒让她的心理负担减轻了点。
　　裴尹也不等对方还工具了，先开车到西古山营地的客栈，找老板要了一个冰袋。
　　“先敷着，看看一会能不能消下去。”
　　俞安接过来，“消不了怎么办？”
　　灯光暖黄且微弱。
　　裴尹忽而附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俞安，下巴那块红肿虽然突兀，却并不影响她这张明艳的脸。
　　反而添点破碎的美感。
　　他声音低沉，说出的话撩而不自知：“消不了，也还很好看。”
　　“……”
　　裴尹向来不吝啬于夸她的美貌，俞安知道的。
　　只不过她认为裴尹长得同样也不差，那张帅脸就这么近距离的怼在自己的面前，说出的话缱绻进俞安心里，那股异样的心跳感又来了。
　　她不后退，抬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心口，盯着裴尹若隐若现的唇下痣。
　　空气涌动，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
　　像是要将自己强行拉出这暧昧的氛围里，俞安说：“那能不能不拍照了？”
　　“……”
　　裴尹站直身子，默默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因为刚刚恍惚的不只有俞安，还有他。
　　作者有话说：
　　完蛋，沦陷了（偷偷比耶


第13章 日落
　　回到房间里，冰袋已经融化了。
　　俞安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下巴那块虽然还未完全褪红，但已经不太肿了。
　　将冰袋放在一旁，她走到木质窗边。
　　今日没有太阳，近在咫尺的天空黑压压的，仿佛下一秒便会落雨。
　　远眺，似乎还能看见微扬的经幡，美丽而神圣。
　　这间客栈在西古山半山腰，楼下的空地停了好几辆车，想必也是来西古山看日落的。
　　不过今天是不会有日落了。俞安想。
　　缓步下楼，裴尹正抽着烟和人讲话。
　　自离开玫瑰客栈以后，俞安许久不见裴尹抽烟了，这会吞云吐雾的，竟看出来一丝痞气。
　　俞安走过去碰了碰他，“晚上吃什么？”
　　虽然现在才下午三四点，但她还挺饿的。早餐吃得不算早，又因为赶路将中午饭省去，这会俞安的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裴尹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自热米饭。”
　　俞安自然不挑，这个营地本就是让过往人单纯落脚的，没有吃食很正常。
　　“在哪？”
　　“后备箱。你自己去找找。”
　　“哦。”
　　俞安走出客栈，阴天的风微凉，她加快脚步，想速战速决。
　　也不知道裴尹什么时候买的速食，她之前居然没发现。
　　俞安挑了一盒自己爱吃的口味。
　　“俞安？”
　　听到有人叫她，俞安茫然转身。
　　“真的是你啊，我没认错！我就说嘛你这张脸这么好看，都没怎么变呢！”
　　“……”
　　短头发，厚皮衣，面前的姑娘笑意盈盈的，一副友好的面容。
　　俞安却只觉瘆得慌。
　　她后退一步，潜意识里的慌乱瞬间涌入眼里，她仿佛被人拉扯着，坠入深渊。
　　俞安颤抖着开口，语气极其不自然：“我认识你吗？”
　　“不是吧，才多少年啊这就把我忘了？我高中和你一个学校啊！”
　　高中，高中。
　　如果可以，俞安愿意一辈子都没有这段记忆。
　　“抱歉，不太记得了，我先走了。”
　　俞安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踉跄着脚步，还差点被客栈的门槛绊倒，裴尹见她去而复返，刚想开口讲话，却只得到一阵风。
　　转眼，俞安已经跑上楼了。
　　指缝重新燃了一根烟，裴尹盯着楼梯转角看了好久。
　　不对劲。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自热米饭从手中滑落，俞安无心搭理。
　　她背靠门板，面无表情地缓缓蹲下，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什么。
　　为什么在西阑，她都还是没办法逃离清州的阴影。
　　乌云滚滚，一层叠着一层。
　　房间内逐渐暗下，俞安惊慌地将灯全部打开。
　　仿佛这样，她才有安全感。
　　俞安蜷缩在门与墙之间的角落，思绪飘得越来越远，身体被负面情绪包裹着，逐渐沉沦。
　　“俞安。”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还带着敲门声。
　　俞安的眼神慢慢聚焦，直到清晰地看见视野里的木质小窗。
　　她猛咽了几下口水，起身开门。
　　“有事吗？”她说。
　　裴尹上下扫视了一番，“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身体不舒服？”
　　“没有。”
　　“不是饿了，出来大厅一起吃？”连裴尹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放柔了不少。
　　“我自己在房间吃就好。”
　　“……行，那有事再叫我。”
　　目视俞安将门关上，裴尹也还是没想明白，怎么出去拿了一趟东西，她整个人就跟变了似的。
　　但……俞安现在这个状态，倒是和离开玫瑰客栈那天极为相似。
　　裴尹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转身走回楼下，也准备到后备箱里取一盒自热米饭，却瞧见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跟守株待兔似的，蹲在他的车旁。
　　“诶，这辆车是你的？”短头发对他说。
　　裴尹抬了抬眼，“怎么？”
　　“你和俞安什么关系？”
　　俞安？
　　裴尹又想到刚才俞安那副不对劲的模样，思索这事会不会和这女生有关系。
　　不过她一副骄傲自满，语气还带点质问的模样，裴尹敛了笑意，不动声色地将话还给她：“你和她什么关系？”
　　“喂，我先问你的好吧？”
　　短头发一脸不屑，看裴尹这么护着人，还以为裴尹是俞安的男朋友。
　　她目光在裴尹脸上转了一圈：“嘁，这死丫头，专挑长得帅的下手啊，还真是从小到大都会勾搭人。”
　　“……”
　　裴尹的眼神逐渐染上冰冷。
　　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着面前因为嫉妒而显得丑陋的那张脸，缓缓开口，带点讥讽：
　　“谢谢你夸我，不过呢你现在这幅样子，倒是挺扭曲的，和俞安比起来确实差了点。”
　　“你！”短头发怒气冲冲，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别太过分！”
　　“怎么，只准你自己嘲讽人？”裴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出的话狠厉又凶残：“也就你是女生，不然你这样的，放在以前——”
　　“是要被我欺负的。”
　　望着裴尹走回客栈的背影，短头发咬咬牙，啐了一句脏话。
　　回到大厅，裴尹慢条斯理地撕着包装。
　　半晌，他不禁自嘲一笑。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俞安，重新像十几岁那样幼稚的威胁别人。
　　还挺稀奇。
　　-
　　夜幕降临，俞安依旧待在房间里。
　　桌上的自热米饭被她吃得精光，包装袋随意掉落一地，她也没去收拾。
　　她靠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期间做了好多梦，梦到好多人，额上的冷汗越冒越多，她猛地惊醒，随后大口大口的呼吸，像重归水源的鱼。
　　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裴尹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跟她发了一条：【你怎么了？】
　　俞安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没有回复裴尹的信息，走去卫生间洗把脸之后，下了楼。
　　大厅已经点亮了刺眼的白织灯，俞安环视周围，没看见下午那个短头发女生，她松了口气。
　　裴尹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见她下来，朝她招了招手。
　　俞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倒了一杯桌上提供给客人的水。
　　“下午怎么了？”裴尹问她。
　　俞安将水咽下去，淡淡的：“没怎么。”
　　“……下午有个短头发的女生，好像认识你。”
　　拿着杯子的手顿住，“你碰上她了？”
　　“嗯。”
　　“她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裴尹说：“就问我和你什么关系。”
　　“哦。”
　　裴尹还是撑着脑袋盯着她。
　　俞安垂眼，也不知怎的，竟愿意剖开一点点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声音并不大：“就是，她以前欺负过我。”
　　“以前？”
　　“嗯，高中的时候。”
　　怪不得，那女生对俞安的敌意这般大。
　　不是个愉快的话题，裴尹也不想再问了，他转移话题：“下巴消肿了没？”
　　俞安朝他仰了仰下巴：“差不多了。”
　　皮肤恢复到原本的白净，那张明艳无暇的脸，丝毫看不出曾被磕碰。
　　“那，”裴尹扬了扬眉，“是不是能继续了，小俞模特？”
　　“……我考虑考虑。”
　　俞安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底线，不能再轻易妥协了。
　　……
　　——“你这狐狸精样真是跟你妈一模一样。”
　　——“小安呐，小姨真的是没办法了。”
　　——“俞安你离我们家远点！”
　　——“安安，对不起……”
　　少女蜷缩在墙边，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处于深渊。
　　“不要……不要！”
　　俞安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陈列，思绪渐渐回来。
　　她撑着手臂起身，梦里那些能烙在她心上的面孔，比午时的噩梦来得更为清晰。
　　深呼吸几口，俞安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刺目的日光倾洒下来，铺在她的脸上。
　　手机忽而震动，俞安捞过来，这才发现她竟然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她点了接受。
　　“不是吧俞安，你刚起啊？”视频那头的宋诗然见俞安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没忍住叹道。
　　“嗯，没定闹钟。”
　　“话说你这行程也太自由了，一般出去旅行不都是早早起床的嘛。”
　　“是比较自由。”
　　“不过你都还没跟我说，你到底怎么去西阑环线的，还是自驾？”
　　“不是。我找了个……”俞安斟酌着用词，许久，“导游。”
　　要解释裴尹的身份太复杂了，而且按照俞安对宋诗然的了解，她一定会问很多问题，俞安嘴笨，弯弯绕绕的，她懒得解释。
　　“导游？”宋诗然皱了下眉头，“靠谱吗？”
　　“还行，找当地人介绍的。”俞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好吧，反正你自己多注意点安全。”
　　“知道啦。”
　　“那先这样吧，我要去吃饭了，下午还得去仓库呢！”宋诗然哀怨道，“苦命打工人啊。”
　　俞安笑笑，说了一句：“首付钱。”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西阑的日落一般在傍晚六七点。
　　今日天气不错，应是能等到。简单收拾一下，裴尹就开车带着俞安上山顶了。
　　西古山，是西阑环线除了木雅雪山之外，第二出名的美景。
　　它的海拔有四千多米，山顶上挂满了经幡，随风肆意舞动，每年来此许愿的人有很多，也因而形成了一道绝佳的风景。
　　到的时候，山顶已经有不少的人。
　　从尖端向四处延伸的经幡十分密集，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
　　俞安走到山顶边缘，往前几步，便是无尽的深渊。
　　“俞安，想玩吗？”裴尹朝她扬了扬手中的无人机。
　　“怎么玩？”
　　裴尹把无人机的遥控器塞进俞安手里，慢悠悠地教她怎么起飞，怎么环绕。
　　俞安学东西快，没几下就懂得怎么操控了。
　　她站得稍微远了一点，目视无人机从平坦的地面起飞，机翼发出来的“嗡嗡”声盘旋在她的头顶。
　　“可以，不愧是我教的。”
　　“……”俞安不想理他，这种事裴尹都要邀功。
　　玩了一会，她失了新鲜感。
　　几步走到经幡面前，等待即将的日落。
　　迎面来风，卷起她的碎发，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刺眼的黄光慢慢变成红色。
　　下坠，下坠。
　　太阳逐渐往下隐，远山与大片的红连成一块，蔓延在整片天空。飞扬的经幡绕到她的面前，耳边呼啸着。
　　脸颊倒映出远山的红光，仿佛正在被洗礼。
　　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想留住。
　　俞安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残阳，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随着那抹红渐渐消失，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轻踏。
　　垂着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俞安惯性地往后退，回头，是裴尹那张严肃，并且带点后怕的脸。
　　“你疯了，再往前一步试试？”
　　脚边的碎石往前滚，落入深渊。
　　俞安这才发现，她已经走到了山体的边缘。像被定住般，她久久无法回神。
　　手腕仍被紧紧攥着。
　　俞安回望，残阳已逝，只留下证明它曾存在过的浅浅暗红。
　　“裴尹，你知道吗。”她哑着声音开口，“刚才见到日落的那一刻，我脑中生出一个念头，就是——”
　　“我突然好想死在这。”
　　作者有话说：
　　唉，抱抱俞安宝贝


第14章 笑容
　　裴尹记得在玫瑰客栈的时候，俞安曾和他说，她不怕死。
　　他那会觉得年纪轻轻的姑娘把死挂在嘴边，真不是个好习惯。
　　可面前的俞安，望着远方，脸上满是失了灵魂的悲凉。
　　“俞安。”他轻轻叫她，“日落是为了让你迎接新生。”
　　“而不是死亡。”
　　意有所指。
　　俞安后退两步，直到远离那危险地带。
　　她盯着被攥红的手，轻声道：“抱歉。”
　　“怎么办，”裴尹把手插回兜里，“刚才急着救你，日落没有拍，你怎么补偿？”
　　俞安看了一眼被他丢在旁边地上的相机，结合这话，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这一出，好像耽误了大事。
　　“那怎么办，日落现在也没了……”
　　说着，俞安有些懊恼。
　　“你自己想想？”
　　裴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还摆出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在挖坑，等俞安跳。
　　俞安知道裴尹最想要什么，无非就是在宣传照里加上她这个模特，成片效果会好一点，日后也更能吸引人。
　　自知理亏，俞安说：“那我继续当你的模特？”
　　“成交。”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虽然没拍成西古山日落的宣传照，但裴尹也无所谓。
　　宣传照这种东西，常换常新，而没有新照片的话，用之前旧的也并无不妥。
　　反正景点都是千篇一律的，前后没有太大的差别。
　　天已经暗下，裴尹将相机和无人机收回后备箱里。
　　山顶风大，俞安跑到后备箱躲风，将衣服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眸光一滞，她又看见下午那个短头发女生，眼见着对方要看过来了，俞安条件反射地往裴尹身后躲。
　　只是裴尹恰好转身，俞安竟硬生生地撞进他的怀里。
　　“……”
　　静止。
　　耳朵贴在裴尹的胸膛，能够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裴尹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怔愣。
　　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轻轻低头，俞安的发丝抚到他的面上，痒痒的。
　　他开口，声音不大：“怎么投怀送抱？”
　　“咯噔”一下，俞安立马一连后退好几步。
　　她瞥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男人目光深邃而忧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安指了指地上，假装淡定道：“有石头。”
　　“俞安！”
　　“……”
　　俞安闭眼，胸口的火气令太阳穴发跳，再睁眼时，眸子里已经一片冰冷。
　　短头发三步并两步跳到她面前，歪着头：“既然你说你不记得我了，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舒晴！”
　　“我就说你们是情侣吧，刚才搂搂抱抱的我可都看见了！”
　　裴尹抱着臂，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在他和俞安面前两副面孔的女人。
　　明明昨天对他一副娇纵、毫不掩饰恶意的样子，而在俞安面前，她似乎又极为享受这种自来熟的状态。
　　“我不认识你。”俞安依旧这样说。
　　“哎呀，既然如此，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咯。”说着，李舒晴极为自然地揽过俞安的肩膀。
　　浑身跟过了电般，俞安用力地推开她：“别碰我！”
　　“靠。”李舒晴踉跄几步，重重地磕上SUV的后大灯，“你他妈有病吧，这么用力？”
　　俞安轻哂：“这就用力了？”
　　“……”
　　李舒晴缓步走到她面前。
　　裴尹见状，不动声色地站到俞安身侧，胳膊相贴。
　　“啊，也是。”李舒晴伸出手，搭在俞安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这里，应该比我更疼。”
　　说完，她得意的笑了几下。
　　俞安的右手紧紧攥着，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姿态炫耀的李舒晴。
　　她启唇：“都说了我已经不记得了，怎么，你还忘不了那件事，对谢益耿耿于怀呢？”
　　“李舒晴。”俞安叫她，一字一句的：“你好可怜。”
　　“俞、安。”
　　李舒晴似乎想掐俞安的脖子，裴尹眼疾手快，揽着她的右肩后退几步。
　　“忘了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了？”裴尹说。
　　李舒晴瞪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还是别发火了，不太雅观。”
　　裴尹顺势揽着俞安往车门走，经过后大灯时，他还啧啧摇头：“骨头还挺硬，能撞成这样。”
　　“喂！”李舒晴不甘心地又喊，“俞安上学的时候玩过多少男人，你这样的，别被她骗了！说不定哪天她就背着你去偷情——”
　　“……”俞安抬眼看了一眼裴尹。
　　止住脚步，裴尹回望，目光越过李舒晴，看向她身后不远处和她同行的几个男人，语气轻佻：“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可能更有经验。”
　　“妈的，一对狗男女。”
　　李舒晴烦躁地扯了一把领口，不得不说，这两人面无表情时，眼神都一副怵人的模样，倒是相配。
　　车上，俞安自己拉过安全带系上。
　　像是想迅速离开这不太愉快的空气，裴尹将车开的很快，越过坑坑洼洼的山地，直到平坦处。
　　“刚才……谢谢。”
　　裴尹瞥见俞安仍微微颤抖的手，语气缓和：“小事。”
　　他没有问她，她和李舒晴之间发生过什么。
　　即便昨天俞安曾和他说李舒晴欺负过她，可刚刚那一番对峙，两人之间似乎有更深的矛盾。
　　“你不觉得她说的话是真的吗？”俞安说。
　　“哪句？”
　　“玩过很多男人。”
　　俞安其实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她已经习惯了人们对她基于长相产生的这种恶意。
　　可她还是想知道裴尹怎么想的，想知道他和那些人，是不是不一样。
　　“你玩过吗？”
　　不是设想的回答，俞安愣了一秒，随即道：“没有。”
　　“那我就不信她的话。”
　　“……哦。”
　　她说没有他便信吗？
　　俞安揉了揉右肩膀，“那个灯撞坏了，到时候修理多少钱，我赔你吧。”
　　“不用赔，”裴尹说，“就当你给我做模特的补偿吧。”
　　沉默几秒，俞安说：“我觉得我要真去做模特的话，可能不止这些。”
　　她对自己的身材样貌倒是挺自信的。
　　裴尹轻笑：“那你的意思是我还占你便宜了？”
　　“也不是。”
　　俞安就是觉得这样抵来抵去的分不清楚，她容易欠裴尹太多。
　　“行了，没撞那么严重。”裴尹宽慰她。
　　“哦。”
　　虽是夜路，但下山沿途都有明亮的路灯，像是特地为旅行者开的一条道。
　　俞安将车窗降下一半，过往遇见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小孩在和车辆打招呼，脸上还晕染着生活环境的高原红。
　　“你昨天，和她说什么了。”俞安突然问。
　　“她说你坏话，我威胁了几句。”
　　“怎么听着这么幼稚。”
　　裴尹淡笑，不以为然。
　　他又说：“其实我高中那会，也不是顺风顺水的。”
　　话题跳的太快，俞安：“嗯？”
　　“那会不知道怎么长的，拳头比石头还硬。”
　　“打架？”
　　“可不止。”
　　“……”
　　裴尹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不信啊？”
　　“嗯，看不出来。”俞安如实道。
　　虽然现在的裴尹看上去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可言行举止间有分寸有教养，想必家境也不差，俞安丝毫想象不出来他打人的样子。
　　学生时代不服从管教的混小孩……怎么想也没办法和裴尹联系在一起。
　　“所以不好的过去只要努力走出来，就好了。”他说。
　　俞安重新看向车外，路边的小女孩甜甜地叫了她一声“姐姐”，不等她回应，车已经驶过去了。
　　“不是这么容易的。”俞安说，“你说日落是为了迎接新生，可是凤凰涅槃要浴火，我有点怕疼。”
　　她不敢走入火中，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
　　回到客栈，大厅中央的桌上，聚集了一群人。
　　他们大都是旅行爱好者，彼此之间互不相熟。
　　却又能在此刻酣畅淋漓的，似乎在庆祝今天成功赏到了西古山日落，手边还放着啤酒。
　　“要去吗？”裴尹问。
　　俞安摇头，虽然天色还不太晚，但困意已经让她连连打着哈欠，“我累了，想先回房间。”
　　“行。”
　　裴尹也不再管她了，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就自来熟地混进那群人里。
　　俞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她目视裴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交谈，脸上挂着笑，在暖光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与有魅力。
　　她不禁又想到在山顶时，这男人维护她的模样。
　　说实话，这是俞安从小到大头一次被人这么护着，她有些错愕，但更多的，是心暖。
　　她记得裴尹帮她避开李舒晴的时候，揽的是她的右肩。连俞安自己都很惊讶，这个向来被别人不小心碰到都会让她浑身僵硬的地方，居然不排斥裴尹的接触。
　　不远处的裴尹朝她看来，眉目一挑，似乎在疑惑她不是说要回房间了么，怎么还在这。
　　俞安接收到他的目光，没有讲话。
　　只是半晌，她突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不是公式化，也不是敷衍的笑，是她来西阑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桃花眼弯下，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五官明艳且温柔。
　　裴尹手中的酒不小心溢了出来，回过神，他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再抬头时，已经不见俞安的身影。
　　他把玩着被他倒得太过满的酒杯。
　　其实这几年，裴尹已经慢慢把酒戒掉了，酒这种东西吧，除了麻痹神经，什么好处都没有。
　　而现在，他看着手中透明的液体，脑中回想刚才俞安的笑，不知想到什么，仰头将杯中酒喝得精光。
　　“诶？你不是不喝吗？”旁边人拍了拍他。
　　裴尹将酒杯放到桌上，“这酒成色太美，没忍住。”
　　那人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同款的酒，想不出个所以然……这不就是普通的啤酒吗？
　　作者有话说：
　　真·普通啤酒


第15章 白裙
　　第二天一早，俞安还没自然醒，就被敲门声惊扰。
　　她拖着懒洋洋的身子去开门，裴尹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一个快递袋。
　　“还没起？”
　　俞安揉了揉眼睛：“才几点。”
　　“你朋友给你寄的快递，”裴尹抬手将东西递给她，“我刚好有认识的朋友从九桥那边过来，让他给你捎来了。”
　　俞安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前几天宋诗然和她打电话说，给她寄了工作室的新款，她几乎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你……怎么会给我拿过来？”九桥镇离这边多远啊。
　　“顺手的事，不用太感动。”他语气欠欠的。
　　“……”
　　关上门，俞安徒手将快递袋撕开。
　　是一条长袖的白色连衣长裙，布料摸着很舒服，有一定的厚度和质感，想必宋诗然在找工厂这方面下了功夫。
　　这条连衣裙看似普通，但胸前有针织的图案点缀，不显单调。手腕处做了几颗扣子，裙摆的垂感也很好，不起褶子也不僵硬。
　　裙子是系带款的，看似板正却又不失俏皮。
　　俞安简单换上，手绕到身后，随意打了个结。
　　长发用发绳挽起，凌乱地扎起一个低丸子头，她走到镜子面前绕了几圈。
　　不得不说，这裙子似乎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腰线卡得正好，从视觉上，将俞安腰部以下的比例拉长了不少。
　　再加上她本身就白，乍一看，说夸张点，仙气飘飘的。
　　俞安拿起手机对镜自拍了一张，将原图发给宋诗然。
　　又看了几眼镜子中的自己，手机兀自振动，是宋诗然的回信。
　　宋诗然：【你不是说你离开你原本的客栈了吗，怎么收到的？】
　　宋诗然：【俞安，你来给我当模特吧！你这身材脸蛋，不靠色相吃饭简直浪费了！】
　　俞安莞尔，竟不知道自己真的有做模特的潜质，而且还挺火爆，裴尹需要，宋诗然也是。
　　她单手回她：【让人寄过来了。我觉得这条裙子可以，要做批量吗？】
　　宋诗然：【不做批量了，这条裙子的成本你都不知道有多高，我新找的厂，还请人手工织的，花费了我好大的财力物力。】
　　An：【那你要怎么销售？】
　　宋诗然：【还没想好，估计限量吧，但也做不了几件，我自己还留了两条，都舍不得卖呜呜呜。】
　　宋诗然：【而且最近冬季，几个品牌的合作订单我都还没完工，忙死了都。】
　　俞安拿过一旁的洗漱用品，将牙膏挤在牙刷上。
　　服装行业的东西她也不太懂，没办法给宋诗然出谋划策，只简单打了几个字：【多注意身体。】
　　宋诗然：【行吧，你今天就穿这个裙子哦，多拍点美照，回头我让人印出来挂我工作室海报墙上。】
　　俞安回了个“行”，结束对话。
　　其实宋诗然不说，俞安原本也不打算换下来了。
　　虽是新衣服，但并没有怪味，反而带点淡淡的香水味。
　　不过只穿一条裙子在西阑，这个天，还是有点够呛，俞安索性从行李箱翻出一件大衣，挽在手上。
　　客栈大厅已经没有几人了。
　　旅途中的客人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招呼完这波人，就等着下一波。
　　裴尹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俞安下来，刚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嘴里，他的眼神里出现一丝惊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现在走吗？”俞安问。
　　“很漂亮。”
　　“啊？”
　　裴尹指了指她。
　　“裙子吗？就是你刚才给我的那个快递。”
　　“裙子是漂亮，”裴尹将视线移回她脸上，“俞小姐更甚。”
　　“……”一大清早就“调戏”人。
　　俞安很没情调地“哦”了一声。
　　走到客栈门口，今天天气有点凉，俞安将手上的大衣穿上。
　　将行李箱搬上后备箱后，两人打算出发前往下一站。
　　俞安刚迈开脚，袖子就被人扯了一下。
　　她回头，是个小姑娘，满脸哀怨地问：“你们去哪，能不能带上我啊！”
　　俞安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跟我男朋友吵架，他把我丢这了！这里就还剩你们这一辆车，求求了带带我吧！”
　　说着，她还急躁地跺了跺脚。
　　“你多大了？”俞安问。
　　“十八岁啊。”
　　“……”
　　这突然冒出来的十八岁小姑娘，俞安不知如何是好，她把人带到SUV旁，推给裴尹。
　　“你问这个哥哥，我做不了主。”
　　女孩又转眼泪汪汪地看着裴尹。
　　“怎么了？”
　　俞安三言两语讲了一遍。
　　裴尹从驾驶座上下来，关上车门，朝女孩伸出手：“手机，给你男朋友打电话。”
　　女孩欲言又止，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
　　眸光一转，裴尹又露出他那凛冽的眼神，女孩脖子一缩，实话实说：“我没他电话。”
　　“你没有你男朋友电话？”
　　女孩弱弱点头。
　　随后又装模作样地挺挺胸膛：“哎呀，我跟他路上认识的，谈了三四天吧，怎么会有电话。”
　　“……”俞安倒不知道，现如今的年轻女孩都这么……会玩了？
　　“真的，你们把我载到下一站就好了，我跟他的车来的，现在他走了我上哪去找司机啊！”
　　俞安看了一眼裴尹。
　　裴尹沉默着，良久，他丢下一句：“上车。”
　　女孩坐在后排。
　　她还挺聒噪的，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从俞安的长相夸到穿搭，再夸裴尹车的配置。
　　俞安和裴尹都不是爱闹的性格，被她磨得有些烦。
　　“你叫什么名字？”俞安终于找到一个话口。
　　“林静。”
　　“……”
　　这名字和性格，还反着来？
　　林静：“诶，你们是哪里人？”
　　俞安：“清州。”
　　林静：“真的啊，我也是清州的！你清州哪里？”
　　不太想讲，俞安随便报了一个地名。
　　林静：“啊，那在我老家隔壁，有空一起玩啊？”
　　“……”
　　“不是，你们怎么都不讲话啊，”林静有些丧气，“真没劲。”
　　裴尹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还挺自来熟。”
　　“哎呀，我性格就这样。”
　　俞安扯了下唇，问她：“你不用上学？”
　　“我早休学了。”
　　车行驶在一段宽阔的平坦地，远远看，还能看见远处的草场平原。
　　接下来一路，林静依旧吵吵闹闹的，俞安本想补个觉，也被她闹得了无睡意。
　　临近中午，到达目的地。
　　俞安几乎是迫不及待下车，想要换个安静点的环境。
　　这处海拔低了些，西边有个镇子，两人想先去吃饭。
　　林静依旧跟在他们后头。
　　裴尹睨她：“不是说一到地方就走？”
　　“我们好歹也认识了两个多小时了，一起吃顿饭呀，再说你们两个人坐一辆车，浪费了浪费了。”
　　“我是你司机？”
　　林静闻言，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大叠红色的人民币：“我给你钱啊！”
　　“……”
　　裴尹被气笑了，将钱推回她的包里：“小屁孩。”
　　镇子很小，都是村民住房。
　　没有饭馆，只有路口有一家看起来还像样的小超市。
　　俞安先走进去，到货架上挑速食。
　　林静抓起一包方便面，“你们就吃这个啊？”
　　俞安从货架最底层掏出一盒自热米饭，“这边没有餐馆，而且，能饱肚子不就好了。”
　　“那你的肚子真惨。”
　　俞安没理她，独自去结账。
　　她走到店里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熟练地撕开包装。
　　桌上裴尹不知道哪里买来的西瓜，俞安拿起来咬了一口，还挺甜。
　　林静凑到她旁边，“诶，你和这哥哥不是男女朋友吧，那怎么一起出来玩？”
　　俞安抽出纸巾擦嘴，看了林静一眼，这还是第一个没有误会她和裴尹关系的人。
　　“朋友。”她说。
　　“这样啊，我还怕我猜错呢，那哥哥虽然看着和你关系不错，但是你们没什么肢体接触，也不亲密，果然只是朋友。”
　　“……”
　　裴尹正好擦完车子回来了。
　　指了指桌上，对林静说：“吃完分道扬镳。”
　　“前面那块有个马场，你们一会是不是也要去？我顺路啊，再捎我一程呗。”
　　裴尹没理她，单手开了一听可乐。
　　午时的西阑晴空万里，蔚蓝的天空中点缀着片片白云，微微浮动。
　　塔西马场，位于塔西草原上，这里地势平坦，草场茂盛，边缘还坐落几架白色的帐篷。
　　马场上人有不少，除去工作人员外，还有过路的旅行者。
　　一下车，林静便兴致勃勃地跑过去。
　　“要骑吗？”
　　俞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纯白色的裙子，“好像不太方便。”
　　早知道今天骑马，她就不穿这条裙子了。
　　裴尹带着俞安走到一架帐篷边：“里面可以换。”
　　推开掩着的门，俞安走进去。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帐篷里面放了两个衣架，还有一面落地镜子，此刻正好有几个女生也在换衣服。
　　俞安到衣架旁挑了套干练的衣服。高腰的工装裤，黑色上衣的下摆扎进裤子里，脚上换了一双马丁靴。
　　酷酷的，风格俨然和早晨那条裙子不同。
　　再出来时，马场上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角逐。
　　俞安远眺，意外的发现，领头的那匹马上，居然是林静。
　　“敢玩吗？”裴尹问。
　　俞安犹豫了会，“我先试试。”
　　她挑了一匹棕色的马，性格看起来还温顺，也不怕人。
　　俞安听着工作人员的指挥，小心翼翼的上马，上去时，棕马的脚步前后移动着，晃得俞安头晕。
　　裴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相机。
　　俞安果然还是无法适应，快门的声音在她耳边闪过，她悄悄转头，将视线放远。
　　远处的赛马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俞安看见林静以胜利者的姿态，骑着马围着草场绕了一圈。
　　她好像一点也不怕，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脚上扬着笑，骄傲又洒脱。
　　俞安看得有些出神。
　　蓦地，身下的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抬起了前腿。
　　俞安把控不住，只能死死地抓住缰绳。
　　天旋地转之间，她在想，她这一趟不知道得摔成什么样，是骨折，还是鲜血直流？
　　她只是漠然地这样想。
　　甚至一点下意识的防御动作都没有做。
　　可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如约而至，因为她看见裴尹下意识迈着步子过来，想要接住她。
　　但惯性而来的力气十分大，连带着裴尹，两人一起摔在褐绿的草地上。
　　裴尹轻轻地“嘶”了一声，揉了揉手腕。
　　他握着俞安的肩膀将她扶起来：“有事没事？”
　　俞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随后摇摇头：“我没事。你呢？”
　　裴尹轻蹙眉头，手腕似乎扭到了。
　　工作人员也被吓一大跳，急急忙忙跑过来：“先生，第三架帐篷有医生，您要不要去看看？”
　　疼痛难忍，裴尹点了点头。
　　俞安捡起一旁的相机，跟在他身边。手腕处已经微微肿起，肉眼看着有点渗人。
　　“裴尹，你下次别救我了。”
　　“下次还准备摔？”
　　“……我欠你太多，心难安。”
　　“那就自己多注意一点。”
　　“……”
　　“俞安。”裴尹正色道，“别真不把死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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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浮萍
　　“还好没有拉到韧带, ”医生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包药膏，“先贴这个，过两天再用冰袋。”
　　“还能开车吗？”裴尹问。
　　“最好不要, 不然你自己遭罪。”
　　拿完东西，俞安抢先付了钱, 裴尹只是看了她一眼, 并没有阻拦。
　　木门突然被推开，林静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听人说你们骑马摔了啊？”
　　俞安给了个眼神, 示意她看裴尹的手。
　　不过这会贴上膏药了，也看不出什么, 林静以为没什么大事, 大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下。
　　“诶，你们晚上住哪？”
　　这个草场算不上景点，属私人的马场，顶多是为了过路人能落个脚消遣的地方罢了，方圆几里除了村民住宅，是没有客栈的。
　　但眼下裴尹这情况开不了车，俞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
　　“要不我来开车？”她问了一句。
　　裴尹没有同意。
　　下面这段路崎岖又窄，陡坡多, 除了像他这种常走西阑环线有经验的，一般人是没办法顺利通过的。
　　好多自驾而来的人走到这段路时，也常常需要经验丰富的司机帮忙。
　　他说：“到村里借住两个个晚上。”
　　“住别人家里？”……能这样吗？
　　“收钱的。”
　　虽然没有客栈, 但过路人总有突发情况的时候, 所以大部分村民家都会专门收拾出一间房, 接待暂时落脚的旅行者。
　　“啊？你们不走啦？”林静听得一愣。
　　两人都没理她, 自顾自往外面走。
　　赛马已经结束，马场上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
　　俞安继续刚才那个话题，“那为什么不建客栈？”
　　“过两年你再来看看。”裴尹说。
　　夜阑，西阑上空繁星点点，倘出一条银河。
　　村民房间的环境不比客栈，俞安无所适从，了无睡意。
　　在第三次入睡失败的时候，她掀开被子，走出门透气。
　　林静正蹲在门口仅剩的一盏小灯下，捣鼓自己的手机。见俞安出来，她将停留在微博界面的手机伸到她面前：“回头记得关注我啊。”
　　俞安没有讲话，走到林静身边，和她并排蹲着。
　　林静还在编辑微博，话却不停：“后天到下一站我就走，这两天多谢你们啦，我这人吧是挺烦的，话多还咋呼，难为你们没赶我走。”
　　“你前几站怎么过来的？”
　　“报了个旅行小团，被骗了，收了我的钱之后就把我丢在荒郊野岭。”
　　一滞，俞安问：“你不是和你……男朋友？”
　　“什么傻逼男朋友。他看我被丢在路上，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他说让我当他女朋友他就载我，没想到才几天就被我烦的不行。”林静一脸嫌弃，“真没耐心。”
　　“……”
　　林静摁灭手机，往俞安身边蹭了一步，“唉，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这吗？”
　　“不知道。”
　　林静撇撇嘴，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脑子里，有脏东西。”
　　俞安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脑袋，林静是中长发，发绳不足以让她将所有的头发扎起，只绑了一个半马尾头。
　　“不脏。”俞安说。
　　林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都说在脑子里了，怎么看得到！是瘤啊，脑子里长了个瘤。”
　　俞安止住所有动作，她又看了一眼林静的脑袋，目光微动：“那你还敢来高原？”
　　“又还不太严重，而且听说一半概率能治的。但我暂时不想治，浪费时间浪费钱，还不如在死之前环游世界呢！”
　　“你爸妈不管你？”
　　“我没爸妈。”
　　“……”
　　“怎么，你也是吗？”林静心直口快，但说完她才发现这个事似乎不太适合拿来开玩笑。
　　她刚想找补，哪知俞安点了点头：“嗯，我也是。”
　　“……哎呀总之，我一个人拼死拼活长到这么大，现在面临生死总有选择的权利吧？”林静摊了摊手，“我以前活得跟个怨妇似的，遇到过不去的事就骂我那早死的爸妈。”
　　“在出来旅行之前，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烂，烂到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留在这。没想到其实，还不赖。所以差劲的只是人吧，根本不是这个世界。”
　　“你活得还挺通透。”俞安说。
　　明明才十八岁，就有破釜沉舟的勇气，面对疾病和死亡也不害怕，随心所欲的，只要自己快乐。
　　“脑子里装了脏东西就装不下其他事了，反正又活不了多久，想怎样就怎样呗！”
　　林静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扔向前方，撞击地板，发出“嗒嗒”声。
　　“与其每天充满怨气地活着，不如索性不管那些，去做能让自己高兴的事。”
　　林静将手环成喇叭状，朝着前方黑漆漆的夜大声喊：“及——时——行——乐——啊！”
　　……
　　在村民家借住了两天，裴尹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象征性地转了转手腕，只剩轻微的酸感，不妨碍开车。
　　那段极为崎岖难行驶的道路，人们给它取了一个有意思的名，叫“康庄大道”。
　　为了与它陡峭而危险的特性相左，似乎叫这样的名字更让人有安全感。
　　一整路，俞安都被晃得胃里发酸。连活力四射的林静都忍受不住，说了几句话之后，就难受得独自在后排掩面痛苦去了。
　　一路无话，直到旅行者驿站。
　　驿站后面有一座极高的山，只有一条小路向上延伸。
　　裴尹驶上去，路遇骑着马的西阑人，让他们赶紧下去，说这里不对外开放。
　　他笑眯眯地点点头，一边说“好”，却又一边加速。
　　山顶视角很好，风也大，俞安下车的时候差点软了腿。
　　从这里往下俯瞰，能清晰地看见旅行者驿站落脚的人，也能看见远处弯弯绕绕的路上行驶的几辆车。
　　还有终年不化、泛着白的雪山。
　　不远处有几个“玛尼堆”，俞安曾在网上了解到，藏族人认为石头有灵性，故而常在山上用石头堆叠起，形成一个顶部尖尖，有如金字塔形状的“玛尼堆”。
　　俞安盯着那些石头，这里，似乎离西藏更近了。
　　没等回神，裴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吹吹风，清醒一下。”
　　俞安顺手接过，“刚才那牧民大叔不是不让你上来吗？”
　　“他说了不算。”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俞安抬头，蓝天白云近在咫尺，这里仿佛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伸出手便能摘下一片云。
　　“两年前带着我妈和我妹走西阑环线的时候，我妹闲驿站吵，我就误打误撞开上来了。”
　　“你还有妹妹？”
　　“嗯，亲生的。”
　　“……哦。”
　　林静缓过神了，从后面凑上来：“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裴尹哼笑一声：“你猜。”
　　“……”林静挽住俞安的胳膊，“你到底为什么和这个哥哥出来玩啊，他好欠打。”
　　俞安将胳膊抽回来，看了一眼裴尹，这人依旧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确实看起来很欠打。
　　但俞安总不能帮着林静说他坏话，毕竟裴尹现在，可算她的“救命恩人”。
　　见俞安不理她，林静也没将这个话题继续。
　　她往前走两步，抬手抚了抚看不见的风，道：“待会我就走咯，祝你们旅途愉快。”
　　“待会？”
　　“嗯！”林静回头，笑意盈盈的。
　　“没有司机，你去哪？”
　　“徒步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脚，“我都准备好装备了，徒步游玩西阑环线，听着是不是很酷？”
　　俞安只觉得疯狂。
　　“接下来应该会一直往西走，去西藏，去拉萨，总之，去一切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反正未来一切未知，她能走多远，算多远。
　　她才这么年轻，不想在死之前，都还没看遍这个世界。
　　“真不回去看医生了？”俞安问，“要是治好了岂不是更好。”
　　林静摇摇头，答非所问：“这雪山真美啊。”
　　她忽而朝着雪山大喊：“如果明年清州也下雪的话，我——就——回——去——治——病！”
　　俞安有些无话：“不想治就直说。”
　　清州怎么可能会下雪。
　　为什么同样的话，她都能听到第二次。
　　林静转身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没有回头：“走了，有缘再见啊。”
　　俞安看着她单薄瘦小，步伐却又格外铿锵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坡尽头，一时有些怅然。
　　裴尹抬手在俞安面前扫过，问她：“盯这么久？”
　　她依旧望着，不答。
　　在此刻，俞安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情绪。
　　她佩服林静。
　　俞安的生活向来平淡如水，毫无波澜，她不愿意打破这种麻木的状态，以至于久而久之，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新鲜感，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她都无所谓。
　　林静和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有干劲，也乐观，用自己喜欢的方式随心所欲的活，不管别人怎么想。
　　她佩服她，也羡慕她。
　　因为这是俞安从前想成为，却又因为种种原因阻碍她成为的模样。
　　裴尹让她别不把死当回事，现在的她早就过了那段悲观的日子了，她只是找不到。
　　找不到自己的热爱，找不到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找不到依旧留在这世上的理由。
　　说白点，她是浮萍，没有牵挂。
　　“裴尹，西阑什么时候下雪啊。”她说。
　　“快了。”他说。


第17章 好奇
　　在驿站短暂歇脚过后, 两人重新启程。
　　俞安坐在副驾驶，想起林静曾和她说过的微博，闲来无事, 她去搜了搜。
　　林静的粉丝还挺多，有几千个。
　　分享的大多数都是旅行的照片, 最近一条, 是五分钟前她刚发的一张登山棍的照片，配文——迎接新的挑战。
　　再上一条, 是两天前她赛马的照片。
　　点进评论区，大多是在夸她好飒、好酷的, 不管好坏，她也极有耐心地一一回复。
　　谁能想到, 如此充满活力的账号背后, 是一个面临一半生死的十八岁女孩呢？
　　收到来电提醒，俞安以为是宋诗然，下意识点了接听。
　　“小安，吃饭了没有？”
　　是小姨。
　　坦白讲，俞安觉得自己对小姨的抗拒已经表示得足够明显了，可对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她。
　　那以前为什么又要那样？
　　她语气淡淡的：“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姨就和你说一声，我们搬回秋林巷了, 你们家的老房子拆了，以后你要是回清州，就来小姨家住, 知道没？”
　　“我不想回清州。”
　　“……”
　　寂静。
　　裴尹看了她一眼,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小安。”对面的声音仿佛瞬间变得苍老, “清州是你的家啊。”
　　“小姨觉得, 我有家吗？”
　　“……”
　　俞安将视线放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和雪山融在一起，隐去阻断的交界线。
　　良久，她轻轻开口，语气虽无波澜，可又有极其细小的颤音：“小姨，我想过新生活。”
　　“……”
　　“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不好的，所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为什么每次在她想要试图往前走的时候，过去的碎片总像一个定时炸弹，突然爆发。
　　李舒晴是，小姨也是。
　　俞安讨厌极了，讨厌极了和过去有关的一切，不管是事还是人，她过不去，她躲还不行吗？
　　电话里传来忙音，俞安依旧麻木地举着。
　　裴尹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俞安转过头，表情淡然：“我没哭。”
　　“没哭啊？行，那我看错了。”他又将纸巾塞回中控台。
　　俞安将手机收回口袋里，突然说：“我好像个逆子。”
　　“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太长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停了一会，她又说：“其实她也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太较真了。”
　　车绕过几个弯路，驶进一个县城，前方有一个红色的加油站，裴尹目标明确的朝着它过去。
　　“没油了吗？”
　　“差不多，加点稳妥。”
　　加油站车辆很多，裴尹几乎是几厘米几厘米地往里面挪。
　　加完油，俞安找了个公共卫生间上厕所，洗完手出来，看见裴尹靠在车边打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俞安难得看见裴尹的神色变得温柔，讲话也是轻声细语的，看起来极有耐心。
　　俞安听不见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见几个“乖乖的”、“好”、“很快”的字眼。
　　大约过了五分钟，裴尹才挂电话。
　　犹豫了很久，终是被好奇心打破，俞安问他：“是谁啊？”
　　“我妹。”
　　“哦，”俞安点点头，又问：“你妹妹多大了？”
　　“十七。”
　　十七？
　　刚才听裴尹这哄人的语气，她还以为是小孩子，没想到都十七岁了。
　　看出她的疑惑，裴尹说：“我妹有自闭症，不太爱讲话，心智也比同龄人稚气一点。”
　　“自闭症？”
　　“嗯，而且发现得晚，治疗也晚。很多自闭症患者到这个岁数，已经和正常人差不多了，她还是很依赖人。”
　　俞安想到了自己的情感冷漠症，似乎也是精神类的疾病，不过要不是医生这么说，她其实感受不到自己得了病的。
　　下午，裴尹驱车来到一片薰衣草花田。
　　薰衣草开得很茂盛，在日光的照耀下，紫得梦幻，令俞安想起了有“薰衣草之乡”美名的普罗旺斯。
　　边上的牧民牵着自家长得漂亮的马，让游客们体验拍照。
　　今天俞安还是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薰衣草丛中，颜色反差鲜明，亭亭玉立的，像跌入花田里的仙子。
　　她走到正中央，前方不远是一座直抵蓝天的高山。
　　“俞安。”
　　听到裴尹叫她，俞安了然地转身。
　　长发在空中甩过，发丝飞舞着，凌乱而美丽。
　　裴尹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俞安过来和他一起看，日光反射让屏幕暗得有些看不清，她凑近了点。
　　头顶的碎发抚过裴尹的唇，他愣了愣，下意识深吸一口，不知道俞安用的什么味的洗发水，似乎还有一股花果的味道。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裴尹闭了闭眼，暗骂自己真他妈像个变态。
　　“你的客栈为什么叫玫瑰客栈啊？”俞安突然想起这一茬。
　　裴尹收起相机，“我妈喜欢玫瑰。”
　　“……哦，那装修也是你妈妈设计的？”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俞安老实道：“我刚来那天，还以为客栈老板是一个很有少女心的女人。”
　　裴尹嗤笑一声：“然后没想到竟是我这个大老爷们？”
　　“嗯。”她应道，“那为什么要开在那种地方？那么偏僻根本就不赚钱。”
　　他慢悠悠的：“我不会做生意。”
　　这话有点熟悉，俞安思索了一会，想起初到那天，她对裴尹说“那你还挺不会做生意的，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怪不得没有人来”。
　　这人，居然能记这么久。
　　眼瞧着俞安又要失去聊下去的兴致了，裴尹笑了几声之后解释：“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家里人偶尔会来西阑，选个安静、视野又好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只是为了给家里人过来玩开的？”俞安想着，裴尹还挺有孝心。
　　“嗯。”
　　“那你怎么给阿云和阿文开工资啊？”
　　“俞小姐，我发现你的好奇心变多了。”
　　……有吗？俞安自己倒没觉得，只是顺嘴便问了。
　　“不方便讲的话，就算了。”
　　裴尹摇摇头，“不是不方便。你这变化不是挺好的？好过刚来那会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一点年轻人的活力都没有。”
　　或许俞安自己察觉不到，但这种细微的变化，裴尹是看在眼里的。
　　他不知道俞安过去经历了什么，想必这也是她来西阑的原因。可看见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添了不一样的情绪，裴尹由衷地觉得，她在变化。
　　俞安愣了愣。
　　“西阑的收入来源主要靠我拍的宣传照，”裴尹继续说，“阿云和阿文的工资不高，可能是感激我收留他们，多了他们也不愿意要。”
　　俞安点点头，曾经阿云就和她讲过，他们是被裴尹收留在客栈工作的。
　　“你之前问我，不是不加客人微信？”
　　“嗯。”
　　那会俞安还觉得裴尹这个奇怪的原则让人恼火，似乎生怕别人对他图谋不轨似的。
　　“阿云不愿意要我多给她的工资，你那时候刚好给我转药品钱，索性变着法的，让你直接转给她。”
　　这种另辟蹊径给两人涨工资的办法，可废了裴尹不少脑细胞，既要成功，又要不被他们看出来，着实不容易。
　　“……”
　　俞安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
　　他散漫的表面下，似乎是别人察觉不到的细腻。不管对待家人还是朋友，他都用自己的方式给替他们着想。
　　俞安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怎么，你不会对这事还耿耿于怀吧？”
　　他指的是没让她加微信的事。
　　俞安哪里会，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裴尹，她抿了抿唇，憋了半天说出一句：“裴尹，你是个好人。”
　　“什么？”
　　裴尹被逗笑了，这姑娘怎么还发好人卡？
　　俞安又指了指他的相机：“那宣传照是不是有我一半功劳？”
　　“行啊，到时候咱俩五五分？”
　　“不用。”俞安拒绝道，“你到时候把我的那份，分给阿云和阿文吧。”
　　“俞小姐。”
　　“嗯？”
　　“你也是个好人。”
　　“……”
　　俞安登时觉得，他们两个好幼稚。
　　从薰衣草花田出来后，天色不算早了。
　　开了一天的车，又在刚才举了相机，裴尹的手腕有些疼。
　　他轻轻揉了揉，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要不然我来开吧。”
　　说着，俞安已经很自觉地点开了导航。
　　思索间，裴尹：“也行。”
　　上车没一会，裴尹就开始发困。
　　不知道副驾驶是不是有种魔力，舒服得令人想打瞌睡。
　　他阖上眼小憩。
　　等到呼吸平缓，俞安才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裴尹单手撑着脑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握成拳，头时不时的抵向车窗，他闭着眼，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温顺。
　　一时失神，俞安偏了方向盘。
　　车身稍微晃动了一下，裴尹皱了皱眉，却没睁开眼。
　　俞安定定神，重新看向导航，却发现这里没了信号，定位停在一个不变的地方。
　　她不知如何是好。
　　可见前方只有一条路，她也不打算吵醒裴尹了，直直走总没错。
　　约莫过了十分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在深夜呼啸的风。
　　而原本笔直的路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变成了宽阔而望不到边的草场平原。
　　不安感涌入心头，俞安这才发觉自己似乎是走错了。
　　手机仍旧没有信号，她伸手想要摇醒裴尹。
　　却在下一瞬，俞安听见一声清晰的“嘭”，车身猛然晃动，她被震得撞上了放平的遮阳板。
　　接着，回归平静。
　　她重新踩下油门，却是一动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哇哇哇，快到谈心部分啦，揭秘两人的过去（叉腰


第18章 初雪
　　“怎么了？”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把裴尹惊醒, 他眼里的睡意还未褪去，眉头紧皱着。
　　俞安摸了摸被撞疼的头顶，“可能……爆胎了。”
　　逐渐清醒, 裴尹望了一眼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头顶不断闪烁的繁星, 证明他们不是陷入一个莫名其妙的黑洞。
　　他暗叫一声糟糕，“是不是没信号？”
　　俞安点点头, “对。”
　　裴尹伸手打开车内的灯光，摸出储物柜的手电筒下了车。
　　风似野兽般咆哮, 在寂静的夜显得格外吓人。
　　他走到车后，蹲下来看, 一侧的轮子已经完全瘪平, 自我放弃式地停止了它的本职工作。
　　车上有备用轮胎，换胎这种事对裴尹来说，是轻车熟路的。
　　可等到大掌在角落摸不到工具时，他才猛然想起。
　　那天把工具借给别人之后，忘记拿回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俞安裹着羽绒服，把自己包得紧紧的。
　　裴尹拿出手机想再试几下，发现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雪上加霜。
　　“先回车里。”他说。
　　车门阻隔寒风，俞安把帽子拿下来, “抱歉，刚才没信号的时候就应该和你说的。”
　　她有些懊恼。
　　“这事赖我，没提前和你说。”
　　“嗯？”
　　“前面有个岔路口, 不太明显, 你估计开过了。”裴尹说, “现在这里是个无人区。”
　　“……无人区？”
　　俞安常常在网上看到一些新闻, 说谁谁谁误入无人区之后便了无音讯。
　　他们，是不是也要曝尸荒野？
　　“不会的，”裴尹安慰她，“周六固定会有人过来巡逻，我们等个三四天应该能碰上。”
　　话虽这样说，但裴尹也不是十足的乐观。
　　后备箱的速食没剩几盒，估计撑不了他们两个人三天的伙食。
　　着急也没有用，手机没电，车又动不了，俞安索性靠着车窗发呆。
　　无聊到数天上的星星，催眠效果跟在内心数羊有一拼，没几下她就频繁地眨眼。
　　裴尹拍了拍后座：“后座给你睡，我去副驾驶。”
　　他从车内跨到副驾驶，将靠背调低，就这么躺睡着。
　　俞安也没好到哪里去。
　　后座虽然宽敞，可俞安个子高，腿完全伸不开，只能勉强蜷缩着。
　　后背咯到手机，她摸出来，沉思间试图打紧急电话。
　　只不过摁了好几下屏幕都没有亮起。
　　没电了。
　　自暴自弃般地把手机往身后一丢，俞安抬眼，发觉裴尹已经再次闭上眼，他似乎很累，双手抱着胳膊，从俞安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个侧脸。
　　呼吸放缓，狭小的车内空间，彼此的心跳声交织着，分不清是谁的。
　　-
　　浑身酸痛地醒来，俞安扭了扭脖子，感到自己落枕了。
　　裴尹已经不在车上，天光大亮间，俞安才看清他们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
　　看不到尽头的平地，他们像无垠大海上的孤舟，东南西北都没有参照物。
　　裴尹在远处抽烟。
　　听见俞安的脚步声，他蹲下来将烟头掐灭。
　　“你饿不饿，车上有面包。”
　　“不饿。”
　　俞安拍了拍他：“你以前误入过这个无人区吗？”
　　“有过一次。”
　　“怎么出去的？”
　　“绕了好几个方向，误打误撞就出去了。”
　　俞安刚想说要不我们也试试，可转念又想到，他们的车现在根本动不了。
　　“这趟西阑环线走的值。”裴尹说。
　　“怎么说？”
　　“大大小小的危险全试了个遍，临门一脚，就碰见死神了。多稀奇。”
　　“……”
　　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尹在内涵她。
　　两人想了好几种办法，试图自救，可到了最后，惊觉贸然走动不如和车一起待在原地，至少安全这方面，能有点保障。
　　他们用石头在地上摆出大大的“SOS”，又在车顶挂了红布，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等待了。
　　晚上，俞安坐在后备箱慢吞吞地将自热米饭吃完，走出去的时候发现裴尹竟坐在车顶上。
　　“怎么上去的？”
　　裴尹指了指敞开的车门，“要上来吗？”
　　“……我不会。”
　　他朝她伸出手：“我拉你。”
　　俞安抿了抿唇，艰难地踩着车门，右手递给裴尹。
　　在这一瞬，裴尹大掌收拢，另一只手去扶她的背，几乎是这样将她抱上来。
　　一阵天旋地转，上到车顶俞安才发现，似乎比下面看着还要高。
　　她摇摇欲坠地坐稳。
　　万籁寂静，头顶的星空不断闪烁着，银河划过，点亮了黑色的天幕。
　　裴尹盘着腿，双手向后撑，百般无聊地看着俞安的后脑勺。
　　“讲个故事吧俞小姐？”
　　俞安双手环抱着膝盖，“想听什么故事。”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西阑？”
　　俞安眨了下眼，回头看他：“我有病。”
　　笑意止住，裴尹坐直身子，“怎么还骂自己？”
　　“是真的，”俞安牵了牵唇，“医生说我有情感冷漠症，让我出来旅行调节情绪。”
　　“是不是挺逗的，这个病要不是我得了，我都没有听说过。”
　　裴尹：“怎么会得这个病？”
　　“……”
　　这个问题，江医生也曾问过类似的。
　　那个时候俞安不愿意讲，因为她觉得那些腐烂的回忆，没有说出来的价值。
　　不知道是西阑的空气太好，还是星河美丽，又或者仅仅是问她的人是裴尹，俞安破天荒的，想告诉他。
　　“十五岁那年，我妈出轨了。”
　　俞安语气淡淡的：“她出轨就算了，还被出轨对象的老婆发现，对方叫了一群人，当众羞辱我妈，逼得她最后跳楼自杀。”
　　“你爸爸呢？”
　　“我爸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偏执得有些变态，他爱我妈妈好像超过爱自己。我觉得我妈应该就是受不了他才会自暴自弃地出轨。知道我妈跳楼那天，他就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把刀。”
　　“我放学回家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又害怕又想上去阻止他。”
　　俞志想自杀，这是俞安那时候的第一反应。
　　她跑过去，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停下，求着他，让他把刀丢掉。
　　俞志嘴里一直念叨着，他要去找妈妈了，让俞安一个人在家里乖乖的。
　　“我说，”俞安喉咙有些发涩，“爸爸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就因为她仅仅只是他用来拴住妈妈的工具吗？
　　“但后来可能是怕吓到我，他还是没忍心在我面前直接自杀，”俞安说，“只是之后的某一天早晨，我看见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手边捏着安眠药的瓶子。”
　　爸爸还是去找妈妈了。
　　“那小姨呢？”裴尹问，“她是怎么回事？”
　　俞安吸了吸鼻子，“其实我可以算是我小姨带大的。”
　　父母从来都不想管她，只顾自己自由享乐。
　　就连名字都是小姨给她取的，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当年我家出了那样的事，流言蜚语满天飞，小姨夫是个很强势的人，他不想他们一家再和我有什么牵扯，就让小姨以后别再管我了。”
　　“小姨很爱我，可是她也很懦弱。”
　　她不敢反抗常常家暴她的小姨夫，就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清州，举家搬到了隔壁市。
　　“其实他们这么做也没有错，谁会愿意自己惹上一身麻烦，”俞安仰头看了看天，声音很轻：“只是我自己过不去，我不愿意相信从小到大比妈妈还疼爱我的小姨，会真的抛弃我。”
　　“从那以后，我就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了。”
　　谁说父母一定是爱孩子的，俞安的父母就不是，爸爸是偏执狂，妈妈是自由主义者，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结局似乎注定是支离破碎的。
　　而视她如己出的小姨也不愿意站在自己身边。连亲情都没办法让人相信，又有什么感情是长久的。
　　“江医生曾经问我过去发生过什么让我情绪起伏大的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得病的原因。”
　　“李舒晴就是因为这个欺负你？”
　　“……她，不全是，一半一半吧。”不知道想到什么，俞安的眸子黯了黯，“反正那会被同学们孤立了，很正常。”
　　“所以从十五岁到现在，你都是一个人生活的？”
　　“嗯。”
　　“从清州来到北京，也是因为这个？”
　　“嗯，”俞安开始用食指在车顶无聊地画圈圈，“其实我也不喜欢北京，但它离清州远，我能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放到一旁，说难听点，就是逃避吧。”
　　“……”
　　裴尹滚了滚喉结，伸出手，想要抚摸俞安那看起来柔软的头发。
　　她突然回头，裴尹把手放下，听到她说：“可是我还是不快乐。”
　　她的生活依旧没有变好，过去带给她的阴影太大，导致内心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独自生活了好几年，万家灯火里，竟没有一盏属于她。
　　从前的上司说她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可俞安已经逐渐不知道了，不知道鲜活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裴尹目光灼灼，眼神里染上认真，仔细看，还有一点点……心疼。
　　他说：“俞安，世界上有意义的事情很多，是你自我封闭不愿意去尝试。”
　　“……”她垂眸。
　　他又说：“可你选择来西阑，就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就像你和你小姨说的，这是你要过的新生活。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你在向前走了。”
　　“……你和我说这些听着还挺不习惯的。”
　　“怎么，非要我‘调戏’你才得劲？”裴尹笑着戏谑她，还特意在“调戏”两个字停了停。
　　俞安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小声反驳：“阿文说的，你爱调戏人。”
　　裴尹哼笑一声，望着头顶的星，忽而说了一句：“你信星座吗？”
　　俞安：“不信。”
　　裴尹：“忘了，你这姑娘什么都不信。”
　　俞安：“……”
　　裴尹：“你是什么座？”
　　俞安：“狮子座。”
　　裴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空中的某一处，“那个，是狮子座星，它说你接下来一切都会顺利，未来会快快乐乐的。”
　　俞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说的星系，嘀咕着：“真的假的，我不信。”
　　裴尹戳了戳她的肩膀，俞安回头，看见面前的男人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含笑间又有一丝小小的邀功。
　　“不信星座，那信我呗。”
　　“……”
　　“我说，会实现。”
　　寒风凛凛，叨扰着耳。
　　俞安出神地看着他，视线聚焦在他那双眸子里，星河反射，倒映出点点微光。
　　四目相对间，她的心猛烈地跳动。
　　她有些哑然，有些拘谨，又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常常因为他而跳动的心，到底是为什么？
　　俞安只是无言地看着他，直到眉眼染上点点白。
　　裴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他将视线放远，前方黑夜里，是如柳絮般纷纷扬扬。
　　“俞安，回头。”
　　俞安听话的回头，下一瞬，她听见裴尹说：“下雪了。”
　　今年西阑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说：
　　好浪漫啊（羡慕


