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奈卿卿动人心》
　　作者：蜀国十三弦

　　文案
　　偏执克制（不住）权臣＊撩而不自知·娇弱美人
　　谢昶（chǎng）为当朝首辅，人人皆知他矜贵冷肃，不近女色。
　　无人知晓，首辅大人心里藏着两个秘密。
　　——他与一女子共感，就连那些事情上也不例外。
　　——而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失踪多年的妹妹阿朝。
　　谢昶是家中养子，父母离世前寻一高人作法，令他与幼妹感识相通，命运相连，只盼他来日飞黄腾达之时，不忘养育之恩，照顾幼妹一世安稳。
　　后来城中大乱，妹妹在人群中与他走散，这一走散，竟八年遍寻不得。
　　直到有一日，梁王生辰宴上，谢昶以消酒为由出了水榭，实则身体起了属于妹妹的反应。
　　而在此时，府上一间厢房内，传来女子凄凄幽咽。
　　向来冷静自持的首辅大人骤然满脸阴沉，压着想杀人的心情，抬脚踹开那道门，迎上一双水雾盈盈的眼眸。
　　翌日，京中风言风语说首辅抢了梁王世子的美妾！
　　几日后又有谣言传出，那小妾竟是首辅大人失踪多年的妹妹！
　　一年后众人听说，谢昶竟娶了那美妾！
　　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小剧场一】
　　起初，谢昶正襟危坐，目光从女子艳色惊人的红唇移开，“女子不必追求鲜妍华丽，服饰整洁，妆容干净即可。”
　　没有人教过她知耻慎行，往后他做兄长的来教。
　　后来，月夜红烛，美人霞裙月帔，媚色天成。
　　谢昶温热薄唇吻下，“阿朝这么穿，哥哥很喜欢。”
　　【剧场二】
　　下朝之后，向来勤勉的首辅匆匆赶回家，只因方才指尖微痛，便知娇妻在家中给他绣荷包刺伤了手。
　　阿朝小心翼翼地觑他脸色，低喃道:“哥哥，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下人们瞧见，他们那冷漠无情的首辅竟将夫人的手指含在口中吸吮。
　　“说了多少遍，不是哥哥，是夫君。”
　　-
　　他这一生，见不得她笑对旁人，更无法忍受她与别的男人永夜相欢。
　　最好是，一辈子困在他身边，所有喜怒哀乐、冷热痛痒，都只为他一个人。
　　＊双c，年龄差9岁
　　＊无血缘，前期亲情，关系存续期间无亲密暧昧
　　＊男主非善类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朝（zhāo），谢昶（chǎng）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哥哥共感是种什么体验？
　　立意：传扬真善美。


第1章 晋江首发
　　凉风萧散，江面泛滟，秋雨淅然。
　　船舱内，阿朝静静地倚在窗边，葱指抬开一道缝隙，微凉的风携着雨丝扑面而来，少女柔软的鬓发被吹拂到耳后，露出雪白细腻的前额。
　　阿朝正盯着水面浮头的鱼群出神，倏地门板打开，一道急切的声音传进来。
　　“姑娘怎的开了窗，当心着凉！”
　　春娘放下托盘，将药碗案几上一搁，瞧见她连鞋袜都未穿就更是气恼，“越往后越冷，姑娘身子本就吃不消，这症状若是到了京城还不见好，病气冲撞了贵人，大好的前程岂不成了烟云！”
　　两个月前，阿朝被江南盐商豪掷十万两白银买下，作为六十大寿的贺礼，献给京中那位权势滔天的梁王做侍妾。
　　算算时日，还有三五日便到京城了。
　　“春娘，我有些闷。”阿朝苍白着脸颊，轻轻启唇。
　　病中的嗓音格外细软娇糯，不见沙哑，反倒格外惹人怜惜。
　　扬州到京畿这一段水路，断断续续行了月余，竟是从夏末走到了秋初。
　　江上寒凉，加上水土不服，阿朝一直病恹恹的不见好转。
　　见她乖乖挪过来喝药，春娘这才松口气，语气却仍旧严厉：“芊眠你记着，你这具身子关乎琼园和苏老板的富贵，可不是你自己能够任意糟践的。”
　　“玉芊眠”是阿朝在琼园的名字。
　　琼园是扬州城最大的瘦马教养之所，姑娘们都随掌柜玉姑姓玉，而阿朝的身份，便是大晏男子口中津津乐道的扬州瘦马。
　　十几贯钱买来的贫苦女孩，在琼园习得琴棋书画、百般淫巧，待出落得亭亭玉立、妩媚勾人之时，便可以上千倍的高价卖给那些盐商巨贾或达官贵族做侍妾。
　　能入琼园的姑娘，无不是天生丽质，而阿朝的容貌又是琼园这些年来最为出挑的那个。
　　眼前这张脸，春娘瞧了这么多年，竟半点不曾烦腻，每每瞥一眼，都只觉得惊艳异常。
　　少女捧起药碗，至唇边轻轻吹了吹，药汤升起的水雾下，精致的面庞愈发显出一种氤氲朦胧的美。
　　眉若远山，双瞳清澈，琼鼻秀挺，红唇欲滴。
　　瓷白娇嫩的小脸仅仅巴掌大，那一截纤细雪颈下横悬两道莹白-精致的锁骨，天水青的纱裙包裹住酥融饱满的胸-脯，薄纱下胸口一枚艳色逼人的月牙胎记隐约可见，盈盈不足一握的柳腰当真是天然的春色，足以令天下男子为之神魂颠倒，甘入华胥一梦。
　　她生得太美，不像是活生生的人物，倒像是一件巧夺天工的作品，轮廓、色泽、尺量，完美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老天爷到底不会偏心太过。
　　旁的姑娘不是琴艺精湛便是舞姿倾城，再不济，书画、棋艺、女红，哪怕是厨艺，也总要精通一样。
　　相比之下，阿朝在这些方面总是不尽如人意。
　　春娘还记得她刚入琼园的时候，还是个胖乎乎、粉嫩嫩的小团子，唯有五官看得出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一口绵净幼嫩的嗓音更是将人心都软化了。
　　开始那两年，芊眠总是哭着闹着找爹娘、找哥哥，又因学艺不精挨了不少打，有一回打得狠了，夜里高烧不退，足足病了数月。
　　没曾想这一病，小小的姑娘竟一夕之间脱胎换骨，面上的婴儿肥褪去，身姿也愈渐纤秾合度，从漂亮的年画娃娃出落成工笔画中的仕女，忽然便教人移不开眼了。
　　可也是这场病，让她忘记从前，再也不吵着要找家里人了，就连性子也越发温软乖顺。
　　琼园的姑姑们哪里舍得再打，唯恐伤了这具千娇百媚的美人皮骨，技艺上的迟钝也慢慢酿成她独有的娇憨。
　　这两年，整个扬州城都知道琼园掌柜玉姑手中藏着朵倾国倾城的娇花，虽未至及笄之龄，可从应天府的高官到江南贡院的才子，再到富甲天下的商贾，无一不想得见佳人容颜。
　　玉姑挑人的眼光从不出错，芊眠分明长了张媚色惑人的脸，一双剪水双瞳却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妩媚和娇憨在她身上难得达到一种惊人的融洽。
　　她不需要什么奇技淫巧，单凭这张脸，便能轻易激起男人所有的野心和爱欲。
　　娇养这么多年的美人，岂能便宜这些员外乡绅？
　　玉姑轻易不肯放人，直到苏老板开出十万白银的高价，欲将阿朝献与那地位显赫的梁王，这才松了口。
　　这些年，江南盐商为稳固生意和地位，年年都向朝廷捐献银钱千万，漕运码头那一关，少不得处处疏通，层层打点。
　　阿朝便是苏老板拿来孝敬梁王的心意。
　　梁王总督天下漕运，非但富贵荣宠，还有从龙之功，是京中唯一未曾就藩的亲王，连皇帝也要敬让三分。
　　自家的姑娘不仅卖出天价，还能有此般际遇，玉姑自然十分满意。
　　早年玉姑也找大师算过，她是顶顶贵重的命格，将来是有大造化的，怕是就应验在了这里。
　　未免她行差踏错，冲撞了贵人，玉姑还特意拨了得力的嬷嬷春娘耳提面命，并崖香、银帘这两个自幼照看她的丫鬟随行，足见重视。
　　阿朝细眉微蹙，捧着汤碗一直喝到见底。
　　春娘见她面上仍没什么血色，不由得又皱起眉头，“再有几日便到京城了，你好生养着，别再出岔子，京中不比扬州，倘若惹得梁王不高兴，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阿朝轻轻应了声，提着裙摆在床边坐下，春娘转身去收拾汤盅，阿朝在身后喊住了她。
　　“春娘，你说……给梁王做妾，真有那么好吗？”
　　“当然好，”春娘回头，“那可是皇帝的叔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阿朝脸色发白，抿了抿唇，小声道：“可我听闻，他妻妾众多，孙子都与我一般大了……”
　　长到十四岁这一年，阿朝都没有出过琼园，扬州距离盛京千里之遥，梁王的消息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得一耳，但大抵绕不开这些描述。
　　阿朝知道，她自幼在琼园长大，玉姑抚养她长大，是她的恩人，她合该什么都听玉姑的。
　　可那梁王……便是她此生的归宿么？
　　春娘生怕她动什么歪脑筋，声音一低：“琼园出去的姑娘，能伺候梁王那样的人，已是天大的造化。别说梁王，就说扬州城这些地头蛇，脑满肥肠、妻妾成群的也不在少数，玉姑可舍不得让你嫁给那样的人。”
　　舍不得？阿朝自苦地一笑。
　　春娘看出她的心思，语气尽量柔和下来：“芊眠，别想这么多，说到底，咱们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来日做了梁王的宠妾，这辈子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外面倏忽传来人声，由远及近，想来是苏老板与人在船舱谈事。
　　阿朝弯了弯嘴角，朝她笑了笑：“春娘，我懂的。”
　　少女瞳孔剔透，犹如山泉里洗净的琥珀，声色又是天生的柔软撩人，一开口，仿佛江南春色近在眼前。
　　春娘这才恢复了笑意，“咱们几个千里迢迢进京，可还指望着沾你的光，过上好日子呢。”她想到什么，笑容透出几分阴冷的味道，“你向来乖顺，也知玉姑喜欢听话的姑娘，若惹恼了她，想想流莺和云棠的下场。”
　　话音落下，阿朝面上的笑容一僵，连着脸色也跟着苍白几分。
　　春娘说罢一笑，微凉的手掌覆上阿朝的手背拍了拍，“好赖你自己掂量。”说罢端着托盘出了舱门。
　　阿朝慢慢闭上眼睛，指尖一寸寸陷进锦褥里。
　　她还记得，比她大两岁的云棠，因不愿嫁给年老体衰的杜员外冲喜，家中刚上学堂的幼弟被兰姑手底的人斩去三根手指；
　　而父母双亡、流落风尘的流莺，因在出嫁途中逃跑，被抓回来一顿毒打，扔到最下等的窑子任人糟践。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即便是看似对她万般疼爱的玉姑，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献给年老又残暴的梁王。
　　她好像……根本无法反抗。
　　药汤有安眠的效用，阿朝喝完不多时，困意慢慢地涌上眉眼。
　　小眠了一会，破碎的梦境又在此时纷至沓来。
　　纵横交错的十字河，青瓦白墙的房屋。
　　爹爹是个郎中，在前院经营一方医馆，淡淡的药香传遍整座屋子。
　　阿娘放下手中的书，去瞧埋在木樨下的青梅酒。
　　而她从树上跳下来，小小的身子落入一个清瘦微冷的怀抱……
　　那头爹爹声音急切：“阿朝别胡闹，快下来，你哥哥还有手伤呢！”
　　她拿脑袋蹭哥哥的胸口，身侧的少年薄唇微抿，沉哑的嗓音透着浅淡的笑意：“无妨。”
　　……
　　画面一转，是满目的人仰马翻，血流漂杵。
　　她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四处奔逃，却在混乱的街头走散。
　　她满大街哭着跑着，喊哥哥的名字，可是再也没有人回应……
　　混混沌沌间，又回到幼时在琼园的场景。
　　身旁都是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哆哆嗦嗦跪在一旁听训。
　　阿朝不想学琴，不想念诗，可是不学琴不念书，玉姑就会高高举起戒尺，直往她身上落。
　　戒尺打在身上好疼啊。
　　无论她哭成什么样，玉姑都不肯饶了她……
　　睡梦中的阿朝紧紧蹙着眉，眼皮子似有千斤重，过往那些疼痛的记忆犹如潮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冷雨拍打着摇摇晃晃的船身，夜风的凉气透过木制的船窗，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
　　盛京之夜，苍穹如墨。
　　一辆墨蓝锦蓬四驾马车在御街疾行，黑夜中数十名带刀护卫紧密跟随，皂靴踩在路面洼地铿锵凛然，低沉的兵器摩擦声在秋夜里透出难言的凛然之气。
　　马车内，谢昶眉心微皱，心口感应到某种情绪，隐隐泛着痛。
　　微弱的烛火描摹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天生有种上位者的威压。
　　他闭上眼，沉沉吁出一口气，手中紧握的檀木夔龙珠串在昏暗的油灯下闪动着冷润的光泽。
　　不多时，车速渐缓。
　　阴冷的夜雨中，牌匾上的“诏狱”二字显得格外森然肃杀。
　　守门的侍卫看到来人的排场与马车上的徽记，立即躬身拱手相迎：“不知首辅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凉夜尚有微雨，身边的长随抬高伞柄，亦步亦趋地将其迎进衙门。
　　谢昶负手迈入廊下，一身宽大的玄色袍服没入幽黄烛火之中，暗绣的麒麟纹腾空而起，叱嗟风云。
　　大晏朝的规矩，一品文官衣袍绣鹤纹，一品武职方为麒麟。
　　常服虽不拘小节，却也无人敢穿。
　　谢昶平日这么穿，晏明帝不说什么，旁人更不敢置喙。
　　诏狱常年遍布血腥，刑架上的人早已面目全非，手筋脚筋尽断，血水混着浆水顺着地面裂纹蜿蜒开来，只有一双遍布血丝的浑浊双目死死瞪着来人。
　　谢昶看都未看，便将手中密信扔进一旁的火堆，然后漫不经心地抬眼，“挣扎无用，将军不如趁早招认。”
　　他的嗓音很沉，带着三分低哑，在阴冷的牢房中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郁。
　　刑架上铁链剧烈摇晃，那人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咬牙切齿道：“我要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他喉咙亦被刑具烫伤，发出的声音犹如困兽嘶吼。
　　这样的声音，谢昶再熟悉不过。
　　他一抬手，屏退狱中众人，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在那张布满刑具的案几前挑了一把锋利的银色短刀。
　　幽暗的烛火下，银光划过眼眸，谢昶面色平静无澜，漆黑的瞳孔轻而易举地掠过那人鲜血淋漓的手腕，然后牵唇笑了下：“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将军以为，陛下愿意见你吗？”
　　“谢昶！”
　　那人一口牙几乎咬碎：“你铲除异己，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我张阔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谢昶置若罔闻，眉眼微挑，手中刀尖抚过那人手筋挑断之处，一寸寸往下按压，刑房登时响彻撕心裂肺的嚎叫。
　　刑架上的人昔日何等傲慢神气，如同却丧家之犬般，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将军且早日下去排着吧。我萧濯，悉数奉陪。”
　　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微重，刑架上的人闻言猛然抬头，对上那双笑意凉薄的眼眸。
　　萧濯……他竟然是萧濯！
　　不、不可能……他早就该死了！
　　张阔下意识目光下移，看向谢昶的手腕，满眼的不可置信。
　　多年前，他亦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了一名罪臣之子，分筋断骨，践踏折辱，折磨得仅剩一口气。
　　七岁的孩子罢了，能有多强大的意志力？
　　张阔根本没想过他还能全须全尾地活在这世上！
　　可惜狱中烛火昏暗，看不真切他手腕是否有旧伤。
　　谢昶当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手里的银刀每没入血肉一分，便是一阵穿云裂石的哀嚎。
　　牢狱之外，便是见惯生死的锦衣卫也不由得绷紧了背脊，寒意从脚底直蹿而上。
　　下一刻，张阔已经浑身僵直，一双血眸直直瞪着前方。
　　活活地疼死了！
　　走出诏狱的时候，谢昶周身的气息依旧冷得瘆人。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早已是他的人，见状有些迟疑：“陛下那边……”
　　“通敌卖国的罪名还不够他死上千回？”
　　石架上的灯花在他面上投落一片阴影，衬得那双漆沉双瞳愈发阴戾纵横。
　　谢昶仍是那般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在擦拭指缝中的血浆时，忽然皱了皱眉。
　　胃里翻江倒海，还有突如其来的、类似于心慌的情绪。
　　面色几乎在一瞬间煞白，甚至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闭目凝了凝神，克制住那股想吐的欲望，随手将棉巾扔给手底的长随，转身出了诏狱。
　　底下人瞧见他的脸色，都吓得冷汗直流。
　　他们这位首辅大人虽是文臣，可向来杀伐决断，手腕狠辣，谈笑间断人生死，诏狱里手起刀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从未有过今日这样的反应。
　　与此同时，江上客船。
　　阿朝从噩梦中惊醒，一张小脸惨白得几近透明，额间浮出细汗，手掌无力地撑着床榻，吐得昏天黑地。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第一次尝试伪兄妹，加了一个兄妹共感的设定，希望宝子们喜欢！
　　开文评论发红包，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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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独占卿卿》
　　皇帝驾崩，诸方势力蠢蠢欲动。
　　是夜，摄政王一身染血盔甲，眸光冷鸷，提剑杀进紫宸殿。
　　十五岁的小皇帝瑟瑟缩缩跌在地上，看着高大危险的男人步步逼近，心想父皇说得没错，他权大欺主，觊觎皇位多年，如今恐怕不会放过她……
　　她颤颤地往后缩，“皇……皇叔……你要什么，朕……朕都可以给你……”
　　男人慢悠悠地蹲下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是么，臣想要什么，陛下都能给？”
　　冷硬的铠甲咯得生疼，她被男人抱上龙椅，衣襟撕开，露出被甲胄磨红的肌肤，她女扮男装的秘密暴露无遗。
　　原以为皇叔一定会杀了她，自己当皇帝，可没想到，面前的男人摩挲着她锁骨红痕，眯眼轻笑。
　　“陛下还真是……娇贵啊。”
　　-
　　江山风雨飘摇，明楚却坐稳了皇位。
　　只因她答应了摄政王一个条件——
　　白日她做她的皇帝，夜晚却要做他的侍妾，任由他翻来覆去。
　　明楚只要有一点不愿意，摄政王就会吓唬她说，要把她杀了送去见先帝。
　　明楚怕得要死，只能服从他。
　　后来，小皇帝望着一日大过一日的肚子，欲哭无泪。
　　摄政王亲解天子鸾带，跪在地上，耳廓贴着她腰腹，“前朝事多，臣替陛下暂理国政，陛下安安心心将臣的孩子生下来便是。”
　　明楚原以为，她怀孕了，不能再与他翻来覆去，皇叔一定会很生气。
　　直到有一日，她大着肚子不小心摔破了脸，那人红着一双眼，怒意滔天，险些血洗太极宫。
　　深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男人撑着头，朝她脸侧伤口轻轻吹气。
　　“还疼吗？臣的陛下。”


第2章 
　　连日多雨，天色阴沉，浅淡的光线掩埋在浓厚的云翳之后，搅得人心沉闷压抑。
　　凉风携来淡淡的水产腥气，嘈杂喧闹的叫卖声混杂着卸货工人的号子声，白日的京东漕运码头熙来攘往，皆为利来，澹澹江面倒映万家辛苦，拼凑成通都大邑一道繁华热闹的剪影。
　　阿朝被崖香搀扶起身，从船舱里走出来时，周遭鼎沸的空气仿若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来。
　　女郎头戴幕篱，一身清落的雾青色锦裙，腰间垂挂镂空浮雕玉叶禁步，清风徐来，环佩玎珰。
　　月白乳烟缎的攒珠绣鞋徐徐踏上甲板，一袭薄绡掩盖住绝色的姿容，却掩不住窈窕玲珑的身段。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子脚下朴拙庄严的气派与江南水乡含蓄雅致的韵味有着鲜明的对照。
　　码头的商贩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从这姑娘举手投足间，一眼便能看出她独属于江南女子的柔弱婉约。
　　下码头时，苏老板不着痕迹瞥了眼身侧，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接，这一微顿，到底晚了一步，阿朝已垂眸提着裙摆上了岸。
　　只是，那一截皓若霜雪般的手腕却尽收眼底。
　　这么精致的人儿，若是能自己享用……
　　苏老板喉咙一滚，忽想起此行目的，不得不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笑问：“芊眠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阿朝下了甲板站定，幕篱遮掩住微红的面颊，她纤长的眼睫不安地轻颤了下，“多谢苏老板关心，芊眠……”
　　“已经好多了！”春娘及时上前抢过话头，赔了个笑：“只是姑娘方在京城落脚，难免有水土不服之症，未免伺候不周，扫了贵人的兴致，苏老板可否宽限几日，为姑娘请个郎中仔细瞧瞧？”
　　眼下这情形是春娘最不愿看到的。
　　喝了一路的药，阿朝的症状却半点未见好转，昨夜醒来用了些小吊梨汤，竟吐了大半。
　　十万两买下来献宝的人，就这么病恹恹的如何是好？
　　春娘生怕惹得苏老板不豫，今日下码头前特意为阿朝好生装扮一番，免得叫人瞧出了病气。
　　苏老板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阿朝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似在斟酌这话的真伪。
　　江上风大，掩面的幕篱被吹荡起来，露出脖颈一截凝脂般的雪肌。
　　单单这一抹粲然，就足以让人目眩神迷。
　　苏老板眯了眯眼。
　　阿朝有些局促，愈发垂了头，衣袖下的手指一寸寸地捏紧。
　　苏老板的目光从那惊鸿一瞥的玉颈缓慢收回，语气平和：“也好，离梁王寿辰还有几日，姑娘可先到驿馆安置，在下必为姑娘寻来京城最好的郎中，还请姑娘尽快调养。”
　　他抬起头，凝视着那幕篱之后的人，提醒道：“最晚八月初十，姑娘可就要进府了。”
　　日子越来越近，仿佛索命的一般，将她越拷越紧。
　　春娘忙保证：“姑娘定能趁这几日养好身子，为您尽心。”
　　“好说好说，”苏老板笑了笑，“芊眠姑娘仙姿玉色，我见犹怜，定能深得王爷喜爱。”
　　春娘见他不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棋盘街车马喧阗，往来人流如潮。
　　苏老板前往醉仙楼谈生意，阿朝几人则由车夫带路，前往客栈安置。
　　阿朝坐在一辆翠帷朱缨马车内，指尖挑起帷幔一角，望向车窗外。
　　盛京城民康物阜，人烟稠密，相比扬州的繁华富庶，更添几分庄严厚重的王者之气。
　　棋盘街两边商铺林立，往来贵族马车不计其数，路边的小摊围着不少孩童，师傅手里的糖人红亮诱人。
　　一旁两个丫鬟也从未见过盛京繁华，心中无比雀跃，却又忌惮春娘威厉，不敢东张西望。
　　阿朝看了许久都不舍得移开目光，“春娘，横竖还剩下几日，我们到处走走可好？”
　　入了梁王府，前路难料，再要想看看这般繁华盛景，可就难了。
　　春娘却拉下脸：“想出门还不容易，梁王好美色，你若能哄得他忘乎所以，何愁日后不能出门？芊眠，当下最要紧的这一关，跨过去就是终生的富贵。一会到了驿馆，你就乖乖诊治，乖乖喝药，听到没有？”
　　她一抬手，阿朝眼前便是一黑，视线从烟熏火燎的小食摊换成沉闷刻板的车帷。
　　阿朝抿了抿唇，眼里闪动着细碎的光，轻轻地说了声“好”。
　　春娘得意地一笑，亦向车窗外看去，心道来日姑娘成了梁王的姬妾，她便是梁王爱妾的娘家人，即便是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照样呼风唤雨。
　　少顷，行车声、马蹄的急踏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天子脚下，一砖头能砸中几个穿朱戴紫的，想来又是某位大人物出行。
　　车夫坐在驾辕上，见街口一队持剑的精兵拥护着一辆四驾马车迎面而来。
　　马车之后，上百名黑衣带刀护卫乌泱泱地驱开四散的人潮。
　　车夫见势赶忙拉紧缰绳，避让到路边，车内四人没留神，身体齐齐往前一倾。
　　崖香眼疾手快地将阿朝护在自己身边，两人勉强稳住身形。
　　春娘一把抓住身边的扶手，眉头拧紧，见阿朝无碍，这才朝外嗔道：“当心些！姑娘若是磕着碰着，你们担待得起么！”
　　车夫偏过头低声解释：“姑姑恕罪，当朝首辅车驾在前，寻常百姓皆需避让，劳烦姑姑和姑娘稍候片刻。”
　　话落，两个丫鬟都吓傻了。
　　没想到她们来到盛京的第一日，就遇上了首辅的车驾，那可是当朝一品大员！
　　春娘纵是气焰再盛，听到车夫这话也不由得屏息噤声。
　　马车擦身而过的瞬间，阿朝心口忽然沉沉地一紧，目光竟似被拉扯般，久违的牵连和某种莫名的期许促使她再次抬起头，透过帷幔的罅隙往窗外探去。
　　黑漆锦蓬的马车从眼前驶过，四角悬挂的铜铃一声声地刮蹭耳膜，宝蓝色绣瑞兽纹的锦帷随着车身晃动的节奏掀起一角。
　　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阿朝眸光定格在眼前一晃而过的马车内，男人清晰冷毅的下颌线。
　　无声的逼仄与威压扑面而来，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脑海中忽然思绪纷纷，仿佛能从那仅仅窥见一瞥的下颌，勾勒出一张模糊的面部轮廓。
　　长眉，深眸，高鼻，紧抿的薄唇，她未曾见到过的一切一切，却又难以将男人的面容拼凑完全。
　　一霎的失神过后，辘辘声已然远去，街市来往如常。
　　阿朝放下帷幔，收回目光，才觉自己有种莫名的心悸。
　　陌生，又熟悉，让人想起檐下的冰，松间的雪。
　　怔愣半晌，阿朝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是尘泥一般的人，怎配与当朝首辅一见如故。
　　更何况，她不过是瞧见了那人的下颌，连正脸都未能一观，谈何似曾相识？
　　马车继续前往驿馆，银帘在一旁小声地感慨：“盛京果然不同于江南，内阁首辅竟有这么大的排场，知道的是首辅出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官府拿人呢。”
　　方才屏息凝神的车夫悄悄松了口气，朝车内笑道：“姑娘不知，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十五六岁时便是天子近臣，弱冠之年入内阁，现如今已是当朝第一人了！年轻气盛嘛，难免讲个排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锦衣不夜行’，我若有飞黄腾达的一日，村口的猫狗少不得都得知会一声。”
　　崖香与银帘二人掩面而笑。
　　这回连春娘都愕然睁大双眼：“我当内阁都是些白发长须、德高望重的老头子呢，竟然如此年轻。”
　　车夫道可不是。
　　他是苏老板在京城的亲信，也分管一些小生意，京中大小事不说了如指掌，多少比寻常人留心几分，尤其盐酒茶税与官府密切相关，一有风向便要往扬州传信，决不能慢人一步。
　　因而这些年在京城，他对这位年轻的首辅早有耳闻。
　　若问这几年皇城三台八座中何人顶顶位高权重，无论朝野还是民间，议论最多的还是这一位。
　　车夫兴致勃勃地介绍一番，好像同在京城，也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听闻里头那戴幕篱的姑娘是要送给梁王的美姬，车夫不由想起梁王素日残暴行径，心下一叹，又忍不住多嘴两句：“这位谢阁老与梁王父子不大对付，姑娘日后在梁王身边可要仔细这一桩。”
　　春娘微讶，心下斟酌片刻，随即一改方才的态度：“多谢您提点。”
　　待下了马车，春娘又往那车夫手里塞了一包银子，颇有殷勤的意思：“咱们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诚如您方才所说，姑娘日后若言语冲撞了贵人，定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这点心意您留着喝茶，可否替姑娘多打听一些梁王的喜恶，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车夫掂量掂量手里的荷包，拍拍胸脯：“您等我的好信儿！”
　　春娘是个仔细人，这些事不必阿朝来操心。
　　操心就能解决的，春娘都能替她打点妥当；
　　操心不了的，谁来都不顶用。
　　有备无患，来日不至于手忙脚乱，至于如何伺候，琼园自有一套齐全的章程。
　　姑娘们在还不懂男女大防的年纪，就已经将“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云云背得滚瓜烂熟，从低眉敛目、烟视媚行，到宽衣解带、鸳鸯交颈，里头都大有学问。
　　费心调-教多年的人，自比寻常女子多些手段，阿朝也不例外。
　　尽管不成才，可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光如何媚眼如丝地瞧人，如何梨花带雨地哭，一日都要练上百遍，又依着独一份的外在天赋，也能将这七七八八补得八九不离十，千娇百媚的风韵早就揉进了骨血里，只是她自己未必知道罢了。
　　后半晌瞧了郎中、喝了药，阿朝脑海中昏昏沉沉，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时，阿朝身上仍不舒坦，胃口也不大好，迎着崖香忧心忡忡的眼神，到底勉强自己吃了两口。
　　车夫果然办事麻利，酉时还未过半就带来了消息。
　　以往为了生意场上的打点疏通，也会打听这些高官的喜好，不外乎喝什么茶，饮什么酒，环肥还是燕瘦，可今日从那青楼鸨儿处一打听，竟让他听到些了不得的事情。
　　屋门关紧，车夫先是拱了拱手，然后压低了声音，慢慢说道：“梁王好狩猎，好肉食，尤好鹿肉鹿血，每食必荤……好细腰美臀，尤以纤秾合度为美，好……外物助兴……”
　　听到这里，阿朝身子一晃，透粉的指甲一点点嵌进手心的软肉，指尖捏得发白。
　　屋内主仆几人面面相觑，春娘的面色很快恢复寻常。
　　琼园出来的人，对男人的手段再熟悉不过，梁王毕竟年事已高，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免依靠外物。
　　关上门来的取乐罢了，这都无伤大雅。
　　车夫顿了顿，又露出难言的神色，益发压低了声：“梁王夜夜都需美人作陪，晨起时以美人为盂……”
　　春娘皱眉：“何谓美人为盂？”
　　阿朝面上早已血色全无，也颤颤地抬眼瞧过来，车夫对上那双哀戚的眼眸，实在是难以启齿，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梁王有多痰之症，喜以美人檀口为盂……”
　　话音落下，阿朝心口登时涌上说不出的恶心，忍不住冲到案几上的铜水盂前吐了起来。
　　原本身子就不爽利，勉强吃的那几口点心茶全都堵在喉咙口，这会全吐了出来，腹中空空，酸水直往上泛，额头出了层细汗，浑身脱了力，只能死死撑着桌沿。
　　崖香也觉得恶心至极，不停地拍着阿朝的后背安抚，银帘赶忙倒了茶来，喂她漱口。
　　春娘暗暗咬牙，面色也不大好看，还是给那车夫塞了一锭银子，将人送出去。
　　阿朝像西风苦雨里的残荷，身子几乎虚脱了。
　　是不是就这么吐死了，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就不用去梁王府了？
　　浑身的筋骨都震震地发痛，心口一片荒芜，她沿着桌角缓慢地瘫坐下去，在那片昏黄凄恻的光影里不住地摇头，眼泪从熬红的眼眶滑落下来，流淌成了河……
　　谢府，书房。
　　谢昶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眉眼染了冰霜，烛火在他面庞覆上一层阴翳的光影。
　　他揉了揉眉心，取过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可属于另一具身体的不适感依旧没有半点好转。
　　屋内极静，贴身护卫宿郦战战兢兢立在一旁候着，直到谢昶凤眸微抬，“还有事？”
　　宿郦迟疑道：“大人脸色不好，可要请个大夫来瞧一眼？”
　　谢昶眉心微折，阖上眼，“不必，你下去吧。”
　　宿郦拱手应是，正要转身离开，谢昶突然问道：“还没有姑娘的消息？”
　　宿郦硬着头皮道没有，“照大人的指示，这一月以来属下派人暗中搜遍整个盛京，也找不出一个名唤谢绾颜或者阿朝的姑娘，您确定……姑娘眼下就在京城？这么多年，也许早就……改名换姓也说不准。”
　　谢昶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清瘦修长的手指冷白如玉，骨节分明，脉络清晰。
　　隔得越久，越难寻到，唯一能让他确定的，便是那一颗温热柔软的心脏，多年如一日的跳动。
　　他有一种预感，阿朝离他越来越近了。
　　身体里有她的体征，她所有的冷热、痛痒、悲喜，谢昶都能感受得到。
　　就如今日在街上，他坐在马车内，心脏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猛地颤动起来，可他掀帘放眼望去，还是那条车水马龙的棋盘街，与往日没有半点分别。
　　人也许就在他身边……
　　宿郦等了半天不见主子发话，屋内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
　　谢昶沉默的时候，天生有种冷戾摄人的威压，眸光犹如刀锋浸了雪，令人不敢直视。
　　宿郦跟在他身边多年，从未在他身上看出半点年轻人的风发意气，仿佛天生就是冷血凉薄的政客，动动手指就是腥风血雨，手段凌厉得不像个文臣。
　　坐到这个位置上，已经没什么人或事能触动他，更不必像普通官员那般圆滑世故。
　　可就是这样生杀予夺的人，竟然也有放不下的牵挂。
　　八年前就杳无音信的谢家小姐，成了主子的症结，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寻找。
　　八年了，主子从一介白身，一步步走上这权倾天下的位置。
　　家破人亡，亲友凋零，数不清的风云变幻。
　　当年湖州大乱时走丢的小女孩，到如今哪还能活在世上啊。
　　可“妹妹”这两个字，好像天生就是柔软温情的字眼，要让人疼惜的。
　　宿郦不忍他独自伤神，岔开了话题：“八月初十梁王寿辰，王府管家今日送来了请帖。”
　　谢昶唇角不着痕迹地一牵，冷哂：“他这是在向我示威。”
　　宿郦面色愤然：“梁王总督漕运，这些年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他那个好儿子补了工部的缺，利用职权大兴土木，为着一个六十大寿扩府建园，半条兴隆巷都被他挪为己用。老百姓怨声载道，陛下就这么纵着他这个皇叔？”
　　硕鼠难灭，何况梁王的势力根深蒂固，又深得皇帝宠信。
　　思忖间，谢昶只觉胸口窒闷，头脑也越发昏沉，钝心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强势地涌上来，几乎达到一个顶峰。
　　今夜她如此难受，究竟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青梅树下那个绵绵软软的小团子。
　　她自小娇惯，从没吃过苦，养得胖乎乎的，漂亮极了，总喜欢往他怀里钻。
　　这么多年，离了爹娘，离了他，小姑娘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灯下，谢昶撑着眉心，长吁一口气。
　　宿郦眼见着主子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拳头握紧，额头隐有青筋凸起，一双凤眸如同浸了血。
　　只有宿郦等几个心腹知晓，主子其实身体不大好。
　　自小被仇家挑断手筋，即便早已恢复得与寻常人无异，但无论对谁来说，断手都如断命，文官要靠这双手指点江山，武将要靠这双手破军杀将，主子自幼受此磨折，能披荆斩棘走到今日，这份心性就远非常人能及。
　　况且主子身上还有宿疾，每个月总有几日病发，偏偏还不肯看大夫。
　　谢昶坐在一片明昧交错的光影里，衬得面色有种诡谲的狠戾，良久才将盘桓心口的不适驱散。
　　“去找……就算把整个大晏翻过来，也要将人给我带回来！”
　　宿郦赶忙领了命。
　　谢昶饮了口冷茶，寒声吩咐：“告知梁王，八月初十，本官必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说：
　　呜呜阿朝宝贝不哭，哥哥马上来救你！
　　【注】“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来源乐府诗《子夜歌》。


第3章 
　　梁王的寿辰一日日-逼近。
　　阿朝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提线木偶一般，每日往里灌药，人却消瘦了一圈儿，只能靠参汤一点点地将精神头调起来。
　　清醒的时候就拉着崖香的手，眼泪流不尽似的，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崖香姐姐，我怎么办……”
　　外伤能愈，心病无医。
　　看着长大的姑娘，漂漂亮亮地来，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崖香心里也难受，却又无计可施。
　　她们这一行，尽管身为下贱，却也有个高低之分。姑娘们自小接受比外人严格百倍的栽培，琴棋书画的造诣未必不如那些高门贵女，伺候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运气好，来日抬为平妻贵妾也是有的。
　　本以为此来京城能挣个令人艳羡的前程，却没想到那位主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暴虐无道。
　　姑娘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崖香怎忍心她受那样的凌-虐？
　　可是能怎么着呢，这就是她们的命，从那十万两银进了玉姑囊中，姑娘就已是梁王的人了。
　　身上再不舒坦，容貌的底子到底在这里。期间苏老板来瞧过两回，竟在她病态的苍白里瞧出几分比从前更加楚楚动人的韵味。
　　春娘想称病拖延几日，苏老板却说不成，人已经在梁王跟前递了名，八月初十一早，王府就会派人来接，就安置在扩府新建的西苑澜月堂。
　　阿朝早知躲不过去，可这话一出，全身的血液几欲凉透，支撑着她的最后一根弦也彻底绷断了。
　　眼见着就要撑不住，春娘眼疾手快地唤崖香将人扶进去，自己去送苏老板出门。
　　两个丫鬟将她扶上了床，泪眼汪汪地陪守在床边。
　　“姑娘，天无绝人之路，兴许梁王看重姑娘的美貌，比旁人多几分疼惜呢。”
　　“是啊姑娘，您得想开点，养好自己的身子比什么都强。”
　　阿朝面容惨白，没有半点血色，衬得眼瞳像漆黑的深海，寂灭而空洞。
　　春娘将苏老板送走，又遇到了上次那名车夫，车夫将她喊到一边，悄悄给她传了个信儿。
　　春娘一双丹凤眼瞬间亮了起来。
　　打定主意，转头便进了阿朝的屋子。
　　床上的姑娘像枯萎的花，往日娟媚旖旎的一张脸，像是被一点点抽走了生机。
　　春娘在她床边坐下来，“芊眠，你若不愿伺候梁王，眼下还有一个办法。”
　　阿朝手脚冰凉，身子甚至是微微震颤的，良久才反应过来，迷惘地抬起头。
　　春娘低声道：“王府西苑是由梁王世子亲自督办，今夏才竣工的，里里外外都是世子在操持，我听说，这梁王世子英俊潇洒，性子骄侈，喜好声色。”
　　却只字未提车夫那一句——“世子酒后性情粗暴，床帏间好使鞭，尤喜破瓜之乐”。
　　阿朝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杏眸仿若照进来一抹光亮，心里燃起来一簇火苗，怔怔地看向春娘。
　　春娘越性一口气说了：“你既不愿伺候梁王，若能讨得梁王世子的欢心，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梁王生辰当日，世子殷重玉定要在场主持大局，尽管这对父子皆好美色，但世子英俊风流，比起那一只脚踏进棺材又爱折腾人的老梁王定然好上太多。
　　银帘欢喜道：“这么说，姑娘便不用去伺候梁王了？”
　　崖香却有些担心：“姑娘是苏老板送给梁王的美人，若是同世子牵扯不清，只怕梁王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这话，阿朝眼里那点光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进了王府的瘦马不安分，才进门就勾搭上了世子，梁王生性残暴，还不知赐她个什么死法呢。
　　春娘让她不必担心：“那车夫说，他父子二人时常互赠美人，你若有幸得了世子的青睐，叫他爱不释手，梁王未必不肯放人。横竖人也进了梁王府，归他父子二人所有，不必担心苏老板的利益受损，如何抉择，就看姑娘自己。”
　　阿朝泛白的嘴唇阖动，连日波澜不兴的眼眸微微泛着光，像溺水濒死之人抓到一根浮木。
　　春娘看出她的心思，微笑道：“想好了吗？想好了，便只管养好身子，等着迎接世子，其他的我来安排。”
　　听春娘的描述，那位世子殿下亦非良人，未必就能让她就此去危就安，但……只要不是梁王，那就还有希望。
　　她眼里闪动着希冀的光，心头的波动难以抑制，良久才启唇说了一句：“好。”
　　春娘暗暗松口气，抬头吩咐两个丫鬟：“还不过来伺候姑娘梳洗，整日这般憔悴像什么样子。”
　　姑娘有了好去处，两个丫鬟也跟着高兴，干起活来面上都带着笑。
　　对于春娘来说，重要的并不是姑娘伺候他们父子当中的哪一位，重要的是暂且宽姑娘的心，将人全须全尾地哄进王府再说。
　　玉姑既派了她们跟从，便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她们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早已绑在了一起，芊眠若能得贵人宠爱，她们也跟着得脸，若不得宠爱，做下人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委身世子也好，伺候梁王也罢，只要踏进梁王府的门，木已成舟，还怕人跑了不成。
　　八月初十转瞬即至。
　　一顶锦蓬小轿抬进了王府西苑的角门，行了大约百步的距离，停在澜月堂外的垂花门。
　　时近中秋，新建的府苑内一派橙黄橘绿的盛景，丹枫万叶?婲，□□千点，满眼繁花嘉树，耳边流水淙淙。
　　府上早已安排了牵引，主仆四人跟着两名长随，沿着逶迤长廊一路向内。
　　寿宴就设在西苑拓建的扶风水榭，梁王世子殷重玉一早便过来安排，今日宾客云集，可他没想到连那眼高于顶、懒于应酬的当朝首辅也要来。
　　这几年，他父子二人与内阁关系紧张，多少也是拜这位首辅大人所赐。
　　可那又如何？父王早年便有勤王之功，在皇帝即位后甚至主动上交兵权，而后又在继统继嗣之争中力排众议，让皇帝生母以太后之礼入京，从此深得皇帝信任，成为唯一手握权柄还能留京的皇叔。
　　梁王府的地位，岂是外人能够撼动的？
　　即便是他谢昶也不行。
　　可不论如何，来者不善。殷重玉偏头吩咐身边的侍从：“传令下去，今日父王大寿，梁王府上下务必严加把守，警惕任何可疑人等进出，谢昶无事不登三宝殿，别让他搅……”
　　话音未落，目光像是被什么抓了一把，一抹蔻梢色的身影在瞳孔深处绽开，不觉间心跳竟漏了半拍。
　　那女子着一身青碧纱裙，身姿婀娜，腰若流素，莲步款款。
　　走近了再看，细长的黛眉下是一双清澈的杏眸，缀珠流苏金链的面帘衬得半遮半掩的肌肤凝脂般雪白细腻，娇靥如花，纤尘不染。
　　“这是何人？”殷重玉看得呆了，嗓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身旁的侍从低声回禀：“听说是扬州盐商送来孝敬王爷的瘦马。”
　　“扬州瘦马……”
　　殷重玉口中喃喃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禁想到，若能在那纤细窈窕的妙人身上肆意驰骋，不知是何等销魂滋味。
　　那厢长随引着主仆四人步入庭院，却没想到与世子迎面撞上，赶忙躬身行礼。
　　阿朝本有此预料，也跟着朝殷重玉施了一礼。
　　殷重玉的目光在她身上黏缠许久，只觉得秋日萧萧苦雨一霎间凄恻尽退，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烟雨般的清丽缠绵，便是那看不真切的小小樱唇，都有一种缭乱心扉的蛊惑。
　　头顶沉默许久，阿朝勉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春娘庆幸她想开了，否则照几日前的病症，这会人恐怕已经形销骨立了，如今虽未完全恢复成在扬州的模样，但也足以惑乱人心——看梁王世子的反应就知道了。
　　目光下移，春娘不由得眸光一滞。
　　那梁王世子腰间果然别着一根掺金线的皮质软鞭，想来是随身之物。
　　因着先前未曾透露，阿朝等人对这处细节都毫无察觉。
　　春娘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跟着那两名长随继续往澜月堂的方向去。
　　一行人离开，殷重玉仍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妙人的背影，直到侍从提醒，这才回过神来。
　　侍从试探着笑问：“世子爷可是瞧上这姑娘了？”
　　殷重玉眯眼摸了摸下巴，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临近午宴，梁王府陆续来人。
　　殷重玉在扶风水榭内布置，梁王的几位庶子与王府管家在门庭内外迎来送往。
　　梁王则坐于正堂一把太师椅上，红光满面地接受堂下宾客的庆贺，宽大的吉服绣五爪九蟒，是当朝最尊贵的亲王才有的特权。
　　几名官员说完准备好的寿辰贺词，三五成群地站到一旁寒暄或说笑，正堂进进出出，一时好不热闹。
　　慢慢地人都约莫来齐了，宾客们也已做好前往水榭的准备，这时堂外倏忽静默了一瞬。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说了一句“谢阁老有礼”，上首的梁王眼皮一抽，便见一道清峻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廊下。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微妙的诧异，只知这两位在前朝明争暗斗，这位独来独往的内阁首辅几乎从不与人交际，今日这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
　　还有些在朝中保持中立的官员，并不愿意被当朝首辅发现自己与梁王府交集颇深，他们是见过谢昶的手段的，怎敢在此时冒头，因而都不动声色地躲到人群之后，随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
　　谢昶身量颀长，跨进厅堂内的那一刻竟让这富丽堂皇的王府正堂显得逼仄起来。
　　他淡扫一圈：“诸位大人免礼。”
　　不似年轻人该有的张扬清越，他的嗓音冷静低沉，不带任何的情绪，刺进耳膜的一瞬如有寒霜般的凛冽，人后有几名中低阶官员甚至打了个寒颤。
　　梁王起身，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面前这位年轻的新任首辅身上。
　　尽管日日在太和殿抬头不见低头见，梁王似乎还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他。
　　谢昶今日着一身佛头青暗绣瑞兽纹的宽袖长袍，薄薄的日光覆上锋芒毕露的眉眼，薄唇微抿，下颌凌厉，腰间革带掐出劲窄腰身，举手投足间有种孤松独立的淡漠冷冽。
　　梁王历经三朝，头一回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宇间看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慑力。
　　不过也是，人家现在贵为内阁首辅，可谓权倾朝野，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清瘦文弱的少年了。
　　但不得不说，少年成长速度之快，几乎是旷古烁今。
　　梁王收敛起眸中的异色，换回先前雍容含笑的态度，在听到谢昶那句不咸不淡的贺寿词后也面不改色，“谢阁老日理万机，今日拨冗而至，真教本王府邸蓬荜生辉啊。”
　　谢昶不过淡笑一声：“本官即便不来，梁王府也照样蓬荜生辉，高朋满座。”
　　梁王也不恼，今日请他来，就是想让这毛头小子瞧瞧皇帝对他这个叔父是如何纵容，也让他知道，梁王府在这京中地位是如何稳固，任何人想要侵-犯梁王府的利益，都是以卵击石。
　　梁王位高权重，自然来者不惧，可那些附庸梁王的官员就未必了。
　　这位新上任的首辅大人面上就写着不好相与，前往扶风水榭的一路上，每每无意间碰上那淡睨而来的视线，众人都心虚惶恐地垂头躲闪，生怕惹人注目。
　　谢昶倒不是刻意针对谁，朝中谁为梁王做事，他心里都有一笔账。
　　今日来，是另有要事。
　　他抬眼观了观天色，宿郦的差事也该办完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首辅亲临，水榭内推杯换盏显得格外拘谨，直到凤管鸾笙吹响，轻歌曼舞的姑娘们穿着薄纱彩裙上来，足踏盘鼓，水袖临风，席间这才热闹起来。
　　世子殷重玉率先向梁王敬了一杯酒，随后梁王的几名庶子和席间宾客也陆续上前敬酒。
　　几杯酒下肚，醉意和热意在胸臆间交织蔓延，殷重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那明晃晃的雪肤、不盈一握的细腰！
　　他整个人燥起来，哪还待得住！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席。
　　梁王左拥右抱的也顾不上他，便让人下去了。
　　酒酣之际，梁王余光扫见席间那首辅大人在歌舞面前不为所动，一副冷清禁欲的模样，心思一动，信手点了身边最漂亮的姑娘上前伺候。
　　美人一见要伺候的是那位年轻英俊的内阁首辅，自然乐意之至，端着壶酒，扭着水蛇般的袅袅细腰便要攀上去。
　　谢昶黑眸低敛，屈起的指节松弛地叩在案几上，目光垂落在缓缓移至近前的留仙裙摆，浓郁的胭脂香逼面而来。
　　面前的男人蓦地笑了下。
　　美人微微一怔，心弦亦随着这一笑微微地颤动。
　　直到那人眼眸微抬，方才那抹清浅的笑意犹在唇角未散，深浓的戾色却在漆黑的瞳仁里氤氲开来，有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威压。
　　那美人当即喉咙一紧，不免想起京中官员私下对这位首辅的议论，那些她眼中堪称天潢贵胄的大人物，提及他时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今日是她头一回离他这么近。
　　不可否认，他的长相极度的俊美，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何况他这样年轻便已身居高位。
　　她似是不死心，又抬起头，与那双阴鸷犀利的黑眸对上，男人却已经敛了笑意，眸光就如冰冷的利刃般，一寸寸地划过人的肌肤。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她眼皮急跳了下，立刻乱了阵脚，甚至连手里的酒壶都没拿稳，“噼啪”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席间静默了一瞬，梁王恨铁不成钢地挥了挥手，“毛手毛脚，扫人兴致，还不给本王拖出去！”
　　这几年，他千方百计找寻谢昶的弱点，哪怕只是一样，也足以让他吃点教训，恨只恨这人几乎是个无懈可击的，根本寻不到把柄。
　　梁王心情转瞬就不好了，酒也喝得凶，很快添了醉意。
　　谢昶面上没什么情绪，面前的酒液用扳指内藏的银针验过，没有问题，他慢慢喝了两杯。
　　等到第三杯酒下肚，体内却起了异样的反应。
　　一种分明不属于他的，恐慌、惊悸以及不明情绪的战栗冲破筑堤，在他的身体里疯狂蔓延开来。
　　谢昶的面色在一瞬间沉下，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杯底赫然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快去救老婆冲！！！！
　　这个是这么设定的，平时吃饭喝水不会影响，但是如果难过啦，开心啦，疼啦，爽啦，反应就会比较强烈。


第4章 
　　澜月堂只是王府西苑的其中一处内宅，在主仆四人眼中却是比很多大户人家的大院都要宽敞气派。
　　这也越发坚定了春娘想要长久留在梁王府邸的心思。
　　银帘入院后负责整顿行李，连脚步都是轻快的，“那位梁王世子可真是风流俊朗，将咱们扬州那些公子哥儿全都比下去了，我就说姑娘定是有福气的！”
　　春娘替阿朝解下面上的珠帘，露出满意的微笑：“姑娘今日表现得很好。”
　　可不是好，方才那世子爷瞧她时的眼神都直了！
　　阿朝坐在妆奁前，闻言抿了抿唇，一双杏眸清澈温柔。
　　案几上摆着些桂花糖糕，趁着春娘来梳头，阿朝慢慢用了几块。
　　扶风水榭的方向还喧闹着，偶尔传来几句戏乐声和谈笑声，寿宴不知何时结束，澜月堂这边已经准备起来了。
　　繁琐的高髻拆解下来，满头青丝乌亮如缎，滑落在女郎纤薄的背脊。
　　春娘也不禁暗暗感叹，好在这几日连哄带骗的，否则姑娘岂能恢复得这般快。
　　她为阿朝重新梳洗一番，梳上大晏女子闺中时兴的垂髻，再换上一身轻薄浅淡的纱裙，露出胸前一小片饱满滑腻的雪肤，整个人看上去气质柔和温婉，又不失鲜妍妩媚。
　　春娘无比确定的是，无论今夜来的是梁王还是世子，只要姑娘将人伺候满意了，将来可不止这样的造化。
　　想到那梁王好以美人为盂，梁王世子手段又十分残虐，春娘拍了拍阿朝的肩膀，又忍不住叮嘱两句。
　　“男人都喜欢乖巧顺从的姑娘，你的心性恰是如此，放聪明些，万莫忤逆主子的意愿，只管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真有不情愿的地方，也莫要显现在脸上，忍得一时，贵主定会加倍疼爱你。”
　　这些话来时玉姑都提点过她，阿朝自幼所受的教导也是如此，故一一点头答应。
　　春娘见她如此温顺，不禁想到今后，“梁王妃早年病故，王府没有主母，你若能……”
　　话未说完，急促而微乱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世子爷，这是献给王爷的美人…世子爷！”
　　“都给我下去！到院外守着！”
　　“嘭”的一声，屋门大开，凉风伴着酒气裹挟而入。
　　阿朝一转头，便见晨时见过的那位世子爷酡红着脸闯了进来。
　　春娘暗暗一惊，只知这位爷惦记上了芊眠，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好在她们早有准备。
　　视线往下，春娘又不由得心中一紧。
　　那根皮质软鞭原封不动地悬挂在男人的腰侧。
　　“世子酒后性情粗暴，床帏间好使鞭，尤喜破瓜之乐”。
　　酒后，好使鞭。
　　春娘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两个丫鬟都有些猝不及防，正要俯身施礼，殷重玉大手一抬：“这里不用人伺候，你们几个也都下去，爷不传召，谁都不许进来！”
　　看来是要办事了。
　　春娘攥紧手掌，应了声是，又朝阿朝点点头，便领着两个丫鬟行礼退下，顺道……带上了门。
　　殷重玉一步步走向妆奁前的小女人，不、不对，她小小年纪，眉眼间还有些青涩，听闻还未及笄，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阿朝喉咙咽了咽，心知讨好了面前这位，便无需再应付那梁王，心内再紧张，也任由男人握住自己的手。
　　葱指纤纤，触手滑腻温凉，殷重玉只觉从指尖一路酥软到了心口，呼吸都乱了几分。
　　事实上，阿朝从未与男子触碰，因着害怕，身体也异常的敏-感，尤其是这种陌生又带着侵-略性的接触，让她本能地轻微颤抖着。
　　却不知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对男人来说无疑是强烈的情-欲催化。
　　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阿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世子爷醉了，妾身为您煮些醒酒汤来可好？”
　　四目相对，殷重玉这才发现小姑娘一双眼不光清澈纯粹，眼尾薄红，微微上挑时，竟还掺着一丝摄人心魄的媚，嗓音又是这般甜净绵软，一字一句都落在了他的心上。
　　而那细长脆弱的脖颈下，薄纱衣襟半遮半掩，像无声的邀约，胸前那一枚艳色的月牙痕迹点燃了他眼中的烈火，让他浑身血脉贲张，迫不及待想要攫取一切。
　　阿朝才要起身，身体就毫无防备地跌进他烙铁般滚烫的怀抱。
　　男人擒住那截纤细皓腕，黑沉的眼底迸出疯狂。
　　……
　　扶风水榭内，谢昶的起身立刻惊动了梁王府的府卫。
　　这些人都得了吩咐，这位内阁首辅来者不善，身边还带着高手，不得不防。
　　是以今日王府上下都加强了戒备，唯恐生乱。
　　可首辅大人要消酒，尤其见他面色不虞，一双眼阴沉得厉害，底下人哪还敢拦着，只得派了几人暗中盯紧。
　　谢昶传来近身的暗卫吩咐几句，那暗卫当即领命离开，谢昶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闭上眼，双拳攥紧，眉宇间的戾气聚如山峦。
　　身体中那种前所未有的敏感和恐惧愈演愈烈，几乎烧穿了他的心脏。
　　谢昶自十五岁起，便有一个秘密藏于心底无人知晓。
　　他与一女子同感识，共生死。
　　而那女子，正是他失踪多年的妹妹阿朝。
　　先帝隆丰八年，南浔书院涉嫌一桩文字狱案惨遭灭顶之灾，所有参与史籍编纂、检修、刻印、买卖者一律斩首示众。此案牵连甚广，也殃及到无辜受累的南浔书院山长之子、谢昶的养父谢敬安。
　　官兵上门前夕，养母得知难逃此劫，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名游历四海的方士，请其做法，令他兄妹二人感识相通、命脉相连。
　　那时的谢夫人是这么说的：
　　“阿昶，你并非我之亲子，大难当前，去留随君，你本就不必与我们一同赴死。”
　　“我知你志不在南浔这方寸之地，也知你性情坚韧不易磨折，能从阎王爷手里夺下性命，来日定能青云万里。当日救你之时，你爹爹从未想过让你报答什么，我们抚养你这些年，也从未过问你出身何处、仇家为谁，只盼你顾念当日救命之恩与这八年养育之恩，护佑阿朝一世安稳。”
　　“牵连进这桩案子，我与你爹爹势必要与南浔书院同生共死，可阿朝还小，稚子无辜啊……你就让阿娘再自私狠心一回……”
　　就算爹娘不说，他也不会弃阿朝于不顾。
　　说到底，阿娘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也是，谁会将幼女的性命交付给一个冷血阴鸷、身负血仇的怪物呢。
　　他当然也可以一走了之。
　　与他后来手上沾染的无数鲜血和人命相比，区区忘恩负义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养母的请求，把自己的性命与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捆绑在一起。
　　他带着阿朝连夜逃离南浔，不料不久后皇帝病重，正逢多地藩王北上，浙江十一府大乱，他与阿朝在人仰马翻的街头走散。
　　兵荒马乱的时期，一个六岁的孤女如何生存？他本以为命不过朝夕，却没想到老天爷冥冥之中善待了他一回，那个小小的、娇气的、日日吵着要吃糖糕的孩子，竟然在乱世之中活了下来。
　　也幸好因着感识相通，他能感受到她日复一日的成长，磕磕绊绊，大病小灾，甚至有一次险些丢了性命。
　　只是这秘密深埋心底，就连心腹下属也不曾透露半分。
　　紫禁城杀机重重，他一步步走到如今这权倾天下的位置，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无论是为他还是为阿朝的安危考虑，都不能将自己的命脉暴露于人前。
　　也正因此，寻人的难度大大增加。
　　整整八年，他感受着她从孩童到少女初初长成，算算时日，这孩子年底就该及笄了。
　　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今夏以来他却感受到她身体的急剧变化，一开始不轻不重，倒是折磨人，那种莫名的眩晕恶心甚至让他以为她已有孕在身，后来才发现不是。
　　之后这几日，他亲身体会到她陷入从无仅有的伤痛与绝望中难以自抑，短暂的放松之后，今日这种剧烈的恐慌又再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直到将她整个人吞噬。
　　蓦地，手臂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谢昶猛然睁开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拂袖看向自己的小臂，那里分明毫发无损。
　　他当然知道这种疼痛意味着什么。
　　手臂上的那股剧痛还未消散，紧接而来的，又是一连串毫无章法、皮开肉绽的痛楚，脖颈，胸口，后背，腰侧……以及，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都无比的清晰。
　　她在挨打。
　　她在害怕。
　　她在……哭。
　　谢昶仿佛能够听到她的哭声。
　　向来平静从容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呼吸都有些沉乱。
　　理智让他冷静下来，就算急也没用，可身上每多增一分疼痛，谢昶眼底隐藏的疯狂便多增一分，仿佛蛰伏太久的凶兽，下一刻就要从瞳孔中挣脱。
　　直觉告诉他，阿朝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身边。
　　这种感觉无比的强烈。
　　“你可有听见女子的哭声？”
　　身旁的凌砚亦是他心腹，方才见他面色阴沉如刀，一直屏息凝神地侍立在侧，冷不丁听到这一问，当即汗滴如雨，只能硬着头皮摇头：“属下……未曾听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凌砚都未能听到，想必是他听错了吧。
　　扶风水榭外是一条蜿蜒的复廊，光漏花窗的图案便有百般变化，对应的景色也各有千秋，可见处处都是动了心思的。
　　可谢昶此刻没有赏景的心思。
　　漏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院内一棵鲜绿油润的芭蕉树在冷风中摇动不止。
　　那哭声一直在脑海中回荡，似乎还越来越近了。
　　谢昶的脚步似被什么牵引着，沿着复廊一直往里。
　　“大人，前头是王府女眷的住所，怕是不能……”话音未落，凌砚眉头倏忽一紧：“大人！的确有女子的哭声！”
　　谢昶已经听到了，面色几乎冷到极致，便也毫无顾忌地加快了脚步。
　　疼痛随着那哭声一道道在耳畔回响，一种喜怒交织的情绪在体内剧烈地交锋，还有三分压抑不住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
　　他现在脑海中甚至没办法思考其他。
　　出了回廊，沿着后院一间间寻找，沿路几名王府护卫阻拦不住凌砚的身手，很快又增派了前院的府卫前来，凌砚旋即一声哨响，几名暗卫飞身入院，西苑之内一时陷入混战。
　　王府护卫不知道这位首辅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为首的那名护卫统领只能立刻派人前往水榭请梁王定夺。
　　澜月堂外。
　　屋内鞭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崖香听着里头一声声的哭求，脸色都白了几分，她紧紧抓住春娘的手：“您快想想办法，再这么打下去，姑娘会被他打死的！”
　　“住口！”春娘吁了口气，瞧一眼殷世子的两名侍从，那二人从来时便如门神一般挡在院门外，无论里头什么动静，这二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想来是见得多了。
　　崖香看了眼银帘，见她躲在春娘身后不敢说话，自己又说不动春娘，心一横，正欲撞开那两名小厮闯进去，春娘赶忙将人拦住了，低声训斥道：“世子爷自有分寸，又岂会当真伤到她？爷让在外头等着，咱们等着便是！”
　　崖香急得落泪：“可是姑娘……”
　　那名青衫的小厮闻言笑道：“这位姑姑倒是个聪明人，咱们世子爷也就这么点癖好，您放心，出不了人命，事后该给姑娘的好处那是半分不少。”
　　另一名胖些着灰布衫的小厮也笑：“是啊，世子爷风流美名在外，从来没有亏待过谁，多少姑娘想进咱们王唔……”
　　话音未落，这灰布衫小厮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脚，未完的话卡在喉咙口，一口鲜血当即喷涌而出。
　　另外几人还未看清情况，便见一道高大挺拔的暗色身影抬脚跨入院门。
　　等到那青衫小厮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踢开屋门闯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的碎瓷和衣裙的碎片。
　　那个小小的姑娘躲在角落里簌簌发颤，贝齿在唇上咬出了血，她狼狈不堪地护着自己身上仅有的寸缕，雪白肤色上绽开一抹抹刺眼的鲜红。
　　谢昶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或许是那血色太过刺目，映得他的眼底也是一片猩红。
　　心脏犹如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攥紧的手掌甚至是微微颤抖的，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然而稀薄的理智残余在对上那双泪雾弥漫的眼眸时，谢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阿朝……”
　　他听见自己带着颤抖的低唤。
　　不必特意确认胸前那一枚月牙胎记，他也足以肯定，面前的姑娘就是她。
　　是他多年寻而不得之人。
　　他从榻边箱笼内抽出一件披风，包裹住少女孱弱单薄的身体，然后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殷重玉手里握着鞭柄，面上还有酒醉微醺与意犹未尽的潮红，见到谢昶此举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一扯：“我当是谁呢，素日听闻当朝首辅不近女色，不想竟好这一口，谢大人若喜欢这丫头，本世子送你便是，这当面夺人爱妾恐怕不妥吧？”
　　这话说完，便迎上那人犀利如刀的逼视，殷重玉骨头都有些发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怎么，你这就要带她走？”
　　谢昶蓦地笑了下，目光落在那犹自滴血的长鞭，眼底的凉意在这一刹皆化成了腾腾的杀意。
　　凌砚提着剑进门，看到满室狼藉与自家主子怀里抱着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昶的眸光从那鞭身移开，跨步出门向外，只冷冷从唇齿间吐出一个字——
　　“杀。”
　　作者有话说：
　　嘤嘤嘤，快给我贴贴！！


第5章 
　　阿朝眼皮沉得厉害，这一睡混混沌沌间，还做了好些梦。
　　还是那个小桥流水、碧瓦白墙的镇子。
　　惠风和缓，树影斑驳，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白兰香。少年神情专注，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石凳上翻书。
　　阿朝就撑着脑袋凑在一旁瞧他。
　　哥哥的侧脸真好看呀，日头下跟镀了层金光似的，黑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圈淡淡的阴影。
　　爹爹才教过她数数，阿朝正愁没地儿用呢，就数哥哥的睫毛好了，一根，两根，三根……
　　数着数着，阿朝就困了，圆溜溜的小团子般滚到了少年怀中。
　　然后她就听到哥哥无奈地叹了声。
　　“阿朝，怎么又不穿鞋。”他将人抱起来，让她踩在自己的腿上，语气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你这样哥哥怎么看书？若实在困倦，便到榻上睡一会。”
　　很多人都说哥哥的声音不大好听，偏沉，偏哑，有时候冷不丁开口，都能把人吓哭。
　　阿朝很小的时候其实也被哥哥的声音吓哭过的，直到后来爹爹告诉她，哥哥的喉咙受过伤，所以才会变成这样，阿朝就不再怕了。
　　听多了，甚至很喜欢哥哥的声音，永远沉稳平静，有种安定人心的感觉。
　　“大白天睡觉，阿娘又要责怪我了，”阿朝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什么，清澈的杏眸一亮：“哥哥，我们去巷口二壮家摘杏子吧，杏子熟了，又大又黄的特别甜！”
　　少年放下手中的书，眉心微蹙，“阿朝，那是二壮爷爷种的树，怎么能偷摘人家的果子呢？”
　　二壮爷爷最凶，每次看到他们这些偷果子的小毛贼都会拿着赶鸭子的竹杖来吓唬他们。
　　“可是我想吃嘛，哥哥，我们就摘两个！那杏子树上多得很呢，我想吃，哥哥……”
　　少年终究拗不过她，弯身替她穿好了鞋袜。
　　阿朝从小就知道，哥哥最疼她了！只要她撒撒娇，哥哥什么都能答应！
　　她鬼鬼祟祟跑到二壮爷爷的院墙外，扬起脑袋去瞧，那棵杏树快比二壮家的屋子还要高了！
　　爬上去还是有些难度的，阿朝回过头，眨巴眨巴眼睛。
　　初夏的日光里，少年一身洗得极净的云灰蓝直缀，衬得身姿笔挺，清瘦修长，眉眼间有清隽沉稳的书卷气。
　　阿朝突然就不好意思让他爬树了。
　　她捏了捏少年的手指，认真地安排任务：“我去爬树摘杏子，哥哥你就帮我捡吧！”
　　“还是我去摘吧。”
　　“不用！”
　　小女娃藕节似的短腿跑起来竟然飞快，其实她也手痒想爬树了，况且在树上摘和在树下捡当然是前者更加有趣！
　　其实所谓的爬树，就是少年托着她抬高，让她坐在主杆与主枝交叉处，阿朝坐稳了，再伸手去摘身侧的杏子。
　　明黄的杏子有她拳头那般大，阿朝摘了手边的几个，又摇摇晃晃站起身，试图去够远处的杏子。
　　没曾想才一踮脚，树下就传来少年沉淡的嗓音：“小心些，摘几个就够了，你若不听话，下次我不会再陪你出来胡闹。”
　　阿朝垂头，见他深浓的眉眼皱紧，颇有种严肃冷清的味道，立刻就泄了气，乖乖地应道：“好，那哥哥你接稳哦。”
　　阿朝掰着树枝扽了几个，杏果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可才掉没几个，墙里头就传来二壮爷爷的怒喊：“又来偷杏子了！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阿朝吓得脚底一滑，直直从树上掉下来，原本已经做好摔在地上的准备，没想到哥哥伸手接住了她。
　　阿朝反应过来时，一张小脸煞白：“哥哥，你的手没事吧？”
　　少年眉心紧锁，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往树下扔了点什么东西，便抱着阿朝往回跑。
　　可才跨出去两步，怀中的小家伙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哥哥！洋辣子咬我！”
　　少年垂眸一看，才发现小丫头白嫩嫩的手背上粘了只绿汪汪的脏东西，她向来最怕虫，吓得浑身不敢动，眼泪却撒豆子似的往下掉，哭叫声能把天戳个窟窿。
　　他从袖中取出绢帕替她清理，果然手背嫩生生的皮肤已经开始红肿鼓胀，他叹了口气：“先别哭，回去让爹爹给你上药。”
　　小丫头却怕得要死，哭得气儿都喘不上来，少年抱着她回家，一路上还得安抚她的情绪。
　　结果就是被二壮爷爷追来了家里。
　　小姑娘被洋辣子蛰得哇哇直哭，二壮爷爷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嗔了两句玩笑话：“阿朝年纪小也就罢了，你们家阿昶将来可是要考状元的，干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不成！”
　　阿娘连连给人赔罪，说保证日后不会再犯。
　　爹爹自己就是郎中，在她高高肿起的手背上抹药。
　　“爹爹，阿朝好疼……”
　　“还知道疼，看把你娘气成什么样了？”
　　阿朝吸了吸鼻子，往厅堂去瞧，才见阿娘正在训斥哥哥，可这……不是哥哥的错呀！
　　药膏还没涂完，阿朝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厅堂，“阿娘，您别怪哥哥，是阿朝自己想吃杏子，求着哥哥去的……”
　　阿娘瞧了眼她红肿的手背，面露不满地盯向一旁沉默跪稳的少年。
　　少年背脊挺直，昏暗的天色削薄了他清瘦的身形，那张脸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任凭母亲责罚。”
　　阿朝哭得满脸是泪，伸手去牵他的袖子，小声啜泣：“哥哥，我也不是很疼。”
　　头顶沉默了一会，阿娘终于开了口：“今日你便不用吃晚饭了，到佛龛前跪两个时辰再说。”
　　阿娘决定的事便没有反悔的道理，阿朝红着眼睛，眼睁睁看着哥哥跪去了佛堂。
　　晚饭时，阿朝草草喝了小碗的南瓜粥，想到哥哥还饿着肚子，平日还要再用两块松饼的小丫头就有些食不下咽了。
　　入夜天凉，香案前烛火摇曳，一个时辰过去，少年依旧跪得笔直，清峻的面庞在晦暗的灯影里看不真切。
　　阿朝趁爹娘睡下，迈着小步子偷偷溜进了佛堂。
　　“哥哥，你跪得疼不疼？”
　　每次她犯错，都是哥哥站出来护着她，好像除了尿床，就没有哥哥不敢顶的锅。
　　阿娘就是对哥哥太过严厉了，明明是她不对，受罚的却永远是哥哥。
　　哥哥这么好，可阿娘……好像并不喜欢哥哥。
　　她蹲下身子，肉乎乎的小爪子就要往少年的膝盖下伸，要给人家当肉垫儿。
　　这一幕属实把少年逗笑了，不过这笑容却是转瞬即逝，他就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瞧她的手，“阿朝还疼不疼？”
　　阿朝摇摇头：“爹爹给我上了药，已经不疼了！哥哥，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怀中摸出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一手一个，摊在柔嫩的掌心献宝似的给他瞧：“哥哥吃杏子！我都擦干净啦。”
　　少年眉心微松，心口一寸寸地柔软下来。
　　从二壮爷爷那跑回家时，少年也不算血本无归，还是捡了两颗杏子给小丫头带回来，没想到她将最爱吃的杏子留给了自己。
　　小姑娘一双明澈的杏眼能融化心底的坚冰，他便没多说什么，剥开黄澄澄的外皮，自己吃了一个，给阿朝留了一个。
　　后来阿朝才知道，空着肚子不能吃杏子，否则胃会很难受，但哥哥还是把那枚杏子吃完了。
　　次日一早，二壮爷爷竟然过来赔礼，手里捏着两枚铜钱直跺脚。
　　“你说说这孩子，两个杏子摘了就摘了，还给留了钱！昨日一声不吭的，咱们都错怪他了！”
　　一家人诧异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少年，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从来不会解释什么。
　　沉默良久，才垂眸望向一旁的小团子，“没有看顾好阿朝，原本就是我的不是。”
　　……
　　落日西沉，余辉透过菱花格洒落进来，错金银螭纹铜熏香炉内青烟袅袅。
　　半明半昧的光影里，谢昶沉默地靠在太师椅上，半身微微后仰，薄烟碎金描摹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处的锋利却没有半点被柔和。
　　闭目养神这一会，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幼时他对这个妹妹，的确是十分的偏爱与纵容。
　　小丫头生得白白嫩嫩，玉雪可爱，四肢藕段似的张牙舞爪，抱在手里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那两年在养手伤，几乎没碰过什么活物。
　　直到有一次，妹妹从摇床上滚下来，他眼疾手快地去接，掌心在那一刻触碰到的绵软，头一回让他意识到，这世上未必都是冰冷的枷锁、仇恨与伤痛，原来也有纯粹和柔软的存在。
　　那时爹娘在前院打理医馆，阿朝便交由他照看。
　　娘不放心，大概是怕他手不麻利将人摔着，又或者，嫌他太过阴郁，怕他与阿朝走得太近，所以每次离开时都会变相地提醒一声：“阿朝爱闹腾，有什么事便到前院唤我们。”
　　他就只能趁无人的时候偷偷抱一抱妹妹，甚至忍不住去捏一捏她肉乎乎的脸蛋，直到听见人来，再将妹妹放回摇床。
　　本以为妹妹也喜欢他，直到后来妹妹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吓得大哭，他才从某种编织的美梦中清醒过来。
　　他从来不属于这个家。
　　家破人亡那一年，他活得不会比一条狗更有尊严。
　　他不过……是个被人厌恶的怪物罢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回了那个冷清的人，复仇和生存才是他唯一的归宿，也很快清醒过来，那些温暖的东西，从来就是与他背道而驰。
　　阴沟里的怪物，怎敢抬手触碰世间的美好？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昶坐在这片清孤的光影里，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冰冷。
　　宿郦与凌砚前后脚进来。
　　谢昶掀眸扫了眼后者，转而先问宿郦：“姑娘的伤如何了？”
　　宿郦只得实话实说：“姑娘伤得不轻，好在没有性命之忧，身上的鞭痕都已让医女上了药，只是眼下还昏睡着，今晚怕是还要发热。”
　　尽管谢昶对于她的身份没有一句解释，但见他今日反应与往昔大相径庭，尤其从未对一个陌生女子如此珍视，底下人又岂会猜测不出。
　　那江南盐商献给梁王的瘦马，恐怕就是主子苦苦寻了八年的妹妹。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跪在地上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让姑娘流落在外受苦多年，还请大人责罚！”
　　谢昶薄唇紧抿，直直盯着下首之人：“我同你怎么说的？”
　　这话一出，宿郦面露愕然，凌砚却是吓得浑身一震，当即拱手道：“大人恕罪！梁王世子大肆侵占百姓房舍挪为己用，与京兆府狼狈为奸，欺压百姓，昨日大人出席梁王寿宴，原本就是为了此事，属下想着，若是将人就地斩杀，恐怕梁王不会善罢甘休，若拿殷世子的死反将您一军，闹到陛下面前……”
　　“自作聪明。”谢昶冷冷一哂，脸色泛青，手里的檀木夔龙珠串盘弄出清脆的摩擦声，十足的震慑。
　　这几个心腹下属跟了他多年，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檀木手串为护国寺高僧慈真所赠，那位与主子乃是忘年之交。
　　从前担任左都御史时，主子便得罪了不少人，旁人尚有把柄可以拿捏，可主子孑然一身，何曾怕过谁？
　　这珠串在护国寺开过光，有平心化煞的效用，尤其心中杀意压制不住的时候，主子便会将这珠串缠在手中摩挲。
　　凌砚顿觉背脊发凉，俯身叩首：“是属下自作主张，请大人责罚！”
　　他虽未取殷重玉的性命，却也废了他执鞭的那只手，向来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就算不死也得折去半条命。
　　何况他大兴土木侵占良田，人证物证俱全，这回就算是陛下也护不住他。
　　进了诏狱还是落到主子手里，怎么个死法，皆由主子定夺。
　　只是此举，恐难消主子心中的怒意。
　　良久之后，谢昶闭上眼睛，冷冷开口：“下去领罚。”
　　“是！”凌砚反倒松了口气，赶忙应声出去了。
　　屋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谢昶沉默了好一会，抬眼问宿郦：“姑娘的背景查清楚了？”
　　宿郦早已做好了回话的心理准备：“照大人的吩咐，姑娘的那三名仆从现已押到暗牢受审，那个叫银帘的丫鬟才看到刑具就吓得和盘托出了，姑娘失踪这些年……”他顿了顿，掀眸看了眼上首，又很快垂下，“其实是被扬州琼园的掌柜收养，这八年一直生活在琼园。”
　　谢昶沉默地听着，心内隐隐猜到几分，却还是冷声质问：“琼园是何地？”
　　宿郦知晓他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不得已解释道：“早几年江南盐商富甲天下，对小妾美姬的需求也日渐膨胀，牙婆鸨母看中这里头的商机，便从那些贱卖女儿的贫苦人家手里挑一些资质难得的幼女自小培养，琴棋书画样样不落，等到瘦马长成，再以高价卖给那些富贵人家做妾。这琼园，就是专门调-教瘦马的地方。”
　　“瘦马……”谢昶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怒火隐隐有燎原之势，只是压制着，没有立刻表现出来。
　　他本以为她只是被一户普通人家收养，没想到竟然是那种地方。
　　宿郦见他指节泛白，手中的佛珠几近捏碎，吓得赶忙补充：“不过那仆妇说了，姑娘性子乖顺，在琼园从没让她吃过苦头。”
　　谢昶冷冷一笑：“是么？”
　　她吃没吃过苦，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
　　至少离开他身边的那一年，皮肉之伤不在少数。
　　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谢昶的精神都是昏昏沉沉的。
　　连他都险些撑不过去，谢昶根本无法想象小姑娘经历了什么。
　　再联想起今日她所受之罪，这些人就算死上千回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宿郦又将姑娘进京的缘由一一细说，最后暗自吁了口气：“好在姑娘还是完璧之身，没有被人糟蹋。今日也幸亏您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
　　他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梁王府人多眼杂，今日不少宾客都亲眼看到主子从梁王世子房中夺人，众口铄金，加之梁王爱子心切，谣言上暗暗推波助澜，现在外头都在传您……夺人爱妾，好在今日咱们安排百姓上门闹事，梁王无暇顾及，但明日上朝，梁王必会借题发挥，都察院有他的人，那群言官逮到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今日他们原本的计划，便是安排被殷重玉强占良田屋舍的百姓趁着梁王寿宴百官聚集，到梁王府讨个说法，有谢昶坐镇，梁王便不能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去。
　　没曾想寿宴上竟让他阴差阳错找到了阿朝。
　　倘若谢昶承认阿朝的身份，言官口诛笔伐，内阁首辅之妹流落青楼，献与梁王父子为妾，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姑娘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名声却毁于一旦。
　　可若是不认，那便正中梁王下怀，坐实了当朝首辅夺人妾室的罪名，不仅他名声有毁，姑娘往后，又该以何身份自居？
　　横竖都是两难的境地。
　　既如此，那她便不是所谓的玉芊眠。
　　她从来都只是南浔谢家的谢绾颜。
　　谢昶沉思良久，目光既定，即刻铺纸磨墨书信一封，交给宿郦。
　　宿郦看完信，当即恍然。
　　谢昶眉眼冰冷，手中握着那串檀木珠子，缓缓站起身：“那个叫春娘的仆妇，查查她在扬州可还有亲眷，先将人控制起来。另外两个丫鬟暂且留着，我有话问她们。”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宿郦皆一一应下。
　　“至于琼园和那名盐商如何处置，不用我多说吧。”
　　宿郦当即领命，“属下知道怎么做。”
　　又见主子少有的神思倦怠，想来是心中忧虑姑娘所致，宿郦试着劝慰道：“姑娘那边有医女看顾，底下还有丫鬟婆子，大人不必担心，您看上去气色不好……”
　　“无碍，我去看看她。”
　　青山堂的一间抱厦临时改成了煎药房，傍晚时分白雾袅袅升腾而上，倒给这座开府以来便无人居住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谢昶过来的时候，里里外外都在忙，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见到他，赶忙俯身行礼。
　　谢昶招来青山堂管事的佟嬷嬷，低声吩咐了两句，然后径直入了正房。
　　处理伤口用纱布堆放在榻下还未处理，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药香充斥了整个屋子。
　　小姑娘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也许疼得厉害，睡得并不踏实，鸦羽般的眼睫无意识地轻颤，苍白的面颊在烛火下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细颈下两道锁骨凹陷得很深，像被人欺负得遍体鳞伤的猫儿，怎么看都有种孱弱可怜的味道。
　　谢昶记得，幼时她最瘦的时候，似乎都没有这么瘦。
　　一想到她身上这些鞭痕，还有自幼所受的苦，谢昶血液里那种隐藏的暴戾与冷酷就压制不住。
　　他握拳攥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医女熬好了汤药端进来，谢昶伸手接过来：“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谢昶：得了一种不抱妹妹就会死的病。
　　作者亲妈：抱抱抱！以后让你天天抱行了吧！
　　呜呜呜我阿朝宝贝，哥哥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坏人全都退退退！！！


第6章 
　　这名医女是盛京回春堂医术最有名的女大夫，专替京中官宦世家的贵妇小姐们问诊，还从未听过这谢阁老府上竟然是有女眷的。
　　月初她在郑国公府替国公夫人看诊，无意间从几名高门主母口中听过一耳，说这内阁首辅年轻有为，已至婚配年龄却迟迟不曾娶妻，导致如今京中不少权贵世家的夫人都在暗暗打听他的喜好。
　　也有两位夫人悄悄咬耳朵，说这谢阁老怕不是身有隐疾，故而这么多年来都是独身一人，连个小妾通房都没有。
　　思及此，这医女偷偷抬眸，瞥了眼床边的男人。
　　隐疾，想来是没有的。
　　这位首辅大人虽是文臣，然眉眼深浓，眸光敏锐，鼻梁高挺，腰背挺括，身姿如松。以她多年行医的经验，以上种种皆是身体康健的特征。
　　别说隐疾，床笫间只怕有龙虎之势，那些弱柳扶风的小姐们未必吃得消。
　　至于那女子……今日请她过来的小厮只说是“府上的姑娘受伤”，这个称呼就很耐人寻味。
　　寻常的姑娘岂会受这么重的伤，又岂会劳烦这位眼高于顶的首辅大人纡尊降贵亲自喂药，难不成是个得宠的妾室？
　　正神游天外，耳边冷冷传来一声：“这里不用你，先下去。”
　　医女闻言一激灵，抬眼对上那双阴沉锐利的凤眸，竟隐隐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吓得赶忙垂下头，俯身告退。
　　屋内只剩兄妹二人，谢昶这才能好好地看看她。
　　是长大了。
　　黛眉杏目，琼鼻雪肤，五官依旧精致，隐约看得出幼时的影子，尽管两腮婴儿肥褪去，少女神态里却仍有几分弱态的娇憨。
　　这么多年两地分别，她在扬州琼园水深火热，他在盛京朝堂步步为营，但好在，他们都活了下来。
　　若说完全没有恨，那也不可能。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系在一个流落在外、危在旦夕的小姑娘身上，这么多年如履薄冰，他也有不为人知却足以致命的把柄，仿佛吊在悬崖边上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命悬一线。
　　然而随着她一日日长大，他亦从一介白身爬到如今的位置上，尸山血海，荆棘泥涂，好像有一个人是陪着你一起走的。
　　这种感觉非常特别，难以言说。
　　存于他身体里的微弱体征就像燃烧在无尽冰河中央一簇温暖的小火苗，能将那些沉在心底的恨意一点点地驱散。
　　直到今日在梁王府，她抬起那双泪雾朦胧的双眼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所有残存的恨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现在她躺在这里，就在自己的面前。
　　不论日后这桩共感是否有法解除，她都是当朝首辅的妹妹，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也许是自幼相伴长大的情分，又或许是身体里这份独一无二的牵连，自重逢开始，兄妹间久违的亲切感似乎就已经回来了。
　　谢昶垂下眼眸，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小脸，不禁想到她幼时窝在襁褓里憨态可掬的模样，唇角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捏一捏她柔软的粉腮。
　　事实上他也下意识这么做了。
　　指尖触碰到她那一刻，他不禁一怔，似有种檐下冰雪消融的细腻温凉，能春风化雨般地，驱除人心所有的鬼蜮魍魉。
　　还未停留片刻，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佟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大人，您要的红枣桂圆汤好了。”
　　谢昶指节微微蜷缩了下，却没有立刻将手移开，目光仍旧停留在阿朝的脸上，只淡淡地吩咐道：“搁下吧。”
　　佟嬷嬷应了声是，放下汤盅就退下了。
　　谢昶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良久才发觉案几上的药汤已经不烫了，温度正合适。
　　他微敛心神，终是收回指尖，端起药碗，银匙舀了一勺缓缓送到她唇边。
　　她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心蹙着，淡粉偏苍白的唇瓣也紧紧地抿着。
　　谢昶耐心地低哄：“阿朝听话，来喝药。”
　　从前她最怕吃药，每回生病，喂药都是全家人的难关，好一通撒泼打滚之后，才肯乖乖喝一点，除此之外，还要拿蜜饯果子、松子糖来哄着，否则小丫头一整日眼眶都是红的，要扑到他怀里哭。
　　事出突然，府上没有准备小孩子的甜食，小厨房送来的这盅补气养血的红枣桂圆汤倒也勉强够用。
　　怕医女伺候不好，谢昶只能亲自喂药，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曾想小姑娘竟然就这么乖乖地松了口。
　　樱唇微张，小口吞咽着苦辣的汤水，细细的长眉皱得紧紧的，却没有任性地将药汤吐出来。
　　脑海中蓦地想起宿郦方才那句“姑娘性子乖顺”，谢昶目光不禁柔和了些许。
　　这小丫头幼时可不是什么温顺乖巧的性子，半日不胡闹都算好的。
　　就这么一勺药汤，一勺红枣甜汤地喂着，药碗很快见了底。
　　一会功夫，前院来人说晚膳准备好了。
　　谢昶见她喝完甜汤眉眼松弛的模样，稍稍放心下来，便起身去用膳。
　　这么多年，尽管前朝事务千头万绪，内阁公文堆积如山，谢昶的一日三餐却从未落下。
　　他自己并非重口腹之欲的人，只怕饮食不节，让小姑娘跟着受罪。
　　那时官场流传着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他连进士都不是，皇帝想要破格提拔，守旧派却不肯答应，故而他只能靠自己的才学，在数次翰林考选中拔得头筹，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潜心读书时哪顾得上三餐，有一回彻夜未歇，卯时还要往干清宫侍读，起身时只觉天旋地转，腹中难受至极，思量过后才意识到，恐怕是自己饥饱无常，连累阿朝也跟着挨饿。
　　自那之后，即便公事再繁忙，他也尽量准时准点用膳。
　　晚膳用了些清淡的吃食，不过作饱腹之用，餐后一杯清茶下肚，体内却隐隐有了发热的迹象。
　　谢昶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搁下杯盏，匆忙赶回青山堂。
　　医女已经替阿朝将伤口处重新换药，见他满脸阴沉地进来，赶忙解释道：“姑娘外伤不轻，发烧也属寻常，棉帕子打湿了敷在额头上时时替换，熬过今夜就好了。”
　　谢昶低低嗯了声，伸手取过巾帕，凉水打湿再拧干，叠敷在小丫头滚烫的前额。
　　因着发热，小丫头原本苍白的面颊浮出一层薄薄的粉，鼻尖也微微泛了红，幽黄的烛火下，像玉盘倒影里的新荷在风中颤颤摇曳。
　　谢昶声音里有种微凉的迫切：“何时能醒来？”
　　医女不敢打包票，只说道：“姑娘身子骨本就虚弱，如今又挨了外伤，受了惊吓，眼下只能看今夜过去恢复得如何。”
　　她倾身去清理榻边染血的巾帕，身后又是一阵如芒刺背的沉默。
　　难道这位首辅大人今夜要这么一直盯着？
　　她自诩医术，此刻手脚却紧张得发颤。
　　“哥哥……”
　　耳边倏忽传来一句细若蚊呐的呢喃，医女方才反应过来，竟是这姑娘睡梦中的呓语。
　　她还未听清说的什么，屋内的男人沉声开了口：“你先下去，有事我自会传召。”
　　医女暗暗松口气，赶忙应了声是，三两下整理好榻边的剪刀纱布退了下去。
　　谢昶撩袍在床边坐下来，倾耳去听，却迟迟没有等到下文。
　　直到他闭目养神一会，才听到床内传来姑娘软绵绵的低喃：“哥哥……别吃……别吃杏子了……哥哥会难受……”
　　谢昶听清楚了，冰冷的目光也慢慢柔和下来。
　　小丫头还算有良心，没把他忘了。
　　“我哥哥……才厉害……”
　　“就是……比你哥哥好……”
　　这句他倒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又见小姑娘皱紧了眉头，反复强调这一句，这才想起来什么。
　　那年他在南浔书院读书，膳堂吃得清淡，那些家中离得近的学子，最巴望着的就是家里人来送午膳点心，改善伙食。
　　他在吃食上没什么讲究，清清淡淡足够饱腹便已经很好。
　　爹爹医馆繁忙，抽不开身，至于娘……娘要照顾妹妹，更何况，娘从来都不喜欢他……因此他从未期待过什么。
　　那日午间休憩，学堂外照旧来了不少亲眷，学生们瞧见自家来了人，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再提着热气腾腾的食盒进来。
　　他一如既往坐在窗边看书，指腹划过一页纸，耳边却传来了一道娇娇糯糯的声音。
　　“哥哥！我来啦！哥哥快出来！”
　　他循声望去，小丫头在学堂外蹦起来三尺高，直朝他招手：“哥哥！我给你送点心来啦！”
　　阿朝是头一回来学堂，粉茎绿的襦衫配乳黄色的下裙，人长得甜净可爱，嗓音也是清凌凌的，整个人就像一朵生机勃勃的向阳花，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谢昶，这是你妹妹？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妹妹也太乖了吧！还知道来给你送饭，我妹妹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
　　“好漂亮的小孩，跟个粉团子似的！我能不能摸摸她的脸蛋儿？欸谢昶，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还能吃了她不成？小气鬼，不摸……不摸总行了吧？”
　　那是谢昶第一次对她生出了偏执卑劣的占有欲。
　　不想她被人觊觎，不想旁人围着她转，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妹妹。
　　还有人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甚至还在逗她玩：“小丫头，跟哥哥走好不好？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吃。”
　　小丫头倒是个伶俐的，摇动着头上两个小揪揪，脆生生地喊：“不跟你走，我自己有哥哥，哥哥会给我买！”
　　那人一脸吊儿郎当的笑：“你这丫头，也不问问我是谁，我可比你哥哥厉害多了！来叫声哥哥听，日后你来学堂，哥哥罩着你！”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我才不要你，我只有一个哥哥！”
　　说完两步蹦跶到他面前来：“哥哥，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啦。”
　　谢昶弯了弯唇，敛下眼底的阴沉，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
　　“虎子娘往书院膳堂运柴火，是她顺道带我过来的。”
　　“嗯。”
　　“我求了阿娘好久，阿娘才同意让我来的！”
　　“嗯。”
　　小丫头笨拙地从食盒里取出一碟鲜绿油亮的青团，“哥哥，你快尝尝！”
　　“好。”
　　她哪里知道，那位让她“叫声哥哥”的少年后来再也不曾在书院出现，他不过略施小计，便让那位湖州知府的外甥两年下不来床。
　　后来有一回，夫子在课堂上讲《孟子》，谈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时，外头突然响起两道清脆刺耳的小女孩声音，声浪一道高过一道。
　　“我哥哥厉害！我哥哥读书好！”
　　“我哥哥长得好看！”
　　“我哥哥也好看！”
　　“我哥吃得多！”
　　“我哥也能吃！我哥吃一桶！”
　　“我哥能吃一缸！”
　　“我哥哥敢打架！”
　　“我哥哥敢打……敢打夫子！你哥哥敢吗！”
　　“我哥也敢！”
　　……
　　底下传来学子的窃笑，上首那年近古稀的老夫子脸黑成了锅底，书本往讲桌上重重一摔，“学堂外聒噪喧哗成何体统！这是谁家的妹妹，自己出去领！”
　　这老先生当年在湖州府也是有名的才子，从翰林院致仕还乡，书院山长三顾茅庐，这才将人请来为学生授课，他在南浔书院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那位“妹妹能上房揭瓦”的少年尴尬起身，嘿嘿一笑：“夫子息怒，我这就去将人拖走！”
　　老先生面色奇黑，咬牙切齿：“还有一个呢！”
　　谢昶攥了攥拳，无奈起身，“是我家的小孩。”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就连夫子都得觉得不可思议。
　　他出门后将小丫头拎到一边，教了好半日的尊师重道，却见小丫头眼眶通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他怀里，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就是不服气嘛，哥哥你明明最厉害！”
　　几岁的小丫头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胜负欲，总之无论比什么，不能被人比下去。
　　谢昶无奈地叹口气，心口微微触动，蹲下-身，替她擦干净眼泪：“哥哥知道了，谢谢阿朝。那我们……去向先生赔礼可好？”
　　阿朝吸了吸鼻子，这才奶声奶气地说：“好。”
　　后来那老先生还同他提过一嘴：“你可是我最得意的门生，素来沉静内敛，不想你这个妹妹没有学到你半分长处，竟是个顽劣的性子。”
　　谢昶听完沉默片刻，只淡笑道：“她年纪尚小，我若不纵着些，只怕旁人要欺负到她头上。”
　　谢昶到今日还记得那老先生看他时无可奈何的模样。
　　老先生初来乍到，并不知他兄妹二人与书院山长之间的关系，且他性情刚直，别说不知道阿朝是山长的孙女，即便是山长本人在此，那也是直言不讳有一说一。
　　只可惜时过境迁，世事风云变幻，南浔谢家满门获罪，南浔书院再不复昔年荣耀，而他弄丢了妹妹，让她流落在外整整八年。
　　他终究是，辜负了娘的托付，也没能做到年少时对她的承诺。
　　指尖忽然碰到个柔软的东西，谢昶僵硬了一瞬，那雪白绵软的小手不知何时伸出了被褥，指节无意地蜷着，从这个角度去看，竟像是包裹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谢昶的目光沉了沉，反手将那只柔嫩温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
　　幸而如今他的确像娘说的那样，青云万里，飞黄腾达，可以永远将她护佑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次日一早，阿朝退了烧，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
　　谢昶陪了她一夜，精力也几乎到达一个极限，她昏迷不醒，连带着他也是头昏脑涨。
　　寅时过半，宿郦带着澄音堂的管事过来，要伺候他更衣上朝。
　　谢昶沉思片刻，抬眼问宿郦：“那名仆妇现今如何了？”
　　宿郦立刻回禀道：“那名唤春娘的仆妇在扬州还有兄长与子侄，现如今一家人性命都在大人手中，她岂敢忤逆大人的意思。”
　　某种程度上来说，谢昶才是锦衣卫真正的主子。这些年来南北直隶都安插了他的心腹暗卫，运筹于帷幄之中，对外面的动向几乎是了然于心。
　　一句话吩咐下去，底下人迅即马不停蹄地去办，拿捏一个小小仆妇的把柄，简直易如反掌。
　　谢昶想到另一桩：“姑娘的身份可办妥了？”
　　宿郦回禀道：“属下昨夜鹘鹰传信济宁府，今日一早，杨阁老请来的那对夫妇已在进京的路上了，快马加鞭，约莫七日就能赶到。”
　　谢昶淡淡应了声，随即吩咐道：“带那两名丫鬟来澄音堂见我。”
　　宿郦捧着朝服正要回是，闻言险些惊掉下巴：“大人今日不上朝？”
　　这可是自家主子入朝以来头一回荒废公事！
　　谢昶按了按太阳穴，他这个状态还真不适合上朝，何况小姑娘的身份尘埃未定，今日并不是与梁王对簿公堂的最好时机。
　　“替我入宫，向陛下告个假。”
　　他这般说着，脚步未停，宿郦神色复杂地跟在后头：“可您若不上朝，梁王必得借昨日之事大做文章，言官还不知如何骂您呢！”
　　谢昶唇角冷冷一勾：“他们若不骂，还拿什么俸禄。”
　　“……”宿郦无话可说。
　　毕竟眼前这位兼任如今的吏部尚书，朝中官员任免和职责考校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罢了罢了，今日骂得越凶，来日姑娘身份大白之时，都察院那些人还不知如何打脸呢。
　　澄音堂。
　　崖香与银帘一早就被绑了过来，听说是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要见她们，两人都吓得浑身发凉。
　　昨日姑娘被梁王世子打得遍体鳞伤，竟是被当朝首辅给救了下来，她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她们亲眼看到春娘被用了刑，奄奄一息只剩半条命，已经被人带走了。
　　姑娘身边伺候的，就只剩下她们两个……
　　寒意从膝下的冰冷地砖渗进骨缝里，银帘浑身都打起了摆子，愈发埋低了身。
　　昨日崖香拉着她向春娘求情去救姑娘，她甚至理都未理……
　　天还未大亮，厅堂内烛火幽暗。
　　耳边渐渐传来男人沉稳骇厉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在身上毫不留情的鞭笞。
　　谢昶负手走进来，在上首的檀木太师椅上坐定。
　　他不必说话，单单坐在这里，也有种威冷酷烈的压迫感，让人寒毛直竖。
　　“唤你们过来，是关乎姑娘的一些事要问你们。”
　　良久，上首的贵人沉沉开了口，冷淡的声线带着秋日晨雾晕染出的冰凉沙哑。
　　银帘吓得浑身直憷，心电急转间赶忙磕了几个头：“大人！奴婢是自幼照看姑娘长大的，虽是主仆，可情同姐妹！大人问什么，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谢昶放下手里的茶杯：“姑娘八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足足昏迷三月，可有此事？”
　　银帘当即傻了眼，她哪里知道姑娘八岁时的事情，她是后来被卖进的琼园，那时候姑娘已经十岁了。
　　倒是一旁的崖香颤颤巍巍开了口：“确有此事……”
　　谢昶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如实说来。”
　　崖香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细细地道：“姑娘因习不来琴棋书画，样样考核皆是垫底，还总想着逃跑，那日被教习姑姑打得昏死过去……夜里发了烧，又着了凉，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喂下去的汤汤水水全都吐了个干净，就这么病了几个月，直到开春才慢慢好起来，可姑娘却因此……”
　　“因此什么？”谢昶冷声。
　　崖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泪光濡湿了眼睫：“姑娘整个人烧糊涂了，从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以前她总想着回家，病这一场之后，姑娘就再也不闹着要找哥哥……”
　　崖香的声音越说越弱，最后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谢昶眸光似浓稠的墨，眼底压抑着看不清的情绪，指尖的温热一点点冷却，灯影里泛着冷白的光。
　　作者有话说：
　　谢昶：她不记得我了，哭泣（）


第7章 
　　阿朝有转醒的迹象，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身上好疼啊，伤口处烧得钻心，她整个人一阵如烧干的茶壶，一阵又像浸在冰冷的长河中不断下坠。
　　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梦到了好些幼时的事情，她有爹有娘，还有个待她极好的哥哥。
　　以往她虽也梦到过六岁之前的事情，可那都是些破碎的画面，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家。
　　可这一回，她梦到哥哥陪她摘杏子、抱着她回家，梦到哥哥替她顶锅、被阿娘罚跪，梦到哥哥去书院进学，回来给她带山楂糖糕吃……
　　一家人其乐融融，直到后来有一天，哥哥满脸沉重地蹲在她身前，“阿朝，此地危险，哥哥带你走好不好？”
　　她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走……走去哪里？爹娘也走吗？”
　　哥哥沉默了很久，然后道：“是，爹娘也走，但不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南浔，等家里安全了，再来找爹娘会和。”
　　她糊里糊涂地应下，临走时看到阿娘泛红的眼睛，听到爹爹殷殷切切的嘱咐，她冲他们摆摆手，却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再也不见了。
　　一开始，哥哥只是带着她四处躲藏，沿路看到搜寻的官兵，会用泥巴抹黑她的脸。
　　哥哥很聪明，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躲过去。
　　后来就不一样了，他们遇到了很多身着铠甲提着弯刀的官兵，乌泱泱地聚集在湖州，他们到百姓家里抢粮，抢富户的钱财，看到碍事的妇人孩子甚至直接手起刀落。
　　血淋淋的场景就在眼前，破庙的茅草堆里，哥哥紧紧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待那群官兵走后，哥哥才缓缓松开手，替她擦了眼泪，让她别怕，这些人只能嚣张一时，等另一支军队过来打退他们，这里就安全了。
　　可阿朝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街头的烧杀掳掠仍在继续，可他们不能永远待在危险的破庙里，即便不被人搜到，也迟早会饿死的。
　　哥哥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兵荒马乱的街头四处奔逃，街市中一列纵马提枪的官兵疾驰而来，沿途的铺子人仰马翻，狂奔而来的烈马生生撞开了哥哥握住她的那只手。
　　一瞬间，手腕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声。
　　她被逃命的人群挤得连连后退，再起身时，满目望去，混乱不堪的街市上已经没有了哥哥的身影。
　　她在人流中四处逃窜，怎么都找不到哥哥，直到遇见一个面善的姑姑，告诉她说湖州大乱，所有人都乘船往北走，哥哥会在安全的地方等她。
　　阿朝被人带到码头，还没意识到不对，脑海中便晕晕乎乎的，再一睁眼，扬州已经到了。
　　那个姑姑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领进了琼园的门。
　　于是成为她此生噩梦的开始。
　　……
　　意识完全回笼之前，阿朝努力攫取梦中的一切，生怕这些好不容易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再度风过无痕。
　　半梦半醒间，面前猛然跳出一张暴戾狂怒的脸，那一瞬，她吓得浑身都在打颤。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那么竭尽全力地顺从，那条滴血的长鞭却还是一道道往她身上抽，她越是躲，那人的面容就越是兴奋扭曲。
　　屋门锁紧了，没有人来救她……
　　伤口的疼痛和男人狰狞的笑声将她整个淹没。
　　直到一人破门而入，他的面容那样冰冷，指尖却有温度，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低低地喊她“阿朝”。
　　可这里的人都唤她玉芊眠啊。
　　阿朝这个名字，只能梦里的爹娘和哥哥会这么喊……
　　这些年她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唯独记得梦里的自己叫阿朝。
　　她想要睁眼，却又不敢睁。
　　怕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满脸狰狞骇怖的梁王世子。
　　也害怕一睁眼，那个来救她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这般不知挣扎了多久，阿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下，终于一线天光划入眼底。
　　她觉得有些刺眼，又阖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嘈乱的脚步声。
　　“姑娘醒了！快，去请大人过来！”
　　阿朝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脑子亦不甚清明，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跨步进来，屋内众人齐齐拜下去，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几步便已来到她的床前。
　　“阿朝，身上还疼不疼？”
　　是梦吗？阿朝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心口像被细密的银针扎过，连呼吸都一阵阵的抽痛。
　　她不回答，就只是哭。
　　谢昶伸手替她擦干，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滚烫的泪珠不断烧灼着他的掌心，谢昶几乎是瞬间乱了心神，朝外怒吼：“医女！”
　　话落就有一个瘦高的妇人匆忙跑进来替她把脉，然后颤颤巍巍地回禀：“大人，姑娘已无大碍，身上的鞭伤都已开始结痂，这会情绪不稳定，想来是先前受到惊吓所致，民女再开一副安神汤过来，姑娘只待静心修养一段时日，慢慢就能痊愈了。”
　　床边的人深吸一口气，目光似乎一直定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他让所有人都下去了，屋内就只剩他们两人。
　　静得，仿佛只有眼泪没入颈边锦枕的声音。
　　迷蒙的视线里，男人的面容也慢慢清晰，他的骨相极好，眉眼很深，瞳孔像暗流涌动的深渊，看人时隐隐透着审视，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紧绷，似与那日棋盘街一晃而逝的人影慢慢重叠。
　　以及……梦中见过无数遍的，少年清瘦深静的面庞。
　　两厢静默，耳边只有烛火燃烧的声响。
　　谢昶试着伸出手，可才碰到她消瘦的肩，小姑娘就过电般地打了个寒噤。
　　阿朝还未从梁王府的噩梦中醒来，对于陌生的触碰有着条件反射般的抗拒，即便知道眼前的男人……可以信任。
　　也许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毕竟是他救了她，否则她现在不会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
　　她动了动嘴唇，脑海中走马观花地闪过梦中无数的场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快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声：“大人……多谢你……救了我。”
　　她现在并不知道如何称呼他，就唤“大人”应该不会出错吧，底下那些人都这么唤他。
　　话音方落，面前的人似乎僵了一下。
　　阿朝垂下眼睫，有些莫名的心虚与恐惧，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阿朝，”谢昶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慢说道，“倘若你不记得南浔，不记得莲界里，不记得神医谢敬安，不记得院子里那棵青梅树，不记得二壮、虎子，不记得广惠宫的黄大仙，不记得一顿要吃两碗的酥肉爆鱼面，不记得南浔的一花一树，也……不记得我，这都无妨。”
　　这些年他惯是杀伐果决，沉默寡言，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既然她不记从前，那他就一点点帮她回忆。
　　“来日方长，哥哥会慢慢帮你想起一切。”
　　其实从他提到“南浔”二字的时候，阿朝的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
　　他每往下说一句，阿朝心口尘封的烙印就像是被人揭去一块，血淋淋的皮肉暴露在外面，一寸寸都是刻骨铭心的疼。
　　眼前一片涣散，谢昶替她止了泪，“阿朝，你应该唤我什么？”
　　阿朝眼眶酸涩，止不住想哭的欲望。
　　那个答案就在心底，梦中她可以追在他身后喊上无数遍。
　　可是现在，她还能吗？
　　她甚至觉得这就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回忆不过一纸前尘，她早就不是从前的阿朝了。
　　谢昶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回音，终是没有再逼她。
　　想要伸出的手顿了下，转而将她身上的被褥掖了掖，“爹娘的事情，日后我会慢慢与你细说。先歇着吧，我让医女进来伺候。”
　　他停留了一会，终究还是走了。
　　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阿朝忽然想到幼时逃离破庙的那日，明明上一刻还紧紧牵着她的人，下一刻就再也没有了。
　　心口酸楚，没来由地委屈，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起身，却低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以及连躺三日后四肢的麻木。
　　毫无预兆地摔在地上，眼泪竟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阿朝，怎么下床了？”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低哑的嗓音。
　　谢昶压抑着情绪，正要将她横抱起身，指节却压下一片冰凉的绵软。
　　苍白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去寻他的手腕。
　　隐隐摸到一处极浅的旧伤，她在那处反复摩挲，霎时情难自抑，想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我就是想问……你还回来吗？”
　　哥哥，出了这道门，你还会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快宠她！！！
　　哥哥要给阿朝收拾坏人了，宝贝这些年受的苦，哥哥会一样样替你讨回来的！！


第8章 
　　谢昶三日未曾上朝，言官在梁王一派的推波助澜下，连着三日谩骂不休。
　　尤其谢府戒备森严，围得水桶一般，谁知他暗中在筹划什么！
　　想到最重视的儿子被人断去一掌，此生无法恢复，梁王就浑身气血翻涌，恨不得将谢昶千刀万剐！
　　晏明帝对谢昶与梁王向来是一碗水端平，说起当年先帝病重，他还是靖南王的时候领兵北上，在浙江十一府大破淮王大军，以清君侧、诛乱臣之名挥师盛京，便是得益于当年湖州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出谋划策，皇帝自此亲之信之，御极之后更是委以重任。
　　这名少年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谢昶。
　　而对于晏明帝来说，梁王是皇家诸亲六眷中最为近密的存在，晏明帝的母后与已故的梁王妃出身同族，当年以藩王身份入京，梁王不仅在兵力上予以支持，在后来的皇统争端中，亦是梁王力排众议，支持晏明帝继统不继嗣的决定。
　　晏明帝对梁王心存感激，只要他这个九叔不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皇帝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宿郦入宫替谢昶告病的那日，同时带来了殷重玉强占民舍的罪证，白纸黑字，都是无辜百姓泣血的控诉。
　　皇帝这一回终于是沉默了。
　　当日宿郦是这么说的，“大人的确因梁王世子一案劳心过度，今晨卧床不起，待来日罪证搜集完整，必定连同昨日寿宴风波一道，给陛下一个完整的交代。”
　　言下之意，手中这份密密麻麻的罪证仅仅是其中之一。
　　皇帝并不糊涂，心知谢昶并非沉迷女色之人，相反这殷重玉的品性，皇帝心中多少有杆秤。
　　他有意给谢昶时间，说待其病愈还朝再作论断，架不住梁王和群臣咄咄相逼，派去谢府的太医回来后，给出的诊断结果明确表示“谢阁老忧思过甚”，梁王尽管不满，却也无话可说。
　　第四日一早，梁王打定主意，倘若皇帝再为谢昶遮掩罪行，必请动三法司与京兆府一同上门拿人，讨要说法。
　　迈入太和殿那一刻，众人纷纷抬眼，那大殿正前方一身鹤补绯袍、神情威冷之人，不是谢昶又是谁？
　　一些趋炎附势的官员前几日倒是口口附和，今日首辅在殿，弹劾的声音都弱了一半。
　　梁王多日有气没处撒，随着殷重玉伤口再度恶化，怒意几乎达到顶峰，当朝指责谢昶数番罪行：“谢阁老与我儿妾室私通为其一，恶意伤我儿性命为其二，逃避拖延为其三，今日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还请谢大人给本王一个解释！”
　　腹稿打了千遍，等的便是这一刻。
　　说到这个份上，龙椅上端坐的皇帝也不由得捏了把汗，“谢爱卿，听说这玉氏如今在你府上，可有此事？”
　　众人的目光都悄无声息地落在那鹤补加身的当朝第一人身上。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岂能想到这位素日冷静克制的谢首辅竟敢从梁王世子房中抢人，甚至纵容下属出手伤人，不知该说他年轻气盛，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若坐实了私通之罪，别说乌纱不保，倘若梁王不死不休，势要为世子讨个公道，首辅大人恐怕连牢狱之灾都在所难免，这万人之上的高位还未坐热，今日怕就要人走茶凉了。
　　他们倒要看看，这位谢阁老如何为自己辩白。
　　可谁能想到，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竟是不轻不重地笑了下。
　　迎着梁王怒火中烧的咄咄逼问，谢昶眸中的笑意皆化作了冰冷的讥诮：“梁王这话，本官可不敢苟同。当日本官从贵府带走的那名女子，并非世子爱妾，而是本官失踪多年的妹妹。”
　　“一派胡言！”
　　话音落下，梁王几乎是目眦欲裂，众人面面相觑，连皇帝都有些好奇。
　　梁王指着谢昶，几乎是怒极反笑：“想不到首辅大人为了脱罪，竟编出如此拙劣的借口！妹妹？呵，难不成首辅大人的妹妹竟是个青楼花魁的下贱出身？”
　　谢昶目光不闪不避，声色渐冷：“既如此，本官倒想先问问王爷，世子爷的这名爱妾又是从何处来，为何人所赠？”
　　“你……”梁王脑海中有过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反应过来：“谢阁老不必转移话题，本王只问你……”
　　“王爷若不方便解释，那么本官来替王爷回答，”谢昶冷声打断道，“这名侍妾出身扬州琼园，乃是一名盐商为表诚意，赠与王爷的寿辰贺礼，为此漕运司与其签订了一份河道协议。事情才过去几日，王爷已经贵人多忘事了？”
　　殿上窃窃私语不断，梁王的面色如同打翻的染缸，一阵红一阵白。
　　谢昶牵起唇角，气度不紧不慢，言语却是步步紧逼：“盐商除纳税之外的一切捐资，无非充入国库或纳入军需两种，本官竟不知，还有梁王府这第三种去处？”
　　盐商巨富，朝廷也默认收受额外的好处费用以利国利民之需，都知道这是块肥肉，户部、漕运司、市舶司有几个私下不贪，但拿到明面上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的脸色不大好看：“皇叔，可有此事？”
　　梁王当即否认：“这女子是我儿自琼园买下，不过是随这盐商同水路进京罢了，陛下若不信，押来那盐商一问便知，倒是谢阁老避重就轻，还未解释我儿那低贱的妾室如何成了阁老的爱妹？”
　　谢昶唇角笑意慢敛，眸光锐冷如刀，“本官之妹流落他乡多年，原本在济宁一户清白人家养得好好的，却于上月被琼园一名仆妇所掳，不明不白地替换成了王爷生辰的贺礼。世子爷所见的那名女子，正是我谢昶之妹谢绾颜，而真正的琼园花魁玉芊眠早已因病死江上，那名贴身照顾的仆妇怕无法交代，趁客船在济宁码头修整之时，偷梁换柱，将济宁顾家的养女拐进了入京的客船。”
　　一番话听下来，梁王满脸震惊之色，倒是皇帝率先开了口：“入梁王府的这名女子并非真正的玉氏，竟是爱卿苦苦找寻多年的妹妹？”
　　谢昶追随晏明帝之初，便已将自己谢家养子的身份坦言，先帝制造这桩文字狱案实属魔怔，晏明帝并不在意他这段过往，御极之后甚至洗刷了无辜枉死的南浔名士的冤屈。
　　就连谢昶有个失踪多年的妹妹，晏明帝也是知晓的。
　　“你有何证据？”梁王咬牙切齿，浑身气血都在叫嚣，“本王寿宴那日，那姑娘身边的丫鬟仆妇可是被你谢昶带走的！谁知你谢阁老不会私下屈打成招，逼人改口？”
　　谢昶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那名仆妇，本官已移交大理寺处置，是不是屈打成招，陛下与王爷一问便知。”
　　众所周知，大理寺卿沈如筠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谁都不站，将人交给大理寺，恰是谢昶坦然无惧的佐证。
　　沈如筠依言上前一步：“谢阁老所言非虚，经大理寺审讯，那名叫春娘的仆妇已经承认，真正的玉氏已死，献于梁王殿下的那名女子的确为其进京途中调换。”
　　“好，好，”梁王冷笑几声：“即便这女子当真是谢阁老的妹妹，我儿却不知情，谢阁老泄愤伤人，又作何解释！”
　　谢昶从袖中取出一份罪状书，皇帝瞥一眼身边的太监总管冯永，后者立即会意，躬身将那份文书取上来，交由皇帝过目。
　　梁王不明就里，却眼见着皇帝打开那份文书后，面色愈发的难看，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然压抑着某种震怒。
　　皇帝是仁厚的君主，朝堂之上鲜少有这般龙颜大怒的时候。
　　此番连梁王都有些捉摸不透，殿上百官更是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良久，龙椅上的人深深吐了口浊气，“传令下去，将梁王世子殷重玉捉拿大理寺归案。”
　　一语既出，又是四下哗然。
　　“陛下这是何意？”梁王完全是愕然的模样。
　　皇帝将手中的罪状往下一掷，“重玉这些年做的好事，皇叔也看看吧。”
　　梁王心猛地一坠，颤颤巍巍地俯身去捡。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梁王肥胖的身躯跪在地上，只觉全身血液倒流直冲大脑，耳边嗡嗡轰鸣。
　　谢昶的筹备非常周密，将这些年来殷重玉滥用职权、滥杀无辜、强占民田民舍、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等数十条重罪一一列举。
　　谢昶自然明白皇帝对梁王父子的袒护，所以轻易不会出手，一旦出手，便不会再给对方翻身的余地。
　　事态的反转属实意外，一场朝会散去，百官明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十分唏嘘。
　　原本是梁王有理有据，以受害者的身份当殿质问，多少人等着看这位新任内阁首辅登高摔重坠落神坛的好戏，没想到最后竟是梁王府一败涂地。
　　都知这梁王世子行事乖戾，嚣张多年竟也相安无事，谁能想到这位首辅大人一出手便是一记重拳。
　　众人思及己身，不禁后背一冷，三年清知府还有十万雪花银呢，为官这么多年，谁能保证自己手上没点儿荤腥，哪天当头一棒，这辈子的富贵也就到头了。
　　殷重玉坏事做尽，大理寺盘查起来尚需一段时日，然春娘一案很快有了定论。
　　杨阁老请来的那对济宁夫妇入京演了一出认亲的戏码，阿朝的身份自此尘埃落定。
　　这些事谢昶已经提前与她通过气，在她对新的身份还云里雾里的时候，皇帝的赏赐已经进了府。
　　晏明帝向来恩威并施，不吝对重臣家眷的加封恩赏，当朝首辅家中唯一的女眷，还是流落在外多年寻回来的，抚恤自然丰厚。
　　眼看着那些珠光宝气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流水般地抬进青山堂，阿朝一时讷讷无言，在太监总管冯永的指引下糊里糊涂地谢了恩。
　　没想到一夜之间，自己的身份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色艺侍人的扬州瘦马、朝不保夕的梁王侍妾，一跃成了当朝首辅的妹妹。
　　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浑浑噩噩，恍如梦中。
　　传旨的人走后，青山堂伺候她的大丫鬟蕊瑞春走过来说道：“大人传信回来，说今晚来陪姑娘一道用膳。”
　　阿朝呼吸一滞，捏紧的掌心微微渗出了汗。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
　　作者有话说：
　　乖，快叫哥哥。


