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坏纸鸢》
　　作者：星河蜉蝣

　　简介：
　　预谋和心上人私奔那天，碧空如洗，像极了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好天气。
　　许鸢就要逃离囚笼。
　　却在一回头，看见满树繁花下，谢斯止的脸。
　　“想走？”
　　他指骨泛白，盘着一串暗色沉香珠。
　　笑容干净，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与污垢。
　　可只有许鸢知道。
　　少年清隽面孔下掩藏着怎样的恶鬼心肠。
　　在往后的年月里，让她午夜梦回时，依然会被冷汗渗透。
　　阅读指南：
　　不v，古早狗血。
　　男女主无年龄差，有任意雷点慎入。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鸢、谢斯止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
　　立意：。


第01章 
　　许鸢醒来时，闹钟还没响。
　　日光穿过陈旧的窗棱，落在被面上。
　　繁花沿破败的红砖墙爬到窗沿。
　　随春风摇摆间，她能闻见，从窗缝里溜进来的花香。
　　许鸢的长发铺散在洁白的枕芯表面，像是经年的水草，乌黑，泛潮，
　　湿的不仅是头发，还有睡裙和身下的床单。
　　在光线的照拂下，那一簇簇被汗水晕开的水渍，清晰泛亮。
　　她合着眼，肤色瓷白，眼皮微微颤抖。
　　像极了两只生命力孱弱的蝴蝶，扇动着柔软的翅膀。
　　又梦见谢斯止了。
　　梦里，他散漫地倚着走廊锈色的栏杆。
　　月光映在他衬衫下棱致的肩胛骨，漂亮，却凉。
　　他一言不发，静静凝视她的房门。
　　邻居侧目，猜测他的身份与来意。
　　他盘摸着手中的沉香珠，斯文得如同佛龛上的神像：“我来取回，属于我的遗产。”
　　遗产。
　　他口中的遗产是什么，没人比许鸢更清楚。
　　她躲在被子里，手脚冰冷。
　　五年间，记不清梦过他几回。
　　每次在梦里见到那张脸，总会让她冷汗淋漓，瞬间惊醒。
　　清晨，日头耀眼。
　　许鸢不想起床的想法刚浮出脑海，电话就打进来了。
　　“徐小姐，我是子豪妈妈，上周和你订了一个三层的卡通蛋糕，还记得吗？”
　　许鸢一下清醒了，她揉着发昏的太阳穴，礼貌道：“当然，子豪妈妈您好。”
　　女人说：“你能在傍晚前把蛋糕送来吗？地址我发给你。”
　　许鸢答应：“没问题，我会按时送到。”
　　有约好的单子要做，不能赖床了。
　　许鸢挂上电话爬起来。
　　她脱掉湿透的睡裙丢进脏衣篮，在衣柜里找了条白色棉裙。
　　衣柜一侧是落地镜。
　　换上裙子前，许鸢朝镜里瞥了眼。
　　镜中的女人黑发如瀑，身形纤细。
　　肌肤像被冬日树梢上的清雪点过一轮，白得刺眼，宛如微弱日头映射下的雪原。只是雪原并不是一片纯白，沿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向下，在侧腰姣好的曲线间，有道暗红的疤痕。
　　说疤痕不尽然，那其实是个字。
　　娇嫩的皮肤被锐器刺破。
　　受了伤，结了痂，伤口恢复了。
　　可腰线上那个“止”字，却生生嵌入皮肉，与她黏连在一起，成为永生无法摆脱的阴魂。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某些无法忘却的过往。
　　许鸢厌倦地挪开眼。
　　……
　　花枝镇是个荒僻的小镇。
　　许鸢五年前来到这，看中的就是镇子的安静。
　　许鸢来到楼下早点店。
　　她是常客，老板娘认得她，麻利地端来一小碗鲜虾云吞。
　　许鸢胃不好，碗里飘着几缕油花，除了一点醋和胡椒粉，半点辣子都没放。
　　店里的客人正交谈着当天最新鲜的话题。
　　老板娘坐在许鸢对面，和她聊天：“你还没听说吧？大明星来我们镇上拍戏了。”
　　许鸢礼貌地接过老板娘的话：“哪位明星？”
　　“那可太出名了，黎茵瞳，你认得吧？”
　　许鸢拿着调羹，慢慢地喝碗里的汤。
　　哪怕她对娱乐新闻不感兴趣，也听过黎茵瞳的名字。
　　这位算得上是当下最红的女演员了。
　　五年前横空出世，顶级资源拿到手软，私生活也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都说她背后有金主在捧，金主背景成谜，能量很强。
　　因此，黎茵瞳出道后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周围的食客有说有笑：
　　“今天黎茵瞳在桐花街拍戏，要不要去看？”
　　“大明星拍戏是能随便看的？”
　　“不让看就回来，又不损失什么，要是能跟她合个影，那多有面子啊。”
　　“……”
　　许鸢饭量小，小碗云吞她都没能吃完。
　　老板娘递给她一个纸盒：“小徐，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店就开在桐花街上。”
　　许鸢将剩下的云吞打包，随口道：“嗯，也不知道剧组拍戏会不会影响生意。”
　　她付过钱，离开早点店。
　　背后的食客这才抬起眼，盯着她的背影打量。
　　“那女孩谁啊？”食客回头问，“刚才一晃眼，我还当是黎茵瞳。”
　　老板娘：“就你们眼尖，黎茵瞳刚红那会儿，我就觉得小徐和她像，不过人家可是大明星，不能比。”
　　“这话不对。”食客笑，“明星都有专门的妆造师打扮，要说素颜，还不一定谁好看呢。”
　　……
　　许鸢的蛋糕店开在桐花街。
　　整条街种满了泡桐，每逢清明，桐花就开出一片白色的花海，桐花街由此得名。
　　许鸢不喜欢桐花。
　　开在这样的时节，又是这样的颜色，叫她觉得死气。
　　她把吃剩的云吞放在门口。
　　桐花街上的流浪狗闻到气味，跑来吃食。
　　这间蛋糕店没有店名，开在花枝幼儿园旁边，不卖面包甜点，只卖生日蛋糕。
　　橱窗里摆着蛋糕模型。
　　喜欢就进来挑，自己带图指定也行。
　　店主人手巧，基本没有她做不出的花样。
　　一开始，周围人都觉得这家店的老板很怪。
　　不揽客，不写店名，只收现金，只做线下，从不在网上宣传。
　　店里很多漂亮的蛋糕模型，客人喜欢拍照。
　　可每次一举起手机，她就转身走进操作间，像对镜头过敏一样。
　　人有些古怪。
　　不过蛋糕做得好吃，怎么都能被原谅。
　　许鸢放了首慢节奏的民谣，换上围裙，进操作间里做蛋糕。
　　她从不宣传，生意不算好。
　　少的时候每天只能接一两单。
　　好在她物欲很低，钱够生活就好。
　　今天的单子只有一个三层卡通蛋糕。
　　在幼儿园附近开店，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吸引小朋友。
　　她大多数的客源都是花枝幼儿园的小孩。
　　他们在橱窗里看见了漂亮的蛋糕，生日之前就会央求父母来买。
　　三层蛋糕费时，许鸢烤好蛋糕胚，放入夹层的馅料后，已经过中午了。
　　林佳拎着饭盒进店：“缘缘，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林佳是隔壁幼儿园的幼师，平时下班了就爱往她这跑。
　　许鸢洗手出来：“怎么这时候过来？”
　　午休时间很忙，往常这个点林佳不会来店里。
　　林佳：“还不是剧组拍戏闹的。”
　　饭盒里装着幼儿园食堂的午饭，荤素搭配，还放了几个可爱的小点心。
　　“黎大明星吵吵闹闹的，小孩没法午睡，园里干脆通知家长提前来接孩子回去了。”林佳把饭推到许鸢面前，“食堂的饭做好了没人吃，不拿也是浪费。”
　　许鸢这才注意到，街两侧有不少家长来接孩子的车。
　　她店门口停着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价格不菲。
　　风一吹，桐花就飘飘扬扬地落在车上。
　　它不知停了多久，车前盖铺满了白色落花。
　　从前没有豪车停过桐花街。
　　就连在花枝镇，也少见这样的车子。
　　车窗漆黑，许鸢看不清车里的景象。
　　林佳的声音将她思绪拉了回来。
　　“跟你说，我看见黎茵瞳的金主了。”
　　林佳神神秘秘的：“他保镖撑了一把黑伞挡着，没看清脸，不过衣品很年轻，根本就不是网传的老头子嘛。”
　　“你是没看见那黎茵瞳，夸张的哦，身边围了七八个人伺候。”林佳吐槽，“我早上走到街口，他们拦着不让过，说要保护艺人的安全，真无语，是觉得我要拿包里的儿童绘本去行刺她吗？”
　　许鸢笑笑，安静地吃饭。
　　林佳不满，捏她脸颊：“闺蜜跟你抱怨的时候，你要给她面子，要跟她同仇敌忾，知道吗？”
　　话虽这样说，但林佳了解自己的朋友。
　　和别人坐在一起八卦，这种事，断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与周边的现实格格不入，像徐缘这样的人，只适合喝露水。
　　许鸢给了她面子，装作感兴趣：“黎茵瞳漂亮吗？”
　　林佳皱了皱鼻头，松开捏她脸的手：“没你好看。”
　　在她看来，徐缘和黎茵瞳长得有几分像，气质则天差地别。
　　黎茵瞳很美，可被珠光宝气和精致的妆容环衬着，总有种塑料的玩偶感。
　　至于徐缘。
　　林佳认真端详。
　　很难去具体形容她的五官。
　　每当这样凝视着她，总觉得她像春日枝头单薄的桐花。
　　有种清冷的、淡泊的美感，但那美是脆弱的，不能沾染人间烟火，会被熏坏掉。
　　才轻轻捏了一下，她脸颊就蔓延上了一片红。
　　落在皙白的底色上，像被欺负了一样。
　　林佳大为震惊：“缘缘，你其实是个玻璃公主吧！”
　　……
　　林佳有辆二手的小破车，刚好傍晚陪许鸢去送蛋糕。
　　沥青路上都是滚落的碎花，只有店门口的路边干干净净。
　　豪车已经开走了。
　　许鸢盯着那处出神：“林佳，那辆车停了很久吗？”
　　林佳茫然：“什么车？”
　　“一辆加长的黑色宾利。”
　　“宾利…还加长？”林佳摸她额头，“你幻视了吧？镇上没人开那种车。”
　　许鸢心神不宁，说不出缘由。
　　或许是因为做了一天蛋糕手臂酸痛。
　　再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梦。
　　加长的黑色宾利在店外停了一整天。
　　换作别人不会在意。
　　但许鸢日日夜夜将心脏悬在钢丝上。
　　哪怕一点风吹草动，她也会在脑海中浮想联翩。
　　五年过去，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年那夜，谢斯止的声音。
　　他倒在地毯上，薄软的衬衫被血浸透，呢喃她的名字：“……许鸢。”
　　少年舔去唇角的血渍，笑容叫她浑身发寒：“跑吧，就算跑到天边，我也会找到你。”
　　绝不是谢斯止。
　　许鸢很快打消了那念头。
　　如果是他，不会忍耐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隔壁剧组收工了。
　　许鸢想，那或许是女明星的车，只是借她门口暂停而已。
　　吵闹了一天的桐花街安静下来。
　　落日穿过低矮的建筑横斜而来，满树苍白的桐花染上暮色。
　　许鸢仰头，出神地凝视着天边孱弱的夕阳。
　　……
　　“李子豪是我们班小孩，爸妈很有钱，舅舅还是镇长。”
　　许鸢站在一座带花园的别墅前，听着林佳的话，顿时肃然起敬。
　　李子豪妈妈忙着招待客人。
　　保姆带她们进了花园。
　　生日宴就要开始了，花园里布置得色彩缤纷。
　　小寿星正在和伙伴们玩，看见林佳，纷纷过来喊老师好。
　　林佳摸摸小寿星的脑袋：“李子豪，你的生日排场真大。”
　　保姆笑着说：“黎茵瞳正好在镇上拍戏，她喜欢热闹，也要参加子豪的生日宴，这不，一下就把场面搞大了。”
　　她带许鸢去放蛋糕。
　　林佳问：“你家还认识黎茵瞳？”
　　“这倒没有，只不过黎小姐的朋友……”
　　保姆说到一半，意识到这是主人家的隐私，讪笑着闭上嘴，没能说完后半句。
　　许鸢放下蛋糕，她解开蛋糕外的绸带，露出漂亮的图案来。
　　花园是小孩的乐园，屋里是大人的名利场。
　　林佳偷偷朝别墅内张望。
　　镇上的名人聚在李家的客厅。
　　错杂的灯光落在脸上，照出各色.欲望。
　　他们举起酒杯，望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小心地陪笑。
　　黎茵瞳穿着一条美艳的红裙，领口开低，两抹半圆的白将露未露。
　　她柔嫩的手托着红酒递到一旁的男人面前，想与他碰杯。
　　烟雾袅袅中，林佳看见一张冷白皮的面孔。
　　白衬衫随意解开两个扣，漂亮的锁骨一览无遗。
　　灯光是暖黄色调，落在男人漆黑的头发上，本该映出温柔的色泽。
　　可当他抬起碎发下的眉眼时，深邃的眼眸中却浸染着一丝凉薄。
　　他懒靠着沙发，掀起眼角，散漫轻佻，带着疏离、厌世的倦怠。
　　他撷下指尖香烟，随手按灭在黎茵瞳递来的酒杯里。
　　女人抿着唇，不敢说半个字。
　　林佳用手肘去戳许鸢：“缘缘你快看，那就是黎茵瞳的金主……”
　　许鸢将蛋糕推到桌子中央。
　　她不经意回头，目光落进屋内，刹那如坠冰窖。
　　——谢斯止。
　　她过往的云翳，毕生的梦魇。


第02章 
　　许鸢曾一度天真地以为，与谢斯止的相遇，是一场上天安排的救赎剧本。
　　……
　　人生最好的时光，在十八岁前。
　　父母健在，家境富裕，她是蜜罐里泡大的天之骄女，继承了父母基因最优越的一组，笑时眉眼弯弯，清甜动人，任谁看了都无法挪开视线。
　　对十八岁的少女而言，美貌在天晴时，是为她在残忍世界行走铺路的垫脚石，在阴雨靡靡时，就是拉她坠入地狱的绳索。
　　许鸢被黑.道捉住时，父母刚因背负了巨额债务双双跳楼。
　　她被关在暗室里，时常能听见屋外男人们龌龊的交谈声。
　　他们盘算着把她卖到地下会所，或者送去拍片。
　　只要时间够长，光碟刻得够多，总能偿还她父母欠下的债务。
　　男人猥琐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刺痛了许鸢的耳朵。
　　她抱膝靠在墙角，周围还有许多和她一样遭遇的女孩。
　　她们围坐在阴冷的房间里，瑟瑟发抖，恐惧地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降临在身上的噩运。
　　许鸢被关了一个星期。
　　她常常观察这间暗室，只有一扇换气的小窗，和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窗口很小，就算是最纤细的少女也无法通过它爬出去求救。
　　至于那扇门外，她曾在男人来送饭时瞥过几眼。
　　外面的守卫足有十几个，更不是求生之路。
　　好在，男人们嘴上说着荤话，却还没有对她们下手的打算。
　　这是件好事，只要有一丝希望能离开暗室，就有自救的可能。
　　女孩们哭哭啼啼，每日食难下咽。
　　只有许鸢，她一次都没哭过，将每天送来的饭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她为自己留存了足够的体力。
　　在一群苍白瘦弱的女孩中央，她的气色看起来也最好。
　　某日，房门打开。
　　几个男人进来，把女孩们拖了出去。
　　许鸢被丢到大厅中央的地砖上。
　　偌大的房间，烟酒味、油腻的餐盒味、陈朽的扑克牌味，还有男人没洗澡的体味，混在一起，叫人反胃。
　　周围的男人都放下手头的事，眼睛瞥过来。
　　一脸惋惜和垂涎，仿佛闻到腥味的野狗。
　　女孩们比落入秃鹫口中的雏鸟还脆弱，眼圈通红，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沙发上坐了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他气度不凡，目光斜睨着从女孩们身上一一瞥过。
　　许鸢偷听男人们的低低絮语。
　　他们说，这男人叫谢铎。
　　她又看向这里的小头目，他在面对男人时，一脸的谄媚与讨好。
　　青木帮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黑.道组织，不然也不可能敢做放高利贷，贩卖人口这样的生意。
　　可青木帮的人面对男人时只敢低眉顺眼，像是他门口院里栓的狗。
　　男人姓谢。
　　许鸢瞬间联想到谢氏。
　　谢氏的势力遍布整个H国，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顶级财阀，财富不计其数，权力更是通天。
　　谢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青木帮？
　　头目给谢铎递烟。
　　他没接，连眉都懒得抬：“不必了。”
　　女孩们被拽着头发按在谢铎的面前，露出一张张梨花带雨的面孔。
　　头目赔笑：“谢铎少爷，您挑几个吧。”
　　谢铎优雅地掏出一块方帕捂住口鼻，隔绝了这屋里油腻腥臭的味道。
　　“我不喜欢勉强，也不喜欢做贩卖人口的事……”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温柔，“所以，有人自愿跟我离开吗？”
　　女孩们怔怔地抬起头，壮着胆子问：“去、去哪里？做什么？”
　　“谁说得准呢，也许是游往脱离苦海的岸边，再也许……”谢铎微微一笑，“是去地狱也说不一定。”
　　女孩们顿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没人敢说话。
　　一片寂静中，人群最后的许鸢举起了她的手。
　　缓慢，却坚定。
　　谢铎的目光落在那只洁白的手掌上，再往上，是一张清纯绝美的脸庞。
　　他眉梢一挑，眼里露出了些许玩味的光芒：“你叫……许鸢？”
　　*
　　谢氏的掌权人名叫谢盈朝，二十七岁。
　　对于财阀家族而言，这样的掌权人未免过于年轻。
　　可自从他接手谢氏之后，凭借雷霆手段和冷硬的作风，让谢氏这个原本就庞大的商业帝国更加蒸蒸日上。
　　别说在沧城，就算在整个H国，都具有不可忽视的能量。
　　这些，是许鸢从前偶尔听说的。
　　某年，家里的生意和谢氏有些接触。
　　父母晚间坐在客厅交谈。
　　他们说，年纪轻轻就掌控这样庞大的一个商业帝国，谢盈朝这个人深不可测，比他已经去世的父亲更加可怕。
　　女孩们坐着加长的豪车。
　　在许鸢举手之后，陆续有十五个女孩犹豫着把手举了起来，她们被一起带走了。
　　谢铎坐在最前面那辆车上。
　　车队停靠在谢氏庄园，他下车，把女孩交给管家后，径直走进了庄园。
　　管家姓丁，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肩膀宽阔。
　　他等候已久，上前为女孩们拉开车门：“各位小姐，这里将是你们未来一段时间内要生活的地方。”
　　庄园一眼望不到头，华丽的建筑林立成片。
　　车子停在主屋前的路边，抬眼可见一片盛放在夜幕下的玫瑰花田。
　　女孩们站在弥漫着玫瑰花香的庄园里，有种从地狱来到人间，劫后余生的喜悦，激动而欣喜地交谈着。
　　只有许鸢静站在人群最后，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
　　女孩们被佣人带去洗澡、体检。
　　洗干净后，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白色吊带裙。
　　十六个女孩在佣人的带领下进入了谢家的主屋。
　　水晶吊灯的光亮无法顾及到每个角落。
　　这偌大的屋子晦暗不堪，像一座华丽而阴森的古堡。
　　宽敞的真皮沙发上斜倚着一个青年人。
　　白天见过的谢铎和一个短发齐耳的年轻女人坐在他身边。
　　丁管家走到青年背后，恭顺地说：“文洲少爷，您要的小姐们都带来了。”
　　坐在谢家的主位上，却不是谢家的掌权人谢盈朝。
　　许鸢瞥了眼那个青年，只见他色气的目光依次落在十六个衣着单薄的女孩身上。
　　佣人扬声念着女孩们的体检结果：
　　“丁曼，二十二岁，一米六二，五十五公斤，无过往病史，无性病史。”
　　“薛雪纯，二十五岁，一米七一，五十四公斤……”
　　“裴彩，二十三岁……胸围八十，腰围五十六，臀围九十。”
　　这一刻，所有女孩像被人剥光衣服丢到聚光灯下，被迫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羞耻的凝视。
　　她们僵硬地站着，也只能站着。
　　不想站在这儿，就会被送回青木帮，而那里没人愿意回去。
　　“李绒绒……”
　　谢文洲抬手打断了佣人的话：“没劲。”
　　短发女人：“你这是干吗？搞沧城小姐选美吗？”
　　谢文洲：“大哥生日快到了，我在给他挑选生日礼物啊，只是谢铎，你带回来的女人，质量未免也太次了。”
　　谢铎耸耸肩，没说什么。
　　谢文洲伸手指了指：“那个，那个，还有后面那四个，送回青木帮吧。”
　　他指的几个女孩，容貌在一堆人里都不算出众。
　　“连我这关都过不了，挑剔的大哥怎么会满意呢？”
　　那几个女孩一听要回青木帮，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还不等她们开口请求留下来，就被谢家的保镖带了下去。
　　“还有右边第二个，皮肤不够细腻，左边第三个，发质不好，最后一排的那几个也带走，腿都哆嗦了，这种胆子放在大哥面前，只怕会被吓破吧？”
　　“我说你——”短发女人忍无可忍，抬高音调，“适可而止吧，要是大哥在这，绝不会容忍你这种愚蠢的举动，你以为自己在干嘛？选妃吗？还是打着谢家的旗号，真给家族丢脸。”
　　“静秋，我知道上次抢了你的生意让你很不满，可是现在，我是真心实意地为大哥……”
　　谢文洲的话突然停住。
　　在人群最后，他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少女的长发似一拢乌黑的瀑布，小小脸蛋上坠了宝石般明亮的五官。
　　她肌肤白、且薄，侧颈在青木帮被男人抓过，浮现了几道红印子，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淫.靡。
　　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应当干净地摆在橱窗里。
　　可如果随手丢在破屋里、阴沟中，又或是潮湿的地下室。
　　对于某些心理阴暗的人，也能产生怪异的、充满快.感的想象。
　　许鸢回过神时，谢文洲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谢家给她准备的鞋底很薄。
　　只站了片刻，许鸢就感受到大理石地砖上朝上冒的寒气。
　　谢文洲抓住她的下巴，他打量了一会儿这张面孔，忽然笑了：“静秋，你知道吗，有些时候，我觉得你的话有道理极了，大哥一定不会喜欢我做这种蠢事，所以，丁管家，请把那些女孩原封不动地送回青木帮，至于这个——”
　　他眯着眼睛，色意十足：“为大哥的生日礼物辛苦了一天，这个女孩就当是犒劳，送到我房间里吧。”
　　许鸢下意识后退。
　　谢文洲的手骤然缩紧，扼住了她的脖子。
　　他不顾还有别人在场，鼻尖贴上了她的颈侧：“你身上好香啊。”
　　许鸢难以逃离。
　　男人气息逼近。
　　就在他的唇沿着她脖颈一路向上时，一只手插在了他和许鸢的身体中央。
　　那是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它抵住谢文洲的胸口，将他推了出去。
　　谢文洲踉跄后退，抬起头，眼神阴沉：“谢斯止？”
　　那是许鸢第一次见到少年谢斯止。
　　起先看见的是他的鞋底。
　　一双很周正的黑色皮鞋，纯黑的西装裤管包裹着修长的双腿。
　　白色衬衫落在冷白的肤色上，使得少年看起来干净清透。
　　他神情冷淡，碎发堪堪遮住漂亮的眼眸。
　　谢斯止刚从外面回来，头上戴着一只白色耳麦。
　　他摘下耳麦，视线轻飘飘略过那些女孩，最终落在离他最近的许鸢身上。
　　少年平淡道：“谢文洲，你这样做，是在和大哥抢人吗？”
　　他丝毫没有理会谢文洲眼神里昭然若揭的敌意，语调平和，声音清澈。
　　谢文洲的脸色瞬间难看了。
　　要他和谢盈朝抢人，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可要说眼前这少女是谢盈朝的人……
　　他瞥了眼许鸢，美丽，纤细，清纯得要命。
　　这像画一样的女人还没尝到味道就要拱手让人，他有些不甘。
　　“你弄错了，她现在和大哥还没有关系。”
　　“现在还没有？”谢斯止平静地凝视着他，“你的意思是，原本想要送给大哥的礼物，要先过你的眼，你不要的才轮得到大哥，而你喜欢的就要自己留下，大哥只配用你挑剩下的东西，对吗？”
　　谢文洲的脸一阵煞白。
　　他咬牙：“你一定要和我作对吗？守花园的佣人偷偷告诉我，前天夜里，你铲了玫瑰园里的玫瑰，天亮时又买了新的栽回去。”
　　“谢斯止，只要你闭上嘴少管我的闲事，那么你破坏玫瑰园的事，我也可以对谢盈朝只字不提。”
　　“以他的脾气，回来后要是知道你动了他心尖上的玫瑰园，怕是会动家法吧？”
　　庄园里的玫瑰是谢盈朝几年前亲手栽的。
　　他很珍视那些玫瑰，请了专门的园丁打理，从不准别人碰。
　　这在谢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偏偏谢斯止一身逆骨。
　　据佣人说，那天夜里，他一个人拔光了半片园子的玫瑰，还翻开了园里的土。
　　虽然最后找人补了新的，但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避过所有人的眼睛。
　　谢文洲打量着少年。
　　他手上伤痕累累，是被玫瑰尖刺扎的，可见传言是真。
　　谢家的家法一向严苛，他笃定，这少年不敢让谢盈朝知道他做下的事。
　　他一定会与他做下这个对谁都好的交易。
　　许鸢半边纤细的身体罩在水晶吊灯的光影里。
　　少女蝴翼般漆黑的长睫轻轻扇动，她屏住呼吸，望向灯光下俊美的少年。
　　从父母离世后，她的命运就很难由自己做主。
　　此时此刻，她能否短暂地逃过一劫，决定权在这少年手里。
　　谢斯止沉默。
　　他望向许鸢，看了她很久，黑曜石色的眼珠里亮起一簇任谁都看不分明的暗色光芒。
　　冷凉的风穿堂而过，他忽地笑了。
　　谢斯止动手，慢条斯理，一颗一颗解开衬衣扣子。
　　他手指是少见的修长耐看，珍珠扣子在他手中被盘出了文物般的珍贵感。
　　“既然做了错事，罚，是应该的。”
　　少年脱掉衬衫，丢到一旁。
　　他唇角泛起一丝懒散的笑，走出大门。
　　背对着厅里的众人，跪在了夜幕下的石阶上。
　　佣人不知所措，在确定谢斯止是认真的之后，拿来一根血迹斑斑的鞭子。
　　谢文洲恶狠狠的：“大哥出国前让我暂为管理庄园的事务，既然你上赶着挨打，那别怪我不客气。”
　　“打。”他指着谢斯止，对佣人说，“给我狠狠地打。”
　　少年的身体看似纤细，却有着漂亮的线条和肌肉。
　　玫瑰花田在月色里泛着如海潮般暗红的光泽。
　　月光倾洒，谢斯止的后背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斑驳苍白。
　　春夜的风吹动他额角的碎发，他一动不动，背影孤拔。
　　皮鞭着肉的声音一道道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叫人心惊胆战。
　　谢斯止闷闷哼了一声。
　　从始至终，脊背没有弯下分毫。
　　许鸢离得很远。
　　灯光晃晃，那一刻，她却仿佛觉得，有血溅落在她被风拂动的裙角上。