第19章 交换
　　清州是一座南方小城, 听大人们讲，最近一次下雪，在三十年前。
　　如今全球气候变暖, 即便是冬天，清州也顶多只会下霜, 从未再下过雪。
　　如果北京有什么最值得俞安留恋的, 她会说，是雪。来到这的第一个冬天, 她看了她人生中第一场雪。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从兼职的奶茶店出来, 走到路边的站牌等公交。
　　抬头看向路灯时，发觉暖黄的光下, 开始飘洒雪白的微粒。
　　她从来没有见过雪, 以至于在那一刻，很久都没再起过涟漪的内心，变得有些雀跃。
　　她不等公交了，沿着马路，茕茕孑立，走了整整五条街。
　　-
　　小雪落在肩头，眉眼。
　　俞安望着无尽的黑夜，画面不真实得仿佛在做梦。
　　他们如同误入天堂的死亡人, 蜷缩在一方的车顶，目光所及是最后一场胜景。
　　俞安呢喃着：“雪山。”
　　可这漫无边际的黑夜，连方向都找不到, 又何来雪山。
　　裴尹的烟瘾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点了几下却没点着。
　　他轻啧了一声, 重新收回口袋里。
　　“冷吗？”
　　俞安摇摇头：“还好。”
　　“要不要回车里？”
　　“不想。”
　　俞安学着他把手撑到身后，“交换故事。”
　　“什么？”
　　“礼尚往来，你也要讲一个你的故事。”
　　很公平。
　　裴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行。想听什么？”
　　俞安想了几秒：“也讲讲你的十五岁。”
　　讲讲那个叛逆反骨，会同人打架的十五岁的裴尹。
　　“成。”裴尹爽快答应。
　　雪依旧是小雪。
　　“我妹是在6岁那年，才被我爸妈发现有自闭症的。”裴尹缓缓开口，“他们工作忙，我妹小时候都是爷爷奶奶带，爷爷奶奶不懂，以为妹妹只是不太爱讲话。”
　　“这件事来的猝不及防，家里人都乱了阵脚。那年我刚好初三，也快上高中了。”
　　俞安在心里小算了一下，裴尹和他妹妹似乎相差八岁。
　　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俞安，裴尹继续说：“我爸妈忙的焦头烂额顾不上我，索性把我送到外婆外公那，在海城。”
　　“海城？”俞安秀眉微拧，“那不就在清州隔壁吗？”
　　她记得那时候小姨一家，搬去的就是海城。
　　“是清州隔壁。”
　　俞安“哦”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就是不理解他们，以为把爱全给妹妹了，又碰上叛逆期，自己偷偷学着抽烟喝酒，情绪不太好的时候和同学闹矛盾，也会打架。”
　　“那你成绩一定很差。”俞安毫不留情。
　　清州那个省份的考试难度大，试题刁钻，她想到自己当初拼死拼活地为了离开清州而读书，没有下十成的专注度，是很难考出去的。
　　裴尹笑了一下，“这倒没有。”
　　“嗯？”
　　“脑子好吧，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成绩还是遥遥领先。”
　　“……”好欠打。
　　“上高三的时候，我爸要从北京来看我。我挺烦的，不想见到他，就让他别来。”
　　说到这，裴尹停顿了一下，手慢慢握成拳，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语气艰难，声音沙哑：“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无厘头的一句，把俞安弄懵了。
　　她刚想问，裴尹又说：“我爸还是来了，在从海城机场到外公外婆家那段路，他……出了车祸。”
　　“什——”
　　“当场死亡。”
　　“……”
　　雪落满肩头，俞安抬手扫了扫。
　　她第一次看见裴尹流露出这种类似于……懊悔的情绪。
　　“你知道客栈为什么叫玫瑰客栈吗？”
　　“你不是说你妈妈喜欢……”
　　“嗯，她喜欢玫瑰。”愣了下，又说，“也可能只是，喜欢我爸为她种的玫瑰。”
　　裴嵩和尹欣是在西阑相遇的，裴嵩对尹欣一见钟情，不久便开始展开强烈的追求。
　　尹欣一开始并不喜欢裴嵩，当年的裴嵩就是个毛头小子，做事冲动，完全不在尹欣的择偶标准内。
　　被他追的烦了，她便故意为难他，说：“如果你能在西阑为我种一片玫瑰花田，我就和你交往。”
　　谁都知道西阑的气候和土壤，最不适合种的，便是玫瑰。
　　但裴嵩不气馁，失败了再来，反复无数次，最后一株一株地悉心栽培，竟真让他种了一整片。
　　在遍地鲜红的花田里，尹欣答应了裴嵩的追求。
　　“高考考回北京以后，我甚至不敢面对我妈，她会怎么想？这个不乖的混账儿子，害死了她唯一的爱人。”
　　“……”
　　“我妈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抱着我哭。她说我怎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裴尹揉了揉发酸的腿，换了个姿势坐着，“每句话都在关心我，没有责怪。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并不是把爱全部分给了妹妹，只是他们有他们生活中的无奈。”
　　“所以你就长大了？”
　　裴尹瞥了她一眼，“长大哪里是一瞬间的。”
　　从那以后，裴尹开始学着照顾妹妹，照顾妈妈。家里只剩下他一个男人了，他要撑起这片天。
　　“你那天说，凤凰涅槃浴火会疼，可是咬咬牙，不就过来了？”
　　他说得轻松，但俞安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我宁愿当只小青鸟。”
　　裴尹嗤笑一声，呛了她一句：“胆小鬼啊俞安。”
　　“……”
　　“所以，谁的故事更精彩？”
　　“我怎么知道。”
　　况且这两个故事明显不是什么好故事，也不知道裴尹哪里来的心情评价。
　　“怎么说我这也算独一份，还没对别人讲过，应该要高点？”
　　肩膀若有似无地蹭在一起，俞安淡声道：“我也没同别人讲过。”
　　“……那咱还挺有默契。”
　　雪下得有些大了，车顶逐渐堆积了均匀的一层。
　　两人的肩上头上，都落满了雪。
　　“下去了，不然要着凉。”裴尹说完，自己踩着车门跳下去。
　　俞安进退两难，看着无处落脚的车门，不知道如何是好。
　　“下来，我接住你。”
　　俞安深吸一口气，右手扶住车门的顶端，轻轻一跃，本想借着裴尹的力踩到地上，哪知跳下以后，扑了裴尹满怀。
　　是一个实打实的拥抱，俞安环抱着他的脖子，感受到他强有力的手臂，揽着自己的腰。
　　发丝抚到面上，痒痒的，裴尹垂下眼眸：“想抱多久？”
　　声音在耳边想起，呼吸拂过，清晰到仿佛贴着唇低语。
　　俞安放开他，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答非所问：“衣服湿了，有纸巾吗？”
　　“去车上。”
　　进入车内，暖意扑面而来。
　　俞安将沾满雪水的羽绒服脱掉，抽了几张纸巾擦头发。
　　夜逐渐变深，气温也在不断下降。
　　擦完头发，俞安重新从行李箱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裹上，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
　　裴尹的身体素质倒是好得多，淋了雪，除了手脚有些冰凉以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他看了一眼鼻尖通红的俞安，不禁有些担忧她会因此感冒。
　　跨到驾驶座，裴尹将车子启动，开了一会暖气，直到俞安的身子暖起来。
　　他稍微放下心，问她：“饿不饿，后面还有速食。”
　　俞安恹恹地摇头：“没什么胃口。”
　　后半夜，雪下得越来越大，俞安蜷缩在后座，不断发抖。许是她翻身的动静过于大，直接把副驾驶的裴尹吵醒。
　　他转头看见俞安眼睛闭着，小脸上毫无血色，没忍住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俞安。”裴尹拍了拍她想把人叫醒，“你发烧了。”
　　俞安迷迷糊糊醒来，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刺痛得像被用刀子割过一般。
　　裴尹再次回到后座。
　　他把俞安扶起来，扯过后窗台的毯子盖到她身上，又取了中控台的矿泉水，递到她嘴边。
　　“张口。”
　　俞安顺从地张开嘴，裴尹小心翼翼地，将水一口一口地往里渡。
　　接着拍了拍她的背：“好点没？”
　　俞安摇摇头，猛咳了几声，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她拉紧身上的毯子，艰难得吐出两个字：“好冷。”
　　裴尹双眉轻蹙，即便俞安全身包裹着厚重的衣物，她的手仍在颤抖，裴尹不禁扯过来，将她的双手拢在自己宽厚的大掌里。
　　俞安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心是滚烫的，似乎连带着她都变暖了不少。
　　“裴尹，”她笑了一下，也不知怎么的，说了一句：“你的手好好看。”
　　“还没烧糊涂呢？”
　　俞安没再讲话了，老老实实地蹭着他手心里的温度。
　　夜里反反复复的，俞安睡得并不好。
　　天亮时，她醒过来，看见一旁的裴尹还闭着眼，视线往下，两人的手依旧握在一起。
　　眉心微动，俞安盯着手发呆，内心被撕扯开，似乎有一处变得柔软。
　　她转头望向窗外，经过一整夜，大雪已经洋洋洒洒地覆盖了整个地面，车窗也是朦胧的。
　　俞安抽出一只手，把窗户降下了些，雪花洒进来，飘到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感到舒服许多，她更加肆无忌惮，摸了一把雪水，而后将手心贴到脸上，寒得她直发抖。
　　这一抖把裴尹惊醒，他一睁眼便看见俞安不怕死的在玩雪，咬咬牙，简直想敲她脑袋。
　　裴尹俯身过去把车窗关上。
　　俞安下意识回头，近在咫尺的脸把她吓了一跳。她往后仰，身后已是座位最边缘，退无可退。
　　她推了推，“你……离我远点，要传染了。”
　　“知道感冒了还敢开窗？”
　　太近了。
　　俞安不自在的扭头。
　　裴尹依旧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此刻的他并没有那些旖旎的小心思，只是恨铁不成钢，又有些生气。
　　直到看见俞安耳根变红，他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低笑一声，裴尹抬手，碰了碰俞安的额头，语气悠悠的：“怎么……更烫了？”
　　作者有话说：
　　裴老板照顾人真的很有经验阿


第20章 相依
　　俞安眼睫颤了颤, 反应迟钝地将裴尹的胳膊扯下来：“你别动手动脚。”
　　他轻佻地“哼”了一声：“烧还没退，自己多注意点。”
　　“我想洗漱。”
　　“太冷了，今天别洗了。”
　　俞安不听他的, 艰难地探过身子，去碰后备箱的洗漱用品。
　　“啧, ”裴尹咬咬牙,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叛逆？”
　　俞安睨了他一眼：“有你十五岁叛逆吗？”
　　裴尹这回才真的觉得自己带了个祖宗。
　　“一分钟，洗好快点进来。”
　　“知道。”
　　打开车门, 雪夹杂着冷风迎面扑来，俞安直接打了个寒颤。
　　她蹲在后轮边挤牙膏, 刷牙间被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吸引，动作都慢了不少。
　　裴尹像是掐着手表似的, 一分钟一到便敲了敲车窗：“速度。”
　　俞安回过神, 用几乎已经变成冰水的矿泉水洗了把脸，之后重新回到后座，带着一身寒气。
　　裴尹将自热米饭热好，端给俞安：“吃完。”
　　“那你呢？”没记错的话，这是最后一盒了。
　　“我就不和你这姑娘家家的抢食了。”
　　“……”
　　俞安没心情和他开玩笑，两个人昨天都没有吃，今天要还是这样的话，没等到救援, 他们就都活活饿死了。
　　“一人一半。”她说。
　　裴尹没辙，故意呛她：“别想把感冒传染给我。”
　　“……”
　　生病让俞安的味蕾不如从前，她小口小口, 味如嚼蜡。
　　吃完饭, 生出困意, 俞安靠着靠背迷迷糊糊的, 觉得头有些晕。
　　混沌之间，她再次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她是在天色暗下的时候被裴尹晃醒的。
　　“干嘛。”
　　俞安说完这一句，惊觉自己的嗓子竟如此哑，只能发出细小的气音。
　　裴尹一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断地去试她额上的温度，“怎么烧得更严重了？”
　　俞安也抬手摸了摸，“有吗？”
　　裴尹：“冷不冷？”
　　她吐出一个字：“热。”
　　裴尹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热说明俞安已经发高烧，且不是短时间便能降下来的。
　　俞安扯掉自己身上的毯子，试图凉快一点，裴尹眼疾手快的盖回去：“忍着。”
　　不知怎的，像和他杠上了似的，俞安挺了挺身子，又把毯子掀开：“我很热。”
　　“俞安。”
　　仅仅两个字。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不容抗拒的严肃，完全失了以往的散漫轻佻，声音冰冷得仿佛要发火。
　　一股烦闷憋在心里，俞安老老实实的将毯子盖回去，视线看向窗外，不再讲话。
　　她当然也不是生气裴尹对她发火，就是莫名的，看到他这样，有一股小小的……委屈？
　　没等她理清楚，裴尹又软下声音：“发高烧了，别任性，成不？”
　　“……”
　　俞安望了一眼茫茫的天，眼皮在打架，她靠着车门，有些难捱。
　　她声音很轻：“裴老板，我这回不会真的死成了吧？”
　　“少诅咒自己，就不会。”
　　“……”俞安弯了一下苍白的唇，她话变得有些多，“我高中那会有一段时间，特别想死。”
　　“反正无牵无挂的，死了好像更解脱。”
　　“……”
　　车门咯得她生疼，俞安调整了几个姿势，怎么样都不舒服。
　　裴尹微微叹气，把她的头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俞安任由他动作，下意识挪了挪，舒服不少。
　　顺嘴问了一句：“你平时也是这样照顾你妹妹的吗？”
　　“你是我妹？”
　　俞安闭上眼，没什么力气讲话。
　　裴尹侧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俞安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很难受。
　　“别睡着。”
　　她依旧闭着眼，答：“为什么？”
　　“怕你一睡不醒。”
　　“……为什么怕啊？”
　　这句更像是无意识说出来的，只是轻声的呢喃，却问得裴尹一愣。
　　他目视前方，反复思考这句话。
　　那曾在不经意间悸动的心，似乎隐隐有了答案。
　　高中时候的裴尹，全身心都沉浸在与家人的无声怄气中，直到父亲去世，在成长中学会照顾残缺一块的家庭。
　　他没有什么谈恋爱的心思，即便尹欣曾经也催过他找女朋友，但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就还挺好。经营着客栈还有和朋友合作创业的小公司，偶尔带着妈妈和妹妹旅旅游，日子已经很充实了。
　　初遇俞安，在西阑机场。
　　那会他觉得能在这个时间来西阑旅游的人，要不就是摄影师，要不就是自由职业者。
　　但俞安显然不是前者。
　　他给了她一把伞，完全是出于好心。甚至可以说如果是其他人，他也同样会这么做。
　　后来她住进了自己的客栈，独自一人，还不爱笑。
　　裴尹对她产生了好奇，言语间总喜欢逗她，看她冷冰冰的小脸逐渐变换出各种各样的小表情，他觉得还挺有意思。
　　阿文提议让他带俞安一起走西阑环线，他也是心血来潮，反正这姑娘正好一个人，搭个伴，路上也不至于太无聊。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奇怪的情绪呢？
　　可能是看见她被别人欺负，也可能是那个夜晚的笑容，又或许是对她过去经历的唏嘘。
　　总之，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俞安有了某种关心，那股关心同对家里人和阿云阿文的不一样。
　　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关心。
　　带着私心的那种。
　　回过神，裴尹晃了晃俞安的肩膀：“别睡，讲讲话。”
　　“喉咙疼，不想讲。”
　　“俞安，”他说，“如果活着出去了，就好好生活。”
　　她眼皮动了动：“怎么算好好生活。”
　　“重新找份工作，去社交，尝试点不一样的事，”顿了一下，“还有，多笑笑。”
　　“听着就好难。”
　　“不难，”裴尹说，“之后回北京，如果觉得难的话，找我帮你呗。”
　　“你住哪啊。”
　　裴尹报了一个小区名，俞安听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听，浅白的唇微微张合：“……那我到时候，去你的家。”
　　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俞安看见一道刺目的白光朝她而来，恍惚之间，以为是死神。
　　-
　　无尽的黑，俞安站在孤独的聚光灯下。
　　她看见父母还恩爱的时候，爸爸对她说：“小安，自己乖乖的，爸爸带妈妈出去玩。”
　　转身，她又看见妈妈满脸的悔恨，摸着她的头：“小安，你爸就是个控制欲极强的恶魔，当初要是没留下你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不会和他结婚了。”
　　俞安伸出手，想要抓住逐渐远去的妈妈，却扑了空。
　　又一个声音响起：“小安，小姨明天和小姨夫去出差，你放学去邻居阿姨家吃饭，我交代过的。”
　　……骗子。
　　全部都是骗子。
　　“安安。”
　　俞安愣了一下，使劲捂住耳朵，嘴里呢喃：“你……你也是骗子。”
　　聚光灯消失，一切归于黑暗。
　　俞安侧躺在地，眼角沁出一滴泪。
　　她缓缓闭上眼，想要睡去，想要死去。
　　“俞安。”
　　低沉的声音响起，她重新睁开眼，晃神之后，迫切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哪，在哪里。
　　俞安开始不顾一切地跑，漫无目的的，像个只顾冲锋的勇士。
　　直到，面前出现一道纯白色的光门，她轻轻转动把手，走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玫瑰，还有阳光，照到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俞安想，这是天堂吧。
　　-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架小床上，俞安动了动手，发现自己还在打点滴。
　　房间里只有一道暖黄色的灯光倾泻着，四周无人，也不知道裴尹去了哪里。
　　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无人区的深夜，她看见迎面驶来了一辆车，想着似乎是被他们救了。
　　环视一圈，在床头桌找到自己的包，俞安艰难地把手机拿出来，借用了一下不知道是谁遗留在桌上的充电线。
　　一开机，无数消息争先恐后弹出来。
　　她点进拨号图标，才发现这两天宋诗然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
　　俞安连忙回过去。
　　“俞安？”那头试探性地叫着。
　　“是我，然然。”
　　“我靠，俞安你这几天死哪里去了！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打不通我他妈急死了！”宋诗然急得脏话都脱口而出。
　　“车在路上爆胎了，手机又没电。”
　　“我真服了，打你电话没有接，我就去问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客栈，她说你和他们老板出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宋诗然说，“我急疯了，昨天直接报了警，和警察提了几处你最后和我提到的地方。”
　　“所以你是被困在哪了？这警察找到人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觉都没睡好，生怕你真死在那里了！”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多了些，俞安耐心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当然，除了她和裴尹在深夜车顶的谈心。
　　宋诗然听完，眼睛瞪大，心里一阵后怕：“那你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
　　“应该是医院，在挂水。”
　　“人没事就好，”宋诗然拍了拍胸脯，想到什么，又说，“我打电话的那个小姑娘，怎么说你和他们老板一起出去的啊，你不是找了个导游吗？”
　　……果然，该解释还是得解释。
　　俞安刚要讲话，房门被人敲了敲。裴尹推门进来，手上还提着东西。
　　见她坐着，有些惊诧：“醒了？”
　　俞安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改天和你说”，便挂了。
　　“我们怎么出来的？”
　　裴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打包好的热粥拿出来，“警察说你朋友报了警，他们猜测我们估计被困在无人区了，一路找过来。”
　　“哦。”
　　俞安心想，这回还多亏了宋诗然。
　　裴尹将粥端到她面前，“趁热吃掉。”
　　“你吃了吗？”
　　“你睡了一天大小姐，我都吃几顿了？”
　　“……哦。”
　　俞安盯着他看了一会，除了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外，裴尹的精神似乎还可以。
　　她想到梦里最后喊她的那一声，听起来和裴尹的声音还挺像的。
　　“裴尹，你再叫我一下。”
　　“什么？”他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大小姐？”
　　……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不是，我说我的名字。”
　　“俞安？”
　　俞安细细琢磨，声音渐渐和梦里重叠。
　　所以是因为裴尹，她才醒过来的吗？
　　可是为什么？
　　“让我叫你一声，就没了？”
　　俞安抬手揉了揉眼睛，正想应他，余光瞥到输液针回血了，急忙放下来。
　　裴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起身按住她的手，“别乱动。”
　　尝试了几次，血液依旧停留在那，裴尹皱了皱眉，“我叫护士过来看看。”
　　他抬头：“你……”
　　眼神撞上，俞安眼睛明亮地盯着他，仿佛丝毫不在意手上出现的小意外。
　　裴尹一直都知道，俞安脸上最好看的，是那双近乎完美的桃花眼。只不过从前她没什么情绪，即便好看，也是死气沉沉的。
　　而现在，那双眸子里添了一丝亮光，仅仅是单纯的对视，也仍旧勾人。
　　他定了定神，将剩下的话说完：“你注意点，别再动。”
　　随后便离开了。
　　这一次，竟是他先败下阵来。
　　作者有话说：
　　两人之间的氛围开始有点不一样了（小声


第21章 头饰
　　叫来护士, 裴尹没再回到病房里。
　　他走到医院的吸烟区，刚抽完一根，手机就响了。
　　单手接起, 对面那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裴尹吐掉最后一口烟气, “工作上有事？”
　　“没什么大事, 上周有个报表出了点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那我回去干嘛？”
　　“这公司是我一个人的？”
　　裴尹轻笑一声, 不再贫嘴：“年前估计能回。”
　　“这次去这么久？”
　　“嗯，”裴尹答得漫不经心, “出了点状况。”
　　“……行。”
　　说完，对方似乎想要挂了。
　　裴尹想了一会, 叫他：“覃时, 你谈过对象吗？”
　　“怎么问我这个？”覃时问，“你有情况。”
　　他说得笃定，好像裴尹已经背着他谈恋爱了似的。
　　“没，就问问。”
　　“裴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跟个姑娘一样。”
　　裴尹被气笑了：“也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扭捏。”
　　这话带点指向性，覃时有些哑然，想了几秒, 继续道：“喜欢人姑娘就去追，你这条件，难不成还追不上？”
　　“怕把人吓跑了。”
　　“……那你就单着。”覃时对他的私人问题貌似不太感兴趣, “挂了, 回来再和我联系, 到时候去接你。”
　　“成。”
　　挂断电话, 裴尹单手插兜靠着墙，百般无聊地又点了两根。
　　思绪飘得有些远，脑子里浮现昨天晚上车里，俞安惨白着一张脸睡去的模样，没由来的心慌。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窗台，繁星依旧无垠闪烁着，是明亮的，鲜活的。
　　-
　　俞安在医院住了两天。
　　原本挂完一天水没什么事了，裴尹却让她再多待一天，正好SUV送去维修护理，他们便也暂时歇歇脚。
　　这家医院不大，坐落在一个斜坡上。
　　装修不似寻常城市里的冰冷洁白，反而掺了些少数民族的元素。
　　俞安站在亮堂的走廊里，双手撑在栏杆上，有些惬意地晒着冬日的太阳。
　　不远处的地面还有一层雪，环卫工人兢兢业业地清扫着。
　　“想去逛逛吗？”裴尹问她。
　　“我们什么时候走？”
　　“下午。”
　　待在医院也是无聊，俞安索性同意道：“那去逛逛吧。”
　　听裴尹讲，这个县城叫斯亚县。
　　这里以生产手工饰品为名，民族服饰也不似传统的单一，反而融合了各种元素。
　　从斯亚县医院一路往下走，拐一个弯，便到了最热闹的一条集市。
　　向前望去，集市看不到尽头，两边摆满了木质小摊，极为规整。
　　俞安对这些小玩意没什么兴趣，路过一家头饰小摊的时候，东西做得精致，她想起宋诗然的工作室曾做过几款波西米亚风的服饰，不禁停下来看看，有哪些能够搭配。
　　裴尹：“喜欢？”
　　俞安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做得挺美的。”
　　“姑娘，来旅游噻，”摆摊的老板娘问她，“看你生得蛮水灵，要不戴一个试试噻？”
　　俞安摇摇头，想把东西放回原位，怎知裴尹忽然伸出手，顺着她的手指又将饰品拿起来，“试试看？”
　　“……”
　　俞安咬了下嘴唇，顺从地放到自己头顶。
　　饰品是环状的，垂在额头，半圈都是银色的流苏，最中央有一颗红色的类似于宝石的东西。
　　俞安照着小摊上的半挂镜，连接到头发那端的绳子怎么都系不好。
　　老板娘刚想帮她，裴尹先她一步，指尖蹭过俞安的，把绳子从她手里拿过来。
　　俞安一愣，有些迟钝地将自己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微微抬头，裴尹正专注地用双手帮她系绳子，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她的额头，痒痒的，连带着心都泛起了一阵涟漪。
　　“别动。”
　　俞安轻轻地“嗯”了一声，但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恰好裴尹系好了，他稍微后退，仔细端详。
　　扫过俞安今天的衣着，他开口：“配上你那条白裙子，应该会很美。”
　　俞安今天穿的是一套很素的运动套装，确实和这头饰不怎么搭。
　　她照了照镜子，精致的头饰在她额上做了点缀，即便头发只是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但仍旧能看出点异域风情的美。
　　老板娘在一旁几乎要把她夸上天，俞安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思忖片刻，想着要不干脆把它买下来。
　　“老板，多少钱？”
　　裴尹一边问，一遍从口袋里掏出钱夹。
　　“不贵，收你50吧！”
　　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红色的人民币，俞安眼疾手快的按住：“干嘛，我有钱。”
　　裴尹：“你有现金吗？”
　　俞安拿出手机解锁，将信号满格的图标怼在他面前：“这里有信号。”
　　“哎哟姑娘，你对象想在你面前表现一哈，你就给他个机会晓得嘛。”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你们这些小年轻，谈个恋爱还分得蛮清楚。”
　　“……”
　　裴尹笑着把钱递过去，还不忘问俞安：“不解释吗？”
　　……解释个鬼。
　　上次，还有这次，俞安发现裴尹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反倒乐在其中。
　　不过有些不同的是，上次张颜这么说，只让她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
　　这回……
　　俞安看了一眼正和老板用西阑话交涉的裴尹，不知怎么，心痒痒的。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无疑瞥到裴尹拿着钱夹的手，思绪不受控地又飘回那晚雪夜。
　　心念一动，俞安抬起手，等到裴尹将找回来的钱收进去，她才触电般的缩回来。
　　“走吧，再逛逛。”
　　“……好。”
　　俞安猛然发觉自己变得有些奇怪，她刚才居然发了疯的在想，裴尹的手，应该很好牵。
　　没逛太久，维修店的人打来电话，通知裴尹去取车。
　　SUV经过换胎和清洗，已经焕然一新。
　　重新坐进车内，俞安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裴尹提议让她开回医院，她连忙摇头拒绝，开车这件事，俞安算是短时间内没办法和它和解了。
　　正开着，裴尹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抬了抬下巴，对俞安说：“帮我接一下。”
　　俞安拿过来一看：“是阿云。”
　　说完，她便划了接听，按下免提。
　　阿云：“裴大哥，你们在哪？”
　　裴尹：“斯亚。”
　　阿云：“那没出什么事吧？”
　　裴尹：“能有什么事儿？”
　　阿云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昨天有个自称是俞姐姐的朋友打了客栈的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俞姐姐去哪。”
　　“我说和你出去之后我就不知道你们具体到哪了，她看起来还挺着急的。”
　　闻言，裴尹和俞安对视了一眼。
　　阿云又说了一句：“所以她还没联系上俞姐姐吗？”
　　裴尹不置可否，对那头说：“你问你俞姐姐。”
　　“啊？”
　　俞安叹了一口气，明明两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裴尹非得再扯上她。
　　“阿云，是我。”
　　“诶，俞姐姐你在裴大哥身边啊？”
　　“嗯，”俞安说，“我们前两天被困在无人区了，手机又没电，我朋友找不到我，便打电话到客栈里去了。”
　　“原来这样。”阿云点点头，“那你们路上慢点，最近客栈里人来得多了，我还有些忙不过来。”
　　“不过俞姐姐你放心，房间我照样还是给你留着的！”
　　“阿云，客人要是多的话房间不够，就不用留着了。”
　　“那怎么行，裴大哥特意交待的，我得做到，”阿云还有些骄傲，“不说啦俞姐姐，来人了，我先去忙！”
　　“……”
　　挂断电话，俞安将裴尹的手机放回去。
　　视线投向前方，有些抱怨般地讲道：“阿云怎么这么固执。”
　　“我的客栈，她当然听我的。”
　　“那这样不会影响你做生意吗？”说完，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殷切，俞安又说，“本来生意就差，还非得留一间房。”
　　“给你特殊待遇你还不乐意了？”
　　“……”
　　“还是说，你对我那间房还不死心？”轻“啧”一声，他又道，“不如这样，我那套正好有两间，我睡卧室你睡客厅沙发，怎么样？”
　　俞安握了握拳，声音小小的：“谁想跟你住一套。”
　　“都睡在同一辆车里了，一套又怎么？”
　　……闭嘴吧。
　　再说，这两种情况能一样？
　　“我不。”
　　俞安说得斩钉截铁，殊不知未来的某一天，她还是缴械踏入了那间房。
　　回到医院收拾好行李，两人重新出发。
　　行程已经过半，斯亚县城离木雅雪山并不太远，还有两站便能抵达。
　　路过一个关口，两人遇上交警查车。
　　那人拍了拍车门，裴尹把车窗降下来：“检查？”
　　“对，出示一下证件。”
　　裴尹从中控台的小屉里取出驾驶证，那人看了一眼，又看看裴尹。
　　俞安探出一点脑袋，发现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想来应是跟着过来实习的。
　　那人余光发现副驾驶上的俞安，问：“两人什么关系？”
　　“朋……”
　　那人打断：“让姑娘说。”
　　裴尹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他打断人说话这不礼貌的举动。
　　俞安及时出声：“我们是朋友。”
　　那人狐疑地看了好几眼，裴尹有些愠怒。
　　他理解他关口严查的尽职尽责，却被他这番不信任的态度惹得有些恼火。
　　裴尹压抑着声音问他：“你不信？”
　　那人猛然回神：“啊，不是。我以为你俩是对象呢，就你们一男一女，说是朋友确实有点怪。哈哈。”
　　他还尴尬地干笑了几声。
　　“……”
　　“可以了，过吧。”
　　关口前面有一个小超市，停靠的车辆很多，俞安想下去买包话梅，让裴尹在车上等她一会。
　　结账的队伍长，等到俞安结完账的时候，迎面又碰见了刚才交警身边那个年轻姑娘。
　　俞安朝她点点头。
　　工作场合似乎把她逼惨了，这会一休息，那姑娘便控制不住地碰了碰俞安的手臂，眼神里充满好奇：“你跟刚才那个帅哥真的只是朋友吗？”
　　俞安停住脚步：“怎么了？”
　　“你不要误会，我就纯属好奇，因为我觉得你们两个看起来很配！”
　　到底是个年轻的姑娘，碰见这种事真的很八卦。
　　俞安笑笑，有些无奈地摇头。
　　姑娘以为她这举动是否认，双眼放光：“那是什么？”
　　俞安看向不远处，裴尹倚靠着车门正等她回去，见她目光投过来，还疑惑地扬了扬眉。
　　俞安一顿，莞尔，顺势说了四个字：“生死之交。”
　　作者有话说：
　　看一下存稿，快了貌似（小声


第22章 醉酒
　　“看见远处那个雪山山尖了？”
　　途中, 裴尹放下车窗，用手指了一下西南方。
　　俞安稍微俯下身，看到不远处与蓝天交融在一起的雪白山顶, 点点头：“看见了。”
　　“那就是木雅雪山。”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直线距离很近，”裴尹说, “但是下面还要绕个镇子。”
　　为了不发生夜间行车可能带来的意外, 裴尹放缓了车速，决定在镇子住一晚。
　　这个镇子叫格木镇, 坐落在一片平坦但并不大的草场上。
　　巧的是，似乎正好赶上当地的民俗活动, 俞安看见镇子中央围了好多人，中间还放着未被点燃的篝火。
　　“篝火晚会吗？”俞安问。
　　“去看看？”
　　“好。”
　　走得近了, 俞安才发现当地的小孩还不少, 他们穿着儿童款的民族服饰，两颊通红，嘴一咧，眼睛都笑没了。
　　一个小姑娘晃着身子过来，笨重的服装让她脚步有点不稳，她扯了扯俞安的大拇指：“姐姐，可以和我们一起玩吗？”
　　俞安蹲下身：“你们在做什么？”
　　“今天是我们镇子的篝火节，”她奶声奶气地解释, “姐姐是过来旅游的吗，那边有好多也是来旅游的哥哥姐姐，我们大家一起玩呀？”
　　俞安看向她指的地方, 确实有好几个和他们一样穿着常服的外地人。
　　篝火晚会在晚上七点半开始。
　　俞安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 当地居民正做着准备工作, 侧面有一个长桌, 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特色小吃，像满汉全席。
　　她碰了碰身旁的裴尹：“那些可以吃吗？”
　　“馋了？”
　　……倒也不是，她看有些东西做得奇形怪状的，完全不像能下嘴的样子，不免好奇。
　　“想不想喝他们的自酿酒？”裴尹问。
　　“在哪儿？”
　　裴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了去：“我去偷。”
　　“……”
　　裴尹走后，俞安无聊地盯着前方
　　许是柴火被雪水浸过以后过于潮湿，当地居民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俞安垂头和宋诗然在微信上聊了几句，消息栏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她点进去，只有一句话。
　　【安安，我现在在北京，我们能见见吗？】
　　“……”
　　俞安攥着手机的手用力到发白，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即便这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仍旧一下就猜到了。
　　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安安”。
　　俞安皱着眉头回复：【你发错了。】
　　随后打开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裴尹竟真的偷了酒回来。
　　他塞给俞安一个一次性的杯子，液体从木质酒瓶里面倒出，是色泽好看的微黄色，还带点混浊。
　　“尝尝？”
　　俞安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
　　象征性的舔了舔，这酒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难以下咽。
　　“好喝。”她说。
　　裴尹看她这一脸餍足的模样有点好笑，又倒了一杯：“最后一杯。”
　　俞安蹙眉：“才两杯？”
　　“这酒后劲大，少喝。”
　　俞安不以为然，趁裴尹不注意的时候，又偷了几杯。
　　篝火终于被点燃。
　　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将整个镇子照得通红。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俞安看见那不断涌起的炽红，仿若日落时的红光。
　　裴尹说，那是新生。
　　酒劲渐渐上头，俞安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醉了。
　　她开始看不清那景象，只有模糊的重影在她眼前闪过，绚烂又美丽。
　　手机不再有声响，俞安将它揣进兜里，甩了甩不那么清醒的脑袋。
　　她才不要再被那些事情影响。
　　远处的人们围成一个圈，兴高采烈地跳动着。
　　俞安微眯着眼，将下巴靠在膝盖上，侧头看向裴尹：“裴尹，他们好快乐。”
　　“你偷喝了多少啊？”裴尹有些头疼。
　　“就……一点点啊。”
　　说着，她还伸出手，将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醉成什么样了，还一点点？”
　　“这酒好喝！”俞安笑了一下，闭着眼，“我还想喝一点。”
　　“不可以。”
　　说完，裴尹将酒瓶拿远了一些，却发觉重量很轻，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了。
　　“……俞安，”他跟着她同方向歪头，“醉了我就把你丢在这。”
　　俞安睁开眼，裴尹正严肃地看着她，她向前探了一步，斩钉截铁：“你不会。”
　　篝火处开始念祈福词，透过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传进两人耳朵里。
　　裴尹好整以暇地问她：“为什么不会？”
　　“因为在无人区，你就没有丢下我。”俞安吸了吸鼻子，醉醺醺的，“裴尹，只有你不会丢下我。”
　　“……”
　　人群都在篝火处，这里好像特意为他们划出来的一方天地，没有任何打扰。
　　裴尹抬手抚过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目光灼热地看着俞安，滚了滚喉结，哑声道：“俞安，那要不要跟我……”
　　没说完，他发现这姑娘闭着眼，呼吸变得均匀，似乎完全睡去了。
　　轻叹了一口气，裴尹将没说完的话憋回肚子里，他扶着俞安的胳膊：“回房间睡好不好？”
　　俞安迷迷糊糊的被他扶起来，脚步发软，走不动道。
　　裴尹索性将她背起，掂了掂，这姑娘也不知怎么长的，没几两肉，还挺轻。
　　夜晚气温稍降，远离篝火，冷空气迅速裹满全身。
　　俞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搂紧裴尹的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冷。”
　　“快到了。”他说，“你这姑娘还挺需要人伺候，那这几年，一个人到底怎么照顾自己的？”
　　“……”
　　裴尹也没指望这醉鬼回答，自言自语：“所以才把身子骨折腾得这么差？不是说回北京要来我家，到时候给你补补，成不？”
　　“……”
　　空中慢慢飘起细小的雪花，裴尹放缓脚步，竟有点享受这样的氛围。
　　俞安搂得更紧了些，她想要睁开眼，尝试几下之后，依旧沉浸在混沌里。
　　良久。
　　不知想到什么，俞安呢喃道：
　　“哥。”
　　裴尹：“什么？”
　　“哥。”她又说了一遍。
　　裴尹轻笑一声，侧头扫过紧闭双眼的俞安：“喝多了就叫人哥？哪来的毛病。”
　　“……”
　　今夜西阑又下起了雪。
　　-
　　宿醉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俞安醒来的时候，头疼得仿佛被碾过一般。
　　晃神之际，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昨天到底是怎么回客栈房间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整齐的着装，又看看床头桌上已经凉透的蜂蜜水，越想越疑惑。
　　叩叩——
　　“醒了没？”
　　俞安缓步过去开门，裴尹手上重新端了一杯蜂蜜水，特意拿给她。
　　“喝了。”
　　“现在喝还有用？”
　　虽是这么说，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喝完了。
　　挺甜的。
　　“我昨天……怎么回来的？”她问。
　　“不记得了？”
　　裴尹一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的表情，令俞安有些忐忑。
　　她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不过倒不知道自己醉酒后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偏偏裴尹还在这吊她胃口，俞安更是心里发虚。
　　“不说算了。”
　　她作势把门关上。
　　“你，”裴尹及时出声，“搂着我的脖子——”
　　“……”
　　“叫我哥。”
　　俞安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她用食指指着自己：“我？”
　　“嗯，”裴尹郑重其事地点头，“你。”
　　俞安轻咳一声，虽然不知道这事是真的假的，但她还是解释：“我喝醉了，行为不受控制，你别在意。”
　　“这就算了？”
　　“不然你想怎样。”
　　裴尹将门推开了点：“真想当我妹啊？”
　　“……”
　　这话，在无人区的时候，裴尹也说过类似的，那会俞安看他照顾人极为熟练，不过顺嘴问了一句。
　　现在他又说什么哥哥妹妹的，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而且，谁想当他妹了？
　　俞安指尖抠着门板，浅声：“你少占我便宜。”
　　裴尹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洗漱完下来吃早餐。”
　　推开窗时，外面已经落满了一层厚厚的雪。
　　一楼空地的树下，几个小孩正不亦乐乎地用脚踢着树干，直到积雪扑簌簌地从叶片上跌下来。
　　昨夜醉酒没有洗澡，俞安浑身难受。
　　打开浴室暖灯，光照到身上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头发凌乱，双眼微肿，胸前的衣服还沾了酒渍。
　　“……”
　　所以她刚才就是这副模样跟裴尹讲话的？
　　也难为裴尹没有损她几句。
　　俞安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她一直以来都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但现在，如此蓬头垢面的样子让裴尹看到，她心里竟生出一丝懊恼。
　　抬手脱下白色毛衣，纤细的胳膊裸露在空中，对称好看的锁骨从中间向两边延，直到——
　　俞安看向自己的右肩，随后浅浅捂住，只露出若隐若现的黑。
　　“呵。”
　　磨灭不掉的过去。
　　洗完澡吹干头发，俞安随手拿起放在行李箱最顶上的纯黑色内搭。
　　刚穿一半，视线瞥到内搭下的白色连衣裙。
　　——“配上你那条白裙子，应该会很美。”
　　迟疑几秒，俞安改变主意，将内搭脱下，换上白色连衣裙。
　　楼下客厅，裴尹正在检查摄影设备。
　　见俞安下来，碰了碰桌上的早餐：“要凉了。”
　　走近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裴尹抬眼打量她，俞安显然装扮过的样子。
　　“洗发水，挺香的。”他说。
　　“是吗？”俞安吸了一口豆浆，脑袋回想，“客栈提供的洗发水，味道好像是……”
　　“玫瑰味的吧。”


第23章 雪山
　　雪停了。
　　东边竟升起了太阳, 日光并不暖，但明亮。
　　俞安从门口往车旁走，地面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目光所及之处的房屋, 都是雪白的，与冬日的阳光相撞, 酝酿出柔和。
　　刚关上后备箱,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腼腆地朝俞安挥挥手：“你好，你也要去木雅雪山吗？”
　　“嗯。”
　　“自己一个人？”男人问, “不冒昧的话，方不方便同行？”
　　“不……”
　　话还没说完, 俞安的肩膀忽然被人揽上，裴尹站在她旁边：“冒昧。”
　　“啊, ”男人显然有些尴尬, 摸了一下头发，“抱歉。”
　　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俞安有些莫名其妙。
　　她看了一眼裴尹揽着她右肩的手，又看看他：“不方便吗？”
　　裴尹似笑非笑：“在云映海和新乔镇的时候拒绝人都这么干脆，现在愿意了？”
　　“不是你说，让我多去社交吗？”
　　而且那男人看起来没有恶意，和云映海那波人怎么能一样？
　　“……”
　　裴尹倒是不知道，他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俞安, 那人想和你搭讪，看不出来？”
　　“是吗？”
　　她又看了几眼已经远去的男人，男人旁边还有几个人, 视线时不时往俞安这边看, 随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拍了拍那男人的肩。
　　裴尹绕到俞安的身前, 将她的视线遮挡：“还看？”
　　“裴老板，”俞安抿了抿唇，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你今天有点奇怪。”
　　他附身向前，眉眼闪动，倒也不逃避她这话：“哪里奇怪？”
　　俞安眨了一下眼，不知为何，耳朵似乎不合时宜地发热。
　　她说：“你平常都不会这么对人讲话。”
　　裴尹其实是挺圆滑一人，说好听点，叫情商高。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他讲话永远给人留了一抹分寸，不至于叫人下不来台。
　　但刚刚那两个字明显太过于直接，俞安看见那人嘴角的笑都僵了。
　　“俞安，”裴尹轻叹，“你好笨啊。”
　　“……？”
　　好端端的干嘛突然骂人。
　　格木镇距离木雅雪山观景台还有三个小时的车程。
　　雪天路滑，裴尹开车开得谨慎。
　　俞安心血来潮地连上车载蓝牙，宋诗然前几天给她分享了一个歌单，都是今年的热歌，她听了几首还挺对她胃口。
　　反正路途遥远，听歌打发时间也不无趣。
　　“裴老板，你几几年的？”
　　“九三。”
　　“和我只差了两岁，”俞安低着头，“那应该没有代沟吧。”
　　裴尹看着她低头选歌，随口问：“平时都听谁的歌？”
　　“平时不怎么听歌。”
　　俞安将列表划到中间，点开随机播放。
　　“以前上班的时候，同组有一个人很喜欢听陈奕迅的富士山下，甚至还常常念叨以后要去日本。”
　　连带着她对雪山也有一种莫名的向往。
　　“你想去吗？”裴尹突然问。
　　“不想。”俞安摇摇头，“裴尹，其实我不喜欢旅行的。”
　　“那为什么，选择西阑？”
　　“因为我那天刚好看到一条西阑的推送，仅仅如此。”
　　当初来西阑，她从来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她是一个不喜欢改变现状的人，如果没有恰好在那个时候看到那条西阑的广告，或许这初衷仅仅只是为了治病的旅行计划，最终也会被她作罢。
　　裴尹：“什么时候？”
　　俞安想了一会：“十月底吧。”
　　半晌，像是突然悟到什么一般，裴尹低笑出声，他报了一个网站的名字，然后问：“是这个吗？”
　　俞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网址到现在还在她的收藏夹里，一翻就找到了。
　　“是这个。”俞安抬头，“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条，是我发的。”裴尹说，“连照片，都是我上一年拍的宣传照。”
　　……什么。
　　所以她是因为裴尹那条“恰好”的推送，才来到西阑的。
　　像裹满酸涩糖衣后的甜味糖，丝丝复杂涌入俞安的心里，这种奇妙的巧合令她错愕，反应过来时，还有点做了正确选择般的庆幸。
　　仿若如梦初醒，俞安这才逐渐明白，自己的心态转变似乎不是得益于这趟旅行。
　　而是裴尹。
　　好像冥冥之中指引着她的，从来都是一个特定的人。
　　“裴尹，”她看向他，“谢谢你啊。”
　　“俞安，光嘴上说多没诚意。”
　　“那你想怎么样？”
　　车载音乐放到高潮——
　　“如今走过这世间，万般留恋，翻过岁月不同侧脸，猝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裴尹笑了一下：“我想要，你的真心。”
　　俞安怔怔地望着他，那如浮萍一般漂泊的心，隐隐有了一丝归宿。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
　　SUV渐渐往上走。
　　车轮处扬起黄沙，迷了眼。
　　队伍慢慢变长，接二连三的车辆排成长龙，给足了木雅雪山排面。
　　山顶停车场。
　　一下车，寒冬的风凛冽，吹动俞安的白色裙摆。
　　裴尹拿过她搁在一旁的大衣，披到她肩膀上：“风大，穿好。”
　　俞安老老实实穿上，目光瞥到不远处一个棚子下，有人摆着桌子，不知道在卖什么。
　　“隆达。”裴尹说。
　　“那是什么？”
　　“藏族人的习俗，在高处撒隆达，是为祈福。”裴尹说，“想买吗？”
　　“想。”
　　隆达有五颜六色的，上面还印有经文。俞安不太懂，随手挑了几叠。
　　帮着裴尹拿设备，从观景台入口往里面走，俞安看到，原本只露出冰山一角的雪山逐渐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雪季给它添了银装，山体自然的线条从顶端描绘而下。木雅雪山是连绵而巨大的，直抵碧蓝的天。像渺小的幼鱼面对广袤无垠的江海一般，俞安觉得有些震撼。
　　因为她不再是仰着头，而是视线平行地隔着深渊与它对望，她和雪山仿佛世界的两端，近在咫尺，却又遥遥不可及。
　　裴尹架好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他朝俞安招手，俞安走过来后，他又指了指相机屏幕：“一会有日照金山，想不想站在这里拍张照？”
　　“日照金山？”
　　“嗯。”
　　俞安回头看了一眼雪山正对面的太阳，点点头：“好啊。”
　　除去肉眼可见的纯白外，日落和雪山的配合，似乎更吸引人。
　　雪山正对面，是即将西沉的太阳，太阳的暖光打在它的身上，晕染出橘黄色的山体，即为日照金山。
　　俞安向前走了几步，底下是深渊。
　　裴尹显然对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没忍住拉住她的手腕：“别走那么前面。”
　　“哦。”她便老老实实的不再动。
　　山顶聚集了越来越多人，时间慢慢流逝，头顶的太阳似乎已在下沉。
　　裴尹及时打开了录像。
　　雪山变幻莫测，俞安看见原本白得洁净的山体已经泛黄，有人随风扬起隆达，四处飘散间，神圣得仿佛接受着佛光的洗礼。
　　有顷，山体变为大片的橘黄，视野里的一切，包括尘埃，好似被霞光浸染着。
　　不远处，有人开始许愿。
　　她们喊：“明年考公一定要上岸！”
　　他们喊：“一定要挣到大钱，在城市里买房子！”
　　……
　　裴尹在身后对她说：“俞安，许个愿。”
　　俞安望着已然换上霞光新装的木雅雪山。
　　许愿？现在的她，好像还真的有了愿望。
　　她抬起手，隆达散开，在她周身萦绕，她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语不像愿望，倒像个期许：
　　“从今以后，好好生活。”
　　标准……就以裴尹说的那样吧。
　　裴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后，风大，怕俞安听不清，他附身靠近她的耳旁，声音柔和又低沉：
　　“我对雪山说，希望俞安往后都快乐。”
　　浑身过电般，俞安下意识抖了抖。
　　她蓦地回头，发尾扬在空中，糊了眼。
　　再看清时，已经来不及控制，距离太近，她的脸颊擦过裴尹的。
　　直到，唇瓣贴上他的侧脸。
　　万物都静止了。
　　裴尹微怔在原地，俯下的身子像被定住般，一动不动，只剩脸颊处的温热透过皮肤表面，深入骨髓。
　　手上未被扬起的隆达掉落在地，狂风席卷而来，将它从地面刮起，自下而上飘散开。
　　俞安猛地回神，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迷茫到只有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裴尹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底是如墨般化不开的暗。
　　沉默令俞安心里发虚。
　　她头一次将慌乱展示在自己的脸上，她低了低头，又重新抬眼，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俞安。”
　　“嗯。”
　　“你刚刚，亲我。”
　　她咬了咬唇：“对不起。”
　　太阳已经完全陨落，四周被黑暗笼罩，脸上落了阴影，看得并不真切。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裴尹说。
　　“那……”
　　“你是第一个亲我的女生，我想要——”
　　裴尹的眉眼染上认真，他隐晦又直白地表达着，他想要的“真心”：
　　“你也是最后一个。”
　　身后，神山在听我的告白。
　　没有人能凭爱意将雪山私有，那我呢。
　　我能凭爱意，将你的真心私有吗？
　　“……”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真的快了（激动摆手
　　1）“没有人能凭爱意将雪山私有”
　　——引自陈奕迅《富士山下》：“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2）车载音乐引自《起风了》。


第24章 犹豫
　　“天黑了啊, 你们抓紧下去噻，不然一会危险咯！”没等到回答，雪山管理员先一步过来赶人。
　　俞安朝那人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紧接着绕过裴尹，熟练地去帮他收相机。
　　裴尹遗憾地轻叹, 转身收拾东西。
　　回程途中, 两人无话。
　　俞安朝左看了一眼，裴尹唇线拉直, 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情绪。
　　反倒她自己有些乱。
　　“你刚刚，是表白吗？”俞安低着声音问。
　　“不够明显吗？”
　　“……”
　　从小到大, 俞安不缺追求者，死缠烂打的有, 保留分寸默默追求的也有, 可面对这些人，她只觉得烦。
　　但裴尹不一样。
　　只是这个告白来得太过于突然，俞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从前一贯用冷漠来推开别人，似乎也无法派上用场了。
　　因为她好像，并不想推开他。
　　“裴尹，你让我理一理。”
　　“好。”
　　他不着急，他说过想要真心, 就不会赶鸭子上架。
　　木雅县城很大，房屋甚至做了一些城市化的彩灯。
　　俞安沉默地回到酒店房间。
　　脑子不太清醒，她迅速走进浴室洗澡, 水从额头顺着脸廓流下, 俞安闭着眼, 试图挑开那些凌乱的结。
　　洗完澡走到窗边, 她看见暗夜笼罩下的雪山，好像无声凝视她的巨人。
　　——“我想要，你的真心。”
　　——“你是第一个亲我的女生，我想要你也是最后一个。”
　　擦拭头发的手停住。
　　她得承认，在听到那样的话时，内心除了无措之外，最猛烈的，是心脏的跳动。
　　即便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让她乱了阵脚，可她的内心仍旧是欣喜的。
　　很好解释，她其实，喜欢上裴尹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反正，不是突然性的，是许许多多心动的瞬间，酿造而来的喜欢。
　　那曾每每为他而剧烈跳动的心，都是她对他情愫增长的信号。
　　刚刚裴尹那样说，显然是想和她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两情相悦啊，听着多好。
　　可自己在顾虑什么呢。
　　她不过是有点害怕，她害怕自己最后会像父母一样没有好下场，害怕这份感情，不是美好且长久的。
　　她真的是个胆小鬼，渴望爱又不信爱。
　　-
　　回看刚才日照金山的摄影片段，裴尹意外地发现那个吻，竟被录了进去。
　　他想，这次连庡?木雅雪山的宣传也没办法更新了，因为他私心里，想要私藏这段视频。
　　百无聊赖地拿过烟盒，裴尹回想刚才俞安那个张皇失措的表情，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
　　他原本打算慢慢来，或是回到玫瑰客栈再和她说自己的心思，只是在雪山面前的气氛似乎过于好，他难掩心中的渴望，便脱口而出。
　　裴尹自认为不是一个“想要什么必须得到”的人，感情方面也是。
　　俞安如果喜欢他的话，那再好不过，如果不喜欢，他也不强求，他懂得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
　　可当看到俞安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自己时，裴尹还是没由来的发虚。那些自诩的不在意、不勉强，顷刻间抛诸脑后。
　　他开始忐忑，如果俞安真的拒绝了，该怎么办。
　　“呵。”
　　裴尹自嘲一笑。
　　自己何时操过这种心。
　　-
　　木雅县城是西阑环线的最后一站，再往西走，就是西藏了。
　　短暂落脚，两人准备打道回府。
　　从木雅县城目标明确的回到九桥镇，开车需要一天半。
　　俞安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在路上，便和裴尹轮流开。
　　只不过回程这段路多了几分寡言，没开车的时候俞安总在分心想事情，连带着裴尹的话都变少了。
　　一路奔波，终于回到玫瑰客栈。
　　阿云似乎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便等在门口，看见俞安从车上下来，她兴奋地挥挥手：“俞姐姐！”
　　俞安朝她笑了笑：“这么冷，怎么出来等了。”
　　“不差这一会！”阿云豪气的摆摆手，说完，盯着俞安看了好一会。
　　“怎么了？”
　　“俞姐姐，感觉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一怔，俞安：“是么？”
　　“旅行是不是很快乐？你看起来有点开心。”
　　“……”
　　冬风而过，阿云缩了缩身子：“不说了，我们先进去吧，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今日的客栈似乎没有客人，静悄悄的，只有餐厅里沸腾的锅，正不断冒着热气。
　　阿文从镇里回来，手上抱着一箱啤酒：“给裴哥和俞安接风洗尘，火锅配酒，怎么样？”
　　阿云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阿文，是你自己想喝吧，裴大哥又不喝酒。”
　　裴尹随手拉开圆桌旁的椅子，挑了挑眉，示意俞安坐。
　　“裴哥不喝，俞安可以喝啊，”阿文叉着腰，“阿云你这小屁孩，少管大人的事。”
　　阿云伸长脖子，不服输：“我再过不久就十九了，哪里是小屁孩？”
　　“还没有二十岁，就是小屁孩！”
　　两人吵吵闹闹的，俞安失笑。
　　她转身拿碗，视线对上身旁裴尹的，顿了一下。
　　“还喝酒吗？”裴尹问她。
　　俞安忆起上次这人说她喝醉酒做的荒唐事，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不喝。”
　　“成吧。”说着，他语气里还有点遗憾。
　　裴尹单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啪”一声，气泡溢了他一整手。
　　他慢条斯理的抽过一张纸擦干，继而直接握住瓶身凑近唇边，仰头，喉结上下滚动。
　　俞安发现他喝了好大几口，没忍住问：“你不是不喝吗？”
　　“想喝就喝了，”他放下瓶子，朝她举了举，“陪我喝几杯？”
　　俞安抿了抿唇，对他之前的行为耿耿于怀：“上次不是不让我喝。”
　　裴尹轻笑一声：“这酒没有上次的烈。”
　　俞安有些动摇，她从箱子里拿过一听：“我就喝一瓶。”
　　到最后，阿文喝了不少，醉的不省人事。
　　而裴尹手边倒着好几个空瓶子，不过他的酒量似乎很好，看着依旧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俞安凑近他，问了一句：“你很累吗？”
　　长途跋涉没来得及休息，现在又喝了这么多酒。
　　裴尹“嗯”了一声：“有点。”
　　俞安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残局的阿云，推了推他：“要不你先上去睡觉吧，我帮阿云收。”
　　裴尹没有应她，径直拉着俞安的手腕起身，走到楼梯下。
　　好在阿云没看见，只顾责骂倒在桌上的阿文。
　　“你干嘛……”
　　“考虑好了吗？”
　　“……”
　　俞安垂眸，视线落在地面上，不知所言。
　　裴尹抬手贴了贴她发红的脸，随后丧气般：“算了，今天累了，明天再想吧。”
　　说完，他摸着脖子上了楼。
　　俞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直直地望着，直到裴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是不是，让他不开心了。
　　“俞姐姐，你累的话先回房间休息吧，我来收拾就行。”
　　“没关系，我帮你。”
　　阿云将筷子放入水池：“还是俞姐姐你好，不像阿文，醉成那样，跟猪一样抬都抬不动。”
　　“阿云，我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事？”
　　俞安斟酌着语句：“裴老板他，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裴大哥？”阿云想了想，“好像没有吧，至少我认识他之后，他是没有的。”
　　“俞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
　　“你是不是想给他介绍女朋友？”阿云眼睛都亮了，“之前尹阿姨过来的时候，还让我跟裴大哥说说，让他赶紧交个女朋友，我正愁这事呢！”
　　阿云开始叨叨，猜测裴尹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俞安完全插不进嘴，只是沉默地听着，越听，越不是滋味。
　　她发现自己原来也会有这种阴暗的小心思。
　　她没办法想象裴尹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没办法想象他在旅途中对自己的这份照顾，随着她的不回应，以后将会转移给别的女生。
　　只是想想，她都有些，嫉妒。
　　房间依旧是203。
　　俞安打开窗户透气，顿时舒服不少。
　　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过来，裴尹给她发了一句：【有东西落我这了，上来取？】
　　深吸一口气，俞安：【好。】
　　第三次来到客栈三楼。
　　俞安本以为裴尹在他的房间里，只是走到走廊时，她看见尽头天台上的那架秋千椅，男人正坐着背对她。
　　缓步走过去，她刚想开口，裴尹却阖着眼，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着。
　　俞安没忍心叫醒他，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秋千椅轻微晃动，划过小小的弧度。
　　四周寂静，只有银河还在头顶不断闪烁。
　　定定地看了一会，俞安放缓呼吸声，脑袋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目光扫过曾被她吻过的侧脸，随后，定格在他的唇。
　　像被蛊惑般，她继续凑近。
　　直到看清那点唇下痣，她又恍然地退缩。
　　真是要疯了。
　　作势离去，哪知面前的男人突然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俞安视线上移，对上裴尹那双面无表情时，足以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的眼。
　　“……”
　　做坏事被撞破，俞安又羞又愧，脸颊和耳后爬上点点红，好在周遭较暗，她庆幸裴尹不会看见。
　　下一秒，男人手上稍微用力，力道并不重地顺着她的下巴，将人扯近了些。
　　眼里染上得逞之后的狡黠，他勾唇朝她笑：“想亲我啊？”
　　作者有话说：
　　文案二来啦！
　　亲不亲呢亲不亲呢（偷笑