第9章 
　　纵然谢昶为她安排了良家子身份，旁人不知，可她的的确确深陷泥淖那么多年，这些不光彩的过往不会因为改头换面就能轻而易举地揭过。
　　那日在梁王府厢房内衣不蔽体，险些失了清白之身，所有的狼狈都叫他看去。
　　按照这世道对贞女节妇的要求，她早已丢尽了谢家先祖的颜面，恐怕也是哥哥一生的污点。
　　换做寻常书香门第的小姐，早就该无地自容了，如何敢心安理得地享受哥哥安排的这一切。
　　她曾听崖香提起过，说谁家的小姐落水被人看了身子，家里嫌她辱没家门，将人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她的情况，同那位小姐相比，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况哥哥如今身居高位，是受人尊敬的内阁大学士、当朝首辅。
　　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谢昶白日公务繁忙，忙完手上的奏章批答，出文渊阁时已近黄昏。
　　回到澄音堂，卸下朝服，身边的管事江叔觑他面色，斟酌着道：“姑娘身上的伤日渐好转，可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恐怕还是在梁王府留下了心疾，长此以往，不利于身体康复啊。”
　　谢昶沉吟片刻，想到自己日理万机，陪伴她的时间少之又少，久别重逢，小姑娘连他都有些抗拒，整日面对府上这些陌生的面孔，怎能欢欣熟络得起来。
　　谢昶道：“我知道了。”
　　晚膳摆在青山堂，这也是时隔多年，兄妹二人头一回同桌而食。
　　两厢沉默，偶尔一两声餐盘碰撞的声响。
　　谢昶这些年独来独往，膳桌上从未有过旁人，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是自幼养成。
　　他望了一眼身边的人，小姑娘默默垂着头，守着自己面前一亩三分地，永远只拘谨地夹那两道菜，离得远的叫花鸡和粉蒸肉是她少时最爱，每每都要大快朵颐才好，如今竟是眼皮子都未抬一下。
　　谢昶搁下手中的玉箸，“近日恢复得如何？伤口可还疼？”
　　阿朝被这突然而来的一声吓得一噎，呛得咳嗽两下，一张小脸霎时涨得通红。
　　面前递来一杯茶，男人修长的指节冷白如玉，筋骨分明。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慢慢抿了一口，这才轻声说道：“已经好多了。”
　　谢昶静静看着她，“在我面前，不必如此生分。”
　　“嗯。”阿朝握住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心里积压着太多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偷偷瞧他一眼，细声问道：“与我一起来的春娘……她们现在何处？”
　　谢昶目露寒意，声音极淡：“她是你身份的主要证人，如今在大理寺狱中，自有律法来处置。你放心，日后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大晏律法，诱拐良民者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这种板子一般讲究技巧，一百杖不足以致命。
　　但春娘必死无疑。
　　伤害过她的人，谢昶自然不会让他们死得太容易。
　　阿朝对春娘并无过多的感情，梁王府那日的遭遇至今都是她无法摆脱的噩梦。
　　细想来，春娘是那样仔细的人，连梁王好美人盂都能打听清楚，难道会不知那梁王世子性情暴戾、好鞭笞助兴？
　　入府那日，犹记得春娘在耳边细细叮嘱，“万莫忤逆主子的意愿”、“忍得一时”云云，如今想来，恐怕是早知隐情，只是为稳住她的病情有意哄瞒罢了。
　　如若不是哥哥及时赶到，她恐怕早已经……
　　她长长吁了口气，直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复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神情：“那……崖香姐姐呢？”
　　谢昶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地牢还关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还声称与阿朝“情同姐妹”。
　　他扯了下嘴角，语调微沉：“那二人知晓你从前的身份，不宜再留。”
　　阿朝心口一跳，手中的玉箸不由得捏紧，“你要如何处置她们？”
　　也许是他周身气势太过摄人，也许是藏在心底的自卑，阿朝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后背如绷紧的弦，以至于连与他说句话，都要平复许久心内的紧张。
　　谢昶看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并未直言，只淡声道：“府上的下人都是层层挑选上来的，怎么，是她们伺候得不好吗？”
　　话音落地，满屋子的下人噤若寒蝉。
　　“并非。”阿朝忙摇头。
　　“那是什么？”
　　说起这个，阿朝有些无地自容：“那二位姐姐照顾我多年，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崖香姐姐……一直待我极好。”
　　“阿朝，”谢昶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他的嗓音其实与从前并未太大改变，一如既往的沉，却又比从前多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阿朝喉咙咽了咽，“我……”
　　谢昶沉吟良久，漆黑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想求我饶过她们？”
　　“我只是觉得……不至于要她们的性命。”阿朝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可以吗？”
　　可以吗？
　　谢昶默了片刻，他竟不知多年未见，那个娇纵宠惯的小丫头竟变得如此卑怯顺从，唯唯诺诺。
　　脑海中忽然想起方才江叔的话——姑娘终日沉默郁郁寡欢。
　　若能有个熟识的陪着解闷说说话，兴许能帮她早日从过去的阴影中解脱。
　　仔细回想一下，那个叫崖香的丫鬟倒的确有几分忠心，万事也是顾全着她的，留着倒也无妨。
　　至于那个叫银帘的，胆小怯懦，嘴巴又不严实，在他面前口口声声知无不言，来日旁人的刀架在脖子上，只怕也是言无不尽。
　　气氛沉默得有些僵硬。
　　阿朝攥着手指，不知过去了多久，身边那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忽然漫不经心地响起，“从前是怎么求我的？”
　　阿朝正局促不安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抬眼怔怔地看向他。
　　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有细碎的灯星在杏眸中跳动，略显苍白的皮肤也在烛火的氤氲下透出几分莹润的光彩，颇有几分从前娇憨可爱的味道。
　　谢昶端起手中的茶盏饮了一口，唇角勾起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从前是怎么求他的？
　　尽管记不太清了，那些尘封已久的碎片却在此时缓慢而清晰地涌现在眼前。
　　“哥哥，我们去巷口二壮家摘杏子吧！”
　　“我想吃，你陪我去嘛！”
　　“哥哥陪我去逛街市可好？”
　　“花灯好漂亮！哥哥给我买！”
　　……
　　她自幼惯是胡闹，想法一个接着一个，今日要摘花，明日要吃点心糖，后日又要放纸鸢，那时不知哪来这么多的精力，总之从不消停。
　　每每提出什么要求，面前这个人总是义正词严地拒绝，可当她缠着他、赖着他不放手，最后他总能答应。
　　所以，言下之意，难道是让她像从前那般，同他撒泼打滚？
　　阿朝暗自咬了咬下唇。
　　别说她早就过了胡闹的年纪，如今她这样的身份，面对矜贵冷肃、位高权重的兄长，那些娇嗔撒赖的话只会让她更加难以启齿。
　　偷偷觑他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似乎在等她的下文，又似乎没有，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阿朝垂下眼，樱唇抿得紧紧的，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去。
　　细白柔软的小手拎住那一截暗绣瑞兽纹的衣袖，轻轻摆动两下。
　　身侧的男人稳坐如山，不为所动。
　　阿朝无奈，只好加重些力道，直到男人的手腕被拉扯得往边上挪移了一寸，她一颗心也随之跳到了嗓子眼。
　　这下……总不能假装看不到吧。
　　作者有话说：
　　谢昶：“求你求我。”
　　“没看到，再来点。”
　　“她都求我了，我有什么不能答应！”
　　阿朝一开始会比较自卑和小心翼翼，哥哥会把从前的她找回来的！


第10章 
　　谢昶再开口时，仍旧是沉淡肃冷的语气：“你是我府上的人，有些规矩，府上的丫鬟仆妇都可以教你，从前跟你的人再周全，也不适合做你贴身的丫鬟。”
　　他虽未说破，但这些道理，阿朝都明白。
　　琼园教养女子，尽管声称对标端庄柔宜的大家闺秀，可最终还是以博得男人的宠爱为目的，养成一副温情脉脉、柔弱堪怜的瘦马作态。底下的丫鬟耳濡目染，若有若无的风尘味浸在骨血里，自然及不上勋贵人家调-教出来的丫鬟懂规矩、识大体。
　　可崖香本分守礼，品性温良，是阿朝身边最为信任，甚至是有些依赖的人。
　　“所以……你还是不肯么？”
　　阿朝默默地缩回手。
　　一旁的江叔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脸色沉下来，着急得浑身冒汗。
　　大人还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岂是不肯么！
　　从前怎么求的那就怎么求啊！
　　做不成贴身的丫鬟，那便做二等丫鬟、粗使丫鬟！
　　端茶倒水、说笑解闷，莳花弄草、洒扫除尘处处都需人手，安排个知根知底的丫鬟又有多难！
　　江叔算是明白了，谢府沉寂这么多年，大人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妹妹，在外吃尽苦头，慢慢养成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大人说话虽不好听，心中却只是希望姑娘能够真正开怀，哪怕是同他闹上一闹也是好的。
　　盛京城那些官家小姐哪个不是张扬娇纵？想要什么便说，要不到就闹，府上就这一个姑娘，有什么是不能满足的？
　　谢昶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后，往她碗中夹了几块叫花鸡和粉蒸肉，阿朝面前的小碗很快堆得满满的。
　　“先吃饭，吃完再说。”
　　阿朝眼眸亮了亮，“吃完你就能答应？”
　　谢昶无奈，淡淡“嗯”了声，在小姑娘眼里溢出欢喜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吃完再考虑。”
　　阿朝用力点点头，将小碗中的食物一块块往嘴里送，两边雪腮都被塞得鼓鼓的，小松鼠似的，一些窸窸窣窣的咀嚼声在秋夜微冷的烛光下过滤出几分别样的温情。
　　但谢昶很快察觉出不对，攥紧她执箸的那只手：“不要吃了！”
　　阿朝固执地将口中最后一点强行咽下，双眼憋得通红，一旁的瑞春吓得脸都白了，眼疾手快地端来漱口盂。
　　她胃里难受，喉咙也堵得慌，扒着盆盂就忍不住呕吐。
　　方才吃的那一点吐完，又干呕了好一阵，直到饮了半杯清茶漱过口，这才舒服一些。
　　手掌撑在桌沿缓了好一会，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仍被他攥在掌心。
　　男人的力道不容她挣脱，她甚至觉得手腕隐隐泛着疼。
　　谢昶面色铁青，握住她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几乎在忍无可忍的边缘，“吃不下便不吃，我难道会逼你？”
　　阿朝呕得厉害，殷红的眼角挂着泪珠，却不敢抬头看他，“你说……我吃完这些，就会考虑饶她们性命的，是不是？”
　　“你本事大得很，把自己逼成这样，就为了两个下人？”
　　阿朝沉默着没有说话，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
　　谢昶冷冷凝视她许久，黑沉的眼眸中怒焰燃烧，最后冷笑一声：“照顾好你们姑娘。”
　　沉怒之下的语气反倒显得格外平静。
　　他终于松了手，离去的身影隐没在冰冷的夜色中，再也没有回来。
　　阿朝煞白着脸，眼尾那滴将落不落的泪终于狠狠砸下来，砸落在手腕被攥红的那一圈。
　　她还是把哥哥气走了。
　　夜里雨下得很大，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
　　屋内炭火烧得很足，阿朝却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如同浸在冰水中，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丝丝缕缕地渗进骨缝里。
　　窗外雨声喧嚣，人心也跟着嘈乱。
　　仿佛回到江上客船的那些天，孤身一人，前路未卜，等待她的是摇摇欲坠的将来。
　　雨还在下，阿朝不知默默听了多久，檐下忽然传来收伞的声音。
　　屋门轻轻响动了一下，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
　　“姑娘，可睡下了？”
　　阿朝听到这一声，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怔忡地起身，朝外面问道：“是崖香姐姐吗？”
　　看来大人不曾猜错，姑娘果真还未睡下。
　　崖香从灯架上取过蜡烛，到床帐边燃了灯。
　　昏黄的烛火柔和了阿朝苍白的面颊，她看到崖香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欢喜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是……哥哥让你回来的吗？”
　　她还不习惯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时还有些拘谨。
　　崖香点点头，往她身后塞了个绣花引枕，自己又倒了杯热茶来，让她捧在手心里暖着。
　　“姑娘饿了吗？大人同我说，姑娘的晚膳都……”
　　阿朝抿了口热茶，心口暖了许多，“我也想好好吃的，只是吃得太多太急，竟然吃吐了，这会子倒真有些饿。”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居然看到崖香从袖口取出来一包热乎乎的桂花糖糕，清甜的香气霎时扑面而来，“这是？”
　　崖香托着油纸让她咬了两口，笑道：“大人念着姑娘，怕姑娘饿肚子，请小厨房现做的。”
　　阿朝鼻子一酸，眼泪落在手里的糖糕上。
　　她咬了一口沾了泪液的点心，有些酸涩，还有些苦。
　　“我还以为……哥哥不想管我了，我从未见他如此动怒的模样。”
　　崖香接过她的手腕来瞧，果然红了一圈，她从腰间取出个精致小巧的瓷瓶，“大人怎会不管姑娘呢？”
　　这瓶药膏也是那位谢阁老给的。
　　“大人连这个都想到了。”崖香指尖蘸了一点，在那截纤瘦的腕子上细细打圈涂抹。
　　阿朝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红痕，一时心潮微动。
　　想到幼时她时常与虎子他们出去疯，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家里是开医馆的，哥哥总是随身带着伤药。
　　后来他们从家中逃出去，街市上混乱不堪，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磕破了什么地方，哥哥居然每次都能精准找到伤处替她擦药。
　　难怪外人都说她和哥哥一点都不像，容貌只是其次。
　　她是个马大哈，粗粗咧咧，不学无术。
　　哥哥却是细致认真的人，一丝不苟，事无巨细，不论做什么都是拔尖。
　　涂完手腕那一圈，崖香将她衣袖卷上去，果然瞧见几道深深浅浅的鞭痕，尽管已经结痂，可瞧着仍是触目惊心。
　　崖香眼眶泛酸，“姑娘受苦了，那日我……并非不想进去救姑娘，只是春娘与世子那两名小厮拦着，不准我进……”
　　阿朝从没见她落泪，赶忙宽慰着：“我明白的，在梁王府上，那位世子爷若想对我做些什么，谁又能拦得住？”
　　“好在姑娘如今苦尽甘来了，”崖香抹了抹眼泪，“没曾想幼时您口口声声要找的哥哥，居然就是当朝首辅！如今想想，咱们进京的当日便遇上了首辅车驾，可见冥冥之间自有安排，老天爷都不忍姑娘与亲人分离太久，终于让大人找回了您。那位谢阁老问了奴婢许多姑娘幼时的事情，恐怕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您，姑娘可记起来一二了？”
　　阿朝手里抱着茶盏，轻轻地点头。
　　原来，哥哥一直都在找她么？
　　她倒是很好奇，这么多年，她改了名字，也变了模样，哥哥到底是如何找到她的？
　　阿朝轻轻吐了口气，眼里有淡淡的怅惘：“前段日子我昏睡多时，梦到了许久从前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一别八年，哥哥已是高官，可我……”
　　崖香赶忙宽慰道：“姑娘既与大人兄妹相逢，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便都忘了吧，大人疼您都来不及，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阿朝抿抿唇，眼里总算恢复了笑意。
　　崖香见她吃饱喝足，将茶盏和点心收拾下去，替她掖了掖被角，笑道：“外头冷，姑娘进被窝说话吧。”
　　阿朝便乖乖往下躺了些，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褥里，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银帘姐姐呢，她可曾与你一同回来？”
　　崖香嘴角笑意微顿，想到自己方才问过谢阁老同样的话，那人只冷声警告她——“倘若你想保住自己这条命，姑娘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我来提醒吧。”
　　思及此，崖香暗自叹口气，温声说道：“大人给她安排了旁的去处，姑娘不必担心。往后，崖香陪在姑娘身边可好？”
　　阿朝点点头，内心竟然有种久违的充盈感。
　　哥哥肯让崖香回来，又是给她做点心、送药膏，可见没有当真生她的气。
　　阿朝仔细想了想，“你说我明日，可要同哥哥道声谢？”
　　还得说声抱歉的。
　　崖香道当然：“大人是面冷心热，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心里一定是希望姑娘多同他说说话的。”
　　阿朝揪紧了手中的被角，“那我……等他过来吧。”
　　檐下风灯摇曳，冷雨敲打着屋檐。
　　谢昶长久伫立在檐下，高大沉默的背影仿佛与深冷的夜色融为一体。
　　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阿朝快去哄他！！！


第11章 
　　谢昶去地牢，单独见了崖香，才知姑娘为何仅仅用了些膳食，还是她自小最爱吃的两样，竟吐成那样。
　　“姑娘才进琼园的时候，都说是个美人胚子，就是要比贫苦人家的小姑娘要圆润娇憨一些，可琼园是做瘦马生意的，得迎合富商官老爷们的喜好，贵人好细腰，姑娘就得饿着……”
　　“后来那一场大病之后，姑娘才瘦到玉姑满意的程度，可即便如此，琼园的姑娘也决不允许胡吃海喝，一日三餐皆有讲究，多吃一些便要进行催吐……胸脯以饱满为美，可腰身绝不可多长一两肉，否则就要受罚。长此以往，姑娘的肠胃便十分脆弱了。”
　　“姑娘们怕挨打，怕被送进窑子给人糟蹋，都只能乖乖听话。咱们姑娘从前最怕喝药的，可不好好吃药就要挨打……”
　　所以昏迷之时，即便是最怕苦的人，也会乖乖地把药喝下去，因为潜意识里知道，不吃药就要受罚。
　　所以即便吃不下东西，含着泪也要往下吞，因为这是他的“命令”。
　　谢昶回到澄音堂，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慢慢将一盏茶喝到凉透。
　　难怪开始那一年，他腹中时有不适。他甚至想过，她在战乱中被人收养，家中多个孩子难免余粮紧张，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想到是饿的。
　　从前在家中，她的嘴巴可从没消停过，便是后来逃亡期间，他也会想尽办法，不让她饿着肚子。
　　他谢昶的妹妹，自幼被他娇宠着长大，从未吃过一点苦，却在别处受尽委屈。
　　既如此，琼园那些人也没必要留了。
　　次日一早，医女过来替阿朝诊了脉，开了一副养胃的方子。
　　卸下衣裙检查之前的鞭伤时，医女也松了口气：“大人给的金疮药是属国的贡品，药效果真是奇好，再坚持涂抹一段时日，姑娘身上的疤痕就能完全消退了。”
　　阿朝看着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心内也祈祷着要早日消除才好，她到底是小姑娘，还是爱美的，留了疤可不行。
　　梁王府出事之后，皇帝的赏赐紧跟着进了谢府，谢阁老多了个妹妹的消息一夜之间轰动了全盛京。
　　医女也没能想到，这姑娘竟然是谢阁老失踪多年的妹妹，难怪平素那般淡漠冷肃之人能将人疼得眼珠子似的。
　　知道是她为这位谢小姐看的诊，京中还有不少寻贵人家的太太同她打听消息。
　　姑娘重伤一事，府上明令不得透露半分，至于其他，医女亦不敢多言。
　　那可是首辅的妹妹！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怕这位凶名在外的谢阁老要扒了她的皮。
　　最后实在拗不过几位夫人，只好浅浅透露一句“天人之姿”。
　　可不是天人之姿么？
　　医女见过她最为惨淡狼狈的模样，都是一种令人生怜的娇弱之态，肌肤白得欺霜赛雪，腰肢又是盈盈一握若无骨的纤细，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任谁见了，恐怕都要发出一声暴殄天物的感慨。
　　重伤时都是如此，遑论如今气色恢复，真真要将全盛京的高门贵女都给比下去。
　　医女心道，这位谢小姐将将及笄之龄，待来日议亲之时，只怕谢府的门槛都要踏破。
　　阿朝足不出户，还不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眼下心里只有一桩，可不能再让哥哥生气了。
　　心中盘磨了千遍，原本想着待哥哥过来，她要好好同他道声谢，可从早等到晚，也没听到澄音堂的消息。
　　问过青山堂的管事佟嬷嬷，阿朝也大概摸清了他整日的行程。
　　寅时三刻起身上朝，巳初下朝之后，则随皇帝前往养心殿议事，若无要紧事，便是一整日待在文渊阁内处理臣僚章奏，此外每两日还要往尚书房为皇子们授课。即便是休沐日，也是在书房处理要事，从不懈怠。
　　百忙之间，能抽出工夫来瞧她么？
　　佟嬷嬷见她眉心紧蹙，提议道：“姑娘若想请大人过来陪您用膳，奴婢着人往澄音堂问一声便是，大人若是不忙，自然会派人传信回来，若不得闲，姑娘也不必苦等。”
　　盈夏正要出门，阿朝忙将人唤住了：“不必麻烦，大……大人政务繁忙，还是莫要打扰他，我也不是多要紧的事……”
　　瑞春含笑道：“姑娘怎么还跟着奴婢们唤大人，倒显得生分。”
　　阿朝抿唇笑了笑，望着案几边沿的雕纹发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厨房的菜热过两遍，阿朝肚子饿得干瘪，才饮两口茶，澄音堂来了人。
　　竟然是宿郦。
　　宿郦进门便朝阿朝拱手施了一礼，“大人宫中尚有要事，今日恐晚归，派属下回来与姑娘说一声，姑娘饿了自己先吃，不必等他回来。”
　　阿朝诧异得很，待人离开，扫了一圈屋内，众人皆摇头。
　　佟嬷嬷摆手：“姑娘不让老奴往澄音堂传信，老奴便没往那边派人。”
　　这就怪了，怎么像……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连她饿了都知道。
　　连着几日皆是如此。
　　阿朝按部就班地在青山堂养伤，有崖香陪在身边说话，心情也比从前舒快许多，瑞春和盈夏两个一等丫鬟事无巨细，佟嬷嬷亦是周到人，请来了据说是京城绸缎庄最好的绣娘，为她量体裁衣，提早赶制秋冬的衣鞋。
　　绣娘们才出谢府，那些官宦世家的太太小姐都有意无意地前往绸缎庄打探消息，绣娘们也是三缄其口，最后只好含糊其辞地称一句“娟媚窈窕”，引得京中贵女对谢府这唯一的女眷更加好奇。
　　又是“天人之姿”，又是“娟媚窈窕”，这位谢阁老的妹妹得美成什么样，才当得起这八个字？
　　三日后的傍晚，盈夏匆匆从外头进来传信：“大人今日早早回府了！”
　　阿朝正在榻上与崖香一起看绣样，闻言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方才亮起的眸光又忽然黯淡下去：“不知道哥哥会不会过来。”
　　崖香早就想说了，“姑娘想见大人，咱们便去澄音堂求见，大人知道姑娘是念着他的，心里自然会高兴的。”
　　“你是说……让我过去？”
　　澄音堂。
　　书房内燃着灯烛，案头镇尺压着两张判状，谢昶靠在太师椅上，捻了捻手中的夔龙檀木珠，漆黑的眼眸染了三分戾气。
　　“医女那边，你亲自去警告，那三名绣娘往后也不必来了。至于外面那些造谣生事夸大其词之人，一律押往京兆府，就说是我的意思。”
　　宿郦犹豫了下，倒是想说，姑娘往后总要出府见人，又是当朝首辅唯一的妹妹，人言籍籍也在所难免。
　　不过觑见自家主子暗藏凛冽的眉眼，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今日回府路过棋盘街，街头巷尾议得最多的便是那流落在外的谢家小姐，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好巧不巧落入了自家主子的耳朵，几名妄议之人现已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经此一事，往后恐无人再敢当街议论。
　　外头一声通传，说姑娘往这边过来了，谢昶这才凉凉地掀起眼皮，思忖片刻，吩咐道：“命人烧个暖炉带进来。”
　　宿郦一怔，随即应了个是。
　　盛京的天似乎冷得很快，秋末凉浸浸的风扑面而来。
　　阿朝头一回走出青山堂，见到哥哥住了这么多年的府宅，难免多瞧两眼。
　　走了几步，竟然看到两院中间的花圃内也是种着一棵杏树的，尽管叶已枯黄，依稀可见春夏时节的繁茂。
　　倒像极了……巷口二壮家种的那一棵。
　　瑞春见她盯着这棵树瞧，在一旁解释道：“这棵杏子树有些年头了，听说在大人迁府之初就种下了，夏日的时候硕果累累，姑娘喜欢吃杏子吗？”
　　喜欢啊，怎会不喜欢。
　　心间被填满，眸光越过重重枝桠，仿佛还能看到幼时自己在树下嬉闹的场景。
　　只是她素来畏冷，风中不能久站，发怔的这一会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还是崖香在身边提醒，主仆几人这才继续往澄音堂去。
　　愈近澄音堂，心中就愈发恂恂不安。
　　阿朝拢了拢外氅，手里抱着个雕花袖炉，身上也没有半点热气。
　　好在到了院门外，江叔一脸热络地跑过来：“屋外冷，姑娘快别站着了，大人在书房，老奴这就带您过去。”
　　阿朝抿唇点点头，“多谢江叔。”
　　书房灯火荧荧，踏进去便是另一个温暖如春的世界。
　　哥哥这般冷清的人，竟然也会烧暖炉子。
　　阿朝卸下雪白的外氅，从瑞春手里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谢昶抬起头，一抹袅袅亭亭的身影款款步入眼帘。
　　秀颈雪肤，云鬓花颜，一身轻盈的碧色衣裙，玉带环住纤细腰身，裙摆的暗绣在微黄的烛火下灼灼流光。
　　脑海中忽然掠过街头调笑的那几句话——
　　“这位谢家小姐来日也不知便宜了哪家王侯贵胄！”
　　谢昶按了按眉心，眸光偏深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谢昶：愁。


第12章 
　　他闭了闭眼睛，待人走近，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了一片清明。
　　“寻我何事？”
　　这话不冷不热的，饶是阿朝早做准备，心内也不由得紧张，想到那日他压抑着怒火离开时的模样，她愈发垂了头。
　　“我听底下人说你回府，便做了些点心给你送来。”
　　谢昶见她离得丈远，轻皱了下眉头：“愣著作甚，过来。”
　　阿朝便提着食盒，低眉敛目地上前。
　　其实有些不敢的，从前玉姑便常训诫，往后即便再受贵人宠爱，也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书房一类暗藏机密的重地轻易不要踏足，更不得问长问短、东张西望。
　　寻常官宦人家尚且如此，遑论当朝首辅的书房。
　　行到近前，少女身上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散入鼻端，谢昶仿佛是此刻才意识到，当初那个圆圆嫩嫩的小团子长大了，从全书院的少年都爱逗弄的小丫头，长成了千娇百媚、人人觊觎的少女模样。
　　她明明府门都未出，但竟然所有人都已经有所期待。
　　清甜的糕点香气将他的思绪拉回。
　　谢昶的眸光转向瓷碟内齐整摆放的几样精致小点，桔红糕，马蹄酥，松仁鹅油卷，还有几样叫不出名的，想不到竟然都出自那个经常满嘴糖渣的粗笨小丫头之手。
　　谢昶想起幼时有一次吃糖葫芦，小丫头咬得满嘴都是红亮的糖浆，照镜时还被自己的模样吓哭。
　　如今竟也会做点心给他吃了。
　　思及此，男人唇边难得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阿朝眸光微闪，扫见这一幕时愣了下，哥哥方才是……笑了？
　　她又偷偷觑他一眼，好像并没有。
　　阿朝迟疑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她的厨艺虽远远谈不上精通，但好歹师从扬州最好的面点师傅，比起寻常人还是略胜一筹的。
　　“这味八珍糕内加了白术、芡实和山药，最是温补养胃，昨日我已试过了，还算清甜可口。”
　　谢昶淡淡“嗯”了一声，便依着她，伸手取过一块八珍糕，在口中慢慢咀嚼。
　　的确绵密软糯，不算太甜，却有余甘。
　　阿朝战战兢兢地等着他评价，最后等来不咸不淡的二字：“尚可。”
　　“……”尚可就尚可吧，也算尽了自己的心意。
　　光着一碟八珍糕就要寻来八样食材，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成的。
　　谢昶用完一块，继续旁若无人看自己的书。
　　阿朝嗓子有些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谢昶抬眸见她杵在这不说话，不禁挑眉：“还有事？”
　　“我来……”阿朝咽了咽喉咙，心内酝酿了许久，才道，“是想同你解释一下那晚的事情，其实我并非不爱吃叫花鸡和粉蒸肉，也并非故意同你置气，只是一时心急饮食无度……”
　　谢昶面容格外的平静，淡淡道：“还有么？”
　　阿朝想到那晚的桂花糖糕，想到院中的杏子树，心中那种温暖而充盈的感觉驱散了来时的局促，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桂花糖糕很好吃，手腕也不疼了，谢谢……哥哥。”
　　谢昶身形似乎僵硬了一下。
　　烛火下的姑娘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影，甜净软糯的嗓音悄然拨动着心弦，那双杏眸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直直照进了心底最为晦暗无光的角落。
　　谢昶黑眸微敛，错开了少女灼灼的目光。
　　“你不问问，我这几日在做什么？”
　　他突然这样说，阿朝有些怔愣。
　　谢昶移开书案上的镇尺，将那两张判状递给她，“看看。”
　　阿朝好奇地接过来，直到看到判书第一行时，双手便忍不住开始发抖，紧握的指尖几乎捏皱了纸张的肌理。
　　两份判状。
　　一份是梁王世子殷重玉的判决书，卖官鬻爵、侵占民舍、贪墨等数罪并罚，褫夺世子封号，判杖责一百，流放北疆，永世不得回京。
　　皇帝还是留了三分仁慈的，不忍他那位皇叔白发人送黑发人，到底还是留了一条性命。
　　不过谢昶去看过殷重玉的伤，一百杖加上先前凌砚的那一刀，只怕人还未到北疆就先去见阎王了。
　　另一份判状，白纸黑字列着扬州琼园多年来非法略卖良民、残害无辜女子、采生折割等罪行，其中玉姑与另外几名管事依律斩立决，其余从犯一律发配充军。
　　这些年扬州琼园因着官商勾结愈发猖獗，他若不亲自盯着进度，只怕南直隶那些官员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阿朝眼前已然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判状上的字了，眼泪砸落下来，纸上墨迹晕染开来一片。
　　谢昶的心仿佛被灼伤了一下，是一种摸不着的疼。
　　他站起身，扶住她轻微颤抖的肩膀。
　　“阿朝，往后不会再有琼园，不会再有玉芊眠，也不会再有梁王世子了。”
　　阿朝的眼泪愈发汹涌，有种回到小时候，无论闯下什么祸端，总有一个人站在你身前，挡下一切风雨。
　　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过来，头两年是拼尽全力也无法逃脱，冰冷的枷锁牢牢地套在身上，等待她的只有暗无天日的地狱，后来失去记忆，玉姑告诉她，她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所以才被抱进琼园抚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亲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不要她……
　　那里每天都有“不听话”的姑娘被鞭笞，被送去官牢孝敬狱卒、被死囚糟蹋，被送给病入膏肓的老员外冲喜、甚至是冥婚陪葬，她不敢不听话，否则明日或许就会轮到自己……那个时候没有人在她身边。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今年，她在即将及笄的年纪，终于卖出最好的价钱，等来了姑姑们口中“人人艳羡”的归宿，可她得到了什么呢，她在梁王府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那日，甚至在脑海中想到了千百种死法。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承受的所有痛苦，让她恐惧、厌恶、不敢面对、不愿回想的种种，至此终结。
　　眼泪被温热的指尖拭去，那道低沉却有温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所以阿朝，不用害怕，不管发生什么，还有哥哥在。”
　　胸口倏忽一热，撞进个极度柔软的存在，少女的泪水濡湿了他的前襟。
　　纤瘦手臂环住他腰身的时候，谢昶几乎是僵硬了一息。
　　阿朝再也忍不住，像幼时黏在一起的朝朝暮暮，像在外遍体鳞伤的倦鸟，扑进了那个人的怀中。
　　久违的怀抱，好像能为她抵挡所有风雨的侵袭，让她下意识想要依靠、想要抱得更紧。
　　胸膛窜起升腾的热意，谢昶仰头，从肺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少女已然长成，年底便要及笄，娇娇小小的身子尽管还如幼时温热柔软，却不适合再像从前那般抱着了。
　　可他还是没有松开，任由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心口。
　　阿朝是他疼爱的妹妹，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也许分隔得太久，他甚至有种极端的想法，想要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在这世上亦只有他这一个亲人，她不依靠他，难道要去依靠旁人？
　　身前的小姑娘还在抽泣，紧紧贴着他的衣襟，断断续续道：“我以为……哥哥会介意我的过去，会不疼阿朝了……我原本想着，你若觉得我丢了谢家的颜面，我便住到城外庄子上去，或者回南浔，也总比去伺候人的好……”
　　她哭得口齿含糊不清，但谢昶还是听明白了。
　　良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姑娘纤薄的背脊，“阿朝哪里都不去，永远陪在哥哥身边，可好？”
　　作者有话说：
　　抱抱宝！我们苦尽甘来了！！
　　（迎来哥哥的魔爪）


第13章 
　　黄叶落尽，秋色苍然。
　　与过去那些伤痛记忆一同淡化的，还有阿朝身上的鞭痕，到孟冬时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谢昶来瞧过她几次，小姑娘屋里炭火烧得很暖和，穿的也是轻薄的短袄，衣袖褪至臂弯，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臂，澄澈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坐在榻上检查伤痕有无好转。
　　这日倒好，竟然邀功似的，将那截白得晃眼的藕臂怼到他眼前，“哥哥你瞧，是不是好多了？”
　　少女一身轻盈的雪青色袄裙，妆容亦是素淡，眼眸却出奇的明亮，整个人像误入人间的一抹纤薄的月光。
　　屋里的丫鬟都被此举吓得捏了把汗，瞥见谢昶面上并无冷色，这才悄悄松一口气。
　　这可是内阁首辅，且不说他素日杀伐果决之名，就说这梁王世子出事以后，全盛京大小官员无不闻风丧胆、退避三舍，谁又敢在他面前无礼。
　　想来也只有姑娘敢同他这般亲近。
　　阿朝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眼底消散多年的神采慢慢回来了。
　　谢昶欣然看到她的转变，即便再过分闹腾些也无妨，他自幼可不就是这般看着她长大的。
　　他不动声色地拍拍她的肩，“去换身衣裳，与我进宫谢恩。”
　　阿朝微微一惊：“进宫？”
　　谢昶颔首道：“陛下赐了赏，自然要入宫谢赏，先前因你尚在病中，所以才推迟至今。趁我今日休沐，亲自带你进宫面圣。”
　　阿朝听到“面圣”二字，心内就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收养的小姐，圣驾在前万一漏了陷，岂不是要连累哥哥？
　　谢昶见她又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不禁抿唇：“有我在，不必害怕，先去换衣裳。”
　　阿朝点点头，抬眸望向男人深沉邃静的目光，方才还愁云密布的眉眼很快舒展开来。
　　是啊，如今她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既是入宫见驾，瑞春便为她好生打点了一番。
　　浅杏立领衫打底，海棠如意纹的半臂短衫搭银红色的织金马面，再配上精致的妆容，瞧着端庄得体又不失颜色。
　　“哥哥，这身如何？”
　　谢昶坐在正堂喝茶，眼前倏忽撞入一抹亮色。
　　他眉心轻蹙了下，唇线绷直，只评价两字：“艳了。”
　　阿朝只好回去换下，又挑了一身松绿绣铃兰花的袄裙，谢昶这才勉强满意。
　　紫禁城朱墙黄瓦，气势恢宏，重重朱门透出庄严肃穆的王者威压。
　　阿朝一路紧跟谢昶身后，不敢东观西望。
　　也正是如此才发现，哥哥竟已经这般颀长挺拔、气势卓然，她的个子在女子中已不算低，但竟然只到哥哥的肩。
　　日色光影里，男人高大挺括的身影几乎将她全部笼罩。
　　入了月华门，便离养心殿不远了。
　　谢昶捏了捏小丫头泛白的手掌，“方才马车内教你的那些足够应付了，陛下素来仁厚，不会为难你的。”
　　阿朝心神稍定，下意识握紧那两根手指，似乎能以此缓解内心的紧张。
　　谢昶怔了下，便也没有松开，任由那绵软柔嫩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指尖。
　　直到养心殿外通传，才又反手握了握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别怕。”
　　好在琼园教过面见贵人时的礼节，方才梳妆时，佟嬷嬷与瑞春也提点过她面圣的规矩。
　　阿朝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对于晏明帝的关切询问也一一作答，到底不曾失了礼数。
　　皇帝端坐上首，一身明黄团龙圆领常服端的是神采英毅，虽比之常人更要威严沉稳，但说话时和颜悦色的模样还是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阿朝的紧张。
　　听闻这姑娘为济宁一户书香门第收养，晏明帝又瞧她言行举止很是柔顺守礼，心中自是满意。
　　不禁想到一桩，笑道：“朕有两位公主同你一般年纪，如今与几个小姑娘在含清斋读书习字，说是读书，不过姑娘家玩闹罢了。太后年岁大了，好热闹，宫里多几个小姑娘也教她心情畅快一些。你既是谢爱卿的妹妹，现如今府上又无掌事的主母教导管束，不妨进宫来消磨消磨时间，你意下如何？”
　　阿朝心下一惊，原以为皇帝不过是闲话几句家常便罢，没想到竟有意让她进宫陪读，她双手叠在身前，掌心已然紧张得出了汗。
　　皇帝金口玉言，既是命令，也是恩典。
　　一旁谢昶面色沉凝几分，到底不能当场驳了皇帝的面子，心下思忖片刻，出言解围道：“舍妹旧伤未愈，又从未学过宫中礼仪，不若待来年开春再议，如此一来，臣也好趁这段时日多加教导，以免来日入宫闹了笑话。”
　　皇帝倒是欣然答应：“就依爱卿所言。”
　　这主意虽是崇宁公主出的，皇帝仔细想想倒觉得可行。
　　谢家家学渊源，南浔书院当年也是名闻遐迩，出过不少阁老进士，谢昶更是天纵奇才，如今这首辅之位当得也是名副其实。
　　有他的妹妹在，也能带动起含清斋的学习氛围。
　　何况谢昶苦寻多年才找回这个妹妹，总要多留在身边两年，连他自己都未曾议亲，这个还未及笄的妹妹自然不会太早谈婚论嫁，此时进宫正合适。
　　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
　　阿朝欲哭无泪，好不容易脱离琼园的掌控，原以为往后不必再碰琴棋书画，没想到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这番想到当年的南浔书院，皇帝不由得轻叹一声：“当年南浔一案致使无数江南名士蒙冤而死，朕亦甚感可惜，翻案正名远远不够，朕也有意重建南浔书院，只望早日重现书院旧日辉煌。”
　　阿朝乍听此言，眸中闪过一丝怔忡，心里像有个地方塌陷下去。
　　她下意识捏紧了指尖。
　　南浔书院、蒙冤而死……这些字眼不断在脑海中碰撞交叠，几乎要吞噬她的呼吸。
　　哥哥没有同她说过，她也不曾主动问过，但谢府上下从未有人提过爹和娘，可见哥哥这些年都是一个人，那么爹娘呢？
　　她想过最坏的情况，当年整个湖州都是哀鸿遍野，爹娘或许早就不在了……可她不敢问哥哥，怕从他口中听到最难以接受的结果，亦怕自己这以色侍人的经历无颜面对爹娘。
　　陛下的意思是，爹娘的确早已故去，且还是含冤而死？
　　后背倏忽落下一道温热的分量，她眼神闪动一下，对上那道沉稳有力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随谢昶一起俯首谢恩。
　　这时候太监总管冯永上前通传，说崇宁公主求见。
　　皇帝笑嗔了句，“让她进来吧。”
　　阿朝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来，便见一名著翡翠撒花洋绉裙的明艳少女步履轻快地走进大殿，笑吟吟地朝皇帝与谢昶各施一礼，最后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原来你就是谢阁老的妹妹？”
　　方才皇帝提到有两位公主与她同龄，想来面前这位便是其中一位，阿朝赶忙俯身施了一礼。
　　崇宁公主早就听闻谢阁老多了个妹妹，就连含清斋读书的几名世家贵女都未能一睹她容颜，公主按捺不住好奇，向皇帝求来让她进宫陪读的恩典，今日听闻阿朝进宫，更是忍不住要过来瞧上一眼。
　　这位谢阁老可是出了名的冷心冷面，没想到他的妹妹不但如传闻那般貌若天人，竟还是如此乖软恬静的模样，看着就很好揉捏。
　　公主笑靥如花，嗓音清亮如铃：“我没有听错吧，方才谢阁老已经答应让你明年入宫来与我们一同读书？”
　　阿朝喉咙一哽，没记错的话，哥哥说的应该是“年后再议”，怎么就算答应了呢？
　　但她也不好推辞，只轻轻地点了下头：“只怕小女粗笨浅薄，叫公主瞧了笑话。”
　　上首的晏明帝让她宽心：“不过是几个小丫头在一起玩闹解闷，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只懂些皮毛罢了。”
　　还要学习琴棋书画、针织女红？？
　　皇帝每说一句，阿朝脑海中便是轰鸣一声，紧张得小腹都有些隐隐作痛。
　　书画不必说了，她在琼园时就技不如人，考核时常垫底，至于从前学的那些清词小调、靡靡之音，如何登得上大雅之堂？刺绣……更是拿不出手，不把自己扎成筛子都算好的。
　　崇宁公主朝皇帝疯狂使眼色，皇帝轻咳一声，抵唇笑道：“既然阿朝也在含清斋读书，谢爱卿不如也挑一样趁手的课程，给这群小丫头长长见识？”
　　谢昶微微抿唇，大致清楚了公主的算盘，只好拱手先应下来。
　　崇宁公主顿时心花怒放，已然开始期待明年开春。
　　谢昶的水平，教几个黄毛丫头算是大材小用了，可皇帝拗不过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才亲自开了口。
　　皇帝让她不要高兴太早：“谢爱卿治学极严，他的课可没法给你蒙混过关，你那几位皇兄个个都怕他。”
　　崇宁公主赶忙点头保证：“谢阁老的课，儿臣一定加倍努力。”
　　十几岁的小姑娘，整日面对满口之乎者也的老翰林早就烦了腻了，谢阁老虽然格外严厉些，可至少年轻英俊，看着养眼。
　　公主近日在学《乐府诗》，只觉得那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颇为衬他，如此想来，更是欢喜。
　　从养心殿出来后，阿朝只觉得天都塌了。
　　“哥哥，我这回真的要给你丢人了。”
　　谢昶原本对她也没抱什么希望，迎上小丫头哀怨的眼神，不禁一笑：“永嘉公主资质平平，崇宁公主的学问只怕还不如你，至于其他几位世家贵女也不过是华丽有余，深度不足。”
　　阿朝拢了拢衣襟，小声咕哝：“哥哥贵为首辅，学识再好在你面前都算平平。”
　　谢昶眉心微蹙，没想到短短月余，小丫头开始连声哥哥都不敢叫，如今都敢拿话呛他了。
　　阿朝抿抿唇，忽然想到什么，偷偷觑他：“哥哥，那位崇宁公主可是对你有意？”
　　谢昶一怔，漆黑的瞳仁看不出情绪，“何以见得？”
　　阿朝轻声道：“公主见到你时，欢喜都写在脸上了，还求陛下让你去含清斋授课。”
　　谢昶眸光微敛，淡声道：“本朝驸马不得参政，明白吗？”
　　阿朝反应了一下，这才恍然，哥哥是权臣，自是不能尚公主的。
　　她又小声试探着问道：“那哥哥这些年，可曾想过娶妻？像哥哥这般年纪的郎君，家中怕早已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
　　谢昶不由得黑了脸。
　　作者有话说：
　　猜猜哥哥为啥不娶妻，猜对了红包奖励~


第14章 
　　这些年他沉心朝政，从未考虑过娶妻一事，倒是与萧家深交的几位长辈在他面前偶有提及。
　　旁人都只道他寡淡薄情，不近女色，可无人知晓内因——
　　他若早早娶妻，如何避免得了房中之事？
　　他与阿朝既同感共情，那些事情上也不例外，可小姑娘还未及笄，难道也要受他连累，提早体会高唐云雨？
　　当年养母信不过他，怕他弃阿朝于不顾，出此下策之时恐怕也未能想到来日还有如此尴尬的境地。
　　至于将来，也只有想办法先解了这桩共感再说。
　　个中缘由不宜与小丫头细说，谢昶敛下眸光，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在你心里，哥哥已经老了？”
　　“当然不是，”阿朝忙摆手，“哥哥虽大我九岁，但已是大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我自然是为哥哥骄傲的。”
　　九岁……是大了不少，谢昶心道，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一想到日后还要读书，阿朝的眉眼就立刻耷拉下来：“只是我自小到大，从未做过一件让哥哥为我骄傲的事情，陛下和公主怕是以为我与哥哥一样才识过人呢。”
　　谢昶见她愁得脸色都苍白几分，不禁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乌发：“原本不进宫，我也是要给你请位女先生到府上来教你诗书礼仪的。”
　　阿朝叹了口气，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凉，她揉了揉小腹，又将衣裳拢紧一些。
　　谢昶继续往宫门外走，一边说道：“我政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上，你总要有事情做，去含清斋读书，我在衙署也能看顾你一些，旁人欺不到你头上。”
　　这样一想，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让她在哥哥眼皮子底下读书……就又是一场噩梦。
　　六岁之前，她倒是念过几个字，读过几句诗，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坐到书案前，心思就飞到旁处去了。
　　可哥哥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人，玩乐上可以对她无限纵容，读书习字上却是严谨到令人发指，说好今日要达成的目的，便不会允许她三心二意。
　　那时哥哥是怎么说来着——“你若不想让我来教你，往后你的事情我一概不问。”她听完哭得喘不上气，好几次一边哭一边写大字，哥哥甚至是冷眼旁观，直到完成任务，才肯带她去买糖葫芦。
　　连爹爹都取笑说，家里只有哥哥治得住她。
　　后来没有人纵着她了，在琼园磨砺了性子，倒是能沉下心来读书了，可天赋又是另一回事，她那点本事在琼园都不够看，遑论应付阁老大人。
　　果不其然听见他道：“到明年开春这段时间，我会亲自盯着你读书习字，这几个月足够了，至于乐艺……”
　　他说完顿了下，有种隐隐的痛感攀沿而上，眸光转向身侧，这才惊觉小姑娘面色有些苍白。
　　谢昶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抓过她的手才发觉她连手也是冰冷的。
　　阿朝有些愕然，说不清楚哥哥此刻的神情，总之有些复杂，但又不像是生气，“怎……怎么了？”
　　谢昶目光垂下，见她衣衫拢紧，绷直的唇角动了动：“可是腹痛？”
　　他这样一说，阿朝更是诧异，腰间隐隐的酸痛似乎明显了起来，但更多的还是惊愕：“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疼不早说？”谢昶眉眼间浮出一层厉色，“自己身体出了状况还用我来提醒么？”
　　她……她出了什么状况？
　　阿朝生生怔了片刻，直到小腹那种沉沉下坠的疼痛愈发清晰，她才猛然意识到，似乎是……癸水来了。
　　难怪方才在殿中就有些不适，今日在外面体感也格外的冷。
　　脑中霍然一声嗡鸣，她猛一垂头，今日穿的是浅松绿，不会已经染上……然后被哥哥发现了？
　　谢昶没去看什么，解下身上的外氅将人从头裹到脚，“能走吗？”
　　阿朝整个人还是懵的，唇色有些发白，还未来得及回话，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
　　猝不及防的失重，让她下意识环住男人的脖颈。
　　宫道上人烟稀少，谢昶抱着她，一路往宫门外走去。
　　那种隐隐的坠痛慢慢席卷到全身，她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被哥哥托着身子，从这个角度抬眸，只能看到他冷毅紧绷的下颌。
　　“我真的不知道……”她觉得自己还是要解释一番。
　　其实从江上染病开始，她的癸水就不太准时，这两月又在养伤，没有刻意去记时间，没想到竟一直推迟至今。
　　“而且……也不是每一回来，都能立刻反应过来的。”
　　“是么？”谢昶扯了扯唇角。
　　那为什么他每次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阿朝：“……”
　　“是么”是何意？！
　　难道他不信她的话？
　　他一个大男人，又没经历过，有什么理由不信？！
　　她红着脸半天憋了一句：“……你又不懂。”
　　虽说女儿家来癸水是常事，被哥哥知道了也无妨，毕竟小时候，哥哥甚至还帮她洗过澡，也算半个爹了，但……就是不知他方才究竟看去多少。
　　哥哥既然都知道她来癸水，那定然是看到了脏污。
　　阿朝越想越觉得羞，眼角亦有些发酸，直到马车内被放下来，她都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谢昶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摩挲，见她躬身压着小腹，眼眶也是红红的，他眸中掠过几许深思：“疼得厉害？”
　　阿朝咬紧下唇，摇摇头。
　　其实也没有疼到那种地步，但就是控制不住想哭的欲望，“你方才……那么凶我作什么，我真的没有骗你。”
　　她都已经这样了，他居然还这么凶她。
　　谢昶眉心一松，倒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他捏了捏已经被他焐热的嫩白手掌，“好了，往后注意些便是。”
　　阿朝抬眸，一双泛红的杏眼委屈地瞪住他。
　　谢昶无奈：“哥哥注意些。”
　　回到府上，众人瞧见姑娘竟是被首辅大人抱着回来的，全都吓得不知所措。
　　谢昶一路将人从府门外抱到青山堂，冷声吩咐左右：“去请医女！屋内的汤婆子和手炉全都取过来。”
　　崖香瞧见阿朝苍白的小脸，当即猜到什么，往她小腹下塞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又对谢昶说道：“姑娘每次来都要喝滚热的红糖姜汤，喝完就会舒服些了。”
　　“那还愣著作甚，还不下去准备？”
　　崖香连连点头应下。
　　阿朝皱皱眉，伸手去捏他手指，声音又轻又细：“我也没那么娇弱，你别吓到她们了。”
　　哥哥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很吓人了，语气再重些，只怕底下人都要吓得跪地求饶。
　　屋里这么多人，伺候她肯定够了，阿朝推了推他的手背：“你在这里，她们也施展不开手脚，况且……我也得换衣裳的。”
　　谢昶这才怔了下，“好，我先出去。”
　　他人一走，瑞春就找来月事带，替她换下衣裳，又仔细翻看了这件松绿的下裙，劝慰道：“姑娘放心，没有沾到衣裳。”
　　阿朝困惑地抬起头，“你再仔细瞧瞧，肯定有的。”
　　听她吩咐，瑞春又将袄裙里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奴婢检查过了，没有被人瞧见的，姑娘放心吧。”
　　阿朝呆呆地望着帐顶，难道哥哥只瞧她的脸色，便猜出她来了癸水？
　　天爷，这是什么本事。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本事多着呢。


第15章 
　　阿朝在青山堂养了两日，小腹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好在从前琼园也会注重姑娘们这方面的调理，每次一来，疼痛虽然难免，但也不会太过难捱。
　　休息几日，谢昶带她去了府上的祠堂。
　　说是祠堂，其实算是禁地，因为这里除了谢昶，从来无人敢踏足。
　　阿朝紧握的手指甚至有些颤，一步步跟在他身后拾阶而上，直到迈入香火旺盛、巨烛燃烧的神龛前，她看到了爹爹、阿娘、爷爷以及一众谢氏叔伯的名字。
　　那些曾经熟悉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如今都成了神龛前整齐冰冷的牌位。
　　谢昶的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烛火烧灼着他的眼瞳，眼底压抑着看不清的情绪。
　　“先帝暴戾恣睢，昏庸无道，更是听不得一点异己的声音，当年南浔书院参与编纂的史籍不过隐晦地提一句先圣惠太子贤名，三百余名南浔名士、学子被扣上私撰逆书、意图谋反的罪名，谢家满门殃及，只逃出你我二人。”
　　说完薄唇抿紧，看向谢家先祖牌位之后的黄幔，那黄幔之后埋藏的，还有他萧家无数先祖的骸骨与姓名。
　　他们还等着他去复仇，去覆灭。
　　谢昶手腕攥紧，深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漆眸中翻起恨怒滔天的浪潮，烛火映着他眸光如血，又似千年不化的寒冰。
　　“陛下的意思是，已经替谢家洗冤正名了吗？”
　　小姑娘带着哽咽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谢昶颔首：“是，当年先帝病重，膝下子嗣皆死于夺嫡之争，朝堂大乱，当时的陛下还是靖南王，靖南王自南方起兵，途径湖州，你可还记得当日湖州大乱时烧杀抢掠的那支军队？”
　　阿朝忍住眼底的泪意，点点头。
　　“那是淮王的大军，”谢昶道：“靖南王在湖州大破淮王大军，我便是在那时入的靖南王麾下。陛下曾受过先圣惠太子恩惠，御极之后，替南浔书院洗刷了谋逆的罪名。”
　　阿朝隐隐知道那段历史，先圣惠太子与先帝是手足兄弟，至于为什么最后圣惠太子以谋逆论处，而当时还是怀王的先帝继承大统，她便不知道了。
　　哥哥如是说，可见先圣惠太子并非恶人，反倒先帝才是屠戮成性，谢家族人皆是死在先帝的旨意之下。
　　谢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而后拍了拍她轻颤的肩膀：“给爹娘磕个头吧。”
　　阿朝给谢敬安夫妇和其他谢氏族人的牌位一一上香、叩首，心中默念着爹娘安息。
　　她这几年过得不好，原本无颜面对爹娘，好在哥哥及时将她寻了回来。
　　哥哥效忠明主，让谢家沉冤昭雪，如今更是官居高位，看到他们兄妹二人团聚，爹娘在天上也能放心了。
　　阿朝在神龛前跪了许久，出来时夜色已深。
　　谢昶将外氅披在她身上。
　　她这才发现，哥哥的情绪似乎一直压抑着，像暴风雪前的宁静，有种说不出的冷肃和阴戾，他手中还摩挲着那串佛珠，手指的白与那檀木的黑形成鲜明的对照，霜白的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
　　阿朝在从背后拉了拉他的衣袖。
　　谢昶的脚步停了下来，眸光微敛，转过头看她，漆黑如墨的眸底已经看不出情绪。
　　阿朝抿抿唇，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哥哥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如今谢家沉冤昭雪，陛下不是还说要重建南浔书院么？也算不枉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我们兄妹在一起，只需向前看，爹娘在天上会保佑我们的，阿朝也会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少女眸光赤忱，柔嫩的指腹贴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好像可以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痛。
　　谢昶收起手中的檀木珠，面色缓和些许，察觉她久跪的膝盖微微酸痛，关切道：“可还能走路？”
　　阿朝站在廊下，蹲下去揉了揉膝盖，又捶了捶小腿：“可以走的。”
　　祠堂离青山堂尚有些距离，谢昶微微倾身，回头瞧她，“上来，哥哥背你。”
　　阿朝怔怔地看着男人宽阔的背，紧窄的腰，心道让阁老大人亲自来背恐怕不太好吧？但也只犹豫了一瞬便攀了上去。
　　幼时哥哥便时常背她，上元看花灯时她个儿矮瞧不着台上的大戏，还是坐到哥哥肩膀上看的，后来逃亡时期走不动路，也是哥哥一直背着她。
　　呼吸贴在他颈边，隐隐能嗅到他身上冷淡的雪松气息，有种安定人心的味道。
　　“哥哥待我真好，从入京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她说完轻轻“嘶”了声，谢昶忽觉舌尖隐隐作痛，蹙眉一想，恐怕是小丫头咬了自己的舌头来确认是否身在梦中。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那个软软的小姑娘贴在自己的后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甚至连舌尖的咬痛都脉脉相连。
　　他似是下意识，拿舌尖抵了抵腮边，替她缓解了片刻。
　　阿朝舔了舔嘴唇，方才还刺痛发麻的舌尖很快就不疼了，趴在他肩膀上，困意慢慢地涌上，迷迷糊糊间有种悲从中来的感慨，“日后待哥哥娶了妻，便不能再背阿朝了……”
　　谢昶蹙了蹙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却拂来少女匀净绵甜的气息，丝丝缕缕落在他颈边。
　　……
　　青山堂的东厢房改成了阿朝的小书房，文房四宝、典谟训诰一应俱全，众人听说来年开春姑娘要入宫陪读，个个欢喜得紧，三两日功夫便将书房里里外外布置得妥妥帖帖。
　　阿朝呢，自然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既然稀里糊涂做了公主的陪读，总不能丢了内阁首辅和南浔谢家的脸面。
　　休沐日，谢昶特意拨冗来提点她的功课，谁知一进书房，闻见的不是墨香，竟然是膳食的清香。
　　“芹菜卷，莲子羹，红豆饼，枣泥酥，桂圆糕，还有脆皮酥肉！还请谢阁老慢用。”
　　六样小点在案几上一字排开，阿朝依次给他介绍。
　　谢昶眉梢一挑：“贿赂？”
　　“当然不是！”阿朝赶忙摇头，“是给谢阁老的束脩呀，哥哥当年入学，不也是带的这六样食材。”
　　旁人入学奉赠先生的六礼束脩用的是食材，她直接将食材做成了点心和菜式。
　　说起来从前每日被琼园的姑姑逼着学厨，她便也只当完成课业硬着头皮去学，但在府上这段时日，时常给哥哥做几样点心，倒是给她挖掘出了下厨的乐趣。
　　谢阁老当然不会因此放低要求，手里的枣泥酥放下，便拿起了朱砂笔。
　　一旁跟来的江叔调笑道：“既然姑娘费心准备了束脩，大人不若效仿入学之礼，朱砂启智，一点就通呐。”
　　这也是入学的章程，笔尖蘸朱砂，在眉心点上一枚朱砂痣，痣与智同音，有开蒙启智的寓意。
　　阿朝自是欢喜不已，有当朝首辅亲自点拨，何愁来日不能思若泉涌、落笔成章？
　　谢昶笔尖稍稍一顿，小丫头已经闭上眼睛凑了过来。
　　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少女的面颊柔白细腻，没有半点瑕疵，甚至能看出一层极细极浅的绒毛，纤长卷翘的眼睫像浓密的鸦羽，在眼下扫出一圈蝶翼般的光影。
　　谢昶抬起笔端，向来只批票拟的朱砂狼毫在她白皙平整的眉心轻轻一点。
　　少女清莹秀澈的面容顿时平添几分惊人的瑰丽。
　　屋内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敢吱声，但眼底都同时迸出了惊艳的神色。
　　不同于以往的娇艳，姑娘平日在府中只求妆容素净即可，这一抹明艳的朱砂便似将世间千般绮丽、万种风情困锁于眉心一点，极致的纯粹，却也极致的旖旎。
　　朱砂落下，谢昶的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暗。
　　作者有话说：
　　【注】：六礼束脩和相关寓意参考度娘。束脩是学生送给老师的拜师礼，芹菜-勤勤恳恳，莲子-苦心教育，红豆-大展宏图，红枣-早日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干肉-《礼记·少仪》郑玄注：“束脩，十脡脯也。”十条干肉的意思。


第16章 
　　好像从未近距离看过这样的她，仿佛妖冶的红梅在眉眼间怒放。
　　外人说他不近女色，诚然他以往从未以任何美好的辞藻去描绘女子，也几乎从未拿看待女子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妹妹，但在此时，脑海中不合时宜地跳出无数个娇娆明媚的字眼。
　　她凑得这般近，若有若无的幽香拂过鼻尖，他的指节都能隐隐碰到她雪腻的面颊，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触感。
　　陌生的温热，带着让人屏息的柔软。
　　隐隐有什么在体内百转千回，谢昶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会，良久之后才调转视线。
　　“写几个字我瞧瞧，看看你这些年可有长进。”
　　眉心似有轻微的痒意，阿朝拿指尖虚虚一碰，才从哥哥一晃而逝的复杂神情中回过神，对方已经开始检查她的课业了。
　　阿朝只好乖乖地坐到书案前，笔尖蘸墨，认认真真写下手边《论语》的第一句。
　　谢昶眼底隐隐的波澜已然消散殆尽，敛眸默默注视着她动作。
　　握笔姿势还算端正，背也挺得很直，这些幼时都纠正过她许多遍，看来这些年还没忘个干净。
　　阿朝写完轻轻吹了下纸面，然后提心吊胆地抬头，将一半的书案让出来给他，“写得不好，哥哥莫要嫌弃。”
　　江叔远远瞥一眼，在心里暗暗发愁。
　　陛下的几位皇子在主子这里都落不到一句好，太子殿下甚至还被主子训哭过，也不知他昨日对主子的提议，主子有没有听进去。
　　谢昶走到她身边来，目光落在纸面的字，不禁皱起了眉。
　　但想到昨日江叔的话——“姑娘本就自卑技不如人，就算书读得不好，大人也不必过于苛责，没得打击姑娘修学的积极性。”
　　长久的沉默之后，谢昶终于开了口：“比幼时长进不少。”
　　阿朝：“……”
　　江叔：“……”
　　拜托！幼时她学写字的时候不过四五岁年纪，十年工夫，就是铁杵也磨成针了！
　　江叔也叹了口气，大人这夸人还不如不夸呢，不过能从他口中破天荒听到一句夸赞实属难得，也不能要求太过。
　　阿朝看向自己的手书，眉眼低低地耷拉下来。
　　其实瘦马中也有不少学识过人，甚至远胜男子的才女，被鸨母发觉出天赋，便会在诗会、曲水流觞之类的场合安排其一鸣惊人，从此成为文人墨客的座上宾。
　　阿朝则属于另一种，达官显贵养在金屋里的娇雀只需尽力做好枕边人的角色，才气若是盖过了自己的恩客，男人没了用武之地，如何在你面前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阿朝的字便如菟丝花一般，笔触轻盈，羸弱无骨，笔锋细看来还有几分与她本人相似的憨拙，属于肚子里没几两墨水也能挑出个子丑寅卯的水平，能极大地满足一部分男子好为人师的虚荣本能，怕也是当年玉姑的用意所在。
　　谢昶屏退左右，又问她读过什么书，阿朝只能如实道：“最开始读《女四书》，其后是《诗经》《子夜歌》《青泥莲花记》这几本，张三影、柳三变的词也会读一些。”
　　她声音越来越弱，谢昶都能猜到便是《诗经》怕是重点也放在男欢女爱之上，而非《论语》中提到的兴观群怨。
　　他沉吟片刻，又问：“抚琴、下棋、作画、算数，可有一样精通？”
　　这会换做阿朝沉默了：“……都会一点。”但不多。
　　她瞥了眼桌上的点心，又挣扎了一下：“这几日我的厨艺倒是精进不少，就是不知在含清斋可有用武之……”
　　“没有。”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无情打断。
　　阿朝默默叹口气：“哥哥要不再抽我两鞭子吧，就同陛下说我伤情反复，不良于行……”
　　“胡说什么？”
　　谢昶冷冷看她一眼，想到江叔的话，思忖片刻道，“博而不精也算半个优势，并非无药可救，这几日我会给你送几份字帖，旁的暂且不提，年前先将四书从头至尾抄写两遍，字练好、四书背熟，其他几门课年后我再提点你一番，就算不能面面俱到，也无伤大雅。”
　　阿朝赶忙点点头，端正态度：“哥哥放心，我会用功的。”
　　谢昶嗯了声，用朱砂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基础笔画的字留给她临摹。
　　阿朝凑近去瞧，首辅大人的字果然不同，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运笔雄劲有力，有种孤山峭拔的风骨。
　　再瞧这狼毫的主人，那双筋骨分明、冷白温润的手像上好的美玉，执笔挥毫间在纸上勾画出清浅玲珑的声响，衬得笔下的朱砂行楷如有倾城之色。
　　对比她的字，简直软软塌塌不成形状。
　　阿朝手臂支着脑袋，恹恹地低下来，无意间却注意到他手腕的那处旧伤，尽管年深日久了，但还是能看到轻微的凹凸。
　　愣神间，额头落下轻轻一笔，“又走神？”
　　阿朝“啊”的一声，捂了捂额头，仿佛又回到幼时读书时被哥哥支配的恐惧。
　　“哥哥……”
　　“嗯。”
　　“你还从来没告诉过我，手腕的伤是怎么回事，小时候想让你抱我，爹娘都不让。”
　　谢昶指尖顿了顿，看向自己手腕的旧刀疤，算起来已经十六年了，当年若不是遇到养父，如今恐怕连狼毫都拿不起来。
　　他眼睑低垂，薄唇微微一动：“这双手，是被人生生挑断了手筋。”
　　说完，对上面前那双错愕惊惧的杏目，“阿朝，你怕不怕？”
　　阿朝脑海中几乎一瞬空白，樱唇颤了颤，半天才喃喃开了口：“挑……挑断手筋？”
　　男人气息沉郁，寒意如水一般漫过眼底。
　　阿朝眼神惘惘的，只觉有股凉意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就要去看他的手。
　　谢昶却漫不经心地挪开，扬了扬唇：“骗你的。”
　　阿朝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紧绷的后背竟是出了一层冷汗。
　　她从未从哥哥口中听过那些残酷淋漓的字眼，尽管说是骗他，可他方才那一刻的神情并不似伪。
　　甚至，有种透着冷诮的认真。
　　从她有记忆开始，哥哥的手就已经伤了，只是爹娘从来都是缄口不言，她便一直以为哥哥是在哪误伤的。
　　阿朝看着满纸的朱砂，越看越觉得鲜红得刺眼，像哥哥的血染成的。
　　耳边蓦地传来低低一句：“回神。”
　　阿朝心头一紧，这才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哥哥大概就是骗她的吧……南浔那种民风淳朴的地方，谁会莫名其妙地挑断别人的手筋呢？
　　她吁了口气，继续看他写字。
　　“我听爹爹说，哥哥的手受了伤，字也是好生练了许久才有这样的效果。”
　　谢昶淡淡嗯了声，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写完这页纸，搁下手中的朱笔，“你若勤加练习，三个月之后小有进展，便足够应付含清斋那群老翰林了。”
　　阿朝到书案旁铺纸磨墨，心不在焉地说：“只盼我能得哥哥一两分神韵，如此也不算丢了哥哥和谢家的……”
　　她说到一半，磨墨的手被人拎起，这才发现指节不知何时染了墨汁，黑了大片。
　　阿朝：“……”
　　这是她自小的毛病，不管再如何小心翼翼，每回磨墨总要沾一手脏污。
　　谢昶叹口气，压低语调：“先去清洗。”
　　崖香得了吩咐，忙将温水端上来。
　　阿朝打了点胰子，把手放进去反复搓洗几遍，直到彻底清洗干净，崖香又换一盆干净的清水上来。
　　谢昶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眉心一点朱砂如同迷心的蛊一般，晃得人心绪颠荡，他也是此刻这才意识到，方才的确反常地同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指尖捻了抹温水，在她眉心轻轻一划，将那枚朱砂抹去了。
　　阿朝清亮的眼眸抬起来：“哥哥，你替我擦了？”
　　她困惑的嗓音偏生格外的软糯，像小奶猫的爪子挠在心口。
　　谢昶淡淡地移开目光：“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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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澄音堂很快送来了字帖，江叔还搜集了几卷府上珍藏的名人字画一并送来，美其名曰帮助她“陶冶情操”。
　　阿朝翻看了几本字帖，竟然都是哥哥的笔迹。
　　江叔笑道：“大人回去之后，就将姑娘的事放在了心上，这几日连更晓夜的总算忙完，姑娘瞧瞧，大人的字可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的。”
　　阿朝抱着首辅大人的墨宝，信心百倍，当下就开始认真练习起来。
　　孟冬气温骤降，屋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崖香给她腿上铺上薄薄的绒毯，阿朝便能在书案前坐上一整天。
　　许是当朝首辅的字太过提神醒脑，又许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殊荣给了她十足的激励，整日练下来倒也不觉得乏累。
　　谢昶这几日在忙北疆赈灾一事，一直不曾踏足青山堂，倒是江叔将阿朝的字帖送到澄音堂给他过目，望着小姑娘日益成型的笔锋，谢昶心中还算满意。
　　月中时府上收到请柬，竟然是送往青山堂的，阿朝打开一看，才知是崇宁公主生辰宴的邀请函。
　　公主的生辰在十月底，每年初冬万花凋零之时，唯有春未园的山茶花灼灼开放，为盛京一景，因而每年的生辰宴，崇宁公主都会在春未园宴请京中世家贵女一同庆贺。
　　阿朝思量再三，还是拿着请帖去问谢昶的意思。
　　谢昶坐在檀木太师椅上，指节轻叩着案面，“你自己想去吗？”
　　阿朝倒没有表现出太过热衷，唯一一次出门还是跟谢昶进宫谢恩，除了与崇宁公主有过一面之缘，那些世家贵女她一个也不曾见过，内心胆怯颇多。
　　倒是瑞春向她提了几个名字，都是在含清斋公主的伴读。
　　也就是说，生辰宴上她能见到的一部分贵女都将是她未来的同窗，不去似乎不妥。
　　江叔也在一旁开了口：“姑娘去吧，整日在青山堂读书写字，人也憋闷得紧，倒不如出去走走，赏赏花，听听戏，横竖那些姑娘小姐们将来也是要见的，既是公主盛情相邀，莫让人觉得咱们拿乔。”
　　阿朝又看向谢昶，总之，她听哥哥的安排。
　　谢昶沉吟了片刻。
　　他其实是不太愿意她出门的。
　　一来他在朝中树敌颇多，姑娘一出门，免不了群狼环饲，再多暗卫也难保万无一失，他兄妹二人一损俱损。
　　且他向来是不愿看到旁人对她指手画脚，私下议论她的背景，觊觎她的容貌，这是其二。
　　可江叔说得不错，小丫头总要出去见人，谢府应该是她的家，而不是困住她的牢笼，何况幼时她也是极好热闹的。
　　他总不能因噎废食。
　　思及此，他抬手将请柬递还给她：“让瑞春与盈夏跟在你身边，春未园空间旷阔，须得寸步不离，可听到了？”
　　他略一抬眼，便瞧见小丫头唇角翘起，眼底浮动着欣悦的神采。
　　脑海中忽然闪出个念头，不知春未园的山茶花可有她这般娇艳？
　　怔愣片刻方才回神，他捏了捏眉心，很快将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海中掐灭。
　　待人离开，他将凌砚唤进来，交代了崇宁公主生辰宴的相应事项，而后提醒道：“里里外外，再加三倍布防，平日是如何护卫我的，便如何护着她，不得有半点疏忽，明白么？”
　　一身系两命，故而这些年他从敢不在防卫上掉以轻心，每每出行都是前簇后拥，谢府内外亦是重重把守。
　　外人说他讲究排场也好，戒备心强也罢，他与阿朝的安危才是首要。
　　他已经将她弄丢一次了，绝不能再有下次。
　　凌砚自梁王府受罚后头回担此重任，自然不敢大意，当即俯身应下。
　　阿朝回去之后便在苦心思索崇宁公主的生辰贺礼，几个丫鬟也跟着一起出主意。
　　盈夏提议道：“送金簪、玉镯如何？棋盘街上的华簪记最受夫人小姐们的欢迎，两位公主也都是华簪记的常客。”
　　瑞春却摇头：“既是常客，又是贵宾，成色最好、款式最新的自然都紧着公主先挑。况且陛下富有四海，公主金枝玉叶，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
　　一旁的佟嬷嬷提醒道：“公主爱美，便送香粉、胭脂膏子如何？”
　　瑞春忖了忖：“好是好，可京中时兴的香方、粉方未必及得上宫中的匠人所制，倘若民间有不错的独家配方，自然再好不过。”
　　这番话听下来，阿朝心中隐隐有了些眉目。
　　制作香粉不仅是世家小姐们闲暇时的雅趣，更是琼园的必修课，琴棋书画她不算精通，但若说起妆粉膏沐、胭脂头油，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她与崖香交换了个眼神，崖香心下思忖一番，主动开了口：“或许……奴婢可以一试。”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崖香想到阿朝如今的身份，琢磨了个说法：“奴婢祖上便是在济宁开胭脂铺的，只是突逢灾荒，家道中落，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好在那些配方都还留着，奴婢不说深谙此道，倒也略懂皮毛。”
　　众人一时又惊又喜，要知道济宁生产的胭脂闻名大晏，就连盛京的不少胭脂铺都从济宁拿货，姑娘和崖香又都是济宁来的，恐怕崖香都不止“略懂皮毛”那样简单，没准是行家。
　　崖香顺势从屋内取出几本琼园带来的配方，其中竟连失传已久的宫廷秘方都有记载。
　　瑞春笑道：“原来崖香才是深藏不露，这些方子做出来的胭脂水粉，公主定然十分欢喜。”
　　众人围在一起，挑选了几样短时间内能够做成的方子，当晚就准备起来。
　　青山堂上下忙忙碌碌，阿朝除了用膳就寝、读书写字，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扑在公主的寿辰贺礼上。
　　这些配方看似寥寥数语，实则不易，例如“甲煎香泽口脂方”便需三宿四日慢慢烘烤，且不得断火，火候大小亦须得时时盯着，颇为繁琐。
　　好在制作所需的香料、油脂多亏佟嬷嬷和江叔帮忙，为阿朝节省了不少时间。
　　谢昶也知道她最近在忙活公主的生辰贺礼，小丫头好些日子没来澄音堂汇报功课了。
　　这日用过晚膳，宿郦过来禀告了几桩事务，两人不知不觉就踱到了青山堂，谢昶干脆跨步进去，瞧瞧她在搞什么名堂。
　　阿朝坐在菱花妆镜前，案几上是冷却结膏的胭脂。
　　每样成品做出来，阿朝都亲自试用，见众人都点头满意，这才装入精致的妆粉匣，留待赠送公主。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胭脂，蘸适量水在掌心调匀，再缓缓涂于面颊、唇上，“你们瞧瞧，如何？”
　　她转过脸来，众人眼前都不由得一亮。
　　便是见惯京中美人的瑞春都忍不住惊叹：“这前朝贵妃的秘方果然不同，书上说色泽鲜艳如灼灼三春之桃，依我瞧，姑娘本就姝色无双，再涂上这层胭脂，真真要将三春之桃都比下去了！”
　　阿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本就涂过薄薄胭脂的面颊又氤氲起一抹红晕，烛火将她的面色映得更加明丽耀眼，灿若云霞。
　　“既如此，这一块小饼到时候给公主送去，剩下的你们拿去分吧。”
　　丫鬟们见自己也有份，只顾着欢喜试色，竟不曾注意屋内何时进了人。
　　还是最靠门边的崖香最先看到首辅大人面沉如水地走进来，吓得赶忙躬身施礼。
　　一众丫鬟忙敛了声，俯身拜下来。
　　阿朝妆容还未卸下，刚好起身给他瞧：“哥哥，这胭脂可好看？”
　　谢昶负手走进来，少女百媚千娇的面容沐在柔暖的光影里，慢慢映入眼帘。
　　几日不见，她从前因伤病苍白瘦削的面颊养得愈发莹润如玉，素日只化淡妆，已然如芙蓉出清水，今日再点上胭脂，更衬得面颊旖旎、檀口鲜润，嫣然含笑的模样竟是明艳不可方物。
　　难道公主的生辰宴上，她便要如此示人？
　　席间若有外男在……
　　他亦是男人，如何不知这般装扮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沉吟片刻，做了个挥手的动作，“你们先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应声退下。
　　屋内一空，阿朝下意识就有些紧张，抬手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好看吗？”
　　谢昶盯着她沉默片刻，目光从那艳色惊人的红唇移开，正色沉声道：“女子不必追求鲜妍华丽，服饰整洁、妆容干净即可。”
　　阿朝怔了怔，哥哥的意思是……太过浮艳了？
　　不禁想到入宫那一回，她不过是穿了件银红锦裙，在他眼中都算艳装，今日这胭脂……属实招摇了些。
　　可哥哥毕竟不是女子，他自己素日皆着玄黑、佛青一类偏暗沉的颜色，如何能懂女子对华服艳妆的追求？
　　“我听瑞春说，公主的妆容素来明艳大方，平日穿着也偏爱章丹、绯色、榴花红之类的艳色，我原以为，这种胭脂色泽更衬公主……”
　　谢昶微微一怔，抬眼：“这是送给崇宁公主的贺礼？”
　　阿朝点点头：“这盒胭脂是我亲自研磨煎烤而成，恰好济宁盛产胭脂，崖香拿出琼园配方时，她们都不曾怀疑什么。”
　　她取过湿热的棉巾，慢慢擦去口脂，然她本就是檀口，唇不点而朱，即便擦拭干净，也依旧丰润嫣红。
　　谢昶默默地收回视线。
　　“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太过明艳，方才只是帮公主试色，哥哥若觉得不妥，我便挑些其他……”
　　“无妨。”
　　“啊？”
　　谢昶听到自己松了口气，“既是送给公主的，倒也……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双标老谢（信不信让你以后把妹妹的嘴唇咬得比现在还红！！bushi）红包继续~~
　　【注】本文有关胭脂、香料参考孟晖《胭脂记》《妆粉记》，陈敬《陈氏香谱》。


第18章 
　　十月三十，天气晴好。
　　春未园之于初冬百景萧条的盛京，恰似满泼墨山水中独独一抹丹砂绘色，满园山茶珍品繁多，竞相争艳，如缎如锦。
　　花丛小道上，四名锦裙少女走在一起，为首的那个着一身石榴红绣孔雀纹的云锦袄裙，正是崇宁公主。
　　“你们让我往谢府送请柬，我也送了，她回帖说今日定会出席。”
　　“这谢小姐果真如传闻中那般貌美？”
　　“当然！那皮肤几乎是我见过最白的了，看上去又软又乖，腰肢大概就这么细……”
　　崇宁公主抬手比划了个宽度，一旁的阳平侯之女苏宛如诧异地看向她：“这世上当真有这般纤瘦的腰身？”
　　崇宁公主干脆拂拂手：“哎呀，反正你们马上就能见到啦！”
　　话音方落，春未园外缓缓步入一道梧枝绿的清丽身影，崇宁公主眼底溢出一笑，踮起脚尖招手道：“阿朝，快过来这里！”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公主拔高的嗓音看过去。
　　视线尽头，身姿窈窕纤细的少女款款走近，流动的光影下，裙摆的刺绣暗纹潋滟如漪。
　　待走近来瞧，蛾眉浅画，琼鼻檀唇，一双杏眸如琉璃般清莹秀澈，立领对襟袄裙搭配繁而不复的八宝璎珞项圈，衬得脖颈纤细修长，日色下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真就应了那句——
　　以花为貌，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雪为肤。
　　今日这样的场合，众家贵女自然不能抢了崇宁公主的风头，但也极力在衣裳、妆发与首饰上下功夫，至少不能被身边同伴比下去。
　　却未能想到，繁花招展的春未园，竟是一抹柔淡的绿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阿朝走到近前，向众人盈盈一礼，众人亦纷纷回礼。
　　崇宁公主指着身旁一位同样华服彩裙，但模样偏清婉柔丽的少女道：“这位是永嘉公主，咸福宫明妃娘娘是她的母妃。”
　　又介绍起另外两位穿缂丝锦裙的贵女，阿朝也都一一见礼。
　　这些名字，阿朝都从瑞春口中听过。
　　面前这位身材高挑，气质端庄淑丽，举手投足皆是贵族女子风范的正是安国公的孙女姜燕羽，也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女，还有一位面上时常带笑的便是阳平侯之女苏宛如。
　　崇宁公主乃中宫嫡出，更得晏明帝宠爱，永嘉公主性子则更加柔弱些，而姜燕羽在京中世家贵女中出身、相貌、才气俱是最佳，苏宛如略逊一筹，自小便与姜燕羽玩在一处，后来公主进京，两人便时常入宫走动，是公主最好的玩伴。
　　倒是这位姜小姐，阿朝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瑞春提到她时还说过一句，外面还曾传姜家小姐与谢阁老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这两年就很少有人提起了。
　　阿朝不禁想到入宫那日，提及公主的几位伴读，哥哥的原话就是“华丽有余，深度不足”，看来对这位安国公府的小姐也并非十分推崇。
　　崇宁公主介绍完，又站到阿朝身边来，“这位就是谢阁老的妹妹谢绾颜，明年要与我们一同在含清斋读书的。”
　　阿朝抿唇一笑：“各位姐姐唤我阿朝便好。”
　　她说话轻轻柔柔的，礼数也十分到位，从瑞春手中接过带来的生辰礼，轻声说道：“这是我亲自制作的珠子粉、胭脂膏和鹿角霜，还望公主喜欢。”
　　公主看到那白玉盒中色泽侬艳的膏子，顿觉眼前一亮，“阿朝你竟也会做这些？”
　　几位贵女也纷纷凑过来瞧，她们如今都已经鲜少到铺子里买胭脂了，自己做、或交给信任的匠人做，才能保证最好的用料和胭脂的品质，而谢小姐手上的这一盒，单看色泽便知是上乘。
　　阿朝并未透露琼园的方子，只简单解释两句：“我从济宁带过来的一名婢女格外精通此道，便是跟在她身边学的。”
　　崇宁公主心中格外欢喜，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阿朝的手：“谢谢阿朝！”
　　贺礼只是其一，阿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胭脂妆粉上得人高看一眼，来日的课业即便逊色些，也不算一无是处。
　　经此一事，她甚至想过在京中开间胭脂铺子，横竖……哥哥将来也是要娶妻的，她又不急着嫁人，但倘若嫂嫂进了府，她便不能像如今这般黏着哥哥了，总要找些事情做的。
　　一旁的姜燕羽笑道：“阿朝妹妹的礼物别出心裁，又独一无二，倒显得咱们的不足一看了。”
　　她出身名门，哪怕是谈笑间也有淡淡的倨傲之气，事实上她今日准备的贺礼是一串价值连城的桃红碧玺，成色之透彻世所罕见，旁人的贺礼就算再名贵、再特别，在她面前只怕都不够看的。
　　公主说笑完便来挽她手臂：“你们的贺礼我都十分欢喜，今日宴席可是我费了许多功夫准备的，定教你们满意！”
　　园中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贵女，见到阿朝时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原本想着这位谢小姐虽是首辅之妹，可到底与她们这些祖祖辈辈浸润在富贵优渥中的世家女不同，流落在外的姑娘，说不准在哪个穷乡僻壤里连饭都吃不上，谁曾想竟生得这般仙姿佚貌，气质非凡。
　　不过仔细想想，那位谢阁老本就是俊美无俦的长相，他的妹妹，又岂会泯于众人？
　　众人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赏花的赏花，寒暄的寒暄，公主身边一直都是前簇后拥的。
　　阿朝人生地不熟，只好跟随一众贵女走在公主身后不远处，因着她的身份，也有不少过来认识的，阿朝都一一施礼问候，在心里默默记下对方的名字。
　　用过午宴，阿朝坐到花房外的回廊稍事休息，这里清净，瑞春给她捏了捏肩：“姑娘累了吧？”
　　阿朝摇摇头笑道：“还好。”
　　盈夏笑说：“崇宁公主说下半晌的节目费了她好些心思，要咱们大开眼界，难道是外地请来的戏班子？”
　　主仆三人正闲聊着，回廊尽头一个着雪青缎裙的少女携丫鬟朝这边走来。
　　阿朝还记得，这是已致仕的大学士崔兆和的孙女崔诗咏，也是公主的伴读之一，才学并不在姜燕羽之下，容貌虽不能及，但气质更加温婉。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崔大学生也是哥哥十分尊敬的师长。
　　崔诗咏走过来时，嘴角也是含笑的，也许是因为走得急了，面颊浮出一层淡淡的粉晕，“方才席间人多，想同妹妹多说几句话也寻不着机会。”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檀木锦盒递给她，“听闻妹妹开春要入含清斋读书，这支散卓笔为宣州名匠诸葛大师所制，权当赠予妹妹入学的薄礼。”
　　阿朝没想到自己竟也能收到礼物，简直受宠若惊，赶忙推辞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如何能收？崔姐姐何不自己留着？”
　　崔诗咏笑道：“我祖父这些年游历名山大川，美酒佳肴与文房四宝俱是他平生所爱，这一点谢阁老也是知晓的，不过一支笔罢了，妹妹就不要与我客气了。”
　　春未园人来人往，推推搡搡的不好看，阿朝却之不恭，只好收下：“那就多谢崔姐姐了。”
　　心道只能明年入学时想办法回礼了。
　　崔诗咏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是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才笑道：“我听祖父说，谢阁老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从前我见他讲学时写过一幅字，‘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你小名又叫阿朝，我也是今日才想到，当时他写下这幅字的时候，心里该是念着你的。”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所以她住的院子就叫青山堂？
　　阿朝口中默念着这句诗，忽又想起府上那棵杏子树，如有一股暖流淌过心间。
　　直到水榭那头起了一阵热闹的谈笑声，崔诗咏朝外面瞧过去，“似是公主的表兄武安侯世子过来了。”
　　阿朝这才回过神，微微讶异道：“公主的生辰宴也会邀请外男么？”
　　“原本是没有的，”崔诗咏道，“不过这位武安侯世子平素最爱热闹，想来是奔着宴会节目来的，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阿朝点点头，让瑞春将散卓笔收好，跟着崔诗咏往水榭的方向去。
　　“那位着月白长袍的便是武安侯世子沈润，”崔诗咏在她耳边低声介绍，“沈世子身边那位着鸦青直缀的是郑国公府的小公爷陆修文，也是太子殿下的伴读，算谢阁老半个学生。”
　　随着晏明帝御极，皇后入主中宫，外戚地位也水涨船高，作为皇后的外甥、公主的表兄，武安侯世子沈润的风头在京中一时无两。
　　似是天生与美人有所感应般，沈润一抬头便看到两位结伴而行的姑娘向这边走来。
　　他对阿朝还是很好奇的，那位首辅大人为了她，可是彻底与梁王府撕破了脸，可见对这个妹妹是极为珍宠的。
　　沈润一见阿朝过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来：“京中皆传谢小姐天人之姿，果然名不虚传。”
　　他身边那位郑国公府陆小公爷也静静看了过来。
　　经过梁王世子一事，阿朝本就怕见外男，对于武安侯世子过分的热情，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崇宁公主当即上前来，一副要保护她的样子：“表哥，你别将我的贵客吓着了！对了，我可没接到你的回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沈润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道：“你这丫头竟瞒着我们请了角抵表演，若不是找你身边的宫人套话，还不知你今日的生辰宴这般精彩呢。”
　　说罢看向她身后的小美人，轻佻的语气道：“原本太子殿下与四殿下也要来的，可他们一听说谢小姐在场，便又不敢来了。”
　　几名贵女抵唇轻笑，阿朝却不明其意，怎么又同她相关了？
　　崇宁公主冲她解释道：“太子哥哥与我四哥都是谢阁老的学生，倘若被你哥哥知道他们丢下学业来瞧你，还不知如何罚他们呢！”
　　阿朝抿抿唇，原来哥哥在他们眼里……竟是这么凶的么，连陛下庡?的皇子们都怕他？
　　一个着宫装的丫鬟上来禀告，崇宁公主立刻展颜一笑：“角力士们都到了！既然人都来齐了，咱们就过去吧！”
　　一行人往百戏台的方向去，阿朝悄声问身边的瑞春：“何为角抵？”
　　瑞春道：“就是相扑，没想到公主也好这个。”
　　等到了百戏台坐下，瑞春小声在阿朝耳边道：“那位武安侯世子，姑娘莫要与他走得太近，此人风流之名在外，绰号‘风流箭’。”
　　阿朝不解：“风流……见？”
　　“都是贵族男子间常玩的游戏，”瑞春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以纸为箭，竹皮为弓，箭中塞满名贵香料，中箭的姑娘非但毫发无损，反倒遍体生香，射中了谁，意味着今晚便是谁来伺候。”
　　阿朝心下微微一惊，饶是出身琼园，竟然对此闻所未闻。
　　前排的崇宁公主正与那位“风流箭”相谈甚欢，阿朝悄悄抬眼去瞧，却与另一道视线相撞。
　　那人许是自知不妥，微赧地收回了目光。
　　阿朝心口却是一紧，她与这位陆小公爷素未谋面，他那么瞧着自己做什么？
　　台上倏忽两声大喝，吓得阿朝悚然一惊。
　　抬眼一瞧，两名赤-裸上身、体型魁梧的壮汉上了场。
　　孟冬之末，姑娘们穿夹袄都受不住冷，阿朝也是披了件外氅、手里还抱着袖炉才能勉强抵寒，这时节赤膊上阵的都是勇士。
　　两名大汉扎稳马步，圆睁的双目警戒如豹，双方摆好应敌的架势，很快如困兽般缠抱在一起。
　　阿朝坐得近，甚至都能看到他们壮硕紧绷的肌肉，凸起虬结的青筋，以及两两撕扑时，顺着他们健硕前胸和紧实腰腹滚落下来的汗滴。
　　最后一招穿腿过肩摔，引得台下喝彩连连，黑裤壮汉直接被穿裆抡起，再往擂台下狠狠一摔，胜负方定。
　　就连从不看角斗的阿朝都只觉血脉贲张，心惊肉跳，满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文渊阁。
　　正在批答票拟的谢昶忽觉浑身隐隐发热。
　　一场宴会，能让她激动成这样？
　　心下一时微乱，他将宿郦唤进来，寒声问道：“公主的生辰宴可是请的戏班？”
　　“听说是京中的戏班……”宿郦一愣，赶忙拱手：“属下这就去查！”
　　作者有话说：
　　来人，给谢阁老送个呼吸机。
　　你再看？你还敢看？
　　我天天藏着掖着、自己都不敢碰的人！竟然跑出去看别的男人赤-裸上身！！！
　　but，角抵表演只是宴会的前戏，公主还有大招要放……只能对不住谢阁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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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以花为貌，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雪为肤”出自涨潮《幽梦影》，“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出自李颀《送陈章甫》。


第19章 
　　宿郦回来禀报时，内阁几位官员正在文渊阁议事。
　　眼见着方才还面色从容的谢阁老骤然满脸阴沉，下首还在回禀北疆赈灾一事的户部侍郎吓得浑身一颤，险些跌坐在地，好在被人扶住了。
　　北疆雪灾较往年严重许多，赈灾款还被沿路官员层层剥削，户部来回话时本就战战兢兢，眼下又见首辅大人面色沉冷，不知又是哪一环节出了岔子。
　　思及此，众人心中更是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春未园那边，几场激烈的角逐之后，最终是一名高大威猛，体魄强悍的壮汉守擂成功，崇宁公主看得酣畅淋漓，给拔得头筹者赏了百两黄金，给所有参赛的角力士都赐下强身健体的鹿血酒。
　　其实角抵为百戏之一，历来为王公贵族所喜，尤其像晏明帝这种将帅出身的皇帝，对于角力斗争更是痴迷，年轻时甚至常在军中与麾下将士同台较量。
　　崇宁公主受宠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像极了自己的父皇，喜爱这种徒手相搏的角斗表演。
　　可皇后却觉得，女儿家就该在闺中修习琴棋书画，整日看一群男人赤膊相斗像什么话？
　　故而今日的生辰宴会，公主只能瞒着皇后，偷偷请到宫外的角抵表演班子，等看完表演，皇后就是想怪罪也晚了。
　　角抵戏之后，台上戏班唱起了昆曲的《慈悲愿》，这些世家小姐们素日看多了杜丽娘和卓文君，偶尔换换口味，看唐三藏西天取经也觉得很有意思。
　　沈润向来不喜这些咿咿呀呀的戏曲，与陆修文别了众人，离开前幸灾乐祸地提醒崇宁公主道：“姨母那边你自己看着交代。”
　　崇宁公主推了他一把，笑道：“我让父皇来替我做主，母后还能当真罚我不成？”
　　上了马车，沈润才发现陆修文还眷恋不舍地往园内瞧，“你看什么呢？”
　　陆修文攥紧手掌，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阿润，你等我一下。”
　　说罢一路小跑折回，往戏台的方向去。
　　瑞春忽然被人喊了出去，回来时在阿朝耳边说了句话。
　　“你说……那位陆小公爷找我？”
　　阿朝怔愣半晌，想起方才台下他悄悄盯着自己，心中隐隐有些眉目。
　　考虑到对方出自郑国公府，其父、其祖父又是哥哥在朝中的同僚，将人晾着只怕不大礼貌，阿朝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见。
　　与那位张扬倜傥的武安侯世子不同，陆修文是一种文秀内敛的气质，也是京中世家子弟中少有的真才实学，否则也不会被选为太子伴读。
　　陆修文今日之所以跟沈润过来，原本是偶然从公主口中听得这位谢家小姐也会到场，他回去在母亲郑国公夫人面前提了一嘴，没想到郑国公夫人竟拊掌大喜，称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叮嘱他定要找机会前往，务必先于京中其他贵族子弟，在那位谢家小姐跟前露上一脸。
　　倘若真能与谢府结亲，无论对国公府，还是他自己的前程都大有助益。
　　尽管陆修文有读书人的清高，向来不愿如寻常世家子弟那般，享受祖先的荫庇虚度光阴，他是要通过考科举走仕途的，何况以他世代簪缨的家世，原也不必靠妻族上位，但最后终是拗不过母亲的敦促，还是过来了。
　　却没想到，这位谢家小姐竟生得如此仙姿佚貌，他自认博览群书，却想不出任何华丽辞藻能与之相配。
　　至于沈润，风流之名只怕不亚于当初的梁王世子，谢阁老断不会将妹妹许配给那样的人，而他今日近水楼台先得月，或许正是良机。
　　只是不知，她会不会来？
　　陆修文立在树下，心内焦灼不已，却又不能表现在脸上，直到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缓步向自己走来，心中的巨石方才落下。
　　阿朝已走到近前，却见那人仍旧痴痴望着自己，心下有些好笑。
　　瑞春连唤两声，陆修文才回过神来，赶忙拱手赔礼：“陆某冒犯了。”
　　阿朝回礼道：“不知陆小公爷有何要事？”
　　温软的嗓音令他心中微微一漾，陆修文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跳却已如擂鼓，“打扰姑娘听戏，是陆某的不是。冒昧请姑娘来，是想问姑娘……可曾议过亲？”
　　他听母亲说过，这位谢小姐尚未及笄，大抵是未曾议亲的。
　　且今时不同往日，便是从前在济宁许过人也无妨，身份悬殊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谢阁老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妹妹，又岂会舍得让她嫁回济宁？
　　果然见她微微红了脸，轻轻摇头：“不曾。”
　　陆修文向来沉稳过人，欢喜的神色尽数压在眼底：“实不相瞒，陆某虽与姑娘仅有一面之缘，心中却甚是钦慕，不知姑娘可有意……”
　　他意识丽嘉到自己有些急了，生怕吓到她，又慌忙改口：“陆某并非干涉姑娘的心意，只盼来日姑娘议亲之时，能考虑陆某一二……”
　　阿朝也未曾想到他竟如此直白，一时讷讷，良久之后才抿抿唇道：“我……都听我哥哥的安排。”
　　陆修文面色微红：“是，是该听阁老大人的安排……”
　　凌砚在暗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咬牙切齿，双拳紧紧握出骨节错位的声响。
　　这位陆小公爷还真是好大的胆，竟敢肖想他们谢府的姑娘！
　　身侧的暗卫已经画完像，凌砚当即道：“同方才那几幅一起送往宫中，给大人过目。”
　　春未园的画册很快送到谢昶手中。
　　户部的官员一见有人来禀，全都吓得抖如筛糠。
　　殿内一阵死气沉沉的平静，唯能听到首辅大人指尖翻页的声响，如刀尖捻磨后背般的清晰。
　　谢昶一页页翻开画册，漆黑的眸光愈发沉戾下来。
　　第一幅是台上两名赤身搏斗的角力士，小丫头坐在台下，倒是看得尤为认真；
　　第二幅画人头攒聚，打前头的那两位正是武安侯世子沈润与郑国公府的陆修文，两人的目光甚至毫不避讳地落在面前的清丽少女身上；
　　至于第三幅……谢昶暗暗捏紧手中的狼毫，唇边溢出一丝冷淡的笑。
　　他倒是没有想到，陆修文看着文弱寡言，竟也敢打阿朝的主意！
　　可画中的少女低眉敛目，竟未见排斥之色。
　　谢昶沉默地闭上眼睛。
　　对比过往在琼园能接触到的富商员外，以及殷重玉、沈润之流，陆修文这样的出身和才学，一旦主动，小姑娘如何招架得住？
　　她大概还不习惯自己是何人的妹妹。
　　恐怕也不知，但凡她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给她摘下来。
　　区区一个陆修文，他也配？
　　殿内众人久久不闻动静，颤颤抬头时，却只听“啪”的一声，首辅大人手中的狼毫竟生生折断！
　　下首的户部侍郎霎时绷紧了头皮。
　　这动静，这态势，仿佛折的不是笔，而是那些贪污受贿官员的头盖骨。
　　春未园。
　　阿朝已经坐回台下，却丝毫没有看戏的心情，闲聊间，指尖倏忽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脸色瞬间煞白。
　　瑞春当即注意到这一插曲，赶忙关心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朝看向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指，困惑地摇了摇头：“方才不知为何，突然疼得厉害，这会已经好多了。”
　　她揉了揉泛疼的指节，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疼痛稍加缓解，这才抬起头继续道：“你方才说到，这位陆小公爷如何？”
　　瑞春便将陆修文在尚书房伴读的经历说了说，又道：“此前倒从未听说这位陆小公爷对哪家贵女有意，也因他年轻，来年又要科考，可以说是前途无量，郑国公府似乎并不急于他的亲事。”
　　阿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瑞春便以为她对陆修文有意，“陆小公爷的确不错，模样、家世、才学在京中子弟中俱是上乘，不过姑娘还小，又才与大人兄妹团聚，不必急于考虑嫁人。大人最是慧眼识人，来日也可为您多掌掌眼。”
　　阿朝这才知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忙摆手道：“我并非对他有意，只是在想，我若要嫁人，自然要嫁哥哥满意之人，且在朝中能帮到哥哥最好，我自己欢不欢喜都无妨。如今我也只有哥哥一个亲人，我只盼他能高兴，哥哥让我嫁谁，我便嫁谁。”
　　瑞春心道姑娘只怕还未到情窦初开的时候，这才作如是想，她笑道：“姑娘能处处为大人考虑，大人定然是高兴的。”
　　台上唱到玄奘行经女儿国，被女儿国国王纠缠，众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席间公主也准备了果子、点心糖等各种吃食，阿朝才剥了两枚松子，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
　　一行婢女在众家贵女面前的桌上都摆上了酒。
　　其间有人好奇：“这是什么酒，怎的色泽如此鲜丽？”
　　崇宁公主笑道：“这就是我在醉仙楼订下的鹿血酒，听闻不仅有强身健体之功效，还能滋补养颜，你们放心喝吧！”
　　鹿血酒……听着像好东西，可这也太过血腥！
　　贵女们面面相觑，都下不去嘴。
　　崇宁公主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横竖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想如何便如何！
　　“你们也快尝尝！这?婲酒口感极好，后劲也不大，浅酌几口又有何妨？你们还没喝过呢。”
　　座下也有一名贵女低声地附和道：“公主的确说得不错……我看过医书，这鹿血酒的确是药酒中难得的佳品，听闻男子饮用可大补亏损，女子饮用亦能驻颜益寿，前朝一位宫妃便极好这口……”
　　崇宁公主当即笑道：“是吧，我岂会诓你们？”
　　众人犹犹豫豫，这才相继举起了酒杯，浅尝一口，倒的确柔润香浓，不似观相这般吓人。
　　瑞春小声地问：“姑娘可能饮酒？”
　　阿朝轻轻点头，玉姑试过她的酒量，的确是能喝一点的，至少三杯之内不会出岔子。
　　她浅浅抿了一口，久违的酒香充斥在唇齿间，竟让她有些贪嘴，不知不觉又多饮了两杯。
　　文渊阁。
　　谢昶正肃声训话，忽觉一股热意在腹下乱窜，很快大火燎原般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浑身如绷紧的弦，隐隐有什么已经控制不住了，生生逼出他一身汗。
　　众人便只见，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谢阁老额角青筋直出，眸光烫得如同着了火般，沉声丢下一句“再议”，抬脚便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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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婉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生得仙姿佚貌，楚楚动人，自小给顾家三郎当媳妇养着，待及笄了便要嫁给他。
　　后来顾三郎一举登科，放榜那日，马上的男人一身大红状元袍，春风得意。
　　婉婉满心欢喜地站在府门前等他回家，可等来的却是表哥淡漠疏离的目光。
　　顾三郎觉得，婉婉美则美矣，却并不配他。
　　新科状元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后来宫中选拔秀女，顾老夫人对婉婉说:“你年轻貌美，人人觊觎，三郎便是娶了你，恐也不能安心。倒不如进宫去，最差也是在贵人跟前当差，比寻常人家的主子还要金贵。”
　　婉婉望了一眼顾三郎，眸中似掺了水，柔声一笑:“好。”
　　顾三郎转头，压住心中的悔意。
　　—
　　后来宫中设宴，顾三郎猛然发现，被太子宠在身边的那明丽冠绝的姑娘，竟是昔日被他抛弃的表妹。
　　她不是，做了东宫的小侍女么？
　　再见面，婉婉看他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光。
　　太子斜倚在长几上，容颜矜贵淡漠，传闻他独断专行，暴戾铁血，绝非仁厚之人。
　　顾三郎被他淡扫一眼，背脊就已出了汗。
　　上首的男人摇晃着杯中酒，慢悠悠地开了口，“状元郎这双眼，还想不想要了？”
　　【小剧场】
　　头一晚，男人神态慵懒，漫不经心地掠过榻上瑟瑟缩缩、钗环凌乱的小姑娘，嗤笑:“知道何为教引宫人么，是让你来教孤，不是孤教你。”
　　后来，她拿着他给的小册子反复研读，终于开了窍。
　　当夜，男人眸光赤红，眼底的疯狂压制不住，牙关挤出几个字:“这辈子，你只能对孤一人如此，否则……孤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第20章 
　　谢昶坐上离宫的马车,春未园那头已经着人来禀了。
　　“崇宁公主备下鹿血酒，席间的贵女都浅酌了几口，姑娘也饮了三杯。”
　　鹿血酒……饮了三杯。
　　“席间可有外男？那些角力士可在？”马车内冰冷压抑的嗓音响起。
　　“并无。”底下人忙回道,“沈世子和陆小公爷去了金石斋,角力士表演完，受了赏,都已全部离开春未园。”
　　马车辘辘驶向春未园的方向。
　　男人沉默地靠在椅背上,脖颈青筋暴起,呼吸沉沉地加重,下身如过火一般，几乎在难以克制的边缘。
　　闭上眼睛,脑海中竟无端跳出少女如云的鬓发,温香软玉的雪肤，眉心那一抹侬艳的朱砂,以及……她柔声唤他哥哥时，糖糕一般甜净软糯的嗓音。
　　原来她不止有一双纯稚清澈的眼眸,更有令人心惊的媚色。
　　心脉躁盛,所有浑浊的欲想在脑海中炸裂。
　　他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偏偏想到她。
　　谢昶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春未园。
　　众人拗不住崇宁公主盛情和对鹿血酒的好奇,就连一向性子柔顺的永嘉公主都忍不住尝了一口，养颜益寿的效果当然无法立竿见影，不过在孟冬寒天饮上这样一杯鹿血酒，倒的确可以达到暖身之效。
　　阿朝的反应却与众人不大一样。
　　三杯入喉,眼热心烫,微温的酒液淌过喉咙,肺腑却登时火烧火燎,腹下有种说不出的涨热，犹如万蚁啃噬。
　　瑞春见她满脸晕红，青筋隐现，就连额角都沁出了汗，吓得慌了神：“姑娘可是醉了？”
　　“不像是醉，就是有些热。”
　　阿朝下唇咬紧，双手死死撑住案面，用力到粉嫩的指尖都泛了白，一双潋滟迷离的眼眸低低敛下，不敢让人瞧出端倪。
　　平时这个酒量，并不会让她如此难受，难不成是酒出了问题？
　　可席间众人都喝了，崇宁公主甚至饮下整整半壶，瞧着也只是面色红润了些，并无大碍。
　　“瑞春，我想……出恭。”
　　瑞春赶忙将人扶去恭房。
　　阿朝憋了半天，那股难受劲始终过不去，反倒涨得更痛，这种感觉……倒像极了每次晨起时充盈的涨腹感，但远比那个更要难捱。
　　无尽的炙热，快要灼断她绷紧的神经。
　　这副模样恐怕是没法再回席间了，无奈现在满脑充血，阿朝几乎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拉住身边的盈夏道，“你去同公主说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宜在此久留，还请公主和各位姐姐见谅。”
　　盈夏旋即点头，正要过去，几名世家贵女也都发现了她的异常，以崇宁公主、崔诗咏为首的几人围拢过来瞧她。
　　崇宁公主终于慌了神：“阿朝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醉酒？”
　　人是她请来的，鹿血酒酒也是她怂恿的，若是出了事，她不得首当其冲！
　　众人都以为她喝醉了，只有阿朝知道不全是。
　　也许是自己身子太弱，鹿血酒的药效又太猛，才导致这般不耐。
　　既是自己的问题，她亦不愿给旁人带来麻烦，只能强撑着不适，扯出一个笑来：“都怪我贪杯，各位姐姐不必担心我……”
　　凌砚很快从园外进来，见到姑娘的面色，心中暗道不好，赶忙上前道：“大人过来接您了，马车就停在园门外，姑娘可还能走路？”
　　众人一听竟是首辅大人亲自来接人，不由得暗暗一惊。
　　公主面上更是惊骇，今日本就是为宴上热闹，这才准备了角抵戏和鹿血酒，没想到竟然将人灌醉了，这可是谢阁老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妹妹，可不能在她这出一丁点闪失！
　　崔诗咏这时候主动上前，搀住了阿朝的手臂：“妹妹能走吗？我先扶你过去吧。”
　　阿朝强忍着不适点点头。
　　没想到哥哥竟然过来了，他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
　　离开前，阿朝想了想，还是转头看向崇宁公主道：“是我自己贪嘴，不怪公主，劳公主为我担忧，我会同哥哥解释清楚的。”
　　崇宁公主怎能不忧心，跟在阿朝身边一路走到园门外。
　　黑漆锦蓬马车静静停在树下。
　　宝蓝瑞兽纹的锦帷掀起一角，里面传来男人低沉压迫的嗓音：“上车。”
　　阿朝不敢抬眸去看他，乖乖地应声点头。
　　马车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男人晦暗冷毅的轮廓，崇宁公主却隐隐觉出那眸光冷得像刀刃，无形的压迫感逼面而来。
　　“谢阁老，我……”
　　崇宁公主不知如何解释，急得声音都在哆嗦。
　　还是搀扶阿朝出来的崔诗咏面色镇静，对马车内的男人轻声道：“阿朝妹妹多饮了些酒，身子不适，我知道城东医堂有位林大夫妙手回春……”
　　话未说完，却被男人打断：“崔姑娘好意，谢某心领了。”
　　崔诗咏抿唇一笑，便不再往下说了。
　　眼看着谢府的马车离开，崇宁公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带着哭腔，口中喃喃：“完了完了……”
　　原本回宫之后只需应对皇后的说教，如今还要面临谢阁老的死亡威压。
　　台上戏未唱完，崇宁公主哪还有心情宴饮，灰头土脸地回了宫，各家贵女也都纷纷离开了春未园。
　　回府的路上，崔诗咏身边的丫鬟还在替自家主子不平，“姑娘好意引荐大夫，那位谢阁老也太过倨傲，竟都不愿下车一见！说起来咱们崔阁老还是他的老师呢。”
　　崔诗咏唇角笑意淡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向来如此，便是两位公主与那位姜大姑娘在此，也不值他施舍一眼的。谢无遗啊，除了这个妹妹，还当真无人能被他放在心上。”
　　无遗是谢昶的字。
　　崔诗咏想，她大概是京中第一个知晓他字的姑娘吧。
　　……
　　回府的马车内，静得只有两人微重的呼吸声，以及，密闭的空间内隐隐交织冲撞的、不堪言状的热度。
　　阿朝始终垂着头，唇瓣咬紧，不敢溢出一点声音。
　　面前的男人正襟危坐，从始至终未置一语，只是闭着眼睛，呼吸似乎比往常沉重一些。
　　皮下的血液隐隐躁动，让她生出一些莫名的冲动和委屈。
　　想听哥哥说话，哪怕骂一骂她也好，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躲到他的怀里去，可……哥哥为什么不肯理理她……
　　手掌攥紧，仿佛只有疼痛才能抑制，才能让她彻底清醒。
　　血液里的燥意不断升腾，隐隐的冲动让她咬牙拔下发间的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掌心。
　　谢昶感受到手心的疼痛，当即睁开眼睛，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她竟然想到用金簪来伤害自己！
　　手里的金簪“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阿朝的掌心被簪头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霎时从伤处奔涌而出。
　　剧烈的疼痛，当真令她冷静了不少，可眼泪却似决堤般止不住地往下落。
　　谢昶快要被她逼疯了，眼底的风暴被迫平息下来，然后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他暗暗咬紧后槽牙，从车内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逼迫自己忽视与她柔嫩手背相触时内心的战栗，不动声色地往她掌心伤处止血、上药，然后用绢帕包裹住伤口。
　　这么多年，哥哥还是随身带着金疮药。
　　阿朝眼里覆上一层朦胧的泪意，心里涌过难言的酸楚，忍不住用受伤的手握紧了男人宽大滚烫的手掌。
　　这个力道只要再重一些，她已经止血的伤口就会立刻崩裂。
　　大有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下……他总不能放开了吧。
　　谢昶的呼吸却因这柔软的触碰狠狠一窒，压制下去的欲流再度翻涌而上，就连眼眶里都是蒸腾的热意。
　　倘若只是他自己，谢昶不介意以任何流血的方式来抑制体内的躁动。
　　可他不能伤了她。
　　她这么脆弱，掌心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被迫忍得连下唇瓣都咬得殷红，天生妖娆的唇色，令他几乎不敢直视。
　　谢昶只能靠维持沉默和距离，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不该坐同一辆马车的。
　　也许是因为不放心将人扔在后一辆马车上，想亲眼见她无碍，也想清楚地知道，她在经历这些时到底是何种状态。
　　倘若这症状一直不解，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又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那种血液中难以抑制的冲动，那些从未有过的澎湃欲想，全数在往一个方向狠狠冲击他的理智，令他无法拒绝这样的亲近。
　　阿朝本就不是他亲生的妹妹，便是亲近些，也不悖于天理人伦。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发芽，便会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以往所有的道德感与自制力全部吞噬。
　　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心中明朗，可阿朝并不知道，她只当他是自己依赖的兄长。
　　来时的路上，谢昶想过无数种惩戒她的方法，可真正看到她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副破碎可怜的模样，他的心却似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怎么能怪她呢，明明不是她的问题。
　　是捆缚他们的枷锁，让她被迫经受他被鹿血酒激起的躁乱体征。
　　而此时，那只温软的小手透过薄薄的绢帕，将少女的温度传送到他的掌心。
　　谢昶是强忍着才没有加重握住她的力道。
　　她的手纤嫩得葱白一般，稍稍用力都能折断。
　　良久之后，他听到自己几乎被意念烧哑的嗓音：“你当真是不怕疼么？换一只手。”
　　坐在地板绒毯上的少女身躯猛地一颤，柔弱可欺的眸光看向他，怯怯地说了声：“好。”
　　他手掌微微释了力，看着那只受伤的小手从他掌心缓缓撤出，另一只手再小心翼翼地伸进来。
　　谢昶深深地闭上眼睛，忍住不去看她。
　　亦怕她透过他眼底赤红的血丝看出端倪，于是将那些不为人知的妄念深深锁入眸底。
　　然后阿朝就感受到，那只滚烫的大手将她慢慢握紧，终于是不再与她疏离的力道，甚至握得她指骨有些泛疼。
　　可她竟然并不觉得多疼，反而感到安心、欢喜，但还是觉得不够，身体里的涨热无法消散，下意识还想与他再亲近一些。
　　那个温温软软的身子突然靠了过来，谢昶霎时绷紧了背脊。
　　他闭着眼睛，视觉被阻挡，其他所有的感官却都在此刻无限放大。
　　他听到一些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响，带着热度的茉莉香气在鼻端盘桓，少女的面颊贴着他腿边的衣物，另一只手无比小心地……圈住了他的右腿。
　　谢昶的心口一时几欲沸腾。
　　像小时候那样，哥哥坐在书案前看书，她坐在地上，就这么抱着他的腿睡觉，比任何软枕都要让她安心。
　　见他并未喝止，阿朝这才松了口气，颤着声，慢慢地解释：“我见公主她们喝了无碍，才敢去尝试的，从前在琼园……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可我没想到这个酒……我可能喝不了……”
　　可她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楚，只等回府等瞧过大夫，才能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谢昶如何不知她喝不了鹿血酒，以及任何助长男人威势的食物，她都不宜多用。
　　但这些他没办法开口。
　　如何开口呢？
　　将他们共感的秘密宣之于口，告诉她，她此刻所有的胀痛、躁乱、紧绷、燥热皆是因他而起？
　　不可能的。
　　她可以用妹妹的身份这般亲近他，甚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可他却已经不能问心无愧地回以同等的、兄长对妹妹的亲近。
　　谢昶僵坐着，浑身紧绷到极致。
　　那道柔柔糯糯、带着轻颤的低喃又在耳畔响起：“哥哥……你别怪罪公主，她原本是好意。”
　　“我才难受没多久，哥哥就赶了过来，哥哥是如何知道的？”
　　“哥哥你……”
　　“噤声。”
　　谢昶几乎是忍无可忍，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哪里知道，每一声“哥哥”落下，他额角的神经都被逼得剧烈跳动一下，原本就在崩裂边缘的道德伦常就会被狠狠鞭笞一下。
　　好不容易驶到府门前，谢昶没有半点犹豫，将那个黏在自己腿边的小丫头抱进青山堂。
　　崖香提前得到消息，让煮一碗醒酒汤备着，见人回府，赶忙将汤碗端上来，却被谢昶冷冷斥退。
　　凌砚快马加鞭请来的医女也已经到了府上，更是连姑娘的面都没见着。
　　谢阁老竟然将人抱进了书房！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阿朝被逼着在圈椅上坐好。
　　谢昶冷冷地看着她：“自己将《静心咒》抄写十遍，写不完，便不要出这道门。”
　　阿朝身上还涨热得难受，却不知哥哥为何不让医女进来看诊，但哥哥的话她不敢不听。
　　她垂眸应了声好，随即铺纸磨墨，开始领罚。
　　夜色慢慢笼下，书房内烛火通明。
　　阿朝抄写到第七遍《静心咒》的时候，慢慢觉得血液中的热度降了下来，那种说不清的燥意也自体内缓慢撤出，周身有种浸在凉水中的舒适。
　　热意消退的同时，被金簪刺伤的左手掌心疼痛却愈发明显。
　　她一边抄写经文，一边往掌心的伤口吹气，如此也只能缓解一二。
　　谢昶在澄音堂泡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冷水澡，才慢慢压制住鹿血酒带来的躁烈。
　　腹下紧绷的不适也在缓慢消解，睁开眼时，原本血丝遍布的双目终于恢复了过往的清明。
　　事如春梦了无痕。
　　也许不该这么形容，但于他而言，今日种种，几乎是他整个生涯理智和道德的极大挑战。
　　指尖沿着左手掌心她伤口的位置缓慢地摩挲，谢昶在书案前坐了许久，最后深深叹出一口气。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完全可以说服自己，那些脑海中存在过的妄念都可以当成鹿血酒刺激下的产物，他不过是起了寻常男子该有的反应，所以当时无论身边是阿朝，还是别的女人，都会在欲-火炽张时产生不该有的杂念。
　　总归，他还是她的兄长。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他若轻易为欲念所差遣，如何能做好她的兄长？
　　谢昶提笔默下一遍《静心咒》，眼底残留的热度也慢慢消退。
　　耳边倏忽传来轻弱的敲门声。
　　谢昶抬眸。
　　门外那道柔软怯懦的嗓音如在耳畔吹拂的热气，激得他额头青筋一跳。
　　“哥哥，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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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阿朝抄完十遍《静心咒》已经是深夜,可今日之事还不算了结，心里藏了事，隐隐觉得哥哥还没有睡,便带着抄好的经文过来澄音堂,果然书房还亮着灯。
　　敲了门，良久之后,听到里面一声低沉喑哑的“进来”,阿朝这才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哥哥今日的嗓音似乎比平时更沉、更哑一些。
　　也许是为她发愁吧。
　　两厢静默,幽暗的烛火投落在男人清峻凌厉的侧脸，平日深浓的眉眼藏着刀锋般的凛冽。
　　他一言不发时,屋内气氛都有些紧绷。
　　如今回想起来,白日她还真是胆大包天，在鹿血酒的刺激之下,不仅用金簪刺伤了自己，竟然还敢主动去抱他的腿。
　　阿朝喉咙哽了哽,迟疑着将那叠经文递上去,“哥哥,《静心咒》我抄完了,果真比任何汤药都有奇效,抄完之后心静下来，身上也不那么难受了。”
　　原本她还以为，哥哥不让医女进来诊治，不让崖香给她送醒酒汤,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今日贪杯的过错,谁知十遍经文抄完,那股难受劲儿竟然慢慢过去了。
　　她本身体质的原因,加之鹿血酒的效用强势霸道，才有了如同男子般的血脉贲张之感，而经文有平心静气之效，恰好能抑制体内的躁动，可见哥哥的法子是对的。
　　淡淡的茉莉甜香取代屋内原本的檀木香气，很容易让人心猿意马。
　　谢昶饮了一盏冷茶，心绪渐平，这才慢慢抬起眼眸。
　　没想到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少女柔弱纤细的腰身。
　　谢昶指尖神经甚至有些痉挛，脑海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倘若用手掌去丈量，恐怕当真是盈盈不足一握。
　　他闭上眼睛，将方才的念头从脑海中扫空，沉沉开口“嗯”了声。
　　怕身上残留的酒气让哥哥不适，阿朝来之前特意沐浴过，换了一身暮山紫的暗花缎裙，甚至还在裙上熏了香。
　　轻薄淡雅的色泽，衬得肌肤愈发雪嫩莹白。
　　她自己意识不到这些，心里酝酿了半晌，才又小声问道：“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昶慢慢睁开眼，望向案上满纸经文，沉吟半晌道：“手给我看看。”
　　阿朝就站到近前来，颤巍巍地伸出左手给他瞧。
　　方才沐浴完，医女已经给她重新包扎上了药。
　　谢昶解开纱布看了眼伤口，眸光冷鸷，绷直的唇角冷冷一扯：“长本事了，有我在，何时需要你来拿主意？”
　　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他甚至不敢去想，梁王府那一日，倘若他未能及时赶到，她发间的金簪，是不是会刺向自己的脖颈？
　　阿朝很难向他解释，三杯鹿血酒下肚，那种血液里的冲动和渴望根本控制不住，当时除了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似乎还有旁的原因。
　　说不上来是何种心理，像小孩子故意使坏来引起大人的注意，他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是想刺激他，他越是肃颜正色，她就越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当然那是脑袋一团浆糊时的想法，如今清醒过来，她哪还敢这么做！
　　所以就算是疼，也是她自作自受，不怪哥哥动怒。
　　阿朝小声道：“我当时怕是魔怔了，如今想来甚是后悔，哥哥别生阿朝的气了。”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胡闹归胡闹，该认错时绝不含糊，让人不忍心苛责。
　　谢昶替她将伤口重新包扎，打结时稍稍用了些力道，小丫头当即“嘶”的一声，皱起了眉头。
　　他冷冷一哂：“现在知道疼了？”
　　阿朝赶忙点头：“疼的。”
　　他又问：“往后还敢不敢碰鹿血酒了？”
　　阿朝立刻摇头：“不敢啦。”
　　谢昶摩挲着掌心，沉吟片刻道：“那角抵戏，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阿朝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本我也是不敢看的，没想到这角抵戏的确精彩，哥哥你都不知道，擂台上那些勇士何等威猛壮硕……”
　　原本还想与他分享一番，可看到哥哥愈发沉戾冷淡的脸色，阿朝的声音就弱了下去。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喜欢看男子袒胸赤膊的表演？”谢昶咬紧后槽牙，几乎怒极反笑。
　　阿朝呆呆地“啊”了声，隔了许久才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
　　原来哥哥是将自己摆在爹爹的角色，教导她闺中女子的言行。
　　白日听崇宁公主的意思，似是皇后娘娘也不喜她看角抵戏，抛开表演本身，盯着男子、尤其是赤-裸的男子的确很是不妥。
　　阿朝意识到这一点，立即保证道：“我答应哥哥，日后绝不多看任何男子，也绝不看任何男子袒胸赤膊的表演。”
　　谢昶心里压抑的怒火勉强平息，又听小丫头补了一句：“当然啦，这里的男子不包括哥哥！”
　　这话乍听似乎不太对劲，谢昶忍住没去细想，冷声道：“说到这个，今日你去见了陆修文？”
　　阿朝再次感叹于哥哥的手眼通天，只能硬着头皮承认道：“是陆小公爷找我说了两句话。”
　　谢昶沉着脸笑了下：”怎么，想嫁人了？”
　　“当然没有！”
　　谢昶深浓的眉眼低垂下来，牵了下唇角：“也没见你拒绝。”
　　“我只是说，要听哥哥的意思，”阿朝被他说得面颊通红，“去见陆小公爷，也是考虑到哥哥与人同朝为官，不能因为我的失礼，给哥哥在朝中树敌。”
　　谢昶微微一怔，倒没想到小丫头存了这个心思，竟然是为了他么？
　　心口像有什么涌上来，填满了长久空缺的领地。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从他做左都御史的时候，俨然就是一介孤臣，从来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会被人针对，他们只盼着他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原来有一个人事事念着你是这种感觉，他眸光柔和下来，摩挲着左手掌心，那里的疼痛缓和些许，“万事都听我的意思？”
　　阿朝忙点头示好：“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不听哥哥的话，难道去听外人的不成。”
　　谢昶笑了下，倒是乖巧。
　　不过他得提醒她：“如今我位极人臣，前朝那些官员若想要与我为敌，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不需要你个小丫头替我瞻前顾后，你是我的妹妹，无需忌惮任何人。旁人若敢欺你、轻你，我自有办法让他万劫不复，殷重玉就是先例。所以往后，再有陆修文之流，你只管让他来与我谈，这点胆量若没有，也敢肖想我谢家的姑娘？至于你的亲事，将来我自会替你考量，陆修文这样的，还不够格。”
　　阿朝听得心绪阵阵起伏，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面前这个人，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世上最骇人听闻的话，像极了戏文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然而这个大权臣，竟然就是她的哥哥！
　　阿朝看他的眼神愈发崇拜，那个权倾天下的首辅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称号，而在眼前有了具象。
　　在他眼里，国公府的小公爷竟都不配给她做夫君，将来她得嫁什么样的人，才能令哥哥满意？
　　还说让人家来找他谈，可当今太子殿下都畏极了哥哥，还有哪一号人物敢当面管他要妹妹？
　　阿朝忽然觉得自己的婚事危矣。
　　不过说到这个，阿朝就不得不提了：“哥哥别说我了，今日在宴上，我可是见到了哥哥的旧桃花。”
　　谢昶皱起眉头：“什么旧桃花？”
　　阿朝小声地试探道：“我可听说，哥哥与那位安国公府的姜大姑娘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瞧着人家容貌才情样样佳，哥哥可喜欢？”
　　姜大姑娘……谢昶费心思量半晌，才从脑海中对应上一张人脸。
　　两年前的一日，盛京突降大雨，那位姜姑娘想要借他马车一用，被他拒绝了，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旧桃花？
　　谢昶让她不必操心：“外面如何传皆与我无关，倒是你，打听到哥哥头上了？”
　　阿朝抿唇一笑：“我这不是关心哥哥的终身大事嘛，不过那位姜大姑娘眼高于顶，我瞧着倒不如崔大学士府的崔诗咏姐姐人美心善，今日她还送了我一支散卓笔，听说是宣州名匠所制，我还没想好回什么礼呢。”
　　若不是宴会上出了意外，她也不会方才看到那支宣笔时才慢慢回味过来，这位崔姐姐话里话外都似与哥哥很是相熟，连哥哥讲学时写的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亦是将哥哥放在心上的人。
　　谢昶扯了扯嘴角：“一支笔就把你收买了？出去别跟人说你是湖州人。”
　　阿朝猛地拍拍脑袋，这才意识到湖笔可是与宣笔齐名，幼时南浔的街巷里，到处都能看到制作湖笔的匠人。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一片好意。”阿朝眨了眨眼睛，“话说回来，哥哥既然不喜姜大姑娘那般清冷矜贵的，又不好崔家姐姐这般小意温柔的，那哥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昶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才移开了视线，不咸不淡地道：“我的事，无需你费心琢磨。”
　　阿朝扁扁嘴，不琢磨就不琢磨吧，谢阁老如今位高权重，岂是她能左右的呢？
　　不过男人一抬眼，她又换了一副乖乖顺顺的模样。
　　见他不再生自己的气，便又得寸进尺了些：“我的书房尚缺一幅字，哥哥送我可好？”
　　谢昶松了松眉心：“想要什么字？”
　　阿朝眸光闪动着，缓缓念道：“‘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就写这一句可好？”
　　屋内灯花“噼啪”一下，幽黄的柔光漫拢在阒寂的氛围里，小姑娘嗓音清甜，一双杏眸亮晶晶的，眼里含着光。
　　八年时间分明那样漫长，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寻不到她了。
　　八年时间又似乎很短，好像她这些年从未离开过。
　　谢昶弯了弯唇：“磨墨吧。”
　　阿朝欢喜地点点头，亲眼看着他提笔写下这一句，仿佛将这些年久别的遗憾尽数填补了回来。
　　谢昶写完这幅字，先放到一旁晾着。
　　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小丫头自告奋勇帮他磨墨，他心一软，答应了。
　　后果就是，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困得一头埋进他肘弯，书案上的砚台被拂过，连续几声“啪嗒”脆响，沿着她干净的浅紫暗花新裙一路滚落到地上。
　　一身浓墨开出了花，小丫头居然还没醒。
　　谢昶揉了揉眉心。
　　良久之后，终于认命，肘弯兜着肇事者的脑袋，俯首替她去清理。
　　小丫头却安安稳稳地在他手臂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下颌，谢昶霎时浑身一僵。
　　作者有话说：
　　红包继续呀，感觉大家支持！
　　阿朝说了，以后绝不看男子袒胸赤膊的表演，除了哥哥的（bushi