第03章 
　　谢家没有在物质上亏待她，给许鸢安排了一栋不错的小楼落脚。
　　房间的床是柔软的。
　　她很久没有在这样舒服的床上睡过觉了，可辗转反侧了半宿，依然难以入眠。
　　她在想晚上的事。
　　那个叫谢斯止的少年挨了一顿鞭子。
　　谢文洲失去了他的把柄，嚣张的气焰不复存在。
　　他不敢再动许鸢了。
　　很难说清，被青木帮卖去拍片和被送给谢盈朝做玩物哪一个更凄惨。
　　但至少现在，她离开了那间暗室，也摆脱了谢文洲的魔爪。
　　外面空间足够广阔，外面的人也形形色色。
　　在这样的世界里多待一天，她就多一分自救的可能。
　　只是那个少年，许鸢不由自主去回忆他的脸。
　　初见而已，他明明可以与谢文洲达成互惠互利的保密协议，却毅然脱掉衬衫跪在屋外受家法。
　　受完罚，他后背血淋淋一片，叫人心惊。
　　许鸢住在小楼的二层，阳台门敞着，烟草味从楼下飘来。
　　她起身走到阳台，透过栏杆朝下看。
　　月色里，谢斯止站在玫瑰田边
　　他原本的衣服沾上血了，换了件黑色的绸缎料衬衫，扣子没扣，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
　　晚风鼓起他的衣衫，脊背上的鞭痕纵横交错，布露着血色。
　　他没有包扎上药，任由它袒露在冰冷的晚风里。
　　袅娜的烟雾从他唇间一丝一丝逸出来。
　　“你叫许鸢？”
　　“今晚的事，谢谢你。”许鸢轻声说道。
　　“K国弗拉克斯曼公爵的大儿子，埃德温·弗拉克斯曼，是谢盈朝读书时的挚友，谢盈朝去参加他的婚礼，顺便视察谢氏在海外的生意，他离开近一个月，算算时间，快要回来了。”
　　谢斯止清瘦苍白。
　　当他的视线巡游过盛开的玫瑰花田时，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厌恶来。
　　“你猜，庄园里的玫瑰为什么这样鲜艳？”
　　谢斯止回头，露出一个顽劣而残忍的笑：“十天，也许二十天后，许鸢，你也会在这里长眠。”
　　月色下，少女静了。
　　“谢斯止。”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音调淡淡的，出奇得好听。
　　她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谢斯止掀起眼帘，眼中略带诧异。
　　穿着棉布睡裙的少女平静地俯视他。
　　她没有请他救她。
　　而是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也是，天平不能只有一端的砝码。
　　这世上没有童话，更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王子施以援手。
　　她想要逃离这座囚笼，必须得有自己的价值。
　　晚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在清净的月色里，她看似是根柔弱到一折就会断掉的花枝。
　　实则未必。
　　“多傻。”谢斯止弯起唇角，“选我做同党。”
　　……
　　照顾许鸢的佣人叫丽桦，是个活泼的圆脸女孩。
　　说是照顾，其实更多的是监视。
　　无论许鸢做什么，她都陪着。
　　只要不离开庄园、不伤害自己，许鸢在这里有相当大的自由。
　　来谢氏庄园十天了，许鸢一直在花园的玻璃书房里看书。
　　这些天她从丽桦嘴里听到了许多谢家的秘辛。
　　比如，谢家是个庞大的家族，能做谢氏的掌权人靠的不只是血缘，更是能力。
　　因此，哪怕谢盈朝凭借着出色的能力继承了他父亲的掌权人地位，在无法确定他的后代足够优秀之前，谢氏都会选择一些年轻人进行格外培养。
　　谢铎、谢文洲、谢静秋，都是谢氏的旁系。
　　作为继承人的备选，一直生活在庄园里。
　　至于谢斯止，是个私生子。
　　相比那三位而言，他虽是谢盈朝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庄园的小少爷，地位却不高。
　　他人随性散漫惯了，各方面资质平平，连继承人的边都摸不上，从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丽桦还偷偷跟她说，谢盈朝在床上有些特殊的癖好，从前甚至失手弄死过人。
　　谢文洲之所以在青木帮挑选女人送给谢盈朝做生日礼物，是因为青木帮作为国内有名的黑.道，人死了可以帮忙善后。
　　那晚一共来了十六个女孩，被谢文洲挑挑拣拣送回去十个。
　　包括许鸢在内，还剩六个。
　　“其他几位小姐这几天忙着健身、美容。”丽桦善意地提醒许鸢，“在庄园里，谢先生说一不二，是绝对的权威，只要能讨他的欢心，得到他的宠爱，您就能在这里有尊严地活下去。”
　　“恕我多嘴，相比于读书而言，许小姐，您应该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其他方面，比如，学习一些讨好男人的技巧。”
　　这话说出口很羞赧，但丽桦自认为是在为她好。
　　毕竟得不到谢盈朝重视的玩物下场有多凄惨，她在庄园服务了三年，都曾一一见过。
　　许鸢听完只是笑笑，她像没有听懂，依旧每天清晨来到书房读书，待上一整天，等夜色深了才回去。
　　淡且安静。
　　多数时候，许鸢看书，丽桦看她，眼神带着同情和惋惜。
　　这样纯真美丽、又不懂得世间残酷的一个女孩，很快就要折在这座吃人的庄园里了。
　　中午十二点，丁管家端着补药进来。
　　那药是谢氏的私人医生特制的。
　　连续喝上半个月，能让人的肤质短暂地改变，玉似的触手生凉，光滑无比。
　　许鸢本来就是寒凉体质，皮肤更是细腻软白，像是冰牛奶里泡过一样。
　　可丁管家依然每天雷打不动为她食补。
　　许鸢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迎合谢盈朝的特殊癖好。
　　许鸢捧着药碗，一滴不剩地喝干净，安静乖顺。
　　丁管家观察她。
　　这些日子负责给女孩们送药，他每天都在观察她们的情绪和状态。
　　女孩们很不安，总是问他很多问题，带着一种胆怯而小心的神态。
　　她们害怕即将成为玩物的命运，但更怕的是成为不了玩物，被送回青木帮那个阴暗的房间里。
　　所以，丁管家这几天不停地在回答她们的问题。
　　-谢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谢先生有什么爱好？
　　-谢先生喜欢什么性格的女人？
　　相比之下，许鸢平静得过分。
　　她从不过问谢盈朝的事，且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最难得的是，性格也好，不吵不闹，闲暇时除了看书就是发呆。
　　难怪那晚谢文洲想将这少女据为己有。
　　换成其他别的男人，也很难不起那样的心思。
　　虽然谢盈朝还没回来，但丁管家笃定，他会喜欢许鸢。
　　这样看来，谢文洲还算办了一件像样的事情。
　　丁管家收走碗碟：“许小姐，您还有别的需要吗？”
　　许鸢垂着眼睫，思索了一会儿：“麻烦您为我准备一沓彩纸。”
　　……
　　玻璃书房是谢盈朝建的。
　　他闲暇时总是坐在这里读书。
　　建筑内也有书房，可那是用来处理财团的事物地方，死气沉沉又压抑。
　　他喜欢把工作和生活分割得清楚。
　　四壁的玻璃材质特殊，可以隔绝强烈的阳光直射与紫外线，哪怕太阳再毒辣，也不会把人晒黑。
　　书房里摆置着许多书架，几千本书整齐排布。
　　每天都有佣人来打扫，把书从书架上一一拿下，拂去上面的灰尘后，再放归原位。
　　除了书，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白天只有日光，晚上只有月色，多数时候，是一片干净的荒凉。
　　许鸢用彩纸叠了几百只小纸鸢，细线穿起，攒成一串，贴在书房的玻璃四壁上。
　　纸鸢被春天的日头一照，闪动着七彩斑斓的细色碎块。
　　书房的荒芜被色彩遮盖，有了些许温暖的气息。
　　许鸢就在那光影下看书。
　　丽桦端详着少女。
　　她最近喜欢穿红裙子，今天的这条还是露背裙。
　　与平日的她不同，有种别样的、圣洁的妖娆，和她淡然的气质不搭，却美得叫人心神摇曳。
　　许鸢的腰脊总是笔直的，沉静与良好的家教在她身上展露无疑。
　　这些天，丽桦甚至没在少女裙摆上看到一丝的褶皱。
　　她太美好了，总叫人觉得不像是人，而是童话里的仙女。
　　少女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脑后，被阳光曝晒后，微微泛棕。
　　这让丽桦想起后院荒芜池塘里的水草。
　　——看似纤弱不堪，却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能在阴湿的池水中疯狂生长。
　　“许小姐。”丽桦打断她翻页的动作，“文洲少爷又来了。”
　　这不是谢文洲第一次来了。
　　只不过前些日子，他只站在玻璃房外驻足，用一种色气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着许鸢。
　　今天，他走了进来。
　　丽桦懊悔道：“怪我忘记提醒您了，文洲少爷最喜欢女人穿红裙子，他原本就对您图谋不轨。”
　　许鸢初到庄园那晚，就知晓了男人的心思。
　　他当初凑近她，不光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皮肤上。
　　贴得近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那根裹在裤子里的东西，微微抬起了头。
　　要不是谢斯止阻拦，只怕那晚她就在劫难逃。
　　这些日子，谢文洲离玻璃书房的距离越来越近，目光也越来越火热。
　　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许鸢面前微笑：“谢盈朝明天就回来了。”
　　谢文洲长相还算英俊，只是挑眉笑时，眼角的邪气十足阴郁。
　　“你还不清楚吧？”他凑近许鸢红裙之下露出的裸背，“谢盈朝对女人，可不绅士。”
　　许鸢的发梢擦过谢文洲的鼻尖。
　　他陶醉地轻嗅她发丝上的精油香味。
　　见过很多漂亮女人，也见过气质别致的女人。
　　但从未有哪个女人，能将美貌和别致结合得这么妙，勾得他心里痒痒。
　　开始以为是只白兔，纤弱可怜。
　　可穿上红裙，举手投足里又隐约有些妖娆的风情。
　　“不过，我对漂亮的女人一向温柔，许鸢，你跟了我吧。”
　　许鸢先是沉默，继而仰头，用一种懵懂的神色看向他：“怎么跟？”
　　“一个女人而已，我找谢盈朝说，他总得给我点面子。”谢文洲自傲，“怎样，考虑一下？”
　　许鸢沉吟着开口：“文洲少爷，不行。”
　　“我对不会审时度势、脑袋空空的白痴不感兴趣。”许鸢嗓音柔和，说出的话却讥讽满满。
　　谢文洲眯起眼，身上的邪气更浓了。
　　他高高地扬起巴掌。
　　丽桦拦他：“许小姐现在是谢先生的人，整个庄园都知道，您不能碰她。”
　　“别说她是谢盈朝的玩物，就算是谢盈朝的女人，又有什么不能动？她姓许我姓谢，我才是谢家人，谢盈朝难不成会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翻脸？况且，这女人还是我找人带回来的。”
　　谢文洲推开丽桦，一巴掌落在许鸢脸上。
　　作为谢家人，骨子里的自大和傲慢是难免的。
　　过往人生里，谢文洲从未被这样嘲讽过，更别说被一个在他看来是玩物的女人讥讽。
　　他阴沉的眸子里蕴满怒意，凶狠地踹了脚书架，转身离开书房。
　　许鸢皮肤薄，被扇了一记耳光后，脸蛋留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丽桦紧张道：“文洲少爷太不讲理了，许小姐您没事吧？”
　　这样柔弱而纤细的女人被扇了一记，就算不哭哭啼啼，也总该难过一会儿。
　　可是许鸢只是笑笑。
　　她揉了揉发红的脸颊，垂下眼眸，继续看书。
　　……
　　第二天，许鸢换了条浅绿色的长裙。
　　比起红裙，淡色更适合她。
　　丁管家一如既往送来补药，盯着许鸢喝下：“您的脸受伤了？”
　　那记巴掌印没有完全褪去，不过不明显。
　　一道浅浅的红痕在耳侧的碎发上半遮半掩，显出少女脆弱破碎的气质。
　　许鸢漫不经心：“阳光晒的，一会儿就消了。”
　　丁管家离开了。
　　许鸢苍白的脸颊像朵褪了色的玫瑰。
　　丽桦看得心惊。
　　这些天她无意间触碰过少女，她的指尖冰凉，和冰块没什么区别。
　　那药喝下去虽然会让皮肤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好，但很伤身，长久服用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丽桦咬着嘴唇，犹豫道：“许小姐，如果这药喝不习惯，您可以悄悄吐掉，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我没事，不过现在有些冷。”许鸢说，“麻烦您帮我拿条毛毯来。”
　　她说话温柔，又用敬语，丽桦很乐意为她做事。
　　只是她想不通，对一个佣人她尚且能这样温声细语，昨天为什么会冲动地冒犯谢文洲呢？
　　那不像以她的性子会做出来的事。
　　丽桦去为她取毛毯。
　　许鸢看了眼挂钟，傍晚六点。
　　她起身走到某排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
　　那本书表皮破损得厉害，似乎被人翻阅了无数遍。
　　她耐着性子，倚在架子上安静地阅读。
　　谢盈朝从K国归来，下飞机后径直回到玻璃书房，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了几秒。
　　暮色穿过玻璃，落在满室的纸鸢上，反射出七色的光。
　　他荒芜的书房此刻像极了春天的花园，被彩色的光芒填满。
　　淡绿色长裙的少女就站在那光影里。
　　她长发用白色的绢花松散地扎着，越过单薄的肩膀，垂在领子开得很低的胸口。
　　一条裙子，被她穿出纯真与性感，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背逆着落日昏弱的余光，寂静温柔。
　　谢盈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动手松了松领带。
　　长途跋涉没有使他疲惫。
　　这一刻，倒觉得领带有些紧了，因为奇异的兴奋而呼吸不畅。
　　他悄声绕过书架，走到许鸢身后：“你在看王尔德？哪一章？”
　　许鸢没有回头，清澈的目光流连在书页上：“灵魂中存在动物性，肉.体中有瞬时的灵性，感觉可以升华，理智可能坠落，谁能说得出何处是肉.体冲动的终点，何处是灵魂冲动的起点？”
　　谢盈朝笑：“喜欢这句？”
　　倒是很对他的胃口。
　　许鸢话说出口，如梦初醒，她回头。
　　背后的男人贵气逼人，鼻骨挺拔。
　　眉眼乍一看是斯文的，细看则带着浓烈的攻击与侵略性。
　　酒红色的西装剪裁流畅，但西装没有为男人赋予高贵的气质，而是被男人驯服，成为他气质的一部分。
　　谢盈朝望着玻璃四壁的彩色纸鸢：“这些是你做的？”
　　许鸢没有回答，她端详男人：“您是新来的家庭老师？”
　　谢盈朝只是看着她。
　　“是客人？”
　　他依然不说话。
　　许鸢合上手中的书，眼睛小鹿似的澄澈无害。
　　她天真地问：“您该不会是谢家人吧？”
　　谢盈朝嘴角的笑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许鸢刚要说话，谢盈朝背后的书架突然从高处断裂，厚实的木架和整架的书朝两人压下来。
　　至少几十公斤。
　　许鸢与谢盈朝面对面站着，沉静的脸上流露了一丝惊慌。
　　她拉住谢盈朝后退，可是来不及了，几十本书当头砸下，两人倒在地上。
　　书架紧跟着坠落。
　　许鸢伸手，试图护住谢盈朝脆弱的后脑。
　　在昏黄的落日下，她手臂雪白、细腻，像极了一个张开双臂的圣母雕塑。
　　少女冰凉的肌肤贴在后颈，那奇异美妙的触感罂.粟一般叫人上瘾。
　　厚重的架子就要砸断她的手腕，谢盈朝生平第一次，理性被不知为何升起的冲动压了半截。
　　他按回她的手臂，偏过身，用宽阔的肩背，为她挡住了凶猛坠落的书架。
　　……
　　那天，谢盈朝满身鲜血被人抬出书房。
　　许鸢拂去裙子上的灰尘，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
　　佣人远远地围观，不敢过来。
　　谢斯止双手插兜，散漫地站在人群最后。
　　他凝视着完好无损的许鸢，眼眸亮起一簇奇妙的光芒，喃喃自语：“真叫人吃惊。”