第25章 恋爱
　　“嘭——”
　　头顶仿佛炸出一股蘑菇云。
　　俞安急急忙忙否认：“我没……”
　　裴尹轻笑一声, 没等俞安反应过来，他稍稍向前，柔软的唇贴上她的, 堵住没被说完的话。俞安完全怔住，感官放大, 唇上温热的触感提醒她——
　　她现在, 在和裴尹接吻。
　　几秒后，裴尹的手渐渐往后, 拢住她的后脑勺，他带着她轻轻啃咬对方的唇, 酒气顺着吻渡入俞安口中，她忽而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裴……”
　　好不容易得到一丝喘息, 裴尹像是还没满足般, 伸出手臂揽过俞安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
　　越发肆无忌惮。
　　俞安跨坐在他的腿上，牙关被打开，湿热的舌侵略而来，一寸寸扫过，丝毫招架不住。
　　接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十分明显，俞安臊得慌，却又逐渐沦陷。
　　分开一会, 裴尹双手揽着她的腰，头微仰，哑声道：“刚才是想这样？”
　　俞安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看清裴尹眼底还未散去的欲念和迷离, 恍惚间以为他的酒劲终于上来了。
　　但她仍旧嘴硬：“我没想。”
　　裴尹发出气音“嗯”了一声：“你没想, 我想。”
　　俞安的眼睫颤了颤。
　　“俞安, 我想吻你。”
　　完全溃败。
　　俞安又被他细细吻过一遍，直到她觉得有些累了，无力地将头低靠在裴尹的肩膀，缓着神。
　　两人努力平复。
　　裴尹用手指把玩俞安的头发，他的声音染上喑哑：“俞安，和我谈恋爱，成不？”
　　俞安闭了闭眼，轻“嗯”一声。
　　得到想要的回答，裴尹将人抱得更紧些。
　　不过有些话，他觉得还是应该讲明白。
　　“俞安，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的。”他说，“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俞安埋在他的脖颈处，声音闷闷的：“怎么又表白一次。”
　　裴尹扶起她，让她看着自己的脸：“因为上一次有点冒昧，不够正式，我怕你觉得我没有诚意。”
　　“……不会。”
　　她其实不太在意这些，只要两人互通了心意，形式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俞安，”裴尹将她的发丝勾到耳后，“我跟你保证，我会认真经营我们的恋爱，不会出现你爸爸妈妈那种情况。”
　　他其实能隐隐猜到俞安前两天的顾虑。无非就是原生家庭的影响，为她竖了一层自我保护的屏障。
　　“哪怕最后我们分开了，我也保证会是体面的，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
　　俞安抬眼看他，男人眉目认真，说出口的话似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甘愿给予她的承诺。
　　“我们会分开吗？”
　　俞安声音轻飘飘的，看似疑问，但其实更多的是自己低声地呢喃。
　　裴尹倒是斩钉截铁：“不会。”
　　“但是，”他又说，“直接承诺一辈子，听着有点空口白牙。”
　　俞安这姑娘和别人不一样，她想要的不是含情脉脉的保证，而是安全感。
　　所以他多给她一份未来的退路。
　　当然，话虽如此，但裴尹心里是没有想着两人会分开的，他还挺有信心能和她走完一辈子。
　　俞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
　　坦白讲，她和裴尹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多月，谈不上完全了解对方。而且地点还是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地方。
　　她并不能确保他一定会是那个正确的人。
　　但裴尹这话讲得真诚，且先不说未来能不能做到，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给她这样一个诺言。
　　那试试看，又有何妨呢？
　　独自一人死气沉沉地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令她悸动的人，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良久。
　　俞安重新抱住他，将那些掩藏在冷情表面下的脆弱，展示给他看：“裴尹，你要对我好。”
　　“好。”
　　“裴尹，你……不要突如其来地丢下我。”
　　“我不会。”
　　“裴尹，”她吸了吸鼻子，像尘埃落定般，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裴尹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和：“谢谢你喜欢我，我很幸运。”
　　俞安摇摇头，不说话。
　　幸运的应该是她才对。
　　抱了一会，俞安从裴尹身上下来，和他并排坐着。
　　“我什么东西落你这了？”她问。
　　裴尹牵过她的手，理直气壮：“没有。”
　　“那你故意骗我上来的？”
　　“你自己不是也情愿上来？”
　　“……”
　　也是，刚刚裴尹只说了有东西遗落，但并没有说是什么。像是到达某一个即将打破的点，俞安心知他是有意的，却也甘愿妥协。
　　裴尹的眉梢染上笑意：“是我忍不住了。”
　　俞安：“嗯？”
　　裴尹：“怕你拒绝我。”
　　刚刚回到房间里，他虽然累，却了无睡意，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最后实在辗转难眠，将人叫上来。
　　他接着开口，语气又变回那副轻佻的模样：“谁知道某人一上来，就想亲我。”
　　俞安抿了抿唇，也不反驳了，反正自己刚才确实是想亲他的。谁料这人突然睁开眼，仿佛有第三只眼睛似的，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俞安不甘示弱，假装不害羞地正经评价：“就，你的吻技，还挺厉害的。”
　　“你还仔细感受了？”
　　“……”
　　说不过他。
　　俞安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裴尹十指紧扣地牵起她，走到走廊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真不和我睡一套？”
　　“……以后再说吧。”
　　俞安说完就要走。
　　牵在一起的手还没有完全放开，裴尹又将她扯了回来。
　　目的明确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嘴角扯起笑：“晚安，做个好梦。”
　　俞安直视他，忽然莞尔。
　　那双桃花眼瞬间变得灵动，仿佛缀了几点光。
　　“你也是。”她说。
　　繁星点点，狮子座星仍然在夜幕中不停闪烁。
　　-
　　俞安难得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好觉。
　　醒来时有些含混，她揉了揉眼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裴尹在早上八点的时候给她发过一条信息：【醒了没？】
　　这人今天那么早起？
　　俞安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洗漱过后下楼，看见阿云正在接电话。
　　有一会，她讲完了，朝俞安笑了笑：“俞姐姐，你起啦！”
　　“嗯。有客人？”
　　“对，订了大后天的房间。”
　　俞安点点头，熟练地走到桌旁倒了杯水。
　　她现在面对阿云有一丝单方面的小尴尬，毕竟这姑娘昨天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裴尹的理想型，没想到经过一晚上，她已经瞒着阿云，成为裴尹的女朋友了。
　　俞安把唇贴在杯子边缘，含糊不清：“裴老板还没下来过吗？”
　　阿云：“还没呢！”
　　俞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掩饰般地说了一句：“我回房间打个电话。”
　　站在裴尹房门口的时候，俞安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第一次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裴尹早上给她发过信息了，但也不知道这会他有没有重新睡下。
　　手臂抬起，刚要磕上，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看见对方的时候，两人都明显地愣了一下。
　　裴尹倚在门边：“醒了不回信息？”
　　“想直接来找你。”她老实说。
　　牵着她进去，裴尹：“然后不敢敲门？”
　　“上次敲门的时候，你跟我发火了。”
　　她故意说得稍微严重了些，好让裴尹明白她对他的起床气耿耿于怀。
　　裴尹将置物架上的钥匙塞进俞安的手里，讨好般的：“下次自己开门进来，嗯？”
　　俞安捏了捏，钥匙并不锋利的边缘咯着她的手，不疼，还有些分量感。
　　“你……”
　　抬头想讲话，裴尹直接低下头，碾过她的唇，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咬了一下。
　　俞安扯着他的袖子，有些不满：“别动不动就亲我。”
　　“不是说我吻技好？”
　　“……”但是能不能等她把话讲完？
　　被这么一打岔，俞安也忘记自己要讲什么了。
　　她将钥匙揣进口袋里，抬眼打量面前的男人。
　　裴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自然垂在额前，那双好看的眼微挑，漆瞳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俞安抬手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昨晚没睡好？”
　　“嗯，”他大方承认，“欢喜难眠。”
　　油嘴滑舌。
　　俞安自然也是欢喜的，虽然第一次恋爱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是和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在一起，倒也没那么拘束。
　　“我们的事，能不能先别和阿云阿文说？”
　　“怎么？”
　　“昨天晚上阿云还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转眼我们俩就谈恋爱了，感觉有些尴尬。”
　　她自然没说这话题是由自己引起的。
　　裴尹装出思考的模样，拖着腔调：“不给名分啊……”
　　“不是，”俞安失语，“就是先缓一缓。”
　　反正时间久了两人应该也能看出来，到时候再坦白也就没那么突然了。
　　“我怕你赖账。”
　　赖账？赖什么账。
　　她难道还能只谈个几天就把他踹了不成？
　　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裴尹也不开玩笑了。
　　他用手背蹭了蹭俞安光滑的脸蛋：“成，听你的。”
　　裴尹一向很尊重她的想法。
　　虽是小小的决定，但俞安还是感到心暖。
　　她扯下男人摩挲她侧脸的手，踮脚凑上去，在他唇角留下一吻。
　　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裴尹顺势附身，将人圈在置物架与他的手臂之间。侧头，下颚线拉长，他毫不遮掩欲望，动情地吻着怀里的姑娘。
　　俞安被他的攻势撩得有些腿软，她借力扯住裴尹两边的衣服，微张着嘴，略带笨拙地咬了咬裴尹的舌尖。
　　换来的却是他更为勾人的纠缠。
　　严格来说，这是确定关系之后第一个如此缠绵的吻。
　　俞安渐渐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和裴尹接吻的感觉，那昭示爱意的缱绻举动，令她感到满足。
　　让她觉得，她是在被人爱着的。
　　稍微分开，裴尹用指腹蹭了蹭俞安盈满水光的唇。
　　“不用涂口红了。”他说。
　　俞安掀起眼皮：“你亲太用力了。”
　　不用想也知道嘴肿成什么样。
　　裴尹一点自责之心都没有，他勾住俞安的下巴，微微抬起，视线从唇往上，定格在那双发红的眼。
　　他缓缓开口：“你现在这幅样子，确实让人……情难自禁。”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啦！
　　但下卷会有矛盾点（也许
　　不过总体还是甜甜哒！


第26章 义卖
　　俞安发现裴尹“调戏”人的本领见长, 她微微后退，让自己的下巴从裴尹手中逃出来。
　　“裴尹，你真没谈过恋爱？”
　　“不信？”
　　俞安毫不给面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挺熟练的。”
　　裴尹从鼻腔溢出一抹笑, 将人扯进怀里。
　　“只对你这样。”他说。
　　这话有点答非所问，不过俞安倒也没有真的不信裴尹没谈过恋爱。
　　可能有的人在这方面就是天生的高手吧, 况且俞安觉得他熟练, 也只是在自己的认知里。
　　说不定天外有人，她并没办法做对比。
　　时间还早, 裴尹拿出电脑处理这趟西阑环线的照片。
　　俞安则是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准备再浏览浏览招聘网站上的工作。西阑环线也走完了，虽然没定好什么时候回北京, 但她还是想提前先看着。
　　看了一会，俞安有了几个备选。
　　她将这几家公司的情况截图, 打算过段时间再仔细考虑。
　　裴尹端了一杯热水给她：“在找工作？”
　　“嗯, 先看看。”
　　“你之前都做什么工作？”
　　“品牌公司的产品运营，”俞安说，“还有广告策划、推广那些的，都做过。”
　　裴尹在她身旁坐下：“还挺杂。”
　　说到这个，俞安难得叹了一口气：“谁叫大学学了这个专业。”
　　喝了一口水，俞安看到裴尹怀中的电脑，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好奇的一件事。
　　“你主业是什么？”她问。
　　“和朋友合作，创业了个小公司。”
　　“那你看起来这么闲？”
　　裴尹停下选照片的动作, “我好歹也是个小老板，放私假的权利还是有的。”
　　“……”
　　“而且，”他又说, “这公司我朋友占大头, 他更费心些。”
　　俞安无法跟他共情。
　　想到自己还没失业那会, 每天累死累活的加班, 恨不得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
　　不过创业确实也艰苦，就好比宋诗然，刚刚起步，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想必裴尹曾经也是度过这一时期的，付出的程度应该不比别人少。
　　正说着，裴尹的电话响了，他将电脑放到一旁。
　　不知道对面那人是谁，裴尹温声说了一句：“好。”
　　这表情有些熟悉，俞安看着他，问：“你妹妹吗？”
　　电话那头似乎听见了这声音，讲话声戛然而止一瞬，随后不知道又说了一句什么。
　　裴尹看向俞安，笑了一声，继续道：“对。所以您就别再催我找对象了。”
　　俞安：“……？”
　　他将电话举到俞安耳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语气懒洋洋的：“我妈。要打个招呼吗？”
　　俞安表情一滞，呼吸都变轻了，仿佛生怕对面的人听到她的存在。
　　得不到回应，尹欣先试探性地问候一句：“哈喽？”
　　俞安只能硬着头皮，将电话接过来：“阿姨好，我是俞安。”
　　“你好你好，”尹欣连忙应着，很是热情，“你和裴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这臭小子，也不跟我说一声。”
　　……昨天。
　　不过直接这么说听起来似乎有些怪，俞安没有实话实说：“前段时间。”
　　猜测两人应该是在一起，尹欣也没再多说什么了，语气殷切地留下一句：“过年让他带你来家里吃饭啊！”
　　俞安顺从地说了一声“好”。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俞安便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裴尹，直到他挂电话。
　　裴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怎么不告诉我是你妈妈？”
　　“不是你先出声的？”
　　“……”
　　俞安有些懊恼，像面对突如其来的考试没有复习那样，她觉得刚刚面对裴尹的妈妈，自己完全没准备好。
　　她开始思考有没有哪句话讲的不对，又或者是自己的态度怎么样。
　　“不用紧张成这样，”裴尹笑道，“我妈听起来不好相处？”
　　“……这倒没有。”俞安说。
　　尹欣的声音听起来还蛮有活力，完全不像个中年女子，心性想必依旧年轻。
　　“俞安。”裴尹朝她坐近了些，接着尹欣刚刚的话讲，“过年跟我回家？”
　　“哪有你这样的。”
　　“怎么？”
　　俞安抿唇，老实讲：“一般不都是稳定下来了再见家长吗，我们才谈了一天恋爱。”
　　准确说，是不到一天。
　　“你刚刚不是答应我妈了，还想反悔？”
　　……肉眼都能看出来，那仅仅只是礼貌的说辞。
　　“过年还早呢，”俞安态度模糊，“等到时候再说吧。”
　　知道现在说这个，会给俞安心理压力，裴尹也便笑笑过去了。
　　他重新拿过电脑，和俞安靠在一起，并排坐在沙发上：“挑挑你的照片？”
　　俞安整个人往下沉，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裴尹食指搭着按键，一张一张划给俞安看。
　　不得不说，俞安虽然上镜，但裴尹的摄影技术也确实不错，构图比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挺好看的。”她说。
　　接着，划到一张她靠在车门边的照片。
　　俞安愣了愣。
　　她急忙抓住裴尹试图迅速切换下一张的手，问：“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她闭着眼，整个人被衣物包裹，双颊泛红，看起来格外温顺。
　　裴尹摸了摸鼻子：“无人区你发烧那一晚。”
　　“……”
　　她都烧成那样了，裴尹居然还拍了照片？
　　“这张我私藏。”他说。
　　俞安才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她看准时机，将手伸过去，企图把照片删除。
　　裴尹眼疾手快，抓住俞安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将电脑放到另一侧。
　　“想干嘛？”
　　俞安还不死心，探过身子：“我删掉它。”
　　裴尹把电脑盖上，饶有兴致地揽过俞安的腰，凑到她耳边：“小脸红扑扑的，多乖啊。”
　　俞安咬咬牙，忍不住吐出一句：“变态。”
　　裴尹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挣扎不过，俞安索性不再动作，她戳了戳裴尹的肩膀：“裴老板，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了？”
　　“嗯。”他毫不掩饰，眼里漾起笑，“那时候，就想对你这样了。”
　　“哪样？”
　　他勾唇，揽着腰的手往上，直到后脑勺，稍一用力，俞安被带着，吻上他的唇。
　　不像前两次那般急促，裴尹轻轻舔舐，像品尝美味果实，贪婪又眷恋。
　　唇齿相蹭间，他含糊道：“这样。”
　　-
　　两人去西阑环线这一趟，前前后后差不多花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进入十二月份，西阑的温度急剧降低，降雪几乎每天都有，裴尹房门口的天台早已雪白一片，像铺了一层白色的毛毯。
　　即便如此，俞安也还不打算回北京。
　　她觉得在西阑的日子每天都很自在，裴尹处理照片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刷手机。
　　这种不用为生计烦恼，算得上闲云野鹤的日子，任谁都不想早早结束。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雪停了。
　　俞安悠闲地待在房间里和宋诗然讲电话。
　　两人聊得无非是一些琐碎的事，大多时候都是俞安在听宋诗然吐槽，比如她的工作室又出现了什么状况，竞争对手的销售数据又超过她几成。
　　直到话题快要结束，宋诗然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样，问她：“安，你认识姓许的人吗？”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俞安下意识：“没有。”
　　“这样啊，”宋诗然嘀咕着，“前段时间有个男人来我工作室，他说他姓许，来找你的。”
　　“他最开始说的是要找‘安安’，我都愣了，还在想我认识这号人物？”
　　举着手机的手一顿，时光深处的记忆席卷而来，俞安僵硬得仿佛呼吸都快消失了。
　　她怎么忘了，姓许的男人。
　　一个普通的老熟人。
　　俞安声音放轻，装作不经意般询问：“他什么时候去的工作室？”
　　“不太记得了，”宋诗然想了想，“好像是上周吧。”
　　上周？
　　俞安依稀记得，上周她和裴尹在格木镇看篝火晚会，期间收到一条短信，应该就是那人的。
　　这事都过去一周了，俞安并不太想处理，她跟宋诗然说了一句：“不用理，我不认识他。”
　　房门被敲响，俞安瞥了一眼，对电话那头说：“改天聊。”
　　“俞安！”宋诗然及时叫住她，“西阑环线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呢，还有，我上次明明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谁的？”
　　“这样，我回北京再和你说。”
　　“你——”
　　声音随着俞安按下挂断健，戛然而止。
　　她也并不是想瞒着宋诗然，只不过出去旅游顺带找了个男朋友，这话听起来就有些离谱和戏剧。
　　她还是再斟酌一下，怎么组织语言才好。
　　俞安走过去开门。
　　裴尹今日围了一条黑白色的围巾，这还是俞安前几天在网上给他挑的。
　　在保暖方面，男人似乎没有女人上心，除去冲锋衣和羽绒服之外，裴尹几乎没有其他保暖衣物。
　　俞安无意中看见这条围巾，觉得挺合适他的，便给他买了。
　　“今天客栈歇业，打算去镇里义卖，”裴尹说，“要不要一起？”
　　“义卖？”
　　“嗯，阿云做了一些手工。”
　　俞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今日没有下雪，确实是适合义卖的日子。
　　她取过放在一旁的外套，边走边问：“你们经常会去义卖吗？”
　　“偶尔。”裴尹牵起她的手，“一般游客多的时候，才会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阿云和阿文已经在准备了。俞安默默松开牵着的手，跑过去帮阿云搬东西。
　　裴尹有些无奈，跟在她身后。
　　“俞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嗯，”俞安淡声道，“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俞安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大多是一些手工饰品，还有几个用玻璃瓶做的夜灯。
　　“对呀。”阿云将东西整理好，“义卖赚来的钱可以捐给九桥镇的学校，虽然微薄，但也算一份力，我都没读过书，可羡慕他们了。”
　　阿文从门口走进来：“放好了，上车吧。”
　　一车四人，俞安仿佛回到了初来西阑的时候，他们就是坐着这辆白色的SUV，一起去九桥镇。
　　不过这回裴尹没坐在副驾驶，他借口安全带勒得不舒服，和阿云换了位置。
　　俞安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不过这么拙劣的借口阿云阿文都没起疑心，她不知道是该夸两人单纯，还是裴尹演技好。
　　“十分钟就到了。”
　　俞安小声提醒，示意他这换位置的行为简直多此一举。
　　裴尹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被他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整得有些郁闷，俞安索性往旁边挪，远离他。
　　谁知裴尹直接将人揽回来，俞安生怕被前面发现，只好推了推，
　　一来一回，在后座无声地对峙。
　　蓦地，一个急转弯，俞安控制不住朝裴尹怀里砸过去。
　　稳住时，阿云抱怨了几句，顺势问他们：“俞姐姐裴大哥，你们没事——”
　　声音在转头看见姿势亲密的两人时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先温馨地谈会恋爱（摊


第27章 碎片
　　俞安和裴尹在一起也有小半个月了。
　　自从两人达成先保密的共识, 他们便很少在阿云阿文面前有过于亲密的举动。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苗头。
　　有一回阿云在厨房做包子，俞安在她身边帮忙，鼻子和脸颊都沾上了少许面粉。
　　裴尹过来嘲笑她, 却也不忘用自己的手帮她擦干净，那时候阿云就眼睁睁地看着, 俞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来。
　　还有一回, 四人一起在餐厅吃饭，阿云做了西阑当地一道特色的菜品, 是辣口的。
　　俞安逞能尝试之后，觉得难以适应, 便将东西搁到一旁，最后还是裴尹将她剩下没吃完的解决了。
　　这些, 都是毫不避讳的。
　　阿云微张着嘴, 似乎觉得有些尴尬，她摸了摸头：“都怪阿文，开车技术这么差。”
　　阿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随即道：“阿云，你果然是小屁孩。”
　　“好端端的干嘛又骂人！”
　　她转身想向裴尹告状，看见男人理了理俞安的围巾，动作熟练且亲密，才后知后觉刚才那一出, 不像是意外下的尴尬接触。
　　“裴大哥……”
　　裴尹笑了一声，不慌不忙：“我们在谈恋爱。”
　　俞安抿唇，有些为难地点点头。
　　阿云大脑宕机了一会。
　　她开始回想猜测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又看向一旁的阿文：“你早知道？”
　　“我猜到的。”阿文说完, 还有些得意洋洋。
　　他心比阿云细, 自然能多观察到一些, 只不过没捅破罢了。
　　阿云讪讪一笑，再次回头：“挺好的，挺好的。俞姐姐，我前几天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我下次再也不让你给裴大哥介绍女朋友了。”
　　“……嗯。”
　　说开之后，裴尹倒是自在许多，也不特意避着两人了，下车之后便光明正大地牵着俞安的手。
　　义卖的地点选在九桥镇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这里有许多摆摊的小贩。
　　阿文将折叠桌抬出来，还在自带的小黑板手写了几个字，像模像样的。
　　雪季还未过去，来往的游客依旧很多，刚把东西摆出来，就有三三两两的人上前询问。
　　裴尹似乎天生就是个会做生意的主，三言两语哄得客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俞安走到他身边，默默整理桌上的东西。
　　“裴老板，”趁没人的时候，俞安小声说，“你好厉害。”
　　“哪里厉害？”
　　“做生意很厉害。”
　　裴尹笑了一声，手撑在桌上：“现在会做生意了？”
　　俞安颇为正经地点点头：“嗯。我收回之前的话。”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人，裴尹搓了搓俞安从来都冰凉的手：“冷不冷，冷的话去车上待着。”
　　“没那么娇气。”
　　一个下午下来，义卖的成果还不错，手工饰品几乎都被买光了。
　　阿云拿起一旁被冷落的玻璃瓶，有些丧气：“这个都没人买啊。”
　　裴尹宽慰她：“玻璃重，游客大多不愿意带也正常。”
　　“阿云，你下次别做这个了。”阿文附和着。
　　没讲两句，又走过来两位姑娘。
　　她们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先是询问了东西的价格，再看看裴尹。
　　良久，其中一位姑娘望向裴尹开口，脸上满是羞涩：“方不方便要你的微信啊……”
　　气氛凝固，几人都没讲话。
　　裴尹扬了扬眉，碰了碰身边的俞安：“我给不给？”
　　俞安咬着唇沉默，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面前的姑娘听到这话，再蠢也知道自己搭讪的男人和身边这位长相出众的女人似乎是一对，有些尴尬地想说声抱歉。
　　还没说出口，她们先听到俞安说：“你们可以买两个这个吗？”
　　她指了指桌上销量一般的玻璃瓶夜灯：“买了就给微信。”
　　“……”
　　这番话简直出人意料，不仅两位姑娘，连裴尹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居然拿他的微信号来做交易。
　　“啊，”姑娘顺势点头，“可以的。”
　　她们挑了两个喜欢的样式，付了钱。
　　之后俞安拿过裴尹的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举到她们面前：“现在扫吧。”
　　裴尹被气笑了，等人走后，也不理会阿云阿文挪揄的眼神，他将俞安扯到一旁。
　　“我觉得，你也挺会做生意的。”
　　俞安抬眼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
　　裴尹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俞安，有你这么谈恋爱的？”
　　“别的女人要你男朋友微信，你这就给了？”
　　“你不要通过不就好了。”
　　她还挺有道理。
　　裴尹佯装生气，插着兜不讲话，俞安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扯了扯裴尹的袖子：“我下次不会了。”
　　她抿着唇，目光盈盈的，裴尹叹气，理了理她的头发：“俞安，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嗯？”她似乎没懂。
　　“走吧，”看这不开窍的样子，裴尹转移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收摊。”
　　走回小摊边，阿云和阿文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难收纳的玻璃瓶还摆在外面。
　　裴尹顺手帮忙收，哪知阿云突然转身，手臂碰上，裴尹没拿稳，玻璃瓶直直坠落到地面上。
　　啪啦——
　　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啊！”阿云没忍住叫了一声。
　　“别用手。”裴尹凝声道，“阿文，去旁边店家借个扫把。”
　　“好。”
　　阿文走后，裴尹转身去寻俞安。
　　刚想讲话，却看见这姑娘捂着耳朵，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的一摊碎片。
　　裴尹皱了皱眉：“俞安？”
　　俞安没有搭理他。
　　她的感官似乎在瞬间被全部抽离，只剩视野里那死气沉沉的玻璃碎片。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碎片的边缘染了一摊血迹，渐渐模糊到重影。
　　她双手交叉，紧紧抱着两边的肩膀，之后一点一点地往下蹲，使劲将自己蜷缩起来。
　　裴尹大步上前，蹲下身揽住俞安的肩膀，柔声道：“怎么了？”
　　俞安只是怔怔地盯着，灵魂像被抽离而去，什么也入不了耳。
　　“俞安。”裴尹沉声。
　　“……”
　　他咬咬牙，使劲将俞安的脸掰过来：“俞安。”
　　视线离开那处，眼神一点点聚焦。
　　回过神时，俞安看见裴尹一脸严肃，张了张口，却讲不出话。
　　“是不是累了？”他说。
　　俞安机械地点点头。
　　裴尹拧眉，默不作声地将人扶起，带进车内。
　　回程途中，一路无话。
　　俞安一到地方就想往房间跑，裴尹死死牵着她的手，和阿文阿云交代了几句之后，才带着她上楼。
　　“俞姐姐怎么了，”望着背影，阿云有些疑惑，“刚刚到现在，脸色都这么差。”
　　阿文摇摇头：“不清楚。”
　　俞安这反应似乎是刚才玻璃瓶摔碎之后，一直持续到现在的。
　　“有裴哥在呢，你少操心。”阿文耸耸肩。
　　这话阿云明显就不爱听了，她用力拍了一下阿文的胳膊：“那我不能关心一下吗！”
　　“行行行，”阿文不跟小姑娘计较，“快去数数钱。”
　　……
　　裴尹带着俞安径直走到三楼。
　　一进去，他也不准备换鞋了，就将人圈在门后，轻轻抚了抚俞安的脸，语气放柔：“刚才怎么了，嗯？”
　　俞安这会清醒了不少，她晃了晃脑袋：“就是有点吓到了。”
　　“……”
　　裴尹不语。
　　刚才俞安的反应，看着可不仅仅是被吓到了。
　　他盯着她：“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裴尹多细腻一人啊。自从认识他以后，俞安发觉自己的情绪似乎总能及时被他捕捉到。
　　仍旧只是摇摇头，俞安双手环上他的腰，使劲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裴尹，我不想讲。”
　　裴尹抱紧她，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语气作罢：“嗯，那先不讲。”
　　他知道俞安其实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一个人，即便两人在一起了，她也还没完全享受“女朋友”这个身份。
　　不管是不阻拦他被别人要微信，还是不愿同自己敞开心扉，在这段关系里，俞安似乎并没有心安理得地卸下所有的盔甲。
　　至少目前还没有。
　　罢了，裴尹想。
　　反正来日方长，或许未来会有一个契机，让她愿意告诉自己全部的过去。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她只要好好的，便胜过一切。
　　“饿不饿，下去吃饭？”
　　俞安摇摇头：“想再抱一会。”
　　裴尹失笑，头低下来，在她耳边说：“抱就够了？”
　　“那还要……”怎样。
　　话没说完，裴尹就捧起她的脸。
　　“接个吻？”他说。
　　俞安看着他，漆瞳仿佛润了一层光。她缓缓踮脚，手扯着裴尹的围巾，仰头献上自己的唇。
　　冬日里寒气十足，唇齿间是冰凉的。
　　俞安仰着头有些难捱，不禁抱怨：“你低点。”
　　裴尹索性将人抱起，到一旁的置物桌上，与她视线相平。目光扫过她渐渐发红的脸，定格在唇边，随即再次吻上。
　　他撬开她的牙关，来势汹汹，舔吮她不安分的舌。
　　俞安轻轻推了推他，拉扯间，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露出白皙又好看的脖颈。
　　裴尹的目光沉了几下，他安抚般地在她唇上咬几口，而后控制不住地下移。
　　“裴尹，你……”
　　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俞安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反抗。
　　太羞耻了。
　　但没来得及，脖子上已经贴上了熟悉的触感，他亲了亲后，毫不掩饰加大动作，勤勤恳恳的，极为认真。
　　俞安只好被迫重新仰头，死死咬住下唇。
　　几分钟，裴尹低声喘气。
　　他看着原本美丽无瑕，而现在已经被自己弄红了几处的脖颈，掩饰般地用手蹭过。
　　俞安还没完全缓神，她坐在置物桌上，领口微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令裴尹的眼神黯了黯。
　　他伸手帮俞安扣好衣领，声音有些哑：“下去吃饭了？”
　　俞安终于回神，她愤愤地看着他，想控诉，又觉得难以启齿。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围巾，报复性地往自己脖子上缠了好几圈，脸都遮去大半。
　　裴尹觉得有些好笑，又上手一圈一圈地绕开：“闷不闷？”
　　“你别动！”俞安拍开他的手，独自整理。
　　见她一脸认真，丝毫不想搭理自己，裴尹觉得高低应该哄哄。
　　“下次让你亲回来，成不？”
　　……这算什么哄？
　　“你这叫亲？”俞安现在都还感觉自己的脖子隐隐发麻。
　　“啊，”裴尹想了想，打算用一个更为准确的词，“那下次让你xi——”
　　尾音还没发出，俞安便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不许说那个字！”
　　裴尹扬眉，假装无辜。
　　俞安气得想打他。
　　她沉了沉气，扯住围巾，强迫自己收回表情，吐出一句：“下次，看你表现。”
　　作者有话说：
　　貌似还能两天一更（小声


第28章 同眠
　　夜, 黑得暗沉的天幕上，只盘旋着一轮月。
　　俞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不知怎么, 今日的灯光似乎有些微弱。
　　她抬头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在她取过发绳打算重新回到浴室洗漱的时候, 头顶的大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 只留下满室的黑。
　　俞安愣在原地，行动变得有些迟缓, 她摸黑走到窗边，贪婪地望着残留的月光。
　　门被敲响, 阿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俞姐姐，今天镇里限电, 你需不需要灯啊？”
　　俞安走过去开门, 看见阿云手上拿着的，是午时义卖剩下的手工玻璃瓶夜灯。
　　“只剩这个了，俞姐姐你将就用一下，”阿云不由分说地塞给她，揉了揉眼睛，“幸好没有卖完。”
　　她僵硬着接过来，阿云说完几句话，便下楼了。
　　无奈, 俞安只好将玻璃瓶放到桌子上。里面用细小灯泡串成的灯链，正兢兢业业地发着光，照亮室内一角。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有些出神。
　　良久, 俞安从包里翻出那把钥匙, 摸黑上了楼。
　　今日裴尹睡得似乎有些早, 俞安看见走廊属于他房间的窗，并没有被点亮。
　　夜闯别人房间这事有些不好，可俞安想，裴尹既然都把钥匙给她了，不就默认她可以随时进去吗？
　　这么想着，她的负罪感减轻不少。
　　俞安小心翼翼地用钥匙开门，随着“哒”的一声，门被打开。
　　进去以后，她又轻轻关上，声音小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目的明确地走进卧室，借着窗外的月光，俞安看见床上，裴尹盖着被子睡得正香，一只手臂横搭在额头上。
　　她走过去在裴尹床边盘腿坐下。
　　俞安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股脑就跑上来了，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一个人待着。
　　可从前，无数次在廉价出租房遇到停电这种情况的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月光，睁眼到天明。
　　床上的裴尹翻了个身，手心触碰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感让他缓缓睁开眼。
　　他先是一愣，视线从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头发上，往上移，这才看清俞安正背对着他，望向窗外。
　　裴尹声音有些哑：“怎么上来了？”
　　俞安转身，裴尹单手把玩着她的头发，眼底还未完全清醒。
　　她轻声：“停电了。”
　　“害怕？”
　　可俞安又使劲摇摇头。
　　裴尹撑着手臂起身，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脸颊，随后掀开被子：“一起睡？”
　　俞安垂眸：“我坐会就走。”
　　“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裴尹把手伸进被窝里探了探，唇角一挑，“床都给你暖好了。”
　　半推半就，俞安最终还是妥协。
　　和她手脚冰冷的体质相反，裴尹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俞安甚至在想裴尹会不会后悔，她一上来，就像往被窝里塞冰块一样。
　　但裴尹只是蹙眉，握过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习惯了。”她淡淡的。
　　“等回北京炖点汤给你喝，成不？”他说着，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你们女孩子手脚冰冷一般喝什么补汤？”
　　俞安抿唇：“我不知道。”
　　裴尹“嘶”了一声：“你这姑娘，怎么对照顾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俞安抬头，望进他眼底，那如墨般的瞳孔，倒映着认真。
　　“那改天我问问我妈。”裴尹说。
　　俞安忽而侧身，将整个人蜷进他怀里，搂着他劲瘦的腰，声音闷闷的：“好。”
　　那一刻，她在想，或许她和裴尹的这段感情，真的会有永远吧。
　　他不是父母，不是小姨，不会丢下她。
　　他甚至细心地安排了以后，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尹，”俞安张了张口，“我今天……”
　　将伤疤展示给人看是困难的，她在组织语言，可停了好久，也不见裴尹回应。
　　俞安抬头，却看见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闭上了眼，安安静静的，已经再次睡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凝聚起的勇气轰然消散。
　　不再言语，俞安老老实实地躺在他怀里，汲取裴尹身上，令她舒服的暖。
　　-
　　天光大亮的时候，俞安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昨天跑来裴尹的房间睡了。
　　直到转身时，手肘不小心撞了男人的腰，她这才逐渐清醒。
　　裴尹皱着眉头睁眼，眼里是浓烈的不满。
　　视线相对，俞安脱口而出：“你别跟我发脾气。”
　　愣了一瞬，裴尹看见面前的姑娘表情严肃，一副“我可不惯着你”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他伸长手臂，将人搂进怀里，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嗯，不跟你发脾气。”他说，“以后也不敢。”
　　俞安揉了揉眼睛：“要起床了。”
　　“你今天有事？”
　　她摇摇头：“没有。”
　　“那那么早起干嘛？”
　　裴尹去寻她的手，感受到这姑娘的手终于不再像昨晚那样冷，才放下心来。
　　“再躺一会。”他说。
　　冬日的暖阳已经高高挂起了，这会的时间应该不早，俞安也不知道裴尹说得这个“早”是什么概念。
　　不过这么躺着有些舒服，她其实也舍不得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俞安问。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日期：“过段时间，你呢？”
　　“我不知道。”
　　俞安确实还没想好，所以才打算探探裴尹的想法。
　　“还有十几天就2019年了，”他说，“到时候一起回？”
　　“好。”
　　定了归期，俞安便着手准备找房子的事情。
　　而听她提了一嘴之后的宋诗然，便在电话里强烈要求俞安，叫她搬过来和她一起住。
　　宋诗然在北京租的房子是两居室，她嫌一个人住浪费，如果俞安不和她一起的话，她就要找个合租伙伴了。
　　对此，俞安这么说：“我再找找，如果没有合适的，我再跟你合租。”
　　“俞安，感情我是你的备选对象是吧？”
　　“嗯。”她正经地点头，“你挺幸运的。”
　　“……”
　　俞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裴尹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他罗列了一堆俞安住进他房子里的好处，夸张点，可以说是连哄带骗。
　　但俞安还是十分坚定地拒绝了。
　　两人目前的感情还不是长久而稳定的，同居这件事，似乎过于早了。
　　所以宋诗然的幸运之处在于，她好歹在俞安的考虑内，而裴尹连备选对象都不是。
　　十二月进入尾声，寒气一天比一天重。
　　冬雪不再断过，玫瑰客栈门口常常堆有厚厚的一层。
　　这便苦了阿云和阿文，需要顶着寒气打扫落雪。
　　裴尹在房间里整理最后的宣传照片，俞安也不打扰他了，闲来无事，在门口帮忙。
　　不过有阿云阿文在，这项工作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完成的。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开始拌嘴，阿云气不过，抓起地上的雪揉成一团，毫不客气地往阿文身上砸。
　　“阿云你幼不幼稚！”说完，阿文自己也揉了一把雪扔回去。
　　“幼稚你还学我！”
　　一触即发，两人开始在门口毫无形象地打雪仗。
　　俞安蹲在一旁，认真地研究自己捏的小雪人，一不留神，后背遭到重击。
　　她回头，看见阿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心血来潮，俞安随意抓了一把扔回去，于是这两个人的雪仗，顺其而然地变成三个人。
　　不过俞安闹了几下也没兴致了。
　　她有些感叹年纪小就是好，像阿云这个年纪，正是有干劲的时候，玩起来不知疲倦，俨然一匹脱缰的野马。
　　俞安又看了一眼。
　　两人背对着她，身形差距明显。照道理说，阿文力气应该要大一些，可每次都是阿云占了上风，很明显，是阿文让她。
　　不知想到什么，俞安视野里的画面，逐渐和记忆里重合。
　　曾几何时，她也拥有过这样纯粹的时光。
　　-
　　这两年，城市里不能放烟火。
　　相反，在西阑这样地广人稀的地方，并不受管控。
　　元旦前两天，阿云从九桥镇抱了一堆烟花回来，俞安失笑：“只是元旦，不用这么隆重吧？”
　　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农历春节，才会有噼里啪啦的烟火声。
　　“新历的跨年也算年！”阿云说，“而且过两天你和裴大哥就要回去了，听说北京城内不能放烟花，正好现在过把瘾！”
　　俞安对烟花不太有研究，小时候最常放的，也只有“仙女棒”这一种。
　　阿云絮絮叨叨的，一边分类，一边向她介绍烟火的种类和点燃方式，手脚并用，说得绘声绘色。
　　从前，俞安没有什么跨年的概念。
　　甚至好几次，都是在工作岗位上度过的。
　　今年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车水马龙，在这一方小小的客栈里，虽不热闹，却也温馨。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元旦前一天，俞安醒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弹了两条信息。
　　【我妹在学校和人发生冲突了，有点严重。】
　　【我妈出差不在家，我坐今天凌晨的飞机先赶回去，醒来给我回个信息。】
　　两条都是裴尹发的。
　　俞安不知道裴尹的妹妹发生了什么事，他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着急，却还不忘和她说一声。
　　俞安回了一句：【现在怎么样了。】
　　洗漱完，裴尹还没有回复。
　　她裹上羽绒服下楼，看见阿文躺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不过这小伙子睡眠浅，听到动静就迅速睁开眼了。
　　“怎么在这睡？”俞安问他。
　　“裴哥半夜让我送他去西阑机场，”阿文回答，“他和你说了没？”
　　“说了。”
　　不知想到什么，阿文叹了一口气：“小雨这病也是遭罪，总被同龄人嘲笑。”
　　“小雨？”
　　“对啊，裴哥的妹妹，叫裴念雨。听说这回是在学校和人打架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阿文讲个不停：“但小雨有自闭症，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别人欺负她。”
　　“教她反抗。”俞安突然说。
　　“啊？”
　　“……没事。”她定了定神，“阿云呢？”
　　“她一大早去镇里买东西，应该还不知道裴哥已经先回去了。”
　　正说着，阿云从门口进来。
　　她手上提着一大袋东西，俞安瞥了一眼，大多是食材。
　　“嗯？俞姐姐你怎么站着？”
　　“刚下来。”
　　“哦，”阿云掂了掂手上的东西，“今天镇上那个阿婆难得出来摆摊，她自家养的鸡可好吃了，我买了一只，打算一半拿来炒酱油，一半炖汤。”
　　“裴大哥就很喜欢吃酱油炒鸡肉！”
　　俞安听着，默默记下。
　　“裴哥已经回北京了。”阿文说。
　　阿云停住往厨房走的脚步：“啊，怎么回去了？”
　　“小雨有点事。”阿文言简意赅。
　　“这样啊，那怎么不带上俞姐姐？”
　　“阿云你问题好多。”
　　“阿文！”
　　果然，两人没说几句便会吵起来。
　　俞安解围：“他凌晨走的，没来得及告诉我。”
　　阿文闻言看了她一眼。
　　裴尹这哪是没来及告诉她，明明他都能把自己折腾起来，送他去机场。
　　只能说他是舍不得大半夜把俞安吵醒。
　　阿文倒不知道，自己认识了这么久的裴哥，谈起恋爱来还挺体贴。
　　说了几句，俞安手机响了。
　　是裴尹。
　　她同两人打过招呼，再次回到房间。
　　“起了？”裴尹先开口。
　　不知是不是累的缘故，他的声音哑哑的，透过电流传进俞安耳朵里，麻得有些痒。
　　“嗯，”她应，“你妹妹怎么样了？”
　　“和人打起来了，受了伤，现在在医院里。”
　　“严重吗？”俞安问。
　　“伤到胳膊了，医生说要缝针。”
　　一顿，俞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到时候拆线了要好好护理。”
　　“小姑娘应该会介意留疤的，”她说，“留疤就很难受。”
　　裴尹应下，而后转移话题：“抱歉俞安，说好陪你跨年的。”
　　俞安摇摇头，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才说：“没关系啊，不差这一次。”
　　裴尹失笑。
　　也对，未来如果幸运的话，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年。
　　“那你到时候机票买好告诉我，我去接你，成不？”
　　俞安莞尔：“好。”
　　挂断电话，裴尹将燃尽的烟丢进垃圾桶。
　　裴念雨缝好针从房间里出来，走到裴尹身边。
　　她长得白净乖巧，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不说话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有自闭症，只是行动和反应比别人迟缓。
　　裴尹问她：“这次怎么同人打架？”
　　“……”
　　裴尹从她老师那边了解了一些，情况无非像往常一样，有人嘲笑裴念雨不是个正常人，发生口角。
　　不过和往常又有点不同，从前碰到这种事，裴念雨都不会与人争辩，因为妈妈和哥哥给了她很多爱，也教过她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这回，一向温顺的她居然先动了手。
　　裴尹俯下身，强迫她看着自己：“小雨，哥哥教过你，有想法要讲出来。”
　　裴念雨终于有所动作，她缓慢抬头：“他骂哥哥。”
　　“他骂哥哥什么？”
　　她又不讲话了。
　　裴尹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受欺负了，可以反抗，但不能让自己受伤，知道吗？”
　　“……”
　　裴尹牵着她往医院门口走，街道旁的路灯已经挂上了2019年的字样，不远处的小广场，用盆栽玫瑰摆出了“元旦”两个字，一片火红。
　　裴念雨扯了扯他的手：“西阑。”
　　“想去西阑了？”
　　她点头。
　　“明年，哥哥带你和妈妈去，我们四个一起。”
　　她又点头。
　　等坐进车里，裴念雨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问题。
　　任由裴尹帮她扣上安全带，她突然伸出三个手指：“三个。”
　　妈妈、哥哥和她，三个人。
　　裴尹笑了一下，柔声道：
　　“还有俞安姐姐。”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肥！评论区和我聊天！


第29章 烟火
　　下午, 俞安到厨房帮忙。
　　阿云熟练地用菜刀斩着鸡肉，刀起刀落，十分利索。
　　俞安没忍住问她：“阿云, 你做饭都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呀，”她将切好的鸡肉放进盆里, “早些年为了养活自己, 就胡乱做，后来到了客栈, 又从网上学了一些。”
　　俞安洗了把手：“你能教我做酱油炒鸡吗？”
　　阿云爽快地答应道：“那一会俞姐姐你来炒，我在旁边指导！”
　　从小到大, 俞安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十八岁以前在清州，食宿大多在小姨家。工作以后, 下班常常点外卖, 除非迫不得已的时候，自己煮点速食。
　　所以在厨艺方面，她是一窍不通。
　　酱油炒鸡肉不难做，即便如此，俞安还是做得一塌糊涂。
　　出锅时，原本好好的鸡肉已经变成了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出形状。
　　两位姑娘沉默地盯着它。
　　阿云挠了挠头：“可能，只是酱油放多了, 应该还能吃……”
　　俞安知道阿云是在安慰她，她默默地将它端到饭桌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忙活了有一阵, 饭桌上的菜品越来越多, 大部分出自阿云的手, 那一盘鸡肉便显得格外突兀。
　　偏偏它还被摆在正中间的位置。
　　走过来的阿文看到这一幕，有些呆滞地指了指：“这什么？”
　　“酱油鸡。”怕他误会，俞安又说，“我做的。”
　　阿文刚想评价的话到了嘴边，及时咽回去，他一本正经地找补：“一定是阿云买的酱油太黑了。”
　　“……”
　　傍晚，暖黄的吊灯被点亮。
　　桌上的火锅“咕噜咕噜”的，不断地冒着热气。
　　俞安从没在这样的氛围里跨过年。
　　兴致一上来，她顺手从置物台上拿了一瓶上次喝剩的酒。
　　说来也怪，俞安虽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但平时有事没事，都会小酌几杯，然后再睡个天昏地暗。
　　说通俗点，就是又菜又爱喝。
　　“裴大哥不在，真是太可惜了，”阿云摇摇头，“今天炖的鸡汤可好喝了。”
　　俞安摸着发烫的碗身，碗内的鸡汤微微发黄，表面还有一些油粒子，鸡肉鲜嫩，入口咀嚼时，也不柴。
　　“也不知道他们在北京怎么样了。”阿文说。
　　话音刚落，俞安的手机非常给面地响了。
　　她擦擦手，眼眸一抬：“是裴老板。”
　　裴尹应该是在家里，背景还能看得见沙发靠背。
　　“你吃饭了吗？”俞安问他。
　　“正在吃。”
　　说着，他将镜头往下一扫，是一个吃了一半的孤零零的快餐盒。
　　俞安看了一眼面前满桌的美食，这么一对比，觉得裴尹似乎有点凄惨。
　　“裴大哥，俞姐姐今天还亲自做了酱油炒鸡肉呢！”阿云在一旁喊。
　　“真的？我看看。”
　　“……”
　　能别看吗？
　　那盘酱油炒鸡凉掉之后，卖相更不好看了。
　　俞安才不想给他看，转移话题：“你妹妹呢？”
　　“我妈出差回来了，带她出去吃。”
　　“那你怎么一个人？”
　　“下午去了一趟公司，忙得有些晚。”
　　覃时看见他回来，直接将手头剩下的工作甩给他做，一点也不带客气的。
　　阿文没忍住插嘴：“裴哥，小雨没事吧？”
　　“没事，”裴尹说，“就是她说，想去西阑了。”
　　“哦，”阿文咧了一个笑，“那到时候提前和我说，我接你们去！”
　　阿云：“裴大哥，你下次什么时候还来啊？”
　　裴尹：“不确定，等小雨考完试吧。”
　　阿云：“那岂不是要六月了？”
　　裴尹：“嗯。”
　　俞安一手举着手机，任由他们聊，自己却是默默扒拉碗里的鸡肉。
　　“俞安。”
　　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她抬头将镜头对准自己：“怎么了？”
　　“吃饱了没？”
　　她点点头：“饱了。”
　　“那，单独聊会？”
　　声音外放，阿云和阿文都能听到。
　　阿云听完甚至推了推俞安：“俞姐姐你去吧，我帮你收碗。”
　　俞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倒也没和阿云客气，抽过纸巾，便径直往楼上走。
　　来到三楼的天台，俞安屈腿坐在秋千椅上，下巴靠着膝盖，双手将手机捧在面前。
　　“怎么不给我看你做的酱油鸡？”
　　裴尹还记着这茬呢。
　　俞安慢吞吞地开口：“做得不好。”
　　“没做过饭？”
　　“嗯。”
　　“那也没关系，”裴尹说，“正好我会。”
　　俞安不禁想到曾经在网上看过的帖子，说夫妻之间总要有一个人会做饭，不然过日子只能喝西北风了。
　　似乎想得有些远，俞安将思绪拉回，提了另一件事：“阿云说明天去九桥小学，把义卖的钱捐了。”
　　“想去？”
　　“……还好，我不太喜欢小孩子，不过自己在客栈也是无聊。”
　　“机票订了没？”
　　“订了6号的。”
　　“房子找好了吗，”他问，“真不来我家住啊？”
　　俞安摇摇头，在这件事上她倒是很坚定。
　　“我还是和我朋友合租吧，而且我看的几家公司离那近，我到时候去面试还方便点。”
　　“成吧。”裴尹有些失望地叹息，“我还以为我们都在一张床上睡过了，你会同意呢。”
　　明明是单纯的睡觉，怎么被他用这语气一说，像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裴尹，我不知道我们的生活习惯会不会不一样，所以我觉得现在同居，有点太快了。”
　　因为同居而分手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他们才刚刚开始恋爱，还没有真正见过彼此在工作生活上，究竟是怎样的。
　　俞安想要等到他们更加了解对方，确定了能够一直走下去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知道了，”裴尹拖着语调，故作轻松，“那等你想了再来，随时恭候。”
　　半晌，天空中竟飘下了细细的雪。
　　俞安抬头看了看，雪花落在她的眉眼，随后迅速的融化。
　　屏幕一歪，裴尹显然也看清了此刻的天气。
　　“俞安，回室内去，天台冷。”
　　俞安“嗯”了一声，从秋千椅上离开，没走几步，天空忽而炸开一道声响。
　　她下意识望去，暗色的天空之上，烟花璀璨地绽放着，向四周蔓延开来，点亮了繁星和圆月。
　　“俞姐姐，快下来放烟花！”
　　阿云在楼下朝她喊，俞安探过身子，看见这小姑娘手上拿着两只仙女棒。
　　俞安朝她挥手，示意她自己这就来。
　　“俞安。”
　　裴尹又叫了她一声，俞安将镜头对准自己的脸，瞳孔里是被烟火反射出的点点亮。
　　“怎么了？”她问。
　　烟花仍旧在天空中有规律地炸开，隔着屏幕，俞安看见裴尹笑了一下，唇下痣若隐若现，他说：“把手机放到耳边。”
　　俞安照做。
　　下一秒，她听见裴尹的声音从扬声器处传来，比烟花的声响更为清晰有力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新年快乐。”他说。
　　-
　　第二天一大早，俞安就接到了宋诗然的电话。
　　不知道这姑娘大早上的怎么这么有精神，兴致勃勃地朝俞安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俞安翻了个身，闭着眼回答：“今天不是不上班吗，起这么早？”
　　“俞安，这叫单身狗之间的惺惺相惜，”她说得津津有味，“我这不是怕咱俩都没人祝福，你说说，我是不是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人！”
　　“……”
　　还真不是。
　　而且，现在只剩一个单身狗。
　　这么想着，俞安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够意思，她迁就着宋诗然：“嗯，你也新年快乐。”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独守空房很寂寞的好吗！”
　　“除去大学，我之前也没和你住过。”
　　“那我还不能期待一下吗，”宋诗然理直气壮，“我早就想和你贴贴了，你快回来陪我睡觉！”
　　俞安听不得这肉麻的话，觉得有些腻：“然然，你今年多大了。”
　　宋诗然如今倒是有些蹬鼻子上脸了，她哼哼唧唧地耍赖撒娇，非要俞安回去就同她一起睡。
　　“打住，”俞安实在受不了，“我6号的机票，看你表现再说。”
　　“行，保证洗香香床上等你！”
　　俞安不太懂别的朋友之间是不是这样相处的。
　　自从听了裴尹的话，尝试向宋诗然交付自己的真心以后，她们俩的相处方式便比从前自如多了。
　　不再是一方吵闹一方沉默。
　　虽然俞安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宋诗然当初怎么就非要黏上自己的，但当下的现状让她庆幸着，幸好没有将这个唯一的朋友推开。
　　按照约定，三人打算中午饭过后去九桥小学。
　　除了义卖挣来的钱，阿云和阿文还买了一些书包和文具，打算一起送给孩子们。
　　不过九桥镇这块没什么专门卖学习用品的地方，样子也是十几年前土里土气的款式。
　　俞安帮着勉强挑了几样。
　　九桥小学在九桥镇的最西端，许是还未完全建成，偌大的校内空间，只有寥寥几栋建筑。
　　这里的孩子大多是九桥镇本地的，还有一部分是来自离这不远的小聚集村落。
　　SUV缓慢停在大门口。
　　这会都在午休，校内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声响。
　　“俞姐姐，你能先进去找一下谢老师吗，让她同我们说一下今天到哪个班，我们和她提前打过招呼的。”
　　“她在哪？”
　　阿云指了指最旁边的一栋建筑：“她的宿舍好像在那后面，一楼第一间。”
　　听懂阿云的意思，俞安花了五分钟走到指定地点，却发现阿云口中的谢老师正等在宿舍门口，怀中还抱了一束玫瑰花。
　　“您是，谢老师？”
　　俞安的语气透着不确定。
　　因为眼前的人和她想的不太一样，这位谢老师看着还很年轻，鹅蛋脸，长相属于小家碧玉类型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你是哪位？”谢老师同样疑惑。
　　“我跟阿云阿文过来的，他们想问问你今天去哪个班级……”
　　“他们来了？”
　　不知为何，听俞安这么讲，她的语气一下子欢快起来，也暂时没去想为何这次来的，还有一位长相明艳的女子。
　　“就在门口。”俞安指了指。
　　谢老师也不管她了，抱着怀中的花就往外走，虽然没有跑起来，但步履匆匆的，离跑也就差那么一使劲了。
　　俞安跟在她后头，她看见那位年轻的谢老师朝阿云阿文打了招呼，随后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等俞安走到她的身后，她才将视线回到阿云阿文身上，声音清脆：“裴尹呢！”
　　作者有话说：
　　刚好卡在今天发这章！提前几个小时祝大家新年快乐啦，2023年好运顺利~