第22章 
　　夜色沉沉,灯影婆娑。
　　黑夜可以掩盖一切秘密，但也会将所有不堪的、蠢蠢欲动的妄念无限放大。
　　过电般的触感，直接将他钉在原地,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谢昶这一瞬间脑海中几乎是空白的。
　　隔了许久，僵硬的四肢才从麻木中缓慢挣脱,他偏过脸,即便已经过分小心,嘴唇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香软的头发、玲珑的颈。
　　甚至，连她锁骨下那枚小小的月牙胎记都叫嚣着某种旖旎,狠狠刺痛着他的眼睛。
　　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昶扶着她的脑袋,缓缓坐回太师椅，靠在椅背上深深闭上眼睛。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将她养得这般依赖自己。
　　幼时就喜欢往他怀里蹭，喜欢抱着他的腿睡觉,在还不知男女大防的年纪,会突然炫耀地拉开衣襟,说“我有小月牙,哥哥都没有”。
　　那时他不过当她是孩子,喜欢她这么依恋自己，甚至哪一日她去找旁人玩，不再黏在他身边，谢昶骨子里的阴戾就很难压制得住,是他这个哥哥还不够纵容她、宠爱她吗？她为什么还要去找旁人？可等到她玩累了回来,躲到他的怀里撒娇,那种阴沉冷漠的情绪又会化作满心的疼惜。
　　这个小丫头,是世上唯一一个对他完全信任、无比依赖，并且毫无保留的人。
　　可她只当自己是哥哥，倘若哪日知道她最信赖的哥哥对她存了兄妹以外的心思，她应该会非常害怕吧，甚至会彻底地疏离，甚至逃离。
　　他苦苦寻了八年的人，恨不得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想要娇宠一辈子的人，又岂会让她疏远自己。
　　这几日的确是他魔怔了。
　　也许应该避开一段时间，认清自己这段感情，才能重新扮演好她兄长的角色。
　　裙摆上的墨汁还在淋漓下落，晕染开一大片的脏污，若不及时处理，恐怕马上就能洇透缎面，弄脏她雪白的皮肤，等小丫头醒过来，怕又要红了眼睛。
　　谢昶一念起，指尖“撕拉”一声，将那片染墨的衣料撕开扔到一边，然后取过手边的大氅，将怀中的小人儿从头裹到脚。
　　只是抱起的一瞬，目光无意间扫过她透薄的莲灰中衣下，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谢昶连呼吸都停滞了一霎。
　　灯火烧灼着暗沉的眼瞳，双拳在那温软的腿弯狠狠攥紧，手臂青筋几度暴起。
　　漫长的按捺之后，谢昶终于平静了自己的心绪。
　　起身时，怀中的少女眉心轻皱，脸颊被灯火氤氲出几分薄红，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落在他颈边，嘴里轻喃着什么。
　　谢昶下意识凑到她唇边去听。
　　“哥哥……”
　　“哥哥到此，真乃……天赐良缘……”
　　谢昶眉心皱紧，小丫头到底梦到什么了？
　　“你就睁开眼睛吧……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谢昶霎时浑身一震，压抑的情绪随着血液倒流直冲大脑，将所有的理智烧成灰烬。
　　阿朝梦中还在回味白日未听完的戏，台上正好唱到玄奘途径女儿国，若不是饮完鹿血酒身体出了状况，她对这场戏还是很感兴趣的，想看看到底玄奘能不能抵挡住女王的诱惑，继续四大皆空、只盼来生，还是留下来享受人间欢乐，与女王双宿双飞。
　　烛火灯架上，火舌不断舔舐着灯芯，“噼里啪啦”地撩拨着寂静无声的夜。
　　次日一早，阿朝醒来时，望着帐顶熟悉的玉鸟如意纹发呆。
　　她不是在磨墨么？怎么回来了。
　　屋门响动了一下，崖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看着阿朝躺在床上睡眼迷糊的样子，欲言又止道：“姑娘不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吗？”
　　阿朝张了张口，“我只记得在给哥哥磨墨，我……做了什么吗？”
　　崖香想到昨夜首辅大人阴沉的面色，仍然心有余悸：“您昨夜打翻了大人的砚台……”
　　阿朝吓得坐了起来。
　　“您还弄脏了大人书房的绒毯……”
　　阿朝眼皮子一颤，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气得把您的衣裙都撕了……”
　　阿朝狠狠打了个哆嗦，攥着被角的手一松，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裤。
　　崖香叹了口气：“大人是怕弄脏自己的大氅，这才撕下了您衣裙上染了墨迹的布料，将您从澄音堂送回来时，脸色黑得锅底似的，还让您禁足青山堂，何时将四书全部抄完，何时再去见他。”
　　阿朝郁闷地将小脸埋进被褥，痛苦地哀嚎一声，昨夜她分明是去赔罪的，哥哥都已经不生气了，还给她书房题了字，最后竟然又被她搞砸了……
　　哥哥素日可是最爱干净的人，那时候十里八乡的孩子都邋遢，泥地里滚过的猴子一般，只有哥哥朗月清风，一尘不染。
　　她知道自己粗枝大叶，磨墨难免脏了手，可她居然打翻了砚台，还是在哥哥的书房！
　　哥哥怕不止是想撕了她的衣裙，还想撕了她本人。
　　果然一连数日都没再见到哥哥。
　　阿朝只能每日乖乖地读书练字，闲暇时做些玉容散和胭脂膏，准备开春后作为回礼送给崔诗咏，另外再多做一些木樨头油之类的小玩意，给含清斋的同窗作见面礼。
　　好在如今到明年开春时间富足，头油封存得更久，香气也会更加馥郁。
　　十一月中旬，江叔送来了装裱好的题字，阿朝这才从他口中听到了崇宁公主的消息。
　　“大人后来进宫一趟，不知同陛下说了什么，公主就被禁足宫中罚了抄书，还被皇后娘娘叱责了一顿。”
　　阿朝暗叹一声，得罪了哥哥果然下场凄惨。
　　她巴巴地望着小厮将那幅字挂在书房的墙壁上，突然觉得鼻头发酸，问江叔道：“哥哥许久不来看我了，可还在生我的气？”
　　江叔让她不必担心，笑道：“年末前朝事多，陛下有意清理宦戚庄田，压力给到了内阁，那些皇亲国戚个个老奸巨猾，也就大人亲自出马才让他们忌惮三分，今日才从河间府回来，过几日怕是还得去趟保定。不过姑娘放心，大人便是忙得脚不沾地，这给您题字装裱的事也是放在了心上的。小小墨砚罢了，岂会当真同您置气？”
　　阿朝就放心了，不过听江叔的意思，首辅的差事也很难办，她顿了顿道：“这么说，隔几日的冬至，哥哥也不能过来瞧我么？”
　　“这……要看大人的差事办得如何。”江叔也不敢打包票，但还是道，“姑娘的意思，老奴定会传达给大人的。”
　　阿朝的眸光慢慢暗淡下去，从屋内取出新抄好的《中庸》递给江叔，扯出个笑道：“您还是别去说了，□□理万机，不能为我的事儿烦心，您替把做好的功课带回去给他瞧瞧吧，哥哥看过也能舒心一些。左右冬至也不是多重要的日子，青山堂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陪着我也是一样的。”
　　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尽管这么说，眼底的落寞却是藏不住的。
　　回去之后，江叔就将阿朝的原话禀告上来。
　　尽管在姑娘面前寻了合适的说辞，但江叔私心还是觉得，大人尽管政务繁忙，却不至于陪姑娘用顿膳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大人倒像是在故意冷落姑娘。
　　谢昶沉默地翻阅着面前的书卷，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情绪。
　　小丫头的字的确进步很大，看得出来下了功夫，与他的字虽不足以以假乱真，但已初具形神，只是笔锋更柔和些。
　　他少年时的字是透着狠劲的，那时候满心满眼只有复仇，心中所思尽落于笔端，直到这些年才慢慢沉淀下来。
　　江叔见他良久不言，试着开口道：“冬至大如年，今岁又是大人与姑娘团聚的第一年，姑娘定是想让您陪在身边的。”
　　谢昶按了按眉心，凝眉思索片刻，拂手道：“你退下吧。”
　　他原以为已经自我麻痹得很好了，可一旦从旁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看着面前与自己七八分像的字，闭上眼睛，那晚贴着自己的柔软触觉又再度涌动上来。
　　她已是大姑娘，应该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便对自己最亲的哥哥也是如此。
　　那些从前能做，如今却不能做的事情，姑娘家意识不到，他做兄长的，该与她说清楚才是。
　　再等等吧。
　　等到他完全冷静下来，再找个机会与她约法三章，总有一日会将这段不该有旖思过滤成纯粹的兄妹之情，到时他也可问心无愧地继续宠着她。
　　从保定回来的那日正是冬至，初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盛京。
　　谢昶去了一趟崔府。
　　提前递了拜帖，崔兆和早就在正厅等他过来了。
　　谢昶迈入廊下，拂去肩上的碎雪，将外氅交给身边的长随，这才提着两壶酒进内，行了拜礼：“老师。”
　　这位崔大学士素好美酒佳馔，未开坛便已闻得那酒香：“大名鼎鼎的刘伶醉？难为你去趟保定还念着我这一口，既然来了，便陪我喝两杯！”
　　谢昶欣然颔首应下。
　　崔兆和忙吩咐厨房备些下酒菜过来。
　　两人在临窗榻上撩袍而坐似已成了这些年的默契，谢昶慢条斯理地替崔兆和斟满，笑叹一声：“舍妹收了崔姑娘的散卓笔，学生岂敢吝啬，得了好酒，立刻给老师送来了。”
　　崔兆和无奈地笑笑，他如何不知这个孙女的心思，只是谢昶大仇未报，心中装不下其他，便是娶了妻，骨子里也是极度凉薄冷酷之人，对孙女来说未必是良配。
　　可这丫头偏偏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竟还瞒着他，给人家的妹妹送见面礼，人家不愿相欠，这就马不停蹄地回礼来了。
　　说起来，谢昶七岁之前师承于他，那时盛京谁人不知安定侯府满门功勋，萧家嫡孙少年早慧，七岁神童如乳虎啸谷、幼隼试翼，何等意气风发！
　　只可惜东宫之乱祸及萧家满门，萧氏一族举家流放，多少族人还未至流放地，就被暗中迫害身亡。
　　那场大祸也折了他的翼，毁了他的骨。
　　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人，谁也没有资格劝他向善。
　　崔兆和暗叹一声，不再多想，举杯笑道：“还未恭喜你寻回至亲，这些年谢府冷冷清清，往后总归不是你独身一人了，只是不知八年未见，那位谢家小妹可还亲近于你？”
　　谢昶敛眸，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笑意盈盈的杏眸，不禁心口一软。
　　唇边牵起淡淡的笑意，又有些无奈：“她的确……很是依赖于我。”
　　崔兆和这些年难得见他笑过几次，身边多个小姑娘果真不同，哪怕只是短暂地让他从仇恨中挣脱出来，安享片刻亲人相伴的温暖，崔兆和也由衷地替他高兴。
　　推杯换盏间，有轻盈的脚步声传至耳边。
　　谢昶抬眸，便见一道浅杏身影自廊下款步而来。
　　崔诗咏自竹雕插屏后走进来，见到谢昶先是俯身盈盈一礼。
　　谢昶亦淡淡颔首。
　　见案几上只摆了几样小菜，崔诗咏主动提议道：“天色已晚，雪天路滑，我已吩咐厨房备下几道好菜，谢阁老不若赏脸留在府上，陪爷爷用一顿晚膳吧。”
　　崔兆和也正有此意。
　　谢昶却起身赔了一礼，含笑推拒道：“恕无遗失礼，实在是舍妹还在府上等我回家，今日冬至，无遗便不再搅扰老师一家序天伦之乐了。”
　　他如是一说，崔诗咏眼底虽有淡淡的失落，却也不好强留，只得作罢。
　　那个萧肃清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崔诗咏久久站在寒风凛冽的回廊下，有飞雪沫子扑到眼睛里，似也不觉得疼。
　　青山堂。
　　今日冬至，阿朝本想着包一些饺子，给府内上上下下都送去一些，只是在食材上犯了难。
　　小厨房的孙师傅特意给她列了份食单：“姑娘在春未园醉酒之后，大人特意询问过宫里的御医，由于姑娘的体质问题，有几样食材须得注意，鹿肉是决计碰不得的，牛羊肉、鱼虾、海鲜、秋葵、韭菜、山药、核桃、杏仁一类也需少食。”
　　这样一看，能吃的也不多了。
　　阿朝挠了挠脑袋，最后只好舍弃了韭菜鸡蛋馅和羊肉萝卜馅，改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漫天飞雪，天色早早暗沉下来。
　　青山堂上下都得了姑娘赏的饺子，吃过一轮后，澄音堂还是没有消息过来。
　　昨日悄悄着人去打听，说哥哥人还在保定，今日又下了雪，能不能赶回来都未可知。
　　屋内炭炉烧得噼啪作响，阿朝恹恹地趴在膳桌上，最后叹了口气：“瑞春，将剩下的饺子全都下锅吧。”
　　话音方落，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出现在青山堂外茫茫大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高亮！！】由于后天也就是周六要上一个很重要的榜，更新太晚会影响新书千字，所以明天暂且不更，后天（10号）晚11点双更补给大家，谢谢大家的喜欢！下夹子之后会稳定日更，感谢宝贝们的支持！这章红包继续~~
　　【注】阿朝不能吃的食材来源度娘，阿朝梦里的戏文来源于《西游记》台词。


第23章 
　　细雪沫子在廊下灯笼的光影里翩跹,幽黄的灯光里映出男人清峻冷毅的面容。
　　他披一身玄青鹤氅，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阿朝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惊喜地唤了声“哥哥”,只怔愣一瞬,指甲掐了掐掌心确定不是在做梦，心内的欢喜就立刻翻涌而上,便也不顾满地积雪,狂奔出去扑向了男人的怀抱。
　　腰身一紧,少女的甜香逼面而来,谢昶仰头叹息一声。
　　久违的温暖让人沉溺，也让人如临大敌。
　　只是察觉到她掌心冰凉,便忍住没有将人直接拉开,任由那双柔软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腰侧取暖。
　　一张宽大的鹤氅，能将她小小的身体全部包裹。
　　阿朝环抱着他滚烫的身躯,一点都不觉得冷。
　　廊下的佟嬷嬷看到他兄妹如此亲厚，心中亦是宽慰,只是姑娘毕竟大了,下个月便要及笄,兄妹二人还这般抱在一起似乎不大合适？
　　小厨房飘出白雾,谢昶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松手？”
　　阿朝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抬手时却发现自己竟需仰首踮脚才能替他掸落肩上的雪。
　　也是此刻才发现，幼时眼中那个清瘦颀长的少年如今竟已这般高大挺拔，比同龄的男子更要英俊，气质也更加沉稳从容,尤其是披着鹤氅走在雪地里,有种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风姿。
　　阿朝暗暗地想,人人都说那位“风流箭”沈世子玉树临风,可她觉得哥哥不论是才华，还是相貌，皆可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
　　谢昶捉过她的小手来瞧，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几枚浅浅的月牙印，他眉心皱起：“动不动就掐自己的手，什么习惯？”
　　阿朝闷闷地嘀咕道：“哥哥没说过来，我这不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么。”
　　谢昶薄唇微抿，不禁想到那日从祠堂背她回来，小丫头趴在他背上咬舌头。
　　这个画面仅在脑海中停留一息的时间，谢昶就放开了她的手，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攥紧，正色道：“你早已不是小孩子，须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对哥哥也是一样，往后不可再像今日这般抱着了，明白么？”
　　阿朝敷衍地点点头，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但下意识还想去挽他的胳膊，被男人凉凉的目光斥退。
　　小丫头闷闷地垂着头，踏过积雪的台阶，留下的脚印比他的小很多。
　　瑞春很快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
　　小丫头饿得狠了，夹起来便往嘴里塞，结果烫得满冒烟，吞亦不得，吐亦不得，好不容易囫囵两口才咽了下去，又烫得直吸气。
　　她烫了嘴，谢昶也跟着烫。
　　男人搁下银箸，无奈地盯着她：“狼吞虎咽像什么话？”
　　崖香忙端了温茶上来，阿朝过口才舒服了些，又缓和了好一会才道：“下次不会了，哥哥吃饺子吧。”
　　外人面前用膳她还是很注重文雅的，但哥哥又不是外人。
　　小时候她的饭还是哥哥喂的呢，爹爹笑话她小嘴跟漏斗似的，时常吐得哥哥满身汤水，哥哥还不是一边嫌弃，一边宠着她。
　　阿朝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问道：“哥哥当真问过御医，我应当忌口的食材竟有那许多？大补之物也就罢了，为何鱼虾、干果一类也要少食？”
　　她近日功课辛苦，天又冷，手边若无榛仁、核桃这些零嘴，总觉得不得劲儿。
　　谢昶脸色微僵，偏头掩盖眼底不明的情绪：“你身子弱，食疗上自然要遵医嘱，上次鹿血酒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阿朝想了想，“可御医并未替我把过脉，如何知道我身子虚在何处？倒是先前那名医女替我瞧的多些，不如改日请她到府上，我再仔细问清楚？”
　　小丫头还不依不饶，谢昶无奈看向她：“民间的医女难道比得上宫中的御医？”
　　阿朝咬了口饺子，乖软地低下头：“知道啦，我都听哥哥的便是。”
　　谢昶面色也不大自然，毕竟是存了私心的。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如何隐忍也受不了当日鹿血酒的刺激。
　　连他都难以自控，小丫头自己只会胀得更难受，只能委屈她饮食上多些禁忌。
　　来日，再想法子弥补吧。
　　兄妹俩用过团圆膳，到祠堂祭拜谢敬安夫妇，小丫头跪在蒲团上抽抽噎噎说了好些话，谢昶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目光落在龛前的牌位，谢昶不禁想问养母一句——看到他兄妹二人如今的境况，可有后悔当日请那江湖术士做法？
　　当年湖州大乱，那名方士早已不知所踪，后来谢昶暗中接触过不少有名的方士，他们对共感之术竟然闻所未闻，可见三教九流中也有卧虎藏龙之辈，擅共感之术者短时间内未必能够寻到。
　　他与阿朝之间，难道终身要为此秘术所累？
　　谢昶暗自吁口气，回过神来，见她终于起身，问道：“想放天灯吗？”
　　冬至日有放天灯许愿的习俗，阿朝小时候每年都要放，没想到哥哥还准备了这个，她欢喜地点点头。
　　庭院里还飘着雪，江叔取了天灯过来。
　　谢昶替她将蜡烛点燃，天灯在手中慢慢地鼓起，细碎的雪粒在天灯幽黄的光影里飞舞。
　　他眼里跳动着烛火，忽然叹道：“破庙那一晚，你就说想放天灯，想告诉爹娘我们好好的，还记得么？”
　　阿朝怔怔地看向他，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破庙那一晚。
　　她曾梦到过很多次破庙，她和哥哥躲在草垛里，亲眼见到过淮王大军杀人的场景，那时候血都淹到她脚面了，哥哥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哭出声。
　　哪怕后来失去记忆，那晚鲜血淋漓的场面也一直是她拂不去的梦魇。
　　她想放天灯告诉爹娘，他们好好的，没有被坏人发现，哥哥将她保护得很好。
　　可在那种朝不保夕的境况里，哪里能买到天灯？
　　那晚哥哥蹲在她面前，柔声对她说：“等我们安全了，哥哥就带阿朝放天灯，好不好？”
　　可这话说完的次日，他们就在街头走散了，这一走散，就是整整八年。
　　阿朝有那么一刻真的觉得，哥哥好像无所不能。
　　他记得所有给过她的承诺，也懂她所有的遗憾和希冀，哪怕时隔八年，也会将从前所有未竟之事一一补过。
　　谢昶将天灯递到她面前：“许愿吧。”
　　眼眶涩涩的，恍惚有一层湿意划过，阿朝忍着落泪的冲动，双手合十，轻易柔软的嗓音散落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
　　“一愿爹娘安息，二愿万事胜意，三愿阿朝与哥哥……年年皆欢愉，岁岁常相伴。”
　　天灯在漫天雪沫中缓慢上行，摇红灯影里映出少女清丽莹澈的面庞，风雪天浓云密布，万里无星，而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琥珀一般，仿佛所有被浓云遮住的星星都倒映在她的眼底。
　　谢昶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弯起：“不是说，念出来就不灵了吗？”
　　小时候问她许的什么愿，小丫头都藏着掖着不肯说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阿朝抿抿唇，看向身侧男人英俊冷毅的面容，“哥哥是当朝首辅，我若想要什么，何须求神问佛？”
　　谢昶弯唇笑了下。
　　既如此，那便祝她如愿以偿吧。
　　……
　　年前谢昶打算给她找个女先生，补一补经史子集之外的功课，阿朝在乐艺、格律和算术里头选了后者。
　　横竖她这辈子是不可能靠琴棋书画出人头地了，阿朝有自己的小算盘——她现在每日与崖香捣鼓胭脂妆粉，竟然也咂摸出了其中的乐趣，往后若有机会在外面开间胭脂铺子，自己会看账本，底下的伙计才不敢胡作非为。
　　琼园被查抄，好在留下这几本千金难买的配方，若不能好生利用起来，实在是可惜了，况且她做的胭脂膏子连公主都在用，这就是亮铮铮的活招牌。
　　阿朝想过了，她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谢府，吃喝都是哥哥的。
　　哥哥是清正廉洁的首辅，不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况且他日理万机，前朝大事都已忙不过来，总不可能还有工夫研究生财之道。既如此，那就让她做妹妹的来发家致富吧。
　　思及此，阿朝不免又有些发愁，她还想把铺子开在寸土寸金的棋盘街呢，哥哥不会给她租赁铺子的钱都拿不出来吧？
　　年末谢昶趁闲暇问及她的功课，江叔都是如实回答：“姑娘近来愈发勤学，每日比往常早起半个时辰，上半晌读书写字，午间只休息半个时辰，便又忙活脂粉香料去了，下半晌跟着先生学算术、看账册，算盘打得啪啪响，倒很是乐在其中。”
　　他抬了抬眼，觑自家主子的神色，“听佟嬷嬷说，姑娘有意自己开间胭脂铺子。”
　　谢昶眸光微敛，指节扣着案面，眼里看不出情绪。
　　江叔知晓主子的顾虑，做家长的，没有哪个愿意让自家姑娘出去抛头露面、受人指点，这是其一；生意做得好，当掌柜的操劳，生意做不好，当掌柜的操心，横竖费时且费力，这是其二。
　　何况主子名下的产业遍布北直隶，别说府上不差这一口粮，便是娇养出公主的作派，主子也是养得起的。
　　可姑娘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又肯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本身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情。
　　江叔想事情，向来顾念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对阿朝也是实打实的好意。
　　谢昶抬眸，先问他的看法。
　　“老奴以为，万不能一盆冷水浇灭了姑娘的热情，”江叔忖了忖道，“就看姑娘是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倘若是真的喜欢，大人不妨容姑娘一试？左右都是做女儿家的生意，无需与男子打交道，真遇上麻烦，还有大人出面解决。”
　　谢昶嗯了声，沉思片刻，又问道：“姑娘家十五及笄……生辰贺礼上可有讲究？”
　　姑娘家喜爱胭脂妆粉，可阿朝自己就是半个行家，外面胭脂铺子的即便再好，只怕还不及她亲手所制的考究。
　　江叔当然乐意出谋划策，心道主子冷心冷性这么多年，如今得亏姑娘在，倒多了几分人气儿了。
　　江叔提了几句想法，说完笑着感慨：“照大晏人家的规矩，姑娘及笄之后，婚嫁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大人心中可有主意？姑娘这样的性子，许配哪家的公子更好？”
　　话音方落，便见自家主子原本温煦的眸光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良久后，似是沉声一叹：“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江叔哪还敢再往下说，赶忙道：“是老奴多嘴了。”
　　谢昶自知对这个妹妹应仅限兄妹之情，但这并不代表，他已有将她许配旁人的心思。
　　所谓长兄如父，他既是阿朝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要为她择最好的夫婿，不是谁都能娶他谢昶的妹妹。
　　倘若天下男子皆非良配，他也绝不让她下半辈子将就着过，他作为兄长，便是养她一辈子又有何妨。
　　岁末的盛京年味十足，家家户户都贴上春联，挂上了红灯笼。
　　谢府也不例外。
　　这几日丫鬟小厮们又是洒扫除尘，又是张灯结彩，府内上下热热闹闹的。
　　阿朝的生辰在南方小年这一日，与北方小年差一天，两位主子又都是南方人，江叔与几位管事一商议，干脆腊月廿三、廿四连着庆贺两日。
　　谢昶向来对年节不算热衷，一应事宜都交给底下人操办，便是小年和除夕这样的日子，忙到夜不归府也是有的，可今年府上多了个小姑娘，又逢她生辰，自然不能马虎。
　　曲目单送到青山堂时，阿朝还在书房写字。
　　“哥哥当真同意，请戏班子进府表演？”
　　姑娘爱看戏，见到曲目单时两眼都放着光。
　　江叔笑道：“廿四既是姑娘的十五岁生辰，又是南方的小年夜，自然姑娘想怎么热闹都成。”
　　阿朝就挑了那日在春未园未看完的《慈悲愿》，“到时候让府上的丫鬟婆子们都过来看吧。”
　　江叔含笑应下。
　　爹娘早逝，只留下她与哥哥两人，那些繁冗的及笄礼费时费力，她自己也累得慌，能与哥哥一起用顿晚膳，已经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廿四这日，正屋进进出出，人人面上皆是欢喜之色。
　　好像及笄是个分水岭，过了今日她便与从前全然不同了。
　　阿朝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抿抿唇，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她还是哥哥的妹妹，况且她又不急着嫁人。
　　她今日穿的一身朱红缂金丝蝶纹的云锦上袄，配浅杏色的织金马面，颈上佩戴赤金八宝璎珞，虽不似吉服那般隆重繁复，但比以往还是要正式一些。
　　听说是佟嬷嬷拿到澄音堂给哥哥过目才定下来的，连阿朝自己都觉得太过秾艳，没想到哥哥竟然也认可。
　　想是今日生辰特殊，又不必出府门，在府上穿得艳丽些也无妨。
　　朱红云锦的衣裙，衬得菱花妆镜前的少女面色如霞，娇艳欲滴。
　　连佟嬷嬷都在说笑：“老奴活这么大年纪，还从未见过姑娘这般千娇百艳的好颜色！往后求亲的人家，还不得将咱们谢府的门槛踏破。”
　　谢昶来时正听到这一句，握着珐琅镶金锦盒的手掌微微攥紧。
　　身后的江叔听得捏了把汗，大人似乎并不喜欢外人议论姑娘的婚事，好在他面上并无多余的神色，江叔这才暗暗松口气。
　　众人见他来，赶忙敛了笑意，俯身行礼。
　　阿朝回眸含笑唤了声“哥哥”，顾盼间有种清艳逼人的气质。
　　谢昶薄唇微抿，将那锦盒递到她面前：“生辰快乐，打开看看？”
　　阿朝点点头，含笑打开卡扣，一支清透细腻、雕纹精致的玉笄映入眼帘。
　　少女眸光一亮：“哥哥，你怎么不早说送我玉笄？”
　　她还仔细挑了几样金笄作今日绾发之用，金笄的款式比寻常的金簪要简洁朴素一些，相比之下，面前这根玉笄不但玉质温润，色若凝脂，笄首竟还雕琢了两朵并蒂的白兰。
　　南浔家中的院子里就有一棵白兰树，每到夏日，屋前屋后都是白兰花的清香。
　　她那时已有小女孩的爱美之心，总喜欢摘两朵白兰花别在鬓边。
　　这玉笄，定是哥哥花了心思挑的。
　　江叔替自家这长了嘴却不说的主子解释道：“大人知晓姑娘喜爱白兰，刻意去请教了玉雕大师，这笄首的并蒂白兰可是大人亲手雕刻的。”
　　谢昶淡淡看他一眼，倒没多说什么。
　　阿朝却没想到自己十五岁生辰的玉笄竟然是哥哥亲手雕刻，心底堆积许久的浪潮瞬间奔涌而上，又化作浓浓的热意弥漫上眼眶。
　　指尖摩挲着笄尾，那里打磨得非常圆润光滑，她忽然想到什么，又破涕为笑，只是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哥哥这是怕她重蹈覆辙，拿金簪刺伤自己的手，所以才特意选的玉笄吧。
　　谢昶还未反应过来，胸前蓦地扑过来一团温软的身体，少女纤细的手臂扣紧了他的腰身。
　　谢昶僵在原地，微微绷紧了脊背。
　　胸前湿热一片，是少女眼泪的温度，而后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自胸口传来：“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谢昶闭上眼，深深一叹，看来他教她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小丫头还是没听进去。
　　倒是佟嬷嬷在一旁笑着开口道：“姑娘今日及笄，往后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像孩子这般抱着阁老不放啊！”
　　人人都这么说，她长大了，不能再与哥哥亲近了。
　　这话从哥哥口中说出来，阿朝只当搪塞了事，可佟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也是阿朝尊敬的长者，她也这么说，阿朝就不好意思再抱着了。
　　她吸吸鼻子，缓缓松开了哥哥的腰身。
　　收回手时，人却怔愣了一瞬。
　　重逢之后，她虽也抱过哥哥几次，但从未注意过他的腰。
　　哥哥的腰，还挺细的。
　　但不同于女子的单薄纤细，他是典型的肩宽腰窄，有男子长身玉立的身段，往日朝服宽大，并不显腰身，但阿朝这么一抱，却好像摸出了硬邦邦的肌理，劲瘦、紧实而有力量。
　　阿朝莫名想到那日的角抵戏，擂台上的角力士尽管威风凛凛，但均是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的威武壮汉，并非她所喜的类型。
　　哥哥这种的，就恰到好处。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方才的触感是幻觉，也许摸到的只是他腰间的玉带呢？
　　这世上当真有男子……拥有这般劲瘦的腰身？
　　既然是哥哥的腰，再确认一下也没什么吧。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那线条凌厉、流畅内收的腰线处轻轻捏了一把。
　　被她掐住腰身的男人霎时浑身一紧。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腰，夺命的刀，阿朝：不确定，再摸摸看。


第24章 
　　阿朝是被人捉住小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这种困惑不只在于她竟然鬼迷心窍去摸哥哥的腰，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她碰的别人,她自己竟无端起了一身的战栗。
　　腰间酥酥-麻麻的奇妙快感很快过电般的漫涌至全身，又类似于观看角抵戏时血脉贲张的冲击,她竟然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和紧绷感。
　　难道是因为太紧张、太激动了？
　　阿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无人注意到面前男人突起的喉结也在此时微微滚动了一下。
　　两具身体的千回百转,落在屋内众人眼中不过是一息骤停的小小插曲。
　　阿朝捻了捻手指,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滚烫结实的触感，虽有些眷恋不舍,但抬头对上哥哥浸满凉意的眼神,怎还敢再胡闹。
　　谢昶薄唇紧抿的时候，五官显得更加凌厉,看人的目光就有种沉戾的凉意。
　　阿朝心虚地清了清嗓，抬起手中的玉笄,抿出个笑来：“既是哥哥送我的生辰贺礼,那哥哥帮我簪上可好？”
　　谢昶晦暗的眸光看向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好像方才的胡闹已经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他沉默良久,这才淡淡开口：“嗯。”
　　阿朝乖巧地坐回妆镜前,头上双鬟散开，绿云盘起，瑞春替她绾起高高的发髻，最后是谢昶用手中的玉笄为她插定。
　　整个过程尽管并不隆重,但却是哥哥亲手为她贯笄,在满屋子关心她、爱护她的人的注视下完成及笄仪式,阿朝唇角弯起,心中被满满的幸福缀满。
　　妆奁前的少女容色清艳，高绾的发髻似乎中和了眉眼间的清澈纯稚，透出一种更为娇媚的丽质。
　　谢昶无端想起那句，“暗合双鬟逐君去”，少女及笄是许嫁于人的前奏，她如今是鲜少出府，见过的外男寥寥无几，才未将芳心暗许他人。所以话也说得漂亮，什么都听他的，往后若真遇上“墙头马上遥相顾”的心仪之人，或许转头就能将他这个哥哥忘得干干净净。
　　从青山堂出来时，院外那棵高大的杏树在北风中摇曳，枝桠被残雪覆盖，刺骨的寒风将他漆沉的眸光吹得愈发肃冷凉薄。
　　下半晌，江叔请来的戏班在府中的雪蔚园唱戏。
　　阿朝裹着厚厚的银白翠纹斗篷，手里抱着两个热烘烘的袖炉，一众丫鬟婆子围在一起看戏，倒也不觉得冷。
　　案几上摆放着各色零嘴，热腾腾的饮子冒着热气儿，阿朝抓了把点心糖在手里吃，心里又惦记起哥哥的好来。
　　知道她忌口多，素日功课辛苦又贪嘴，哥哥后来但凡出府，总会给她带些杂嚼回来，梨条、枣圈、肉脯、山楂糕，各色香糖果子回回不重样，当朝首辅冷着张脸在点心铺子挑挑拣拣的场面实在很难想象。
　　眼瞧着天色将暗，阿朝派了名长随去澄音堂请哥哥过来用晚膳。
　　年底休沐，谢昶忙完手里的政务便提早过来了。
　　台上的戏还未唱完，谢昶从外面进来，那一句“如今女娘都爱唐三藏”恰好落入耳中。
　　江叔见姑娘还在看戏，正欲上前禀告，被谢昶抬手制止，这才噤了声。
　　“俺这里天生阴地无阳长，你何辜不近好婆娘……舜娶娥皇，不告爷娘……你非比俗辈儿郎，没来由独锁空房……”
　　谢昶驻足听了一会，眉心已然蹙紧，总觉得这戏文像是在影射什么。
　　心下斟酌片刻，忽然想起春未园那晚，小丫头睡梦中胡言乱语的那几句“哥哥何不睁眼看看我”，难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惦记的竟是这出戏？
　　可见心中有鬼，所见皆鬼，当晚一句戏文都能让他血液倒流、理智全无。
　　就论她今晨堂而皇之来摸他的腰，说明心里只是也把他当成兄长，若有半点多余的心思，又岂能摸得那般坦坦荡荡？
　　一切的兵荒马乱，都源于他自己难以自持却不应存在的所思所虑。
　　不该，属实不该。
　　谢昶攥紧手掌，深深吁了口气。
　　……
　　小年一过，很快便是除夕。
　　兄妹俩用完年夜饭，坐在正厅守岁，小丫头困得厉害，脑袋往下直点。
　　谢昶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晚睡，即便另一个人在自己身体里沉眠，靠意志力也能保持清醒的状态。
　　少时在南浔家中也有除夕守岁的习俗，姑娘年纪小，容易犯困，往往不到戌时就睡着了，养父怕她从椅子上摔下来，要来抱她，小丫头不肯，非要哥哥抱。
　　小丫头生得雪团一般，套着软绵绵的虎头鞋踩在他的腿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肩膀，奶香的呼吸丝丝呼在耳边，跟小奶猫似的。
　　亥时的更漏声响起，阿朝浑身一激灵，揉了揉眼睛，“不行了哥哥，我好困……”
　　谢昶总不能再像幼时那般，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睡觉，“困了就先回房睡吧。”
　　阿朝却不肯，“说好要陪哥哥守岁的，今年又是我们重逢的第一年，意义不一样。”
　　谢昶倒是私心想问一句，哪里不一样？
　　但最后也没说出口。
　　“既不睡，”他垂眸思忖片刻，“正好，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便将《论语》从头至尾背上一遍，记诵熟练的话，一个时辰也足够了，正好让我瞧瞧你这段时日的功课准备得如何。”
　　阿朝：“……”
　　你是魔鬼吗？！
　　好好的除夕夜，阿朝顶着当朝首辅的死亡凝视，磕磕绊绊背完半部《论语》，其间有几处句读断错，谢昶都给指了出来，并给予正确的释义。
　　阿朝越听越困。
　　不得不说，谢阁老的课当真枯燥无味。
　　学问上，阿朝相信无人能出其右，可这张冷冰冰的脸，平静无澜的嗓音，加上没有任何调节气氛的趣谈，阿朝觉得自己唯一能坚持下来的理由就是对首辅大人美色的垂涎。
　　“阿朝，你到底在看什么？”
　　阿朝足足几息才反应过来，目光从男人突起的喉结移开，面颊竟不自觉地染上一抹绯色，“我……”
　　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何只顾盯着哥哥的喉结瞧，还足足瞧了半刻！
　　哥哥的喉结……要说和旁人的有何不同，阿朝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突起的那一块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极为清晰，尤其讲课时，喉结随着低沉喑哑的嗓音上下滚动，有种凌厉峥嵘的性感。
　　可这如何说得出口！
　　阿朝咽了咽喉咙，正愁没法接话，倏忽子时更漏一响，沉寂的皇城街巷瞬间如炸开的油锅，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彻泛红的夜空。
　　阿朝立刻欢喜地拉住他的手，跑到廊下去看烟花。
　　爆竹声声辞旧岁。
　　院内还有薄薄一层积雪，冷峭的寒风里，传来少女含笑的嗓音：“所幸哥哥找到了我，阿朝往后的日子，没有苦，只有甜了。”
　　手掌被那细白温热的小手牵着，竟然有种隐隐的酥麻，从指尖蔓延至心口，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他侧过头，廊下的风灯映红了少女的面颊。
　　隐隐有种冲动，想将她攥得更紧，甚至想与她十指相扣，只不过这些念头被压抑着、隐忍着，散落在某些暗无人知的角落。
　　大年初一，阿朝早早起身到澄音堂用膳。
　　谢府上下难得洋溢在新年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找到姑娘之前，大人独来独往，一年到头面上都是不见笑的，谢府冷冷清清不像个家。没想到今年过年，府上众人竟都破天荒地收到了首辅大人的红包。
　　阿朝来时，谢昶正坐在正厅喝茶。
　　“哥哥新年好！”
　　小丫头一进门，整个屋子似乎都亮堂了不少。
　　她今日一身杏色金线绣牡丹纹的上袄，下着正红织金飞鸟染花锦裙，很有过年的氛围。
　　可哥哥这个人惯着沉闷的深色，除了那一身绯红鹤补朝服，阿朝竟从未见过他穿任何鲜亮的颜色。
　　即便大年初一，也是一身玄色圆领长袍，走到近前才能注意到下摆银丝绣成的山水暗纹，整个人显出一种清冷峭拔的气势。
　　阿朝眼尖，一进门就瞧见案几上那封鼓鼓囊囊的红包。
　　那么厚，应该有不少？
　　谢昶打量她的心思，也没打算拐弯抹角，面上带着三分笑意，直接将桌上的红包递给她。
　　阿朝满心欢喜地接过来：“谢谢哥哥！”
　　幼时过年，除了爹爹和阿娘的红包，哥哥也是年年都给她包红包的，但爹娘的红包都给阿娘收走了，美其名曰“替她攒着”。
　　只有哥哥的红包是悄悄塞给她的，这是她与哥哥之间的秘密。
　　那时哥哥虽还在读书，可门门课业都是头筹，南浔书院的膏火钱就有不少，除了给她买点心吃，还能攒下许多。
　　如今做了首辅，竟也没有忘记给她包红包，上道！
　　可阿朝甫一打开就怔住了，红包内没有她想象中的宝钞，厚厚一沓竟全都是……地契！
　　阿朝手一颤，顿觉手里沉甸甸的有了分量。
　　“这是？”
　　谢昶看她呆怔的反应，淡淡收回视线，“听江叔说，你对算账感兴趣，年后还打算开间胭脂铺？”
　　阿朝怔怔地看向他，“……所以？”
　　谢昶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道：“前朝事务繁忙，府上的账目一直是江叔在打理，你若想管府上的账，明日我会让江叔将一应账目送到青山堂给你过目。至于这些田庄铺面，是我在京畿的一部分产业，往后划在你名下，就当给你练练手了。”
　　阿朝越听越觉得离谱，手掌才微微攥紧，就听到男人沉淡的嗓音：“……不是做梦。”
　　阿朝一愣，他怎么知道自己正打算拿指甲掐掌心？！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当真要把府上的账目交由我打理，还有这些铺子……也一并送给我？”
　　谢昶嗯了声，看她的表情，应该是欢喜的吧？那颗心都不知跳哪去了。
　　阿朝岂止是欢喜，简直是大受震撼！
　　她只浅浅扫了两眼，有两间靠在一起的是棋盘街的旺铺，还有几间在护城河边上，都是繁华热闹的地界！
　　先前她连开店赁铺子的钱都没有着落，可今日起，她便是这些铺面的东家了？
　　谢昶看出她的心思，直接道：“你是我的妹妹，也是谢府唯一的小姐，账册交给你也没什么，至于府上的吃穿用度、人员调度一应庶务，往后江叔和佟嬷嬷也会慢慢教你。”
　　阿朝现在几乎有些恍惚，她虽是府上的小姐，却并没有收入来源，吃喝都在府上，衣裳、头面是佟嬷嬷去找的外头的绸缎庄和首饰铺，钱都是从谢府的账上出，她连宝钞铜钱的影儿都没见到过。
　　哥哥的意思是，往后府上中馈和一应开支，都由她掌管？
　　小姑娘攥紧手里一沓地契，喃喃地问他：“哥哥，你说会不会有哪一日，你发现我并不是你的妹妹，我就是个来骗财骗……”
　　那个“色”字还没落下，就被男人冷冰冰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但阿朝还有话要说：“将来我若嫁了人，哥哥也娶了妻，这些产业哥哥却都留给了我，嫂嫂不会有意见吧？”
　　说完小心翼翼瞧他的脸色。
　　谢昶凉凉地看向她。
　　共感尚未解除，眼下还不是考虑婚娶的时候，但不宜透露给她知道。
　　同理，他暂时也不会将她许配给外人，拿她鸾凤和鸣的快乐来折磨自己。
　　谢昶沉吟半晌，冷冷看她：“你若有诸般顾虑，这些地契不如还我？”
　　阿朝赶忙捂紧自己的宝贝，退出三尺远，满脸堆笑道：“那我就笑纳了，谢谢哥哥啦。”
　　谢昶也没有让她高兴太早，抬眼道：“不过胭脂铺能不能开张，我有两个条件。”
　　阿朝立刻点点头。
　　她现在是知道了，哥哥不但位极人臣，手下更是产业遍布，财力雄厚，根本无需她来发家致富，可胭脂铺仍是她的想头，不想因此放弃。
　　谢昶道：“含清斋的算术课考评，请你务必保持前三，这是其一。”
　　阿朝脸色痛苦：“啊？”
　　谢昶淡淡抬眼：“算账不过关，便是开了铺子，来日账目若被底下人动了手脚，损失倒是次要，你的性子怕是要哭鼻子。”
　　阿朝咬咬牙接受，“其二呢？”
　　谢昶望着她正色道：“只可提供配方，做背后的东家，不得抛头露面，不得亲自出面与商会打交道，那些人你应付不来。”
　　尤其商会那些老油条里混进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不知把人欺负成什么样。
　　阿朝点头同意：“我都听哥哥的！若我开春后的算术课都是前三名，是不是年底就能开铺子啦？”
　　谢昶弯了弯唇：“当然。”
　　小丫头这份热情若能保持到年底，谢昶岂会再打击她的积极性。
　　“另外，”谢昶看向她：“年初到开春还有两个月，我会亲自盯着你的功课，查漏补缺，确保在含清斋的课程不会垫底。”
　　阿朝：“……”
　　他毫不避讳那张瞬间皱成苦瓜的小脸，“休息一天，明晚我们开始。”
　　阿朝：“！！！”
　　这个魔鬼！
　　作者有话说：
　　【注】“暗合双鬟逐君去”“墙头马上遥相顾”来源白居易《井底引银瓶》，前一句是说女子及笄后跟男人跑了。“俺这里天生阴地无阳长，你何辜不近好婆娘……舜娶娥皇，不告爷娘……你非比俗辈儿郎，没来由独锁空房……”来源昆曲《慈悲愿》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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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倾作为陪嫁，随三小姐林娇嫁入诚睿侯府。
　　五爷薛晟禁欲寡言，为人清冷，婚后便即外放，与林娇夫妻两地分隔，情分淡薄。
　　成婚五年后，林娇仍无所出，薛家长辈虽未出恶言，但林娇不能不急。林太太给林娇出主意：“与其等薛家太太赐人，不若你主动些，选几个听话易管束的丫头开了脸替你固宠。”
　　顾倾容貌出众，林娇对她一向严防死守，无奈之下，为谋长远，不得不把她送到薛晟身边。林娇不断安慰自己，以薛晟的性情，只怕顾倾也同样是个受冷待的命。
　　当晚，薛晟卸去顾倾满头珠翠，轻轻把她拢入怀中，打趣她：“这回，可如愿了么？”
　　顾倾摇头。
　　她要的，可不是这通房身份。
　　她要林娇痛不欲生，万劫不复。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食用指南：
　　古言本土文，慢热型家长里短。


第25章 
　　岁末年初,大晏官员的休沐日从冬至到小年，再从除夕到上元，陆陆续续的休假加起来加起来足有二十余日。
　　年前谢昶从强占庄田的贵戚中挑了几个硬骨头打压,惩一儆百,剩下的那些敢怒不敢言，便交由底下人去软磨硬泡。
　　白日衙署轮值,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遍,有他坐镇,轮值的官员即便是年节也不敢糊弄,小事、琐事无需他费心，便将晚间空了出来,专门给阿朝辅导功课。
　　阿朝这边呢,掌家权与旺铺地契带来的快乐很快被哥哥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永定八年的除夕，守岁的最后一个时辰,整个大晏都洋溢在辞旧迎新的氛围里，这个人竟逼她背了半部《论语》！
　　怕是也只有谢阁老能干出这种事。
　　他自小书卷不离手,旁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就已能严于律己、沉心读书。
　　后来长大些,镇上的孩子斗鸡走狗,钻到空子就要偷摸出去嬉耍,可哥哥自始至终都非常坚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性子也不像爹娘。
　　娘是泼辣性子，哥哥却沉默寡言；
　　也不像爹，爹爹是南浔有名的乐善好施，放弃了谢家子孙按部就班的科举之路,常把“人生在世,随心所欲”八个字放在嘴边,投笔从医,倒成了十里八乡交口称赞的神医。
　　她的性子倒更像爹爹，可哥哥到底是随了谁啊。
　　入了澄音堂，烛光灯影里的男人沉心敛目在写些什么，眉眼间早已是成熟男子的沉着稳重，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种权倾天下的威势。
　　阿朝自小便知道，哥哥是成就大事的人，他这般雄才大略又克己自制到令人发指的存在，便是年纪轻轻封侯拜相也不稀奇。
　　“哥哥。”
　　阿朝轻轻带上门，朝太师椅上的男人唤了一声。
　　谢昶抬起头：“阿朝，过来。”
　　阿朝应声走到他近前，看到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圈红和笔注，不由得暗暗一惊。
　　谢昶将做好批注的《论语》递到她面前，“我看了你这几个月的功课，四书虽能勉强记诵，但多半一知半解，昨日听你背《论语》，已将你错漏之处、不解其意之处尽数标注在旁，这几日我会检查你另外几本的记诵情况，入学前争取将四书过三遍。”
　　他平静地说完这一切，却发现小丫头一双杏眸瞪得铜铃大，满眼皆是愕然之色。
　　其实这些笔注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
　　七岁前他就已熟读四书五经，那时的文渊阁大学士崔兆和就是他的老师。后来萧家家破人亡，他被养父救下，沉寂的那段时间一边养手伤，也没有放下功课，经史子集都刻在脑子里。
　　阿朝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批注，又怔怔地看他。
　　她是最困的时候背下的，脑海中混混沌沌，连自己背到哪都记不得，这个人居然能将她所有的错漏全数记下，粗粗看一眼，竟然连她昨夜停下来思索两息的句子都标了注解！
　　不过想想也就释怀了，人家可是首辅，是整个大晏读书人的表率，论起学问，谁能越得过他去？
　　但……她嚅动着嘴唇，讷讷道：“哥哥，你是不是对我的学习能力有什么误解？”
　　首辅大人好像忘了自己的妹妹是个小笨蛋。
　　他倒是有过目成诵的能力，可她是过目就忘、转头就忘、一觉睡醒就忘啊！
　　这两个月已经是夙夜匪懈地努力，才能勉强磕磕绊绊背完四书。
　　“所以我专门为你量身制定了学习计划，”谢昶神色如常地看着她，“所有教授的内容，当日巩固一次，七日后再巩固一次，一个月后你若还能驾轻就熟，便算是吃透了。”
　　阿朝听他这么说，几乎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但胸腔内又隐隐有种血潮翻涌的激动。
　　她早已不是幼时那个胡闹任性、一到念书就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了，哥哥不顾政务繁忙，也愿意耐心教导、因材施教，她这辈子尽管做不成名动盛京的才女，可有当朝首辅给她开小灶，并且与当今太子殿下师承一人，便是块朽木也能开出花来了。
　　阿朝突然有些感动，霎时就振作起来，“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功。”
　　她靠得近，身上有淡淡的茉莉甜香，声音又轻又软，一张一阖的唇瓣透着淡淡的水光，手臂抬起时，露出的一截腕骨瓷白纤细。
　　谢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原本打算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话到嘴边还是改了主意，着人搬了一张长几进来，让她坐在下首的软垫上读书写字。
　　冬日天寒，当然是坐在厚厚的羊毛绒毯上更加舒适，江叔还给她添了银丝炭，屋里暖和极了。
　　很快书房内静得只剩炭火和灯烛烧灼的噼啪声，偶尔掺杂几声书卷翻页的声响。
　　在哥哥面前是不可能高声朗诵的，阿朝会尴尬到头皮发麻，只能自己一边看，一边理解，在心里默念、默记。
　　偶尔抬头看看他，烛火下男人神情认真，执笔的手清瘦修长，骨节分明。
　　被这样的氛围影响，阿朝的态度也更加端正起来。
　　哥哥的批注字迹极小，但极为工整清晰，用词也依照她的悟性，尽量言简意赅，遇到不解之处，她再抬头问他。
　　对方解释完，往往还会补一句，诸如——“第二卷 第五页第八行，我用朱笔标注过一段，你可以结合起来看，举一反三。另外，翰林院那位刘侍讲偏爱挖掘此处出题，可多留意。” 
　　阿朝几乎是叹服。
　　幼时读书不解其意，只知死记硬背，所以学得比老牛拉车还要吃力，到如今才发现哥哥的好来，书本上这些疑难杂症竟然都能三两句迎刃而解，还能帮着她融会贯通。
　　连着几日，读书的效率事半功倍，阿朝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多少有些得意起来。
　　她若是男子，得当朝首辅亲自教导，怎么说也能考取个秀才吧！
　　白日依旧是算术课，即便伤脑筋，阿朝也在咬牙坚持。
　　哥哥对她的要求是含清斋考评的前三名，她要完成的就远远不止算术先生的作业。
　　余下的时间，阿朝用来学习掌管中馈和管理名下的田庄铺子，通过算账来巩固课业。
　　江叔着人将府里的账册和她名下田庄、铺子的账本陆陆续续抬进来，书房一时堆得小山似的，光府里的账册就有厚厚几大摞！
　　江叔耐心带着她一一过目，阿朝才知道操持中馈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容易，大到供膳诸事、人员调度，小到一炉一炭、一花一树，样样皆需登记在册，纤悉无遗。
　　年后几日，名下的铺子陆续恢复开张，江叔又领着几个铺子管事来见背后的东家娘子。
　　阿朝也是这才知晓，哥哥口中给她“练练手”是何意。
　　她名下的铺面多半做的是姑娘家的生意，绸缎庄、成衣店、糕点铺、首饰铺样样俱全，既能从中了解行情，洞悉姑娘们的喜好，也能对营业的一应流程了然于心，来日她的胭脂铺开起来，也不至于跟没头苍蝇似的盲目乐观。
　　几日下来，人虽然疲累，但也过得充实。
　　崖香知晓她向来是个不成器的，近来却见自家姑娘这般刻苦用功，几乎要怀疑她皮下换了个人。
　　阿朝也觉得自己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没有盼头啊，练习琴棋书画从来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本事，而是要想着如何取悦将来的恩主，每天如履薄冰地活着，隔几日便有富商员外上门挑人，生怕哪日就被送去给人冲喜。
　　可如今不一样了，有人可爱，有事可做，有梦可期，日子越过越好，又有哥哥这样的榜样在侧，便是疲累，也有冲劲。
　　这晚照常到澄音堂读书，小丫头困得点头如啄米，双眼熬得红红的，还在坚持看书。
　　谢昶能感受到她这几日的乏累，但也没说什么，良久之后，察觉到她肚子饿了，让厨房备了桃胶枸杞雪梨汤送进来。
　　热气腾腾的汤羹满满一盅，阿朝眼睛都亮了。
　　谢昶唤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吃。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小丫头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听到身侧低声提醒“小心烫”，这才想起来吹了吹。
　　白雾氤氲着清艳的眉眼，粉嫩的桃腮鼓鼓囊囊的，她在他面前向来不讲究，吸溜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倘若底下人敢在衙署吃出动静，他早就让人滚出去了，不过看自家姑娘吃得香甜，谢昶心里倒有种异样的满足。
　　“这几日，累不累？”他问。
　　阿朝喝了口甜汤，点点头，想想又摇摇头：“我这才学几日，哥哥却是日日不得闲，从前是勤奋读书，如今是夙夜在公，哥哥才是真的辛苦。”
　　谢昶不禁抿抿唇，小丫头倒是会心疼他了。
　　想起江叔的提醒，谢昶道：“明日上元，街上有灯市，给你休假一日，让底下人带你出去走走吧。”
　　“灯市？”阿朝目光骤然一亮。
　　她这几日潜心读书、学习管账，忙起来废寝忘食，竟都忘了明日竟是上元！
　　算起来她有足足八年未曾逛过街市了。
　　琼园将人看得很紧，阿朝回想起过往那些点点滴滴，尤其是大病初愈的那段时间，玉姑总以为她是佯装失忆，有几次故意放松管制，就想看她会不会逃出去，可那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能逃到哪儿去？在琼园整整八年，她没有出去过一次。
　　谢昶沉默地看着她，心里隐隐泛着疼。
　　她好像很难过。
　　手腕倏忽一紧，小丫头突然伸过来攥住他：“哥哥和我一起去吧，明日你正好休沐，我们一起去逛灯市啊！”
　　谢昶有多少年没有逛过街市了，似乎也是整整八年。
　　上一回逛灯市，还是在南浔陪小丫头一起的，这么多年在盛京，上元于他而言根本是可有可无。
　　大晏的上元夜，如天上仙人打翻了星盘，满街珠翠，遍地笙歌，灯景、歌舞、百戏绵延十里不绝。
　　在幼时的小阿朝眼里，南浔的上元就已经是天底下头等的热闹了，而今夜京城的上元灯会更是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鳌山灯的排场更大，杂戏的种类更多，偶尔还能看到金发蜷须的外邦使臣。
　　人在无垠的灯海里穿梭，一眼望不到尽头，流光溢彩的灯景、拥挤流动的人潮和满街混杂的脂粉香气占尽了整座皇城。
　　谢昶身份特殊，贸然上街，只怕旁人不是来看灯，尽看首辅大人了。
　　甫一下马车，阿朝便给他挑了副青面獠牙的面具戴上，凶巴巴的，倒是很符合他的气质。
　　她还在面具下偷笑，那道凉凉的嗓音从恶兽的獠牙内传来：“待在我身边，别到处乱跑，听到了？”
　　阿朝敷衍地“嗯呐”一声，转身走人。
　　她打小最爱看杂技，那时候灯山人海里乱窜，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不是在顶碗舞的人堆里冒头，就是挤上前看人吞铁剑，谢昶若不将人看紧，只怕小团子转身就没了人影。
　　唉，怎么办呢？
　　她如今是大姑娘了，哥哥如今不让她牵着、抱着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阿朝将自己藏在狐狸面具下暗暗叹息。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啦。
　　她只管到处逛铺子、买杂嚼，看到登梯爬杆、舞刀弄枪的势必要去挤一挤的，都出府逛灯市了，怎么可能不乱跑呢？
　　直到身边的男人彻底被她磨没了耐心，一把抓住那只四处扒拉的小手，攥在自己的掌心。
　　嗯，这就对了嘛。
　　谢昶忽然听到她面具下的盈盈浅笑，这才意识到小丫头的恶作剧。
　　那只嫩生生的小手雏鸟般蜷缩在他掌中，让人舍不得用力，可若是不攥紧，雏鸟早晚都会飞离他的掌心。
　　谢昶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一些。
　　然后悄悄拿余光去瞥她。
　　小丫头仍是没心没肺地到处窜，狡黠的狐狸面具下看不出神情。
　　遇到喜欢的点心铺子，她要去挑些蜜饯，再握着似乎就不大合适了，可他才有松开的迹象，小丫头就立即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生怕他反悔走人一般。
　　那种电流般的温热酥麻从指尖一路蔓延，逼得他心口都在轻微地战栗。
　　他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也许是想与他亲近，也许是想撕开他一本正经的面具。
　　她仍将自己当作依赖的兄长，想要将红尘诸事、人间冷暖一并塞入他荒芜冷清的世界里。
　　可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每一次柔软的熨帖，于他而言都是致命的打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阿朝你快把你哥逼死了！！
　　要和宝贝们说一声，以后的更新改到晚上11点，白天实在太忙了，又想给大家多更一点，晚上的时候真的不太够，哭晕！宝贝们奔走相告哈，这章红包继续~~
　　【注】“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来自李商隐《观灯乐行》。


第26章 
　　玉钩桥上行人如织,一盏盏荷花灯密密麻麻地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仿若繁星沉碧波，明珠落银河。
　　阿朝拉住他的手：“哥哥,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谢昶望着不远处的玉钩桥,面具下一双凤眸晦暗无澜，看不清情绪。
　　阿朝一路走到桥下,才发现放灯的都是并肩偕行的男男女女,也有和他们一样戴面具的,仗着无人瞧见面容,郎情妾意，卿卿我我,竟毫不掩饰。
　　像他们这样单纯来放灯祈福的倒没有几个。
　　愣神间,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阿朝转过身,发现是个卖荷花灯的阿婆，背已经佝偻了,但笑起来很慈祥。
　　“姑娘买一盏荷花灯吧,和郎君一起去祈福许愿啊。”
　　谢昶垂眸沉默地看向她,小姑娘潋滟的杏眸中跳动着细碎的星芒。
　　荷花灯的款式都差不多,阿朝挑了个看上去最结实的,笑着反驳道：“阿婆，这是我哥哥，不是我家郎君！”
　　郎君是大晏女子对夫君的称呼，阿婆定是误会了。
　　阿婆一听就笑了：“情哥哥也是哥哥,姑娘还不好意思啦。”
　　阿朝急得不知如何解释,又莫名有些耳热,伸手去接荷花灯时,这才发现和哥哥的手还握在一起，她下意识指尖一颤，赶忙松开了。
　　凉凉的夜风拂过掌心，很快将最后一点温热湿腻吹散殆尽。
　　谢昶不动声色替她付了钱，垂眸问道：“去放灯？”
　　阿朝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刚才阿婆的话哥哥肯定听到了，他听到了也不解释一下！
　　不过他这个人似乎从来不喜解释，小时候摘二壮家的杏子，明明付了铜板，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他也是一声不吭的！
　　罢了罢了，不能指望他什么。
　　两人前后脚往河边走去，阿朝怀里抱着荷花灯，这回是再也不敢胡闹去牵他的手了，否则回去之后，谢阁老又该拿一堆男女大防的道理来教训她。
　　岸边不远处的一棵栾树下，着缂丝锦袄的少女无意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姑娘您瞧，那两人可是谢阁老和那位谢小姐？”
　　少女暗暗攥紧手中的锦帕，指甲盖都掐得发白，也难以抑制眸中的震愕。
　　那名戴青铜面具的男子，无论是颀长挺拔的身形还是通身矜贵冷冽的气势，都像极了那位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
　　而他身边的女子，身段窈窕，娇色无双，除了他那失踪多年的妹妹，谁又敢在他面前言笑晏晏？
　　可他们……不是兄妹吗？
　　玉钩桥可是情人桥！
　　他们兄妹二人竟然携手同游来桥下许愿，还买了祈求姻缘美满的荷花灯！
　　少女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倘若真是他兄妹二人，这岂不是罔顾人伦！
　　所以才戴着面具，因为害怕这段关系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
　　少女心绪久久难以平静，直到回府路上，攥住锦帕的双手还是忍不住轻微地发抖。
　　这位谢阁老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天底下千千万万文官士人的眼睛盯着，真要与自己的妹妹苟且，必然是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也许是她看错了吧。
　　……
　　上元之后，离入学的日子愈来愈近，阿朝也比从前更加用功，对府里的各项开支有了初步了解，算术和四书的功课也没落下。
　　二月中旬才将《孟子》的最后一卷过完，宫里赶在花朝节前派人来传话，说请姑娘尽快入学。
　　院里的柳枝渐次抽芽，可眼下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没想到入学时间竟然提前了！阿朝还以为自己能在府上待到二月底呢。
　　江叔看破没说破，想必是崇宁公主耐不住寂寞，要找人陪玩了。
　　入学前夕，谢昶亲自挑了一套文房四宝送到青山堂，上好的端砚、湖笔、宣纸和徽墨。
　　阿朝想了想，还是将崔诗咏送给她的那支散卓笔存放起来，就带哥哥送她的这一套入学。
　　“紧张么？”谢昶牵唇一笑，问她。
　　这个小丫头没有遗传到半点南浔谢家书香世家的气质，幼时对读书入学非常的抵触，谢昶到现在还记得她一边哭得鼻涕冒泡，一边写大字的场景，瞧着可怜极了。
　　得益于这几个月的用功与哥哥拨冗的教导，阿朝已将四书和珠算口诀牢记于心，且他博闻强志，教四书便不止于教四书，时常触类旁通地将其他经史子集拎出来提点一番。阿朝心道，自己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胸无点墨的丫头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轻微的紧张也在所难免。
　　春未园那日虽已与世家贵女们打过照面，可头回见面自然人人都客客气气的，对方的性格也只能从外表窥见一二，并无深入交流，眼下突然就要朝夕相处，且她又是后入学的，旁人都彼此熟络，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尽快融入氛围。
　　只能说，既来之则安之吧。
　　忽然想到什么，阿朝扭头来瞧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进宫谢恩那一回，陛下有意让哥哥也在含清斋教授一门课程，不知哥哥有何打算？”
　　谢昶如何不懂她的弦外之音，眉梢一挑：“怎么，想让我给你走后门？”
　　“我可没这个意思，”阿朝抿唇一笑，往他身边蹭了蹭，“可我毕竟是首辅大人的妹妹，不会一点甜头也尝不到吧？”
　　这段时日哥哥一直盯着她读四书，大概也是从四书中挑几篇来讲，总不可能偏离到十万八千里吧。
　　谢昶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茶，淡淡抬眸：“提前告诉你，用处也不大。”
　　阿朝：“？？？”
　　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次日一早，阿朝坐上谢府的马车进了宫。
　　含清斋就读的世家贵女都可带一名丫鬟近身伺候，阿朝就带上了瑞春。
　　马车驶入紫禁城这一路，瑞春叮嘱她几桩入学事项，又道：“含清斋临近太后寝宫，姑娘入学，说不定还会见到太后她老人家。”
　　阿朝听完，心内不由得一紧。
　　旁的她倒不怕，可大晏是陛下的天下，太后又是陛下的母亲，是整个紫禁城最尊贵的女人。
　　放在从前，她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太后这样的贵人？
　　瑞春见她紧张得面色都有些泛白，赶忙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心，大人在朝中地位超然，便是太后也是要给三分薄面的，世家小姐们顾念这一层，谅也不敢得罪到您头上来。”
　　话音落下，马车缓停，瑞春撩开车帷向外瞧去，“姑娘，长信门到了。”
　　含清斋坐落在慈宁宫花园东侧，与咸若馆的东配殿宝相楼毗邻，外来的马车只能停到长信门外，从长信门下车步行至慈宁宫花园的揽胜门，进去右转便是含清斋了。
　　贵女们在家中待过一个寒冬，也是在今日入宫进学，稀稀落落几辆锦蓬马车停在宫门外。
　　阿朝从马车上下来，见到的第一人竟然就是阳平侯之女苏宛如。
　　春未园那日，苏宛如一直跟在姜燕羽身边，虽无过多交流，但阿朝还是有些印象，是个面上时常带笑的姑娘，她朝对方微微颔首施礼。
　　苏宛如盯着她愣了会，最后是身边的丫鬟提醒，这才想起回了一礼。
　　阿朝总觉得这位今日看她的眼神不大对劲，但也没有多想，与瑞春一起将行李、食盒、墨砚从马车上搬下来。
　　才一转身便见崔诗咏带着贴身丫鬟过来帮忙，阿朝笑喊了声“崔家姐姐”。
　　崔诗咏走过来笑道：“你的斋舍已经着宫人整理出来了，与我仅为一墙之隔，往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说罢便让自己的丫鬟帮着瑞春一同来搬行李。
　　阿朝赶忙道了谢，跟着崔诗咏往揽胜门去。
　　“春未园那日，你身子可都好全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崔诗咏关心道。
　　阿朝点点头：“当日是我贪饮了几杯，当晚回去就好多了，让姐姐们为我担忧了。”
　　崔诗咏笑道：“没事就好，那日我瞧着谢阁老面色不大好看，隔日公主还被禁足宫中，可见你哥哥也是个护短的。”
　　阿朝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入了揽胜门，这才慢慢收回思绪。
　　崔诗咏带她将慈宁宫花园内的建筑一一认过。
　　“慈荫楼以北是太后娘娘的寝宫，咸若馆是太后素日礼佛之处，南边那座是临溪亭，这座灰瓦卷棚硬山顶的独院就是含清斋了。”
　　阿朝在心中暗暗惊叹，没想到富丽堂皇的紫禁城中还藏着这么一座灰瓦青墙的江南风格的小院。
　　从前房沿着穿廊一路向内，崔诗咏边走边介绍：“后房的西次间是先生授课的学堂，这一排小室便是我们平时休息的斋舍。”
　　含清斋在某些方面的确就像晏明帝口中所说“姑娘家玩闹”的地方，比起寻常书院要开放自由许多。
　　崔诗咏顺便向她介绍起含清斋的课程：“授课时间为五日一休，每逢年节、帝后寿辰、公主寿辰还有额外休假，教学方式以升堂讲说为主，乐艺女红则是我们自己练习，有内廷女官从旁指点。上下半日各有课程两节，午间一个时辰可往膳堂用膳，可在自己的斋舍休憩，下学过后便可自行回府，路途较远的，或逢雨雪天气也可在斋舍留宿，不过雨雪天一般会有内监提前通知次日不必进宫。”
　　说话间，崔诗咏领她进了一间斋舍。
　　阿朝几乎是眼前一亮。
　　分给她的这间斋舍坐北朝南，不大，却很是干净雅致，作为晌午休憩之处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瑞春将支摘窗打开透气，窗外竟还有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
　　崔诗咏道：“这间原本是辅国公家的一位姐姐所住，她年底定了亲，在家中待嫁，开春便不过来了。”
　　阿朝点点头：“原来如此。”
　　崔诗咏打趣她道：“内务府一听是谢阁老家的姑娘要住进来，谁敢怠慢？自然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阿朝腼腆地笑了笑，忽想起什么，从箱笼中取出一只朱漆描金的锦盒，打开来是四个小小的白玉香盒，“这玉容散和胭脂膏是我的小小心意，及不上崔姐姐的散卓笔贵重，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岂会？”崔诗咏笑着接过来道了谢，“妹妹心灵手巧，听说崇宁公主都对妹妹的胭脂膏赞不绝口，是我有福了。”
　　说罢一顿，又笑道：“说起来，冬至那日谢阁老从保定回来，特意给我爷爷带了保定的刘伶醉，也算替你还了谢礼了，如今倒又是我欠了妹妹。”
　　阿朝微微一讶，原来那日哥哥风雪晚归，竟是从崔府回来的？
　　当日他见到那只散卓笔时并无过多表态，没想到转头就去了崔府，看来崔谢两家交情极好，就是不知哥哥与这位崔姐姐……
　　愣神间，斋舍外传来女子的笑闹声，听着像崇宁公主的声音。
　　离上课仅有两刻时间，贵女们怕是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阿朝正准备和崔诗咏一起出去瞧瞧，便见崇宁公主一路小跑进来：“阿朝，你快瞧！”
　　崇宁公主今日仍是一身亮眼的石榴红，值得注意的是，少女莹白细腻的面颊敷了一层淡淡的妆粉，日光下闪动着细碎的珠光，衬得肌肤愈发水润通透，光彩照人。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公主指着自己的面颊，眉眼间尽是欣喜之色。
　　身旁的几名贵女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们素日用的都是最好的胭脂妆粉，可像这种有莹光闪动的，她们却是见所未见！
　　阿朝解释道：“其实就是普通的妆粉中添了少量的珍珠粉，所以日光下会有细细的珠光闪动。”
　　这配方只说了一半，她将来可是要开胭脂铺的，配方就是营生的命脉，在外人面前自然要有所保留。
　　公主倒也不是当真关心配方，她就是没料到，随手捻了抹阿朝送的珠子粉，竟有如此意外的效果！这几日在御花园，连父皇的嫔妃们都在问这珠子粉的来历！
　　阿朝得了肯定，自然比谁都高兴：“公主喜欢就好。”
　　崇宁公主点点头：“喜欢！当然喜欢！”
　　阿朝又让瑞春将她们在府上做好的木樨头油给各家贵女都送了一份，“当日若不是我贪杯，也不会连累公主受罚，让各位姐姐败兴而归，这些小玩意儿不足挂齿，就当是给各位姐姐迟来的歉礼了。”
　　那日若不是惊动了哥哥，说不准她自己熬一会也就过去了，也不至于连累大家。如今想来，懊悔不已。
　　崇宁公主摆摆手：“无妨无妨！你没事就好！”
　　公主得了上好的珠子粉，早将禁足一事抛诸脑后，她都不计较了，众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这木樨头油虽不足为奇，可到底出自阿朝之手，公主面上的妆粉已让众人对她的手艺提起了兴致，也许真与外头铺子里卖的不同呢？
　　辰时三刻的钟声一响，崇宁公主一拍脑袋：“险些忘了，今日的第一节 是谢阁老的课！”
　　众人面上忐忑又期待，当即脚底生风似的往西次间去，阿朝也糊里糊涂地取了笔墨纸砚，跟着众人一道出去。
　　哥哥也没告诉她，今日的第一节 就是他的课？
　　嘴巴也太严实了！
　　偌大的学堂内整齐摆放着一张张红木雕博古纹的平头案，颇有古朴肃穆的气息。
　　方才没来斋舍凑热闹的姜燕羽与苏宛如二人早已在案几前坐定，众人见状也纷纷找到自己的位置。
　　辅国公府那位回家待嫁的姑娘没来，恰好空出一张案几，阿朝便抱着笔墨在这里落座。
　　隔壁桌是个眼睛圆圆的小姑娘，阿朝认出来，正是那日在春未园附和崇宁公主，说鹿血酒养颜益寿的那个。
　　小姑娘压低了声问她：“你可知谢阁老今日给我们讲什么？”
　　四下几人听到这一声，也悄悄竖起耳朵。
　　阿朝却无奈地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外面很快传来男人沉稳凛肃的脚步声，学堂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抬起眼，往门外望去。
　　作者有话说：
　　退后！哥哥要装比了！！


第27章 
　　年初前朝无要事,以往要到巳时的朝会在辰时之前就已结束，谢昶连朝服都未换下，直接从太和殿过来了。
　　几名阁臣还在打趣：“首辅大人这就赶不及去瞧妹妹了？”
　　他眸光淡淡,没有回话。
　　另一位翰林学士也是含清斋的教谕,“今日是前朝无大事，谢阁老才要了含清斋的辰时第一节 课,来日政事繁忙,可不得时时调动？”
　　谢昶倒是牵唇笑了下。
　　只怕她们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含清斋。
　　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甫一映入眼帘,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
　　连阿朝都在突如其来的静默氛围里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谢昶今日一身绯红鹤补朝服,手执书卷，与素日暗色的袍服相比,光鲜的绯红衬得他整个人有种龙章凤姿、鹄峙鸾停之气,可象征着大晏第一品阶的朝服依旧将他眼底的淡漠威冷发挥到极致。
　　一时学堂中包括两位公主在内的所有贵女都有些看痴，有两个小姑娘甚至悄悄红了脸,垂下眼睛不敢直视。
　　尽管外面传闻这位首辅大人向来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甚至他们在朝为官的父兄提及他时也是噤若寒蝉,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对这位年轻英俊的当朝第一人心存钦慕。
　　这样的人,竟然还未娶妻。
　　他总归要娶妻的。
　　当朝首辅必然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她们这些有资格陪着公主一起读书的人,几乎都是整个大晏名门世家中的佼佼者,也是少有的能与之相配之人。
　　当然，座下有三人看他的眼神都掺杂了点旁的情绪。
　　苏宛如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阿朝是从来不知道，哥哥在盛京名门贵女竟这么受欢迎,他一来,竟然所有人都盯着他瞧！
　　同样神色复杂的还有一个姜燕羽。
　　她大概此生无法忘记,当日盛京暴雨骤至,自己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上前询问他的车夫，想要借车一避。
　　那时的谢昶还不是什么内阁首辅，可她自幼便是名满京城的国公府嫡女，谢府的马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声不吭从她眼前驶过！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内心指不定如何笑话她！
　　可她后来发现，他不仅对自己如此，那些身份贵重的世家女，他更不会多瞧一眼，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淡漠，姜燕羽心中的愤恨羞愧也慢慢演变成某种奇怪的征服欲——
　　只要她在人群中永远最耀眼，她便永远都是首辅之妻的不二之选。
　　她不怕他注意不到她。
　　谢昶沉默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一眼就看到自家的小姑娘乖巧安静地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一双杏眸纯净澈亮。
　　他唇角微微牵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乖乖的，挺好。
　　随即敛眸，吩咐身边的学官将书册分发下去。
　　众人这才缓缓收回眼神，收敛思绪，谢阁老到底是来授课的，不是来给她们挑夫婿的。
　　然而这么俊美又出众的男人，光是清冷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很难不让人注意。
　　这时候就得好好感谢一下谢小姐了，若不是她进宫来读书，崇宁公主又岂能轻易将人请过来授课！
　　她们当然要趁这个机会认真听课，否则如何让这位眼高于顶的谢阁老注意到自己。
　　可当书册分发下去，众人眸光落在封叶大字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瞳孔一震。
　　谢阁老要给她们讲的竟然是……兵法？
　　没错，兵法。
　　众人面面相觑，座下传来深深吸气的声音。
　　谢昶置若罔闻，声线一如既往的低沉冷淡：“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诸位虽在闺阁之中，却不可对军国大事和社稷安危一无所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一个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放着满腹的经史子集不教，给她们一群未出阁的小姑娘讲什么行军打仗？！
　　上首的男人继续道：“诸位出身高门，当为天下闺阁女子之表率，既然来学，我亦不会放松要求。”
　　众人一时忐忑起来，都知这谢阁老治下严苛，就连尚书房的几位皇子都深受其苦，可她们说穿了就是进宫来给公主作伴解闷的，难道也要承受这份压力？
　　谢昶的眸光淡淡掠过众人：“为保证授课效果，每次课结束，都会有简单的随堂考校，考校的结果若不理想，我会另外通知你们的父兄。”
　　还要随堂考校？！通知父兄？！
　　那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一众贵女哗然变色，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哀嚎，不用说也是从崇宁公主那边传来的。就连面上一直保持端庄沉静的姜燕羽和崔诗咏，也默默攥紧了手掌。
　　以往那些老翰林虽然无趣，可到底不会太过为难，除了每月一次的小考，半年一次的大考，其余时候的学堂氛围都相对宽松自由。
　　没想到谢阁老一来就是当头一棒！
　　阿朝也面带苦色，难怪昨日哥哥说“提前告诉你，用处也不大”，她就算哼唧哼唧将《孙子兵法》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也不会活学活用啊！
　　但众人暗暗哀嚎之后，目光或多或少往她身上投来。
　　阿朝心肝儿一颤，对上那些写满“你哥哥不会是为了你才开的兵法课吧”、“你一定很懂吧”、“日后的随堂考校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的眼神，简直欲哭无泪。
　　她根本没有读过兵书啊！为什么都看着她！
　　她甚至连三十六计都知之不全啊！
　　于是又从那些耐人寻味的神情中品读出一层“你就谦虚吧”的意思。
　　阿朝哭笑不得，她可没想着藏拙。
　　因为她就是“拙”本身。
　　众人看待这位不近人情的内阁首辅的目光都从一开始的钦慕，都化作深深的茫然与恐惧。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读过兵书，即使是像姜燕羽和崔诗咏这种自幼饱读诗书的名门嫡女，对兵法也只是略懂一二，有点纸上谈兵的本事，但当谢昶真正开始讲课，他的广度和深度却是她们从未涉及的领域。
　　偏偏他这个人只管讲自己的内容，也不管你能不能听懂，语调平淡，嗓音低沉，几乎没什么起伏。
　　座下众人有的如听天书，有的冥思苦想，有的表情沉重，还有的知道自己听不懂，利用最后的时间将手中书册能背下多少是多少。
　　随堂考校的论题也非常简短，“两军对峙，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人人都读过这一句，可要答好却不容易，题干未曾设置两军背景，则需自行假设地形、天气、将领、敌我双方兵力等各方面因素，读过史书的尚可列举历史上的著名战役作为论据，不至于言之无物，而那些对历史和用兵一窍不通的，只能与案几上的题卷大眼瞪小眼。
　　大眼瞪小眼的人里面，就包括阿朝。
　　她连字都是才练的，四书也是临阵抱佛脚背的，突然就要她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如何能做到！
　　隔壁桌那个圆眼的小姑娘一双乌瞳滴溜溜地看过来，目光落在阁老妹妹明晃晃的白卷上，惊得目瞪口呆。
　　不，人家可是首辅的妹妹！一定还有锦囊妙计。
　　不是以逸待劳，就是浑水摸鱼，说不准还有什么苦肉计美人计。
　　下学的钟声一响，辅教的学官在谢昶的示意下，将贵女们的答卷一一收上来。
　　走到阿朝身边时，那学官看到卷面上白纸黑字只写下四个大字，瞳孔陡然一震。
　　讲桌前，谢昶的目光冷冷投射过来，那学官自知失礼，赶忙垂首收了答卷。
　　谢昶目光微移，看向案几前无精打采的小丫头。
　　小丫头趴在桌上，也在看他，一脸委屈又不安的神情。
　　男人薄唇微抿，接过学官手中的一沓答卷，一张张粗粗翻阅过去，倏忽眼皮一跳，眸光最后定格在一张整洁的卷面，神情难辨。
　　众人惴惴不安地盯着他的表情，唯恐他手中那份是自己的答卷。
　　连向来对学问考校非常自信的姜燕羽都忍不住心中忐忑，遑论其他人。
　　倘若在平时，答得好与不好也无伤大雅，可若是要将答卷和评级交给她们在朝为官的父兄，那岂不是连累全家跟着扫脸！
　　崇宁公主甚至觉得，父皇若是看到自己的答卷，非得吐血三升不可！
　　所以她极有先见之明地在卷末补了一句：“唯恐有碍圣躬，孝女不胜惶恐，还望谢阁老高抬贵手。”
　　谢昶盯着手中那份考卷看了片刻，最后掀起眼眸：“评级三日后出，还望诸位好自为之。”
　　他一走，学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崇宁公主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就是求父皇要了谢昶的课，现在就是说，悔不当初。
　　她看向众人后怕的神情，咬咬牙道：“要不然，我去求父皇，就说谢阁老日理万机，不必屈才来教我们了？”
　　一旁的永嘉公主面露难色：“可父皇金口玉言才请动的人，岂能朝令夕改，如同儿戏？”
　　崇宁公主急得要哭了：“那怎么办？父皇非气死不可，诶——”她眼前一亮，注意到后排神情恹恹的小姑娘：“阿朝，你今日答得如何？”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我瞧你都没写几个字，难道这题有什么四两拨千斤的答法，并非我们想象的那般费难？”
　　阿朝僵硬地朝众人笑了笑。
　　她唯一能帮到大家的，大概就是把哥哥气死。
　　文渊阁。
　　谢昶盯着手中答卷上“哥哥威武”四个大字，陷入深深的沉思，最后轻轻扬起了嘴角。
　　不战而屈人之兵，她倒是挺会。
　　作者有话说：
　　不久的将来，哥哥非逼着阿朝亲口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这句（bushi）
　　抱歉宝宝们，家里阳了两个，今天回老家给家人送菜耽误了时间，先写了这么多发上来，明天给大家多更！宝贝们也要保护好自己呀！


第28章 


第二节 是一位翰林院的老教谕过来讲《论语》,其中的知识都是在府上时哥哥反复提点过她的，老教谕看到她的字，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可以说是无惊无险。
　　上半晌很快就过去了。
　　午膳可在膳堂用,也可吩咐丫鬟提前到膳堂去取，让主子回斋舍单独用膳,不过据阿朝观察,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膳堂每日供应的菜品和汤羹在阿朝看来足可称得上丰盛,但对于这些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同窗们来说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往往还要从家中多带几样点心蜜饯，以免膳堂的饭菜不合口味。
　　下半晌的课若能轻松应付,两位公主甚至会选择回自己的寝宫用膳,偶尔还能去慈宁宫陪太后坐一坐。
　　姜燕羽回到斋舍，无意间扫见桌案上那只小小的白瓷瓶,皱了皱眉头：“这是何物？”
　　“听说是那位谢家小姐给咱们的歉礼。”苏宛如从外面走进来。
　　姜燕羽身边的丫鬟嗤之以鼻：“含清斋人人都有，旁的人也就算了,咱们小姐是什么身份,一应胭脂香料用的不是西域贡品,便是名匠大师所制,这点小玩意也敢拿到小姐跟前来。”
　　丫鬟的骄横随主,素日里也拿鼻孔瞧人，苏宛如听了虽不自在，但也早就习惯了。
　　姜燕羽冷冷扫过一眼便没再瞧了，只说道：“既然人人都有,那就留着吧,到时候去府库挑件东西还回去便是。”
　　她本就无意与阿朝为敌,尽管春未园那日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她的容貌,说什么冠绝京城，她听了自然不舒服，论起才貌家世，谁能比她更当得起这一句冠绝京城？可这毕竟是谢昶的妹妹，姜燕羽没理由将人得罪了，但要让她表现得过于殷勤也不可能。
　　两年前那件事让她脸面丢尽，知情的这几个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心里却指不定如何想，过分殷勤只会让外人认为她对那位内阁首辅念念不忘，上赶着巴结人家的妹妹。
　　苏宛如憋了多日的话，眼下只想找个人倾诉，可无凭无据，她也不敢断定那日在玉钩桥望见的就是谢昶兄妹二人。
　　她心下忖了忖，迟疑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谢阁老对他这个妹妹很是不同？不仅让她进宫与我们一起读书，还愿意来给我们授课，春未园那日，还亲自过来接人回府？”
　　姜燕羽奇怪地看她一眼，不以为意道：“谢绾颜流落在外多年，他不关心这个妹妹，还能关心谁？”
　　一句话呛得苏宛如无话可说。
　　今日她特意等在长信门外，就是想看看谢阁老可有亲自来送她上学，说不定能从两人的肢体接触中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可她忘了今日并非休沐，谢阁老是要到太和殿上朝的。
　　课上她又特别留心了这兄妹二人的神情举止，的确并未过多交流，谢阁老来教兵法，她还特意瞥了眼谢绾颜的答卷，隔得远，虽看不分明，但几乎就是白卷！
　　倘若他们的关系已经超出寻常兄妹这一层，谢阁老总不会铁面无私到对她也一视同仁，一点后门也不给开。
　　上元那一晚，也许真是她看错了吧。
　　阿朝独自在斋舍用午膳。
　　今日供应的汤羹有两种，阿朝想起哥哥的叮嘱，在鹿茸淮山竹丝鸡汤和天麻乳鸽汤中选了后者，鹿茸大补，恐怕她的身子吃不消，而天麻安神补脑，正适合她。
　　半日的功夫，瑞春已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妥当，还从含清斋的司学女官处要来了上半年的课表。
　　所幸五日一休，哥哥的兵法课又是五日一节，不必日日受此折磨。
　　阿朝才略略松了一口气，课表上白纸黑字“针黹女红”四个字陡然撞入眼眸。
　　“今日下半晌两个时辰都是女红课？”
　　瑞春颔首道是：“一般读书写字和算术的课程都在上半日，下半日时间充裕，而琴艺、女红、弈棋、水墨往往又格外耗时，公主贵女们练习一个时辰，再相互切磋切磋，半日一晃就过去了。”
　　阿朝苦着脸，声音闷闷的：“她们的绣活儿一定很好吧？”
　　瑞春想了想，“这倒没有听说，不过女红是闺阁女子的必修课，便是不进宫，姑娘们也是自幼开始学的，针线活不会差……姑娘担心这个？”
　　阿朝眉眼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上午的噩梦一过，下半晌的女红课都让各家贵女松了口气。
　　女红课由针工局的女官前来授课，说是授课，不过是伺候公主和几个家世显赫的小祖宗罢了。
　　贵女们来之前，女官已将备好的底衬、绣棚、绣针、各色丝线、金银绣线分发下去。
　　阿朝一进西次间，险些被这些明晃晃的绣线闪了眼睛。
　　女官走在中间过道上，和颜介绍道：“洒线绣一般以方目纱为底，几何纹为主，五彩丝线为绣线，涉及的针法包括散套、正戗、平针……”
　　京绣相比江南刺绣，前者粗犷，后者精细，前者鲜艳华丽，后者设色清雅，苏绣本已是阿朝的疑难杂症，对眼前的京绣更是一无所知。
　　介绍完洒线绣，女官便让一旁的绣娘演示针法。
　　洒线绣共有十一种绣法，像平针、回针这些常见的绣法，贵女们都已经手到擒来，复杂一些的，看两三遍也能上手操作。
　　阿朝却是一个头两个大，还没看懂前一种针法，绣娘紧接着又开始讲解下一种，待十一种针法全都演示完，阿朝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女官继续道：“各位姑娘可以先构思绣样再下针，如有未看懂的，随时可请绣娘展示。”
　　众人在女官的介绍下纷纷拿起手中的绣线，捻成双股，开始研究从何处下针。
　　阿朝也心虚地拿起绣针绣线，琢磨着绣个什么好。
　　她只会绣鸳鸯。
　　玉姑说过，实在什么都不会，把鸳鸯绣好也成。
　　可她扫过一圈，崔诗咏似乎有意绣菊，崇宁公主想绣锦鲤，那个圆眼的小姑娘打算绣蜀葵。
　　阿朝也是才知道这姑娘名叫李棠月，比她还小一岁，父亲是一名内阁学士。
　　午膳时阿朝给她送了些自己做的点心，这姑娘欢喜得紧。
　　当时阿朝还在想，这姑娘家中既非高官又非公侯，如何也能进宫陪读呢？但瑞春转头告诉她，人家的李姓，那是鼎鼎有名的赵郡李氏！即便如今不复当年显赫，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果然含清斋这十几个人，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阿朝叹了口气，无奈地收回思绪，继续琢磨自己的绣样。
　　旁人都是花鸟虫鱼，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巴巴地绣鸳鸯，显得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似的。
　　阿朝盯着自己手里的宝蓝底子，想到哥哥倒是时常穿着同色系的袍服，不若给哥哥绣个香囊好了。
　　可光是看似简单的云纹都有千变万化，她时常在哥哥衣袍上见到的麒麟纹对她来说更是难如登天。
　　不若就绣最简单的竹叶纹吧，唔……从这会到下学，应该能把几片竹叶绣完。
　　谢昶还在文渊阁处理奏章和文书。
　　内阁学士李勉得知今日首辅大人收了含清斋随堂考校的答卷上来，唯恐自家闺女水平拙劣，污了谢阁老眼睛，战战兢兢地凑上来询问评级。
　　即便不知这位阁老大人给一群小姑娘教授兵法的用意，李勉也不敢评价什么，毕竟这位的才学连陛下都盛赞，人家十五六岁便是天子近臣，如今更是做到当朝首辅，这样的人屈才来教你家的闺女，别说是兵法，就是天书，那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水准。
　　谢昶刚好趁闲暇时阅过几份答卷，这其中就包括李勉之女李棠月，他印象不深，只记得给了丙等上。
　　见他过来，他眼皮子都没抬，“答卷都在此处，李大人自行过目吧。”
　　说罢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从那一沓考卷中抽出一张，不动声色地叠放到自己的私匣中。
　　阅完的考卷都在上方，李勉很快翻到自家闺女的，看到左下角“丙等上”三个朱批大字时险些眼前一黑。
　　旁边还有几排小字，言简意赅地指出各项错漏，李勉看一句，心就凉一截。
　　他这个闺女素来只对吃喝二字感兴趣，杂书倒看得不少，胡诌起来天马行空，虽然硬着头皮写了满满一答卷，但细细看来，除了火烧粮草倒有几分可取，可给人家水井中下泻药、以美食诱惑之……这都是什么破计谋！
　　经不住心中好奇，也想看看别家闺女在谢阁老这里是什么水平，李勉又悄悄往后翻了两张，直到看到阳平侯之女苏宛如不过也就是个丙等，心里就舒服了不少。
　　他又往后翻了几张，既然谢阁老选择教兵法，其妹不定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家，他倒是想拜读一下这位谢小姐的文章。
　　只是还没翻两页，耳边便传来男人极具压迫感的沉冷嗓音：“李大人还没看够？”
　　李勉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整理好手中的答卷放回原处，又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小女才疏学浅，下官回去一定好生管教，还望阁老多多包涵。”
　　谢昶淡淡道：“好说。”
　　李勉不敢打扰，先行退下了。
　　其后又有两名官员前来议事，谢昶听到一半，忽觉指尖一阵刺痛，不禁皱起了眉头。
　　两名官员见他面色微变，都唯恐自己说错了话，站在下首如履薄冰。
　　片刻之后，宿郦来报，说含清斋在上女红课，谢昶这才有几分了然。
　　只是这手指也刺破得过于频繁了些。
　　谢昶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握笔都有些不自在。
　　“嘶——”
　　阿朝指尖一痛，血珠儿冒出来，她忙送到口中抿了抿。
　　李棠月、崔诗咏等几人都怔怔地看着她。
　　教针法的绣娘干脆坐到她身边来，一针一线放慢了教、仔细着教，可这位谢小姐偏偏不开窍，绣活儿讲究的“平、齐、和、光、匀”一样不沾，手法之笨拙实乃平生罕见。
　　阿朝也很委屈，书读不好可以靠勤学苦读跟上来，账算不明白可以熟背口诀、复核多遍，可有些东西，你就得承认自己不行。
　　人人都说熟能生巧，可明明一种针法已经练习十遍八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下针，可一旦穿插另一种技法，方才甭管多熟练的技法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女官满脸焦灼，绣娘急得额头都出了汗。
　　阿朝实在没法了，勉强笑着安慰她们道：“实在不行，我便每日只练一种，总共十几种绣法，我日日苦练，总有一天能够全部掌握的。”
　　绣娘望着小娘子一下午工夫，满手戳了八百个窟窿，小小的香囊血迹斑斑，实在是欲哭无泪。
　　谁哪敢让她这么练哪！
　　要让那位首辅大人知道自家妹妹在她们这儿手扎成了筛子，她们也没法交代。
　　连崇宁公主都兴致勃勃地看过来，见她这边毫无进度，恨不得直接上手来教：“阿朝，你就先这样，这样，然后这样……这不就行了？很简单的！你别灰心，我也才学会七种针法……”
　　阿朝眼皮一掀，险些当场晕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女官和绣娘擦了擦额间的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当她们从才含清斋出来，远远便看到一身玄青袍服、面容冷峻的谢阁老立在宫门外，都吓得颤颤巍巍，赶忙上前行礼。
　　谢昶叹了口气，颔首回礼道：“舍妹愚钝，劳二位费心了。”
　　看来谢阁老也知自家的妹妹不善此道，可女官哪敢接这话，赶忙摆首：“不敢不敢，谢小姐勤学不懈，短时间内不得要领实属寻常，以小姐的悟性和用心，来日定能得心应手，一通百通。”
　　陆陆续续走出来一群世家贵女，众人还未从晨时兵法考校的恐惧中走出来，关于未来首辅夫人的那点绮念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路过时都只敢远远行个礼。
　　苏宛如一见他来接妹妹下学，忍不住顿步多瞧了几眼。
　　直到姜燕羽回头蹙眉喊住她：“你还不走？今早的题卷答得很好吗？用不用谢阁老亲自提点一番？”
　　苏宛如想起自己糟糕的答卷，叹口气跟了过去。
　　罢了，兄长接妹妹下学太寻常不过，何况还有车夫和丫鬟在，也做不了什么逾矩之举。
　　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多想。
　　崔诗咏远远见着那道高大峻拔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大胆走上前。
　　“阿朝妹妹不善绣工，今日吃了苦头了，瑞春正在给她上药，谢阁老恐怕还要等上片刻。”
　　谢昶神情微冷，只淡淡应了声。
　　初春的傍晚，风还是有几分凛冽的，刮在脸上生疼。
　　崔诗咏见他如此冷漠，脸色都有些泛白，手中的帕子暗暗绞紧，强忍着某种情绪，仍是笑道：“我听爷爷说，当年陛下北上，也是谢阁老一路追随左右，难怪你对兵法如此……”
　　“崔姑娘，”谢昶望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揽胜门出来，出口打断了她，“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崔诗咏向来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可仗着他与爷爷的交情，仗着她是京中为数不多能得他正眼相看的女子，每每在他面前，她仍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来支应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喜欢，才敢上前同他多说几句话。
　　可在他眼里，恐怕已经是胡搅蛮缠了。
　　她低低敛眸，藏住眼里的失落，俯身施了一礼。
　　阿朝是最后一个从学堂出来的。
　　纤纤十指上了药，包得小粽子似的，远远瞧见长信门外立着个熟悉的人影，一时激动、难过、委屈通通涌上心头，眼眶都泛了酸。
　　作者有话说：
　　阿朝叉腰：我一定好好学刺绣，来日给哥哥绣荷包、做衣裳，给自己缝嫁衣！
　　谢昶：得了吧，嫁衣都是我的鲜血染成的。
　　【注】本章洒线绣和相关针法来源度娘。


第29章 
　　阿朝也没想到哥哥竟然回来接自己,可想到今早一无所知的兵法与方才一窍不通的女红，欢喜之中又掺杂了些羞惭和沮丧。
　　春寒料峭，宫墙外的寒梅尚未凋残,淡淡的梅花香散落在凛冽的寒风里。
　　出来时,瑞春给她披了件雪白的狐氅，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鬓边细碎的乌发,和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有那么一瞬,谢昶仿佛看到了幼时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
　　小团子脸皱成一团,鹌鹑似的走到他面前来，“哥哥。”
　　手指藏在狐氅下,没让他瞧见,谢昶叹了口气，以为小丫头又要哥哥抱了,先道：“上车再说。”
　　马车辘辘驾离长信门。
　　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上一回醉酒后抱住他大腿的羞耻记忆再度涌上脑海,阿朝耷拉着脑袋,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才挪移了半寸,就听到男人微凉的嗓音：“过来,手给我。”
　　阿朝骇然大惊,哥哥已经知道了？
　　难不成是女官告了状？
　　这下再也没办法无视那道灼灼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往他身边挪了挪，十根手指无一幸免，蚕蛹似的颤颤巍巍伸出去。
　　谢昶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隐隐能看到纱布下包裹着的小小针眼,有的地方还泛了青紫。
　　小姑娘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开了口：“对不起,哥哥。”
　　谢昶掀起眼皮：“对不起什么？”
　　阿朝闷闷地叹口气：“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娘子，哥哥身边又没有服侍的丫鬟，若放在寻常人家，哥哥的衣袍、鞋袜、香囊理应都由我来缝补，只可惜我技艺不精，恐怕帮不了哥哥。”
　　谢昶微怔，原来她沮丧的是这个。
　　才想找句话安慰一下，又见她信心满满地坐直：“不过哥哥放心，日后我定会勤学苦练，早日将针法学会，就能早日给哥哥缝补衣袍和鞋袜嘶——”
　　她这般说着，情不自禁地捏紧手掌，一时指尖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她小脸都揪了起来。
　　谢昶也跟着眼皮子一跳。
　　小丫头赶忙缩回手，小口小口地往指尖吹气。
　　谢昶无奈，摩挲指腹替她缓解了一会，望着她苦恼的神情道：“实在学不会就算了。”
　　阿朝：“……”
　　这可不行，哥哥你信我！
　　谢昶叹息一声，就这个水平，他也不指望这辈子能穿上小丫头亲手缝制的衣裳。
　　他沉吟片刻，试图劝她放弃：“府上有专事缝补的仆妇，用不着你。”
　　“仆妇缝的和我亲手绣制的衣鞋能一样吗？”阿朝闷声道，“都说妹妹是哥哥的贴心小棉袄，哥哥穿我做的衣裳，感受到我的心意，自然更觉温暖欣慰。”
　　谢昶心道，你哥哥只会觉得疼。
　　想来是读书算账的功课给了她极大的鼓励，才觉得针黹女红也能熟能生巧，不过再怎么说，打算盘不会打出满手的窟窿，可练习女红这才第一日，一个香囊都让她身心俱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遑论日后缝衣补鞋？
　　谢昶沉默半晌，换了个角度劝她：“娘也不擅长女红，家中的衣物都是爹在缝补，你是遗传了娘。”
　　阿朝倒是很少听他说起这些事情，离开爹娘的时候她还小，如今想起来，好像是没见阿娘亲手缝过衣服，爹爹倒是手巧，许是替人抓药、诊脉、包扎练出来的心灵手巧。
　　见她已经有所动摇，谢昶继续道：“当年娘出嫁前，因为绣不出嫁衣，气得同爹说不嫁了，爹急得团团转，瞒着外祖和家里，夜里翻-墙把娘没做完的嫁衣拿回来，熬了半个月的大夜，才帮娘绣完了嫁衣。”
　　阿朝惊得说不出话：“哥哥怎么知道的，爹告诉你的？”
　　谢昶没有回答，只抿抿唇，道：“所以说，再精干之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绣活儿不行，不必非要为难自己。”
　　阿朝唉声叹气地撑着脑袋：“爹爹那是宠阿娘，这世上有几个男子愿意帮妻子绣嫁衣的？”
　　她这辈子，不会因为这个嫁不出去吧？
　　谢昶沉默地看着她。
　　阿朝突然想到什么，又笑起来：“哥哥在我心里也是无所不能之人，那哥哥的绣工是遗传了爹，还是遗传的娘呢？”
　　谢昶眸光晦暗，沉吟良久才道：“没绣过，不知道。”
　　可他自记事起便知道，安定侯萧家的宗妇、他的母亲，当年是整个盛京城绣工最出色的女郎。
　　只是后来就再也没人提及萧家宗妇了。
　　阿朝见他凤眸暗沉，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她也能理解，堂堂内阁首辅，生下来便是一双落笔成章的手，没碰过针线也属寻常。
　　谢昶缓慢收回思绪，岔开了话题问道：“明日是什么课？”
　　阿朝想了想：“上半日是《诗经》和《楚辞》，下午是围棋。”
　　说到围棋，小脸儿又皱起来。
　　谢昶无奈叹息道：“晚上过来澄音堂，我提点你两句。”说罢一顿，又补充一句，“用过晚膳再来。”
　　阿朝唇角一弯，才又露出了笑脸，想了想道：“我就跟哥哥到澄音堂用膳吧，免得跑来跑去的费时辰。”
　　谢昶目光扫过她包得粽子般的手指，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很快阿朝就发现在澄音堂用膳不太方便了。
　　手指包扎成这样，根本拿不稳银箸。
　　果然还是哥哥思虑周到，她该在青山堂用完再过来的。
　　关起门来让崖香给她喂饭也没什么，可今日原本就在课业上丢了人，哥哥面前，她怎么还好腆着脸让人喂给她吃。
　　为了证明自己能行，阿朝第八百次试图夹起银箸，可手里的银箸第八百次“哐当”掉落，甚至还有一根弹到了谢昶的手背。
　　她尴尬地对上男人凉凉的视线，又讪讪收回目光，试图捏起银匙，想要用些汤羹，可拇指和食指洞眼儿最为集中，汤匙才拿起来就“啪嗒”一声掉进碗里，溅起的鸡汤烫得她直抽凉气。
　　瑞春慌忙给她擦拭干净：“姑娘，奴婢伺候您用膳吧。”
　　谢昶无奈地叹口气，隐隐猜到她不好意思让旁人喂饭，便朝瑞春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他语气不大好，嗓音又低又沉，听得瑞春心一紧。
　　姑娘都这么惨了，阁老大人不会还想着训斥吧？
　　但主子发话，瑞春不敢不应，只好替姑娘收拾好膳桌上的残局，却步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阿朝抿抿唇，偷偷瞧他的脸色，“哥哥。”
　　这声才落地，面前多了个盛满汤的小碗，一勺喷香的竹荪莲子土鸡汤送到她唇边。
　　阿朝慢慢睁大眼，抬头对上眼前的男人，磕磕巴巴地说：“我……也没要哥哥喂我。”
　　话虽这么说，但到底不忍他拂了他的面子，还是乖乖地凑上去，轻轻嗦了一口。
　　哥哥既然愿意亲自喂她，就说明不嫌她丢人了。
　　她是典型的樱桃口，即便喝得仔细，嫣红的唇瓣还是不免粘到些汤汁。
　　谢昶眸色渐深，就这么一勺勺地喂着，根本无法忽视她莹润饱满如同花瓣一般的唇面。
　　又一勺递过去，她嘬了一小口，没有喝干净，还剩下一些，伸出一截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汤匙。
　　谢昶霎时眉心一跳，手里的汤碗险些拿不稳。
　　阿朝还没喝够，他就放下了汤碗。
　　“还想吃什么？”
　　阿朝觉得他此刻的眸色有些深，与方才似乎不太一样，但她也没有在意，就依着他的话，指了指桌上的肚丝，“这个。”
　　谢昶夹了一块送到她嘴边，阿朝用贝齿轻轻咬住，那截丁香小舌飞快地将食物卷进口中。
　　谢昶眼皮子动了动，很快移开了目光。
　　阿朝细嚼慢咽地吃完，十根蚕蛹很自然地摆在桌边，又扫了眼桌边的点心：“哥哥，我还想再吃一块糯米玫瑰糕。”
　　点心外皮格外酥软，几乎是夹起来就碎，阿朝平时都是直接上手，她眼巴巴地看着谢昶，小声地指挥：“哥哥你直接帮我拿过来吧。”
　　谢昶似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巾帕净了手，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阿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糯米玫瑰糕外皮松软香糯，里头的玫瑰馅儿清甜可口，阿朝的这一口才堪堪碰到馅儿，实在意犹未尽，又张嘴咬了一大口。
　　沾了少量玫瑰花汁的樱唇愈发水润鲜红，软嫩嫩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指尖，谢昶几乎是浑身一僵。
　　阿朝完全意识不到这些，也丝毫不曾注意到，男人愈发深浓的眼神。
　　最后还舔了舔他指尖的残渣，边吃边笑道：“小时候都是哥哥给我喂饭吃，爹爹说，哥哥还给我洗过澡呢。”
　　说起来，她与哥哥自幼相伴的感情还真不是寻常兄妹能比得上的。
　　京中这些王孙贵女，个个出身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就说李棠月，能对上脸的族中兄弟姐妹就有几十人，至于散落在大晏各地没见过面的，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的兄弟怕是成百上千。
　　可她与哥哥不一样，谢家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可以说，她是哥哥一手带大的。
　　头一回握笔，头一回写字，头一回逛庙会，头一回吃糖葫芦……幼时所有的记忆都与哥哥有关。
　　她这辈子，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哥哥对她还要好的人了。
　　吃完嘴里的点心，她伸头够到桌边抿了口茶，再回去看他时，却发现那与她自小相濡以沫的哥哥此刻脸色泛青，神情难辨，一双黑眸暗得像寒冬的雨夜。
　　那种忽如其来的陌生感，竟让她一时不敢细细打量。
　　手指忽然有些疼，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疼。
　　阿朝怔怔地收回目光，将十个蚕蛹般的爪子仔细检查一遍，最后露出一脸茫然。
　　她什么也没做，也并没有碰到伤口啊。
　　谢昶闭上眼睛，直到驱散脑海中所有滋生的杂念，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
　　指尖还有她舔舐过的痕迹，谢昶拿巾帕将那一点残渣擦拭干净，只是那种柔嫩湿热的触感，却似乎怎么都擦不去了。
　　阿朝还在小心翼翼地揉手，好在很快就没再疼了。
　　良久之后，听到身侧男人微哑的嗓音：“吃完了？”
　　阿朝点点头。
　　谢昶道：“去书房吧。”
　　长榻的炕桌上摆了棋盘，阿朝脱下软缎的绣鞋，盘腿坐了上去，膝上盖了张灰鼠皮毯。
　　下棋颇耗功夫，谢昶命人烧了炉银丝炭送进来。
　　简单的规则阿朝还是明白的，只不过她的水平仅限于陪人消遣逗乐，遇上稍微会下的，很快就能被人杀得片甲不留。
　　谢昶将黑棋的棋奁推至她面前，才意识到那包得蚕蛹般的小手也抓不了棋子。
　　阿朝嘴角一咧：“嘻嘻。”
　　谢昶无奈地将棋奁收回：“告诉我下哪，我替你下。”
　　蚕蛹指了指最中间的位置，地方大，宽敞。
　　双方排兵布阵，谢昶倒不急着攻城略地，先带着她将规则理清楚，即便对方上赶着前来求死，他也没急着将黑子吞吃入腹。
　　阿朝很快信心大涨，有种与当朝首辅平分秋色的自豪。
　　“下一步。”他抬眸。
　　阿朝不假思索地指到一处落子点，成功地吃下对方三颗白子。
　　半个时辰过去，黑子已经占领大片江山，正当阿朝沾沾自喜之时，对面突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规则都明白了？”
　　阿朝用力地点点头。
　　谢昶抬眸，又问一句：“那我可以开吃了么？”
　　阿朝：？
　　难道你方才根本没在认真？！
　　她讷讷地点点头，随后就眼睁睁地看着形势扭转，哥哥的白棋一步步扩张，猝不及防间，黑棋已经失去大片领地。
　　谢昶还在紧追不舍：“这一步下哪儿？”
　　阿朝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地方，但很快就白子吃干抹净。
　　她现在一听他问下哪，就能感觉到一副吃定自己的运筹帷幄，而她的黑子正在树倒猢狲散般地土崩瓦解。
　　一盏茶过后，黑棋惨败。
　　谢昶将剩下的棋子放回棋奁：“你的水平，不出意外是不会垫底的。”
　　阿朝的眸光一瞬间死灰复燃。
　　“但也仅能下过崇宁公主，”谢昶喝了口茶，“去年年底的围棋课，崇宁公主是垫底。”
　　阿朝讪讪咳嗽两声，心虚得很：“那……谢阁老的妹妹只能下成倒数第二吗？”
　　谢昶心下微忖：“方才白子是如何排兵布阵吃掉黑子的，你可能看明白？”
　　阿朝痛苦地摇摇头，方才她满眼都是自己失去的江山，只顾着惋惜了，哪还记得如何排兵布阵！
　　谢昶叹了口气，又给她搁棋盘上演示一遍，小丫头仍是一脸茫然，脑海中一团乱麻，仿佛在看白日千变万化的针法。
　　罢了，他最后给她留了三板斧，“这三招学会了，明日至少能下过三人。”
　　阿朝终于点点头，临时抱佛脚的成绩，看得过去就成！于是赶忙将棋面上三种吃子技巧死记硬背下来，直到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背熟之后，夜已经深了。
　　阿朝打了个哈欠，用力伸了个懒腰。
　　才准备回去休息，耳边却冷不丁传来一句：“现在可以告诉我，今早的兵法考校，到底想表达什么了？”
　　阿朝：！！！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哥哥：你别绣了。
　　今天的哥哥：你别舔了。