第04章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相识初期定下基调很重要。
　　这其中，相遇的方式尤为重要。
　　一场源于日落书屋里浪漫、生死一线的相逢，比夜半时送到床上的相逢方式要罗曼蒂克得多。
　　那种浪漫，连谢盈朝这种男人也回味了很久。
　　谢盈朝卧床养伤，丁管家问他是否需要人陪床，并递过来一本册子。
　　谢盈朝靠着床头，随手翻动。
　　册子里全是女人，有熟面孔、生面孔，资料详细，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顿住。
　　丁管家恭敬道：“许鸢小姐是铎少爷从青木帮带回来的。”
　　“谢铎？”
　　“主意是文洲少爷想的，他说，这是送您的生日礼物。”
　　谢盈朝眼里闪过一抹冷光：“什么时候，谢家沦落到和青木帮做交易了？”
　　丁管家很识时务，在他发怒时，安静地闭上嘴。
　　谢盈朝低头看着册子里的相片，少女那双清澈的眼他记得。
　　满室华彩，落日的余晖自天际洒来。
　　她站在光影照射的尘埃里，和手中的书一起，散发着清净淡白的气味。
　　她读的是王尔德。
　　他最爱的一段。
　　他勾唇：“不过这确实是我今年收到的最棒的礼物，我喜欢待在书房这件事，许鸢知道？”
　　“照顾她的佣人嘴巴很严，没人对她提起过这些，自从来到庄园后，她一直在书房看书，是位很娴静的小姐。”
　　谢盈朝合上册子，丁管家弯腰接过：“需要安排她今晚过来吗？”
　　谢盈朝摆摆手：“不急。”
　　他淡淡地问：“书房的事，有结果了吗？”
　　丁管家低头：“还在查。”
　　*
　　次日，玻璃书房。
　　丁管家照例端来补药。
　　许鸢主动询问：“谢盈朝还没回来吗？”
　　丁管家瞥向丽桦。
　　女孩脸色瞬间白了，连忙解释：“前些天文洲少爷来过，是他对许小姐说，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
　　谢盈朝回来后，禁止任何人对许鸢提起自己。
　　她问起，佣人都只是说，那天在书房被砸伤的，是庄园为少爷小姐们请来的钢琴老师。
　　“文洲少爷。”丁管家拧眉，“他来做什么？”
　　丽桦怯怯的目光落在许鸢身上。
　　丁管家想起，那天他来送药时，曾在许鸢脸上看见一道红痕。
　　“也没做什么。”丽桦不能对丁管家说谎，但也不愿惹怒谢文洲，模棱两可道，“文洲少爷脾气不好，您知道的。”
　　晚上，众人都在时。
　　丁管家将这件事如实汇报。
　　谢铎似笑非笑，露出了看戏的神情：“原来，大哥的书架是你踹断的。”
　　谢文洲的脸一下白了：“少胡说八道了!”
　　靠在床上的谢盈朝神情淡淡的。
　　他越是平静，越叫人心里发毛。
　　谁都知道，谢盈朝这人的手段有多毒辣，有多睚眦必报。
　　他受伤，是意外还好。
　　如果这事和自己有牵扯，谢文洲毫不怀疑，谢盈朝会活剥他的皮。
　　谢文洲：“大哥的东西质量一向很好，那黄梨木的书架怎么可能踹几脚就断掉？”
　　谢静秋：“这么说，你承认踹过书架了？跑去大哥的书房里踹他的东西，很嚣张啊。”
　　同为谢家的备选继承人，几人从小竞争到大，彼此之间关系并不友善，很乐意见对方倒霉。因此，一人遭难，四方围攻，这都是常有的事。
　　谢文洲的脸色更白了。
　　丁管家一脸肃穆：“文洲少爷，许鸢小姐是您授意带回来的没错，但您既然说了她是送给先生的礼物，那么她的所有权就已经变更，不属于您的东西，您不该碰，就连动心思也不行。”
　　谢文洲咽口水：“……就算我纠缠过许鸢，也不能说架子是因为我断掉的吧？”
　　丁管家：“好好的架子不会说断就断，必然有外力干预。这些天除了许鸢小姐，就只有您去过玻璃书房，佣人说，许鸢小姐在书房里是都是安静地看书，从没有过出格的举动。”
　　“可、可那也不能草率地认定是我啊……”谢文洲结巴，“说不定是有人偷偷溜进去，故意把书架弄断的。”
　　谢静秋：“就算这样，也是你的嫌疑最大，毕竟要是大哥真出了事，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那个女人，以及——”
　　她笑着说：“——接手整个谢氏。”
　　此时屋里，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谢斯止没有参与进这场审问。
　　他在玩消消乐，下垂的眼睫遮住了冷淡而漂亮的眼眸，对眼前的事兴趣寥寥。
　　谢文洲冷汗直冒。
　　谢盈朝还未结婚生子。
　　在备选继承人中，他的继承顺序排在第一。
　　要是某天谢盈朝意外离世，他当仁不让会成为谢氏的掌权人。
　　如果这事只是关系到一个女人，倒没什么。
　　但牵扯到谢氏的权力斗争，那就变得麻烦了。
　　此时此刻，无论这书架是人为还是意外，只要没找出真正的凶手，他就难逃干系。
　　谢盈朝靠着床头，冷肃的眼神盯得他浑身发寒。
　　谢文洲：“……大哥。”
　　佣人拿来皮鞭。
　　谢文洲紧张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嚓”的一声。
　　谢家的家法严苛，如果只是一顿鞭子，不算太难捱。
　　怕就怕，这屎盆子真扣在了自己头上，日后谢盈朝会报复他。
　　以那男人的手段，从指头缝里流出一点阴冷，就足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能在庄园待这么多年，谢文洲也不是个蠢货。
　　他很快接受了对自己不利的局面，朝谢盈朝郑重其事鞠了一躬：“踹大哥的书架是我不对，但也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想害大哥的心思。”
　　谢文洲被带出去，一场闹剧停息。
　　谢斯止摘掉耳机，起身跟在其他人身后一起离开房间。
　　“斯止。”谢盈朝叫住他。
　　男人靠在床头，病服的领口敞着，有些苍白：“听说，你铲平了园里的玫瑰。”
　　谢斯止顿住脚步，他回头与男人对视：“是，屋里死气沉沉的，想采点鲜花插在瓶子里。”
　　“插一瓶鲜花，需要毁了我整片玫瑰园？”
　　谢斯止平和地说：“摘了一朵，发现下一朵更美，一朵接着一朵，一不留神就弄坏了花园。”
　　“不过，我已经得到了教训。”
　　他背后的鞭伤还没有完全愈合。
　　谢盈朝凝视他好一会儿，弯唇笑了：“几朵玫瑰不值什么，你是我弟弟，要不要受家法，谢文洲他说了不算。”
　　……
　　月色清透。
　　丽桦在房间的露台摆着一张小桌。
　　许鸢边吹着晚风边吃晚饭。
　　夜色里，皮鞭着肉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传来。
　　与之一起回荡在晚风里的，是谢文洲鬼哭狼嚎的声音。
　　“活该。”丽桦很为谢文洲那天扇了许鸢一记耳光愤愤不平，“谁让他来书房发疯的。”
　　“不过许小姐。”她善意地提醒，“以后请您少穿红裙吧，您本来就生得好看，文洲少爷对红裙又格外痴迷，庄园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谢先生不会总在庄园里，您被他盯上可不是好事。”
　　许鸢眉眼弯弯，笑得清甜：“谢谢你的提醒。”
　　谢文洲痛叫声持续不断，许鸢朝那方向看去：“今天怎么打了这么久？”
　　她是拿那天谢斯止挨打的时间对比。
　　那夜，谢斯止跪在餐厅门外，被抽了三十鞭，一声未吭。
　　只是最后站起时，地上溅的血渍才显示出——即便他是谢盈朝的亲弟弟，犯了错也不会被宽容对待。
　　丽桦不被允许透露那天受伤的人是谢盈朝，谢文洲这次撞在枪口上了。
　　她拙劣地编织谎话：“嗨呀，毕竟您是谢先生的女人，他打您，就是不给先生脸面。”
　　“他受罚是为了我？”许鸢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充满疑惑，“他是谢家人，为我一个外人打他，合适吗？”
　　她眼神看起来太澄澈，让丽桦骗她时有种负罪感。
　　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不过就是个旁系，等继承人出生了他就什么都不是，谢先生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
　　这夜，许鸢躺在床上。
　　露台的门敞开，隔壁建筑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是谢文洲挨了鞭子后在上药。
　　他嚎了半宿，吵得许鸢失眠。
　　不过失眠不全是因为他。
　　从晚饭后，她小腹就针扎一样难受。
　　她原本就体寒，每次来例假都痛。
　　在庄园被迫喝的补药又性寒，这个月的例假让她生不如死。
　　楼下飘来烟味。
　　许鸢没有理会，她将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手脚冰凉，身体直冒冷汗。
　　楼下连绵不断的烟味，迎风钻进屋子。
　　她五脏六腑疼得打结，在被疼痛侵袭时，还在胡思乱想。
　　——他才十八岁，不该抽这么多烟。
　　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房门咔哒一声响，轻缓的脚步声踩着长毛地毯走到她床前。
　　“我等了二十八分钟。”谢斯止抬腕看表。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不过烟是高级货，并不难闻。
　　许鸢闷闷嗯了一声，头也懒得抬。
　　只把莹润的手臂从被子挪出来，敷衍地摆了摆。
　　谢斯止在黑暗里盯了她一会儿，突然伸出一个指尖，抵在她纤细的腕骨上。
　　少女凉得像从冰窖里抬出来。
　　要不是他穿着单薄的T恤，几乎给人一种这不是温暖的春夜，而是数九寒天的错觉。
　　庄园只有一个主人。
　　——谢盈朝。
　　丁管家给谢盈朝的床伴送药，这不是秘密。
　　谢盈朝不仅喜欢玩窒息游戏，更是对体寒的女人有种特殊的迷恋，为了让主人开心，底下的人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谢斯止转身离开。
　　听见关门的声音，许鸢松了口气，她此刻只想休息，不想被打扰，他走了最好。
　　可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
　　谢斯止将一杯水和两粒药片放在床头柜：“许鸢，起来。”
　　他按开床头的小灯，一室昏黄。
　　许鸢被疼痛和困意搅得神经迟缓。
　　她费劲地爬起来，谢斯止扶了下她肩膀，她才勉强坐稳。
　　水是热的，药是止痛药。
　　她搓了搓眼，接过水杯，艰难地吞咽：“谢谢。”
　　谢斯止居高临下，站在床前。
　　许鸢流了许多汗，皮肤在灯光里晶莹剔透。两鬓发丝被冷汗浸湿，毫无章法地粘在脸侧，嘴角的水渍未干，有种凌乱、招惹人去蹂.躏的美感。
　　“你要谢的何止一件。”少年语气平淡。
　　许鸢抬起眼，与他对视时静了几秒，她问：“为什么救我？”
　　谁都知道，谢盈朝的床伴是高危职业，更是寿命不长的消耗品。
　　比起做谢盈朝的床伴，跟着谢文洲不失为更好的选择。
　　谢斯止宁愿挨一顿鞭子都要阻止谢文洲碰她，在别人看来，是小少爷愚蠢的逆骨。
　　可许鸢不那么认为，在她眼里，那晚，他就是救了她。
　　毕竟对象是谢盈朝，她还有自救的时间，可如果当晚就被谢文洲带回房间，她无处可逃。
　　谢斯止掏出纸巾，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折一只纸鸢。”
　　“谢斯止，我很疼。”
　　“折。”他态度强硬。
　　许鸢只得接过，忍着身体的不适，很慢很慢地折纸。
　　这个年纪的少年很少会随身带面巾纸，谢斯止是一个。
　　面巾纸不知什么牌子，有股冷淡的、雪松的香味。
　　就当是欠他的，许鸢想。
　　他为她挨了三十鞭，她忍痛为他折一只纸鸢，也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谢斯止垂眼，盯住她纤细的手指。
　　那张白色面纸在她手下一点点合拢，对叠，呈现出鸟儿的形状。
　　只是那鸟儿没有翅膀，被许鸢藏了起来。
　　“竹南路12号。”
　　许鸢的手蓦然停下。
　　竹南路12号，是她的家。
　　谢斯止从她手中抽出没有翅膀的纸鸢：
　　“那年我在街上流浪，竹南路12号的女孩送给我一只玻璃糖纸折的纸鸢。”
　　“许鸢。”
　　他俯身，凝视她的双眸，一个克制、绅士的轻吻落在她额头。
　　许鸢怔住。
　　谢斯止嗓音低低，携带着温柔的蛊惑：
　　“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
　　“我要你好好的，在这地狱一样的庄园里，有尊严地活下去。”


第05章 
　　谢斯止梦见了过去。
　　那年竹南路12号门外，女孩递给他的不仅是只玻璃纸折成的纸鸢，还有一瓶热牛奶。
　　流浪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沉重的痕迹。
　　——污垢、饥饿、褴褛的衣衫和眼神里的凶恶。
　　他头晕眼花，倒在雨后的沥青路上。
　　迷迷糊糊中，看见那栋漂亮的别墅门檐上写着：竹南路12号。
　　朝阳升起，司机开门出来，要送女孩去上学。
　　饿到快要晕厥的谢斯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奶油的香味。
　　女孩拿着早上保姆现烤的小蛋糕，一身白纱裙干净得仿佛落入人间的精灵。
　　她蹲在他身边，用柔软的、草芽一般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王姨，这男孩好像死了。”女孩声音苦恼。
　　她伸手探他鼻息，男孩却突然伸出手推了她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那块奶油蛋糕。
　　他爬起来，退到远远的地方，捧着蛋糕狼吞虎咽。
　　女孩想要靠近，他扬起漆黑的眸子，冷漠、凶残，像只野兽，死死盯住她。
　　女孩被震住了。
　　保姆把女孩护在身后：“你还敢推鸢鸢，过来道歉！”
　　她拽着谢斯止的衣领，按在女孩的面前：“不道歉的话，就叫警察来修理你。”
　　谢斯止挣扎，可那是成年人的力量，他一个小孩无法抗衡。
　　于是他低头，恶狠狠在保姆的虎口咬了一口。
　　那一下直接咬碎了皮肉，血流了出来。
　　保姆吃痛，扬起手想打他，女孩清甜的声音响起。
　　“王姨，请放开他。”
　　女孩走到谢斯止面前，打量他一会儿，从自己毛茸茸的白兔斜挎包里掏出一瓶牛奶。
　　她把牛奶递过去：“喏，给你。”
　　谢斯止满嘴的血，嘴角还粘着一点白色奶油，他眼神很冷，警惕十足。
　　女孩却不介意他的敌意，她拉过他脏兮兮的小手，把温热的牛奶放在他的手心。
　　保姆责怪道：“鸢鸢，他太脏了，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快回来。”
　　女孩乖巧地走回保姆身旁。
　　保姆的手流了很多血，她疼得蹙眉：“要我说，很该把他送到警局，让警察好好教育。”
　　“王姨，今天您不用送我去学校了。”女孩体贴地说，“我会和爸爸说，请他给您放一周的带薪假，您去医院处理伤口吧，收据记得放好，下周交给我爸爸，按工伤算。”
　　保姆笑了笑：“谢谢小姐。”
　　女孩优雅端庄，又有些温柔的早慧。
　　在潮湿的雨后，她和林荫路上的梧桐树一起，散发着清凉的气味。
　　司机为她打开车门，她提着裙摆正要上车，想到什么，又停住了。
　　她回到谢斯止的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只玻璃糖纸折的纸鸢，递给他：“抢东西是不对的，但这个，是我送你的。”
　　……
　　谢斯止从梦中醒来。
　　那夜少女用面巾纸折的纸鸢还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他捏起来看了看。
　　苍白，柔软，没有翅膀，像她一样。
　　寂静的屋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谢斯止抬起惺忪的睡眼，在窗边看见了谢铎那张英俊却略微有些欠揍的脸。
　　男人倚着落地窗，指尖捏着一枝玫瑰。
　　玫瑰原本是插在花瓶里的。
　　谢斯止上个月把它们从谢盈朝的花园里剪下来，放到现在，已经枯萎了。
　　谢斯止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穿过玻璃洒了进来。
　　他点了根烟，望着日光下沾着露水的玫瑰花田。
　　谢铎一向玩世不恭，笑起来有种俊朗的味道：“你是做了好梦吧？所以才睡得这样沉，连我进来都没听到。”
　　谢斯止淡淡道：“未经允许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谢铎，这习惯很不好。”
　　谢铎耸耸肩：“我也是被佣人叫醒的，他们还打算叫你，但知道少爷有起床气都不敢来，我这么善解人意，只好帮他们来当这个坏人了。”
　　谢斯止吐掉烟圈，偏头看他。
　　男人衣着整齐，吊儿郎当的，他平日很少会起这么早。
　　“谢盈朝能下床了。”谢铎笑笑，“虽说春天万物造作，但我从没想过，像他那样的人也会发.情。”
　　他从衣架上拿过谢斯止的衬衫，丢给他：“穿上吧，该去当群演了。”
　　……
　　许鸢被丽桦叫醒，坐在小桌前吃早点。
　　每到饭点，庄园的厨师会准备很多不同种类的饭菜。
　　庄园的主人们想吃什么，都会由佣人送到房间。
　　丽桦：“知道您喜欢清淡的，所以只拿了白粥、开胃的青菜和一些时令水果。”
　　“谢谢你。”许鸢先道了谢，才拿起勺子吃早饭。
　　“许小姐客气了。”丽桦笑笑。
　　她喜欢待在许鸢身边，喜欢听她说话，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她也喜欢看着她。
　　和她在一起，时间仿佛变得悠长缓慢了。
　　世界很寂静，听到她用柔软的声音说话，烦恼、嘈杂也会不翼而飞。
　　清晨暖色的日光斜穿进屋子，一室明黄，让她有种沉浸在旧时光里的安详。
　　“许小姐，今天就不要去书房了。”
　　许鸢的粥吃得见底，丽桦为她收拾餐桌：“庄园的钢琴课开了，少爷小姐们要去学习钢琴，丁管家说，您也要去。”
　　“钢琴老师的伤没事了吗？”
　　“过去半个月，听说已经休养好了。”
　　许鸢：“只有我，还是从青木帮带回来的女孩都会去？”
　　丽桦：“只有您。”
　　少女静了会儿，眉眼弯弯：“我明白了。”
　　吃过早饭，许鸢在丽桦的引路下来到了庄园的钢琴房。
　　那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汉白玉雕就的罗马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悠扬的钢琴声从建筑里传来，为这清爽的早晨附加了轻快的背景音。
　　许鸢在建筑前看见了谢文洲。
　　他脸色蜡黄，身上的衣服是最绵软的料子，显然是为了照顾背后的鞭伤。
　　他经过许鸢身旁时，脚步停住，偏过头，用一种豺狼看肉的眼神看着她：“给我等着，我看中的东西，逃不掉的。”
　　对此，许鸢只是礼貌地笑笑。
　　谢文洲离开后，丽桦不停用手扇动着许鸢周围的空气，仿佛这样能把谢文洲残留的味道带走一样。
　　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许鸢看过去，只见几个人抬着担架急匆匆跑向庄园的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丽桦拦住一个人问道。
　　那人抹了下额头的汗，告诉她：“照料玫瑰园的小周被花盆砸了，头上流了很多血，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奇了怪了，花盆都在地上，哪来的花盆能砸到头啊？”
　　“露台上的。”那人指了指天，“也是小周倒霉，正好他经过的时候花盆掉下来，不说了，先送他去医院了。”
　　众人抬着伤患离开。
　　许鸢刚要进屋，看见远处谢铎和谢斯止并肩走来。
　　谢斯止今天穿了件白衬衫，乌黑的碎发遮眼。
　　他垂着头，散漫地拍了拍手上不知在哪里粘来的尘土。
　　他挺拔而笔直，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像个乖巧温润的好好少年。
　　许鸢凝视着他，忽然想起那夜他的吻。
　　轻轻、温柔、点到即止。
　　唇是少年人的柔软，动作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浅尝辄止与克制。
　　注意到她的目光，谢斯止抬头与她对视，朝她温柔无害地笑了。
　　……
　　《致爱丽丝》的曲调回荡在整座钢琴房。
　　高大俊美的男人一曲弹完，谢家的少爷与小姐们很配合地齐齐鼓掌。
　　谢铎：“不愧是赵老师，弹出的曲子无比悦耳动听。”
　　谢文洲：“噢，我刚才听到的是仙乐吗？哪怕是国际知名的钢琴大师奥尔登·海德也不过如此吧？”
　　谢静秋：“赞同。”
　　谢盈朝从琴凳上起身：“过誉了，只是一首最简单的入门曲。”
　　他朝许鸢伸手：“许小姐。”
　　许鸢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花园发呆，听到他的话，缓缓回过头。
　　谢盈朝牵着许鸢来到钢琴前，请她弹奏。
　　许鸢显得有些拘谨：“这样合适吗？”
　　这里是谢家的庄园，他是谢家请来的老师。
　　她一个外人，来上钢琴课最多是为了凑数。
　　在少爷小姐们都没有动作之前，她怎么好喧宾夺主，坐到钢琴前面去？
　　“没事。”透过那双清澄的眼眸，谢盈朝一眼看出了她的顾虑。
　　他弯腰，环过少女单薄的脊背，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男人的胸膛温热，将她整个囊括在里面，许鸢鼻尖翕动，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的香水味。
　　谢盈朝牵引她的手点在洁白的琴键上，按出动听的音乐来。
　　他视这屋里剩下的人为空气，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许鸢身上。
　　“你很有天分。”
　　“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很久没练习，已经手生了。”
　　“没关系，我会教你。”
　　谢盈朝嘴唇贴在她耳侧，言语间微热的气息沿着耳廓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谢静秋不耐烦地抱臂坐着，偏头问身旁的人：“大哥的角色扮演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你们都不阻止的吗？”
　　谢铎眼里带笑：“一棵千年铁树开了花，而你却想把花折下，这多不友爱？庄园是时候多一个女主人了。”
　　谢文洲嗤笑：“女主人？”
　　在他眼里，许鸢不过是个玩物。
　　一个家道中落的女人。
　　谢盈朝就算一时对她感兴趣，也不可能把她娶回庄园。
　　那对谢氏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文洲，我想有些事你还没搞清楚。”谢铎注视着谢文洲。
　　“家族联姻，固然是财阀喜欢的方式，可现在的谢氏还需要用联姻来稳固地位吗？”
　　“以大哥的性子，你觉得他会任人摆布？就算是联姻，又要选谁？裴家？温家？还是尹家？”
　　“只要大哥喜欢，没什么不行。许鸢的家境不错，虽然算不上财阀，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她身上才没有大家族勾心斗角的暗潮，这样一个干净、聪明又优秀的女孩，要是生下了继承人，应该也会很出色吧？”
　　谢铎笑得斯文：“到时候，我们就要离开庄园，各回各家了。”
　　谢铎生性散漫，是个花花公子游戏人间，他酷爱自由，对继承人的兴趣不大。
　　谢静秋虽然能力很强，但因为是个女人，她的继承优先顺序还在谢铎之后。
　　三人之中，谢文洲是目前为止，谢盈朝的第一优先继承人。
　　要是谢盈朝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是谢文洲。
　　谢文洲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三人交谈时，还有一个人默不作声。
　　谢斯止独自坐在最后排，沐浴着清晨碎落的阳光。
　　世界的琐事和纷乱仿佛与他无关。
　　他后脑枕着椅背，脸上搭了本摊开的时尚杂志，安静地睡着了。


第06章 
　　许鸢受邀，与谢盈朝共进晚餐。
　　佣人将五分熟的牛排端上桌。
　　谢盈朝接过盘子，绅士地将牛排切成小块，推到许鸢面前。
　　许鸢没有动。
　　谢盈朝：“不喜欢牛排？”
　　许鸢腼腆地笑：“不，是我不太能接受带血的肉类。”
　　谢盈朝：“怪我没考虑周全。”
　　佣人撤走牛排，不一会儿又送上来一份全熟的，谢盈朝依然贴心地为她切好。
　　“你在钢琴上很有天赋，为什么后来不学了？”
　　许鸢接过牛排：“谢谢。”
　　她双手端放在桌上，坐姿笔直：“父母要我学的东西太多了，实在是没有精力。”
　　“都学了些什么？”
　　“大提琴、油画、古典舞，还有烘焙。”少女回忆起过去，眼中的光芒温暖，“我喜欢烘焙，和食物相处的时候很轻松有趣。说说您吧，像您这样优秀的钢琴老师，一定被很多财团抢破了头吧？”
　　谢盈朝笑笑：“是啊，想听财阀家族的八卦吗？让我想想……”
　　“……论钢琴天赋，裴家那小子还不错，温家的小姐是个绝对音痴，生日歌都会唱跑调，至于尹家那两位，纯纯的绣花枕头，别说乐理，就连自理都很成问题，一群被惯坏的蠢货。”
　　许鸢被他逗笑了，但只笑了几声，就连忙收起。
　　周围的佣人们也在忍笑，她忧虑地问：“没关系吗？在背后拿财阀的继承人取笑，要是传出去，您会被报复吧？”
　　谢盈朝抬眸：“担心我？”
　　少女目光纯然，她没有回答，只是宁静地看着他。
　　谢盈朝为她的高脚杯中倒了一点香槟，温柔道：“他们不会知道。倒是你，许小姐，我只是个钢琴老师，在我面前可以放松，不需要使用敬语。听丁管家说，你的父母去世了？”
　　许鸢垂下眼，嗯了声。
　　“你一定很难过。”
　　夜色被抵在玻璃之外。
　　少女偏头望着天幕上半弯镰刀状的月牙：“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死亡与分离再正常不过了，总要学着习惯。”
　　她喝了谢盈朝为她倒的香槟。
　　月色清透，她一回头，望进了男人深邃的眼眸里。
　　与他对视那几秒，少女的脸忽地一红，她站起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还早得很。”谢盈朝挽留。
　　许鸢摇摇头，她轻咬着唇：“您是钢琴老师，我是……总之，这么晚，我们不该独处，谢谢您的晚饭。”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下，回头看他：“还没有问，您的伤好些了吗？那天要不是您，我或许就没命了。”
　　门口的凉风吹到她身上。
　　她下意识蜷起肩膀，但下一秒又强迫自己舒展到良好优雅的体态。
　　像株风雪里的弱小却坚韧的花苗，能激起男人强烈的保护欲。
　　谢盈朝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只穿了一条裙子的单薄肩膀。
　　“都说了，不要对我使用敬语。”他很体贴地和她保持了一米的距离，“伤已经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许鸢这次没有拒绝，两人漫步在如水的月色里。
　　夜里寂静，许鸢抱着手臂。
　　那外套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温暖，冷风一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很冷吗？”谢盈朝偏头看着女孩，晚风虽然凉，但还在可以忍受的程度。
　　少女脸色苍白，纤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最近倒春寒，总是手脚发冷。”许鸢轻声说，“不过也不能全怪天气，我从小身体就比别人弱些。”
　　谢盈朝没有再说话。
　　许鸢回到了住处，和他礼貌地告别后走进了小楼。
　　谢盈朝站在楼下的玫瑰花园前，盯着那血染一般妖艳盛开的玫瑰。
　　丁管家站在他身旁，低声汇报：“……不光是许鸢小姐，那药，其他小姐也都按时按量地喝着。”
　　“停了吧。”见丁管家不解，谢盈朝淡淡道，“我是说，把许鸢的药，停了吧。”
　　丁管家点头：“今晚您有安排吗？”
　　谢盈朝望着灯火昏暗的小楼。
　　许鸢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里，但在消失之前，他瞥见了一抹影子。
　　纤长的小腿，柔软的腰肢，乌发蓬松柔顺。
　　他抬起手，幻想着手指穿过发丝扼住少女的感觉。
　　好似把一朵清淡的含苞百合，一寸寸剥开花瓣，在手里蹂.躏、捏碎，看它露出凌乱而破碎的美。
　　想到这，一股奇异的兴奋在体内肆虐翻涌，带给他无尽的干渴。
　　他修长的手指抵住领口，难耐地松了松领带。
　　丁管家留意他的动作：“我去通知许鸢小姐？”
　　谢盈朝静了一会儿，缓慢地摇头。
　　……
　　昨夜喝了香槟，许鸢的体质对酒精抵抗力很差，睡到中午才醒。
　　这对丽桦而言简直是比地球爆炸还要震惊的消息。
　　——她的许小姐，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读书，昼夜不辍的许小姐，竟然也会睡懒觉。
　　许鸢睡醒揉眼睛：“给我倒杯热水好吗？”
　　已经十二点过了，许鸢问：“丁管家没来送药？”
　　丽桦开心道：“您以后不用再喝那药了。”
　　“怎么突然停了？”
　　“我也不清楚，但这是好事。”
　　许鸢敛下眼眸，安静地笑。
　　“昨晚……是钢琴老师送您回来的？”
　　许鸢嗯了声：“是啊，赵老师是个很温和的人，我们一起吃了晚餐，他给我讲了许多财阀家族的趣事。”
　　“赵老师很喜欢您吧？”丽桦试探地问。
　　许鸢顽皮地眨眨眼：“怎么会？我们才见过两面，他送我回来只是因为绅士，别多想。”
　　钢琴课一周两节。
　　那位英俊的钢琴老师常夸许鸢有天赋。
　　他上课并不关注谢家的少爷与小姐们，唯独喜欢教许鸢。
　　每逢钢琴课，许鸢就在他的指点下学琴。
　　一开始的生疏已经完全不见，一首曲子弹下来流畅悠扬。
　　有时候两人会四手联弹。
　　每当这时，谢家的少爷和小姐们都会坐在座位上，充当着无情的鼓掌机器。
　　直到快要下课，钢琴老师才恍然想起屋里还有别人。
　　于是敷衍地叫他们过来随便弹一段，再随便点评一下，而后草草下课。
　　课后，谢盈朝常邀请许鸢吃晚饭。
　　饭间，他会给许鸢讲些大财阀家族的趣事，许鸢很喜欢听。
　　作为朋友间的你来我往，她也会和男人讲述自己的从前——在一个幸福温暖的家里，无忧无虑的成长。
　　除此之外，谢盈朝还会和许鸢谈论文学、艺术、宗教。
　　令他吃惊的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竟然能轻松地借住他任何的话题。
　　“我母亲曾在F国留学。”
　　许鸢笑容清甜灿烂，叫人打心里喜欢。
　　“她的老师是F国有名的艺术大师，受他熏陶，她对国外的艺术文化很敢兴趣，也捎带着影响到了我，不过作为代价，我的理科成绩就叫人头疼了。”
　　餐厅的吊灯明亮。
　　许鸢小鸟一样只挑了几块沙拉里的小番茄吃。
　　谢盈朝凝视着她，许鸢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男人笑着摇摇头：“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好多了。”许鸢说，“快夏天了，夜里没那么凉，托这天气的福，能睡个好觉。”
　　男人垂眼，将一块带血丝的牛排塞进齿间慢慢咀嚼。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静夜里能听到玫瑰园里小虫窸窣的鸣叫。
　　“钢琴课第一天，我教你弹《致爱丽丝》，还记得吗？”
　　“当然，你说那是入门曲。”
　　许鸢笑笑，她现在已经能流畅地弹下这首曲子了。
　　“不，不是因为这个。”谢盈朝放下刀叉，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拭手指，“据说，贝多芬曾对自己的女学生产生了背德的好感，由此创作出这首流传至今的名曲，我教你弹，只是觉得它很应景。”
　　“那天在书房第一眼见你，就想弹给你听。”
　　许鸢愣了愣。
　　……
　　吃完晚餐，谢盈朝照例送她回去。
　　因为餐桌上那一席话，许鸢一路上都很沉默。
　　她垂眼盯着脚下的路，显得心事重重。
　　凉风拂过她的发尾，为她清秀的面孔增添了几分忧郁。
　　两人刚走到玫瑰园，一旁树后忽地蹿出来一个人影，跑到许鸢面前。
　　就着昏沉的月色，许鸢看见，那是一个女人。
　　她们曾在青木帮的暗室里见过。
　　她叫薛雪纯，是当初被留在庄园的六个女孩之一。
　　来到庄园后，许鸢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只是偶尔听丽桦说起，那些女孩们每天都美容健身，努力不让自己被送回青木帮。
　　能被留在庄园的女孩无一例外都是美丽的。
　　几个月前许鸢见她时，她还是个眼里有光的漂亮女孩。
　　现在却枯槁得仿佛人偶，瘦了十几斤，头发干枯，脸色蜡黄，神采黯淡。
　　她是看见许鸢才冲过来的，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跤，踉跄着跌倒在许鸢面前。
　　她握住许鸢的脚踝，许鸢被她指尖的温度凉的一颤。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这座庄园是地狱，那男人就是魔鬼——”
　　薛雪纯求救声脱口而出后，才发现许鸢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谢盈朝一米八六的身材，挺拔似一座山峰，靛蓝色的西装衬出他锋锐的棱角。
　　他冷酷的目光落下，女人瞬间松开握着许鸢的手，见鬼般朝后狂退。
　　管家和佣人很快赶来。
　　佣人们带着绳索和布块，在薛雪纯下句话说出口前将她束缚了起来。
　　丁管家鞠躬：“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女人被堵住嘴无法说话，眼神却看向许鸢，两行泪流下来。
　　她嘴里呜呜的，发出悲怆的、无声的恳求。
　　许鸢抿了抿唇，试着开口：“我记得她是……”
　　“许鸢小姐。”丁管家打断她的话，冷肃的面孔不近人情，“还是不问为好，您只需要知道，薛小姐精神失常了，她今晚吓到您和老师了，我们会找合适的地方安置她。不早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夏夜的风里仍未摆脱凉意，天上的星月光芒本就黯淡，被近处飘来的云彩一遮，大地便只剩寒气。
　　许鸢聪明地闭上了嘴。
　　她也不过是只笼子里的雀儿，翅膀都被绞断了，哪有能力去拯救别的鸟？
　　佣人们将薛雪纯拖走，她的挣扎只是徒劳，瘦弱的背影在昏暗的月光里那样脆弱与渺小。
　　许鸢静静地站在夜色里，谢盈朝陪她站着。
　　在无声的夜里，男人沉默得像一块石雕。
　　可许鸢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胶着、黏着，如同一汪炽热到能将人灼烧的海浪。
　　即使尽力隐匿了，但依然裹杂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欲念。
　　“许鸢。”谢盈朝淡淡地开口，平静而温和，“下月初，庄园会举办一场晚宴，我希望在宴会上，你能与我合奏。”
　　……
　　许鸢又失眠了。
　　自从来到庄园，她总是失眠。
　　有时是在噩梦中醒来，有时根本睡不着。
　　她常梦见自己沉溺在水底，被一根黏滑的水草勒住脖子窒息。
　　她挣扎挥舞着双手，可无济于事，岸上的人看不见她。
　　就在她快要溺死之时，有人扯开了水草，放任她呼吸。
　　但下一秒，他的手代替水草，狠狠地、暧昧地掐住她的脖颈。
　　她努力地睁开眼，看见了谢盈朝锋锐的目光。
　　……
　　许鸢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
　　她醒来后，听见静夜里传来一阵掘土的声音。
　　那声音窸窸窣窣的，刻意压低了。
　　许鸢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也知道在这样的庄园里要学会明哲保身。
　　可晚上薛雪纯的目光在脑海中消散不去，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了。
　　她披了件薄外套，沿着小楼的木质楼梯走下去，声音是从后门发出的。
　　只见月下的玫瑰花田边，丁管家背手站着。
　　几个佣人在他的指挥下掘动着花田中央的土壤，在他们脚边，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
　　是薛雪纯。
　　她死了，眼睛却睁着，里面满是恐惧和悲苦。
　　几小时前她还跌倒在许鸢脚边求救，现在却浑身苍白，僵硬地躺在地上。
　　许鸢躲在盆栽后面，胃里泛起一阵酸水，没来由地抽痛起来。
　　望着女孩的尸体，胸口也跟着一起闷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落地，却像恶魔的鼓点一样踩在许鸢的心头。
　　——她被人发现了！
　　那一瞬间，寒意从脚底猛冲到头顶。
　　许鸢正要转身，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来人手上沾着清冽的香味，触感冰凉，可胸膛却很温暖。
　　谢斯止将许鸢拉进怀里，削薄的嘴唇贴着许鸢的耳垂：
　　“嘘——”
　　“别怕，是我。”