第30章 归途
　　俞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谢老师接着说：“他这次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阿云硬着头皮回答她：“裴大哥回北京了。”
　　“啊, 这样。”
　　她显然有些失望，将怀中的玫瑰塞给阿文：“那这个你们带回去吧，今天去二年一班, 我让保安给你们开门。”
　　等她走后，阿云才小声地和阿文咬耳朵。
　　“怎么办, 忘记她喜欢裴大哥这一茬了, 俞姐姐该不会察觉到了吧？”
　　阿文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俞安，她微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咬着牙齿回答, 用肩膀碰了碰阿云，“你一会找个机会跟谢宁说清楚, 裴哥都有对象了她这行为也不合适了。”
　　招呼来保安开门, 谢宁示意阿文把车开进去，剩下两人走路跟着。
　　俞安有意识地走到阿云身旁，看着前方谢宁的背影：“这谢老师，是西阑人？”
　　“不是，”阿云摇头，“她是两年前从南方县城过来支教的，本来只待一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多了一年。”
　　“而且第二年的时候九桥小学翻新重建, 也调了很多本地老师，其实已经不需要支教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去, 城市里发展应该更好吧, 当初和她一起来的可都走了。”
　　“……”
　　是因为裴尹吧。
　　俞安不至于太傻, 就她刚才那副模样, 眼里的爱心都要溢出来了，一点也没收敛。
　　“以前来九桥小学，裴老板都会跟着？”
　　“嗯，大部分会，裴大哥和这里的小孩混得还挺熟的，每次都要待好久。”
　　说话间，前方的谢宁突然回头，她看了一眼俞安，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是谁。
　　“阿云，她是？”
　　“啊，她叫俞安，是——”阿云想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裴大哥的女朋友。”
　　俞安落落大方地朝她弯了弯唇。
　　谢宁非常直白地愣在原地，看着俞安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又憋屈得很。
　　良久，她吐了一个“哦”字，便头也不回的自己先走了。
　　阿云有些尴尬：“俞姐姐你别介意，她就是随性一点……”
　　“挺正常的，”俞安收回表情，“毕竟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了女朋友。”
　　“俞姐姐你看出来了？”
　　她点点头。
　　“哎呀，但裴大哥不喜欢她的，而且和她也没什么，就只有几次交流而已，还都是为了孩子们……”
　　看阿云这慌张解释，生怕自己回头就把裴尹踹了的样子，俞安有些无奈：“阿云，我又没多想。”
　　阿云憋回满肚子的话，想着这确实也是他们情侣之间的事，她也多说不了什么。
　　说不定回头俞安自己就去问裴尹了。
　　走到二年一班，阿文将后备箱的东西拿下来，几个女生一起把它们分成一份一份的。
　　谢宁沉默不语，却时不时抬起头看向俞安，眸中情绪不明。
　　分好后，学生们的午休还没有结束，几人便只能静静地等。
　　期间俞安去了一趟卫生间，冬日的自来水冰凉，刚打开水龙头，指尖没碰几秒她就将手缩了回来。
　　走出门时，迎面碰上了谢宁。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怪，俞安本以为她也是过来上卫生间的，还特意让了一条道，谁曾想谢宁直接开口：“你和裴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在卫生间门口说这个？
　　“月初。”
　　“也不久啊，”谢宁撇撇嘴，“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俞安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有问必答，不过看着姑娘不甘心的模样，她还是迁就道：“他是客栈老板，我是客栈客人。”
　　谢宁有些楞，她还以为两人的相遇多么浪漫呢，能让裴尹这个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人开窍，谁知道仅仅只是这样。
　　她顿时有些不服气：“那你们应该认识不久吧。”
　　“嗯。”
　　“我跟他都认识两年了，平时的交流也还行吧，”她装作思考，“我觉得谈恋爱，还是要知根知底的好。”
　　“俞安姑娘，你才认识他多久，应该多了解一会再决定谈不谈恋爱的，万一两个人的世界观和生活习惯大相径庭，岂不是平白浪费感情？”
　　俞安索性倚着墙：“谢老师，你是觉得我不应该跟裴尹谈恋爱？”
　　“那当然了，”谢宁抬了抬下巴，“我这是为你们两个好，你们这种的以后迟早会出问题，万一到时候闹来闹去的两败俱伤，对谁都不好。”
　　俞安扯了扯唇，面前的谢宁一脸正气，但内心的小心思又如何不明显。
　　“我听说谢老师是过来支教的？而且延了一年？”
　　“阿云告诉你的？”
　　俞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我很佩服你年纪轻轻就来到这里支教，但这一年里西阑的旅游业在慢慢发展，连带着学校都跟着投入建设，本地教师人数增多，师资力量已经没有两年前那么缺了。”
　　“你什么意思？”谢衤糀宁不明白俞安怎么突然扯这些。
　　“谢老师难道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即使这个学校已经完全脱离了贫困，不需要靠支教来维持和发展教育？”
　　“什么？”
　　俞安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这不禁让她想起自己从前谈合作伙伴，也是这般在口舌上大费周折，却还被领导批评死板和没有人情味。
　　她叹了一口气：“我是说，如果你仅仅只是为了裴尹而执意留在西阑，不值得。”
　　被戳中心思，谢宁马上变得窘迫，说话都磕磕巴巴的：“我，我不走是因为我舍不得这里的孩子们！”
　　“我喜欢裴尹没有错，但我才不是为了他留下来呢……”
　　越说越小声，明明自己都不信。
　　“如果你们有结果，这两年里有无数次机会你们都能在一起，”俞安说，“可生活里感情不是全部。”
　　也并不可靠。
　　谢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铃声响起，午休结束，部分学生从宿舍楼走向教室，俞安见状，也不再多说了。
　　她侧着身子离开，回教室的途中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这里还有一个近水楼台的情敌啊。
　　二年一班的孩子不多，看着将近二十个。
　　每个人的双颊都晕染着高原红，看着格外憨态可掬。
　　谢宁不一会也回来了。
　　回到教室里，她没了刚才的小心思，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亲切教师的模样。
　　即便心情不佳，她也很快就能收拾好，没有将负面情绪带到课堂上。
　　职业似乎能赋予人光芒。
　　她熟练地介绍阿云阿文，将分好的文具一件件发下去，嘴上还说着：“小朋友们也要努力学习哦，不要辜负他们对大家的期待！”
　　俞安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想以后，谢宁或许能够成为一名受人尊敬和爱戴的好老师吧。
　　发完东西，为了不影响正常上课，三人也没多待。
　　谢宁送他们到校门口，犹豫半晌，她试图最后争取一把：“俞安，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我还是想——”
　　“谢老师，”俞安打断她，“你是想当第三者吗？”
　　“……”
　　谢宁的脸瞬间涨红，一句话都讲不出来，惊得不知该如何反驳俞安这误会她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俞安忽然笑笑，“其实你会是一名好老师的，真的。”
　　“未来坦途的那种。”她说。
　　谢宁呆呆地目送三人离开，久久无法回神。
　　她曾经挺唾弃那些因为感情要死要活的人，却没想到自己也无意中变成了这样。
　　虽然不至于这般严重，可她一年前放弃家乡市里好的工作岗位，执意留在其实已经不需要自己的西阑，不就只是因为裴尹吗？
　　她不甘心放弃他，也不敢勇敢说出口，等到了人家有了女朋友，再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确实挺没品的。
　　谢宁觉得俞安这人也没她想象中的讨厌，她没有将她视为敌人，反而告诉她自己的未来远比虚无不定的情感更重要。
　　“她也不大吧。”
　　谢宁望着门口低声喃喃，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会造就一个这么理智的人。
　　“嘁，”她烦躁地甩了甩脑袋，“早知道今天就不买玫瑰了，好贵。”
　　-
　　刚才两人说的话，阿云可是都听到了。
　　她心事重重地凑到俞安身边：“俞姐姐，谢宁老师是想插足你和裴大哥的感情吗？”
　　俞安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应该不会。”
　　“那你刚才说什么第三者……”
　　“她人不坏，就是一单纯的姑娘，”俞安这么说，“你们过段时间要有空的话，就过来和她道个别吧。”
　　“啊？”
　　“我猜，她可能要回去了。”
　　“……哦。”
　　阿云默默坐回去，她这才在心里承认阿文说她是小屁孩的事。
　　因为哥哥姐姐们的心思都好难懂啊。
　　晚上刚洗完澡，裴尹给俞安弹了个视频通话。
　　也没什么具体的话题，就问她晚饭吃了什么，冷不冷之类的。
　　直到他说：“今天去九桥小学怎么样，还开心吗？”
　　俞安这才想着和他算个账。
　　“今天和我们对接的是谢老师。”她先这么说。
　　“我知道，”裴尹说，“每次都是和她对接。”
　　“每次？”
　　“嗯，怎么了？”
　　俞安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摄像头对准天花板，屏幕里瞬间没了她的脸。
　　“怎么放下了？让我看看你。”
　　俞安偏不。
　　她靠着椅子背，“她还送了你一束玫瑰花。”
　　“……”
　　“挺好看的。”
　　安静几秒，裴尹忽而轻笑出声，他靠近屏幕：“俞安，你想表达什么？”
　　“她喜欢你。”
　　“我知道。”
　　“……？”
　　俞安拿起手机，重新回到屏幕内：“你知道？”
　　“嗯。”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但她其实没有明确和我说，只能算是我猜到的。”
　　毕竟行为举止太明显了，连阿云阿文都能一眼看出来。
　　俞安抿唇：“我今天，和她讲了一些话。”
　　“什么？”
　　“劝她回去。”俞安迟疑了一秒，“但是不是不太好？”
　　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可事后想想又觉得这似乎是人家的事，她管那么多干嘛。
　　“没什么不好，”裴尹说，“我之前也侧面和她说过几次，毕竟现在九桥小学不缺老师，她回城市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呢？”
　　“她说自己是舍不得孩子，也没明确表达什么，我总不能硬逼着人家走。”
　　“哦。”
　　“你怎么劝的，她同意了？”
　　“可能吧。”
　　俞安也不知道自己劝没劝成功，简单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听完，裴尹声音染上笑意：“俞小姐，我觉得你之前的老板不懂欣赏，你这不是挺能言善辩？”
　　“……可我之前是真的得罪人，”俞安扯了扯嘴角，“客户直接和老板告状的那种。”
　　“那可能是，你现在进步了？”
　　俞安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是读书，哪来的进步。”
　　“那你吃醋没？”
　　话题转得太快，俞安眨了下眼：“什么？”
　　裴尹勾了勾唇，似乎极为期待她的回答：“知道她喜欢我，你有没有不开心？”
　　“……”
　　吃醋应该是有的吧，毕竟那会俞安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而且谢宁和裴尹认识了两年，自己这满打满算才两个月，还是有些吃味的。
　　“一点点。”她说。
　　“俞安。”
　　“嗯？”
　　“我挺开心的。”
　　“为什么？”
　　“因为你吃醋。”
　　“……”
　　俞安心想，裴尹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俞安，我现在有个愿望，你想不想听？”
　　“又没过生日，怎么突然有愿望了？”
　　裴尹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希望，时间快点到6号。”
　　“……”
　　“想你回来。”
　　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俞安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人惦念着的。
　　远在千里之外，那个她不太喜欢又不得不在那生活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在想她，希望她早点回来。
　　俞安柔和地笑了笑：“好啊。”
　　-
　　第二天，俞安本想去九桥镇买些西阑特产，但阿文去机场接客人，没有车，她便也作罢了。
　　客栈周围的花圃长了草需要打理，俞安提了个小桶和剪刀，打算揽下这活。
　　不过她显然不是能干的人，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些是需要被修剪掉的。
　　有些丧气地将工具丢在一旁，俞安开始撑着下巴发呆。
　　“俞姐姐，有人给你打电话！”
　　阿云在里头喊了她一声，俞安拍掉身上的泥土，提着工具回到客栈。
　　手机被她放在前台的桌上，此刻正孤零零地震动着。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但看着有些眼熟。
　　俞安皱着眉头接起，刚想讲话，对面那人先一步出声。
　　“俞安！”
　　俞安呼出一口气：“许若锦，我之前说过——”
　　“我和我妈在北京走散了！”
　　俞安一愣，“什么？”
　　许若锦的声音染上哭腔：“我找不到她了。”
　　“……”
　　俞安改签了机票，在今日下午，她收拾好行李的时候，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
　　得知缘由，阿文送她去机场，今日客栈有客人，阿云没办法离开，只是拉着俞安小脸皱巴巴的，说舍不得她。
　　“阿云，我会再来的。”
　　俞安轻哄着，小姑娘这才将快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车上，阿文问她：“要不要和裴哥说一声？”
　　俞安心不在焉的“啊”了一声：“我过会和他说。”
　　阿文不再言语，到机场时，他帮着她把行李拿下来，盖上后备箱：“下次和裴哥一起来。”
　　俞安点头：“嗯。”
　　说罢，她朝阿文挥手告别，独自推着行李往机场内走。
　　直到这一刻，俞安才像从梦里回到现实一般，她从没想过西阑旅行会结束得这么突然，也不曾想，是这样一个原因。
　　广播通知起飞，俞安拿着登机牌去排队。
　　她看向人来人往的机场，有一瞬觉得，自己或许是经历了一场梦。
　　一场美梦。
　　她的心情是难以描述的复杂，像是终于习惯了的一段平静日子，突然被打破般无措。
　　失重感伴随着轰鸣声传来，俞安望着逐渐远离地面的窗外，似乎能看见远处的雪山，和满是鲜艳的玫瑰客栈。
　　她忽然想起来到西阑的第一日，是雨天，而此刻，有细细的落雪。
　　她又想起北京的雪，想起清州那只存在于长辈口中的三十年前的大雪。
　　下意识的反应没办法欺骗自己，即便怨恨，但小姨和许若锦的走散确实让她狠狠揪心，所以她二话不说改签机票，选择回北京了。
　　天空逐渐暗下，地面已然变成了灯火通明，北京的夜景图是标准的一环套着一环，从上空看，格外美丽和诱人。
　　城市的灯光在召唤她。
　　仿佛在同她说，你应该重新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1）公路部分暂时告一段落啦！后面西阑还会有一些戏份的（算不算剧透？
　　2）本作者没有挺进决赛圈，反反复复一直在发高烧，尽量写，宝贝们可以点点收藏养肥再看呀~


第31章 疲惫
　　一下飞机, 俞安直奔公安局。
　　她甚至连行李都没想好怎么安置，便急匆匆地拦了一辆出租车。
　　今晚的天气很冷，窗外的霓虹不停闪烁而过, 车流不知疲倦地驶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但俞安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到的时候她看见许若锦独自一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边有一个女警察。
　　想来是还没找到人。
　　俞安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许若锦了。
　　离开清州那年, 许若锦才十二三岁, 小姑娘经不起闲言碎语，什么重话都和她讲过。
　　有一回放学回家, 看见俞安正在自己家里吃饭，也不知道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刺激, 许若锦指着她说：“俞安你离我们家远一点！”
　　俞安记得那时候小姨还批评了她，可是有什么用呢, 最后小姨自己不也离开她了？
　　回过神来, 惊觉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俞安推着行李走进去，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吸引了远处的两人。
　　许若锦抬眼望过来，她那双眸子和俞安一样，都随了妈妈，因次格外相似。
　　她吸了一把鼻涕，但并不讲话。
　　反倒是女民警站起身：“您好，您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是她……姐姐, ”俞安捏了捏行李箱手柄，“听说她和她妈妈走散了，现在怎么样了？”
　　“是报警人家属啊。”
　　俞安点点头。
　　“这小姑娘下午才报的警, 我们派了人出去找, 现在暂时还没找到……”
　　“没找到？”俞安皱眉, “沿路那么多监控, 找不到一个人吗？”
　　“元旦假期人流量大，查监控需要一定时间，”女民警好声应着，“再等一会，估计快了。”
　　说服自己应该信任民警，俞安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她觉得有些奇怪，许若锦都懂得报警，小姨若是走丢的，又怎么不求助警察？
　　俞安走到许若锦身旁坐下：“谁让你来北京的？”
　　“我想来就来，关你什么事。”
　　俞安仍旧淡声道：“学校放假了？”
　　“没，我让我妈请假的。”
　　“她肯？”
　　听到这，许若锦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你！我妈就是想来看看你呗，嘴上说得好听是陪我来，路上一门心思都担心你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
　　俞安眼睫颤了颤。
　　“你怎么提着行李过来？”许若锦瞥到不远处的行李箱，“出去玩？怪不得给你打完电话你过了这么久才过来，你生活得倒是挺滋润的，枉费我妈每天都在惦记你！”
　　俞安不想跟她吵。
　　许若锦就是一被家里宠大的，小性子耍得厉害，巴不得全世界都得听她的。
　　刚好，女民警接了个电话，附和几句后，转身和她们说：“人找到了。”
　　许若锦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哪里！”
　　“警车在回来的路上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俞安听见那标志性的警笛声，大门处一闪一闪的，投在玻璃门上，折射出红蓝色的光。
　　许若锦急急忙忙地往门口跑，俞安却是在原地没有动。最后一次谈话并不愉快，她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可以说曾是她最亲近的长辈。
　　良久。
　　她看见大门处，许若锦挽着小姨走进来，四目相对间，竟久久无言。
　　小姨看着老了许多。
　　五十岁的人，已经有了一半的白发，她唇色苍白，不知是不是受了寒，竟在不断咳嗽。
　　眼角的细纹也添了好几道，和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俞安握了握拳头，使劲将情绪憋回去。
　　她摘下自己的围巾，几步上前，将围巾套在小姨的脖子上。
　　小姨就这么抬头望着她，眼神复杂，却又忍不住叫她一声：“小安啊。”
　　俞安顿住，不等她讲话，小姨又说：“怎么瘦了，是不是北京的饭菜吃不惯？”
　　“吃得惯。”
　　见此场景，许若锦极为不屑：“妈，我看她在北京滋润得很，这不还刚旅游回来呢！”
　　小姨笑了笑，重复着说：“过得好就好，好就好。”
　　女民警带着小姨到一旁坐下，给她倒了水。
　　俞安实在没忍住，将送人回来的民警叫到一边，“方便问一下，人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广场，”民警说，“她坐得远远的，一直盯着国旗那根杆，我们叫了好几声她才应。”
　　“……”
　　俞安忽然想起清州的从前，那会她的家庭还没有支离破碎，也没有流言蜚语。
　　尽管父母不太管她，但她仍旧是幸福的。
　　某一年元旦，还在上小学的她去小姨家玩，电视里正在播放升国旗的新闻。
　　那时候“北京”两个字对她来说，是极其遥远的，也是令人向往的。
　　她指了指电视里的□□，对正在一旁给她削苹果的小姨说：“小姨，等我以后考上北京，我就带你去□□看升国旗！”
　　小姨的回答是什么呢？
　　她摸了摸俞安的脑袋：“我们小安真懂事，那小姨就等着你长大，带我一起去看升国旗。”
　　所以现在，长大后的俞安没有兑现承诺，她便独自赴约了吗？
　　俞安朝民警点了点脑袋：“麻烦您了。”
　　“应该的。”
　　俞安坐回小姨身边，替她理了理围巾：“什么时候回清州？”
　　一旁的许若锦先插嘴：“我们才刚来就赶我们回去！”
　　“许若锦，”俞安再也忍不住，“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
　　“好了，”小姨出声制止，“我们明天就回去。”
　　“手机给我，”俞安朝许若锦伸出手，“我给你们订机票。”
　　许若锦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将手机递给她。
　　俞安帮两人定了机票，又给许若锦的微信转了点钱，才将手机还给她。
　　“高三了，回去就好好读书。”
　　“你凭什么管我啊！”
　　“阿锦，”小姨拍了拍她的手，“听你姐的。”
　　眼看许若锦的脾气又要被点炸，一旁眼色极好的女民警及时用填资料的借口支开她，剩下俞安和小姨两人并排而坐。
　　俞安：“你是自己跑走的？”
　　小姨不语。
　　“北京多大，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出事了怎么办？”
　　小姨仍旧只是沉默着，半晌，她才开口：“小安，真不想回清州？”
　　“……”
　　“我去年和你小姨夫离了婚，这会家里不听他的了，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回来。”
　　“离婚？”
　　俞安诧异，向来只听丈夫话、连被家暴都不敢反抗的小姨，何时这么硬气，狠心离婚了？
　　“嗯，他这几年脾气越来越爆，打我也就算了，有一回喝醉酒，竟把阿锦打得满胳膊血。”小姨说着，声音有些发抖，“离婚后不久，他就死了。也是，他那副身子骨，活着也是遭罪罢了。”
　　满打满算，小姨今年50岁了。二十岁出头结婚的时候身子不太好，一直没能怀孕，直到三十几岁才生下了许若锦这个亲生女儿，从小惯着，要什么都给。
　　俞安怎么也没有想到，人即将步入老年，风雨飘摇过了大半辈子，还有心力处理离婚这档事。
　　可能，还是为了许若锦吧。
　　想到这，俞安心中不免怅然。
　　她在纠结为什么当初小姨就不能为了她反抗呢？可又想，她到底不是小姨的亲生女儿，小姨无条件的爱不是理所应当的，她贪的已经足够多了。
　　这时，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俞安放下水杯，迈步走到大门口接电话。
　　裴尹似乎在外头，背景还能听到风声：“回北京了？”
　　“你怎么知道？”
　　“打了你几个电话没接，我问了阿文。”
　　俞安这才想到白天嘴上想着要同他说，后来竟然给忘了。
　　“现在在哪？”
　　“公安局。”
　　裴尹没有太大的意外，估计是从阿文口中得知了缘由，他说：“我现在去接你？”
　　俞安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报了个路口：“你一会在这等我，我先安顿一下小姨她们。”
　　“好。”
　　走回大厅，俞安重新倒了一杯水。
　　像是想通了什么般，她郑重其事的：“小姨，我现在的生活真的挺好的，你离婚了，说实话，我为你高兴。”
　　“……”
　　“但我挺讨厌清州的，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我都会在北京，”俞安攥了攥衣摆，“过去的事就不纠结了，我们都向前看，行吗？”
　　小姨张了张嘴：“你是不是，还不能原谅小姨？”
　　原不原谅？
　　在俞安这来说，是无解的。
　　她承认自己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也不想再像从前一样，只会耿耿于怀了。
　　就像她在西阑说过的，她过不去，但她可以躲，可以不去想。反正这么些年身边没有亲人的日子也过来了，原不原谅于她，已经没有意义了。
　　“走吧，”俞安不回答她的话，“给你们找个酒店。”
　　俞安特意找了一家离机场近一点的酒店，方便她们明天回去。
　　下车后，她交代了几句：“明天我就不过来了，九点你们就在酒店门口等，司机车牌号我一会发到许若锦微信。”
　　“这次别再乱跑，乖乖回去。”
　　这句，特意讲给两人听的。
　　“知道了。”许若锦拖腔拉调，一脸不情愿，“对了，我得跟我哥说一声！”
　　俞安霎时间掀了掀眼皮，盯着许若锦的手机看了好一会，才猛然回神。
　　“进去吧，我先走了。”
　　小姨似乎还有什么话讲，她看着俞安拖行李箱的背影，半天也说不出口。
　　直到许若锦拨通电话喊了一声“哥”，她才碰巧同时开口：“小安，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俞安脚步一顿，终究没回头。
　　-
　　俞安拖着行李箱走了好长一条街，累得她手和脚都有些酸。她忽然有点后悔让裴尹在最远的那个路口等了。
　　奔波操劳了一天，她身心俱疲，在这寒冷冬天的夜似乎能立马倒下。
　　她仰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重新垂下脑袋时，脚步一停。
　　裴尹站在不远处，仍旧是初见时的那一件黑色风衣，他笑意盈盈的，见她望过来，开始朝她走。
　　俞安慢慢松开行李箱，她贪婪地想找到一个可以抚平她满身疲惫的支点。
　　直到——
　　裴尹朝她张开双手，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扑进他的怀里，被他滚烫的身躯紧紧包裹着。
　　“裴尹，”她从头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展示她的脆弱，“我好累。”


第32章 力道
　　裴尹抚了抚俞安的后脑勺, 唇贴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嗓音低沉而具有安抚性：“几点下的飞机，饿不饿？”
　　俞安埋着脑袋摇头：“没什么胃口。”
　　裴尹握着俞安的胳膊将人拉远了点, 几天不见，他还是挺想念她的, 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模样。
　　只是目光扫过俞安空荡荡的脖子, 他皱起眉：“怎么没戴围巾，不冷？”
　　“还好。”
　　裴尹轻叹, 将她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时不时突袭的寒风。
　　“走吧, ”裴尹牵起她的手，又向前几步拉过行李箱, “带你去吃东西。”
　　俞安：“……？”
　　她刚刚不是说了没胃口？
　　裴尹看出她的心思, “不能饿肚子，多少吃点。”
　　跟在他身边，俞安的步子迈得很小，小到裴尹直接回头问她：“怎么不走？”
　　她仍旧只是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中生出一股小小的哀怨。
　　“我刚才抱你。”
　　“嗯？”
　　“你怎么这么快把我推开？”
　　顿了一秒，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裴尹饶有兴致地说：“没抱够？”
　　俞安不想理他了，认准裴尹停在路边的车快步走过去, 打开副驾驶，头也不回地关上车门。
　　裴尹失笑，这姑娘还有脾气了？
　　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裴尹绕到一边, 敲了敲车窗：“商量个事。”
　　俞安降下一点点, 双眸透过缝隙, “什么？”
　　“坐后面。”
　　俞安愣了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几天不见，不给抱就算了，这男人连副驾驶都不让坐了？
　　但她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垂眸，表现极为平淡的样子下了车。
　　刚坐进后座，身后带过一股风，回头时，俞安看见裴尹也坐进来了。
　　“不是没抱够？”
　　裴尹将俞安扯到自己的腿上，手臂从外套下伸进去，隔着里面的毛衣内搭，揽住她的腰。
　　俞安微低着头，男人的眸中是翻滚不明的情绪，下一秒，他顺着姿势挺了挺身子，触碰想念已久的唇。
　　裴尹吻得很急，喘息声不太稳，横在腰间的手更是用力到让两人紧紧相贴，像是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几下熟练地撬开牙关，强势地用唇舌侵略而入。
　　呼吸间，他哑着声音问：“这样够不够？”
　　俞安没有回答。
　　她的身子有些发软，拱起来过高的外套衣领勒得她难受，她伸手扯了扯，仍旧不舒服。
　　裴尹勾着她试图退却的舌尖，空出的那只手来到身前，将拉链从上往下拉开。
　　他动作缓，接吻的声音夹杂着拉链声，在车内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暧昧。
　　直到完全敞开，裴尹瞥了一眼：“里面只穿一件？”
　　俞安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开始解释：“羽绒服里面穿太多难受……”
　　裴尹笑了一下，揽在后腰的手流连到身前，有往上的趋势。
　　“你别——”
　　俞安刚想出声制止，面前的男人再次堵上来。
　　手上的动作自然没有停下，抚上去时，俞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间溢出一抹声音。
　　窸窸窣窣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俞安将脸埋在裴尹的脖子上，身前炙热滚烫，那一块肌肤仿佛要烧起来，即便隔着毛衣布料，她还是耳根发热。
　　“疼不疼？”
　　偏偏裴尹还这么问了一句，俞安拧了拧他的手臂，装哑巴。
　　“不疼？舒服？”
　　俞安瓮声瓮气：“你别讲话。”
　　她竟不知道这人不懂害臊，做了坏事还能心安理得地问她感受。
　　疼不疼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力道都在他手里。
　　裴尹自然觉得没什么，他在感情方面向来都是大方而坦诚的，许多事情都是随心而动，害羞这两个字，应是根本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
　　安安静静抱了一小会，俞安扯了扯衣领。
　　她直起身子将羽绒服拉链拉回去，身前的男人偏偏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颇有种刚才没得劲的遗憾态。
　　俞安将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半张脸，不解气地戳了戳裴尹的唇下痣。
　　“你肚子饿了。”他说，“刚才抱着感觉比上次瘦了点。”
　　俞安恹恹地重新趴回她怀里，“飞机餐没有吃，而且我真的没什么胃口。”
　　许是心情影响了食欲，即使现在肚子瘪瘪的，她也提不起半点想要吃东西的兴致。
　　“带你去吃粥怎么样？垫一垫肚子，”裴尹低下头，玩着俞安耳边的碎发，“城西那家粥馆的老板熬粥一绝，你会爱吃的。”
　　俞安眯着眼“嗯”了一声，反正自己说什么裴尹都会让她吃东西，还不如顺了他的意。
　　到时候要是实在吃不下，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重新坐回副驾驶，俞安无聊地打量北京的夜景。
　　看过太多西阑的大自然美景之后，突然回到城市里，她还是挺茫然和感慨的。
　　城西那家粥馆开在一条并不窄的胡同里，到了夜晚，店里仍旧有不少的客人。
　　空气中弥漫着热气，雾蒙蒙的。
　　店内的菜单品种多样，俞安随便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等待间隙，她将刚才帮小姨和许若锦约的车的信息发过去，不多时，许若锦回她：【我哥说想见你。】
　　俞安眼神一凛，长指点了点：【我不回清州。】
　　对面秒回：【他这几个月都在北京。】
　　心里生出一股烦躁，俞安揉了揉肩膀，脑海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刚想退出界面，哪知许若锦又发来一条：【你俩之前关系那么好，怎么我哥高中毕业之后你对他的态度比对我还差。这么多年，你们到底还有没有联系？】
　　身旁的裴尹将烫好的汤匙递过来，俞安没看见，沉默着。
　　“怎么了？”
　　声音把俞安拉回神，她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摇摇头：“没。”
　　皮蛋瘦肉粥很大一份，不知道是口味不错还是后知后觉的饿，俞安本以为自己吃不完，没想到慢慢吃着，碗竟见了底。
　　吃完后，裴尹开车将她送到宋诗然租住的小区，路过一个路口时，俞安提出想去路旁的小摊上买一份肠粉。
　　“没吃饱？”
　　“吃饱了，”俞安推开车门，“给然然带，她爱吃这家的。”
　　小摊人不多，等的时间也没有很久，大约十分钟，俞安便回来了。
　　裴尹瞥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慢悠悠地开口：“对你朋友这么贴心——”
　　“嗯？”
　　“那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俞安脱口而出：“酱油鸡。”
　　“……”
　　这不难让人想到元旦前一天，那盘没被裴尹亲眼欣赏到的酱油鸡。
　　裴尹敲了一下方向盘，“所以，是特意为我学的？”
　　俞安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点点头，回想自己没有做成功，又将锅全部甩在他头上，理直气壮地开口：“你能不能爱吃点简单的东西？”
　　“比如？”
　　俞安思索半天，举例不出个所以然。
　　反正需要下厨的东西对她来说，再简单也是困难的
　　裴尹重新启动车子，“想学做菜吗？我教你。”
　　“改天有空的时候吧。”
　　说话间，到了宋诗然家楼下。
　　楼栋有电梯，考虑到是女生的住处，裴尹也不打算上去了。
　　俞安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你开车回去慢点。”
　　“嗯。”
　　“我走了。”
　　小区里的树枝在寒风的吹动下，孤零零地摇摆着，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洒在俞安的行李箱上，又掉到地面，随即滚到裴尹脚边。
　　心念一动，裴尹忽然伸出手，拽过俞安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
　　俞安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有些懵：“怎么了？”
　　“俞安，白天打你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抵在俞安额头的喉结滚了滚，“我很担心。”
　　“以后有事情及时和我说，好不好？”
　　俞安盯着视野内景物，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在行事方面，她仍旧保持着原本独来独往的老习惯，像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能自己解决，便下意识地没有告诉任何人。
　　“裴尹，”俞安张了张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你给我点时间。”
　　给我点时间，让我学习怎么卸下本能，心安理得地依赖你。
　　裴尹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上去吧，外面冷。”
　　“嗯。”
　　直到俞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裴尹才重新启动车子，驶离而去。
　　改变行程回来的事情没有告诉裴尹，自然也没有告诉宋诗然。
　　算了算时间这会宋诗然应该已经下班了，俞安抬手敲了几下。
　　很快，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宋诗然看起来也是刚回来，外衣都还没有脱，看到俞安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人是鬼啊？”
　　俞安将肠粉袋塞给她，面无表情的吐出一个字：“鬼。”
　　“靠！你不是6号回来吗，”她敞开大门，让俞安进来，“怎么提前了？”
　　“我小姨在北京走丢了，刚刚找到安顿好。”
　　“小姨？你还有小姨呢？”
　　“嗯。”
　　俞安显然不愿意多说，她指了指宋诗然怀中的肠粉：“快吃，一会凉了。”
　　宋诗然呆呆地捧着东西，有些难以置信，“给我买的？”
　　“不然？”
　　宋诗然得寸进尺的将手搭在俞安的手臂上，见她不抗拒，宛若游鱼窜进去，而后挽住。
　　“我怎么感觉这行为挺新鲜的。”
　　“……”
　　“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过啊！”宋诗然歪着脑子想半天，“也不能这么说，就感觉之前的你不会干这种事。”
　　怕她又讲出些什么肉麻的话，俞安赶紧开口：“我住哪间？”
　　“右边那间，”宋诗然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去，“床已经铺好了，其他的你再自己收拾一下。”
　　讲完，宋诗然也不打扰，她自己刚下班便还饥肠辘辘的，就独自去客厅追剧吃肠粉了。
　　俞安将行李箱摊在地面。
　　她去西阑的时候，带的是两个行李箱。今日着急回来，便只胡乱塞了一些衣服到一个行李箱里，剩下那个仍留在玫瑰客栈。
　　她随意整理了过后，累得直接倒在床上，开始在脑中梳理今天乱七八糟的一切。
　　越想，却越是烦闷。
　　脑子一放空，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次，她做了一个新的梦。
　　她梦见小姨和许若锦站在机舱门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俞安想上前，迈出一步，又重新退回来。
　　舱门仿佛将世界割裂成两个部分，缓缓关闭，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两人。
　　天旋地转间，万物归为平静，四周一片空白，只有脚边的桔梗花仍在盛放。
　　桔梗...
　　俞安闭着眼睛皱了皱眉，梦里的她刚想伸手触碰，敲门声猛的袭来。
　　她睁开眼，听见门口宋诗然的声音：“安，你怎么不应？”
　　“你手机震动半天了，备注裴老板，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开专栏里的《京城以南》，有对校园文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提前点点收藏哦~


第33章 约会
　　俞安坐起来, 朝宋诗然喊了一声：“你进来吧。”
　　把手被人拧下，宋诗然将手机递给她，目光定格在俞安没什么血色的唇上时, 碰了碰她额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吧，我就不吵你了。”
　　“嗯。”
　　等宋诗然走后, 俞安才重新打回去, 她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在床上。
　　“收拾好了？”裴尹问她。
　　“差不多。”
　　“夜里可能会落雪, 你多注意点，不要着凉了。”
　　俞安应下, 将长发挽起，扎成一个高丸子头, “你明天要上班吗？”
　　“要, ”裴尹说，“想和我一起去吗，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小公司。”
　　俞安果断摇头，“我要补觉。”
　　“睡一天？”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不过醒来绝对是中午过后了。
　　俞安对自己的生活作息还是了解的。
　　“到下午吧。”她说。
　　“那晚上有时间吗？”
　　“做什么？”
　　裴尹低笑出声，语气懒洋洋的：“约个会啊俞小姐。”
　　搭在腰边的手一顿，俞安唇角慢慢扬起弧度，阴霾被一扫而空, 她盯着手机屏幕：“好吧，裴老板。”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果不其然, 已经下午一点了。
　　俞安看见宋诗然给她发的信息, 大意是今天要加班, 晚饭让她自己解决。
　　昨天和裴尹约好今天一起出门, 俞安没告诉宋诗然，本想昨天顺便和她坦白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后来她没再问，俞安也没有解释。
　　这种事情吧，错过一次便很难再有机会和勇气主动开口。
　　俞安想着，不如等宋诗然自己发现了再告诉她。
　　和裴尹约的时间是六点，俞安先起床洗了个头。
　　拉开窗帘，小区里的绿化树一片雪白，地面的落雪上，还有深深浅浅的脚印。
　　吹干头发，俞安点了份外卖。
　　她坐在客厅里，无聊地用遥控器点开一个综艺。
　　外卖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一期的综艺都结束了。送到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凉透，外卖小哥不断地道歉，说今天雪天，他路上摔了一跤。
　　俞安瞥了一眼他腿上的污渍，在心里叹了口气：“没事，下次骑车多注意点。”
　　冷掉的外卖不好吃，俞安也没将就。
　　吃了几口便犯恶心，搁在一旁。
　　为了不让心情受到影响，俞安回到房间里，将自己的化妆包找出来。
　　虽然在西阑的时候，自己什么状态下的样子都被裴尹看过，但毕竟是第一次约会，她也不想敷衍了事。
　　俞安的睫毛很长，用睫毛夹一夹，简单刷个睫毛膏，便能达到双眼放亮的效果。
　　这次的妆画的尤为仔细，她还在眼周加了一些点缀的细闪，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瞬间生动起来，中和之下，竟看出一点温柔态。
　　俞安记得宋诗然有一把卷发棒，她问过之后，宋诗然说放在房间梳妆台上，让她自己去取。
　　宋诗然：【怎么突然要这个，你今天出门？】
　　俞安：【嗯。】
　　过了好半晌，宋诗然也没回复。
　　俞安并不熟练地用卷发棒卷了个波浪卷，再用手随意抓了几下，还算满意。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驼色大衣，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奶白色的围巾，乍一看，颇有当今社交软件上很火的氛围感。
　　捣鼓了一下午，再看时间，也已经五点半了。
　　俞安没打算让裴尹过来接她，毕竟她住的这儿离裴尹的公司有些远，来回需要不少时间。
　　她打车到地方，下车时，抬头望了一眼面前高耸而熟悉的写字楼，在心里盘算着租下这里一间办公室，需要多少租金。
　　不一会儿，大门走出来两个人。
　　裴尹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模样好像漫不经心的，但从远处看，气场又十分强烈。
　　可能帅哥都是和帅哥做朋友吧，裴尹身边那个人，和他身形没差多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俞安心想，那人应该是裴尹提过的和他一起创业的朋友。
　　她在原地站了会，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声喊裴尹，哪知男人先看了过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等很久了？”
　　“刚到。”
　　裴尹摸了摸她的手，察觉到还是温暖的，才信了她这话。
　　身后，另一个男人缓缓跟上来，裴尹转身指了指，对俞安说：“覃时，我朋友。”
　　然后又搭上俞安的肩膀，看着覃时：“俞安，我对象。”
　　俞安朝覃时点点头。
　　覃时回礼过后，不知道想到什么，说了一句话：“那个不扭捏的姑娘？”
　　俞安：“……？”
　　裴尹轻笑一声，大方地点点头。
　　等覃时走后，俞安才扯住裴尹：“他说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她要是读懂了字面上的意思，还来问他？
　　裴尹盯着俞安看了一会，眸子里是丝毫不掩饰的惊艳，“精心打扮过啊俞小姐？”
　　她轻哼一声：“给裴老板一个面子。”
　　“好大的面子。”
　　遇上饭点，裴尹自然先带着俞安去吃饭。
　　饭馆位置是他一早就定好的，三环的一家清州家常菜。
　　清州口味清淡，大多嗜甜。
　　虽然吃惯了北京菜，但俞安作为土生土长的清州人，若说不想念家乡的味道，显然不太可信。
　　饭馆内部装修极好，整体是木质调的，干净整洁，桌与桌之间还拉了隐私帘。
　　裴尹用自己的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二维码，然后递给俞安：“看看想吃什么？”
　　菜品的价格在北京这个地段算得上是划算的。只不过这些清州的特色菜，在清州那名不经传的巷子里，相比之下会更为平价。
　　俞安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将手机递回给裴尹。
　　她用热水烫了一遍餐具，想起刚才的事，“你们公司一开始就租在那栋写字楼？”
　　“不是，”裴尹抽了一张纸巾，“去年年初才搬的。”
　　“哦。”
　　“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那栋写字楼里。”
　　“这么巧。”
　　饭馆的上菜速度快，说话间，服务员便已经先端着几样菜上来了。
　　中午那份外卖的味道原本还令俞安反胃，这会两口饭菜下肚，压下去不少。
　　喝掉最后一口汤，俞安却是有些发愁，眉头都皱在一起。
　　“怎么了？”裴尹问她。
　　“吃太饱了，”她有些窘迫，“胃撑得有点难受。”
　　“吃不下就不吃了。”
　　裴尹向服务员要了一瓶苹果醋，结账过后，两人一起离开。
　　冬日里的北京城，天气说变就变。
　　原本只是细细的落雪，不知何时变得厚重，漫天卷地而下，视野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
　　若换作北方人，定会觉得这样的天气足够恼人。
　　可俞安不一样。
　　她的眸子亮亮的，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她指了指对面那条街对裴尹说：“我们去压马路怎么样？”
　　裴尹自然由着她。
　　他牵起俞安的手，在车流不息的人行横道前等了五十秒红灯。
　　许是今天心情好，俞安的话也多了起来，她开始讲一些无聊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下雪天吗？”
　　“因为你是南方人？”
　　俞安瞬间蔫气，“怎么这么好猜啊。”
　　裴尹笑出声：“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
　　两人走完第一条街，俞安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熟悉又陌生。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说。
　　“嗯？”
　　俞安抿了抿唇，“你记不得在西阑的时候，林静说，如果清州下雪了，她就回去治病？”
　　裴尹一顿，视线在她卷翘的睫毛上停留了几秒，“记得。”
　　“我以前，也听过同样的话。”
　　数十年来，清州只罕见地下过一次雪。
　　在清州长大的人，常常喜欢用下雪来表达他们的坚定和长久。比如男生对女生告白，他会说，除非清州下雪了，不然我们永远不分开。又或者诸如一些像林静那样为了逃避某一些事情，而以“清州下雪”当借口的人。
　　“那年小姨他们搬去海城的时候，班上有不少人嘲笑我，他们说我死了爹妈就是个拖油瓶，没有人还会要我这个累赘。”
　　“……”
　　“有一回放学，我出校门碰上了班里最讨厌我的一个女生，她说，”
　　俞安停了一会，继续道，“她说，清州下雪了，你小姨就回来了。”
　　裴尹安抚般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我知道她是在嘲讽我，可我还是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了。每天都在想，清州要是真的下雪，就好了。”
　　两人走完第二条街，路边有一家卖棉花糖的小店，俞安定定地看了一会，忽而轻声道：“裴尹，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俞安在感情方面是一个挺没有自信的人，她不相信有人会为她停留，不相信谁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即便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获得了短暂的幸福感，但她心里其实还是发虚的，空落落的，生怕这段感情戛然而止在某个时刻，然后重蹈覆辙。
　　裴尹抬手抚了抚俞安耳边的碎发，“俞安，心动没有特定的条件。”
　　“可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俞安说，“你当初和我表白的时候，我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是你理想中的另一半？”
　　裴尹叹了一口气，他倚在路灯下，圈住俞安的腰，“那你呢，你当初又为什么答应我？”
　　“……”
　　“看看，你也很难说清楚喜欢我的具体原因。”裴尹的声音很轻，“俞安，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因果来支撑，你不需要有负担，不需要去想那些徒增烦恼的事，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
　　俞安望进他的眼底，裴尹的瞳孔里倒映着的，除了漫天飞雪，还有独一无二的她。
　　“你想回清州吗？”裴尹问。
　　他在想，若是俞安想家了，他便抽空陪她回去一趟。
　　姑娘家家的独自一人，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难免会有一些负面情绪。
　　但俞安只是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小店：“我想吃棉花糖。”
　　清州有她过不去的坎，她不想回清州。
　　在这异乡里，她只想先吃一个棉花糖。


第34章 坦白
　　“走, 带你去买。”
　　棉花糖小店装饰得很有少女心，老板是个和蔼的老爷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格外亲切。
　　“我想要粉色的。”俞安说。
　　老板按下开关，棉花糖机器瞬间发出“嗡嗡”声, 却不刺耳。
　　“姑娘, 给你捏个花吧？”老板笑眯眯的，“看你长得这么漂亮, 捏个花，美花配美人！”
　　“谢谢老板。”
　　俞安又扯了扯身旁的裴尹, “你要吃吗？”
　　“我觉得你吃不完。”
　　“嗯？”
　　裴尹笑笑，并不讲话。
　　俞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男人什么意思。虽然之前在西阑, 裴尹也帮她解决过她吃不下的东西, 不过那时候她只用干净的汤匙尝了一小口，严格来讲也不能算他吃自己剩下的。
　　她将视线重新投回机器上，“我才不给你吃。”
　　棉花糖的制作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好了。
　　俞安接过那比脸还大的东西，她一只手还被裴尹牵着，索性直接用嘴去咬，刚接触的一刹那棉花糖瞬间融化，速度快到恍惚间以为吃了一口空气。
　　“好甜。”她说。
　　裴尹帮她擦掉粘在脸上的糖渍, “不爱吃辣，爱吃甜？”
　　俞安张不开嘴应他，小幅度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压马路。
　　吃完一整个棉花糖, 俞安将竹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她舔了舔嘴唇, 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 才想起今天忘记带纸巾了。
　　她向裴尹求助：“你有没有纸巾？”
　　“没有。怎么了, 要擦手？”
　　“不是，感觉有点黏，想擦嘴。”她说着，还抬了抬下巴。
　　刚好走到一个拐角，处于视野盲区，两条街的人都看不到这。
　　裴尹二话不说俯下身，吻过俞安的唇，轻轻舔咬了几下，残留的糖渍窜入他口里，格外甜。
　　莫名其妙被偷了个香，俞安有些哀怨，“我想擦嘴。”
　　“我这不是在帮你擦了？”
　　说罢，他又凑上前用唇蹭了蹭，正要加深动作时，俞安及时扯住他，“不许伸舌头。”
　　裴尹语气轻佻：“怎么不许？”
　　“大街上的，影响太不好了。”
　　俞安推开他，从包包里拿出小镜子，将被蹭掉的口红补回去。
　　降雪似乎慢慢停了。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一个商场门口，俞安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情侣约会攻略，其中一项是看电影。
　　她问裴尹：“我们怎么不去看电影？”
　　裴尹：“你想看？”
　　“不是，”俞安否认，“就是觉得好像别人约会，都会去看电影。”
　　喉中溢出一抹笑，裴尹低声道：“我倒是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对视一眼，俞安立马懂得他的话。
　　她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路，“是啊。”
　　谁说约会一定要有鲜花和浪漫的电影，手牵手一起留下同行的脚印，平淡温馨，便挺好。
　　裴尹将俞安送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
　　她刚一进门，迎面就对上宋诗然的双眼。
　　宋诗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脸“你真是不得了，居然鬼混到现在”的表情。
　　“安，你过来。”宋诗然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俞安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怎么了？”
　　宋诗然抓了一把俞安微卷的头发，“看看。”
　　又摸了摸她的围巾，“看看。”
　　最后视线定格在她仍旧精致的妆容，没忍住喊出声：“俞安，你背着我去约会啊！打扮得这么好看！”
　　“……”
　　既然宋诗然都提起了，俞安想，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事情坦白。
　　于是在宋诗然直勾勾的目光下，她轻轻点了头。
　　谁知道宋诗然先是一愣，随即夸张地捂住嘴巴，“不是吧？真的约会啊，男的女的？”
　　不是...
　　感情这姑娘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男的。”俞安说。
　　平地一声雷，宋诗然感觉自己表情都变僵硬了，她试探性地问：“你交男朋友了？”
　　俞安又点了个头。
　　表情出现裂缝，宋诗然开始在脑中搜刮，试图猜到是哪个男人把她的宝贝拐跑了。
　　俞安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别想了，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那是在我之前认识的？哪个青梅竹马？”
　　“不是。”
　　“不是？那怎么可能，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身边的异性我不可能没见过！”
　　俞安抿了抿唇，“然然，我西阑，去了两个月。”
　　“你别告诉我，是你旅行认识的。”
　　“……”就是。
　　没等她张嘴，宋诗然：“我不信。”
　　俞安无奈，将在西阑的两个月简单讲了一遍，只不过信息量有些大，宋诗然捋了好一会。
　　理通后的第一句就是：“感情你出去一趟就被人拐跑了？！”
　　这么说听着也没毛病。
　　不过，“怎么能叫拐？”
　　“不叫拐叫什么！气死我了，”宋诗然撸起一边的袖子，“臭男人，居然抢我的！”
　　俞安失笑。
　　沉默对视之间，宋诗然冷静了一会。
　　她深深叹气，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消息，随即问道：“他对你好不好啊？”
　　感觉说这话有些矫情和肉麻，但俞安还是正色道：“长大以后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对我好。”
　　“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看俞安神色正经，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话。
　　宋诗然虽然表面上不满，但心里想的却是俞安要是开心，谈恋爱什么的也还算值得。
　　毕竟从前俞安状态不好的时候，宋诗然常常害怕她就这么无欲无求、自我放弃地过完一辈子。
　　如今有了改变，算是好的开始吧，也不枉这趟旅行。
　　只不过。
　　“所以，”宋诗然又想起元旦那天，“只有我一个可怜的被蒙在鼓里的单身狗！”
　　“……”
　　“俞安你最好想想怎么补偿我！”
　　-
　　送完俞安，裴尹顺便回了一趟父母家。
　　尹欣正在客厅吃水果，瞧见他回来，没太多意外，却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回来了？”
　　“小雨睡了？”
　　“嗯，放学带她去拆了线。”
　　“那就好。”
　　裴尹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在书架上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他又走出去，“妈，我之前收在一起的那堆食谱，你放哪儿了？”
　　“角落的箱子里吧，你再找找。”
　　裴尹又去角落里翻了翻，终于在一堆杂物下面找到了。
　　他从好几本里面挑出一本“清州菜谱”，把剩下的又放了回去。
　　“怎么突然找食谱？”尹欣问。
　　“找来看看。”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明天没有手术？”
　　“没有。叶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揽下了，我正好休息。”
　　尹欣是一名骨科医生，从业三十多年，资历深，大大小小的手术几乎每天都在做，倒是难得有空闲的时候。
　　裴尹想起另一件事，问她：“女孩子手脚冰凉的话，喝点什么好？”
　　“怎么问这个？”尹欣眼神一闪，表情迅速染上八卦，“给你那小女朋友问的？”
　　裴尹无奈地笑开：“是。”
　　“这样，回头我给你发一份食补清单，不过要是长期手脚冰凉的话，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成，我知道了。”
　　尹欣递了一块苹果给他，“什么时候带来见见啊？”
　　“过段时间吧，”裴尹说，“姑娘有点心事，别逼得太紧。”
　　“有心事好啊，你妈我亲切和蔼，又同样是女生，说不定聊着聊着，还能给开导一下。”
　　裴尹将她推回沙发上坐下，“就您这饿虎扑食的热情劲儿，人到门口都能被吓回去。”
　　“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妈的吗！”
　　裴尹不置可否。
　　他取过桌上的车钥匙，“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等一下。”
　　裴尹回头。
　　“那日子要到了，你今年还是不去？”
　　裴尹脸上难得出现不一样的神色。
　　他垂眸站在原地并不讲话，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紧的，尹欣也不着急，静静地等他回答。
　　良久，他似自嘲一笑，摇摇头：“不去了。”
　　尹欣眼眶微微发红，欲言又止，“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妈，”他重新转身向门口走，“今年还是一样，别提我。”
　　“……”
　　窗外霓虹弥漫，光影影影绰绰的，迷了眼。北京，似乎永远都是一座不夜城。这个城市多情又无情，没有人是一直快乐地活着。
　　裴尹靠在车边抽完一根烟，垂头看见俞安让他路上开车慢点的信息，不禁漾了一抹笑。
　　【裴：今晚的棉花糖挺甜的。】
　　俞安过了五分钟才回他。
　　【An：你又没吃。】
　　【裴：俞小姐的嘴巴甜啊。】


第35章 面试
　　从西阑回来后休息了两天, 俞安终于开始找工作的事。
　　她原本打算等春节过后再去，但考虑到年后竞争更大些，斟酌下还是准备现在去。
　　况且她并不打算回清州, 春节这个节点于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性。
　　年底招聘的企业不多，但也有。
　　俞安的简历履历其实很漂亮, 除了工作经历那一栏过于“丰富”之外, 没什么好被挑剔的。
　　找工作考虑的因素多，除了工资和上班时间, 便是通勤。
　　她看的几家公司里，只有两家的通勤符合她的要求。
　　在各方面对比之下, 俞安选择了工资没有那么高，但上班时间相对少的一家公司。
　　应聘的岗位和她上一份做的工作没什么不同, 毕竟大学学了四年本专业, 虽然不喜，但要突然舍弃尝试新岗位，显然也不太可能。
　　面试的时间定在周一早上，俞安怕自己起不来，专门定了好几个闹钟。
　　失业之后的生活变得懒散而怠慢，如今要恢复，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买了早餐，俞安便只身去赶地铁了。
　　她今日特意穿了白衬衫, 外面搭了一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不是常规的正式西服，整体风格介于严肃与休闲之间, 倒是很适合面试场合。
　　面试的这家公司在她还没毕业那年, 只是一个刚刚创业起步的小公司, 没想到短短两年, 在业内已经有了一点小小的知名度。
　　面试官人很好，没有网上那些所谓的刁难人的问题，整个过程，谈吐都令人十分舒服。
　　走出写字楼，时间尚早。
　　俞安索性去了一趟宋诗然的工作室，车程不到十五分钟。
　　宋诗然的工作室不大，是普通店面改装的，外观上看没什么特别，但里面却是满满的时尚元素。
　　她的工作室刚起步，自然比不得业内那些已经有深厚积淀的老品牌，拥有上千平米的小地盘。
　　此时的宋诗然正站在工作台前，手上还拿了一根铅笔，见俞安进来，也不意外，只是问了一句：“你面试完啦？”
　　“嗯，顺道过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怎么不去找你男朋友？”
　　自从知道俞安背着自己谈恋爱以后，宋诗然找准机会就要调侃她一番。
　　俞安将包包放下，“男朋友在上班。”
　　“嘁，”宋诗然毫不留情地白了她一眼，“你面试怎么样？”
　　“还行，就是又问了之前怎么换了那么多份工作。”
　　“那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
　　“怎么能实话实说！”宋诗然恨铁不成钢，“面试当然要圆滑啊，凡是有可能造成失败的问题，都要避重就轻回答啊！”
　　“……哦。”
　　都面试完了，再说这个也没用。
　　宋诗然顺势提起：“你回来之后应该没再去医院吧？当初你去西阑一部分是为了治你那病，现在不再去看看？”
　　“感觉没太必要。”俞安有些无所谓。
　　“你现在状态确实还可以，”宋诗然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过当初那医生问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你也没说。你现在愿意和我讲讲了吗？”
　　俞安摇了摇头，“都说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讲的。”
　　“行。我也不是非要听你那事，不过你不跟我讲就算了，你不会连你男朋友也没讲吧？”
　　毕竟情侣之间，裴尹又是这趟旅行里跟俞安相处最久的人，多多少少也会提一下的吧。
　　但俞安只是低了低头，然后说：“讲了一部分。”
　　“一部分？”宋诗然放下笔，“还有很多部分呢？”
　　“嗯。”
　　宋诗然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全部跟他讲吗？”俞安又问。
　　“唉……”宋诗然摸了摸脑袋，“安，我不知道你那事具体是什么，也给不了你建议。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还耿耿于怀的话，尝试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或许你男朋友还能帮你开导开导呢？”
　　俞安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乱。
　　这个地段不在街边，哪怕上午，周边也是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
　　俞安攥紧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橡皮擦碎屑。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然然姐，我回来了！”
　　跑进来的姑娘看见俞安也在这里，又朝她点点头：“俞安姐，你也在啊？”
　　“嗯。”见宋诗然的助手回来了，俞安也不打扰她工作了，“那我先回去了。”
　　宋诗然：“行，你路上慢点。”
　　“俞安姐再见！”
　　俞安沿路走了一会，裴尹正好打来电话，问她面试怎么样。
　　“还可以，”她说，“感觉他们公司氛围不错。”
　　裴尹：“什么时候出结果？”
　　“不知道，或许明天吧。”
　　“那若是面试成功了，”裴尹嗓音低低的，“俞小姐请吃饭？”
　　俞安笑了一下，“裴老板想吃什么？”
　　“上次不是说来我家？想吃你做的，成不？”
　　“我不会做菜。”
　　“我教你啊。”
　　到底谁请谁？
　　俞安沉默了会，看向不远处的小垃圾堆，里面有一个绿色的空酒瓶。
　　不由得想到在西阑，手工玻璃灯被打碎的那天，裴尹对她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思考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裴尹，等年后有时间了，你陪我回趟清州吧。”她软下声音，“好不好？”
　　裴尹虽不知道俞安为何突然提了这个要求，但还是直接应下：“好。”
　　晚上吃完饭过后，俞安窝在床上玩手机。
　　她本以为面试结果第二天才会出，没想到刷了会手机，她直接收到一条信息，内容大概是恭喜她通过面试，让她第二天就可以直接去上班了。
　　这个结果有点在俞安的意料之外，毕竟她之前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好到仅仅面试了一家公司就被选上了。
　　但要说有多兴奋，倒也没有。
　　她简单回复了这条信息，之后又同裴尹和宋诗然说了这事，算是圆满了。
　　翌日一早，俞安收拾好东西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接待她的是昨天她见过的一名同事。
　　将俞安带到工位，向同部门的人简单介绍过后，她便离开了。
　　俞安不是个自来熟的人，朝大家简单点过头，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位置在靠角落的地方，存在感不高，俞安倒是很满意这个地方，可以省去一些她并不擅长的社交。
　　正收拾着，隔壁工位的同事忽然碰了碰她，见俞安转身看过来，她才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兴奋地捂住嘴巴：“俞安姐，真是你啊！”
　　俞安有些疑惑，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自己是否认识这人。
　　“是我啊，”那人指了指自己，“简意。”
　　俞安这才恍然。
　　“你来这多久了？”
　　“不久，两个多月，”简意说，“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又是同事了。”
　　俞安扯了一抹笑。
　　简意是她上一份工作的同事，那会她还是个实习生，刚进公司，和俞安邻座。
　　她本身便是个热情的姑娘，一来二去的，在之前那个公司里，俞安算是和她有点交情。
　　见俞安收拾得差不多了，简意递给她一块巧克力，俞安下意识想拒绝，犹豫过后，还是道谢着收下。
　　“俞安姐，你别和我客气。”
　　到了中午，简意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
　　俞安拒绝道：“我一会和我朋友去附近吃。”
　　简意也不介意，笑着说那下次我们再一起吃。
　　俞安嘴上说的“朋友”，其实是裴尹。
　　这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特意开了大半个小时的车，说要过来给她送饭。
　　俞安觉得莫名其妙，点个外卖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大费周章多此一举。
　　裴尹的车停在楼下不远处的一个停车场。
　　俞安小跑过去钻进副驾驶，朝他伸手：“饭呢？”
　　“这么着急，很饿了？”
　　“有点。”俞安老实说。
　　裴尹手伸到后座，将装得严严实实的两个饭盒递给她。
　　“怎么有两个？”
　　“一个是汤。”
　　俞安先打开那份汤，她倒是好奇裴尹给她带了什么汤。一打开，香味扑鼻而来。俞安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有些惊讶。
　　虫草花乌鸡汤。
　　“这么奢侈？”
　　裴尹捏了捏俞安的脸，“哪里。快喝了，治治你的手脚冰凉，不然抱着睡不舒服。”
　　俞安被噎住，“谁和你抱着睡。”
　　这汤炖的不错，合俞安的胃口，不过鸡肉太多她吃不完，剩了好几块。
　　裴尹朝她伸手，“吃不完给我。”
　　俞安迟疑了会，抱着饭盒，“裴尹，这我吃剩下的……”
　　“怕我嫌弃你啊？”
　　“……”
　　裴尹长臂一伸，捞过她怀中的饭盒，“都亲过这么多次了，还怕我吃你剩下的？”
　　那能一样吗？俞安小声嘀咕。
　　不过既然裴尹都说了不嫌弃，她也不再矫情，直接将手里的饭盒递给他。
　　“裴老板，这汤你炖的吗？”
　　“不然？”
　　俞安“哦”了一声，“谢谢。”
　　“跟我还说谢？”裴尹说，“以后要是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和我说。”
　　“嗯？”
　　“怕你三餐不正常吃。”
　　俞安低下头，“以前从来没人管我三餐吃不吃。”
　　“那以后我管你，成不成？”
　　“……”
　　“俞安，身子要好好养，”裴尹说，“姑娘家年纪轻轻的，体质这么差怎么行？”
　　他指的应该是她在西阑总生病的事。
　　“哦，”俞安慢吞吞地吃了一口饭，“知道了。”
　　吃完饭，俞安重新往公司写字楼走。
　　虽然裴尹嘴上那么说，但总不能以后都让他过来给自己送饭，多麻烦。
　　她开始在脑中思索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正想着，迎面撞上下楼拿外卖的简意。
　　“你还没吃饭吗？”俞安问。
　　“吃了。我又点了两杯奶茶。”简意说完便往门口跑，边跑还边说，“俞安姐你等我一会，我们一起上去啊！”
　　俞安只好停下脚步。
　　她看见门口站了一个蓝衣服的外卖小哥，简意急冲冲地跑过去从那人手里接过奶茶，再度转身时，外卖小哥的脸明晃晃地暴露在俞安视线里。
　　俞安直白地愣在原地，几乎是下意识的，在那人即将看见楼内的她时，俞安转过身子，掩住自己的脸。
　　耳边嗡嗡作响。
　　俞安想起那天许若锦给她发的信息，她本以为北京那么大，有些人不是说遇见就能遇见的。
　　可原来，北京那么小。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来遛一遛，过几章会正式出现滴（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前面埋了好多他的伏笔，不知道宝宝们有没有发现哈哈。