第30章 
　　虽然……但是,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一整日也没听他提起啊！
　　阿朝本以为他日理万机，还未来得及阅卷，要么就是看到她的答卷,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
　　这这这……就开始秋后算账了？
　　阿朝硬着头皮道：“这个吧……其实也是有缘故的。”
　　谢昶薄唇勾起，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
　　阿朝磕磕绊绊但煞有其事地解释：“你可以完全理解为美人计！两军对峙,敌众我寡,这时候我军派出一位美人勾引敌方将领,岂不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谢昶掀起眼眸,凉凉地看着她。
　　阿朝嘿嘿一笑：“况且题干未曾言明两军为谁，我心道哥哥为命题者,我为答题者,我们不就是两军对峙嘛，可哥哥才不会视我为仇敌呢！我都夸夸哥哥了,哥哥又岂会故意为难阿朝？”
　　小团子一双杏眸亮晶晶的，十根蚕蛹就差抱到他腿上来了,谢昶不动声色地让了让。
　　阿朝扁扁嘴：“哥哥你教兵法做什么,也不提前与我通个气,旁的不行,我临阵抱佛脚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凑到他面前,“哥哥，你就偷偷透露给我下节课考什么，或者你可以提前告知大家，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呀！”
　　谢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甜气息逼得往后退了退。
　　他原本就没想留在含清斋,但晏明帝发了话,自不能公然抗旨不尊。
　　眼下就只能等陛下自己改口,才能名正言顺地拒绝授课。
　　次日一早,养心殿。
　　内阁进呈的票拟中意外掉出一张纸卷，太监总管冯永眼疾手快地接过来，粗粗扫一眼，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
　　皇帝已经瞧见了，“是什么？呈上来。”
　　冯永战战兢兢地将纸卷递上去。
　　皇帝才看第一句，就蹙起了眉头。
　　冯永最擅察言观色，一面小心翼翼觑着，一面斟酌道：“这答卷恐怕……是谢阁老无意间混进来的，听闻谢阁老课上安排了随堂考校，可公主从未读过兵书，答不上来也在所难免，陛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谢昶何等缜密之人，岂会将含清斋的答卷混在票拟中送进养心殿？可晏明帝胸膛起伏，握住答卷的双手隐隐都有些颤抖，“你看她写得什么玩意！简直言之无物！”
　　字迹尽管还算工整，但仔细去看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两军对峙，双方都想大败敌军，那么究竟如何才能做到呢？众所周知，胜仗有多种方式，一种是杀他个片甲不留，一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无疑是后者更胜一筹。那么如何才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大获全胜呢，本宫也深感诧异……”
　　“胡言乱语，空话连篇！答成这样也敢交上来？”
　　冯永眼尖，示意他去瞧左下角的小字——
　　“唯恐有碍圣躬，孝女不胜惶恐，还望谢阁老高抬贵手。”
　　“陛下您瞧，公主还是孝顺您的，晓得自己答得不好，但也费尽心思将答卷写得满满当当，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朕就是平日里太宠着她了！”
　　皇帝将手里的答卷往案上一摔：“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也敢劳烦朕的首辅亲自批阅，她将朕的老脸往哪搁！”
　　冯永哈腰劝慰道：“这若是诗词歌赋，公主还能勉强应付，可谢阁老非要讲兵法，公主何曾涉猎过呀。”
　　皇帝面色铁青，旁人或许不知，可他再明白不过，谢昶有纵横之才，当年群王并起之时，军中若无他铺谋定计，今日坐在这龙椅之上的恐怕就是旁人。
　　后来晏明帝登基之后，要求朝中文官也要熟读武经七书，就有一部分是谢昶的原因，前朝若多有这般文经武略之人，何愁大晏根基不稳？
　　可以说，谢昶的军事谋略并不与亚于治世之才，他想教兵法，谁敢说个不字？
　　皇帝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让他手下这尊大佛拨冗去教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尤其自家的公主如此不成器，皇帝也觉得体面扫地。
　　“罢了，”皇帝仰坐龙椅上，掐了掐眉心，长叹一声：“含清斋那边，寻个由头让他别去了，崇宁就是想听课，朕也丢不起这个人。”
　　围棋课前，崇宁公主垮着脸进了西次间。
　　众人见了赶忙围上来询问情况。
　　公主苦着脸道：“昨日的兵法考校评级出来，父皇唤我过去，将我痛骂一顿，说日后谢阁老不会再来教我们了。”
　　“啊？”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悲喜交织。
　　悲的是，连公主的成绩都已上达天听，那她们的答卷岂不是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父兄的手上？
　　喜的是，往后再也没有让人提心吊胆的兵法考校了。
　　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崔诗咏来问阿朝，阿朝也只能如实说道：“哥哥从未与我提过兵法课的事，我也是才知晓他不过来了。昨日的题卷我答得不好，回府后还被哥哥训斥了一顿。”
　　路过的苏宛如竖起耳朵听着，忍不住上前插了一嘴：“谢阁老对你那么好，况且你昨日手伤成那样，他都亲自来接你下学，竟然也会训斥你么？”
　　阿朝抿抿唇：“哥哥对我的功课还是很严厉的。”
　　苏宛如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来书斋授课不正是制造见面机会、假公济私的好时机么？
　　一旁的崔诗咏没再多问，垂下眼眸，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论起熟读兵法，这含清斋能越过她的，恐怕也就一个姜燕羽了。
　　昨日的考题，她自认答得极为用心，不会输给任何人，昨晚回去，她甚至将家中的兵法藏书找出来重温。
　　可现在告诉她，他往后不来授课了。
　　崔诗咏忽然觉得，自己暗暗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可笑至极。
　　下半日的围棋课由詹事府左春坊的一名赞善官前来授课，这名赞善官同样也是太子的围棋先生，棋艺十分精湛。
　　基本的规则在去岁的课程中都已经讲解过，今日赞善官教了几种常见的技巧，便安排贵女们两两切磋，他从旁指点。
　　赞善官嘴上不好直说，但安排组队也有技巧，第一轮往往由棋艺上乘的与棋艺不精的先组，如此也可节省时间，往往两盏茶功夫就能决出胜负。而第二轮弱弱一组，强强一组，到时也可有针对地进行因材施教。
　　但学堂内有个生面孔，赞善官已经提早知晓这是首辅大人的妹妹，虽然对其棋艺一无所知，但这位谢小姐的棋艺，定然不会差。
　　赞善官思忖片刻，将崇宁公主分给了她做对家。
　　阿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窃喜。
　　午膳前，瑞春已经替阿朝解了纱布，手上的针眼容易结痂，虽然隐隐还有些疼，但执棋是没问题的。
　　十几名贵女两两分配完成，场上便开始了切磋。
　　苏宛如本就不擅棋，对家又是精通棋艺的崔诗咏，还没到一炷香功夫就作为全场第一个出局。
　　李棠月与姜燕羽对阵，也只坚持了一会就败下阵来，接着再跟苏宛如下。
　　两个棋艺不精的在一起菜鸡互啄，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阿朝和崇宁公主这边，阿朝牢记哥哥教她的三板斧，从第一步棋就开始排兵列阵，引得赞善官暗暗叫绝。
　　而崇宁公主得益于午膳前太子临时传授的两句口诀，一时间也未落下风。
　　赞善官向二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谢家小姐果然棋艺高超，公主的进步也很大。
　　但几个来回之后，赞善官捋了捋胡须，眉头皱起。
　　这就有些看不懂了。
　　这位谢小姐的招式看似精妙，可她来来回回似乎也就这三招啊。
　　崇宁公主虽有进步，但反反复复就那一招，人家都攻上门来了，她还顾着自己的阵法呢！
　　她们甚至各下各的，对家明晃晃的棋子就困在自己的阵中居然都不去吃的。
　　就这样，两人竟也打得难分难解，半个时辰之后，阿朝才渐渐占了上风。
　　决出胜负之后，两个菜鸡相互抱拳致意，因为几乎没人能陪她们下这么久的。
　　姜燕羽那边都已经下过两轮了。
　　阿朝作为胜出者，第二轮对阵的是一名侯府嫡女，名叫孟茴。
　　孟茴棋艺平平，方才那局也是险胜，遇上首辅的妹妹，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但一想到这谢小姐与棋艺垫底的崇宁公主居然还下了半个多时辰，就又觉得对方似乎也没有多强。
　　但一上来，这位谢小姐就立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孟茴才走几步，额头都微微沁出了汗。
　　这时候窗外传来动静，崇宁公主兴奋地朝外招手：“太子哥哥！”
　　众人一听是太子亲临，赶忙搁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行礼。
　　门外缓缓步入两道年轻俊秀的身影，太子着一身赤色蟒袍，腰间配白玉鞓带，身边跟着的是他的伴读，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的郑国公府小公爷，陆修文。
　　太子进来，先朝赞善官颔首致意，又抬手向众人道：“诸位姑娘免礼，莫要因为孤的到来而拘谨。”
　　阿朝抬起头，正与他明朗的眸光对上，对方已经含笑向她走过来：“这位就是谢阁老的妹妹？”
　　太子与崇宁公主一母同胞，未及弱冠，眉眼间还是少年人的清朗昳丽，嗓音有玉石般的质地，让人如沐春风。
　　阿朝轻轻点头，又躬身施了一礼，心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就是那位日日处于哥哥魔爪之下的太子殿下么。
　　但又无法忽视他身边那道温和内敛的目光，那位陆小公爷，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她。
　　崇宁公主上前笑道：“太子哥哥，你晌午教我的那一招被阿朝给破了！她好厉害的！”
　　一句话夸得阿朝都有些耳热，太子瞧见她莹白柔软的小脸晕上一抹绯红，一时看怔了片刻。
　　直到崇宁提醒，太子这才回神道：“诸……诸位继续吧，听闻含清斋有几位姑娘棋艺精湛，孤正好路过来瞧瞧。”
　　阿朝坐回原位，一时心跳如擂鼓，心里祈祷着这位太子殿下千万不要过来观战！千万不要！
　　她这个水平，也就骗骗崇宁公主，会下棋的怕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破绽。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太子似乎被崇宁说得心动了，直接朝她们这一桌走过来，陆修文也跟了过来。
　　有几个已经出局的贵女干脆也过来观战。
　　阿朝深深吸了口气，执棋的手都有些颤抖。
　　明明两个人的战局，突然多了七八双眼睛盯着，阿朝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就是个纸老虎啊！
　　对面的孟茴似乎比她还要紧张，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阿朝无奈，又照着哥哥教她的那几招开始列阵，很快就占了上风。
　　太子在一旁拊掌称赞：“这招果然精妙！”又转头看向崇宁，“谢姑娘棋艺高超，你与她对阵，定然是要吃亏的。”
　　崇宁公主吐了吐舌头：“输给谢阁老的妹妹，能算输吗？便是太子哥哥你来，也未必下得过阿朝。”
　　阿朝愈发红了脸，祖宗您可别再说了！
　　太子本就心痒难耐，听到这话还真撸起了袖子，若非要保持端方持重，他还真想亲自上场与阿朝对战两个回合。
　　早早出局的这几名贵女虽瞧不出所以然来，但听太子都盛赞，也都跟着附和。
　　阿朝面红耳赤地听着，被这么多人围着，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
　　但几个回合之后，就再也没听到太子的盛赞。
　　他陷入了迷惑。
　　他又看向身边的陆修文，也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同样迷惑的神色。
　　这位谢小姐有几招的确堪称奇绝，但最基本的双吃和枷吃都用不利索，好似初学者一般。
　　陆修文棋艺了得，看她如此布局，心中慢慢有几分了然，恐怕是跟着阁老临时学了几招，其实生疏得很。
　　他没说破，利用与太子的讨论，旁敲侧击地提醒道：“两边倒扑，可提三子。”
　　阿朝此刻头昏脑胀的，知道陆修文在帮她，可她也听不懂啊！
　　也明白那三板斧放出去之后，太子和陆小公爷大致也了解她三脚猫的功夫了。
　　对面的孟茴神经一直紧绷着，额间频频出汗，终于没忍住，搁下手中的棋子，望向一旁的太子，“殿下不是也想与谢妹妹对阵一局么，小女有些头晕，怕是支撑不住，殿下可否代小女下完这一局？”
　　阿朝一时愕然，不是吧！这就走了？！
　　我能不能也下场？
　　显然不能。
　　阿朝就眼睁睁看着孟茴被丫鬟扶到一边休息，对面的位置换成了太子。
　　少年向她粲然一笑：“阿朝妹妹莫要紧张，只是切磋。”
　　说罢一口气吃了她五枚白子。
　　阿朝欲哭无泪，心里将“哥哥救我”默念了百遍千遍。
　　都说血缘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哥哥能不能听到她的呼救啊！
　　当她今日第八次摆弄三板斧时，一道高大肃冷的身影迈入次间，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低沉凛冽，压迫感十足的嗓音。
　　“太子殿下白日无所事事，不思进取，跑来含清斋为难臣的妹妹，怕是不妥吧？”
　　话音一落，阿朝只觉得对面那斗志昂扬的太子殿下霎时虎躯一震。
　　作者有话说：
　　不怕不怕，哥哥来救你了。


第31章 
　　竟然真的是哥哥！
　　阿朝抬起头,目光越过围观的众人向门外看去，便见一道萧肃清举的身影迎面走来，她杏眸一弯,眼底溢出了欢喜。
　　哥哥威武！
　　众人听到声音也转身去瞧,一时怔愣盖过了惊吓，回神后赶忙俯身行礼。
　　而谢昶的声音对太子来说,更是犹如魔魇般的存在,是令他自小到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太子几乎从椅上弹起来,阿朝甚至看到他蟒袍下的一双腿都在轻微颤抖。
　　她抿抿唇，心觉有些好笑。
　　太子朝谢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话到嘴边就紧张得打结：“阁……阁老,孤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她们下棋……”
　　“路过？”
　　谢昶牵唇笑了下,可谁都能看出来，那双漆黑的眼瞳并无半分笑意,“太子殿下在尚书房读书,何种机缘巧合能恰好路过含清斋？观棋观到亲自上场,还非要赢过臣的妹妹才肯罢休？”
　　太子吓得额头都渗出了汗,赶忙摆手：“孤就是替孟姑娘,与阿朝……谢妹妹切磋切磋。”
　　他一直听崇宁喊她阿朝，原本一句“谢姑娘”不知何时就顺口喊了“阿朝妹妹”，初次见面就唤人家的闺名的确不合礼数。
　　尤其在谢阁老面前，他说完那句“阿朝”时,能明显感觉面前男人的目光再度冷了下来,这才慌忙改了口。
　　学堂内众人常听崇宁公主提及太子对首辅大人是如何的敬畏,但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虽然这样形容不妥,但此刻谢阁老面前的太子殿下，的确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往日她们都只觉太子容貌昳丽，那位武安侯府沈世子是玉树临风的风流相，而陆小公爷温润如玉、儒雅非常，三人走在一处往往最是夺人眼球。可当这两个人往谢阁老面前一站，原本的熠熠光彩竟被生生盖了下去。
　　这位谢阁老尽管年轻，比太子他们也大不了多少，却有种年轻人少有的沉稳冷厉之气，配上深邃硬朗的五官，挺拔如松的身形，让他整个人自带一种威严肃冷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但在人群之中是根本无法忽略的存在。
　　谢昶负手走进来，贵女们盯着他的背影，一时心跳难平。
　　只有苏宛如紧紧攥着手中的巾帕，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果然，果然还是来给她撑场子了！
　　这对兄妹，果然不简单。
　　阿朝冲来人轻轻一笑，嫣红的唇瓣张阖，默声比了个口型：“哥哥。”
　　原来呼救哥哥当真有奇效，这个人还真被她用意念给召唤过来了！
　　小丫头被这么多人盯着下棋，紧绷了半日，此刻仍有些脸热，玲珑的耳垂微微泛红，雪嫩的面颊浮出桃花般莹润的光彩。
　　谢昶眸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方才垂下，又扫一眼桌上的棋局，“既然太子殿下替的是孟姑娘，那么公平起见，臣便替舍妹，与殿下对弈如何？”
　　阿朝见势立即将位置让出来，甚至吩咐瑞春给他上了茶。
　　太子几乎就是哀求的语气：“今日是孤只顾玩乐，荒废了学业，孤这就回尚书房读书……”
　　话音未完，对方已经慢条斯理地在对面坐了下来，“不急这一时半会，殿下请吧。”
　　他若决意想做什么，便不会给人拒绝的余地。
　　太子面色痛苦，不情不愿地挪过来，落座前还在挣扎：“阁老棋艺高深，孤岂是您的对手？孤直接认输算了。”
　　谢昶淡定地抬眸：“殿下与孟姑娘比，如何？”
　　太子低调地抬手比了比：“孤的水平，也只比孟姑娘略胜一筹。”
　　谢昶寒声一笑：“臣的水平，也仅比舍妹略胜一筹，如此看来，甚是公平。”
　　太子：“……”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谢阁老的棋艺连父皇都很难招架，遑论是他？
　　阿朝唇角弯起，哥哥也太谦虚了！
　　她自幼便知道哥哥棋艺精湛，十几岁时便能下赢南浔书院一众教谕，甚至还有人不远遐路赶来讨教。
　　如今不过只教了她三招，都能在太子手下坚持那么久，他本人亲自上场，太子殿下可未必是对手。
　　太子眼见无力回天，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输就输吧，输给谢阁老又有什么丢人的。
　　原本孟茴的黑子在太子插手之后已经有力压白棋之势，谢昶接手之前，阿朝已经算是垂死挣扎。
　　可她没想到，短短几个来回，局势接连扭转。
　　谢昶一派从容神色，执棋的手指清瘦修长，日光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反观太子那边焦头烂额，顾此失彼，转眼黑棋已经沦陷大片，而白棋不但轻而易举地站稳脚跟，更是拿出猛虎扑食的攻势，摧锋陷阵，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
　　赞善官在一旁叹为观止，毕竟太子的棋艺是他亲身所授，虽非顶尖，但也绝非泛泛，反观谢阁老的水准，恐怕还远不止显露出来的冰山这一角。
　　高手都是惺惺相惜的，但首辅面前岂敢放肆，赞善官就是想拍案叫绝也不敢闹出动静，只能死死掐住一旁辅教学官的胳膊，以抑制内心的兴奋。
　　一旁的贵女全都看傻了眼，就算谢阁老棋艺过人，可太子爷也不差吧！怎么就……
　　半盏茶之后，太子薅了把头发，唉声叹气：“……孤输了。”
　　谢昶面上仍旧淡淡，并无赢棋的喜悦，茶还是热的，他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抿了口。
　　众人面前，阿朝也不能表现得太兴奋，以免扫了太子殿下的颜面，但肯定是要夸夸哥哥的！
　　袖中突然钻进来个软软的小东西，少女柔嫩温热的拇指在他手腕轻轻一按。
　　谢昶手臂微微一僵。
　　这是兄妹二人的小秘密。
　　幼时常有人找上门对弈，他几乎没怎么败过，小丫头见他赢了棋，恨不得就要跳起来为他庆祝，让对方很是汗颜无地。
　　后来他同她说了一回，小丫头也明白这样不对，但是又抑制不住亢奋。谢昶就说，若是胜了，你就在哥哥袖中悄悄按个大拇指，当是为哥哥庆贺了。
　　这么多年，原来她还记得。
　　谢昶抬眸，对上那双盈盈含笑的眼眸。
　　太多双眼睛看着，她也只敢轻轻一碰就飞快地离开，可那点温热的触感根本拂之不去，一点点蔓延到心脉。
　　苏宛如被挤在人群之后，方才只看到阿朝的手拂过谢昶的衣袖，再多的就没看清了。
　　但若只碰个衣袖，谢阁老为何突然那样看着她？
　　男人的眸色是有些深的，但又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在场只有太子沉浸在苦涩的氛围里，贵女们无不叹服于谢阁老的棋技。
　　赞善官毕竟是詹事府太子的属官，尽管压制不住心内的激动，但也只能从旁宽慰太子：“首辅大人棋艺高超，实乃臣平生罕见，殿下能与首辅大人切磋，便是败了也是寻常。”
　　太子笑得好苦。
　　败给谢阁老的确不算什么，可半盏茶的功夫就给人杀得全军覆没，这也输得太难看了！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够他出个大恭的。
　　谢昶已经起身了，眸光扫过太子身后的陆修文，嗓音凉意彻骨：“陆小公爷作为太子殿下的伴读，若不能行伴读之责，任由殿下荒废课业，蹉跎光阴，本官会启禀陛下，这太子伴读不如换个人来做。”
　　陆修文霎时面色一白，汗如雨下，赶忙拱手道：“学生知错，往后定时刻牢记阁老教诲，督促太子殿下潜心课业。”
　　谢昶冷冷盯着他：“下不为例。”
　　陆修文连连颔首道是。
　　谢昶来前便听宿郦来禀，说太子听闻含清斋在上围棋课，一时技痒难耐，这陆修文再一顺水推舟，两人干脆就结伴过来了。
　　陆修文存的什么心思，他还能不知道？总不可能单纯来观棋。
　　离下学所剩不多时，若两两再来一局只怕就要拖堂了，赞善官还想着将方才谢昶的棋局再好生研究一番，干脆直接宣布下学。
　　太子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陆修文被训斥了一顿，且还是在阿朝面前被谢阁老训斥，如何还有脸面再待下去。
　　可今日过来，连与她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中遗憾，转头想要去寻那道窈窕纤细的身影，却发现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已经跟着谢阁老离开了。
　　哥哥赢了棋局，阿朝连脚步都比往常轻快。
　　谢昶偏头瞧她一眼：“手不疼了？”
　　这一提醒，阿朝才意识到捏了小半日棋子的手指又酸又痛，有几处针眼还微微泛了紫。
　　回到斋舍，瑞春重新给她上了药。
　　阿朝乖乖地坐着，望向他的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哥哥如何知道我有难？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今日不仅惨败，定然还要遭人笑话的。”
　　谢昶看着她，沉默思索了片刻。
　　其实宿郦来报说太子到了含清斋的时候，谢昶就隐隐察觉到她心内的紧张，后来这种紧张愈演愈烈，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双杏眸柔弱娇怜，好像他再不过去，她就要哭了一样。
　　他沉吟良久，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时辰尚早，我还要回一趟文渊阁，你自己先回府？”
　　阿朝点点头：“我得早些将先生布置的《楚辞》抄写完，否则花朝节就不能出府踏青了。”
　　她手上的针眼还疼着，抄书的手速至少慢下来一倍。
　　谢昶蹙起了眉头：“踏青？又是与崇宁公主？”
　　阿朝赶忙摆手：“是棠月想要与我一起去庙里拜花神，我还答应给她带点心呢。”
　　谢昶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么个人，棠月，李棠月……那个丙等。
　　也是个不着调的。
　　怕他不允，那双杏眼幼鹿般可怜地瞧着他、求着他。
　　她在琼园关了八年，最好的年纪与外界隔绝，从前那么爱热闹的人，看到墙缝里开了朵花都要高兴一整日的人，怎会不期待姑娘们最喜爱的花朝节？
　　谢昶从她眼里看出无边的憧憬，最后无奈叹息一声，“花朝节人多眼杂，记得戴幕篱，听到了？”
　　阿朝欢喜地点头：“知道啦。”
　　这几日都没有太紧的课程。
　　算术课讲的是《九章算术》，阿朝在府中已经跟着女先生学完，课上并不吃力，但含清斋这些世家贵女自小都是接受未来高门主母的培养，即便诗书逊色，算账上却不马虎，阿朝想要在月度与半年度的考核中取得前三名并不容易。
　　之后的乐艺课讲的恰好是阿朝在琼园练过的一首曲子，指法虽不能做到行云流水，但好在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盛京的花朝节比南方要晚几日，在二月十五，含清斋按照规定休假三日。
　　仿佛突然间暖了起来，盛京城内百花相继开放，连那些足不出户的小娘子们也在今日三五成群地出门踏青，花神庙外人头攒动，一时花香、脂粉香和花神庙内的香火气息交织弥漫在空气中。
　　若不是跟着李棠月，阿朝还从来不知花朝节有诸多讲究。
　　两人提前备好了五色彩笺，正准备挂到花神庙外的桃花枝上，却没想到这人潮熙攘之处，一抬眼竟然瞧见了姜燕羽与苏宛如。
　　四人相互打了招呼，李棠月便带着阿朝继续挂彩笺。
　　李棠月歪头问她：“阿朝，你许的什么愿？”
　　阿朝的愿望和冬至时的一样，都是希望爹娘在天上安息，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在哥哥身边。
　　李棠月压低了声笑道：“你就没打算替你哥哥求个嫂嫂么？谢阁老都多大年纪了还未娶妻。”
　　阿朝眨了眨眼，还未想好如何作答，一旁的苏宛如悄悄竖起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阿朝叹了口气,她想过哥哥将来会娶妻吗？
　　当然想过的。
　　也想过来日嫂嫂进了府，哥哥定然也会像对待她一样，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嫂嫂,或许便不会像从前那般宠爱和纵容自己了吧。
　　所以他才一遍遍地提醒她,男女有别，来日他要娶妻,她也要嫁人,兄妹俩的确不适合像从前那般亲近了。
　　心里有些酸涩,也许这样想很自私。
　　她突然不想嫁人了。
　　她也是被哥哥从小宠到大的人啊,除了哥哥，她在这世上已经举目无亲,不会再有一个人比哥哥待她更好。
　　倘若这辈子都不能与他重逢,心中也不会惦记，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过也好,可如今她被哥哥找回来了。
　　他对她那么好，好到让她觉得,似乎可以依赖一辈子。
　　所以她所有的愿望里都有一条,想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
　　可这些卑劣的小心思如何能与旁人诉说,便是哥哥知晓,也势必要拿些大道理来教训她的。
　　阿朝轻轻叹了口气,许久之后才整理好情绪，对李棠月道：“从前我问过他一次，哥哥说让我不必费心，想来他是有自己的主意的,我又如何能管到他头上呢。”
　　“也是,”李棠月忖了忖道,“那他可曾提过,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吗？”
　　这是整个含清斋，乃至是全京城贵女都关心的问题，连姜燕羽与苏宛如都悄然看了过来，但彼此都带着薄纱幕篱，并不惹人注意。
　　阿朝只摇摇头：“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过这些。”
　　她其实也想过嫂嫂会是什么样的人。
　　哥哥是官居首辅，自然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能将府内一应事务打理得妥妥当当的，似乎最适合他。
　　又或者，是一位名满天下的才女，是能读懂他的诗，懂他的理想抱负，能与他产生共鸣，带给他心灵慰藉的人。
　　哥哥……其实是个很孤独的人啊。
　　可不论如何，终究会有那么一个人出现的。
　　好在戴着幕篱，外人瞧不见她眼底淡淡的失落。
　　旁边很快没了声音，苏宛如又忍不住琢磨，难道谢阁老只是对这个妹妹超出了寻常兄妹的界限，而阿朝本人并不知晓他的心思？所以阿朝在问这些时，他并不好正面回答？
　　一番思量之后，苏宛如自己都觉得费解。
　　她是真的想问一句：“他愿意上元陪你放荷花灯、牵你的手逛玉钩桥，这是兄长对妹妹该做的吗？他每日来接你下学，围棋课及时过来替你解围，你知道文渊阁到含清斋多远吗？几乎就是从紫禁城最东至最西，横跨大半座皇宫了，堂堂首辅，有这么闲？”
　　亲眼见证一桩秘密，又同时有多件不寻常的小事可以证明这个秘密，却又不能当面点破，苏宛如觉得自己快要憋屈死了。
　　尤其在姜燕羽面前，她又不好多说。
　　苏宛如明白姜燕羽的心思，只是自从两年前被拒，便不敢在姜燕羽跟前多提谢昶了，但也未曾听说她对其他人有意。
　　她素来眼高于顶，泛泛之辈如何入得了她的眼？
　　有几位公侯世家的子弟，她是连正眼都不愿瞧的，去岁的上元，那位新科榜眼猜出了她的灯谜，她还不是转身就走。
　　岁末时，崇宁公主想让谢阁老来含清斋授课，姜燕羽当时并未表态，苏宛如便知道，她心中恐怕还是念着那位的。
　　挂完五色彩笺，苏姜二人进了花神庙，李棠月带着阿朝到后山种花。
　　花朝节历来有种花挑菜的风俗，花神庙年年也会提供花树的幼苗，供香客们种植、观赏。
　　李棠月挑了一株桃树幼苗，“春日桃花开时，可以做桃花糕，待夏日结了桃子，我定是要亲自过来采摘的，桃胶到时还可以拿来做羹汤。”
　　阿朝不禁抿唇一笑，这姑娘果然满脑子都是吃喝二字。
　　李棠月拨了拨手里的桃树叶，越瞧越欢喜，“阿朝你种什么？”
　　果然还是牡丹、桃花和海棠最受小娘子们欢迎，阿朝逛了一圈，竟然在角落里看到一株白兰，“就这个吧。”
　　从前南浔的院子里就有一株白兰，哥哥送她的及笄贺礼也是一支白兰发笄。
　　两人便到后山挑了处空地，将桃树苗和白兰花苗栽了下去。
　　李棠月很是期待桃树能很快开花结果，阿朝也盼望着白兰早日长大，来日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带哥哥来瞧。
　　花神庙的斋饭也是一大特色。
　　漫山遍野的荠菜最是新鲜，用来做荠菜羹、荠菜春卷、荠菜饺子，哪怕光是凉拌都有滋有味，这时节的春笋也极为鲜嫩脆爽，为了迎合小娘子们的喜好，花神庙还会采摘新鲜的花瓣做成各式各样的点心。
　　她们在庙里的膳堂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外面就是灼灼桃花、葳蕤草木，微风拂过柳枝，携来淡淡的芳草气息，煞是惬意。
　　李棠月甚至还点了一壶桃花酒。
　　阿朝谨记上回鹿血酒的教训，即便桃花酒对身子无碍，在外面她也不敢乱碰的。
　　跑堂的小二过来问：“姑娘喝什么茶？”
　　阿朝扫了眼食单，要了一壶茉莉花茶。
　　凌砚受命在暗中保护她，上回春未园的事一出，大人虽未责罚，但肉眼可见是动了大怒的，这回姑娘出门，他必然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尤其姑娘在外面每一样入口的东西都要仔细。
　　瑞春接过他手里的银针，给桌上的饭菜和花茶都验了毒，这才放心让阿朝用膳。
　　李棠月见这阵仗都惊得说不出话，“你们府上用膳也太仔细了。”
　　她也是带了丫鬟出来的，因着晌午过后还有更热闹的十二花神舞，中间有段时辰的空暇，她素日又有午睡的习惯，便遣丫鬟去寻庙里的管事，到后院开两间厢房留待午后歇个晌。
　　阿朝也觉得验毒很麻烦，不过哥哥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仔细些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用完午膳，便到后山的厢房歇息。
　　整个后院烟熏火燎，中央是一尊青铜大鼎，一旁设条案，供留宿后山的香客祭拜花神，有祈求丰收的花农，也有求姻缘的小娘子。
　　好在晌午这会儿香客们都在膳堂，或者回到自己的厢房休息，别院还算清静。
　　厢房内陈设古旧，显然有了些年头，不过洒扫得倒是很干净，屋外的环境也很清幽。
　　阿朝在临窗的案几前坐下，瑞春无奈地拿出包袱里带来的书本。
　　“姑娘真的不小憩一会么？”
　　阿朝摇摇头，还是决定利用这点时间，将《九章算术》均输一卷中未吃透的问题拿出来重新做一遍。
　　以她现在的水平，要想考进前三名可不容易，至少姜燕羽与崔诗咏这样的，都是自幼学习算术的，想要短时间内赶上她们很难。
　　她静下心算题，瑞春也不敢打搅，轻手轻脚到门外候着。
　　李棠月的丫鬟翠芝也候在门外，两人说了会话，便见后院的管事匆匆朝这边过来，说后山园圃几个小娘子为争一处光线充足的空地起了冲突，手底下的家丁扭打在一起，压坏了不少新栽的树苗，其中就有阿朝的白兰和李棠月的桃花。
　　两个丫鬟俱是一惊，忙去禀报自家的主子。
　　李棠月饮了酒，这会有点上头，才歇息下来，便不想下地了，直接让翠芝去处理。
　　翠芝来唤瑞春一道过去，两个人说话也多一道分量，该赔的赔，重栽便重栽，可空地都是她们花银子买的，讲究个先来后到，定不能被人抢了去。
　　阿朝搁下手中的笔，“要不我同你们一道过去吧？”
　　这事说大也不大，瑞春道：“姑娘继续温书吧，奴婢去瞧瞧就成，外头听说吵得很凶，没得误伤了姑娘。”
　　阿朝想了想，点点头：“那你们过去吧，自己当心些，莫与人起了冲突。”
　　两个丫鬟颔首应下，便跟着管事去后山了。
　　凌砚见人出来很是诧异，瑞春只得停下来同他解释一番前因后果。
　　回想起方才后山的确有人滋事，凌砚只好道：“快去快回，姑娘跟前不能离了人。”
　　瑞春点点头，赶忙加快了步伐。
　　才在后院守了一会，暗卫小六突然火急火燎地来禀：“主子在棋盘街遇刺，受了重伤，那边快要挡不住了！”
　　凌砚眉心一凛，大步往外道：“说清楚！”
　　小六一边走，边喘着气猜测道：“梁王世子流放北疆途中身亡的消息今早传至京城，梁王与主上积怨已深，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怕是那边忍不住出手了……”
　　凌砚眸光冷寒，不由得攥紧了腰间的弯刀。
　　殷重玉进诏狱前就被他废了一只手，入诏狱后受尽酷刑，主子原本就没想留他这条性命，梁王痛失爱子，定然不肯罢休。双方早就撕破了脸，今日的刺杀恐怕也是无所顾忌。
　　思及此，他回首看了眼厢房的方向，咬牙冷声道：“留几个人在此处保护姑娘的安危，其余人跟我走！”
　　阿朝算完第七题，听到一阵叩门声，以为是瑞春回来了。
　　正要去开门，又见那人不说话，只是不停叩门，不由得心下一紧，提防道：“是谁？”
　　门外这才传来陌生的男子声音：“小的是后院茶房的伙计，您身边那位姑娘离开前，托小的给您烧一壶茶送来。”
　　阿朝皱了皱眉头，她也没说要喝茶呀。
　　难道是瑞春吩咐的？
　　屋内只有她一人，阿朝不敢贸然开门，迟疑了一会，屋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厉的嗓音。
　　“这是什么茶，验过再进！”
　　那伙计似是被吓了一跳，气急道：“你们姑娘自己要的茶，我亲自送来，还成了害你们姑娘的不成！”
　　“这是规矩。”
　　听这声音，这名男子应该是哥哥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那伙计闻言似是不耐烦了，直接道：“既如此，这茶我也不送了，你们姑娘想喝，你们自己烧去吧！”
　　阿朝听到脚步声愈来愈远，这才小心翼翼打开门，看到那名黑衣劲装护卫正在指挥身后的下属：“跟过去看看。”
　　那人忙领命下去了，劲装暗卫这才转过身来，朝她行了拜礼：“大人有令，姑娘出门在外，万事需得仔细，方才搅扰到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保护她是暗卫职责所在，阿朝自然不会怪罪。
　　她颔首道了谢，无意间对上那人阴郁的眉眼和眼下一道伤疤，吓得心口猛地一颤，本能地察觉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但念在方才这人取出银针要替她试毒，便也没有多想。
　　暗卫都是刀山火海里行走的人，模样上定要比寻常人凶戾些吧。
　　阿朝喉咙有点紧：“无妨的，我原也没有要茶。对了，凌侍卫何在？”
　　这些人都未曾在她跟前露过脸，她还是对凌砚熟悉些，却没有见到他人。
　　黑衣暗卫回道：“大人那边出了些棘手的事情，凌侍卫赶回去处理了。”
　　阿朝脸色一白，不由得攥紧了门框：“哥哥没事吧？”
　　暗卫突然抬头一笑，眸光陡然透出一股锋利：“姑娘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
　　凌砚赶回来时，谢昶已经在诏狱的刑房了。
　　酷刑还在继续，刑架上挂了一排血淋淋的人，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貌，鞭声、锁链声、嚎叫声在浓郁的血腥气中碰撞交织。
　　谢昶置若罔闻，闭眼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串檀木念珠，烛火下的眉眼比往日更要冷淡三分。
　　凌砚松了口气上前：“主子可无碍？属下听闻梁……”
　　谢昶听到这声，霍然睁开眼睛，脸色几乎在一瞬间阴沉：“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让你在花神庙护着她？”
　　凌砚当即懵了神：“是小六赶来同我说您遇刺受伤，我怕这边人手不够，这才……”
　　话音未完，已经意识到不对。
　　谢昶的脸色非常难看，几乎就是阴戾到极致，只丢下一句：“她若有任何差池，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说完连刑架上抓来的几个刺客都没再过问，直接大步朝外出了诏狱，翻身上马，朝花神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宿郦已经带了人跟过去，凌砚被诏狱外的冷风一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也顾不得死不死了，当即纵马跟了上去。
　　心跳急剧，耳边风声如雷。
　　谢昶现在甚至无法分辨这种深入骨髓的慌乱究竟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意乱如麻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花神庙外翻身下马，双脚落地，血液回流，那种真实的、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攥紧的恐惧才深深地扎进血脉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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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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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婳：……
　　她只想躺赢，怎么偏偏有人逼她做反派！
　　-
　　皇叔凌越觉得事情不对，是从一场家宴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日，那个他侄儿的未婚妻，会在桌下偷偷勾缠他的脚。
　　*被迫努力的治愈系小可爱x阴晴不定的暴戾皇叔


第33章 
　　阿朝在注视到那人面上危险的笑容时,吓得当即后退两步，作势就要关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屋门关上的同时,那只粗粝的手掌抢在最后一刻卡在门缝中。
　　男人力道强势,阿朝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扶住桌椅才勉强站稳脚跟。
　　男人进门之后立刻反手带上,眸色阴冷至极,眼下那道蜿蜒的伤疤更显得狰狞可怖,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阿朝浑身哆嗦着后退,口中喊着瑞春的名字，心里却知道应该是没有人应了。
　　她现在根本无法确认这个人是哥哥暗卫中出的内奸,还是其他人派过来的,他为了获取她的信任，假意为她试毒,这才骗她开门，说不定与方才那名茶水师傅都是一伙的！根本防不胜防。
　　凌砚,瑞春……这时候偏偏都不在她身边。
　　院中异常安静,半点人声都没有,她只能听到自己慌乱如雷,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跳。
　　阿朝握紧手掌,死死盯着来人。
　　那人似是见惯了这些人见到自己时如临大敌的模样，竟是笑了下：“啧啧，你这小丫头好生提防，饭菜要拿银针验,酒也不喝,连伙计上茶都不敢开门,倒是费了我好一番周折。”
　　阿朝咬紧后槽牙,被他迫得接连后退：“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侍卫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寒光从阿朝眼前一闪而过。
　　他是来杀自己的？
　　阿朝背脊沁出了一层冷汗，想要勉力保持镇静，可仍是控制不住牙关颤抖：“你杀了我，我哥哥是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侍卫一声冷笑：“首辅大人现已自顾不暇，姑娘以为，梁王会放过他吗？”
　　梁王，原来是梁王。
　　阿朝不由得咬紧了下唇，原来梁王从未想过放过她，哥哥那边，或许已经出了事。
　　对这对兄妹，梁王是下了死令的。
　　殷重玉一死，梁王哪还有什么顾忌，甚至在下属提议绑架这位谢小姐用以威胁谢昶之时，梁王也只拂手道不必。
　　绑架了谢绾颜又能如何？谢昶就算再疼惜这个妹妹，难道还能逼他一命换一命？不可能的。
　　他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心性最是冷酷无情，没有人可以成为他致命的软肋。
　　梁王不愿再耗费心力去试探，他只想让这兄妹二人，血债血偿。
　　即便一时半会杀不了谢昶，那就杀了他的妹妹，让他也尝尝失去骨肉至亲的痛苦。
　　黑衣侍卫攥紧了手中的刀柄，步步逼近，刀尖划过脚底的青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
　　可当猎物以这样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时，很容易让人生出一些蠢蠢欲动的绮念。
　　那双泪意氤氲的眼眸清晰地充斥着孱弱和无措，白皙纤细的脖颈根本一掐就断，胸脯饱满，腰线玲珑，整个人都害怕到发抖，也正因这抑制不住的颤抖，猎物似乎更加诱人了。
　　“给我杀了她，无论用何种方式。”
　　梁王的吩咐反复在脑海中回响，无论用何种方式，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
　　他真想做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根本无法反抗。
　　何况外面的一切都部署妥当，凌砚被他使计调离，园圃那头亦是他派人暗中寻衅滋事，引得几家小厮大打出手，那两个丫鬟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至于隔壁那丫头，饮的酒被他换成了后劲极大的，原本想着直接将二人灌醉，也省得后面诸多麻烦，没曾想谢府的人都如此谨慎，非逼着他方才在外演了这么一出，才哄得她的信任。
　　如今她是插翅难飞的。
　　温香软玉就在眼前，是他掌中之物，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阿朝眼睁睁看着男人阴狠毒辣的鹰眸慢慢眯起，眸色深得可怕，让她无端想起梁王世子执鞭时，也是这种带着浓浓侵略性的眼神。
　　他已经不急着杀她了，恐怕就是料定无人会来救她，他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后背就是墙面，退无可退。
　　阿朝脸色煞白，死死攥紧手掌，当初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再度翻涌而上。
　　可与在梁王府不同的是，殷重玉再好色无耻，却只是出于撒欢宣泄，享受皮肉之伤给他带来的愉悦刺激，却不至于要她的性命。
　　面前这个人却不同，无论是属于男人的力道和体魄，还是阴戾狠辣的程度，殷重玉都远不能及。
　　她再次注意到他眼下那道狰狞的伤疤，这些人刀里来火里去，无亲无故，内心必然是残酷扭曲的。
　　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她狠狠折磨致死。
　　那种森然的凉意从心底攀爬而上，心跳堵在嗓子眼，牙关打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梁王府时她几乎是绝望的，那些鞭子一道道抽在身上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去死……可此刻，更多的是无力感，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哥哥才将她找回来，他们还要在一起度过无数个春秋冬夏……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现在清楚地知道，不论能不能等到瑞春回来，或者凌砚发现不对赶回来，拖延时间都是她唯一的出路。
　　阿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与他交涉，可男人粗粝的大掌已经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令她动弹不得。
　　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男人滚烫的呼吸喷涌在颈边，带着疯狂渴望的鼻息急切地埋入她凹陷的锁骨。
　　手边没有趁手的尖锐物，近处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阿朝无助地望着屋内的一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男人的气息愈发粗重，她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发髻散乱开，她听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男人一手钳制住她手掌，另一手将腰间的革带抽出来，三两下缚住她手腕，挈至头顶。
　　她纤瘦的身子微微弓起，也因此显出更加玲珑起伏的胸腹，将男人的欲-火全部点燃。
　　接下来无论她如何挣扎反抗，都根本毫无还手之地。
　　“你动了我……不论是我哥哥，还是梁王，”她偏过头，试图错开男人滚烫的薄唇，“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身上粗暴的动作停了下来，男人布满厚茧的指尖抚过她下颌，笑得恣肆：“说说看。”
　　阿朝根本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眼泪还在不停地下落，仍然趁着喘息之机，颤抖着嗓音咬牙道：“梁王这么多年都没伤到我哥哥分毫，你觉得我哥哥是轻易被人宰割的人吗，他知道我这般死在你手中，定然是要为我报仇的。还有……再怎么说，我都曾经是世子的人，梁王若知道你如此对我，你觉得他不会追究你吗？”
　　男人的动作果然顿了顿，望着她被掐得泛红的下颌，似乎在认真思索。
　　阿朝双手被绑在一起，在凌乱的发髻中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死死攥在手里，趁其不备，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刺向男人的脖颈。
　　“贱人！”做暗卫的身手何等利落，她才一出手，男人当即敏捷地避让开来，碎了一半的玉笄尖头只划破他的颈侧。
　　鲜血从伤处往外冒，一滴滴落在她的脸颊，同时也将男人彻底激怒。
　　阿朝眼睛里似也浸了他的血，眼前被一片刺目的鲜红氤氲开来，双手再度被他狠狠扣在头顶无法动弹，而他的另一只手大力撕碎她的衣裙，所有的动作都不再克制。
　　两腿被压制，双手亦被桎梏，鲜血和疼痛激发了男人的欲-望和怒火，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周旋，全都没有用了……
　　阿朝含泪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
　　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男人沉浸在疯狂之中，竟然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直到屋门随即砰然一声巨响，在他反应过来之时，胸口骤然一阵剧痛。
　　他怔愣地垂下头，前胸已经被一把长刀穿透，鲜血从伤处狂涌而出。
　　来不及反击，肩上重重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后背的刀柄撞在坚硬的墙面，直直从他胸口穿出三寸！
　　他靠着墙角一点点滑下去，鲜血滴落在地，慢慢形成一片腥潮的血泊。
　　“阿朝！”
　　阿朝整个人委顿于地，眼前一片血污，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衣裙被人撕开，沾染了淋漓血迹，是从那黑衣侍卫胸口涌出的血液。
　　“阿朝，不怕了……”谢昶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自己怀中，却不敢用力，她纤弱的身躯还在发颤，仿佛稍稍用力就能破碎。
　　谢昶几乎是赤红着眼，一点点吻去她眼尾的泪液，“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
　　手腕的革带被解开，阿朝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人将她抱在怀里，淡淡的松木气息，是她最依赖的温暖怀抱。
　　她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贴得更近，眼泪全都淌入他衣襟。
　　指缝握紧，仿佛还有碎玉的残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崩断了，她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玉笄……碎了，哥哥送我的玉笄碎了……”
　　断续而来的虚弱嗓音如同针锥一般刺入他的心脏，谢昶只能压制住所有的愤怒和余悸，温声在她耳边说道：“碎了就碎了，哥哥-日后再送你新的……阿朝，哥哥带你回家……”
　　他替她整理好凌乱的发髻，大氅将人牢牢裹紧，然后打横抱起来。
　　那个欺她的人倒在血泊里，半身还在抽搐，他的刀偏了半寸，不至于当场丧命。
　　一刀毙命，太便宜他了。
　　谢昶眸中划过一抹森冷的寒光，拢紧怀中的小小身体，衣襟蒙上她双眼，然后足尖挑起地面刀刃，直直刺入那人下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痛彻骨髓的哀嚎。
　　阿朝被这声吓得浑身一颤，往他怀里缩了缩，谢昶在她耳边说：“别怕。”
　　走到门口，凌砚已经将小六押了上来。
　　小六双手被钳在背后，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主子饶命！实在是我母亲在梁王的手里，属下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背叛您，求主子饶命啊！”
　　怀中的人有些不安，谢昶垂眸之间，怜惜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待她心绪稍稍安定下来，才冷淡地朝外开了口：“你应该知道背叛是什么下场。”
　　有些血腥的事情，他不愿她看到。
　　瑞春也被宿郦带了回来，听闻姑娘出事，素来稳重的人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
　　姑娘被大人抱在怀中，里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嗅到浓郁的血腥味，瑞春在院门外看到这一幕就吓得双腿发软，当即跪了下来。
　　宿郦已经查清了事实，上前禀告道：“园圃有人故意滋事，瑞春与李学士府上的丫鬟一同过去处理，实则是被梁王的人故意引开，让姑娘身边没了人。”
　　瑞春听明白前因后果，愧疚不已，没想到离开这一会，竟叫人有机可乘。
　　“大人处罚奴婢吧！没有看护好姑娘，是奴婢的失职。”
　　谢昶深深地闭上眼睛，方才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种将整个花神庙屠戮殆尽的冲动。
　　良久之后，才将骨子里翻涌的戾气深埋眼底，朝外吩咐道：“封锁消息，今日花神庙发生的事，不得泄露出去半个字，否则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都听到了？”
　　众人跪了一地，齐声道是。
　　回去坐的马车，小姑娘余悸未消，四肢无力，只能紧紧依靠在他怀中。
　　谢昶彻底冷静下来，才开始慢慢检查她身上的上伤痕。
　　下颌、脖颈、锁骨都有被掐出来的红痕，纤细莹白的手腕被革带勒破的伤口高高鼓起，腰间和腿侧……没法去检查，他能隐隐感受到被压制过的疼痛，好在人没什么大碍。
　　车内暗格中有金疮药，他指尖捻了些在掌心化开，先替她清理了手腕的伤痕。
　　从前他根本不知道，她的皮肤竟是如此娇嫩的，因为也从来没对她下过重手。他手腕受过重伤，少时常有神经麻木的时候，有时候控制不好力度，所以就连牵着她都不敢太用力。
　　小时候她连摔破了膝盖都要哭一整日的……今日却被人欺负成这样。
　　谢昶后槽牙几乎咬碎，只恨没有将那人千刀万剐。
　　手腕擦过药，他才将她纤瘦的下颌轻轻抬起来，指尖将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双哭肿的眼睛，以及被牙齿咬破的嫣红唇瓣。
　　她一双眼都红得厉害，不断有眼泪流出来，怎么都擦不干似的。
　　谢昶根本无法想象，倘若不能及时赶到，哪怕只是晚上一步，她会遭遇怎样绝望的境地。
　　捧在手心里的人，连他自己都极力压抑着，舍不得用力去触碰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终于伸出手，将少女温热的面颊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玉笄是送给妹妹的，以后的发簪是送给老婆的。
　　红包继续~~


第34章 
　　傍晚下起雨,寒冽的晚风吹在身上刺骨的疼，瑞春跪在台阶下的青石砖上，冻得浑身发抖也不敢置喙一句。
　　没有看护好姑娘,叫人险些糟蹋了她的身子,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所以无论大人如何责罚,她都认。
　　谢昶立在廊下,眸光寒肃,一言不发。
　　医女从屋内出来,抬头只能看到男人冷峻的侧脸，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战战兢兢地上前禀明阿朝的伤势。
　　“姑娘擦洗过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已经尽数上了药,民女再去开一副安神药的方子，好生养几日便能痊愈了。”
　　医女心里正揣度着这位谢小姐到底因为什么遭遇这一切,却听到男人沉沉开了口：“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想的不要想。今日之事,倘若泄露出去半分,仔细你一家的性命。”
　　医女吓得浑身发抖,赶忙掐灭了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连声道：“民女不敢。”
　　屋内烧着暖炉，阿朝躺在床上，单薄的身体还在轻微地痉挛,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与脖颈下那些红印形成鲜明的对照。
　　崖香守在床边,望着这些刺眼的红痕,忍不住地流泪。
　　她是琼园出来的人，如何能不知姑娘这般是遭遇了什么。
　　“哥哥，哥哥……”
　　意识有些恍惚，阿朝闭着眼睛，口中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
　　谢昶进来时，也带着一身的凉意，他走到炉边将一身的水汽熏干，然后才坐到她身边来，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阿朝不怕，哥哥在。”
　　阿朝靠着他胸口，嗅到淡淡的雪松气息，知道是哥哥来了，下意识往他怀中偎了偎。
　　男人的身躯明显僵了下，但也只是任她抱着自己，大掌在她后颈轻轻地安抚。
　　良久之后，她身体上那种不受控制的痉挛才渐渐平稳下来。
　　崖香给她重新梳理过头发，也用膏沐仔仔细细洗干净脏污，满头乌丝绞干，此刻垂落在他肩膀，谢昶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心，嗅到淡淡的茉莉花香。
　　明黄的烛火中，男人的身体将她全部笼罩。
　　崖香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暗一惊。
　　姑娘毕竟已经及笄，男女有别，方才因着受伤被大人从外面抱回来也就罢了，可眼下在床边，几乎就是肌肤相贴了……
　　但阁老大人自己都没觉得什么，崖香也只当是姑娘潜意识里只有这个哥哥可以依靠，大人又实在疼惜她，自是不比寻常兄妹时刻保持距离。
　　出神间，耳边传来男人冷冷的吩咐：“你先退下。”
　　崖香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想，赶忙俯身下去了。
　　屋内恢复了阒寂，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谢昶这才捧起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她下颌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痕，“阿朝，还疼不疼？”
　　阿朝噙着泪摇头，说不疼。
　　谢昶抚着她的头发，眼底有种阴沉的戾气，但仍旧放缓了声音：“欺负你的那些人，哥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朝点点头，想到什么，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你不要怪罪凌砚和瑞春……凌砚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瑞春是去瞧我种的白兰花苗，我们中了计……原本都已经很仔细了……”
　　谢昶沉吟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阿朝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两厢沉默了很久，唯有他手掌放轻的动作，一点点安抚她的伤疤。
　　可一想到白日那张狰狞可怖的男人面容，阿朝的心就止不住地战栗，甚至不由得攥紧他的衣襟，声音有些抖：“哥哥……我好害怕。”
　　像小时候那样，受到的委屈再也不想憋在心里，自己的哥哥在这里，有什么必要忍着。
　　“是我的倏忽，”谢昶深深地叹口气，“哥哥答应你，往后绝不会再有了。”
　　她点点头，又忍住眼泪，喃喃地说：“那个时候，我就怕再也见不到哥哥了，怕哥哥为我伤心……哥哥才找到我，往后可不能再一个人了……”
　　抵在她后颈的手掌微微一顿。
　　再冷心冷情的人，听到这话也不可能不触动，隔了许久，谢昶垂下眼睑，指尖揉了揉她面颊，轻声说道：“自己都大难临头了，还想着旁人做什么？”
　　阿朝没有抬眸看他，倚在他怀中，闷闷地道：“哥哥才不是旁人。”
　　烛台上的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无声的夜晚摇曳跳动，映照在男人晦暗不明的漆眸深处。
　　也衬得她的面色更苍白，有种透明的破碎感，可咬破的唇瓣却更艳，水润的光泽，如同浸在晨露中的玫瑰花瓣。
　　她有些困了，慢慢阖上眼。
　　很快有匀净的呼吸声传至耳边。
　　阒寂的氛围里，也终于能让人静下来思索一些现实的问题。
　　美人无罪，怀璧其罪。
　　她这样的相貌和身份，太容易招人觊觎了。
　　上一回是被陆修文不动声色地盯上，这次连梁王派来的杀手都对她生了歹意，可想而知她孤身在外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倘若没有他护在身边，保不齐哪日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不过才及笄，已经开始有朝中同僚明里暗里打听他兄妹二人的婚事，甚至江叔也不止一次无意间在他跟前提及，阿朝的亲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们甚至从不了解她，却已经开始议论谁能与之相配。
　　这世上能有几人不为皮囊，不为背景，仅用一颗真心相待于她？
　　或者迫于他的威势，不得不捧着她、供着她，可这样的真心能有几分，又能维持多久？
　　谢昶自幼的经历，让他待人接物皆是冷心淡漠到极致，他无法轻易信赖任何人，更不可能将她完完全全托付给另一个人。
　　退一万步来讲，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英俊、长进、谦逊、守礼，能庇护她，且真心实意地喜爱她，是成为她夫君的完美人选。
　　他当真舍得，将她拱手让给旁人吗？
　　今日看到凌砚独自回来，那一瞬的心慌让他理智全无，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共感这件事，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怕她的安危会殃及自己的性命，而是——
　　他再也不能失去她。
　　谢昶呼吸微沉，眸色比平日深了许多，双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紧握成拳。
　　他这些年来踽踽独行，就这么一个牵挂，此刻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躲在他怀中，即便脑海中千万种声音叫嚣着不该如此，但仗着她对自己、哪怕只是对兄长的贪恋，他都会控制不住，接纳她所有的亲近。
　　一想到来日她也同样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对别人撒娇耍赖，哥哥长哥哥短，变成了夫君长夫君短，眼里、心里都是那个人，甚至连深夜那些鱼水相欢的时刻，都在不为人知地与他共享……
　　他也许，会控制不住想要杀人的欲-望。
　　这些残忍的、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就像幼时南浔书院那个逗他叫哥哥的人，本能地让他十足戒备——
　　怕她禁不住诱惑，去叫别人哥哥。
　　怕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就那么失去了。
　　而如今，他若再不做些什么，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她。
　　哥哥彻底成了娘家人，还能让她这般依恋和牵挂吗？不会的。
　　除非，将她永永远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屋门被人敲响，医女煎了药送进来。
　　阿朝缓慢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间，望进一双深冷的眼眸。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哥哥，近到……居然觉得有些陌生。
　　谢昶垂下眼眸，掩藏住眼底深深涌起的欲-望，烛火恰到好处地柔和了他的神色，而小姑娘还在看着他。
　　她是完完全全当他是亲人，所以一双眼睛干净得不掺任何杂质。
　　“哥哥，我方才不小心睡着了……”
　　谢昶嗯了声，接过医女手中的药碗，待人下去，垂眸望着她道：“喂你喝药好不好？”
　　安神药有些苦，案几上搁了一小碟蜜饯，他喂她喝一勺，就捏一枚蜜饯喂到她口中。
　　她的唇瓣总是若有若无地蹭到他指尖，谢昶没有避让，指腹替她抹去唇边残留的药汁。
　　他常年握笔的手指覆有一层薄薄的茧，即便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小声地道：“哥哥，我疼。”
　　谢昶眸光落在那殷红的唇瓣，没有拆穿她，只是低声道：“下次还咬不咬了？”
　　阿朝抿抿唇，其实也没有多疼，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说。
　　好像发现了今日的哥哥有些不一样，也许因为白天的事情，他对她格外的纵容，她可以不用再听那些男女大防的大道理，可以吃他亲手喂来的蜜饯，可以安安心心躲在他怀中睡觉。
　　“哥哥。”
　　“嗯。”
　　“哥哥。”
　　“哥哥在。”
　　她试着喊他许多遍，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他也就这么应了。
　　这种让人不解的小小欢喜将白日的惊吓恐惧一扫而空，伴着她一夜好眠。
　　待人睡下，谢昶将她抱回锦被里，幽暗的烛火下注视了她许久，这才起身离开。
　　雨已经停了，瑞春还跪在台阶下，满身衣物被冷雨淋湿。
　　谢昶淡淡地看着她：“姑娘心善，让我留你一命，往后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莫怪我不留情面。”
　　瑞春涕泪滂沱，跪下直磕头：“奴婢今后定寸步不离地伺候在姑娘身边，万不会再叫人钻了空子，伤害姑娘一分一毫。”
　　保证的话谢昶听得太多，他从她身边走过，只冷冷扔下一句：“下去吧。”
　　凌砚自去地牢领了四十杖，药都未上，就跪到了澄音堂外请罪。
　　谢昶回来时，在廊下嗅到浓郁的血腥气，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我同你说过很多遍，护她便如护我，听不懂是吗？”
　　凌砚脸色煞白，一身冷汗淋漓，“属下知错！请主子责罚！”
　　谢昶深深地吸了口气，倘若不是阿朝求情，今日他必不会饶他性命。
　　罢了。
　　“往后你不必在我跟前效命了，她就是你的主子，生也由她，死也由她，这一回，听明白了吗？”
　　凌砚怔愣了一息，随即跪地叩首道：“是，属下日后必为姑娘出生入死，肝脑涂地！”
　　花朝节连着休假三日，阿朝余下的两日多半是喝下安神汤睡过去的。
　　第三日醒来时，下颌与脖颈的红印子也消了大半，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
　　崖香将几日前捣好的蔻丹取出来，一层层涂在她指甲上试色。
　　“姑娘明日还要去含清斋吗，可要再休息几日？”
　　阿朝摇摇头说不了，事发突然，原本这两天她还打算将算术题过一遍，再寻个机会出去看看铺子的，眼下也没有去成，若再耽误工夫，下个月的算数考校哪里还有机会拿到前三？
　　阿朝十指纤纤，指甲干净透明，养得粉粉嫩嫩的，形状也极好，薄涂显得剔透如水晶，厚涂又是另一种精致的光艳。
　　涂完一只手，阿朝放到窗棂下的日色光晕里，等待自然晾干。
　　外头传来行礼之声，阿朝一转头，便看到那道高大挺括的身影迈步进来。
　　右手五指的蔻丹已经差不多干了，她伸出手去给他瞧：“好不好看？”
　　谢昶很自然地接过她葱白一般柔嫩的手指，指甲涂过蔻丹的确很漂亮，琉璃片般通透。
　　阿朝却是微怔地看着他，猝不及防的触碰令她指尖微微一僵。
　　从前他可是口口声声男女有别，如今屋内还有人在，怎么就来握她的手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哥哥开始了。


第35章 
　　春雨过后,天气回暖，穿两层的夹袄似乎都有些热，阿朝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手心竟然微微沁出了汗。
　　也许是瞧她这几日可怜兮兮的,所以作为兄长总要关照一些，即便她睡梦里扒拉着他不放,这个人也不会无情地与她避嫌。
　　赖着他的人是她,眼下不自在的也是她。哥哥不过就是像从前一样,把她当小孩子哄着,他不在意男女有别了，她反倒瞻前顾后起来,拿乔要与哥哥保持距离,那也太不知趣了。
　　说服完自己，那点小小的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
　　殊不知她这一低眉一转眼,以及面颊那转瞬而逝的薄红，百转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放在从前,他应该欣慰姑娘懂事了,知道不能让男人握手,哥哥也不行。
　　但往后,他并不希望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懂事。
　　她从前都敢来碰他的腰,抱他的腿。
　　既然无需避嫌了，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不过她那点稍纵即逝的不自在，谢昶很满意。
　　阿朝总觉得哥哥看她的目光像带着某种份量，她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直到另一只手的蔻丹完全干透,那种莫名的压力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朝外轻轻吁了口气,在雕花窗底摊开十指,莹白纤细的指节如同精雕细琢的白玉，明润的蔻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自己也忍不住抿抿唇，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在看自己的手指。
　　谢昶在看她。
　　渐渐意识到的、对她产生的兄妹之外的感情，谢昶自认，已经完全压制不住了。
　　开始有什么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似乎是从那晚眉心点朱砂开始。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不仅仅是柔软可爱的妹妹，也可以是媚色妖娆的女人。
　　春未园那日接踵而来的角抵戏、鹿血酒、马车内被不断催熟的欲望以及那个幼兽般缠上来的柔软身体……他至今仍说不清楚，她在鹿血酒的刺激下忍不住的贴近，究竟掺杂了多少他自己的意乱情迷。
　　后来被她牵着手逛玉钩桥、放荷花灯，他从头至尾地沉默，没有告诉她玉钩桥就是情人桥，没有在阿婆开玩笑时辩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她涂上口脂时明艳无双的唇色，已经让他有所不安，怕她被人注意。遑论后来得知她被陆修文惦记上，他心中那种隐隐的戾气几乎压制不住。如今想来，这些戾气的源头，又有多少单纯是兄长对妹妹的护佑？
　　诸此种种，他从来不敢承认一句问心无愧。
　　既然无法接受失去她，更不可能将她拱手让人，除了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谢昶想不到还有第二种方式可以解决。
　　谢昶目光落在她轻轻弯起的唇角，“听说你在花神庙那日，还随身带了《九章算术》？”
　　他连这都知道。
　　阿朝转过头，抿抿唇笑了笑：“我还想着年底开铺子呢，可底子差不如人，自然要多努力些。”
　　谢昶看着她：“去书房？”
　　阿朝“咦”了声，“哥哥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
　　谢昶道：“不忙，带你看两卷书的工夫还是有的。”
　　首辅大人特意来辅导功课，阿朝自然求之不得，可他毕竟是文臣，难道算术也精通？
　　很快阿朝觉得自己多虑了。
　　那些让她绞尽脑汁的算术题，密密麻麻犹如天书的账目，他往往几息的时间就能给她清算明白，甚至拿一种“你到底在纠结什么”的眼神看着她。
　　阿朝闷闷地趴下来，扁扁嘴巴道：“哥哥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爹娘也太偏心了，生哥哥的时候是不是大补了？轮到生我的时候，半个脑子都没给我留下。”
　　谢昶从身后环住她，提笔在她面前的纸卷上书写，听到她这话，不禁抿唇，“是啊，兄妹本该相像，伏羲和女娲就是兄妹，伏羲仰观俯察，参破道法，女娲造人补天，化生万物。”
　　阿朝眨苡糀了眨眼睛，“伏羲和女娲是兄妹？他们不是夫妻吗？”
　　谢昶淡淡嗯了声：“也是兄妹。”
　　阿朝微微诧异了下，但并未往心里去，毕竟远古大神的爱恨情仇不是她这等凡人可以理解的，她继续伏在桌案上看他算题。
　　谢昶敛下眼眸，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眼睫，根根分明。
　　“也有不像的，”他继续道，“齐襄公昏庸无道，他的妹妹文姜却是才华横溢，《诗经》中有一首‘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说的就是这对兄妹，文姜嫁给了鲁桓公，其兄齐襄公仍然思之难忘。”
　　阿朝叹了口气，不禁感慨：“哥哥果然博学多才，这都知道。”
　　谢昶被她说得喉咙一哽。
　　有时候真怀疑她脑袋里悍了铜墙铁壁，半点东西也灌输不进去。
　　他无奈地继续手中的算题。
　　阿朝的眼睛看着看着，又飘到他宽袖挽起时不经意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洁净，骨骼分明。
　　哥哥从头到脚都是精致的，连腕骨都生得异常好看。
　　有句话叫“美人在骨不在皮”，琼园的姑姑们时常挂在嘴边，皮相易得，骨相难寻，以至于后来阿朝瞧人的眼光多少带着点挑剔，也总是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硬挺部位。
　　比如侧脸的轮廓，清晰的下颌线，凸起的喉结，骨骼感极强的腕骨，诸如此类。
　　谢昶算完最后一步，将手中的狼毫交还她手中，温热的大掌突然覆上手背，阿朝不由得一颤。
　　这才发现哥哥离得好近，她的后背几乎就是贴在他胸口，那种从背脊中渗出的热意很快在血液中蔓延开来，烧得她耳后都有些发热。
　　阿朝不自觉地放低身子，却仍感觉有衣料若有若无地扫过后背，她又往下低了低，直到那道湛凉的嗓音传来：“哪有趴成这样看书的？坐直。”
　　阿朝没来由地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可明明不是她的问题啊！
　　她小心翼翼地坐直了身，后背那股子热气慢慢地消散，哥哥已经搁下笔，到一旁看她写的《楚辞》去了。
　　人家面上一派平静自然，她却不知哪门子的燥。
　　一卷《楚辞》写得软而无力，翻到后面才渐入佳境，他抬眸：“手上的针眼都好了？”
　　阿朝点点头，见他在看自己的字，有点不好意思：“开始写的那两日手指疼得厉害，笔都握不住，哥哥别嫌我的字难看，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瞧瞧，只剩几个倔强的小红点儿，但也快看不清了。
　　崖香取来擦手腕的金疮药，谢昶接过来，让人先下去。
　　“手伸过来。”
　　阿朝才攻克一道难题，正准备歇歇神，听到他要给自己擦药，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这些事大多时候还是医女和崖香她们在做，阁老大人公务繁忙，这点小事岂能劳烦他呢？
　　尽管心里这样想，那白生生的小爪子还是乖乖地伸到他面前。
　　谢昶不动声色地将她绣满荷叶的松绿镶边袖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圈细白玲珑的手腕。
　　下颌、脖颈上的红痕尽管消了，可手腕是切切实实被紧紧捆缚过，即便上过两日药，也还是有一圈分明的印子。
　　“明日还去含清斋？”
　　阿朝原本就没打算为了这点小小勒伤就在家休养，她点点头，轻轻地说：“到时候我用妆粉遮一遮，衣袖和绢帕也能遮挡，不会叫人瞧见的。”
　　谢昶没说话，指尖捻了抹药膏，在她手腕伤处细细涂抹打旋。
　　或许是旧伤未愈，亦或是摩挲起热，他指腹下的这片红痕温度要比旁的地方高一些。
　　她连手腕这么脆弱，几乎是一折就断，被人压在身下的时候该有多无助？
　　谢昶沉郁的眸色一点点地冷下来。
　　也许是该好好地想一想接下来的章程。
　　今日与其说他主动，不如说是试探，试出她的深浅在哪里，今后才好耳濡目染地渗透，从哥哥的角色一点点过渡到该有的位置。
　　当然也不能立刻告诉她身世的秘密。
　　她自小依赖自己，倘若被她知晓自幼疼爱他的哥哥不是亲哥哥，本以铱誮为自己还有可以倚靠的亲人，突然一下子举目无亲，又变回她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这对谁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遑论以她如今脆弱敏感的心性，恐怕会胡思乱想地上升到哥哥不要她了。
　　又或者，还没有他想象的这么乐观。被她知晓真相，往后还能这么坦然地接受他的好么，没准哪天就同他生分了，毕竟他才是那个外人。
　　思及此，谢昶不禁沉声叹了口气。
　　擦完手腕，再去瞧她的手指，搁下药罐的一刻，肩膀忽然拢上来两条纤细柔软的手臂。
　　即便已经不考虑避嫌，可当那个温温软软的小身体贴近自己，谢昶的身体还是不由得微僵。
　　带着清甜茉莉香气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边，“哥哥放心吧，凌砚说了，往后会寸步不离地保护我的安危，日后我也不会到处乱跑了，有哥哥在，谁也不能伤害我啦。”
　　谢昶久久没有说话。
　　有一绺带着淡淡甜香的发丝落在他唇边，很软。
　　她的唇就在他耳畔。
　　作者有话说：
　　哥哥：我还有其他部位，可以借你一观。
　　【注】“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来源《诗经·南山》


第36章 
　　对于哥哥,阿朝从没吝啬过自己的拥抱。
　　也许从幼时摇摇床上滚下来被哥哥接住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她这辈子再也离不开这个怀抱。
　　幼时的哥哥身上似乎是一种淡淡的皂角气息，她不记得具体,但一定是非常干净好闻的味道。
　　小阿朝虽然自己脏兮兮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别人也脏兮兮，哥哥就和那些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不一样,永远干干净净的,整个人清雅颀长,一尘不染。
　　阿朝就很喜欢闻哥哥身上的味道,放到现在也是。
　　说起来有些怪，哥哥主动靠近时,她反倒有些拘谨,可她自己大喇喇抱人家的时候，一点也没觉得哪里不妥。
　　就这么抱着,还在他颈边满足地吸了一口。
　　清冷的松木气息，像他这个人。
　　然而她身前的男人手掌慢慢攥紧,再次绷直了背脊。
　　阿朝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抱着抱着,小腹突然隐隐有些憋闷,只好恋恋不舍将人松开,红着脸道：“我……去出个恭，哥哥等我。”
　　她一溜烟跑没了，谢昶额角的青筋还未消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缓慢地吁出一口气。
　　她来抱他的时候,他甚至几度难以抑制被欲念烧哑的气息,怕自己的失控吓到她,一直压抑着不敢喘息。
　　沉默良久，那股自下腹升腾的燥意也慢慢压制下去。
　　少时他尤其喜爱这个妹妹的亲近，喜欢捏捏她圆鼓鼓的小脸，肉墩墩的四肢，抱起来有种奇妙的治愈感，似乎连仇恨都可以短暂忘记。
　　可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有少女玲珑窈窕的身段，不似幼时绵绵软软的一团，如今四肢抽条，腰肢纤细，两个人这般抱着，如何避免得了她柔软的丰盈不碰到自己？
　　拿她当妹妹时可以坦然地抱着，可如今到底不同了，他虽非重欲之人，可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堪她时常猝不及防的撩拨？偏偏她自己全然不知。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
　　她方才说……想出恭？
　　原来下腹的涨-热照应在她身上竟是这样的感觉。
　　谢昶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
　　追溯到那方士做法之时，他已经十五岁，晨时开始有男子该有的反应，尽管后来这些年他身边从无女人，但属于成熟男子的反应几乎从无缺席。
　　他从前并未仔细想过这一桩，毕竟男女身体的构造有所不同，也许对她来说会有种隐秘的不适，或者连偏向虚无的难受也不会有。
　　可方才她说，想要出恭。谢昶猛然联想起她那日饮下鹿血酒后，抱着他腿时无意间呢喃说的那句话，她说得很含糊，他那日何尝不是情难自控，一时间竟没能辨清她说的是哪两个字，此刻恍然反应过来，原来是——
　　“好涨”。
　　他没有过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对男欢女爱鸳鸯交颈之事一无所知。从前因公务不得不听了几夜墙角，先前那位工部侍郎就有憋溺同房的怪癖，并要求妾室同房前半个时辰不得出小恭。
　　想起那晚牙床的剧烈晃动、女子几欲崩溃的破碎低吟，谢昶按了按眉心，漆黑的眼底有难以消退的灼热。
　　……
　　到底是想远了。
　　次日一早，阿朝继续回含清斋上课。
　　才进西次间，李棠月就跑过来挽住她手臂：“阿朝对不起呀，花朝节那日我竟然喝醉了，谁能想到那桃花酒这么烈，我眼睛一闭一睁，天儿都黑了！连十二花神舞都没看成，我还是听翠芝说，你晌午过后就被谢阁老接走了？”
　　花神庙那日，谢昶及时封锁后山消息，梁王手下一个不留。
　　事情传到李棠月耳中，已经简化成谢阁老因公务途径花神庙，顺路接自家妹妹回家。
　　至于谢昶在棋盘街遇刺一事，朝堂上尽管有些风声，官员们也不敢回府在女眷们跟前乱嚼舌根。
　　这件事瑞春提前与她通过气，说哥哥已经解决了，外面不会有任何风言风语，阿朝便也顺着李棠月的话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衣袖往外移了移。
　　手腕的伤痕已经用妆粉遮过，尽管看不出来痕迹，可学堂内陆续有人进来，她还是怕被人瞧见端倪。
　　不过阿朝很快就发现，众人面色古怪，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窃窃私语地说一件大事。
　　坐在李棠月前面的那名贵女转过身来，锦帕掩面悄悄道：“你们还不知道吗，听说梁王薨了！”
　　阿朝脑中一轰，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掌。
　　李棠月听闻消息随即张大了口：“梁王薨了？”
　　那贵女望了眼学堂外，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那个的时候，由于服食了太多强身的药物，外面都传他当时七窍流血，筋脉爆裂，死状极惨……”
　　李棠月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个”是何意，贵女急红着脸不知如何解释。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意思谈及房中之事，但从对方羞燥的神色里，李棠月很快心照不宣地看明白了。
　　一国皇叔落得这般死法，毕竟有伤天家颜面，以往类似之事都是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但偏偏梁王乃是众目睽睽之下、温香软玉在怀之时暴毙而亡。春风楼人多眼杂，很快就在坊间沸沸扬扬地传开，皇帝便是想为其遮掩一二，也挡不住悠悠众口。
　　李棠月诧异极了，还在与那名贵女小声议论。
　　“我听爹爹说，前几日梁王世子殷重玉也死在北疆了。”
　　“啊？世子才死，梁王就去青楼？”
　　“谁知道呢，这位老王爷不一向如此……”
　　学堂内议论纷纷，无人注意到，默默听完这一切的阿朝脸色苍白至极，掩在衣袖下的手掌攥得发抖。
　　入京前那几个月魔魇般缠绕的恐惧，梁王府的噩梦，还有三日前的花神庙，那些她每每回想起来都会冷汗淋漓的狰狞面孔……梁王死了，梁王世子死了，那个将她欺在身下的黑衣暗卫也死了。
　　眼眶酸涩，止不住想哭的欲望，可学堂里太多的人，她只能死死压抑着情绪，尽量平稳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下学之后，谢昶过来接她回府。
　　阿朝没忍住问他：“梁王的事……与哥哥有关吗？”
　　她知道殷重玉一死，梁王必然悲痛难抑，想要让他们兄妹血债血偿，明明两日前还派出刺客，想要哥哥和她的命……
　　谢昶只是轻叹了声，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轻轻安抚：“阿朝，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多问，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就是有关了。
　　阿朝脸色泛白，下意识地捏紧他的手指，“旁人会知道与哥哥有关吗，陛下会知道吗？哥哥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谢昶抬手抚她濡湿泛红的眼尾，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只要知道，哥哥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皇帝顾念着梁王当初勤王的功劳与后来继统之争的情义，无论这个皇叔犯下多大的祸事，皇帝总能替他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不是谢昶想要的结果。
　　谢昶想让他死。
　　从去年认回阿朝开始，众人只以为梁王因殷重玉发配北疆一事倍受打击，后来竟又沉迷药王散，导致神思恍惚，身体每况愈下，连皇帝也规劝不住。
　　没有人知道，劝他服食药王散的方士也是谢昶的人。
　　他原本想着，用药王散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侵蚀人的血肉，总有一天会让他们父子地下重逢。
　　可花神庙过后，谢昶一时半刻都不愿再等了。
　　昨晚借故将人引去春风楼，暗中将大量药王散与催-情药灌下去，然后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毙，这个死法，很适合他，一切顺理成章。
　　从头至尾，谢昶都没有露面，皇帝即便想查也无从查起，何况这个皇叔死得毕竟不光彩，彻查只会有损皇家颜面。
　　谢府一派风平浪静，梁王之死没有影响到谢昶一分一毫。
　　慢慢地，阿朝有种捆缚在身上的枷锁尽数宽解的轻松，每日除了温书、看账本之外，还带着青山堂上下一起采摘杏花，酿杏花酒。
　　二月春雨霏霏，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日，打落了不少杏花，到傍晚雨停，阿朝便趁着天光还亮，同崖香一起到树下捡新鲜的、未破损的花瓣。
　　地面的泥水打湿淡粉透白的杏花，也让少女浅杏色的绣鞋、粉绿的荷叶裙边染上一圈湿嗒嗒的污糟。
　　谢昶从澄音堂过来，看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眉。
　　她还同小时候一样，半点不讲究，喜欢往水洼泥地里踩，仿佛那些噼啪的声响是什么好听的音节，等到绣鞋被雨水泡湿，沾了泥水的裙边贴着小腿，人难受了，才知道哭。
　　“呀！”
　　杏树下传来小丫头一声惊呼。
　　果然。
　　阿朝光顾着捡花瓣，丝毫没注意脚下一处低洼，一脚踩下去泥水四溅，薄棉的绣鞋透气孔如同张开一张张小口，将冰冰凉凉的泥水尽数吞没在原本舒适干燥的鞋袜内。
　　满脚的泥泞，阿朝将右脚提出来的时候，鞋面都已经湿透，鞋底缝合处还往外涌着泥水。
　　她整个人都懵了，想哭。
　　这棵杏树栽在青山堂外，离正堂还有一段路，崖香赶忙扶着她道：“奴婢搀扶姑娘回去吧，泥地里脏，姑娘的脚也不能受寒，得快些换上干净的鞋袜才行。”
　　阿朝只能暂且放下手中的竹篮，一瘸一拐地压着崖香的胳膊，正艰难地转过身，手臂倏忽落下一道温热的力量。
　　“上来，背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进入我喜欢的摸jiojio游戏，嘿嘿。
　　【注】“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来源苏轼《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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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沈惊游是兰芙蕖最讨厌的人。
　　他是江南最年少轻狂的世家子弟，锦带白玉，纨绔张扬，因为她爹是学堂夫子，所以喜欢变了法儿地欺负她。
　　她又气又恨，直到表姐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讨厌哪个人，就去让他爱上你，然后把他狠狠抛弃！
　　兰芙蕖照做了。
　　当那个讨厌鬼揪着她的头发不放时，她突然转过头，闭着眼睛亲了他一口。
　　睁开眼睛，只见少年的手僵硬顿住，半晌，他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沈惊游，好像骂了句脏话。
　　-
　　元宵佳节，沈惊游破天荒地给她买了盏花灯。
　　刚准备翻进兰家后院，就见那小姑娘一脸苦恼地提着花灯：
　　“荷姐姐，你说……我要什么时候甩了他？”
　　他气得差点把藏在袖子里的白玉簪捏碎。
　　约好了一起在后院见面，他没有赴约，骑了匹马跑出城，三天后气消了才回来。
　　谁知，一回城，就听到了兰氏被查家的噩耗。
　　兰氏家眷悉数流放边关。
　　他慌慌张张地跑入兰府，血蜿蜒至他的脚下，树影落在少年青稚的面庞上。
　　-
　　再后来，边关出了个骁勇善战的沈小将军。
　　年纪轻轻，战功累累，手腕阴狠，一身煞气玄衣。
　　敌寇怕他，世人也怕他。
　　而他好像也无欲无求，美宅美田美人，都不在乎。
　　直到一次宴会上，他看到了友人新买的美姬。
　　友人边说边笑，美人兰氏，姝色无双，下个月便要与她完婚。
　　她坐在堂下，低着头，乌发迤逦。
　　双肩微微颤栗，似乎在发抖。
　　他捏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望向她。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失而复得，sc，he
　　*意气风发少年郎→阴狠孤戾大权臣
　　*竹马对我强夺了


第37章 
　　阿朝怔怔地看着他,怎么所有狼狈的时刻都被哥哥瞧见了？
　　他一个眼神递过去，崖香就吓得松了手，退至一边。
　　谢昶已经倾身下来,他今日穿的一身油烟墨的纻丝直缀,下半身绣工笔山水暗纹，明明才下过雨,地面湿淋淋的,阿朝便是走得再小心,都难免沾到泥点,可他连袍角都一尘不染。
　　阿朝为难地瞧了瞧自己沾满泥污的绣鞋，更别说右脚稍稍用力踩下去,都能压出浆水来,“还是扶着吧，我怕把哥哥的衣袍弄脏了。”
　　谢昶无奈地看着她：“也不是头一回了,上来吧。”
　　阿朝便不再扭扭捏捏了，小心翼翼地跃上他的背,只是他来扣住她膝弯的时候,沾到轻微雨水的衣裙凉浸浸的,而他手掌又太热,一时间冷热交替,激得她一哆嗦。
　　她身下的人也微微怔了下，随即放快了脚步。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但走得很稳,阿朝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像漂浮在海面的人有了栖身的船。
　　小脸埋在他颈边,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还是淡淡的雪松气息，“哥哥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谢昶抿抿唇，他对香料没什么研究，只是不喜过浓，疏疏淡淡的就好。
　　她喜欢就好。
　　到青山堂，崖香已经提着竹篮一路小跑回来了，让底下人生了炭炉，端了热水上来。
　　佟嬷嬷急匆匆地上前问：“姑娘是怎么了？”
　　崖香只能无奈道：“姑娘一脚踩进了泥洼，满脚都是泥水。”
　　佟嬷嬷也忧心：“这天儿还冷着，寒从脚起，可不能受凉了，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姑娘一个人……”
　　话音方落，便瞧见两道人影交叠着从屋外踏进来，竟是大人将姑娘背回来了！
　　阿朝远远瞧见佟嬷嬷，不由得有些心虚：“哥哥你放我下来吧，被人瞧见了不好。”
　　谢昶嗯了声，但并未将人放下来，而是一直背到廊下才将她交给了屋子里的丫鬟。
　　佟嬷嬷一瞧，果然鞋底子还在滴水，方才想说的话也咽了下去，赶忙吩咐人上来伺候。
　　又见谢昶还在屋内，佟嬷嬷只好道：“姑娘要换鞋，大人还是回避一下吧。”
　　谢昶道不必，见崖香将她扶到软塌上做好，便道：“你们先下去吧。”
　　方才谢昶将人从外面背回，佟嬷嬷已觉欠妥，难道换鞋换袜也要亲力亲为？
　　佟嬷嬷能够理解兄妹二人久别重逢，情谊不比寻常，想要弥补离散这些年的遗憾，所以才格外亲厚些，说句蔑伦悖理定然是言重了。可姑娘已然及笄，大人又至今未娶，彼此之间如此亲近，将人伦纲常置于何地？
　　可大人发了话，谁又敢不遵，佟嬷嬷自问没这个胆量在阁老跟前提天理伦常，有些话让江叔去说比较合适，至于姑娘这边，来日也有必要多多提点，否则由着事态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屋里人陆陆续续退了下去。
　　谢昶这才蹲到阿朝身前，替她将湿透的绣鞋换下来。
　　湿淋淋的罗袜褪下，依次露出一对雪嫩纤细的脚踝，和一双瓷白透粉的玉足，趾缝中一点点碍眼的细碎泥污衬得足踝愈发白得晃眼。
　　阿朝人虽然不讲究，可却是从头到脚的漂亮精致。
　　脚背雪肤柔滑细嫩，右边足踝有一粒惹眼的小红痣，十只脚趾像一颗颗莹润的珍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谢昶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她是天足，没吃过缠足的苦，可这双脚自幼便生得玲珑可爱，他一只手就能包裹。
　　她才生下来时，谢昶几乎惊诧于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小的脚丫，她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甜甜的乳香，无人的时候，谢昶也会捏捏她的脚丫子，亲亲她柔软的脚心。
　　后来慢慢长大，她总喜欢趁他读书的时候，赤足踩在他腿上，粘人的奶猫一般，他那时无奈又满足，喜欢她粘着自己，喜欢趁她睡在自己腿上时轻轻抚她的后背，她小小的一只，那么软，可他从不敢将这种满足展露人前，背地里却怎么疼她都觉得不够。
　　他的掌心很烫，足踝被这么握着，丝丝缕缕的酥麻让她忍不住蜷起了脚尖。
　　“哥哥。”
　　阿朝轻轻喊他一声，谢昶才慢慢回过神，喉结微微滚动，将两只小脚丫放进盛满温水的铜盆里，一点点洗去脏污。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在想什么。
　　想像幼时那样，亲亲她的足心，想咬一咬，那颗小红痣。
　　阿朝怕痒，双脚又格外的敏-感，偏偏他洗得很仔细，每一根足趾都细细清理，她一直憋着口气，直到他指尖落在足心时，终于忍不住轻笑着嘤咛一声：“哥哥，好痒。”
　　谢昶握住她连连回缩的脚，抬眸看她：“屋子里这么多人，用得着你亲自去采摘花瓣么？”
　　阿朝弓起脚背，忍住痒意，“我也不知道那里有洼地嘛。”
　　谢昶替她拿棉巾裹住脚，正要取鞋袜，阿朝已经将双脚缩回去，懒洋洋地盘腿坐到榻上，“左右也不出去了，我就在榻上看书习字，炭炉烧着，脚也不会冷。”
　　谢昶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崖香进门将铜盆和巾帕收拾下去，阿朝思忖良久，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哥哥，你最近……”
　　谢昶喝了口茶，抬起眼眸：“怎么了？”
　　他看上去那么自然，阿朝都有些怀疑那个张口闭口男女有别的哥哥与现在的哥哥不是同一人。
　　脑海中突然冒出个惊恐的念头，她酝酿着措辞：“你最近对我太好了，不会是想把我嫁出去吧？兄妹才相认，就要把我嫁给别人，你也觉得对不起我，想着补偿我，所以这几日才……”
　　话音未落，抬眼对上男人沉沉的目光，一时如鲠在喉，没再往下说。
　　是想让你嫁人，但不是别人。
　　谢昶看着她，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瞳色却深：“怎么，不想嫁人？想留在哥哥身边吗？”
　　果然他没有反驳，可见对她的亲事已有打算，即便暂时没有，那也定然是放在了心上的。
　　她终归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平日无论如何撒娇任性都无妨，可一旦定了亲，还能赖在哥哥身边不走么？
　　阿朝的眉眼黯淡下去，心中那种淡淡的酸涩无法言说，她趴在炕桌上写字，字迹也是潦草凌乱的，“我早就说过，我自己没什么想头，一切都听哥哥的安排。”
　　他唇边笑意加深，几乎很少这么笑过了，“都听哥哥的话？”
　　她心头乱成团，纸上胡乱勾了几笔，“是是是，不管对方是青面獠牙还是肥头大耳，只要哥哥舍得将我送出去，我也别无二话。你一直这么问，是怕我到时候反悔不成？”
　　小丫头说话难得像这样带刺儿，却刺得他心头温暖。
　　说到嫁人会不高兴，大概也是想留在他身边的吧。
　　……
　　三月的考校终于如期而至。
　　阿朝从前在琼园经历过太多的考核，对这些东西本能地抗拒，尽管每一门功课都悉心准备了很久，但心里多少还会紧张。
　　乐艺的考校方式是在课上弹奏指定的曲目，女官综合指法、技巧、情绪等多方面因素给予评级。水墨丹青也是给足时间完成一幅画作，评级方式同理。
　　只不过这两门的考校可远不及谢阁老的兵法课来得恐怖，教谕们给分也很大方，琴技或画技最好的，像姜燕羽、崔诗咏这样的就是甲等上，略次一筹的为甲等下，其余也都能给到乙等上的评级，可谓是给足了贵女们体面。
　　考校的前几日，谢昶差人送了把琴过来。
　　阿朝只当哥哥送的定然是把不错的琴，直到瞧见外面请来的乐艺先生眼冒绿光，才知手中这把竟然是被誉为琴中“仙品”的九霄环佩！当世名琴就这么大材小用地落到阿朝手里，刚开始她连拨弦都不敢用力，慢慢熟悉之后，竟也体会到这九霄环佩不同流俗的地方。
　　按照谢昶的说法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阿朝临阵磨枪，总算将一曲《阳春白雪》练到驾轻就熟，最后居然拿到甲等下。
　　旁的暂且不说，光是这把九霄环佩一出，立刻吸引人学堂内所有的目光，就连传授乐艺的女官都在她弹完后忍不住上来左顾右眄，啧啧称叹。
　　阿朝就明白了，她的甲等恐怕有大半都是这把琴的功劳。
　　回府的马车上，阿朝宝贝地抚摸着自己的家伙什，瑞春在一旁打趣道：“大人对姑娘可真大方，这把琴听说可是千金难求的，连公主都没见过，来日列上了姑娘的嫁妆单子，婆家人还不得将您供起来。”
　　“嫁妆？”
　　阿朝一想到将来要嫁人，笑容慢慢地僵在嘴角。
　　次日的丹青考校，尽管经谢昶提点过一番，阿朝却有些心不在焉，还不小心打翻了墨盘，最后只拿到乙等上。
　　不过四书和算术她一直很用功，加之有谢昶的指点，最后都拿到了甲等，算术更是有惊无险地取得前三，仅次于姜燕羽与崔诗咏，到底没有枉费这些天的努力。
　　至于她的命门——刺绣，实在没有办法。
　　那晚她半开玩笑对谢昶道：“怎么办呢，我和娘一样，这辈子怕是绣不成一件完整的嫁衣了，若是因此没有夫家相中，该如何是好？”
　　谢昶只是笑了下：“无妨，早就说过用不着你亲自来绣。”
　　是啊，哥哥连九霄环佩这样的绝世名琴都能给她觅来，来日也定会为她准备好凤冠霞帔。
　　首辅的妹妹，即便是不善女红，又有谁敢说一句不是？
　　阿朝抿抿唇，一笑而过。
　　她是遗传了谢敬安的性子，不争不抢，万事没想过非争个输赢，几门课业中能拿到三门甲等，在一众贵女中算中等的程度，这个结果她已经很满意了。
　　不过爹爹到底有他擅长的领域，且在擅长的领域里做到了最好。
　　阿朝时常也会想自己到底擅长什么，从现在看来，也许就是制作胭脂妆粉吧，这是少有的能调动起她的积极性，并且能为之克服对账本算盘的恐惧，并不断激励她在算术考校中名列前茅的东西。
　　往长远了想，不管是哥哥先娶妻，还是她先嫁人，等来日铺子开起来，她就没工夫像现在这般胡思乱想了。
　　离开谢府，免得碍未来嫂嫂的眼。来日嫁出去，让自己忙碌起来，也可以不用与将来的夫君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乐得自在。
　　转眼到了三月底。
　　梁王一死，宫中宴饮减少许多，皇帝对这个皇叔到底是有感情的，处理完梁王的身后事，又给梁王几名庶子下了封赏，也算尽了最后的叔侄情分。
　　崇宁公主可不敢在这时候明目张胆地举办春日赏花宴，一直等到月度考校之后，才提议在擢英园来一场小小的捶丸赛，给大家活动活动筋骨，放松放松心情。
　　大晏历来的君主对蹴鞠、马球、捶丸、投壶之类的宫廷游戏都极为热衷，因而特意在宫中建了不少遛马打球的场地，擢英园便是其中一处。
　　捶丸因是以步代骑，将马球搬到陆地上进行，所以又称“步打球”，更受一些不擅骑马的宫中女眷的欢迎，别说公主贵女们喜欢，就连宫里的嫔妃、老太妃闲时也能露上一手。
　　捶丸虽不似蹴鞠、马球那般耗费体力，但也需着利落些的劲装才好施展手脚，阿朝没有准备过这样的衣裳，还是佟嬷嬷临时找到京中几家有名的成衣铺，让她们的绣娘带着店里最上乘的劲装入府供她挑选。
　　原本绣娘们都很自信自家绣制的衣物必能得谢府小姐的青睐，直到见她试穿几套之后，众人这才愕然相觑，穷尽腹中墨水，连句赞叹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姑娘生得实在惊艳，芙蓉面，冰雪肌，每一套的颜色穿出来都让人移不开眼，可腰身又过分的纤细，往往革带扣到最内也还是宽松，而劲装定要剪裁合身才能显得利落，这就将大部分的成衣排除在外。
　　挑到最后，只剩三件勉强合身。
　　一屋子的丫鬟仆妇都说红色那件好看、衬肤色，阿朝也更喜欢红色这一件。
　　可捶丸赛那样的场合，她可不想跟崇宁公主与姜燕羽她们比谁更出风头，最后挑了一件并不惹眼的雪青窄袖装。
　　谢昶从外面进来，瞧见阿朝对那件红色骑装恋恋不舍，缓步上前道：“喜欢就留着吧，日后总有能穿的机会。”
　　阿朝杏眸一亮，转头对佟嬷嬷道：“那就留这两件吧。”
　　谢昶垂眸望着盈盈含笑的小姑娘，薄唇微微抿起。
　　其实他从青山堂外进来时，远远便瞧见她穿红色骑装的模样，肤色雪白，四肢轻盈，革带掐出纤细腰身，盈盈不堪一握。
　　其实是有机会穿的。
　　他可以带她去骑马，甚至……他现在不知是后悔还是庆幸锦衣卫在自己的手上，甚至连那些官员的闺房癖好都能一清二楚地呈上他的案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谢阁老你在想什么！！
　　老谢（小声）：穿着好看，脱下来更好看。


第38章 
　　三月底的擢英园,和风细细，春和景明。
　　在一堆高髻盛装、妆容浓丽的世家贵女之中，阿朝的一身雪青显得有些异类,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到,这一身素净归素净，可衣料与做工俱是上等,尤其她在日光下的雪肤着实白得晃眼,即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也叫人忍不住频频回顾。
　　吃穿用度上,谢昶从未短过她半分，素日衣裙虽不张扬,但无疑都是最好的衣料,请京中最好的绣娘掌针，次一点的铺子进不了谢府的门。至于首饰头面更不必说,无论材质、款式还是做工，她都从未被其他贵女比下去过。
　　这些事他从不提,只让她安心受用。
　　阿朝有时都会想,他到底是在养妹妹,还是养女儿？
　　开始她总觉得哥哥毕竟拿俸禄,谢府不比那些簪缨世家、皇商巨富,拿多少俸禄就意味着要操多少心，府里进出的流水都是哥哥的血汗，大把的银子花出去，就为了一些身外之物,阿朝实在心疼得紧。
　　直到后来发现,他随手送出的过年红包里都有京中可遇不可求的旺铺,送她的琴都是九霄环佩这样的绝世名琴,阿朝才慢慢能坦然接受这种说句纸醉金迷也毫不夸张的生活。
　　擢英园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阿朝朝她们一一颔首打过招呼，瑞春替她选好趁手的球杖，简单讲了讲捶丸的规则。
　　捶丸不像马球，无需太大的场地，擢英园的空旷草地上凿几个球穴，球穴旁立一面彩旗作为标识，距离球穴数丈之外画基，另外根据不同姿势和距离，还可以选择大小、粗细不同的球杖，以杖击球，入穴者胜，胜者获一筹。
　　阿朝大致听明白了，现在就等人来齐了抽签分队。
　　这种比赛如何少得了太子殿下。
　　自那日含清斋被谢阁老当场抓包之后，太子除了读书写字便是练习骑射，整整月余没有参加过任何娱乐活动，早就按捺不住了。
　　所以早在崇宁公主提议捶丸赛之初，太子就极有先见之明地求得皇帝恩准，带几位皇弟、伴读一道过来参加。
　　毕竟是强身健体的项目，皇帝也没什么不能应允的，如此太子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即便是谢阁老过问，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得了父皇首肯，不算荒废学业。
　　崇宁公主一边往擢英园的方向去，一边问身旁着赤色劲装的少年：“前几日我去母后宫中，瞧见桌案上放着一沓世家贵女的画像，恐怕母后已经在考虑太子妃的人选了，太子哥哥可有心仪之人？”
　　倒是很少想过这些事，太子妃的人选关乎江山社稷，不是他一个人的儿女情长，横竖都有父皇母后来操心，而京中这些高门贵女他在各种宫廷宴会上或多或少打过照面，想到这里面其中有一人将来会是他的妻子，太子对此也并不热衷。
　　不过早日立妃也有好处，太子如今每月仅有六十两的月例，仅比弟弟们多三十两，父皇偏宠女儿，连崇宁和永嘉的月例都比他高！但成亲建府后就不一样了，月例足足提升至一千两！
　　想到来日出宫建府，手头也宽裕了，太子就不那么排斥成亲了，甚至还有些期待。
　　转眼间擢英园已至，太子往场地上扫过一圈，“母后为我选的太子妃，定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孤自己倒没什么……”
　　话音未落，视线尽头撞入一道清丽脱俗的身影，太子微微顿了一下。
　　像春日微燥的空气里突然拂来一阵沁凉的风，旁人都在挑球杖、看场地、看球穴，还有的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彼此的妆容、发髻的簪花，只有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逢人便笑，肌肤莹白若雪，一双杏眸黑白分明，清澈透亮。
　　太子无端想起养在瑞兽园的一只雪貂，和她一样，都漂亮得不像话。
　　崇宁公主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太子的神情变化，朝姜燕羽的方向挥挥手就跑过去了。
　　陆修文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到擢英园槐树下袅袅娉娉的少女，沉思片刻，忍不住开口提醒：“殿下，殿下？”
　　唤了两声，太子才猛然回过神。
　　崇宁公主一过来，阿朝就注意到园门口的动静了，也跟着众人往这边过来。
　　太子今日一身赤色劲装，颇有种年少轻狂、鲜衣怒马的味道，身边站着陆修文，他二人身后那两位皆着类似形制的装束，但不及太子身量颀长，还有一个看着仅有八九岁年纪。
　　瑞春在她身边一一介绍：“着绀青锦袍的是三殿下，绛紫长袍的是四殿下，年纪最小的那一位是九殿下。”
　　阿朝来不及在脑海中消化，匆忙随着众人一道俯身施礼。
　　太子抬手唤平身，悄悄往阿朝的方向瞧了一眼，耳后一热，又赶忙调转视线。
　　除了几名贵女身子不适没有过来，到场的满打满算加起来共有十六人，众人到“关牌”处抽签领筹，八人一队，分为两队，每人领五筹，三杆进洞就算赢，输家出筹，赠予赢方，率先赢得二十筹的一方获胜。
　　抽签的结果下来，阿朝发现自己竟然与太子、四皇子和崇宁公主一队，而三皇子、陆修文和那位小小年纪的九皇子被分到另一队。
　　众人言语之间，似乎太子与崇宁公主都打得很好，阿朝就放心地偷懒了。
　　贵女中有人打趣道：“原本不知太子殿下会过来，咱们都说好了输的一方给赢的一方每人一锭金锞子，殿下一来，这奖赏总不能这么寒碜了吧！”
　　几个姑娘也跟着附和：“对呀！太子殿下可得给获胜一方加码呀！”
　　太子月例银不高，手头未必有这些贵女们宽裕，但在众人面前不能跌了份儿，昂首道：“这个自然！输的一方金锞子照给，今日所赢筹码最多者，孤还有额外赏赐！”
　　众人都笑：“那我们可就等着太子殿下的赏赐啦！”
　　太子面上含笑，内心却祈祷着可一定不能输，真要输给对方，那就到母后宫里挑件首饰作为赏赐，皇后宫里的好东西自然是拿得出手的，母后知道他手头不济，定不会吝啬。
　　崇宁公主开球，众人轮番上场，场上一时打得火热，几位皇子都相继进球，贵女们也不遑多让，接连有人三杆入洞，引来一片欢呼。也有球技差的迟迟进不了洞，比如对方的苏宛如。
　　阿朝攥着手中的球杖，犹豫着没有出手。
　　李棠月同她一队，打了三杆，已经顺利从苏宛如手里赢得一筹，“阿朝，到你啦！”
　　阿朝先前没有仔细观察场地，上场才发现进洞并不容易，这些球穴都设置得非常巧妙，附近高低不平，障碍物也有不少。
　　对面的陆修文斟酌片刻，看了过来，“谢姑娘，你这一球就打……”
　　还没说完，对方那头就开始起哄：“诶诶诶，陆小公爷可不兴吃里爬外啊！”
　　陆修文无奈地笑笑：“谢姑娘想必是初次比赛捶丸，规则不清，陆某不过是想提点几句，如何发球还得看她自己。”
　　几名贵女笑说：“那也不行！”
　　太子也走了过来，笑着对阿朝道：“谢妹妹只管大胆挥杆，便是输了也没关系，再不济还有孤呢！”
　　阿朝点点头，便不再多想，两手均匀用力握住球杖，瞄准看上去对自己最为有利的一处球洞，“砰”的一声挥下去。
　　众人都想瞧瞧这位谢小姐的水平如何，目光也随着那极速滚动的球丸一路望过去。
　　阿朝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第一球，看这架势，似乎准头还不错，第一杆定是进不了的，若能凑巧打到球穴附近不远处，说不定真有三杆进洞的可能。
　　众人瞧着瞧着，那球丸滚到一处穴前终于渐渐放缓了速度。
　　一旁的李棠月呆呆着望着球丸前进的方向，崇宁公主张大了嘴巴，太子几乎屏住了呼吸，阿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球丸滚着滚着居然……进了。
　　不是吧？！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不远处判官一声哨响，紧跟着就听到一声惊呼：“进洞了！进洞了！”
　　太子目光愕然，随即惊喜地看向身旁的少女：“阿朝妹妹好本事，竟然一杆就进洞了！”半点没有意识到自己每每在激动的时候连对她的称呼都变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投来惊诧的目光，毕竟两杆进洞的都不多，一杆进洞就更是罕见，状态、准头、力道甚至是运气都缺一不可。
　　阿朝也没料到，人生第一次捶丸竟然取得这么辉煌的战绩，迎着众人讶然的视线，她也只好羞赧地抿抿唇：“我……就是运气好点，下回可就没这么好的准头了。”
　　这话在众人听来绝对是实话。
　　可两轮过后，她们就不再这么想了，因为她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凭运气一杆进洞的人，手里的筹码从五筹一路往上加，八筹，十筹，十六筹……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阿朝的队友。
　　阿朝打得虎口都有些发麻，也赢得实在不好意思，但是一旦掌握规则、熟悉地形之后，最差都是三杆进洞。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老天爷给她关上了女红的门，却给她开了捶丸这扇窗？
　　比到最后已经没有悬念了，阿朝率先拿到二十筹。
　　原本就是玩乐的项目，输的那一队也没有急赤白脸的，都心甘情愿地拿出准备好的金锞子奉上。
　　太子也得了一锭分量不轻的金锞子，眼底的欢喜掩藏不住，没想到来这一趟还有赚头。
　　陆修文走了过来，将手里的金锞子递给阿朝，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谢姑娘，恭喜你。”
　　阿朝接过来，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她对陆修文谈不上好感，但印象也不差，至少他在上回的围棋课与捶丸赛中都愿意指点她一二，尽管帮助并不大，但比起梁王世子那样的人，已经好上太多。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现在看到男子，尤其是带着点凶相的男子，都会从心底感到恐惧，能说上两句话的，也就是看上去还算儒雅温和的陆修文，还有那个带着点少年稚气的太子殿下。
　　崇宁公主笑着拍拍太子的肩膀：“太子哥哥说好的，谁先取得二十筹，额外还有大赏，可不能食言呀！”
　　有几名贵女说笑道：“太子殿下准备给谢妹妹赏赐什么宝贝，咱们也想瞧瞧呢！”
　　几位皇子都知道太子拿不出什么绝世珍宝，恐怕又是到皇后宫中打秋风，也都笑着跟着起哄：“人家可是谢阁老的妹妹，什么珍宝没见过，皇兄可不能吝啬呀！”
　　太子僵硬地转过身来看阿朝，对上那双明澈的眸子，话到嘴边就开始打结：“阿……阿朝妹妹你放心，孤给你的赏赐，你一定会喜欢。”
　　阿朝局促极了，她哪想过要什么赏赐，今日的捶丸赛原本只想着不能输得太惨、给队里添麻烦，见他如是说，众人又都瞧着自己，真是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只好俯身道：“多谢殿下。”
　　次日晌午，太子的赏赐进了府。
　　谢昶一入青山堂，就看到小姑娘蹲在檐下，满眼笑盈盈地逗着象牙笼内的一只白白净净的雪貂。
　　原来太子在晏明帝跟前苦苦求来的那只珍兽，竟是给自家姑娘捶丸赛上夺得头筹的赏赐。
　　谢昶唇线绷直，面无情绪地走到廊下：“很喜欢？”
　　阿朝这才看到他过来，欢喜地点点头：“我还以为太子殿下要赏首饰什么的，没想到竟然是一只雪貂！哥哥你摸摸，它真的好软呀！”
　　谢昶看着那只雪貂，微不可察地沉了脸。
　　作者有话说：
　　哥哥！你不要吓到人家的毛茸茸！
　　【注】文中捶丸的规则参考《丸经》《天子的游戏》。