第07章 
　　听见谢斯止的声音，许鸢紧绷的身体松懈了。
　　谢斯止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垂向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
　　他拉着她走上小楼的木质楼梯。
　　这栋楼只有她一个人居住，其他房间都是空的。
　　他上到三楼，从房间的窗口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丁管家和佣人正在做的事。
　　“他们杀了人。”
　　“我知道。”
　　“他们还要埋了她。”许鸢声音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如果我今晚试着开口救她……”
　　“许鸢。”谢斯止察觉到她的不安的，轻轻环住她。
　　他稳定的情绪和让许鸢一瞬间心神沉静，只是在看见那样的场景之后，他太平静了。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洗衣液的香味。
　　乌木、佛手柑、苦橙，再加一点雪松和橡木苔的味道。
　　“我都知道，但这就是游戏的规则，不是吗？”
　　谢斯止低头，视线落在少女蜷曲的发梢：“你救不了她，我们都是被迫卷入这场游戏的参与者，保护好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对于其他参与者的命运只能置身事外，你要让自己的心硬一点。”
　　许鸢额头抵住少年的肩膀。
　　在昏妄的月色里，看不清她的脸色。
　　“我很怕……”少女轻声说，“快撑不下去了。”
　　谢盈朝能做谢氏的掌权人，不是那么容易能被小女孩糊弄的人。
　　许鸢在他面前说话，在他面前笑，总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生怕他在某个节点嗅到了不同的气味，从而发现她与谢斯止暗处的同谋。
　　少年与少女的联盟，取得了一些成效。
　　譬如她知晓了谢盈朝的喜好，穿着淡色的裙子站在书房读他喜欢的书。
　　譬如那日傍晚书房坠落的架子。
　　譬如谢文洲挨的鞭子。
　　譬如她无需再喝的药。
　　可这些不过是蚂蚁的把戏。
　　谢盈朝一旦知道，想踩死他们，轻而易举。
　　“你做得很好了。”谢斯止抚摸她的长发，“至少现在，谢盈朝还没有动你。”
　　许鸢安静了。
　　她靠在谢斯止怀里。
　　与他认识并不久，感情也无从谈起。
　　但被他抱住，让她有种难言的安全感。
　　——偌大的庄园内，宽阔的世界里，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你从前见过吗？”许鸢问，“把人埋在玫瑰花田里。”
　　谢斯止静了很久：“嗯。”
　　“埋的也是谢盈朝的女人？”
　　谢斯止说：“是我母亲。”
　　许鸢抬头。
　　少年脸上没有光影，被黑夜完全笼住了。
　　静看之下，他眼里也没有悲伤，死海一般毫无波澜。
　　“她离开了很多年，我甚至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黑暗中，谢斯止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庄园是只吃人的怪兽，很少有人能毫发无损地逃离，想要在这里生活，鸢鸢……”
　　他亲昵的称呼让许鸢陷入一瞬的怔滞。
　　鸢鸢，只有父母和家里的阿姨才会这样称呼她。
　　谢斯止眼眸温柔，像极了沐浴圣光的天使：“……你要再坚强一点。”
　　……
　　宴会如期而至。
　　灯光驱散了夜的漆黑。
　　月亮藏在云层后，不露半张笑脸。
　　古典乐悠扬厚重的曲调从花园的中央响起，很快蔓延到宴会的各个角落。
　　侍者穿梭在人群中，为宴会上的宾客服务。
　　处处都是华丽、金钱与奢靡的味道。
　　许鸢穿着一条白色丝缎礼服裙，站在不惹眼的角落里。
　　平日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政坛要员、社会名流、财阀家族的成员都聚集在此。
　　与那些谈笑风生，神情张扬的人相比，她像是一只躲在草丛偷看人间的猫。
　　谢静秋从宴会一开场就站在她身旁。
　　她一头短发干练利落，礼服也不是漂亮裙子，而是女式西装，衬衫里带着一条银色骷髅项链。
　　她对宴会兴致缺缺，反而对许鸢的兴趣比较大。
　　在观察了许鸢好一会儿后，她伸手，摸了摸她裸在外面的手臂。
　　“你是不是泡牛奶浴长大的？”
　　许鸢愣了一下，谢静秋说：“也太好摸了吧。”
　　她挽起自己的袖子。
　　她皮肤是小麦色，平时看起来挺健康的，与许鸢一比，差别就显现出来了。
　　但正是这点差距，让她对于许鸢的兴趣更大了，摸完她的手臂，又想去摸她脖颈。
　　许鸢尴尬地后退，被她拽了回来：“别躲啊，都是女人，摸摸都不行？”
　　恰好谢斯止进场。
　　他穿着白色衬衫，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领口敞开的扣子有几分散漫的味道。
　　许鸢目光下意识看向他。
　　只一眼，就被旁边的人捕捉到了。
　　谢静秋：“你对他感兴趣？”
　　许鸢平静地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他是谢氏的小少爷，为什么没人找他交谈呢？”
　　谢静秋瞥了少年一眼。
　　论皮貌骨相，整场宴会上没有比他更惹眼的存在了。
　　但她很清楚，那些只是假象，其他人显然也清楚这点。
　　——他出现后，有不少小姐朝他投去目光，但没有一个人主动接近他谈笑。
　　少年也不在意，穿过宴会的主场，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提醒你一句。”谢静秋挑眉，带着几分英气，“你名义上还是谢盈朝的人，如果不想惹怒他，最好不要表露出对其他男人的兴趣，哪怕那人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行，至于谢斯止这人——”
　　她嘲弄地笑：“——一个没有心的小畜生，哪个女人看上他都是上辈子造了孽，当初就该让他死在外面。”
　　许鸢不解。
　　谢静秋没有解释，她转移了话题：“看那里。”
　　她指着人群中一个穿着紫色亮片裙的女孩。
　　许鸢一眼认出，女孩的裙子是出自F国时尚教父艾伦．朗曼的春夏高定款。
　　“在这种场合，你还是要认些人的，她叫尹荔，是尹家的小女儿，过了这个夏天就要去弗拉克斯曼学院读书。”
　　“国内顶级的贵族学院？”
　　“你知道？”谢静秋略显诧异。
　　弗拉克斯曼学院是所大学。
　　但和普通的大学不一样，它是一所私人创办的顶级学院。
　　学院设置的课程与普通大学不同。
　　宗旨是为财阀和精英阶层培养继承人，因此，校内管理很严格。
　　如果许鸢没有家道中落，她高中毕业后有极大的可能去读这所学院。
　　谢静秋：“这位祖宗不是好相处的，脾气坏得要命，说是草包也不为过。”
　　许鸢莞尔，谢静秋的评价倒是和谢盈朝的如出一辙。
　　“那边叫温楚溺的，是温家的千金。”谢静秋又指着一个穿着浅色裙子的女孩，“这位明面上的性格倒是好些，不过你最好避开她点儿。”
　　“温家想与谢氏联姻，我听到一个消息，谢盈朝今晚之所以办晚宴，就是要宣布与温楚溺订婚的消息。”
　　叫温楚溺的女孩长相清秀，虽不是明艳的大美人，但财阀家族出身的气质高贵，能轻易将她和身边的人区别开来。
　　大家都得到了她即将成为谢氏女主人的消息，围着她阿谀奉承的人并不少。
　　她神情淡淡的，隐约能看出一些优雅的倨傲。不过有那样的家族背景，她有倨傲的本钱。
　　许鸢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谢静秋斜挑着眉，睨她：“你长了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我不想你溺死在这圈子里，水有多深，自己思量。”
　　“还有那位，裴霁言，在沧城权贵中很有名。”谢静秋继续为她介绍，“裴家势力仅次于谢家，天之骄子，品性能力都很出色，不知多少政要想把女儿嫁给他……许鸢？”
　　许鸢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怔住了。
　　裴霁言。
　　他穿着一身精心剪裁过的白西装，俊美得仿佛阿波罗降世。
　　头发乌黑柔顺，泛着光彩，不过不是宴会的灯光，而是最澄明最清透的月光。
　　他身旁围着几个正值青春的少女，笑声风铃一样。
　　不知说起什么，裴霁言脸红了，这让少女们笑得更加开怀。
　　裴霁言想离开，却被团团围住。
　　他有些窘迫，在某一刻，像是有所感应，他抬起头，毫无防备地与许鸢对上视线。
　　那一眼，他也怔在了原地。
　　许鸢脸色苍白，转身就走。
　　“许鸢——”裴霁言反应过来，强行推开围住他的女孩，追了上去。
　　越往宴会的深处走，人越稀少，大提琴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夜色黑沉沉的，有种□□里的阴森氛围。
　　许鸢不怕阴森，她只怕裴霁言看到。
　　这落魄的处境，这难以启齿的身份，她无法解释。
　　她没走出多远，就被裴霁言追上了。
　　他拽住她的手腕，强迫她停下：“许鸢，我在叫你，没听到吗？”
　　意识到这行为和这话里的强硬态度，他在许鸢停住脚步后绅士地松开手。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他盯着许鸢手腕上浮起的红印子，“弄疼你了吗？”
　　许鸢抿了抿唇，转过身看向他：“有事吗？”
　　裴霁言目光澄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天真和柔软。
　　他欣喜到语无伦次：“你失踪后我去过你家，也问过老师，都说你被青木帮带走了，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青木帮和裴家没有交情，今天来参加宴会，我是想要请谢盈朝帮我和青木帮搭桥，救你出来的。”
　　许鸢安静听他说话，思绪回到去年冬天。
　　学校转来一位学生，到校第一天就引起轰动。
　　裴霁言，他优秀、温柔，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追求者甚多，可他对谁都是礼貌地拒绝。
　　许鸢和他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产生交集。
　　那年冬天许鸢所在的社团组织义卖，募捐到的资金会捐给偏远山区的失学儿童。
　　学生们对此事没有兴趣，就在募捐要失败时，裴霁言走进来。
　　他摘下腕上的手表递给她。
　　那块表至少几十万，许鸢没接。
　　“就当为孩子们尽一份心。”他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也为你。”
　　许鸢不解地看他。
　　他眼睛弯弯，拉过她的手，将手表放在她掌心：“许鸢，不要再皱着眉头了，开心一点。”
　　那天是一道分隔线，但分隔的东西朦朦胧胧。
　　他们从不熟变得熟悉，拥有共同的爱好、兴趣与话题。
　　会在周末相约去图书馆看书，会去看浪漫的歌剧和特立独行的美术展。
　　但彼此之间的窗户纸，谁都没有捅破。
　　许鸢了解他的爱好，他的兴趣，却从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裴家的小儿子，裴霁言。
　　就像裴霁言也并没有了解过真正的她。
　　他无法从她此刻的神色看到窘迫和忧虑，只是为重逢感到喜悦。
　　裴霁言望着她苍白的脸颊：“你还好吗？”
　　夜晚安静得过分，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仿佛远离了这个世界。
　　许鸢垂着眼：“嗯。”
　　其实并不好，可裴霁言太干净了。
　　当着他的面，她无法把自己的处境说出口。
　　裴霁言：“可是你看起来很糟糕，这几个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谢家？”
　　许鸢：“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怎么会是你自己的事？”他音调拔高，“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你可以对我讲，许鸢，我可以帮你，我也……”
　　他顿了顿：“……我也想要帮你，真心的，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许鸢垂着眼。
　　“你还有我”。
　　多好听的一句话，却不能当真。
　　对于裴霁言想要帮助她的心思，她心存感激，但也只是感激。
　　或许这世界上有人能帮她，但那人不会是裴霁言。
　　父母离世至今三个月了，如果事事都指望别人来救，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事实上，能帮助我的人只有我自己。”许鸢朝他礼貌地笑笑，“不过裴霁言，还是要谢谢你，能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很开心，你该回去参加宴会了。”
　　裴霁言静了。
　　“你是怪我没有早点出现，对吗？”
　　许鸢摇头：“我不怪任何人，况且你没有帮助我的义务，我都懂的。”
　　她的话出自真心，听起来却很刺耳。
　　裴霁言又沉默了。
　　在漫长的寂静过后，他突然把许鸢揽进怀里。
　　像是压抑了很久，动作急迫，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身体，生怕她跑了一样。
　　“你该怪我的，三个月前，父亲发现我私下联系青木帮，把我关了起来，昨天才放我出来。许鸢，真的很抱歉没能及时救你，可你也要相信我，我没有不管你，哪怕被关着无法与外界通讯，我也每天都在想你。”
　　许鸢一怔。
　　这三个月对她而言是绝望的地狱。
　　看似生活在偌大的庄园，灵魂却被禁锢在黑暗的匣子里。
　　她以为她是一个人。
　　却没想到，裴霁言一直在想办法找她。
　　一种久违的温暖环绕住她。
　　裴霁言：“一会儿我会找谢盈朝谈谈，你跟我离开，好吗？”
　　某一瞬间，许鸢差点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答应了他。
　　就在她想要开口时，一声清晰、低沉的嗤笑不合时宜地响起。
　　许鸢抬头，看见谢斯止站在光影的暗处。
　　墙上爬满了缀着白花的藤蔓。
　　而他就靠在墙上——以一种懒散地姿态，不知靠了多久，不知听到了多少。
　　他干净的白衬衫几乎和墙上的白花融为一体，完美地隐匿在了黑暗里。
　　明明是个漂亮的少年，可当他站在暗影中投来一瞥时，眼底却蕴着一团暗色的火焰，雾蒙蒙的，比夜还漆黑。
　　他盯着裴霁言，轻轻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荡开一圈深沉波纹。
　　“姓裴的。”月色在他脸上映出了冷冽的线条，少年嗓音危险，“衷心地建议你，把手从她身上拿开。”


第08章 
　　裴霁言放开许鸢。
　　他凝视着繁花墙下的少年：“谢斯止？”
　　谢斯止懒懒地直起身。
　　西裤衬衫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清俊挺拔。
　　少年身上有种远离尘烟，松散、罩着暗色迷雾的漫不经心。
　　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纽扣敞着，漂亮的锁骨和冷白的皮肤一览无遗。
　　庄园里处处都是盛放的玫瑰。
　　在夜晚里散发着馥郁的香味，妖冶的颜色。
　　“我知道，打扰别人叙旧很不道德。”谢斯止笑着，“不过让你们继续谈下去，这场宴会就要热闹了。”
　　“什么意思？”裴霁言问。
　　“别用这种正直的目光看着我。”谢斯止高脚杯中的红酒一滴未沾，随手倒在脚下的玫瑰花上，“你为什么不回宴会上看看呢？谢盈朝最讨厌吵闹，你不会以为他办这场宴会，只是为了交际吧？”
　　裴霁言：“我听说是为了宣布和温氏联姻的消息。”
　　谢斯止嘲弄地笑：“只有你这种单纯的少爷才会信。”
　　“温氏到温楚溺父亲手里，已经是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了，亟需与谢氏联姻自救，去年冬天，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偏路子拿下K国一份能源开采的大单，可他们没有能力接手，于是找到谢盈朝，提出两家合作。”
　　“联姻，是附带的条件。”
　　“这笔生意利润可观，温楚溺又年轻貌美，温家人认为谢盈朝没理由拒绝，可他们忘记了一点，这单子要是没有他们从中作梗，本来就该是谢家的，而谢盈朝生平最讨厌被人要挟。”
　　“裴家的少爷。”谢斯止将身体横插在他与许鸢中间，“现在还觉得，这场宴会，是为了宣布订婚的消息吗？”
　　裴霁言蹙眉：“宴会的目的，与我和许鸢有什么关系？”
　　风吹起谢斯止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眸里的颜色，他唇畔的笑有几分凉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裴霁言的手机不停地震动，是父亲在催他回去。
　　他看向许鸢，女孩安静地站在谢斯止的背后，被他挡住，只能看到一抹柔软的侧颜。
　　“许鸢，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裴霁言离开了。
　　许鸢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花园的另一边。
　　谢斯止问：“你们从前是恋人？”
　　许鸢摇摇头，他又问：“你想和他离开吧？”
　　许鸢抬起头。
　　少年正垂眼凝视她，他眼睛漂亮，深不见底，像一汪深黑的湖。
　　“比起谢家这种虎狼窝，裴家确实干净得多，你想走，我能理解。”
　　“我不知道。”许鸢脑子有些乱。
　　她确实被裴霁言那番话打动了。
　　但她仍有理智，知道离开庄园这件事并没有裴霁言说得那样简单。
　　谢斯止拉过她的手，她手很凉。
　　他拿自己的手将她整个裹住，用体温暖化她的寒意。
　　这举止算是很亲密了，许鸢疑惑地看着他。
　　少年却像是无知无觉，朝她笑笑：“那就先别想了，我陪你回去。”
　　……
　　花园晚宴热闹非凡。
　　温楚溺身旁围了很多千金小姐。
　　大家谈论着时下新鲜的话题，言语中夹杂着不着痕迹的奉承。
　　虽然都是财阀，但也分强弱。
　　温楚溺即将成为谢氏的女主人，她们当然不会吝啬赞美。
　　“这条裙子是设计师米歇尔的杰作吧？太美了。”一个女孩轻轻托起温楚溺绿色长裙上的轻纱。
　　温楚溺淡笑：“比起尹荔身上那条还差得远，她的紫色亮片裙出自艾伦·朗曼之手，听说是国内独一件，尹宸专门托朋友为她弄来的，多少女明星想要都借不到。”
　　女孩们瞥了尹荔一眼：“衣服再好看、再高级也要合适的人穿，她那五短身材，就算穿龙袍也还是像个草包，不像楚溺，穿上麻袋都像公主。”
　　这句话引起了同伴们的赞同，笑声此起彼伏。
　　就连温楚溺也微微勾起唇角。
　　“你们说什么呢！”
　　一个清亮的声音炸雷般从女孩们身后响起。
　　女孩们回头，尹荔提着裙摆走来。
　　她个子娇小，五官不算出众，但皮肤很细腻。
　　从小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仪态、气质，还有眼神都闪着自信的光芒。
　　她扬起下巴：“你们说什么，重复一遍啊。”
　　“没有说你。”背后奚落她的女孩不认，“在说我家养了只矮脚猫，是个五短身材。”
　　尹家兄妹虽然是对草包，但尹家势力不容小觑，没人会傻到当面得罪她。
　　“是吗？”尹荔扬起眉梢。
　　女孩们不愿意搭理她，围在一起把她隔绝在外。
　　“说起来，楚溺你真有福气，在沧城甚至在整个H国，谢家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温楚溺脸一红：“事情还没定下来，别乱说。”
　　同伴笑道：“害羞什么？谁不知道今天的宴会就是为了宣布你和谢盈朝订婚的消息啊？”
　　温楚溺笑容里带着淡淡的骄矜，言辞客气：“这种事是由家族和长辈决定的，我也不太清楚。”
　　“谢盈朝无论能力还是相貌都是顶尖，我将来的老公要是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做梦吧，这都是个人的福气，谢夫人只能有一个，别人求不来。”
　　尹荔忽然插嘴，大声嚷嚷：“哦！我听说谢盈朝那方面的能力也很强呢！”
　　“这种事你也知道？”女孩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拜托，他都二十七了，这样优秀的男人难不成会做和尚吗？”尹荔笑笑，咧出一只狡猾的虎牙，“我还听说，谢盈朝床上的爱好很怪，很多女人都受不了，温楚溺……”
　　“……你这小身板可以吗？受不住几下就要缴械求饶了吧？”
　　温楚溺端庄的神色一下变了。
　　什么缴械求饶！
　　还在这样的场合当众说出来，简直太粗俗了！
　　上流家族到底是怎样生出这样一个粗鄙的女儿？
　　到底又是谁邀请她来这个晚宴，还穿着艾伦·朗曼亲自设计的晚礼服！
　　女孩们不约而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在乎。”尹荔眯着眼睛，像只邪恶的小猫，“毕竟你要嫁的是谢氏，又不单是谢盈朝这个人，为了你们温氏的利益，别说特殊性.癖了，就算谢盈朝是只生.殖器生疮的癞皮狗，你也很愿意做他的夫人吧？”
　　温楚溺脸上闪过一抹怒色：“尹荔，你别太过分了。”
　　尹荔满不在乎，端起酒杯朝她遥敬，甜美地笑笑：“敬，我们的谢夫人。”
　　她说完，狠狠地甩了下裙摆，掉头就走。
　　许鸢刚好此刻回到宴会上。
　　谢静秋还在等她，她笑得前俯后仰：“看，我就说尹家那位小姐不好相处吧？”
　　“还挺有趣的。”许鸢笑笑。
　　“有趣？刚才那话要是被谢盈朝听见了，她多少要倒点小霉。”
　　“那些女孩说她坏话是为了讨好温家小姐，温家小姐没有阻止，反而很受用，说明同样的情形不止发生过一回。”许鸢说，“有仇报仇，或许在这样的场合略显粗鲁，但却是个有趣的人。”
　　谢静秋赞同：“这倒是，尹家兄妹这样的性格，在圈子里也算珍稀动物了。”
　　“还有你，一只纸糊的白风筝。”她如此评价许鸢，“弱不禁风的，可千万别被吹散了。”
　　许鸢客气道：“谢谢您的关心。”
　　晚宴的乐声停了，宴会即将开场。
　　温楚溺被气得差点失了仪态，看到在保镖簇拥下走出来的那个英俊男人时，又将怒火强压了下去。
　　今天的晚宴对她而言很重要，她不允许自己出现一丝的疏漏。
　　她理好裙摆和头发，笔直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在宴会寂静下来的一瞬间，许鸢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
　　她先是看到裴霁言。
　　他站在自己父亲身边，垂着眼睑不知在思索什么，似乎有些苦恼。
　　许鸢挪开视线，又看见了谢斯止。
　　他和谢铎站在一起。
　　两人端着红酒，轻轻碰杯，俊美的面容惹得许多女人偷偷打量。
　　许鸢只看了一会儿，就有几个女人上前和谢铎打招呼。
　　不过谢斯止却无人问津，他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时，他朝她笑了笑，温柔无害。
　　身旁谢静秋目光忽然转向她，许鸢知道她目光里的含义。
　　——谢盈朝出场了。
　　在别人眼里，她不该知道谢盈朝的真实身份。
　　此刻，对于一个钢琴老师这样的出场方式，她该表现出诧异才对。
　　到底是谢家人，谢静秋看似和她闲聊了一晚上，实则也是在观察她。
　　许鸢将惊诧的神情控制得刚好。
　　既不显得浮夸，又不会让人看出她早已知情。
　　她凝视着西装得体的俊美男人：“那不是……赵老师吗？他怎么会站在那里？”
　　谢静秋收回她的戒心，耸耸肩：“高贵王子与落魄公主的故事终于有了尾声，感谢上苍，我的群演生涯结束了。”
　　隔着攒动的人群与耀眼的灯光，谢盈朝的目光朝许鸢落了过来。
　　“……我至今未婚，既是忙着财团的事务分身乏术，也是因为迟迟没有遇到心仪的另一半。”
　　“现在，我想我大概找到了那个她。”
　　人群中，温楚溺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偏过头，背后温氏的亲友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只要温楚溺嫁到谢家，温氏就还能稳住财阀家族的地位。
　　就算外界传言谢盈朝手段冷酷，但对于自己妻子的家族，也一定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们筹谋了很久，不惜一切代价拿到K国的能源开采权，为的就是这一天。
　　前些日子谢盈朝拜访过温家，他流露出的态度足以说明，这个男人默认了温家联姻的请求。
　　谢盈朝缓缓走入人群。
　　温楚溺垂在身侧的手随时准备抬起，将自己交付给他。
　　而后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来自沧城所有权贵的注视，成为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存在。
　　再然后，帮助自己的家族重新回到鼎盛。
　　可男人却头也不回地越过她去。
　　谢盈朝站在许鸢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视野中璀璨的灯光。
　　他朝她伸手，优雅从容：“许鸢小姐，不知有没有荣幸，邀请您与我共奏一曲。”
　　许鸢愣住。
　　那一刻，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三道，强烈到令她无法忽视。
　　一道是裴霁言的，他温润的眼里满是诧异，怔怔地看着她。
　　一道是温楚溺的，女孩脸色苍白，有难堪，有震惊，还有不可置信。
　　最后一道，是谢斯止的。
　　他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发展，沉稳、淡漠。
　　如一汪死水，在冷冽的水面下，泛着最平静的波澜。