第36章 厨房
　　简意小跑回来, 看见俞安背对着她，只好用没提东西的那只手碰了碰俞安的肩膀。
　　俞安条件反射地扬手挥开，回过头看见是简意, 才松了口气。
　　简意被吓了一跳，却也不恼, 只是问：“俞安姐你怎么了？”
　　“抱歉, 刚在想事情太入迷了。”
　　简意挽住她的胳膊，“奶茶两杯才起送, 俞安姐，我一个人喝不完, 一会帮我解决一杯呗？”
　　俞安的注意力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 简意还在唠叨：“这个外卖小哥送餐也太慢了, 还没到的时候我看他定位一直在这附近绕，该不会不认得这里的路吧？”
　　“这个外卖小哥叫什么名字？”俞安突然问。
　　“啊，”简意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能不能看看你的订单信息？”
　　虽然疑惑，但简意还是顺从地掏出手机。在看到是自己认为的熟悉的两个字时，俞安扯了扯唇角。
　　“怎么了吗俞安姐？”
　　“没事，”俞安收回视线，“就是在想, 下次点外卖避开这个外卖员。”
　　-
　　周日，难得休息，宋诗然提出去超市采购点东西。
　　俞安闲着没事, 同意了。
　　超市距离小区不远, 过一条马路就到了。两个小姑娘甚至只穿着棉拖就出门了。
　　宋诗然爱吃零食, 短短几分钟, 购物车里就已经堆满了品种丰富的饼干薯片，俞安则是拿了几袋糖，一圈下来，原本两人说好的东西一个没买，净挑吃的去了。
　　走到饮料区，俞安想起一件事，于是她问宋诗然：“上次你说有人去工作室找我，那人后来有再去过吗？”
　　“好像没有，”宋诗然说，“所以你真不认识那人啊？”
　　俞安没讲话，拿了一瓶啤酒。
　　“唉，”宋诗然拍了拍她，“到底认不认识？”
　　俞安声音无波无澜：“认识。”
　　“同学？还是朋友？”
　　“亲戚。”
　　“那你之前干嘛和我说不认识？”
　　俞安又拿了一瓶可乐：“关系不好。”
　　“关系不好？”宋诗然一拍大腿，“那你早说啊，我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他轰出去，还浪费了我一泡茶呢！”
　　俞安失笑：“改天赔你一泡。”
　　宋诗然自然也不会真的在意这个，她将俞安拿的啤酒偷偷放回去，“说到亲戚，还两周过年了，你回不回家啊？”
　　“这么多年你见我回过？”
　　俞安没有父母，宋诗然是知道的。这还是上大学时，她偶然在俞安的个人信息表上看见的。
　　“我之前以为你家里没人，但你上次说还有个小姨，你不会和你小姨关系也不好吧？”
　　俞安：“你猜对了。”
　　“……”
　　“行，”宋诗然点点头，“那我今年不能陪你了，我去年就没回去，我怕我再不回去，我妈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
　　“你家里人还反对你创业？”
　　“当然反对，每天在电话里威逼利诱，听得我都烦了。”宋诗然开始细数，“有几次还让我七大姑八大姨轮着说一遍，从我的工作说到找对象，不烦就怪。”
　　俞安不太能体会这种苦，不做评价。
　　“不然你今年过年去你男朋友家呗，”宋诗然给她出谋划策，“他提过要带你回去没？”
　　俞安想到西阑那回，“提过一次。”
　　“那不就正好，我也不用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了。”
　　俞安抿了抿唇，说：“但我没想好。”
　　宋诗然：“没想好？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要不要见他的家人。”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见家长不是很正常吗？”
　　俞安也不知道怎么讲，只是内心里还是觉得太快了。
　　“行吧，反正你自己考虑，我到时候要有空的话，和你视频！”
　　“好。”
　　结完账，购物袋装了满满两大袋。
　　俞安和宋诗然一人提一袋，回到家时，还累得出了汗。
　　将东西收拾好，俞安软绵绵地躺回被窝，决定再睡个回笼午觉，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几下。
　　【裴：俞小姐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
　　俞安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打了个电话过去，背景有杂音，裴尹似乎在外头。
　　“你在外面？”她直接问了。
　　“在楼下。”
　　“楼下？”俞安从床上爬起来，“我家楼下？”
　　“嗯，”裴尹自顾自地按了一声喇叭，“上次说面试成功来我家学做饭，怎么样，要不要来？”
　　俞安很自觉地开始换衣服，还咕哝了句：“你都在我家楼下了，我还能让你白过来一趟吗？”
　　俞安走出房间，宋诗然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然然，我出去一趟。”
　　宋诗然咬了一片薯片：“和男朋友啊？”
　　“嗯。”
　　“那你晚上还回来不？”
　　“为什么不回来？”
　　宋诗然“啧啧”两声，看破不说破：“那你别太晚，明天还上班呢！”
　　“知道了。”
　　俞安刚把手搭上门把，宋诗然突然又挤眉弄眼一番，嘴上含糊道：“那什么，你注意措施啊。”
　　“……？”
　　点到为止，宋诗然也不多说了，摆摆手：“去吧去吧。”
　　下楼，俞安熟练地坐进副驾驶。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过来了，我要是不在家怎么办？”
　　裴尹揉了揉她的脑袋，“刚刚送我妈和我妹去医院，想见你，顺路就拐过来了。”
　　“……”
　　也是，自从俞安重新上班，这一周里除了送了几回饭，两人也没见什么额外的面。
　　听裴尹说是将近年关放假，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很多，他和覃时更是忙得有几次直接住在办公室里。
　　倒是好不容易到了周日。
　　“她们怎么去医院了？”俞安关注点在这个。
　　裴尹启动车子，“我妈妈是医生。”
　　“哦。”俞安拉过安全带系上。
　　裴尹住的小区叫“西府名苑”，地段不错，周围环境还算安静。
　　在俞安的认知里，这个小区一平方的价位可不便宜。
　　“裴尹，你是不是有很多钱啊？”她问。
　　“好奇？”
　　俞安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在这里买一套房价格应该不低吧。”
　　裴尹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熄了火，“西府的房子是我爸还在的时候买的，他做生意的，他有钱。”
　　倒也不怪。
　　现在社会竞争之激烈，房地产又值钱，父母提前买好房子为了下一代，确实也不稀奇。
　　“说是——”裴尹看了俞安一眼，轻飘飘地说完剩下几个字，“给我的婚房。”
　　“……哦。”
　　“所以俞小姐什么时候住进来？”
　　俞安抿唇，“这你的婚房……”
　　“不想嫁给我？”裴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结婚这事对于俞安来说，似乎有些远了。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会和别人组建自己的家庭，更不敢想。
　　指缝忽然被人塞满，裴尹与她十指紧扣，还捏了捏她的指尖。
　　他说：“俞安，可我想娶你。”
　　俞安顺着他的手往上看，男人棱角分明的的脸隐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即便如此，那双深邃勾人的眼，一如西阑那日繁星点点的夜晚，映着认真与未来。
　　俞安空着的那只手不受控地抬起，她碰了碰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良久，像是要将自己脱离出这氛围里，俞安说：“那你先想着。”
　　两人下车，裴尹牵着俞安往最里面那栋走。重见天日，气氛陡然不同。
　　“你当初怎么会想要创业？”俞安问，“创业多难。”
　　“不服从管教，不想上班。”裴尹说。
　　“就这样？”
　　“就这样。”
　　俞安在心里默默撇了撇嘴。
　　不过裴尹也确实有当老板的潜质，若让他像自己一样普普通通的当个社畜，说夸张点，算屈才吧？
　　裴尹带着俞安乘电梯到了十九楼，门锁是密码锁，裴尹打开之后还对俞安说：“930214，下次想来直接来。”
　　不由得想起玫瑰客栈那把房间钥匙，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但俞安第一反应其实是思考这串数字的意义，她记得裴尹说过自己是九三年的，那想必0214就是他的生日了。
　　不过为了确认一遍，她还是问：“你生日？”
　　他吐出单音：“嗯。”
　　裴尹家的装修整体是灰白色调的，厨房和客厅打通，导致整间房子看起来宽敞许多。
　　他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然后带着俞安走到饮水机旁，给她倒了一杯水。
　　歇了一会，俞安才想起正事。
　　“你买食材了吗？”她问裴尹。
　　既然要做饭，总不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叫个外卖。”说着他拿起手机。
　　“……”
　　俞安无话可说，他怎么觉得裴尹带她过来，不单单是为了让她“兑现承诺”呢？
　　等了一会，买的食材到了。
　　裴尹将它们提到厨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俞安凑过去看了一眼，除了普通的家常菜以外，还有一只冰冻的老母鸡。
　　“你想吃酱油鸡？”俞安弱弱地问了一句。
　　裴尹挽起袖子，将老母鸡放进水盆里，“不是想学？”
　　俞安站在旁边不知所措，一桌的食材她也不知道从何下手，等到裴尹将茄子和西红柿洗好放到案板上，她才自告奋勇：“我来切。”
　　裴尹递给俞安一把刀，替她挽袖间，说：“慢慢切，不可以伤到手。”
　　“哦。”
　　俞安笨拙地试探着，将刀锋对准西红柿，小心翼翼地切成丁。
　　裴尹虽然手上在处理那只鸡，但眼神时不时看向俞安，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切到了手。
　　好在俞安虽然切得卖相看起来不怎样，但总体还算好，最主要的是，没伤害到自己。
　　老母鸡解冻过后，裴尹取了另一把菜刀。
　　他十分利索，刀起刀落，几下就将原本完整的一只鸡，斩成好几块。
　　裴尹的薄唇轻轻抿着，表情认真，手上专注地做自己的事，腰间的围裙为他添了一抹柔和，看起来格外有魅力。
　　俞安没忍住出神，回想起刚才他说想娶自己，心像被小舟撞了一下，泛起丝丝涟漪。
　　直到裴尹停下手中的动作，见她盯着自己一言不发，轻声问她：“怎么了？”
　　俞安这才将自己拉回神。
　　她默默从一旁拿过一个干净的盆子，将鸡肉装进去，装的同时凑到裴尹耳边，小声地说：“裴老板，嫁给你好像很有福气。”
　　裴尹笑了：“这福气不是给你留着么？”
　　俞安顿住，耳边的碎发飘到颈后，痒痒的。
　　许久不见俞安回答，裴尹垂眸，看见她白皙的脖子往上，耳根已然变得粉红。
　　他没忍住抬手碰了碰，看见这姑娘瑟缩了一下，随后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在想——”
　　裴尹附身凑到俞安耳边，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以一个包围的姿势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薄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
　　他的嗓音低低的，像羽毛轻挠，说出的话是一贯的撩人：“你什么时候，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作者有话说：
　　小区名编的，北京应该没有小区叫这个名...


第37章 触感
　　俞安侧头望向他。
　　被裴尹圈在怀里, 俞安本就纤细的身躯在他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娇小。
　　腰身盈盈一握，裴尹凑近了些，挽起的袖子已然沾上了些水滴, 鼻尖与她的相抵，溢出气音：“嗯？”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言而喻的暧昧在散开。
　　俞安垂下眼,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扫下一片阴影。
　　半晌, 她突然转身，两条胳膊灵活地攀上裴尹的脖子, 轻轻往下扯。
　　裴尹顺从地俯下身，眼见着身前的姑娘仰头, 献上未施粉黛的唇。
　　完全是下意识地行为。
　　俞安学着裴尹之前吻她的样子, 试探性地撬开他的唇，只不过她自然没有男人那般熟练，只会将自己的舌头伸进去乱搅一番。
　　裴尹勾了勾唇，将脖子上的手扯下来，搭在自己的腰间。然后扣住俞安的后脑勺，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吻她。
　　他灵活地将她的舌尖纳入口中，气息交换缠绵间，俞安没忍住“哼”了一声。
　　简单盘起的头发不知何时散落而下, 有几缕贴在裴尹的小臂上。
　　俞安被吻到小腿发软，下意识往料理台撑了一下，指尖碰到装着鸡肉的盆子。
　　“鸡……”俞安把自己的唇舌从裴尹那拯救出来, 声音轻飘飘的, “鸡肉要掉了……”
　　裴尹伸手将那盆鸡肉移进来, 然后意犹未尽般, 想再次低头。
　　俞安及时捂住他的嘴，“我饿了。”
　　胡闹了一番，做完晚饭时，天早已暗下了。
　　虽然嘴上说着让俞安做，但其实大部分都被裴尹揽了下来。
　　裴尹也确实有一手好厨艺，俞安扫了一眼才发现，其中还有几道是清州当地的特色菜，做法并不常见。
　　她盛了一大碗米饭，除了自己做的那盘酱油鸡，剩下的每样菜都尝了一遍。
　　“自己做的不敢吃？”裴尹指了指。
　　俞安淡定地推回去：“给你做的。”
　　这盘酱油鸡卖相还可以，没有在西阑时那般不堪入目。
　　俞安不知道是自己进步了，还是裴尹家的酱油不上色。
　　裴尹很给面子地夹了一块，俞安虽然表面淡定，但内心还是些许忐忑。
　　直到裴尹眉梢一扬，说：“好吃。”
　　俞安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还有些蹬鼻子上脸，“我学习能力还可以吧？”
　　裴尹思考了一下，先是点点头，然后吊儿郎当的：“除了接吻。”
　　“……”
　　俞安不想理他了，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直到晚餐结束。
　　趁裴尹收拾间隙，俞安参观了一下他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三室两厅的，整体都很宽敞，装修上也没什么能让人诟病的地方。
　　裴尹自己住的主卧，有一个很大的落地窗，窗边的柜子里，摆了一些摄影器材。
　　从落地窗往外看，北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无论是写字楼还是居民楼，都闪烁着纸醉金迷的霓虹。
　　每当这个时候，俞安总觉得格外没有安全感。
　　盯了一会，腰间忽然被人揽住。
　　裴尹从后面抱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晚上住这？”
　　俞安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明天要上班。”
　　“我载你去。”
　　那她原本也没打算住这。
　　俞安转身将自己埋进裴尹的怀里，浑身软趴趴的，重量一半都压在他身上，抱怨似的说了一句：“不想上班。”
　　“很累？”
　　很累倒也没有。
　　但谁会愿意上班呢？每天麻木地做着一些相同的事。
　　“你下周还是很忙吗？”俞安问。
　　“估计，”裴尹抚了抚她的背，“毕竟快过年了，收尾工作要做好。”
　　提起过年，俞安想起午时和宋诗然聊过的事。不过只是忽然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她并没说什么。
　　裴尹似乎还在执着于让她今晚住在这，嘴上轻轻哄着：“下周也见不了几次。”
　　好吧。
　　俞安妥协，“那我睡哪？”
　　“当然是跟我睡。”
　　俞安抠着他胸前的扣子，“你是这个目的？”
　　“不行？”他语气理直气壮的，“客房没收拾。”
　　“……”
　　夜逐渐深。
　　俞安跟宋诗然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晚上不回去了。
　　宋诗然显然不意外，只说了一句“俞安你可真行”。
　　裴尹从房间里走出来，递给俞安一套衣服，“穿这个，舒服点。”
　　俞安到房间换上，衬衫和裤子都多出来好长一截，腰间也是松松垮垮的，她不得不用手提着裤子走出去。
　　裴尹帮她把袖子挽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一字夹，别在裤腰上，勉强让它不往下掉。
　　看裴尹垂眸细心做这些事，俞安总感觉自己跟他女儿似的。
　　“困了吗？”他问。
　　俞安摇摇头，“不困。”
　　“那看个电影？”
　　裴尹家的客厅装的不是电视，而是投影仪。幕布一放下来，氛围感立马就上来了。
　　俞安坐在沙发上戳了戳他，“有酒吗？”
　　裴尹倒是发现了，这姑娘虽然不能喝，但还是个隐藏的小酒鬼。
　　“只有普通啤酒。”
　　“想喝。”俞安说。
　　“冰箱里，自己去拿。”
　　俞安踩着过长的裤管小跑过去，她就是觉得看电影不喝点什么，了无生趣。
　　抱了两三瓶回来，她盘腿坐在裴尹身边。
　　也不知道男人选了一部什么电影，反正俞安对电影不太有研究，平时也不怎么看，自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直到电影过半，俞安抱着已经被喝光的空酒瓶昏昏欲睡，脑袋不断地点着裴尹的肩膀。
　　裴尹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进房间里，放到床上。
　　“明天几点起床？”他问。
　　俞安短暂地清醒了一会，报了个数字。
　　“成，”裴尹拨了拨她的头发，“明天叫你。”
　　半夜，俞安被热醒，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被裴尹抱着。
　　她探出身子打算将暖气关小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翻身的动静过大，直接把裴尹吵醒了。
　　“我有点热。”她说。
　　裴尹眯着眼睛将暖气调小，然后又把人揽回来。
　　俞安还是难受，在裴尹怀里窸窸窣窣的，试图找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裴尹扯了她一下，嗓音沙哑：“别动。”
　　“我——”
　　俞安刚想讲话，大腿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让她整个人直接僵住。
　　她这才渐渐地明白，来之前宋诗然跟她说的“注意措施”是什么意思。
　　俞安轻咳了一声，她侧躺得笔直，“你收一收……”
　　裴尹被气笑了，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与她对视，“我怎么收？”
　　……她怎么会知道。
　　“那你这样，还怎么睡？”
　　“两种办法，”他开始举例，“要么让我去洗冷水，要么——”
　　“你来。”
　　空气凝固。
　　俞安十分想将他赶去洗冷水澡，但要是夏天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冬天。
　　于是她开始思考第二种方法。
　　她强装镇定，明知故问：“我怎么来？”
　　确认她不抗拒，裴尹才扯过她的手。
　　俞安羞耻极了，一言不发。
　　裴尹将脑袋垂在她的颈窝，俞安觉得半边的肌肤都要燃烧起来了。
　　直到最后，裴尹抽了两张纸巾，这姑娘不说话，他还以为是吓到了，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腕。
　　俞安任由他动作，闭上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裴尹才用气音在她耳边说：“下次不用手。”
　　“用你，成不？”
　　俞安：“……”
　　-
　　第二天一早，俞安拖着困倦的身子从床上爬起。
　　西府名苑离自己的公司更远些，她只能牺牲半个小时的睡觉时间。
　　动作迅速地换回自己的衣服，洗漱完，俞安走出房间，看到桌上摆了早餐。她不知道是裴尹叫的外卖，还是他亲自出去买的，东西的包装袋还在一旁。
　　简单吃过早饭，裴尹开车送俞安到她公司楼下。
　　他亲了亲她的唇，交代一句：“按时吃饭。”
　　俞安应下。
　　走到楼下的时候，又碰见同样刚刚来上班的简意。
　　“俞安姐，你今天没坐地铁啊？”
　　“嗯。”
　　简意抱怨了一句：“今天地铁人多死了，我挤了两趟才挤上去。”
　　“估计是周一吧。”
　　上午，俞安所在的部门开了个例会，简单分配了这周的任务。散会后，主管特意将俞安小留了一会，让她这周有时间去做个入职体检。
　　结束完一上午的工作，俞安有些犯困，她累得瘫在位置上不想动。
　　简意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俞安本想直接睡个午觉，想起晨间裴尹的嘱咐，还是点头答应了。
　　外卖点的是一家距离不太远的面馆，俞安胃口小，吃了一半便不吃了。
　　简意还在一旁嘟囔着要点奶茶，问俞安喝不喝。
　　说起奶茶，俞安又想到那天，她摇摇头，“我不喝了。”
　　傍晚下班回到家，出乎意料的，宋诗然比她还早回来。
　　待她洗完澡，宋诗然才八卦地迎上来，“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什么干什么了？”
　　“你都住你男朋友那了，别跟我说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啊！”
　　俞安哑然，“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宋诗然一拍大腿，“你们俩没有……”
　　她伸出手将食指点在一起。
　　俞安竟不知道宋诗然对这事这么感兴趣，但她也只能说：“没有。”
　　宋诗然欲言又止，好久憋出一句：“你男朋友是不是不行啊？”
　　“应该……行。”俞安想到昨天晚上那一出，触感仿佛又在手心浮现。
　　宋诗然也不知道她这“行”的结论从哪里得来的。
　　趁她思考间隙，俞安问了一嘴，“你回家的机票买了？”
　　“买了月底的。”
　　俞安在心里小算了一下，月底也还不到两周了。
　　“我这周六去体检，你要不要一起？”
　　“体检？好好的干嘛去体检？”
　　“公司要求的。”
　　俞安对体检倒不是很抗拒，既然公司里有要求，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我不去，”宋诗然斩钉截铁，“到时候给我整出什么毛病来，我不体检，我就没事。”
　　都说当今最怕体检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而是社畜年轻人，这话是一点毛病也没有。
　　俞安自然也不强求宋诗然，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便回房间了。
　　只是没等她踏进去，宋诗然突然叫住她。
　　“安，你上次问我，你那亲戚还有没有来我工作室，我今天中午又看见他了。”
　　俞安回头，“在哪？”
　　“我工作室门口，看着像路过的，还穿着外卖小哥的衣服，”宋诗然说，“不过你亲戚不应该是清州人吗，怎么会在北京送外卖？”
　　作者有话说：
　　1）最近几章写得一直不太满意，剧情也顺不好，不想随便写写敷衍大家，所以接下来可能会隔日更这样。
　　2）然后就是本文入V啦，很感谢一直在支持的宝贝们，所以本章评论发红包！
　　3）下一本会开专栏里的《京城以南》，想要大家给某月一个面子，点点收藏可以吗！（卖力撒泼卖萌）（当然专栏的坑都会写，还有看中哪个尽管收走！


第38章 火锅
　　俞安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北京。
　　说起来他们都挺多年没联系了, 这会又是整哪一出，她也不明白。
　　不过俞安最好奇的，还是那人为什么会找到宋诗然的工作室。
　　“你朋友圈是不是发过我工作室？”宋诗然分析, “那就是有人透露给他了呗，现在社交软件都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稀奇。”
　　俞安想想也有可能。
　　她揉了揉右肩膀, “反正你别理他。”
　　-
　　下了班，裴尹和覃时一起往停车场走。
　　今日覃时没有开车过来, 他家和西府名苑正好是城市的两头，裴尹不得不绕远路给他送回去。
　　车程过半, 覃时收起手机，“阿姨让我劝劝你。”
　　“什么？”裴尹顶了顶腮, “还是那事啊？”
　　“嗯。”
　　裴尹嗤笑一声, “你做做样子得了，不用真的劝我。”
　　沉默了一会，覃时自顾自讲：“我觉得叔叔应该也不希望你——”
　　裴尹沉声：“覃时。”
　　覃时止住语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啪”一声，闪出星星点点的火光。裴尹其实是脾气挺好一人，但每次触及这件事，都会变了脸。
　　他将车窗降下了一些。
　　覃时吐掉一口烟气, “最近怎么不见你抽烟，戒了？”
　　说准确点，应该是裴尹从西阑回来之后, 覃时就没怎么见他抽烟了。
　　裴尹倒没有特意去戒烟, 只不过和俞安在一起后, 他多多少少会顾及她, 抽烟的频率算是在不知不觉中减少的。
　　“覃时，”裴尹说，“等你谈对象，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
　　两人是大学毕业那年，合作创业的。
　　这主意其实是覃时先提出来的，但一个人创业属实艰难。
　　裴尹性子懒散，不爱朝九晚五的重复工作，偏偏在管理团队上，又有点门道。所以当覃时向他提出邀请的时候，他只是思考了一晚，便同意了。
　　两个人的起步也确实是困难的，最开始的那些日子，常常焦头烂额，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多都认为他们成功不了，北京又难生存，不如老老实实回老家上班。
　　覃时花的心力比裴尹更多些，他一个人生活，裴尹还要照顾妹妹和家里，工作上的付出自然就少了。
　　公司步入正轨之后，还是有许多杂事。老板也不是能完全置身事外的，很多事情都要亲自去做，诸如出差、谈合作商、开交流会等等。
　　这些活大部分都会落在覃时身上，也因此管理公司的这些年，他无心去谈论感情。
　　当初裴尹在西阑和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心里也没多大的波澜，他和裴尹虽然是好朋友好兄弟，但感情方面的事，他们彼此并不会去讨论。
　　回过神，烟灰已经掉落在衣服上，覃时轻轻拍掉它，“遇见了再说吧。”
　　顿了顿，他又说：“或者……”
　　“或者什么？”
　　覃时自嘲地摇摇头，“没什么。”
　　那女人心大得很，估计也早就忘记他了。
　　将覃时送回家后，裴尹又拐了一段路。
　　胡同里有一家摄影小店，老板叫段飞白，而立之年，是当初裴尹玩摄影的时候认识的。
　　见他来，原本正在电脑前工作的段飞白停下手上的工作，嘴上还叨了一句：“稀客啊。”
　　裴尹锤了一下他，“最近怎么样？”
　　“还成，”段飞白说，“小本生意，足够养活。”
　　裴尹也不过多寒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段飞白，“里面的照片，帮我弄成一个影集。”
　　“西阑的宣传照啊？”段飞白问。
　　“不是。”
　　西阑的宣传照他只负责拍，倒没必要亲自去弄成影集。
　　“那是？”
　　“具体要求我回头发你，”裴尹说，“年前能弄好吗？”
　　“让你插个队咯！”
　　裴尹笑着拍了一下段飞白的肩，“谢了。”
　　-
　　周二，俞安照例去上班。
　　简意今天请了半天假，没有这小姑娘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安静不少。
　　俞安不爱打交道，但同部门的这些人都很热情，气氛还算轻松，有时他们在聊什么，俞安也能插上几句话。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转变的原因，而显得这个团队和之前的相比，更为融洽。
　　工作本身是枯燥的，但工作氛围良好的话，一定程度上能够减轻这种负面情绪。
　　下午，简意重新回来上班。
　　俞安顺势问了一嘴，才知道这姑娘早上是感冒了。
　　临近年底，天气越来越寒冷，的确容易着凉。
　　“俞安姐，我妈昨天给我寄了我们家的土特产，我给你拿了一些。”
　　“你过年不回家？”
　　“不回，”简意说，“过年的机票多贵啊，我等过阵子有时间了再回去。”
　　俞安“哦”了一声。
　　“俞安姐，你是哪儿人呀？”
　　“清州。”
　　“清州啊，那离北京也好远。”
　　俞安笑笑。
　　简意又问：“那你过年回家吗？”
　　“不回。”
　　“唉，”简意叹了一口气，还以为俞安不回家的理由和自己一样，“可怜的北漂人啊。”
　　俞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桌上简意给她的东西。
　　她发现简意只给了自己土特产，其他人并没有。
　　想来也怪，虽然她和简意是在之前的工作岗位上认识的，但现在这个公司简意待的时间比她久，按道理来说，她应该要有比自己关系更好的同事才对。
　　“简意，”俞安直接问，“我来这之后你好像还挺黏我的？”
　　简意直白地说：“因为喜欢你啊。”
　　“……”
　　俞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女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恰巧简意手上的工作也做完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俞安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个公司，我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你帮过我。”
　　俞安皱眉回想了一下，并不记得。
　　她摇摇头。
　　简意简单讲，大概就是那会她刚毕业，初入职场什么都不懂，上班没几天就因为报告格式不太对，被领导小批了一下。
　　那时候她就是个新人菜鸟，被骂之后不知所措，连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正好俞安坐她旁边，见她孤立无援的，特意花了一个多小时帮她一步步指正了。
　　“还有这事？”俞安属实想不起来了。
　　“真的，”简意夸张地坐直了身子，“那会觉得你像天使！可惜之后没多久你就离职了。”
　　坦白讲，俞安是一个不太相信交情的人。
　　简意对她散发的善意，她一直以为仅仅是因为两人曾经认识，不曾想，还有这层渊源。
　　“不过俞安姐，你那会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我一开始还不太敢和你接触呢！”
　　“那现在呢？”俞安问。
　　“现在？”简意瞪了瞪眼，“感觉和之前有点不一样。”
　　没等俞安多问，对话被一旁的同事打断，硬生生岔了过去。
　　傍晚下班，裴尹本来要过来接她。
　　但他临时接到尹欣的电话，尹欣说自己有一台手术，来不及去接裴念雨放学，让裴尹帮忙接一下。
　　俞安自然不跟小姑娘抢哥哥，便让裴尹别过来了，她坐地铁回去。
　　今日北京又下了雪，街上白茫茫一片。
　　宋诗然说想吃火锅，但天气太冷她不愿意出门，最后让俞安在楼下的超市里买点食材回来，两人直接在家里开小灶。
　　两人租的房子没有餐厅，宋诗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锅来，摆在客厅的桌子上。
　　火锅底料也是买的现成的，水开之后直接放进去，很是简单。
　　等到表面不断冒泡，俞安才先将丸子类的食材倒进去。
　　“安，你不吃羊肉对吧。”
　　“嗯。”
　　羊肉有羊膻味，俞安接受不了。
　　“那我最后再放这个。”宋诗然说，“不过我们俩也是稀奇，都不能吃辣，还能叫火锅吗。”
　　俞安不这么认为，“谁说火锅一定要吃辣？”
　　宋诗然用勺子搅拌了一下，“我记得你之前去的西阑那边，口味都偏重吧，你能受得了？”
　　西阑的饮食俞安确实不能接受。不过路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更多时候她和裴尹都是吃的自热米饭，后来回到客栈，阿云顾及她，准备的饭菜也都是相对清淡的。
　　“主要是看美景，”俞安说，“吃方面不太讲究。”
　　自俞安从西阑回来之后，宋诗然都还没有好好跟她聊过旅途中的事。这会一提起，她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时和俞安那通并不愉快的电话。
　　“你那会怎么突然开窍了，”宋诗然这么问，“我还以为我说了那样的话，你也还是老样子无动于衷呢。”
　　俞安用筷子夹了一个牛肉丸，老实回答：“裴尹说，我应该以真心换真心，不能总想着远离身边真正关心我的人。”
　　“你这男朋友还挺会讲。”宋诗然评价道。
　　空气中不断冒出火锅的热气，氤氲在暖白的灯光下。
　　沉默了一会，俞安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香肠，缓缓开口：“然然，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什么事都不愿意和人讲吗？”
　　“为什么？”宋诗然将东西咽下去，“和你不愿意说的那些事有关？”
　　俞安轻轻点头，“最初接诊我的张医生，用了一个词形容我。”
　　“什么？”
　　“自我封闭。”俞安说，“他说我之所以得情感冷漠症，是因为我有意识的不去接纳别人的感情，那会他同样问了我过去经历过什么，我没告诉他。”
　　俞安扯了扯唇，许是气氛到了一个莫名的程度，吃着聊着，她向宋诗然说出了自己那腐烂而又戏剧的原生家庭。
　　宋诗然听完，夹在筷子上的丸子重新掉进碗里，目瞪口呆。
　　许久，她将碗筷放回桌子上，碰撞间发出杂音，连带着她义愤填膺的语气，“不是，你家里人怎么这样啊！还有你小姨，疼了你那么多年，说走就走？”
　　“……”
　　“所以你就因此觉得自己不被爱，索性冷漠地面对生活？”
　　“可以这样说，”俞安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反正最后都会被丢下，为什么要付出感情？”
　　宋诗然欲言又止，很想敲一敲俞安的脑袋。
　　“那你不是谈恋爱了吗？”
　　手一顿，俞安垂眸，声音明明很轻，却又在耳边回响：“可是裴尹他太好了，是他跟我说我应该好好生活。”
　　俞安笑了一下，“他还说，我未来一切都会顺利，会永远快乐。”
　　无人区那晚，她知道保佑她的不是夜空闪烁的狮子座星，而是裴尹。
　　这个男人心细得很，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俞安：“所以我想和他试试看，哪怕最后我们没有结果也没关系，我已经获得过宝贵的东西了。”
　　“这些话你跟你男朋友说过？”
　　“当然没有。”俞安应得极快。
　　“但你上次说，你还有事情瞒着他，”宋诗然回想着，“为什么不告诉他？”
　　俞安说：“不能叫瞒吧，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况且自揭伤疤本身就是困难的。
　　宋诗然叹了一口气，“行吧。”
　　“可是安，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嗯？”
　　宋诗然盯着她，说了一件陈年往事。
　　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宋诗然瞒着父母，先一步来到北京。
　　家里管得严，一开始报北京的学校时，宋诗然的妈妈死活不同意，说姑娘家家的离家太远，不是什么好事。
　　宋诗然偏偏天生反骨，父母越反对，她越来劲。
　　初到北京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跌跌撞撞走到大学门口的一家奶茶店，点完单才发现，钱包丢了。
　　老板骂骂咧咧的，以为宋诗然是想吃霸王餐。正好那会俞安在奶茶店兼职，是她用自己的钱帮宋诗然垫上了。
　　“那你怎么都没和我说？”俞安问。
　　“这么丢脸的事，我才不想告诉你呢！”
　　大学一入学，发现俞安是自己的舍友，宋诗然兴奋坏了。虽然俞安看起来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尽管如此，宋诗然还是靠着自来熟缠上了她。
　　“所以，安，”宋诗然说，“你别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被爱，也别想着自己会被丢下。”
　　“……”
　　“真的，你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差劲。你之前只是运气不太好，不能因此一杆子打死所有真心对你的人吧？”
　　锅内的汤烧干了，宋诗然又添了些热水。
　　俞安无聊地搅着碗里的东西，一时无言。
　　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用冷漠伤害了很多人，包括那件她还没有对裴尹说过的事，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坦诚。
　　可一开始，她确实并不完全相信这段爱情能够长久，所以才会有所保留。
　　思考间，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振动。
　　【裴：在做什么？】
　　【An：在家里吃火锅。】
　　【裴：我妈让我问问你，过年要不要来我家？】
　　又提起这茬了。
　　俞安本来以为那时候就是顺嘴一说，没想到现在裴尹又重新提起。
　　见俞安久没回复，裴尹转移话题。
　　【裴：过年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An：什么？】
　　【裴：到时候就知道了。】
　　还搞得挺神秘。
　　俞安盯着手机，想着是不是也要回裴尹一份礼。
　　宋诗然将烫好的肥牛舀进俞安碗里。
　　俞安：“你下羊肉吧，我差不多饱了。”
　　她刚将碗里的肥牛吃掉，手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过这回不是裴尹了，微信通讯录那处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俞安点进去，看见一条新的好友验证消息。
　　映入眼帘的备注信息栏上写着：【我是许寒。】
　　作者有话说：
　　1）下本开专栏里的《京城以南》《杳杳鹤归》，喜欢的宝贝们点点收藏~
　　——
　　2）推一推好朋友陈吃鱼的文《朝暮为岁》，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
　　【文案】
　　一中传言说，陈昭是高岭之花，谁也拽不下来的那种。
　　周岁转学第一天，号称“高岭之花”的某人，一边扒拉盘里的肠粉，一边给迷路的女孩打开导航。
　　两人因为意外成为同桌。
　　轮到换座位时，陈昭勾着臂用臭脸打消了每一个想跟他做同桌的同学。
　　几乎是“请”着周岁进去。
　　周岁想，这好像不是高岭之花会干的事。
　　*
　　分别一年后再见，陈昭把人压在南大超市货架前。
　　拿起她想要的饼干求她：“最后一包能不能让给我。”
　　周岁怂得一逼，转身逃跑。
　　某天夜晚，男人敲开周岁的家门，连带着扑面而来的是重重的酒味。
　　他虚虚地靠在周岁身上，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无奈，周岁只能将人领进门。
　　俗话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周岁转头就对上陈昭清亮得毫无醉意的眸子。
　　“岁岁。”
　　“答应我。”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


第39章 酒楼
　　周六, 裴尹送俞安去医院体检。
　　医院人还算少，她没等太久。
　　做完常规项目出来的时候，裴尹站在走廊尽头处等她。
　　恍惚了一阵, 不知为何，俞安觉得这个画面些许熟悉。
　　她忽然想起去西阑之前, 在医院看见的那个背对着她抽烟的男人, 记忆与画面重合间，她竟猛然发觉裴尹和那男人的身形有些像。
　　没等她想明白, 裴尹已经转身走了过来，将事先买好的面包递给她, “抽完血可以吃了。”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经过三楼的时候，俞安脚步停顿。她想起江医生的科室就在三楼, 当初也是他劝了一句, 俞安才想着去西阑。
　　“怎么了？”裴尹捏了捏她的手指。
　　“没事，”俞安牵着他继续走，“你妈妈也在这个医院？”
　　“嗯，要去看看？”
　　“下次吧，”俞安推脱道，“阿姨上班肯定很忙，别去打扰了。”
　　“成。”
　　俞安又问：“你妈妈什么科室的？”
　　裴尹：“骨科。”
　　俞安在心里默默佩服。
　　磨蹭了一会，临近中午。
　　裴尹说要去学校接裴念雨一起吃饭, 问俞安介不介意。
　　俞安当然不介意，而且她还有点好奇裴尹的妹妹，那个有自闭症的十七岁小姑娘。
　　学校离医院不远, 拐了三条街就到了。
　　裴念雨站在树下老地方, 穿着蓝白色的校服, 安安静静的, 脑袋不断张望。
　　“小雨。”裴尹朝她招了招手，裴念雨依言小跑过来。
　　俞安发现裴念雨的眼睛和嘴巴长得都跟裴尹很像，小脸白白净净的还带点红润，一看就被养得极好。
　　男人将人带到俞安面前，“这是俞安姐姐。”
　　裴念雨听到这话，似是觉得这称呼有些熟悉，盯着俞安看了好一会。
　　俞安露出一个和善的表情，桃花眼轻轻弯下，说了一句：“你好呀。”
　　裴念雨歪着脑袋想了几秒，才点点头，乖巧地叫她：“俞安姐姐。”
　　接上人，重新坐回车上，裴尹问俞安：“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看看小雨想吃什么。”
　　他又顺从地回头问裴念雨。
　　小姑娘也没什么主意，随口说了一句：“寿司。”
　　于是裴尹开车带着两人去了一家日料馆。
　　碰上周末，日料馆人不少。幸好还剩下一个隔间，服务员领着三人走进去。
　　这家日料馆俞安曾经和宋诗然来过一次，口碑不错，味道也很好。回想起裴尹带她吃过的餐馆，俞安不禁好奇他都怎么发现的这些宝藏小店。
　　“裴老板，你难道是考察过北京的餐饮行业？”俞安半开玩笑。
　　“考察倒没有。我和我妈工作都忙，没什么时间做饭，我经常带小雨出门吃，去得多了自然能对比出餐馆的好坏。”
　　“那清州菜馆也是之前去过的？”
　　“这个不是。”裴尹毫不掩饰，直言道，“是特意为你做的攻略。”
　　俞安心里有些窃喜，她小声地“哦”了一声。
　　和裴尹待得久了，她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能坦然接受他直白的爱意，和偶尔“调戏”人的话语。
　　对面的裴念雨还在翻菜单，眉头皱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是在纠结什么。
　　半晌，似是觉得热，她将校服袖子挽起来，露出葱白的小臂。但稍显突兀的是，如此白净的手臂上，有一道格格不入的疤痕。
　　俞安目光顿了顿，在疤痕上停留了许久，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越捏越紧。
　　裴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就是我从西阑提前回北京那次，小雨在学校受的伤。”
　　俞安强压下内心的不适感，勉强笑着，“刚拆线？”
　　“嗯。”
　　裴尹瞧见俞安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不好看，还以为她是被伤口吓到了。毕竟刚拆线的伤口从视觉上来看，确实挺有冲击感。
　　“小雨，袖子放下来。”
　　裴念雨抬头，目光充满疑惑。
　　“没事，她舒服就好，”俞安说，“伤口闷着也难受。”
　　裴念雨应该是听懂了这话，又重新低下头翻菜单。没过多久，她点完了，将菜单递给哥哥姐姐。
　　冬日里，俞安想吃点热的，点了一份拉面。
　　吃完午餐，裴尹将裴念雨送回学校，朝她叮嘱了几句后，两人就离开了。
　　车上，俞安盯着窗外发呆。
　　降雪暂时停止，街边的小树落满雪白，有环卫工人正在兢兢业业地清扫落雪，车流缓慢，驶向前方。
　　“年后打算什么时候回清州？”裴尹问她。
　　俞安抿了抿唇，虽然那日同裴尹提了一下，但具体安排，她其实也没想好。
　　说到底，她内心还是有一点抗拒回去的。
　　“等工作不忙点，再回去吧。”她说。
　　今日起得早，俞安没有什么精神，裴尹也没带她多逛，直接将人送回家。
　　停下时，裴尹从副驾驶前面的柜子里取出一盒东西递给俞安，“玫瑰红糖块，回去泡热水喝。”
　　“为什么喝这个？”俞安疑惑地接过。
　　“网上说冬天手脚冰凉多喝这个，会舒服点。”
　　俞安盯着盒子里细小的玫瑰花瓣，低低地应了声“好”。
　　下车，裴尹送俞安到家楼下。
　　正要转身，男人突然叫住她：“俞安。”
　　“嗯？”
　　他伸出双臂：“抱一下。”
　　俞安上前一步，身体被拥住，暖意包裹而来，她用脸颊蹭了蹭，声音懒倦又带着丝丝的哑：“怎么了？”
　　裴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今天不开心吗？”
　　俞安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尹将人放开了一点，用手碰了碰她冰凉的脸，“累的话回去睡个回笼觉。”
　　“嗯。”
　　“去吧。”
　　俞安又在原地站了会，视线停留在男人脖子上那条她为他挑选的围巾，再往上，是他盈满关切的眼。
　　内心忽然变得柔软，俞安踮起脚，轻轻地在裴尹唇边落下一吻。
　　“告别吻。”她说。
　　裴尹勾了勾唇，将双臂搭在她的肩膀上，稍微附身，视线相平，“说起来，好像有几天没接吻了。”
　　俞安掀了掀眼皮，“你别得寸进尺。”
　　裴尹像没听见似的，凑前咬了一下俞安的下唇，随后又安抚般地亲了亲。
　　“接个吻呗。”他半讨好的语气。
　　“……”
　　俞安扯住他衣服两侧，妥协地轻“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楼栋的视线盲区处，渐渐的，裴尹收拢手臂，将俞安揽在自己的怀里。
　　这个吻没有以往的汹涌和难以招架，是轻柔而耐心的。裴尹带着她，熟练又认真，教她怎么纠缠自己的唇舌。
　　缠缠绵绵了好一会儿，直到俞安的唇被吻得多了一丝血色，裴尹才放开她。
　　他满意地勾了勾俞安的下巴，“现在看着脸色好点了。”
　　俞安扒开他的手，“好了，我上去了。”
　　“嗯，红糖水记得喝。”
　　“知道了。”
　　-
　　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周，同部门的同事都开始变得躁动起来，相互之间聊着春节假期的安排。
　　俞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唯一能令她开心的，就是终于可以短暂地不用工作了。
　　公司有个老规矩，在年前最后一天下班时，会弄一个部门小聚餐。内容也不严肃，单纯的聊聊天，增进同事间情感。
　　从前俞安不爱这种场合，总会找借口推掉。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大家都热情地表示自己会去，再加上俞安是新人，若她不到场的话，似乎不太合适。
　　“俞安姐，我们一起呗？”简意在一旁戳了戳她。
　　“好。”
　　聚餐的地点定在离西府名苑不远的一家小酒楼里，地段安静，价格听说也是实惠的。
　　俞安和简意一起打车过去，到的时候正好傍晚六点，天刚刚暗下。
　　主管提前预定了一间包厢，她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将菜单递给旁边的人，让每个人轮着点过去。
　　点完菜后，交谈声渐起，大家都熟稔地开始聊起天。
　　主管是一个随和的四十岁女人，平时和大家关系都很好，不像个领导，更像一位亲切的前辈。
　　她朝俞安看去，“小俞啊，在我们部门待得还习惯吧？”
　　俞安点头，“习惯的。”
　　“那就成，”主管放心道，“你业务能力还不错，以后工作上要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接触这一段时间你应该能发现，我们部门其实没那么严肃。”
　　“好。”俞安应下。
　　说完这个，主管又开始问起她生活上的事。
　　“你谈对象了没？”
　　“谈了。”
　　“我们北京本地的？”
　　“嗯。”
　　主管笑了笑，又看向俞安旁边的简意，“小简，多和人小俞学学，找个对象。”
　　“主管，我不着急，”简意疯狂摇头，“我还小呢。”
　　“人小俞也就比你大一岁。”
　　“那俞安姐长得好看呀，工作能力又强，条件这么好没有对象都难！”
　　“你就会油嘴滑舌。”
　　简意吐了吐舌头。
　　趁菜还没上，俞安出去上了一趟卫生间。
　　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擦干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裴：一会几点结束，要不要去接你？】
　　俞安动动手指回他——
　　【An：不知道几点结束，我一会给你打电话吧。】
　　【裴：成。先给我发个地址。】
　　俞安点进工具栏，发了个定位过去。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听见前台有吵闹声，似乎是外卖小哥和服务员发生了口角。
　　但只持续了一小会，那外卖小哥便提着东西出来了。
　　俞安没多停留，继续往包厢走。
　　经过大厅与大门连接的走道时，急冲冲的外卖小哥拌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地往俞安的方向扑。
　　俞安反应迅速地后退一步，那人擦身而过摔倒在地，手中的餐食落到地面，洒了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抱歉，没弄到——”
　　道歉的话戛然而止，蓝色衣服的外卖小哥盯着俞安，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俞安不解的抬头，在触及到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时，平静无波的眸子闪了闪。
　　不久，她听到那人拘谨地说：“好久不见，安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教俞安接吻的裴老板（老母亲笑
　　——


第40章 难言
　　这是高中毕业之后, 俞安第一次见到许寒。
　　和过去不一样的是，眼前的男人已经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眼神中虽多了一份历经社会的成熟感, 但那股怯懦而不坚定的劲仍旧存在。
　　俞安想过自己总有一天会碰上他，却没料到如此突然, 场面还有些滑稽。
　　许寒说“好久不见”。
　　听到这俗套的久别重逢的台词, 俞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应了一声“嗯”。
　　身后, 服务员脚步匆忙地跑过来，责骂许寒毛手毛脚, 将客人的订单弄洒了。
　　“这单我赔，真的不好意思。”他卑微地朝对方点了个头。
　　服务员骂骂咧咧的, 一听到许寒说将责任揽下, 他再生气，也没找茬了。
　　俞安皱了皱眉，迈步想离开。
　　许寒及时拉住她的手腕，“安安，上次加你微信怎么没通过？”
　　俞安挣开他的拉扯，将手揣进衣服口袋。
　　“没看见，可能被屏蔽了。”
　　“那我再加你一次。”
　　“不用了，”俞安说, “我们平时不联系，加着微信也没用。”
　　顿了一秒，她又补充：“还有, 不要叫我安安。”
　　许寒扯了扯衣摆, 语气带点不甘心：“为什么, 从小到大我不都是这么叫你的吗？”
　　俞安觉得有些可笑, 她掀起眼皮，直视对面的男人，“但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哥了。”
　　说完，她不等许寒开口，径直走回包厢。
　　菜已经上来了，简意见俞安出去了这么久，还特意帮她装了一碗饭。
　　“俞安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她用借口搪塞：“接了个电话。”
　　“该不会是男朋友吧？”简意调笑，“还特意打电话，这么关心你。”
　　俞安扯唇，并未反驳。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吃了一口，味如嚼蜡。
　　为了不让思绪乱飘，她强迫自己仔细听其他同事们聊天。
　　吃了有一会儿，主管向服务员要了一箱啤酒，嘴里念叨着，“明天不上班，每个人都得喝啊！”
　　“主管打个样呗！”有人起哄。
　　主管大方地将酒倒满杯子，一饮而尽，喝完后还把空杯子反过来踮了踮。
　　气氛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高涨。
　　相互之间敬酒，男人们甚至划起了酒拳。几轮下来，俞安也没能幸免地被灌了好几杯。
　　无意间瞥见简意杯子里的果汁，俞安问：“你怎么没喝酒？”
　　“我也想啊，”简意苦恼道，“但我酒精过敏。”
　　手边的空瓶子渐渐多了起来。
　　平日里，俞安是个又菜又爱喝的小酒鬼，但在外她经常收敛着。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直到脑子已经不太清醒时，她收到了裴尹说要过来接她的信息。
　　她模模糊糊地回了一个“好”。
　　又喝了几轮，饭桌上醉倒了两三个，其他人要不就是喝得少，要不就是因为开车喝不了。
　　俞安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怕自己酒后失态，她凑到简意耳边：“你稍微看着我点，一会我男朋友来接我。”
　　简意：“好。”
　　晚上九点多，一行人结束了部门聚餐，走出门各自寻找回家的办法。
　　环境嘈杂，简意搀着俞安站得离酒楼门口远了些，没等太久，裴尹的车出现在她们面前。
　　他停好车走下来，礼貌地朝简意点点头，然后从她身旁揽过俞安的肩，无奈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俞安卸下强撑着的状态，软绵绵地窝在裴尹怀里。
　　“你是俞安姐对象吧？她刚才说她男朋友过来接她。”
　　“我是。”
　　简意松了口气，“那我就——”
　　“你是谁啊？”没等她讲完，旁边忽然插入一道声音。
　　简意巡着声源看去，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不知道何时从哪里冒出来，目光防备地盯着她对面的裴尹。
　　裴尹显然也听到了，只是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认识？”
　　许寒已经将职业装换下，他的视线从裴尹脸上转移到俞安身上。半晌，他伸出手想要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裴尹拧眉，反应迅速地揽着俞安往后退了几步，避开许寒的触碰。
　　“你有事？”裴尹语气不太好。
　　“我还想问你谁呢！”许寒指着他，“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安安？”
　　“安安？”裴尹被气笑了，他低头看了眼俞安，又重新抬头，“你碰瓷呢？”
　　简意已经完全懵了，她甚至有点分不清谁才是俞安的男朋友。
　　她警惕地将俞安从裴尹怀里抢回来。
　　听到交谈声，俞安皱着眉睁眼。视线仍旧模糊，只不过她依稀能辨认出对面的两个男人。
　　简意纠结着小声开口：“俞安姐，哪个才是你男朋友啊……”
　　俞安甩了甩脑袋，上前几步走到裴尹面前，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
　　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要回家。”
　　裴尹回抱她，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冷着声音对仍旧不甘心的许寒说：“我抱我的女朋友，犯法？”
　　他一脸不可置信，“你女朋友？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她交男朋友了！”
　　裴尹拉直唇线，并不理他，抱着人往车上走。
　　许寒站在原地，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上前将人从裴尹身边抢过来。
　　嘴上逞强，但他和俞安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如今她交了男朋友，在意料之外，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简意站在旁边，一头雾水，“你是俞安姐什么人啊？”
　　许寒握了握拳头，良久，他哑声道：“我是她……哥哥。”
　　名义上能将他们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
　　夜晚隐匿了所有情绪，喇叭声偶尔在耳边响起，半梦半醒间，俞安察觉到裴尹将自己带回了西府名苑。
　　一进门，她便往沙发上躺，难受地扯了扯围巾。
　　裴尹到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再出来时，看见俞安乖乖地睡在沙发上。
　　他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她的脸，“起来喝了蜂蜜水再睡。”
　　俞安“嗯”了一声，依靠仅剩的清醒撑起身子，将唇凑过去。
　　“下次我不在的话，别喝这么多。”裴尹说。
　　俞安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喝完又重新躺下，闭上眼。
　　裴尹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轻叹一口气，将碎发从她脸上拨开。
　　混沌着睡了不知道多久，俞安逐渐转醒。
　　目光所及，她愣了会。视线投向墙壁上的挂钟，竟是夜里十一点。
　　客厅空无一人，只有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裴尹擦着湿发从浴室里出来，看见俞安坐在沙发上，“醒了？”
　　“嗯。”
　　“头疼不疼？”
　　“还好，”俞安说，“你怎么没把我送回我家？”
　　裴尹掀唇，“你一直抱着我不撒手，怎么送你回去？”
　　“……”真的假的？
　　俞安想起上回在西阑喝醉酒，这男人也说自己搂着他的脖子，难不成自己酒后的失态行为，是抱人吗？
　　裴尹又走进厨房。
　　趁这时候，俞安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才发现不久前简意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简意：俞安姐你到家了吧？】
　　【简意：幸好你喝醉了还能认人，不然突然出现两个男人，我都不知道哪个才是你男朋友。】
　　两个男人？
　　失去意识前的画面，俞安记不太清了，这会听到简意这么说，才隐隐有点印象。
　　联想到自己在酒楼遇见的人，俞安猜测简意说的另一个男人，应该是许寒。
　　她抿了抿唇，将手机息屏。起身走进厨房，裴尹背对着她在泡红糖水。
　　“裴尹。”她轻声。
　　裴尹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喉咙中像被堵了一团棉花，俞安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她不说，裴尹先问了。
　　“我去接你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俞安怔了怔：“是吗。”
　　裴尹描述了一下那人的长相：“他叫你安安，你们认识？”
　　“嗯。”
　　听俞安承认了，裴尹也没多少什么。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当时听到别人这么亲密的喊自己的女朋友，内心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况且不管那人是谁，他说自己和俞安认识了很多年，可俞安似乎从来都没提起过。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裴尹转身将红糖水递给她，“喝了。”
　　俞安下意识伸手，但一不留神，她没接好，玻璃杯顺着指尖往下滑，垂直地下坠。
　　“啪！”
　　破碎间发出刺耳的声音，红色的液体淌了一地，地面霎时一片狼藉。
　　俞安目光瞬间变得呆滞，她无神地盯着地面那滩水渍和玻璃碎片，隐约又要被扯进噩梦中。
　　裴尹皱眉，反握住俞安还未收回的手，“烫到——”
　　尾音未落，他抬眼察觉到了俞安的不对劲。
　　裴尹跨过狼藉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场面太熟悉了。
　　在西阑义卖的时候，玻璃手工灯被打碎，俞安便是这幅模样。
　　医学上有一个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裴尹是个聪明人，仔细一想，就猜到俞安许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让她对玻璃打碎有如此异于常人的反应。
　　他曾经问过一次，可俞安不愿意告诉他，这是第二次了，裴尹很难再当做无事发生，于是他说：“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俞安张了张口，原本觉得能坦然说出的话，没想到到了嘴边竟如此难言。
　　半晌，手里的手机突然亮屏，俞安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宋诗然给她发的语音：“安，都这么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需要给你留门吗？”
　　“……”
　　淡淡的无力感裹挟着裴尹，他以为俞安还是不愿意告诉他。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带着俞安出了厨房，走到玄关替她围好围巾。
　　见他脸色发沉，俞安抿了抿唇：“裴尹，你在生气吗？”
　　“我说过，不会对你发脾气。”
　　俞安垂眸看他替自己整理围巾的手，“刚才是因为——”
　　“俞安，”裴尹出声打断她，“在西阑的时候碰上同样的事，你说不想讲，是为什么？”
　　俞安咬了咬下唇，脑中一团乱麻。
　　裴尹继续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感情方面不信任任何人。”
　　“所以你也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能够一直走下去，然后对我所有保留，对吗？”
　　俞安猛然抬头，对上裴尹认真的眼，语气苍白，“不是……”
　　“但你又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的感情？”裴尹自顾自猜测道，“是因为父母和小姨的抛弃，让你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被爱，以为我总有一天也会抛下你，对不对？”
　　坦白讲，裴尹讲的这些话，正中俞安内心最固执的那个点。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即使因为裴尹她有了重新生活的勇气，可那些在深夜纠缠她的噩梦仍旧时不时的提醒她，她无论如何总会被抛弃的。
　　俞安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裴尹直起身子，取过车钥匙：“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在生气。俞安，我在意的点不是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
　　“我是气你不相信自己是值得永久被爱的。”
　　作者有话说：
　　别扭个两章就好了，俞安总要跨过这个坎滴！
　　——