第39章 
　　小家伙通体雪白,生得非常漂亮，毛茸茸的一小只，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水洗的葡萄似的,被瑞兽园的驯兽奴养得白白软软，一身毛发柔软至极,萌得人心都化了。
　　雪貂送来好一会了,阿朝仍然爱不释手,一会儿就要摸摸它的脑袋、捏捏它的爪子,小东西并非模样上那般温顺，乐此不疲地扒拉着象牙制的兽笼,系在后腿的小金铃叮叮铛铛地响。
　　谢昶在廊下负手而立,皱了皱眉头：“不用膳了？”
　　阿朝又揉了揉它的颈，“就来,就来。”
　　谢昶寒声道：“去净手。”
　　“哦。”阿朝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吩咐底下人捣碎一些鸡肉、羊肉和动物的内脏喂给它吃。
　　雪貂是肉食动物,养在宫里的瑞兽园,吃得比人还好,半个主子似的。
　　见她要走,小家伙还有些舍不得,扒拉着笼门要给她摸，阿朝只好蹲下来将小祖宗安抚好了，这才起身去净手。
　　膳桌已经布了菜，阿朝从净室过来,迎上那双漆沉无澜的眼眸,弯弯唇一笑：“小雪貂太粘人,让哥哥久等啦。”
　　谢昶饮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提醒道：“这只雪貂是北疆进贡的灵兽，瑞兽园的驯兽师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放到寻常人家很难养好。”
　　阿朝点点头，说无妨，“送它来的宫人也带了驯兽师来，同我说了好些豢养事项，说若是养不好，病了或者是不肯吃东西，随时都可带进宫去给他们瞧。”
　　谢昶淡淡应了声，掀眸看她一眼：“没想到你不善琴棋书画，这捶丸倒是有些天赋。”
　　的确，一杆进洞时阿朝还能说句运气，可后来手里的二十筹却是实打实赢来的，她讪讪地笑道：“你也知道，我自幼就不是耐得住的性子，要让我在那一针一线大眼瞪小眼地坐上一整天，我是半点坐不住的，没想到幼时斗鸡走狗学来的本事，还能用到宫里面。”
　　谢昶唇角牵起，嗓音却是低低凉凉的：“太子殿下实在大方，连陛下最喜爱的灵兽都能求来送给你。”
　　阿朝怔怔地看着他：“你是说，这只雪貂是……”
　　谢昶面上无甚喜怒，只道：“罢了，横竖已赏给了你，你若实在喜欢，留下也无妨。”
　　阿朝一时愕然。
　　哥哥的意思是，她不仅夺人所爱，夺的还是陛下的爱宠！
　　倘若陛下是个小心眼的，来日不会因为一只雪貂，给哥哥穿小鞋吧！
　　晚膳后阿朝再去瞧那只雪貂，瞬间觉得那软绵绵的绒毛都有些烫手。
　　不过皇帝爱宠是个幌子，谢昶只想提醒她，宫里赏的未必就是好东西。
　　至于其他，谢昶没有多说，她早晚也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太子送来的雪貂一进府，底下人心中多少有了些揣度。
　　太子将将立妃的年纪，从没听说对哪家的贵女如此示好，即便是捶丸赛的赏赐，赏些女儿家喜欢的珠钗首饰也就罢了，偏偏是只灵兽，普天之下独一份，足见是动了心思的。
　　以姑娘的身份，倘若真得了太子的青睐，将来可不止是当朝首辅嫡妹这样的造化，指不定是个贵妃皇后的头衔。
　　捶丸赛的画像隔日便呈进了坤宁宫。
　　皇后近日已经看过不少京中官宦世家嫡女的画像，心中有几个不错的人选，请画师画像，也是想多瞧瞧姑娘们的风姿，挑出最满意的儿媳。
　　含清斋这几个都是世家贵女中的佼佼者，当初能进宫来陪读，皇后也是点了头的，画卷展开，一个个望过去，姑娘们千娇百态，个个生得明艳动人，皇后也不禁露出了笑容：“你瞧瞧，年轻就是好啊。”
　　一旁的兰嬷嬷笑道：“娘娘也还年轻着呢，这大晏上下谁能胜过娘娘美貌。”
　　皇后本就是明丽万端的容貌，又因着保养得宜，三十出头的人瞧着不过二十六七，生得一双儿女也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从南疆进京，靖南王妃一跃成了大晏皇后、一国之母，嫡子顺理成章封为太子，皇后这辈子从未愁心过一天，眼角连道皱纹都没有。
　　“说起来，本宫年轻时也好捶丸，还曾有过一杆进洞的时候呢。”
　　底下的大宫女笑道：“奴婢听说昨儿个捶丸赛倒真有位小姐一杆进洞，后来还得了二十筹。”
　　话音落下，皇后的目光正好落在画卷上挥杆捶丸的白净少女身上，昨日这样的场合，姑娘们无不明里暗里在装扮上较劲，唯恐不够抢眼，这姑娘倒好，一身清清爽爽的，还是个生面孔。
　　“这是哪家的姑娘？”皇后忍不住问道。
　　兰嬷嬷回道：“您忘了？是谢阁老的妹妹，名叫谢绾颜，今春才进的含清斋。”
　　皇后立刻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谢首辅的妹妹，竟生得这般貌美？”
　　那宫女道：“可不是，听说这谢小姐做的妆粉极好，连咱们公主殿下都赞不绝口的！昨日捶丸赛一杆进洞的也是她。”
　　“哦？”皇后眼前微微一亮。
　　不管是出自捶丸爱好者的惺惺相惜，还是对这姑娘清丽冠绝的美貌与并不张扬的性子产生的好感，皇后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底下的宫女笑道：“昨儿姑娘们起哄，要让太子殿下的赏，这谢府的小姐拔得头筹，殿下可是亲自去求了陛下，将瑞兽园的那只雪貂要来赏了她。”
　　皇后又是诧然：“太子还有这样的心思？”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太子个性纯然，皇后可从没见过他对哪家的小姐上过心。
　　这又是谢阁老家的姑娘，家世背景没得说，将来对太子的助益也不是普通的世家大族可以比拟的。
　　大晏的这些百年世家没落的已有不少，说出去个个名号响当当，可真正在朝中握有实权的并不多，大多还是靠着先祖的荫庇谋个一官半职，子孙们又不长进，年青一代里像陆修文那样愿意走科举之路的少之又少。
　　陆修文倒是有个嫡出的妹妹，皇后看过她的画像，倒可称得上一句才貌俱佳，又背靠郑国公府，的确有资格作为太子妃的备选。可郑国公在朝中并无实权，要等这陆修文参加科举，秋闱之后再春闱，便是今年顺利中举、明年金榜题名，也要从七品翰林编修做起，即便能得皇帝赏识，来日前途无量，可一路摸爬滚打到内阁辅臣还得多少年！要知道谢昶年纪轻轻已经高居首辅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太子能有谢昶这座靠山，何愁来日皇位不稳？
　　晚间太子来坤宁宫用膳，皇后有意无意地提了两句，“听说昨日的捶丸赛，谢阁老的妹妹竟有一杆进洞的本事？”
　　太子搁下银箸，想起那个明眸雪肤，漂亮得小雪貂似的姑娘，面上微微一红，“母后也知道了？”
　　皇后心下略一斟酌，试探着道：“母后瞧了她的画像，的确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就是不知性子如何。”
　　太子赶忙说道：“她性子是极好的，说话也轻轻软软的，不似那些整日高高在上的作态，儿臣虽只与她说过几句话，可心里却是极为舒服的。”
　　皇后笑道：“母后自然知道你是欢喜她的，否则又岂会连那只雪貂都送了她？”
　　太子挠头一笑，自觉做了个极为英明睿智的决定。上回他不过与阿朝妹妹棋盘上对阵几个来回，却被谢阁老误会他为难人家的妹妹，这可真是冤枉！正好这次趁此机会送她个小玩意，也让谢阁老瞧瞧他一片好心，往后可莫要在课业上为难了。
　　“原本想着问母后要只镯子赏下去的，可又觉得镯子普通，这才问父皇要了雪貂来，那小东西招人欢喜，定是能逗她高兴的。”
　　皇后就听明白了。
　　太子年轻，未必明白何为情爱，可往往就是这年少时干净纯粹的欢喜才最是弥足珍贵。
　　皇后拍拍他肩膀，半开玩笑地道：“你既然喜欢，母后来日便与你父皇和祖母商量，让她日后陪你进太子府如何？”
　　太子一时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面颊一热：“母后是想……让阿朝妹妹嫁给我做太子妃？”
　　少年面上藏不住的欣喜，皇后无奈地笑道：“不过太子妃的人选最终定下谁，不是母后一个人说了算，也要你父皇与祖母都点头才好。”
　　太子急切地点头：“是。”
　　脑海中又想起那干净纯粹的眸子、粉嫩柔软的面颊，往后阿朝妹妹成了他的太子妃，他是不是就可以捏捏她的脸了？
　　他还想逗她笑，教她下棋，看她脸红的样子。
　　可才幻想到一半，脑海中突然冒出谢阁老那张压迫感十足的脸，太子霎时吓得一哆嗦。
　　阿朝妹妹若嫁给他为妻，谢阁老就是他大舅子，那他岂不是要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次日下半晌的丹青课，阿朝才在瓷碟中调好颜色，西次间外突然来了一名著葵花胸背团领衫的内监，那内监同教谕颔首打了声招呼，随即转过身来。
　　阿朝也随着众人抬眸向外望过去，竟意外与这内监眸光对上，心中不由得一惊，便听那人掐尖了嗓子和声笑道：“谢姑娘，太后娘娘有请。”
　　阿朝手一颤，险些翻了墨盘。
　　太后怎么突然要见她？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阿朝的身上，看着她起身跟着慈宁宫的大太监离开，几人互相对了个眼神，神色都有些复杂。
　　太子送灵兽虽只是一场捶丸赛的奖赏，但此事恰恰发生在太子选妃的档口，落在那些高门世家耳中，这位去年才寻回来的谢家小姐无疑成了太子妃人选的风向标。
　　如今竟连太后都要见她，八成就是瞧瞧这姑娘品貌如何，能否堪当太子的贤内助，倘若连太后都满意，这太子妃的人选恐怕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尽管入宫已有月余，阿朝却从未见过太后，一路跟着那内监踏入慈宁宫，背脊出了层冷汗，一颗心悬在空中怎么也压不下来。
　　直走到慈宁宫正殿外，内监进去通报，阿朝这才紧紧攥住手中的巾帕，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制住心中的紧张。
　　片刻，内监来道：“太后与皇后都在里头等您呢，姑娘进吧。”
　　阿朝心惊道皇后竟也在，强压下怦然欲出的心跳，颔首朝那人说了声“有劳”，这才缓步踏入正殿。
　　太后礼佛，慈宁宫常年熏着淡淡的檀香。
　　随内监进了殿门，便瞧见雕花紫檀木榻两边分别坐着一人，心道那位威仪万千、上了些年纪的华服妇人便是太后，另一侧瞧着年轻些、着云锦凤袍的想来就是皇后了。
　　好在没忘宫里的规矩，阿朝恭恭敬敬地朝两人拜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太后抿了口茶,还未正眼瞧她，倒是皇后含笑说了句“平身”，便叫人看座。
　　很快有宫女搬了张红木蝙蝠圆凳上来,阿朝战战兢兢地坐下,抬眸瞧见皇后和和气气的面容，悬着的心也稍稍定了下来。
　　皇后笑道：“你不必紧张,今日唤你过来,不过是闲话几句家常,陪太后和本宫说说话。”
　　阿朝柔声应下：“是。”
　　头回召见,皇后依照惯例问了名字、年纪、这些年在济宁的经历，以及在京中可住得习惯云云,阿朝都一一回答。
　　太子说得不错,这姑娘一双眼睛干净纯粹，举手投足间还有些谨小慎微,到底不是京中高门娇生惯养长大的，没有那股子骄矜气,但好在清整端秀、规矩守礼,又是头一回面见太后和皇后,紧张也在所难免,这都问题不大。年纪小也无妨,毕竟才及笄，要她立刻就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也不可能，离太子立妃开府少说一年半载，慢慢培养就是了。
　　比起自家那个闹心的小公主,这姑娘的性子不知让人省下多少心。
　　皇后瞧着挺满意,看向太后,太后的面色却不大好看,目光落在阿朝面上，威严中透着些审视：“听说你是从济宁被人掳上了船，这才一路进京，阴差阳错入了梁王府？”
　　阿朝心内一紧，颔首应了个是。
　　太后的口气并不友善，不似关心，倒像是质问：“从济宁入京，船上足足二十余日，那伙人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这话问出口，阿朝再愚钝，也能听懂弦外之音，这大概是问她，可有被人欺负，身子可有叫人看了去。
　　皇后倒是在一旁温声道：“无妨，太后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便是，不必有什么顾虑。”
　　阿朝点点头，只能按照先前哥哥教她的话术，小心斟酌道：“当时船舱内只有一名仆妇与两个丫鬟看守，许是怕人瞧出异常，从上船一路到京城码头，再到梁王府，她们都不许我摘下幕篱，所以并未有人瞧见我的面容。”
　　太后疑惑极了：“他们抓了你，你难道不会反抗，就乖乖地任人牵着鼻子走，一路跟到盛京来？”
　　阿朝心下惶然，手指攥得发白，慢慢回道：“她们怕出岔子，不允许我开口说话，否则……就要将我扔下江船，等到了京城，又说我若不乖乖听话，便叫我一辈子回不了家去，我只得先假意配合，再想着如何脱身，没想到上天垂怜，竟让哥哥找到了我。”
　　这话算是答得滴水不漏了，其实皇后对她的遭遇已有了解，只是没想到这姑娘小小年纪临危不惧，落入歹人之手还能想着保全自己，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小姐可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太后何尝不知，假若这具身子真在船上就叫人糟蹋了，又岂能以假乱真地抬进梁王府？
　　可事关未来太子妃人选，太后如何能草率地将一个流落在外多年，还曾被人掳走的姑娘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想起梁王世子殷重玉，太后的面色又冷了下来：“当日重玉可有对你做什么？”
　　一句话勾起那日惨痛的经历，阿朝脸色微微泛了白，却又不得不尽快调整好心绪，压下所有的恐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并未，好在哥哥及时找到了我。”
　　当日一干知情人等都已经封了口，医女也不敢对外透露半个字，外人并不知当日屋内发生过什么。
　　这世道就是如此，尽管不曾辱了清白，可未出阁的姑娘遭人那般鞭打凌-虐，传出去也于名声有损。
　　殷重玉的母亲梁王妃与太后出自同族，当年皇帝登基、太后入京奉为皇太后，也是梁王一力支持，太后对梁王父子还是念着旧情的，尽管连皇帝都劝她说，殷重玉在外是如何的骄奢淫逸、罪恶滔天，可在太后眼中不过是个犯了错的小辈，流放北疆已让他吃尽苦头，年纪轻轻的竟然就这么去了，至于梁王，虽说死得不光彩，可人都走了，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梁王府如今人走茶凉，多少与那位首辅大人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丫头一进慈宁宫的门，从头到脚，太后都颇为不喜。
　　太后冷冷一笑：“早就听闻谢阁老本事通天，没想到参加个寿宴，还能让他寻着失踪了整整八年的妹妹。哀家倒想听听，你当日可是在王府女眷所住的厢房，他又是如何寻到你的？”
　　这又是问得话里有话，倒像是把哥哥说成个硬闯王府后宅的登徒子似的，阿朝再好脾性的人，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恼。
　　真要她回答，阿朝也答不上来，她现在也还不知当日哥哥究竟是如何发现她的，八年过去，容貌、姓名通通都变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南浔谢家的谢绾颜。
　　见她面上为难，皇后笑着出来打圆场道：“谢阁老寻了她这么多年，手上必然是有线索的，这丫头吃了许多年的苦，如今寻回来也是好事。”
　　太后没再这上面继续为难，又转过话题，问了几句含清斋的课业，见她只有三门甲等，又忍不住蹙眉：“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得再好也无用，既是当朝首辅的妹妹，针黹女红也当为闺中女子的表率才是。”
　　阿朝垂首应下，心道这太后还真是不好相与，突然将人叫过来，劈头盖脸一通教训，要她做女子的表率，她也没得罪她老人家呀！
　　人一走，皇后的表情也淡了下来。自己相中的儿媳，特特跑来慈宁宫来瞧人，结果被太后夹枪带棍一顿臭脸打压，她面上也挂不住。
　　皇后没说话，倒是太后先开了口：“哀家还以为这谢阁老的妹妹是个多了不得的姑娘，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哀家瞧着，还不如哀家母族那几个丫头端庄娴雅呢。”
　　谁都想抬举自己的母族，皇后还想呢，不过皇后也知晓娘家是个华丽的空壳，在朝中没有真正手握大权之人，若论将来对太子的助益，这位谢小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可太后心里过不去这几道坎，“日后传出去，咱们这太子妃被贼人掳去整整月余，谁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届时坊间议论纷纷，皇家颜面何存？”
　　皇后心道若不是梁王父子好美色，人家清清白白养大的姑娘还遇不上这些糟心事呢，可在太后面前也只能保持微笑：“宫里的婆子您也见了，这姑娘无论从面相还是体态来瞧，都是清白姑娘，何况太子难得碰上个喜欢的，我做母亲的，少不得参考他的意见。”
　　太后叹了口气：“天底下好姑娘千千万，哪里就非她不可了呢。”
　　两人明里暗里僵持不下，太后因着梁王父子一事对这姑娘带有偏见，又藏着扶持母族的私心，皇后也不好再坚持，横竖这会不急着一锤定音，只能待来日问过皇帝的意见，再考虑接下来的章程。
　　正值太子选妃的档口，宫中一有什么动向，立刻就能传到那些高门世家的耳中。
　　郑国公府。
　　晚膳前，郑国公夫人将陆修文唤过来问话，“你可知今日太后召见了那位谢家小姐？”
　　陆修文垂眸道：“是。”
　　郑国公夫人厉声道：“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说等过了秋闱再遣媒人过府说亲，如今人家被太子爷看上了，半只脚踏进了太子府，还有你什么事！如今再提议亲之事，岂不是明目张胆地同太子抢人？”
　　陆修文沉思半晌，叹息一声：“母亲莫急，此事尚未板上钉钉，谢阁老……也未必愿意让谢姑娘嫁入太子府。”
　　此前种种，陆修文尽数看在眼里，谢昶对这个妹妹无疑是万般珍视，可一入宫门深似海，谢昶如何愿意让她入太子府，来日深宫冷殿，与一群女子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
　　若为权势，他如今已经在权力最高峰，若为谢家满门荣耀，他年纪轻轻官居首辅，足以光宗耀祖。
　　除非这位谢阁老有更大的野心，兄妹俩一个搅弄前朝，一个主宰后宫，想让这大晏江山一半都是他谢家天下，否则没必要拿妹妹一辈子的幸福来为谢氏一族锦上添花。
　　“你与太子形影不离，也该在他跟前多提几句沅沅才是，最好是沅沅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你则娶了谢家的小姐，两全其美的才好。”郑国公夫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若不是去年沅沅去你外祖家探亲，也不至于错过宫中的伴读选拔，十几个姑娘天天在太子跟前打转，个个花枝招展，哪还轮到你妹妹呢？如今叫太子瞧上了谢家小姐，你兄妹二人岂不是双双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修文只好道：“来日，我再去殿下跟前探探口风吧。”
　　谢昶回府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姑娘闷闷不乐地蹲在廊下逗那只雪貂，手里晃动着小金铃，人早就神游天外去了。
　　“听说今日太后召见了你？”
　　阿朝怏怏抬起头：“哥哥也知道了？”
　　谢昶将人扶起来，带进屋内净手，“不高兴？太后同你说什么了？”
　　阿朝看着他温热的大掌细细在她指缝间搓洗，想到白天太后的问话，脑袋就耷拉下来：“也没什么，就问了我这一路进京的经历，还同我说，女儿家要精于女红，太后娘娘……似乎不太喜欢我。”
　　谢昶道：“梁王妃与太后乃是同族姐妹，梁王世子也算是太后的外甥了，当日殷重玉获罪是我出的手，太后恶其余胥，所以言语上才对你诸多不满，说到底是我牵累了你，她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阿朝恍然大悟，“难怪她今日屡屡挑刺，不过兄妹之间说什么牵累呢，若不是为了我，哥哥又岂会同梁王父子撕破脸，还为此开罪了太后。”
　　谢昶捏捏她柔软的手指，薄唇牵起：“皇后呢，对你印象可还好？”
　　阿朝点点头：“皇后娘娘倒是个很温和的人，太后为难我，她还开口替我解围呢。”
　　谢昶眸光微暗，垂眼望她：“那……太子呢，你可也欢喜？”
　　阿朝继续点头：“太子殿下也很可爱！”
　　说完这句，忽觉指节多了一道紧绷的力量，哥哥似乎……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紧得她都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哥哥,疼。”
　　一道微颤的嗓音拉回谢昶的思绪。
　　突然觉得，有些事情提早告诉她也无妨。
　　他缓慢松开她的手，目光沉沉地转过身,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空寂的正堂内显出几分清绝淡漠的气质。
　　“太子正当选妃的年纪，太后挑孙媳,皇后挑儿媳,这档口太子又将这只雪貂送给了你,难免引人注意。”
　　他自顾自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再含笑对上那张愕然震惊的小脸,“既然太后与皇后都已经见过你,想必不日就能传到御前，正好我也问问你的意思,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一连串的信息接踵而至，阿朝脑子轰地一片空白,半天反应不过来。
　　那雪貂不过是捶丸赛的一道赏,怎么就突然与选妃搭上关系了？她从不知道太子在选妃,哥哥要替她打算什么？
　　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姑娘杏眸急得泛了红：“不,不是……哥哥你说太后与皇后见我，是想为太子殿下选太子妃？可我从没动过这样的心思，我没想这么快嫁人啊，连陛下也要知道了？我……”
　　所有的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她现在脑袋里一团乱麻,说出来的话都语无伦次。
　　谢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薄茧似乎都能感受到微微颤动的温热经络，“你不是，也很喜欢太子吗？”
　　阿朝急着摇头，突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不是的，不是那种喜欢，我只是觉得……他待人亲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相处起来很愉快，但这就同我看崇宁公主是一样的，并非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
　　既非喜欢，那就很好。
　　谢昶唇边笑意不减，牵着她在身边坐下，“太子不好吗？以我在朝中的地位，你将来入了太子府，总不至于给你个良娣、良媛的封号，必然就是太子妃的位置，有我在，那些人不敢欺到你头上来。”
　　阿朝忽然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她很想说一句“倘若于哥哥有利，她嫁与谁都没有关系”，她原先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是……怎么会这么快？
　　眼眶潮热得厉害，但不能哭，旁人家的姑娘听说能嫁太子，定然十分的欢喜，那可是满族的容光，她这时候哭着说不愿，谁又能懂她的心思？
　　她想在哥哥身边多待两年，若是哥哥迟迟不提婚事，那便是她偷来的时光，有一日算一日。
　　可是为什么都这么难？
　　倘若她现在只有五六岁，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哥哥身边，没有人会说她抱哥哥有什么不妥，也不必早早考虑她的亲事，可她为什么偏偏是十五……
　　她心里的酸疼，一直传到了谢昶的心口，明明都这么难受了，竟然连眼泪都不肯掉给他看见。
　　谢昶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后悔这么逼她。
　　可若非如此，他也不能明明白白试探出她的心意。
　　“阿朝，”他揽过少女清瘦的肩膀，将人拥在自己的怀里，“哥哥来想办法，你若不想嫁，哥哥在，没有人会逼你。”
　　“嗯……”阿朝无措地咬紧下唇，好像只有在哥哥的怀抱里才会觉得温暖又安稳。
　　可这个怀抱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她的婚事未定，就算不嫁太子，来日也会有别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慢慢地攥紧他的衣摆：“我能不能……求哥哥一件事？”
　　谢昶垂眸：“你说。”
　　阿朝嘴唇嚅动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良久才言道：“来日哥哥为我选的夫婿，可不可以……不要纳妾，就我一个人？”
　　倒不是为她自己，阿朝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太子那样的更不用说，往后后宫佳丽三千都是寻常。她也知道首辅的妹妹无论嫁谁，来日都是正妻的位置，哥哥自然不会委屈她为人妾室，即便是太子也不行。
　　可光不纳妾这一条，就足可排除大晏八-九成的世家子弟，这样一来，亲事便不会那么快定下来，只要哥哥一直不娶妻，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在他身边。
　　“哥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不任性，哥哥答应你。”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昶吻了吻她的发心：“还有吗？”
　　阿朝一怔，轻轻抬起头：“啊？”
　　谢昶继续问道：“我是说，还有其他的条件吗？”
　　阿朝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她还能提什么条件，不想成亲可以吗？
　　她半开玩笑地往他怀里挤了挤：“若能像哥哥一样，相貌出众，才识过人，待我又好，那就最好不过啦。”
　　谢昶眉眼间染了三分笑意，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她含笑的面容：“好，来日就照哥哥的标准给你找。”
　　阿朝弯弯唇，心道天底下能有几个这样的人呢，最好是一个都找不到，如此便有正当的理由赖在哥哥身边不走了。
　　谢昶一走，佟嬷嬷进来伺候她洗漱。
　　姑娘的眼圈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哭过，有些话佟嬷嬷压在心里许久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说，直到方才，佟嬷嬷瞧见大人亲自为姑娘洗手，谈及婚事，大人竟将姑娘揽在怀中宽慰！
　　佟嬷嬷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是府上的老人，事事要将主子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前头，等到来日言官弹劾大人与姑娘丧伦败行时再提此事就晚了。
　　佟嬷嬷心下斟酌半晌，仍是温声道：“太子殿下对姑娘一片赤诚，盛京贵女谁人不想嫁入太子府？太子又是天底下最为尊贵之人，太子府更是人人艳羡的归宿，姑娘为何不愿意？”
　　阿朝低头细细搓手，一道胰子打了三遍，沉默着没有说话。
　　佟嬷嬷叹了口气：“京中这些世家大族无不想将自家姑娘送进宫去，将来有个一儿半女，那都是满门的荣耀和后半生的依仗，大人尽管身居高位，可谁没有个举步维艰、众叛亲离的时候？后宫多个人也多道屏障，前朝后宫相互帮衬，家族少说还能振兴几十年。有些话，大人不会同姑娘说，只有由奴婢来做这个恶人。姑娘迟早是要嫁人的，依奴婢看，倒不急着回绝宫里，一来拂了太子的颜面，叫人觉得咱们不识好歹，二来皇家可不比一般人家，若是陛下也同意这桩婚事，大人岂不是为姑娘担上个抗旨不尊的罪名？姑娘好好想想吧。”
　　阿朝心口似乎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她可以同哥哥撒娇任性，佟嬷嬷却不行，她在谢府很多年，一心为了谢府好、为了哥哥好，所有的顾虑都出自对主子的忠诚和关忧。
　　她越是这么说，阿朝越是无地自容。
　　夜里睡不着，呆呆地望着帐顶，那些团花纹路像无形的巨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想起下半晌的丹青课业还未完成，又叫人点了灯，书房里一通勾勾画画，最后尽数喂饱了炉中的炭火。
　　夜风吹响檐下象牙笼内的小金铃，也惊动了熟睡的雪貂，小家伙摇动着雪白的尾巴，仰着脑袋要来舔她的手心。
　　阿朝鼻子一酸，忍着眼泪去摸它的脑袋：“原本还想把你送回去的，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委屈你了，往后还是跟着我吧。”
　　夜风徐徐，檐下的风灯在头顶低低地哀鸣。
　　有种莫名的艰涩情绪慢慢地涌上来。
　　明知不妥，可不知怎的，深更半夜竟然踱到了澄音堂。
　　哥哥的书房还亮着灯，他如今位极人臣，夙兴夜寐都是寻常，反观自己，实在是不懂事的那个。
　　阿朝都转身想走了，宿郦却在身后唤住她：“大人有令，姑娘有事无需通报，大人这会尚未安置，姑娘进吧。”
　　阿朝犹豫了很久，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
　　幽弱的烛光映出门外小小的人影，谢昶抬眸：“进来。”
　　阿朝便带着自己的课业慢吞吞地进了门，“今日去趟慈宁宫，耽误了课上一幅丹青，我思来想去没有头绪，便想着过来请教哥哥……这么晚了，可是搅扰你了？”
　　谢昶道：“无妨，过来吧。”
　　画卷在案上缓缓展开，谢昶问道：“今日是何课题？”
　　阿朝喉咙微微哽咽了一下，强压着没有表现出来：“先生让以诗入画，我满脑子就那一句‘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只可惜我笔力尚浅，实在画不出此中意境。”
　　谢昶眸中无澜，提笔蘸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道纵马回首的孤客身影，身后枣花未落、梧叶荫长，前路用大片的笔墨横扫一道汹涌的长河，茫茫天地寂寥，只余孑然孤影。
　　阿朝却觉得眼前墨色太过浓稠，快要将她整个人溺毙。
　　谢昶搁下笔，微微叹息一声：“其实这首诗讲的是陈章甫仕途不顺，辞别旧友罢官回乡的经历，可文学作品往往就是如此，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天涯客念旧乡，落魄者看到怀才不遇，永远不知哪一句突然触动心弦，当时写下这一句，只是突然想到了你。”
　　话音落下，姑娘的眼泪决堤般地涌了出来，那个温温热热的小身体一头埋进他胸口，洇得他衣襟湿热一片。
　　越是这个时候，越觉得哥哥的好都是刺在她心口的刀。
　　可这样的怀抱，抱一次少一次，阿朝自己也说不清是种什么情绪，有种无端的眷恋在血液里疯狂蔓延，催动着所有不该有的冲动，将他搂得更紧。
　　像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甚至浑身似火烧灼之时，阿朝也是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不是飞蛾，可为什么身上烧得这么厉害？
　　心跳狂乱，陌生的欲念在五脏六腑疯狂滋长，想要再接近一些，甚至想要摸摸哥哥的脸，她还从来没有……
　　意识回笼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抵在他温热眉心。
　　四目相对。
　　曳动的烛影落在他黑沉沉的眼眸，她从未像这样触碰过他的脸，指尖划过他浓郁的长眉，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微凉的薄唇，他连唇形都生得这般好看，只是不常笑，一寸寸细细地描摹过去，是同以往隔着一层衣物的触碰完全不同的体验。
　　隐隐有什么在颤栗，那凉凉的唇瓣不知何时变得滚烫起来，从她的指尖一直燃烧到心口。
　　她好像陷入一个荒唐的梦，在温热愉快的浪潮中不断地下陷，明知道再往下就是黑暗无垠的海底，可他给她渡了一口气，便让她心甘情愿就此沉沦。
　　“阿朝……”
　　她的脸被人捧起，那道低哑的嗓音泛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两人近乎鼻尖相抵，她深深望进那双深浓的眼。
　　静到只有彼此的呼吸，皮下血液里隐隐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在他几乎快要碰到那瓣柔软的樱唇时，胸前一道清醒的力量猛然将他推开。
　　谢昶睁开眼，对上那双惊惧的杏眸。
　　阿朝的梦醒了，从方才混乱不堪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发现自己竟然靠他这么近，再往前一步，就真的是大逆不道了。
　　是她魔怔了。
　　今晚已经够放肆，不知哪门子的情思牵动下，居然忍不住碰了他的脸，若不是切切实实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做。
　　这可是哥哥呀！
　　可他为何……竟也没有拒绝？
　　狂热的心跳不止，闭上眼睛仍是他深邃昳丽的眉眼，她慌乱地偏过头，面颊无端烧得滚烫，好一会也没有等来他的教训。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旖旎是漫天的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破了，没有在彼此心里留下任何的印记。
　　还好，哥哥不在意就好。
　　梦境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醒来后必将面对的现实。
　　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还差点做出这辈子最荒唐的事，阿朝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眸光中慢慢透出一股决绝的味道：“今日是我任性，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其实……嫁给太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身前的男人呼吸微微沉了些许，但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朝有些心虚地垂下头，为自己晚间的胡闹。
　　她早已不是幼时那个可以任性的孩子，所有说出口的话、做出的决定，都要考虑哥哥的前程与谢家满门的荣耀。
　　“我是说，太子殿下心性纯良，将来又有哥哥为我撑腰，真能嫁进太子府，也是我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何况我在琼园这么些年，便是做梦也想不到来日还有这样的造化，这么好的归宿，我却挑挑捡捡，未免太过不识时务，哥哥千万莫要为了我的矫情得罪太子和陛下。”
　　面前的男人听后冷冷笑了下：“这么懂事，谁教你的？”
　　阿朝咽了咽喉咙，怕他迁怒旁人，尽量让自己面上显得坦然：“是我自己想通的，如若将来能嫁到太子府，那也是我的福气，只盼着将来能帮衬到哥哥一二，如若太后对我实在不喜，那也是我没有做太子妃的福分，到时哥哥再为我另择良婿……”
　　屋内气氛无端沉凝起来，男人的眸光深得可怕，阿朝看一眼便错开了他的视线。
　　哥哥这是怎么了？
　　谢昶沉沉吁出一口气，闭目坐回太师椅内，檀木手串绕在指尖摩挲，碰撞出沉郁的幽咽。
　　阿朝其实还有些恍恍惚惚的，方才片刻的逾矩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横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哥哥应该明白她的心意。
　　她得回去好好冷静一下了。
　　抬脚想溜，回头一瞧，那卷丹青还压在他掌下，好歹是张完美的课业，不要岂不可惜。
　　她做贼心虚地伸出手去扽了下，无奈他掌心力道太沉，竟然没扽得动。
　　她又使了点劲，一抬眼，那双微微抬起的凤眸冰冰沉沉地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谢昶：想跑？
　　众所周知
　　阿朝所有狂乱的心跳≈哥哥的
　　阿朝所有不明不白的燥热≈哥哥的
　　阿朝所有意乱情迷的动作≈哥哥想干的
　　阿朝所有想出恭的瞬间≈哥哥梆石更的


第42章 
　　阿朝心虚地看着他,面颊微微泛了红：“哥哥，这我功课，回头要给先生瞧的。”
　　谢昶仍旧压着没松手,牵唇一笑：“是么,来日若做了太子妃，哪个先生还敢问您要功课？”
　　阿朝就差求他了：“这人选还没敲定呢,看太后对我的态度,八成没戏,你还拿着个取笑我,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连眼眶都红了一圈，这一整日下来,又是太后召见,又是太子选妃，佟嬷嬷那番话,还有方才神志不清时险些大逆不道的行为……桩桩件件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阿朝到现在还是头重脚轻的。
　　回想起来时的目的,丹青只是幌子,她是抱着很大的决心,想让哥哥为大局考虑,重新看待自己的婚事,可也许是那句诗对她的触动太大，让那一瞬的情不自禁将心中颠腾已久的贪恋全都释放了出来。
　　谢昶看到她潮红的双眼，心肠不觉软了大半，他听到自己长出一口气,用一种喑哑而压抑的嗓音说道：“过来。”
　　阿朝只能乖乖地走过去,又听他说“坐下”,又糊里糊涂在他身边坐下。
　　烛火下的小姑娘,一双杏眸又黑又亮，粉腮鼓鼓的，还有些委屈。
　　谢昶轻叹了声：“闭上眼睛。”
　　阿朝不明所以，对上哥哥那双暗沉的双眼，心脏有些闷闷的疼，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感觉，每次靠得这般近，血液中仿佛就有什么东西在挣脱桎梏，有一个声音不断叫嚣，让她一边疯狂想要与他贴近，一边又克制地告诉自己不能如此。
　　“先闭上眼睛。”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有种紧绷的沙哑。
　　阿朝不知他意欲为何，但只要是哥哥让做的，她都乖乖地听着，眨巴两下就闭上了。
　　这一阖上，眼尾挤出一抹晶莹的泪花，因着先前哭过，纤长卷翘的眼睫微微湿润，烛火下的少女肌肤莹白净透，玲珑的鼻尖氤氲着一抹红，柔软嫣红的唇瓣轻轻抿着。
　　他能明白自己的心，可阿朝不明白。
　　他只能利用兄长的身份，利用她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骗她毫不设防地坐在自己面前，闭上眼睛，然后才能像这般大胆地、仔仔细细地看看她。
　　黑夜能够将人的欲念无限放大，鼻尖相触、呼吸相接的那一刻，他几乎有种克制不住的冲动，想要吻下去，尝一尝她温甜的唇瓣，等看到她慌张无措的时候，再将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给她听。
　　可打了千遍的腹稿，最后停滞在喉间，被推开的一刻也瞬间清醒。
　　身份一旦浮出水面，叫了十多年的亲兄长突然成了外人，又突然向她表达爱慕之心，任何人都难以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个事实吧，在她没有将观念扭转过来之前，被自己的兄长爱慕就是丧伦败行。
　　将来流言蜚语一旦传开，总会有对她不利的声音，他得罪过的那些官宦世家，一旦知晓他并非出自南浔谢家，势必在暗中彻查他真正的身份……共感将他们牢牢栓在一起，他必须杜绝外面所有的隐患。
　　眼下只能选择一个恰当的契机，一点点地向她坦白。
　　他向来谋事在己，人心算尽，唯有对她，舍不得伤害一分一毫。
　　手掌因为极致的忍耐青筋暴起，指节虚虚落在她的眼眸、面颊、唇上，尽力忍耐着不去触碰，这个动作，倒也犹似将她的脸捧在掌心。
　　就这般不知过去多久，察觉她眼睫轻轻颤动了下，他的心也跟着微动，最后以兄长的身份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了。”
　　温热的大掌有奇妙的治愈能力，将所有对未来的恐惧一扫而空，阿朝睁开眼，男人的面容是少见的温和。
　　“哥哥，你方才……”
　　她都不知道让她闭上眼睛的目的是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非要说有什么不对，那就是屋内的炉炭烧得太热，身上如同过火一般，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谢昶替她将额角的碎发别在耳后，“你只要记得，哥哥不会伤害你，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这就够了。”
　　那些压抑的欲望到底没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夜间一夜浅眠，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昨夜，少女温凉细腻的指尖在他面上细细描摹勾画，他这回终于失控，一把扣住她后脑，炙热的唇深深覆上去，在那蛊惑人心的柔软唇瓣上辗转，从温柔熨帖到肆意磋磨。
　　欲-念贲张，冲散脑海中所有的迟疑和顾忌，那个小小的、生涩的身体在他布满薄茧的大掌下轻颤，她泪眼中所有的惊愕与恐惧都化成一把炽烈的火，从他心口滚滚烧灼至下腹……
　　阿朝从梦中惊醒时，身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心跳湍急，余悸难平。
　　崖香听到动静从外面进来：“姑娘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我……”一开口，沙哑的嗓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敢回想，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温柔可亲的哥哥就变成了凶猛的豺狼，发狠地将她推倒在身下，然后，然后……
　　阿朝冰冷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唇，哥哥居然在梦里……亲了她……
　　不是那种无意间的擦过，也不是温柔的触碰。
　　就是唇齿交缠的亲吻。
　　她梦到自己的四肢被他箍紧在身下，腰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鼻尖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松木气息，唇齿被一点点撬开……以至于她到现在舌根还隐隐肿痛。
　　她竟然做了这么荒唐的梦！
　　“姑娘梦到什么了？”崖香担忧地望着她，热水拧了帕子，替她拭去额头的细汗。
　　阿朝被这个梦吓得浑身发抖，怔怔地回过神来，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没……没有，我就是梦到一头恶狼……”
　　崖香诧异：“狼？姑娘见过狼吗？”
　　她还要问，阿朝当即红了脸，脑袋闷进被褥里，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从脑海中剥离，可暗夜里那些清晰而灼热的触感，哥哥沉欲的眼眸和滚烫的呼吸，几乎一寸寸烙在她的身体里。
　　崖香不明所以，只能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脊，“姑娘别怕，咱们都在府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哪里会有狼呢？”
　　阿朝慌促地摇摇头，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精神不正常了，天底下没有哪个做妹妹的会梦到兄长亲吻自己。
　　尽管她也觉得哥哥生得好看，喜欢他坚实安稳的怀抱，喜欢他温热的大掌紧紧握住自己，可那都是基于妹妹对兄长的依恋，旁的心思，她是从来没有，也万万不敢的。
　　阿朝坐在床边低低喘了几口气，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扶我去出恭吧。”
　　她在梦里就忍不住想去了。
　　一整日浑浑噩噩下来，直到女红课上，针工局的女官布置了课业，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听。
　　原来四月初八的浴佛节，大晏的姑娘们都有绣香囊到庙里开光的习俗，最常见的绣样便是佛门八宝，代表佛家八种祥瑞之物。
　　有过先前几次课的经验，李棠月和崔诗咏都关心地看过来：“阿朝，你这回打算绣什么？”
　　八种纹样，哪种看起来都不简单，上回的竹叶纹都被她绣得血迹斑斑，别说复杂的华盖宝幢了。
　　两人一走，崇宁公主笑着坐过来，悄悄道：“阿朝，你这次给我太子哥哥绣个香囊吧！你瞧他都把小雪貂送给你了，礼尚往来是不是？”
　　阿朝诧异地张张口，哭笑不得：“我的绣功公主是知道的，我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如何送得出手？还是送给太子殿下，他宫里的丫鬟怕是都比我绣功好上百倍不止，作甚非要我绣的呢。”
　　“无妨！心意到了就成，只要是你绣的，太子哥哥一定会喜欢。”
　　傻哥哥头一回对姑娘动了心，又好不容易求她一回，崇宁只好从中帮衬。
　　阿朝也大概明白了，不是所谓的礼尚往来，恐怕还有旁的意思。
　　大晏的姑娘对心仪的男子表达爱慕，往往就会送香囊绢帕一类的随身之物。
　　公主都这么说了，她若不应，摆明了就是拒绝太子的好意，可若是叫旁人瞧见她给太子绣香囊，显得她急不可耐，上赶着贴上去似的。
　　阿朝想起昨晚佟嬷嬷的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她瞅着自己指尖新戳的两个洞眼，终于寻到个合理的借口：“这佛门八宝原本就是寓意吉祥圆满的，我只怕……给殿下带来血光之灾。”
　　这回连公主也沉默了：“这……”
　　是了，太子的安危关乎国祚，上位者就更仔细这一桩，随身佩戴的玉佩、香囊都有讲究，若是闹出什么不祥之物，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也只好作罢，“那行吧，我同太子哥哥说一声，他一定能理解的。”
　　阿朝点点头。
　　两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虽不大，可公主的一举一动到底惹人注意，姜燕羽和苏宛如都默默收回了眼神。
　　下学后，姜燕羽走在她前头，不冷不热地开了口：“看来咱们太子爷当真是对这位谢家小姐起了心思。”
　　苏宛如听不出这话中有多少情绪，她自己不指望了，但她明白安国公府的心思，开春后连安国公府的老夫人都有意无意进宫走动两回了。
　　盛京城不论才貌还是出身，姜燕羽无疑都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可就是不知道她如今对谢阁老的心还存有几分。
　　“八字还没一撇，你也莫要多想，就算太子心仪谢绾颜，谢阁老还未必肯将妹妹嫁进太子府呢。”
　　她一着急险些说漏嘴，果然姜燕羽转过头，错愕地看她一眼：“天底下有几人不想嫁进太子府？做了太子妃，来日可就是一国之母，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机会就在眼前，旁人都挤破了头争取，谢府为何不愿？”
　　苏宛如也不好多说，但若问她希望谁来当这个太子妃，她自然是支持自己的姐妹，“我只是瞧着谢绾颜未必有戏，她毕竟小门小户抱养长大的，侥幸认回了当首辅的哥哥罢了，不管是家族势力还是自小的教养，你都远远甩她一头，皇后和太后也一直很喜欢你，要说这太子妃也该是你来做才是。”
　　姜燕羽叹了口气，仰头看向远处重重殿宇，如今的太子府，将来的坤宁宫，对天下女子来说无疑都是致命的吸引力。
　　祖母、母亲希望她进宫，甚至连苏宛如都明白的道理，她又如何不明白？
　　她自幼要强，无论什么都做到同辈女子中的最好，也同样敬慕强者。少时读到那一句“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时格外憧憬，心想将来她若要嫁，也定要嫁给这样的人，所以才对那个年少成名的男人心向往之。
　　后来一颗真心被忽视，她也曾经恨到骨子里，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她才发现，他不是单单对她一人视若无睹，而是对所有人都是同等的漠视，也许他本就属于高处不胜寒的顶峰吧。
　　这么一直等下去，又算什么呢？
　　尚书房。
　　陆修文听到外面愈来愈近的沉稳脚步声，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子：“听说殿下让崇宁公主去问谢姑娘要香囊了？”
　　太子颔首嘿嘿一笑：“你也听到了？”
　　外面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陆修文笑道：“殿下身份特殊，谢姑娘送您香囊的事倘若传到外人耳中，怕是有些闲言碎语对谢姑娘名声不好。”
　　太子愣了愣：“是孤问她要的，并非她主动送给孤的，旁人能说她什么？”
　　陆修文道：“殿下清楚，谢姑娘清楚，可外人不清楚，传出去殿下倒没什么，只恐怕外人说起谢姑娘不知矜重云云，于姑娘家名声终究有损。”
　　脚步声渐渐远了，太子也终于反应过来：“罢了，那香囊孤还是不要了。”
　　陆修文笑了笑：“殿下明白就好。”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太子又被利用了一回。。。


第43章 
　　下半晌那会,谢昶的手指的确疼了好一阵，才想起她今日是女红课。
　　马车缓缓行至长信门，谢昶掀开帷幔向外望一眼,今日天色已晚,姑娘怕是已经下学了。
　　明知道陆修文故意将那番话说与他听见，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过来了。
　　太子和崇宁公主两人加起来凑不齐半个脑子,他怕小丫头也跟着犯糊涂,这时候送香囊,叫有心人看去,再传到太后耳中，怕是能添油加醋地说成自家姑娘不知检点,有意投怀送抱、攀龙附凤。
　　此刻清醒下来,方觉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
　　小丫头即便是傻傻应下此事，凭她的绣功,没个三五日也绣不出来像样的香囊，回府之后他有大把的时间同她细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罢了,回府吧。”
　　“大人不是来接姑娘的？”车夫顿了顿,将马车缓缓停靠在宫墙边,“姑娘才出了长信门,大人不等姑娘一起走么？”
　　原来她还没走。
　　谢昶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忽然跳出昨夜那个荒唐旖旎的梦，清醒时克制下的一切绮思都在梦中澎湃地翻涌，悬而未落的吻化作强势的肆掠,将触未触的掌心将她整个人桎梏,他在梦里,不顾一切地将她侵占。
　　醒来后燥热僵硬的身躯许久之后才缓慢平静下来,他不敢确定，如此偏激的反应照应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以往他千般隐忍克制，为的就是不让她身体里出现任何奇奇怪怪的、属于男人的反应，先不说此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兄妹之间拥有彼此的感识，在生理上本身也是一件尴尬的事。
　　谢昶攥了攥拳，正襟危坐，“姑娘过来了吗？”
　　“没……”车夫犹犹豫豫地道，“姑娘瞧见咱们这，转头跑了……”
　　“什么？”
　　阿朝一整天浑浑噩噩，尽是萦绕不去的梦魇，以至于她在看到谢府马车的一刻，脑海中霎时如遭雷击。
　　瑞春见她匆匆忙忙转身回去，赶忙追上去：“姑娘是什么落在斋舍了么？您吩咐奴婢去取便好，大人的车驾已经过来了，先上车吧。”
　　耳边风声鼓噪，阿朝才跑了两步，腿肚子猝不及防地痉挛起来，当即疼得她整个人站不起身。
　　瑞春吓得脸都白了：“姑娘可是小腿抽筋了？”
　　车夫也发现了不远处的异常，忙对车内禀告道：“大人，姑娘似乎身子不适，大人可要过去瞧一瞧？”
　　谢昶已经感受到小腿的剧烈疼痛，他也想下车，但此刻根本动弹不得，咬牙朝外冷声道：“还不速速驾车过去！”
　　车夫当即应下，驾驶马车直往长信门去。
　　宫门口没有能坐下抻腿的地方，瑞春只能就地让她伸直右腿，手指掰住足尖使劲往回拉伸，勉强缓解一阵。
　　阿朝面色苍白，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下唇都咬出了血。
　　马车已经驶过来了，瑞春忙起身将人扶好：“姑娘先上马车吧，待上了车，奴婢再为您按一按！”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就在身后停下，阿朝羞恨自己为何偏偏这时候小腿抽筋，昨夜那个大逆不道的梦犹在脑海，尽管哥哥不知道，可她过不去自己心里这关，实在没想好如何面对……
　　“上车。”
　　马车内一道沉欲的嗓音激得她浑身一紧，犹似昨夜梦境里哥哥一声声的“张嘴”，阿朝浑身都起了热，霞云般的红晕从面颊一路烧到脖颈。
　　不要再想了……
　　终究逃不过去，她被瑞春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因着右腿不便，上去得有些艰难，男人的大掌适时伸过来拉了一把，掌心的热意却烫得她浑身一颤，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他掌中抽回了手腕。
　　阿朝自己都愣了愣，抬头对上轿帘内男人无波无澜的神情。
　　日落西山，马车内未掌灯，男人轮廓并不分明，她只能看到那双深暗如渊的眼眸。
　　一切如常，就显得她方才惊惧之余的避让十分可疑。
　　阿朝深深吸了口气，扶着车门缓缓爬上马车。
　　痉挛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已经只剩轻微的痛麻，阿朝拘谨地坐在他身侧，偌大的马车空间，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大人没发话，瑞春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姑娘腿抽筋了，奴婢可否上来替姑娘揉一揉？”
　　谢昶的目光落在她薄红的面颊，并未往外匀出去一眼，只道：“你下去吧。”
　　瑞春担忧地瞧了眼阿朝掩在裙下的小腿，这会儿已经不似方才抽搐得那般厉害了，大人既然如是说，想必也有办法。
　　上回姑娘湿了鞋袜，也是大人亲自替换，大人年长姑娘九岁，长兄如父，想来姑娘自幼便是这般养着长大的，把姑娘交给大人，瑞春就放心地上了后一辆马车。
　　马车掉过头，缓缓驶离长信门。
　　小丫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战战兢兢地倚着门坐，好像他将她怎么样了似的。
　　就算怎么样了，那也是在梦里，难不成两个人还能做一样的梦？
　　谢昶沉沉盯着她：“离那么远作甚？腿伸过来。”
　　这句话又不知触动了阿朝哪一根神经，方才痉挛的小腿又忍不住轻轻抽动起来。
　　阿朝抓紧窗棂的手微微泛白，艰难地出了声：“腿疼……动不了。”
　　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危险，右脚踝忽然被人捏紧，谢昶直接将她右腿抬起，放在马车侧座上抻平。
　　阿朝挣扎着想缩回去，可男人掌中的力道根本不容挣脱。
　　绣鞋脱下，露出轻薄的罗袜，自小的照顾已经让他对这套流程熟稔于心，紧接着酥酥痒痒的触感与痛感齐齐袭来，男人温热的大掌将她足心完全包裹，加重力道往回按压。
　　这个姿势格外尴尬，马车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支撑点，车轮不知突然压到什么，车身猛地一晃，阿朝一时没坐稳，身子直直向侧边倒去，原本以为自己会头肩着地，摔得很难看，这时一只大掌及时伸过来扶稳了她。
　　谢昶也是才发现，她不仅腿肚子抽筋，连衣衫下的肩膀都在轻轻地颤动，从上马车到现在，连他的目光都不敢直视。
　　他后槽牙咬紧，冷声朝外道：“怎么驾的车？”
　　傍晚光线太暗，方才路面又有碎石，车夫没注意，径直碾了过去，果然惊扰了主子和姑娘，听到里头责问，车夫哪里还敢马虎，赶忙降缓了速度，仔细看路。
　　谢昶收回视线，复又沉沉地看向她：“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我难道能吃了你？”
　　阿朝额上青筋猛地一跳，偏偏肩膀与右腿皆被禁锢，两人离得近，熟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呼吸的热度直入鼻腔，以往分明觉得清淡好闻的气味，此刻却只感受到压迫和窒息。
　　阿朝仍旧垂着头不敢回答。
　　是她自己的问题，不关哥哥的事，只是现在脑袋浮躁得很，到现在也没想通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害怕又羞愧，她觉得对不起哥哥，更无脸面对爹娘。
　　谢昶将人扶正，继续给她揉捏小腿。
　　其实已经不太疼了，后来的颤动大多是心里的杂念在作祟，再加上他力道适中的按压，紧绷的小腿很快恢复了过来。
　　只是……被他这么揉按着，却是如何都放松不下来的。
　　少女小腿纤细，柔软的弧度拱在掌心，哪怕隔着一层衣料，似乎也能感受到柔滑细腻的肌理，触感……也不比那只雪貂差多少。
　　谢昶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见人无碍，这才替她穿好绣鞋，将小腿放了回去。
　　一路无言。
　　准确地说，是他一直静静凝视着她。
　　姑娘的反应像极了经历过什么，谢昶从回到府门外才反应过来，倒是像……昨夜那场梦境的后续。
　　脑海中一念起，抬眸再望见她咬破的下唇，谢昶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如过火般的焦哑，一时只有沉默。
　　阿朝坐在门边，马车一停稳就立刻扶着车门下去，待入了府门才想起来，袖中还有个烫手的东西。
　　只好顿下脚步，折身将那只绣工精致的香囊递给他，生硬地挤出个笑来：“崔姐姐让我交给你的，过几日是浴佛节，她提前绣好了香囊，想必已经到寺内开了光。”
　　谢昶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见他迟迟不伸手，阿朝直接将东西塞到他手里，“哥哥收下吧，崔家姐姐对你是一片真心。”
　　其实崔诗咏将香囊送到斋舍给她时，阿朝是怔了片刻的，但回想起过往种种，又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
　　第一次见面，崔诗咏出手就是名贵难得的散卓笔，后来的冬至日，哥哥也是先去的崔府，然后才回来与她用晚膳，后来有几次下学，她都看到崔诗咏在同哥哥说话。
　　曾经话里行间的那些细节也都能慢慢想通了，崔大学士是哥哥的老师，崔诗咏也曾听哥哥讲学，哥哥又是崔府的常客……在她消失的这八年里，其实也是有人陪伴在哥哥身边的。
　　她仔仔细细看过那枚香囊，正面是尊胜幢，反面是吉祥结，一针一线都无可挑剔。
　　崔诗咏的确很好，温柔端庄，才貌过人，与哥哥很是般配，待她也一直很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收到这枚香囊开始，心中就有一股拂之不去的酸涩，仿佛被人狠狠一把掐在了心口上。
　　她从前不也觉得，由她来做自己的嫂嫂可比姜燕羽合适多了么？
　　也许是哥哥的前二十四年都未曾娶妻，这让她误以为哥哥暂且还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所以才会做出昨夜那种荒唐至极的梦。
　　若是被哥哥知晓，她曾在梦里这般肖想过他，她后半生也不必见人了。
　　谢昶攥紧手中的香囊，久久凝视着她，唇边忽然勾起三分笑：“那你呢，准备给谁绣香囊？”
　　冰冷的嗓音激得她喉咙一紧，不知生出哪门子的怨气，她立刻冷笑怼回去：“哥哥以为，我这样的绣功，能给谁绣香囊？”
　　没等到男人冰冷的眸光压下来，她咬咬牙转身跑了。
　　谢昶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手中的香囊几乎被揉得变了形。
　　瑞春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当即感受到兄妹二人间微妙的气氛，明明双方都没有说什么，姑娘不过是替崔姑娘送了件香囊，可瑞春就是听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到底是姑娘不愿送，还是大人不想收啊？
　　她又糊涂，又惊怕，正要告退回青山堂去，谢昶喊住了她。
　　“姑娘今日是怎么了？”从内而外透露着古怪。
　　瑞春也想不通，若是追溯到姑娘是何时开始的异常，恐怕也只有昨夜的梦魇说得通了，她如实回答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崖香说，姑娘夜里做了噩梦，梦到被恶狼追着咬，导致姑娘这一整日都有些精神不济。”
　　谢昶心底几乎是骤然一震：“梦到……恶狼？”
　　瑞春点点头：“姑娘昨夜从澄音堂回来还是好好的，今早才有些魂不守舍的，白天含清斋也一切如常。”
　　”我明白了。“
　　谢昶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青山堂的方向，心绪久久难平。
　　回想起方才种种，她看到自己的马车时转身就跑，那种情况下腿肚子抽筋，不是急的，便是吓的，后来上马车时，他不过是拉她一把，小丫头竟似触电般的弹开，上车之后又万般局促，恨不得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难不成这恶狼就是……
　　他曾经不信鬼神，不信任何邪魔外道，直到被这道游离于医术、道法、自然规律之外的共感之术与她捆绑在一起，可他也从未想到，这邪术竟如此强势，连梦境也不放过。
　　以往没听她说过梦到自己，难道是昨夜那场梦太过激烈？毕竟他此前从未对她表露出任何炽烈的掌控与侵-略。
　　倘若她当真梦到与他一样的场景，那么她在他身下所有的恐惧和战栗，也是她在自己梦中的真实反应？
　　车夫方才在车上就被责问了一通，眼下又见主子脸色不好，便想找个时机悄悄退下去，正欲驾车去往马厩，手里忽然扔来个不轻不重的东西，车夫借着风灯微弱的光，这才看清是个香囊。
　　“送回崔府。”
　　谢昶只冷冷扔下这一句，径直入了府门。
　　一夜难眠。
　　次日早朝后，尚书房。
　　谢昶将批完的策论发下去，沉冷肃重的面色令殿内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位皇子与伴读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言声。
　　太子盯着卷面朱砂亲笔的“丙等下”，顿时觉得刺目又委屈。
　　头顶紧接着传来一道清冷肃然的声音：“所有赋役杂税以白银的方式合并征收，太子殿下只见其利不见其弊，去岁江南官商勾结抬高银价一案，殿下难道忘了吗？老百姓以更多的米麦丝绢却只能兑换成更少的银钱，底层民众苦不堪言，太子身居高位，眼里不该仅有斗鸡赛马和儿女情长，也该关心民间疾苦才是。”
　　太子面红耳赤地垂下头：“阁老教训的是。”
　　一旁的陆修文看到自己同样跌破谷底的“丙等下”成绩，不由得攥紧了手掌。
　　谢昶也看了过来，冷哂道：“陆小公爷养尊处优，连银钱熔铸的火耗都能忽略不计，岂非‘何不食肉糜’？”
　　答题时未曾考虑这一桩，的确是他的倏忽，可陆修文自问答得还算有条有理，竟然也只有“丙等下”。
　　说起来，自打今年开春，他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拿到过甲等了，连父亲都将他唤过去询过几次。他总觉得，这位内阁首辅似乎对他格外针对。
　　方思及此，面前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嗓音：“陆小公爷可是觉得，本官在针对你？”
　　作者有话说：
　　谢昶：难不成这恶狼就是……
　　阿朝：就是哥哥你。


第44章 
　　一时殿中几人都默不作声地看过来。
　　都知道谢阁老治学极严,以往这个时候，众人只管垂头听训便是，谁还敢不服气？谢阁老这么当面诘问,似乎还是头一回。
　　陆修文面色平静道：“学生不敢。”
　　谢昶淡淡看他一眼：“既然陆小公爷选择科举为为官,本官倒想提醒小公爷几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乃是天下读书人为官的初心,可陆小公爷的初心在何处？难道仅仅是在外人面前证明自己？为官者倘若不能以天下百姓为先,以社稷苍生为怀,那么这科举不考也罢，这官不做也罢,倒不如直接继承祖上爵位来得直接实在。”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无不冷汗涔涔，他们这样天之骄子的身份,没有哪位高官大臣、翰林学士敢如此当面数落，偏偏这个人是谢昶,也只有从他口中说出的话,真正令人羞愧汗颜,还不容置喙。
　　陆修文一时只觉浑身血液凝固,垂首道：“阁老教诲,学生必当谨记。”
　　方才的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谢昶眉梢一挑，慢慢弯起唇，继续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倘若陆小公爷想要借科考成绩拿下什么敲门砖,谢某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可能。”
　　最后三字,一字字掷在心口，冰水一般浇透他满腔热血。
　　陆修文怔怔抬起头，只能看到男人眼里沉冷淡漠的深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
　　他不是蠢钝之人，如何听不明白话中的深意。
　　可春未园之后，他对阿朝的欢喜尽数埋藏在心底，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都只敢稍稍表露一星半点的关心，连整日形影不离的太子殿下都不知分毫。
　　难道他的心思已经被谢阁老猜出来，甚至还知道他秋闱之后有意求娶？
　　也是，他向来拥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从前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时，满朝文武私底下那些肮脏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连父亲与一众叔伯都唯恐避之不及，他若在暗中监视自己，陆修文也自知无可奈何。
　　可他就是不解，即便他有求娶阿朝的心思，那又如何呢？
　　郑国公府满门勋贵，他亦是京中年轻一代中的佼佼，难道都没有求娶的资格？
　　莫不是谢阁老当真有意将妹妹嫁入太子府？
　　陆修文偏头瞥一眼身边的太子，昨日他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让他听见，太子并非良配，而谢阁老今日的态度摆明了就是对太子不满。
　　难道这不满之下，实则是对储君与未来妹婿的敦促？
　　含清斋距尚书房不远，两节课中间的档口，崇宁公主悄悄溜过来，在殿门外唤太子哥哥。
　　太子垂头丧气地走出去。
　　崇宁偷偷往里瞧了一眼，见无人才放心，“哥哥这是怎么了？又挨谢阁老训了？”
　　太子唉声叹气：“策论答得不好，还被谢阁老说不能将心思放在斗鸡赛马和儿女情长上。”
　　“对了，”说到这个，太子想起昨晚陆修文的话，“你回去同阿朝妹妹说一声，叫她莫要给孤绣香囊了，传出去对女儿家名声不好，此事是孤思虑不周。”
　　崇宁公主抿抿唇道：“我来本就是说这个的，阿朝绣功不大好，拿起绣针就是满手的窟窿眼子，我们都怕血迹斑斑冲撞了你，横竖你宫里香囊那么多，也不差她这一个，这回就算了吧。”
　　太子一怔，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谢阁老口中那句儿女情长，就是知道孤想让阿朝妹妹给孤绣香囊？”
　　话音方落，崇宁眼尖瞧见回廊尽头出现一道绯红鹤补的高大身影，吓得立马压低了声：“谢阁老过来了，我得赶紧走，哥哥你自求多福吧！”
　　崇宁公主还惦记着上回的兵法题卷，她可没脸出现在谢昶面前。
　　太子转过身，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吓得双腿一软，当即颤颤巍巍地回了殿。
　　含清斋。
　　阿朝左前方的位置破天荒地空了下来——崔诗咏今日竟然没来上课。
　　连公主都觉得稀奇，崔诗咏家风纯正，品学兼优，从不迟到早退，今日竟是一声不吭地缺席。
　　李棠月在一旁道：“我见她昨日还好好的，难不成是病了？”
　　另一人道：“那也该着人到宫里说一声，同教谕告个假。”
　　含清斋的休假制度并不严格，只需同含清斋的教谕女官说明情况即可，可崔诗咏今日竟是连告假都没有。
　　李棠月想起昨日下学后，崔诗咏进过阿朝的斋舍，探头来问道：“她昨日可有同你说什么吗？”
　　阿朝怔了怔，昨日她的确是……请她将绣好的香囊转交给哥哥，可这是女儿家的秘密，不宜闹得人尽皆知，阿朝只能摇摇头：“倒也没说什么，我也不知她今日不过来。”
　　从文渊阁出来时天色尚早，浓云却一层层地压下来，西方的天空阴沉沉一片，眼看着就要下雨。
　　谢昶叹了口气，临时改口道：“去含清斋，接姑娘回家。”
　　车夫应了声是，当即调转方向。
　　马车行驶到中途却缓缓停下，谢昶眼都未抬：“何事？”
　　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是崔府的马车……崔姑娘想要请您下车一叙。”
　　崔诗咏立在马车前，一身烟雾紫长裙衬得身姿高挑单薄，面容微微显出几分憔悴，双眼却透着一股坚定执拗的光芒。
　　见男人神色淡漠地从马车上下来，她双手交叉在身前一寸寸地攥紧。
　　谢昶明白她来的目的，开门见山地说道：“崔姑娘好意，谢某心领，倘若这些年谢某有任何让姑娘误会的地方，谢某向姑娘赔个不是，姑娘往后不必在谢某身上浪费时间了。”
　　一字一句宛如利刃般割在她的心口，崔诗咏险些站立不住。
　　是啊，他从来都是拒绝得明明白白，从未给过旁人分毫的机会，这么多年都是她一厢情愿。
　　所有的示好都被忽视，鼓起勇气送给他的香囊被退回，可她还是还不顾劝阻地，做下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最后再卑微一次，到宫中堵人，只为要一个说法。
　　崔诗咏指尖攥得发白，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我来只想再问一句，我们之间当真绝无可能？”
　　谢昶直截了当道：“是。”
　　头顶倏忽一道春雷轰响，也彻底触动她眼泪的开关，崔诗咏连声音都在颤抖：“你终归是要娶妻的……”她牙关紧咬，孤注一掷地看着他：“这个人永远不会是我，对吗？”
　　谢昶移开目光，仍然只有那句话：“是。”
　　崔诗咏红着眼眶，几近处于崩溃的边缘：“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们相识数年，两家情分亦不比寻常，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很多年了，这辈子……”
　　谢昶突然开口打断她：“实不相瞒，我已有心仪之人。”
　　“什么？”崔诗咏乍听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他一脸冷峻认真的表情，复又哭笑不得：“你谢无遗也会有心仪之人？”
　　谢昶垂眸看着她，一直只有寥寥数语的人缓慢开了口：“遇上她之前，我也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迎娶任何女子。遇见她之后，我却是头一回对婚娶之事有所期待，往后余生除了她，我都不会再有旁人。”
　　崔诗咏仍旧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谢昶天性凉薄、不近女色，是个几乎没有感情的人，连爷爷都反复劝她，一腔执拗只会伤了自己。
　　可有什么办法呢，十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谢昶，他仍是清瘦颀长的少年模样，可爷爷告诉他，这是随陛下一路进京、算无遗策的少年谋臣，十六岁便已同各地考上来的状元榜眼们同入翰林，是本朝最年轻的翰林修撰，向来眼高于顶的崔大学士从未对一个小小少年如此青眼有加。
　　见他时常出入崔府，没有人知道她有多高兴，家世的关系，她比其他贵女拥有更多近水楼台的机会，可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自始至终都从未走进过他的心。
　　春雷一声轰响，雨丝便如蛛网般绵绵密密地落下，很快打湿少女的白净的面颊。
　　崔府的丫鬟赶忙撑了伞来为她遮雨，却被崔诗咏倔强地一把推开，她在冷雨中苦笑着看向他，执着地想要最后一个答案：“我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谢昶叹了口气，抬眸望向远处的宫殿：“你会知道的。”
　　回府的马车内，崔诗咏抱膝蜷缩着，终于忍不住崩溃到大哭。
　　她本以为，只要他一直未娶，她便一直有机会。
　　可她没想到的是，原来他心里早已住了旁人。
　　……
　　昨晚闹得不太愉快，阿朝本以为哥哥今日不会过来，没想到出了长信门，竟看到一身鸦青绣金麒麟纹锦袍的男人撑着伞，静立在漫天冰冷的雨中。
　　雨雾朦胧，模糊了周遭一切，远处的殿宇也看不太清了，男人冷毅深刻的轮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谢昶缓步走上前，将那个呆愣愣的小丫头一把拉进了自己宽大的伞面下。
　　阿朝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朝他身边挤过来，乖乖地喊了声：“哥哥。”
　　姑娘闹别扭，自幼就是暴风雨般来得快去得也快，谢昶不再过问，只淡淡应了一声，手臂不动声色地绕过她后颈，将伞面往她头顶倾斜。
　　其实一整日下来，阿朝已经冷静了不少。
　　不过就是个梦而已，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影响她与哥哥之间的感情。
　　兴许就是与哥哥亲近惯了，梦境便格外夸张地放大一切，而她又从未与外男有过这样的接触，梦中的豺狼这才变成了哥哥的脸。
　　见她表情轻松，谢昶心中绷紧的弦也缓缓松释下来。
　　马车驶动起来，阿朝搅了搅手中的帕子，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崔家姐姐今日没来上课，此事可与哥哥有关？”
　　谢昶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哥哥向来心深似海，喜怒不形于色，阿朝可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她试着问道：“兴许是病了吧，明日恰好休假，我去崔府瞧瞧她可好？”
　　自古以来，女追男隔层纱，这香囊一送，也算半只脚踏进他们谢府的门了，作为合格的小姑子，自然要对将来可能成为自己嫂嫂的人表达善意和关心。
　　可谢昶却道：“不必去了。”
　　阿朝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你难道知道她的情况？”
　　谢昶沉吟片刻，看她的眼神暗下去几分：“那香囊我着人送回去了，往后再有人想托你送东西给我，都不要收，听到了吗？”
　　被他这么紧紧地盯着，阿朝总觉得身上隐隐发烫，双手置于膝上，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只是不愿再执着那个梦，可这并不代表她已将梦中的场景忘得一干二净。
　　思及此，阿朝又忍不住垂下头，错开他的目光。
　　她也实在不明白哥哥的心思，这可不单单是回绝了崔诗咏，而是将整个盛京的贵女们都拒之门外了。
　　“哥哥为何不收崔姐姐的香囊？”
　　话里行间，他们明明相识已久，连阿朝也觉得，崔诗咏在哥哥这里应是与旁人不同的。
　　谢昶只是微微一叹，静静凝视着她：“我既对她无意，为何要收她的香囊？”
　　阿朝抬头讷讷道：“哥哥不喜欢崔姐姐？”
　　谢昶颔首：“是。”
　　“可……”阿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哥哥都已经二十有四，难道一直不娶妻？”
　　脑海中甚至冒出个不好的念头，难道哥哥那方面……
　　她在琼园听说过一些事，那方面有障碍的男子有的终身不娶，有的选择抱养，还有的富商大族后院复杂，为了瞒住家中秘辛，甚至换个人来替睡，夜里熄了灯，谁知道枕边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还是大伯小叔子……这都是琼园的姑姑们讲的，她们要去伺候的男人五花八门，种种境况都要提前考虑到。
　　不过她听说，往往身有障碍的男子在床上更是折磨人的那个，因为身有残疾，性格也更加扭曲……
　　谢昶不知道她沉默这么久究竟在想什么，但小丫头看他的眼神居然复杂了起来。
　　脑门上一弹，阿朝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才捂着额头回过神。
　　哥哥虽是文官，但看上去身强体健、孔武有力，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谢昶叹了口气，望着她道：“我心中已有一人，如何还能接受旁人的示好？”
　　“啊？”阿朝被他灼热的眼神烫得心一颤，一时间连他说什么都未曾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快啦快啦，宝贝们期待的情节就要来啦，我也想快点写到你们想看的地方呜呜。
　　对啦，祝宝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万事胜意！新冠都给我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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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作为家中唯一的女眷，也该替哥哥张罗张罗，总不能让哥哥一辈子娶不上妻,那咱们谢家……等等,你方才说什么？”
　　她絮絮叨叨好一通，甚至深明大义了起来,说到最后猛然意识到,方才哥哥说的是——“我心中已有一人。”
　　阿朝嘴唇翕动着,一时接不上话,只是哥哥有了心仪之人，总是值得高兴的,她嘴角咧出个笑来,“哥哥也藏得太深了，是谁家的姑娘啊？”
　　谢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有股莫名的酸涩涌上鼻尖，阿朝垂头错开了他的眼神,小声抱怨道：“哥哥连这都不告诉我,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早些同我说,我也不至于看谁都像你的桃花,接了人家的香囊,却伤了人家一片真心。”
　　谢昶启唇笑了下：“那你呢，伤心么？”
　　他目光分明是温和的，语气也是调侃的语气，可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口都能激起凛冽的凉意。
　　阿朝无端有些冷,也许是因为外面下雨了,马车能抵挡住风雨,却挡不住风雨带来的寒意。
　　她将衣襟拢紧了些,“我自然是为哥哥高兴的，哥哥迟迟不娶，爹娘在天上也着急，况且以哥哥的聪慧天资，也该承担起为谢家绵延子嗣的重任，哥哥的子孙若都如哥哥这般出息，咱们南浔谢家将来也是大晏鼎鼎有名的书香世家……”
　　话音未落，腰间倏忽落下一道温热的力量，阿朝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身子一轻，吓得她赶忙抱住男人的脖颈，下一刻，柔软的羊毛坐垫变成了男人硬邦邦的腿。
　　阿朝惊魂方定，愕然垂眸对上那双淡淡含笑的眼眸，哥哥竟然……竟然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男人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烫得她浑身一颤，“哥哥你……”
　　尽管她自幼喜欢抱他大腿，可坐上他腿上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先不说兄妹之间能不能坐大腿，也许是能的，可男人的呼吸就在颈侧，她身下的那双腿也愈发绷直滚烫，而她搂着他的脖子……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谢昶指尖拂开她面颊的碎发，仔仔细细看她的脸，纯稚的杏眸泛着淡淡的水光，惊人的潋滟之色，挺翘的鼻尖微微泛红，嫣红的唇瓣像晨雾里盛放的玫瑰，柔软温暖的身体贴着他，哪怕什么也不做，都能让他深深地沉沦。
　　温热的大掌拢着她的肩膀，许久才听到他问：“阿朝，还冷不冷？”
　　原来是怕她冷，阿朝抿抿唇：“不冷了。”
　　谢昶唇角笑意清浅，右手在她纤细柔嫩的掌心细细摩挲，“看来你是为我，为谢家操碎了心，连子孙后代都考虑到了，哥哥要娶，也非得娶你这样的贤惠孩子。”
　　他并不是那种温润清冽的音色，这些年似乎恢复了不少，低低沉沉的富有磁性，像九霄环佩第一弦的散音，又像扬州天宁寺的钟声，从胸腔开始震动，最后醇郁的低潮般流淌入耳，夹杂着呼吸的热意，居然有种撩拨人心的味道。
　　说出来的话也让人面红耳赤，什么贤惠的孩子。
　　她可不贤惠，也不是什么孩子了。
　　阿朝只觉得耳朵痒酥酥的，这话明面上是安抚她的心，可一想到他心中早有旁人，心里的悲凉又一点点地涌上来。
　　既然有了心上人，将来纳彩问吉一通章程走下来，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以谢阁老的效率，今年下聘，明年就能给他们谢家传宗接代了。
　　她环着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既然他不介意这么坐着，那她也不客气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将眼泪憋回去，然后尽量用平和的声口道：“哥哥喜欢的人，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那哥哥……打算何时上门提亲？好姑娘可得把握住，哥哥可向嫂嫂表明心意了？”
　　谢昶掌心覆在她后背，叹声道：“还没有，她的确很好，只怕未必肯接受我。”
　　这一句落下，阿朝的好奇甚至盖过了方才的悲伤，将他放开些道：“谢阁老向来运筹帷幄，志得意满，还有你搞不定的人？”
　　她坐得高，谢昶微微仰眸，含笑看着她：“是啊。”
　　这可为难了，总不见得是什么公主贵人吧。
　　阿朝试着分析道：“许是哥哥素日威严，旁人都对你敬而远之，连太子殿下都畏惧哥哥，更别说那些世家小姐了。”
　　谢昶道：“她倒是不怕我，只是很难让她明白我的心。”
　　那就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慕了。
　　阿朝心里也酸酸的，但还是慷慨地道：“府上只有我一名女眷，哥哥如有用得到我地方，我定然别无二话。”
　　谢昶启唇一笑：“真想帮我？”
　　“自然的，”阿朝点点头，说到这个，眼底又泛起淡淡的哀愁：“爹娘早逝，谢府冷冷清清这么多年，连替哥哥张罗婚事的人都没有，如今哥哥将我找回来，不管是替你去说亲，还是与未来嫂嫂交涉，我都会为哥哥说尽好话的。”
　　谢昶倒来了兴致：“你打算怎么说？”
　　阿朝的确好奇他的心上人，他并不直说，可满心满眼分明都堆满了爱意，根本不像平时的他，他拒绝旁人的示好，也是为了那个姑娘……他应该非常喜欢她吧。
　　其实在她面前，哥哥一直是个细心也耐心的人，只是外人没见过他温柔的一面。
　　隔了八年，他连自己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院外种了杏子树，玉笄上刻了白兰花，知道她所有不经意的小习惯，冷热痛痒都是第一时间发现，况且以他如今的地位，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哥哥都能想办法替她摘下来……他若是想对谁好，真的可以做到极致。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酸涩难平，也不知道吃哪门子的醋，竟然嫉妒起自己的嫂嫂来。
　　她将自己不为人知的自私一面收敛起来，换了个笑脸道：“论学识，哥哥是天下士人的楷模，论地位，哥哥位居当朝首辅，论相貌，哥哥俊美无俦、风姿卓绝，世间再无第二人堪与哥哥比肩，论起后宅……”她微微一顿，看向他：“哥哥若娶了嫂嫂，往后还会有三妻四妾吗？”
　　谢昶半是轻笑，半是认真地看着她：“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但凡我在一日，必为她倾尽所有，心中哪还能匀出半寸交予旁人？”
　　阿朝悄悄转过头，可眼泪却是怎么都忍不住了。
　　谢昶如何注意不到，从告诉她自己已有心仪之人时，心里那种酸涩隐秘的疼就没有停止过。
　　她不高兴，说明心里也是在意他的吧。
　　只是再这么哭，他心脏也受不住。
　　他抬手将她小脸掰回来，指腹拭去她眼尾的泪珠，“哭什么？”
　　“没什么，”阿朝抹了把眼泪，挖空心思找了个理由：“就是突然想到……针工局的女先生说，要将这次浴佛节的香囊作为本月的考校内容，可我还没开始绣，恐怕又要垫底了。”
　　谢昶捏了捏她的脸：“不哭了，哥哥教你好不好？”
　　阿朝：？？？
　　原本以为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安抚，或是打算给她宫外的绣娘入府教学，可阿朝万万没想到，“哥哥教你”居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可还记得，上回问他绣功是遗传了爹，还是遗传了娘，他的回答是“没绣过，不知道”，难不成都是诓她的？
　　取出绣样时，男人已经十分娴熟地穿针引线，正在考虑配色了。
　　阿朝眼睁睁看着谢阁老一双指点江山的手拿起绣花针，并且神情仿佛执箸用膳一般寻常，目瞪口呆许久之后才震愕地道：“哥哥会京绣？就是那种，总共十五种绣法的京绣？”
　　“嗯，算会吧。”谢昶看着佛门八宝的绣样，“想绣什么？”
　　她还有得选？！
　　佛门八宝瞧上去都不算简单，可不是普通缝补衣物，尤其女官还要求灵活运用平金绣和打籽绣，否则便是绣得再好也拿不到甲等。
　　她说得太夸张，在谢昶看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小小的香囊难道还能难过重工精绣的龙凤呈祥纹？至于京绣，他熬了两夜已经将十五种绣法全部学会了。
　　阿朝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哥哥喜欢什么纹样？”
　　她也不知哥哥绣功如何，若是随手一指的纹样难倒了他，往后可再瞧不着首辅大人拿绣花针的稀有场面了。
　　绣最难的自然更容易拿高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找人代劳，那就没意思了，况且谢昶也没想过这会就在她面前炫技，沉思片刻道：“那就简单一点，绣个吉祥结吧。”
　　阿朝点点头：“吉祥结寓意好，就这个吧！”
　　谢昶先在绣棚上为她演示针法，京绣用料讲究，金线捻得比头发丝还细，烛火下显得极为炫丽夺目，而那双飞针走线的手像上好白玉雕成的竹，在明亮的烛光映衬下愈发瓷白温润，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阿朝，看清楚我是如何钉线的吗？”
　　阿朝瞧他的手正入神，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赶忙回过神来盯紧绣棚。
　　谢昶干脆直接牵过她的手来，如何穿针、如何藏线头、如何钉线、如何回旋，都一步步带着她过。
　　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又细又白，比他的小很多，一只手便能全部包裹，少女温香软玉的身体就这么贴着他，谢昶慢慢地，竟然有些心猿意马。
　　直到指尖一痛，紧跟着传来少女“嘶”的一声惊呼，谢昶蹙眉望向小丫头扎在自己手指的细针，针眼处一滴血珠子渗出来，他下意识开口问她：“疼吗？”
　　阿朝吓得都愣住了，明明是她不小心刺伤了哥哥的手，血珠子也是从哥哥指尖冒出来的，可她的手指竟也感受到了刺痛，居然还是与哥哥同样的位置！她还没说抱歉，哥哥反倒问她疼不疼。
　　阿朝呆呆地看着他，又呆呆看向自己的手，半晌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忙拔了他指尖的针头，取来巾帕替他止血，“我与哥哥果真血脉相连，扎在哥哥身，疼在我心。”
　　谢昶其实问完当下就后悔了，好在姑娘是个颟顸的，没有察觉到异常。
　　何况共感之术本就诡秘，便是将事实摆在她面前，她恐怕也是半天反应不过来的。
　　指腹隔着巾帕在伤处轻轻打着旋儿，见她蹙起的眉心缓缓放松下来，想来是不疼了，才道：“继续吧，仔细着些，别再扎到人。”
　　阿朝扁扁嘴：“对不起呀，哥哥。”
　　谢昶没说什么，只是不敢再出神了，这会不光要教学，还得时刻盯着她手里的针。
　　他皮糙肉厚倒不怕扎，可疼的还是她。
　　一晚上边教边绣，终于磕磕绊绊完成了吉祥结其中一个圈结，阿朝泄气的包子般看着他：“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谢昶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说了家里的绣活用不着你，将这几个月的功课应付过去就成，等崇宁公主指了婚，含清斋也不用去了。”
　　阿朝一怔：“崇宁公主也开始议亲了？”
　　暂时没有，不过也可以有。
　　倘若她再为太子出什么馊主意，想要拐跑他家的姑娘，谢昶也不介意在皇帝跟前提名几个驸马人选。
　　翌日，养心殿。
　　皇帝昨夜宿在坤宁宫，皇后特特将捶丸赛那幅画翻出来给他瞧，话里话外似乎对谢昶的妹妹十分合意。
　　皇帝也觉得不错，谢绾颜虽流落在外多年，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教养长大，再加上有这么个内阁首辅的哥哥，家世上没得挑，宫中的规矩也学得很快，皇帝看过她在含清斋的考校成绩，至少四书读得很不错。
　　唯有一点，自古以来外戚专权频繁，谢昶手握重权，来日她的妹妹做了太子妃，甚至做了皇后，太子宅心仁厚，在谢昶的辅佐下可以当好一位守成的明君，可若是谢昶野心膨胀，可就不是太子能够招架的了。
　　下朝之后养心殿议事，皇帝试探着笑道：“听闻谢爱卿的妹妹捶丸赛上打下一杆进洞的成绩，朕瞧着颇有皇后年轻时的风采，太子还为了她，问朕要走了瑞兽园的雪貂。朕瞧着这些少年少女意气风发的模样也甚是欢喜，说不定日后能同爱卿结个亲家，爱卿可有意啊？”
　　说者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但座下几位重臣不得不留心将皇帝此言掰开揉碎了分析。
　　谢昶却是进一步上前：“臣替阿朝多谢陛下厚爱，只是她爹娘皆是平头百姓，生平所愿，不过希望膝下独女一世平安顺遂，她如今年岁尚小，又在外受苦多年，臣还想着留她在身边几年。”
　　太子选妃在即，众人本就各怀鬼胎，全都竖起耳朵听他的态度，话音落下却无不震惊。
　　“她爹娘”是何意？
　　难道这二人并非嫡亲兄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来晚了，今天姨妈第一天头昏脑胀的肚肚还疼，评论给大家发红包啦~~


第46章 
　　这话一出,晏明帝才想起来，谢昶与谢绾颜并非嫡亲兄妹，当年在湖州时,谢昶便已将身世坦白。
　　当时多地藩王北上,战乱不断，再求贤若渴的明主也不可能做到用人不疑,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诓瞒身世,而晏明帝暗中调查下来,的确与谢昶所说无误——
　　八岁之前流落街头,被南浔素有神医之名的谢敬安收留，直至十五岁因文字狱案家破人亡,这才带着谢敬安之女侥幸逃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南浔书院得罪的是先帝，先帝与先圣惠太子有过节,晏明帝却没有，甚至少年时在京中还受过太子恩惠,谢昶与那谢敬安之女在当时是逃犯,但在晏明帝这里不算,几次平乱的胜利也让他看到少年运筹帷幄的能力,晏明帝又岂会为了点前朝破事计较前来投奔的少年奇才。
　　方才晏明帝这话原本就是为了试探谢昶的野心,既听他如是说，反倒松了口气。
　　谢绾颜若嫁太子，他要担心外戚夺权，若嫁给另外几位皇子,恐又会发生前朝太子与怀王相争的惨剧,几位庶出的皇子若有当朝首辅这样的大舅哥,暗地里还能不蠢蠢欲动么。
　　谢昶这么一说,皇帝刚好借坡下驴：“这丫头身世可怜，去岁被人掳至京城，险些遭遇不测，爱卿若想留她在身边照顾，朕也暂不强求了。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自己孤家寡人，朕催了你这么多年也催不动了，这救命恩人留下的孤女，如今就指望你做兄长的给她妥帖安排下半生的倚靠，若有合意的，尽管告诉朕，朕来赐婚。”
　　谢昶颔首笑道：“谢陛下隆恩。”
　　皇帝是聪明人，“妹妹”直接改口成“救命恩人留下的孤女”，一言彻底扭转了谢家小姐的身份。
　　座下几人面面相觑，前后脚出了养心殿。
　　礼部尚书与谢昶打交道最多，被众人暗暗使眼色，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去问道：“原来谢阁老与谢小姐不是嫡亲兄妹？”
　　这事谢昶只对晏明帝说过，当时的靖南王忙着平乱进京，理不到这些，更不会对外透露谢昶逃犯的身份，登基之后也就没再提及这些旧事了，导致朝中众臣只知谢昶乃是湖州南浔出身，不知其他。
　　方才谢昶与皇帝的对话，众人听得明明白白，只是不听到谢昶亲口承认，他们还是不敢确信。
　　谢昶负手走下长阶，面不改色道：“方才诸位大人不都听到了么？谢家是谢某的恩人，她父母临终嘱托，谢某此生必践，不敢慢待。”
　　礼部尚书还有些好奇：“可谢阁老为何与那谢家小姐同姓？”
　　谢昶含笑望回去：“凑巧罢了，这世上姓谢之人不在少数，尚书大人的妻族也姓谢，难道谢某与尚书大人也沾亲带故不成？”
　　礼部尚书讪讪一笑：“这倒是。”
　　既然选择今日当着皇帝与众人的面道明身份，一来座下几位大臣皆非朝中与他针锋相对之人，即便知晓此事，也不会恶意拿他兄妹二人的身份大作文章，二来这几位重臣家中皆有适婚待嫁的女儿，他既已表明立场，这些人背后的家族也不会再伤害阿朝。
　　他言语间并未再提及养父母，更是将自己的姓氏与养父母撇清了关系，出了这道宫门，想必很快就会在京中传开了。
　　突然觉得姓谢也不错，当年随养父姓，也是躲避仇家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他这些年铲除异己，手上鲜血无数，早就无颜再见萧家先祖了。
　　小丫头不是也想让他给谢家传宗接代么，倒也没什么不可以。
　　谢昶站在长阶下抬眸，雨过天晴，远处琉璃殿顶的鸱吻犹挂着淋漓的水珠，透过浅淡的日光，能看到缤纷的颜色。
　　一夜之间，谢昶兄妹二人的关系在京中各大高门世家悄然传开。
　　安国公府的老夫人最是欢喜得紧，当即召集家中子女前来正堂议事。
　　“若当真是当朝首辅的嫡亲妹妹，哪怕只是养妹，都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热门人选，可这无父无母的南浔孤女，就算想做皇子妃，怕也是不够格的。”老夫人握着姜燕羽的手，语重心长道，“这次是你的机会，可定要好好把握住。”
　　姜燕羽也没想到，这谢绾颜居然只是谢昶救命恩人之女，谢昶更是当着陛下的面拒了婚，如此一来，能与她竞争太子妃人选的的确不多了。
　　阳平侯府。
　　阳平侯也在衙署听到些风声，晚膳时分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一旁的苏宛如当即瞪大眼睛，一口汤呛得她脸红脖子粗，咳了半晌才消停。
　　阳平侯夫人一面让人给她拍背，一面嗔道：“娘不指望你嫁入太子府，可我们阳平侯府的姑娘将来也是做高门主母的，毛手毛脚像什么话！”
　　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头顶，苏宛如良久方才醒过神来。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所有才敢光明正大地牵手赏灯、逛情人桥！
　　不知为何，震撼之余，苏宛如心中还有一种奇妙的亢奋，一方面替姜燕羽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她应该是全盛京第一个发现他们早就在一起的人吧！
　　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与救命恩人之女的姻缘，以往她还是在话本上看到过！
　　同样一夜难眠的还有郑国公府。
　　陆修文听到这个消息后震愕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人。
　　郑国公夫人见他呆愣在原地，叹息一声道：“对咱们家来说也不算坏事，谢阁老替这姑娘拒了太子的亲事，她做不了太子妃，你妹妹就有机会。至于你，原本我还想着以这谢家小姐的身份，来日议亲必定抢手，可如今这层关系公开，那些看重门第的人家就要重新衡量了，母亲也不是那执着于出身的人，你若执意求娶，母亲不拦着，你父亲想来也是支持的。人家虽非首辅亲妹，却也是谢阁老留在身边教养的，看重程度不亚于嫡亲的妹妹，况且谢府只有这一个姑娘，谢小姐将来的夫婿，谢阁老又岂会不照拂一二？”
　　陆修文双拳攥紧，心中久久难以平息。
　　突然联想起谢昶课上警醒他的那番话——“倘若陆小公爷想要借科考成绩拿下什么敲门砖，谢某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可能。”
　　谢昶既不愿她嫁入太子府，又对自己说出这番话，难道……他从未将自己摆在兄长的位置，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娶她？
　　所以平日里对阿朝千般护佑，对他与太子却从未有过好脸。
　　因为喜欢她，所以不允许任何人肖想她。
　　陆修文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仰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休假一日后，阿朝仍旧按部就班地回了含清斋。
　　崔诗咏仍未回来上课，倒是崔府派人来打了招呼，说姑娘感染风寒，在家休整两日。
　　阿朝知道些许内情，但也不好对外人言，早早来到西次间，继续捣鼓昨日没绣完的吉祥结。
　　李棠月瞧见她手中的香囊，不禁眼前一亮：“阿朝这是你绣的？进步很大呀，之前见你还没有进度呢，可是谢阁老私下给你请先生了？”
　　阿朝为人低调，可不好意思炫耀说这是哥哥给她绣的，就笑一笑默认了。
　　一旁的孟茴也瞧了过来：“难怪前几日我去辅国公府，听说盛京城最好的京绣大师被人请走了，难不成就是去了你们谢府？阿芸这些天恰好在绣嫁衣，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了另一位绣娘上门指导。”
　　孟茴口中的阿芸就是原本坐在阿朝的位置上，回府待嫁的那位辅国公府小姐。
　　李棠月想了想道：“盛京城最好的京绣大师不是一名男子么，阿朝你的刺绣先生可也是男子？”
　　阿朝摇摇头，笑道：“那应该不是你们说的那一位。”
　　哥哥在这方面还是有考虑的，为她请来的算术、乐艺先生都是女子，连素日过府诊脉的都是医女，又岂会请男子上门来教她刺绣呢。
　　孟茴道：“这就奇了怪了，这个月也没听说哪家贵女待嫁，能从辅国公府手里抢人的，也不是一般的官宦世家了。”
　　阿朝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李棠月与孟茴家尚不知情，可等到姜燕羽与苏宛如相继踏入西次间，都忍不住往阿朝的位置多瞧了几眼。
　　这位谢小姐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垂头研究手里的针线，看不出半点异常。
　　这般平静，要么就是京中的风声还未传到她耳中，要么就是，她早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与谢阁老说好了对外就以兄妹相称，至于外头是否传开，对她来说也无甚影响。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也没当众承认过是嫡亲的兄妹，只是大家都那么以为罢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谢府的姑娘。
　　谢阁老并没有因为非嫡亲的关系就将人安置在外面的庄子上，找几个丫鬟婆子伺候她的起居，或者给足银子，交给济宁那户人家继续抚养。其实对于恩人之后，如此安排也称得上妥善了。
　　可他偏偏安置她进了谢府，锦衣玉食，前簇后拥，吃穿用度一应是高门贵女的标准，甚至让她顶着首辅之妹的名头进宫读书，还与公主太子成了至交好友……这样的待遇，任谁也不敢轻视，更不敢得罪到她头上。
　　知晓内情的几人在斋舍悄悄分享了这个消息，但一入西次间，全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眼下情况不明，谁也不敢胡乱调侃，更不敢说风凉话，否则来日谢阁老怪罪起来，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邻近浴佛节，太后近日都会前往咸若馆念经礼佛。
　　没曾想今日成安伯夫人竟然哭着求到了咸若馆来，说成安伯被人告发私吞赋税、收受贿赂，连着倒卖官仓粮食的陈年旧事也被抖落出来，皇帝龙颜大怒，已经将人革职查办了。
　　成安伯是太后内侄，在朝中任户部尚书，也是太后母族如今在朝中少有握有实权的重臣。
　　太后叹了口气，冷冷道：“哀家只知他素日铺张奢靡，没曾想私底下这么多肮脏，偌大的户部，边边角角的油水加起来也够你们一辈子享用不尽了，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竟敢打上赋税和官仓的主意了！岂当国库是你家开的？”
　　成安伯夫人也自知没脸，可眼下除了太后还能求谁，“听说是谢首辅亲自呈上的票拟，这是要将我夫往死里逼啊，还请太后娘娘做主啊！”
　　居然又是谢昶！
　　太后横眉瞪目，一掌拍在桌案上，心口一时起伏难平。
　　当初殷重玉也是因为他从严处置，流放北疆途中丢了性命，如今成安伯落入他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成安伯夫人跪在地上涕泣涟涟：“如今也只有您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了，他到底是您的亲侄，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
　　太后被她哭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道：“好了，皇帝那边哀家自会去说，只是皇恩浩荡也挡不住他罪恶滔天，你也好自为之吧。”
　　成安伯夫人哭哭啼啼谢了恩，退了下去。
　　太后坐在榻上长长吁口气，成安伯有个女儿，原想着扶持一把，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嫡孙，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成安伯不掉脑袋都是皇帝仁慈了。
　　人一走，太后也没了礼佛的心情，正欲回宫思量对策，却见含清斋的十几个姑娘搬了画架，整整齐齐坐在临溪亭下作画，那个着天青绿垂柳暗花长裙的丫头，可不就是谢昶的妹妹！
　　众人见太后迎面走来，赶忙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盯了一眼阿朝，又侧头询问身边的教谕：“今日这含清斋可真是热闹，不知课题为何呀？”
　　授课的是翰林图画院的一名画师，闻言拱手道：“回太后，是‘暮春’，时下春色将阑，落花琼玉也是人间妙景，下官便想着，让各位姑娘在殿外取景作画，不想惊扰了太后礼佛，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笑道：“张教谕别出心裁，何罪之有？你们也都莫拘着了，既是取景作画，那就继续吧。”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
　　在外取景作画，也是姜燕羽的提议。
　　都知道太后今日会在咸若馆礼佛，而临溪亭又是进出揽胜门必经之处，能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展示自己的画功，也是难得的好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果然太后瞧过姜燕羽笔下的《落花堕枝图》后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又扫一圈其他人的，果真没有再比这幅更有意境。
　　轮到这位谢家小姐，太后瞧了眼她画中的鸟，不禁冷声一笑：“这是何物？倒是稀奇。”
　　阿朝知道自己没有画出神韵来，闻言不禁有些脸红，垂首如实道：“回太后，是杜鹃。”
　　太后一笑：“谢阁老难道从未教过你作画？这画功还需狠下功夫啊。”
　　阿朝心道太后怕又是来挑刺的，怪只怪自己技不如人，只能拱手应道：“臣女惭愧，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日后必当勤学苦练。”
　　太后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再看看那画，“也是，毕竟不是嫡亲的兄妹，也不是人人都像他谢昶那般天纵奇才，只是首辅大人毕竟收留了你，也该尽好教导之责才是，画成这样，说出去到底不……”
　　“没有教导好阿朝，是臣的失职，臣这就将人领回去，好生教导。”
　　从听到那句“不是嫡亲”开始，阿朝几乎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以至于后来太后话音未落，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打断，而那只温热的大掌覆上自己的手背时，阿朝仍旧浑身冰冷发寒，脑海中一片恍惚。
　　什么叫，不是嫡亲的兄妹？
　　什么叫，首辅大人收留了你？
　　明明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楚分明，可连起来却不解其意。
　　太后究竟在说什么？她为何一句都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一道鹤补绯袍、鹄峙鸾停的身影踏入揽胜门,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透着威压的寒凉嗓音，整座临溪亭下众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起来。
　　太后正在气头上，瞧见谢昶急不可耐地来替这丫头解围,当即冷哼道：“怎么,哀家堂堂后宫之主，还管教不了含清斋一个小丫头了？谢阁老日理万机,还有工夫出入后廷,前朝大事还不够你管的,倒管到哀家头上了？”
　　谢昶握住小姑娘冰凉僵硬的手掌,唇边的笑意也透出几分肃杀之气：“太后言重了，臣不敢。”
　　太后想起成安伯入狱一案,当即怒极反笑,压低了声道：“谢阁老有何不敢，动起哀家的娘家人来,可没见你半分手软！”
　　谢昶垂眸一笑，沉吟片刻：“太后若想说这个,不妨借一步说话。”
　　自己母家背地里那些龌龊自然不宜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太后往外移步。
　　阿朝察觉到自己僵硬的手掌被人牵起,她混混沌沌地侧头,看到哥哥熟悉的面容,可一切都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崩塌，在悄悄地失去。
　　也许是太后的话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仿若魔音贯耳,一字字敲打在她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经,以至于她此时再看哥哥的眼神觉得很陌生。
　　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带着某种坚定的,温柔的陌生。
　　这种陌生让她害怕到想要抽手，可那个人却紧紧地握住了她，她现在四肢都是无力的，根本没有力气挣脱，只能傀儡般任由他牵着往外走。
　　几人一走，临溪亭下众人神色各异。
　　李棠月与孟茴对视一眼，悄声道：“太后方才是何意啊，难道阿朝与谢阁老不是亲兄妹？阿朝只是被谢阁老收留在府上？”
　　一旁的苏宛如哼笑道：“你们才知道啊？他们可不止……”
　　话未说完，姜燕羽一道凉凉的眼刀剜过来，苏宛如赶忙闭了嘴，谢阁老还没走远，她不敢在这个时候祸从口出！
　　其余知晓内情的人也都暗暗捏了把汗，太后是什么人，不过照着她的画儿评点一二，谢阁老这就急不可待地来给人撑腰，连太后都不怕得罪，何况是她们！好在今日没当着阿朝的面儿说错话，否则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太后走出揽胜门，侧头冷哂：“谢阁老想要同哀家说什么？哀家洗耳恭听。”
　　从成安伯夫人求到咸若馆来，谢昶就暗暗猜到太后恐怕会气不过，找自家姑娘的麻烦了。
　　成安伯的确是他出的手，他家的孩子只能他来教训，先前被请到慈宁宫明里暗里一通挤兑算什么，太后他动不了，太后母族可没几个干净的，往日看在与自己并无过节的份上，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有人针对他家姑娘，谢昶不介意拉两个人抻抻筋骨，杀鸡儆猴。
　　男人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掌中柔软冰凉的手指，笑道：“臣的姑娘在宫中规行矩步，更是从无攀附之心，原本碍不了旁人的眼，臣只是想给太后提个醒，太后对臣的姑娘不满，臣就有办法让陛下对太后您的母族和几位藩王不满。”
　　太后脸色霎时铁青：“你好大的胆子，敢同哀家这样说话！”
　　谢昶漫不经心地一笑：“安乐伯、忠勤伯私底下可没少卖官鬻爵，臣若有心，随时都可以整治，至于平章王封地下多少巧立名目，汝南王未经允准屡次三番出城狩猎，甘州府今春两起贼匪作乱，平凉王却隐瞒至今不肯上报……”
　　“够了！”太后面色一阵青白，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谢阁老这是在威胁哀家？你就不怕哀家治你个犯上之罪！”
　　掌中的小手轻轻颤动了一下，谢昶掌心覆上，与她十指相扣，慢慢收紧，指腹轻揉她手背，一遍遍地安抚。
　　他唇角笑意不减，眸光却如浸了毒的利刃，刀刀在人心口捻磨：“臣不敢威胁太后，可若是旁人欺到臣的姑娘头上，臣只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太后可以治臣的罪，只是臣若一死，这些证据不日也会送到御前，臣倒是不怕死，可太后娘娘敢赌吗？”
　　太后恨得浑身颤抖，满口银牙几乎咬碎：“谢昶，你大胆！”
　　谢昶轻笑一声，仍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太后年事已高，万莫因臣气坏了身子。对了，臣还要提醒太后一句，成安伯罪无可恕，陛下龙颜震怒，太后比任何人都知道那几项罪名的严重性，若在此时求情，恐怕会伤了您与陛下的母子情分。”
　　说完也不管对面是何等身份，面目又是何等盛怒狰狞，谢昶也只一笑：“臣言尽于此，如何衡量看您自己，人我就带走了。”
　　这几年锦衣卫攥在他手中，文武百官与王公贵族私底下的龌龊，他如数家珍，也知道如何拿捏人的命门。
　　晏明帝的皇位本就是从堂兄弟手中夺来的，也怕这教训报应在自己身上，面上表现得再母慈子孝，私下对几个兄弟的管制却愈发严苛，藩王不上报私自出城都是亵渎皇权的罪名。从前在南疆，几个儿子都在膝下孝顺自己，可如今天各一方，见上一面都难，太后明白皇帝的用心，只求彼此相安无事，可若是这些罪名上达天听，落得个手足相残的下场，那是太后最不愿看到的后果。
　　外人如何视他如洪水猛兽，谢昶不在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只负责明面上对皇帝效忠，至于旁人，哪怕是太后的死活，于他而言又有什么所谓。
　　阿朝行尸走肉般被扶上马车，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哥哥一直握着她的手，仿佛一切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可太后说，哥哥不是她的哥哥了。
　　谢昶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拂开她额头的碎发，轻轻揉着她的面颊，“阿朝，是哥哥来晚了，太后说你了？”
　　阿朝清楚自己的画技，即便被人当面笑话，心里也只有小小的难堪和难过，这都不是重点……她怔怔地抬眼，哥哥熟悉的脸就在眼前，她将这张朝夕相见的脸仔细看了许多遍，心中太多话想问，可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良久才发出了轻如蚊呐的低喃：“太后说的……是真的吗？我们不是兄妹？”
　　“阿朝……”
　　阿朝声音都在打颤，从齿缝中吐出几个字：“你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面前是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眸，掌下是她轻颤的削肩，她执拗又可怜地看着他，让他意识到真相对她来说其实也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可倘若此时不说，他们之间就永远是那个解不开的僵局。
　　但愿她能原谅他的自私，与压抑到极致却日益炽盛、早已被妄欲逼上歧途的非分之想。
　　谢昶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从来都不是嫡亲的兄妹。”
　　旁人说得再真，都不敌他这一句来得剜心刺骨。
　　她仍是茫然的模样，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有些眩晕，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淌成河。
　　仿佛粘连骨头的皮肉被一点点地抽开、脱离，活了十几年的信念一朝崩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就这么没有了，哥哥再也不是她的了。
　　过往种种恍若皮影戏般在脑海中快放，幼时百般任性，胡作非为，全赖自己有个哥哥，就算将天捅出个窟窿来，都有人帮她顶着，后来她被哥哥找回来，他成了天底下头一等的权臣，对她千般维护，舍不得外人动她一根指头……
　　从前每一次的回忆都觉得无比真实，可此刻一切都模糊了，前半生像一场抓不住的梦，她连自己模样都看不清了。
　　她不是谢昶的妹妹，那她是谁？
　　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悲凉，恍惚间又回到在琼园失去记忆的日子，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自己，好像世间平白无故多了个人，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举目无亲，无人可依。
　　谢昶心如泣血般的疼，他暗暗咬牙，掰过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一点点将她眼里的泪拭去，好让她看清自己：“阿朝你听着，爹娘还是你的爹娘，哥哥才是那个外人。”
　　“什么……”
　　太多的信息撕开心脏残忍地朝里面灌输，阿朝一时间都未能反应过来。
　　谢昶认真地看着她：“你没听错，你是正正经经的南浔谢家出身，爷爷是南浔书院的山长，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你是你阿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可我不是……我才是流落街头，被你爹捡回去的孩子。”
　　阿朝脑海中又是一阵轰鸣，她是爹娘亲生，哥哥才是捡来的孩子？
　　可从她有记忆开始，哥哥就在他们家了，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左邻右舍一口一句“你们家阿昶”，她从小到大，这声“哥哥”叫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声……哥哥怎会不是爹娘亲生的孩子？
　　谢昶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指，慢慢往他手腕的旧伤游移，“你不是早就想知道，我手腕是如何伤的么？”
　　阿朝的指尖触碰到那处温热的伤疤，不由得有些战栗。
　　“教你写字的那日，我没有骗你，这双手的确是被人挑断了手筋，”他神态自若地揭开曾经的伤疤，甚至唇边还带着三分笑意，哪怕掌中的少女身体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被你爹捡到的那日，我几乎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双手手筋尽断，浑身上下皆是被烈马拖行的伤口，七根骨头被生生敲断，对了，还有嗓子，你不是还好奇我的嗓音为何会变成这样吗？因为被人逼着吞过炭，喉咙炙伤了……”
　　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伤，撕心裂肺的痛与恨，无数个日夜里压抑又无能的黑暗，这么多年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如今竟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说来也是可笑，堂堂内阁首辅，人前风光无限、生杀予夺，人后却只能卑微地，想让她可怜可怜自己。
　　阿朝已经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了，指尖凹凸的触感在这些血淋淋的字眼里愈显真实，每一寸不平衡的皮肉都是对他方才所有描述的残酷证明。
　　手腕的伤尽管已经很淡了，可在幼时的小阿朝眼里，这两道伤疤比她的手掌还宽，怎么看都是触目惊心。
　　那时候她总在想，哥哥到底经历过什么，他如此严于律己之人，自然不会像同镇的孩童般到处掐架，可这些伤又是怎么来的呢？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可这些残忍的答案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这些伤，以往他从不让她多瞧，更不可能给她像这样细细地摩挲，阿朝沿着伤口一遍遍地抚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先前心下的茫然与悲凉慢慢地驱散了，取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沁入骨髓的疼痛，这种疼痛将方才所有隐而未发的情绪烧得沸腾起来，快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灼穿。
　　“好在我命不该绝，遇上了你爹，也好在你爹总是一些富有挑战性的伤病充满兴趣，旁人不能治的他能，旁人不敢治的他敢，我在医馆整整三个月，接上断骨、缝了手筋，伤情一天天地好转。好在，你出生时看到的哥哥，终于不再是从前那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了。”
　　谢昶深深地看着她，唇边依旧笑意不减，可越是如此，阿朝的心就越疼，哭到最后几乎失了声，根本喘不过气来。
　　“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你出生那一年，险些从摇床上滚下来，我冲上去接住了你，那是我手伤后第一次触碰到温暖柔软的生命。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是我生不如死、不见天日的前半生的彻底结束。”
　　他笑着替她擦去眼泪，看着这个温热的身体在自己怀中泣不成声，然后慢慢地将她拥紧。
　　阿朝嘴唇颤抖着，眼眶里不断有眼泪落下，根本流不尽似的，“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那样对你……”
　　她出生之前，哥哥也不过才几岁而已，究竟是谁对一个几岁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谢昶沉默地叹口气，眼底有寒冰般的冷意，手掌却放在她颤缩的后背，慢慢地安抚，“别问这个，知道了对你不好。”
　　真要算起来，他的仇家太多了，当年怀王一党将他萧家满门逼上绝路，其间多少落井下石之人，即便他在位极人臣之后一个个算账，到今日也还未算尽。
　　他自嘲地一笑，又继续道：“你娘从开始就不喜欢我，因为我来路不明，一旦被仇家找上门，随时都有可能给谢家带来灭顶之灾，可你爹还是坚持收留了我，说你娘是杞人忧天，根本没有人伤成那样还能活下来，再赶尽杀绝的仇家，即便是面对面，也未必能将我认出来。”
　　小丫头又开始哭，哭得他心口都在痉挛，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哥哥什么都告诉你了，所有的伤疤都揭给你看了，你呢？要抛下哥哥不管了吗？哥哥在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阿朝的心早就被他这番话揪碎了，原本她才是那个无亲无故被权臣哥哥收留的可怜人，突然演变成哥哥遍体鳞伤被爹爹捡回家，这才侥幸活下来，有了家，才能与她做成兄妹。
　　以往她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见天儿炫耀自己有个会读书的天才哥哥，可她从来不知道，他是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与阎王爷较了多少次劲，才能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地走到自己面前。
　　她想起偷摘杏子的那一日，被二壮爷爷一吼，吓得从树上掉了下来，她只知道哥哥接住了他，却不知他的手一直还不灵活，她被洋辣子蛰了可以大哭大叫，他却因为自己被虫子蛰伤，一句辩解都不说，自罚跪在佛堂……
　　一时过往无数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她现在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抚上他的手，滚烫的泪珠尽数砸在他手心，“我从前不知道……总想让哥哥抱我，我不知道你会疼，对不起，对不起……”
　　“早就不疼了，阿朝，不要说对不起。”
　　一切都是他，甘之如饴。
　　谢昶掌心蜷缩着，将那些珍贵的小珍珠兜起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置于舌尖，尝了一点，温热的，酸涩的，甜的。
　　他垂下头，冰凉的薄唇吻在她湿润的眼尾，这些眼泪都是为他流，他会一辈子记得今日。
　　待怀里的人哭够了，谢昶才缓缓地开了口：“我照顾你，将你留在身边，不止是报答你爹娘的救恩之恩与养育之恩，也不仅仅因为这些年对你的亏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我……”
　　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下，谢府到了。
　　要说的话仿佛也一起卡在了车轱辘里。
　　阿朝想听他说，却见他没了下文，想着该下车了，可出了这辆马车，她到底又是谁，该以何等身份去见府上的下人？
　　到底许多事情都变了，哥哥如今位高权重，再也不是他口中那个狼狈的少年，爹爹也不过是恰好救了他，他们家侥幸做了未来权臣的恩公，而如今，她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没有了血缘支撑，再浓厚的亲情也被这一棍子打散了。
　　她突然恐惧下车，恐惧外面一切的目光和声音，直到握住她的那只手慢慢张开、收拢，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她的心就这么猛地颤动了一下。
　　想起在揽胜门外，太后气急败坏说要治他的罪时，她下意识为他紧张，也是一只手伸过来，十指相扣地牵着她，才让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总觉得十指相扣其实是非常亲密的，比寻常被他握住手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十指连着心脉，紧紧交握，仿佛彼此的心也是连在一起的，收紧时会有些疼，却也给人有所依靠、相濡以沫的感觉。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他：“出了这道车门，你还是我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谢昶：我可能不太想。
　　啧啧，哥哥的苦肉计，亲妈我着实佩服。


第48章 
　　谢昶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有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在五脏六腑游走，逼着他更进一步，可抬眸看到她才从方才的震惊与恐惧中脱离出来的脆弱身体,眼底灼热的温度慢慢冷却下来。
　　他平静地笑了笑：“你想喊什么都行,叫哥哥也行，直接叫谢昶也行,或者唤我的字,谢无遗,都随你。”
　　阿朝听到最开始两句还觉得正常,直到“谢昶”两个字一出，她额头的青筋都跳动了下。
　　让她直呼哥哥名讳？这可是当朝首辅,连太子爷、满朝文武都要尊称一声谢阁老的人！她一个黄毛丫头,喊人家的大名，简直就是老虎头上拔毛,反了天了！
　　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弱弱地问了一句：“你可知道,当今陛下唤什么名号？”
　　谢昶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是低声回道：“殷炳勋,怎么了？”
　　阿朝小声道：“你觉得我进宫觐见陛下时,也能当着陛下的面,说‘殷炳勋，你可用过膳了’吗？”
　　谢昶脸色微微一黑，“这与你如何喊我有任何关系吗？”
　　阿朝道当然有关，“哥哥在我心里,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让我喊哥哥的全名,那就等同于造反,我是万万不敢的。”
　　谢昶叹了口气，她还是将他当哥哥，甚至比哥哥更神圣的存在，他要的，可不是她如此尊崇自己。
　　她说完眼神慢慢地暗淡下来，“何况谢府是哥哥的府邸，我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外人，人人都对你毕恭毕敬的，若叫人瞧见我对你不敬，即便人家面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如何议论我……哥哥既然早知此事，将我找回来时就该告诉我的，外人也不会误会我们是嫡亲兄妹。”
　　谢昶沉默地笑了下，“怕你知道我不是亲哥哥，就不喜欢哥哥了。”
　　话音落下，她眼泪又落了下来，“我怎么会……”
　　谢昶静静凝视着她：“不会吗？你自幼是我看着养大的，因为将我当哥哥看，所以格外依赖于我，倘若知道我不是嫡亲的哥哥，你会跟我回府吗，会肯让哥哥抱你、背你吗？你只会躲得远远的，一口一句‘大人’叫得人心寒，不敢有求于我，不敢像从前那般亲近我。怎么，我有说错一句吗？”
　　阿朝瞠目结舌，他居然还记着自己才入府时喊他大人。
　　谢昶叹口气，自嘲地一笑：“你模样好，性子好，自幼就讨人喜欢，镇上的孩子都愿意和你玩，后来你来书院，我的那些同窗个个喜欢逗你，如今府上的下人喜欢你，去一趟含清斋，太子公主也乐意亲近你……可我有什么？”
　　他抬起头，一双凤眸黑沉沉地望着她，眉眼间不见一贯的冷峻锋利，却涌现出无限的悲凉：“我早已是该死之人，侥幸活下来，自始至终，不过只有一个你罢了。”
　　浓稠的酸涩再次翻涌心头，阿朝眼眶红红的，只觉得突然一切都变了，倘若哥哥还是谢家人该有多好，即便家破人亡，他们也有彼此可以依靠。
　　可真相一旦撕开，她与哥哥都成了这世上孤苦伶仃的可怜人，她举目无亲，而哥哥也连唯一的妹妹都没有了。
　　想来也是可笑，她前儿还说让哥哥为谢家绵延子嗣，不知他听了那话，心里是何滋味。
　　谢昶攥紧了掌中那只手：“阿朝，你说过要永远留在哥哥身边，这话还作数吗？”
　　阿朝从未听过他说这么多话，还是以这样一种类似于祈求的语气，以往只觉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却忘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需要她的陪伴。
　　可她还是不确定，在外面漂得太久了，才享受了几日有人倚仗的感觉，老天爷又夺走了哥哥的头衔，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怎么都填不上了。
　　她岂会不想留在他身边，比任何人都想，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占有欲，想让哥哥永远只对她一个人好，甚至嫉妒起未来的嫂嫂，这些心思，她都不敢让他知道。
　　阿朝缓缓地蹲下来，靠在他腿边，她喜欢这么坐，自小就喜欢。
　　她吸了吸鼻子，许久才喃喃地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生下来时，也许在你眼里只是谢家多了个女娃，可我从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你就是我的哥哥了……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哥哥还拿我当家人，我自然愿意一辈子都是哥哥的妹妹。”
　　谢昶深深叹口气，她倒是从没有血缘的关系里想通了，可又奋不顾身地跳进了另一个死胡同，要给他做一辈子的好妹妹。
　　罢了，一时间不能逼得太狠，就像一块坚冰即便架在火上炙烤，也不可能立刻融化成水，来日方长，只要人在他身边，总有一日能将这块坚冰捂化了。
　　他倾身握住她的手，“走吧，跟我回家。”
　　阿朝还有些畏惧，即便知道哥哥会庇护她，那种以新的身份面对外人的恐惧仍然在心底盘桓。
　　谢昶牵着她的手下车，府门外的护卫俯身向他们行礼，他带着她，一路跨入门厅，在阖府上下的目光中回到青山堂。
　　进了正堂，发觉她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他放缓了声道：“方才我是如何回敬太后的，你不是也在场么？想敲打我家的人，即便是太后也不行。我在这里，底下若有刁奴敢欺到你头上，我自有处置的办法，旁人若想动你一分一毫，我让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话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能让屋内屋外听得清楚分明。
　　众人垂首侍立在旁，全都吓得屏住呼吸。
　　昨日之后，府内多少听到些风声，佟嬷嬷外出办事，甚至有京中高门的仆妇向她询问此事的真伪，回来一问江叔，江叔也是早晨才听主子正式提及此事。
　　消息早在阿朝回府之前就已经传遍阖府上下。
　　谢昶选择早早告知下去，便是不想这件事一点点地渗透，不愿底下人从旁人耳中打听到消息，再去用形形色色的、惊愕或怜惜的目光来看她。
　　他明明确确地通知所有人——
　　他们虽然不是嫡亲的兄妹，可她永远是这谢府的主子，是他谢昶一辈子护在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底下人按部就班地伺候，甚至比以往更加恭敬，谁也不敢拿阿朝的身份开玩笑。
　　崖香的心里其实有些为姑娘失落的，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从琼园就一直伺候在阿朝身边的丫鬟，原以为姑娘回了家，有了最好的归宿，却没想到谢阁老不是她嫡亲的哥哥。
　　好在大人待她极好，下人们也不敢逾越，否则姑娘的处境又要艰难了。
　　可这层身份一揭晓，大人对姑娘再怎么好，姑娘一时间也没法欢喜起来，一直到入睡前，心绪也是低落的。
　　晚间值夜，听到姑娘在睡梦里喊哥哥，崖香赶忙进门去瞧，屋内一灯如豆，姑娘躺在床上，眼睛紧紧地闭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崖香心疼得厉害，才要将人唤醒，却没想到谢昶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崖香躬身就要行礼，谢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她先退下。
　　更深露重，他带着一身的寒意，解下披风在炉火边烤了一会才坐到床边，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揽在自己的怀里轻声哄着。
　　三更天，他还在书房处理残留的政务，不过是闭目养神片刻，竟然梦到她满世界地找自己，荆棘刮伤了她细嫩的皮肤，满身都是泥水脏污，她摔在地上抹眼泪，说哥哥没有了。
　　“哥哥……哥哥……”
　　“阿朝，哥哥在这里。”
　　“阿朝不怕，哥哥在。”
　　……
　　崖香在廊下候着，里头很快没了声音，料想姑娘大概是睡着了，许久之后，那道高大冷峻的身影才从屋内走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大人的眸光有些深，方才进门看姑娘的眼神，也不像是从前兄长看妹妹时的温和宠溺，倒有些像……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带着欲望的眼神，不过那点欲色也是转瞬即逝的。
　　方才匆匆一瞥，也许是她瞧错了吧。
　　这位主子眸光总是带着压迫感的，崖香来府上大半年了，几乎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其实不光是她，府上伺候的下人在他面前也无不战战兢兢，连宿郦这些贴身侍卫上来禀报事务，也要不时觑他的脸色，但凡他沉默或者露出不耐的神色，连江叔与佟嬷嬷这些府上的老人都噤若寒蝉。
　　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待姑娘极好，年头上，姑娘每晚都要到澄音堂书房温习功课，崖香就在外头候着，听江叔说，他还从未见过大人如此耐心的模样。
　　姑娘书读得不好，大人就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姑娘时常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大人也都含笑耐心地听着，甚至有几次从诏狱回来，面色冷得让人胆寒，可这些情绪从不带进书房，在姑娘面前永远心平气和。
　　崖香自认是个短见的人，没读过圣贤书，也没听过大道理，可今日姑娘身份大白，尽管做不成亲兄妹，但见大人对姑娘的这份心，崖香倒觉得，男未婚女未嫁，更进一步也未尝不可。
　　姑娘这样的身份，要想长久地留在大人身边、受大人的庇护，就只能做这谢府真正的女主子。
　　琼园已经不在了，她有幸跟了姑娘才捡回这条命，如今姑娘处境尴尬，这府上也只有她能设身处地替姑娘筹谋。
　　翌日一早，崖香端来铜盆伺候阿朝洗漱，见她似乎已经忘记昨夜的噩梦，犹豫着道：“姑娘可知昨夜大人来瞧过你？”
　　阿朝果然不知，茫然地抬眸：“昨夜何时？”
　　崖香斟酌道：“姑娘做了噩梦，哭着要找哥哥，大人不知如何得了消息，过来哄了姑娘足足半个时辰，待您安稳睡下才离开的。”
　　阿朝诧异地睁大眼睛，她只记得昨夜梦到哥哥不见了，四下茫茫哪里都寻不到他，可后来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阿朝不怕，哥哥在这里”，她便安安心心枕在那人的怀抱中……一夜过后，梦中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原来哥哥真的来过。
　　崖香伺候她穿好衣裳，笑道：“想来是大人怕姑娘害怕，夜里放心不下才过来的。”
　　阿朝点点头。
　　早膳用了些赤豆元宵和生煎包，府里特意请来南直隶的厨子，做的膳食很合她的口味，一碗热粥下肚，胃里面暖洋洋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切彷徨皆被满满的温情驱散。
　　瑞春从外头进来，“姑娘今日还去含清斋吗？”
　　昨日被太后数落一通，还是瑞春将她的画架收回去的。
　　“去的，”阿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帮我将那只雪貂也带上吧。”
　　今日提早半个时辰进宫，阿朝先去了一趟瑞兽园，将雪貂还了回去，并向驯兽师道了声抱歉：“小家伙难养，我日夜提心吊胆的，生怕它有个冷热痛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养在瑞兽园最好，小家伙自己快活，两位公主和太子殿下也能随时过来逗玩。”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驯兽师也只好应下。
　　中午歇晌的时候，太子竟然过来了，眉眼间掩藏不住的失落，“孤听说你将雪貂送回瑞兽园了？”
　　阿朝抿抿唇笑道：“殿下如此厚礼，实在是抬爱阿朝了。可惜我养不好，来日若是病了、瘦了，殿下也会担心的，是不是？”
　　她说话轻轻柔柔的，一双杏眸澄澈干净，像条不染尘埃的小溪，可惜他只能看着这条小溪从眼前流淌而过，触手只有一片湿润冰凉。
　　母后同他说，阿朝妹妹不是谢阁老嫡亲的妹妹，即便如此，努力争取一下，未必就做不成太子妃，可谢阁老偏偏在父皇面前婉拒了让她来日进太子府的提议。
　　没有阿朝妹妹在身边，太子突然觉得，那一千两银子的月例似乎也没那么诱惑了。
　　他不喜欢那些趾高气昂的世家贵女，见天儿督促自己努力读书上进，他想要每日醒来有所期待，想要每天都能看到她明明净净的一张小脸，喜欢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柔柔顺顺地同自己说话，想多教她几种围棋阵法，想和她一起养那只雪貂。
　　可惜这个美梦似乎不能实现了。
　　阿朝抬起头，竟然看到太子殿下眼红了一圈。
　　才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太子吸了吸鼻子，生硬地挤出个笑来：“无妨，往后你若是想它了，就到瑞兽园来瞧它便是，小东西有灵性，你也做了它好些日子的主人，它定然是记得你的。”
　　阿朝点点头，笑着说道：“好。”
　　整个四月，太后都没再来找阿朝的麻烦。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哥哥口中的成安伯已经被抄家流放，不过朝堂的事终究与她无关，听人唏嘘两声也就过去了。
　　她眼前只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勤勤恳恳地读书、学习管账。
　　崔诗咏因为月初耽误了几日课程，再加上心绪不佳，在四月的考校中表现并不是太好，算术考核只拿到甲等下，而阿朝的算术则拿到甲等上，并往前进了一名，在学堂中位列第二，总算又松了口气。
　　孟夏草木长，绿槐荫里，雾薄风轻。
　　休假的这日恰逢谢昶休沐，说要带她出门去个地方，阿朝的好奇心被勾起，一早就醒来梳妆打扮了。
　　天儿一日日暖起来，已经到了穿单衫薄裙的季节，崖香到衣橱里替她选了一件水红绣金的杭绸月华裙，足足有十幅之多，每一幅都是精工刺绣，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阿朝听姜燕羽她们提过月华裙，能隐约猜到这十幅的裙摆绣下来需要多少工时，不禁有些犹豫，“美则美矣，会不会太招摇了？”
　　崖香含笑替她扣上襟扣，“姑娘是同大人出门，又不是参加公主的宴会，不会抢谁的风头，穿着亮眼些也无妨。”
　　谢昶过来接她，从外面进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即便腰间堆起十幅的褶裥，也依旧纤细不足一握。
　　见他来，阿朝在原地打了个圈，日光下的裙摆飘动时如锦云捧珠、月华生晕，美得惊心动魄。
　　谢昶唇边调起浅淡的笑意，过来牵她的手：“就穿这件吧。”
　　院内众人的目光尽数紧紧跟随着那极其自然十指交握的手，直到两人消失在视野之中，盈夏才愣愣地看向身边的佟嬷嬷：“姑娘和大人这是……”
　　从前只以为两人是兄妹，佟嬷嬷生怕两位主子太过亲近，遭人诟病，对姑娘说了些逾矩的话，后来大人暗中警醒过她一次，说倘若再在姑娘面前说些不该说的，他不会对她再留情面。
　　佟嬷嬷着实担忧了好一阵，没曾想没过几日，姑娘身份大白，两人根本不是嫡亲的兄妹！如此一来，再如何亲近也不算罔顾人伦了。
　　佟嬷嬷甚至觉得，他们谢府好事将近了也说不准。
　　两个时辰后，马车在京郊一座园囿外驶停，阿朝下了车才瞧见石碑上的刻字——朝苑。
　　“能与我同名的园囿，也算是有缘了。”
　　谢昶笑道：“进去看看。”
　　朝苑坐落在山水宜人、绿树阴浓的宝地，一进门就听到初夏清脆悦耳的鸟鸣，与她去过的那些京中园林很不一样，草地上有成群的兔子，树洞里窝着觅食的松鼠，丛林中有漂亮的梅花鹿，假山后藏着吃甜果的猴子，湖面上游过成群的绿头鸭，走两步还能瞧见成群的矮房中关着银狐、赤狐、小白虎、小豹子，一些如今还显不出凶猛之势的幼崽萌得人心都软了。
　　阿朝激动起来，攥着身边人的手也紧了紧：“哥哥，这里是宫外的瑞兽园吗？”
　　谢昶含笑未言，带着她径直入内。
　　直到面前的草地上出现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身体比谢府的门庭还高，脖子比她整个人都长，那个家伙才调过头来，阿朝就吓得一蹦三尺，躲进了谢昶的怀中，“哥哥，这是什么？怎么没有关起来，咱们俩可斗不过它的！”
　　那个高大威猛但是毛茸茸的东西似乎过来蹭了蹭她的后脑，阿朝吓得浑身都在发抖，根本不敢转头，整个人从头到脚几乎都贴在谢昶身上。
　　谢昶让她抱了好一会，这才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地笑道：“阿朝别怕，它很温顺，你要不要摸一摸？”
　　“不要，我不敢……”
　　少女呜咽的呢喃像柔软的羽毛，一下下地刮蹭的耳膜，引起人心底的战栗，温软玲珑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一股燥意猛然在体内升腾。
　　作者有话说：
　　太子送小动物，哥哥送动物园。
　　太子月例一千两，还不够阿朝买条裙子的，嘿嘿！