第09章 
　　不等许鸢做出反应，谢盈朝已经握住了她的指尖，带她走到花园中央的钢琴前。
　　那一首曲子是如何弹下来的，许鸢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周围的灯光映得她快要睁不开眼。
　　偌大的花园宴会，除了她与谢盈朝指尖流逸出的琴声，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宾客们各怀各的心思。
　　许鸢在想裴霁言的眼神，还有他说的话。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一向温柔的眼眸里破碎的情绪，那让许鸢有些难过。
　　那一刻裴霁言是想说话的，但被他父亲极有眼色地强行按住了。
　　“你该专心一点。”谢盈朝偏头看她，看似柔和的语调带着不容她质疑的意味。
　　许鸢连忙收回思绪。
　　一曲弹完，谢盈朝揽住她的腰站起来，朝来宾介绍：“诸位，这是许鸢，我们偶然相遇，她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我很珍惜，也迫不及待想和别人分享这份喜悦。”
　　这瞬间，温家人的尖锐的目光几乎把许鸢射穿。
　　要不是谢盈朝的手还在她的腰间，她毫不怀疑他们会冲上来把她撕碎。
　　她沉默着，揣测他的用意。
　　谢盈朝不是会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人。
　　他将她介绍给宴会上的宾客，以什么样的身份？未婚妻？还是一个玩伴？
　　对此，谢盈朝模棱两可，并没有解释。
　　他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交谈、啜饮，优雅得无懈可击。
　　人群中，裴霁言挣脱父亲，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中途被谢斯止拦住。
　　“一个忠告。”少年懒洋洋的，“不要当着谢盈朝的面说傻话，就算不考虑自己，也想想她。”
　　裴霁言俊美的脸上覆了一层霜，他捏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最终没有上前。
　　宴会直到深夜才结束。
　　人声散去，余下一地落寞的寂静。
　　谢盈朝站在许鸢面前，伸手抚摸她垂在耳畔的发丝：“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是太累了吗？”
　　许鸢拨开他的手：“不。”
　　男人挑眉。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和身份来对待您，谢先生。”许鸢疏离道。
　　谢盈朝蹙眉：“不是说过，不要对我使用敬称，我喜欢你和我亲密一点。”
　　许鸢：“对于钢琴老师或许不需要，但我和她们一样，是您的玩物，玩物对主人使用敬语是应该的。”
　　“谁说你是玩物了？”
　　“如果不是，您怎么会这样戏耍我？我不知道您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今天的自己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谢盈朝温柔道：“抱歉，我以为这样做会给你惊喜，是我考虑不周。”
　　他风度翩翩：“许鸢，我没有把你当做玩物，谁会有耐心陪一个玩物玩上两个月的角色扮演呢？”
　　少女清澈的眼里满是执拗和抗拒，他耐心地解释。
　　“我承认，今天的宴会是想给温氏一个警告，但我所说的话也出自真心。”
　　“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我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份喜悦。”
　　听到这话，许鸢眼中的抗拒稍稍淡了，水润的眸里闪着柔软的波光：“您的话，不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当然是。”
　　许鸢一怔。
　　谢盈朝笑笑：“只有在乎的人，才会在意她是否开心，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她的悲伤与我有关吗？”
　　他拉过许鸢的手，柔白，微冷。
　　“你还是那么凉。”
　　谢盈朝目光是有重量的。
　　他盯着人瞧时，会叫人有种自己是猎物的错觉。
　　此刻，许鸢就是那只被盯住的猎物，她低下头。
　　谢盈朝曲起指骨顶住她下巴，托着她抬起头来：“我这么可怕？”
　　“不，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木质调的香水味。
　　许鸢与他对视，陷入了一汪强劲的旋涡里，难以挣扎。
　　“接过吻吗？”他问。
　　“没有。”
　　“这么说，也没有过男友了？”
　　宴会留下一片狼藉，佣人们正在打扫。
　　在接触到谢盈朝的目光之后，他们极有眼色地离开了。
　　谢盈朝宽大的手掌抚住许鸢的后颈，像是为了防止她逃走。
　　其实他无需这样，许鸢不会逃。
　　对于在什么样的时间、场合下该做什么样的事，她再清楚不过。
　　刚才那一番看似蕴含怒意的话，也只不过是在表演。
　　他揭穿自己的身份，她总该有点反应才像样，只是要把握好分寸。
　　他的吻落了下来。
　　与那夜谢斯止在她额头上绅士的一吻不同，谢盈朝的吻带着汹涌而来的掠夺之意。
　　揉着，吮着，搓弄着她玫瑰色的唇瓣。
　　男人的气息侵入她的唇舌，隐忍了两个月的欲望尽数倾泻，叫许鸢吃痛。
　　她无法呼吸，被禁锢在他怀里，鼻端溢满了陌生的气味。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那些溺水的梦境。
　　在梦里，她也是这样的窒息。
　　手下是谢盈朝的衬衫，衬衫下是他肌肉的纹理。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身体变硬了，气息也越发灼热。
　　就在她以为这个吻只是前菜的时候，后面还有更大的狂风巨浪等待着自己时，谢盈朝放开了她。
　　他低头注视着女孩因为深吻而红嘟嘟的嘴唇，眸子里欲.色浓重。
　　他指尖抵住她的唇，揩去她唇上的水渍后，轻轻重重地揉弄。
　　“你脸红了。”他嗓音低沉，“是害羞吗？”
　　许鸢胸口起伏：“是缺氧。”
　　他笑了：“希望这个吻没有让你感觉太糟。明天我要去F国谈笔生意，在启程之前，可以陪我吃顿早饭吗？”
　　女孩诧异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今夜竟然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送你回去。”谢盈朝只是笑。
　　他送许鸢回到小楼，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丁管家轻声道：“先生，温家的人想要和您谈谈。”
　　“是为了K国能源开采的订单和今天晚宴的事，他们说，可以在利益分成上再做让步。”
　　“抢走订单，又拿联姻作为交换条件，很久没人敢要挟我了。”谢盈朝温存的神情消失在脸上，眼底融了一抹寒光，“没有谢氏的合作，他们很难完成这单生意，用尽手段拿下订单却砸在手里，订单背后K国的黑手党会拿温氏怎么样？”
　　丁管家思索了一下：“温氏是具空壳子了，如果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订单，他们说不定会拿温氏开刀。”
　　风寒露重，谢盈朝的西装领口处粘上了不知哪里吹来的灰尘。
　　他掏出白色手帕，漫不经心擦拭着衣服上的脏污：“那就去死好了。”
　　丁管家：“今晚不要许鸢小姐陪床吗？”
　　谢盈朝抬头，望着二楼亮灯的房间。
　　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
　　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的触感和气味，与他想象中一样香甜。
　　两个月的游戏，他每天都在忍耐，明天还要出发去F国。
　　虽然只要想到她纤细滑腻的腰肢和脖颈，身体就有种难言的兴奋，但今晚不行。
　　那兴奋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快要压抑不住。
　　那样柔软的、纸糊的风筝一样的容易破碎的人，他怕自己兴奋起来，会控制不住把她弄死。
　　“不了。”他眼底暗色的光芒泛起，“日子还长。”
　　……
　　许鸢在宴会上没吃东西，丽桦为她准备了一碗水果甜粥。
　　许鸢盯着粥里的果碎发呆。
　　今晚的很多事，她还需要时间消化，以及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真没想到，谢先生竟然在宴会上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这样一来，温家小姐一定气死了吧，她可是一直想做谢家的女主人啊。”
　　“听说她在弗拉克斯曼学院很出风头，幸好，您只需要待在庄园里，不会遭到温氏的报复。”
　　丽桦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自说自话。
　　她习惯了许鸢的安静，知道她不会回答，只当是说给她听听。
　　“弗拉克斯曼学院。”许鸢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啊。”丽桦说道，“H国的权贵都喜欢把子女送到这所学院，那是培养人才的好地方，多少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的，十几天后就是新学年了，听说小少爷也要前往学院就读。”
　　“那里，会更自由吗？”
　　丽桦先是一愣，随即说：“虽然是大学，但弗拉克斯曼管理十分严格，招生又少，去那里读书可并不轻松呢。”
　　她理解错了许鸢的意思，许鸢没有解释。
　　当初她之所以主动跟着谢铎离开青木帮，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自由。
　　只有处在更宽阔的世界里，她才有逃跑的可能。
　　就像谢斯止说的，这庄园是吃人的怪兽，她早晚会想办法离开。
　　丽桦收拾完房间就离开了。
　　许鸢拿起粥碗，忽然在碗下看见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她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一排清隽的字迹。
　　【明早五点过后，我的车会停在庄园侧门停半小时，你想办法出来，我带你离开。】
　　许鸢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裴霁言。
　　会写这样纸条的人只可能是裴霁言。
　　她合上纸条，把它撕碎，冲进了马桶里。
　　明早五点，庄园门口。
　　那时起床的佣人不多。
　　今晚谢盈朝刚在宴会上搂着她倾诉爱意，想必以她现在的地位谎称散步走到庄园侧门不是难事。
　　只要一想到“离开”两个字，许鸢有种无法抑制的期待。
　　真的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吗？
　　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着痕迹揣摩、迎合谢盈朝的爱好。
　　许鸢关上灯躺在床上，在心里分析这件事的可行性。
　　她半个晚上都很精神，直到后半夜，困意才涌上来。
　　她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进了房间。
　　她以为是做梦，直到一双手扼住她的脖颈，她才从梦中惊醒。
　　——有人潜入了她的房间，试图掐死她。
　　许鸢睁开眼。
　　那人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孔。只知道他的手强劲有力，是个男人。
　　许鸢挣扎着抓挠他的手臂和脖颈，想让男人松手。
　　可她力气实在太小了，用尽全力，依然无法摆脱窒息的绝境。
　　濒死之际，扼制她的手忽然松开了。
　　许鸢趴在床上，拼命地咳嗽。
　　房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和那杀人者厮打在了一起。
　　许鸢回过神时，只看见杀人者掏出一把匕首，重重地刺在谢斯止的肩膀上。
　　谢斯止痛得嘶了一声，下意识松开拽住他的手，那人拔出刀子，破门而出。
　　“谢斯止……”
　　血从他肩膀汹涌地流出来。
　　许鸢踉跄着下床跪在少年的身边，她扯开他的衣服，看到他伤的只是肩膀而非动脉，才松了口气。
　　“我去找人来。”她刚要起身叫人，谢斯止拉住她的手。
　　“不要。”
　　“你在流血。”
　　“只是小伤。”
　　“这么严重了还算是小伤吗？”
　　“许鸢。”少年声线温柔，“你听我的，先不要叫人，柜子里有医药箱，去把它拿出来。”
　　许鸢没有动，她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似乎在思考他这建议的可行性。
　　“我在流血，你不管我，我会死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脆弱。
　　许鸢只得妥协。
　　她找出了医药箱，按照谢斯止的指导，为他的伤口消毒、止血。
　　谢斯止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按开床头灯。
　　他抚摸着许鸢细细的脖颈，那里被掐后留了道红痕：“我今晚总睡不踏实，还好过来看了一眼。”
　　许鸢为他贴绷带：“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大概知道。”谢斯止淡淡道，“今晚过后，最恨你，也有能力潜入谢家的庄园的，我猜是温家的人。在他们眼里，你的存在阻碍了和谢家的联姻，所以只要你死了，他们就还有机会。”
　　“为什么不准我叫人？”
　　谢斯止突然笑了，他勾指刮了刮她鼻尖：“傻吗？”
　　这动作有些亲密，许鸢没有躲，只是脸红了红，在台灯暖黄色的影子里并不清晰。
　　“谢盈朝明天动身去F国，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要是惊动了他，他或许会为你查清事情的真相，可那也意味着他会为此推迟行程，他多待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险，我是怕你受伤啊。”
　　“再说，我三更半夜出现在你的房间这件事，要怎么对他解释？”
　　他用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说道：“我的伤没什么，明天随便去外面找个医生处理下就好了。”
　　许鸢凝视着他：“谢谢你。”
　　“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谢斯止扶着床沿从地毯上站起，“我伤口很痛，暂时没力气离开，要借你的床休息一下。”
　　他说着，靠在了许鸢的床上。
　　此时，已经凌晨四点半了。
　　裴霁言的纸条上写着，他会在五点钟把车停在庄园的侧门，等她半小时。
　　许鸢攥着指尖，望向少年。
　　他脸上溅了几滴血，上衣更是被血浸湿了，紧闭着双眸，有些疲惫，偶尔蹙起的眉梢叫人难免会想到，他应该很痛。
　　许鸢没有吵他。
　　谢斯止似乎睡着了。
　　许鸢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动作很轻，他却醒了，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刚一睁开眼的刹那，他眸子里满是森凉的寒意。
　　在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之后，又弯起一个漂亮的笑容。
　　“不走吗？”
　　“什么？”许鸢心里一颤，却装作茫然。
　　“从这里到侧门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谢斯止看了眼腕表，“四点五十，你该走了。”
　　许鸢抿唇。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
　　“裴霁言试图收买庄园的佣人，可谢家的佣人不敢做背叛庄园的事，一旦被谢盈朝知道，会死人的。”
　　“那佣人要告到谢盈朝那里，被我拦了下来，纸条，也是我帮他放在碗底的。”
　　少年笑容苍白而灿烂。
　　许鸢浅怔了怔：“你不阻止我离开吗？”
　　“为什么要阻止？”
　　“我们当初有约定，你帮了我，可我还没有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你说那个啊。”谢斯止慵懒地扬起眉梢，“我妈死在谢盈朝的床上，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可我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实现，许鸢，当初我是说过，要你帮我对付谢盈朝，可那也只是说说。”
　　“有些事，比登天还难，我不想你去淌那浑水。”
　　许鸢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句——我妈死在谢盈朝的床上。
　　那夜与他做下约定时，她只知道谢斯止厌恶谢盈朝，从没问过背后的原因。
　　反正只要他能帮她活下去，他们就是同盟，不该问的，她从不会多嘴。
　　谢斯止神情淡淡的，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
　　他漆黑的睫毛轻轻颤动：“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是私生子，谢盈朝的父亲并不想认我。”
　　他平静地陈述着，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
　　他称呼那人是“谢盈朝的父亲”，而不是父亲。
　　从些许的细节里，许鸢可以听出少年心头的恨意。
　　“母亲怀我时还未成年，她被那个男人抛弃，因为坚持要生下我，又被亲人断绝关系赶出家门。”
　　“那几年我们过得很苦，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别说养活我，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流浪在街头。”
　　“后来那男人死了，谢盈朝做了谢家的掌权人，她又一次去了谢家。”
　　“那是个阴雨天，我发了高烧，烧到快要死了，她没钱给我看医生。”谢斯止仰头看着天花板的雕木纹路，“她跪在庄园门外，求谢盈朝让我进去，只要让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那天的谢盈朝格外仁慈，他把我们都接进了庄园，找医生为我治疗。”
　　“如果不是后来夜里听到的声音，我几乎要以为，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做一个好哥哥。”
　　他没有描述那是种怎样的声音，但显而易见。
　　谢斯止阖上双眼，再睁开时，他眼里的阴郁消失不见，微笑着看向许鸢：“五点十分了。”
　　“为什么？”
　　“你今晚怎么总是在问问题？”
　　“因为我不懂。”许鸢与少年对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不是解释过了？”谢斯止挪动身体牵扯了伤口，拧起漂亮的眉梢。
　　他选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着：“对恨敏感的人，对爱难道会麻木吗？那年我快要饿死了，你给了我一瓶热牛奶。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如果离开庄园能给你快乐，那就走吧，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房间的地毯上全是血迹，谢斯止又伤成这样。
　　等到天亮，吃早餐时，谢盈朝一定会发现她失踪了。
　　而谢斯止脱不了干系。
　　难以想象，如果发现她的失踪与他有关，谢盈朝会把他怎样。
　　“我到底是他亲弟弟，半边身体里流着和他相同的血，他能把我怎么样？顶多是一顿鞭子。”
　　谢斯止笑笑，“我习惯了。”
　　钟表指向五点十五。
　　哪怕现在离开，她也要用跑的才行。
　　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想到外面的世界，想到自由，许鸢换上平底鞋，转身走向门口。
　　背后的少年很安静，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疼痛。
　　总之，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寂静得像是坠落在深渊里的天使，被夜色完全吞噬了。
　　许鸢手搭在门把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回过头，谢斯止正在看她。
　　之前的伤口她明明细心地包扎好了，此时不知怎的又裂开了。
　　血沿着他的肩胛骨流下来，顺入了衬衫的缝隙，他的眼神脆弱、破败，像只被丢弃在大雨里浑身湿透的小狗。
　　许鸢返回了床前。
　　“五点二十，你没有时间了。”他提醒她。
　　“我知道。”她拿起医药箱，找出绷带，重新为他包扎。
　　“错过今天，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
　　“真的不走吗？为了我？”
　　“你不要说话了。”许鸢声音很轻，“越说血流得越快。”
　　“血液流速和我说不说话有什么关系？”
　　谢斯止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偏头，用邃密的目光描摹着少女美丽的侧脸。
　　“是我不想听，可以吗？”许鸢指尖全是他的血，依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要是还有力气说话，我真要走了。”
　　谢斯止静了静，但很快，他再次开口了：“再说最后一句。”
　　他笑笑：“许鸢，我会保护你。”
　　许鸢的手停住。
　　“尽我所能，用尽一切保护你。”他一字一句，“就算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拖长的音调像古老虔诚的誓言，坠落在她心间。
　　可她隐约觉得，那只不过是道他因为失血而意识昏聩时，呢喃出的、虚幻的咒语。