第41章 空落
　　认识裴尹以来, 俞安很少见他这么严肃。
　　仅有的一次是在西阑无人区那晚，发高烧的她因为任性而不愿意盖毯子，被他凌厉地喊了名字。
　　这个男人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就像阿云曾经跟她说的，虽然裴大哥看上去吊儿郎当的, 可心比谁都细。
　　俞安不得不承认, 自从跟裴尹在一起后，她得到的都是正面的情绪。她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怎么样的, 可按照自己的认知标准，裴尹绝对算得上一个好的男友。
　　俞安抬眼与他对视, 眸中的情绪浓烈得像是要哭出来，那漫长时光中遗留在心里过不去的问题, 随着裴尹这句话, 呼之欲出。
　　她哑声道：“谁爱我。”
　　父母不爱我，依赖的人也不爱我，谁爱我？
　　“我爱你。”裴尹接得很快，“俞安，我永久爱你。”
　　他说他爱她，并且在这份感情上加了一个期限，是永久。
　　裴尹不过是想告诉俞安，他不像她耿耿于怀的那些人, 终有一天会从她身边消失。她可以完全信任他，依赖他，尝试对他坦诚。
　　俞安无言地望着裴尹, 她忽然想到玫瑰客栈那繁星点点的夜晚, 男人第一次说喜欢她。似乎从最初, 他就很重视这段感情, 给她承诺，许她未来。
　　“我……”
　　刚说一个字，裴尹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两人的对话被硬生生打断，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裴尹轻轻皱了皱眉。
　　他单手接起，询问对方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裴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随后道：“你们保护好自己，我明天过去一趟。”
　　挂断电话，刚才的气氛陡然消失。
　　裴尹牵过俞安的手，“太晚了，送你回去。”
　　“……”
　　星星揉碎了自己的光，洒在高楼里，酿成了万家灯火。
　　北京城的夜从来不知疲倦，即便将近十二点，车流仍旧不止，在一道道分叉口各奔东西。
　　裴尹专注地开车，没有讲话，俞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兴致不高地望着窗外。
　　租住小区的保安都已经休息了，车开不进去，裴尹只能临时停在门口。
　　他还是牵着俞安，将人送到楼下。
　　“早点睡。”裴尹像往常一样叮嘱，表情自然。
　　俞安的鼻子忽然酸酸的，错觉让她以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尖溜走。
　　“裴尹，”她说，“你会和我分手吗？”
　　“想什么呢，”裴尹拍了拍她的头，“这两天记得按时吃饭。”
　　“……”
　　见俞安的表情还是不太好，裴尹无奈地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抱得紧紧的。
　　“俞安，我明天有事要离开北京一趟。”他说，“回来我们再说，成不成？”
　　俞安带着鼻音：“嗯。”
　　“不要胡思乱想。”
　　“嗯。”
　　裴尹捧起她的脸，安抚性地亲了一下她的唇，“好了，上去吧。”
　　回到家里，宋诗然已经睡了。
　　这姑娘没得到俞安的回复，却还是给她留了门。
　　聚会上残留的各种各样的味道似乎还沾在衣服上，俞安迫不及待地钻进浴室里。
　　花洒里的水倾泻而下，淋湿了她的脸。
　　半晌，她抱着双肩缓缓蹲下身，使劲蜷缩着自己。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突然，俞安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长夜漫漫，她像从前的某一个夜晚那样，望着窗外的圆月，睁眼无眠。
　　-
　　送俞安到家后，裴尹又回到西府名苑。
　　厨房地面的狼藉还未处理，一小部分红糖水已经干了，留下了难以处理的污渍。
　　裴尹将碎片捡到垃圾桶里，一不留神还被划了手，指尖冒出血滴。他不甚在意的擦了擦，随后用打湿的拖把将厨房处理干净。
　　忙完后，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没开客厅的大灯，只有一盏微弱的壁灯正亮着，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
　　取过放在桌子上的烟，裴尹用打火机点燃，烟气瞬间冒起，迷了他的眼。
　　裴尹想到前不久，他问俞安愿不愿意嫁给他，这姑娘含含糊糊的，也不给他个具体的说法。
　　又想到自己过年让俞安来家里吃饭，她也总是推脱。
　　隐约能猜到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能和自己走到最后，所以从不规划关于两个人的未来。
　　但裴尹又不忍心责备她。毕竟他知道俞安为什么会这样，说到底，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姑娘罢了。
　　日子很长，可某些东西是难以一下子改变的。
　　手中的烟燃尽，裴尹仰头躺在靠背上，胸膛起伏，他发现自己真的是生不起气来，只剩无力和心疼。
　　-
　　翌日，俞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宋诗然今早的飞机回家，见俞安还睡着，只给她留了一条信息。
　　再过两天便是除夕了。
　　这样的日子在从前对她来说再普通不过，可今年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昨天裴尹说今日要离开北京，俞安这才想起自己都没问他要去哪。
　　她点开微信对话框。
　　【An：你去哪里？】
　　直到她洗漱完换好衣服，裴尹都还没回复。
　　独自一人没事干，俞安索性出门逛逛。
　　街上已经有了浓烈的过年氛围，路旁的大爷大妈操着一口流利的老北京话在唠嗑，路灯一个个的都被挂了红灯笼，很是喜庆。
　　无意间走到一片集市，摆满了卖对联和彩旗的小摊。俞安穿梭在人群里，她也不太懂，想着新年新气象，干脆买一副对联贴在门口。
　　慢悠悠地逛了一下午，除了对联之外，俞安还买了些糖果和啤酒。
　　回到家时，她感到小腹一阵闷痛。到卫生间一看，居然是大姨妈来了。
　　她的生理期向来不太准，这会突然造访，俞安也没太意外。
　　走到厨房翻出裴尹上次给她的玫瑰红糖，等热水烧开，俞安直接泡了一块。
　　随意地用勺子搅拌着，杯中的红糖慢慢化开，几个极其细小的玫瑰花瓣碎漂浮在表面，顺时针浮动。
　　盯了一秒，俞安忽然止住所有动作。
　　眼前的玫瑰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及时抬头，将快要落下的眼泪憋回去。
　　趁热将红糖水喝完，收拾好情绪，俞安去洗杯子。
　　洗完才收到裴尹给她回的信息。
　　【裴：在西阑。】
　　西阑？
　　怎么突然去西阑了？
　　俞安想到昨天两人分开前裴尹接到的那通电话，当时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难道是西阑那里出了什么事？
　　没等她想明白，裴尹又发了一条。
　　【裴：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到这个，俞安一阵心虚。
　　她今日起得晚，情绪不太好导致没什么胃口，从中午到现在，进她肚子里的也不过是刚才那杯红糖水。
　　但她总不能实话实说。
　　【An：吃了。】
　　【裴：吃了什么？】
　　“……”
　　俞安转移话题——
　　【An：怎么去西阑了？】
　　【裴：客栈出了点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
　　【An：阿云和阿文还好吗？】
　　【裴：挺好的，要和他们视频？】
　　俞安咬了咬唇，在纠结。
　　说实话，她现在和裴尹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虽然这男人表面还与往常无异，可昨天那些话，毕竟是真真切切地讲过的。
　　在这种情况下和他们视频，俞安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An：下次吧。】
　　-
　　裴尹是上午的飞机，下午才到的西阑。
　　依旧是阿文来接他。
　　年底，西阑的降雪比北京大得多，路不好走，还打滑。客栈门口也被覆盖了厚厚的雪白，阿云每天都要清扫。
　　“裴哥，那帮人说晚点会再来一趟。”阿文说。
　　裴尹把玩着手上的烟：“他们今日又来了？”
　　“早上来了一次，阿云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将人赶走。”
　　“没动手吧？”
　　“没，”阿文摇摇头，“拿了一堆工具，但看着是唬人的。”
　　回到客栈，阿云坐在前台撑着脑袋。
　　一见到裴尹，她兴奋地喊了一句：“裴大哥！”
　　裴尹点了点头，“长高了。”
　　“才过了多久。”阿云咕哝一句，探着身子往他身后看了几眼，“俞姐姐没跟你一起来啊？”
　　“没。”
　　没歇太久，阿文口中的那帮人便来了。
　　裴尹朝两人抬了抬下巴，“你们进去，不要出来。”
　　阿云担忧道：“裴大哥……”
　　阿文也紧紧皱着眉。
　　“没事，”裴尹宽慰他们，“他们不能怎么样。”
　　两人只好作罢，乖乖往里面走。
　　那帮人其实就是西阑作威作福惯了的当地人，拉帮结派，仗着一身厉害的行头，到处威胁人。
　　玫瑰客栈的位置在一个矮山坡上，地理位置好，且周围没有其他的房子。那帮人认为这家客栈占了这块地，便抄家伙向阿云阿文放狠话，说如果他们不搬走的话，就要砸店了。
　　阿云阿文年纪小，哪处理得了这种事。
　　他们两个是西阑本地人，自然知道这帮人的德行，再加上这块片区管理不太严格，只能任他们作乱。
　　两人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会，外面时不时传来吵闹声，惹得他们的心一上一下的。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声音消失不见，阿云猜测那伙人应该是走了，脚步轻轻地走到门边，果然只剩裴尹一个在外面。
　　“裴大哥，他们走了？”
　　“嗯。”
　　“没动手吧？”
　　裴尹摊了摊手，“我这不是好好的？”
　　阿云松了一口气。
　　阿文紧接着问：“怎么让他们走的？”
　　裴尹走进大厅倒了一杯水，“我们租用这块地走的是合法程序，白纸黑字的合同写着，他们看完气势瞬间就掉一半了。”
　　阿云：“然后呢？”
　　“然后，列举几条刑法规则，”裴尹娓娓道来，指尖在桌上轻点着，“内容不一定得是对的，只要语气严肃一点，下场说得越严重越好。他们唬人，我们也唬人。”
　　这帮人没什么文化，看着凶悍，实际不过是纸老虎。
　　阿云竖了个大拇指，“那下次他们要再来怎么办？”
　　“下次要是再来的话直接报警，他们也就会动动嘴，不敢真的动手。”
　　“好。”阿云挠挠头，“早知道这样我和阿文就自己处理了，都怪昨天太慌乱才给裴大哥打电话，后天都除夕了还麻烦你亲自跑过来一趟。”
　　话虽这么说，但阿文和阿云年纪比他小，气场上自然弱一点。那帮人估计也是看他们两个好拿捏，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处理完这一场，也傍晚了。
　　裴尹在微信上和俞安聊了一会，就听到阿云在叫他吃饭。
　　阿云炒了一桌子菜，也就是因为裴尹来了，不然平时她和阿文都没吃这么丰盛。
　　阿云和阿文仍旧吵吵闹闹的，没讲几句就会拌嘴，见场面这么热闹，裴尹不由得想到了俞安。
　　这姑娘一个人在北京，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他此刻最牵挂的，不过是俞安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呀~


第42章 太阳
　　裴尹在西阑待了两天。
　　虽然两人之间尚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但俞安仍旧能时不时收到他的信息。
　　内容和往常无异，都是一些日常的琐碎话，自然得让俞安以为那晚的事情, 仿佛是她做的一场梦。
　　除夕当天，裴尹从西阑飞回北京。
　　到的时候正好临近傍晚, 尹欣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他回家, 说他年三十了还不懂得早点回家里帮忙。
　　按照以往的惯例，除夕那晚裴尹会回到父母家吃年夜饭, 别人家的年夜饭都是热热闹闹的，裴尹家就只有他和妈妈妹妹。
　　其实兄妹俩还有个叔叔, 只不过他们一家常年在国外，再加上爷爷奶奶和裴嵩都已经过世了, 双方也不太常聚, 过年更是如此。
　　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尹欣还在厨房忙活。
　　见裴尹进来，她抱怨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啊，还得我给你打电话？”
　　裴尹将外套脱下，“我刚下飞机。”
　　“下飞机？”尹欣睨了他一眼，“过年了你还去哪？”
　　裴尹接过她手里的菜，简单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尹欣再不满也没说他了，毕竟客栈离北京远, 有突发情况总是不太方便。
　　“怎么没叫阿云阿文一起来北京？来家里过年，还热闹一些。”尹欣问。
　　“问了，他们不愿意。”
　　每年裴尹都会问阿云阿文愿不愿意上北京来, 但他们俩总是没好意思, 生怕给尹欣添麻烦。
　　“今年还是大年初二回海城？”裴尹问。
　　想起来他也挺久没见外公外婆了, 高中那三年都是他们带着自己, 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如今也不知道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了。
　　“还没定，”尹欣说，“估计初五回去吧，你小舅那天才回来。”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裴尹疑惑道，“到时候春节假期都快结束了。”
　　“听说是要回海城发展了，他前几天刚跟我说他已经辞了上海的工作。”尹欣叹了一口气，“回海城也好，我们姐弟俩总不能都在外头，你外公外婆多孤独。”
　　“行了，我来洗，”尹欣将菜拿回来，“你去叫小雨出来吃饭。”
　　裴念雨刚睡完午觉，整个人懵懵的还没回过神，格外温顺。她乖巧地走到餐桌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开饭。
　　傍晚六点，年夜饭准备完毕。
　　尹欣习以为常地在原本属于裴嵩的位置上摆了一副空碗筷，裴尹看见后，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过年啦，”尹欣举起杯子，“新一年我们要开开心心的，祝愿我们都身体健康！”
　　裴念雨伸长手，执着地要和尹欣碰一下杯子。碰完后，又去碰裴尹的。
　　窗外传来鞭炮声，电视机里的新闻也在播报喜庆的祝福。
　　裴尹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分别递给尹欣和裴念雨。
　　尹欣捏了捏，还挺厚。
　　“每年都包这么多，老婆本攒够了？”
　　裴尹轻轻笑了一下，“攒着呢。”
　　尹欣夹了一块饺子，“说起这个，我不是让你带俞安回来吃饭吗，人呢？”
　　裴尹顿了顿，“下次吧。”
　　“人姑娘不愿意啊？”尹欣猜测道。
　　这话裴尹倒是没办法反驳了。
　　“哪里出问题了，”尹欣问，“你妈我给你分析分析。”
　　“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尹欣毫不留情地斜了他一眼，“我好歹是个过来人，说说怎么了？”
　　裴念雨也停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裴尹。
　　一大一小盯着他，裴尹无奈地扯唇，“你们干嘛呢？大过年的，专心吃饭。”
　　年夜饭结束后，裴尹帮尹欣收拾残局，裴念雨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晚上八点，春晚准时开始。
　　尹欣和裴念雨倒是有兴致，看得专心致志，而裴尹一直在分心。
　　他盯着十分钟前给俞安发的信息，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
　　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频率越来越高。裴尹忽然想到确定关系那晚，在客栈天台，俞安浑身卸防地对他说“你不要突如其来地丢下我”。
　　他垂眸，指尖不断地摩挲着手机背面。
　　半晌，裴尹取过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对尹欣说：“我出去一趟。”
　　“这么早？晚上不住啦！”尹欣朝他喊。
　　裴尹背对她摆摆手，随后出了门。
　　尹欣盯着门把手皱了皱眉，转身对裴念雨念叨：“你哥哥今天怪怪的。”
　　裴念雨眨了一下眼，将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吐了几个字：“俞安姐姐。”
　　-
　　俞安一整天都过得昏昏沉沉的。
　　哪怕是第三天，但生理期仍旧让她极度的不适，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直到傍晚，她被烟花的声音吵醒，才强撑着身子起床。
　　今日是除夕，合家团圆的日子，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显得愈发冷清。
　　肚子发出一阵小小的抗议声，俞安从柜子里拿出前几天顺手买的自热米饭，打算随便解决一下。
　　她盘腿坐在客厅桌子前的地板上。
　　等待自热米饭间隙，她刷了刷朋友圈，大多都在晒年夜饭，包括平时经常发动态的许若锦。
　　俞安点进图片看了一眼，无意中瞥到桌子上只摆了两幅碗筷，她有些疑惑。
　　许寒过年也没回家？
　　正想着，信息栏弹出了许若锦的对话框。
　　【许若锦：我妈让我跟你说新年快乐，还说要你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后面还跟了一个流汗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不耐烦。
　　俞安粗略地看完，见到最后那个表情，是一点也不想回复她。
　　她又重新点回朋友圈。
　　宋诗然也晒了年夜饭和家庭合影。从照片上可以看出他们家是大家庭，上到老人下到孩子，加起来得有超过二十个人。
　　也难怪她总被家里念叨工作和找对象的事。
　　俞安掀开自热米饭的盖子，慢吞吞地吃着。只是小腹仍旧不适，她没吃太多便放下了勺子。
　　七点多钟，电视里还在播新闻。
　　宋诗然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背景看着似乎在房间里。
　　“安，你真的一个人在家啊？”
　　俞安“嗯”了一声。
　　“你男朋友怎么回事啊，大过年的也不管管你，你不是说他之前提过要带你回去见家长吗？”宋诗然擦了擦镜头。
　　俞安没跟宋诗然说她和裴尹的事，只是选择性地忽略后面那个问题，替裴尹辩解了一句：“他有妈妈和妹妹，回家陪她们吃年夜饭很正常。”
　　“唉，”宋诗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我说，我就不应该回来，咱姐妹俩在出租屋里过年多好。”
　　“怎么了？”
　　“还不是我那些姑姑婶婶！”宋诗然坐直了身子，“饭桌上火力全开，一个劲儿地数落我。说我不在老家工作，也不找对象，一年到头又不回家，说我爸妈白生我了。”
　　宋诗然：“我饭都没吃几口就往房间里躲，不然耳朵都要长茧。”
　　“那你吃饱没？”俞安的关注点总是不太一样。
　　“我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听她们唠叨！”
　　俞安笑了笑，宽慰她：“你听听就好，别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不然自己难受而已。”
　　宋诗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撑着下巴转移话题：“你今晚吃什么呀？”
　　俞安将镜头对准桌上，“自热米饭。”
　　“大过年的就吃这个？”
　　“能填饱肚子就好，哪那么讲究。”
　　宋诗然做了个抱拳的动作：“我佩服你。”
　　抬头瞥了一眼，俞安顿住。她对宋诗然说：“待会再给你打，我有个电话进来。”
　　“行。”
　　打电话过来的人让俞安到楼下，说是有人寄了个东西要给她，需要她亲自拿。
　　纵然疑惑不解，俞安还是依言穿上了外套下楼，连手机都忘了拿。
　　段飞白站在小区门口，手上拿了个盒子。见俞安下来，他一眼就认出了人，赶忙迎上去。
　　即使内心十分确定，段飞白还是问：“你是裴尹的女朋友吧？”
　　俞安茫然地点点头：“我是。”
　　“是这样，他前段时间让我给他做个东西，说年前做好的话直接给你拿过来，没想到拖着拖着到现在才弄好。”段飞白将手上的盒子交给她，“店里的跑腿助手回家过年了，我只好亲自给你送。”
　　俞安盯着盒子上的玫瑰图案看了一会，才朝段飞白点点头：“麻烦你了，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
　　“跟我客气啥，裴尹是我朋友，你是他对象，也算我朋友，这都小事。”段飞白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新年快乐妹子！”
　　“新年快乐。”
　　俞安抱着东西回家。
　　放在桌上，她仔细看了眼，这东西一副精装礼物的模样，让她想起前段时间裴尹说过年有一份礼物送她，猜测这应该是他当时说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撕开最外面那层包装纸，一本封面为纯白色，上面印着几朵手绘玫瑰的相册映入眼帘。
　　俞安将它从盒子里取出。
　　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印着当初和裴尹走西阑环线，在云映海被他抓拍的那张照片，发丝凌乱却不失美感。
　　眼睫轻轻颤抖，俞安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背景是高耸入云的雪山，角落溪水潺潺，她怔然发呆。
　　再往下翻。
　　第三张，是她曾经在裴尹电脑里看过的，她在无人区发烧时熟睡，小脸红扑扑的样子。
　　接着，俞安一页一页地翻过。
　　整本相册全是她当初在西阑的照片，内容不像宣传照那样严肃和正经，更多偏向的，按照现在网络上的话来说，叫男友视角。
　　翻到倒数第二张时，俞安愣了一下。
　　画面里的日照金山美丽而震撼，雪山对面的平地上，姑娘无意亲上男人的侧脸，隆达在他们周身环绕。
　　那是扰乱她情感思绪的第一个吻。
　　俞安的鼻子倏地发酸，她颤抖着指尖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却只有一句手写的话——
　　【太阳的起落在告诉我们，永远会有崭新的一天。】
　　俞安想到那日在西古山，裴尹对她说，日落是为了让你迎接新生，而不是死亡。
　　指尖轻轻抚上这句话，憋了几天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落下，滴落在“太阳”两个字上，晕染开来。
　　烟花在耳边炸开，噼里啪啦，带着耀人的色彩。
　　眸中星火点缀，这一刻，俞安忽然觉得裴尹才是自己的新生。
　　是他将她从西古山的悬崖边拽回来，也是他在大雪纷飞的无人区，照顾濒死的自己。
　　她应该明白，现在的她不再是一个人了，不能无所谓地觉得所有的情绪只要自己咽下去就好。
　　她应该好好朝他走，试着回应他毫无保留的爱，她应该让裴尹觉得，她需要他、相信他，她是想和他，走完一辈子的。
　　将相册放到一旁，俞安去拿手机。
　　此时此刻，她疯狂地想见到他，想和他拥抱，想和他接吻，想和他永久在一起。
　　没等俞安打字，裴尹的信息先一步发过来。
　　【裴：下来吗？我在楼下。】
　　作者有话说：
　　裴老板怎么可能让俞安自己一个人过年！不可能！
　　＊【太阳的起落在告诉我们，永远会有崭新的一天。】取自《花束般的恋爱》。
　　——


第43章 桔梗
　　冬日的夜晚, 冷风阵阵。
　　小区里偶尔能听见别人家的电视机里，传来春晚的声音，与烟火声混在一起, 绽放年味。
　　俞安只拿了手机便匆匆出了门，脚上踩着的, 还是平常在家才会穿的棉拖鞋。
　　她步伐极快, 眼中的热泪被风拂过，消散在空中。
　　推开一楼的大门。裴尹站在她正对面的不远处, 路灯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一半光明, 一半隐在阴影处。
　　见她下来，他习丽嘉惯性地朝她张开双手。
　　俞安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一步一步地, 慢慢走到他面前。
　　裴尹盯着她的双眼，不着痕迹地愣了一秒，“眼睛怎么红红的，哭过？”
　　但俞安没有回答他，她抬起自己的手环住裴尹的腰，慢慢收紧。
　　裴尹揽住她的双肩，正当他打算俯下身将人抱得更紧些时，俞安却突然后退。
　　她二话不说地踮起脚, 勾住裴尹的脖子往下压，吻上他的唇。
　　这场吻，裴尹完全失了主动权。俞安用他之前教过自己的方法, 吻得急切而热烈。
　　好像世间万物即将毁灭, 他们已经处于世界的尽头。
　　——和他拥抱, 和他接吻。
　　俞安身体力行地释放自己的欲望, 急切地从裴尹身上渴求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反应过来后，裴尹微微俯身，让俞安的双脚踩在平坦的大地上。
　　他拢住她的后脑勺，舌尖纠缠，吻得难舍难分。
　　情绪越来越浓烈，分别两日似乎将两人心里最深处的欲念倾盆倒出，裴尹开始加大力道，啃咬着俞安的下唇，再慢慢舔过。
　　裴尹捏住俞安的下巴，稍微分开，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唇，哑着声音：“咬破了。”
　　俞安的声音也微微发颤：“流血了吗？”
　　“嗯。”
　　俞安又凑上前，将唇贴回去。轻轻碾过，含糊不清道：“你帮我舔掉。”
　　两人又吻了好一会，直到俞安微微发喘才停下来。
　　裴尹抵着她的额头，“今天怎么了？”
　　俞安抿了抿唇，才道：“想你。”
　　“嗯？”
　　裴尹是真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才两天不见，俞安怎么就变得这么黏人了。
　　俞安不答话，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寻求安心的怀抱。
　　“你让人给我送的相册，我刚刚拿到了。”
　　“做好了？”
　　“嗯，”俞安揪了揪他的衣服，“你怎么趁我不注意给我偷拍了这么多照片。”
　　裴尹失笑，在她耳边说：“这些好看，我都舍不得拿去当宣传照，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俞安轻哼：“我看你是早就别有目的。”
　　裴尹坦然地点点头，指尖勾着俞安的发丝打转，“喜欢吗？”
　　“喜欢。”
　　裴尹摸了摸她的脑袋，“自己一个人在家？”
　　“嗯，”俞安答，“然然回老家了。”
　　“想不想去哪？带你逛逛。”
　　俞安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今天过年，你还是回去陪陪阿姨和小雨吧。”
　　裴尹扫过她红肿的唇，语气漫不经心：“但我想陪陪我姑娘呢。”
　　“……”
　　俞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拖鞋，脚尖无意识地勾了勾。
　　这副模样好像不太方便出门。
　　“那我上去换双鞋子。”她说。
　　“成。”
　　俞安又小跑回家。
　　她换了一件外套，从衣柜里拿出围巾挽在脖子上。
　　走进卫生间，她本想涂个口红，却在触及到自己发肿的嘴唇时顿了顿。
　　这唇色，好像也不用涂口红了。
　　俞安索性作罢。
　　裴尹已经将车开进来了，俞安下楼，熟练地钻进他的副驾驶，拉过安全带。
　　除夕的大街上虽红火，却不如往日热闹。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孩在店铺门口放烟花，嬉嬉笑笑的。
　　不知道是谁又给俞安发了信息，她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按灭屏幕。
　　裴尹察觉到她的动静，随口一问：“怎么了？”
　　他以为俞安还是会像之前那样敷衍地说一句“没什么”，但这次她想了想，道：“是我哥。”
　　“你哥？”
　　裴尹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俞安好像从来没有提到过她还有个哥哥。
　　“裴尹，你上次去接我的时候，碰到的那个男人，”她缓缓道来，“叫许寒，是我小姨的儿子。”
　　眉目闪过一丝讶异，裴尹当时还以为那人是俞安的某个老同学或者追求者，没想到是表哥。
　　他问：“小姨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小姨和小姨夫结婚的前两年，一直没有孩子，”俞安望向窗外，“老家的算命先生说，他们得去领养一个小孩，小姨才能更快怀孕。”
　　“还有这种说法？”
　　“封建迷信吧，反正老一辈的都信这个。”她说，“后来他们就去当地的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小男孩，比我大一岁。”
　　“你们关系不好？”
　　俞安淡声道：“嗯，但以前很好。”
　　裴尹以为俞安说的这个关系好坏和小姨一样，是因为父母的离世才导致他们后来的渐行渐远。
　　思绪顿了顿，裴尹问她：“你一般叫他什么？”
　　不知道裴尹为什么问这个，俞安老实回答：“小时候都叫哥。”
　　“你还有其他哥哥？”
　　“没有啊。”
　　半晌，裴尹微微失笑。
　　他想起在格木镇那晚的篝火晚会，俞安喝醉酒，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叫了一声“哥”。
　　他当时还以为这姑娘有这奇怪的毛病，喝多了就叫人哥，现在想来，她当初喊的，应该是许寒。
　　毕竟他只有那一次听过俞安叫“哥”，事后还琢磨了好一会。
　　突然有些不爽，裴尹用指尖叩了叩方向盘，拖腔拉调地“哦”了一声。
　　但俞安没察觉到，继续说：“我当初在西阑丢的那条蝴蝶项链，也是他之前送给我的。”
　　“……”
　　裴尹当时是怎么帮她找项链的来着？
　　开着车在九桥镇转了好几圈，而且他这个局外人都比俞安这个当事人着急。谁曾想，那个当初俞安口中“很重要的人”，也是许寒。
　　“俞安，他送你的项链，你这么珍惜？”裴尹的语气怪怪的。
　　俞安侧目看了他一眼，良晌，终于明白他不对劲的点在哪里。
　　她无奈地发笑，“他是我哥。”
　　“没有血缘关系。”裴尹固执道。
　　“但我真的只把他当哥哥。”
　　裴尹不置可否，俞安把许寒当哥哥或许是真的，但想到许寒那天敌意满满的模样，裴尹可以确定，那男人对于俞安绝对有不同于亲情的心思。
　　缓慢地绕了好几条街，裴尹问她：“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俞安瞧见街边放烟花的小孩笑容满面的模样，心念一动，脱口而出：“想放烟花。”
　　裴尹将车停在一家烟花小摊旁，让俞安在车上等他。
　　他快步跑下去，在小摊面前指了指，挑了好几种烟花。俞安无意瞥去，看见他搬了一整箱，微愣了一下。
　　等裴尹回到车上，她才说：“怎么买这么多，放不完。”
　　“让你过过瘾。”他说。
　　裴尹开车远离市中心，到达郊区的某一处空地上。这里视野极佳，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市的夜景。
　　裴尹买的烟花有各种各样的，有一些俞安甚至没见过。她从箱子里翻出一种，朝裴尹伸手：“打火机。”
　　裴尹掏出打火机递给她，带出烟盒掉在地上。
　　俞安盯了一眼，没讲话。
　　倒是裴尹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将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点燃烟花棒顶端，霎时间，星火往外冲，光芒耀眼。俞安盯着被点燃的烟花，光倒映在脸上一闪一闪的，仔细看还能看见脸颊处细小的绒毛。
　　她回头拉了拉裴尹，“一起放。”
　　俞安像是要弥补几年没放过烟花的遗憾，不知疲倦地做着重复性的动作。她没有因为放烟花而变得多兴奋，却也得到了满足感。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新年。
　　直到大箱子见了底，俞安才拍拍手，打算招呼裴尹回去了。
　　正要转身，耳边忽然响起裴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独属于他的音调：“俞安。”
　　俞安抬眼望去，裴尹用打火机点燃升空式烟花的引芯。
　　半秒，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头顶绽开。
　　在砰砰声中，以无边的天空为背景，裴尹温柔地朝她笑。身后的小树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城市灯光熠熠生辉。
　　恍惚之下，俞安还以为看见了全世界。
　　-
　　回去的途中，俞安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内空间格外响亮。
　　裴尹皱了皱眉：“晚上没吃饭？”
　　俞安小声，“吃了。”
　　顿了一下，她又弱弱地补了一句：“就是没吃完。”
　　裴尹真的想敲她脑袋，他反复叮嘱俞安要好好吃饭，感情这姑娘听不进去是吧。
　　他一言不发地将人带回了西府名苑。
　　俞安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地跟他上了楼。
　　一进裴尹家，那日不愉快的画面仿佛重新浮现在眼前。
　　俞安望了望厨房，同时想起，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扯了扯裴尹的手，“裴尹，那天……”
　　“吃面可以吗？”裴尹突然出声，“吃完再说。”
　　他此刻也没多想其他的事，就是怕俞安饿着了，想赶紧给她弄点吃的。
　　俞安将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点了个头。
　　家里没有多余的食材，裴尹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端到餐桌上，把筷子递给俞安，“吃完。”
　　俞安安安静静地吃着，裴尹也不讲话，空气中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分心地将面吃完，俞安坐回沙发上。裴尹洗好碗出来，与她并排坐着。
　　气氛重回微妙，两个人似乎都在等着谁先打破寂静。
　　“裴尹。”一出声，俞安就觉喉中发涩，声音也颤抖着。
　　裴尹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她垂下的发丝勾回耳边，轻声轻语：“要是不愿意讲我们就不讲了。”
　　俞安吸了吸鼻子，“我想讲。”
　　她脱掉外套，裴尹以为她是觉得暖气太热，正要去取遥控器，俞安却忽然转了个方向，整个人跨坐到他的腿上。
　　与他面对面，俞安双手交叉捏住衣摆，她欲将仅剩的内搭毛衣也脱下。
　　“说就说，怎么还脱衣服？”裴尹抓住她的手，语气懒洋洋的，“打算用美色贿赂我啊？”
　　俞安咬着唇摇头，双手固执地拽紧衣摆，不顾裴尹的阻拦，将毛衣往上掀。
　　裴尹察觉到不对劲，他收敛笑意，“俞——”
　　没等他说完，俞安已经先一步将毛衣脱下。
　　沿着白色的背心往上，裴尹看见俞安的右肩膀处，有一道突兀的伤疤，往后蔓延到肩胛骨处。
　　而在这道并不好看的伤疤上，绽放着一朵黑色的桔梗花。
　　美丽而破碎。
　　作者有话说：
　　生死时速，我终于赶上今天的更新了...
　　——


第44章 过往
　　视野内的桔梗不断扩大, 冲击着裴尹的双眼。
　　他滚了滚喉结，抬手想要抚摸那崎岖的伤疤，却在距离它一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裴尹, ”俞安望进他的眼，扯了一抹凄美的笑, “疤痕好丑的, 桔梗花也盖不住。”
　　……
　　2012年8月，俞安刚过完十七岁生日。
　　自从父母过世后, 小姨也搬走了。她独自在清州生活了一年多，生日也不过是到面包店里买一块小蛋糕, 满足自己浅浅的仪式感。
　　俞安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这两年, 搬走了不少户人家。那些关于父母的闲言碎语也在不知不觉中减少, 她出门倒也少了一些目光如炬的打量。
　　正逢暑假，家里没有安装空调，头顶不断发出噪音的风扇转得她心烦，打断了解题思路。
　　她索性将风扇关掉，忍着炎热做数学卷子。
　　俞安的成绩很好，在清州一中名列前茅，光荣榜上常常能看见她的名字。
　　但那时候的她并没有为之沾沾自喜，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 她要离开清州，考得越远越好。
　　做完第一张数学卷，俞安将它放在一旁。转身翻了翻书包, 却没有摸到第二张卷子。
　　准高三生暑假需要补课, 前几天刚结束暑期的课程, 俞安想着是不是自己大意, 将卷子落在学校了。
　　思考几秒，她决定去学校一趟。
　　清州一中离她家不远，走路六七分钟就到了。
　　烈日炎炎，街边有卖解暑饮料的小摊，摊主大爷正在卖力吆喝。
　　见大爷汗流浃背的，俞安有些不忍心。她走上前买了一杯仙草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他。
　　大爷摸了摸腰包，只摸出了四张一块钱，他显然有些尴尬，搓了搓纸币对俞安说：“姑娘，我今日刚卖出去一杯，钱不够找你，要不你明天再给我付钱？”
　　清州地方小，这个大爷经常在路边摆摊，俞安认得他，大爷也同样认得俞安是附近小区的住户。
　　俞安将十块钱推回去，“大爷您收着，我明天和后天都来买，您就不用找给我了。”
　　一来一回，大爷最终应下了，还告诉俞安自己明天也是在这个地方卖。
　　今日的学校空荡荡的，只留了一扇小门。
　　俞安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到三楼，意外碰到了她当时的同桌，谢益。
　　谢益鼻梁上的眼镜在抬眼时反射出白光，对于俞安的到来，他显然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卷子忘带了。”
　　俞安走到自己的桌前，附身往抽屉里寻找，在一本练习册下找到了数学卷。
　　“正好你来了，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最后一道题怎么解？”谢益用笔指了指卷面，“我想半天了。”
　　谢益的成绩在俞安之下，平常他总会向俞安请教问题。俞安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题目。
　　这道题她刚才刚做完，还有点印象。
　　俞安按照自己的解题思路同谢益讲了一遍，谢益听完之后恍然大悟，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
　　俞安见他听懂了，也没打算多留，起身便要离开。
　　刚走两步，前门又进来了一个女生，是李舒晴。
　　脚步停了一下，李舒晴不是他们班的，却向来和俞安不对付。父母一开始出事的时候，李舒晴总是对她表面嘲暗地讽。
　　长得好看且优秀的人似乎总会遭人妒忌，俞安也是如此。
　　李舒晴对俞安的敌意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另一方面，是她喜欢俞安的同桌谢益，从而把俞安当成假想敌。
　　“光天化日，你们俩单独在教室干嘛呢？”李舒晴抱臂靠在门边质问。
　　谢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他心里其实挺烦这个李舒晴的，跋扈不上进，喜欢他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害他总是被父母教育。
　　俞安没理会李舒晴的话，绕过她走到走廊。
　　一个两个都不理她，李舒晴被佛了面子，火气顷刻间攀升。
　　但她总不会去找谢益的麻烦，只能从俞安下手。
　　她两步走上前，将俞安拦下，“我和你说话你没听见？装什么哑巴！”
　　眉眼闪过一丝不耐烦，俞安耐着性子回答她，“讲题。”
　　但李舒晴才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讲题，她推了一下俞安的肩膀，手上的试卷掉落在地上，扬出去不远。
　　“放假来学校讲题？你俩没事我才不信！”李舒晴瞪她，“你学你妈勾引男人呢？”
　　俞安握了握拳头，“那你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答案？你讲，我说给你听。”
　　“你什么态度！”
　　尖锐的声音闹得俞安耳朵疼，她蹲下身子去捡试卷，趁李舒晴不注意，调转方向从另一边走。
　　从另一个方向走到大门，要绕一整圈，时间上花费不少。期间俞安还去洗了把手，到校门口的时候，意外发现仅剩的小门被锁上了。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学校的职工路过，看见门没锁，顺手关上。
　　没等她研究明白门怎么开，忽然察觉到身后一股力将她往后扯，耳鸣间，她听见李舒晴对拉着自己的人说：“快快！去体育室！别去教室！”
　　回过神时，俞安已经被拉着她的人带进了学校唯一一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
　　她被重重地摔在墙边，后背嗑上去，疼的她眼泪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沁出来。
　　这里没有光，空气中还有一股腐朽的味道。
　　俞安看不清拉她过来的人是谁，只能隐约感受到是一个力气很大的男人，身上烟味很重。
　　她的语气充满防备，“你要做什么？”
　　那男人不讲话，只是按着俞安的肩膀不让她走。
　　大约过了五分钟，李舒晴跑进来，对那男人说：“谢益走了，学校应该没人了。”
　　“你想怎么教训她？”男人说。
　　李舒晴朝他耳语了几句，随后自己站到一边看好戏。
　　男人蹲下身靠近俞安，一手掐住她的双颊，另一首挑开她耳边的碎发，“小姑娘，抢别人的男人啊？”
　　俞安觉得有些恶心，不仅为这行为，也为这作呕的台词。她不明白，同样是这么长大的，真的会有人的思想比自己还肮脏。
　　可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大多人都看不惯漂亮而完美的东西，千方百计地想要摧毁。
　　俞安用尽浑身力气将男人往外推，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往门边跑。
　　一旁的李舒晴及时拦住她，将她拽了回去。
　　男人被激怒，朝俞安甩了一巴掌，声音在这空旷的室内空间格外响亮，还有回声。
　　俞安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李舒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俞安，你也就多亏了这张脸，不然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俞安“呵”笑一声，她没遇到过这种事，对于李舒晴的咄咄逼人，只觉得恼怒。
　　“有这张脸，不够吗？”她说。
　　李舒晴气急，一把抓住俞安的头发往下拽，俞安承受不住，腿一软，径直坐到地板上。
　　俞安问李舒晴到底想干嘛，李舒晴说：“我想要你跟我道歉求饶，并且嗑三个响头。”
　　俞安在想李舒晴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她做什么了她就要和她道歉？
　　俞安倔强着不服软，语气冰冷得仿佛是寒冬，而不是盛夏。
　　“李舒晴，”她说，“校园暴力是要坐牢的。”
　　李舒晴被这话弄得一愣，手上力道松了不少。俞安见缝插针，从她脚边溜走，继续往门边跑。
　　但男人的火气显然还没降下去，他怒气冲冲地盯着，见俞安要跑，他顺手拿起手边不知道是谁遗落在此，但已经碎了一半的空酒瓶，要往俞安身上砸，好让她停下。
　　俞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尖锐的玻璃碎片撞进她眼底，犹如吞噬一切的巨兽。
　　李舒晴情绪上头，跳起来喊：“往她脸上砸！”
　　这句话灌入俞安的耳朵，她反应迅速地将头转回去，酒瓶没砸到脸上，男人的力气很大，握着瓶端顺势往下，啃食俞安的肩膀。
　　“啪——”
　　顷刻间，疼痛袭来。
　　玻璃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声音仿佛古堡深夜里的风铃。
　　世界在旋转，红日在西沉，晚霞赤橙地泼在天边。
　　鲜血从右肩膀处涌出，染红了俞安洁白的T恤，像地狱里盛开了花。
　　……
　　裴尹的手终于抚上俞安的肩。
　　疤痕在他的指腹下凸起，好像利刃割着他的手。
　　俞安有些冷，却仍旧展示着，任由裴尹轻轻拂过这道自己厌恶的伤痕。
　　“疼不疼。”裴尹哑着声音。
　　“你是说伤口，还是纹身？”
　　“全部。”
　　“全部都很疼，”俞安说，“疼得想死。”
　　……
　　尖锐的声音吓得三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李舒晴看见俞安的肩膀涌出了血，当场吓傻了。
　　她开始尖叫，指责男人，最后嘴里一直念叨着：“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
　　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男人不过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抽烟打架，却也不曾闹出人命。
　　眼下俞安这副模样，娇败得让他以为自己要把人打死了，慌乱丢下已经只剩瓶端的酒瓶，也跟着李舒晴跑了出去。
　　还心虚地将门锁上。
　　俞安觉得疼。
　　右肩膀处仿佛失去了直觉，让她爬都爬不到门边。
　　她出门没带手机，这下也报不了警。整个学校是个空城，除了她之外，没人会在此。
　　室外是白天，室内黑暗无边。
　　她背靠着墙，右手一动都不敢动。
　　俞安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善良的人，她也会有阴暗的思想。
　　她开始在心里抱怨自己遭受的这一切的最初来源，全都是因为那不爱她的父母，和半路逃跑的小姨。
　　那一刻，她在想，自己若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吧？毕竟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她已经被丢下了，没有人爱她。
　　俞安开始哭，她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漫无边际的无助感。
　　抽泣声回荡在这间室内，断断续续，呜咽着。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宝贝们可以猜猜俞安最后是怎么被发现在体育器材室的！
　　ps:忘记李舒晴和谢益的指路第14章（这章写得心疼死我了哭）
　　——


第45章 新生（小修）
　　裴尹将俞安的外套披回她身上, 盖住疤痕。
　　他长臂顺手往她身后一伸，揽住俞安的腰，将人抱紧了些。
　　认识俞安以来, 裴尹从来没有见她哭过。
　　她是个倔强而坚强的姑娘，情绪也藏得紧紧的, 他甚至不知道有什么能令她真正难过。
　　可再勇敢的人, 面对这种事也没办法做到内心毫无波澜。
　　裴尹很难想象，那个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少女, 是如何在暗无天日的废弃房间，忍着疼痛和害怕度过的。
　　他亲了亲俞安泛湿的眼, 声音很轻：“然后呢？”
　　俞安低头把玩着裴尹胸前的纽扣，再次启唇：“然后——”
　　……
　　俞安忍着右肩处的疼痛, 硬生生地在废弃的体育器材室里度过了两夜。
　　期间她昏昏欲睡, 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夜间有规律的蝉鸣声，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靠着墙，艰难地用衣物捂住伤口，防止它流出更多的血。
　　好几次，俞安近乎绝望地就想这么倒下。但脑中紧紧绷着一根弦，她在想或许有人能来救自己呢？
　　比如许寒。
　　刚刚被拉进房间之前，她明明看见他了。
　　第三天，阳光明媚。
　　午后, 谢益像往常一样从家里出发，打算去学校写卷子。
　　他有一个五岁的弟弟，正是闹腾的时候。家里吵, 影响他学习, 他便时不时地去到学校的教室里独自复习。
　　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是南林路。
　　那日谢益快走到尽头的时候, 看见一个大爷在路边摆摊。
　　他扫了一眼, 却没多在意。
　　怎知那大爷突然拦下他，对他说：“小伙子，你也是清州一中的学生吗？”
　　“我是。”
　　“前天有个小姑娘来我这买仙草蜜，我看她往清州一中去了。”大爷说，“她付了十块钱，我当时没零钱找，她就说这两天再过来买。但昨天就没见她来，我现在把钱给你，你要是方便的话交给老师，让老师在学校里找找姑娘，好把钱还给她。”
　　大爷笑了一下，“我这小本生意，也不能贪人小姑娘的便宜不是。”
　　谢益还没理明白话里的信息量，大爷就直接把钱塞给他了。
　　他盯着手里的一张五块钱和两张一块钱，在心里琢磨。
　　这大爷说前天买仙草蜜的人往清州一中去了，要没记错的话，那天去过学校的除了自己，还有俞安和李舒晴。
　　“大爷，那姑娘长什么样啊？”
　　“长得很漂亮，瘦瘦的，眼睛很亮。”大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随后想起来什么般的，“就是那个，前两年附近小区有个女人出轨自杀，那姑娘好像就是那户人家的小孩。”
　　这句话，让谢益十分确定，大爷口中说的姑娘，是俞安。
　　俞安家的事当初闹得很大，清州人一传十十传百，大部分都听过一些。谢益又是俞安的同学，想不知道都难。
　　他攥着三张纸币往学校走，越想越不对劲。
　　和俞安同桌两年，谢益还算得上是稍微了解她的。
　　别看俞安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心善得很，同学找她问题目，她再忙也会停下来跟那人讲。
　　况且她本身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有时候被承诺人都忘了的事，她再久都还记得。
　　所以大爷说俞安答应了第二天过来买仙草蜜，结果却没有来，谢益是不太信的。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这个人是俞安。
　　但大爷总没有理由骗他。
　　思索间，谢益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
　　小门虚掩着，他熟练地推开，眼睛无意一瞥，却看见门边有一道血迹。
　　脚步瞬间止住。
　　谢益之所以这么敏锐，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前天自己离开的时候，门关着但没有锁，那会他拉开，门边还什么都没有。
　　一股异样涌上心头。
　　他想起那日李舒晴支支吾吾地让他快回去，如今想来，更像是找个借口把他支开，好干什么坏事。
　　谢益是知道俞安和李舒晴不对付的，而李舒晴常常以自己为借口对俞安施压，这件事在谢益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
　　因为他和俞安之间确实没什么，他也只是纯粹地将俞安当成自己学习的榜样。
　　谢益快步跑回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一如往常。
　　他又从一楼开始找，一间一间看过去，还是没找到俞安。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多想了的时候，一楼不远处那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里，突然发出了一道声响。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门从外面栓上了。
　　这间器材室从来都不锁的，因为常常有人回教室喜欢从器材室的后窗翻进来，再从前门走，好绕近路。
　　果不其然，谢益拉开门栓，看见俞安倒在离门不远处的地上，旁边一小摊血迹，几乎快干了。
　　谢益很难找到词语来形容那场视觉冲击，他只记得慌乱之下，报了警。
　　……
　　“谢益后来也跟我说过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只能说，我还算幸运。”俞安说。
　　裴尹却不认同，他说：“俞安，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嗯？”俞安不明白，“怎么说。”
　　“如果你当初没有因为善良买了大爷一杯仙草蜜，谢益又怎么会猜到你是因为被困在学校里，才食了言。”
　　俞安倒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善良”挂上边，毕竟那些都是她自认为不算什么的小事，很多时候都是无意间便做了。
　　盯着俞安的面容，裴尹想起在西古山，李舒晴一副娇纵的模样，还挑衅地拍了俞安的肩膀。
　　当时俞安说李舒晴欺负过她，但裴尹没想到事实居然是这样。
　　烦躁地“啧”了一声，裴尹将俞安抱紧在怀里，压抑着情绪抚摸她的背。
　　“怎么了？”俞安问他。
　　裴尹没说话，他只是在想，当初怎么就没有真的把李舒晴欺负回去，反倒仅仅不痛不痒地威胁了几句。
　　“你说你当时看见了许寒，那他为什么没去帮你？”
　　俞安的下巴靠在裴尹的肩上，语气淡淡的：“因为他懦弱，他是个胆小鬼。”
　　……
　　俞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肩上的伤口被缝了针，身上红透的衣服也已经被护士姐姐换成了病号服。
　　正当她疑惑自己是怎么被人发现的时候，谢益就推门进来了。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俞安摇摇头。
　　谢益从口袋里掏出那七块钱，递给俞安，“摆摊大爷说要还给你的。”
　　“谢谢。”她开口，声音是不同于往日的沙哑。
　　谢益还想问些什么，身后又有人推门进来。
　　这次是许寒。
　　“我也不知道找谁，刚好碰上你哥，就叫他过来了。”谢益说。
　　俞安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彼时的许寒刚从海城一中毕业，考上了上海一所本科大学。按道理，他现在应该跟着小姨一家在海城，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谢益不动声色地出去，留下兄妹俩。
　　“安安，渴不渴？”许寒面露急切地坐到椅子上，“我给你倒杯热水。”
　　“我要去上大学了，特意回来清州打算和你告个别的，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俞安没接这话，开门见山：“我被那个男人拉进器材室的时候，你在学校里吧？”
　　许寒倒水的手顿住，笑得有些尴尬，“你在说什么，我刚从海城回来，才下动车……”
　　“刚回来谢益怎么碰得上你？”
　　动车站在郊区，谢益难不成还有预知能力？
　　许寒默默将水杯放下，眉眼间闪过一丝纠结。
　　俞安凝了凝神，“为什么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
　　“……李舒晴说如果我帮你了，她就要告诉我爸我还在和你联系，”许寒越说越小声，“你明白的，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我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和我解除关系。”
　　“安安，我刚考上大学，需要有人帮我付学费，而且上海消费水平那么高，我自己没办法搞定的……”
　　“最重要的是李舒晴跟我说，只是把你关一小会，吓吓你，第二天门关着我以为你回家了……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对你动手，要是知道的话我怎么也不会任由她欺负你的！”
　　“你也知道你任由她欺负我了。”俞安倔强地盯着许寒，语气夹杂着失望，“许寒，你不是别人，”
　　“你是我哥啊。”
　　从小到大，俞安因为性子冷，一直没交到什么知心的朋友。
　　只有和她年纪相仿的许寒，不闲她无趣，常常喜欢逗她开心。
　　久而久之，俞安便也有什么事都会和他讲，包括李舒晴，还有那些语言欺凌她的人。
　　哪怕小姨夫强势地搬家，许寒也仍旧会偷偷和她来往。
　　但俞安知道许寒骨子里其实很懦弱，和小姨一样，他从来都不敢反抗小姨夫，在那个家待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重新送回孤儿院。
　　即便如此，俞安还是觉得自己在许寒心里应该有一定的分量，不曾想，依旧没能唤醒他的强大。
　　“许寒，我在那里的时候，一直以为你会来救我，可是你没有。”俞安说，“你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其实心里还是害怕，你怕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会牵扯到自己，对吗？”
　　许寒握了握拳头。
　　“人们常常害怕引火烧身，更多时候会选择冷眼旁观、掩耳盗铃。你也是这样的人。”
　　许寒没反驳。
　　“我尊重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俞安苍白地笑笑，“只是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我哥了。”
　　身边人就那么几个，如今这仅剩的一位，也离她而去了。但已经习惯的事，她有何所谓？
　　后来，警察过来找俞安做了笔录。
　　这件事并不复杂，很典型的校园暴力，他们很快就抓到了那个男人。
　　之后，俞安听人说，那男人被判了故意伤人罪，坐了牢。
　　至于李舒晴，俞安只知道她后来退学了，也没再重新上高中，整天混迹酒吧，结交了不少社会上的朋友。
　　学校害怕这件事情闹大，让李舒晴退学后就将此事压了下来。
　　所以这件事的知情者，除当事人外，便只剩下了谢益和许寒。
　　从那以后俞安也没有再见过李舒晴，直到西古山腰的客栈里。
　　……
　　“我之前不太愿意提许寒，是因为一提起他，我总能想到这件事。”
　　在俞安心里，最难过的不是自己受了欺负，而是她信任的人没有帮助她。
　　十七岁以前，许寒是和小姨一样重要的存在。所以她不能接受从小到大都很疼自己的哥哥，竟然在关键时刻因为懦弱，把她抛下了。
　　“你那天说我那么珍惜他送给我的蝴蝶项链，”俞安戳了戳裴尹的肩膀，“是因为这条项链，是我从清州唯一带走的东西。”
　　独自在北京的这些年，俞安不愿再去回想往事，这蝴蝶项链承载的，是她小时候仅剩的一点温馨。
　　俞安不是洒脱豁达的人，即便选择不再与小姨和许寒来往，她仍旧会忆起当年在秋林巷，小姨笑着看她和许寒玩耍的模样。
　　“但项链已经丢了。”裴尹说。
　　俞安语气淡淡的：“可能老天也想让我向前走吧。”
　　裴尹摸了摸她空荡荡的脖子，“那我下次送你一条新的。”
　　“……”
　　俞安扯回话题：“肩上的伤口很深，留了不好看的疤，毕业以后，我就找了一家纹身馆，想要纹个东西盖一盖。”
　　裴尹低头，轻轻地将她右肩膀处的衣服掀开，那朵桔梗花再次映入他眼中。
　　“纹身不能打麻药，所以我这个地方，又疼了一次。”俞安用手覆上去，轻轻摩挲着。
　　似乎一切都能连起来了。
　　在西古山遇见李舒晴，俞安的反应这么大。后来，看见裴念雨的伤口，她的脸色也是很不对劲。
　　她曾在无人区和裴尹说，自己高中有一段时间特别想死。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纯粹地以为俞安只是释怀不了身边人的离开。
　　还有，对玻璃破碎的ptsd。
　　俞安闭了闭眼，故作轻松地半开玩笑：“裴老板，我的故事精不精彩啊？”
　　裴尹没心情和她开玩笑，他问：“为什么会纹桔梗花？”
　　“纹身师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姐姐，我想纹朵花，她便找了一整本的图案样式让我挑，每种花的旁边还标了花语。”
　　俞安直起身，与裴尹面对面对视着：“你知道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无望的爱。”
　　“……”
　　“我觉得挺适合我的，就纹了。”她说。
　　当初那位纹身师姐姐推荐她纹玫瑰，俞安并不愿意。因为她觉得没有人能活得像玫瑰一样真诚热烈、且自在。
　　自己更不会是。
　　所以去西阑，看见那间玫瑰客栈的时候，俞安心里其实很不以为然。
　　只是她没想到，真的有人这样活。
　　这个人是裴尹。
　　他和自己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热烈、真诚、毫无保留，爱上一个人就会付出所有，用温度融化俞安这颗在漫长时光中已经无望的心。
　　当初她答应了裴尹的告白，裴尹说自己很幸运。但俞安觉得，她才是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仿佛从那时候开始，她真的在慢慢迎接新生了。
　　“裴尹，这就是我的过去。”
　　我糟糕的过去，我跨不过的坎，我讨厌的清州。我因为不相信爱，而对你有所保留的一切。
　　裴尹没说话，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附身，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俞安右肩的桔梗花上，落下一吻。
　　“但我爱你，”他的声音低沉，“爱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
　　“我爱你的全部。”他说。
　　俞安望向窗外，似乎快零点了，烟花不断绽放在北京城的上空，璀璨无比。
　　“裴尹，谢谢你爱我。”
　　新一年，也手牵手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李舒晴最终的下场后面还会说，因为俩人之后会回清州，她还会出场一次（疯狂剧透。
　　本来正文预计写60章，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写这么长，后面还两三个剧情走完估计就差不多啦！（包括文案三）当然小情侣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的！（捂眼
　　——


第46章 车牌
　　吻落在右肩上, 缓缓移动，到锁骨、脖子。
　　俞安被弄得有些痒，推了推裴尹。
　　哪知这男人丝毫没有停下, 加大动作，舔舐俞安白皙的肌肤。
　　俞安被迫仰头, 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着。
　　裴尹又在对她做与在西阑房间里同样的事, 俞安的呼吸声加重，她用气音说：“你上次说, 让我亲回来……”
　　动作止住，裴尹抬头看她, 语气低低的：“那现在要亲吗？”
　　“要。”
　　听此，裴尹将自己的上衣扣子解开两个, 往旁边一扯, 朝俞安扬了扬眉，示意她。
　　俞安抿了抿唇，俯下身，学着裴尹的样子在他脖子上种下痕迹。
　　只不过她没有男人那般有经验，动作很轻，像羽毛划过，不痛不痒。
　　“俞安，”裴尹声音低哑, “用力一点。”
　　俞安离开一会，有些纠结：“我不会。”
　　裴尹朝她耳语了几句，教她怎么做, 声音低沉得像在勾引她。俞安听着, 脸微微发红, 却还是点点头。
　　她重新附身动作, 能听到耳边裴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良晌，他的手宛如游鱼般灵活地钻过俞安的衣摆，停在背后，稍一琢磨，取下束缚。
　　一股凉风而过窜进来，俞安下意识便要直起身。
　　裴尹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低哄着：“专心点。”
　　他的大掌流连到身前，力道不轻不重。
　　俞安皱眉“唔”了一声，浑身跟过电般酥酥麻麻的。
　　空气中，呼吸声交织着，越来越暧昧。
　　裴尹开始不满足于此，他的手渐渐移动，勾着她的衣摆打转，有些失控。
　　及时反应过来，俞安直起身，将他的手拉了回来，声音发虚：“我生理期。”
　　所有的欲望止于这一句话。
　　裴尹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手伸到她身后帮她把扣子扣回去，还调整了几下。
　　俞安垂眸盯着他的手，眼神顺势往下，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强烈欲望。
　　“不然，我还是用——”
　　她伸出自己的手，用眼神示意。
　　裴尹溢出一抹笑。这姑娘刚讲完伤心事，转眼就让她帮自己干这“坏事”，好像不太好。
　　跟他欺负了她似的。
　　裴尹将俞安重新揽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让我抱抱就成。”
　　俞安窝在他怀里，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丝毫没有下降，有点好奇地问：“这样你不会更难受？”
　　裴尹抱着俞安起身，调转方向，让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贴着耳廓装模作样地低语威胁：“下次就真的用你了。”
　　“……”
　　裴尹去房间洗冷水澡，俞安自己待在客厅。
　　宋诗然发了好多条信息她都没有回复，满屏的白色对话框。
　　全都是在问她怎么接一个电话的功夫就失踪了。
　　俞安三言两语简单地向她解释了一下，宋诗然这才放下心来。
　　许寒的好友申请依旧一直在发，俞安有些烦，全点了忽略。
　　但这人就是不死心，她拒绝完后又会发新的过来，说是想约俞安好好聊一聊。
　　俞安自觉没什么好聊的，当初她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而且这几年里两人都不曾联系，难不成还得像久别重逢的老熟人那样，装模作样吗？
　　时间已经跨过零点，真实地来到了新一年。
　　对裴尹讲完那些事后，俞安得到的是浑身的轻松。
　　仿佛曾经隐隐拦在两人中间的那道透明玻璃，被她有勇气的亲手打碎了。
　　窗外繁星熠熠，缀满天幕。
　　一如从前，她独自在黑暗房间的夜晚，抬头看到的，也是细碎的光。
　　洗完冷水澡，裴尹从房间内出来。
　　俞安还乖乖的在沙发上，只不过已经靠着抱枕睡去了。裴尹重新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俞安有察觉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裴尹身上贴。
　　裴尹动作很轻地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睡着的俞安闭着眼，那双好看的眸子被遮挡，整张脸显得格外恬静。
　　裴尹盯着她浓密细长的睫毛，忽然想到这样美丽优秀的姑娘被人忍心欺负过，他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怒火。
　　后知后觉的恼怒迅速攀升，裴尹使劲压抑着，胸膛起起伏伏，目光放远，不知盯向何处。
　　怀里的俞安呓语了一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裴尹轻拍着俞安的背，将情绪暂时抛到脑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
　　尹欣定了大年初五回海城，再加上家里鲜少有人过来串门，这两天他们一家三口便没什么事。
　　初二那天，尹欣突然接到医院的一个急诊。过年不好打车，她只能打电话让裴尹送自己回医院。
　　彼时的裴尹正陪着俞安在商场里买东西，知道事态紧急，俞安催促他快点去。
　　裴尹自然不可能把俞安一个人丢下，就载着她一起去接尹欣。
　　于是，这场“见家长”便来得猝不及防。
　　俞安甚至头都没洗，只戴了一顶冬天的毛线帽。
　　尹欣坐上后座的时候，还没发现她，只拍了拍裴尹的肩膀让他开快点。
　　俞安正在纠结自己要不要出声讲话，尹欣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唉，姑娘是俞安吧？”
　　俞安不自在地揪了揪衣摆：“我是。”
　　“真漂亮，长得比照片还好看。”
　　尹欣赞叹着，眼神又在两人身上来回飘，语气八卦，“你和裴尹和好啦？”
　　俞安愣住，心里直打鼓。
　　她和裴尹那通小别扭，怎么让尹欣知道了？多尴尬。
　　裴尹及时替她接话解围：“妈，我们没吵架，哪来的和好？”
　　“你那天不是跟我说——”
　　尹欣及时止住话茬。也对，自己这么冒昧地问人家小情侣之前的事，确实不太妥。
　　裴尹也就算了，她可不能让俞安尴尬。
　　没说几句，医院就到了。
　　事关生死，尹欣也没再多聊，步伐匆匆的，直奔手术室。
　　裴尹找了个停车位，将车停下。
　　俞安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给阿姨看过我的照片？”
　　“我上次在电脑里挑你的照片，她瞥到的。”
　　说到照片，俞安想起那本相册。
　　她在想要不要给裴尹准备一份回礼，毕竟情侣之间互送礼物，也算一种促进关系的情趣。
　　思考间，俞安眼一抬，看见车外不远处的身影。
　　俞安：“那是不是你朋友？”
　　裴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覃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裴尹没见过的女人。
　　他顺势下车，朝覃时扬了扬手，招呼了一声。
　　覃时看见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怎么在医院？”
　　“送我妈过来。”
　　俞安也跟在裴尹身后下车，礼貌地同覃时点点头。
　　这时，刚才跟在他旁边的女人走过来，笑眯眯的：“阿时，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漂亮的朋友？”
　　覃时语气淡淡的：“你不在的时候。”
　　那女人轻哼了一声，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开心。
　　转头热情地朝俞安伸出手，“你们好，我叫尤今悦，是阿时的——”
　　她挑起一抹笑：“姐姐。”
　　覃时的眼神瞬间变得有点暗，声音冷硬：“她不是。”
　　裴尹的眉目闪过一丝兴味。
　　尤今悦并不理覃时的话，继续朝俞安抬了抬手。
　　俞安礼貌地回握，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才道：“尤小姐是模特？”
　　尤今悦双眼放光：“你知道我？”
　　“不知道。”
　　“……”
　　见尤今悦脸色尴尬，俞安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貌似太过于生硬，她解释道：“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新签的服装工作室的主理人，是我朋友。”
　　年前，宋诗然曾和俞安讲过，工作室合作的模特到期了，她从网上联系到了一个新模特，谈了几下后觉得合适，便签了合同。
　　只不过新模特当时还在国外，过年才回国，正式合作就推到了年后。
　　当初宋诗然给俞安看过模特的资料，尤今悦长得很有辨识度，所以认出她并不难。
　　“啊，这样。”尤今悦说，“那以后都是一家人。”
　　“……”怎么感觉那么奇怪。
　　覃时有些待不住，同裴尹和俞安打过招呼便转身就走。
　　尤今悦还想聊，但覃时走了她也回不去，只好也匆匆和两人告别。
　　俞安望着两人的背影，尤今悦还不满地拍了一下覃时的背，丝毫不客气。
　　“她真的是你朋友的姐姐？”俞安难得好奇。
　　裴尹看透什么般地摇摇头，“没听他提过，估计不是。”
　　覃时启动车，缓缓倒出来。
　　车身逐渐侧过，直到后车牌暴露在两人的视线里。
　　俞安眸光一滞，盯着车牌号看了好久。
　　她又看了一眼裴尹，问他：“我去西阑的前一天，你是不是来过这家医院？”
　　这都多久的事了，裴尹想了一会。
　　那天他的车送去护理，刚好裴念雨闹着找尹欣，他便让覃时开车接他们兄妹俩到医院。
　　“你是不是在走廊抽烟了？”俞安又问。
　　这下裴尹想起来了，“你怎么会知道？”
　　“你当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坐的副驾驶？”俞安有些激动，“路上蹭了一辆出租车，也是你下车协商处理的，对不对？”
　　“俞小姐，你开天眼了？”
　　俞安笑了。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巧合的事。
　　当初她去医院检查，宋诗然问她要不要帮她去要走廊尽头，那个正在抽烟的帅哥的联系方式。
　　又想到回程途中，汽车剐蹭之后，她看不见脸的白衬衫。
　　俞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裴尹听完，也觉神奇。
　　他揽住俞安的腰，往自己身前带，他说：“那当初怎么没有真的上来要联系方式？说不定我看见是一个小美女，就答应了。”
　　“我可没有搭讪陌生人的习惯。”
　　裴尹理了理她的毛线帽，“也没关系，反正后来，我们还是遇见了。”
　　天地之大。
　　在西阑，在玫瑰客栈，我们还是遇见了。
　　作者有话说：
　　忘记这件事的指路第一章（因为伏笔太多而疯狂指路前情回顾的作者...
　　番外副cp可能会写覃时和尤今悦，姐狗的故事。（不知道你们爱不爱看，本作者是疯狂想写，想过过瘾！
　　——