第49章 
　　初夏的天,两人的衣衫都不算厚，她整个人脚离了地，一双纤细柔软的藕臂环住他脖颈,说话时一张一阖的温凉唇瓣都无意间扫在他的脖颈,更不用说，紧紧贴在他身上的,柔软旖旎的起伏。
　　不能再抱下去了,再让她这么抱下去,有些事情就隐瞒不住了。
　　谢昶仰头深深吁了口气,“阿朝，下来。”
　　阿朝还是不肯下,他就只能提着她胳膊将人从自己身上摘下来,良久之后，彼此罅隙里的风才将身上的燥意吹散下去些许。
　　谢昶扶着她肩膀,慢慢将她转过身，解释道：“隆丰年间,榜葛剌国进贡两头神兽,我朝称作瑞兽麒麟,这一只便是去岁那神兽所生的幼兽。”
　　阿朝紧闭双眼,声音都有些发尖：“幼兽就这么大只了？”
　　谢昶笑道：“是啊,听说生下来就有半丈高。这瑞兽是鹿身牛尾花豹纹，身形可达两丈，性情却极为温和，平日也只食草叶素餐,不会伤害你的。”
　　阿朝整个人被他调转过身,感觉到那个古怪的东西离她很近,几乎就在眼前,但是又莫名安静，听不到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也没有狮虎那般压抑的怒吼嘶鸣，她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带着慢慢抬高，直到触摸到一根毛茸茸的东西，她轻轻摸了摸，好像并没有危险的气息，不过真有危险，哥哥也不会让她接触，她这才敢一点点睁开眼睛。
　　瑞兽距她只有半尺！一张宽额大耳的怪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形似她从前见过的一匹小棕马，可比那只小棕马不知高大多少！阿朝这才发现方才摸到的是它头顶毛茸茸的短角。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一只庞大到让人闻风丧胆的巨兽，居然会乖乖低下它过分高大的躯体，给你摸它柔软的触角和平滑的脸部皮毛。
　　感觉手心酥酥痒痒的，阿朝又忍不住再摸摸它的脸，谢昶往她手里塞了一块草饼，“你可以喂它吃东西。”
　　草饼才摸到手中，那个大家伙就伸出了长长的舌头，作势要来舔她手里的食物，阿朝吓得后退两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自己脚趾骤然一痛，疼得她“唔”的一声。
　　谢昶眉心一跳，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被她踩到的右脚收回，将腰间的香囊扔下去，“怎么了？”
　　疼痛很快就过去了，阿朝皱皱眉头：“方才忽然脚疼，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事，哥哥，我方才可有踩到你？”
　　“没有，”谢昶面色不改，俯身将草地上的香囊捡起来：“是我的香囊落在地上了。”
　　阿朝回头去瞧，果然是哥哥的香囊，她抿抿唇，有些抱歉地说：“香囊都被我踩脏了，回头我帮哥哥重新绣一个吧。”
　　谢昶唇边含笑：“真要亲手给我绣香囊？”
　　阿朝被他辅导了几晚的女红，虽然偶尔还会扎到手，可好歹不似从前那般笨拙了，针法也学会好几种，四月的女红考校居然破天荒得了甲等下，虽然整个含清斋都没有乙等，但她也初步具备绣出一个完整香囊的能力。
　　她点点头：“哥哥放心吧，我可以的！”
　　见她毫无察觉，谢昶也虚惊一场，心道往后两人在一起时还得多看着她些，这种情况多来几次，迟早要被她发现端倪。
　　手掌湿漉漉的，回过头才发现那个家伙一直在舔她手里的草饼，没给它吃，它就默默跟着她的手舔，舌头挂下来比人的脸都长，但居然比雪貂还要温顺！那只雪貂若是看到肉不给吃，非急得把象牙笼扒拉得震天响不可。
　　阿朝不禁笑了笑，举着草饼的手让了让，它便安安静静地跟过来继续舔，阿朝走到哪，这个巨无霸就会乖乖地跟到哪！
　　阿朝陪它玩了好一阵，玩累了才坐在草地上，近处萋萋芳草，远处落落长松，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蔷薇花香，两只小兔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磨牙，而她怀里抱了只软乎乎的胖橘猫，靠在谢昶的腿上看碧蓝的天空。
　　“原来京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居然没听崇宁公主提起过！”
　　且今日天气这么好，整座园囿居然只有他们二人！
　　谢昶负手而立，垂眸看着她柔软的发心：“崇宁公主当然不知道。”
　　阿朝怔怔抬起脑袋，哥哥这是何意？
　　谢昶眉梢一挑：“你要不想想，这里为什么叫朝苑？”
　　阿朝脑瓜子霎时嗡嗡作响，良久之后，才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不会真与我有什么关系吧？”
　　谢昶望着远处的“麒麟”，“那两只瑞兽后来被先帝赏赐给了雍王，雍王爱好奇禽异兽，将它们都豢养在自己的园囿中，这雌兽所诞的幼崽被我要了过来，着人一路暗中护送进京，可这东西实在引人注目，养在庄子里并不合适，我便干脆买下这处山清水秀的林苑，将它安置在此处。你若喜欢，来日每逢休假，或等含清斋的课业结束，可随时过来游玩小住。”
　　阿朝直呆愣了好半晌，才喃喃问道：“你是说……这园子是为我买的，这只麒麟兽也是你给我寻来的？所以连朝苑都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
　　谢昶垂眸，当是默认了，阿朝却更为震惊：“哥哥为我买下了一整座园子？还有这满园子的珍禽异兽也全被你搜罗过来了？”
　　这么大的手笔！
　　谢昶眸光定定看着他，反倒先问道：“你很喜欢那只雪貂，后来怎么又送回去了？”
　　阿朝还未从方才的震愕中回神，听他如是说，才讷讷着回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雪貂像个烫手山芋，太子殿下慷陛下之慨送给了我，太后娘娘却要我记住自己的身份，横竖我是做不成太子妃了，总不能还要人家的东西。”
　　谢昶笑了下：“那你呢？一点也不惦记太子？”
　　阿朝脑袋枕在他膝盖上，舒舒服服地看天：“我就惦记哥哥！”
　　这话无意间说出来，带来的刺激却不知一星半点。
　　身体里的千回百转，照应在面上不过极轻一笑：“这话日后可要仔细着说，别忘了哥哥也是男人，能受得住你这般撩拨吗？”
　　阿朝垂眸轻轻弯了弯唇角：“不管，你说要给我做一辈子哥哥的。”
　　身子转回去时，却禁不住悄悄红了脸，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他难道觉得，方才这话是在撩拨？
　　以往虽然也偶尔垂涎于他身上某些属于男人特质的部位，但那仅仅是出自女子的欣赏，她对哥哥的心绝对天地可证日月可鉴。
　　这可是哥哥呀，将她从小养大的哥哥。
　　可他这么一说，方才的坦然全都化成了局促，还有些说不清的羞燥，一时只觉有股腾腾的热气从贴着他膝盖的后背轰然蔓延而上，烧得她脸颊脖颈皆染上一层绯红。
　　阿朝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被他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定，也许是天热起来了，方才又在草地上跑了一圈，发些汗也属寻常。
　　她抚了抚手里的橘猫，下意识地挪了身，不再贴着他的腿坐，让微凉的风吹拂在后背，这才稍稍平复了心情，生硬地开了口：“对了，你方才说这麒麟兽是从雍王手中要来的？你不会又攥着什么罪证，威胁人家吧？”
　　她还记得上回他可是当着太后的面，对那些藩王和侯伯的罪名如数家珍，太后虽气得面色铁青，可居然果真没再来找茬，他连太后都压得住，何况其他人。
　　谢昶却被她说得脸一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必多问。”
　　阿朝便不再多问了，横竖哥哥有通天的本事，旁人送她一只灵兽，他还她一座灵兽园，连关在笼中的小白虎和小花豹都长在她的萌点上，遑论这只番邦进贡的麒麟兽，背后的人力物力更是不知凡几。
　　愈发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一样，几个月前她还在准备给人做宠妾呢，短短大半年，她成了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首辅妹妹。
　　她侧身拽了拽他的衣摆：“哥哥，你是不是太宠着我啦？胃口撑大了，来日我嫁出去，在夫家可没这么好的待遇，到时我还会回来缠着你的！”
　　谢昶一笑，俯身与她平视，阿朝没想到他突然蹲下来，下意识往后让了让，怀里的橘猫“哇呜”一声，她以为自己不慎压到它，吓得浑身一颤，再一抬眸，男人丰神俊朗的容颜近在咫尺。
　　“你想缠着，那就缠着吧。”
　　他离得近，温热的气息拂落在鼻端，阿朝喉咙不知怎的微微一紧，面颊还未散尽的红晕顷刻蔓延至耳尖，连耳膜都麻酥酥的。
　　谢昶看到她红透的耳垂，嗓音里掺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脸怎么红了？”
　　阿朝舌头打结：“我……有些热，”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让开些，挡着我风了。”
　　那只绵软的小手根本没什么力气，哪里推得动他。
　　谢昶顺势将她手掌捉过来，指尖捻了捻她细白幼嫩的手指，真就跟小猫爪子似的，他不禁抿唇一笑：“才送你一座园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阿朝转过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谢昶适可而止，就不再逗她了。
　　京郊有几处记在她名下的田庄，趁着休沐，谢昶带她走了一遍。
　　挑开车帷望去，阿朝手里的田庄地契终于在眼前有了具象，郁郁蓁蓁的桑树，绿意葳蕤的茶园，大片榴花如火的石榴园，放眼望去，还有不少勤勤恳恳在田地间耕种的佃户，原来庄子的收成就是这么来的。
　　想到将来还能在自己的田庄种上漫山遍野的鲜花，作为自家胭脂铺的原材料，阿朝就对未来无限憧憬。
　　晚间停在一处田庄用膳。
　　佃户们以往只与上一层的管事接洽，还是头一回见到背后的东家，没想到竟是如此郎才女貌、通身气派的贵人！
　　一通忙活，将自家养的鸡鸭、种的蔬菜，还有腌好的鱼肉果脯统统端了上来。
　　谢昶给她舀了一碗土鸭汤，“当心烫。”
　　阿朝点点头，小勺舀了一口放在嘴边吹了吹再喝，果然鲜香肥美，鸭肉亦炖得酥烂，半点腥味都没有。
　　佃户拱手笑道：“夫人喜欢就好，咱们这的土鸭养得极好，肉质瘦而不柴、肥而不腻，因着口碑相传，如今连保定府不少的酒楼都从咱们这订，今年光前四个月的利润就抵得上去年半年的了。”
　　谢昶含笑听着，甚至还称赞了几句，阿朝却默默埋下头，小口嘬着勺里的汤。
　　他又不解释！
　　上元那晚卖荷花灯的阿婆调侃说这是她情哥哥，他不解释，这会人家又喊她夫人，他还不说清楚。
　　佃户瞧她光喝汤不吃菜，又热情地介绍起其他的绿菜：“夫人再尝尝这道蒜泥秋葵，今夏最早的一批，刚摘下来的脆嫩得很哩，这时节便是京中酒楼也未必能吃到的。”
　　阿朝刚伸出筷子，就想起小厨房的孙师傅给她列的那份食单，秋葵就在名单之列，她福至心灵地将那盘秋葵推到谢昶面前：“哥哥吃吧，我不吃。”
　　阿朝抬眸对上男人阴冷漆黑的眸光，心底不由得一个趔趄。
　　哥哥这是怎么了？这秋葵不是他不让吃的么。
　　佃户却当即恍然，夫人还是懂的，把好东西都省给自家夫君用，可他们这也不差这一口的，佃户赶忙笑说：“秋葵的确是郎君吃了好，咱们这种了上百亩呐，郎君和夫人先吃着，不够还有。”
　　说罢赶忙吩咐自家婆娘，再去摘些蒸熟了送进来。
　　阿朝听罢赶忙摆手回绝：“不不不，不必再添了！是我身子不好，吃不得秋葵，我哥哥吃这一盘足够了。”
　　佃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郎君身强体健，自然无需大补……”
　　话音方落，谢昶手中的筷子“啪”一声落在桌面，“这里用不着你，先下去吧。”
　　他光是坐在这里，已有威严不容侵犯之势，话音再冷冷落下，那佃农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吓得浑身一哆嗦：“是，是。”擦了把额间的汗，赶忙退下去了。
　　屋外隐约传来佃户娘子劈头盖脸的叫骂，隐约听出来是在数落那佃户话多：“我看你这碎嘴的毛病又犯了！就让东家好好吃饭，你在一旁絮絮叨叨费什么话……”
　　阿朝还气他方才不解释的事情，掀眸瞥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瞧你，凶巴巴的作甚，人家好意儿要给咱们添菜，你直接给人吓走了……对了哥哥，人家说秋葵大补，难怪我这身子吃不消，你可知道秋葵是补什么的，为何你吃了补身，我便不能吃了？”
　　谢昶无奈，给她舀了满满一碗鸭肉：“食不言，寝不语。”
　　阿朝撇撇嘴，也不知他哪来的脾气，平日在府上一起用膳也没见他这么说，在人家的农庄上，倒讲究起用饭的规矩来了。
　　她端起秋葵的盘子，一股脑冲他碗中堆得满满当当，又朝他挑一挑眉：“阁老大人补补吧，哦，不浪费粮食也是自小哥哥教我的，这一盘你可都得吃完，莫要枉费人家一番好意。”
　　她可甚少看到谢阁老吃瘪的模样，才得意地一笑，便听那人冷笑了下：“阿朝，你是笃定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是吧？”
　　阿朝眨了眨眼睛：“你不是想揍我吧？君子动口不动手哦。”
　　谢昶这回停顿片刻，沉默地吃完了碗面上铺的那一层，良久才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揍你倒不至于，旁的有没有，我就不能保证了。”
　　阿朝道：“那你也不能欺负我，虽然咱们不是嫡亲兄妹，可我爹爹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您眼下是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恩负义呀。”
　　他自然是欣然应下，阿朝便也没当回事，一顿饭下来，肚皮撑得满当当的，心满意足。
　　谢昶替她擦了手，道：“镇上有市集，消消食再回去？”
　　阿朝当然乐意，拉着他的手立刻就要起身出门。
　　谢昶攥了攥掌心里绵绵软软的小手，难怪人家见了她都喊夫人，天底下能光明正大牵着手的兄妹，恐怕只有他们这一对。
　　镇上的集市虽不及京中上元夜的繁华盛景，却像极了幼时热热闹闹的南浔街市，她那时也像现在这般，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拉着哥哥走街串巷。
　　京郊就是好啊，没有人认识他们，无需戴面具，她在人群中脚步轻快，裙摆在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流泻出绚丽莹润的光芒，仿若将天上星河剪裁成裙幅穿在身上。
　　她难得逛街市，高兴得忘乎所以，尤其是瞧见那些卖各色点心杂嚼的铺子就迈不动步子，好在凌砚跟在后面，买下带回去的皆扔给他，谢昶也能空出一只手来牵着她。
　　阿朝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还要再吃糖炒栗子，谢昶牵着她的手，给身后的凌砚递了个眼色，于是画风诡异地演变成凌砚走在谢昶身边，托着一包糖栗，谢昶从油纸中取出一枚，再喂到她嘴里。
　　凌砚在一旁都忍不住黑了脸：合着吃东西都不能将您二位的手分开了呗，啧啧。
　　阿朝倒没有留意到这些，她只以为哥哥是怕她走丢，一路上才紧紧攥着她，不过吃哥哥喂来的糖炒栗子就是香，满口都是甜津津的味道。
　　逛了一圈人也累了，谢昶很自然地倾下身：“背你回去坐马车。”
　　阿朝嘿嘿一笑，纵上他的后背，等回到农庄，人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脚着地时才清醒半分，还是舍不得扔她那半串糖葫芦。
　　谢昶伸手接过来：“给我吧。”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少女披着轻薄的绵氅，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平缓均匀的气息里传来丝丝清甜的香气。
　　谢昶坐在幽暗的光线里，默默吃完她剩下的三颗糖葫芦。
　　嗯，的确很甜。
　　作者有话说：
　　凌砚：这恋爱的酸臭气息，啧啧


第50章 
　　回到府上已近子时。
　　众人再瞧见大人将睡着的姑娘抱回来,心境也与往日不同了，从前是哥哥抱妹妹，如今这层身份揭晓,再这般亲密,那就未必是兄长对妹妹的宠爱了。
　　瑞春端了热水进来，谢昶将人放下床榻,待崖香替她脱了鞋袜、换上寝衣,才从廊下进来,移步床边坐下,揉了揉她的小脸：“阿朝，醒一醒,洗漱完再睡,否则明日起来要牙疼的。”
　　她小时候就是夜里吃过甜食未擦牙，次日一早醒来就嚷嚷着牙疼了。
　　阿朝嘴里嘟囔了一声,眼睛却累得睁不开，”哥哥,我睡了……“
　　谢昶无奈,只好从瑞春手里接过牙香筹,手掌握住她下颌,将牙香筹探进去慢慢擦洗。
　　“阿朝,嘴巴再张开些……喝点水，不要咽下去……漱口水吐出来，对，就像这样慢慢吐出来……”
　　凌砚站在门外,都不得不惊叹于自家主子的耐心,这若是尚书房哪位皇子上课睡觉,大人哪还管他爹是谁,就算陛下亲自来，那也是半点情面不留的。
　　姑娘累，大人也累呢，来回四个时辰的马车车程，姑娘光路上就有一半是睡过去的，大人还得照看着冷热，从集市回田庄，也是大人一路背回去，回来还不厌其烦地给姑娘擦牙……凌砚觉得，自从找回了姑娘，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在颠覆他以往的认知。
　　擦完牙，再擦脸，她面上妆容素淡，帕子浸水很快擦得干干净净，面颊细碎的珠闪拭净，烛火下露出莹白细腻的雪肌，漱过口的唇瓣水润饱满，像两片柔软剔透的樱桃冻。
　　谢昶喉结微微滚动了下：“阿朝。”
　　瑞春与崖香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退下。
　　少女窝在自己的怀中，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肩膀，但又意外的轻，像一只懒洋洋的奶猫。
　　她自幼是懒骨头，牙牙学语时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哥哥”，第二句是“抱抱”，该学走路的时候怕走路，喜欢被人抱在手上，最好一点苦头都不要吃。
　　谢昶倒有些庆幸，他这些年血海荆棘里踽踽独行，终于走到今天，若在羽翼未丰时让她跟在自己身边，恐怕也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暗，得罪过的仇家发现他有这么个疼到骨子里的妹妹，定会想尽办法剜去他的软肋，而他对亲手养大的孩子动了情，只怕也会给人弹劾的把柄，偏偏他身不正，做不到一句问心无愧。
　　如今这样也很好，在他站在权力顶峰时回来他身边，那八年的缺憾，他会用余生所有的爱来弥补。
　　谢昶垂下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往下是微红的挺翘鼻尖，艳色惊人的唇，连浅浅的唇纹都像撩动人心的潋滟水波，他指尖轻移，抚过她耳后一片薄薄的肌肤，似乎是格外敏-感的地带，怀里的人嘤咛一声，轻轻打了个颤，却往他怀里蹭得更紧，柔软的小脸贴在他的脖颈，丝丝缕缕的甜香拂落在他微动的喉结。
　　烛火下，谢昶的眸光冷硬漆沉，她似乎睡得沉，应该听不到他略微紊乱的呼吸。
　　晦暗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唇瓣，激起尘封已久的渴望，浑身的血液在顷刻间燃烧，一寸寸地侵-占理智，他听到自己喉间刮骨般喑哑的嗓音，“阿朝，哥哥能不能……”
　　话音未落，少女纤巧玲珑的肩头在掌心微微拱起，与清绵的气息一道覆上来的，还有轻轻印在他唇上的，温凉柔软的唇瓣。
　　彼此触碰的一刻，谢昶的瞳孔几乎在瞬间紧缩，心脏重重一跳，一股潮热的暗流在胸腔翻滚而上，直冲到喉间扼住他的呼吸。
　　暗夜会彻底掌控人的欲-望，一些细碎的、与感官相连的种种也在此刻无限放大，比如她唇齿间淡淡的茉莉香气，比如胸口几乎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跳，比如，帷幔灯影里两人交织的身影。
　　谢昶的手掌轻轻按在她后颈，不想让她轻易逃开，滚烫的薄唇压在她温软的唇瓣上，想要延长这个吻，却不敢用力，怕人惊醒，额间几乎逼出一层细汗。
　　烛影晃动，烧出噼啪的声响。
　　他睁眼，浓眉沉沉地压在炙热的双眸之上，以最近的距离能看到她鸦羽般轻颤的睫毛，每一根都卷翘成漂亮精致的弧度。
　　良久之后，那道嘶哑低沉的嗓音贴在她唇边，缓缓似呢喃：“阿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怀里的人轻微挣扎一下，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什么，一把细嗓好似梦呓般地嗫嚅：“哥哥……对不起……”
　　“什么？”
　　她又没再说话。
　　他最后眷恋地在她唇上碰了碰，还觉不够，想要深深地吸吮捻磨，想要在她朱唇贝齿间烙上他滚烫的印记，直到面上啪嗒落下一滴湿润的东西，他一愣，这才缓缓将人放开。
　　她仍旧紧紧闭着眼睛，带着水渍的眼尾却勾出几分绯色，一滴泪珠挂在纤细的眼睫摇摇欲坠。
　　他用指腹压了压那薄红的眼尾，“哭什么……嗯？是你自己亲的哥哥，可不是哥哥欺负的你。”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想起先前他在梦里欺负她那一回，小丫头也似乎同样梦到了自己，难不成方才她的主动……其实是他自己的欲念在作祟？
　　谢昶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灰心，仿佛一切来之不易的亲近都是共感之术在帮他作弊。
　　她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这辈子都未必说得清了。
　　他将怀里的人放回被褥，掖紧被角，沉默地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帷幔遮挡住屋内幽黄的灯火，也隔绝了牙床内所有窸窣的响声。
　　断续的梦呓也慢慢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
　　“心怀叵测。”
　　深夜，窗外雨声簌簌。
　　谢昶坐在幽暗的烛火下，指尖按了按眉心，将宿郦唤进来。
　　“去查那秘术之人可有消息回来？”
　　宿郦俯身回道：“还没有，不过属下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将范围拓宽到精通岐黄医术的民间神医与擅长苗疆蛊术之人，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谢昶垂在扶手的手掌慢慢攥紧，良久才沉声道：“加大搜查力度，着重暗访民间能人异士。”
　　宿郦拱手应下。
　　心中却不知大人为何执着于此术，共感之术玄之又玄，即便是古书上也从无记载，查这个作甚？是要对付什么人，还是他自己……
　　“明早提前到含清斋问一声，”一声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夜间大雨，路面湿滑，明日可还需进宫。”
　　“是，属下这就安排下去！”
　　谢府派人此去一问，等于变相提醒含清斋早早通知各宫各府停课，明日自然是不用去了。
　　……
　　清晨雨还未停，阿朝正要挣扎着起身，瑞春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含清斋那头来人通知，说今儿不用过去，姑娘昨日玩了一整日也累了，再睡一会吧。”
　　阿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怔怔望着帐顶，回忆起昨夜那个梦。
　　这回不是哥哥强势地覆上来吻她，而是她自己主动……亲了哥哥。
　　她抿了抿嘴唇，指尖轻轻碰了碰唇瓣，一夜之后仍有残留的清晰而滚烫的触感。
　　也许是昨日一直陪在哥哥身边，以至于梦中全都是哥哥的音容。
　　朝苑、田庄、集肆，是她这些年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哪怕是漫长疲累的马车旅程，也因有了哥哥在身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而那一句被他误以为的撩拨，后来佃户口口声声一句夫人，集肆上他亲手喂来的板栗，回程时他宽阔温暖的背脊……没有哪一样再能像从前的日常那般似水无痕地划过心口，她开始局促，开始因他无意间一句揶揄而脸红心跳，甚至夜里做了那般羞耻的梦。
　　她竟然轻薄了哥哥。
　　可明明昨日之前，一切还是那么正常。
　　梦中一切仍旧历历在目，尽管脑海中有千百个声音说着不能，又有无数的冲动与渴望与之敌对，可她一想到眼前的人是哥哥，是这世上最宠她、最疼她的人，那种深深的欢喜和依赖打败所有反对的声音，促使她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
　　全都是错的……她只是哥哥的妹妹，是他照看长大的孩子。
　　而哥哥，早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他对自己再好，也不过是将她当妹妹，当作救命恩人的女儿，以及对这八年对她流落在外的补偿，所以才尽可能对自己再好一些。
　　他大她九岁，自幼看顾他长大，幼时是与爹爹同样亲近的人，可她却对自己的兄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阿朝将脑袋蒙在被子里，试图将那些还处于懵懂状态的妄念扼杀在萌芽之中，至于这个梦，她自己知道便好，倘若哥哥知晓她的心思……她已经能想象到，他会如何义正词严地以兄长的身份提醒自己，何为兄妹界限，何为纲常伦纪。
　　一觉躺到巳时，还是这几月以来从未有过的。
　　崖香进来伺候她洗漱，一面将牙香筹和热水递上来，一面忍不住笑道：“看来姑娘昨日可真是累到了，回来就闹着要睡觉，大人怎么说，您都不肯睁眼，最后还是大人亲自为您擦的牙，洗的脸。”
　　阿朝险些一口水呛进喉咙里，“你是说……连擦牙也是哥哥替我擦的？他怎么擦？”
　　崖香笑道：“姑娘寻常怎么擦，大人就怎么帮您擦，若是奴婢们，还未必做得来呢，大人说了，晚上吃甜食要漱口，否则您今儿起来要牙疼的。好在您也听大人的话，让张嘴就张嘴，让吐水就吐水，前前后后忙活了一盏茶功夫呐。”
　　阿朝怔了好半晌，压根没法想象这一幕。
　　今儿不必进宫，慢悠悠用了早膳，丫鬟们听说昨日两位主子去了京郊，都缠着她讲昨日的见闻。
　　阿朝便将昨日见到的那些珍禽异兽笑说了一遍，但将朝苑之名抹了去，那是她与哥哥的秘密圣地，又是那么大的手笔，传出去对哥哥不好。
　　不过说起那麒麟兽，阿朝倒突然想起来，昨日踩脏了哥哥的香囊，说要给他重新绣一个的。
　　原本彼此之间都坦然，可有了昨夜的梦，阿朝总觉得一针一线都掺了些不纯的心思。
　　崖香见她捧着绣棚，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想来是在纠结纹样，便走到近前提议道：“既然是给大人绣香囊，不如就绣姑娘最擅长的吧。”
　　她唯独擅长的就是鸳鸯，那是琼园的姑娘刻在灵魂里的纹样，可怎么能给哥哥绣鸳鸯呢？她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
　　哥哥想要鸳鸯绣，来日自会有人给他绣。
　　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
　　也许是他心仪之人，也有可能是旁人。
　　唯独不可能的，是她。
　　阿朝在纸上胡乱画了几幅绣样，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她为躲那麒麟兽，几乎整个人挂到他身上，哥哥一直让她下来，她却还缠着他不放，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一点点回想起来，实在是羞燥难当。
　　等到手里的绣样慢慢有了形状，崖香凑过来瞧，不禁眉心一紧：“姑娘这绣的，不会是您口中那只长颈兽吧？”
　　阿朝点点头。
　　怕她们与古书上的麒麟混淆，阿朝干脆将那只罕见的珍兽描述成长颈兽，崖香脑海中便有了具象，看到这瑞兽长长的脖子，一下子就猜到了。
　　阿朝没有一双巧手，尽管今日才扎了两个针眼，可绣出来的长颈兽傻乎乎的，头上两根直挺挺的触角，黑黢黢的大眼睛，直梗梗的脖子，看上去有点呆滞。
　　越绣越灰心，心里有过无数个念头想要作罢，可一想到绣得难看也是好事，横竖哥哥也不会佩戴出去。
　　她绣的东西，不过逗人一笑罢了。
　　三日之后，这只长颈兽香囊落到了谢昶手中。
　　他看着这麒麟兽通天长的脖子，再加四只小短腿，沉默了足足片刻。
　　阿朝在一旁闷声用膳，见他一直在瞧，不禁有些羞怒，伸手便要夺来：“不喜欢还我，我送给旁人去！”
　　谢昶却抬手一让，攥紧手中的香囊，轻笑一声：“哦，你想送给谁？”
　　她不知哪根筋不对，张口便道：“太子殿下不是让我给他绣只香囊吗？他倒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悄悄给他，不叫太后知道。”
　　说完这句立马后悔了，她有些心虚地错开男人瞬间冰冷沉戾的眸光，默不作声地扒碗里的饭菜，却有些食不下咽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她不敢抬头瞧他，怕他误会自己对太子心存念想，又气自己蠢笨，胡乱说话惹他不高兴。
　　静下心来想想，方才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其实也有动机，似乎就是想说些不好听的气气他，好让他把自己放在心上。
　　可越是这样想，就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脾气莫名其妙地上来，满身的荆棘对着自己最亲的人。
　　翌日，尚书房。
　　谢阁老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眉眼肃然，一双凤眸沉得厉害，通身的凛冽之气，教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整个尚书房无不屏息凝神，谁也不敢窃窃私语。
　　太子战战兢兢写完课业，眸光微微一抬，那道绯红鹤补在眼前放大数倍，眼里却在同时撞进个诡异的东西。
　　悬挂在他腰间的那一枚……小怪兽香囊。
　　冷郁的男人气息中和了滑稽的香囊带来的不适配感，也沉沉地压在他笑穴上，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嘲笑谢阁老的香囊啊！
　　“太子殿下在看什么？”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没……什么。”
　　太子头埋低，双手递上自己的策论，果然又被冷冷数落一通。
　　课后太子同陆修文说起那枚香囊，陆修文却沉默片刻，只勾了下唇角：“殿下觉得那香囊会是谁绣的？”
　　太子一愣，这绣工不会就是阿朝妹妹吧？
　　一想到出自她手，那奇奇怪怪的纹样似乎都变得可爱了起来，可欢喜过后，太子心里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再可爱的姑娘，终究不会是他的了。
　　绿树阴浓夏日长。
　　树上的青杏累累如珠，阿朝每每下学路过都不禁感慨，这若是等杏子全部成熟，阖府上下都分上一遍，也未必吃得完。
　　她伸手去够一处结满果实的低枝，想摘几个下来做青杏糖水解解馋，崖香便在一旁掀起围裙兜着，给姑娘放果子。
　　这一枝不算高，阿朝踮踮脚摘了几个下来，再要多些就只能跳起来摘了。
　　夏日衣衫轻薄，手臂抬起，宽松的衣袖直褪至臂弯，夕阳的余晖穿透青碧的枝叶，落在少女明晃晃的细白藕臂，细腻得凝脂一般。
　　谢昶又想起幼时那个喜欢爬树摘果子的小丫头，她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阿朝又勉强摘了几个，再跳起来便有些吃力了，初夏的暑气蒸得她面颊微微泛了红停下来喘口气，再要去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伸了过来。
　　男人身材高大，轻而易举便将那截枝桠压低，满满当当的果子骤然撞入眼眸。
　　她一怔，随即抿抿唇，轻松地摘下几个，“哥哥，你怎么来了？”
　　昨晚闹得不欢而散，原以为他今日不会来了。
　　他还是一身绯色官袍，想来从衙署下值就直接过来了，阿朝将摘完的果子放在崖香的围裙里，眸光一扫，才瞧见他腰间玉带上悬挂的香囊，霎时瞳孔一震。
　　竟……竟然是她那只傻呆呆的长颈兽！
　　阿朝盯着那东西，半晌才喃喃开口：“你不会是将这东西戴出去一整日吧？”
　　谢昶漫不经心地垂眸看一眼，又撩起眼皮，凉声道：“是又如何？”
　　还“是又如何”！
　　大哥，您可是当朝首辅！佩戴这个合适吗！
　　阿朝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你不怕人家笑话你？”
　　谢昶嘴角勾了勾：“谁敢？”
　　阿朝欲哭无泪：“虽然……但是……这只是我随手绣着玩的，根本没想让你戴出去呀。”
　　谢昶冷冷一笑：“太子戴得，我戴不得？”
　　作者有话说：
　　哥哥：吃一些虚假的醋罢了。


第51章 
　　阿朝将摘来的青杏用盐水清洗干净,一部分腌在瓦罐内做糖渍青杏，另取几枚撕去表皮，倒入冰糖水中熬煮。
　　晚膳过后,阿朝给他舀了一碗煮好的糖水,谢昶不太吃甜，浅浅抿了一口,眉头直皱。
　　阿朝还没喝,瞧他面色凝重,不禁问道：“怎么样,不好喝吗？”
　　谢昶喉咙哽了下：“尚可。”
　　他这个人要求极高，“尚可”应该就是好喝的意思,上回的八珍糕香香糯糯,他也是一句“尚可”。
　　阿朝干脆没用勺，直接端碗喝了一大口,谢昶还没来得及阻止，紧接着少女脆嗓中发出一声震天哀嚎：“啊啊啊！好酸好酸！”
　　一口将近小半碗。
　　谢昶额上青筋猛的一跳,只觉得牙齿顿时没了知觉,心尖都被拧出了酸水来。
　　阿朝不顾形象吐回去半口,眼里都挤出了泪花,捏尖了嗓子埋怨他道：“这么酸,你也能喝得下？”
　　谢昶突然觉得“酸”字儿有些刺耳，拧着眉心饮了杯茶漱口，半盏下去才舒服一些，再慢条斯理地回看她：“但凡是你做的东西,我有嫌弃过一样吗？”
　　阿朝呆滞地看着她,余光瞥了眼他腰间的香囊。
　　你又在影射什么？
　　但短暂的怔忡过后,心间漫上一丝甜蜜,他不顾阁老威风扫地，连她亲手绣的香囊都愿意戴出去，糖水成了酸水，连个嫌弃的眼神都没给她……
　　那一丝甜蜜很快化作灼灼炙热游遍五脏六腑，瞬间在面颊熏蒸出一片潋滟的红晕。
　　阿朝垂头咬着银勺，生怕被他瞧见端倪。
　　用过晚膳，谢昶回澄音堂的路上，路过那棵杏子树，踌躇片刻，斟酌着问身后的宿郦：“你可知道，如何判断女子心中对男子有意？”
　　宿郦听到这话当即满脸错愕，险些一个趔趄，大人这些年洁身自好，从他口中听到一两句儿女情长可不容易，不过心下一忖，很快福至心灵：“您是想问，如何能知道姑娘喜不喜欢您？”
　　话音方落，便接到自家主子一道锋利的眼刀，但他也没说不是，那就是了。
　　宿郦挠挠头，讪讪一笑。
　　也是奇了，大人说话办事向来利落果决，也从不拖泥带水，要谁三更死，底下人绝不会托到五更，连朝苑这么大的工程，也都是一月之内速速竣工，那麒麟兽一路进京可耗费了不少人力，至于那些白虎花豹，大人说要乖软可爱不伤人的，他们也是当即搜遍了北直隶，才寻来这么几只幼崽。
　　背也背了，抱也抱了，觉也哄了，连那佃户都知道喊夫人，宿郦本以为都要办事了，居然还没确定心意！
　　宿郦扼腕，“您就直接问姑娘，不是来得更快？”
　　那人冷冷睨过来一道“要你何用”的眼神，看来此路不通。
　　宿郦暗叹一声，没想到素日算无遗策的谢阁老，连自家的姑娘都搞不定，可他也为难：“属下孤家寡人一个……”
　　行到澄音堂外，谢昶冷冷扔下一句：“传江叔。”
　　江叔倒是儿女双全，见自家主子开了窍，心中自是高兴，“以老奴看，姑娘定然也是喜欢您的，否则又岂会同您这般亲昵？”
　　谢昶沉默良久，叹声道：“她还拿我当兄长。”
　　江叔想了想，“姑娘家若是看到自己心仪之人，会脸红心跳，会不自在，咱们姑娘有吗？”
　　偶尔也是有的，方才用那青杏糖水时，他那句说完，她小脸通红的模样没逃过他的眼睛，可他无法确定，那一刻是她自己的娇羞，还是有赖于他的心动。
　　共感之术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能明白她对自己到底几分真心。
　　可那是个未知数，他等不了。
　　江叔心下思忖片刻道：“京中这些官宦世家的后宅，小妾通房明争暗斗的不在少数，不论男女，看到自己心仪之人与旁人在一起，明里暗里总会拈酸吃醋，哦，就同大人您看不惯太子殿下与陆小公爷是一样的……”
　　谢昶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他一眼。
　　江叔忙摆手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说，姑娘若是心里有您，瞧见你与其他女子在一起，心里自然会不舒服，只可惜您一向不近女色，这法子操作起来……”
　　谢昶自嘲地冷哂一声，她把人家的香囊都带到家里来了，还想着给他与未来的嫂嫂牵线搭桥呢，就是不知，是假大方还是真慷慨？
　　谢昶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姑娘三日后休假，可是与那李勉之女在曲水阁喝茶？”
　　江叔颔首，谢昶微忖道：“陈屏那日约在何处议事？”
　　江叔道：“礼部尚书原本是约诸位大人前往闲云阁，大人可要过去？”
　　端午的龙舟赛，晏明帝也会亲自前往护城河边的崇圣塔观看，原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礼部与太常寺、鸿胪寺几人议一议最后的章程就差不多了，他就没打算过去。
　　谢昶指节轻轻叩击案面，思索之下道：“让他将地点改到松鹤楼，挑临水的雅间，我到时会过去。”
　　江叔心中暗赞一声，松鹤楼与姑娘的曲水阁都在城河边上，就隔着不远的水域，从曲水阁是能瞧见松鹤楼临河的雅间的，大人心中恐怕已有主意。
　　休假这日又是难得的好天气。
　　曲水阁出了夏季新菜，李棠月向来是头一个报到的，除阿朝外，还请了家中两位堂姐妹与含清斋两个要好的姑娘。
　　阿朝只是没想到，苏宛如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她向来只跟在崇宁公主与姜燕羽身边，寻常这种小聚是不会过来的，苏宛如却指着对面的松鹤楼，笑道：“我爹爹今日在对面议事，横竖都在一处，干脆让他捎我一程，何况我也想尝尝曲水阁的新品呢。”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松鹤楼临水的雅间有几位大人聚在一处。
　　苏宛如笑道：“松鹤楼唱曲儿的和弹琵琶的是一绝，咱们隔得近，也能沾沾光。”
　　都在饭点儿上，这边的菜上到一半，那头的管弦声忽然一停，苏宛如当即抬眼望去：“阿朝快来看，是你哥哥过来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都起身往对面瞧过去。
　　阿朝闻言也是一惊，凌砚同她说过，哥哥甚少参加这些宴会，今日怎的过来了？
　　苏宛如见她一脸愕然，不禁诧异：“你哥哥没告诉他今日会到松鹤楼赴宴么？这地方听说还是他选的。”
　　阿朝无奈道：“哥哥在朝中事务繁忙，岂会事事与我交代？”
　　苏宛如心下纳罕，她还以为谢阁老特意选在曲水阁对面，就是方便来与情妹妹眉来眼去的，难道当真只是凑巧？
　　松鹤楼的雅间内，谢昶年轻英俊，气质冷肃，混在一群脑满肠肥的朝廷命官中愈发显得风姿卓绝，格格不入。
　　他一来，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几名官员当即敛色，人人都规规矩矩俯身参拜。
　　阿朝趴在窗台，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一身鸦青织金长袍、萧萧肃肃的高大身影，不是谢阁老又是谁？
　　正对门的主位当然是留给官位最高之人，即便他最年轻，苏宛如的父亲阳平侯只能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礼部尚书陈屏则作为主陪坐在谢昶的左手边。
　　但考虑到这位首辅大人生人勿进，谢昶的主位就显得十分宽敞，就连阳平侯与礼部尚书也不敢上前热络，闲聊时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从阿朝的角度，正好能瞧见他清隽冷毅的侧脸，桌上摆了酒壶，唯独他喝茶，有种闹市中隐者的清冷气，清瘦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比细腻莹润的透影白瓷还要好看。
　　一直盯着不像话，阿朝转过头来，才发现雅间内一众贵女全都红着脸看直了眼！
　　哥哥果然还是这么受欢迎。
　　也是，这么个风华清举又尚未娶妻的年轻阁臣，放在哪都是香饽饽，眼睛长在人家脸上，她总不能不让人瞧。
　　对面丝竹声又起，觥筹交错间，陆续上来几个身段妖娆的姑娘，有人指着席间肤色最白、腰肢最细的那个说了句什么，那美人就看向了主位上年轻英俊的男人。
　　阿朝惊得樱唇微张，眼睁睁看着那美人在哄笑声中举着酒壶径直走向主位，而哥哥居然也没有拒绝！
　　可凌砚不是说过，他向来洁身自好，从不让姑娘近他的身么！
　　可那姑娘已经在给他倒酒了！
　　阿朝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窗框，指尖都有些发白。
　　谢昶坐在临窗的位置，那美人一来就挡住了他的侧脸，阿朝只能看到那纤纤一握的腰身，不知两人调笑什么，随即就是一阵起哄。
　　苏宛如有些讪讪地看向阿朝，她只听爹爹说今日谢阁老亦会赴宴，又听说李棠月这边请了阿朝，这才特意过来看热闹，没想到居然碰上这么尴尬的场面。
　　瞧见自家郎君被美人敬酒，又当着她的面儿耳鬓厮磨，这跟当场捉奸有何分别！
　　苏宛如干干一笑，对身侧的阿朝说道：“谢阁老何等高风亮节之人，定是不会借议事之名来约会佳人的。你也莫要生气，男人都是如此，这样的场合少不了美人作陪，不过松鹤楼毕竟不是青楼，听个曲喝个酒顶天了，那些投怀送抱的下作事是不会有的。”
　　阿朝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苏宛如这么一说反倒似有猫腻了一般。
　　她脸色微白，眉眼耷拉地转过身来，抿抿唇道：“我没生气。”
　　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官场上免不了应酬，席间有几个姑娘助兴也属寻常，这种事她在琼园听得太多了。
　　可心里就是闷闷的难受，好像哥哥与心中正气凛然的形象不一样了，他也会喝花酒，也有一两红颜知己，不能免于流俗。
　　众人也陆续收回目光，介于阿朝在场，也不太好胡乱议论人家的兄长，可李棠月的一位堂姐却是认得那美人的，也不清楚谢昶与阿朝的关系，就说道：“那姑娘名叫柔娈，弹得一手好琵琶，在清倌儿里头是响当当的名号，多少人想听她一曲还求之不得呢。”
　　柔娈，柔娈……听上去就是个温柔似水的名字，身段又那般妩媚婀娜，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呢。
　　阿朝闷头吃着碗里的鸡丝羹，明明没放醋，却不知怎的酸里酸气的。
　　松鹤楼。
　　谢昶见好即收，侧眸瞥了眼那劝酒的美人，唇边勾起凉凉一笑：“再这么杵着，你这弹琵琶的手就别想要了。”
　　柔娈闻言当即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险些抖落在地。
　　方才那几位大人指她过来伺候，这位谢阁老也是默认的，怎的她一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在这站了半晌，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刻，最后居然等来这么一句！也不是人人都能请动她来敬酒的。
　　谢昶声音并不大，但身旁几人也都听到了，原以为谢阁老改了心性，没想到还是那副狠辣禁欲的态度，未免席上尴尬，那礼部尚书赶忙指派她去敬旁人的酒，席面上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雕窗外倏忽响起由远及近的锣鼓声和呐喊声，谢昶眉心一皱，往窗外望去，几道彩排飘扬的龙舟从远处的水面争先恐后地呼啸而来。
　　席间立刻就有人解释道：“应该是端午龙舟赛在这演练呢。”
　　龙舟速度极快，声势汹汹，呐喊声如惊雷震耳，整齐划一的船桨在水面激起滂湃的水花，而参加赛龙舟的都是个中好手，其中不乏五城兵马司的彪兵勇将，个个身强力壮，浑身的肌肉壮硕浑实，血脉贲张。
　　谢昶下意识看向对面曲水阁的雅间，一排小姑娘挤破了头去看热闹，站在窗口一双杏眸睁得浑圆的，可不就是他那好妹妹。
　　刚好那张莹白的小脸也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阿朝倔强地率先移开目光，继续看向城河上血气方刚的男子们赤膊上阵的表演。
　　松鹤楼的几名官员也兴致勃勃地看向水面，其中有几个世家子弟也是他们认识的，说当先那条船上最悍勇的那位是昭勇将军的长子，右数第三位又是某位参将。
　　礼部尚书赞叹道：“今年的龙舟赛如此精彩，必能让陛下满意。”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较之以往多了不少新鲜生猛的面孔。”
　　余光瞥见那首辅大人负手立在窗边，满脸的阴沉之色，在座的不禁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
　　谁又惹到这位了？
　　等十几艘龙舟队伍你追我赶，从眼前风驰云卷般地划过，直到在水面缩成无数个五彩缤纷的点，才有人叹了声：“走远了，也没瞧见胜负！”
　　阿朝从未见过这般锣鼓喧天、声势浩大的场面，隐隐察觉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可心脏却有些压抑的难受。
　　再往那松鹤楼的雅间一瞧，窗边已经没人了，连主位都空着。
　　哥哥去哪了？
　　众人才转过身，一道鸦青色的冷峻身影霍然撞进眼眸，满屋子的姑娘浑身一震，一动不敢动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一时都忘记了行礼。
　　阿朝更是脸色一白，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哥哥？”
　　细细的声音方落，手腕倏忽被人扣紧，沉冷的嗓音紧跟着传至耳边：“看够了？跟我回去。”
　　阿朝挣扎不得，一面被提溜着出门，一面抱歉地回头：“你们继续吃，我先走了啊——”
　　待人走远，曲水阁的几个姑娘才慢慢缓过神来。
　　“谢阁老不是还在对面吃酒吗，怎么突然到咱们这来了？”
　　“天爷！咱们方才一个都没行礼吧，你们都在干嘛呢！”
　　“我没反应过来，腿都吓软了……”
　　“我也是……”
　　李棠月手心里都是汗，心惊胆战道：“谢阁老看上去好凶，他会不会凶阿朝呀？咱们就看了个龙舟排演，也没做什么吧。”
　　“放心吧！不会的。”苏宛如嘿嘿一笑。
　　虽然也吓得不轻，但她是没想到谢阁老居然直接过来提人了！
　　方才她就是想试探试探谢阁老对她到底有几分在乎，就怂恿阿朝一起看光膀子的男人，没想到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我哥哥不让我看这些……上回看角抵戏，被他说了好一通。”
　　“你怕什么，他身边不也一堆莺莺燕燕嘛！咱们就看个表演怎么了，他若一点都不生气，那才是不在乎你！”
　　“啊？在乎我？”
　　“哎呀，看吧看吧！不过你可别告诉谢阁老是我让你看的，不然可就害死我了，知道吗？”
　　……
　　想起方才苏宛如同她咬耳朵，阿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口中“在乎”是何意，便被谢昶握着手腕一路下楼走到巷口马车旁。
　　想起他自己方才美人在侧，却管束起她来，阿朝就气不打一处来，在没人瞧见的巷口，挣扎着甩开了他的手：“你放开我！”
　　她力气大起来也是没数的，谢昶怕攥伤了她，只好放了手，回头咬牙一笑：“本事大了，日后干脆请男伶进府专门表演给你看！也省得你意犹未尽惦记着。”
　　阿朝一吵架眼眶就泛了红，没好气地回敬道：“你自己还不是左拥右抱，我光看看怎么了，你还上手了吧！怎么样，那柔娈姑娘腰肢细不细，皮肤滑不滑，敬来的酒好不好喝？”
　　谢昶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冷冷勾唇，“还敢回嘴了是吧？哪来的柔娈姑娘，你——”
　　说罢一愣，脑海中突然想起江叔的那句话——
　　“姑娘若是心里有您，瞧见你与其他女子在一起，心里自然会不舒服。”
　　难不成……
　　他突然松口气，唇角一弯，试探着问道：“你是……不喜欢我与别的女子接触？”
　　阿朝气得脸色发白，头昏脑胀，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我才没有，我哪管得着你！我就是替将来的嫂嫂叫屈，说好的心里装不下任何人，不接受旁人的示好，结果呢，转头就同人家清倌儿勾肩搭背，杯酒言欢，你叫人如何信你的真心！”
　　谢昶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仿佛他这个哥哥成了眠花宿柳的风流浪荡之人。
　　阿朝想起什么，抹了把眼泪又连连冷笑：“那柔娈姑娘是你的旧相好吧，否则你岂会特意出来赴宴，又特意将议事的地点改在松鹤楼，你开始没想到我就在对面吧？我还没问你，你倒恼羞成怒，先发制人了！谢无遗，你可真混蛋！”
　　谢昶都被她气笑了，平日里死活非要喊哥哥，如今倒是敢连名带姓地骂他了！
　　“阿朝，你不是想知道，那姑娘敬来的酒好不好喝么？”
　　他突然轻笑了声，一双凤眸灼灼地望着她。
　　阿朝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还没察觉他这话有什么不对，可潜意识里却嗅到一丝陌生的危险气息。
　　那张清峻冷毅的面容慢慢靠近，她本能地后退、心跳狂乱，随即后腰就被托住，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倏忽一软，属于男人的温热气息覆上来，淡淡的茶香一点点吞噬她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哥哥这么做，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喝酒，仅此而已（bushi）


第52章 
　　临近端午的气温不断攀升,安静的巷口隔绝了外界所有嘈乱的声音，只能听到彼此微重的喘-息与怦然的心跳。
　　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唇面相触的那一刻,阿朝当即愕然睁大了眼,脑海中一片空白，恍惚以为还在梦中,可男人的气息那般真实,温热中夹杂着愈发馥郁的茶香,深深浅浅的触感在唇齿间反复游走。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恍若失足跌入一道温热的沼泽，她整个人像蒸熟的软脚蟹,满脸通红,手脚酸软，无力挣扎。
　　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升温,直至烧得满身潮红、呼吸不畅，男人才缓缓将她松开,揉了揉她憋得通红的眼尾,无奈一笑：“不知道要呼吸吗,这么笨怎么好？”
　　她怔忡地抬起眼,那双沉沉的凤眸中还有未散的热度,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掌，在指尖的刺痛来临之前，男人低低开了口。
　　“不是做梦。”
　　正午的热风吹得人脑海昏然，当她用一种惶遽、惊愕的目光再看向他时,对方又补了一句：“是我在吻你。”
　　男人沙哑低沉的嗓音仿佛贴着耳廓,再次激起浑身的战-栗,她仍缓不过神来,哥哥竟然……吻了她？
　　被捻磨过的嘴唇红得像暴雨打落的花瓣，讷讷地翕动着：“你……要证明自己没喝酒，直接告诉我便是……”
　　她不过是误会他喝了柔娈敬来的酒，甚至都不算事，解释清楚便好，非要用这样的方式？
　　谢昶气得哼笑了声，他克制隐忍了那么久，最后就换来这么一句。
　　他一步步逼近，她惴惴不安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挨到墙壁，淡淡的松木气息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
　　退无可退时，她听到头顶一声轻笑，“你就只觉得我在证明自己没喝酒？”
　　既已跨出去这一步，便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男人的大掌扣住她腰身，往自己身前一带，另一手按在她后颈，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掌中。
　　唇上再次覆上滚-烫的柔软时，阿朝全身几乎绷紧成弦，双目瞪圆，泪眼薄红，腰肢轻颤，“哥哥我……”
　　清冷的茶香猛然灌进，吞噬她所有细碎的呜咽，那种温柔的触碰又转换为绵长的吮-吸和舔-舐，下颌被迫抬起、接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唇瓣在男人的覆压之下变了形状。
　　他的嗓音贴在她唇上，透过唇齿一点点传至耳边，在她敏-感脆弱的耳膜拨动着震颤的弦音，“如若方才那一吻，是告诉你我没接她的酒，那这一吻……是我自己，想要亲你。”
　　“阿朝，张嘴。”
　　明明没有酒气，阿朝却似醉倒在他迷乱人心的嗓音里，面颊酡红，意识碎不成形，被他蛊惑得一点点张开咬紧的贝齿，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当男人滚-烫的舌尖探入时，她还是忍不住轻颤地低吟。
　　唇舌相抵的瞬间，梦境与现实高度重合，真实的触感甚至比梦中更加狂热和窒息。
　　琼园只教过她如何伺候男人，却没教她如何应对哥哥。
　　这个吻显然没留任何喘-息的余地，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被动的，笨拙的，可明明只是吻，身体却像在沸腾的水面上蒸煮的一尾鱼，鱼泡因着受热在肚子里无限涨大，撑得她忍不住战-栗，双腿却像软塌塌的鱼尾般垂在地面支撑不起，只能扶着他紧实的腰身借力。
　　谢昶忍得太久，几乎是极致的渴求，而她乖巧地张开唇齿的回应，无疑将所有的欲-望膨胀到极致，促使他不断加深这个吻，几乎是侵-略性地在她甜香的唇舌间肆意扫荡。
　　她浑身没了力气，蒸腾的血液却如巨浪在皮肉下翻滚，每一寸骨血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直到支撑不住的边缘，男人才缓缓放开了她。
　　眼泪已经没有了，一部分被燥热的风吹干，还有一部分连着口涎一起被他吞咽入喉，只是眼眶红得厉害，连喘-息都是带着颤抖的，良久之后，崩溃和破碎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你……真是我哥哥？”
　　她现在几乎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
　　谢昶笑了下，指节摩挲着她绯红的眼尾，哑声道：“都唤过一次谢无遗了，往后就别把我当哥哥了。”
　　阿朝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混乱不堪的脑海根本无法立刻会意他这句的意思。
　　什么叫……不当哥哥了？
　　谢昶哑声一笑：“听不懂？”
　　阿朝头昏脑涨，舌根发痛，整个口腔都是麻木的，根本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话音落下，眼尾再次落下温柔的一吻，男人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哆嗦，“这回，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她不明白。
　　哥哥和妹妹如何能亲吻？
　　做了十几年的兄妹，说不是就不是了？
　　还是说，只是方才亲吻她的这一刻不做兄妹，往后还同从前一样？
　　阿朝觉得她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也许这就是个梦，醒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脑海中混混沌沌，那两片樱桃冻般的唇瓣微微张阖，“你……你容我冷静一段时间。”
　　谢昶凝视着她，良久才叹声道：“好，你可以不用急着回应。”
　　他知道一时不能逼得太狠，的确也没有任何的把握，一场争吵演变成这样，几乎是他整个成算在心的生涯从未有过的例外。
　　他心中也忐忑，倘若今日不成，往后再想开口就难了。
　　“跟我的马车回去吗？”他问。
　　“不……不用，”阿朝立刻回绝道，“我坐自己的马车。”
　　密闭的空间里，她更没有办法思考，更难以想象与他同处一室会发生什么，阿朝现在只想逃得远远的，什么人都不要见才好。
　　她才要走，谢昶又突然开口：“等一下。”
　　他一开口，阿朝就吓得浑身颤了下，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好在男人只是从马车内取出一件披风递给她。
　　“……衣裙皱了。”
　　腰身的衣料被他大掌明显揉出了褶，若被人瞧见，难免不会浮想联翩。
　　可他越是这么说，阿朝就越是窘迫，面颊的薄红一路晕染到耳根，仿佛朗朗乾坤下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也的确见不得人。
　　兄长与妹妹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吻，她要如何见人？
　　她匆匆接过那件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地盖住，直到回到马车内，崖香担忧地唤她两声，阿朝才勉强压制住心中的躁乱，回道：“无事，只是方才见到了……哥哥，披风也是他给的。”
　　回去之后歇个晌，脑海中全都是男人逼面而来的滚-烫呼吸，想喝口茶，可那温热大舌舔-舐在唇齿间的战栗感与压迫感再度涌上，身体里浮乱与燥热胡乱地交织，在抄写了三遍《静心咒》之后都未能平静半分。
　　好在晚膳时他没有过来。
　　盈夏端着托盘进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姑娘的嘴唇怎的有些红肿？可是中午用过什么？”
　　阿朝手里的银勺一颤，险些落地，一颗心当即跳到嗓子眼，平复许久之后才顺着她的话回道：“可能是今日在曲水阁多吃了些荔枝，上火了吧。”
　　盈夏点点头，赶忙叫小厨房多熬一碗绿豆汤端上来。
　　一夜难眠。
　　耳边更漏声声敲响，滴到最后没了声音，仿佛有什么也在跟着那水流逝去。
　　幼时点点滴滴仍在脑海，他教她吃饭，教她执箸，教她说话，教她握笔，后来战乱中走散，兜兜转转再重逢，他给了她这世上最安稳的避风港，让她再也不必为风雨磋磨，也继续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请先生，甚至教她刺绣。
　　就连身份揭露的那一日，他也曾答应过，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家人，而她要永远陪在哥哥身边，做彼此的依靠。
　　连血脉亲缘都无法撼动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从今日开始，好像一切都变了。
　　哥哥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陌生得让人害怕。
　　而这种害怕主要来源于对这段稳固关系的断裂，以及对未来的恐惧——那一吻下去，他们这辈子都做不成兄妹了。
　　至少她在短时间内再也无法面对他，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坦然接受他对自己所有的好，这些隔阂将会一辈子困在他们中间。
　　而哥哥对她，到底又是如何想的？
　　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吻她，猝不及防，没有半分铺垫，明明上一刻他们还是兄妹，下一刻就彻底变成了陌生的男人。
　　是一时冲动，急于解释他并没有与别的女人把酒言欢，所以才用这种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往后不再以兄妹相称，而是要她做他的……红颜知己？
　　就像那柔娈姑娘一样？
　　阿朝在琼园整整八年，听过无数形形色色-男子的事迹，外表再怎么光风霁月，在纸醉金迷的胭脂堆里都会彻底暴露出男人的劣根性，而她后来见到的这些人，梁王，梁王世子，还有花神庙内遇到的那名暗卫，几乎全都是噩梦。
　　说实话，她从骨子里就不信男人，不信这世上会有从始至终圆满的感情。
　　倘若人人爱情美满，忠贞不移，就不会有琼园这样的行当了。
　　况且哥哥明明已有心仪之人，又把她当成什么？
　　短暂地排遣孤寂的枕边人么？
　　他们在一起，然后呢？
　　他终究会娶自己的心上人，或者至少是一位门当户对的姑娘，到时候同一屋檐下，她不再是妹妹，又以何身份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
　　再一睁眼，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才入了斋舍，将笔墨书卷放下，李棠月和苏宛如前后脚进了门。
　　李棠月瞧见她苍白憔悴的面色，不由得心中一紧：“昨日回去，谢阁老可有为难你？我瞧他脸色好生吓人，不会罚你了吧？”
　　苏宛如也凑过来笑说：“你哥哥肯定发了不小的脾气，然后呢，可有同你说，往后不许你再看别的男子，只能看他一人？”
　　阿朝被这一连串问得有些发懵，一时难以启齿，想起昨日的场景，脸颊又不禁泛了红。
　　苏宛如立刻懂了，该不会是被狠狠欺负了吧！
　　“你脸红什么？”
　　她故意这么问，阿朝就更是羞愧难当，“没脸红，哥哥也没说我，不过端午的龙舟赛我可能没法去看了，”她难为情地别过头，寻了个由头，“我答应了哥哥，这个月的算术考校要继续拿到前三。”
　　苏宛如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懂，我懂。”
　　不让看光膀子的男人呗。
　　不过她这些愉悦的小心思不能表现出来，甚至一度感觉背叛了自己的好姐妹，毕竟姜燕羽从前也是心仪谢阁老的，但苏宛如更希望她做太子妃，至于谢阁老，她倒想看看这对假兄妹能瞒到何时！
　　五月的女红考校很容易，只需编织一些端午节要用的五色长命缕，手法简单，阿朝闲来无事，与崖香她们一起编了不少，分给了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府上也应着习俗，早早挂上菖蒲和艾草。
　　“姑娘怎么不同公主、李姑娘她们一起去看龙舟赛？”
　　端午这日，丫鬟进门都要问这么一句，阿朝只能无奈摇摇头，拿自己的课业应付过去。
　　端午最热闹的当属护城河上浩浩荡荡的龙舟赛，这是整个皇城的盛事，到时不仅皇帝亲临崇圣塔，文武百官也会到场，全盛京的百姓都会在护城河边围观。
　　他也会到场，站在陛下身边，而她与公主站在一处，那就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何况人家不愿当兄长，却还要拿起兄长的威严来管束她，不喜她瞧别的男子，说得难听点，就是强权！□□！恶霸！
　　从那日曲水阁后，阿朝就再也没见过谢昶，每每下学也是立刻回府，他亦再没来青山堂。
　　他说等她考虑，阿朝总以为自己能再混过去几日，却没想到端午这晚，她才净了手，正准备用膳，外面起了跪拜之声。
　　谢昶过来了。
　　还带了轻微的酒气。
　　阿朝瞥了他一眼，对方居然面色如常地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坐。”
　　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才轻轻吸了吸鼻子，又听他道：“宫中摆了晚宴，我没打算留在那，被陛下罚了三杯。”
　　他一顿，又道：“往后逢年过节，都来陪你可好？”
　　话音落下，阿朝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手中的银箸慢慢捏紧，嘴巴里漫上淡淡的苦涩。
　　他们分别了太久，他知道自己很重视这些团聚的节日，想要一些仪式感，想要记住他们在一起的年年岁岁。
　　可往后哥哥不是哥哥了，再多的仪式感还有什么意义。
　　她吁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银箸，屏退所有的下人，沉默了许久，这才转头看向他。
　　“我们……还做兄妹好不好，那日的事情，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吗？哥哥……”
　　一瞬间，泪流满面。
　　这世上，唯有血缘亲情才是最稳固的关系。
　　倘若做不成兄妹，他们很快什么都不是了。
　　他对她那么好。
　　她不想失去哥哥，失去他……
　　作者有话说：
　　肚子里涨大的鱼泡=>来自哥哥的反应。


第53章 
　　阿朝承认,因为梦中两次意外的亲吻，她对哥哥存过短暂不该有的心思，可她心里明白,哥哥是将她养大的人,长兄如父，更加威严不可侵犯。
　　这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她从不敢在他面前表露一星半点,就连几回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的模样,都不敢让他瞧见。
　　她努力忘记那些梦,忘记那些局促不安的瞬间，在他面前做好懂事的妹妹,想要将这份已经没有血缘纽带的兄妹关系维持长远,如此她才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地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那么依赖他，几乎将他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所求不多，唯有在他身边而已。
　　可那道界线一旦逾越,关系一旦有了裂痕,兄妹就没得做了。
　　所以她几近乞求地,想让这段关系完好如初,从前如何,往后还如何。
　　“哥哥，你别不要我……让我继续做你的妹妹不好吗？”
　　少女哭得泣不成声，谢昶心乱如麻，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颤着缩回。
　　“你好歹……给我留个光风霁月的形象,别对不起未来的嫂嫂……你已经有了柔娈姑娘那样的红颜知己,还想着轻薄自己的妹妹,你叫嫂嫂如何瞧你？既然你对人家有意，总要拿出诚意来吧。”
　　这时候也只能搬出未来嫂嫂压一压他，希望他迷途知返，兄妹俩各归其位。
　　谢昶沉默地听到这里，才又笑叹一声：“阿朝，我是不是同你说过，我所爱之人，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但凡我在一日，必为她倾尽所有？”
　　这句话阿朝记得很清楚，她讷讷地点点头。
　　谢昶静静凝视着她，嗓音低哑：“是不是也说过，我早已是该死之人，这一生行路悠悠孑然一身，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你？”
　　阿朝越发不明其意，却又不由得红了眼睛。
　　他将那只缩回的小手牵过来，紧紧握住，触手的冰凉细腻让他心口都在微微战栗，“不怪你，是我没说清楚。”
　　“也许是我做错了，爱上了自己从小养大的姑娘。”
　　“是，我在她心中光风霁月这么多年，她一定没想到，自己的哥哥是个罔顾人伦之辈，因为自私，想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不愿再做她的哥哥，所以对外只称她是恩公之女。不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也并非我今日平步青云才给她一个庇佑之所，我想要的，是她这个人。”
　　“她不能理解我没关系，可我这辈子也只有她。”
　　阿朝几乎是震愕地听完这一连串的话。
　　哥哥喜欢的人……难不成就是她？
　　她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嘴唇嚅动：“那嫂嫂……”
　　谢昶无奈叹声道：“如果我说，嫂嫂就是你自己……”
　　头顶一道惊雷劈下，阿朝整个人呆怔在原地，并不聪明的脑袋一时间涌进来太多难以接受的信息。
　　她曾因为哥哥心中有人，不知辛酸难过了多少回，怕嫂嫂进了门，他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她这个妹妹，所以明明自己一点都不大方，但嘴上还是笑着，要给他与未来的嫂嫂牵线搭桥……可到头来，哥哥心里那个求而不得的人，居然就是她自己？
　　她还记得当日哥哥亲口所说的话——
　　“她的确很好，只怕未必肯接受我。”
　　“她倒是不怕我，只是很难让她明白我的心。”
　　如今一一想来，似乎都有了答案。
　　阿朝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又陷入了另一个迷茫的困局，“可我们一直都是兄妹……妹妹怎么能同时又是自己的嫂嫂？”
　　即便是语无伦次，谢昶还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他面色沉静，唇边自嘲地一哂，“你也觉得，哥哥是错的？”
　　阿朝怔怔地摇头，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总之就是心乱得厉害，“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昶敛眸，低叹道：“你爹治好了我，谢家收养我，留我在南浔书院读书，你叫了我十几年的哥哥，枉我身为阁臣，为天下士人表率，却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动了感情，的确天理不容。”
　　阿朝莫名急得想哭：“没这么严重……咱们也不是嫡亲的兄妹啊。”
　　怎么也不至于天理不容啊。
　　谢昶抬头看向她，眸光滚烫，声音低哑：“那就是可以？”
　　阿朝似被他的目光烫到，血液里窜动的小火苗仿佛在一瞬间燎原，烧得面颊绯红如霞：“我……我不知道。”
　　谢昶指节轻动了下，然后缓缓松开她的手，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灰心，“从前不敢将自己的心意宣之于口，是早早猜到你会对我敬而远之，果然，当日我就该把这话烂在肚子里，即便喜欢你喜欢得发疯，喜欢到天理伦常都不顾了，也不要让你知道才好……阿朝，哥哥从未想过不要你，是你自己不要哥哥了。”
　　阿朝被他说得心颤不已，她从没说过不要哥哥啊！
　　他饭也没吃，就要出门，阿朝这才慌了神，“哥哥，哥哥……”
　　才起身要去追他，脚腕却被桌腿绊了一下，半个身子向前倾倒，膝盖嘭的一声摔在地上。
　　身后传来细碎的啜泣，谢昶没察觉到疼，便也没有回头，只是到廊下吩咐崖香：“去请医女，给你们姑娘瞧瞧。”
　　他还要走，后面立时传来一声：“谢无遗！”
　　谢昶的脚步停了下来，仰头叹了口气，良久之后回身对崖香道：“你们先退下。”
　　崖香与瑞春不明情况，只听到姑娘情急之下竟然喊了大人的名字，姑娘还摔了一跤，大人方才头也不回，难不成是吵架了？
　　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她们谁也不敢掺和，都纷纷退了下去。
　　谢昶回过身来，在她面前蹲下，掀起裤脚，一截细白莹润的小腿轻轻颤了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好在伤得不重，只微微泛了红。
　　他从前给她上过药，换过鞋，更别说幼时穿过衣裳、洗过澡，以至于这种褪裤管的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可如今，到底不是兄妹了，甚至连表面兄妹都不是……
　　阿朝还是微微红了脸，甚至觉得他指尖温度灼得人心慌战栗，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他的眸光有些深。
　　谢昶淡淡开了口：“疼吗？”
　　阿朝这才想起来哀哀一声：“疼……疼的。”
　　谢昶沉默半晌，唇角一勾：“真疼？”
　　阿朝霎时窘促起来，心虚地看着他：“都红了，你要不……帮我看看？金疮药也要擦的。”
　　谢昶目光从她泛红的膝盖移开，掀起眼眸：“阿朝，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话也说了，吻也吻了，绝不可能假装没发生过。我既已对你动了心思，这辈子都不会只当你是妹妹。你若还想把我当成哥哥亲近，这不是在宽慰我，是在折磨我。”
　　阿朝急红了眼：“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也没说不答应，你非要我现在回，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我哥哥都没了，你就不能让我缓一阵吗？”
　　她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心酸又委屈，谢昶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将人抱起来，放到榻上去，从暗格中取出金疮药来，掌心缓缓在她膝上涂抹。
　　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谢昶却只是一直沉默，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
　　明明是朝夕相见的人，一夕之间却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以至于那布满薄茧的滚烫手掌在她膝上揉搓时，她也是强忍着心底的战栗。
　　可即便如此，谢昶还是看到她皮肤上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他垂着头，她便悄悄地、仔细地看他，直到余光瞥见他腰间悬挂的那枚长颈兽香囊，阿朝鼻子一酸，眼里再次叠上一层泪意。
　　他从没有收过旁人的香囊，却会将她绣得一团糟的东西当成宝贝挂在腰间。
　　两厢沉默好一会，阿朝才哽咽着先道：“那柔娈姑娘……”
　　既然一时间没法解决那个最棘手的难题，那就从边缘的小问题着手。
　　谢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沉吟片刻才道：“不认识，让她过来，只是想试探你的反应。”
　　试探她的反应？
　　阿朝脑海中忽然跳出苏宛如的那句话——“咱们就看个表演怎么了，他若一点都不生气，那才是不在乎你！”
　　阿朝眼睫颤了颤，难不成就是故意引她生气，就同他见她瞧那些威武的龙舟划手时的那种生气？
　　想看她……在不在乎他，吃不吃醋？
　　阿朝还是觉得不可置信，直到听到他叹了口气，“阿朝，我若真想着左拥右抱，也不会在旁人已经儿女双全的年纪仍旧一直未娶。”
　　阿朝紧紧攥着手，小声地问道：“倘若你一直找不到我呢，难道这辈子就不娶妻了？”
　　共感一事他不愿多说，只低声道：“也许吧。”
　　放在从前听到这样的答案，内心应该是悄悄高兴的，至少确定了自己在哥哥心中的地位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可她还是无法从妹妹直接过渡到哥哥心上人的角色，她仍是迟疑，“会不会是因为，你接触到的姑娘太少了，所以难得有个人日日戳在你眼皮子底下，就很容易滋生别的感情？”
　　他抬眸看她一眼，“除了你，我不会让任何女子日日戳在我眼前。”
　　所以这种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生。
　　阿朝渐渐觉得掌心有些发汗，“那，你从前说的，心中有那一人，便再也容不下他人，是认真的吗？”
　　她现在就像一个赌场新手，不得不攥着仅有的筹码去拼一把，可在孤注一掷前必须提前打听好所有的规则，否则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谢昶漆沉的眼眸慢慢抬起，对她的顾虑也都一一回应：“我若不打算认真，这些不该有的感情压在心底也就过去了，何苦说与你听？把你吓跑，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可我……你是知道的，我自幼顽劣，一直到今日也什么都没学明白，可你呢，年纪轻轻就已经高居首辅了。况且，我还在琼园那样的地方待了八年，”她眼神黯淡下来，到底介意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倘若不是爹爹碰巧救下你，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对吗？”
　　话音落下，脚腕被人紧紧握住，阿朝惊得屏住了呼吸。
　　谢昶直直地看着她：“我自幼带你在身边，学不好是我的失职，后来战乱之中没有护好你，亦是我的责任。真要追究起来，我才是那个罪该万死之人。”
　　阿朝心口微微触动，慢慢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攥着身下的锦垫，手指一点点陷进去。
　　见她久久沉默，谢昶静静凝视着她，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也一并问了吧。”
　　这话在阿朝听来，居然有种等待最后宣判的感觉。
　　其实柔娈的事儿一解释清楚，哥哥就还是她心中的盖世英雄，他没有红颜知己，也没有辜负嫂嫂，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说起来，小时候镇上可有不少小姑娘瞧瞧跑来看哥哥，他那时候书读得好，相貌俊美，一身清冷的少年气，他也从未正眼瞧过谁。后来的含清斋，个个都是模样、家世顶好的高门贵女，他上来就给人一个下马威……澄音堂这些年，更是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平心而论，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比哥哥更好的男人呢。
　　原先她也想过，他若想对谁好，贴心与耐心都会给到极致，也想过将来被哥哥深爱的嫂嫂，会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毕竟他连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都能够好到极致。
　　“也没别的了。”阿朝闷着脑袋说道。
　　该问的都问了，答案也都无可指摘，可她就是没做好把哥哥当成一生伴侣的准备。
　　谢昶却是心中一紧，“没别的要问的，然后呢？”
　　他这一问，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得放重，脚腕何等敏-感的地带，阿朝甚至被他攥得一哆嗦，脸颊不禁泛了红。
　　“你若是还嫌我问得少，那就还有最后一个……”
　　“你说。”
　　她错开那道灼灼的目光，抿抿唇道：“我没同男子接触过，能不能先只是试一试，倘若试过之后发现不行，我们便将这段经历通通忘掉，继续做兄妹，你能答应吗？”
　　“能。”
　　阿朝眉心一跳，没想到他这么快答应，“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的。”毕竟鲜少有人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吧。
　　谢昶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用考虑了。”
　　阿朝讷讷地点点头，反正也是试一试，这样一想，似乎整个人也轻松下来，可以先试赌一回，就不用考虑血本无归了，横竖没什么损失，输了就继续做兄妹。
　　谢昶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从现在开始吗？”
　　阿朝脸颊一红，话说到这份上，今晚开始和明天开始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轻点了个头，便看到男人缓缓起身，深邃硬朗的面容在眼前放大，男人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慢慢笼罩下来。
　　“那我，可以吻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可以！可以！可以！


第54章 
　　尽管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当他滚烫的唇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
　　“阿朝，别紧张。”
　　“闭上眼睛。”
　　他的嗓音像摄人心魄的曲,一点点抽走她的意识,闭上眼睛，身子就不自觉地软了半边。
　　仿佛陷入了另一个旖-旎的世界,视觉隔绝,温热的触觉便在此刻放大数倍,男人的气息慢慢欺近。
　　这是与先前全然不同的吻,炽热的唇舌混着着清冽的酒香，在唇齿间含蓄绵长地厮磨,贝齿被一点点撬开,包裹住她的湿热小舌轻一下重一下地吸吮，而他的手掌轻轻覆压在她后颈,恰到好处的温柔，让她无力抵挡,被他牵动着,竟然也开始生涩地回应,只是才探出的一点舌尖,就被他突然发狠地攫住,她吓得赶忙揪紧了他腰间的衣衫，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于是那带着沉沉欲念的喘-息才再次压制下来。
　　她的身体小小软软的一只，在他灼热大掌下轻轻地颤栗,内心的渴望就像关在笼中已久的困兽,嗅到一点血腥的气息就能让他彻底发狂,怕吓到她,却又不能立刻展示出兽性。
　　渐渐地，他额间浮起一层细汗，呼吸越来越重，可血脉中所有蛮狠可怕的冲动只能深深压下。
　　唇齿交缠的罅隙，她趁着一丝喘-息之机喉间小声唧哝了一声“哥哥”，却不知哪里触动他，舌尖竟然发狠抵入，将她所有的娇声碎语一并吞咽入腹。
　　肚里的鱼泡烧得滚烫，这时候说要出恭一定很扫兴吧，她只能强忍着，忍到最后竟是不自觉地哆嗦，男人这才缓缓停下这个吻。
　　阿朝慢慢睁开眼睛，这才看到男人的眸光深得可怕，却又带着无尽的眷恋，好像隔了数年第一次见她，才要将她整个人深深望进眼睛里。
　　阿朝的双臂环住他脖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慢慢与他对视。
　　头回以不一样的身份看他，竟然有种陌生的欢喜，哥哥生得这般好看，往后居然就是他的人了，他所有的包容、温柔、体贴，往后也全都是给她一个人的。
　　她的所求，就是长长久久陪在哥哥身边，如今却好像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被他喜欢的感觉似乎也不差。
　　一室烛火温暖摇曳，落在少女明澈的杏眸中如同跳动的星光，谢昶的指尖摩挲在她眼尾、耳后，触手都是她细腻柔软的雪肤，仿佛生来就是让人怜惜的。
　　温热的气息再次覆上，这次却没有吻她的唇，而是顺着她眉心、眼尾、面颊、鼻尖一点点亲吻下来，最后贪恋地在她唇面轻轻一碰。
　　尽管这一碰极轻，阿朝却能感受到他几乎沸腾的呼吸。
　　哥哥似乎……真的很喜欢他。
　　谢昶指尖抬起她下颌，凝视她许久，才沉沉地问道：“阿朝，喜不喜欢我这样？”
　　被他吻得晕乎乎的，再一听到这低哑萦回的嗓音，阿朝不由得羞红了面颊。
　　春娘同她讲过，亲吻才是男女之间最能表达爱意的方式，必要时十足的喜欢才不会抗拒，比任何更进一步的亲近或许都更要亲密。
　　她没有抗拒，居然还有点小小的雀跃，她抿抿唇：“我……可以抱抱哥哥吗？”
　　男人的眸光越发沉下，良久才从喉间吐出一字：“好。”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轻环住他腰身。
　　从前抱哥哥，最大的感觉是安心，可此刻头回以恋人的身份与他亲近，安稳中压抑着几分属于男人的独特气息，以至于与他相依偎时竟然不由得轻微地颤-栗，而他掌心覆在她削瘦的肩膀，隐隐克制着什么，压得有些紧，却不疼。
　　她靠在他怀里，一点点从心底尝试着完成兄妹到恋人的过渡。
　　可才抱了一会儿，浑身的血液却陡然升温，男人的怀抱热烘烘的，她又觉得自己变成了沸水里的鱼。
　　“先过去用膳吧。”
　　还没等她开口，后背被拍了两下，便听到他胸腔震动发出的低哑声音。
　　阿朝面颊也热得厉害，连耳根都泛了红，听他这一说，赶忙点点头，“好。”
　　回到膳桌，谢昶眼底的热度才慢慢消停。
　　其实哪有什么冷心禁欲，不近女色不近的只是不喜之人，真正日夜肖想的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她温软的面颊贴着自己，也根本控制不住膨胀的欲念，想要将她狠狠吞吃入腹，怕再这么抱下去迟早会出事，他才率先开了口。
　　来日方长，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相互磨合，不急这一时。
　　五月以来，天气一日较一日炎热，含清斋的课程也暂时告一段落。
　　阿朝的算术如愿以偿继续拿到前三，其余几门课程也都保持在甲等，算是给上半年的课程画上圆满的符号。
　　阿朝这几日也没闲着，四月初她在棋盘街瞧上一间急转的羊汤铺子，听说寒冬时生意很不错，后来换了掌柜，口味不如从前，店内也一日日萧条，再加上昂贵的租金，掌柜为了节省成本开始又偷工减料，到了初夏，就更是做不下去了。
　　原本计划在秋冬开铺子，可这急转的羊汤铺位置很好，左右连着茶坊与糕饼店，环境不算污糟，且方圆十家没有同类的胭脂妆粉铺，属实是过了这村没这店，阿朝十分心动，便将铺子赁下来，交了一年的租金。
　　铺面不大，原本的羊汤店也不过只能放下四五张方桌，对于她这样的新手，正适合拿来练手，生意不好也能总结经验教训，不算亏大，若生意不错，来日再做大做强。
　　店面修葺、制作妆粉，还要请掌柜、工匠和伙计，一通忙活下来，到五月下旬，棋盘街上的羊汤铺焕然一新，挂上了“媚花奴”的牌匾。
　　小小的妆粉铺，做不到像京中那些大的胭脂铺子样样俱全，阿朝只按照琼园的方子，挑了几样不会出错，又能涵盖女子所需的妆品找匠人加工，主打的胭脂膏与店铺同名，再推出珠光粉、玉容膏、蔷薇露等几种特色妆品。
　　一开始店内生意冷清，因着先前是做饮食生意的，且几乎都是男客，突然改做姑娘家的生意，来往的客人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阿朝坐在巷口的马车内悄悄观察，居然看到两个天命之年的大爷捋着胡须，站在门前欣赏牌匾上的题字。
　　当然了，“媚花奴”三个字可是当朝首辅亲笔题书，好一通撒泼打赖求来的，岂能不好？
　　直到七日之后，隔壁买点心的姑娘慢慢注意到这家环境雅致的妆粉小铺，加之新店开张的赠礼，铺子开始有了人气，但也只是稀稀落落的几人，一日的盈利远远不如铺子的租金。
　　临近六月，气温越来越高，姑娘们在家中避暑，更不愿意出门了，阿朝也有些泄气。
　　谢昶虽不懂姑娘家的玩意，但根据他自己的心得体会，也适时帮她分析，“新店起步难也属寻常，一来大多顾客都有自己惯常光顾的几家，不愿尝试小店新品，倘若光靠口碑，短时间内很难招揽客人；二来据我观察，你自己常用的那盒胭脂，半年了还没见底，你尚且如此，可见胭脂虽为日常所需，可撇去京中贵女不谈，寻常人家女子至少三月才购买一回，此物亦非急用之物，刚开始很难生意兴隆。”
　　阿朝坐在马车内，撑着脑袋冥思苦想，“有什么突破的办法吗？”
　　谢昶思忖片刻，“正如酒楼一时有一时的菜品，成衣店四季更新衣物，你们姑娘家的妆粉，可有应季之物？”
　　阿朝恹恹地想：“其实夏季天气炎热，面上脂粉很容易脱妆，有些姑娘怕麻烦，干脆戴着帷幔出门，也不敷粉了，难道我这时机选得不对？”
　　想着想着，脑海中灵光一现，拍拍脑袋道：“哥哥，你倒是提醒了我！琼园的秘方中有一种香露，听说越是流汗身上越香，回头我试着推一推。”
　　谢昶含笑看着她，一开始总想让她改口，后来发现这样也好，娇娇细细的一把嗓子喊起哥哥来，倒有些不一样的情味。
　　几日后，铺子推出新品止汗香露，分成小装，让伙计们到街巷女子聚集的地方仔细观察，将这些小装当做赠礼送给那些瞧着经常出来走动的又爱出汗的姑娘，一日赠出一百份，而小装的香露仅有三日的份量，试用效果不错，渐渐就开始有人专程逛到媚花奴来买。
　　阿朝照着配方做下来，发现这种止汗香露不仅能急用于夏日脱妆，待止汗的效用过后，身上沁出的汗也是带着香气的，诗书上说的“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莫过如此。
　　姑娘们夏季出门，因着暑热自不会在骄阳下待得太久，止汗香露正好可以短暂维持在日头下的妆容，何况还有流汗生香的效用，寻常的店铺可买不到这种止汗香露，一来一去，媚花奴也慢慢积攒了人气，顾客们在伙计的热情介绍下，也开始试用店内的胭脂妆粉。
　　珠光粉在从前送给崇宁公主那盒妆粉的基础上添了少量的金箔和银箔，算是琼园的独家秘方，日光下细碎珠光闪动，顿时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眼球，只是成本过高，价格并不便宜，顾客喜欢归喜欢，纠结一番，最后还是败在价格上。
　　可珠光粉本就是媚花奴的特色，倘若减去原材料中最值钱的珍珠粉和金银箔，他们的妆粉就很难体现出与寻常妆粉的差异。
　　阿朝现在还没有多余的精力兼顾各种消费层次的客流，只能努力先把眼下的做好，便想了个法子，买过珠光粉的姑娘们只要带朋友过来光顾，便能得到一次免费涂蔻丹的机会。
　　蔻丹当然也是上好的蔻丹花做的，只是相比珍珠粉和金银箔就不值一提了，好处是，能买得起珠光粉的顾客带来的朋友，八成也是同样消费层的姑娘。
　　店内摆了冰鉴，端上来的也是夏日爽口的饮子，即便一些贵女府上并不缺会涂蔻丹的丫鬟，可往店里这么一坐，陪姐妹们说说话，也自有一番惬意。
　　涂一次蔻丹少说一炷香的功夫才能干透，老顾客带来的姑娘岂会让她们坐在一旁干等，这时候就要伙计们出动，推销自家的胭脂膏、珠光粉，姑娘们有足够的时间试用，姐妹几个相互吹捧一番，都心满意足地掏了腰包。
　　六月底，阿朝翻着这个月的账本，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给铺子里的伙计都加了工钱。
　　生意最萧条的那几日，崖香和瑞春都帮着工匠们连夜赶制止汗香露，阿朝也另外加了月银。
　　崖香倒不是为了银子，她只盼着姑娘好，想起下个月的七夕，不得不提醒她两句：“姑娘可想好送大人什么了？”
　　阿朝被她说得面上一红。
　　她与哥哥在一起并未刻意瞒着，阖府上下看在眼底，哥哥也不是收敛的人，有时还在廊下就要来吻她，有几回在马车内……罢了，不去想他。
　　总之谢阁老的威严还是在的，底下人就算瞧见，也不敢窃窃议论，且他若不吩咐，谁也不敢外传。
　　阿朝琢磨着手里的方子，“我已经想好了，我这几日做起香露倒颇有些心得，库房里也有足够的香料，我挑几样清淡雅致的，给哥哥做一味合香。”
　　崖香笑道：“这主意不错，往后大人的衣物上熏燃的都是姑娘亲手制作的香料，就同姑娘一直在大人身边一样。”
　　阿朝羞赧地垂眸：“我没往那处想。”
　　姑娘脸皮薄，崖香就不笑话她了，“姑娘先照着方子做，不过奴婢记得有些香料不能混用，到时候姑娘注意些就是了。”
　　阿朝点点头，就开始着手准备。
　　选料、配比、捣碎、筛细，最后将合香细粉加入炭粉中，混清泉水搅拌，压制成饼状，再风干几日就做成了，不管是熏烧还是置于香囊中佩戴皆可，阿朝打算试熏之后，若是哥哥喜欢，便再多做一箧，多出来的还能给媚花奴的客人作赠礼。
　　这日用过晚膳，阿朝将干燥的香饼取出一块，置于鎏金小熏炉中试香。
　　袅袅青烟从镂空的香炉孔洞中缓缓溢出，淡淡的兰草香混着沉郁的木质香气萦绕在鼻尖，阿朝深深吸了一口，心满意足。
　　只是屋内多待了一会，身上渐渐多了几分燥意，脑海中也晕晕乎乎的，她将襟口拉开些，想要散散热，身子却如火烧一般，连饮了两杯冷茶下肚，也丝毫不起作用。
　　阿朝尚有意识时，眼前隐隐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哥哥……”
　　谢昶还在衙署处理政务，身上才有异常，立刻赶回府上，到青山堂时，小姑娘已经潮红着脸，泪眼迷离地歪倒在床边。
　　“到底怎么回事！”
　　屋内只有崖香与医女两人，崖香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将姑娘中药一事泄露出去。
　　见男人面色阴沉如水，满眼却窜着火，崖香吓得跪伏在地，医女颤颤巍巍地上前回话：“姑娘燃的香饼中，混入了少量的赤骨花，原本赤骨花也可作为香料，可姑娘又掺了些丁香进去，如此一来这香饼就……”
　　医女不敢再往下说，谢昶自己有了反应，自然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手掌攥紧，闭上眼睛，深深吁了口气：“如何能治？”
　　医女硬着头皮，声音发颤：“此药……唯有男女交-合方能解，好在姑娘只燃了少量的香饼，于身子并无大碍，倘若实在无人……熬过这一夜也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阿朝小笨蛋，给自己搞了一味春天的香。
　　哭了，憋死哥哥算谁的？
　　对啦，推推我和阿朝小铺子同名的预收《媚花奴》，喜欢的宝贝们可以去收藏一下哦！
　　病娇家奴＊娇娇小主子
　　侯府千金沈菽在奴隶市场买了个小奴隶，小奴隶满身血污，却生得一副昳丽绝世的好容貌。
　　小姑娘杏哞亮晶晶的，“日后你就是我的人啦。”
　　少年温柔颔首，琥珀色的眸底掩藏着疯狂的渴望。
　　沈菽为少年赐名“檀奴”，小奴隶很乖，会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暖手暖脚，还喜欢吻她的手心。
　　沈菽日日将他带在身边，用得愈发趁手。
　　后来，定北侯府卷进一桩谋反案，男丁发配充军，女眷送入官窑。
　　绝望之际，沈菽却发现檀奴不见了。
　　侯府千金入了教坊司，京中男子都想一亲芳泽。
　　是夜，有人提刀闯进教坊司，一身寒意，眸光凛冽。方才还强迫沈菽侍酒的权贵被一刀抹脖，鲜血喷了满地。
　　众人惊吓不已，有人认出那少年竟是几日前还朝的太子殿下！
　　听闻他这些年流落在外，活得狗都不如，因而养成一副阴鸷狠戾的心性，一朝重回东宫便大开杀戒，将从前欺辱过他的人屠戮殆尽，东宫长阶一时血流成河，京中人人自危。
　　少年沾染血渍的手指抚过姑娘面颊，语调温柔至极——
　　“奴是小姐的人。”
　　“谁惹小姐哭，奴就让谁死。”
　　想起先前是如何肆无忌惮使唤他的，沈菽浑身发抖，不敢与之对视。
　　-
　　太子赵昀身患恶疾，发作起来痛苦难当，浑身筋骨犹如寸寸碾断，无意间发现只有和这个小姑娘肢体接触才能缓解。
　　他使了些手段，让她买下自己。
　　又使了些手段，一步步靠近，终于得以留在她身边。
　　可当他服下解药，可以不必依赖任何人的时候。
　　却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与她肌肤相贴，都会让他止不住地战栗。
　　既如此，那就将她留在自己枕边。
　　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双c
　　＊男主肌肤饥渴症，只对女主


第55章 
　　谢昶双拳攥紧,额头青筋隐伏，连神经都在剧烈地跳动。
　　紧闭的双眼再睁开时，几乎是一片赤红,像燃着一团烈焰,阴鸷又炽热。
　　良久才听他切齿冷声道：“看好你们姑娘，不要将任何利器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也不要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他还记得春未园那一回,她拔下金簪刺向自己的手掌……意识被烧成灰烬的时候,是不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崖香赶忙应下,将阿朝发上的簪花、床边的瓷盏等物尽数收起，待人离开之后,又打了盆凉水进来,浸了几片薄荷叶，巾帕打湿,一遍遍在她被细汗濡湿的额头鬓角轻轻擦拭。
　　好在她方才进屋子时看到姑娘的面色就察觉到不对，赶忙灭了炉中香火,捂紧口鼻,开窗通风。
　　从前琼园的姑娘被人下过类似的脏东西,甚至琼园自己也会私下配制,可姑娘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且眼下也没有合适的人来解这味药,姑娘虽与大人在一起了，可毕竟还未成亲，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大人既然选择这时候离开,定然是考虑到这一点。
　　连大人都帮不了姑娘,姑娘这回只能自己硬挺过去了。
　　阿朝躺在床边,仿佛被扔进巨大的蒸笼,锅炉下滚沸的热水烧开，浓白的水气将她整个人熏蒸得满身热汗，衣襟微敞，粉嫩的脖颈也泛起醉酒般的酡红，无端的燥意像千万只蚁虫钻向骨缝，窜进四肢百骸，再钻进体内更深的角落。
　　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躲进哥哥的怀抱，想……吻他。
　　她方才明明看到了哥哥，可是他人呢……
　　床上的姑娘可怜极了，额角狼狈地落下几缕碎发，脸颊绯红，轻轻地喘着气，像毒日头下晒得恹恹的娇花。
　　崖香一边替她擦脸、擦脖，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落：“都怪奴婢不好，应该提早查了香谱，同姑娘一起做的，让姑娘受苦了……”
　　阿朝现在意识完全是模糊的，只看到眼前晃动的人影，身体轻微的颤抖着，仿佛被烈焰炙断了脖颈，呼出的气息亦是滚烫。
　　“哥哥……哥哥过来了吗？”
　　崖香无奈地叹口气：“姑娘忍一忍，明日就好了。”
　　阿朝躺在床上虚弱地喘气：“小腹疼……好胀啊……”
　　崖香吓得脸色发白，这症状如何牵连到了小腹？
　　这几日也并非姑娘的癸水期，她不敢确定，掀开薄毯，拨开衣料仔细瞧了瞧，雪白的寝衣上只隐隐看到一谈清浅透明，并无血渍。
　　既非癸水，姑娘又怎会腹痛呢？
　　难不成是那药出了问题？
　　崖香去廊下问了医女，医女赶忙进来替她把了脉，“那药倒不会导致腹痛腹胀，只要姑娘没有吃错东西，应当是无大碍的。”
　　崖香只好点点头，“事关姑娘的清誉，今日之事，还请女大夫莫要外传。”
　　医女道“这是自然”，谢府有这么个杀伐决断的主子，医女是不要命了才敢在外胡言。
　　崖香回到床边，“姑娘晚间也没用什么不干净的晚膳，是哪种疼，您同奴婢说一说？”
　　手指伸到薄毯下，想替她揉一揉肚子，可指尖才轻轻按下去，阿朝就被激得一个瑟缩，浑身抖如筛糠。
　　尽管难受至极，皮下却隐隐叫嚣着某种说不出的渴望，她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掌按在小腹下，那种怪异的渴望似乎得到微弱的缓解，但片刻之后，又是更难熬的胀痛，甚至比饮下鹿血酒的那一回更加难以自持。
　　强自撑着去了趟净房，却没有半点缓解，想喝冷茶，崖香又怕引发她的腹痛，只好倒了些温热的薄荷水来喂她喝下。
　　阿朝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侧躺在床边紧紧按着小腹，整个人像被点燃的哑炮，所有的崩溃闷不作响地隐藏在皮下，却又随时有引爆的危险。
　　祠堂。
　　谢昶强忍着体内炙热翻滚的躁乱，一双炙眸如同蓄了火，似乎能感受到她在做什么，每绷痛一次，浑身的青筋都几欲暴起。
　　睁开眼睛，目光沉郁地落在面前养母的牌位。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少时身负血海深仇，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在切骨之仇中无法自拔，看谁的眼神都带着阴沉的戾气，直到这个孩子呱呱坠地，让他信了人间的温暖，可他不论怎么做，在养母眼中都是一头被敲碎牙、打断腿的恶狼，骨子里流淌的都是杀气腾腾的血液。
　　倘若他真是忘恩负义之徒，大可将人找回后关起来，派最得力的暗卫把守，如同笼中的鸟雀供养，那么他所担心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发生。
　　可自幼的感情抹不去，整整八年的失去，让他只想将她捧在掌中疼惜，他最后也没料到，自己会爱上自幼养大的姑娘。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牌位：“你们救了我的命，我自会报答，只要我谢昶在一日，便会护佑她在这世上一日的安宁。”
　　“可共感这件事，是你们欠我的。”
　　这世间对于道德礼法极其苛刻，即便是自幼相伴长大的非亲兄妹在一起，也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倘若谢敬安夫妇在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谢家的养子。
　　他唇边扯出一丝冷笑，“我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人，这辈子也不会再做她的狗屁兄长。”
　　“今日我来这里，不为求娶，只是通知你们一声——”
　　“她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祠堂的烛火越烧越旺，在他漆黑阴鸷的眼底映出一片压抑的滚烫。
　　回到青山堂的耳房，谢昶叫水冲了两遍凉，那股子燥意压不下去，反倒是愈演愈烈。
　　门外紧跟着传来急促的哀求声，“大人，奴婢没法子了，您去看看姑娘吧，姑娘一直要见您……”
　　谢昶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血液里躁动的声响。
　　他知道她有多难熬，这种感觉，比任何人，甚至她自己都更加清楚。
　　她意识还模糊着，可他却是从头至尾，十足的清醒。
　　“你们先退下。”
　　谢昶走到主屋外，这话甫一落地，那医女微微一惊，姑娘的情形愈发严重，那丫鬟也不知如何想的，竟然真去请谢阁老！
　　他来就有办法了？
　　这数月以来，医女在几家勋贵府邸听得一些风声，说谢家这两位主子并非嫡亲兄妹，姑娘是阁老大人的恩公之女，眼下举目无亲，这才被谢阁老养在身边。
　　眼下这谢阁老让她们都出去，难不成他自己要……府上毕竟没有外男，这位小姐又还未说亲，似乎也只有谢阁老适合进去，可他们素日不是以兄妹相称么……
　　崖香给她递了个眼色，医女哪还敢再胡思乱想，赶忙躬身退下去了。
　　铜盆内还有干净的薄荷水，谢昶打湿巾帕，坐到床边，替她将额角的汗拭去。
　　阿朝几乎是全然昏迷的状态，仅靠着一丝微薄的意识在支撑，杏眸半阖，弥漫着温热迷蒙的水雾，察觉到苦苦的渴求就在身边，几乎是立刻钻进了他炽热的怀抱。
　　谢昶浑身亦是控制不住地一僵。
　　潮红的面颊贴在他襟口，嫣红的唇瓣轻轻翕动，热气混着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在他滚动的喉结。
　　阿朝本能地贴上去，一双藕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同样滚烫的下颌轻轻一吻，又觉得不够，柔软的丹唇慢慢往上挪移，吻住他紧抿的薄唇。
　　眼眶里涌上滚烫的热意，哥哥为什么……不肯亲一亲她，她很喜欢，很喜欢那样……
　　那一截娇娇嫩嫩的丁香小舌轻颤地探出来，在他薄唇上小心翼翼地舔-舐，谢昶的太阳穴狠狠跳动了一下，却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将她揽紧了些。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手背的青筋临近爆裂的极端。
　　见他似乎无动于衷，她又张开细白的贝齿，在那瓣诱惑人心的唇上轻轻啮咬，尽管笨拙、生涩，却是她头一回尝试如此，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都给他，她也可以主动，也可以不管不顾，对了，她还有许多本事，玉姑逼着她学了许多取悦男人的本事，她都可以……
　　可是，哥哥不喜欢吗？
　　谢昶双眸漆沉，擒着她玲珑纤细的手腕，将人微微拉开一些，压低的嗓音克制嘶哑：”阿朝，再忍耐一下。“
　　少女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他胸口，“哥哥……”
　　心口仿佛被人掐出了血，谢昶压制住紊乱的呼吸，掌心捏了捏她纤白后颈，“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只是现在还不行。”
　　他今日若控制不住，无论如何都算趁人之危。
　　毕竟他眼下在她这里尚未转正，还只是尝试在一起、不行就继续做兄妹的备选。
　　尽管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但他想给她的，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的洞房花烛夜，而非在无可奈何的情境下，在她意识恍惚的时候，强势地占有。
　　温温热热的脸颊深深埋在他颈窝，谢昶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她毛茸茸地脑袋往月匈前推了推。
　　再这么下去，明日可就没法上朝见人了。
　　“早知道你不聪明，没想到连制个香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嗯？”
　　他揉了揉那颗不安分的脑袋，试图说些话来分散她的注意，“若今日不试用一下，你就打算让哥哥熏这个香出门么？”
　　怀里的人似乎听明白什么，窝在他颈侧呜呜咽咽地抽泣。
　　哭得他心口吊着疼。
　　谢昶叹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哭什么，没怪你。”
　　谁知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许久之后才断断续续凑出一句话，“我肚子好痛……比来癸水还难受，哥哥给我揉一揉。”
　　作者有话说：
　　肚子疼你们懂的，不是阿朝自己的。
　　昨天修文修到凌晨五点半，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浅浅更个短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啦~


第56章 
　　话音落下,谢昶额上青筋猛地一跳。
　　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分明没有半点力气，却大胆地拖住他手指，一点点带向自己的小腹,嘴唇翕动,声如蚊呐。
　　“哥哥，我肚子疼……”
　　谢昶反手握紧她小手,垂头吻了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呼吸微重：“阿朝,乖一点好不好,哥哥在这里陪你。”
　　她哪里肯罢休，一双水雾眸哭红得厉害,抬起头无辜又哀求地望着他,眼泪一颗颗从泛红的眼眶落下，下唇咬得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撒起娇来没完，幼时就是如此。
　　谢昶长长叹了口气,唇线抿直,漆黑的瞳孔像一汪深潭,眸中血丝遍布,也是忍得太久了。
　　遇上这种事,连他自己都几乎崩溃，她又如何受得住。
　　也许冷静才是最好的方式，可他舍不得放她一个人在这里，怕她受不住时会伤到自己,既然选择进屋,那就只能哄着她、顺着她的意思来,陪着她将这难捱的一夜度过去。
　　掌心碰到她温热平坦的小腹时,即便做足了准备，谢昶漆黑的眼底仍旧立时沉戾翻腾，堵在胸腔的那口气险些出不来。
　　那种双重的触感，从掌心绵绵密密地渗透脏腑，侵袭着他每一根跳动的神经。
　　他不知道这种胀痛照应在她身上是何等滋味，只能找到一个位置，按照自己的承受节奏，来回揉按她的小腹。
　　“这里还疼不疼？”
　　少女嗓音虚弱，一时冷汗一时热汗，“……疼的。”
　　脑海中一直嗡嗡作响，自然也就听不出，男人嗓音里抑制不住的颤抖，少女的手掌无力地贴在他手臂隆起的青筋，掌心滚烫汗湿，像一条将死的小鱼。
　　这种疼痛钻在骨血里，不算剧烈，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痛意，慢慢的揉按下，痛意中又跳动着千丝万缕的欢实，但又不全是，鱼泡还飘在沸水中，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炸裂的边缘。
　　总之很难描述，阿朝脑海中混混沌沌，词汇又极其匮乏，只能用疼痛来替代。
　　方才她胡乱地揉肚子，一点都不舒服。
　　此刻除了浑身血液还是黏-腻躁-乱，身子没来由得绷得有些紧，却似乎比方才稍稍缓和一些，但心底的渴求却也愈加膨-胀。
　　正这般想时，哥哥似乎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努力睁大眼睛，很快却有些看不清他的手了，最后软趴趴地倚在他肩膀，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却又仿佛从涸辙之鲋重回海域，整个人又轻又软，像泡在水中的一尾鱼。
　　良久之后，她听到哥哥叹了口气，嗓音低沉：“阿朝，自己待一会好不好，哥哥有些事要处理。”
　　阿朝以为他又要走，搂住他脖子不肯放，谢昶只能拍拍她肩膀：“哥哥不走，一会再来陪你。”
　　阿朝红着眼，拉住他的手乞求：“那你快些回来。”
　　她好像一刻都离不开哥哥。
　　谢昶说好，俯身在她眉间轻轻一吻，算宽抚她的心。
　　崖香与那医女守在廊下，见他衣衫齐整地走出来，面上都有些怔愣，没听他吩咐，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入内，抑或是叫水。
　　谢昶脚步停了停，转头吩咐道：“去给你家姑娘换身干净的衣服。”
　　崖香赶忙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姑娘的状态却与她想象的不同，屋内有淡淡的独属于男人的味道，显而易见方才这半个多时辰发生了什么，可姑娘身上却不脏，小腹似乎也没有方才的胀痛难受，只是浑身依旧滚烫，娇瘦的身躯还在轻轻地战栗。
　　虽是暑热天，姑娘又出了这等事，可冷水澡到底伤身，崖香只能用薄荷水替她擦了身。
　　换下汗湿的寝衣，崖香悄悄检查了一遍，却发现姑娘的身子完好如初，身下干干净净，寝衣和被褥上也没有沾染血迹和脏污。
　　只是小腹下的雪嫩皮肤红得触目惊心，轮廓隐约是男人的指印，崖香诧异地抬起头：“姑娘可是让大人给您揉肚子了？”
　　姑娘的皮肤本就娇弱，平日里稍稍用力都会留下印子，可这里的红痕……未免也太深了些，看得出大人力道不轻。
　　崖香不由得有些担忧，这般磋磨，当真无事？
　　“姑娘还疼吗？”
　　阿朝喘-息着点点头，微微一顿，又摇摇头，想起方才那一刻的身心舒畅，原本霞红的面色又不由得晕染得更深。
　　崖香替她用薄荷水净了手，发现那双嫩生生的手掌也无半点脏污，崖香越发困惑了。
　　屋内原本的熏香很快将那点男人的气息盖过，既然姑娘无事，崖香也不再多想，替她换上干净的寝裙。
　　凌砚已经将谢昶的衣物送到了耳房，从大人自祠堂回来叫了水，说晚上宿在青山堂的耳房，凌砚就隐隐猜到什么，这一趟过去澄音堂，江叔也让他带两件寝衣过来，凌砚仍觉得不够，干脆拿上四件。
　　谢昶将染了秽物的衣裤扔进炉火中烧毁，冲完两遍冷水澡，已经是深夜，身上的热度终于不似先前那般要命了。
　　只是他没想到，替她揉一晚上肚子，他自己竟然也逼出了东西。
　　这些年他冷心冷性惯了，怕她身上出现怪异的症状，从未有过那上面的手癖。
　　谢昶靠着浴桶，身体后仰，闭上欲-望深蕴的眼睛，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打出一圈暗影，长长吁出一口气。
　　才回主屋，小奶猫就缠上了身。
　　衣襟松散，露出一截娇粉温热的脖颈，酥白纤细的锁骨下，谢昶目光垂落，看到那枚艳色逼人的月牙胎记。
　　细白柔软的手指不安分，见他也在瞧，抿抿唇一笑，朝他炫耀：“我有小月牙，哥哥没有！”
　　谢昶目光黑沉，隐隐蕴含着她看不清的情绪。
　　随即无声地一笑，指尖情不自禁的她的小月牙上细细摩挲，轻颤的指尖下，一团柔软微微拱起。
　　刚开始，她也短暂地自卑自己的胎记，别的孩子都没有，她觉得自己与人家不一样。
　　他记得自己同她说过，“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属于上辈子的印记，且有些人生得隐秘，自己瞧不着，阿朝的小月牙，是这世上最漂亮的胎记，旁人想要都没有。”
　　那时候小丫头睁着水汪汪的杏眸，哭得一抽一抽的：“哥哥生得这般好看，也没有小月牙吗？”
　　和她今日脑袋昏沉不清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谢昶敛眸，时隔十余年，再次无奈地回她道：“哥哥也没有，只有阿朝有。”
　　幼时听完这一句，小丫头就乐颠颠地跑去跟人炫耀了，可今日她却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不信，哥哥肯定也有，只是哥哥自己瞧不着。”
　　他听到这话，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才一怔愣，那只烫人的小手就势伸来扒拉他的外袍，“我帮哥哥检查看看！”
　　谢昶太阳穴重重一跳：“阿朝！”
　　……
　　阿朝这一觉睡到次日下半晌，全身仍似散了架似的，迷迷糊糊张开眼睛，盯着帐顶独自失神了许久，破碎的意识这才慢慢地聚拢。
　　她记得自己昨日原本在试香，后来浑身就有些难耐的热，整个人像被扔进蒸笼的鱼，鱼泡在肚子里胀得难受，一直缠着哥哥给她揉肚子，肚子……
　　阿朝掀开薄毯，看到自己雪白的小腹上骇人的红痕，足足震惊了好半晌，这印子……是哥哥留的？
　　嘶。
　　阿朝指尖轻轻地按下去，这么深的红印子，完全不疼是不可能的，不过她的皮肤本就如此，稍稍有个磕碰，立马就是触目惊心。
　　她在小腹的红痕上揉了揉，没想到那里的皮肤像是当即苏醒了一般，立刻就有了饱胀的感觉，热意一点点地窜上来，吓得她指尖一顿，不敢再碰。
　　难不成还是昨日的后遗症？
　　好半晌才平复好心绪，朝外喊人，崖香听到动静，立马推门进来：“姑娘醒了？”
　　“嗯。”阿朝应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嘴唇也有些肿痛。
　　咬了咬唇，居然连牙齿都有些酸疼。
　　阿朝霍然想起来，她昨夜似乎……缠着哥哥要看他的胎记，人家没有小月牙，她还要给人咬一个出来……
　　她也不记得咬在哪里了，总之试了不少地方……这得咬成啥样子，她才会牙疼啊！
　　救命……
　　怎会如此！
　　阿朝恨不得将自己一头闷死在被褥里。
　　崖香已经进来了，连唤了两声“姑娘”，阿朝才不情不愿地将脑袋从薄被里探出来，满脸羞赧地看向来人，“昨夜我……”
　　崖香拿手背碰了碰她额头，终于不再如昨夜那般滚烫，皱起的眉心也慢慢放松下来，吁了口气道：“姑娘还记得昨日制的香么？”
　　阿朝隐约知道自己的身子是在燃了那香之后出的问题，“那合香都是我在库房找的。”
　　崖香也有些难为情道：“赤骨花与丁香不能混用，否则……就类似于房中助兴的香，好在姑娘昨日燃得不多，否则……若无男子阴阳相合，也是不成的。”
　　阿朝满脸通红：“那哥哥就进来了？”
　　崖香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昨夜一直喊着难受，要大人陪在身边，大人担心您的身子，陪了您整整一夜，待到今早卯时前才离开。”
　　阿朝再次震惊，下意识蜷起了腿，好像……不太疼，除了下腹那片红痕，身体上难受的地方大多停留在皮肤表面，比如肩膀、锁骨和小月牙的位置，一碰就疼，还有……梅花尖尖，衣袖拂过时也有些不对劲。
　　其他，倒也还好。
　　但……哥哥有没有难受的地方，阿朝就不知道了。
　　阿朝琢磨着问道：“他今早离开时，看上去……情绪可还稳定？”
　　崖香不太好说，寅时过半，天还未大亮，黎明的风微冷，她在廊下只看到男人沉炽的面色，那双漆黑的眼瞳深处隐隐有暗流涌动，相比往日，的确多了几分散不开的欲。
　　她一直守在廊下，能听到里头一两分的动静，知道姑娘昨夜是如何胡闹，好在大人也一直纵容，可那种情境下，再克己自制之人也受不住这般折磨，大人的面色又能好到哪里呢？
　　崖香露出一个“谁也帮不了您”的表情，“您还是等大人回府，亲自同大人解释一番为好。”
　　“……”
　　阿朝简直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以后。
　　阿朝肚肚疼，赶紧揉肚子，越揉越胀。
　　谢昶：……你多冒昧啊。
　　今天没有啦，明天多更，还是十一点，特殊情况会早点发，大概在六七点~