第10章 
　　清晨，许鸢被佣人的敲门声叫吵醒。
　　她把床让给了谢斯止，自己盖条薄毯靠在沙发上小憩。
　　醒来时，谢斯止已经走了，染血的床单他也一并带走了。
　　窗户开了条缝，房间里的血腥味大半散出去了。
　　来叫许鸢的谢盈朝身边的佣人。
　　“许小姐，先生请您去他的住处。”
　　许鸢打理了下自己。
　　被掐的脖颈上仍有一道红痕，她用一条白色的丝巾系住，跟着佣人去了谢盈朝的住处。
　　庄园里有很多建筑。
　　谢盈朝的住处是最宽敞华丽的一栋。
　　许鸢进入卧房时，谢盈朝正穿着丝绸睡裤，坐在露台边看报纸。
　　佣人忙碌地打扫房间。
　　虽然更换了床单，但许鸢依然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味道。
　　——微微的汗味、淡淡的血气，还有一点腥膻，不难想象，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盈朝放下报纸：“过来。”
　　他赤着上身，金色的阳光将他强壮的胸膛映成暖色，胸肌的纹理清晰可见。
　　许鸢走到他身边，他把她带到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许鸢的脸颊一瞬间红成了樱桃。
　　谢盈朝很喜欢她这种自然流露的羞赧神态。
　　他拨弄她脖颈上的丝巾，却没有解开。
　　在他眼中，那根丝巾就像纸风筝的尾须，迎风招展时，凭着它才能叫人看出风筝身不由己、脆弱的味道。
　　他喜欢纤细的女人，尤其带着一点清冷的破碎感。
　　昨夜发泄了很多回，但当他抱着许鸢时，依然口干舌燥。
　　他吻了吻许鸢光洁的下巴。
　　“您几点的飞机？”
　　“您？”
　　“谢先生……”这男人的气场实在强大，许鸢很难在他面前自如地谈笑。
　　“叫我名字。”谢盈朝的唇沿着她的下巴滑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巾轻轻点在她的脖颈上，“我乘谢氏的私人飞机，几点出发我说了算，或许我可以晚点离开，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个美好的早晨。”
　　许鸢瞪圆了眼，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迷惘和惧意。
　　谢盈朝笑了：“不吓你了。”
　　他放开许鸢，叫佣人端上早餐：“吃完早餐就走。”
　　许鸢拘谨地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红一直没有褪去。
　　她早上胃口很一般，只喝了点甜汤。
　　“这一去最少半个月，你在庄园等我。”
　　许鸢嗯了声。
　　“觉得无聊可以找丁管家陪你出去逛逛，想学什么，直接叫丁管家请老师到庄园就好。”
　　“我听说。”许鸢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些女孩会学一些技巧……”
　　谢盈朝端详着少女：“你也想学？”
　　“不是的。”许鸢说，“我只是好奇，从前父母管我很严，我不太懂。”
　　“你不需要学那些东西。”谢盈朝眼神温柔，“你和她们不一样。”
　　许鸢眨眨眼，充满困惑。
　　“还记得那天在玻璃书房，你捧的书吗？灵魂中存在动物性，肉.体中有瞬时的灵性，谁能说得出何处是肉.体冲动的终点，何处是灵魂冲动的起点？”
　　谢盈朝慢条斯理切下一块带血的牛排：“我有种预感，我们会很合拍。”
　　许鸢没有吭声，她选择那本书是因为谢斯止早已将谢盈朝的爱好透露给了他。
　　实际上，他们并不会合拍。
　　“还有，你折的纸鸢很漂亮。”谢盈朝勾唇，“谢谢。”
　　“不客气，书房太冷太暗了，挂上装饰会温暖一些。”许鸢放下汤匙，“有件事，要得到你的同意我才能去做。”
　　“你说。”
　　“我想念书，不是去书房，是去学校。”
　　谢盈朝放下叉子：“庄园里太寂寞了吗？”
　　“不，不是因为这个。”许鸢当然不会傻到说是因为“寂寞”。
　　谢盈朝这样强势的男人，他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对外界的自由感到憧憬。
　　这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从小母亲就希望我能好好念书，可因为青木帮，我的学业被迫中止了，即便她已经去世，我还是想要成为她心中期待的样子。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去的。”
　　谢盈朝思索了一会儿：“这不是过分的请求，许鸢，你可以念书，不过不要回从前的学校，那已经不是你的世界了。我会找丁管家为你办理弗拉克斯曼的入学手续，等到新学年开学，你就和斯止一起去读书。”
　　许鸢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实在太谢谢您了，谢先生。”
　　谢盈朝眉梢一挑。
　　许鸢脸上一红，改口道：“谢谢你，谢盈朝，我很感激。”
　　男人这才笑了。
　　……
　　谢盈朝离开的十二天后，是弗拉克斯曼学院的开学日。
　　一大清早，佣人们就捧着几十条昂贵的裙子进入许鸢的房间。
　　那些衣裙有的是顶级奢侈品牌的秋冬新款，有的是知名设计师工作室专门设计的限量款。
　　从谢盈朝走后，庄园里不管有什么新鲜玩意，都会优先送到许鸢这里。
　　“许小姐，今天是学院的开学日，请您挑一件裙子去参加开学典礼。”
　　许鸢选了一件最素净的白色衬衫裙。
　　丽桦为她提包，明明很多名牌包可以用，许鸢却只拿了一个白色布袋。
　　那是前些天她待得闷了，去福利院做义工时，院长送她的，包面上是小孩用颜料画的彩绘。
　　车队已经在楼下守着了。
　　前后各有两辆车护卫，中间一辆车是载她的。
　　丁管家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许鸢没有上车：“只需要一辆车就好了。”
　　“其他少爷小姐去学院也是这样的规格。”丁管家冷硬的脸上充满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们是谢家人，我只是庄园的客人，请不要这么铺张，我受不起。”许鸢客气道。
　　丁管家凝视了她几秒，回道：“我明白了，许小姐。”
　　他吩咐车队散开，只留下一辆性能最好，安全系数最高的车子。
　　许鸢坐进后座，丽桦也想跟着。
　　许鸢笑笑，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布包：“不用了，是去念书，又不是去享乐，你跟着多奇怪啊？”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
　　丁管家望着远去的车身：“滴水不漏，对吧？”
　　丽桦想了想：“许小姐一直是这样的人。”
　　“清楚并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不会因别人的抬爱而迷失自己，也不会因陷入困境而恐惧，我在庄园待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丁管家平静地说。
　　他在庄园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也亲眼见证了她们的结局。
　　像许鸢这样的女人，他第一次见，至于她的结局会如何，老练如他，也很难不清。
　　……
　　学院创始人是K国的弗拉克斯曼家族。
　　这个家族历史悠久，家族主人保留着几百年前传承下来的爵位。
　　除此之外，国内几个财阀家族也为学院的创办出了一份力，是学院的赞助人。
　　开学日当天，华丽气派的学校大门被名车挤得水泄不通。
　　许鸢从前家境富裕，但远远到不了财阀的地步。
　　她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公立学校，还是第一次见到顶级私立学院的盛景。
　　大多数车子不被允许进入校园，只有少数的豪华车队能畅通无阻驶入。
　　许鸢请谢氏的司机在离门口稍远的位置停车。
　　学院主路两侧是成片的花树，她下了车，跟在新生的人流中慢慢走，听他们雀跃地交谈。
　　“真稀奇啊，盛夏都过了还开着樱花。”
　　“这是学院特意在国外植物研究机构培育的品种，每年夏末都会开花。”
　　“刚才那几辆车为什么可以开进去啊？明明我们在校门口就被拦下了。”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啊？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脑科医生，怎么了吗？”
　　“那不就是了？刚才那辆是裴氏的车，听说裴霁言今年也在弗拉克斯曼入学的新生之列。”
　　“是那个很帅的裴霁言吗？！”
　　类似的对话不绝于耳。
　　许鸢刻意放慢脚步，感受樱花树下的温柔，与少年人独有的活力。
　　风一吹过，粉白色的花瓣便纷纷飘落下来。
　　她站在路边，眯起眼睛，享受着温暖自由的太阳。
　　汽车鸣笛声张扬地响起。
　　新生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一辆红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了许鸢身侧。
　　车窗落下，尹荔趴在窗沿上朝她笑：“许鸢，前面还要走一公里呢，我带你一程？”
　　弗拉克斯曼学院旨在为财阀与精英阶层培养优秀的继承人，良好优秀的体能也在培养之列。
　　因此，入校这一公里的樱花路算是对学生每日最基础的体质锻炼。
　　尹荔热情十足，许鸢有些惊讶，她和尹荔只共同参加过一场晚宴，甚至没说过话，尹荔竟然认得她。
　　“啧，谢盈朝真抠。”尹荔皱皱鼻头，“对自己的人都不舍得派车队送一下？”
　　许鸢礼貌地说：“是我自己想要走走的，尹小姐，谢谢您的好意。”
　　尹荔摆摆手：“那算了。”
　　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新生们的视野之中。
　　许鸢想要感受平凡自由的生活。
　　可当尹荔离开之后，周围新生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的目光，让她突然觉得。
　　——在这样的地方，似乎平凡没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
　　大财阀总是有些特权，丁管家早为她办好了入学的各项手续。
　　在其他新生忙碌于开学的各项事务时，许鸢只需在新生典礼开始前到达礼堂就好。
　　离典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礼堂外没什么人。
　　许鸢根据路牌的指示到达门口时，看见了谢斯止。
　　他靠在路边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脸上是他一贯散漫的神情，对什么都不在意，仿佛一只日光下的猫咪。
　　谢铎坐在他身旁，眼睛注视着来往的美女，遇到合眼缘的，就朝人家吹口哨，像个优雅、英俊的痞子。
　　夏天的高温仍未散去，来往的行人都穿着短袖短裙。
　　只有谢铎，长衣长裤，像是无惧这酷暑。
　　他远远看见了许鸢，朝她招手，开朗地喊：“嗨，嫂子。”
　　许鸢脸颊微红，没有应声。
　　倒是谢斯止，听到“嫂子”两个字时，睁开半眯的眼睛。
　　走到他们面前，许鸢才回应了他的那声招呼：“铎少爷，早上好。”
　　谢铎一脸受伤的表情：“我叫你嫂子，你却喊我少爷，这合理吗？”
　　许鸢莞尔，并没有因此改口：“那天您在青木帮救了我，还没有正式和您道谢，谢谢您。”
　　“别客套了。”谢铎偏头瞥着谢斯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到最后，谁知道是福是祸？前方又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自己？那件事别谢我，再谢我就要良心不安了，真想谢的话就谢自己吧，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许鸢垂眼：“您的脖子……”
　　谢铎脖子上有几道结痂的抓痕，长长的，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这个啊。”谢铎摸了摸伤痕，“前些天在路边逗了一只猫，那猫性子野得很，跳起来就抓我。”
　　“谢铎。”谢斯止忽然开口，“作为新生典礼的主持人，你是不是该去礼堂对流程了？”
　　谢铎笑笑起身：“少爷说得是，我先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许鸢坐到他刚刚靠过的位置。
　　头顶是株繁花艳艳的樱花树。
　　花瓣轻柔飘落，落在她一头乌发上。
　　她安静地坐着，学谢斯止的模样，晒着花瓣树杈间洒落下来的日光。
　　“很舒服，对吧？”少年慵懒地开口，“人间温暖的太阳。”
　　许鸢嗯了一声，觉得自己像只年老的猫，人生没什么大志向，只要每天能晒到这样的太阳，就满足了。
　　她问：“你的伤还好吗？”
　　谢斯止：“还是会疼，不过有你的关心，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我又不是镇痛药。”许鸢低声说。
　　谢斯止笑了：“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第11章 
　　那夜之后，许鸢再没见过他。
　　谢斯止平日很少在庄园出没，没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距离他在她的房间受伤，也过去了十二天。
　　他脸色还好，只是冷白的肤色本身就带给人一种弱感。
　　尤其他头发很黑，更衬出一种唇红齿白的、柔弱少爷的气味。
　　“开玩笑的，别在意。”
　　见许鸢没有反应，他笑笑，一脸天真的模样。
　　“我带你进去吧。”谢斯止站起来，落花簌簌从他身上坠落。
　　他双手插兜，懒散走在许鸢身边：“弗拉克斯曼教授的科目与普通大学差别很大，高数、商科、通用语种这些只是最基础的，除此之外，还要学习小语种、世界史、国际政治，艺术、哲学以及一些贵族礼仪和上流社会的兴趣爱好。”
　　“朝六晚九，半封闭管理，相比普通大学，这里简直是地狱。”
　　“可这所学校的毕业证书含金量相当高，只有拿到毕业证，才有参与家族竞争的资格。”
　　谢斯止带许鸢走进礼堂。
　　礼堂华丽宽敞，古朴高雅，容纳一千人也不是问题。
　　谢铎是典礼的主持人，正穿着西装，站在台上与女伴对流程。
　　“谢铎算是学院的优秀生，只差最后一门阿拉伯语就要毕业了，在这所学院，顺利毕业凭借的不是年限，而必须要通过每一项科目的考核，如果无法通过，像谢文洲那样，读个七八年也是常有的事。”
　　“我听丽桦说，谢文洲才是谢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如果谢铎这样优秀，为什么第一反而是谢文洲呢？
　　许鸢不解。
　　“不过是谢盈朝的手段罢了。”谢斯止淡淡道，“谢文洲的父亲在谢氏很有声望，谢盈朝从前地位不稳，需要笼络人心。谢铎出身一般，他的爷爷是谢盈朝爷爷的堂弟。”
　　许鸢明白了。
　　无论在谢氏，还是在学院，终究不是公平的世界。
　　头顶的水晶吊灯齐齐亮了，白昼般的灿烂光芒照着昏暗的礼堂。
　　新生们陆续进来。
　　谢斯止拉许鸢走到礼堂的侧边。
　　那有两个没有被光覆盖的座位，他们在角落里坐下。
　　许鸢：“你对这里很熟悉？”
　　明明他也是今年入学的新生，却熟练得像是待过好几年一样。
　　谢斯止坐在更偏向黑暗的地方，被礼堂侧壁的阴影笼着，几乎看不清脸颊的轮廓。
　　“嗯。”他这个字是用鼻音哼出来的，像是睡着了。
　　过了会儿，他才用很慢很慢的语调回她：“我无聊的时候常溜进来听课，谢氏是赞助人，学院不敢管我。”
　　少年身上有股清淡的香味，像极了雨后天晴时，日光下橡木的味道。
　　“这里的课程一定很有趣。”
　　“其实很枯燥。”
　　“枯燥的课程也能吸引到你吗？”
　　“不是出于兴趣，是想快点长大。”谢斯止声音融匿在黑暗里，一丝一丝飘进她耳朵里，“界定成熟的标志不仅是年龄。涵养、学识、八面玲珑，还有一张毕业证，缺一不可。我需要它。”
　　许鸢没有再说话。
　　谢斯止的呼吸更轻了。
　　新生们坐得离他们很远，扫眼望去，许鸢只能看到他们漂亮的衣着、与良好家教下笔直的坐姿。
　　没有人像谢斯止一样，在这样的场合里睡觉，还熟睡得像个孩子。
　　他肩膀微微蜷着，两手交叉叠在腿上，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手指骨感的漂亮。
　　典礼开始了。
　　谢铎与女伴主持开场，而后由院长讲话。
　　许鸢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
　　她偏头，用目光描摹着谢斯止的脸颊。
　　他清醒时，无论弯起一双笑眼，还是用温柔的语气述说，眼眸总是蕴着很深的东西。
　　当他安静地睡觉时，气质反而变得乖巧了，叫人感觉不到与他之间的距离。
　　弗拉克斯曼的院长是K国人。
　　在他演讲结束之后，又由新生代表发言。
　　许鸢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台上，裴霁言的脸。
　　十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眉间带着淡淡的萧索。
　　他很温柔，那点萧索并不能破坏他的气质，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英气。
　　他一字一句，字正腔圆，仪态无可挑剔。
　　一旁谢斯止睡了半场，突然醒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许鸢的注意力从裴霁言的身上拉扯了回来。
　　他孩子气地揉揉眼睛，先是发了会儿呆，而后从座位之间雕花小桌的抽屉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许鸢一张。
　　“这是什么？”
　　“除了基础科目，新生要在每一大项中选择几门选修的课程，必修加选修，修够规定的数量才可以毕业。”
　　他又摸索出一根钢笔，拔开笔帽，在那张散发着淡淡兰花香气的高级纸片上龙飞凤舞写下了自己的选择。
　　高数、商科、通用语种、世界历史、国际政治，社交礼仪这些是必选。
　　远动类，他选了击剑、自由搏击和马术。
　　艺术与语言类，他只填了一个——斯瓦希里语，是门许鸢没有听过的小语种。
　　少年耸耸肩：“我和谢盈朝不同，脑子里没半点艺术细胞，学什么都一样。”
　　许鸢捏着卡片，安静地看着选项。
　　谢斯止选的位置很好。
　　只有一点光晕能落在许鸢脸上，柔柔的，昏昏的，让她脸颊看起来略带晦暗。
　　但她本身的气质是清透的，于是那点晦暗便化为一层神秘的面纱，朦朦胧胧罩住了她。
　　谢斯止看得出神，她像朵春雨中的桐花，单薄脆弱。
　　实际上，他清楚，那花不会因为冷雨和狂风而弯折，更不会任由自己飘零进泥土里。
　　是很特别的一朵。
　　“女孩子应该不会喜欢流汗的运动。”谢斯止指尖点在卡纸上，“选这个吧。”
　　他指在“射击”两个字上。
　　许鸢确实不擅长运动，但运动类必须要选上一个才行。
　　谢斯止的提议是最合适的。
　　在他们交谈的间隙，裴霁言的发言结束了。
　　学院的工作人员指导着新生们开始填报选修的志愿。
　　许鸢选了一个射击，又在艺术与语言类里选择了油画、琵琶和西方宗教艺术赏析。
　　“语言类也要填，否则会给你随机分配。”谢斯止提醒她。
　　“你的艺术类不也没填？”
　　谢斯止静了静，他忽然朝许鸢倾身。
　　两人座位离得太近，那一瞬，他侧脸的碎发擦过了许鸢的面颊。
　　绒绒的，痒痒的，依稀能闻见他洗发水的气味——淡淡的苦橙与雪松的香味。
　　谢斯止在很认真地研究她的志愿。
　　“琵琶，宗教艺术赏析，听起来头就很痛啊。”少年喃喃自语。
　　他苦恼地咬着嘴唇，仿佛在做一项举足轻重的重要决定。
　　终于，他有了结果，拿起笔，在自己的卡片上随手写下了“油画”两个字。
　　“如果实在画得烂，就狡辩自己是类似梵高的怪咖，正常人无法欣赏吧。”他朝许鸢眨眨眼。
　　许鸢：“干嘛非和我选一门课？又不是小孩子要手拉手去卫生间。”
　　谢斯止不置可否，他抽走许鸢的那张卡纸。
　　也不征求她的意见，在语言那栏里，认认真真写下了“斯瓦希里语”。
　　许鸢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年朝她勾唇，笑里有撒娇的意味：“小孩就小孩，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啊。”
　　他左手握拳，神秘地伸到她面前：“开学礼物，说你想看，我就打开它。”
　　能被一个拳头握住的礼物会是什么？
　　比起看到礼物，许鸢更喜欢猜测的过程：“不会是你钢笔的笔帽吧？”
　　谢斯止笑。
　　“吃剩的糖纸？”
　　“被你吻过的、掌心的空气？”
　　有钱人家的少爷很喜欢用这一招逗女孩开心，许鸢从前见过。
　　他还是笑。
　　许鸢实在猜不到了，她老老实实地说：“我想看。”
　　少年松开拳头，掌心躺着两粒黄白色的香榧果仁。
　　在许鸢选填志愿的时候，侍者送来茶点，谢斯止是那个时候剥好的。
　　他拿过许鸢的手，把果仁放到她白皙的掌心里：“恭喜你，暂时离开了庄园。”
　　许鸢温和地笑：“谢谢你的礼物。”
　　“真想谢的话，就给点像样的回礼吧，两个月后建校日的舞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
　　谢斯止说完，没有给她答应或拒绝的时间。
　　他将自己和许鸢的志愿卡片叠在一起，起身走向礼堂的最前方。
　　谢斯止把卡片递到院长手上，轻轻拍掉自己指间的果壳残渣，头也不回离开了礼堂。
　　新生们见状，一片哗然。
　　虽然能来学院就读的学生都家境富裕，可他们并不是来做公主王子的。
　　弗拉克斯曼家族在K国如雷贯耳，院长本人也姓弗拉克斯曼。
　　开学之前，家长们反复叮咛，来到这里一定要谦逊。
　　人外有人，你很难知道自己的同班同学拥有怎样的背景。
　　对学校的老师和校工也要客气，因为你也不知道，其中的哪一位会是弗拉克斯曼家族的人前来历练的。
　　这位院长正直、严肃。
　　他先前发言时，新生在下面完全不敢窃窃私语。
　　但那个漂亮的少年，他却越过一旁收集卡片的侍者，直接把卡片递到了院长本人手里。
　　最令人震惊的是，院长对此并没有异议。
　　他甚至，对他恭敬地欠了欠身。
　　……
　　“真是张扬。”
　　典礼的后台，谢静秋翻了个白眼。
　　她是学院优秀生之一，开学日也来典礼上帮忙。
　　谢铎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谢斯止当然比你我更有张扬的资本，不管怎么说，他是谢盈朝的亲弟弟，况且，他还和弗拉克斯曼公爵的小儿子关系匪浅。”
　　“亲弟弟这样鲁莽不成器，换我是谢盈朝，会被气死。”
　　谢铎只是笑，没有反驳。
　　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斯止这样做的用意。
　　新生并不是一定能选填到令自己满意的志愿。
　　当某一个科目被选的太多，那么学院会根据一定的标准，将一部分人调剂到无人问津的科目上。
　　谢斯止将他和许鸢的志愿亲手交到院长的手上，只有一个目的。
　　——他在明示院长，这两张卡片上的志愿，是不能被更改的。
　　“静秋。”谢铎突然问道，“你还有几门考试没有通过？”
　　谢静秋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烦躁道：“古典乐、哲学和世界史。怎么，你快要毕业了，是想借此讽刺我吗？”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做那样不绅士的事情。”
　　“就算你讽刺也没关系，我有垫背的，听说谢文洲还有五门考试没有通过，真可笑，不过更可笑的即将出现了。”谢静秋嘲弄道，“不学无术的小少爷入学了，他恐怕连一门考试都难以通过吧。”
　　谢铎：“打个赌吧。”
　　“什么？”
　　“我是说，我想和你打个赌。”谢铎认真地看着她，“赌两年内，谢斯止能通过全部考试，拿到学院的毕业证书。”
　　“两年？”谢静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据我所知，弗拉克斯曼建校百年，历史上最快拿到毕业证也需要两年半时间，你是在耍我吗？他要是能两年拿到毕业证，我叫他爹，你想赌什么？”
　　谢静秋从小被当做男孩子养大的，不光不留长发，言语间也并不温柔。
　　“如果谢斯止能做到，约个会吧。”
　　谢静秋静住，罕见地脸红了：“你在放什么屁啊？你身边的女人多得能组成一个战斗连，跟我约会？”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虽然都姓谢，但我们不是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约个会而已，你脸红什么，是害羞了吗？”
　　“去你的吧。”谢静秋这种好强的女人，听到这话感觉受到了侮辱。
　　“你既然笃定他不能，为什么不敢和我赌？”谢铎突然凑近她跟前，“难道你怕和我约会啊？”
　　谢静秋：“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
　　“那说好了。”谢铎唇角闪过一抹狡猾的笑，“赌约既定，不许反悔。”