第47章 开解
　　怕回去不好打车, 俞安执意要等尹欣做完手术再一起回去。
　　但一场手术的时间不短，干巴巴地在车里等有些无趣。俞安往三楼看了眼，心里想着也不知道江医生在不在科室。
　　当初他给了自己一张名片, 之后也没了后续，她在猜江医生是不是都以为她已经离开北京了。
　　正好裴尹想上个卫生间, 两人一起往医院大楼走。
　　“你自己去吧, 我想在这里面逛逛。”
　　“医院有什么好逛的？”
　　“我去看看江医生在不在医院，顺便拜访一下他, ”俞安说，“怎么说他当初也给我提了一些建议。”
　　“那你去吧。”
　　俞安走到三楼, 她也就是想来碰碰运气。
　　毕竟大年初二大家一般都在家里过年，总没有这么刚好在岗位上。
　　但她还挺幸运的, 走到江医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就看见他坐在里面，正在和病人交流。
　　俞安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会，无意望向走廊尽头，画面逐渐和数月前重叠，那日男人的身影隐隐出现在那，她有些坦然地笑了笑。
　　过了有一会，江医生的病人走出来，经过她往楼梯离开了。
　　俞安往科室内走了两步, 江医生抬头看见她，俞安正想自报家门，哪知江医生一眼就认出她来了：“是你啊姑娘！”
　　“江医生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他和蔼地笑了笑, “我可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俞安在椅子上坐下, “抱歉, 名片可能已经被我弄丢了。”
　　江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你看着不像来复诊的啊。”
　　“只是路过，来看看您，”俞安说，“没想到大年初二您还在岗位上。”
　　“过年嘛，每年都一个样，”江医生哈哈一笑，“闲下来回来医院坐诊，能多看一个病人，也算好事。”
　　俞安柔和地笑了一下。
　　江医生仍旧看着她的双眼，良久，他说：“姑娘，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可比当初要好。”
　　“是吗？”
　　“是去旅行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人？”江医生猜测，“又或者是，打算离开北京了？”
　　“去了一趟西阑，雪山很美，经幡也很好看，”俞安莞尔，“也……遇到了一个人。”
　　江医生了然地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俞安，投向站在门口的男人。
　　男人不讲话，只是看着里面的姑娘，眼神里有纵容，有耐心，最重要的是，有爱意。
　　“那还打算离开北京吗？”江医生又问。
　　俞安摇摇头，“不离开了，忽然发现在北京，我也能挺快乐的。”
　　“姑娘，看来治好你这病的，不是我哦。”
　　“嗯？”
　　江医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后看，“他才是你的‘医生’吧？”
　　俞安顺势回头，看见裴尹倚在门边。
　　这时，她才懂得，那从前自己不以为然的疾病，似乎已经痊愈了。
　　-
　　傍晚，尹欣的手术结束了，三个人一起回家。
　　俞安让裴尹把自己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就行，省得他还要绕远路。
　　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尹欣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让俞安回去。于是她百般劝说，才将俞安“拐”回了自己家吃晚饭。
　　尹欣家离西府名苑不远，刚好在隔壁的楼盘。
　　回到家，裴念雨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俞安走在最前面，见她进来，裴念雨颇为熟稔地朝她挥挥手。
　　俞安也笑着回应了她一下。
　　两人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尹欣有些惊讶，“小雨，你见过俞安姐姐啦？”
　　裴念雨目不转睛地点点头。
　　最后进来的裴尹，肩上无故挨了一巴掌，尹欣不满地抱怨：“你妹妹都见过俞安了，感情我是最后一个见的是吧？”
　　“这您也计较？”
　　“我能不计较吗？”她压低声音，“之前盼着你找对象，好不容易有姑娘愿意跟你了，还藏着掖着不带我见见。”
　　裴尹语气不痛不痒：“那现在不是见了？”
　　尹欣“嘶”了一声，“你不早点带给我见见，怎么快点把你们的事定下来？你妈我最关心的不还是你的终生大事吗！”
　　裴尹推着她的肩膀往里面走，“妈，这事不用那么快想，我们才在一起多久，还不着急。”
　　“什么叫不着急？”尹欣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他也才你这么大。”
　　提到裴嵩，裴尹的目光沉了沉。
　　两人都是一顿，还未讲话，俞安从旁边凑上来，“阿姨，晚餐我帮您一起准备吧？”
　　“啊不用，你陪小雨看会电视吧，我让裴尹帮我就行。”
　　俞安踌躇着，自己这第一次来男朋友家，就坐着什么都不干，是不是不太好？
　　尹欣已经走进厨房了，俞安还在纠结。
　　一旁的裴尹将她拽到身边，含笑调侃：“就你这厨艺，怎么帮？”
　　“……”
　　“行了，放轻松点，我妈不在意这个，”裴尹没忍住在她唇上偷了一吻，“陪小姑子也是大事。”
　　俞安咕哝：“我还没嫁给你呢。”
　　怎么小姑子都叫上了？
　　既然都这么说了，俞安自然也不扭捏。况且自己这厨艺本事，说不定进去真的是添乱的。
　　俞安陪裴念雨看了会电视，两人都不爱讲话，气氛却很和谐。
　　裴念雨还时不时将自己的巧克力分享给俞安。
　　六点，裴尹和尹欣做好晚餐了。
　　年三十买的食材还有剩余，再加上俞安过来了，两人愣是煮了一大桌。
　　裴念雨有些兴奋，因为看到了自己最爱吃的螃蟹，她迫不及待地将碗从厨房里拿出来，一个个摆好。
　　她也学尹欣在原本属于裴嵩的位置上摆了一副空碗筷。
　　“俞安，你随便吃啊，”尹欣撸了撸袖子，“要有不爱吃的一定要和我说，不用跟阿姨客气！”
　　“好。”
　　这一天相处下来，俞安发现尹欣的性格其实很好，热情有活力，工作上又极为严肃认真。
　　俞安不禁想到自己已经有点忘记了的妈妈。父母还恩爱的时候，她妈妈也是这样的性格，每天活力满满的，像有用不完的劲。
　　裴尹替俞安盛了一碗汤，“小心烫。”
　　目光越过他手下，俞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副孤零零的空碗筷，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裴尹爸爸的。
　　他们一家三口似乎对裴嵩都避而不谈，俞安不知道他们是不愿意提，还是碍于她在这，才不说伤心事。
　　吃过晚饭，俞安站了会，进行简单的消食。
　　裴尹在厨房洗碗，趁这间隙，尹欣将她拉到一旁的角落，先是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再问有没有吃饱。
　　俞安一一点头。
　　沉默了一会，尹欣面露纠结。
　　“阿姨，您是有什么想交代我的吗？”俞安猜测。
　　尹欣叹了一口气，“裴尹这孩子有没有跟你讲过他爸爸的事？”
　　俞安想起在西阑无人区的车顶，“讲过。”
　　“他爸爸过世也挺多年了，我和小雨其实已经坦然接受了，”尹欣的眼眶有些红，“但裴尹较真，非觉得他爸的出事都是他害的，这么多年，忌日一次也不去墓园，还让我在他爸爸面前别提他。”
　　竟是这样。
　　当初裴尹那么细心地开导自己，俞安还以为他早就走出来了。
　　“你能不能帮阿姨劝劝他？”尹欣拉着俞安的手，“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其实心里固执得很。”
　　“一件事情要不不做，做了就要做到底、做到最好。包括这件事也一样，他认定了是自己的错，就怎么也不肯放过自己。”
　　尹欣了解自己的孩子。
　　前些年她劝裴尹找对象，裴尹说自己没这方面的心思，竟就真的一个恋爱也不谈。
　　直到遇见了俞安。
　　他也不是天生就会谈恋爱的高手，只不过他觉得既然人家姑娘答应了和他在一起，他就要尽自己的所有爱她。
　　俞安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男人的背影，答应下来：“好，我会劝劝他的。”
　　高楼灯光渐起，俞安看着窗外的车流，不知从何下口。
　　裴尹摸了摸她的手，“怎么不讲话？”
　　迟疑半晌，俞安说：“阿姨跟我说，叔叔的忌日，你没去墓园看他？”
　　有些意外，裴尹笑了一下：“我妈怎么还跟你说这个？”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
　　“裴尹，”俞安唤他，“你当初跟我说，不好的过去只要走出来，就好了。”
　　裴尹回答她：“你也说了，凤凰涅槃要浴火——”
　　“但怕疼是我，”俞安抢着说，“你可是裴老板，开导我的时候头头是道，怎么到了自己这就过不去了？”
　　裴尹望着前方的车流，没讲话。
　　“裴尹，叔叔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俞安绞尽脑汁地继续说，“这几年你这么用心地照顾妈妈和妹妹，他在天上看着，应该很放心。他不会怪你，也不希望你怪自己。”
　　喇叭声此起彼伏，晚高峰，堵车了。
　　裴尹缓慢地跟着车流走，有些分神。
　　俞安扯了扯他的袖子，等他看过来了，才顺手往天上一指。
　　裴尹：“怎么了？”
　　“那个，是水瓶座星，”俞安学着他曾经说过的话，“它说你应该放过自己，和过去告别。”
　　“你不是不信星座吗？”裴尹无奈地看着她，“我之前跟你说这些，可不是让你现在反过来用在我身上的。”
　　俞安确实不信星座，但她信裴尹。
　　“那你信不信我说的？”俞安晃了晃他。
　　裴尹知道俞安的性子，按照以往，她不会愿意废这么多话去开解别人。
　　她都安慰不好自己，又怎么会安慰别人。
　　现在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真心希望他能够和自己和解，像她一样，跨过名为“过去”的那道坎。
　　他妥协道：“我信。”
　　俞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明天去看看他吧？”俞安说，“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初五
　　翌日, 俞安陪裴尹去墓园。
　　墓园离城市远，接近郊区，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上, 过年期间也有专门的人员在管理。
　　今天天气很好，冬日里出了太阳, 阳光打在身上, 烘得人暖洋洋的。
　　活了二十五年，向来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裴尹, 难得生出一股紧张的情绪。
　　俞安跟在他的身边，紧紧地牵着他的手。
　　她也曾亲历过死亡, 心情没比裴尹轻松到哪里去。那年父亲安静地死在自己面前时，她也自我调节了好一阵。
　　过年期间有家属过来祭奠并不少见, 管理员轻车熟路地给他们开了门。
　　裴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 只带了一束玫瑰花。
　　日光斜斜地洒在属于裴嵩的墓碑上，映出他和蔼的笑意。他直视镜头，眼神慈爱得仿佛在对裴尹说，你终于来了。
　　裴尹将玫瑰花放下，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无言。
　　俞安捏了捏他的手，“你和长得叔叔挺像的。”
　　气氛因为这句话有所缓和。
　　裴尹嘴角微扬，“我比他帅点吧？”
　　“……”
　　之后, 裴尹对着照片简单地说了几句话。
　　他说现在的生活很好，妈妈和妹妹都很好，让裴嵩不用担心。他还说自己也遇到了想要走完一生的人, 像裴嵩爱尹欣那样, 他也很爱俞安。
　　时间流转, 他从少年成长为男人。在这几年里, 他创业成功，学会经营客栈，学会摄影。带着妈妈妹妹去过很多地方，却总在遗憾身已经没了那个曾经全家人的顶梁柱。
　　懊悔过，自责过，也曾在深夜无数次想不明白过。
　　但生活总有突如其来的意外，他应该学会接受，学会放下。
　　回忆是牢笼，鲜花在明天。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向前走。
　　-
　　年初五，尹欣带着裴尹和裴念雨回海城。
　　裴尹本想带着俞安一起回去，但正好碰上宋诗然回北京，于是俞安十分理直气壮地选择了好友，把裴尹丢下了。
　　下午一点，俞安去首都机场接宋诗然。
　　这姑娘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家都搬过来了。
　　俞安帮她推一个行李箱，“怎么回去一个箱子，回来三个箱子？”
　　“还不是我爸妈，”宋诗然扯了扯围巾，“给我塞了好多东西，生怕我在北京吃不惯，饿着了。”
　　“你知道吗，”她夸张地比了一下，“家里买了几箱橘子，他们居然试图让我带一箱过来！还好我跑得快。”
　　俞安：“我还以为，你会被你父母拦着不让回北京。”
　　听到这话，宋诗然叹了一口气，“回去这几天吧，虽然家里亲戚一直在念叨我工作的事，但我爸妈毕竟是我爸妈，总没有不支持女儿的道理。”
　　宋诗然说：“我那天和他们谈了谈，他们也放弃让我回家的念头了，只说我要是碰上了不开心或者过不去的事，一定要和他们说。”
　　她懂得父母希望孩子安稳的良苦用心，可服装设计一直是自己的梦想，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实现，她同样割舍不下。
　　打车回到住所，宋诗然将行李箱敞开在地面，开始瓜分东西。
　　她不在的这几天，俞安都有在帮忙打扫她的房间，所以这会也不太需要收拾，换个被单就可以了。
　　整理完东西，宋诗然还要去一趟工作室，她看俞安也闲着没事，硬拉她一起去。
　　“才初五，去工作室干嘛？”
　　俞安不太理解，距离复工还有一天呢，还有人赶着提前上班的？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我新签了一个模特？我约了她五点见面，先聊一聊省点时间，后面也好安排。”
　　“那个尤今悦？”
　　“你记性还挺好。”
　　俞安才不是记性好，只是想到那天在医院见到那位尤小姐，不得不说，给她留下的记忆还挺深刻。
　　宋诗然和俞安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工作室。
　　闭门多日，表面都泛了一层灰尘，两位姑娘打扫了一会，才算干净。
　　尤今悦是五点准时到的，俞安特地看了一眼外面停着的车，果然是覃时的车牌号。
　　她也不是八卦的人，虽然好奇尤今悦和覃时之间的真正关系，但也没有窥探别人感情生活的癖好。
　　“俞小姐又见面啦？”
　　尤今悦认出她，并笑意盈盈地打了个招呼。
　　她显然不意外俞安会在此，那天俞安说完自己和宋诗然的关系之后，尤今悦是记下的。
　　倒是宋诗然比较意外，“你俩认识啊？”
　　俞安简单地说了那天的事，听完，宋诗然感叹了一句，这世界真小。
　　两人在谈合作事宜，俞安也没兴趣听。
　　她走到门口和裴尹发信息，经过覃时的车时，朝驾驶座窗外隐约可见的男人的轮廓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蹲在角落的地上和裴尹聊了几句，俞安的小腿开始发酸。
　　她挣扎着站起来，正要去扶一旁的树干，转身却看见不远处，许寒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俞安皱了皱眉。
　　在她看向许寒的那一瞬，男人便迈步朝她走来。
　　俞安想离开，只是小腿发麻得让她抬不动，硬生生地立在原地走不动道。
　　许寒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想扶她。
　　俞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接触，“你怎么在这？”
　　许寒尴尬地将落空的手收回来，摸了摸头：“我过来碰碰运气，想着能不能遇到你。”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之前在我妈的朋友圈里看见的，”许寒说，“你拍了这里的照片，庆祝你朋友创业。”
　　难怪。
　　小姨的微信是俞安大学毕业之后才加上的。她一开始不知道那是谁，以为是联系人里的哪一位同事，她就没多在意。
　　是后来才发现那是小姨的账号的。
　　“你之前想和我聊什么，在这聊吧。”俞安语气淡淡的，毫无波澜。
　　许寒有些迟疑，良久，他才说：“我想为当年的事和你道歉。”
　　“道歉，然后呢？”
　　“……”
　　是，然后呢？
　　许寒懦弱但不傻，他怎么能奢望俞安原谅他之后，两人又回到小时候那样？
　　“许寒，我不要你的道歉，”俞安说，“我只想要你不要来打扰我，就足够了。”
　　看见他，俞安总能想起那个血淋淋的夏夜。
　　许寒定在原地，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宁愿俞安说讨厌自己，也不想听到这相当于“老死不相往来”的话。
　　“安安，我——”
　　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情愫几乎就要这么说出口，身后的覃时忽然按了一下喇叭，把他的思绪打断。
　　俞安回头，看见覃时朝她扬了扬手机，“裴尹问你怎么忽然没回他了。”
　　“啊，”俞安想起来自己还在和裴尹聊天，“我一会回他。”
　　覃时点点头，又将车窗升了上去。
　　听到这对话的许寒问她：“裴尹，是你交的男朋友吗？”
　　俞安有些不想聊，敷衍地说了一个字：“是。”
　　许寒想起那天晚上，俞安喝醉酒，依赖地往那男人怀里窝，他当时嫉妒得要疯了。
　　“安安，那男人做什么的，家境好不好？”
　　俞安目光防备，“你问这些做什么？”
　　许寒勉强地笑了一下，“怎么说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哥哥，给你把把关……”
　　俞安深吸了一口气，“他做什么的不重要，家境好不好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很好。”
　　“许寒，前几个月我去西阑旅行，路过了一个无人区，手机没电，车动不了，我在夜里发了高烧，是他照顾了我一整晚。”
　　“……”
　　俞安的一字一句都戳在他的心口上：“你知道吗，当时的我也是一个麻烦，但他没有丢下我。”
　　现在想来，裴尹从一开始就很负责任。答应带她走西阑环线，在路上就很照顾她，不闲她是一个累赘，更不曾丢下她。
　　许寒捏紧了拳头。
　　俞安不想再讲这些话，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她问他：“怎么来北京送外卖了？”
　　印象里她曾听小姨提起过，许寒大学毕业之后就回清州上班了，职位也还不错，是体面的。
　　放着好好的工作岗位不要，跑来北京送外卖？
　　“想找你。”
　　“……”
　　“许寒，你妹妹高三了，小姨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俞安抬眸，“如果你因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执意在北京的话，我真的会觉得你很自私。”
　　说完，她不再看许寒的表情，转身走回工作室。
　　俞安真的不明白许寒为什么非要和自己道歉，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彼此互不打扰的生活，也没什么多大的影响。
　　更何况他又不是只有自己这一个妹妹。
　　许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固执地不肯离去。
　　俞安当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和她道歉、想和她重新有交集。
　　毕竟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也差点被自己骗过去，以为真的纯粹的把俞安当妹妹。
　　回到室内，俞安才重新看手机。
　　裴尹发了好几条，最新一条是——
　　【裴：又在和你那哥哥聊天呢？】
　　俞安觉得有些好笑，说许寒就说许寒，裴尹非特地把“哥哥”两个字点出来，怎么感觉那么哀怨。
　　【An：覃时和你通风报信啊？】
　　【裴：我兄弟当然和我通气。】
　　【An：哼。】
　　刚发出去这个字，裴尹就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还在外面？”
　　“嗯。”
　　“一会让覃时顺便送你们回去？”裴尹说，“傍晚不好打车。”
　　“不用，人家和尤小姐一起过来的，不太好。”
　　裴尹自然懂得她话里的不太好指的是什么。
　　他没再坚持，“晚饭要记得吃。”
　　“知道。”
　　“俞安。”
　　“嗯？”
　　“今天外公外婆说，想见见你。”
　　俞安一顿，小声的“哦”了一声：“那你和外公外婆说，明年我再去拜访他们。”
　　裴尹望了望海城上空正在逐渐隐下的天，似乎能看见未来。
　　他含笑应着：“俞小姐，可别食言。”
　　作者有话说：
　　这波叫男人的心思只有男人懂（抱拳
　　——


第49章 许愿
　　春节假期结束, 每个人陆陆续续返岗。
　　俞安回到公司上班，部门里的同事们正在分享东西，她的桌上也堆了不少。
　　见状, 俞安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回家，自然也没准备什么特产分给大家。想了想, 她索性请同事们喝奶茶。
　　简意今天迟到了过来的, 她一边收拾工位一边和俞安抱怨：“放假在家作息都颠倒了，今天闹钟响了好久都爬不起来。”
　　俞安：“没出门逛逛？”
　　“没, ”简意将纸巾丢进垃圾桶，“我宅啊, 不爱出门。”
　　刚开工事情多，两人聊了几句便也投入工作了。
　　一直忙到傍晚下班, 俞安坐地铁回去。在小区门口打包了两份炸酱面。
　　回到家, 宋诗然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正在看摄影师发给她的尤今悦今日拍摄的返图。
　　翻了好几张，眸中的赞赏愈发藏不住。
　　俞安走到厨房将炸酱面倒在碗里，端出来将其中一碗递给宋诗然。
　　她凑近看了一眼，尤今悦那张美得具有攻击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是狐狸眼，身上穿着一件皮衣，估计是工作室的新款。
　　她表情耍帅, 动作潇洒，镜头感极好。
　　俞安：“今天就开始拍了？”
　　宋诗然吃了一大口面，点点头：“不得不说, 这个尤今悦表现力也太好了, 我都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毕竟我给她开的价格可不如同行业的高。”
　　“她之前在国外也是做模特的？”
　　“对, ”宋诗然说，“不过她在国外资源好像不太好，所以并不出名，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才决定回国的吧。正好让我捡到了。”
　　俞安不太关注时尚圈的事，对这方面也不了解。她顺手开了一瓶放在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小口。
　　”对了，你上次说尤今悦是你男朋友他朋友的姐姐，真的假的？我看她个人资料上写的明明是独生女。”
　　“我也不太清楚，”俞安说，“裴尹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
　　提起这件事，俞安不由得想起那件奇妙的缘分。
　　她对宋诗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当初陪我去看医生，还想帮我要帅哥的联系方式来着？”
　　“当然记得，”宋诗然擦了擦嘴，“你当初不要，那帅哥说不定早成了别人家的了。”
　　俞安笑：“我家的。”
　　宋诗然没听清：“什么？”
　　“我说，当初那个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白衬衫，是裴尹。”
　　这下宋诗然把眼睛瞪大了。
　　“俞安，”她说，“你俩到时候要是结婚了，我得坐主桌。”
　　“……”
　　-
　　复工后没几天，就到了裴尹的生日。
　　俞安没有给男生买礼物的经验，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送什么。
　　她也试图直接去问裴尹，不过这男人老是不正经，总和她说一些得寸进尺的话，搞得俞安也不想从他这得到灵感了。
　　正好某天回家，俞安路过一家陶艺体验馆。
　　她看见里面的男生女生们都围着围裙，专心致志地在捏陶泥，还挺有趣。
　　于是这礼物就被她这么定下了。
　　裴尹生日的前两天，俞安特地去了那家体验馆。许是工作日，店里人不太多，工作人员贴心地将她带到一个位置上，让她想想要捏什么样的。
　　俞安看向成品柜台各式各样的陶瓷，有盘子，有杯子，还有碗。
　　她想了一会，对工作人员说：“捏个杯子吧。”
　　俞安曾在网络上看过，送礼送杯子，寓意是“一辈子”的意思，似乎挺适合用在她和裴尹之间。
　　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不相信一辈子这种东西，是裴尹给了她长久爱意的底气。
　　思绪拉回，工作人员开始教她怎么控制转盘的速度，以及手上的力道如何拿捏。
　　除了厨艺学不来，俞安在其他方面的学习能力都很强，没几下便掌握了要领。
　　时间不长，拉胚就顺利完成了。
　　之后便是画图上色。
　　这方面俞安没有犹豫，直接在瓶身画了一朵手绘玫瑰，临摹的是裴尹的微信头像。
　　做完陶艺后，已经晚上了。
　　但俞安没想到拿到成品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完全赶不上裴尹的生日。
　　不过做都做了，这份礼物她只能延迟送出去了。
　　2月14日，裴尹的生日。
　　这个日期还是西方的情人节，俞安不禁想这男人真会挑日子出生。
　　傍晚下班，裴尹过来接她。
　　俞安坐进副驾驶，还没拉安全带，就对男人说了一声：“生日快乐裴老板。”
　　裴尹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谢谢我姑娘。”
　　“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可能要半个月后才能取，”俞安直接说，“你就先忍忍吧。”
　　裴尹启动车子，“那换个礼物呢？”
　　“换什么？现在买都来不及了。”
　　他打量着俞安：“这不是有现成的？”
　　“……”
　　“裴尹，”俞安正色道，“你不能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健康。”
　　“怎么不健康，”裴尹笑了笑，“我对我女朋友有欲望，不是很正常？”
　　这男人，自从上次没得逞，老是有意无意提起这方面的事。
　　轻佻坏了。
　　俞安也不是抗拒，她纵然脸皮薄，但也不至于这般保守。
　　只不过这种事吧，讲究氛围和水到渠成，刻意去做总感觉怪怪的。
　　当然裴尹也只是嘴上说说，自然不会去逼俞安。他向来很尊重她，她若不愿意，他自然没有“霸王硬上弓”的道理。
　　裴尹带俞安去吃了晚饭，之后俞安又让他拐了几条街，去取她昨天订好的生日蛋糕。
　　回到西府名苑，俞安熟练地将外套脱下，挂到衣架上。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看来这家蛋糕店还原度还不错，没有翻车。
　　她将蜡烛塞给男人：“你自己点。”
　　裴尹只取了一根插在正中央，俞安随口问他：“为什么不插二十六根？”
　　“那要是到了九十岁，岂不是要插九十根？”
　　俞安一本正经：“也不是不可以。”
　　最后裴尹还是没有插二十六根，太过于滑稽了。
　　“啪——”
　　室内灯光暗下，只剩下唯一一根被点燃的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
　　裴尹说：“你要许愿吗？”
　　“你过生日我许什么愿？”
　　“那时候在西阑，我对木雅雪山许的愿，实现了吗？”
　　俞安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尹认真的眼。
　　他当初对雪山许了什么愿？是“希望俞安往后都快乐”。
　　实现了吗？
　　俞安缓缓地点头，声音很轻：“实现了。”
　　至少和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很快乐。
　　裴尹笑了，他看着慢慢往下燃的蜡烛，说：“看来我许的愿还挺灵。”
　　“……”
　　“那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我们俞安往后遇到的，都是真心对她的人。”
　　说完，他吹灭蜡烛。
　　四周归为黑暗，两颗心有规律地跳动着。
　　既然我许的愿望灵，那就再许个愿。
　　希望我姑娘今后所遇到的，都是善良的好人，让你足以忘记曾经受过的伤害。
　　“裴尹，”俞安在黑暗中叫他，“我想再听一遍你说爱我。”
　　裴尹凭着感觉凑近她，附身在俞安的唇边落下一吻，随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我爱你。”
　　“……”
　　“永久爱你。”
　　白昼之前，是黎明。
　　在这个属于全世界情人的节日里，独属于裴尹的生日里，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情况下，俞安相信了自己是值得永久被爱的。
　　-
　　跨过第一季度，天气回暖。
　　俞安这才想起那个还被自己遗忘在西阑的行李箱。
　　她给阿云发了信息，让小姑娘帮她把行李快递回来。
　　阿云自然很高兴地同意了。
　　自从和尤今悦合作以后，宋诗然工作室的知名度竟渐渐提了起来，偶尔也能收到一些比赛的邀请。
　　宋诗然毫不夸张地对俞安说，尤今悦简直是自己的福星。
　　当然尤今悦自己也没料到，毕竟她在国外一直不温不火的，没想到刚回国就开了一个好头。
　　但她自然没有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的身上，只说和宋诗然算是相互成就。
　　俞安照常上班。
　　部门有几个同事在前几天辞职了，想到这，俞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在新公司待上三个月了，并且主管对她还挺看好的。
　　俞安猜测自己应该打破了“三个月”魔咒，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性格原因被辞退了。
　　如今谈工作，她也不会只顾着完成任务，直白得让合作伙伴下不来台。和裴尹学了不少职场上的小技巧，她也算有点小圆滑。
　　四月的某一个周末，俞安赖床在家。
　　宋诗然带着尤今悦去上海参加比赛了，因此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裴尹还是照例会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威胁俞安说如果做不到的话，就要把她打包带回西府名苑。
　　彼时的俞安正在站在电子秤上，面露纠结对电话那头说：“裴老板，我重了五斤。”
　　“才五斤啊。”裴尹的语气显然有点达不到预期的失望。
　　“什么叫才五斤？”
　　俞安是女生，即便她不会像那些只重了一斤就要死要活的人一样，但看见电子秤上明晃晃的数字，还是被吓了一跳。
　　没等裴尹开口，俞安的手机又进来了一个电话。
　　她怕是工作上的事，只能先挂了裴尹的。
　　接通后，她“喂”了一声，对面有杂音，却没人讲话。
　　她正想挂掉，听筒里传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姐。”
　　是许若锦。
　　俞安挺意外的，毕竟从小到大，她可从来没听过许若锦叫自己姐。
　　“有事？”俞安说。
　　许若锦吸了吸鼻子：“我妈她……可能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清州一趟，让她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清州啦！（专栏预收有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吗~（星星眼）
　　——


第50章 清州
　　四月份的天气, 是格外温柔的。
　　温度不低不高，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是用画笔描绘过，细碎的阳光从树荫缝里透过, 斜斜地洒在水泥地上。
　　但与之相反的，是许若锦突如其来的这通电话。
　　俞安的脑子甚至短路了一下, 一时间没听明白她说的“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她抠着木头桌边扎人的碎屑, “你说具体点。”
　　许若锦语无伦次，还在哭, 断断续续的说不清楚，只是让俞安快回来清州, 她不想让她妈妈留遗憾。
　　沉默许久，俞安终于回过神。
　　她隐约从许若锦口中听到了“肺癌”两个字, 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为何来得这么突然。
　　显然在许若锦这边, 她也没得到有用的答案。
　　俞安颤抖着指尖挂断电话，又拨回裴尹的。
　　一接通，她使劲压抑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对他说：“裴尹，你能不能陪我回趟清州？”
　　裴尹自然地应下：“好啊。”
　　俞安又说：“现在，可以吗？”
　　……
　　首都机场。
　　裴尹带着俞安目的明确地找到候机点。
　　旁边有热水，他用机场提供的纸杯取了半杯，递到俞安嘴边。
　　俞安下意识喝了一口, 却猛的被烫到，直接吐了裴尹一手。
　　“抱歉。”
　　她急急忙忙去包里翻纸巾，将男人的手擦干净, 抬眸看见他眼神里没有嫌弃, 只有无奈和担忧。
　　他将纸巾揉成一团丢掉, 捧起她的脸：“烫到没有？”
　　俞安的舌头后知后觉地发麻, 她舔了舔唇。
　　裴尹轻叹了一口气：“俞安，先别想那么多，说不定妹妹只是夸张了讲，我们回清州就知道了。”
　　俞安牵住他的手，“只是有些乱。”
　　许若锦那话讲的，仿佛下一刻小姨就要去了一样。
　　俞安知道小姨身体向来不好，折腾了大半辈子，原本还挺结实的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逐渐变得消瘦了。
　　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矛盾体。
　　即便心里怨恨，可小姨毕竟是曾经真切疼爱过自己的长辈，比父母还亲密的存在，听到这种消息俞安不可能冷血得一点反应都没有。
　　飞机的轰鸣声惹得俞安心烦意乱，她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感，看着窗外的白云，从北方飞往南方。
　　机场在清州的隔壁市，下飞机后两人又打了一辆车，才回到清州那个小县城。
　　俞安无心多逛，直接奔往县医院。
　　在医院人员的指引下，她找到许若锦在手机上和她说的那间病房。
　　在门口站了一会，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往里面望，许若锦眼睛红红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而许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清州的，也同样坐在床边，将床上的小姨挡去大半。
　　俞安象征性敲了敲门，随后自己推门而入。
　　许寒在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亮，等到裴尹跟在俞安身后露面，他又僵硬地憋回去。
　　裴尹睨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却没讲话。
　　俞安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床上的小姨。
　　自上次北京一别之后，俞安这是第一次见她。令人震惊的是，才短短几个月，床上的人更显消瘦，面部带着呼吸机，精神气几乎没有了。
　　没等俞安开口问，门口的护士进来说了一句：“周卉家属在吗？医生谈话！”
　　周卉，小姨的名字。
　　这种事许若锦处理不来，俞安又不太方便，只好许寒去了。
　　许寒离开之后，俞安才问许若锦：“什么时候的事？”
　　此刻的许若锦也没有了曾经那副嚣张的模样，红着眼哑着声音，一五一十地说给俞安听。
　　三月份的某一天，许若锦放学从学校回家。
　　彼时的周卉正在厨房忙活，不知道是不是被油烟呛到的原因，她忽然捂着嘴一直咳嗽。
　　一开始许若锦没当回事，可周卉咳了好久也不停，她便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发现被她用来捂嘴的纸巾上全染了血。
　　许若锦当场就慌了，在她的认知里，一般的咳嗽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咳出血。但周卉很淡定，只和她说了一句“没事”，就继续炒菜了。
　　六神无主的她后来打了许寒的电话。
　　许寒从北京赶回来，执意要送周卉去医院看看。
　　许若锦只记得周卉当时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们好久，眼泛泪光地说：“我自己知道，我得了癌症。”
　　“……”
　　俞安看了一眼床上微闭着眼的小姨，有些难过。
　　裴尹安抚性地揽了揽她的肩膀，她回头勉强地朝他笑了一下。
　　许若锦继续说：“后来我哥还是坚持把我妈送到医院，在这里住了小半个月，可情况却越来越不好。”
　　“就觉得她之前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住院之后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断掉了。”
　　“医生有说为什么会得肺癌吗？”俞安问。
　　许若锦吸了吸鼻子，“我也没听太懂，医生只和我说了可能与二手烟和工厂废气有关。”
　　俞安皱眉：“怎么说？”
　　“我妈和我爸还没离婚之前，家里经常有人来打牌，一个个烟瘾大得很，烟雾缭绕的，害我妈吸了不少二手烟。”
　　吸烟或者吸二手烟，确实是肺癌的潜在诱发因素。
　　“他们离婚之后，我妈为了维持生计，又去工厂打工了一段时间，”许若锦说，“她总不让我去找她，因为那工厂环境不好，废气很多。估计这也是一个原因吧。”
　　肺癌的病因有很多，很难找出一个具体的原因。况且它是慢性病，在那样的环境待的久了，很难不产生支气管感染。
　　而如今这种疾病的年龄段又在逐渐下降，小姨会得这样的病，在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周卉当时那样对他们俩说，显然之前自己已经去检查过了，只是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才瞒了下来。
　　这一瞒估计瞒了很久，俞安猜测，或许已经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正想着，许寒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许若锦上去拉他的手，“哥，医生怎么说！”
　　许寒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三个人都盯着他，良久，他才说：“医生说，癌细胞几乎已经扩展到整个肺部了，治好的希望不大，在医院也只能用呼吸机维持着。医生让我们问问病人的意愿，如果她不想待在医院了……就带她回家。”
　　准备处理后事吧。
　　这句话太过于残忍，许寒没忍心讲出来。
　　许若锦的腿立马就软了，直直地倒下，是许寒将人捞了回来。
　　带她回家。
　　在医院里，这是听起来多么无助的一句话啊。
　　俞安下意识去看床上的小姨，她的手蜷了蜷，似乎想要抬起来。
　　她反应迅速地走上前，唤她：“小姨。”
　　周卉艰难地动着嘴唇，俞安附耳过去，只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俞安勉强地辨认出几个字。
　　她说：“小安，我想回秋林巷。”
　　-
　　秋林巷在清州的南端，与俞安家之前所在的那个小区，只隔了一条街。
　　只不过前两年小区拆迁了之后，那块就建了新的商圈。如今这周围人来人往的，倒是添了不少热闹的氛围。
　　一行人回到秋林巷。
　　许寒和许若锦小心翼翼地将周卉抱到她的房间里，动作很轻地替她弄好氧气管。
　　俞安没有进去，她站在巷子中央，明明是春天，植物却一点也不欣欣向荣，反而带点萧瑟的破败感。
　　她环视一周，巷子还是记忆中的巷子，除了因为年岁久远而添了点岁月的痕迹外，一切都是印象中的样子。
　　“裴老板，”俞安盯着门边角落那块石头，“我小时候就喜欢坐在那块石头上看书。”
　　裴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回应：“这么好学呢。”
　　俞安点点头，又说：“你看门口，还有我以前量身高的刻度线。”
　　裴尹凑近点看，还真有。
　　只不过过了这么多年，痕迹已经很浅了，只剩下一两道还能用肉眼看清。
　　许久，俞安又看回那扇门。
　　“要进去吗？”裴尹问。
　　俞安喃喃：“我不知道。”
　　许寒转达的话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说好听点是尊重小姨的意愿省点钱回家躺着，说难听点，就是回家等死。
　　俞安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时刻居然比当初面临父母先后离世还来得迷茫。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深呼吸了几口，俞安答应了裴尹的提议。
　　她和许若锦发了信息，让她要是小姨有情况了再和自己联系。
　　可转念一想，现在没有情况，似乎才是最好的情况。
　　满打满算，俞安有近六年没回过清州了。
　　如今的清州变化很大，道路翻新，路灯也全部都换掉了。街边不再允许摆摊，少了一丝烟火气。
　　清州一中就在这附近，可俞安没打算靠近，拉着裴尹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履不停。
　　“俞小姐，来你家了，你是不是要请吃饭？”
　　“裴老板想吃什么？”
　　“什么好吃吃什么。”
　　“……”
　　正好路过俞安小时候常吃的一家扁食店，俞安：“请你吃扁食怎么样？”
　　裴尹自然是好。
　　俞安带着他走进去，这家店从前的老板已经退休了，现在管理店铺的，是老板的儿子。
　　店里没什么人，俞安点了两份招牌，很快就做好了。
　　裴尹用勺子搅了搅，略一挑眉：“这不就是北京的馄饨？”
　　“不太一样吧。”俞安说。
　　但其实做法差不了多少，只是叫法在南北有差异而已。
　　吃了一半，俞安就没胃口了。
　　脑中有心事，裴尹自然也不逼她，秉持着不浪费的道理，帮她把剩下的吃掉。
　　吃完扁食再出来，天已经暗下。
　　路灯高高亮起，和圆月融为一体，扫下一阵阵若隐若现的光晕。
　　俞安没再多逛，回到了秋林巷。
　　许寒和许若锦也不敢去休息，固执地守在床边。
　　裴尹走进去，到客厅拿了两把椅子，就这么和俞安坐在门口，望着巷子地面昏暗的灯。
　　一旁的大树忽而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打旋，随后极为缓慢地滚到俞安的脚边。
　　是它残存生命中，最后的凋零。
　　作者有话说：
　　“勤劳”某月：我的小读者们都跑哪里去啦！
　　（大家还是尽量少抽烟少吸二手烟，不然对肺部伤害真的很大的！


第51章 燃尽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 倒影闪烁着。
　　俞安靠在裴尹的肩膀上原本都快睡着了，这路灯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正要抬头看，但不知为何, 路灯突然发出一道细微的电杂音，之后毫无征兆地灭掉了。
　　门口陷入黑暗。
　　过了两分钟, 俞安听见屋内传来抽泣声, 越来越大，许若锦在哭, 嘴里一直喊着“妈”。
　　眼皮一跳，她起身朝里面走, 只见小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由许若锦怎么晃她, 她的动作都很微弱。
　　像即将燃尽的蜡烛。
　　许寒换了一袋氧气, 动作间，同样不停地带着哭腔唤着。
　　周卉动了动指尖，指向俞安。
　　俞安连忙走到她的身边，“叫我是不是？”
　　周卉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她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肺部被感染得彻底，只能发出一阵阵呜咽。
　　俞安去拉小姨的手, 却感受到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自己的手心画着什么。
　　她垂眸，努力辨认了好一会, 才看懂小姨写的是“ZT”。
　　ZT？
　　目光在室内找了一圈, 回到小姨的脸上, 俞安忍住颤音：“小姨, 我不懂。”
　　周卉忽然掉了一颗泪，顺着脸侧滴到枕头上。
　　ZT？枕头？
　　俞安伸手往下一摸索，竟掏出了三封信。
　　她在小姨面前扬了扬，“是不是这个？”
　　周卉闭了闭眼，用眼皮表示确认。
　　裴尹不知道什么走到了俞安身旁，轻轻蹲在她的身边。
　　周卉眼神瞥到他，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碰了碰裴尹的，又去碰俞安。
　　裴尹了然地将自己的手覆到俞安的手上，再将周卉的右手，覆到两人上方。
　　“小姨，”裴尹这样叫她，“我会好好照顾俞安，会爱她。”
　　俞安的眼眶一热，突然很想哭。她抬头，使劲将泪憋回去。
　　而在周卉左边的许寒和许若锦，也同样紧紧握着她的左手。
　　周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小幅度的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走到尽头，是没有太多遗憾的。
　　唯一的一件，是曾经因为自己不够勇敢，而将俞安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清州。
　　“小安。”她像刚学会讲话的小孩子那样，喘着气使劲，只能蹦出一点点类似的字眼。
　　俞安往前凑了一些，然后听到了极为不标准、同时仅仅只是用气音发出的几个字。
　　小姨说：“对、不、起。”
　　小安，对不起。
　　如果有机会重来的话，小姨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手逐渐垂下，俞安看见，那交握在一起的三只手，慢慢地，只剩下了她和裴尹的。
　　她抬眸，耳边瞬间传来许若锦放声的大哭，悲怆得宛若痛苦的悲鸣。
　　在一个极为平静的春天，在秋林巷，小姨和自己的父母一样。
　　一样离开了。
　　房间很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若锦已经哭得满脸通红，许寒的脸上也是挂着泪痕。
　　俞安忽然想到小时候看别人家办葬礼，亲属都是披麻戴孝地跪在地上，大声哭出来。
　　只是自己此时此刻变得有些麻木，她甚至在想面前的这一幕，是不是仅仅只是一场噩梦。
　　她疯狂地想要掉眼泪，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血。她也确实不是毫不悲痛，只不过此刻更像是呆滞了。
　　裴尹用力地抱紧她，十指紧扣着。
　　“裴尹，”俞安本能地张口，“我好想哭。”
　　可是她的眼泪呢？
　　-
　　许寒联系了清州当地的殡葬师，请他们处理后事。
　　清州的传统葬礼有很多仪式，但几个年轻人也没处理过，只好省去不少环节。
　　许寒和许若锦披麻戴孝，满目悲凉地望着那副黑色的棺木。
　　俞安扯了扯手臂上的白丝带，同样盯着相同的地方。
　　哀乐一出，不少经过秋林巷的人总会探进来看一看，嘴里唏嘘地叨了几句，随后又匆匆离开。
　　这场仪式持续了小半天，等到殡仪馆的车将那黑色的棺木抬走，许寒和许若锦随行同去，门前才重新恢复成寂寥的模样。
　　裴尹握着俞安的肩膀将人面向自己，附身盯着她的眼睛，“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俞安揉了揉眼，“那你别看了，好丑。”
　　裴尹转身将门掩上，牵起她的手，“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再过来，先找个酒店梳洗一下，嗯？”
　　俞安顺从地点头。
　　说到这，不免有些滑稽。
　　清州是她的家，可自从小区拆迁建新楼之后，她回家居然都需要住酒店了。
　　守了一个晚上，俞安满身疲倦。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酒店房间，她还推辞着让裴尹先洗。
　　“不然，一起洗？”裴尹说。
　　“……”
　　俞安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浴室，慢吞吞地脱着。
　　一静下来，她就不受控制地想起小姨躺在床上的那副模样。
　　俞安摸了摸干涩的眼，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顿时觉得这么些年因为放不下过去，而与小姨的暗暗较劲，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睫毛颤了颤，俞安想起父母过世那年，是小姨陪着自己去的殡仪馆。她亲眼看见原本大大的棺木被烧掉，取出来的，却是小小的盒子。
　　那会她和小姨一人抱着一个，走到门口时，小姨还说：“那么大的人，走后就成了这么点。”
　　当初小姨或许也很难过吧。
　　原本关系还算不错的两家人，就是在那一刻开始渐行渐远的。
　　好好的家，就这么支离破碎了。
　　-
　　两人在清州又待了两天。
　　俞安也没忘了向主管请假，说明原因后，主管还安慰了几句，让她好好调节情绪，放宽心。
　　清州有一个坐落郊区的墓园，俞安父母的墓地也在此，这回又多了小姨的。
　　其实周卉事先同许若锦和许寒讲过，自己要是过世了，要把买墓地的钱省下来给许若锦上大学。
　　可兄妹俩还是想要她有一个安定的归宿，便依旧将她送到这里来了。
　　俞安在小姨墓前放了一束花，看了许久。
　　那张从前和自己母亲有八成像的脸，在照片里笑得慈爱极了。
　　没待太久，俞安便牵着裴尹走出去。
　　许若锦和许寒还在外面，经过时，俞安碰了碰许若锦的手臂，将她叫到一旁。
　　“买墓地的钱算我的，”俞安说，“我一会在微信上转给你，别乱花，好好攒着。”
　　许若锦搅着手指，“嗯。”
　　俞安还记得去年的那通电话，于是道：“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如果真的想去北京，凭自己的本事。”
　　许若锦抬眸，母亲的离世仿佛让她变了个人，浑身的刺被拔掉，无力地耷拉着。
　　“姐。”
　　“从前怎么叫，还是怎么叫吧。”俞安语气淡淡的。
　　仔细算下来，许若锦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俞安还是无法释怀她从小到大对她语言上的中伤。
　　两人无言。
　　俞安的目光越过许若锦，看见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开始聊了起来。
　　他们有什么好聊的？
　　目视俞安拉着许若锦到一旁讲话，裴尹靠在墙边等她。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他顺势往上看，许寒慢慢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还极为友好地朝他递了一根烟。
　　“你和安……和俞安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裴尹只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去年。”
　　“她说你对她很好，是真的吗？”
　　裴尹嗤笑一声，看了一眼远处的姑娘，“看来没白疼。”
　　“……”
　　“如果是真的，”许寒紧了紧拳头，不过一秒，又像泄了气般，“那请你以后，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裴尹笑了。
　　他很难不去提起那件事，因为他心疼俞安，同样会因为当年许寒没去救她的事耿耿于怀。
　　“你当初，为什么不救她？”
　　许寒一愣，随后表情染上无尽的悔恨。
　　这件事在他自己心里也始终是一个坎，当初的一念之差，直接斩断了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谊。
　　“如果我当时去救她了，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他只是低声地呢喃，但裴尹还是听清了。
　　“不会。”
　　许寒抬眸。
　　“就算没有那件事，从始至终，你也只会是她的哥哥。”
　　许寒瞳孔微扩，有些惊讶又有些羞赧，面前的男人即便面无表情，许寒还是觉得他已经把自己看透了。
　　裴尹将话说得更直白一些：“许寒，你的喜欢不过如此。”
　　一个男人若是在这种事情面前，因为害怕而选择抛弃，又怎么能配得上谈喜欢？
　　俞安走近了，两个男人停止了对话。
　　裴尹指缝里还夹着许寒给他的那只烟，俞安还以为是他自己烟瘾犯了，索性直接抢过来，“不许抽。”
　　“成。”
　　他将烟拿回来，随意一抛，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抛物线，然后精准地落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俞安无视许寒，将手指挤进裴尹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想回去了。”她说。
　　“走吧。”
　　许若锦走回许寒身边，和他一起望着两人的背影
　　思忖片刻，许若锦说：“哥，你还去北京吗？”
　　良久。
　　他低声道：“不去了。”
　　-
　　裴尹买了晚上的机票回北京。
　　时间还早，两人又在清州县城逛了逛。
　　路过一家小卖部，俞安看见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烟盒，突然想起刚才那根烟。
　　“裴老板，你以后要不别抽烟了？”
　　她就是怕等日子一长，裴尹会出现像小姨那样的情况。
　　犹记得最开始，裴尹烟瘾还挺大的，后来虽然没见他怎么抽，可他仍旧会随身带着烟盒和打火机。
　　指不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抽呢。
　　“想我戒烟啊？”
　　“嗯。”
　　但俞安其实也就这么一提，毕竟戒烟哪有这种容易。
　　而且若是以后裴尹出去和朋友聚会，人家看他不抽烟，会不会嘲笑他被女朋友管的太严啊。
　　“也不是不行。”裴尹说。
　　俞安隐约觉得他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但要是烟瘾犯了，怎么办？”
　　俞安思考，“吃口香糖？”
　　“口香糖要嚼很久，多麻烦。”
　　“那不然？”
　　他又打起了坏主意，目光流连到她的唇上，“烟瘾犯了……你给我亲，成吗？”
　　他说着，便要吻下来。
　　俞安十分正直地挡住，“你现在没犯，别得寸进尺。”
　　裴尹失望地轻哼一声。
　　被他这么闹了一下转移注意力，俞安那股压抑着的烦闷情绪消散了不少。
　　只不过没持续太久。
　　两人路过一条街的拐角，俞安瞥见对面的绿色垃圾桶后边，站了一个长发凌乱的人。
　　那人一边扒拉着桶内的东西，一边四处张望，直到无意对上街对面俞安的双眼，她才停下来。
　　俞安同样停在原地，凝视她。
　　作者有话说：
　　是老熟人...（因为有类似经历所以这章的前半段还是写得掉了几颗泪...）
　　——


第52章 翻篇
　　俞安看了好久, 都没认出她是谁。
　　那女人头发凌乱，遮去了大半的脸。在这依旧需要穿春装的四月，她身上竟只着了短袖。
　　见她看过来, 那女人还手忙脚乱地背过身，似乎很怕被她看清。
　　裴尹反倒先俞安一步认出来, 他声音发冷, 说了三个字：“李舒晴。”
　　李舒晴？
　　俞安丝毫没办法将这捡垃圾的女人，和西古山当时表面光鲜亮丽的李舒晴联系在一起。
　　短短半年, 她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正好旁边路过一个大婶，见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垃圾桶那处, 好心对他们说：“你们可最好离她远点，这女人会发疯啊！”
　　裴尹又露出他那看起来很会和长辈唠嗑的表情, 刻意挑了一个友好的笑, 一副探索的模样：“您能详细说说吗？”
　　大婶见这小伙子想和她聊，自然乐意和他分享。
　　“这女人前些日子啊，被人光溜溜的从酒吧里给扔了出来，听说是勾搭别人的男人，被人女朋友给发现了。”
　　“这么刺激呢？”
　　“那可不，直接扔大街上啊，也不知道当时周围有多少人拿着手机在拍她，她当场就疯了！”大婶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尖叫了一声之后嬉嬉笑笑地跑了好几条街，没穿衣服的那种。”
　　俞安再看了一眼对面那背对着她的女人，蜷了蜷手指, 心中并无多大的起伏。
　　大婶继续说：“后来就经常看她在捡垃圾桶的东西吃, 也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 反正她就这么一直在附近晃悠。”
　　裴尹刚想搭腔, 大婶忽然压低声音，架势谨慎得仿佛在说一桩秘辛：“听人说啊，这女人上高中的时候欺负同学，差点闹出人命，被学校开除之后她爸妈嫌丢人就不管她了，她自己出去外面混，让不同的男人养。”
　　这话让俞安有所反应，她收回视线，转移到大婶身上。
　　“小伙子，但这话我可不敢保真啊，”大婶连忙摆摆手，“你听听就好，别说出去了！”
　　“自然。”
　　大婶没再多说，急着回去看孙子，便匆匆走了。
　　“小县城的流言就是这么传来传去的，”俞安语气平淡，“估计全清州的人都知道李舒晴这些不光彩的事了吧。”
　　只是当年那件事早就被学校压下来了，没想到还是传了出去。
　　“她自作自受。”裴尹说。
　　俞安又看向对面，李舒晴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找，她的手上和腿上都沾了肮脏的污渍，眼神飘忽，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落得这样的下场，俞安一点也不同情她。
　　但她心中却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那个沾血的夏夜，从未来过。
　　……
　　夜逐渐深，两人提前一个小时赶到了机场。
　　俞安已经有些困了，但还是强撑着。等到上飞机，她才无力地将脑袋靠在椅背，出神地望着窗外。
　　飞机开始滑行，一段距离过后，渐渐驶离地面。
　　俞安往下看，城市灯火越来越小，世界仿佛凝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画板，在这之上，是建筑者们描绘出的一座座不同的城。
　　她试图寻找到清州，可清州太小了，隐在众多城市里，连光都寻不到。
　　俞安在想，自己下次再回清州，会是什么时候？
　　她似乎已经成了小时候从邻居口中听到的那种孩子，长大了就用自己的翅膀飞走，走得很远很远。
　　裴尹用手掐了掐俞安的脸，顺势将她的头转过来，“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灯火。”
　　万家灯火。
　　-
　　回到北京已是深夜。
　　裴尹觉得俞安的情绪看起来有点不太对，索性直接带她回了西府名苑。
　　反正平常她也偶尔会留宿于此。
　　进门，裴尹将车钥匙随意地丢在鞋柜台上，问俞安想吃什么，他简单给她做。
　　俞安此刻只想睡觉，但料到裴尹绝对又不允许她没吃东西，于是说：“都可以。我想眯一会，你做好了再叫我。”
　　“成，去吧。”
　　俞安拖着脚步走进房间，发泄式地往床上一躺。脑袋昏昏沉沉的，很快便睡过去了。
　　裴尹照例给俞安做了一碗面，家里的食材不多了，他只好多加一颗蛋。
　　怕东西太烫，他还特意放凉了一会，才去叫人。
　　推门而入，裴尹本以为俞安还在睡，却看见她自己坐在那扇落地窗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怎么没睡？”
　　俞安有些迟钝地回应他：“睡了十分钟。”
　　裴尹走到她身前，“面煮好了，要在这里吃还是去客厅吃？”
　　俞安没答这话，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裴尹这才发觉不对劲，他附身盯着面前的姑娘，那双桃花眼似乎又失去灵动，恢复成从前那副毫无感情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这里面还掺杂了一丝空洞。
　　裴尹柔声问她：“什么梦？”
　　“……”
　　她做了很多很多梦，梦见了很多人。
　　梦见清州的从前，梦见北京的现在。她梦见身边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她。
　　俞安觉得自己堆积了几天的情绪似乎立马就要爆发，那些悲痛仿佛只是被她压在了心里的最深处，而现在即将崩盘。
　　原来，她不是冷血的。
　　俞安看向窗外的北京城，车流逐渐虚化在眼中。六年来，独自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那些若有似无的孤独感达到了顶峰，将她紧紧包围。
　　小时候，俞安总以为有小姨在的地方会是家，可现在，父母不在了，小姨也不在了。
　　所有能撑起一个家的人，都不在了。
　　此刻，她急切地想要寻找一种归属感，她抓住裴尹的手，抬眸与他对视：“裴尹，我什么都没有了。”
　　沉默半晌。
　　裴尹动作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庄重：“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永远是你的。”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滴在裴尹的手上。
　　俞安开始哭，视线模糊间，她感受到男人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拥在自己的怀里。
　　深夜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姑娘的啜泣。
　　她伏在裴尹的颈窝，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是要求证他是否真的是自己的，俞安抱得很用力，极力在他身上寻找安全感。
　　男人时不时抚着她的背，眸中心疼难捱，却仍旧只是默默作陪。
　　熄灭又点亮，城市灯光早已不知道换了几轮。
　　俞安逐渐止住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吸着鼻子。
　　裴尹见她发泄完了，将人拉远了点，触及那双眼睛时，他用了一个极为老套的比喻：“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我平时不哭。”语气似乎是在特意强调这场哭泣完全是意外。
　　俞安看到裴尹胸前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片，掩饰般地用手蹭了蹭。
　　“心里好受点了没？”裴尹问。
　　“嗯。”
　　“那去洗把脸？面都凉了。”
　　俞安不满足于此，她扯了扯因为眼泪而贴在肌肤上，显得有些难受的衣襟，“我想洗澡。”
　　裴尹轻叹，“那你速度快点。”
　　嘴上说着速度快，但实际是不可能的。
　　因为俞安还洗了个头。
　　面又重新热了两遍，才终于等到它的最终去处。
　　俞安独自坐在餐厅吃东西，小姨给自己的那封信还没有看，她顺手拆了。
　　信写得不长，左右无非又是那些她常常念叨的话，像是预感到了自己今后会没机会说，才一一写下的。
　　俞安甚至在猜测另外两封给许若锦和许寒的，是不是也是相似的内容。
　　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俞安将信放到一边。
　　大半夜的，主管居然还在部门的工作群艾特了大家，让他们帮忙转发公司的官方微博。
　　俞安有一阵没看微博了，点进去瞬间弹出好几个小红点。
　　她先转发了公司的最新微博，再随手刷了刷主页。
　　指尖不注意又点了一下首页的图标，俞安刚想退出去，就看见一分钟前，林静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林静发微博不稀奇，只不过稀奇的是，这条的定位在清州，而配图显然是医院的病房里。
　　她的文案：回来续命。
　　俞安不禁想到在西阑，这个满腔热血的姑娘对着远处的雪山呐喊“如果清州下雪了，我就回去治病”。
　　她点进去评论：【清州下雪了？】
　　林静估计还没退出，很快便回复了。
　　她说：【没有，但我希望它今年会下雪。】
　　俞安懂了，林静这是想长久地活下去。
　　她不知道这小姑娘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俞安仍佩服她。
　　林静是个宠粉的博主，每条评论都会回复。俞安这条只有她们两个看得懂的交流，很快就被淹在了最底下。
　　俞安忽然想，清州要是下雪的话，似乎也不错。
　　那样就算，一切都翻篇了吧。
　　面吃完了，俞安重新跑回房间的落地窗。
　　没一会，裴尹洗好澡出来。他穿了一件深V领的睡衣，脖子上的水滴顺着流淌，随后隐在了那被布料遮挡的领口之下。
　　俞安刚才洗的头发还没干，裴尹拿了吹风机，动作自然地站在她的身边帮她吹头发。
　　被伺候得有些舒服，她甚至闭上了眼。
　　等到完全吹干，裴尹才让她赶紧去睡觉。
　　但俞安的困意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似乎格外喜欢这个落地窗，抱着膝盖坐在上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毛毯垫上的绒毛。
　　“不想睡？”
　　她轻“嗯”一声。
　　裴尹坐在她对面，那领口大开的深V睡衣格外显眼，俞安隐约能看见他胸膛和腹部浅浅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块状分明的，流畅又好看。
　　水渍还没干，俞安下意识地抬手帮他擦了一下，柔软的指腹蹭过男人的肌肤，像若有似无的撩拨。
　　裴尹顺势抬手将人揽近了些，“给你摸摸？”
　　裴尹原本以为俞安会拒绝，哪知这姑娘竟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点头。
　　但俞安只是好奇裴尹的肌肉线条是什么样的，她试探性地伸进去，手指沿着浅浅的轮廓，仔细描绘。
　　裴尹哪受得了俞安这如羽毛般勾人的触碰，他的眼神逐渐染上危险，唇凑得越来越近。
　　再开口，声音已然变得沙哑：“俞安，再往下点。”
　　俞安的手瞬间停住，男人的欲望已经显现，话语在暗示她，他需要纾解。
　　两人不说话，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极为暧昧的点，刚刚残留的吹风机热气萦绕在俞安周围，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下伸了点，随后又想起什么般地退回来。
　　“裴尹。”她说，“不是说，下次不用手，”
　　“用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嗯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写（捂眼
　　——