第57章 
　　文渊阁。
　　几位官员聚在一起商议今夏以来湖广两地的旱灾,但户部与一位监察御史间出了些龃龉，意见不合，各有各的道理,却又不敢扬声议论——
　　今日首辅大人的面色属实不大好。
　　算不上阴戾深浓,毕竟以往出了那等贪墨大案时，谢阁老深眉如薄刃,眼底带着狠戾的杀意,仿佛一抬眼就是手起刀落,那时候座下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今日却是眉心紧蹙，眸中布满淡淡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异于往常的躁郁和疲惫。
　　座下都是有家室的官员,也不乏几位时常出入烟花巷陌的，见此情状免不得浮想联翩,或许这个比喻不恰当，但谢阁老看上去的确像连番夜御数女之后力不从心的疲乏。
　　当然也只是像,谁都知道谢阁老不近女色。
　　就说上回松鹤楼的那柔娈姑娘,被谢阁老那么一吓,当晚就抱病在床,连着大半月没有出来接客。
　　座下仍旧小声议论不休,上首倏忽“啪”一声响，谢昶手中的茶盏落下案面，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当即噤了声，殿内立时沉寂下来。
　　谢昶缓慢抬眼,指节叩在桌案,深邃的眉宇间尚有挥散不去的郁色,“户部立刻调配物资前往湖广赈灾,让地方监察御史号召当地富商捐银施粥，愿意施药的医馆药铺，朝廷一律嘉奖，严查克扣、冒领赈济物资者，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可有异议？”
　　声线低沉，却足够让每一个人听清，他一开口，众人立刻有了主心骨，当即俯身领命。
　　谢昶再道：“至于湖广今夏的赋税徭役，我会奏请陛下适度减免，至于灾后重建工作，传令当地官府效仿去年河南招徕流民督耕劝垦的办法，避免-流民为盗生乱，尽快恢复生产。”
　　众人颔首应下，心中皆大为叹服。
　　这若是旁人神色消沉地往这一坐，脑海中哪还有国家大事，独独谢阁老，哪怕眸中隐约几分沉郁颓然之色，一张口却能将一团乱麻的差事顷刻安排妥当。
　　朝堂上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想问题要么是走一步看一步，要么是只会纸上谈兵，策论写得极其漂亮，等到实施时便手忙脚乱、瞻前顾后，可这位谢阁老年纪轻轻智谋深远，手腕铁血，当机立断，连一些在朝多年的老臣都自叹不如。
　　出了衙署，谢昶打算去一趟尚书房，户部侍郎恰好与之同行，无意间瞥见谢阁老脖颈下一处微红的、类似咬痕的印记，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在六部一众老臣之中，户部侍郎而立出头，已是少有的年轻俊朗，更是京中风月场所的常客，因此一见他那脖下隐约的红痕，当即猜到几分。
　　都是年轻人，下了值也不比旁人那般保持距离感，户部侍郎上前一笑，指了指谢昶的衣襟：“首辅大人今日瞧着有些疲乏，难不成是昨夜幽会佳人了？”
　　谢昶垂眸瞧见衣襟下的红痕，面色倒不似素日那般生人勿进，唇角竟是微不可察地一动，“家里的小奶猫胡闹，挠起人来下手不轻。”
　　户部侍郎好奇：“谢阁老养猫？”
　　谢昶抿唇不语。
　　户部侍郎意味深长地一笑，怕不是哪个黏人的通房丫鬟吧！
　　不过首辅大人不愿明说，他也不敢刨根问底，乐呵呵地一笑：“能把谢阁老折腾到这个份上，这小奶猫也忒不懂事，猫同人一样，得教她听话，不能宠得太过……”
　　谢昶冷冷瞥过去，打断道：“户部侍郎若是太闲，不若这湖广赈灾一事就交由侍郎前往？”
　　见他已有不耐之色，户部侍郎一拍脑袋：“您瞧我这记性，现审处还有桩田房争讼的案子没结，下官还得去趟刑部，这就告辞了！”
　　人一走，耳根子清净不少，谢昶垂眼掠过那处咬痕，心道这怕是他全身上下最浅的一道印子了，这红痕往下……惨不忍睹。
　　好在昨日摁着她脑袋，没让人在脖颈上胡来，否则官袍也遮不住他这一身春光，叫人瞧见，他这辈子的名节和威严通通扫地。
　　入了尚书房，照例将先前的策论发放下去。
　　他的课向来无废话，也从不闲聊，往往直奔主题，开门见山，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就连太子也发现了，今日殿内氛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但离奇的是，他拿着乙等的题卷，却并没有被批评。
　　谢阁老面上有种“懒得说，你自己明白就好”的神情，难道谢阁老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
　　太子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陆修文秋闱在即，这几个月更加刻苦，利用家世与职责之便，时常出入宫外谈论时事的书馆听讲，向一些学识过人的学者、官员与已致仕的老翰林请教，颇有些心得，也难得在谢阁老手下得了回甲等。
　　不过看讲桌前的男人，面色的确有些沉郁，嗓音沉而低哑，宛如深夜烛火下，墨锭掺了冷水在砚台上研磨的低低声响，举手投足间有种矜贵的倦靡。
　　至少在尚书房这几年，他从未见过谢阁老这样的状态，陆修文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夏日天热，谢昶一边讲学，一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襟，那一枚小小的红痕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了陆修文的眼中。
　　陆修文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瞧了两眼，瞳孔几乎是微微一震。
　　绝非普通的蚊虫叮咬，那枚红痕上甚至有浅浅的齿印。
　　这些年，陆修文可从未听过他身边有什么女人，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更是从无涉足，隐隐有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难不成是……
　　陆修文再次抬眼，猛然与那双笑意浅淡的漆眸对上，男人与他对视一眼，随即松懒地垂眸，“陆小公爷此次的答卷，观点明确，分析透彻，值得嘉奖。”
　　太子闻言，案面下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陆修文暗暗咬牙，死死攥紧指间的狼毫。
　　他分明知道自己在看他，恐怕连整理衣襟都是故意为之。
　　上回说那番话，是想宣告主权，告诉他不必痴心妄想，即便秋闱中举也拿不下他谢府的敲门砖。
　　这一回呢，故意想让他看见这道齿痕，彻底断了求娶的心思？
　　他与阿朝，难不成已经……
　　陆修文冷冷抬头望向上首，衣襟微微拢起，遮挡住方才那道旖旎，男人唇边笑意不减，面色云淡风轻，隐隐夹杂一两分声色消沉。
　　谢府。
　　阿朝恹恹地起床，胡乱用了两口羹汤便吃不下了，刚醒那会脑海中仍旧迷迷糊糊的，待冷静下来之后，她又回忆起许多不堪入目的细节，一闭上眼睛，昨夜种种一幕幕在脑海中放映。
　　她缠着哥哥又亲又抱，目所及处几乎都亲了个遍，还要哥哥也这么亲她。
　　不仅如此，她还将他喉结当成弹珠在指尖把玩，说要在他的锁骨养鱼，后来这条鱼变成了她的小舌头，在里面游啊游……
　　她想起自己在他身上胡乱啮咬，咬不出小月牙就换地方，直到发现了他的梅花尖尖和她的小月牙颜色差不多……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比昨夜更难熬的，是一分不落地回忆起种种细节时的羞-耻尴尬。
　　她现在每每想起，头顶就有一道惊雷劈下，给脑门炸开个窟窿，现在人已经七窍生烟。
　　谢阁老那般朗朗如日月、岩岩若孤松，凛然一身正气之人，怎么就被她给侵-犯了呢。
　　阿朝满脸灰败地捣鼓石臼中的香料，崖香紧张地盯着她一举一动，每添入一种香料，都要反复核实，不敢再出差错。
　　见她心情低落，崖香只能宽慰着：“大人若是厌了您，昨日就该将您扔在屋子里一走了之，既愿陪在您身边，又能在大婚之前忍住不碰您，咱们过去这些年，何曾遇到过这样的男子啊。”
　　大婚……
　　阿朝听到这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还从未想过那般长远，如今与哥哥在一起，只觉得安稳快乐，除了比从前多了许多恋人间的亲近，似乎还同从前一样，她还唤他哥哥。
　　至于嫁给他，却是从未想过的。
　　她现在甚至觉得哥哥有可能会反悔。
　　昨晚虽说有熏香的作用，但也从侧面证明了她在那方面是何等粗-暴。
　　做兄妹的时候胡搅蛮缠也就罢了，她是甩不掉的小拖油瓶，哥哥是家人，再怎么都会纵容她。可一旦成了伴侣，磨合一段时日后发现不合适，没到最后一步当然可以及时止损，总不能一辈子相看两厌。
　　何况他们现在也只是尝试在一起的阶段，即便是先动心的人，也可以率先提出结束这段感情，毕竟谁能想到她在这方面令人失望，平日里羞赧矜持做足姿态，到床-上却比谁都豪放……
　　“唉。”阿朝今日第八百次叹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朝以为是谢昶回来，心中当即一紧，未料竟是江叔过来，说坤宁宫来人传话。
　　阿朝这才赶紧放下手中的香料，到门外听旨。
　　传话的内监面上笑意盈盈：“皇后娘娘说，下个月初五的千秋节，姑娘可一定要进宫赴宴，您都多久没进宫了，娘娘念着姑娘，公主也惦记着您呐。”
　　阿朝俯身领了旨，道了句“大监辛苦”，让江叔将人送出去了。
　　皇后千秋节的请柬上个月就送到了各家府邸，王公贵族与前朝中阶以上官员及命妇皆需出席，听说请了京中各家女眷，明面上是千秋设宴，实则趁着宫宴人多，张罗为太子选妃。
　　阿朝并无诰命在身，原本没想着过去，横竖哥哥到时也会进宫，她这样的小角色就不值一提了，可没想过皇后竟亲自派人到府上传话，如今是如何也推拒不得了。
　　瑞春在一旁道：“姑娘还是过去吧，您端午就未曾出面，千秋节再不去，外面以为您不敢出面呢。”
　　“不敢？”阿朝问完就怔了一下。
　　其实自己很快也能想通了，毕竟大晏注重门第，她的身份从首辅嫡妹转变成恩公之女，在那些世家高门眼中，几乎就是一落千丈，原本大大方方地同公主贵女们一起读书，如今身份大白，连端午和千秋宴都不敢出面了，可不是怕人笑话？
　　瑞春道：“外人不知您与大人的关系，皇后娘娘恐怕还想着撮合您与太子呢。”
　　瑞春倒是没说错，皇后不懂前朝那些权衡之术，在她眼中，即便阿朝不再是首辅嫡妹，那也是养妹，难不成放着谢府唯一的女眷不要，反让太子娶一个家族式微的名门之后么？何况皇帝那头也没有明说谢家的姑娘就是不行，来日千秋宴上百花齐放，万一皇帝看一圈下来，还是觉得这谢家姑娘最合适不过呢？总之一切尚未盖棺定论，谁家姑娘都有可能。
　　隔日傍晚，澄音堂传话过来，说大人过来用膳。
　　阿朝顿时就紧张了起来，在书房装模作样地打算盘，假装沉迷账本，到瑞春来唤她用膳，这才磨磨蹭蹭地出去。
　　男人已经坐在正堂了，阿朝小心翼翼抬眸瞥他一眼，哥哥果然是沉稳从容的典型，她这头惊涛骇浪的，对方还不动如山呢。
　　不过心虚的是她，谁让她前儿将人吃干抹净了呢。
　　她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过去，“哥哥。”
　　谢昶敛眸替她布筷，一言不发。
　　男人心海底针，他一向心思难辨，喜怒不不形于色，阿朝根本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沉默地喝了口绿豆汤，也是食不下咽，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她攥了攥手里的银勺，给自己鼓了半天的气，最后打定主意准备来个了结，结果在对上男人那双沉郁无澜的眼眸的瞬间，浑身都蔫了下来。
　　谢昶慢条斯理地回过神，舀了碗汤，伸出的那截修白手腕下，一道惊心的齿痕赫然在前。
　　阿朝的手猛地一颤，忽觉自己左臂下同样的位置也在隐隐作痛。
　　谢昶又神闲气定地拢了拢衣领，这不动还好，稍稍一个动作，脖颈下那道红痕又入了阿朝的眼。
　　这也有！
　　看来她做下的恶不少，连脖颈没怎么折腾的地方都留了齿印，那他锁骨下岂不是……万般惨烈。
　　谢昶挑了挑眉梢，却也没看她，只问：“你想说什么？”
　　她想说什么？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朝梗着喉咙，琢磨了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转移话题：“今日坤宁宫派人过府传话，让我千秋节当日务必进宫。我是在想，皇后娘娘待我不错，上回在慈宁宫被太后为难，娘娘也是帮我说了两句话的，这又是她的千秋宴，不去不大好。”
　　谁知谢昶头也没抬，淡淡道：“不重要，去不去随你。”
　　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好吧。
　　阿朝知道今日是逃不过去了，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一脸痛色地垂下头，“我……原本是想替哥哥做一味香，没想到学艺不精，出了些意外。”
　　谢昶面色淡淡：“嗯。”
　　阿朝最恨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咬牙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倘若哥哥因此厌弃了我，千万别怕伤了我的面子，你直说便好，我没关系的……从前我们不是就商议，倘若在一起发现不合适，那就忘记一切，继续做兄妹？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回兄妹的好，前日之事，你就当我什么也没干……”
　　话声越说越弱，男人阴沉沉地看过来，面色冷得像数九寒天，后槽牙几乎咬碎：“你酝酿了半天，就为了说这个？”
　　作者有话说：
　　太子：难道谢阁老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谢昶：不，是觉得你彻底没戏了。
　　陆修文：那我呢？
　　谢昶：我有咬痕，给你看的只是冰山一角。
　　陆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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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执丞相宠妻日常（重生）》by袖刀
　　-甜文/多重生/男女主青梅竹马/男主白切黑/男二追不上妻火葬场
　　太傅千金顾晚卿，艳色绝世，慧心妙舌，乃是京中第一美人。
　　及笄之年，求娶之人，几乎踏破太傅府的门槛。
　　可顾晚卿却对国子监一名小小学正一见倾心，执意下嫁。
　　大婚当日，同顾晚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当今丞相卫琛，不请自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素来清正端方、克己守礼的丞相大人，将凤冠霞帔的顾晚卿强行带走。
　　出了太傅府，卫琛将顾晚卿扔在了他马车内的卧榻上。
　　凤冠歪斜，青丝尽散的顾晚卿满目惊慌恼怒地瞪着他：“阿锦你疯了！”
　　她不敢相信，昔日温润谦恭，对她以礼相待的卫琛，竟对她做出如此悖逆不轨之事。
　　男人俊脸冷沉，一身肃杀之气。
　　他那双丹凤眼，眼尾绯红，狠戾隐忍，垂望顾晚卿时却温柔又深情。
　　视线掠过她一身刺眼的喜服，他弯下高大身躯，两手撑于她身侧，寸寸欺下。
　　“……卿卿，你既非要嫁人为妻，那从今日起，你便做我卫琛的妻。”
　　“我不做！”
　　卫琛俊脸抵进，抹去她唇上艳丽的口脂，重重咬她一下，“由不得你。”
　　-
　　上辈子，他便已经将她拱手让出去过一回。
　　那人欺她，负她，害死了她……
　　这一世，他必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
　　哪怕是强娶，他卫琛也要做她的夫君。
　　护她一世周全。


第58章 
　　阿朝被他阴戾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震,赶忙改了口：“我只是在与哥哥商议……”
　　谢昶阴沉着脸，唇边三分笑意凉得发冷。
　　阿朝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做兄妹和做伴侣不一样的嘛,若是做兄妹,我这么胡闹，你嫌弃归嫌弃,那是恨铁不成钢,到底不会将我扫地出门,可若是做伴侣,矛盾日积月累，日日争执不休,到时候再说不合适,你对我也没什么好脸子了……”
　　等到相看两厌的时候，这段感情也就千疮百孔了,如何还能做回相亲相爱的家人？
　　谢昶沉默地听下来，最后薄唇一扯：“你都胡乱脑补了些什么？”
　　阿朝一呆,怎能叫胡乱脑补？她在琼园听过太多的前车之鉴,那些富商员外的原配,不少都是自家表妹亲上加亲嫁过来的,一开始谁不是恩恩爱爱,后来原配闹到琼园来哭天抢地的例子也没少发生。
　　她思前想后一大通，最后语重心长地看向谢昶：“做兄妹也不错，我明白哥哥的心就好，往后除了不能亲我,我照样可以抱哥哥、亲近哥哥……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我们之间能够长久。”
　　谢昶浑身气血翻涌,几乎要被她气笑,“不让哥哥亲你，你自己倒能大大咧咧地要哥哥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阿朝愈发小声：“可……从前不都是样的吗？”
　　谢昶面色铁青，胸腔憋着口气，早知如此，前夜就该将她办了的好，也省得她日日提心吊胆，怕哥哥没了。
　　“你怎知，”他侧过头，漆黑的眸光压下来，“我就嫌弃你了？”
　　阿朝呆呆地对上那双灼灼眼瞳，脑海中突然空白了一瞬，“啊？”
　　不嫌弃她什么？
　　是不嫌弃她笨，制个香都能制成这样？
　　还是不嫌弃她仗着意识不清醒，对他胡作非为，胡搅蛮缠，亲得他满身口水，咬得他全身都是小月牙？
　　温热的大掌伸过来，握住她的掌心，酥酥痒痒的过电感传来，阿朝指尖轻轻战栗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又让她回忆起前夜。
　　即便他眼下衣袍端正，也让她不自觉地想起男人宽阔坚实的肩膀，流畅漂亮的肌理，不似普通文官那般孱弱，也没有春未园所见的角斗士那般夸张虬结的肌肉，他的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胸肌紧实，绷紧时浑身坚硬如铁，手臂青筋盘踞，充满了男性的力量，能轻易将人禁锢得不能动弹……也不知是怎么放任她那般胡闹的。
　　谢昶眼看着她连耳垂都红了个透，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自幼被我弄丢过一次，这八年来暗无天日，无依无靠，哪怕我将你找回来，心中也一直惴惴不安，没有安全感，害怕哪日还要面对失去，会重新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突然被戳中心事，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旋即低低地垂下头，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
　　阿朝干脆不挣扎了，“哥哥聪明绝顶，旁人在你眼中便是一张白纸，只是又何必说出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又悲观地说：“我的确是怕你不喜欢我，所以只敢先尝试，我怕用心，更怕自己全心全意地投进去，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了。”
　　谢昶叹了口气，冰冷的面色稍稍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从前遇到的男人，无一是能放心让女子交付自身的良人，我不能保证自己比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做得好，但我可以保证的是——”
　　他声音低沉，眸光却似燃了火，直直地看着她：“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一日，我便深爱你一日。”
　　阿朝愕然抬起头，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可是从哥哥口中说出来，心口还是忍不住狠狠悸动了一下。
　　深爱，寻常人也甚少用到这样的字眼。
　　情到浓时是喜欢，无限纵容是宠爱，知冷知热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而垂怜势必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
　　爱到何种程度，才敢说自己是深爱呢？
　　因为极难做到，所以连带着这个缱绻的辞藻都带着高不可攀的嘲讽意味，它并不适合出现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因为很容易变成一句笑话。
　　可这话从哥哥口中说出来却像是有了某种分量，然诺重，他何曾轻易承诺过别人什么，但只要承诺过，便从不会反悔。
　　譬如八年前的破庙，她说想放天灯，他将她还是小孩时的无心之言记了整整八年，八年后尽管早已物是人非，他还是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所以阿朝，不要怕，”他将她眼尾的泪珠拭去，冰凉的嘴唇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认认真真道：“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试着相信我，可以吗？”
　　阿朝低低垂着头，被他温热的力量包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空荡的心也一点点被他的温柔填满，正要点头，目光却无意间扫见他衣襟下斑斑点点的咬痕，面颊霎时涨红一片。
　　谢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唇角慢慢牵起，微微近身，滚烫的唇面贴在她下颌轮廓，然后慢慢挪移至耳垂。
　　男人滚烫的气息拂过最敏-感的地带，阿朝的身子轻颤不已，尤其是被他坚实的大掌桎梏之下，手脚竟都一寸寸地酥-软下来。
　　谢昶轻轻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廓，“阿朝，欠人的要想着怎么还，而不是想着怎么跑，懂吗？”
　　阿朝被他的气息拂乱了心跳，忍不住咽了咽，“哥哥是说，你对我的好，都是要我还的？”
　　耳尖倏忽一痛，被人啮了一口，阿朝缩了缩肩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那人嗤笑一声，滚烫气息散入耳中：“别给我偷换概念，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朝连声音都才颤抖，“我也是为哥哥制香这才……”
　　谢昶道：“这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恶。”
　　阿朝欲哭无泪：“我自己也疼的，真的。”
　　谢昶当然知道她疼，他只是一笑：“我可没在你身上种小月牙，不过犯了错还想逃避惩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从小哥哥就是这么教你的？”
　　阿朝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吻了吻，试图讨好：“那哥哥想如何？”
　　谢昶一字一句道：“当然是从今日开始，盯着你，还债。”
　　阿朝只觉得月匈口和梅花尖尖又在隐隐作痛了。
　　还债可以，怎么还才是问题。
　　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是看在我爹爹救你一命、咱们兄妹一场的份上从轻惩罚，还是说，谢阁老铁面无私，要我将欠你的一一等价还回去？”
　　谢昶指尖摩挲着她柔嫩的耳垂，似笑非笑道：“你的原话，为了我们之间能够长久，亲兄妹还得明算账，你如今也是做掌柜的，不懂什么叫连本带利吗？”
　　阿朝顿时被他一噎，察觉到危险气息来临之时，她立刻侧过半个身子想跑，腰肢却被一双伸来的温热大掌紧紧扣住，滚烫的嘴唇覆上来，当即被夺走了呼吸。
　　与寻常温柔的捻磨不同，他的大舌横冲直撞地撬开齿关，阿朝甚至连一句轻哼都没来得及溢出口，铺天盖地的男人气息将她彻底掌控，随即就是更深地攫取，她隐隐感觉到，覆压在她后颈的大手慢慢收紧，甚至克制不住颤抖，炽热缠-绵的气息渡入她口中，烫得她喉间亦是干哑涩重。
　　良久之后被缓缓松开，阿朝才能大口地喘气，可仍旧抑制不住狂热的心跳。
　　唇上似乎还有残留的涎液，带着干净的男人气息，她是本能地舔了舔下唇，意识回笼时抬眼，却被他愈发深浓的眉眼吓得一颤。
　　他缓缓捧起她下颌，呼吸加重，连眉梢都似乎沾染了浓稠的欲-念，他就像沙漠中干涸太久后终于到手一壶水的旅人，迫不及待想要一饮而尽，从前怕吓到她，只能一口一口慢慢啜饮，如今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前夜将他折磨得太狠，以至于所有的贪念一涌而上，只想将她吞吃入腹。
　　她被吻得被迫后仰，随即后腰被托住，折成纤柳般的腰肢桎梏在他掌中，炽热的唇抵在她唇边，哑声说道：“方才这一点，不及你对我的千分之一。”
　　阿朝被他吻得腿软，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残留的意识在她脑海中支起个小算盘——
　　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
　　还未来得及将这个数值在脑海中消化，男人滚烫的薄唇再次压了上来。
　　……
　　七月初五，皇后的千秋宴设在仪鸾殿。
　　百官与女眷分席而坐，中间留足宽敞的空间安排歌舞弦乐表演，谢昶与阿朝来得不算早，两边众人皆已列席。
　　阿朝从未涉足这样的场合，不由得有些怕生，这种场合，一言一行都在外人眼中无限放大，且她与哥哥在一起的事外人不知，便是知晓，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任何的亲密接触，否则必要落人口实，于是也只能跟在他身后三尺的距离。
　　哥哥为百官之首，位置自然远在前列，阿朝自觉身份尴尬，未有宫人指引，一时不知往何处去，心中有些惴惴。
　　那头崇宁公主得了谢阁老的眼色，赶忙提裙跑过来，挽过阿朝的手，“母后给你安排了位置，你和我们坐在一起吧！”
　　阿朝看了一眼谢昶，后者朝她颔首：“去吧，宴会结束来接你。”
　　阿朝点点头，才跟着公主走出两步，那位许久不见的武安侯世子沈润一身紫袍金带，摇着把折扇走过来，桃花眼眯起，含笑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阿朝妹妹好久不见，你这一身软银轻罗荷叶裙煞是漂亮。”
　　阿朝今日穿的的确是荷叶裙，裙摆还绣了大片的芙蓉暗纹，裙摆蹁跹时半身犹如菱叶萦波，荷风送香。
　　早知这“风流箭”不是什么收敛之人，阿朝没料到他大胆至此，在仪鸾殿就敢当面调笑，哥哥还没走远呢！
　　果然那沈润话音方落，就察觉后背一道寒光直直剜了过来，一转身便看到谢阁老威冷沉戾的面容，素日在晏明帝面前照样插科打诨的世子爷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阿朝抿抿唇，补了一刀：“沈世子还有什么话，就同我哥哥说罢。”遂跟着崇宁过去了。
　　沈润立在原地有些凌乱，谢昶冷冷地抬眼：“沈世子若有旁事，可坐到谢某身边来，你我详谈。”
　　冰冷低哑的嗓音，不啻于利刃在背脊捻磨，沈润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拱手赔了个笑道：“我就是逗逗阿朝妹妹，谢阁老莫往心里去。”
　　谢昶淡淡瞥他一眼，言语间半分不饶人：“我家的姑娘不禁逗，沈世子在旁人面前的作派还是莫要用到我谢家人身上，否则谢某倒不介意往心里去一去。”
　　沈润简直头皮发麻，那道森冷的目光令他直到落座时还心有余悸。
　　“这谢阁老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他推了推身边陆修文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一叹，“我终于能理解太子爷了。”
　　好在晏明帝知晓他什么心性，干脆放任不管，才让他逃过尚书房陪读这一劫。
　　陆修文乜他，“你招惹他谢家的人，指望他能给你什么好脸色？”
　　“逗两句也不成？”沈润吸了口凉气，忽然想起什么来，眯眼一笑，“你不是也对阿朝妹妹动了心思，怎的到今日还未到手，难不成被我那太子表弟捷足先登了？”
　　陆修文饮了口茶，眸色暗淡：“只怕捷足先登者另有其人。”
　　沈润委实听不懂这话了：“你俩都没登上？那普天之下还有几人能入她的眼？”他一笑，“要不我去试试？”
　　陆修文白他一眼：“不怕死倒是可以试试。”
　　沈润往上首座下那道冷峻挺拔的身影瞥了一眼，当即寒毛耸立，“罢了罢了，这大舅哥还是你们留着吧。”
　　那头姜燕羽与苏宛如坐在一处，方才殿外谢阁老怒斥沈世子那一幕恰好落入二人眼中。
　　“你瞧见没，谢阁老护短的样子也太宠了！”
　　姜燕羽的衣袖都快被她揪出褶子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掸了掸自己这一身银红蹙金牡丹苏缎裙，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怎的，从前你想让我入太子府，如今又觉得谢阁老不错了？”
　　苏宛如闻言一笑，“你要竞争太子妃，也不妨碍谢阁老宠自家的妹妹吧。”
　　姜燕羽懒得理她，不过自从宫中开始留意太子妃人选，再加上家中紧催，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她也不愿再想了，今日她来赴宴，就是要艳压群芳，成为帝后眼中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宫乐声响起，帝后入席，紧接着群臣和女眷起身行礼，贺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这种场合，免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毕竟这也是阿朝身份大白之后头回公开露面，京中不少人家也未必冲着太子妃之位来，家中有适龄未婚的男儿，自然也帮着相看相看。
　　阿朝一抬头都能无数双眼睛对上，熟悉的、陌生的、好奇的，任谁杵在这都不自在，她干脆闷头用膳，连歌舞都不看了。
　　太子透过曼妙的舞姿扫视对面，京中贵女无不是端着架势，便是举箸时也只象征性用两口，唯有阿朝妹妹闷头干饭，颇有一番天真烂漫。
　　正看得出神，贴身的小太监俯身低语：“首辅大人让奴才提醒您，对面皆是各家女眷，殿下需注意言行举止，克己复礼，非礼勿视。”
　　太子寒毛一立，不觉羞红了脸，当即端正姿态，更不敢往谢阁老的方向瞧，叫那小太监附耳过来：“同谢阁老说一声，孤知道错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阿朝要开始还债生涯了
　　谢阁老：参加个宫宴醋了十回，回去得加利息


第59章 
　　宫宴照常进行,太子妃人选在板上钉钉之前，谁也不会将此事放到明面上说，皇家相看太子妃,各家命妇则给自家相看儿媳。
　　当初含清斋十几个伴读也都是皇后掌了眼同意进宫的,姜燕羽家世显赫，端庄大方,才貌过人,的确是不错的选择。可谢绾颜背后是谢昶这座靠山,皇后今日坚持让她进宫,也是想让她在皇帝跟前再露个脸，没想到皇帝只顾着同群臣饮酒,压根没往女眷席上仔细瞧。
　　皇后拿胳膊肘拱他的手臂,晏明帝转过头来，见自家妻子一脸不悦,乐呵呵地往她碗碟中夹菜，“可是歌舞安排得不满意？”
　　皇后低嗔：“陛下明知故问。”
　　皇帝无奈地笑笑：“此事我心中已有主意,咱们回宫慢慢说。”
　　太子妃人选关乎前朝的权衡,江山社稷的稳固,光皇后中意是不够的。
　　只是皇帝是半道入京的皇帝,南疆潜邸时夫妻感情甚笃,私下偶尔也“你我”相称，历来皇后的千秋宴仅有嫔妃命妇参加，皇帝却年年下旨宴请百官群臣进宫谒贺，以示恩宠。皇后的话,皇帝不得不听,象征性地往女眷坐席瞧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行了，我瞧过了，心里有数。”
　　公主那边呢，谁也不偏袒，横竖嫂嫂的人选她做不得主，含清斋的伴读谁来做这个太子妃，她都欢迎，但自家哥哥动过心的，似乎只有阿朝这么一个，公主内心也希望哥哥能得偿所愿，尽管希望不大。
　　公主转头同阿朝说话，却瞧见她樱唇似乎有些红肿，虽比以往显得更加丰艳莹润，但公主隐约记得她从前不这样，她好奇地盯着瞧：“你嘴巴怎么肿了？”
　　阿朝心咯噔一下，不由得涨红了脸，连喉咙都有些发干，“我……有些水土不服来着，还未适应盛京的夏天，这几日尤其容易上火……”
　　公主好心地让随侍宫女向御膳房要了一盅冰糖雪梨汤，端上来时，阿朝已经吃饱了，只能在公主关怀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喝完。
　　转眼七夕。
　　阿朝陆续收到不少高门世家宴游的请帖，眼下还是盛夏，昌平侯府甚至连重阳赏菊的请柬都送上了门，唯恐慢人一步。
　　今日听说是哪位侯夫人举办了七夕游园会，阿朝也收到了请帖，但没什么兴趣，倒是答应了和李棠月一起到开襟楼观人穿针乞巧。
　　几个丫鬟都说起今晚的开襟楼是何等的热闹，阿朝也觉得，她的绣工，的确有必要拜一拜织女娘娘。
　　崖香在一旁道：“今日姑娘不陪大人逛庙会吗？”
　　阿朝当即羞红了脸，想到那日宫宴后回府的马车内，她不过瞪他一眼，嗔了句让他收敛，谁知这人来了一句：“放心，凭公主的脑子，想不到这上头来。”还在马车里就逼着她还债了。
　　“横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必要非要去逛庙会？”阿朝收拾了下手边的请柬，红着脸闷闷道：“我不能陪自己的姐妹吗？”
　　谢昶进来时，恰好听到这一句，男人的面色就微微沉了下来，底下人见势不好，纷纷垂首退下。
　　阿朝一见他，四肢就有些泛软，讪讪垂下头，将重新做好的一盒香饼推过去，“喏。”
　　谢昶打开看时，面色还有些不自然。
　　准确来说是不信任。
　　阿朝羞赧地瞪他一眼，“这回绝对没问题，香料也是照着香谱来调配的，我已经试过两遍了，不会出错的。”
　　谢昶淡淡“嗯”一声，在她颈边吻了吻，阿朝痒得缩起肩膀，才要说他，谢昶就道：“今晚开襟楼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阿朝原以为方才那话叫他听了会不高兴，心里想了一堆话要怼回去，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她心一软，抿抿唇，“那你戌时三刻过来吧。”
　　夏日白天长，傍晚在曲水阁用过晚膳，到戌时前天幕才彻底黑了下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盛京街头华灯初上，宝马香车，人潮涌动。
　　开襟楼因为姑娘们要在此穿针斗巧，更是整栋楼张灯挂彩，火树星桥，阿朝拜完织女娘娘，见还剩时间，就同李棠月挤在人群里看姑娘们用五彩丝线穿九尾针，先穿完线者叫“得巧”，“输巧”的人要给“得巧”者赠绒花和发带，姑娘们跃跃欲试，谁若率先穿了线，立刻就是一片欢声笑语。
　　阿朝没想上去丢人，李棠月倒是技痒，上台表现了一番，对方果然不是对手，心甘情愿地赠了绒花和发带。
　　发带是李棠月最喜欢的颜色，她三两下绑在发髻上，另一只绒花无处安放，顺手就插在了阿朝鬓边。
　　阿朝一惊，才要伸手去碰，李棠月赶紧道：“还是你戴着好看！”
　　她今日一身烟雾紫的薄纱裙，配上浅紫色的绒花，更显出一种轻软恬静的温柔。
　　李棠月与她朝夕相见，竟不由得都有些看痴，“若我哥哥还未娶妻，我一定拐你回家给我当嫂嫂。”
　　阿朝眼角弯弯笑了笑，这话可不好回答。
　　她转过头，看到对面的书馆亦是灯火辉煌，露台上不少穿直缀的男子正在对月参拜，不禁好奇道：“姑娘家要拜织女娘娘，怎的男子也要拜？”
　　李棠月解释道：“七夕女乞巧、男乞文，对面是弘文馆，再有一个月便是秋闱了，他们自然要来拜魁星的，魁星魁星，一举夺魁嘛。”
　　阿朝恍然，随即便在弘文馆聚集的人群中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才要错开视线，那人竟也注意到了她。
　　“那不是陆小公爷嘛，听说他今年也是要参加秋闱的。阿朝，他好像在看你啊。”
　　阿朝再装瞧不见就有些不礼貌了，于是抬起头，朝对面一身天青直缀的男子微微颔首。
　　对方似乎还在瞧她，阿朝有些不自在，主动移开了目光。
　　李棠月也在陆修文身边瞧见一道许久未见的面孔，少见地叹了口气：“他旁边那位是平津侯府的长孙，从前也是风头无两的，只可惜后来在战场重伤右臂，听说连刀都拿不起来，如今也只能用左手写字。平津侯府这些年败落，子孙中也没有能上战场建功立业的了，他来拜魁星，想来是弃武从文了。”
　　这些话落入耳中，阿朝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随之而来的绵绵碎痛，像针扎般的疼。
　　千般痛楚，万般打击，只有亲身体会过才懂，落在旁人口中也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惋惜。
　　她不知道哥哥幼年遭遇过什么，为什么会伤成那样，哥哥不愿说，她便没有仔细问过他从前的事，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遍体鳞伤地出现在南浔医馆外，若是遇不到爹爹，若是那手伤无人能救……她这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哥哥了。
　　以往她仗着年纪小，磕磕碰碰都娇气地喊疼，她不知哥哥是如此做到，看到她破了点皮的手掌，还能心甘情愿地给她上药、吹气，一哄就是一整日。
　　那他呢，那些年最煎熬的时候，他疼不疼？
　　疼的时候又能与谁说……
　　下楼时正见陆修文站在弘文馆外，对方见她们出来，偏头同身侧的朋友说了句什么，便径直往她跟前来。
　　阿朝眼圈隐隐泛红，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平复回来，待人走近，只是颔首道了一句：“陆小公爷，祝你一举得魁，得偿所愿。”
　　她愿意同自己的说话，陆修文心里还是高兴的，只是一想到谢阁老脖颈下的咬痕，那些雀跃的心思也随之惨淡下去，有外人在，不好说什么，陆修文沉吟片刻，最后只犹豫着问道：“谢阁老……待你可好？”
　　阿朝抬眸对上他清润的眼眸，忽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难道他知道她与哥哥在一起了？
　　他既不挑明，阿朝便也答得模糊：“我哥哥自是待我极好。”
　　陆修文喉咙微哽，静静凝视着她，旋即苦涩一笑：“我原本打算秋闱过后……”
　　话音未落，门外停过来一辆锦蓬马车，李棠月眼尖，认出是谢府的徽记，“这好像是谢阁老的马车？”
　　陆修文话音止住，深深攥紧了手掌。
　　阿朝探头往外瞧一眼，正与掀帘向外的谢昶目光对上，她忙朝陆修文俯身施了一礼，又与李棠月告别：“我哥哥来接我了，你自己回去当心些。”
　　李棠月点点头：“你快去吧。”
　　见她过来，谢昶才放下帷幔，听见她蹬蹬的脚步声渐近，起身到车门拉了她一把。
　　等回马车内坐定，谢昶才要开口，少女嫣红温软的樱唇倏然覆了上来。
　　她在他唇上轻轻一贴，随即解释道：“我没同陆小公爷说什么，方才也只是恰巧碰上。”
　　谢昶目光沉沉，再要开口，唇上又是一片温柔的熨帖，少女纯澈透亮的眼眸眨了眨：“不许生气。”
　　谢昶被她这一连串的举动气笑了，他当然看到陆修文在弘文馆外等她，也看到他们之间的交流不超过三句，小丫头知道他吃这套，倒学会先发制人来堵他的嘴了。
　　才欲开口，唇上又是一软。
　　这一回她没有将他松开，而是慢慢勾住他的脖子，粉嫩的小舌在他唇上轻吮慢捻，再生涩地尝试撬开齿关，清澈的茉莉甜香伴随着温热的丁香小舌一点点钻了进来。
　　谢昶这回没有动作，任由她主动。
　　却没想到的是，阿朝这些年在琼园，并非一无所知，她太知道如何去吻，如何让人欲罢不能，只是从未实践。
　　以往在他强势的亲吻中毫无招架之力，今日是她第一次在意识清醒时主动吻他，她尝试四处探索那些令人战-栗的点，舌尖探入唇齿，在他欲-念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捻磨、纠缠。
　　马车辘辘驶动起来，他眼底有熊熊的烈焰，却察觉到她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面颊，却依旧在深深地吻他。
　　她不知道两人共感，他所有呼吸战-栗、头皮发麻、浑身绷紧的反应都会一分不落地回应在她自己身上。
　　阿朝只坚持没有多久，唇齿间那种极致的酥-麻让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液滚烫，她连湿润的眼圈都是鲜红的热度，明明清醒的人也有些意乱情迷了，只是一直哭。
　　谢昶缓慢将人搂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吻去她的泪水，再捧起她绯红的面颊，仔仔细细地瞧：“怎么哭成这样？哥哥也没打算欺负你。”
　　他越是温柔地说话，阿朝就哭得越凶，谢昶完全不知道她的泪点在哪里，只能将人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哄吻。
　　她倚在他怀中泣不成声，幼时那些她从未留意的细节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他握笔时久后额头渗出的细汗，看到小孩被他声音吓哭时绷紧的背脊，蹲下来为她清洗指甲缝中脏泥时僵硬不协调的筋骨，明明不适却依旧不动声色的面容……
　　庙会上她在看人舞刀弄棍，而他从兵器架上一件件认真看过去，试着提起右侧最重的那把红缨枪，她想起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深深皱紧的眉心，以及漆沉的眼瞳下，一望无垠的黑暗。
　　他是不是也有遗憾？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年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发现……
　　她深深地吸口气，咬牙止住了哭泣，“哥哥，你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对我说。”
　　谢昶轻抚在她发上绒花的手微微一顿，喉咙微滚：“好。”
　　“冷热痛痒，都要和我说。”
　　谢昶唇角微扬：“好。”
　　她在马车内幽暗的灯火下泪眼潸然，“如果我一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嫡亲兄妹，我一定……很早很早就学会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小年夜快乐呀！今天也是阿朝的生日，给大家发红包啦~


第60章 
　　从前千百遍的亲吻和拥抱,都敌不过这一句带给他的震撼之深。
　　他一直知道自己绝非善类，幼时经历一点点摧折他的傲骨心性，涓流不止,溪壑成灾,心中仇恨堆积得太深，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最后变成一个冷血阴沉、麻木不仁的怪物。
　　养父能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骨子里的偏执扭曲。
　　当他在诏狱操控生死,看着当年仇人一个个在面前痛苦痉挛地死去,那种骨子里嗜血的快感几乎达到顶峰，他手里掌握了太多人的命门,连当年袖手旁观的所谓亲友,他也一一手刃。
　　倘若不是遇到她，他恐怕要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恶人。
　　甚至想过,她也许是自己脑海中臆造出来的美梦，因为活得太扭曲,所以才要在心里生生剜出一道小口,小心翼翼将这份独有的温柔盛放进去。
　　他这样的人,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偏偏有一只小蝴蝶不怕死地飞过来,停落在他的肩膀。
　　他厌恶这世上所有的生灵，却舍不得折断一只蝴蝶的翅膀，让她在自己的肩膀栖息，她对他千般信任,百般依赖,她看不到他皮肉下的千疮百孔、溃烂痈疽,甚至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他怕自己酷虐狠辣的一面吓到她,在她面前唯有压制住滔天的仇恨，短暂地卸下防备，将自己的骨子里仅存的温柔善意全部给她。
　　可他连身上流的血都不干净，笼中嗜血的困兽，指望它的善意能有几分纯粹？
　　那些旺盛贪婪的欲望包裹着她，不想与旁人分享她的一切，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笑容，所以她要与人出门游玩时，哪怕是女子，他心中那种强势的占有欲几乎克制不住，可一想到她还这么小，与他不一样，他的骨血已经锈迹斑斑，而她的身体里依旧流动着鲜活的血液，她喜欢热闹，需要玩伴，倘若一辈子将她锁在身边，那他与梁王之流何异？他不过是顶着兄长的头衔，行阴戾攫占之事。
　　这辈子，能得她留在自己身边已是幸事，谢昶从未想到，她竟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我一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嫡亲兄妹，我一定，很早很早就学会喜欢你。”
　　喜欢他，有什么好呢？
　　他甚至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柔和热烈，一遍遍亲吻她的眼睛、面颊、嘴唇，如果还不够……一定还不够，他要用余生所有的生命和力量，深深地爱她。
　　她不知何时被放平，直到男人滚烫的唇离开她唇面，才缓缓睁开眼睛，彼此之间不过咫尺之距，沉默幽暗中压抑的情愫在炙热的空气里交织。
　　“阿朝，嫁给哥哥好不好？”
　　阿朝瞳孔微张，心悸不已，感觉到自己跌入他眸中情-欲的深海，足尖踩着轻盈的水浪，被温柔的丽嘉漩涡拥抱着一点点下坠，“嫁给……哥哥？”
　　陌生又令人愉悦的词藻。
　　甜得她齿根泛疼。
　　少女娇艳欲滴的唇瓣缓缓张阖，唇角却是轻轻扬起的，“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呀。”
　　男人呼吸微微一重：“那就从现在开始做准备。”
　　温热的气息洒在她唇面，阿朝每一根神经都在紧张地跳跃，血液里燃烧着一团火，从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都似乎能让那团火焰炽烈一分。
　　然后她听到自己被这团烈焰烧哑的嗓音：“好。”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又急又重，呼吸着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每一次深深的亲吻，都像是从未拥有过她，而一旦开始拥有，就恨不得将她狠狠吸纳进自己的身体。
　　月上柳梢，耳边渐渐传来稀稀落落的欢笑声，马车在少女模糊的哽咽中缓缓停下。
　　两人都没有下车的想法，好像只是这样静静地凝视彼此，都有无限的满足。
　　谢昶将人扶起来，陪她在车内静静坐了一会，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将手边的锦匣递给她。
　　阿朝抿抿唇：“是哥哥送我的七夕礼？”
　　谢昶一笑：“打开看看。”
　　阿朝打开鎏金的锁扣，映入眼前的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蝴蝶发簪，蝶翼是累丝的工艺，大大小小的珠宝玉石错落有致，“哥哥，你每次出手都这么贵重。”
　　谢昶瞧了瞧她的发髻，今日出门也只簪了两只不惹眼的海棠花簪，显得那朵绒花倒成了最打眼的存在，他温声笑道：“替你簪上好不好？”
　　阿朝点点头，谢昶便将这对蝴蝶花簪插在她两鬓，“及笄的送你的白兰花笄已经碎了，早就想给你补一只新的发簪，可累丝做起来耗时，一直拖到今日。”
　　幽暗灯火下的少女双眸盈盈，泛起层层惊喜：“这两对金簪也是哥哥做的？”
　　他慢慢抬起她下颌，“白兰玉笄是给妹妹的，金簪是给妻子的。”
　　“妻子”二字甫一入耳，便在心口激起一层细细的涟漪，她连肩膀都不自觉地耸起，面颊晕出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尖。
　　马车内太闷，散不进一点新鲜的空气，而他的目光又太过灼热，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是真实存在的，还有他的温度，“哥哥样样精通，好在肥水没流外人田，这么个宝贝，往后就是我的啦？”
　　谢昶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许久才低低一笑：“叫谁宝贝呢，没大没小。”
　　阿朝搂住他脖子，轻轻地说：“不管，哥哥就是我的宝贝，小时候阿朝是哥哥的宝贝，往后哥哥就是阿朝的宝贝啦。”
　　谢昶吻了吻她的嘴唇，险些呼吸不稳：“那，再叫一声好不好？”
　　阿朝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宝贝哥哥。”
　　他心一热，还要再纠缠下去，阿朝垂头推他一把：“好热，快出去吧，我都呼吸不过来了。”
　　谢昶无奈地叹口气，沉默地揉了揉她的面颊，“走吧。”
　　阿朝下了马车，才发现哥哥带自己来的居然是玉钩桥。
　　上元和七夕有很多类似的习俗，而盛京城游玩的地方也就这么多，玉钩桥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不少年轻的男女在此放灯祈福。
　　她来京城这么久，从前的确不清楚，后来为了开铺子四处探点打听，如何不知玉钩桥就是情人桥？
　　想起上元那一回，自己傻傻地拉着哥哥来放灯，还被卖荷花灯的阿婆取笑一番，她自己浑然不知，哥哥也不解释，说一句是兄妹能烫嘴。
　　她忽然有个念头升起，怀疑地看向他：“你不会……上元时就对我心怀不轨了吧？”
　　谢昶含笑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朝被他瞧得汗毛立起，忍不住去掐了把他的腰，“我拿你当亲哥哥，你把我当成嘴边的一块肉？”
　　谢昶幽幽叹口气，将人拦腰揽到自己身侧：“早知道你迟早是我的，当时就不该忍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之举还是头一回，阿朝面上有些羞燥，但想到往后还会成亲，似乎也没必要瞒着全天下了，便红着脸局促地默许了他的亲密。
　　阿朝轻声道：“真是辛苦您啦。”
　　“是忍得辛苦，”谢昶笑了下，表情也认真起来，“我若那时向你坦白身世，你能让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么？”
　　阿朝想起先前那个梦来，面上燥得紧，小声地在他耳边道：“我可能率先一步，先把哥哥办了。”
　　谢昶被她这一句逼得体内又蹿起火来，才要说些什么，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从桥上狂奔而来，眼看就要撞过来，谢昶立刻将人拉到自己的右手边，谁料那几个孩子不瞧人，有个小男孩结结实实地撞在谢昶腿侧，一起身眼都没抬就一溜烟跑远了。
　　谢昶冷冷盯着那孩子离去的方向，握住她的右手下意识攥得更紧，一时心跳剧烈，连身体都有些僵硬。
　　阿朝怔怔地立着，也隐隐意识到不对，那孩子并没有撞到她，只撞在哥哥的左腿，可是为什么……她左腿同样的位置忽然竟也有些闷痛？
　　难不成是错觉，她下意识弯下-身，揉了揉分明无人碰到的左腿，皮下的确是有种隐隐痛感的。
　　怎么会这样？
　　放在从前，她还能找个理由说通自己，家人之间血脉相连，或许会有心灵感应什么的。
　　可她与哥哥也不是嫡亲的兄妹，怎么她也跟着疼呢？
　　待腿上痛感减轻，谢昶才慢慢转过身来，“有没有撞到你？”
　　阿朝皱着眉头，实在没想通方才这一出，也许就是突如其来的神经痛吧，现在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她便摇摇头：“无事，哥哥你被那孩子撞疼了吗？”
　　谢昶微微一顿，“没有。”
　　其实两人走到这一步，已经无需隐瞒了，可他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尤其是如何解释她身体里时常出现的……涨热。
　　他叹口气，到大婚那一晚，该明白的总归会明白。
　　阿朝还想说奇怪，一道突如其来的老迈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又与哥哥来逛情人桥了？”
　　阿朝一抬头，竟然是上元节的那位阿婆。
　　阿婆手里挽着十几个荷花灯，朝她笑出了满脸褶，毕竟这般郎才女貌的登对模样世间罕有，阿婆今日再见也一眼认出了他们，今晚两人未戴面具，双手亦是十指相扣，甜甜蜜蜜，赏心悦目。
　　“姑娘今日可还放灯？”
　　阿朝脸一红，谢昶已经递了块碎银过去，“不用找了。”
　　说起来像做梦一样，一眨眼大半年过去，哥哥真成了情哥哥。
　　阿朝将手里的荷花灯缓缓推向水面，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几句话。
　　谢昶想起她在冬至日放天灯时的发言，不禁笑道：“有什么愿望，说出来让哥哥也听听，哥哥帮你实现。”
　　小姑娘睁开眼睛，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眸里倒映着万千灯火，“你说的？”
　　谢昶含笑颔首。
　　阿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了红，一字一句认真道：“那你要答应我——
　　我想要我的宝贝哥哥，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生生世世都与阿朝在一起。”
　　夜风轻轻拂过，打湿少女泛红的眼眶。
　　谢昶静静看了她很久，才笑：“这么好的机会，不为你自己求一求？”
　　阿朝转头看向满河的星点，喉咙哽咽，唇角却是轻轻地扬起：“我从小到大拥有的太多了，有爹娘疼爱，有哥哥宠着，最难最难的那几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上天待我不薄，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只想让老天爷也偏心偏心哥哥。”
　　谢昶含笑敛眸，天地不仁，却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留给他，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他不敢再有所求。
　　唯愿这共感之术，给他们带来的是福，而非灾祸，倘若必有一日反噬己身，一切冲着他来就好。
　　他的小姑娘，这辈子都要安安稳稳的啊。
　　在外面待得差不多了，才欲起身，倏忽一阵凉风袭过背脊，灯火簇亮的城河忽然黯下一瞬，谢昶眉心一凛，当即起身握住身边人的掌心，目光犹如寒刃般锐利地扫过河面。
　　沿河两岸漆黑的草丛内倏忽飞出几道鬼魅身影，手中银刀划破温燥的夜空，凛冽的寒光从阿朝面前一闪而过，惊得她后退两步。
　　桥上桥下方才还尽兴赏玩的百姓瞬间慌作一团，在拥挤的人潮里四处逃窜。
　　伏在暗处的宿郦见状当即吩咐手下暗卫出手，两伙人在河边打起来，那群黑衣人个个招式凌厉，刀刀直冲要害，兵器碰撞的声响不断刺激着耳膜。
　　浮躁的空气里开始有浓烈的血腥味传来，阿朝脸色微微苍白，只觉得手中那双温热大掌紧了又紧，难道就是冲他们来的？
　　好在那伙人在宿郦手下没落到什么好处，谢昶养的这群暗卫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对方很快落了下风，死伤惨重。
　　谢昶握紧阿朝的手：“先上马车吧。”
　　阿朝点点头，她在这里反而是添乱，哥哥和他的手下自有应对之方。
　　可才一转身，埋伏在暗处的两名黑衣人立刻从左右包抄，挥着银刀直直杀来。
　　阿朝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腰身骤然一紧，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被一只大掌带离地面，下一息，竟见哥哥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银寒的剑光在眼前弹闪，直接从一名黑衣人颈边划过，那人躲闪不及，当即死于剑下，阿朝才松口气，转头却见另一名黑衣人举着长剑直向谢昶前胸刺来。
　　阿朝脑中几乎一瞬间空白，想也没想，直接抱住他腰身，拿自己的后背去挡，随即身体却被人一把推开，只听“哐当”一声剑鸣，剧烈的疼痛霍然从手臂袭来。
　　阿朝疼得闷哼一声，鼻尖嗅到血腥气，她煞白着脸，怔怔转过身，看到谢昶阴戾沸腾的眉眼，脚下是那黑衣人的尸首。
　　而他的手臂正汩汩往外滴血。
　　“阿朝，疼不疼？”
　　阿朝整个人懵在原地，手臂与他同样的位置，疼痛如同潮水般迅疾涌上。
　　作者有话说：
　　嘿嘿，阿朝终于发现啦。


第61章 
　　直到被人护送回府,阿朝还不知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脑海中一片迷惘，那种迷惘甚至让她几乎忘记手臂的疼痛。
　　澄音堂。
　　大夫给谢昶左臂包扎完伤口,便拎着药箱退了下去。
　　宿郦那边也活捉了几人,眼下正在暗牢受审，他一顿,抬眼望向自家主子手臂的伤口,扑通一声跪下：“属下护主不力,让大人受伤,还让姑娘受到惊吓，还请大人责罚！”
　　阿朝的确是受了惊吓,目光落在谢昶手臂的伤处,眼珠子都像是不会动了。
　　谢昶眸色阴沉，沉吟良久,却只道：“你先下去吧。”
　　宿郦心中有深深的负罪感，这些年大人遇刺的情况不在少数,可今日却是头一回受伤,偏偏姑娘还在身边,没想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似不再追究。姑娘没见过血腥的场面,心有余悸,恐怕要大人好生安抚一番，宿郦心道自己就不在这碍眼了，于是拱手应了个是。
　　屋内烛火烧得噼啪作响，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阿朝整个还是云里雾里,满眼呆滞地看向他,疼痛是次要,席卷在身体里的惊愕、茫然与恐惧几乎让她窒息。
　　她卷起袖管,露出一截细白莹润的小臂，再往上，分明疼得钻心的上臂，皮肤却依旧完好无损。
　　明明是他受了伤，为何她也能感受到同样的疼痛？
　　谢昶起身，正欲往她身边来。
　　阿朝却紧紧盯着他，恐惧的心理驱使她往榻后退了些许，喃喃地问道：“我们……确定不是嫡亲兄妹？”
　　她现在不敢让他触碰，她急需一个答案证明脑海中最可怕的念头完全是杞人忧天，可又害怕听到与所期盼的相悖的答案。
　　直到听到他笃定地说出“不是”两个字，阿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亲兄妹就好，他们没有做出那等丧伦败行之举就好。
　　可既不是亲兄妹，为何身体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感觉？
　　谢昶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受伤的右手在她几乎麻木的手臂上轻轻抚摩，好在伤得不深，他特意让大夫用了最好的止疼药，但愿能为她减轻一两分痛楚。
　　少女上臂柔滑细腻的雪肤在掌心下像一截嫩藕，白得晃眼，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指腹薄茧仿佛稍稍用力都能揉破，才按两下，体内当即火起。
　　谢昶眸光暗沉，喉结微滚，最后还是将她衣袖放下，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轻轻揉抚。
　　事到如今，再瞒着只会徒增她担忧，谢昶慢慢解释道：“那年文字狱案爆发，你爹娘自知难逃一劫，可稚子无辜，不忍你小小年纪死于非命，而我又非谢家亲生，你娘希望我带着你逃命，又怕你乱跑，跟着我走丢，于是找到在镇上游历的方士，请其为你我二人施加共感共生之术……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
　　他换了个说法，亦是不希望她知道，他对她母亲其实有过恨的。
　　她只需知道，不论从前还是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拿自己的生命来护她、爱她。
　　阿朝一时惊得说不出话，这若不是从哥哥口中说出来，若不是今日切切实实体会到对方的疼痛，她当真会以为是哪个江湖骗子满口胡言。
　　“共感共生”几个字在脑海中萦回百转，思绪一下子跳到九年前，她迷茫地颤动着眼睫，口中喃喃：“你是说，从我六岁离家那一年开始，我们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谢昶道：“是。”
　　“所以……你受伤，我也会痛？”
　　谢昶颔首。
　　一霎时太多的记忆涌上来，阿朝迷茫地张口，却不知从何处问起，“所以……幼时逃命的那些日子，我何处磕碰，何处青紫，你都是第一时间发现，因为你也会疼？”
　　“是。”
　　阿朝面色有些苍白，怔怔道：“那我在琼园的时候，你也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后来的梁王府，也是因为共感，才让你找到了我？”
　　她说完这些，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加之手臂的伤痛袭来，她后背几乎渗出一层冷汗。
　　“倘若我这些年不是被琼园收留，而是流落街头，自生自灭，那哥哥岂不是也……”
　　她不敢提及那个字眼，谢昶亦是沉默了许久。
　　阿朝只觉得满口苦涩，甚至指尖都在颤抖。
　　什么怕她走丢，分明就是阿娘的私心！
　　因为她太小，给谁都是拖油瓶，而凭哥哥的本事，轻易就能躲避当时的追兵和乱军，阿娘若是当真信任哥哥，又岂会多此一举？
　　更何况当时的情形，落入追兵手中，根本就是死路一条！若不是哥哥将她牢牢看紧，她恐怕早就落入追兵之手了，到时候却要连累哥哥一起死……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爹娘儿女双全，谢家一家和睦，后来即便知晓不是亲兄妹，但至少爹爹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又抚养他那些年，哥哥待她好也是理所应当……可她从没想到，阿娘始终当哥哥是外人，临了竟然将他的性命与一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孩子捆绑在一起，就怕他离了谢家，对她不管不顾？
　　从小哥哥对她那么好，比亲生的妹妹还要亲……阿娘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阿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鼻头一酸，泪水止不住落下。
　　谢昶将人搂在怀里，叹口气：“哭什么？如今你我皆无碍，这样不是很好么？”
　　阿朝不住地摇头，“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知道自己幼时什么德行，在家里是小霸王，可出了门若是身边无人看顾，根本活不下去。
　　可哥哥聪慧绝伦，哪怕在战乱之中也能独善其身，甚至能在非常之时择主而事，一步步位极人臣。
　　这条路，他本可以走得更好、更稳，却因为她，不能做主自己的性命。
　　她甚至庆幸自己这些年在琼园至少衣食无忧，倘若在外出什么意外，她这辈子都对不起哥哥。
　　少女的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襟，谢昶俯身她额上吻了吻，“一直未曾与你说，是怕此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首辅之位群狼环伺，你我一身负两命，更不能出一点差池。”
　　“阿朝，”他捧起她的脸，抹去她面颊的泪水，“寻常的刺客，哥哥自有办法应对，你记住，往后任何时候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替任何人挡刀，哥哥也不行，知道吗？”
　　阿朝点点头，那双蓄满泪雾的眼眸看向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阿娘会这么做。”
　　谢昶揉揉她脑袋：“不要说对不起，倘若不是这共感之术，哥哥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更何况，”他瞧了瞧自己手臂的伤处，苦笑一声，“今日你也瞧见了，在我这个位置危险得多，如今倒是我拖累你了。”
　　阿朝咬紧下唇，摇摇头道：“方才这声对不起，是我替阿娘说的，无论爹爹是不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哥哥的命都是自己的，不应与旁人系在一起，更不必为了这救命之恩以命相还。”
　　她声音颤抖着，轻轻握住他的手，“还有一句对不起，是我自己的，我这些年活得稀里糊涂，倘若你早些告诉我，我一定一定，好好惜命，不让哥哥跟着我受伤……”
　　她想起琼园挨过的那些打，再次泣不成声，倘若再努力些，再听话些，也不会带着哥哥到鬼门关走那一遭；
　　梁王府那日，抽在身上的那些鞭子，哥哥是不是也会疼？
　　含清斋每一回女红课，他给她血迹斑斑的指尖上药、吹气，可她不知道，他的手和她一样痛……
　　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愣愣地抬头看向他：“那我先前饮鹿血酒，哥哥能第一时间到春未园来接我，也是因为……共感？”
　　谢昶喉咙微微滚动了下，知道她早晚会有此一问，可面色还是有些不自然，“嗯。”
　　阿朝忽然觉得男人的胸膛有股火窜起来，她身上一热，面颊染得通红，咬牙忍着疼，离他远了些，“我听棠月说，这鹿血酒是男子大补之物……”
　　谢昶没有反驳。
　　怀中一空，小姑娘往榻边让了让，谢昶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阿朝不敢深想，脸色通红，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前几日我熏香时不小心中了药……也会共感？”
　　见他又不反驳，阿朝更是满脸羞燥，一时间疼也忘了，伤心也忘了，浑身的血液都似燃烧起来，但还是不死心地想确认一句：“我中药的那一晚，你与我是一样的感受？”
　　谢昶敛眸，“……你可以这么认为。”
　　阿朝一瞬间只觉头皮都炸开了，浑身气血都在往一处顶，连脖颈都是绯红一片。
　　这事儿不能深想，深想下去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与他贴近时浑身酥-软颤-栗的反应，满腔的燥意与渴望，早起时看上去完好无痕却隐隐作痛的脖颈、锁骨，甚至梅花尖尖……阿朝紧紧闭上眼睛，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凉风从窗隙里拂进来，头昏脑胀中忽然多了一丝清醒，仿佛抓到了什么有效证据，立刻就要当堂翻供，“不是吧……你是男子，我是女子，身体构造不同，那些地方的反应……你也能有？”
　　谢昶沉默了一下，“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阿朝：“……”
　　他又不反驳！
　　并且摆出一副“这事我没法向你解释，但它就是切切实实发生了”的表情。
　　阿朝如遭雷劈，浑浑噩噩地跟他出门，微凉的夜风将手臂的伤吹散些许，可吹不散她满脑的不可置信和浑身压不下的燥热。
　　随即又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
　　她太阳穴几乎狠狠一跳。
　　这个问题不仅她自己难以启齿，哥哥定也不会说实话。
　　可她必须确认一遍，因为实在是困扰了她太久太久。
　　回到青山堂，谢昶低声叮嘱她：“小心活动左臂，不要压着睡觉，听到了？”
　　阿朝认真地点点头，今日她虽发肤无损，却也知疼痛之处是哥哥在流血受伤，她自然不敢轻视和胡闹。
　　这种感觉如同在身体里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将另一个人包裹进来，一副小小的身体承载着着两个人的喜怒哀乐和生死伤痛，尽管她这时还未习惯接纳对方的感觉，但也知道要小心翼翼保护好自己。
　　谢昶转身要走，阿朝攥了攥手，忽然在身后喊住了她，“哥哥。”
　　她紧张地走到他面前，因为手臂疼得抬不起来，对方又太过高大，她踮起脚尖，也只能亲到他微凉的下颌。
　　她在那里轻轻啮一口，低嗔道：“你低一些……今日的债还没还呢。”
　　以往都是他来催债，鲜少见她主动还的。
　　谢昶眸光一热，微微倾身，右手扣住她后脑，滚烫的唇面覆压下来。
　　她捏紧右手手指，始终让自己保持清醒，舌尖探出，在他唇齿间慢慢舔舐游移，去试探图册上描述的极端地带，却也很快在他压迫到极致的亲吻里轻微战-栗。
　　果然，那鱼泡很快如同漂浮在沸腾的水面，一点点鼓胀起来，刺激得她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哥哥才这般吻了吻她，她肚里的鱼泡竟然就已经热得受不住了。
　　阿朝红着脸一把推开了他，甚至不自在地后退两步。
　　谢昶没料到她会如此，便也没留心，居然被她挣开了这个吻。
　　男人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吻到一半被打断，恐怕这世上没有男人受得了。
　　阿朝喉咙发痒，脸色红得滴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早了，哥哥又受了伤，早些回去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基友小鱼卷的文《明月藏鹭》！也是伪骨科，超级香香！追两本文，双倍的快乐=v=
　　明楹自幼知晓自己不过只是占了个公主名号，实则地位低微，所以处处谨慎，不曾招惹旁人。
　　在她认祖归宗的那场筵席之中，她终于得以摆脱公主身份。
　　却不想因这次醉酒，她和皇兄傅怀砚荒唐一夜。
　　明楹骤然睁眼，就看到傅怀砚慢条斯理地将衣物整好，垂眼对她道：“皇妹。”
　　后来太子选妃提上日程，傅怀砚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以祈福为名，亲手将明楹送至京外寺庙。
　　明楹自知他即将迎娶贵女，自己不过只是隐患。
　　所以她权衡之下，选择了私逃。
　　垣陵与盛京相隔甚远，明楹以守寡为名，在此生活了数月，才终于放下了心。
　　听闻新帝即位，大权在握，日后美人环绕，想来也早已忘了曾经那段荒唐往事。
　　却不想，此地远离上京，官僚一手遮天，县令看她无权无势寡居于此，意欲将她奉给刺史以谋前程。
　　明楹收拾细软的时候，列卫早已在门外守候。
　　而在县丞府中，她抬眼看到了坐在高位之上，正随意把玩着檀珠手持的人。
　　姿容昳丽，清贵无双。
　　不是什么芜州刺史——
　　而是她曾经的皇兄，如今的新君傅怀砚。
　　明楹恍然后退，却被他挡住后路。
　　傅怀砚俯下身来，缓声问道：“皇妹还想逃到哪里去？嗯？”
　　他自年少起就为人称道，被赞为光风霁月，只唯独对这个所谓的皇妹，从来都算不得清白。


第62章 
　　她一退三尺远,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谢昶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还有什么想不通，他一直不知这件事如何开口,如今被她试探出来,彼此心知肚明，倒也省得他费心解释。
　　阿朝不仅仅是心慌意乱,更多的是过去太多类似这样的感受几乎吞噬了她的大脑,让她一瞬间既迷茫,又羞燥,共感就共感，同生共死还不够吗！怎么连这个都……
　　那岂不是……每次哥哥吻她的时候都……
　　再回想起那次饮酒,上回的燃香,她肚里的鱼泡几乎撑涨到极端，那哥哥岂不是……
　　谢昶一直沉默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突然从她眼中看到了除羞燥之外的,一种类似同情的情绪。
　　同情他什么？
　　同情他有火没处泄吗？
　　再这么沉默下去,谢昶不知道她还能脑补到什么,他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阿朝，过去我除了是你的兄长，也是成年男子，有成年男子该有的反应,何况我二十余年未曾娶妻,自然比寻常男子需求旺盛一些,你不必如此意外。”
　　阿朝呆怔地看着他,只旺盛一些吗？
　　她也没听说亲一下立刻就能这样啊。
　　谢昶凝视着她，“你总归要成为我的妻子，往后适应就好。”
　　她喉咙哽了哽，小脸都烫得麻木了，讷讷地问道：“不会是因为共感，你觉得我们刚好合适，不用去祸害别人，才说喜欢我的吧？”
　　说完就从男人阴沉炙热的眼眸中窥探出一丝危险气息，吓得她肩膀一缩，就看到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鱼泡……鱼泡也热起来了。
　　身后就是墙面，退无可退，阿朝屏住呼吸看着他，在对方炽热的唇带着怒意强硬地压上来前，一句“我信哥哥”只来得及吐出一半，随即就被迫彻底吞回肚内。
　　滚烫的男人气息无处不在，他的身体紧紧拥着她，握住她的力道也愈发蛮狠，唇舌在口中肆意掠夺，昏天黑地的窒息感与躁乱感让她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发颤，甚至已经分不清那鱼泡究竟只是自己的，还是他覆压在身上的。
　　这个深吻持续了太久，几乎夺去她所有的呼吸和意识，以至于她被缓缓松开之后，除了大口大口地喘气，面色潮红不退，身体还在不住地哆嗦。
　　那种双重而矛盾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要与他亲近，但又害怕亲近，男人在这上面无疑更加强势，即便共感，也是她被拿捏，在绝对的力量下毫无招架之力。
　　思及此，她不禁眼眶一红，咬咬牙：“不公平。”
　　谢昶不禁一笑：“怎么不公平？”
　　阿朝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都说了信你，你还亲我，亲那么凶，我也只能受着，而且你还对我……”她一垂眼，又立刻错开目光，“对我有不轨之心，说好的共感，往后都是你欺负我了。”
　　谢昶哑声笑了下：“那你要怎么公平，让你欺负回来？”
　　阿朝想起自己主动吻他这两次，根本没支撑多久，鱼泡就绷得她受不了，她怀疑自己就是体质太差，根本承受不了强健男人体魄能够忍耐的程度，所以即便是主动，很快也会出现颓势，再被他反客为主，最后受欺负的还是她自己。
　　谢昶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掌心轻轻扣住她后脑，指腹轻抚在她柔软的鬓角，“阿朝，哥哥往后会疼你的。”
　　阿朝心尖儿哆嗦了下，抬眼对上他沉热的眼眸，加之鱼泡在水面翻滚，她实在很难不将这句“疼你”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她羞得满脸红，耳垂都快红成石榴籽了。
　　谢昶低下-身，在那颗绯红剔透的石榴籽上轻轻一咬，男人的热息尽数入耳，阿朝避无可避，抬手想推他，手掌抵在他紧窄的腰身，她自己素日又最怕痒，那种双重的感官刺-激当即电得她头皮发麻。
　　以往不知这一桩，想不通为何碰他腰身时自己也会有轻微的战栗感，如今才明白，掐他如同掐自己，但感受却是双重的。
　　甚至有一种，自己爽到自己的感觉？
　　阿朝只觉得掌心一片酥软，反应过来后才想缩回手，却又被人捉了回去。
　　谢昶想起及笄那日，她鬼使神差地来摸他的腰，他不知这处有何特别，微微一顿，随即将她的小手覆在自己腰侧。
　　“你若实在觉得我欺负你，也可在我身上找点乐子，这腰……你若喜欢，尽可来玩。”
　　阿朝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他，脸颊烫得像是着了火，偏偏他说得一本正经。
　　她、她不要面子的？
　　“谁说我喜欢了？你别胡说。”
　　“是么，”谢昶敛眸一笑，“中赤骨花的那晚，你玩了一夜。”
　　阿朝咬牙冲他：“你也知道那是中了赤骨花和丁香的毒！”
　　谢昶眸色黑沉，也不拆穿她，“其他地方也行，但不要太过分，横竖我有的感觉你也有，我能不能忍住不碰你，这个度你自己掂量。”
　　阿朝简直瞳孔大震，听上去似乎很不错，可她不过才碰了他的腰，肚里的鱼泡就已经在膨胀了！
　　她气呼呼地将自己的手拽回来：“你适可而止吧！”
　　夜已深，谢昶笑了笑，便不再逗她了，将人牵过来，在她粉腻细白的颈边吻了吻，“让底下人来伺候你洗漱吧，我回去了。”
　　阿朝痒得厉害，薄纱下的锁骨微微耸起，轻轻点了个头。
　　他才要走，阿朝忍不住，走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身，“你自己说的，随便我玩。”
　　谢昶叹口气，从胸腔低低传来“嗯”的一声。
　　良久之后，听到她温软的嗓音：“哥哥，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谢昶拍了拍她的肩膀：“嗯。”
　　阿朝看向他左臂包扎的伤口，“你可知道是何人要杀你？我瞧着这伙人来势汹汹，当真是冲着要你命来的。”
　　谢昶让她不要担心，“我们走散这么多年都能平安无事，往后也都会无恙的，天塌下来，还有哥哥。”
　　难眠的一夜。
　　总觉得身体里装了另一个人，呼吸和心跳都不像是自己的，紧张，新奇，甚至夜里起身喝水时呛到咳嗽，都怕惊扰到他。
　　一早被肚里的鱼泡惊醒，阿朝呆怔了一息，猛然坐起身，锦帐内沉默了好半晌。
　　难不成，这就是成熟男子每日一早的……
　　阿朝连耳根都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琼园的姑姑讲过这个，甚至还教过她们如何讨巧，如何撂拨……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居然就是！从哥哥身体里传来的反应！
　　与昨晚亲吻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这症状，从她进琼园就开始了。
　　以往她从没想到过这层，总以为是要出小恭，晨起时人人都要出恭，只是她似乎格外难受些，后来她在晚间尽量忍住不喝水，发现也是无济于事，又觉得自己可能……就这个体质。
　　昨日之事一出，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阿朝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总之就是凌乱。
　　哥哥让她适应。
　　好的。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准备好好适应一番，但……
　　阿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欲哭无泪，琼园教了她很多取悦男人的法子，却从未教过她身体里住了个男人时该如何应对。
　　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察觉那症候似乎消下去了，阿朝摸了摸肚皮，才轻轻吐了口气，肚里的鱼泡竟像死而复生了般，又鼓胀起来。
　　阿朝吓得过电般腾开自己的手。
　　不是吧……反应这么大！
　　那日后岂不是肚子都不能乱揉了？
　　肚子……
　　阿朝猛然想起中药的那一晚，她可不就是嚷着肚子痛，要哥哥给他揉……
　　她到现在小腹的红痕还未全消，哥哥把她当什么人了！
　　阿朝拿薄毯盖住脸，一边痛苦地适应着身体的异样，一边试图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往。
　　崖香听到屋内的动静，端了铜盆和棉巾进门，“姑娘这么早就醒了？”
　　然后她就听到锦帐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姑娘怎么了，可是手臂还疼着？”
　　共感之事不能外传，昨日从外面回来，阿朝只说是撞伤，崖香走过来，卷起她的衣袖瞧了一眼，见无青肿才放心。
　　阿朝有苦难言，只能说道：“这几日先不去铺子上了，我在家休息几日，看看账本。”
　　哥哥受了伤，她若要外出，奔奔走走的难免牵扯到伤口，况且她也是真的需要时间来适应体内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少说得缓两天。
　　用过早膳，阿朝瞧见一道熟悉人影入了青山堂，心下一惊，看向崖香：“你还请了医女？我……我就是小小的撞伤，无碍的。”
　　崖香摇摇头，将膳桌简单收拾一下，“姑娘疼得左臂都抬不起来了，还说是小伤，内里有无病灶，还得医女瞧过才知道。”
　　崖香待她好，有些方面也是执拗的，尤其有个头疼脑热的，总把她当孩子看，阿朝知挣扎无果，又不好冷着脸将人赶走，只能坐到榻上去。
　　医女一来，她主动撸起衣袖，露出一截白润细腻的雪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昨日上街被小孩撞了下，连个红肿都没有的，我的丫鬟就是大惊小怪，您瞧瞧，可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嘶——”
　　医女指尖才在那处轻轻一按，阿朝立刻疼得小脸揪紧，“您瞧就瞧，怎么突然上手啊！”
　　哥哥受了刀伤，还流着血呢！
　　医女也吓得不轻，也丝毫未曾料到毫发无伤的外皮竟能让姑娘疼成这样，她还只用了两分力道，若是普通的拉伤、扭伤，疼成这样往往都会有红肿的外象，姑娘的手臂也是能小幅活动的，并非疼得动不了，这就奇了。
　　医女想了想，“姑娘手臂疼痛，不外乎风寒和扭伤，不如让民女给姑娘用针灸试一试。”
　　阿朝当即瞳孔骤缩：“不可！”
　　作者有话说：
　　谢昶：试试就逝世。


第63章 
　　医女以为她怕疼,笑道：“针灸对于疏通经络与行气止痛有奇效，姑娘试试就知道了，不会疼的。”
　　崖香也要劝,阿朝急中生智,赶忙让她先下去，随即让医女附耳过来,“我其实……是装的。”
　　医女微微一惊,方才那神情可不似作伪啊,姑娘额头都出冷汗了。
　　阿朝想了个生硬的理由,“我骗我哥哥的，他这程子总盯着我读书,我不愿意,这才找个由头歇歇。”
　　她信任地看了一眼医女，“您会替我保密的吧？”
　　医女可不敢保证,俯身道：“若大人不问，民女自当守口如瓶,可若是大人问起,民女……”她也不敢诓瞒谢阁老啊！
　　阿朝叹口气,道无妨,“能理解。”
　　这下换做医女有些心虚了,夹在中间显得里外不是人，她迟疑地看她一眼：“姑娘真没事？”
　　阿朝摇摇头，“我真没事，您别在丫鬟跟前说漏嘴就成。”
　　医女颔首应下。
　　阿朝总算松了口气,这若是几针扎下去,不光她受不住,谢阁老可能想杀人。
　　难得身边只有医女,阿朝琢磨着想问点什么，毕竟共感之术与身体症候息息相关，可又怕自己不聪明，多说多错，引人猜疑她与哥哥有点什么，此事攸关性命，她不敢对外胡言。
　　医女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温声一笑：“姑娘想问什么？”
　　阿朝纠结许久，红着脸悄悄开了口：“我问您的话，您莫要对外透露半分。”
　　医女：“这是自然。”
　　阿朝有些难以启齿，“我就想问……倘若成年男子长期得不到纾解，但那方面需求又格外旺盛，如此可会伤身？”
　　她从前听春娘说是会伤身的，但不知具体伤在何处、伤到何种程度，哥哥如今二十有四，却从未有过女人，这些年日日清晨都要受此折磨，与她在一起后……她那鱼泡更是时时不消停，真怕哥哥要憋出病来。
　　医女怔忡一瞬，察觉自己的失态，赶忙斟酌着回道：“是会对房事上有所影响，但具体还需诊过脉才知道，不过倘若长期压抑，人的性情也易变得阴沉扭曲。”
　　治病救人、诊脉答疑是医女的职责所在，既收了诊金，自当对患者知无不言。
　　尽管心中震惊不已，面上也要表现出一派从容淡定。
　　姑娘口中的得不到纾解的成年男子，除了谢阁老，医女想不出第二人。
　　上回姑娘为熏香所害，医女是亲眼看着谢阁老进屋的，又是亲眼见他衣衫齐整地出来，外人都传他冷心禁欲，可不是么？男未婚女未嫁，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躺在床上煎熬地唤他，谢阁老居然能忍住不碰，这样的自制力，实乃闻所未闻，也难怪京中高门主母私下怀疑他身患隐疾。
　　但，医女也很快捕捉到姑娘话中的重点——
　　长期不得解决，这人人都能看出来，毕竟以谢阁老的年岁，无妻妾通房，又不拈花惹草，在京中怕都是隐忍压抑的头一人。
　　可这需求格外旺盛，姑娘又是如何瞧出来的呢？
　　阿朝见医女思绪不知飘向何方，小脸一红，“可有办法缓解？”
　　医女闻言，当即掐断了脑海中不该有的念头，“其实姑娘不必担心，便是没有女人，男子也可自行纾解，再有便是饮食上，少食诸如鹿肉、牛羊肉、秋葵、山药一类助阳食材。”
　　阿朝身子忽的一震，双目瞪圆：“你是说，鹿肉、秋葵都是助阳之物？”
　　医女点点头：“是的，大人若是一时半会不打算成亲，膳食上可尽量减少这几样食材……”
　　一道错愕的眼神传来，医女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民女口误！民女的意思是，姑娘口中的那名男子……”
　　阿朝满脸通红，想起鹿血酒那一回之后，哥哥就让膳房给她列了张食单，里头就提到这几样，原来是哥哥自己要少吃，因为共感，才变成她的禁忌。
　　又不禁想到田庄那日，她还大喇喇地将满盘秋葵倒进他碗里，难怪那佃户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阿朝一时又羞又燥，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最好这辈子别再见人。
　　谢府地牢。
　　与溽暑的闷热不同，地牢内常年笼罩着一股萧森肃杀之气，湿冷的墙壁上挂着血珠，还有些陈年的褐色斑迹，地面石砖上还未来得及冲刷的碎肉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新鲜与陈腐交织的浓稠血腥气。
　　刑架前一排鲜血淋漓的犯人，都是昨夜留下活口的刺客，满口牙敲碎，取出藏在里面的毒囊，也免得他们受不住酷刑，咬舌自尽。
　　施刑者用的都是布满棘刺的长鞭，一鞭甩下去立刻就是惨烈的哀嚎，飞溅的碎肉肉眼可见。
　　谢昶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谢府的地牢与诏狱不同，诏狱处置的犯人多为朝中官员，是生是死，最后总要给皇帝一个交代，但在谢府的地牢，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谢昶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停下，淡淡抬眼道：“谢府的地牢可不是请你们来喝茶的，再不肯说，可就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了。”
　　耳边只有受刑者惨痛的呜-咽和此起彼伏的喘-息。
　　谢昶笑了下，目光在案桌的刑具上扫过一眼，信手指了一样，“你们大概没见过排刺？”
　　说罢便有施刑者将一件布满锐利钢针的刑具从案桌上取下。
　　刑架上的人头也不抬，谢昶只好耐心地解释一遍，“与你们见过的马刷很像，不多不少，九九八十一根钢针错落，在你们胸背上这么一扫，算算，得撕下多少条完整的皮肉下来？”
　　他才说完，刑架上立刻有一人猛地颤动下身子。
　　谢昶敛眸一笑，没拿他开刀，而是抬手指向左侧第一人，“从这个开始吧。”
　　施刑者得了吩咐，排刺从那人后脖下刺入，当即就是钢针没入皮肉的闷响，那人痛得大汗淋漓，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施刑者看向谢昶，后者慢悠悠地掀起眼眸，“再不说，这排刺整个刷下来，本官可不能保证你身上还剩多少肉了。”
　　那人满口牙皆被敲碎，口中早已经血肉模糊，话都说不清楚，但依稀能听出几分：“我们都是……一手拿钱一手办事，上头是何人，我们一概不知……”
　　谢昶轻叹一声：“动手。”
　　地牢都是掌刑的高手，再残酷的刑罚，在他们眼中都是家中便饭，这话甫一落下，掌刑者立刻握紧手中的排刺，八十一根钢针从那人后颈齐整划下，因着牙齿敲碎，受刑者连咬牙忍耐的机会都没有，眼球外突，凄厉的哀嚎瞬间响彻整个地牢，几乎连石壁都在震动。
　　刑架上另外几人已经在发抖了，捆缚在他们手臂的铁链发出窸窸窣窣碰撞的声响。
　　谢昶看了眼先前一听到排刺就颤的那人，果真抖得比谁都厉害。
　　他漫不经心笑了下，搭在圈椅上的手指向他身边的那人，“这个，从前胸用刑。”
　　话声轻飘飘落下，这些刀山火海里行走的杀手便是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止不住毛骨悚然。
　　如果说后背用刑是剥皮拆骨般的疼痛，那么从前胸用刑更是极致的痛觉和视觉的刺激，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像面条一样，一根根地撕扯下来。
　　掌刑官将排刺上的碎肉处理干净，才对准那人锁骨，刑架上的人立刻开始剧烈颤动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啊……啊……”
　　排刺从锁骨扫下，卡在肋骨时，掌刑者又多用了三分力道，直到扫入那人腰身才停，嚎叫声从中断开，一口气没续上，停了三息的时间，又再次如困兽嘶吼般响起。
　　几十条碎肉淋漓挂在腰间，模糊的血肉里，甚至能看出根根森白的肋骨。
　　轮到那浑身痉挛一般颤动的第三人时，谢昶对他笑了下：“这个不如就……”
　　话音未完，那人惨白到极致的面容猛地抬起，声音止不住颤抖：“别、别杀我……我说……”
　　……
　　“京卫司指挥使袁辉……”
　　回到澄音堂，谢昶将那身染了血腥气的衣袍换下，面色沉冷如霜：“十几年前，就是京卫司带人查抄的地下兵器行。”
　　私造兵器乃谋逆之罪，当年兵器行的管事一口指证幕后操控者为圣惠太子，元嘉帝老迈昏聩，疑心病极重，加之圣惠太子贤名在外，民间甚至屡屡传出太子贤达盖世的童谣，兵器行一出，元嘉帝当即龙颜震怒，立刻下旨以犯上谋逆之罪废黜太子、赐其死罪，改立怀王为储君。
　　太子获罪之后，紧接着一封密信呈上，他父亲被扣了个私通外敌、倒卖军-火的罪名，而安定侯府又是太子一党，经此一事，祖父、父亲与几位叔伯被判斩首，萧家举族流放。
　　他那时候不过才七岁。
　　元嘉帝病危，怀王掌控朝政，萧氏族人无不在流放途中被折磨致死，年长者要受胯-下之辱才肯给一口饭，最后生生饿死途中，族中青年被缚在马后拖行致死，怀胎六月的婶婶，竟被生生剖出腹中胎儿……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谢昶深深闭上眼睛，脸色阴沉到极致，掌中的檀木串珠几欲捏碎。
　　族人的掩护，让他在混乱中诈死逃出去，而上天大概也觉得他命不该绝，才让谢敬安捡到了他。
　　他自还朝以来，旧案重查，甚至抓出那兵器行最后之人，替圣惠太子洗刷了谋逆的冤屈，当年怀王一党的官员也被他网罗罪名一一株除，独独落在元嘉帝手中诬陷萧家私通外敌的罪证自此销声匿迹。
　　也许在当年就被人销毁了，时隔十余年，终成为替萧家翻案的最大阻碍，一日不找出那封密信背后之人，萧家便一日要被蒙上不白之冤。
　　“立刻去查，这袁辉当年在兵器行一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谢昶与此人向来无恩无怨，这人能派出刺客动到他头上，其间必然有他不知的猫腻。
　　宿郦领命退下。
　　谢昶独自坐在书房内，闭上眼睛，当年那些酷虐残暴的场面一一在脑海中回放，族人的惨叫声犹在耳边，他慢慢地攥紧了手中的檀木珠串。
　　不知过去多久，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他没应，随即便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
　　这世上除了她，没人敢不经允许进出他的书房。
　　只是有些疲惫了，唯有她在这里，他才可以完全卸下防备，脚步声渐近，他也没有睁眼。
　　直到听见轻微吸鼻的声音，那只温热小手伸过来，想要拿走他手中的珠串，谢昶才伸手握住了她。
　　睁开眼时，才发现左手握拳太紧，导致手臂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滑入指缝，连他手里的夔龙珠串也染了血污。
　　谢昶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拿开左臂，将人扶起身，“阿朝，是哥哥疏忽了，你疼不疼？”
　　阿朝午后小憩一会，就被心口深深的沉郁感压得噩梦连连，看到了许多流血的场面，醒来之后，左臂一阵阵隐痛，甚至比昨日哥哥受伤之后还要剧烈。
　　“哥哥，你怎么了？”
　　谢昶没有回答，从置物架上取来金疮药，让江叔进来包扎，包扎完之后，屋内仅剩两人，谢昶才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替她轻轻揉按左臂。
　　阿朝眼眶泛红，一直盯着他看，“可是遇到棘手之事？”
　　谢昶摇头：“无妨，只是想到一些从前的事情。”
　　其实从一进门，阿朝就嗅到了从未有过的血腥味，远远比他手臂的刀伤更加浓烈。
　　直到走近，才发现这些血腥味都是哥哥身上传来的，她没有感受到其他部位的疼痛，那就不是哥哥受伤，应该是他去了什么地方。
　　哥哥不愿提，她便不再多问。
　　伤口上过药，已经不那么痛了，可胸口处深深的堵塞感，直到此时还沉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哥哥心里，好像很疼。
　　阿朝看了他许久，抬手慢慢抹平他眉心的褶皱。
　　“小时候，我总爱哭，哥哥就拿糖葫芦哄我，说吃了甜，就不许再哭了。”
　　谢昶抬眼看到她微红的眼眶。
　　阿朝指尖抚在他面颊，嗓音哽咽：“可哥哥不喜欢吃甜，不喜欢糖葫芦，我该怎么哄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她带着泪意的温软嗓音像呜咽的小奶猫,谢昶的心肠也跟着瘫软一片。
　　他抬眸看着她琥珀般清澈水润的眼眸，嗓音低哑：“阿朝，倘若有一天,你发现哥哥没你想象的这么好,你会不会害怕，想要离开哥哥？”
　　他残酷,冷漠,满手血腥,甚至享受杀人复仇的乐趣,唯有在她面前才有人的情感，可她是一张白纸,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很怕自己属于人的情感已经沾染了洗不净的血污，到头来被她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个贪杀嗜血的怪物。
　　这就是当年养母不喜他的缘由之一,她所担心的事情，以更残酷的形式在发生。
　　可阿朝不知道,她从来都以为哥哥是好人。
　　“哥哥要对付的人,是伤害过哥哥的人吗？”
　　谢昶眸色冰冷,“是。”
　　阿朝问道：“那他们全都是坏人吗？”
　　谢昶顿了下,“是,但不全是。”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恶人，多的是党同伐异，隔岸观火，将个人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
　　阿朝忍着声音里的颤抖：“把你伤成那样的,也是他们？”
　　谢昶道：“是。”
　　阿朝手指碰到他嘴唇,滚烫的气息灼得她指尖一颤,“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资格说你做错了。”
　　她仰头抹去滑落的眼泪,“我不懂那些朝廷斗争，从我能窥见的角度，也无法断定何为善恶对错，可我知道，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几岁的孩子，那就一定是恶，一定是错。”
　　谢昶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冰凉，指腹有一点温热的水流。
　　阿朝继续说道：“哥哥如今位极人臣，可我只是平民百姓，读书不多，不懂什么是什么永世之业、金石之功，我眼中只有最简单的善恶——为民除害是善，欺压百姓是恶，为官者清廉正直、伸张正义为善，尸位素餐、贪污受贿为恶，为人者忠孝节义为善，反之为恶。难道以德报怨才是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才能称之为善？哥哥为官这些年，惩治了多少恶人？我们家的银子，又有哪一钱是盘剥敛财而来？”
　　她知道外面许多人传哥哥心性狠辣，杀伐果决，可坐到这个位置，便容不得他优柔寡断，当朝首辅需要强硬的手段，也只有最大程度保全自身、惩奸除恶，才能下惠万民。
　　她不相信旁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她看到的，是他自幼对她的疼惜照顾，心甘情愿接受阿娘的无理要求，与她的性命捆绑在一起，他救她，教导她，庇护她，让她活在他宽大安稳的羽翼之下，倾尽所有的疼爱与纵容……
　　即便他在外人面前不算十足的好人，可她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对她还要好的人了。
　　她小小的身体就这么伶仃一点，说出的话却有千百种温柔坚定的力量，足以融化他千里冰封的心肠。
　　谢昶收敛了遍身的冷意，在她眼睫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不在乎外人如何看他，只要她一直愿意爱着他，这就足够了。
　　手臂还疼着，她不敢妄动，生怕他的伤口再崩裂，只能用右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道：“你快些好起来，否则往后我只能一只手抱你了。”
　　一只手，可没办法抱紧他了。
　　谢昶无奈地笑叹了下，倘若不是怕她疼，他现在不顾伤口绷裂也要将她狠狠地揽在自己胸前亲吻，他面前的桌案也很宽敞……
　　思及此，谢昶的眸光微微一暗，在她樱桃冻般红润温软的唇瓣上扫过，旋即吻了上去，力道有着不容置疑的蛮狠。
　　阿朝勾在他后脖的手忽然就有些无措，被他冰凉的唇覆压上来，身体一寸寸地酥软，像漂浮在水面的叶子，她伸手抚摸过他线条冷毅的下颌，却听到他愈发沉重的呼吸。
　　再有意识，是后背抵在身后的桌案上，麻木的四肢才慢慢有了知觉，他冰凉的唇面一点点变得温热滚烫，在她唇上辗转捻磨。
　　被压着动弹不得的时候，阿朝才知道他力道其实一点不轻，她也是昨日才知他会使软剑，甚至连招式都还没看清，那两个黑衣高手就被他斩于身前……何况他这么高大，浑身都是硬实的肌肉，又岂是寻常男子能比？
　　阿朝连指尖都酥酥-麻麻的，不知过去多久，听到他在耳廓轻轻的喘-息。
　　“尝过了，糖葫芦也没有阿朝甜，所以哥哥不是不喜欢吃甜，是不喜欢除阿朝之外所有的甜。”
　　阿朝被他说得脸都红了，脑海中晕晕忽忽的，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近在咫尺的耳朵。
　　这一舔才觉不好，男人的气息几乎立刻一沉，握着她后颈的力道都是一重，在他唇再次覆上来前，阿朝赶忙抵着他哭哭啼啼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手还疼呢，你别胡来……”
　　谢昶嗤笑了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阿朝这才想起来，两人共感，她若是疼，他也能有感觉，那从前她佯装手疼腿疼撒娇卖乖的时候，他都知道她是装的了！
　　她突然就鼻子一酸，像小孩子说谎被拆穿的委屈，“我就说你欺负我，往后我在你面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谢昶无奈地笑叹了声：“阿朝，这就是你求饶的方式？”
　　阿朝乖乖在他唇上一吻，乌润的眼眸眨了眨，“这样算不算求饶？”
　　谢昶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她，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笑意，很淡，但切切实实从眼底溢出来，是真心实意的笑。
　　阿朝又在他眼尾吻了吻：“哥哥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常笑，不许皱着眉头了。”
　　谢昶抿唇：“你想看，那哥哥就多笑笑。”
　　阿朝这次没反驳，他说她想看，那她就想吧。
　　白嫩柔软的小手从他面上轻轻抚过，最后停在他眼尾细细摩挲，她看到他眼中还有疲惫的红血丝，可惜没办法替他抹去了，“我知道哥哥从前有过不好的经历，过去不能忘记，但不要把自己困死在里面，你才二十四岁啊，我们才刚刚开始，往后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啊……”
　　过去他把自己困在仇恨里，养成一副冷心绝情的心性，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他说出这番话。
　　阿朝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错，居然从他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晶亮，但很快就没有了。
　　她环住他脖颈，在他唇上吻了吻，慢慢将甜软的舌尖探进去，与他交缠在一起。
　　天光渐暗，炉香从鎏金雕花的镂空内青烟直上，温燥的空气里细细地散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小月牙要比别的地方甜一点，可能与糖葫芦同色，像覆了一层糖霜，温热甜净，是她独有的滋味。
　　阿朝面上浮了一层绯色，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在彼此缠绕的气息里轻轻说道：“我都拿自己来哄你了，哥哥，尝过我的甜，往后就不要再苦了。”
　　……
　　八月下旬，天儿一日日凉爽下来。
　　阿朝接到崇宁公主的邀请，约在开襟楼旁的茶馆，进去才发现是弘文馆的后院，上到二楼雅间，含清斋几名熟悉的面孔也在里面。
　　她也是出门遇上拥挤才知道，今日是秋闱放榜日，整个盛京都盯着顺天府署外的那张皇榜呢。
　　若不是哥哥政务繁忙一早就进了宫，她今日恐怕连门都出不了。
　　谁能想到，公主和几名贵女都是来瞧男人的热闹，连性子文静的永嘉公主也被带出了宫来。
　　隔着窗，楼下不远处就是顺天府署，门外熙来攘往，人声杂沓，半条街都停满了马车，府衙外都是参与此次秋闱的读书人，还有些公侯子弟也来凑热闹。
　　崇宁公主唉声叹气：“下半年太子哥哥的亲事定下来，我与永嘉也要开始议亲了，与其等着父皇下旨，嫁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不如瞧瞧今年秋闱的举人中可有合眼的。”
　　阿朝有些好奇，“本朝驸马可以做官吗？”
　　她怎么记得哥哥说过，驸马是不能参政的，人选还得礼部商议后再定。
　　苏宛如在旁哎呀一声：“举人而已，也不能直接授官，明年的春闱整个大晏的举人都要入京考试，刷下去的得有成千上万，最后能考中进士的也就上百个名额，还得慢慢熬资历，这才哪到哪啊！”
　　李棠月也在一旁点头，“不过我听我爹爹说过，运气好的，即便考不中进士，也能捡个县衙主簿一类的小官，但机会很少，一辈子都未必等得到。”
　　阿朝算是明白了，楼下这屯街塞巷的人群里，能考中进士的就已经寥寥无几，遑论最后平步青云，手握大权？难怪公主都出宫来瞧，这些青年才俊未必个个野心勃勃，来日尚公主，挂个闲职，也能光宗耀祖。
　　才这般想着，苏宛如凑过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哪像你家的那位，年纪轻轻就是当朝头一把交椅了，来日这些状元探花想要成为他的门生还不够格呐，你自然不知民间疾苦。”
　　阿朝小脸一红，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什么叫“她家的那位”……难不成苏宛如知道什么？
　　苏宛如笑了笑，朝崇宁公主道：“你们要不都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咱们也好相互掌掌眼呀。”
　　崇宁公主撑着脑袋想了想，“要长得好看，最好是像谢阁老那样好看。”
　　阿朝闻言浑身一抖，好在她低眉敛目，没叫人瞧见端倪，低头抿了口茶，面色很快恢复寻常。
　　但一抬头，竟瞧见苏宛如盯着自己笑。
　　阿朝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好在又听崇宁说：“但不能太凶，不能太严厉！其他也没什么了……永嘉你呢？”
　　永嘉公主脸皮薄，羞赧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可能喜欢温润如玉的君子吧。”
　　李棠月的父亲本就是翰林学士，自然也更加欣赏学识渊博的年轻人，可她却道：“别与我爹爹一样，满口之乎者也，他要知道哪里的酒好喝，哪里的茶最香，下朝之后愿意跑半个京城，给我买如意斋的海棠糕、九味坊的卤鸭掌，如此，我就愿意嫁给他啦。”
　　苏宛如冲阿朝一笑：“你喜欢什么样的？”
　　阿朝喉咙哽住，其实从开始问时，她便开始紧张了，描述得太细，她们定能猜出是哥哥，可若是故意不往哥哥那儿说，今日她这话若是传到哥哥耳中，来日哥哥又得来讨债了。
　　她喝了口茶，红着脸，慢吞吞地说：“我都听我哥哥的，他想让我嫁谁，我便嫁谁。”
　　在座的除了苏宛如，全都为她捏了把汗。
　　崇宁公主长吁一声：“那你完了，你哥哥自己都没娶妻呢，再等给你议亲，黄花菜都凉了。”
　　“那可未必，”苏宛如挤眉弄眼地一笑：“只怕谢阁老忍不了那么久啦。”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话音落下,满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她们可以确定的是，苏宛如口中的是“忍不了”,而非“等不了”。
　　阿朝嫁不嫁人,谢阁老需要忍什么？
　　阿朝手里握着茶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宛如一定知道了！
　　从端午前在曲水阁那一回,她就开始不对劲了！说什么哥哥在不在乎她,方才又意有所指地说“你家那位”,难不成她与哥哥逛街市时被她瞧见了？
　　崇宁公主才想让苏宛如解释解释,楼下倏忽一阵喧闹声传来，几人聚在一处笑语喧阗,便听到有人咚咚爬上楼,“公主！陆小公爷夺了经魁！乡试第三呐！”
　　崇宁面上一喜，立刻起身：“太好了！盛京的前三甲,明年春闱定能高中！”
　　阿朝虽知往后与陆修文不会有太多交集，但也真心替他高兴,她往窗下远远瞧一眼,陆修文就在那人潮聚集之处,前簇后拥。
　　才准备收回目光,又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是七夕当晚在弘文馆看到的那位平津侯府的长孙，他应该也是榜上有名，面露笑意，有不少人陆续前来拱手向他道喜。
　　心中不知出于什么,总觉得比陆修文中举更让她高兴,尽管她与此人素不相识,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但敬佩，也同时庆幸他有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被折断羽翼后并没有放弃自己，而是选择另一条路继续大道通行，来日定会有一番天地。
　　就像……当年的哥哥。
　　陆修文要回府接受各方来贺，紧接着又是庆功宴，两位公主自然不会到郑国公府抛头露面，带来的宫监打听到几位青年才俊的名字，暗中画了几幅画像带回宫，也不算一无所获。
　　回去之后，谢昶过来用晚膳，果然已经知道她今日去瞧放榜了。
　　这个人从来时就绷着脸，暗戳戳不知在吃哪门子的醋，堂堂内阁首辅，管天管地还不够，还管她今日瞧见了几个男人，阿朝抿着唇，有点想笑。
　　她舀了一口桂花糖芋苗，若有所思地说道：“今日秋闱放榜，半个盛京的青年才俊都来了吧，能中举也挺不容易，我听说五十个秀才里头才有一名举人，一百名举人里头顶多五人能考中进士，难怪话本里的豪商员外都抢着榜下捉婿呢，都是香饽饽啊。”
　　说完瞥他一眼，谢阁老果然沉着脸，好半晌才冷哂一声：“你想说什么，嗯？”
　　谢昶才转过头，嘴里就被人塞了口糖芋苗，小丫头笑得杏眼弯弯，“我想说，我哥哥厉害呀！人家十年寒窗不过考个秀才举人，哥哥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一品，哥哥威武。”
　　谢昶捏了捏她的脸颊，终于笑了笑，阿朝却觉得他力道虽轻，却捏得她有些疼。
　　“哥哥，你指腹是不是长了茧子？我记得从前似乎是没有的。”她握着他的手仔细瞧，果然看到拇指指腹有一道薄薄的茧。
　　谢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却静静看了她许久，从她明净乌亮的眼眸，到水润饱满的唇，莹白纤长的秀颈下，浅杏色的方领对襟遮住他已温柔捻磨百遍的月牙胎记，可这又如何能够？
　　阿朝还喝着豆沙甜汤，突然就觉得鱼泡在肚子里涨大起来，她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杏目圆圆瞪住他。
　　她不过是碰了他的手！
　　碰个手指都能这样，往后……往后她还怎么敢同他亲近！
　　男人眸中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伸手捏过她细白的手腕，“上次让你准备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阿朝心口颤动了下，立刻意识到他说的是——出嫁的准备。
　　她满脸躁得慌，不由得咬了咬下唇，“我……嫁衣还没开始绣呢，总要等些日子。”
　　谢昶喉结微滚，嗓音有些低哑：“嫁衣绣得差不多了，过几日拿来给你试试合不合身。”
　　阿朝惊讶地看向他：“何时的事情？”
　　她可是听说那位辅国公家的小姐光嫁衣就准备了几个月，她与哥哥在一起才多久，嫁衣都绣好了？
　　她忽然想起针工局的女官拇指也是有厚厚的一层茧，这个位置是时常做针线活才能生出的茧，不禁联想起哥哥说过，当年阿娘不擅刺绣，还是爹爹替她绣的嫁衣，难不成……
　　她眼睫颤了颤，重新将他的手拿过来瞧，满脸愕然：“这嫁衣，不会是你亲手绣的吧？”
　　谢昶不置可否，敛眸看了眼自己的左臂，“若不是七夕那日受伤不方便，否则应该已经完工了。”
　　他自己能忍痛，怕她疼，没办法只能延误几日。
　　阿朝眼眶泛了红，一时哭笑不得，“我自己可以的……再不济还有外面的绣娘，你都已经日理万机，如何还能空出时间来做针线？”
　　难怪他还能教她刺绣，难不成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阿朝又忽然想起一桩，“我听她们说，辅国公府想请最好的京绣大师过府，可这大师却不知被哪家府邸先请了去，不会是来咱们府上吧？”
　　谢昶笑道：“不然你以为，哥哥是跟谁学的？”
　　诧异的同时，又有些小小的甜蜜，谢阁老也过于洁身自好了，绣功一等的绣娘都不行，请来的京绣大师都是男子，是怕她误会，所以才想办法避免深夜与绣娘共处一室？
　　阿朝低嗔道：“那时才三月吧，你就对我势在必得了？”
　　含清斋说起这件事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与哥哥不是嫡亲兄妹，他那时就开始为她绣嫁衣了么？也许还要更早。
　　她那时还哥哥长哥哥短的呢，这人就已经……
　　阿朝抿抿唇，“我若是不肯答应，你这嫁衣岂不是白绣了？”
　　谢昶将人一把揽到身前来，轻轻吻在她鬓边，“不嫁哥哥，你还想嫁谁，嗯？”
　　被他说得骨头都酥软了半边，横竖这辈子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她要想嫁旁人，也要这个当哥哥的点头才行，可她多瞧旁人一眼，这人都能吃醋半天，这般小肚鸡肠，她哪还有嫁给别人的机会。
　　入了秋，含清斋的课程也恢复如前。
　　只是考虑到两位公主议亲将至，又有两名贵女许了人家，在家中待嫁，含清斋的课程考核便不如从前那般严格了，课上也更加自由，多是姑娘们之间玩闹切磋。
　　至于算术，横竖媚花奴已经开起来，如今也渐渐在京中贵女之间小有名气，分店的选址也已经确定下来，就等着年底开张，阿朝便不必面对每次的算术考核时都如临大敌了，含清斋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去处。
　　养心殿。
　　秋闱前十名的答卷呈上御案，晏明帝对其中几篇文章还算满意，除了陆修文之外，还有几位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孙。
　　盛京天子脚下，这些官宦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能接触到比地方更多的名师巨匠，像陆修文这样的，能接受到阁臣和翰林学士的指导，会试高中指日可待，将来也都是国之栋梁，晏明帝甚至特意召见陆修文前来诲勉一番。
　　“大监，你瞧瞧这孩子的字，可是不错？”
　　一旁的太监总管冯永赶忙拱手推拒：“首辅大人在此，奴才岂敢当着陛下与谢阁老的面儿对新科举人评头论足。”
　　晏明帝笑了笑：“也就让外人来瞧，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毕竟再好的字，在朕的首辅跟前也是不够看的。”
　　谢昶淡笑：“陛下折煞臣了。”
　　冯永躬身笑道：“谢阁老的字笔走龙蛇，俯仰参差，有纵横之气势，有峭拔之风骨，当世可无人能出其右。”
　　“这是自然，朕的首辅岂是徒有虚名？”皇帝大笑，“不过大监也莫要太过谦虚，旁人不知，朕还能不知道？大监历经三朝，从前也是御用监典簿出身，掌武英殿书籍画册，一手好字可是连先帝都盛赞。”
　　话音落下，谢昶的目光落在皇帝身边那位含笑哈腰的大伴。
　　他素日看人时，目光就是带着审视的，哪怕只是淡淡瞥过去一眼，都像锋利的薄刃，让人无处遁形。
　　冯永似乎没留意这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多久，只是受宠若惊地抬手擦擦汗，双手接过题卷，看过之后恭谨道：“陆小公爷的字点画严穆，笔力劲挺，年纪轻轻已有颜筋柳骨，的确是好字。”
　　陆修文赶忙上前道：“小子愚钝，当不起大监这声夸赏，比之谢阁老尚差之千里。”
　　皇帝笑道：“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日后跟在谢爱卿身边要学的多着呢，明年的春闱，朕等着你大展宏图。”
　　陆修文颔首道：“修文必孜孜不辍，一心向学，不负陛下期望。”
　　抬首时，正见谢昶绯红朝服上的补子，是真正飒沓高鸣的鹤，“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绯袍鹤补，金带牙笏，天下多少读书人心向往之。
　　他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已经居于高位睥睨世人，而阿朝与之日日相对，眼底如何还能容得下旁人？
　　皇帝经冯永提醒，当即笑道：“对了，你这回一举夺得经魁，想要什么赏赐，尽管与朕提。”
　　陆修文敛眸沉默片刻，拱手一笑：“修文心中确有一样，拳拳在念，求之不得。”
　　皇帝笑道：“你且说说！”
　　陆修文抬起头，果不其然对上那道冷若刀锋的目光，也几乎是头一回，含笑与之对视。
　　“修文想向谢阁老讨一样东西，就是不知首辅大人肯不肯割爱？”
　　谢昶的眸光一瞬间森冷到极致。
　　皇帝倒是来了兴致：“朕手里的好东西可不少，倒叫你瞧上谢爱卿的宝贝了，不过谢爱卿也是你的老师，此次夺得经魁，奖赏也少不了你的！”
　　谢昶负手而立，唇角慢慢勾起，冰冷的眼眸中却无半点笑意，“陆小公爷看上谢某什么宝贝了？不妨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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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出自鲍照《舞鹤赋》。