第12章 
　　谢盈朝原定的归期是半个月后。
　　但F国出了点意外，他被绊住了，迟迟没有回来。
　　……
　　秋天过了小半，一转眼，已经九月底了。
　　许鸢和往常一样，晨起先读了会儿书。
　　司机在楼下等她，照例是低调的车子，只把她送到学院门口，她徒步走进去。
　　樱花开败了，碎花铺满整条柏油路，脚下的触感松松软软的。
　　许鸢正走着，背后传来了一道高昂的呼喊声：“许鸢——”
　　一个娇小的身影扑上来抱住了她，撞得她差点摔倒。
　　许鸢站稳了身体，无奈道：“尹小姐，您下次能不能斯文一点？”
　　尹荔抱住她不肯撒手，圆润的眼睛天真地眨巴：“尹小姐？你怎么还叫我尹小姐啊？显得我们很生分似的。”
　　……
　　一个月前，许鸢入读弗拉克斯曼学院。
　　她在艺术类里选择了琵琶这门课程，刚好尹荔也被调剂到琵琶课上。
　　整个班级她谁都不熟，只好坐在许鸢身边。
　　一整堂课，她都在吐槽：“早知道弗拉克斯曼要学这么多鬼东西，我就不来了，去A国留学不好吗？开学前一星期，我和我哥特意带礼物拜访了院长，可他真的很不识趣！”
　　“他竟然无视了我选择葫芦丝的愿望，把我调剂来弹琵琶！”
　　“还口口声声是为我好，见鬼了，真是见鬼了许鸢！那可恶的老头，我甚至想在他办公室门口放老鼠夹。”
　　尹家虽然是财阀，但近几十年才起家。
　　尹荔的爷爷辈还在乡间种田，从小尹荔就对名流眼里的“贵族”爱好嗤之以鼻，跟着爷爷吹葫芦丝长大的。
　　所以，她对自己的葫芦丝技能信心满满，没想到院长驳回了她的志愿卡。
　　想想也是，作为尹家大小姐，要是以后表演才艺时吹着葫芦丝出场，在某些人眼中，确实不体面。
　　可她对琵琶一窍不通，弹出来像鬼乐，一上琵琶课就头疼。
　　她贴着许鸢，一开始只是因为认识。
　　后来发现，许鸢琵琶弹得相当好，虽比不过老师，但也相差不多了。
　　问起她，她只是平静地说：“以前学过一点。”
　　其余的一概不提，也无意炫耀些什么。
　　尹荔喜欢死了许鸢。
　　不光是因为她性子柔柔的，更是因为她还很好说话，愿意指点她。
　　大小姐脾气虽然不好，性子也闹腾，但家里要求她拿到毕业证，她不敢不听话。
　　魔鬼一般的琵琶课上，许鸢就是她的救星。
　　相处了一个月，尹荔惊奇地发现，许鸢是座宝库。
　　聊起任何话题，她都能接上，仿佛世界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当然，财阀家族的八卦除外。
　　许鸢不光会琵琶，糕点也做得很好吃。
　　那是一堂女生必修的烘焙课。
　　小姐们把原材料弄得到处都是，台面一片狼藉。
　　尹荔一直在观察许鸢，发现她根本没有听老师讲课，自己安静地占了一个角落，做了一份提子杏仁脆饼。
　　打开烤箱的那一瞬间，香味四溢，可许鸢却没打算把它当做这节课的课堂作业。
　　她只是尝了一口，就把它放在一旁，继续做老师要求的蛋挞。
　　尹荔趁许鸢去拿材料时偷偷尝了一口。
　　虽然这行为很不体面，但尹荔发誓，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脆饼了！
　　……
　　尹荔像个大型玩偶，粘在许鸢身上：“明晚我的生日宴，很缺好吃的点心，求求你了许鸢，就帮我做吧。如果不在生日宴上搞出新鲜花样，一定会被我讨厌的人看不起的！”
　　许鸢平和道：“别人能否高看你，不在这些东西上。”
　　“谁要别人高看了？”尹荔噘嘴，“我就不想让温楚溺出风头，半个月前她过生日，竟然请来了A国顶级的西点师，一堆人围着她奉承吹嘘，那西点师做的还没你好吃！她们觉得我粗俗，我还觉得她们装清高呢。”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比较？”
　　尹荔气呼呼地捏她脸：“许鸢，你是不是傻啊？我就想气死温楚溺！气死她我开心！”
　　许鸢啊了一声：“疼。”
　　尹荔连忙松手：“这就红了？你皮肤也太薄了吧！”
　　许鸢揉揉脸。
　　“总之，我们是朋友，你必须要帮我！”
　　许鸢愣了愣：“是……朋友？”
　　尹荔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你、你什么意思啊？这一个月来，你不会没把我当朋友吧？那是什么？总是贴着你、影响你上课的粘人精吗？”
　　许鸢陷入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里。
　　她眼睛睁得有些酸，还当着尹荔的面眨了眨，但就是不回答问题。
　　尹荔快被气死了：“许鸢！！！”
　　“好好好。”许鸢不想得罪大小姐，连忙应了下来，“我帮你做就是了。”
　　尹荔这才开心，她强行挽着许鸢的手臂，一蹦一蹦的和她并肩走向教学楼。
　　不远处，温楚溺的脸色难看。
　　背后汽车鸣笛，她回头，看见谢家的车子。
　　车窗落下，谢文洲从后座探出头：“温小姐，今天怎么自己走路？”
　　温楚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开车进学院的特权，只有每年给学院提供巨额赞助的家族才有。
　　温家不比从前，今年没有再继续赞助学院，现在的温楚溺只能自己走路。
　　“我就想走走，不行吗？”她生硬地说。
　　谢文洲笑笑，他打开车门：“温小姐，我很愿意载您一程。”
　　温楚溺看着男人还算英俊的笑脸，蹙起了眉梢。
　　……
　　车内。
　　“我知道温家很艰难。”谢文洲倚着背后的真皮坐垫，“那晚宴会上，大哥的做法确实过了。”
　　原本，人人都以为谢盈朝要宣布和温氏订婚的消息。
　　可他的所作所为狠狠打了温家的脸，也同时放出讯息——他看温家，并不怎么顺眼。
　　温家本来就快不行了，这样一来，人人都想奉承谢家，更不会给温家好脸色看。
　　温楚溺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但碍于家教，她没有说什么。
　　“大哥不过是被那个女人迷惑了。”
　　“迷惑？”
　　“不然呢？凭许鸢的出身，怎么配做谢氏的女主人。”
　　温楚溺思索。
　　那晚回去，温氏的人就把许鸢的底细查了个遍。
　　她父母是国外知名艺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家里是做收藏品、古玩生意的，算是富裕，但对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些天温楚溺在学院里有意无意地观察过许鸢，可是少女太沉静了，她看不出什么。
　　谢文洲：“要不是她勾引，谢盈朝怎么会临时变卦？”
　　“许鸢看起来可不像你口中的那种人。”
　　“人是会装的。”谢文洲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温小姐，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联手。”
　　“对温家来说，K国的能源订单，已经变成烫手山芋了吧？只要除掉许鸢，谢盈朝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温楚溺沉下眼：“你是要我杀人吗？”
　　“当然不，涉及到杀人，你要去找的就是青木帮，不是我了。”谢文洲笑，“我有另外的办法，明晚是尹荔生日，碍于面子她也要请你，你与她不对付，借生日宴一箭双雕不是挺好？而我，我是可以帮你的人。”
　　“一箭双雕。”温楚溺重复他的话，扬起眉，“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文洲掀起上衣，后腰上鞭痕还没褪去：“我和许鸢有些过节，比起她，我更希望你来做谢氏的女主人。”
　　他眼神阴沉：“今天我帮了你，以后温家如愿以偿与谢氏联姻，应该不会忘记我吧？”
　　……
　　次日午后。
　　油画课。
　　许鸢坐在最角落的一桌。
　　刚刚结束了烘焙课，她被尹荔吵到的耳朵需要休息。
　　学院是小班教学，一堂课上只有十几个学生。
　　这堂课的任务是仿一幅梵高的名作《麦田上的鸦群》，学生们都在安静地作画。
　　被午后阳光照拂下的房间里，只有谢斯止在睡觉。
　　他画板上一片空白，坐在凳子上，身体朝前，前额抵着画板，就这样睡着了。
　　老师从他身旁经过，轻轻咳了几声，他完全没有听见。
　　三个小时的课程，他睡了一个半小时。
　　再不起来，这节课就要荒废了。
　　老师敲了敲他的画板：“昨晚熬夜了吗？”
　　谢斯止鼻音里发出哼的一声，颓废地把头从画板上抬起，眼睛将睁未睁时，还不忘朝那女老师笑笑。
　　“嗯。”
　　“玩电子游戏？”
　　谢斯止拨开额前压扁的碎发：“没有，是因为太困扰，所以失眠了。”
　　“困扰什么？”
　　“我总也学不好油画，一想到今天笨手笨脚的会让老师失望，就紧张得睡不着觉。”
　　少年俊美得像是天神拨落下来的一缕星光。
　　女老师微微脸红：“胡说什么，老师怎么会对学生失望呢？”
　　“真的吗？”少年笑得唇红齿白，“那太好了，老师来教我画画吧。”
　　他三言两语，就哄得老师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室温暖，谢斯止的画布上很快有了色彩。
　　乌鸦群飞于阴郁天空之下的大片麦田上。
　　凌乱的色彩和线条给人带来了极度的紧张与不安之感，仿佛是阴翳降临的前兆。
　　谢斯止放下画笔，不负责任地赞美道：“连我这样没有天赋的学生都能临摹得七八分像，老师真的很厉害。”
　　老师笑笑：“什么七八分，你还差得远呢。”
　　油画课结束，学生们带着画具离开了教室，只有许鸢还坐在墙角。
　　谢斯止洗干净手上的颜料，走到她背后的墙边靠着，看她画画。
　　“你刚才看我了吧？”他问。
　　“没有。”
　　“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我请老师教我作画，不开心吗？”
　　许鸢是看了他，也不愿承认自己看了他。
　　但不是不开心，而是因为她被谢斯止的做法惊呆了。
　　——随心所欲睡了半堂课后，再出卖美色请老师单独指点，课程竟也一点没落下。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许鸢觉得自己窥见了他人性中的恶劣面，有些尴尬，所以才不承认。
　　“我说许鸢。”
　　谢斯止弯腰，脸颊贴她耳侧很近，下巴几乎要抵在她肩上。
　　他的呼吸轻轻，有点湿润，拂起了她耳边的发丝。
　　不过，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姿势有多暧昧，越过她，指向画布上的一抹绿色：“原画中，麦田中的小路可没有这么宽阔，你上课没有认真听讲哦。”
　　绿色，象征着希望、生机。
　　许鸢将原作中窄窄的一条路放大了许多。
　　阴沉的天空，荒凉的麦田被它分走了光彩，于是，整张画的气质就变得不同了。
　　“为什么不可以？”许鸢手里还托着颜料和画笔，“我喜欢这样。”
　　她侧过脸，刚好谢斯止也在看她。
　　两对漂亮的眼眸离得很近，只差一点点，唇也要贴近了。
　　少女的脸颊比造物主垂下的云朵还要温柔，一双眼眸更像是雪山上的天池般澄澈，被她柔柔软软地看着，会叫人觉得世间的一切肮脏、污浊、勾心斗角都无所遁形，只有无眠的好梦。
　　刚上过烘焙课，她身上还残留着一点麦芽的香气，温暖，明亮。
　　只一眼，许鸢就扭过头去。
　　谢斯止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里依然是他散漫惯了，有些不正经的味道：“尹荔邀请你去她生日会了？”
　　“可她没有邀请我。”
　　“今晚没什么事做，我也很想去玩。”
　　“作为尹大小姐最喜欢的朋友，和她多要一张请柬，不是难事吧？”
　　“许鸢？”
　　“你怎么不说话啊？理理我。”
　　谢斯止几乎贴着她的耳边在自言自语。
　　许鸢手中的画笔迟迟无法落下。
　　她被尹荔吵了一上午的耳朵又开始痛了。
　　她回过头，蘸着绿色颜料的画笔很不客气地点在谢斯止英俊的脸颊上。
　　在他反应过来躲开之前，她手速很快，画了一只圆圆滚滚、嘴巴大大的、卷着尾巴的小猪。
　　“走开。”她像是被他惹烦了。
　　谢斯止摸了摸脸上的颜料，满不在乎地笑：“许鸢，你脸红了。”


第13章 
　　尹荔的生日宴办在沧城最豪华的酒店。
　　油画课结束没多久，许鸢就被大小姐拉上车，风驰电掣驶向酒店顶层的观景宴会厅。
　　尹荔已经将材料全都准备好了，把许鸢按在料理台前就要她动手。
　　尹大小姐身上还保留着质朴的鲁莽和天真。
　　这样大的生日宴会，她竟然没给许鸢请帮手，以为她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许鸢看了眼表：“现在下午四点，你要我在晚上七点之前做出足够三百人吃的点心？”
　　尹荔也觉得自己有点蠢，但现在临时去找帮手肯定是来不及了。
　　她屈尊降贵地建议：“要不我帮你吧。”
　　许鸢黑白分明的眼珠望向她，尹荔挠挠头：“尹宸，你也来打下手。”
　　尹宸是她亲哥，外人嘴里尹家一对草包的其中一个。
　　他和尹荔是龙凤胎，长得却不像，他高高大大的，鼻梁挺拔，眉毛粗黑，有种阳光的帅气。
　　“来了！”他没有某些财阀公子身上的恶劣习气，洗了手就来帮忙。
　　许鸢想了想：“你去问酒店借几个空闲的服务生来。”
　　“酒店的服务生都在忙着给我置办宴会，哪有空闲啊？”尹荔小声嘟囔，“找找别人吧。”
　　“你们家佣人呢？”
　　尹荔叹气：“你以为都像谢家财大气粗吗？外界说谢家、裴家、尹家、温家是最顶尖的几个家族，那是抬举，其他三家和谢家之间隔着鸿沟，加在一起也打不过。”
　　“我爸也看不惯谢家那种旧贵族做派，家里只有几个阿姨和保姆，没有佣人。”
　　许鸢为难了。
　　可她既然答应了尹荔要帮她把点心做好，就不会半途而废。
　　想了想，拿起纸笔，写下一个号码递给尹荔：“那你试着打下这个电话吧。”
　　尹荔抱住她，亲了亲她脸颊：“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半小时后，谢氏的十几个佣人衣着整齐，有序地走进料理间。
　　谢斯止懒洋洋地跟在最后，他看着尹荔呆若木鸡的表情，斯文地笑笑：“尹小姐，感谢你盛情的邀请，我受宠若惊。”
　　尹荔人傻了。
　　她把许鸢拉到一边：“你让我打的电话是谢斯止的？”
　　“嗯。”
　　“你怎么能叫谢斯止？！”
　　“那是谢家的佣人，我无权请他们过来，不叫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搞搞清楚，你是谢盈朝的女人，你的话谁敢不听？你知不知道谢斯止他……”
　　“两位小姐在说什么悄悄话？”
　　谢斯止神出鬼没走到她们背后。
　　他戴着手套摆弄材料，才一会儿脸颊就粘上了点心粉，看样子是要亲自动手参与。
　　他举起双手，一脸纯真无害：“时间不早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尹荔当着他的面没有再说什么，她推了下自己的哥哥：“你，跟他一起做去。”
　　尹宸听到要和谢斯止一起做点心，开朗的表情瞬间蔫了，他站在谢斯止身边，眼睛全程盯着他。
　　许鸢为宴会准备了二十种甜品，其中十种都很常见。
　　一开始尹荔很不以为意，直到尝了味道后，眼睛瞬间瞪直了。
　　许鸢边做边为她科普：“A国那位西点师确实很有名，手艺也很棒，不过每个国家、地区常住的居民都有自己的口味偏好，就算是同一种甜品，不同的人来做，味道也很难做得一样。”
　　尹荔嘴里塞得满满的：“太好吃了啊——”
　　许鸢笑笑，她从前常和母亲研究做甜点的配方。
　　她做出来的甜品，口味和外面卖的有着微妙、却不可忽视的差别。
　　简而言之，就是好吃。
　　对食物最好的评价不过大道至简，“好吃”两个字足以囊括一切了。
　　许鸢昨晚熬夜写好了配料表，交给佣人去调制。
　　她自己则着手准备几种较难的甜品。
　　期间，尹荔一直待在她旁边，尹宸则一刻都不离谢斯止。
　　少年毫不在意自己被人防贼似的盯着。
　　他在做双色棋格饼干，垂着眼眸，很认真地把佣人递来的配料倒进模具里。
　　“你总盯着谢斯止看什么？”许鸢用肘尖戳戳尹荔，“帮我啊。”
　　尹荔连忙把她做天鹅泡芙需要的装饰递过去，她压低声音：“我是怕他下毒。”
　　许鸢听到这话，扑哧笑出了声。
　　她一向沉静稳重，很少会有这样明媚的时候。
　　尹荔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引起谢斯止的注意。
　　“我说真的！”女孩瞪圆了眼睛，“上流圈子的宴会几乎没人敢请他去，这是为什么，你不好奇吗？”
　　在画室，谢斯止是说过想让她和尹荔要一份请帖给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被尹荔这么一提，确实有些不寻常。
　　谢斯止怎么说都是谢家的小少爷，谢盈朝的亲弟弟。尹荔就算再粗枝大叶，也不会忘记请他吧？
　　“三年前，沧城前市长女儿的成人礼上，那女孩和同伴在背后说了几句谢斯止母亲的坏话，结果一个月后她就感染了一种很古怪的寄生虫，半边脸都烂了，去国外治了很久脸上还是留了疤。”
　　“还有，两年前慈善晚宴，有个人和谢斯止起了冲突，结果当晚就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断一条腿，还得了严重的脑震荡，到现在记性都不太好使。”
　　许鸢问：“有证据指向他吗？”
　　“能定罪的证据倒没有。”尹荔说，“不过那女孩体内的寄生虫很罕见，只有B国的热带雨林里才有，而谢斯止在半个月前刚去过那里旅行，谢家势力太大，没让人继续查下去，据说最后谢斯止挨了顿鞭子就算完了。”
　　许鸢平静道：“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奶油枪拿来。”
　　她长发挽起，专心地做着甜点。
　　八卦是非，外界的尘埃都无法落在她心里，她看上去清淡而恬静。
　　尹荔偷偷瞥她，看她的眼神有几分羡慕。
　　这样的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
　　晚上七点。
　　生日宴准时开场。
　　尹荔穿着一条昂贵的鹅黄色泡泡裙，在宾客的目光和掌声中走了出来。
　　当初温楚溺的生日宴请来了有名的古典乐演奏团，她请一个，尹荔就请三个，一小时换一个出场。
　　温楚溺把宴会厅布置得像王宫，尹荔就布置得像天宫。
　　总之，以气死她、压死她为最终目标。
　　觥筹交错，灯光璀璨。
　　空气中飘着香水与食物混合的奇异味道。
　　璀璨的装潢，山珍海味，还有平日难得一听的乐团演奏将生日宴的气氛烘托得无与伦比。
　　尹荔很得意。
　　宴会厅是落地玻璃，站在窗边能俯视整个沧城的夜景。
　　许鸢站在僻静的角落里，从五十多层的顶楼往下看。
　　一切渺小得难以触碰，城市的灯光映在眼里，虚幻而模糊。
　　“尹荔不懂事，让你困扰了，她最近是不是总缠着你？”尹宸端着杯子来到她身边。
　　许鸢：“尹荔虽然有些吵，但并不会让人感到困扰，她身上有很多美好的品质。”
　　“比如呢？”尹宸笑眯眯问。
　　“简单、真挚，这两点就足够了。”
　　“可外人都说我们是草包。”尹宸晃了晃杯子，里面装的不是红酒。
　　见许鸢在看，他眨眨眼，“这是可乐。”
　　在这样场合喝可乐，倒挺像他们兄妹的作风。
　　许鸢忍不住笑了。
　　尹宸认真地说：“什么高贵、品味、逼格，那都是虚的，做人嘛，无愧于心开心就好，这是我爷爷教的。”
　　许鸢真心赞同：“你说得对，开心就好。”
　　侍者端着托盘走过。
　　尹宸把喝空的杯子递给他，又拿了一杯可乐。
　　“这里大概只有我会喝这种饮料，许鸢，你要不要也尝尝可乐？酒水苦得很，我不爱喝。”
　　许鸢刚要接他递来的杯子，一个谢家的佣人走到她面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愣了愣，随即跟尹宸说了声抱歉，转身跟那人走了。
　　……
　　几个衣着漂亮的小姐聚在一起，围成了一方小天地。
　　“尹荔竟然把这几个乐团都请来了，听说出场费不菲，光是这一项，就要花上七位数。”
　　“那有什么，乐团再难请也是明码标价的，楚溺生日宴上请来的西点大师才是厉害，听说他性格古怪，平时从不离开A国，总统请他做甜点都要迎合他的时间，那才是有价无市，能来全看楚溺的面子。”
　　“就是说啊，楚溺生日宴上的甜品真是好吃，种类也正统，不像这些，什么清茶乳酪，橘汤梅子冻，不知道是哪里的东西，听都没听过。”女孩说着拿起梅子冻尝了一口，她愣了愣，“这……”
　　“……这还挺好吃的。”
　　小姐们纷纷品尝。
　　“真的好吃耶，是我从没吃过的口味。”
　　“该不会哪个小众甜品师做的吧，有些小众甜品师做的甜品不仅别出心裁，味道也很独特。”
　　“我听说是许鸢做的，尹荔和她关系不错。”
　　“许鸢？谢盈朝的人？”
　　女孩们低低絮语。
　　温楚溺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她神思飘忽。
　　只有在听到“许鸢”这两个字时，拧起了忧虑的眉梢。
　　她回头，望向了宴会厅最侧边的安全出口。
　　那里，许鸢刚在谢家佣人的引导下走了出去。
　　……
　　佣人和许鸢说，谢盈朝回国了，正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等她。
　　许鸢从前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了，所以她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胆大妄为到在这样的一场声色华丽的宴会上对她设下陷阱。
　　裹着迷药的手帕从背后捂住她口鼻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危险，可要逃已经来不及了。
　　许鸢昏昏沉沉的，被丢在房间中央柔软的大床上。
　　谢文洲扔掉粘着迷药的手帕，挽起袖子：“现在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个房间除了他，还有几个温家的男人。
　　他们没怎么听谢文洲说话，注意力都落在床上的女孩身上。
　　她昏迷着，安静得像睡美人。
　　乌发披散，遮住了雪白的肌肤。
　　但仅仅是肩颈出露出的一点细腻，就让人遐想不已。
　　谢盈朝的东西，总是最好的，他的人也一样。
　　谢文洲带来的佣人把昏迷的尹宸抬了进来，放在地毯上。
　　谢文洲踹了踹他，尹宸纹丝不动。
　　他笑：“只有他会在这种宴会上喝可乐，想给他下药，再容易不过了。”
　　温家人顾虑道：“你说她只是谢盈朝的玩物，可我们打听到的消息，不是那么一回事。”
　　谢文洲满不在乎道：“你打听消息的途径，会比我这个谢家的继承人更清楚吗？”
　　“可是如果谢盈朝生气了……”
　　“就算谢盈朝生气了，他也查不到我们身上。”谢文洲盯着地上的尹宸，微笑着说，“这个草包就是最好的替罪羊，等完事了把他脱光了丢到床上，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没法解释，一箭双雕，不正合了你们的心意吗？”
　　谢文洲脱掉为晚宴专门穿的西装，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喃喃道：“谢盈朝那样洁癖的一个人，今天之后还会要你吗？许鸢，是我的就是我的，你逃不掉。”
　　迷药里有特殊成分。
　　药性在许鸢体内缓慢地挥发。
　　她昏迷得很不安稳，唇间溢出轻轻的、不舒服的哼声。
　　此时的女孩在谢文洲眼里无异于一颗散发着甜香味的桃子，让他干渴难耐。
　　他俯身压了下去。
　　温家的男人们也不再顾虑了，他们将许鸢团团围住。
　　——在床上。
　　谢文洲回头，眼神凶戾：“说好了，我先。”
　　温家人畏惧他，朝后退了一步。
　　谢文洲满意俯下身去。
　　在被男人触碰的那一瞬，许鸢的意识回来了一点。
　　她伸手去推，可男人的身体沉得像一座山，她手脚酸软，力气甚至不如一只猫。
　　“放、放开……”
　　那无意识的呢喃，更能激发男人的侵略欲望。
　　房间里无形的热意弥漫，男人们过于兴奋。
　　以至于他们没有听到，房门传来了咔嚓的一道响声。
　　谢文洲低头去吻少女的脖颈。
　　清冷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说——”
　　谢文洲身体顿时僵硬。
　　男人们齐刷刷、惊恐地回头。
　　只见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懒散地倚在总统套房的实木门框上。
　　他随手把玩着从宴会厅上拿来的、锋利的蛋糕刀，上面粘着切开生日蛋糕时留下的奶油痕迹。
　　谢斯止眸底蕴着能将人溺死其中的冷意。
　　他扯出衬衫的下摆，轻轻擦去刀刃上粘腻的奶油，抬起头，唇边笑容灿烂：
　　“你们想要侵犯的那位，不会是我嫂子吧？”