第53章 初次
　　这两个字传进裴尹耳朵里, 仿佛极大的恩赐。
　　只一秒，唇被他吻住，俞安倾身向前, 直接坐进了裴尹的怀里。
　　熟练地撬开，两人的舌尖互相纠缠着, 细细舔过。
　　与裴尹接吻似乎没有以往吃力, 俞安在想自己的吻技是不是进步了，能勉强和他打个平手。
　　两人面对面, 男人的欲望横在中间，令俞安难以忽视。她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 裴尹顺势往后靠，俞安只能半趴在他的身上。
　　男人一边吻她, 一边又带着她掉转了方向, 让她能够看见窗外。
　　自上而下地解开纽扣，凉风窜进来，惹得俞安打了一个寒颤，弓着身子抱紧他。
　　“喜欢这个落地窗？”裴尹贴着她的耳廓低语。
　　俞安本能地点点头，并未听出男人语气里的恶趣味。
　　下一秒，裴尹继续道：“要不干脆在这？还能欣赏北京的夜景。”
　　“……”
　　没等俞安发出声音拒绝，男人就已经再次堵了她的唇，他的手转而去撩拨别的地方, 俞安觉得难捱，只能无力地勾着他的脖子。
　　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俞安拍了他一下, “不要。”
　　“嗯？”裴尹碾过她的唇, “不要做, 还是不要在这？”
　　俞安声音发颤, “不要在这。”
　　裴尹轻笑一声，连人抱起，顺手取了床头柜里的东西。俞安看清后，咬了咬唇问：“什么时候买的？”
　　裴尹边走边应她：“你第一次来我这住之后。”
　　“……”
　　所以这人果然是蓄谋已久。
　　紧接着，一切感官似乎都消失了。
　　黑暗中，俞安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脑中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一片清澈的湖水，湖上有小舟，小舟划过的地方都泛起了阵阵涟漪。
　　接着，湖面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平静，浪潮袭来，那辆小舟仍旧勇往直前，试图冲破这道难关。
　　在小舟顺利通关的时候，俞安回过了神。
　　男人的薄汗滴在她的锁骨上，俞安咬着下唇推了推他，眼角挂了浅浅的泪。
　　知道她不舒服，裴尹伏在她耳边低哄着。
　　“俞安。”他的声音仍旧是他独有的语调，念她的名字时总带着微微的缱绻，“疼就和我说。”
　　俞安一片混沌，推他的力道也软绵绵的，更像欲拒还迎。
　　她的声音染上一点难捱的哭腔:“你够了没？”
　　裴尹轻吻她，“不够。”
　　“……”
　　那片湖水似乎又出现在了俞安的脑海里，浪潮仍旧袭来，小舟却像越挫越勇般，反反复复。
　　直到湖面的尽头，小舟以为自己顺利通关，哪知尽头处有一个正在凝聚的漩涡。
　　良久，那漩涡腾空而起，巨大的水花泼洒而出，将小舟淋透了。
　　……
　　俞安已经没有力气了。
　　裴尹抱着她去浴室清洗，将她放在洗漱台上，仔仔细细地擦过。
　　俞安把脑袋靠在裴尹的肩上，动了动手指，哑着声音说了两个字：“好累。”
　　裴尹在她耳边轻笑：“都是我在动，你哪里累？”
　　“……”
　　俞安发泄般地用额头嗑了他一下。
　　床上一片凌乱，裴尹快速地换了一套干净的床单，才抱着俞安出来。
　　一触到床，俞安滚了半圈，将被子往自己身上卷。此时此刻她真的困极了，脑袋一沾到枕头就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了。
　　-
　　翌日，俞安直接睡到了中午。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正想找手机，裴尹就推开门进来了。
　　这男人穿戴整齐，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白衬衫的袖子被他挽到一半，衣摆扎进黑色长裤里。
　　“醒了？”
　　“嗯，”俞安翻了个身，酸痛却让她硬生生地停住，“你去哪了？”
　　“去公司了，中午刚下班。”
　　俞安这才想起今天还是工作日，只是正好她请假到了明天。
　　裴尹坐到床边，将她从被子里捞起来，目光在她的脖颈上停留了好一会。
　　俞安刚想讲话，男人便不由分说地吻下来。
　　莫名其妙地和他来了一个热吻，俞安有些懵。回过神时裴尹才放开她，含笑解释：“烟瘾犯了。”
　　他又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还难受吗？”
　　“一点点。”
　　俞安盯着这男人，忽然想到他昨晚在她耳边轻喘的模样，脸上没由来的一热。
　　裴尹抬手碰了碰，稍一挑眉：“脸这么烫，还在回味呢？”
　　俞安抿唇，“谁回味了。”
　　“成，你没回味，”裴尹慢慢俯身凑近她，语气慢悠悠的，“我可是回味了好久。”
　　他低声，一字一句诱哄她：“下次，是什么时候？”
　　眼见这人的吻又要重新落下来，俞安及时缩进被子里装死，同时也忽略了他嘴里的话。
　　昨天那场□□把俞安折腾得够呛，她不明白为什么裴尹看着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能精神满满地去上班。
　　吃过中午饭，俞安让裴尹送她回家。
　　分开时，这男人还颇为依依不舍地把她压在车里亲了好一会。
　　宋诗然昨天刚从上海比赛回来，这会也休息在家，没再去工作室。
　　见俞安回来，她还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昨天晚上。”
　　“那你昨天又去你男朋友那睡的？”
　　听到这个“睡”字，俞安破天荒的有些心虚，她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嗯”了一声。
　　“对了安，”宋诗然又叫住她，“今天没去工作室，我直接让尤今悦来这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俞安回到房间，想换套衣服。
　　站到镜子前面时，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全是昨日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的，看着好不激烈。
　　也幸亏刚才和宋诗然离得远，不然这姑娘绝对要调侃自己一番。
　　将上衣脱下，俞安看见锁骨和胸口，也同样布了不同程度的红，与白皙的皮肤做对比，显得格外突兀。
　　这男人昨天到底是使了多大的劲？
　　怕宋诗然和尤今悦看出来，俞安换了一件稍微有点领口的衣服，才重新走出去。
　　她刚一坐下，门铃就响了。
　　尤今悦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问能不能喝杯水。
　　宋诗然倒了一杯水给她，“你干嘛去了，看着这么累？”
　　尤今悦端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才勉强歇下来。
　　“早知道你们家离地铁口这么远，我就打车过来了。”
　　“你坐地铁过来的？”俞安问。
　　“对啊。”
　　这下俞安倒有些好奇了。
　　她和尤今悦也算认识了几个月，见面的次数虽不多，但每次都能看见是覃时兢兢业业地当她的司机。
　　今天怎么回事？
　　她也不扭捏地直接问：“覃时没送你？”
　　听到这话，尤今悦难得被噎了一下，含含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俞安和宋诗然都盯着她，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坦言道：“我昨天，把他给亲了。”
　　俞安：“……”
　　宋诗然：“？”
　　俞安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道：“尤小姐不是自称是他姐姐？”
　　“那，我确实，比他大个一岁。”
　　俞安没讲话。
　　尤今悦摆摆手，“哎呀，没有血缘关系嘛，以前是邻居，邻居。”
　　宋诗然好奇的点可不是这个，她眼里染上八卦，“为什么亲人家，怎么亲的？”
　　尤今悦：“……”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昨天亲了他之后，我以为他会走开，结果，他亲回来了。”尤今悦说，“而且是那种，法式热吻。”
　　“这么刺激？！”宋诗然瞪大了眼，“看来你这弟弟也有点本事。”
　　尤今悦揪了揪俞安的袖子，“你快给我分析分析，我该怎么办？这里就你一个有对象！”
　　宋诗然：好像有被内涵到。
　　没等俞安说话，宋诗然像是要报复这单身狗的区别对待一样，脱口而出：“她和她男朋友谈了快半年了都还没睡，能和你讲什么经验？”
　　说完，她还得意洋洋地朝俞安递了一个眼神。
　　俞安抿了抿唇，平静地说出四个字：“昨天睡了。”
　　宋诗然：？
　　“睡了？”尤今悦双眼放光，“是什么感觉？”
　　“……很累的感觉。”
　　刚说完，尤今悦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她们俩说：“是阿时。”
　　宋诗然竖起耳朵。
　　尤今悦深呼吸了几下接通，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覃时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她变了变脸色，应了一声“哦”之后，就挂断了。
　　“宋老板，改天再谈吧，”尤今悦面露苦涩，“他居然来楼下逮我了。”
　　尤今悦走后，宋诗然又拉着俞安兴致勃勃地跑到窗边，果不其然，楼下正停着一辆车。
　　而覃时靠着车门，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口。
　　“尤今悦这‘弟弟’怎么看着这么闷啊，平时送她到工作室，这男人也不怎么讲话。”
　　俞安：“我也不清楚。”
　　尤今悦走出电梯，出现在楼下。
　　在覃时面前，她似乎又重新端成一副姐姐的模样，明明刚才还在这六神无主地讨取经验，这会又恢复成十足的淡定。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覃时忽然一笑，用力地揽住尤今悦的腰，往前一带。
　　“他俩有戏啊。”宋诗然点评道。
　　俞安倒没多大意外。
　　初次见面的时候，覃时听到尤今悦自称是自己的姐姐，表情当场便不太对。
　　今日尤今悦那样讲，字里行间看着像她主动越界了，但实际上，说不定是覃时对她有别的心思呢。
　　男人就是这样懂得下套。
　　俞安回想起昨天晚上，裴尹嘴上哄着她说自己慢慢的，但力道根本没有减轻，恨不得将她揉碎一样，搞得她现在腰腹还很酸痛。
　　下午，俞安在家睡了一觉。
　　醒来时外面的天还亮着，裴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俞安没什么心思地说了一声“好”。
　　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坐着的除了尹欣和裴念雨，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老人。
　　裴尹对她说：“叫外公外婆。”


第54章 取舍
　　俞安不着痕迹地愣了一秒, 脑子还没思考，就已经跟着裴尹的话头脱口而出：“外公外婆。”
　　外婆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叫她坐到身边。
　　于是还没等俞安向裴尹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就已经坐在两个老人家中间了。
　　她有些懵，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裴尹嘴角挂着一抹笑, 眼神在向她示意, 不用紧张。
　　“饿了吧？”尹欣说，“先吃饭。”
　　俞安应下, 取过一副干净的碗筷，盛了一勺米饭。
　　“你叫俞安, 对吧？”外婆说，“我们老人家普通话说得不标准, 讲错了你要和我纠正哦。”
　　“很标准, 外婆。”俞安应着。
　　听到这称呼，外婆很高兴：“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外公似乎不服气俞安只和外婆讲话，于是和她搭话，“听我们裴尹说，你是清州人呐？”
　　“对。”
　　“这么巧呢，我们就住海城。”说着，外公还和她讲了几句家乡话。
　　清州和海城离得近，方言有一些是相通的, 俞安听着，也同他唠了几句。
　　外婆见状拍了一下外公，“干什么呢, 让孩子好好吃饭。”
　　“就你能和她讲, 我不能哦？”
　　两位老人这行为有点像在争宠, 俞安失笑, 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有所减少。
　　整个晚餐时间，裴念雨都安安静静地在吃自己的，小姑娘从小在北京长大，和外公外婆见面的次数不多，因此有些生疏。
　　尹欣时不时引导她回答外公外婆的话，她再抗拒，也还是给了尹欣面子。
　　外公外婆看着身体还很好，想必感情也不错，偶尔斗斗嘴，像两个生活无忧的老头和老太太。
　　不知为何，俞安有些出神。
　　她无意抬眼，却猛然对上裴尹的双眸。
　　男人指向自己的嘴角，俞安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边，指尖立马多了一小粒米饭。
　　她有些窘迫地抽了张纸，在心里庆幸好在只有裴尹看见了。
　　吃完饭，尹欣带着外公外婆去逛商场。两位老人大老远来一趟北京，尹欣自然要带他们逛逛的。
　　外公还问俞安要不要一起去，外婆直接把他拉回来，说没看见人家两个小年轻要约会吗，跟着我们老头子做什么。
　　俞安笑了笑，和他们在路边告别，外婆紧紧拉着她的手，说他们这段时间都在北京，让俞安有空到家里和他们说说话。
　　俞安自然是答应了，她喜欢裴尹家的氛围。
　　目送小车离开，俞安拽了拽裴尹的袖子，开始和他算账，“你怎么没和我说外公外婆来北京了？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多没礼貌。”
　　裴尹反牵住她的手，调笑道：“你就是礼物。”
　　“……”
　　“还有，我怎么没说，”裴尹反驳她，“在电话里跟你提过，你嗯嗯嗯的，我还以为你知道了。”
　　俞安想起傍晚那通电话，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刚醒，根本没仔细听，只听到“吃饭”两个字，才会一股脑地点头答应。
　　自知理亏，俞安也不说了，她牵着裴尹沿街边走，“外公外婆看着都好开朗。”
　　“老人家退休之后就没操心过什么事，平时捣鼓捣鼓家里的菜园子，吃完饭一起去散步，日子多悠闲。”
　　俞安一笑，将十指紧扣的手抬起来，“像我们这样散步？”
　　车流不息，马路和人行道像是分裂开的两个空间，一边匆忙，一边从容。
　　裴尹牵紧她的手，扬唇：“是，像我们这样。”
　　“走着走着，走了一辈子。”
　　-
　　第二天下班，裴尹开车过来载她。
　　俞安还是买了一些水果，再和裴尹一起回去。
　　尹欣还没下班，裴念雨在学校上自习，所以家里只有外公外婆。
　　从家乡到大城市里，老人家显然没有特别适应，但还是努力寻找让自己舒服的办法。
　　外公就站在阳台上打太极，外婆在旁边浇花，浇的时候还一边吐槽外公打得不标准。
　　见两个孩子回来了，他们才回到客厅。
　　“都下班啦？”
　　俞安点点头，“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带了点水果。”
　　“你这孩子，过来就过来，怎么带东西？”
　　说完，外婆还使劲拍了几下裴尹的肩膀，说他怎么这么不懂事，都不晓得阻止俞安。
　　俞安知道老人家无非是怕她破费，想了想，她凑到外婆耳边和她开玩笑：“花裴尹的钱。”
　　外婆一听这话，立马笑开了，“那成，外婆拿去洗洗哈，我们一起吃。”
　　裴尹：“……”
　　两位老人洗水果去了。
　　裴尹偷偷将俞安拉到身边，和她咬耳朵：“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外公外婆的亲外孙啊。”
　　俞安有些得意，“外公外婆喜欢我。”
　　裴尹摸了摸她的耳朵，故意呛她：“俞小姐真了不起。”
　　“不过，”俞安又说，“他们怎么都不问问我家里人，一般见家长不都应该跟查户口一样？”
　　没问家里人，自然是裴尹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了，包括之前的尹欣也是，都事先知道了俞安家里的情况。裴尹怕到时候老人家当着俞安的面提起，会让她不自在。
　　好在他家里人也都没说什么，只觉得裴尹喜欢的姑娘，必然也是好的。
　　他们都很爱裴尹，自然也会爱俞安。
　　“因为他们喜欢的是你。”裴尹说，“不管你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过去好或者坏，他们都喜欢你。”
　　低低的嗓音传进俞安的耳朵里。
　　她觉得这段话似乎更像是裴尹的内心独白。
　　当然她也没猜错，在吻即将落下来的时候，她又听见男人说：“当然，我和他们一样。”
　　尝过一次甜头的男人，自然不会放过第二次。
　　晚上，裴尹又以距离太远时间太晚为由，将俞安带回了自己家。
　　浴室淅淅沥沥的，俞安头一次知道浴缸除了用来泡澡，还能做其他事。
　　她缩在男人的怀里，偏偏这人还在她耳边说一些撩拨人的话，俞安不记得具体了，只有一句她到最后都忘不掉——
　　他哑着声音，在她耳边模样坏极了地说：“还没到底呢。”
　　不过体贴她第二天还要上班，裴尹还是没太放肆，毕竟俞安这“翻身做主”的姿势，确实比昨天辛苦。
　　洗完澡出来，俞安缩在被子里看手机。
　　她穿了一件无袖的睡衣，右肩的桔梗花明晃晃的暴露在空气中。
　　平时在家她自然不会这么穿，不过裴尹知道原因，俞安也不避讳他了。
　　刚回完工作消息，身后的床便一塌。
　　裴尹从后面抱住她，亲了亲她右肩，“怎么还不睡？”
　　“要睡了。”
　　俞安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无意瞥到他胸口浅浅的牙印，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然然和我说，她工作室过段时间要搬新地方，”俞安戳着裴尹的手臂，“正好我们租的房子也要到期了，她问我接下来想怎么办？”
　　宋诗然的工作室发展势头不错，知名度渐渐打响了，短短几月赚了不少桶金。她有意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来规划长期的合作发展，昨天刚和俞安提这个事。
　　她的工作室若想搬地方，必然也要重新租一个离工作室近的房子，只是现在俞安与她合租，她当然要考虑一下俞安的想法。
　　裴尹毫不迟疑地开口：“搬过来。”
　　“但是西府名苑离我们公司太远了，我得想想。”
　　俞安也不是没想过搬来西府名苑，毕竟她现在和裴尹也算稳定了，搬过来也没什么。
　　只是住到这里的话，她上班的通勤时间要多花上将近半个小时，不划算。
　　要不就是考虑辞职，换一份离西府名苑近一点的工作。
　　裴尹把玩着她的手指：“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你又不能每天都送我，”俞安说，“你可比我更忙，裴老板。”
　　“那你仔细想想，若不想搬的话，房子就续租。”
　　“可我觉得我自己一个人住两室，好像有点浪费。”
　　她之前在北京租的都是一居室，宋诗然那套算很大了，两个人住是刚好，一个人就显得很冷清。
　　更何况她那房子原本的租金也不便宜，俞安不想一个人花这么多钱，去住一个两居室。
　　所以搬是要搬的，至于搬去哪，她还没想清楚。
　　总之就是，很纠结。
　　裴尹将她的发丝勾到耳后，“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搬？”
　　“六月吧，她还在沟通。”
　　“还一个多月呢，你放宽心慢慢想，”裴尹安慰道，“你如果不想放弃你那份工作，就还租那块，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俞安有些丧气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在裴尹怀中睡去。
　　-
　　翌日，俞安照例上班。
　　简意还在工位上吃早餐，见俞安过来朝她手里塞了一颗鸡蛋。
　　“俞安姐，我妈昨天来北京看我，给我带了家里的土鸡蛋，”她指了指，“这个蒸熟了，你直接吃就可以。”
　　“谢谢。”
　　时间还早，俞安慢悠悠地剥着鸡蛋壳。
　　“简意，你上一份工作是因为什么不做了？”
　　俞安记得自己是在她前面离职的，她自己是被辞退的，但简意呢？
　　简意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回答她：“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隔音不太好，导致我睡眠每次都不够，到最后都有点神经衰弱了。”
　　“后来找了新的房子，但你也知道，这块离我们原本那公司远，我就只能辞职了。”
　　“因为搬家才辞职的？”俞安问。
　　“可以这么说。”
　　俞安陷入沉思。
　　简意瞥了她一眼，眼睛一转，猜测道：“俞安姐，你要辞职吗，还是要搬家？”
　　“搬家。”
　　“啊，那你会辞职吗？”
　　“在考虑。”
　　简意显然舍不得她辞职，絮絮叨叨地在俞安耳边帮她想办法。
　　中午，主管将俞安叫到办公室，说是接下来有一份工作想交给她去做，但后续市场方面的跟踪和反馈整理，需要较长的一段时间，问她愿不愿意。
　　俞安迟疑半晌，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主管，我最近在考虑辞职。”
　　“辞职？好好的怎么想辞职啊？”主管问，“在部门里受欺负了？”
　　俞安觉得这话有些好笑，“不是。”
　　“那是怎么？”
　　俞安前前后后和她讲了一遍，主管听完，先是惋惜了一下，毕竟她心里还挺喜欢俞安这个员工的。
　　但她接着说：“你自己因为生活方面的变动考虑辞职，我也理解，毕竟我带过这么多人，因为这样的原因辞职的并不少。”
　　“嗯。”
　　“那我暂时先把这份工作交给别人，你最后要是想留下了，也和我说一声。”
　　“好的主管。”
　　和主管谈完，俞安有些不是滋味。
　　坦白讲，这个公司算是自己毕业以来，接触到的比较轻松的公司，包括工作内容和公司氛围，都是她喜欢的。
　　但考虑到生活方面，这片在东区，发展比较一般，远远不及西区的西府名苑。西府名苑地段好，附近商圈也多，生活设施和现在她住的地方相比，提升不少。
　　刚出来工作的时候，俞安想过未来若是要买房的话，应该会优先考虑那处。
　　如果选择建立在长远的考虑下，权衡间，俞安觉得自己搬去西府名苑似乎更合适。
　　再加上听宋诗然讲，她新工作室的选址也是在那块，社交圈子和未来生活都在西区的话，她也没理由再留在东区了。
　　其实俞安明白，她自己心里也会更想搬去西区，和裴尹、和宋诗然在一起。
　　晚上下班回家，俞安看见宋诗然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
　　“你现在准备搬了？”俞安问。
　　“没，我先把不要的东西处理掉，”宋诗然说，“你考虑好了吗，要怎么办？”
　　“裴尹让我搬去他家。”
　　“那不是挺好的，你不仅省了房租，还能和你男朋友一起住，”宋诗然头头是道，“况且我到时候也在那片附近，放假了还能约你玩。”
　　俞安抿了抿唇。
　　“安，说真的，毕业这两年我们俩也能算得上是照应着过日子，但头一年我不忙啊，偶尔还能去你家找你，现在我工作上的事情越来越多，你要是一个人留在这的话，我们得多久才能约一次？”
　　宋诗然私心里也是希望俞安能和自己一起搬走，不然她总有种把她一个人孤零零丢下的惭愧感。
　　俞安忽然想起刚毕业的那段日子，她和宋诗然什么都不懂，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跌跌撞撞地在各自的领域摸索着。
　　过程当然不是顺利的，俞安换了好几份工作，而宋诗然创业开头也碰了不少的壁。
　　如今两人都越来越好，没有理由不为了各自更好的发展而改变。
　　生活就是这样，你想要改变现状、为未来考虑，就不得不舍弃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我们一起搬吧。”俞安说。
　　为了热爱也好，为了爱也罢。
　　总之，一起去过更好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差不多还两三章正文完结啦！


第55章 项链
　　知道俞安要搬家, 最开心的当然是裴尹。
　　不过他怕这姑娘勉强，还是让她再三考虑好。
　　想了一夜，俞安其实挺清楚了, 除了综合考虑下来的因素外，还有一个, 是她日后若是真的和裴尹结婚了, 也是要搬过来的。
　　虽然现在说这个还早，但俞安仍把这部分考虑进去了。
　　不过她自然是不会和裴尹说的, 这男人要是知道了她的心思，指不定多得意。
　　俞安才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好娶呢。
　　五月下旬, 俞安一边处理工作上的交接，一边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不算多, 和当初要去西阑一样, 只收拾出了两个箱子。
　　反观宋诗然，俞安觉得她都快被衣服淹没了。
　　这姑娘盘腿坐在一堆东西中间，苦丧着一张脸，“安，我收不动了！”
　　她还试图让俞安帮忙，眨巴了几下眼睛。
　　“你别看我。”
　　收拾行李对俞安自己来说都是个麻烦活。
　　不过她最后还是帮着宋诗然叠了几堆衣服，剩下的只能这姑娘自己处理了。
　　六月初，俞安正式辞职。
　　她给简意带了一份礼物, 算是感谢这几个月她对自己的关照。
　　简意听闻，连忙摆手说自己担不起，但俞安只是笑了笑, 不再多言。
　　某个周末, 裴尹过来帮她把行李搬去西府名苑。
　　这男人极为自然地把东西往主卧里推, 还将衣柜打开让俞安自己看着放。
　　原本只有男士衣物的衣柜, 逐渐填满了俞安的衣服，一层叠着一层，恍惚间还以为他们一起生活了好久。
　　收拾完，俞安把行李箱放到角落里，无意间瞥到灰色的落地窗窗帘，她呆了一秒。
　　裴尹对在落地窗做某种事好像很有执念，俞安想起前几天，这男人半哄着她，试图让她同意在这个落地窗进行某项运动。
　　可俞安脸皮薄，虽然裴尹家楼层高，外面大抵也是看不见的，但她一看到那透光的白色纱帘，就觉得羞耻。
　　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和男人说了一句“窗帘太透了”，之后滚到床上，她也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现在，这窗帘已经被换成了遮光的灰色。
　　俞安咬咬牙，面上泛了一层薄红，她正想找男人问一问，转身就发现他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盯了她多久。
　　“你换窗帘做什么？”俞安明知故问。
　　裴尹走到她面前，“不是嫌太透了？”
　　“……”
　　“这个灰的怎么样？”他说着，还抓了抓，“我挑了好久呢。”
　　俞安气得锤了他一下，骂他：“不要脸。”
　　裴尹丝毫不生气，反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进怀里，语气颇为遗憾地说：“只是，这样就没法一边欣赏夜景了。”
　　“……”
　　俞安简直后悔自己搬了进来。
　　这不就是往“狼窝”里钻？
　　搬完家后，俞安开始准备找一份新的工作。
　　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个月，才顺利在一家公司入了职。
　　这家公司规模比上一家大点，工资也相对高，至于氛围怎么样，就要等日后去体验了。
　　忙完这一阵，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六月七号和八号这两天，裴念雨参加了高考。
　　尹欣和裴尹对她没有什么高要求，他们只希望这小姑娘这一辈子能够健康快乐就好。
　　因而考完试，他们也没多问，直接带着裴念雨去吃饭，选了附近商圈一家她最喜欢的烤肉店。
　　“裴老板，你当初高考考了多少啊？”俞安心血来潮地问。
　　裴尹报了个数字，俞安听完点点头，“那我比你多两分。”
　　裴尹并不意外，之前听俞安讲她的往事，他就知道他姑娘是个低调的小学霸。
　　烤肉店人还挺多，烟雾缭绕的。
　　四个人走到最里面那个桌子，尹欣将桌上的菜单递给俞安，“看看吃点什么。”
　　俞安不客气地开始点。
　　她现在和裴尹的家人熟了，彼此之间也不会有太多的推脱，这样的相处，让俞安觉得很愉快。
　　今日饭桌上，裴念雨的话比往常多，估计是心里兴奋，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都以为高考结束便脱离了苦海。
　　尹欣：“小雨，妈妈一会带你去买新衣服怎么样？”
　　裴念雨咬着吸管“嗯”了一声。
　　结束晚饭，四人分成两波。
　　尹欣带着裴念雨去买衣服，而裴尹似乎也想带俞安去哪，目的明确地牵着她往商场外面走。
　　“去哪？”俞安问。
　　“一会告诉你。”
　　还卖关子，俞安愈发好奇。
　　绕过商场后沿着街边走，街尽头有一家饰品店，从外观上看，更像一家独立工作室。
　　工作室的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据裴尹介绍，这人是之前和他同一个大学的学弟。
　　俞安再次确定，裴尹就是个十足的“交际花”。
　　“学长，要取项链？”那男人这么问。
　　裴尹点点头，“好了吗？”
　　“好了。”
　　俞安发愣，目视那人带着手套，从透明的玻璃柜台里取出一条项链，递给裴尹。
　　银色的项链在室内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浅浅的光。
　　“转身。”
　　俞安乖乖地转身，透过面前的镜子，她看见男人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垂到她的脖子上，垂眸极为认真地扣好。
　　裴尹抬头，贴着俞安的后背，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看着镜子里的她，柔声问：“喜欢吗？”
　　俞安低头仔细看了眼，发觉胸前的项链，是交织在一起的桔梗花和玫瑰花，做工精细得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的纹路。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用心定制的款式。
　　俞安闷声道：“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上回不是说，送你一条吗。”
　　他说的上回，是俞安坐在他的怀里，勇敢地揭开自己过往的伤疤。
　　她弄丢的蝴蝶项链，他用另一条特别定制的项链补上了。
　　是裴尹补上了她心底的空缺。
　　俞安吸了吸鼻子，笑道：“喜欢啊。”
　　她又转身与他对视，桃花眼里盈满点点光：“最喜欢。”
　　这天晚上，俞安破天荒地同意了裴尹一直以来的欲望，和他在落地窗翻云覆雨。
　　灰色的窗帘不透光，俞安也不知道胡闹到了什么时候，整个过程浑浑噩噩的，不记得用掉了个多少东西。
　　她只记得闭上眼之前，隐约看见了窗帘缝里透出来的白光。
　　或许是黎明。
　　七月份，北京天气热，周末放假在家俞安一点也不想出门，只想和空调相依为命。
　　到了饭点，裴尹提出点个外卖，俞安扭头理直气壮地问他：“你煮不行吗？”
　　裴尹哑然。
　　这姑娘的胃算是被他养娇气了，如今外卖不爱吃，只要裴尹有时间就想让他下厨。
　　裴尹自然乐在其中。
　　因为每次下厨俞安都会帮她打下手，这姑娘的厨艺一点长进都没有，但还是喜欢跟在他身边瞎捣鼓。
　　有时候等水沸的间隙，裴尹就喜欢把俞安压在料理台上接吻，美其名曰：闲着也是闲着，不能浪费时间。
　　俞安虽然脸上哀怨，却也纵容着这男人。
　　8月12日，是俞安的生日。
　　不过她向来不怎么注重这个日子，记得去年那会，她因为工作忙，直接给忘了，后来还是宋诗然提醒，她才想起来。
　　今年也是一样，她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地去过。
　　再加上裴尹前两天和覃时出差去了，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也懒得折腾。
　　只是想是这么想，到了下午，宋诗然给俞安打电话，约她出去逛街，顺便带她去过生日。
　　仔细想想她和宋诗然也有段时间没约了，这姑娘如今忙得跟陀螺一样，满中国跑，说夸张点，约她还得让她提前留档期。
　　俞安打车到了约定地点，宋诗然看见她，“蹭”一下窜上来挽住她的手臂。
　　她的第一句话：“创业真的好累啊！”
　　“我现在是不是要叫你宋大设计师了？”
　　宋诗然谦虚道：“倒也不必。”
　　如今宋诗然的工作室在业内算有了一丝名气，她做的服装品牌，现在属于普通人多少也有听过的那种。
　　而她的设计方向也逐渐向“少而精”转变，不再是以往因为迫不及待想要打响名头的批量生产了。
　　不过这些俞安不太懂，了解的也仅仅是表面。
　　宋诗然似乎早早就计划好了，先带俞安去了一家她最近新发现的港式茶餐厅。
　　环境不错，她拉着俞安拍了好几张照片。
　　吃完东西，经过一家“海底捞”时，宋诗然还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应该带你来海底捞过生日。”
　　俞安似笑非笑：“信不信我和你绝交。”
　　宋诗然定的蛋糕店铺在一个公园旁边，取到蛋糕后，她们也走不动了，索性直接放在公园的长椅上。
　　宋诗然一边点蜡烛，一边说：“安，你记不记得刚毕业那会，我过生日，我们俩也是这样蹲在街边吃蛋糕？”
　　俞安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同宿舍的人都回到家乡找工作，相熟的人里，只有她们两个留在了北京。
　　初入社会的姑娘们，总要面对不同的窘境。
　　宋诗然最初在找工作和创业之间反复横跳，生活也过得一塌糊涂，遇到不好的房东，连夜被赶了出来。
　　她就坐在街边打了俞安的电话，之后抱着膝盖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高楼，默默流泪。
　　这天还是她的生日，但俞安没忘，特意买了个蛋糕才去找她。
　　“你那会心也是真的大，”俞安回忆着，“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街边，也不怕遇到坏人。”
　　宋诗然笑了笑：“那时候心如死灰了嘛。”
　　“好了，”宋诗然放下打火机，“安，你许个愿吧。”
　　俞安闭上眼，像模像样地在心里许愿。
　　宋诗然忽然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嗯？”
　　“我是说，幸好我们都找到了自己应该努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
　　回去的途中，俞安看着街景发呆。
　　西府名苑不让外来车辆进去，她只好在小区门口下了车。
　　夏夜的风是燥热的，轻抚她的衣摆。
　　宋诗然说的那句话，仍旧在她的脑海里，那曾在她心里反复思考的问题，不知不觉间，也有了答案。
　　她慢慢走到楼梯口，门口的灯下，裴尹站在那里，头发有些凌乱。
　　他手上还提着一块小蛋糕。
　　是，如今的俞安，找到了自己应该努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她的表情不再是去年面对这个问题的一脸茫然，心愿也不仅仅只是希望西阑下雪。
　　俞安就这么站在原地，与裴尹遥遥相望。
　　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小跑进他的怀里，问：“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裴尹摸了摸她的耳垂：“赶回来陪我姑娘过生日。”
　　“可是我刚才和然然一起过了。”
　　“那，今年过两个？”
　　“……”俞安抓了抓他的手，仰头和他说，“这样说的话，我以后每年都可以过两个。”
　　作者有话说：
　　十七岁独自一人用小蛋糕应付生日的俞安——二十四岁有朋友和爱人陪她过生日的俞安
　　——


第56章 重回
　　九月初, 俞安收到了许若锦的信息，她说她考上了隔壁省的一所大学，今日正要去报道。
　　其实这半年来, 许若锦时不时会和俞安发自己和许寒的近况，但更多时候俞安只是草草看过, 并没回复。
　　裴念雨则考上了北京本地的一所大学, 中规中矩，不算太好, 也没有很差，毕竟这小姑娘还有疾病的原因存在, 能像正常人一样考上大学，尹欣已经很开心了。
　　报道这天, 尹欣没空。
　　正好是周日, 俞安和裴尹都放假在家，于是这活便落在了他俩的头上。
　　如今裴念雨的性格比俞安初次见她时开朗许多，姑娘十八岁了，到了爱美的年纪，平常在家会黏着俞安，和她讨论好看的衣服和口红。
　　裴尹帮裴念雨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盖上问她：“小雨，真的要住校？”
　　裴念雨没有犹豫地点点头。
　　裴尹其实有些不太放心, 这姑娘从小到大都没离开家里超过两天，虽然学校在本地，但她平时不爱讲话, 住校要是受欺负了也不告诉家里人怎么办？
　　俞安见状, 把裴念雨叫到一边, “小雨, 如果你住校受委屈了，要和哥哥姐姐说，知道吗？”
　　“……”
　　“你哥哥不是不愿意让你独立，是怕你把事情都藏在心里，”俞安说，“你平时多和他们打电话，他们就相信你了。”
　　“好。”裴念雨乖巧地答应。
　　末了，她还补了一句：“嫂嫂。”
　　俞安耳根一热，平时裴念雨都叫“姐姐”，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叫自己“嫂嫂”。
　　裴尹开车到学校门口。
　　新生报到日，很是热闹。俞安环视了一下周围，大多都是父母亲自送来的，有人甚至扑在父母怀里哭，估计是不舍。
　　俞安想起自己上大学那天，门口也是这样一番景象，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推着行李汗流浃背地走。
　　裴尹在她面前一挥：“在想什么呢？”
　　俞安莞尔：“在想二十四岁真好。”
　　人人都想留在十八岁，但俞安不想。
　　她的十八岁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现在，什么都有了。
　　裴尹只将裴念雨送到学校大门，志愿者就把她接走了，这姑娘还没心没肺地回头朝裴尹挥了挥手。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十月份，俞安忽然收到了谢益的信息。
　　高中毕业之后，两人虽然有联系方式，但鲜少聊天。
　　最近一次，还是在两年前，毕业之后的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关于未来的规划。
　　对于谢益，俞安是心存感激的。
　　她随手划开屏幕，点进谢益的聊天框。
　　【谢益：我下周要结婚了，老同学一场，捧个场？】
　　谢益都要结婚了？
　　仔细一想，他和俞安差不多大，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大多人还在工作上打拼，没想到谢益已经要成家了。
　　【An：在哪办？】
　　【谢益：清州。】
　　傍晚下班回家，俞安和裴尹说了这个事。
　　裴尹：“想去就去，我可以陪你去。”
　　俞安有些纠结：“到时候他请的估计都是老同学，不太想碰见那么多熟人。”
　　在清州一中的日子并不是快乐的，俞安是话题中心，总有人喜欢在背后讨论她，她极度不喜欢这种感觉。
　　后来考虑了很久，俞安还是决定不去了。
　　但她准备了很厚的份子钱，在微信上祝贺谢益新婚快乐。
　　有了谢益这件事一打岔，裴尹在脑中开始琢磨。
　　某天大汗淋漓之后，两人躺在床上。
　　裴尹把玩着俞安的头发，他抛了一句话：“和你一样大的同学都结婚了。”
　　俞安没听出来，只点点头：“确实也太早了，才二十四岁就结婚。”
　　并不是想听到这种话的裴尹：“……”
　　“结婚后是不是意味着就要生小孩养小孩啊，”俞安说，“也太可怕了。”
　　“谁说结婚一定要生小孩？”
　　“嗯？”
　　“你不想生我们就不生。”
　　裴尹眉目认真，说这话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是。
　　俞安戳了戳他的唇下痣：“我们还没结婚呢！”
　　“你要是想的话，明天我们就去领证。”
　　俞安缩进他的怀里，“裴尹，我不是不愿意嫁给你，只是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从前她没想过自己会和别人共度余生，虽然现在改变了想法，但她仍旧觉得二十七八岁才是最好的适婚年纪。
　　况且她本身就是一个不喜欢打破现状的人，她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并不想急着去改变。
　　“而且，”俞安抬眼睨他，“你就这么一句两句，就想让我跟你上同一个户口了？”
　　裴尹开玩笑道：“北京户口呢。”
　　“……”
　　行，俞安承认，这个有点吸引人。
　　裴尹摸了摸她的脸，“没关系，你想结婚了我们再结，顺便也让我多攒点老婆本。”
　　裴尹不着急，结婚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多了那张纸，其他的并不会改变。
　　既然俞安还没准备好，那他就给她时间，顺便他自己也琢磨琢磨，怎么规划好关于两个人的未来。
　　临近年末，工作变得忙碌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谈恋爱也有一年了。
　　俞安之前在网上看过，两个人谈恋爱谈久了，会进入一个疲倦期。
　　但她和裴尹似乎并没有这个情况。
　　……从每天晚上他恨不得把她揉碎的举动里可以看出。
　　这男人的花样也越来越多，逐渐不满足于浴缸和落地窗。
　　俞安看了一眼厨房的料理台，想到昨天晚上她去冰箱找吃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裴尹压在那亲，欲念上头，两人直接在那做了。
　　以至于她这段时间都不愿意再帮裴尹打下手。
　　跨过十二月份，时间进入了2020年。
　　裴念雨大学的第一学期结束，放寒假回家。
　　经过公园时，看见那些落地的盆栽玫瑰，忽然想起去年裴尹答应带她去西阑的承诺，还没履行。
　　于是她又提了一遍：“西阑。”
　　但这姑娘想去西阑，也只有这个寒假有时间。
　　裴尹想了想，提出：“不如今年一起去西阑过年？”
　　“可以啊，”俞安说，“正好我也很久没见阿云阿文了。”
　　所以这事就这么被敲定了。
　　裴尹立马买了三张机票，尹欣本想和他们一起去，但她要值班到除夕，再加上这阵子疫情在慢慢爆发，医院离不开人，她忙得焦头烂额，只好让他们先去，她后面再看看有没有时间。
　　去西阑前一天，两人去超市买东西。
　　俞安买了些零食和面巾纸，转头就不知道裴尹跑哪去了。
　　她走过几个货架，才在收银台前面看见他。
　　俞安一边嘀咕，一边把东西放进去：“我还没拿好呢，你就要结账了？”
　　裴尹不说话，撑着下巴好像在琢磨什么。
　　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架子上五花八门的，全都是小盒子。
　　她有些臊，扯了扯男人的手，小声道：“要去西阑，就不用买了吧，家里还有。”
　　裴尹慢悠悠地拿了几个款式，“怎么就不用买了，在西阑还没试过呢。”
　　“你还要带去？”
　　裴尹不置可否。
　　俞安默默离他远一点，把脸埋进围巾，好让周围人知道这东西和她没关系。
　　回到家，俞安开始收拾行李，估计这趟去得也不久，她没带太多。
　　转身又去看裴尹的收拾进度。
　　这男人居然把在超市买的全放进去了，俞安瞥了一下，大概占了一半行李箱的四分之一。
　　“裴老板，我是不会和你做坏事的。”她说得信誓旦旦。
　　裴尹不怒反笑：“真的？”
　　“……”
　　好吧，确实有几次，俞安都没有坚持住，还是被他哄骗去了。
　　但这回去的是西阑，这么多人都在呢，她绝对不可能妥协。
　　“真的。”
　　回答她的，只有裴尹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
　　第二天一早，接上裴念雨，三人就往机场去了。
　　登机后，裴尹帮两位姑娘把行李箱放到架子上，放完坐下，俞安拍了拍他：“你记不记得，我去年去西阑，你也帮我扶了行李。”
　　裴尹皱了皱眉：“有这回事？”
　　“有啊，”俞安轻描淡写道，“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你那么热心肠，肯定帮过不少人。”
　　裴尹笑：“我这热心肠的标签在你那还没被撕掉呢？”
　　俞安摇摇头，开玩笑：“你可是西阑人民的好帮手。”
　　“所以那会在飞机上你就见过我了？”
　　“嗯。”
　　裴尹啧啧摇头，有些得意：“看来某人在还不认识我之前，就已经偷偷关注到我了。”
　　“……”
　　得寸进尺。
　　俞安不想理他了。
　　飞机飞了四个多小时，才落地西阑。
　　与去年不一样的是，今日没有冬雨，只有冬雪纷纷扬扬。
　　阿文把车开到他们面前，“俞安，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
　　裴念雨从裴尹身后探出脑袋，朝阿文笑了一下。
　　阿文也回笑：“小雨，你长大了。”
　　阿云照例提前等在门口。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客栈周围的花长得十分鲜艳茂盛，一簇簇的围在客栈两边，很是好看。
　　车还没停下，阿云就兴奋地喊了一声：“俞姐姐！”
　　俞安下车应了她一声，转身接过裴尹手里的行李箱。
　　裴念雨和阿云是好朋友，两个人年纪相仿，性子都单纯，一个叽叽喳喳的，一个文文静静的，倒是有些互补。
　　一行人往客栈里面走，俞安落在最后。
　　刚要踏进去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牌匾。
　　仍旧是那土里土气的镶了金边的几个字，风雨没有把它打磨得老旧，过了一年，还是初见时的模样。
　　时间和时空交叠，一年前，俞安站在这里，在心里吐槽这看起来不靠谱的客栈。
　　而现在，她依然站在这里，周围的玫瑰开得很茂盛。
　　但最灿烂的那一朵，已经属于她了。
　　“俞安。”裴尹忽然扭头唤了她一声。
　　俞安回过神，迈步往前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正文的最后一章~
　　——


第57章 永久【正文完】
　　再次踏上客栈三楼, 俞安看见了那个和裴尹拥有许多共同回忆的小天台。
　　天台空地和秋千椅上此刻都落满了雪，目光所及之处，都泛着白。
　　俞安一手推着行李箱, 一手被裴尹牵着，走进他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 没什么灰尘, 裴尹说是阿云会定期上来打扫。
　　他推开窗让空气流通。
　　“裴老板，那妹妹住哪？”
　　“二楼这么多房间, 她喜欢哪间住哪间。”
　　……听着真壕。
　　俞安故意和他辩驳：“那我也可以喜欢哪间住哪间？”
　　本以为这男人会拒绝，哪知他笑眯眯的：“当然可以。”
　　“反正不管你住哪间, 我陪你睡就是了。”
　　“……”
　　最后俞安还是老老实实地在他这间住下了。
　　趁阿云准备晚饭间隙，俞安和裴念雨在门口玩了会雪。
　　雪天原因, 客栈周围的花圃被精心地搭了一层简易的透明挡雪板。俞安凑近看了一眼, 那中间还摆了好多刚刚准备生长的花，含苞待放。
　　她想，等到了来年春天，应该会更好看。
　　夜渐渐深了，雪也慢慢停。
　　室内餐厅，五个人坐在暖光的灯光下，中间沸腾的火锅不断冒着热气，氤氲着每个人的脸。
　　阿云还记得俞安的口味, 火锅也没有弄得很重口，是她能适应的辣度。
　　兴致一上来，俞安又偷偷喝了阿文不少酒。
　　等到晚餐结束, 她已经晕晕乎乎的, 分不清谁是谁, 只顾一个劲地往裴尹怀里钻。
　　裴尹无奈, 只好将人带回楼上。
　　屋子里暖，俞安很快就觉得有些热。她把自己的围巾和外套脱下随手甩到一边，然后往床上一躺，眯着眼对裴尹说：“不想洗澡了，你帮我擦擦身子就好。”
　　裴尹取了些热水，坐在床边耐心地伺候这姑娘。
　　他先给她擦了擦脸，再往下擦了擦脖子。
　　俞安感到舒服，把自己的胳膊抬起来，“身体也要擦。”
　　“俞安。”
　　“嗯？”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荣幸被你伺候？”
　　俞安睁了睁眼，“你喝醉我也伺候你。”
　　裴尹一笑，这倒是有些困难。
　　他将俞安的上衣脱下放到旁边，再帮她把胸前的布料也取下来，用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
　　擦完后，从行李箱拿出她的睡衣，熟门熟路地替她换上。
　　“舒服了吧，大小姐？”
　　俞安闭着眼睛点评：“还不错。”
　　伺候完俞安，裴尹自己又去洗了个澡，才抱着她睡去。
　　翌日一早，竟出了太阳。
　　阳光透过窗户溜进来，扫在地面上，空气中漂浮着极其细小的灰尘。
　　俞安睁眼就看见裴尹正撑着脑袋在看她，眼下黑眼圈浓，似乎是没怎么睡。
　　“你没睡？”
　　“你整晚都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的，我怎么睡？”
　　“那我之前怎么不会？”
　　是，俞安平时是不会，毕竟和她同住了半年，裴尹还没发现她有这个毛病。
　　但昨晚估计是酒喝多了，这姑娘一直在喊热，很不老实。
　　俞安有些心虚，刚想安抚安抚他，大腿根就碰到了某处难以忽视的地方。
　　这种情况不少见，平常俞安醒来，裴尹有时候也会这样，不过之前早上经常赶着上班，他也没做什么。
　　这回。
　　他眉梢一扬：“要不试试白天？”
　　“别，”俞安往后退，“他们都在楼下呢。”
　　裴尹上前吻住她的唇，含糊道：“你小声点叫。”
　　于是，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和裴尹做坏事的俞安，第一天就半推半就地妥协了。
　　白天光线亮，俞安躲都没地方躲。
　　偏偏身上的男人还恶趣味地想看她的表情，一个劲地把她的手臂往枕头两边按。
　　紧张感和刺激感攀升，俞安觉得自己都要溺死了。
　　中途混沌间，她还听见男人在她耳边说：“这里隔音不好，你太大声了，宝贝。”
　　……
　　到了除夕，裴尹打电话问尹欣要不要过来。
　　只是没想到疫情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医护人员们分身乏术，整个人闷在厚重的防护服里，连抬步都困难。
　　显然，尹欣更是不可能在这个关头离开。
　　裴尹很担忧，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她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年不同往常。
　　手机里也总能看到各地关于疫情的报道，弄得人心惶惶。
　　原本以为只在西阑待一周，但在他们打算回去的前两天，俞安和裴尹都陆续收到了停止复工的信息。
　　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尹欣在电话里和他们说，北京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让他们能不回来尽量先别回来。
　　西阑地广人稀，从某种角度讲可能更安全。
　　于是他们就被硬生生地“困”在这了。
　　俞安倒没太大的所谓，唯一的一件，就是和裴尹一样，担心还在医院里的尹欣。
　　二月初，立春。
　　这阵子游客骤减，客栈没什么生意，阿云说自己的屁股都要坐平了。
　　裴念雨也在念叨着无聊。
　　“要不，带他们一起再走趟西阑环线？”俞安提议道。
　　闲着也是闲着，这假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不如苦中作乐，出门走走。
　　裴尹自然没意见。
　　问了阿文和两个小姑娘，他们也乐意去，所以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裴尹在房间整理东西，俞安看见他把相机都拿出来，问他：“不带设备了？”
　　“这次就单纯玩，不拍照了。”
　　旅途中拍照虽然快乐，但其实也是个累人的活。
　　收拾完行李，阿云给大门落了锁，一行人从九桥镇出发，沿着西阑环线行驶。
　　第一站仍然是可纳县城。
　　因为疫情原因，云映海已经不通游客了，几人只好在这附近逛一逛，晚上住的，还是老刘的客栈。
　　俞安还记得他，当初这个小老头误会她是裴尹的女朋友，如今，倒没想到变成了真的。
　　老刘一看见他们，眼睛都亮了：“怎么这个时候晓得过来噻？”
　　裴尹言简意赅：“疫情，回不去。”
　　阿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老刘头，是不是没生意啊。”
　　“你咋晓得？”
　　“让你学会上网你不学，这下好了噻，不晓得新闻了吧？”
　　阿云得意洋洋地和她解释，老刘听完似懂非懂，但还是捧场让小姑娘高兴。
　　他又往后面看了几眼。
　　阿文和裴念雨他都认识，之前跟着裴尹来过。
　　再看俞安，老刘也记得她。
　　于是他又不高兴了，对裴尹说：“你上次怎么跟我说的嘞？说下次过来，带个姑娘给我瞧瞧。”
　　裴尹一脸淡定地揽过俞安，伸出手示意：“姑娘。”
　　俞安笑。
　　“好哇你，上次还跟我说不是。”
　　“上次确实不是。”
　　不过老刘不信他，一个劲地拉着俞安问这臭小子是不是不打算给她名分，才故意瞒着他这老头子。
　　这思维让俞安发愣，她失笑：“老刘，我们回去才在一起的。”
　　这下老刘才勉强信了。
　　在老刘这住了两天后，一行人继续西行。
　　经过雪山营地时，冬日被冻住的溪水还没有完全恢复流动。
　　考虑到还在落雪，帐篷容易湿，他们也不打算露营了。
　　直接去西古山。
　　俞安之前提过一次想挂经幡，裴尹便提前买了风马旗。山顶风大，俞安死死握着手里的东西，才防止它从手中跑出来散开。
　　确定完风向，她走到一旁，抬起胳膊将一端绑在高处突出来的石块上。
　　“裴老板！”
　　俞安喊了一声，四个人都看了过来。
　　在这时，她张开手。
　　经幡沿着顺风的方向往外窜，数百米的风马旗极为壮观地洒向空中，以蓝天为背景，五颜六色的旗子肆意张狂地飘扬着，发出拍打的声音。
　　裴念雨看呆了：“好漂亮。”
　　几个人又爬到山体的另一端，将经幡的尾部绑好，风马旗飞扬，美丽而神圣。
　　悬挂经幡，意为吉祥。
　　俞安用藏族人的许愿方式，希望她爱的人都能平安地度过这个疾病肆虐的冬春。
　　挂经幡是快乐了。
　　但因为在高原上吹风太久，加上海拔高，俞安顿时有点缺氧。好在西古山腰的客栈还在营业，几人又在这里歇了脚。
　　房间里，裴尹给俞安倒了杯水。她此刻头痛欲裂，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蔫蔫地靠在床上。
　　裴尹表情凝重地捂着她的额头，好在应该是没发烧。因为处于特殊时期，他特别害怕俞安染上疾病。
　　幸好睡了一晚之后，第二天，俞安就已经全好了。
　　白天继续出发，经过塔西马场。
　　这片草场依旧很茂盛，白色的蒙古包帐篷点缀绿色的草地。而如裴尹当年所说，附近竟真的在建客栈。
　　只不过疫情原因，大多都停工了。
　　“好可惜，”俞安说，“这不知道得停多久，会亏本吧。”
　　裴尹打着方向盘，“世事难料。”
　　阿云在后座往前凑了一下，“裴大哥，下面那段路能慢点开吗？”
　　“‘康庄大道’？”
　　“对。”
　　裴念雨在一旁问了一句：“为什么？”
　　阿云：“因为你会吐。”
　　阿文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阿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会晕车。”
　　俞安：沉默。
　　“这才不一样！”阿云不服道，“阿文，我看你一会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康庄大道”的威力还是很强的，明明是第二次来，但途径它时，俞安仍被晃得面色苍白，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反观后座，刚才还反驳阿云的阿文也紧紧皱着眉头，使劲将不适感压下去。
　　一整车的人，除了开车的裴尹，无一幸免。
　　旅行者驿站没有开放，几人只能在路边歇歇。
　　继续往前走，俞安看清了去年她开错道，导致她和裴尹被困在无人区的那个分叉口。
　　现如今那个路口立了很大的LED指示牌，提醒人们小心，不要开进无人区。
　　“当时要是有这个，我也不会开过了。”俞安说。
　　裴尹看了一眼，“听说这指示牌是在警察找到我们之后，连夜装上的。”
　　“……”
　　感情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由于疫情歇业佚?，这趟西阑环线只用了一周便到了最后一站。
　　到达木雅雪山的观景台时，上面空荡荡的，连卖隆达的小贩都不在，整个山顶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五个人。
　　阿文带着两个小姑娘站在车边，研究怎么站到SUV的车顶，好让视野更辽阔。
　　裴尹在俞安外侧，牵着她沿着雪山平行地向前走。
　　“今天会有日照金山吗？”俞安问。
　　裴尹侧头看了一眼高原上刺目的太阳，正在慢慢西沉。
　　“今天天气好，应该会有。”
　　俞安踢着脚边的碎石块，开始回忆往事：“裴老板，你去年就是在这个地方和我表白的。”
　　“嗯，”裴尹捏了捏她的手指，“因为某人先亲了我。”
　　俞安不满，“明明是你先突然到耳边和我说话，我才会被吓到转身的。”
　　裴尹笑：“那我还挺庆幸的，不然怎么把你‘拐’到手？”
　　“……”
　　当时不然，可俞安自己心里明白，似乎在那个脸颊吻之前，她就已经不受控制地被裴尹吸引了。
　　是木雅雪山给了他们契机。
　　自然景象变幻莫测，只一会，太阳刺目的光就已经变柔和，橘黄泼洒在天空，红光与木雅雪山相照映，山体逐渐变幻出颜色。
　　两人一同看去，一个极为完美的日照金山出现在他们眼前，连带着尘埃都泛着橘光。
　　太过震撼的美。
　　“怪不得世人爱雪山。”裴尹淡声道。
　　俞安抿了抿唇，转身看向他，声音很轻又很突然：“但我爱你。”
　　裴尹一怔：“嗯？”
　　“裴尹，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和你说过爱。”
　　在这段感情里，是你不断地朝我走，毫无保留地把爱挂在嘴边，给我无尽被爱的底气。
　　可我想要回馈你同等的爱意。
　　“裴尹，”俞安微仰着头，发丝在空中凌乱地飘着，她正色道，“我爱你。”
　　世人爱雪山，但我爱你。
　　既然上次在这里，是你先向我袒露爱意，那么这一次，我也想告诉你。
　　两人面对面，裴尹看见那双他爱极了的桃花眼里，有认真，有爱意。
　　周围是挥洒山巅的吸人色彩，可那双眸子里，只有色彩中央的他。
　　裴尹轻轻俯身，碾过她的唇，与她接吻。
　　含糊道：“会爱多久。”
　　俞安抓着他身侧的衣服，努力迎合：“永久。”
　　日落和雪山见证着他们相爱。
　　此刻，以木雅雪山为背景，被霞光染遍的山顶上，情人在拥吻。
　　听说见过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辈子。
　　俞安觉得这句话说得没错，因为她遇到了裴尹。
　　这几年，我总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但在我即将落入泥潭的时候，是你接住了我。
　　从此我的身边，盛开的不再是桔梗，而是遍地的玫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在第一个吻的地方结束。
　　——正文完结啦！
　　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读者，每次更新看到评论区有熟面孔就好感动！第一次写长篇，不足的地方还有很多，很感恩大家的包容。
　　这段时间我会小修一下前文的逻辑bug，看到更新提示不用管，有大修的我会标在题目旁。
　　专栏里有《京城以南》和《杳杳鹤归》，喜欢的宝贝们也可以点点收藏！
　　特别是《杳杳鹤归》，一个我很喜欢的关于小城夏天的故事，带大家看看海，游游海滨小城，保甜！（文案置顶评论有！）
　　最后就是番外过几天开始更，计划是先写俞安和裴老板的，再写点尤今悦和覃时的，喜欢的宝贝们也可以蹲蹲哦~（二月份应该会全文完结）
　　——再次感谢大家（鞠躬）
　　本章24小时留评发小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