第66章 
　　陆修文深知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连他自己都说不好，是一时冲动，还是心中肖想千遍后的脱口而出。
　　等到春闱之后再讨赏,到时阿朝或许已为人妻,半年之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而入谢府提亲,谢昶又怎么可能放人。
　　唯有向皇帝讨赏时表露心意,才能为自己博取一丝一毫的可能。
　　以皇帝对他的赏识,寄住在内阁首辅府上的一位恩人之女,做他郑国公府小公爷、新科举人的正妻，又无需考虑朝堂权衡,皇帝没理由不答应,除非谢昶当着皇帝的面拒亲。
　　他要拒亲，总得有个缘由,阿朝已然及笄，再以将恩人之女放在身边抚养说事怕也不合适了,何况他也不是急不可耐之人,春闱之后再娶,足可满足谢阁老想要将恩公之女多养在身边两年的意愿。
　　除非谢昶现在就禀明陛下,他要娶的就是这位恩公之女,是他养在府上、至今仍以兄妹相称的小姑娘。
　　那么陆修文这辈子，也就彻底死心了。
　　他想起那个乖软漂亮的小姑娘，见人便笑，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倘若能将她长久留在自己身边,为她冲动一次又有何妨？
　　可偏偏,以他如今的能力和地位,根本要不起她。
　　陆修文抬起头，再次对上那双凛若冰霜的眼睛，可他在对方眼里看不到任何的慌乱，只有极致的森冷，甚至是胸有成竹。
　　他也在赌，赌他不敢。
　　那双淡漠深远的眼眸，带着一贯运筹帷幄的笑意。
　　内阁首辅，曾经的左都御史，即便是梁王父子与太后内侄成安伯，在他手里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郑国公府能在京中富贵繁华这么多年，向来就是秉持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可他今日若在圣驾面前讨要阿朝，必然会彻底得罪谢昶，以谢昶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光他的前程毁于一旦，郑国公府恐怕就是第二个梁王府。
　　为一个姑娘赌上整个郑国公府，他不敢赌，赌不起，甚至十年后，二十年后，哪怕他仕途平坦，一路高升，也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陆修文深深吁出一口气，将那道娇丽无双的面容从心口剥离，唇边抿出个从容的笑来：“听闻谢阁老手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学生惦记许久了。”
　　谢昶淡淡敛眸：“既然陆小公爷喜欢，谢某自然不会吝啬。”
　　皇帝当即大笑起来：“原本是朕要赏他，最后倒成了爱卿忍痛割爱，朕也不愿做那借花献佛之人，况且你的学生夺了经魁，你做老师的功德无量，爱卿想要什么赏赐，朕一并赏了你！”
　　谢昶抬起头，却是先看一眼陆修文，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转而面向皇帝：“陛下既然将尚书房交给臣，授业解惑便是臣的本分，职责在身，不敢讨赏，只是臣确有一事，想要禀明陛下。”
　　皇帝抬手：“爱卿不妨直言。”
　　谢昶笑道：“先前陛下答应过臣，臣府上寄住的那位恩公之女，若臣为其定下良缘，陛下愿为她赐婚。”
　　话音落下，陆修文脸色微变，抬眼看向谢昶含笑的眼眸，背脊甚至渗出一层冷意。
　　“哦？”皇帝眉梢一挑：“爱卿这么说，可是为其选定了夫婿？”
　　谢昶拱手道：“阿朝自幼孤苦，臣辜负她爹娘嘱托，令她失散在外多年，臣舍不得将她嫁给旁人，她亦很是依赖于臣，对外男倒是格外排斥……臣想自己娶她，一生一世照顾她。”
　　皇帝闻言面上微惊，丝毫未曾留意到下首的陆修文在听到这段话时几乎震颤的瞳孔。
　　“爱卿是说，想要迎娶你这恩公之女？”
　　谢昶颔首，“求陛下成全。”
　　皇帝思量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当时阿朝从梁王府寻回之际，谢昶只不过将她当妹妹看待，如今却说要娶她……不过男婚女嫁，又不是嫡亲兄妹，娶自己的恩人之女，历来也是佳话，何况这二人凑在一起，也解决了皇帝一桩心病——
　　皇后还惦记着那姑娘给她当儿媳呢。
　　谢昶这样的身份，无论迎娶京中哪家高门的贵女，皇帝或多或少都要担心结党营私的问题，因此这些年他孑然一身，皇帝也十分放心，如今他要娶一个父母双亡、毫无根基背景的孤女，皇帝又岂会不同意？
　　皇帝笑了笑：“没想到这姑娘寻回来，竟叫你谢无遗万年铁树开了花，只是你这一娶妻，京中多少小姑娘得哭得肝肠寸断啊。说起来，爱卿与那小姑娘还真是郎才女貌，只是她身份低微，给你做正妻是委屈了你的，皇后那里还有不少京中适婚之龄的姑娘，朕可替你先留意着，爱卿果真不再考虑一二？”
　　谢昶敛眸道：“当初若不是她爹娘相救，这世上只怕已经没有谢无遗，何来委屈一说。陛下也知道，臣性情冷清，古板无趣，只怕委屈的是她。”
　　皇帝立刻叫冯永准备笔墨诏书，“爱卿提到朕面前，想来也是主意既定，当初朕金口玉言，自然要帮你兑现，那朕就祝你二人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谢昶含笑谢恩。
　　他的婚事，原本何需奏上，只是兄妹变夫妻，总有迂腐的言官好抓住这些细枝末节大作文章，如今有了皇帝的赐婚诏书，便能堵住悠悠之口，来日为阿朝请封一品诰命也顺理成章。
　　今日属实是个良机，甚至皇后的态度也在暗中推波助澜帮了他一把，至于陆修文……谢昶不信他有这个胆子，敢拿整个郑国公府的前程，赌这门根本不可能的亲事。
　　出了养心殿，谢昶眉眼间的笑意皆化作凛若冰霜的冷意，薄唇冷冷一勾，气度从容道：“陆小公爷既看上了谢某手中的那方端砚，谢某这就差人送到贵府。”
　　陆修文到底年轻，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从未有过求而不得的时候，尽管对比同龄人也可称得上稳重内敛，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掩藏不住失落的表情。
　　他苦笑一声：“在你们兄妹二人身份未曾揭晓之前，我有想过任何人会成为她的丈夫，甚至是太子，可我没想到，那个人最终会是你。我向阿朝表露心意之时，谢阁老对她恐怕仍是兄妹之情吧？”
　　谢昶冷哂：“陆小公爷确定要和谢某比谁先来后到？谢某可以明确告诉你，从她出生那日起，我疼爱她至今。”
　　陆修文摇头笑了笑，横竖阿朝的爹娘也已经去世了，至于谢昶从小将她当妹妹养，还是当媳妇儿养，他想怎么说都行。
　　“谢阁老比她大九岁，她自幼听你的话，有你对她的私心在前，她何敢接触旁的男子？谢阁老不觉得自己的爱太过强势专-制了么？”
　　谢昶脚步停下来，微微含笑的目光透着霜刃般的锋冷，反唇相讥道：“陆小公爷敢当着谢某的面，说一句你对她不是别有目的？”
　　话音落下，陆修文指尖猛地一颤，俊朗的面容仿佛被人生生撕开一层，愈发显得苍白如纸。
　　他是喜欢她，也的确觊觎过她的背景，想借助她有个做首辅的哥哥为他仕途铺路，尤其是她最大的后盾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犀利的目光让人无处遁形，陆修文就更是羞愧难当。
　　他眸光微闪，侧开了眼眸。
　　谢昶冷眼看他许久，唇边只有讥嘲：“这世上能对她一心一意的，谢某不信任何人。”
　　行到衙署外，谢昶忽然想到什么，吩咐宿郦道：“私下派人去武英殿、御用监，找到十七年前冯永所有记录在册的手书。”
　　宿郦抬眸：“冯大监？大人为何突然要查他？”
　　冯永在宫中一向勤勤恳恳，即便是皇帝跟前首席大宦官，待人也一向慈眉善目，从不逾矩。
　　不过倒是叫宿郦想起一事来，“大人七夕遇刺前两日，正是皇后娘娘千秋，文武百官与各家女眷入宫，京卫司指挥使袁辉担守卫皇城之责，回养心殿复命时倒是与冯大监叙了会话，这袁辉原本欢欢喜喜地进宫领赏，出宫时面色却不大好。属下不知，这二人之间可有关联？”
　　谢昶冷冷一笑：“一个历经三朝，从御用监典簿做到干清宫总管，另一个，十几年前不过是个小小吏目，如今能爬到正三品指挥使，整个皇城受其管辖，光靠兢兢业业可爬不上去。”
　　宿郦当即俯身道：“属下这就去查！”
　　上回的刺杀过后，刺客供出背后之人正是他素日井水不犯河水的京卫司指挥使，可谢昶深查下去才知，这袁辉十七年前才是京卫司从九品的吏目，兵器行一案之后，此人不动声色地升为正六品经历，素日从不张扬，甚至远不如锦衣卫行事嚣张，倘若不是这场刺杀，谢昶几乎注意不到这个人。
　　倘若心中无鬼，又岂会派人来刺杀他？
　　谢昶闭了闭眼睛，到衙署召集工部，继续商议黄河水患一事。
　　等到日色西沉，含清斋下学，估摸着冯永要往谢府宣旨了，这才起身回府，在巷口等了一会。
　　阿朝才回到青山堂，就听到宫里的冯大总管登门，赶忙到门外接旨。
　　冯永依旧是一派和颜悦色，他生得微胖，年岁大了之后眉毛微微泛白，眼尾皱纹深织，含笑时眼里是一汪水，有种菩萨低眉般的和善之色。
　　“姑娘不必紧张，是喜事。”
　　此话一出，院内众人面面相觑，阿朝不知自己何喜之有，直到听到圣旨中那一句，“谢氏绾颜，雍和粹纯，柔嘉维则……着即赐婚于首辅谢昶，望你二人今后鸿案相庄，同心一意……”
　　阿朝只听到心脏砰然跳跃的声响，浑身气血上涌，以至于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贺词几乎都听不清了。
　　陛下竟然为她与哥哥赐婚？
　　她原以为他们兄妹在一起，总归不会太过容易，即便不是嫡亲兄妹，怕也很难得到外人的理解与祝福，何况哥哥在朝为官，多少双眼睛盯着，与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成亲，会不会受人弹劾……她想过太多太多，哥哥也只让她不必担心，可她从没想过，事情进展得这般顺利。
　　能得到陛下的赐婚，那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她与哥哥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
　　那一句“钦此”落下，阿朝浑浑噩噩地接旨谢恩，脑海中许久之后仍然是晕晕乎乎的。
　　冯永宣完圣旨，含笑道：“姑娘成了亲，往后就是首辅夫人了，府上诸事操劳，可也要记得时常进宫走动才是。”
　　阿朝颔首应下，“多谢大监。”
　　冯永离开之后，满院子的下人都高兴得说不出话，围着阿朝笑着拱手：“往后咱们可都要改口叫夫人啦。”
　　暮色西沉，那道玄黑色的高大身影从正门进来，衣摆上的麒麟暗纹在烛火下滚动如流，阿朝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两厢缄口，只是含笑看着对方。
　　最后还是阿朝抿抿唇，“青山堂摆了饭，你……要过来用一些吗？”
　　谢昶看着她淡黄灯烛下笑意盈盈的眼眸，开口笑道：“什么你啊你的，日后该唤什么了？”
　　阿朝悄悄伸手牵过他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宝贝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柔软悦耳的嗓音,如同轻盈的律声在耳膜弹跳。
　　尽管不是他心里的答案，可谢昶仍旧受用，好几次皆因这句称呼,在耳鬓厮磨时激起他一身的火,恨不得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可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一道圣旨,加之两人素日的亲昵,阖府上下就算是洒扫的粗使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阿朝被他一路牵着手,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才一点点消退,温热的大掌包裹着她，抬眸能看到他挺拔清靡的背影,好像可以在一起走很久很久。
　　回到院中,抬头看到青山堂的牌匾，一瞧便是他亲手所书,写这幅字时他的心里也是想着她的吧，“青山朝别暮还见”,他们果真重逢,果真……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崖香跟在身后红了眼眶,自己照顾了多年的姑娘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有了最好的归宿。
　　瑞春和盈夏也替姑娘欢喜,至于佟嬷嬷，从两人非亲兄妹的真相大白那日开始，便不敢再插手两位主子的感情了，自家主子这些年孤身一人,也就姑娘在身边时才有片刻欢愉,大人与姑娘两情相悦,佟嬷嬷也希望他们一直好下去。
　　只是瞧着两人的背影,佟嬷嬷心里还有些为姑娘担忧，大人虽是文官，却生得高大笔挺，二十余年都未曾有过女人，便是素日里看姑娘的幽暗眼神也透着一丝欲，可姑娘身姿娇弱，腰肢细得柳枝一般，还没有大人的手掌宽，恐怕极难承受得住。
　　累丝镶红石熏炉里淡淡青烟缥缈，明亮的烛火在少女的面前扫出一片绯红的薄晕。
　　谢昶坐下来，看到膳桌上偏于素淡的菜品，想到先前因着他的身体反应给她列了一张禁忌食单，连牛羊肉也要少食，未免苦了她，不禁轻叹一声，捏捏她的手：“往后成了亲，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吧，那食单我让小厨房撤了。”
　　撤了是何意，那些助阳的食材随便她吃？
　　阿朝立刻羞红了脸，要不是问过医女，她到现在还不知那张食单对她的身子有何影响，如今他这一说，仿佛一切都赤-裸-裸的毫无阻碍了。
　　他都这样了，还想着助阳……倒也不必。
　　她讷讷地应了声，用完半碗饭，还消灭一整碗的鸡丝汤羹，吃得肚皮撑撑，往榻上一坐，才看到瑞春和崖香端着剔红透雕漆盘进来，上面齐齐整整堆叠着厚厚的大红衣物。
　　这是……嫁衣？
　　阿朝下意识挺直背脊，欲哭无泪地收了收腰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说她又岂会吃那么多！
　　谢昶沉炙的眸光从她纤纤不足一握的腰身扫过，不知撕开这层衣带，内里是何等诱人的光景。
　　一晃的工夫，阿朝只觉得肚里的鱼泡又鼓胀起来，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他。
　　她做了什么吗？
　　她连衣裳都未换下！怎么就……
　　男人浓稠的欲-望写在眼睛里，连她直直看过来时，目光也无半点掩饰，好整以暇地回望过去，直白炙热的温度，一下子烫红她面颊。
　　底下人也不知他二人在想什么，崖香只以为自家姑娘害羞，笑道：“姑娘进来试一试吧。”
　　阿朝满脸羞赧，这才垂眸点点头。
　　嫁衣厚重繁复，并未因是他亲自来绣或是时间紧迫，就偷工减料草草收兵，反而针脚细密，不容半点马虎，衣襟、衣袖皆是铺锦列绣，裙摆上硕大铺开的丹凤朝阳纹穿金错彩、绮丽如霞，几乎将京绣的大气华美展现到极致，一针一线都是他的心意。
　　光是两个丫鬟帮她试穿，就已经费去少说两炷香功夫，连见惯华丽嫁衣的瑞春都忍不住抚摸着衣袖的蝠纹赞叹：“不知是哪家绣坊所制，竟如此精细又不失大气。”
　　阿朝抿抿唇，面上红晕不退，加之嫁衣金红两色鲜亮耀眼，愈发沉得她面色绯红如锦。
　　谢昶亲自绣的嫁衣，只有阿朝和几名心腹知晓，明目张胆的爱意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容易招致祸端，他就这么一个软肋，是他养在血肉里的珍珠，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腰封系好，崖香再替她整饬一番，阿朝才从屏风内缓缓走出来，裙摆宽大厚重，有些挪不动脚，阿朝慢腾腾地抬起头，看向坐在榻上的男人，“哥哥，好看吗？”
　　从她自屏风内出来的那一刻，谢昶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红嫁衣如火如霞，衬得她本就晶莹细腻的雪肤愈发如剥壳的荔枝般白嫩，那一截细细的天鹅颈从大红绣金的衣襟延伸出来，两侧红玉髓的细长耳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雪白透粉的脖颈留下一圈纤细的暗影。
　　少女褪去从前的稚嫩，一颦一笑间流露出惊人的瑰色。
　　谢昶自上而下地打量她许久，最后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秋冬之间着嫁衣正好，不冷不热，穿着可还合身？”
　　阿朝点点头，面上微微赧然：“你也不曾派人过来量体裁衣，怎知我的尺量？”
　　居然连月匈脯和腰身都恰恰合身。
　　谢昶眸光暗了暗，嗓音牵出几分沙哑：“你抱我的次数可不少，试香的那一晚……”
　　他还没说下去，阿朝小脸已经蹭地烧起来了，“……不许你说。”
　　谢昶笑了笑，就不逗她了，目光垂下，瞧见她月匈前隆起时轻微的局促，才想到这几个月来她是长得很快，对比她纤细的腰身和四肢，大致也能猜到她这一年来的肉都长到哪儿去了。
　　从前她抱过来时，只感觉玲珑有致恰到好处，后来吻到那枚小月牙时，才慢慢开始留意她的曼妙美好。
　　谢昶喉结滚了滚，嗓音很低很沉，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量，“去换下来吧，有几处我拿回去改改。”
　　阿朝注意到他眼风方才扫过那里，不禁浑身羞燥，嫁衣已经非常合身了，唯有这处有些紧绷，她本想着算了，在出嫁前再减减食也就大差不差了，可居然被他瞧了出来！
　　肚里的小鱼闷闷地鼓囊起来，她咬了咬牙，真是不想再理他。
　　转身去换衣裳，手腕却别人猛一把拽回去，扑到他坚实的胸口，男人温热的嘴唇覆上来，清冽的茶香夹杂一点即着的男人气息，从唇齿，到喉间，再到心口，一层层热气肆意颠荡，原本嫁衣就压得她喘不过气，再被他这一折腾，指尖都酥软得抬不起来。
　　“阿朝，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沙哑的嗓音从唇齿间传来，她身体止不住一颤，身后还有人瞧着，两只小手软绵绵地抵着他，染了泪意的眼眸有些羞赧，却又心疼他。
　　谢昶知道她脸皮薄，忍耐多时，不差这一时半会，怎奈她身上的嫁衣红得太过刺眼，才将他体内的火尽数点燃，光是这么亲吻下来，远远不能让他满足。
　　缝制嫁衣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想她千遍万遍，仿佛那柔滑的布料下就是她水玉凝脂般的肌-肤。
　　谢昶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揉了揉她粉嫩的面颊，“去吧。”
　　阿朝眼睫颤了颤，踮起脚尖，在他凸起的喉结吻了一下，紧接着便听他呼吸一重，脖颈似有青筋隐现。
　　她咬咬下唇，极快又极轻地说道：“大婚那晚，我来还债。”
　　说罢就不再看他，拎着裙摆躲到了屏风后。
　　两个丫鬟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直到服侍姑娘换衣裳时，才瞧见她雪嫩的肌-肤泛起了薄薄一层粉，像粉白细腻的桃花瓣，从肌理中透出匀净的香气，腰窝微微泛红，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便是连女子都我见犹怜的程度。
　　也难怪大人爱不释手了。
　　次日一早，阿朝早早入了宫。
　　昨日赐婚的圣旨一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盛京，被满京城盯着婚事的首辅大人总算定了亲，而自去年寻回来的谢家小姐亲事也尘埃落定，只是众人都未能想到，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人，竟被皇帝下旨赐了婚。
　　才进学堂，阿朝就被众人围堵在了书桌前。
　　崇宁公主想起秋闱放榜那日还在担心阿朝要被谢阁老关在家里熬成老姑娘，没想到才不过几日，人家都要成亲了，嫁的还是谢阁老本人，话本里也没见过这一出！
　　公主又哭又笑的：“怎的如此突然，谢阁老不是你的哥哥吗，怎么就要娶你了？你二人成了亲，满京城的公子姑娘们上哪儿哭去啊。”
　　一连串的问题，阿朝也不知从何开始回答，只是抿唇笑了笑：“兴许是哥哥觉得我顽劣蠢钝，怕我出去闯祸，祸害旁人，这才求陛下赐了婚。”
　　李棠月昨日听得这个消息，惊得一晚上没睡着，“谢阁老待你是很好，可他那么凶，你心中可是愿意的吗？”
　　阿朝羞赧地点点头：“哥哥待我很好，我自然是愿意的。”
　　饶是今日来时就提前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一圈问下来，阿朝也属实有些招架不住，尤其是见到苏宛如进了西次间，挑眉冲她笑，阿朝就更是红着脸低下头。
　　苏宛如一脸志得意满地朝众人摊摊手，“我就说谢阁老忍不了那么久吧，你们呀，还是想想自己的婚事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家嫁的可是当朝一品，多少盛京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无论是样貌还是学识，遍寻大晏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在座的谁敢承认一句从未惦记过首辅夫人的位置。
　　与其在这操心阿朝过得不好，不如操心操心她们自己。
　　阿朝头已经低到案上去了，原以为无人留意到方才那句，不想李棠月又突然开了口：“对了，你怎知谢阁老忍不了，要娶阿朝？”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的目光投射过来，阿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苏宛如没有多说什么，只摆出一副“我就是知道”的表情，课前却是特意挤到阿朝身边来，悄悄在她耳边说道：“上元那夜，我就瞧着你们逛情人桥了！”
　　她满脸写着早就撞破的表情，阿朝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我那时不知玉钩桥就是情人桥。”
　　苏宛如窃窃笑道：“你不知道，谢阁老还能不知？你牵他的手，他可一点都没有反抗的意思呢。”
　　说得阿朝脸都红了。
　　姜燕羽与崔诗咏前后脚进了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姜燕羽昨日闻得消息，开始也是诧异，可慢慢也就释怀了。父亲打探过宫里的口风，太子妃的人选不出意外就是她，到岁末年初这段日子，她只需规规矩矩不出差错，谁也越不到她头上去，与其折一身傲骨，等一个虚无缥缈的首辅夫人之位，不如坐上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只是没想到，最后嫁给谢昶的人，竟然就是阿朝。
　　“阿朝，恭喜你们。”
　　阿朝没想到，最先向她说出恭喜的人，竟然是崔诗咏。
　　她抬眼看到对方清淡柔和的眼神，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晌午时分，阿朝去了崔诗咏的斋舍，“崔姐姐对不起，上回香囊的事情……那时我与哥哥还只是兄妹，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些事。”
　　崔诗咏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黯然。
　　她还记得那日大雨，她执拗地去讨个说法，得到的却是他冷酷的回应——
　　“遇见她之后，我却是头一回对婚娶之事有所期待。”
　　“往后余生除了她，我都不会再有旁人。”
　　她那时多么嫉妒这个人，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全部的爱。
　　她甚至一度以为，谢昶这样的人，与风花雪月根本搭不上任何关系，甚至从未指望他会喜欢自己，但只要她嫁入谢府，岁岁年年，总有一日能焐热他的心。
　　可她没想到，能让他视若珍宝的女子终究还是出现了，比她们所有人都早一步。
　　崔诗咏甚至有些怜悯当初赠她散卓笔、并通过她送香囊给谢昶的自己。
　　事到如今，她也无话可说。
　　崔诗咏抿出一个笑来，良久才说了一句：“他很爱你，你会幸福的。”
　　这时候如何安慰都不合适，阿朝只朝她点点头，“大晏才俊千千万，崔姐姐来日定能觅得良人。”
　　崔诗咏笑道：“多谢。”
　　休憩时，李棠月从隔壁斋舍跑过来，见她已经在收拾书本课业，微微一惊：“往后都不来含清斋了？”
　　阿朝点点头，婚礼要筹备，铺子也急着开张，干脆往后就用先前那几位同窗一样的理由——在家中待嫁。
　　李棠月又问婚期。
　　阿朝想了想，“大概就是在九月或十月里择一良辰吉日。”
　　李棠月：“这么快！”
　　阿朝闻言不禁红了脸：“哥哥说，寒冬腊月里穿嫁衣太冷，就选在初冬之前。”
　　作者有话说：
　　谢昶：是冬天穿嫁衣太冷，不是我急。


第68章 
　　宿郦进书房禀报时,谢昶正在看两张红底烫金的长单——
　　一张是“聘礼”，一张是“嫁妆”。
　　“何事？”谢昶头也未抬。
　　宿郦赶忙收回眼神，从袖中取出几张陈年文书：“派出去的探子怕打草惊蛇,只从武英殿一些易被遗漏的边角找回这些。”
　　谢昶接过来翻看一遍,虽时隔十余年，依旧能看得出纸上铁画银钩般的笔法,只不过太监到底因身体原因,不比寻常男子笔力雄健遒劲,冯永的偏轻柔,但单看笔迹也很难瞧出异常，直到翻阅到最后一张,谢昶眸光微微一凛。
　　宿郦道：“这张是御用监找到的,夹在一众文书中不算显眼，与他本人的字风格相差太大,不过署的是冯大监自己的名，探子也一并取了回来,大人可是发现了异常？”
　　谢昶沉吟片刻,“是临摹的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褚遂良的字疏瘦朗润,刚柔并济,临摹起来却不容易，这幅字柔和有余，坚-挺不足，但已有七八分相像——此人极擅临摹。”
　　话音落下,眸中已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宿郦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愈发沉戾的面色,继续说道：“不过探子离开之后,这冯永又亲自去了一趟武英殿和御用监衙门,似乎是找什么，不过也未见他焚烧或带走任何一封书信或文书。”
　　谢昶冷哂一声：“找当年遗漏的蛛丝马迹吧。”
　　他已有七八分确定冯永与当年之案有关，但仅凭一张临摹的碑帖，不足以成为板上钉钉的证据。
　　谢昶指尖叩击着桌案，“先从袁辉着手，查他二人的关系。”
　　御用监典簿与京卫司吏目，一个是内廷的宦官，一个是皇城外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十七年前便有了来往，再熟识的同乡也做不到这一步。
　　宿郦领了命，又抬眸扫了扫案面上的嫁妆单子，“大人自己迎娶姑娘，哪还需要备嫁妆？”
　　他见就没见过这般丰厚的，不说那厚厚一沓的房产地契，单子里还有多少千金难买的金银玉器，便是公主出降也未必有这样的体面。
　　谢昶敛眸，“我既是她兄长，也是她夫君，自然两边准备，把最好的都给她。”
　　宿郦走后，佟嬷嬷带着找好的喜娘前来拜见。
　　府上办喜事，便是佟嬷嬷和江叔这样的老人也难以做到事无巨细，而喜娘对于各项流程如数家珍，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不过头一回与当朝首辅这样的大人物交涉，尤其是对上那双冷酷阴郁的眼眸，喜娘心里还是犯怵。
　　可无奈新郎官与新娘子俱是周亲亡故，府上也没有能说上话的长者亲眷，一切都是这位谢阁老在主持大局，这家给的喜钱又多，喜娘即便心中畏惧，也只好拉弯嘴角，一派喜气洋洋地上前行礼，简单介绍了一下嫁娶的流程。
　　谢昶都一一记下，不过他们彼此相知相爱，又是皇帝赐婚，就免了纳采、问名、合八字的流程，接下来就是下聘了。
　　喜娘刚来就注意到桌案上那两张比她人还长的礼单，原来谢阁老不但备了聘礼，还为这位夫人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实乃闻所未闻。
　　佟嬷嬷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咱们夫人与大人既是未婚夫妻，也是彼此依靠的亲人，大人疼夫人，给再多都是舍得的。”
　　喜娘接过那张嫁妆单子，各项陪嫁看下来，一时震惊得都说不出话来，连拔步床都是真金贴面、象牙玉石镶嵌的上好黄花梨，器物里头随便拿出一样，都够普通的大户人家置办一座宅子的，何况还有这么多！更别提那些田庄地契。
　　按照喜娘以往的经验，光这份嫁妆单子上罗列的器物，少说就有一百抬之多，已经超乎了喜娘对银两的认知，再加上聘礼，当真是良田千顷、十里红妆了！
　　要知寻常官宦人家嫁女，六十四抬嫁妆就已经是厚嫁了！
　　直到佟嬷嬷咳嗽两声提醒，喜娘这才回过神。
　　佟嬷嬷道：“府上没有操持的主母，也无对婚娶习俗经验丰富的亲眷，大人今日请您过来，就是想问问这嫁妆单子上可有考虑不周之处，咱们多添多补，一一拟定。”
　　就这还要多添多补！喜娘对上案前男人沉冷的面色，哆哆嗦嗦擦了把汗，一番细看下来，田产地契、器具摆设、首饰衣裳，大件小件的确已经周全得不能再周全，只两样……一般人不清楚，喜娘做这行的却是熟稔于心，可这谢阁老冷峻端方地坐在这里，她也不好开口。
　　谢昶淡淡掀起眼皮，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略有不耐道：“差什么直说便是。”
　　喜娘吓得心惊肉跳，罢了，横竖这里也没有外人，这位大人又与旁人不同，既是新郎官，又是唯一的娘家人，两人不日就要成亲，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喜娘咽了咽喉咙，挤出个笑容来，“只缺两样，姑娘出嫁前，做母亲的要为女儿准备避火图和开裆裤，都是大婚压箱底的嫁妆。”
　　谢昶听完面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双手在袖下紧握成拳。
　　佟嬷嬷心中也是一惊，她倒是想过这两样，本想着大婚前晚提点姑娘一二，没想到这喜娘竟毫不避讳，她悄悄觑一眼自家大人的面色，好在平静如常。
　　谢昶松了松拳头，指尖在案面叩了两下，“这事嬷嬷去办吧，至于穿不穿……看姑娘自己。”
　　小丫头脸皮薄，要真让她穿着开裆裤圆房，不得要了她的命。
　　佟嬷嬷应下来，就带着喜娘下去操持了。
　　婚期定在九月廿八，到九月二十前，两百四十抬嫁妆与聘礼陆陆续续抬进青山堂。
　　辰时开始，向来因着这位内阁首辅坐镇鲜少有人来往的谢府门外热热闹闹聚集了不少人。
　　老百姓只见过大街上十里红妆的气派，对于府内娶妻却是闻所未闻。
　　首辅大人夫妇，一个住在谢府东院，一个住在西院，二百四十抬嫁妆从澄音堂送到青山堂，从谢府敞开的正门望去，能看到浩浩荡荡的纳征队伍穿过回廊，看热闹的从辰时一直瞧到晌午之后，有人干脆端了饭碗边吃边等，就等这纳征礼何时结束。
　　“你们有人数了吗？抬到第几担了？”
　　“少说得有两百抬了！听说既下了聘礼，还置了嫁妆，想不到首辅大人出手如此阔绰！”
　　“可不是，听说那姑娘身世可怜，也是这谢阁老照看着长大的，谢府这些年就这一个姑娘，如今谢阁老娶了她，可不得当眼珠子疼！”
　　“话虽这么说，我记得当日令国公府嫡女出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已经是泼天的排场。这两百余抬纳征礼若是在谢府之外，恐怕要从城东走到城西，半个盛京都要跑出来看了！”
　　……
　　嫁妆单和聘礼单拿到手时，阿朝的手臂明显往下沉了沉，并且对自己学了将近一年的管账能力表示怀疑。
　　从头到尾算下来，几乎是个炫目惊心的数字，只能呆愣愣地看着长龙般的队伍将聘礼和嫁妆一齐抬进青山堂。
　　先前谢昶问过她，京中可有中意的宅子，她若说有，他怕是连府宅都要迁过去，况且青山堂连院名都承载了哥哥对她的思念，还有那棵杏子树，难不成也要一并迁移？阿朝不想迁宅，这里就很好。
　　如今想来，恐怕哥哥是怕她的青山堂放不下二百四十抬聘礼和嫁妆才提要迁宅子的。
　　阿朝深深地吸一口气，眼看着底下人在府库一直忙到暮色低垂，才将所有家具器物金银首饰安置完毕。
　　晚间，谢昶过来用膳，阿朝搅着手里的小勺，垂眸笑说：“哥哥给得太多啦，不怕我来日败光家产？日后我要开铺子，做全京城最大的胭脂铺的掌柜，银钱都是流水一般花出去的，掉进水里也不知能不能听个响，哥哥就这么放心将家业交给我啦？”
　　谢昶道：“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做生意赚钱，我替你高兴，赔了钱，我给你兜底。”
　　他抬手舀了碗汤羹，推到她面前，“至于谢家的家产，一时半会还不至于败光。”
　　她咬咬唇，轻轻说道：“聘礼也就罢了，嫁妆算什么，你也不是我亲生哥哥。”
　　谢昶抬眼笑了下，“怎么，想改口了？”
　　阿朝被他说得脸红心跳，心里却有种被填满的充盈感。
　　从前做兄妹，他是遮风挡雨的伞。
　　往后做夫妻，他是可以停泊的港湾。
　　她看着盖着满满肉糜的汤羹，秀眉微微皱起：“人家大婚前都是少食清减，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你倒好，日日盯着我吃饭，不怕我吃胖了？”
　　他含笑看着她：“吃胖点好。”
　　阿朝抿了口汤，又夹了只虾饺，“男人不都是喜欢樱桃口、小蛮腰，偏你不一样。”
　　谢昶看着她粉嫩的腮帮鼓鼓囊囊，像只小松鼠，眉眼间笑意愈深，“旁人喜欢小蛮腰，我喜欢你，自然不一样。”
　　阿朝红着脸，抿唇笑：“那我可要多吃一些，最好吃得比你还要重，往后才不让你欺负我。”
　　烛火下，少女的笑颜如午夜的海棠般娇羞，谢昶静静看了她好一会，才笑道：“我怎么欺负你了？”
　　阿朝不想和他掰扯这个话题，再被他这么瞧，鱼泡可就绷不住了。
　　用过晚膳，谢昶带她去了祠堂。
　　给谢敬安夫妇磕过头，谢昶起身，第一回 将谢家族人灵牌后的黄幔缓缓揭开。
　　满堂烛火在夜风里闪动，阿朝只觉得有些晃眼，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看到的却是藏在那黄幔之后的，上百座她从未见过的灵牌。
　　少女嘴唇翕动：“这是……”
　　谢昶看向正中的几座牌位，平静地说：“是我的家人，今日带你来见见他们。”
　　阿朝一时心绪难平，看到正中的牌位上刻着“先考萧公讳显豫府君之牌位”几字，旁边那一座则刻的是“先妣萧母孺人闺名雪婵之牌位”，这应该就是哥哥的亲生爹娘。
　　而一侧皆竖刻一排小字——“阳上人萧濯恭立”。
　　“萧濯……是哥哥的名字？”
　　谢昶淡淡嗯一声，携她向萧家先祖磕了头。
　　起身时，阿朝的眼眶有些红了，“他们是如何去世的？”
　　谢昶眸中划过一丝凛冽的寒意，“我父亲生前遭人诬陷，连累萧家满门流放，途中遭奸人所害，族人死伤殆尽。”
　　牌位上的人皆卒于元嘉十八年，正是哥哥受伤的那一年，阿朝的心口微微颤抖着：“那哥哥可报仇雪恨了么？”
　　谢昶伸过去牵住她冰凉的手指，握在掌心摩挲：“只要我还在一日，当年那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目光落在自己母亲的牌位，平淡地笑道：“从前你不是问过，我的绣功遗传了谁吗？”
　　阿朝侧头看向他。
　　谢昶道：“我母亲未出阁时就是盛京城绣工最好的姑娘，我应当是遗传了她。”
　　闺名“雪婵”二字，一听就是美人。
　　阿朝的眼泪已经忍不住了，“哥哥生得这般好看，哥哥的母亲也一定很美。”
　　只是逝去整整十七年的人，容颜再盛也已经记不清了，谢昶只记得她是如何被手臂粗的刀身贯穿腰腹，那时满地都是她鲜红刺目的血，流不干似的。
　　谢昶沉吟许久，长吁一口气，抬手替她擦了眼泪，“都要成亲了，还哭得像孩子一样。我父母见到你，定然也是高兴的，阿朝别哭，笑一笑好不好？”
　　阿朝含泪点点头，唇角弯起，抿出一个笑来。
　　可转头望向那正中的牌位，又再度湿了眼眶。
　　她这一生幸运过两回。


第一回 是在这人间睁眼时便看到了他，第二回是在历尽千帆过后可以成为他的妻子。
　　此后年年岁岁，碧落黄泉，哪怕千难万难，她都会紧紧握住他的手，顶风执炬，也要在他黑暗岑寂的前路留一盏不灭的灯，直至生命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大红灯笼,张灯挂彩，府上慢慢有了办喜事的氛围。
　　成婚的一应事宜没要阿朝怎么操心，从头到尾都是谢昶和府上的管事在操持,至于含清斋的几个小姐妹要不要请,阿朝着实纠结了一番。
　　若非崔诗咏对哥哥有意，从前她二人算是走得近的,阿朝还记得她赠她散卓笔,带她在含清斋认路,含清斋的功课也帮了她不少,请了旁人却不请她似乎不好，可她毕竟喜欢过哥哥,让人家来参加自己与哥哥的婚礼,总有几分炫耀和宣誓主权的意思。
　　佟嬷嬷让她不必担心：“即便这头不请崔姑娘，大人也会请崔大学士的,崔姑娘的事，大人自有分寸,不会伤了两家的情面。”
　　阿朝这才点点头,她在京中本就没什么朋友,便请了两位公主与含清斋几个要好的同窗。
　　尽管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谢昶也还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惯常来青山堂用膳,可越临近婚期，阿朝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从兄妹到恋人是一道坎，从恋人到夫妻又是另一道坎。
　　直到大婚前一晚，佟嬷嬷从箱笼中取出避火图册,阿朝才真正明白自己紧张的最大根源所在。
　　从前再如何亲近,也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今日之后,他们的心与身都将彻底属于彼此了。
　　尤其是，他们与寻常夫妻还有些不同。
　　这桩共感绑在身上，即便是平日动情也格外煎熬，甚至她主动亲吻他时，也被肚中的鱼泡折磨得很快丢盔弃甲，实难想象房事上会有多艰难。
　　可这些不能为外人道。
　　佟嬷嬷见她满脸羞怯，眼底还夹杂着一丝紧张与恐惧，赶忙说道：“闺阁女子嫁人，总要经历这一遭，这避火图册上不少讨巧的法子，姑娘多看多学，到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多吃苦头。”
　　这屋里只有崖香知道她的过去，阿朝虽不经人事，可这些图册她在进京之前就已被逼着看过不少，未免露出端倪，眼下只能在佟嬷嬷的谆谆教诲下，红着脸一页页翻过去。
　　佟嬷嬷瞧着姑娘纤细的腰肢，又想起这身外裳褪下去时那莹嫩柔软的雪肤和魅惑人心的身段，大人已是成熟男子，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素日瞧姑娘的眼神就已经很不对劲，待成了亲，只怕不是收敛的人。
　　思及此，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提醒她道：“大人素日最疼姑娘，圆房时若有不适，一定要及时与大人沟通，头先一回疼痛在所难免，后面调整磨合，慢慢也就适应了。”
　　阿朝羞红了脸，低垂的脑袋轻轻一点。
　　说来也是奇妙的缘分，去岁这个时候，大人才将姑娘从梁王府救回来认亲，今年府上就办喜事了，照大人对姑娘的疼爱，明年府上怕就要添个小主子了。
　　佟嬷嬷替两个主子高兴，可瞧姑娘如此羞涩紧张的模样，未免明日不能顺利成事，思前想后，还是将压箱底的那条大红绣鸳鸯戏水的绸裤取了出来。
　　漆盘上叠得齐齐整整，阿朝原以为是心衣或是圆房时要用的锦垫，好奇打开，直到看见那裤腰下空荡荡的一片，小脸几乎是一瞬间涨得通红，“嬷嬷，这是……”
　　佟嬷嬷语气寻常：“姑娘不必害羞，新妇洞房时都这么穿，也是大晏的姑娘们压箱底的嫁妆，明晚与大人行周公之礼前，姑娘一定记得穿上。”
　　尽管大人说穿不穿看姑娘自己，可以姑娘这般娇羞的性子，如何愿意穿？不若这时候挑明，也好方便洞房夜成事。
　　这裤子阿朝在避火图册中瞧见过，可那似乎都是夫妻间的情-趣，她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风俗。
　　不过琼园养出来的姑娘到底不是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不会对房事一无所知，而伺候的男子也没有几个是青涩懵懂的，自然也就用不着这些。
　　阿朝面红耳赤，简直难以启齿：“这也是……哥哥准备的？”
　　佟嬷嬷没有明说，只道：“姑娘安心穿吧，开裆裤本就是为新婚夫妇顺利圆房才有的风俗，姑娘到时候就明白它的好处了。”
　　阿朝满脸红得滴血，再多问一句都觉得羞-耻，只好点头应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阿朝就起来梳妆了。
　　大红鲜亮的嫁衣铺了一地，阿朝望着妆镜前的自己，有种心跳不受控制的感觉。
　　府上的丫鬟们今日穿的也都是簇新的喜庆衣裳，给她梳头的则是府上一位儿女双全的仆妇，最是有福气的，说这梳头也有讲究，从上往下梳，这叫有头有尾，梳一下便要说一句吉祥话，什么白发齐眉、子孙满堂，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们也跟着笑，屋子里热热闹闹的。
　　等到客人陆陆续续上门，崇宁公主也带着同窗们过来，见了她今日的妆发和嫁衣，直夸她漂亮。
　　公主到现在还在感慨：“只差一步，你就成我嫂子了！如今你可是阁老夫人了，来日我太子哥哥见了你，尚书房、翰林院那些人见了你，不得唤一声师娘？”
　　阿朝实在哭笑不得，她可没想那么多，也没那个胆子，哥哥官居首辅，御下威严，自然担得起一声阁老，可她还是个小姑娘，怎担得皇子进士们一声师娘。
　　等到外头敲锣打鼓、礼官唱和声响起，崖香忙将绣金镶宝的却扇递上来。
　　阿朝接过却扇，遮住自己的脸，听到接连不断的贺喜声渐近，知道是哥哥过来了。
　　好在今日起了大早，沐浴、着衣、梳妆一通忙活下来几个时辰，终于在他来之前一切准备妥当。
　　至于婚礼，繁琐之处格外繁琐，从简之处也格外简单，两人身份特殊，又是在府内接亲成婚，这就省去了给长辈敬茶、闹新郎的流程。
　　阿朝只有新郎官这么一个娘家人，谢昶岂会给自己出难题，至于外头那些人，出于对首辅大人的敬畏，谁敢闹到他头上，往后还混不混了？
　　隔着一层薄纱圆扇，阿朝就看到那人一身大红吉服迈入正堂，高大挺拔的身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屋里头笑语喧阗，个个攒着一肚子贺喜的话，而他缓缓蹲在她身前，牵过她的手，轻声道：“阿朝，跟我走吧。”
　　隔着却扇，看不到他的表情，阿朝却能听出他嗓音中淡淡的笑意，被他包裹的手指一片酥-麻。
　　她轻轻地点头，慢慢起身，一手举着却扇，一手被他牵着缓缓踏出青山堂。
　　耳边鞭炮声、唱贺声、欢笑声不绝于耳，从青山堂到澄音堂，无需花轿，一路踩在柔软的丝头红毯上，恍惚置身云端，余光扫过喜毯两边，满满铺就的鲜花灿若云霞。
　　沉重的发冠压得人喘不上气，她整个人头重脚轻的，分明是往日走惯的一条路，今日却频频出错，一会是左脚绊了右脚，一会险些踢到火盆，一会又忘记跨门槛，越是出错就越是紧张，三番两次之后，谢昶就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敢再松了。
　　阿朝木木地被他牵着拜了天地，直到在礼官唱词指引下入了洞房，以为最窘迫的礼节都过去了，没成想饮合卺酒时，看到男人冷毅清晰的下颌，一时怔愣，又不小心被酒水呛了一口，咳得小脸通红，眼尾都带了泪。
　　屋子里全福太太和喜娘都在笑，说姑娘年纪小呀，成亲难免紧张，说得阿朝愈发窘迫得抬不起头。
　　谢昶就让她们都出去了。
　　满室灯烛燃烧，谢昶抬手在她眼尾轻轻地摩挲，目光落在她娇羞妩媚的容颜，静静地看了许久。
　　阿朝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了，小声地提醒：“哥哥去宴客吧，外面可都等着你呢。”
　　谢昶指尖缓缓抬起她下颌，轻笑道：“还叫哥哥呢？”
　　她便更是羞涩，一抬眼，就仿佛被他幽沉灼热的眸光禁锢，烛光落在他眼里，恍如黑夜中明亮的星楼，竟然透出几分蛊惑的意味。
　　她咬咬唇，非要与他作对一般，一字一顿：“谢、无、遗。”
　　谢昶含笑看着她：“还有呢？”
　　她故意想了想，“谢、昶。”
　　谢昶又笑：“还有呢？”
　　阿朝红唇微抿，梨涡轻陷，朝他使了个手势，谢昶便附耳到近前来，少女温热清浅的气息里，一声软绵绵的“夫君”跳入耳中。
　　谢昶喉咙一热，身体微微有些紧绷，随后克制地在她耳边轻轻吻了吻，“等我回来。”
　　阿朝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已经隐隐察觉鱼泡鼓了起来，想到夜晚将要面临的一切，心下是从未有过的忐忑。
　　才坐了一会，便见崖香和瑞春端着食碟和汤盅进来，“姑娘是先填一填肚子，还是奴婢服侍您沐浴卸妆？”
　　阿朝微微睁大了眼，虽不懂成婚的规矩，但大抵知道新娘子要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等他回来的。
　　崖香倒了杯热茶端上来，“大人体念姑娘，说凤冠霞帔太重，一整日下来压得人不舒服，横竖该走的形式也走完了，姑娘想卸就卸下来吧，不必拘着外头的规矩。”
　　阿朝心里暖暖的，这才松了松脖，在崖香的帮助下，将发髻上最重的金冠摘了下来，喝口茶润喉，又用了两块桂花糖酥，便让瑞春伺候她沐浴了。
　　谢昶素来不喜应酬，匆匆应付完几桌人，再与崔兆和说了会话，很快就回来了。
　　净室里传来水声，大红喜烛静静地燃烧着，谢昶扫一圈屋内，满眼耀目的红，仿佛也是有温度的。
　　从前他不喜红色，总让他想起那些阴暗血腥的过去，如今倒觉得红色也很漂亮，她一脸娇羞时石榴籽般的耳垂，她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动的玉髓耳珰，窗格上贴的囍字，拔步床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喜被，拜天地时她一身大红的嫁衣……他从未奢望过有这一日，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他与她也能有秋夜作春宵的一天，一切都好像不真实。
　　阿朝沐浴完，崖香正替她绞头发。
　　佟嬷嬷看准时机进来净室，叮嘱她穿上那条绸裤，阿朝难为情极了，终究还是逃不过去，在佟嬷嬷的关切目光下扭捏地穿上，又在外头穿了件银朱色的寝裙。
　　下摆空空荡荡的，净室潮热的水汽蒸得她面颊红得滴水。
　　回到主屋，坐在紫檀木桌前的男人听到动静，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眸，阿朝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双月退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一股热气席卷在四肢百骸，空荡的那处却泛起丝丝凉意，仿佛有风窜过。
　　沐浴后的少女一双清澈乌亮的杏眼，烛火下泛起潋滟的水波，柔软的墨发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水意，柔滑的绸缎般披散下来，银朱色的寝裙衬得肤色白得干净透明，而寝裙覆盖不到的地方，每一寸雪肌都透出惊心动魄的媚色。
　　阿朝没想到他已经过来了，竟然就坐在这里等她，一时嘴巴打结，不知说些什么好。
　　谢昶喉咙微微滚动下，起身道：“我去沐浴。”
　　阿朝咬了咬下唇，脑袋一热就说道：“你……要我服侍你沐浴更衣吗？”
　　好像嫁了人是要伺候丈夫起居的。
　　谢昶似是愣了下，随即才扬起嘴角，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今日就罢了，你累了整日，先歇着吧，你若实在想要服侍我沐浴……”
　　阿朝这才反应过来，当即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昶垂首在她饱满水润的唇瓣上吻了一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在这等我。”
　　阿朝坐到床边，越想越是羞赧，方才她只是作为新婚妻子客气地一问，没想到被他理解成另一种意思，仿佛是什么暧-昧的邀约，显得她迫不及待似的。
　　很快便听到净室的水声，滴滴答答仿佛敲打在她心口，待他沐浴完，可就要圆房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似乎一直热热的没能消停。
　　要不就像佟嬷嬷说的那样，同他好好沟通？他们来日方长，也不急于此时，可她又穿了这件绸裤，心思真是昭然若揭……就不该穿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阿朝咬咬牙，干脆直接钻进被窝里闭眼假寐。
　　等他回来，瞧见她已经睡着，那事儿是不是就能缓缓了？
　　果然人还是贴着床裹着被子才安心，阿朝静静地完成自我催眠，眼皮子一盖，睡意就慢慢拢了上来。
　　谢昶从净室回来，看到的就是烛火下少女安静娇美的睡颜，拔步床两边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在她面上落下一层柔和金黄的光影，听说这对红烛是要留一夜的，若能同时燃尽，夫妻便能白头到老。
　　掀开喜被，指尖传来少女的体温，他呼吸微微一重，躺下来，缓缓伸出滚烫的大手，将躲在床内的人一把揽进自己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这么大的动静,再装睡就显得太刻意了。
　　其实在他进门时，阿朝就已经醒了，倒不是听到门框响动声才醒,而是……肚里的鱼泡实在绷得厉害,撑得她睡意全无，洞房花烛夜,便是想睡也睡不成了。
　　“哥哥,你回来了？”
　　她喉咙哽了哽,显然是没话找话说。
　　谢昶拨开她鬓边的碎发,在她额角吻了吻，沉冽的木质香气散入鼻端,随即便听到他从月匈腔里传来声音：“嗯。”
　　她咬咬唇,试图换个话题：“你累不累？”
　　湿热的轻吻落在她面颊，似含着淡淡的笑意：“你希望我累吗？”
　　阿朝脸都羞红了。
　　被窝里多了个人,热气几乎立刻蒸腾上来，躺在床上被他硬实手臂紧紧按在怀中还是头一回,素日里无比熟悉的男人气息也透出几分陌生的味道,尤其那只滚热的大手覆在她腰身,阿朝只觉得浑身局促,不知所措。
　　虽然答应过他,新婚夜要乖乖还债，可真到这一步，一颗心被悬在半空，迫切的渴望与难抑的惶恐在体内冰火两重天,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甚至都在轻微地颤抖。
　　“阿朝,别怕。”
　　谢昶没想到她能紧张成这样,来时几乎压制不住的欲-望只能暂时压抑，先慢慢安抚她的情绪。
　　温热的大掌缠入她乌发，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鼻尖，他指尖摩挲在她光滑细腻的后颈，在她额头吻了吻，慢慢挪移至眼尾、鼻尖，又吻她柔软粉嫩的脸颊。
　　少女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依旧是带着轻微的颤的，身体里有他的体征，如何能做到平静无澜。
　　阿朝见他没有再往下动作，才敢轻轻回抱住他腰身，只是总被他这么瞧，总觉得羞，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她两颊晕红，轻轻问道：“哥哥，我好不好看？”
　　他好像从没说过她好看。
　　从前说喜欢她，似乎大多来自于她的陪伴，他把自己说得那么惨，权倾天下的首辅，除了她，好像从没拥有过什么。
　　谢昶慢慢捧起她的脸，沿着轮廓细细摩挲，薄唇弯起来：“好看。”
　　烛火下的少女脸颊绯红，香温玉软，与往日又有些不同，欲-念的加持，衬得她整个人像浸在晨露里的玫瑰，眼角眉梢都是动人的媚色，指尖捻过的柔软唇瓣透着湿润的水意，像糖葫芦外包裹的那层透红的糖霜，轻易让人动了口腹之欲。
　　他的确是没想到，从前那个胖乎乎的小团子竟能生出如此千娇百媚的模样，不过她幼时也是极漂亮的，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疼爱。
　　被他指尖扫过之处泛起丝丝的痒，阿朝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复又察觉到他温热的大掌缓缓挪移，她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哥哥。”
　　他这次没有回答，凤眸黑沉沉地扫过那枚小月牙。
　　鱼泡涨得她头皮发麻，阿朝不合时宜地开了口：“哥哥，我们的共感……唔。”
　　小月牙被他温热掌心覆上，阿朝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薄毯，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接着方才的话问道：“当真没法子解开么？”
　　滚烫的气息扑洒，他微微一顿，没办法只能回答：“当年那名方士或许已经不在了，我查了许多年仍然一无所获，但也会继续查下去……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问？”
　　“我没……唔。”
　　话音未落，男人的唇瓣覆压上来，带着清冽的酒香，横冲直撞地叩开贝齿，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留，将她唇齿间每一处都染上他的气息。
　　夜色暗沉，月是血红色的娥眉月，细细的弯钩挂在碎琼乱玉的雪山穹顶。未至深冬，雪山的梅花就已经开了，莹嫩的花瓣，触手细腻温凉。
　　腹中有一汪温泉开始升温，忽然就意识到什么，大掌逶迤往下，怀中温软的身体忽然剧颤了一下，小手软绵绵地伸过来阻拦。
　　如何能阻拦，他已经发现了。
　　甚至怔了片刻，才轻轻咬了一下她红透的耳垂：“谁让你这么干的，嗯？”
　　阿朝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不是压箱底的嫁妆吗？姑娘们都要穿？
　　尽管喉咙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可那些声音根本就不在她控制范围内，意识全散，脚趾绷紧，舒张，再蜷缩，像挑战最高难度的水晶盘上舞。
　　迷迷糊糊间，听到他哑声说了一句：“阿朝这么穿，哥哥很喜欢。”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
　　着实料想不到的嫁妆礼，为他打开桃源秘境。
　　所有极端的欢-愉与痛苦在他身上一一照应，一遍遍地刺-激他的颅骨，额顶青筋剧烈地跳动，绷出他一身的汗。
　　这时候什么高风亮节，什么光风霁月，通通被洗刷得只见骨子里的肮脏卑劣。
　　拔步床两边的龙凤高烛明亮如瀑，谢昶在这夜频频看到如雨的飞虹。
　　直到红烛燃尽，天光大亮，他拍了拍她轻轻颤动的肩膀。
　　“阿朝，起来喝点水。”
　　阿朝嗓子发哑，虚脱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唇边碰到水，立刻将一整碗咕噜咕噜喝干净了。
　　她低垂着眼睫，手中的锦衾死死按紧，仍然轻轻地喘-息着，想说什么，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良久之后才动了动嘴唇。
　　“那绸裤……不是你放进嫁妆箱的吗？”
　　谢昶微微一愣，随即便想通了，他根本没有非要她穿这个，恐怕是佟嬷嬷的意思。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纠结了，无论她穿不穿，都改变不了任何后果。
　　何况那条绸裤现在……他垂眸望向床下，被扯下来的薄纱帷幔里，露出鸳鸯戏水的大红一角——
　　已经被他撕烂了。
　　其实在他发现绸裤异常前，阿朝就已经不太清醒了，八年琼园所学根本派不上用场，肚里憋着鱼泡时的反复激荡几乎要了她的命。
　　所有的触觉、听觉，甚至是味觉都在成倍地燃烧，虚无的鱼泡与真实的鱼泡猛烈碰-撞，几乎是灵魂出窍的程度。
　　她知道他们之间与旁人不同，尽管已经逼着自己去做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件事远远超乎她的极限。
　　这一夜都像沙滩上的鱼，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里的水分迅速流失。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还好端端活着，也是有赖于他还活着，倘若不是他一直保持清醒，那几次她恐怕都已经晕过去了。
　　阿朝叫一根手指都抬不了，浑身都软塌塌的，谢昶听到她沙哑的咳嗽，再扶她起身喂了些水，“还要不要？”
　　阿朝听到这句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一颤，杏眸抬起来，用尽全力瞪住他，谢昶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轻笑了声：“我是在问，还要不要喝水？”
　　阿朝紧咬着通红的下唇，点点头。
　　谢昶就再喂她喝了一些。
　　待她稍稍恢复些精神，便将人抱去净室擦洗，一旦食髓知味了，指尖划过她粉白柔腻的雪肤，红烛夜里那些滚烫的记忆也再度涌现脑海，只是看到她满身斑驳红痕，到底忍住没有再要。
　　擦洗干净，复又将人抱回床内，取来药膏替她下-身红肿处上了药。
　　阿朝看他的神情疲惫又复杂。
　　“你真不用休息？”
　　大晏新婚休假三日，他昨夜都已经那样了，她那么累，他与她共感，又能好到哪，可这个人居然还打算去衙署办公。
　　谢昶俯身在她面颊吻了吻，弯唇笑道：“你睡吧，替我多睡一会。”
　　阿朝将绯红的小脸深深埋进被褥，这一睡就到了下半晌。
　　醒来时手边摸到本画册，她乏累地撑开眼皮，忍不住拿来翻了翻，说实话她看过的避火图册也不少了，竟从未见过那样的尺量，昨夜瞧见时，她几乎不敢置信。
　　春娘同她说过，避火图作娱-情之用，现实中也鲜少有图册上那样的尺量，让她不要害怕，可哥哥的竟然只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那鱼泡总在她腹下作乱。
　　可见这避火图也都是骗人的，真正圆房的时候根本理会不到这些，只能予取予求。
　　至于共感，她担心的所有事情都在昨夜狠狠地发生了。
　　如果说人能触-摸到苍穹与地府，那么昨夜她几乎就是上天入地几个来回。共感可以让她欢愉百倍，但带来的煎熬也远远超乎她的承受范围。
　　阿朝无奈地闭上眼睛，饶是哥哥手眼通天，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也许他们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可昨晚这样的状况，若是多来几回，她根本是受不住的。
　　临近傍晚，崖香才听到屋内的动静，赶忙端着温好的山药乳鸽汤进来。
　　“姑娘醒了？”
　　昨夜的阵仗，崖香守夜时也听得一二，上半夜也因着自家姑娘的低吟脸红心跳了一回，可后半夜一直到今晨，里头不但没消停，动静反而越发大起来，崖香心里对姑娘只剩下担忧。
　　崖香将她扶起身，看到薄纱寝裙下掩藏不住的红痕，不由得轻轻抚了抚：“大人也太不知收敛了。”
　　阿朝实在羞于见人，只能说道：“我没事，都已经上过药了。”
　　看到汤盅里的山药和乳鸽，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哥哥不是不让吃这些……”
　　说完才反应过来，哥哥已经将小厨房的禁忌食单撤了，往后这些食材，她不但能吃，恐怕还要多吃。
　　只是这东西说不好，两个人捆绑在一起，快-感是双向的，可受的累也是双倍。她消耗太大，不能不补，可吃一顿，能同时滋补两个人，那个人不用滋补都能那般悍勇，若是再滋补……阿朝想起昨夜情景，又有些头皮发麻，食不下咽了。
　　作者有话说：
　　【注】“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来源《诗经》，汩汩泉水涌动，浸湿岸边水草。


第71章 
　　许是这一夜消耗太多,一整日睡下来又未曾进食，碗里的乳鸽汤不知不觉就喝到见底。
　　原本新妇嫁过来的次日，不光要给公婆敬茶,还需熟悉阖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她不用费这个心，倒比旁人还要乏累一些,一觉歇到傍晚,整个大晏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做姑娘的时候娇纵些也就罢了,如今做了府上的主母,总觉得身上担了责任，又怕澄音堂的下人背后说她懒怠,阿朝思前想后,还是让崖香去将嫁妆和聘礼单子取来，再仔细清点一遍,分门别类收入府库。
　　只是才起身，下腹一阵酸痛袭来,双月退绵软乏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
　　佟嬷嬷一进来就瞧见她步伐艰难的模样,甚至藏在衣裙下的双月退还有些颤,联想到昨夜那被撕扯在地的帷幔和绸裤、换了几回的床褥,佟嬷嬷对自家大人又多了一层认知。
　　当朝首辅，内阁阁老，行房时却比那些武将还要生猛，夫人娇弱纤细如何承受得住,几乎就要扶着桌案才能走路了。
　　阿朝瞧见佟嬷嬷进来,面颊微微浮上两道红晕,昨夜那几回,都是佟嬷嬷带人进来收拾的。她是府上的老人，素日最是规矩森严，也不知瞧见那洇湿的床褥时是何感想。她还记得，哥哥的脸上，甚至连拔步床上都沾了她的东西……佟嬷嬷定然也是瞧见了的。
　　“天色将晚，姑娘若还觉体乏，倒不如一并用了晚膳，好生歇着吧。”
　　她越如是说，阿朝就越是无地自容。
　　至于晚膳，从前她在青山堂，只要他差人说回来用膳，再晚她都愿意等，没理由新婚次日，她就自己先用了。
　　“我无妨的，躺了一日也够了，嬷嬷过来，可是府上有要事处理？”
　　“也无旁事，”佟嬷嬷迟疑着将手中的锦盒端上来，“白日宫里差人送了样东西过来，是太子殿下送给夫人的新婚贺礼，夫人可要打开瞧瞧？”
　　阿朝微微一惊，太子又给她送什么？
　　她接过锦盒打开来瞧，两个着大红吉服、栩栩如生的面人映入眼眸。
　　佟嬷嬷：“太子殿下说，面人不值钱，让夫人一定要收下。”
　　阿朝仔细瞧了瞧，忍不住笑了笑，穿喜服的面人，不是她与哥哥又是谁？谢阁老还是一如既往的浓眉深目，神情肃冷，想来就是太子殿下眼中长久的形象，左边那个是她，倒是笑得灿烂，连她腮边两枚浅浅的梨涡都勾勒出来。
　　太子殿下别出心裁，恐怕是知道贵重的贺礼她不宜收，才找匠人捏了这对面人。
　　“那就收下吧。”
　　阿朝环顾四周，才想起这已是哥哥的澄音堂了，器具摆设处处归置整齐、有条不紊，到底不是她自己的青山堂，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地布置。
　　她想了想，“还是收到青山堂吧，就摆在我屋内那架多宝格上。”
　　青山堂如今算是她娘家了，大婚前也是特意修葺过一番的，即便搬到哥哥这边来住，那头也是日日有人清扫打理的。
　　佟嬷嬷颔首应下，夫人这么决定是对的，这面人儿到底是太子殿下的手笔，大人瞧见外男送给夫人的新婚贺礼，嘴上不说，心里恐怕也不会舒坦。
　　瞧见夫人说话有气无力的，佟嬷嬷想起昨夜光是床褥就换了三回，也不知是姑娘的身子过于敏-感，还是大人太过天赋异禀。
　　佟嬷嬷叹口气：“大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上头是要贪恋一些，夫人在他面前是能说上话的，不论是为大人，还是为夫人自己，也该劝一劝才是，一夜两夜放纵些无妨，可长此以往，再强健的人也是遭不住的。”
　　道理阿朝都明白，可真到干柴烈火的时候，脑海中哪还有理智可言。那种欲-念是源源不断的，共感横在中间，只要他想，她的身子也会不由自主地去配合，而她的迎合，无疑又将男人的情-欲推上极端。
　　想起今后夜夜都要与他同床共枕，阿朝下意识地蜷起身，坐在榻上并紧了双月退。
　　谢昶在衙署处理完十月初寒衣节的一应事项，宿郦也查到新的线索回来。
　　“袁辉故去的妻子周氏与冯永是同乡，这倒没什么，只不过那妇人原本也是尚宫局执掌文书的女史，与御用监有些文籍上的往来，后来周氏二十五岁出宫，嫁的便是当时还是京卫司小吏的袁辉，夫妻二人原本十分恩爱，可这周氏三年前病故，袁辉却并未大肆操办白事，不知是何缘由。如今这袁辉也还未续娶，只悄悄养了几位外宅，知道他妻子亡故的人并不多。”
　　谢昶手指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雁塔圣教序》中的一行字——“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对比整篇流畅的笔迹，这一句笔锋中却只见细腻柔情。
　　“冯永可知他妻子已然亡故？”
　　宿郦迟疑了一下，“这……属下不知。”
　　谢昶眸光微凛：“找机会试探一下，看他反应如何。”
　　宿郦拱手：“是。”
　　谢昶见他还杵在这，眼皮掀起：“还有事？”
　　宿郦斟酌道：“太子殿下派人往府上送了夫人新婚的贺礼，听说是特意寻民间匠人捏的面人，夫人差人摆在青山堂了。”
　　谢昶神情不大好看。
　　回府之后先去了趟青山堂，在放置各种金银玉器的多宝架上瞧见那对突兀的面人，谢昶的眉头又蹙紧几分。
　　宿郦原以为是单个的面人送来哄夫人高兴的，没想到是一对，自觉白担心一场，松了口气道：“太子殿下有心了，这面人还是照着您和夫人的模样捏的，您别说，还挺像。”
　　谢昶觉得不像。
　　他有这么难看？
　　他伸手将那个面人小姑娘取下来，她的倒是捏得很像，乌溜溜的瞳孔，眉眼弯弯，唇瓣嫣红，笑起来很能感染人，哪怕是没有生命和温度的面人，也生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也不知太子对着她模样的面人看了多久。
　　谢昶面色突然就往下沉了沉。
　　回到澄音堂，膳桌上的饭菜已经热过一遍，平日他回府，阿朝估摸着时辰就让下人摆膳，没想到今日多等了一炷香功夫，好在醒来时用了碗乳鸽汤，这会倒还不饿。
　　见他从门外进来，阿朝想起昨夜，又有些羞恼，恨自己明明说了不要，身体却是愉悦的反应，羞的是与叫了十几年的哥哥坦诚相见，被他一遍遍地亲吻每一处、做最亲密的事，那种不自在和难为情让她抬不起头来。
　　谢昶进门就瞧见她手掌撑着炕桌，要从榻上下来，赶忙上前扶住她手腕。
　　他没敢用力，小丫头细皮嫩肉的，细白的腕子上还有一圈红痕，柔弱无骨的模样让人从心底生出怜惜。
　　被他握住的手腕有些麻酥酥的，阿朝悄悄瞥他一眼，首辅大人日夜操劳，面上竟瞧不出半点乏累。
　　这就不得不佩服成大事者超乎寻常的精力和体力。
　　幼时阿朝就发现了，哥哥往往夜里睡两三个时辰，就能保持一整日的清醒，只是这样的体力，放在读书与操劳国事上是好事，可于她而言就是煎熬了。
　　谢昶扶着她在膳桌旁坐下，“今日休息得如何？”
　　阿朝眼睫颤了颤，不知他这话何意，难不成休息好了就要再来？
　　她垂下脑袋闷声道：“没……没休息好。”
　　她甚至觉得昨夜这一遭，没十天半个月根本缓不过来。
　　谢昶捏了捏她的手，阿朝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一颤，随即就听到他漫不经心的嗓音：“往后澄音堂上下全都交由你来打理，屋内屋外也任由你的喜好布置。今日那面人既已送回青山堂就罢了，往后再有喜欢的摆设，自己拿主意便好，不必过问我的意思。”
　　阿朝立刻反应过来：“你回来得晚，是去青山堂了？”
　　谢昶面色夷然，不动声色地往她碗中夹了块桂花糖藕。
　　阿朝忽然有些想笑，“你特意去青山堂瞧了那面人，知道我喜欢，也不帮我拿回来？还堂而皇之地说任我的喜好布置，别不是因为那是太子殿下所赠唔……”
　　话音未落，下颌忽然被一只伸来的大掌握住，阿朝口里的糖藕才咽下，两腮就被他揉捏得变了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朝也是昨日被他欺负狠了，嘴皮子上怎能再被压制，她笑嘻嘻道：“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谢阁老腹中别是一泡醋吧？”
　　谢昶笑了声，指尖松了松，在她耳垂处重重一捏，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小丫头猛地肩膀一缩，立刻红了脸颊，酥了骨头。
　　他又笑了好一会，阿朝红着眼气冲冲地瞪他，昨夜的记忆涌上脑海，从耳垂烘出来的热度直往脑门上顶。
　　她被拿捏了……彻彻底底被这个人拿捏。
　　用过晚膳，阿朝让崖香多抱了条被子进来，从今日开始，她可不要跟他睡一个被窝了。
　　阿朝洗漱完，立刻钻进床内侧的小窝，将自己裹成个蚕蛹。
　　眯了一会，就听到床边的动静，她又扯了把被子，将耳垂也一并裹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谢昶去拉她被子，没拉动，他揉了揉露在外面的毛绒脑袋，“今晚让你歇歇，不动你了，出来。”
　　阿朝被他摸得又缩进去半个脑袋，“既然不动，那还是不要睡一起的好，我歇得也踏实。”
　　才说完，便听身后安静了片刻，她才打算偷偷朝外瞥一眼，那只大手忽然强势伸进来捏了捏她后脖，凉凉的嗓音砂砾般刮蹭着耳膜，“再不出来，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危。”
　　阿朝再次被人掐住命门，简直欲哭无泪，尤其是他凉飕飕的声音说着“出来”，仿佛逃犯遇上官兵，她若再躲着不出，这人就要放火烧山了。
　　阿朝没法，只好松了松被子，调转过身，才见他手里拿着药膏，淡淡地瞧她：“自己脱了。”
　　她脸都红得滴血，“你给我，我自己来。”
　　谢昶道：“你瞧不着。”
　　她咬牙：“你让崖香进来。”
　　谢昶看了她许久：“听话。”
　　两厢对峙，最后还是她缴械投降，慢腾腾地褪了衣裤，冰凉的药膏激得她浑身一颤，随即男人温热的指尖覆上来，她几乎是咬着唇忍得发抖，才煎熬地等他上完药。
　　他去净手，阿朝又把自己裹在小被子里，这一回被子没有掖紧，果然就被他一把掀开，男人就势躺了进来，她不肯翻身，背对着他，他便强势地将人调转过来。
　　男人温热的气息一靠近，仿佛施了法般，她整个身子都酥软了下来。
　　阿朝抵着他紧实的胸膛，鼻头一酸，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被他压制，“你又欺负我。”
　　谢昶笑着吻了吻她脸颊：“那你说怎么办？”
　　阿朝气恼地在他喉结咬了一口，最后疼得自己咽口水都难，她眼眶一红，所有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
　　她真不知道当初阿娘是怎么想的！共感到底有什么好啊！她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不成，最后疼的还是她自己。
　　小丫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哭得人心肝疼。
　　谢昶仰头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替她想了个办法，“你不是挺会吗？要不然……今晚让你一回，随你怎么动，我绝不还手。”
　　阿朝哭着哭着就停了下来，轻轻吸了吸鼻子，感觉是个不错的主意，上回她中了赤骨花和丁香的毒，也能将他折磨得不轻，虽说共感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好歹他比自己多两百，眼下又没有更好的出气的法子，如此想想，心里就畅快了些。
　　她伸手之前，迟疑地看他一眼：“你真不还手？”
　　谢昶无奈地笑笑：“嗯。”
　　她试探着伸过去捏了把他的腰，明显感觉男人身体立刻一僵，她自己也有感觉，但症状不算重，能忍。
　　抬眼看到他阴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阿朝心里发毛，又不确定地问道：“你不会等着下回报复我吧？”
　　谢昶干脆闭眼躺平：“说了让你，绝不反悔。”
　　阿朝抿抿唇：“那我来咯。”
　　作者有话说：
　　【注】“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来源《大唐三藏圣教序》。


第72章 
　　幽黄的烛火勾勒出男人硬朗分明的轮廓,气质有种出尘拔俗的冷冽，像雪水里浸过的、坚硬明透的琉璃雕刻而成，然而冰冷的琉璃在她指尖开始有了温度。
　　阿朝似乎也是头一回,可以像这样认认真真地看他,看这么久。
　　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倘若有一个人肯在你面前闭上眼睛,有种完全信任、愿意为你交付一切的意味。
　　阿朝忽然想起来,许久之前她也在他面前闭过一次眼睛,那时她不知他是何目的,只依稀记得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久。
　　“哥哥，书房那回,你让我闭眼,也是在看我吗？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还是忍不住想问，想从他口中听到让人愉悦的答案。
　　谢昶睁开眼睛,沉默地看她很久，最后揉了揉她后颈,嗓音低哑：“那时候,最想吻你。”
　　她果然眼前一亮,手臂撑着床褥趴在他身边,开始吻他的眼睛,一边吻，一边道：“那怎么没见你行动？”
　　温热的触感拂落在他面上，谢昶忍住将人压在身下的冲动，慢慢地说道：“我在脑海中想过无数遍,如果吻下去,该如何同你解释才好。怕吓到你,怕你一时无法接受,更怕你会因此疏远我。将你找回来的那日，从你眼里看到的疏离、恐惧和警惕的目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阿朝心里微微诧异，她只知道哥哥先喜欢的她，可不知道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曾经有过这么多的百转千回。
　　这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谢阁老么？
　　她将两片唇瓣贴在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微微红了脸，小声地喃喃：“我……当真有这么好？”
　　见他手掌隐隐有往下挪移的趋势，她小手立刻按住他：“不许动，你说了不还手的。”
　　男人突起的喉结在她唇边上下滑动，阿朝能明显感受到他气息重了许多，脖颈的皮肤比她的唇还要烫。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瞧见他炽热的眼神窜着火一般看着自己，立刻就羞得满脸通红，“你闭上眼睛，别盯着我瞧。”
　　谢昶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阿朝不放心，生怕他一个忍不住直接扑上来将她一口吃掉，也羞-耻于在对方灼灼的注视下胡作非为，尤其这个人还是哥哥，被他凌厉幽沉的目光一扫，她直接腿软，还怎么继续。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他寝衣的腰带上。
　　避火图上有这样的做法，想来就是怕姑娘害羞才蒙眼睛的。
　　谢昶闭着眼，就察觉腰间骤然一松，原以为小丫头只是想看他的腰，没想到冰凉的丝缎转瞬就覆上了他的眼睛。
　　视觉被彻底隔绝，谢昶浑身皮肉绷紧，额头青筋浮动，几乎是立刻攥住了手掌。
　　阿朝在撂拨这方面绝对只有天赋，没有努力。
　　天赋是她极致纯粹与千般妩媚相生的眉眼，是她天生饱满欲滴的柔软唇瓣，是她温凉细腻、不论扫过何处都能带来战-栗的指尖。
　　虽说这回任由她摆布了，可她依旧像想要兴风作浪但又拘于大人看管的顽皮鬼，又像被缚住手脚的猛虎身边想要以牙还牙但又畏畏缩缩的小羊，是的，她习惯了做他的小孩，也是昨夜才看到他撕开这层正人君子外皮，内里如同饿虎扑羊的真面目。
　　好在猛虎暂时收起獠牙，她便大胆撕开楚楚衣冠，入眼是紧实的月匈膛，柔韧劲窄的月要身，肌肉线条清晰流畅，沟壑分明，再往下，还能看到隐隐盘错的青筋，让人脸红心跳。
　　少女的手指像温暖的河流，在他深陷的腹肌线条下细腻地流淌，甚至沉迷其中，细细摩挲到每一处。可怕也是真的怕他，连指尖扫到梅花尖尖立起时都在微微地颤抖，肚中鱼泡涨得她满脸羞红。
　　“哥哥，你生得真好啊。”这句话绝对是由衷的感慨。
　　灯架上烛火“呲呲”响动一声，烛光晃得人心旌摇曳，只是阿朝没发现男人眼前的丝缎下，隐隐冷汗渗出。
　　其实仔细去瞧，他的皮肤也不算全然光滑，腰间有掐出血丝的指甲印，胸腹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陈年旧伤。
　　指甲印是她昨晚留的，不多，被他发现之后，便不容许她掐在他身上发泄和借力了，他可不愿意她醒来之后疼到哭，就让她攥紧床沿，后果就是整片帷幔都被她扯落在地。
　　好在底下人换帷幔时没有当着她的面儿，晨时她被他抱去净室，回来时簇新的床帏已经换了上去……阿朝晃晃脑袋，将那些窘迫至极的画面从脑海中踢出，视线调回他身上。
　　那些陈年旧伤也已经很浅了，当时爹爹的医馆里有最好的伤药，可时隔十七年，这些疤痕竟然还未全消，可想而知当时何等触目惊心。
　　阿朝的手指才在他腰间一处旧伤抚了抚，床上的男人竟是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随即就听到他粗沉不稳的呼吸，阿朝只觉得胸口被猝不及防的疼痛与恐惧压得喘不过气，她强忍着不适，立刻去瞧他面色，才发现谢昶面上苍白至极，额间青筋暴起。
　　共感像一条绳子，将她也一并拽入冰冷的深潭，刺骨的寒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刀刃般在皮肤上划开一道道血口，再一寸寸地浸入骨髓。
　　“哥哥，你怎么了？”
　　她哆哆嗦嗦地去揭开蒙在他眼上的丝缎，才发现连丝缎都已被他的冷汗濡湿，男人双目紧闭，双手还死死地攥着身侧的床褥。
　　“哥哥，哥哥……你别吓我……”她在哥哥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的模样。
　　缎带蒙上双眼，幼时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霎时一拥而上。
　　谢昶还记得，那些人为了让他深刻感受到疼痛，不遗余力地想尽各种办法，甚至拿给犯人续命的汤药喂他喝下，只为他不至于疼痛至昏厥，清晰而长久的感受每一分痛苦。
　　他们蒙上他的双眼，他便不知刺鞭从何处落下，不知等待他的是哪一处皮开肉绽，而视线被隔绝，痛觉便格外清晰，他们享受地看着他在蜷缩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看他筋骨全无，衣不蔽体，在酷刑之下失去权门骄子应有的体面——流放之路太苦，怎么能没点乐子呢？
　　谢昶在混混沌沌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有滚烫潮湿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漩涡中伸来一双手，分明柔若无骨没有半点力量，却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阿朝……”
　　阿朝哭得浑身止不住颤，正要着人去找郎中，一只大手缓缓伸过来，将她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方才还滚烫的男人身体，顷刻间冰冷如铁，他并未睁眼，可落在她后背的手掌一下下地轻抚，良久才从胸腔发出低沉的声音，“阿朝，还难不难受？”
　　阿朝不住地摇头，待他境况好转，那种沉沉喘不过气的感觉也慢慢散去了，“哥哥，你怎么了？”
　　谢昶长长吁出一口气，“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朝惊魂未定，到现在手心还在冒冷汗，她摇摇头，缄默许久，只是一直紧紧地抱着他，却也一直流泪。
　　谢昶指尖摸到那条缎带，忽然笑了笑：“还知道蒙眼睛，看来的确是很会。”
　　阿朝愣了愣，昨夜她也摸过他身上的旧伤，他并没有方才这么大的反应，难不成是这条缎带的缘故？
　　谢昶轻轻拍着她后背，面色平静道：“小时候，我被那些人蒙上过眼睛。”
　　阿朝怔愣片刻，才抬起头看着他，喃喃地问道：“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若知道你不舒服，我又怎么会……”
　　谢昶揉了揉她的脸，“说了今晚要让着你的，新婚第二日就言而无信，如何还能有下次？”
　　阿朝心中钝痛，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几乎就是冲他吼道：“你知道的，我就是胡闹啊！”
　　谢昶笑着将人揽入怀中，叹口气：“方才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如此，很多年没人在我身边胡闹了。”
　　环抱着怀中轻轻发抖的小小身体，谢昶忽然觉得，自己还真的挺不是人的，明明可以瞒着，她也一样会爱他，可他偏偏要把所有的苦难宣之于口。
　　就像从前对她坦白身世的那一次，他亦不吝同她分享自己的过去，他永远记得那日，她为他流下的眼泪。
　　他在人前威风八面，可在她面前从来不需高傲和尊严，泥地里再深陷一点，她对他的爱便会深一点，这样很好。
　　他捧起她的脸，将她的眼泪一点点吻去，“乖，不哭了，哥哥让你高兴高兴，好不好？”
　　谢昶去剪了指甲。
　　他的指甲其实不算长，修剪得非常干净齐整，谢昶用磨甲刀磨得再圆润光滑些。
　　回来时阿朝面上泪痕未干，两手攥着被角，呆呆地瞧他：“让我高兴？你是要表演什么节目吗？别不是什么袒月匈赤膊的表演吧？”
　　话音方落，男人温热的气息覆上唇面，“月要带都被你解了，哥哥想不袒月匈赤膊都难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舌尖传入的耳膜，只是这一回他吻得很轻很慢，舌尖在她唇齿间细细描绘，给她留足了清醒的余地，以至于指尖的触感异常清晰。
　　从山峦到盆地，从雪山到温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神经最为敏-感脆弱的地带，于是集中在一处辗转碾磨，轻拢慢捻，将她的身体弓成最极致的弧度。
　　他吻着她，尽管动作温柔，呼吸却已不能自抑，体内一波波血潮随着她唇齿间溢出的声音几欲击溃颅骨。
　　阿朝隔着朦胧的泪帘，看到细小的灰尘和晃眼的水滴在烛光里打圈儿，满眼缤纷的色彩。
　　谢昶深深喘了口气，淋湿的手指在她红润饱满的唇瓣涂抹，水嫩得像两瓣蜜桃，喂她一点点吃下去。
　　迷迷糊糊间，听他在耳边轻笑：“果真是水做的小丫头。”
　　阿朝缩在他怀里，全然没了力气，浑身还在轻微地打战。
　　翌日一早，谢昶带人进宫谢恩。
　　晏明帝眉开眼笑，说了些诸如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话，阿朝都一一颔首谢恩。
　　只是没想到从养心殿，竟然迎面遇上太子，阿朝才倾身施了个礼，手掌就被身边的男人紧紧握住。
　　太子抬眼看到少女海棠花般娇媚的容颜，不禁怔忡片刻，想到父皇的一位嫔妃在宫宴上说过，新婚的姑娘是要比从前气色好些，究竟是什么讲究？
　　他真的觉得阿朝更漂亮了，眼波流丽，顾盼生辉，比起从前清新脱俗的美，束起妇人发髻的她，更像是秋日里盛放的娇艳欲滴的海棠，可一颦一笑都是惊人的姝色。
　　谢昶上前半步，将自家小妻子挡在身后，唇边含笑道：“太子殿下的新婚贺礼有心了，你师娘很喜欢。”
　　太子僵立在原地，心里像空去了一块，怔愣良久才讷讷说道：“阿……师娘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
　　这本正文快要完结啦，纠结的十三还在想下本写什么，宝子们想看啥留言说哦，想看什么番外也评论区告诉我呀~


第73章 
　　阿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若是回一句“太子殿下往后还是唤我阿朝就好”，定然扫了谢阁老的脸面,仿佛帮着外人同他对着干似的。
　　“哥哥。”她小声地唤,想劝他适可而止。
　　结果阁老大人转过头来，眯起眼睛：“还叫哥哥呢,嗯？”
　　阿朝气怔地看回去,就见他眉梢一挑,步步紧逼,大有一副不唤夫君便不肯罢休的作态。
　　她咬咬牙，只好朝太子抿出个笑来：“那对面人栩栩如生,我与夫君都很喜欢。”
　　太子原本有些委屈,被她这么一说，又觉心口痒酥酥的,“之前的捶丸赛，孤答应了给你赏赐,可那雪貂却被你送了回来,孤想着还欠你一样东西,又逢你新婚之喜,才决定送你这对面人,孤祝你与谢阁老琴瑟和鸣，恩爱到老。”
　　阿朝笑道：“多谢太子殿下。”
　　离开养心殿，阿朝咬咬牙，嫌弃地看向身侧,余光却倏忽扫见他腰间悬挂的那一枚长颈兽的香囊,一时有些耳热。
　　这人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某些事上却幼稚得像个孩子,和三岁时的她一样，逢人便炫耀自己的哥哥，别村的小姑娘偷偷来瞧他，她恨不得爬到他身上挡住他的脸。
　　他呢，是逢人便暗戳戳地宣示主权，哪怕旁人多瞧她一眼，多同她说一句，这人都能窒闷半天，眼下让人家喊她师娘，让她在人前唤她夫君，他心里就痛快啦。
　　醋精！小心眼！
　　阿朝笑话他：“阁老大人今年多大啦？”
　　谢昶扬起嘴角，捏了捏她的手心：“三岁也是你夫君。”
　　她被说得小脸一红，男人则眉目舒展，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方才那声夫君很动听，今晚回去，让夫君好好伺-候你。”
　　阿朝霎时面红耳赤，浑身起了一层疙瘩，前后瞥了瞥，见无人才轻轻吐纳：“堂堂内阁首辅，光天化日之下说些不害臊的话，不怕叫人听见，让你威严扫地。”
　　她到现在整个人还有些虚浮，倘若不是裙摆遮挡，今日就要遭人笑话了。
　　被他握住的掌心酥酥-麻麻的，不免就想起昨夜，这只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手是如何深掘腹地，与她肚中鱼泡隔空相聚，辗转捻磨，迫得她浑身痉挛险些失-禁，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带来的刺激，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遍。
　　倒不是光只有难受，畅快半点不少，她只是觉得丢人。
　　与从小将自己养大的哥哥坦诚相见，光这一样就让她难堪得抬不起头，连吻他都带着小心翼翼，遑论被他逼着喊出来，光是指节几个来回，就让她泄出东西，淋湿他半身。
　　心下正凌乱着，便见宿郦从不远处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谢昶面色微凛，转头对她道：“我手头还有事处理，让凌砚护送你出宫。”
　　阿朝点点头，打算去棋盘街新装修的铺子转一圈。
　　宿郦本想找个机会试探冯永，没想到正巧那京卫司指挥使袁辉为着明日寒衣节祭祀大典一事进宫，而太子此刻正在殿中，袁辉只得在外等候，便让他瞧见这袁辉与冯永在廊下叙话。
　　千载难逢的机会，宿郦自是立即上报，不敢耽误。
　　冯永与袁辉站在廊下，瞧见一身玄色麒麟袍的谢首辅朝这边走来，两人相视一眼，赶忙躬身拜见。
　　谢昶虚虚抬手，“冯大监与袁将军不必多礼。”
　　冯永起身笑道：“谢阁老缘何去而复返？”
　　谢昶看了眼袁辉，“明日秋祭乃国之大事，本官听闻袁将军入宫面圣，正好也有几桩细节与将军商讨。”
　　袁辉暗暗绷直了背脊：“是。”
　　冯永唇角始终含笑：“难为谢阁老新婚燕尔，尚在休假之中，仍为国事操劳，大晏江山有您，实乃社稷之福啊！”
　　袁辉也在一旁拱手：“还未恭贺谢阁老新婚之喜。”
　　谢昶打量他片刻，忽而一笑：“说起来，谢府请来的那位喜娘倒是与袁将军有几分渊源。”
　　“哦？”袁辉没想到这位谢阁老有意与自己搭话，一时心下惴惴。
　　谢昶似笑非笑道：“当初袁将军还住在西城胡同时，这位喜娘正是你近邻，也是袁将军夫妻二人成婚时的喜娘，本官也是看她有眼力见、说话喜庆，才请了她来。”
　　猛地听人提及他夫妻二人，袁辉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看了眼冯永。
　　怔愣片刻方觉失态，忙又向谢昶躬身笑道：“如此说来，的确是巧了。”
　　其实他哪还记得十几年前婚宴上的小人物，西城胡同已经是他做九品吏目时住的陋宅，之后升了正六品经历立刻迁居，袁辉不知他为何故意提起此事，对方甚至对他十几年前的居所都一清二楚，像冰山露出的一角，根本不知他还掌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袁辉不禁敛下笑意，暗暗收紧了手掌，眉眼间掠过几许深思。
　　谢昶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云淡风轻地叹了口气：“斯人已逝，袁将军三年未曾续娶，也算长情之人。”
　　话音刚落，对面两人的面色几乎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谢昶余光瞥见袁辉右手停在腰侧，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隐现。
　　这是武将拔刀的惯常动作，只不过武官入宫需卸甲去剑，袁辉没有配剑，但下意识出手的动作骗不了人。
　　再观冯永，从他方才那句“斯人已逝”甫一落下，素来言笑晏晏风雨不动的人，唇角几乎是立刻僵在原地，瞳孔转向袁辉，后者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正巧这时御前伺候的小顺子出来，“谢阁老与袁将军请吧。”
　　谢昶点到即止，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寒衣节商议，冯永站在晏明帝身边魂不守舍，袁辉在回禀皇城布防时也同样心不在焉。
　　养心殿商议完，谢昶回文渊阁，宿郦则在暗中留意袁辉与冯永二人的一举一动。
　　袁辉果然未曾离宫，而是偷偷摸摸躲进冯永轮值的他坦内，冯永回来休息，推门进去，很快脸色一凛，转头朝外四下张望，见无人才回身进了屋。
　　很快里头传来低声的对峙。
　　“袁将军使瞒得咱家好苦啊！咱家还记得端午当日，您还带了粽子给咱家，说是璧月亲手所做？方才谢阁老的话，袁将军又作何解释！”
　　“大监莫急，您听我解释！我绝非故意瞒着大监，只是璧月与大监多年来情谊深厚，璧月因病故去，我实在是怕大监心中伤怀，这才没在您跟前提起……”
　　“呵，咱家若是没有记错，袁将军当日为了这指挥使之位，可是顶着璧月的名头求着咱家从中斡旋，当时您可没提璧月已经走了啊！”
　　“我当然记得大监的提携，没有大监，何来袁辉今日！璧月心中也是感激您的，她临终之时，还嘱咐我与您内外相互扶持……眼下最要紧的一桩，上回您提醒我，谢阁老正在重查当年之事，只可惜我派去的死士没能要了他性命，今日他故意上来与我叙话，恐怕已经知晓了什么……你我同在一根绳上，您可要想想办法啊！”
　　……
　　宿郦藏在他坦外听得一清二楚，回去之后将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回禀。
　　谢昶听完嗤笑一声：“原来这袁辉的指挥使之位是这么得来的。”
　　宿郦叹声道：“只可惜当年的京卫司指挥使已经死无对证，不过猜也能猜到，这袁辉在兵器行一案中必然立下大功，否则也不会在先帝登基之后升为六品。”
　　谢昶眸光冷鸷，指节叩击着案面，“袁辉骗了冯永，冯永又何尝不是将他当成一把在外杀人的刀？袁辉既然敢刺杀我，那就说明当年萧家一案一旦揪出幕后之人，他自知必死无疑，何况我手里头有他手下死士的供状，刺杀朝廷命官本就是死罪，不怕治不了他。至于当年之事，让冯永开口才是关键。”
　　宿郦道：“冯大监从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党派相争与群王并起之中安然无恙地历经三朝，如今高枕无忧地坐上干清宫总管的位置，可见是有些手段的，大人打算如何应付？”
　　谢昶唇角一勾，“人一旦有了软肋，就没法立于不败之地了。”
　　思忖片刻，他忽然目光一冷：“夫人回去了？”
　　宿郦回道：“凌砚说护送夫人去城中新装的铺子。”
　　谢昶声口已经冷下来：“这段时日，让夫人留在府中，轻易不要外出，加强澄音堂的布防，切莫给人可乘之机。”
　　宿郦赶忙俯身应下。
　　阿朝才在外逛了一会，就被凌砚护送回了府。
　　晚间谢昶回来，阿朝担忧地看着他：“可是外头危险，有人要对我不利？”
　　谢昶只攥了攥她的手：“别怕，我会尽快解决。”
　　“我明白，你自己在外也要一切小心。”
　　阿朝经历过花神庙和七夕的刺杀，自然知晓其中凶险，何况她与哥哥共感，一身两命，她又岂会在此时乱跑。
　　躺在床上，谢昶沉默地闭着眼睛，阿朝知道他在想事情，不会在此时打扰，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背对他，打算好好睡一觉，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我是不是说过，今夜要好好伺候你？”
　　阿朝虎躯一震：“没……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话音才落，便听到被褥窸窣的摩擦声，随即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她被男人坚实有力的手臂禁锢，几乎动弹不得，只听到他怦然有力的心跳。
　　男人的嘴唇贴着耳廓，滚烫的气息钻进耳朵，“你才多大年纪，就有这么大的忘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话时尾音也是微微上扬的，带着沉沉的欲念，阿朝瞬间就哆嗦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每每这个时候,阿朝才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弱势。
　　她还和幼时一样，无法无天只是有赖于他的宠溺，内里还是纸老虎,刻在骨子里对兄长的敬畏这辈子难以磨灭,而明面上力量与体型的差距更是只能让她屈服。
　　谢昶只是想让她深深记住他的话，用他自己的方式。
　　最后她哭得瑟瑟发颤,双手紧紧攀着拔步床的镂空,被他逼着哽咽出声：“好……好……”
　　“哪里好？”
　　“哥哥……伺-候得好。”
　　次日的寒衣节秋祭,一派风平浪静。
　　袁辉负责整个皇城的安危,自然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刺杀，谢昶出事,他也难辞其咎。
　　何况谢昶这边按兵不动,袁辉也不知他对当年之事了解多少，一切都只能从长计议。
　　神武门外。
　　谢昶坐在马车内,翻看袁辉这些年的履历，忽然察觉什么,抬眼吩咐道：“回去知会夫人一声,让她自己先用晚膳,不必等我。”
　　宿郦颔首应下,立刻派人回府,自己则在御花园附近暗中观察。
　　等到夜幕降临，御花园果然有了动静。
　　今日是寒衣节，不但宫中举办祭祀大典，寻常百姓家也有烧献逝者的习俗,用五色纸裁剪寒衣,装进塞满纸钱的包袱里焚烧祭奠,称为“送寒衣”。
　　宫中为防走水和招鬼上身,向来禁止宫人焚香烧纸，可宫女太监们大多贫苦人家出身，入宫多年，还未彩衣娱亲以尽孝道，父母亲人就已离世，因此每年的清明、中元和寒衣节，总有宫人在御花园烧纸祭祀，屡禁不止。
　　冯永昨日听闻周璧月已逝世三年的消息，整日下来浑浑噩噩，就连今日祭祀大典陪王伴驾的差事也都一并交给了手下稳妥的宫监。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冯永才偷偷摸摸抱着包袱来到御花园。
　　今日一整日，他都在屋内准备这些，空缺的整整三年，不求这一日能够补回，但求她在地下不会缺衣短银。
　　御花园的鱼池边有一块隐蔽的空地，冯永燃了火折子，一边为她烧纸衣，一边抓着大把的纸钱银锭往里扔。
　　火光烧灼着眼瞳，冯永跪坐池边，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袁辉这些年对你如何，连你的死讯都瞒着我，其他的呢，他说你在他身边过得很好，我如今却也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假了。是我没用……倘若早知你离世，我必定求神拜佛，想尽办法让你在九泉之下安息，我能做的不多，至少也会让你在下面过得好一些……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前红人，袁辉如今是正三品的指挥使，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可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宿郦藏在灌木丛中，能够清楚地听到他低声的呢喃，这辈子铁树都没开花的人，硬是从这三言两语中品出了不为人知的情愫。
　　难不成，这冯大监一直对周璧月有意？
　　因他是个阉人，不能人道，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出宫嫁给旁人？
　　联想起昨日他与袁辉的对话，连袁辉的指挥使之位都少不了冯永的推波助澜，倘若只是为了周璧月过得好，才想尽办法提携她的丈夫，那么冯永对周璧月的这份情，不可谓不深了。
　　岸边人情难自抑，泪眼滂沱，肉眼可见的可怜，宿郦看了眼自己这身披头散发、白衣飘飘的装束，知道就是这时候了。
　　忽而夜风起，面前的火堆顷刻吹熄，冯永浑身一抖，恍恍惚惚看见一道人影从水面飘来，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谁在装神弄鬼！”
　　冯永吓得腿软，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又因夜深人静，在宫中烧纸终究有违宫规，不敢高声喧哗，口中喃喃地喊着一个名字：“璧月，璧月，是你回来了吗？”
　　满目空空荡荡，女人的哭声细细碎碎飘散在波澜微生的水面和窸窸窣窣的草丛，“是他害了我，你快来救我，救我啊……是袁辉害了我啊……”
　　冯永四处找寻这道声音的来源，却只见长发白衣的身影从面前一晃而过，人声从四面传来，仿佛在风中飘荡，可每一个字眼都深深渗透进了冯永的耳膜。
　　“璧月，你说清楚！璧月！”
　　白衣的身影在眼前晃荡，冯永疯狂地想要抓住她衣衫的一角，却不慎双脚踩空，翻进鱼池，好在沿岸水浅，没有溺毙的危险，他挣扎着从水里起身，双脚裹满淤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宿郦见好就收，换了身衣袍，回到城门口的马车停靠处。
　　“大人，不得不说您让我扮鬼吓冯永这招还真有奇效！这周璧月不但与他同乡，还是冯永惦记多年的心上人。”
　　原本依照谢昶的意思，今天扮成魂魄归来的周璧月，只是为了挑拨冯永与袁辉之间的关系，二者相斗，总能露出破绽，可倘若没有冯永对周璧月的这份心，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骗得了他的。
　　“盯着这二人，看看冯永可有动作，他若要查袁辉，咱们给他添油加醋一把。”
　　“是。”
　　谢昶坐在马车内沉思片刻，“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
　　宿郦应声跃上马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从前大人忙起来夙兴夜寐，留宿在衙署都是常有的事，如今有了夫人，真是片刻都离不开。
　　不过从自家大人夜里叫水的频次也能看出对夫人的喜爱程度，这些年清心寡欲，还是没碰上喜欢的，老房子一旦着火，岂是轻易能浇灭的？
　　阿朝还未睡下，听到屋内有了动静，立刻起身掀帘去瞧，看到熟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谢昶走过来倾身吻了吻她额头，“不是让你先休息，不用等我吗？”
　　阿朝就双臂环住他腰身，“你让我近日不要出门，今日又是秋祭大典，我怕你会有危险。”
　　谢昶揉了揉她发心：“你没事，我就没事。”
　　阿朝抿了抿唇：“那我也睡不着，万一才闭上眼睛，谁给你来了一刀，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她忽然想到什么，去摸他腰，却没有摸到那柄软剑。
　　腰间痒酥酥的，谢昶仰头吸了口气，忍不住去捉那只作乱的小手，“方才进屋时卸下来了。”
　　阿朝“哦”了一声，乌润的杏眸眨了眨：“哥哥，你从何时开始练剑的？幼时从未见你使过兵器，七夕那晚是我头回见你出招，好生厉害！我还未看清，那两个身手极好的黑衣人就被你一剑抹了脖子。”
　　少女心自幼对街头舞刀弄枪的勇士格外崇拜，却没想到自己满腹经纶的哥哥居然也有无敌的身手。
　　谢昶看到她眸中潋滟流转的水波，不禁一笑：“回盛京之后练的，不过堪堪对付几个人罢了，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他说着沉默片刻，“阿朝喜欢将军是吗？”
　　阿朝愣了愣，竟然从他语调中听出几分惘然，她一时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谢昶叹息一声：“只可惜我这双手是舞不了长枪，上不得战场了，所以只能练剑……阿朝，哥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当然不是！”阿朝赶忙摇头，“旁人再好，与我也没有关系，在我心里，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小丫头一脸认真的表情，倒让谢昶想起她幼时总爱与人攀比哥哥，在这上面她可是从未输过阵的。
　　他无奈地一笑，倒没再说什么。
　　倘若萧家未曾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他也该是与先祖一般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活成她最憧憬的模样，而非在盛京朝堂行走于人心鬼蜮之间，夜夜枕仇恨入眠，热血早已经凉透。
　　阿朝见他不说话，又心急得红了眼，谢昶这才揉了揉她的脸颊，“不睡了？”
　　阿朝：“啊？”
　　谢昶道：“我先去沐浴。”
　　阿朝脸一红，立刻说道：“那我早些休息，就不等你了。”
　　谢昶轻笑一声：“好啊。”
　　阿朝顿觉一股热意攀上背脊，也不知他是何意，左右她是从来猜不透他的，就闷闷地扯了被子钻进去。
　　谢昶回来时动静很轻，但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阿朝还是醒了，等了许久没见他继续动作，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阿朝才敢安安稳稳地贴着他睡。
　　男人的怀抱温温热热，却让她回想起方才他说那些话时眼底的神伤。
　　他的手就在身前，阿朝下意识垂头，吻了吻他的手腕的伤疤。
　　本已经他都已经睡了，这一吻竟又惊起了肚中的鱼泡，阿朝瞬间就想哭了，“你没睡啊？”
　　耳边男人的呼吸渐重，扣住她的双臂铁钳一般，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我给过你好好睡觉的机会，是你自己来勾我的。”
　　阿朝欲哭无泪：“我真要休息了。”
　　话音才落，男人就已翻身而上。
　　阿朝也是这会才真正明白从前他那句“蒙眼睛，的确是很会”的含义。
　　她本以为是姑娘家怕羞才如此，直到眼前被覆上他腰间的冰凉缎带，视觉被阻挡，黑暗中触觉便格外清晰，他的唇落在哪里，哪里都能勾起一阵颤-栗。
　　后来被他发现她腹中鱼泡胀起时，那块皮肤异常的敏-感，他便一边吻她，一边将指尖隔着肚皮覆压在鱼泡上，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反复揉按捻磨，将她不受控制的呜咽尽数吞入腹中。
　　最后的结果如同赤骨花那一回，他自己出来了，但也有不一样，上回她神志不清，想要的只会更多，终究没有彻底地畅快，这回意识足够清醒，而缎带蒙眼到底起了效用，她出的一点不比他少。
　　要不怎么说她是水做的小丫头呢，就是很让人疼惜啊。
　　谢昶爱疯了她在身下泪眼迷离，语不成调，违心说不要的模样，连一句“夫君”都断断续续，饱满欲滴的唇瓣张张阖阖，想让她咽什么都乖乖地咽，乖巧得不像话。
　　……
　　一连几日，冯永都未曾在御前现身。
　　养心殿伺候的小顺子是冯永的干儿子，旁人问及，都是一个说法：“干爹不慎染了风寒，告假休息几日。”
　　他坦内，冯永躺在床上，颤颤巍巍地接过派去宫外打听之人递回的书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袁辉对亡妻是如何的打骂和冷落，致使璧月郁郁而终，而从十几多年前开始，袁辉虽少有涉足烟花之地，可养在私宅的外室却不胜枚举。
　　袁辉在他面前营造的形象，可从来都是疼爱妻子的好丈夫！
　　否则冯永又岂会为了璧月的幸福，让她不必再像初入宫闱时那般胆小怯弱、受尽欺凌，为了给她诰命夫人的头衔，一辈子受人尊敬、昂首挺胸地活，才一步步在暗中提携袁辉？
　　冯永寒衣节那晚从御花园回来，人就大病了一场，消瘦清减的身形已经显得佝偻了，苍白的手掌紧紧攥着那封书信，拳头抵住嘴唇，哭得咬牙切齿，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三日后,冯永风寒初愈，已然回到御前伺候，只是他还未对袁辉出手,对方已经借口进宫先来见他了。
　　“大监,您快帮我想想法子吧！谢昶手眼通天，一旦深查下去,早晚会查到我身上来的！”
　　冯永冷冷勾唇：“袁将军怕人查,当初对璧月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怕咱家查到袁将军身上？”
　　袁辉霎时面色微僵：“什……什么,我对璧月做过什么？大监的话，我为何听不明白？”
　　冯永切齿一笑,从袖中掏出那封书信,扔在袁辉身上：“将军自己瞧瞧，这信上可有半分冤枉了你？”
　　袁辉打开书信一看,双手几乎是止不住地颤抖：“简直一派胡言，我何时对她非打即骂！”
　　倒是书信末尾那几名外室的姓名,袁辉看到几个眼熟的,可绝没有信中列举的这么多！睡在枕边的人,他自己还能不清楚么！
　　“大监派人查我就算了,只是这书信所言非实,我是万万不能认的！这些年来我与璧月始终相敬如宾，她死后，我也从未想过续弦，大监怎可为这封毫无根据的书信就向我兴师问罪！”
　　冯永哂笑一声,“袁将军不续弦,难道不是怕动静太大,消息传到咱家耳中,就不能继续以璧月之名哄骗咱家助你加官进爵了？”
　　袁辉被戳到脊梁骨，面色一阵铁青：“大监这是什么话，我加官进爵，她亦有享不尽的福，何况你我二人从十八年前先帝登基开始，就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在内廷，我在宫外，大监但凡吩咐一句，我袁辉念着你昔日提拔，哪次不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至于璧月，”袁辉冷笑一声，“即便她时常念着你，甚至逢年过节，她还怕你这万人之上的干清宫总管在宫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又是送饺子送点心，又是缝制鞋袜，把我这个丈夫的脸往地上踩，我也从未打骂过她一次！”
　　“咱家与璧月之间清清白白，你竟然这样想她！”冯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剜出来反复抽打，连吸气都不住地抽痛，最后手指着袁辉，紧咬牙关道：“真相如何，咱家自会去查，倘若被咱家发现这信上所言属实，璧月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咱家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舒坦一日！”
　　袁辉见他这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一声：“我今日来，可不是与大监叙旧和结仇的，当日兵器行一案，可是大监暗中向我递送的消息！谢昶若是查到我头上，大监一样逃不掉！您蝇营狗苟这么多年，朝野上下无人不敬，可别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袁辉离开之前，猩红着双目，恨极道：“大监非要与我割席，那么这条命，我袁辉自己来挣！”
　　……
　　尚书房。
　　宿郦附在谢昶耳边，将探听来的消息一一上报。
　　谢昶面色微冷，转而继续对身侧的九皇子说道：“将这副字帖写好，我若不在，也可请冯大监指点一二，明白了吗？”
　　九皇子认认真真地点头：“明白了。”
　　次日下朝之后，晏明帝考查完九皇子的功课，让冯永将人送回尚书房。
　　路上九皇子谨记谢昶的交代，将写完的字帖递给冯永瞧，“父皇和谢阁老都说大监书法造诣精深，大监觉得，我的字比之从前可有长进？如需改进，该从何处着手？”
　　冯永含笑俯身：“小殿下折煞老奴了，殿下有谢阁老这样的良师，何须老奴提点呢？”
　　九皇子不肯罢休：“大监的字连父皇都盛赞，定然不同凡响，谢阁老今日又不在尚书房，大监就帮我看看吧！”
　　冯永拗不过，只好接过来瞧，可那纸面上的字迹甫一撞入眼眸，冯永当即吓得面色煞白，浑身哆嗦，险些将手中的纸卷丢出去。
　　九皇子乌黑的眼眸瞧着他：“大监，你怎么了？”
　　冯永浑身发冷，胸腔一口气顺不上来，攥着一沓纸页抵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喉咙都生了血气，他用巾帕抵着唇，目光垂下，瞧见帕面的血迹，他拳头握紧，死死地收紧了手掌。
　　九皇子也吓得不轻，赶忙伸手去扶他：“大监，你究竟怎么了？若是身体不适，我可自行回尚书房的。”
　　冯永直待咳停下来，才缓缓摆了摆手，歇了口气才道：“殿下写得很好，老奴没事，先送殿下回去吧。”
　　他浑浊的双目抬起来，远处的飞檐鸱吻都像飘着血腥气，晚秋凉风吹拂着背脊，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到这个地步，冯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字帖上的笔迹，即便是烧成灰他都认得，正是十八年前老安定侯之子、陕西三边总督萧显豫的笔迹。
　　冯永在御前行走，自然知晓谢昶有意重查当年萧家勾结外邦一案，连九皇子都被拿来试探他，可见谢昶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上。
　　方才他一时情急，露出破绽，恐怕这紫禁城藏在暗处无数暗桩已经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
　　冯永脚步虚浮，一深一浅地踩在紫禁城冰冷的石砖上。
　　夜间辗转难眠，脑海中浮现出的居然不是当年犯下的罪孽。
　　而是璧月。
　　刚进宫时，璧月还是储秀宫负责外殿杂扫的小宫女，他那时已在御用监做事，遇上个同乡，难免照顾些，只是她生性怯弱，别说是将来要封贵人的秀女，就是储秀宫随随便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丫鬟都能欺负到她头上来。
　　那日储秀宫台阶的石砖裂开，一位秀女路过时险些摔倒，左右找不到能出气的人，就拎她过去赏了顿鞭子。那日她也没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她抱膝蜷缩在宫墙下哆哆嗦嗦地将做好的酥饼递给他，伸出的一截细瘦手腕上布满鞭痕，瞧得他心痛不已。
　　他没什么本事，即便读过书，会写字，有幸入御用监掌管书籍画扇，可也只比最下等的奴才处境好一些，帮不到她什么，也没有渠道能提携她一个小小宫女。
　　他想了很久，蹲在她身前道：“璧月，你想不想读书，学写字？”
　　宫女大多是贫苦人家出身，会写字的不多，但只要读过书，基本就能摆脱外院打杂的差事，比人人都能打骂欺凌的粗使宫女定然要上一个台阶。
　　璧月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点点头。
　　从那以后，不论寒暑，他每日都抽出时间来教她读书写字，璧月很用功，冬日满手冻疮的时候也能咬牙坚持，一笔一划地完成他给的字帖。
　　后来他升了典簿，因在宫中人缘不错，也有了小小的话语权，便向尚宫局的司记女官举荐了她，璧月这才得以摆脱储秀宫的粗使丫鬟身份，跟在司记女官身边打理宫中诸司的簿书，她不会再挨打，不会再受尽欺凌。
　　璧月在无人的宫墙下，悄悄地抱了他一下。
　　她小小的、表达感激的举动，却是他头一回，享受到特权的滋味，也是头一回，对她生出不该有的人欲。
　　日子就这么细水流长地过下去就很好，直到后来璧月跑来告诉他，说爹娘替她说了门亲，那人是京卫司的吏目，人长得高大英俊，待她出宫就要成亲了。
　　心被剜空了一块，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自然，姑娘在宫中做了女史、有了出息，家里也跟着扬眉吐气，能说到不错的人家。
　　他能做的，唯有祝福。
　　不然呢？大好年华的姑娘，难不成陪他这阉人在深宫老死？
　　那时太子与怀王一党水火不容，太子又因贤名在外，深为元嘉帝忌惮，而怀王野心勃勃、势头大好，元嘉帝甚至有废太子立怀王的打算。他在深宫行走，最低等的奴才，不得不学会眼观六路、见风使舵的本事，偶然探听一耳消息，说太子发现一处兵器行，怀疑是怀王的手笔，正有前往搜查的打算，而当时的京卫司为怀王把持，他鬼迷心窍，干脆将这立功的机会送给时任京卫司九品吏目的袁辉，让他向当时的京卫指挥使进言，先发制人，反将太子一军。
　　一步错，步步错，走上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而人一旦尝过欲望的滋味，就会为欲望所驱使。他那时总想着，袁辉立了功，前途不可限量，璧月只会更加崇拜和爱慕自己的丈夫，哪里还会记得深宫里那个教过她读书写字的小小典簿呢。
　　于是他大胆向怀王自荐，以一手临摹的本事蒙蔽老迈昏聩的元嘉帝，彻底为怀王除去眼中钉肉中刺的安定侯萧家，一步步走上权力的高峰。
　　无论袁辉何等本事，还不是他这奴才的附庸？他要她永远记得他的恩惠，记得他这个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连她的死讯竟都不是第一时间知晓，这些年对袁辉的提拔，也着实可笑至极！
　　屋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冯永躺在床上抵唇咳嗽几声，歇了口气，正欲凝神小憩片刻，猛地一阵风刮过，吹熄了床边的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冯永睁大双眼，瑟瑟缩缩地四下张望，竟发现窗边似乎坐了个黑发白衣的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垂落在地板上，若有如无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你满手血腥，一身罪孽，可有悔过？”
　　“你本才华横溢，行的却是党邪陷正之事，来日到地底下，萧氏一族不会放过你的……”
　　“九泉之下，你也莫要来见我了……”
　　冯永慌不择路地想要去捕捉那道白衣的身影，却被床边的春凳绊住了腿，重重摔在地上，“璧月……璧月是你吗？”
　　他忍着痛连爬带滚扑到窗边，那道白色的身影却在指尖消散不见，他双手紧紧扣住窗棂，十指几乎抠出了血迹，“璧月，是我错了……是我魔怔了，是我千不该万不该，颠倒黑白，助纣为虐……你回来见见我可好？”
　　他坦之外，谢昶冷冷听完这席话，看向身边面色沉凝的晏明帝。
　　“来人，将冯永即刻押送大理寺，严加拷问！”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正文完结
　　冯永被人反剪双手从他坦内押出来时,面上已有轻微的心神恍惚、魂不着体之象。
　　晏明帝目光肃厉地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大伴，你太让朕失望。”
　　冯永听到这一句,黄浊的双目才缓缓流下泪来：“老奴对不住陛下……”
　　他已慢慢缓过神来,借着六角宫灯幽弱的烛光，目光移向谢昶身边那名长发披散的“女子”,分明就是谢昶身边的侍卫假扮！
　　当年临摹的书信早已扔进炉中烧毁,这些年来他慎始慎终、恂恂度日,却没想到临了还是被人试探出真相。
　　眸光挪移,对上面前那双森冷阴戾的凤眸，几乎就是洇着血色的,像毒蛇身上拔下最锋利的鳞片,在人的背脊上一寸寸地捻磨。
　　纵是冯永这些年迎来送往从来都是处变不惊，也没想到今日会因一个眼神而冷汗淋漓。
　　只是冯永并没有太多思考的余地,很快就被人押往大理寺。
　　晏明帝吁口气，转头看向谢昶：“爱卿明察秋毫,洞烛其奸,为忠臣良将沉冤昭雪,是我大晏的功臣。只可惜安定侯满门忠烈,竟亡于小人之手,我大晏为此损折数位肱股之臣，朕亦甚感可惜。”
　　谢昶眸中没有半点温度，沉吟良久，只道：“忠臣良将当马革裹尸以身许国,而不是受奸臣陷害,背负祸国殃民的罪名饮恨而亡。刑轻者,不得诛也,刑重者，民不敢犯。陛下唯有重罚，才能威慑万民，不致忠臣寒心。”
　　晏明帝叹声道：“朕明白。”
　　冯永罪不容诛，即便多年御前辛苦，也难抵其陷害忠良之罪。
　　谢昶独自行走在宫道上，一如孤身踽踽独行的这十余年。
　　秋夜的寒风吹在面上有刮骨刀般的锋利，天光漆沉惨淡，隐见一线红霞从混沌的云层中挣脱出来，天快要亮了。
　　一切罪恶终究逃不过天网恢恢，可这一日来得太迟，萧家先祖在黄泉之下等得太久了。
　　倏忽，有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大人！不好了！袁辉带着手下的暗卫杀进谢府，恐怕要对夫人不利！”
　　谢昶当即面色一凛，“回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宫道上，即便知晓这几日非同寻常，袁辉破釜沉舟定会出手，谢府里里外外早已层层部署，必不会让人伤及她一分一毫。
　　可真到了这一刻，一颗心仍似悬于半空，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失去。
　　置于膝前攥紧的手掌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谢昶太阳穴猛地一跳，赤红的双眸立刻睁开，喉间都生出了腥气。
　　本以为是她出了事，可随着那刺痛划过手掌，却让他慢慢地冷静下来。
　　不是刀尖划破掌心的那种疼，而像是一笔一划，想要向他传达什么。
　　他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这十几年来，整个人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她被人带走，拿来作为威胁他的筹码，他还没有感受到其他的疼痛，或许是她被关在什么地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偷偷向他传递有用的信息。
　　谢昶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神经绷紧，几乎是拿出全部的精神去辨认，生怕错过任何细节，最后在反复的刺痛之下，终于认清掌心的那个字——
　　“安”。
　　一瞬间心弦骤松。
　　谢昶仰头闭上眼睛，将那个字紧紧攥在掌中，深深吁出一口气。
　　马车停在谢府门外，谢昶立即下车，袁辉已经被五花大绑押在正院中，口中被堵了巾帕，左右两把刀架在脖子上，一条腿鲜血淋漓，应该是断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痉挛。
　　谢昶冷冷看过去，后槽牙咬紧，只扔下一句：“押送诏狱。”
　　随即举步穿廊，一直走到澄音堂，直到那道清瘦身影安然无恙地映入眼帘，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府内进了刺客，不过已经被凌砚的人拿下，哥哥今夜难得未归，想必是有要事在身，匆忙之间未必赶得回来，阿朝怕他担心自己，才想到在手上写字报平安。
　　抬头看到从门外进来的熟悉身影，阿朝才起身唤了声“哥哥”，随即就被男人扣住腰身，紧紧揽入自己的怀中。
　　那种温热的触觉拱在掌心，熟悉的茉莉甜香落入鼻尖，他被抽散的魂魄才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
　　转眼秋去冬来。
　　大雪之后是个?婲艳阳天。
　　冯永与袁辉在牢中画押认罪，残害忠良，罪无可赦，两人皆判凌迟，谢昶亲自监刑。
　　整整三千刀，他一刀不落地旁观，直至两人咽气，埋在心中整整十八年的仇恨终在这一刻彻底了结。
　　后来崔兆和问过他，安定侯府沉冤昭雪，昔日功勋卓著，配享太庙，你何不换回萧濯之名？
　　谢昶摩挲着手中的蜜蜡手串，只是笑了笑，“萧家满门刚直，我祖父、我父亲及一众叔伯皆是朝廷骨鲠之臣，恐怕宁死也不愿接受萧家子孙里出我这么个满手血腥玩弄权术之辈，何况我这一身残弱，这辈子是无法驰骋疆场了，终究有愧先祖。”
　　从前那串檀木夔龙手串染了血，小丫头不知从哪听来的，说不吉利，到寺里求了一串开过光的蜜蜡，说有驱邪化煞的功效。
　　也许有一日，他骨子里的戾气真能被这串蜜蜡化开，唯有在这个位置上多做一些事情，待垂垂老矣之时，一身冰冷酷烈的鳞甲脱落完毕，露出为人者的柔软温暖的血肉，这辈子就算功德圆满了，到时方有脸下去面对先祖。
　　岁末年初，阿朝的媚花奴铺子凭借小店口碑，在人潮熙攘的棋盘街落地生根，头一月便交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
　　忙忙碌碌的同时，宫中也接连传来喜事。
　　太子妃人选最终定了姜燕羽，待到开春后太子府修建完毕，便是太子大婚之时。
　　听崇宁公主说，陛下为了给安国公面子，将太子建府之后的月例提升至两千两，太子殿下……应该是挺高兴的。
　　崇宁公主的驸马人选也定下一位庶出的公侯子弟，虽无功名在身，但胜在年轻英俊，甚至比公主还小半岁，阿朝被她们骗出去偷偷瞧过一眼，的确风姿俊逸，翩翩少年风华，难怪公主喜欢。
　　这一出门，又被谢阁老拎回家好生教育一番，教育的方式就是被他抬着月退狠狠收拾，最后泣不成声地在他耳边喊了数不清多少遍“夫君”，那人才能罢休。
　　初春的花朝节，阿朝带谢昶去花神庙看自己去年种下的那株白兰。
　　白兰花纤细瘦白的一小朵，在细细和风中轻轻摇曳。
　　她从没有告诉过他，白兰花在话本里象征纯粹忠贞的爱，他们之间的缘分，也许从幼时南浔那一方小小庭院里就已经注定了。
　　少女如花的笑颜在眼前绽放，谢昶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这一生行于黑暗诡谲之中，唯独有她在身边，那些黯淡无光的过去才有了斑斓的色彩。
　　她不知想起什么，含笑抬起头，与他眸光相会。
　　谢昶忽然就想到“杂裾垂髾，目窕心与”这一句，眉目传情，心意相许，他亦能体会她心中的欢愉。
　　其实共感也没什么不好。
　　悲你所悲，喜你所喜；
　　爱你所爱，痛你所痛；
　　山长路远，莫逆于心。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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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来源枚乘《七发》，“刑轻者，不得诛也，刑重者，民不敢犯”来源《商君书》
　　放一个预收《独占卿卿》，感兴趣的宝可以去专栏收藏啦~
　　先帝驾崩，诸方势力蠢蠢欲动。
　　是夜，摄政王一身染血盔甲，眸光冷鸷，提剑杀进紫宸殿。
　　十五岁的小皇帝瑟瑟缩缩跌在地上，看着高大危险的男人步步逼近，心想父皇说得没错，他权大欺主，觊觎皇位多年，如今恐怕不会放过她……
　　她颤颤地往后缩，“皇……皇叔……你要什么，朕……朕都可以给你……”
　　男人慢悠悠地蹲下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是么，臣想要什么，陛下都能给？”
　　冷硬的铠甲咯得生疼，她被男人抱上龙椅，衣襟撕开，露出被甲胄磨红的肌肤，她女扮男装的秘密暴露无遗。
　　原以为皇叔一定会杀了她，自己当皇帝，可没想到，面前的男人摩挲着她锁骨红痕，眯眼轻笑。
　　“陛下还真是……娇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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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风雨飘摇，明楚却坐稳了皇位。
　　只因她答应了摄政王一个条件——
　　白日她做她的皇帝，夜晚却要做他的侍妾，任由他翻来覆去。
　　明楚只要有一点不愿意，摄政王就会吓唬她说，要把她杀了送去见先帝。
　　明楚怕得要死，只能服从他。
　　后来，小皇帝望着一日大过一日的肚子，欲哭无泪。
　　摄政王亲解天子鸾带，跪在地上，耳廓贴着她腰腹，“前朝事多，臣替陛下暂理国政，陛下安安心心将臣的孩子生下来便是。”
　　明楚原以为，她怀孕了，不能再与他翻来覆去，皇叔一定会很生气。
　　直到有一日，她大着肚子不小心摔破了脸，那人红着一双眼，怒意滔天，险些血洗太极宫。
　　深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男人撑着头，朝她脸侧伤口轻轻吹气。
　　“还疼吗？臣的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