第14章 
　　尹荔收到消息冲出去时，正撞见谢斯止从总统套房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被西装外套盖住了脸。
　　可尹荔认得那人身上的淡紫色裙子，那是她送给许鸢的。
　　宴会开始前，她不满许鸢总穿简单的白裙，非要让她换上的。
　　许鸢手垂在身侧，安静乖顺，像是睡着了。
　　相比之下，此时的谢斯止让她心惊肉跳。
　　他半边脸颊溅着血珠，衬衫湿漉漉的。像是浸过水，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是被血打湿的。衬衫的扣子崩掉了两颗，棱致的锁骨被碎瓷片豁开一道口子，正朝下流血。
　　尹荔害怕得浑身颤抖：“谢斯止，你把许鸢放下……”
　　关于这个少年，她听了太多传言。
　　在她心里，这种疯子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也不稀奇。
　　“尹小姐，烦请你转告温家的人。”谢斯止语气平静，仿佛被染成血人不是他一样，“如果不想温家出事，今晚的事由他们负责善后，明早，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尹荔一愣，等她回过神时，谢斯止已经抱着许鸢离开了。
　　她走到总统套房门口，一眼看到昏迷的尹宸。
　　“哥——”她冲到尹宸身边，发现他没有受伤。
　　可套房里处处都是血腥味。
　　温家的几个男人倒在血泊里。
　　要么伤在肩膀，要么伤在小腹，都不是致命伤，但也很难挪动。
　　伤得最重的人，是谢文洲。
　　他裤.裆被血染得通红，满头冷汗，已经痛晕了过去。
　　温家人看到尹荔，求救：“快，快叫医生来！谢斯止那个小畜生，进来就动手……”
　　地毯上染血的蛋糕刀还在。
　　少年甚至懒得带走凶器。
　　这太猖狂了。
　　尹荔咽了下口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
　　酒店干净的房间。
　　谢斯止把许鸢放在床上，扯开她身上盖的外套。
　　不止尹荔看到了。
　　生日宴上的宾客听说出事了，都在宴会厅的门口张望，也见到了他浑身是血抱着许鸢走过的一幕，但没人敢跟他说话，也没人敢问他怀里的人是谁。
　　一切多亏这件外套盖住了少女的脸。
　　不过这是谢文洲的外套，谢斯止随手从房间拿的。
　　他嫌弃地把外套丢到垃圾桶里，觉得上面有股臭味。
　　谢铎闻讯赶来，手里提着医药箱。
　　谢斯止坐在落地窗前的软沙发上，脱了衬衫。
　　他锁骨上的伤口是在和人动手时被碎花瓶的瓷片割的，不算深。
　　谢铎正在帮他处理。
　　谢斯止偏头，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谢铎给他上药的手劲很大，他微微蹙眉：“轻点。”
　　“你还怕疼呢？听说你把谢文洲给废了。”
　　“嗯。”
　　“他父亲是谢盈朝的亲叔叔。”
　　“那又怎样？”少年眼眸里是极致的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谢铎剪开纱布：“看来你已经有了对策，不需要我再多说了。”
　　他瞥了眼谢斯止的肩膀：“这里愈合得还不错。”
　　谢斯止肩上的伤是那夜在许鸢房间里被刺的，他偏头看着已经结痂的伤口，自嘲地笑了笑：“你和谢静秋约会了？”
　　“哪有那么快？”谢铎收起医药箱，不正经道，“我能不能和她约会，决定权在你，少爷要努力啊。”
　　他刚要离开房间，谢斯止叫住他：“许鸢有点不对劲。”
　　谢铎折回来。
　　他母亲是医生，他从小耳濡目染，不仅对包扎伤口很有经验，对一些世面上常见的迷药也有研究。
　　床上的少女不光是昏迷。
　　她全身泛着虾子粉，皮肤滚烫。
　　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她呼吸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谢铎蹙眉：“是迷.幻药，有催.情成分。”
　　“能解吗？”
　　“你当是武侠小说，中毒了还有解药？”谢铎没好气地说，“药性五六个小时，撑过去就好了，实在不行你把她放浴缸里泡泡冷水，药性能去得快些，不过以她的体质，事后肯定会病一场。”
　　“宴会上还有很多美女等我去陪，先走了。”谢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谢斯止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站在落地窗前看脚下的万家灯火。
　　他眼眸垂得很低，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色彩，静静地思索着。
　　床上的少女半昏半醒，唇边发出淡淡的、无意识的呻.吟声，像是做了噩梦，很不安稳。
　　她手指垂在身旁，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骨节泛白，仿佛在忍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谢斯止转身走进浴室，将豪华的双人浴缸里放满冷水。
　　水声哗哗响，似乎惊醒了许鸢。
　　他回到房间时，发现少女睁开了眼睛，正用一种缓慢、呆滞的目光与他对视。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尹荔送她的淡紫色连衣裙更是衬出她宁静柔软的气质。
　　她肌肤雪白，被套房里明亮的灯光映着，像是冰原上寒风中摇曳的雪莲，美丽却脆弱。
　　那一瞬间，谢斯止忽然觉得，把她丢到冷水里浸泡这选项有些残忍。
　　她体质那样差，风吹一下都能倒。
　　泡上几个小时冷水，谁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想到这，谢斯止心软了。
　　他进浴室打湿了一条毛巾，回到床边，坐在她身旁，拿湿毛巾在她脸上擦拭。
　　不光是脸，脖颈，锁骨，都在药性下细密地渗出了汗珠。
　　毛巾落在她身上时，许鸢迷茫的眼神里浮现了片刻的清醒。
　　她抬起一只手挡住自己领口之下的肌肤。
　　另外一只手也缓慢抬起，在谢斯止没反应过来的几秒之内，啪叽一下扇在了他俊美的侧脸上。
　　平心而论，许鸢现在手软脚软，像只任人摆布的娃娃，她那力气连只蚊子都拍不死，说挠痒痒都算轻了。
　　可那一巴掌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谢斯止硬是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生平第一次，他被女人给扇了耳光。
　　还是一个他刚从一群败类手中救出的女人。
　　谢斯止神情严肃。
　　他放下毛巾，觉得许鸢很有必要被丢到浴缸里清醒一下。
　　想着，他双手环过女孩的身体，打算立即付诸行动。
　　许鸢一巴掌打完，意识又模糊了，灼热的身体在接触他正常的体温时，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几个月的旅人遇到了解渴的泉水，她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脖颈，炙热柔软的嘴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不停地蹭。
　　谢斯止僵硬了。
　　他静了一会儿，又心软地把她放回床上。
　　可许鸢环着他不肯撒手。
　　他像是在哄小孩：“放开我啊，刚给了我一耳光，现在又要抱我，女人都像你这么善变吗？”
　　少女毛绒绒的脑袋贴在他胸前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难受……”
　　“难受也活该，谁让你那么容易就被骗出去。”
　　许鸢完全是凭本能在和他对话：“下次不会了……”
　　她像只粘人的猫。
　　谢斯止挣不开她，一挣她就哼哼。
　　那声音软绵绵的，落在耳朵里，他根本不敢细听。
　　许鸢拽着他的袖口：“很难受……”
　　谢斯止叹了口气，把许鸢朝床里侧推了推，他脱掉鞋子，躺在了她身边。
　　空气是热的，身体是热的，每一寸呼吸都是热的。
　　在这滚烫的世界里，他是清凉之源。
　　谢斯止手臂环住她，轻轻抚摸着她潮湿的长发。
　　“难受也忍着吧，难不成要去泡冷水吗？”
　　“再有下次，可没人会管你了。”
　　“想在这圈子里生存，许鸢，你还得再长八百个心眼才够。”
　　少女发梢搔动着他的脖颈，痒痒麻麻的。
　　他呼吸重了，警告道：“再蹭我就不客气了。”
　　她朝他怀里拱，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但怎么做才能缓解身体深处的不适，她一无所知。
　　“这一幕要是被谢盈朝看到，该怎么办呢？”少年恶劣地问道。
　　现在的许鸢完全不清醒。
　　别说谢盈朝是谁，就算问她许鸢是谁，她也未必能作答。
　　少女几乎被汗浸透了，浑身湿漉，散发着香甜、迷人的气味。
　　“你自己不会解决吗？”少年被她蹭烦了，撇了撇嘴，“女人真是麻烦。”
　　可他只是嘴上说说，行动上却没有把她当成麻烦的意思。
　　他用刚才拿来的湿毛巾擦拭干净双手，俯身贴在许鸢耳侧：“那我来帮你，好吗？”
　　少女抬起头，用一种无辜和懵懂的眼神看着他。
　　她不抗拒，谢斯止当她同意了。
　　裙子的布料柔软细腻，掀起它几乎不费什么事。
　　但比布料更柔软的，是少女的肌肤，滑滑腻腻的，烫得他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这算不算趁人之危，他不清楚。
　　但女孩清醒之后会再给他一记耳光，这是一定的。
　　可谢斯止没打算停止。
　　要么不做。
　　既然做了，就不会因任何事停止或回头。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我会很轻，不会弄伤你，更不会叫谢盈朝知道。”
　　少年关掉套房的吊灯，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映了进来。
　　就着那微弱的光芒，谢斯止端详着少女的脸庞。
　　她双眸紧闭，嘴唇抿成了一条削薄的直线，她过往所受到的家教令她隐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他指尖每触碰一下，她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栗，鼻尖渗出晶莹的汗珠，宛如一只两栖的蝴蝶，在旖旎的雨林中，扇动着薄弱、湿漉漉的翅翼。
　　她脸颊被昏暗的光线映着。
　　乖柔，单薄。
　　有种模糊、背德却叫人心神凌乱的美感。
　　谢斯止屏住了呼吸。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
　　今晚的所作所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内心的恶劣。
　　只要一想到这是谢盈朝看中的女人，他的心里就燃起一簇暗色的火苗。
　　——想要搅弄这一池清水，让它变得浑浊，让事情变得混乱而糟糕。
　　是抱着这样念头才朝她伸出了手。
　　可现在，他分明感觉到，有躁意沿着与她相触的指尖蔓延到他的身上。
　　那陌生、却轻易拿捏住了他脆弱感官的危险感让他不安，也让他唇喉微微泛干。
　　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少女。
　　那一瞬间，少女也清醒了些。
　　她睁开眼，眸色无助，对视几秒后，认出了他：“谢斯止？”
　　黑暗中，少年静住。
　　你认错人了。
　　虽然很想这样狡辩，但对于许鸢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认出他这件事，他心底有种莫名的、淡淡的喜悦。
　　许久后，他低低地回道：“是我。”


第15章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承认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他很清楚，此刻在做的事，很不道德。
　　哪怕他可以逞辩是为了帮她缓解痛苦，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谢斯止甚至觉得，女孩的巴掌随时逼近，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可她没有。
　　许鸢在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之后，静了几秒。
　　“你在做什么？”她声音很低，拖着柔柔的尾调。
　　这句话问得太单纯了，谢斯止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在帮你。
　　可真的只是出于这样的心思吗？
　　-是你在做梦。
　　许鸢虽然意识不清醒，可她不傻，明早总会想起来的。
　　-在做让你开心的事啊。
　　有些轻浮了。
　　谢斯止抿了抿唇，最终选择了沉默。
　　许鸢被他抱在怀里，费劲地抬起眼皮时，刚好能看到他被谢铎处理过的伤口。
　　“你受伤了。”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半梦半醒的间无意识的呢喃，“因为我吗？”
　　其实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些什么，脑袋混乱得像一团浆糊。
　　只是认识至今，他总是为她受伤。
　　这一点，她一直记得，潜意识里问出了口。
　　谢斯止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笑：“你醒了吗？”
　　许鸢并不很清醒，脸上仍然红通通的。
　　她翕动着挺秀的鼻尖，皓齿深深地抵住下唇，快把那樱桃色的嘴唇咬破了。
　　“谢斯止。”她滚烫的指尖揪扯住他的领口，嘴里只会喃喃念他的名字，“谢斯止，我好难受……”
　　少女蜷缩成一只虾子，可怜巴巴地挨着他。
　　因为药性带来的痛苦，她把嘴唇咬破了，指甲没有章法地在他身上胡乱抓着，留下一道道红痕。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试图触碰过真正需要的地方。
　　不知是不懂那些，还是严厉刻板的家教不允许她那样做。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助地喊他的名字。
　　却不知，在此种情境下，那娇软的声音能把人溺死。
　　谢斯止看了眼手臂上的抓痕，哄孩子一样温柔地抱着她：“我在呢。”
　　可下一秒，他又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了恶劣的一面：“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是要我帮你吗？”
　　“你说啊。”
　　“许鸢，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帮你。”
　　他指尖动作故意停了，许鸢被他气哭了，眼泪不受控制滴滴答答朝外淌，她鼻音里带着哭腔：“谢斯止……”
　　他故意来来回回磨她。
　　药性虽强，但抵不过少女的羞耻心强烈，她咬死了牙不开口，肌肤烫得像一只火炉。
　　“还是说你想去泡冷水？”少年坏心眼地问，“要是想去浴缸里，我也很愿意为你效劳。”
　　许鸢不再说话了，她灼热的呼吸羽毛一般，温柔落在他锁骨，如微弱的火焰触碰干枯的稻草，一刹燎原。
　　谢斯止不再逗她了，指尖温柔抚动。
　　他下颌抵在她柔软微湿的发丝上：“要是被谢盈朝知道，他会杀了我们的，嫂子。”
　　许鸢闷闷静静的。
　　很久后，她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好像很熟练……”
　　谢斯止忍不住笑了：“傻不傻？这是本能啊。”
　　……
　　次日。
　　许鸢醒来时，谢斯止已经离开了。
　　她药劲过了，头还很痛，怔了足有半分钟才记起昨晚的事来。
　　她被人骗走迷晕，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世界都不真实，直到后半夜与谢斯止躺在床上时，她才清醒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她记得谢斯止指尖的温度，记得她将头埋进他怀里，记得他笑意低低，在耳边喊她嫂子。
　　至于其他的……
　　她身上没有汗味，也没有粘腻感，谢斯止贴心地帮她擦过了。
　　许鸢拍打了几下脑袋，羞耻涌了上来，她把自己摔到床垫上，拿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按铃声响起，许鸢爬起来走到门口，墙边显示屏上出现了尹荔的脸。
　　她开门放她进来。
　　尹荔见许鸢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一把抱住她：“谢斯止他简直是个疯子！许鸢，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是不是谢斯止欺负你了？”
　　听到“昨晚”、“谢斯止”和“欺负”这几个词，许鸢脸瞬间就红了。
　　她别过身，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啊。”
　　尹荔：“我昨晚被吓到了，等我去找你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还好他没把你怎么样，不然我要自责死了。”
　　许鸢对于昏迷后的事一无所知：“昨晚发生了什么？”
　　尹荔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许鸢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谢文洲给那个了？”
　　“是啊！谢文洲那根东西都被他切断了，上面那一部分就剩一点筋膜连着，医生赶来后把他裤子脱下来检查，老天爷，我当时还在场，血肉模糊的，简直恶心死人了。”
　　许鸢想起昨晚，谢斯止抱着她抚摸她的温柔力度，轻轻的，像在触碰珍宝，很难和提刀伤人这样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恶鬼和天使，原本该是两个极端。
　　却在同一天夜里，出现在同一个少年的身上，很难叫人将其产生什么联系。
　　“昨晚的事，温家也参与了吗？”许鸢问。
　　尹荔登时翻了个白眼：“温家人死活不肯说，还想封锁消息，但谁猜不出来啊，他们想在事后把你和尹宸栽到一起去，这样谢盈朝一旦知道，不光会处置偷情的你，也会牵连到尹家，真是歹毒的算计。”
　　“不过他们的盘算落空了，估计没人能想到，谢斯止那么狠。”
　　“你知道吗？我问过了，当时屋里六个人，他们不是打不过谢斯止，是因为谁也没想到他上来就能动刀，还是对着谢文洲的要害，等他把谢文洲废了以后，剩下的人早就吓得不敢动弹了。”
　　“太可怕了。”尹荔心有余悸地拉着许鸢，“你听我的，以后得离他远点！”
　　许鸢垂下眼，没有吭声。
　　他是为了救她，别人或许会怕，但她不该怕。
　　套房的餐桌上放着一小盘甜点，里面摆着她昨晚为宴会做的天鹅泡芙。
　　两只黑天鹅交颈相对，栩栩如生。
　　餐盘下面压着一张卡纸。
　　那是谢斯止留给她的。
　　许鸢拿起来。
　　少年的字迹清晰漂亮：
　　记得吃早点。
　　学院见。
　　在卡纸的的边角处，他画了一只邪恶的小羊，软绵绵的卡通羊脸上长了两只恶魔角。
　　不知为什么，许鸢觉得，这和他本人挺像。
　　*
　　温家老宅。
　　温楚溺心惊肉跳地看向坐在沙发对面的少年。
　　学院今天有马术课，他穿着简单的运动T恤，昨夜似乎没睡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黑眼圈。
　　他从进来那一刻起脸上就带着笑，可温楚溺知道，那不过是假象。
　　谢斯止恶名在外，没人能忘。
　　就算一时忘了，昨晚他在总统套房里做下的事也如鬼影般纠缠着她。
　　毕竟，她是谢文洲的同谋。
　　谢文洲还在顶尖医院的抢救室里躺着。
　　她不认为，谢斯止今天来只是为了对她笑笑。
　　谢斯止将一个袖珍的录音设备放在客厅的桌上，打开按钮。
　　温楚溺和谢文洲那日在车上的密谋声传出来：
　　“温小姐，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联手。”
　　“对温家而言，K国的能源订单，已经变成烫手山芋了吧？”
　　“只要除掉许鸢，谢盈朝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你是要我杀人吗？”
　　“当然不，涉及到杀人，你要去找的就是青木帮，不是我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今天我帮了你，以后温家如愿以偿与谢氏联姻，应该不会忘记我吧？”
　　听到录音，温家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只是被谢斯止抓到现行，他们还可以狡辩。
　　比如，温家人之所以出现在总统套房里，是刚好路过，想要阻止谢文洲。
　　再比如，是许鸢自己晕倒在走廊上，被他们和谢文洲发现抱到了房间里安置。
　　只要咬死不认，没有证据，谢盈朝就无法把他们怎么样。
　　可现在证据拿出来，说什么都是徒劳。
　　谢斯止笑笑：“这是很私密的谈话，可是抱歉，现在我知道了。”
　　温楚溺的父亲温凡毅神色肃穆：“谢家的小少爷，请你直接告知来意吧，昨晚的事是楚溺做错了，我们温家会认，但我认为你一大清早上门来，也不止是为了揭穿我们做下的错事吧？”
　　“温家打算怎么认？是认派人意图侵犯我嫂子？还是认和人联手，私下里盘算谢家的权力和家产？”
　　“如果是前者，大哥或许会生气，但未必会直接和温家撕破脸，如果是后者，他可不会姑息，如果两者兼有……”
　　谢斯止的笑容灿烂极了，“许鸢家道中落才被青木帮带走送进谢家，如果令爱打算以这种方式进到谢家，也不是不行，我想大哥很愿意接受送上门的女人，只是这样虽然能实现温家的愿望，说出去，却不好听。”
　　“你说什么！”
　　“你咒谁呢？”
　　他话音落下，温家的人不约而同站起来怒目而视。
　　温楚溺抿着嘴唇，已然在暴怒的边缘。
　　“其实何必闹得不开心。”谢斯止被一群温家人围着，神色依然轻松。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这件事一个替罪羊足够了，我想，温家应该不愿意来做这只羊吧？”
　　温凡毅蹙眉：“你的意思是？”
　　谢斯止与他对视，眸色深邃：“能救温家的办法不止和谢家联姻一条，把K国的能源订单做下来，收益可观，虽不能让温家恢复鼎盛，但解决温家的燃眉之急应该不难吧？”
　　温楚溺：“你说得轻松，温家要是有能力自己做下这个订单，还至于苦恼吗？”
　　“要是我能帮你呢？”
　　少年的话一出，厅内所有人都静了。
　　他们打量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
　　——谢斯止。
　　谢家的私生子，备选的继承人排序里都没他的份。
　　他更是没有接触谢家核心生意的权力，凭什么夸下这样的海口？
　　“K国的弗拉克斯曼公爵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埃德温是谢盈朝的挚友，至于小儿子伊恩……”谢斯止笑笑，“他和我有点交情，以弗拉克斯曼家族在K国的地位，应该不难帮你们完成这项能源订单吧？”
　　温家人的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弗拉克斯曼家族在K国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谢斯止真能说服伊恩，甚至都不需要两家合作，他只需要在关税、条例等方面给温家一点便利，就足以帮助温家做下这笔订单了。
　　温凡毅端详着少年。
　　圈子里总传，谢家的小少爷是个野种，不学无术。
　　可现在他看来，那似乎并不是对这少年最真切的评价。
　　他像一汪静水，表面无风无波，实则水面之下涌动着汹涌的暗潮。
　　那诡秘的漩涡只要凝聚起来，力量足以吞噬千斤的巨船。
　　温凡毅也知道，一旦与这少年达成联盟，就相当于温家的把柄被他抓在了手里，免不了日后要为他做事，可目前来开，他只能这样选择。
　　谢斯止达到目的，懒洋洋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学院了。”
　　他指着桌上的录音设备：“这东西，是我昨晚派人去谢文洲房间搜出来的。他是目前谢氏的第一继承人，谢盈朝不婚不育才是他想要的，谢盈朝有了孩子，以他的心思的手段，还会让别人来染指谢家吗？”
　　“你不会真的天真地认为，谢文洲有那么好心，要帮你成为谢家的女主人吧？”
　　温楚溺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以我对谢文洲的了解，他早算计好了。既除掉了许鸢，也可以把一切栽到温家头上，到时候谢盈朝追究起来，他有一百种脱罪的办法，倒霉的只有温家，而温家也有这样做的动机，两个可能成为谢氏女主人的人都被除掉，他完美脱身。”
　　谢斯止笑笑：“想借尹荔的生日宴一箭双雕，殊不知自己才是别人箭下的雕，真蠢。”
　　这话是赤.裸裸的羞辱，但句句是实。
　　温家人脸上露出了灰败的神色。
　　这次，是真真切切叫人给耍了。
　　谢斯止走到门口，脚步忽地顿住。
　　清晨日光洒落在他漆黑的鬓角，他回头：“还有一件事，我认为你们需要知道。”
　　“以后，别碰我嫂子。”
　　……
　　谢斯止上了车。
　　司机是谢铎。
　　谢铎拉开一罐速溶的椰奶咖啡，递给他：“温楚溺以为的一箭双雕，既能搞掉许鸢自己嫁到谢氏，还能顺带整治尹家，谢文洲也以为自己一箭双雕，能同时搞垮两个即将成为谢氏女主人的女人。”
　　谢铎偏头打量他：“实际上，真正的猎手，从不会被人发现踪迹。”
　　谢斯止啜饮了一口咖啡醒神。
　　“你用伊恩的关系帮了温家，他们还有把柄在你手里，或许将来能被你所用，而温家恨上了谢文洲，只要愿意作证，谢文洲被废这件事，谢盈朝的伯父就没法拿你怎么样，尹宸也是因为你的出现才免遭人算计，指不定尹家也得承你一份情……”
　　“……还有许鸢，她现在一定很感激你吧？”
　　少年默不作声，他坐在副驾上，垂眸盯着手中的咖啡罐子。
　　罐子是深褐色的，颜色像极了那年母亲房间里带花纹的地板。
　　那年他十岁，冷言寡语，努力隐去所有的存在感，只想在谢氏的庄园里好好地活下去。
　　晚霞烧红了半片天。
　　他下学回来，小跑回房间。
　　每逢这时，母亲都会烤好几个鲜甜的蛋挞给他做点心。
　　可是那晚，母亲没有在门口迎他，屋里也没有鲜奶和蛋液的香味。
　　谢斯止上楼，见母亲的房门虚掩。
　　女人躺在地板上，头发凌乱，裙子被撕成碎布。
　　褐色地板上点点□□刺痛了他的眼。
　　他跪在两眼无神的母亲身边，捡到了一条属于谢文洲的领带。
　　她生他时才刚成年，即使那时他已经九岁了，她依然保留着少女时的体态和柔美。
　　她带他仰人鼻息、寄人篱下，在这吃人的庄园里只为了活下去，任何一个人都能将她踩到脚下，凌.辱、折磨。
　　第二天夜里，她自杀死于谢盈朝的床上。
　　知道真相的谢斯止没有掉一滴眼泪。
　　眼泪向来是最无用的东西。
　　要得到想要的东西，要让憎恶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哭没有用。
　　谢斯止厌恶地盯着手里的椰奶咖啡。
　　褐中带着几缕白浆，像极了十岁那年他在地板上看到的脏东西。
　　让他心烦。
　　他随手把喝了一口的咖啡丢出窗外，易拉罐的液体哗地洒在了柏油路上。
　　谢铎淡淡道：“……许鸢现在或许会感激你，可如果她知道，谢文洲之所以着急对她下手，是因为有人天天在他耳边做心理暗示，暗示她就要成为谢氏的女主人，就要为谢盈朝生下完美的继承人，她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裴霁言在侧门外等她的那天清晨，有人利用苦肉计和她的同情心故意拖住她，不许她离开，她又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她父母虽然破产却并没有欠债，青木帮之所以把她掳走，是因为有人提前和青木帮……”
　　“谢铎。”
　　谢斯止眼底渐渐漫起寒意，他眼神危险：“我建议你，别再说下去。”
　　谢铎耸耸肩，识趣地闭上嘴。
　　少年偏头望向窗外的秋日风光。
　　道路两旁，枯枝落叶随秋风坠落。
　　在温暖的朝阳下，谢斯止的冷冽很快被驱散了。
　　他想起昨晚，少女猫一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
　　世界很大，夜晚很冷，他是她溺在水中唯一能抓住的一根薄草，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而他的指尖拨弄着她的身体，像在拨弄一朵水中含苞待放的莲花骨朵，柔软、湿润。
　　她身上的香味，她的肌肤上的汗珠，她潮湿的头发，和她压抑的、唇间的低语，无一不深深烙在他脑海里。
　　那滑腻触感能令任何男人为之疯魔沉沦，他也不例外。
　　只要想起，就会心神晃荡，唇齿泛干。
　　谢斯止安静了很久，用一种温柔的声音低喃：“许鸢，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第16章 
　　许鸢在课间被裴霁言拦住了。
　　开学日，她见过他作为新生代表在礼堂发言。
　　可也不知是缘分没到还是有人故意安排，这一个月里，他们从没有在学院里遇到过。
　　在此之前，裴霁言更是对她同在学院就读的事一无所知。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学院念书？”裴霁言蹙着眉，似乎有些受伤。
　　许鸢默认。
　　他又问：“那晚的纸条你看到了吗？”
　　许鸢抬眼看向他，尽管她没有承认，可裴霁言依然从她神色中得到了答案。
　　“要不是昨晚尹荔在生日宴上说漏嘴，我还以为你被困在庄园里，哪里都去不了。”裴霁言自嘲地笑，“其实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谢盈朝他对你还不错吧？”
　　“裴霁言。”许鸢喊他名字，“抱歉，辜负了你一番好意。”
　　许鸢不知道该和他用怎样的态度和身份去交流，她道了歉，想从他身边借过。
　　裴霁言拽住她：“你知不知道谢盈朝是什么样的人？”
　　“我听说他……”他家教良好，无法坦然地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隐私，“总之，如果你需要，我能帮你。”
　　许鸢缓缓从他手中抽回手：“你真的帮得了我吗？”
　　裴霁言一愣。
　　“你那晚说过，因为和青木帮有交往，所以你被父亲关了起来，如果知道我是青木帮送给谢盈朝的女人，你的父亲会让你帮我吗？谢家的势力遍布全国，只凭你和我的力量，能逃到哪里？”
　　“一旦被追到，我自己就算了，怎么好牵连你？”
　　听到她话里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裴霁言暗沉的眼眸亮了亮：“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跑不掉？”
　　许鸢温柔地笑笑：“谢盈朝就算再生气，最多也只是为难你，他不会真为了一个女人与裴家为敌，我呢？”
　　裴霁言瞪圆了眼睛，眼里的光清澈单纯。
　　“你的试错没有成本，可对我而言，走错一步，前面就不是自由了。”许鸢看着他，“是地狱。”
　　她见过庄园里惨死的女人被埋进玫瑰园里，那吸收着腐尸营养绽放的玫瑰比别处更加妖艳。
　　她也听丽桦说过，有许多女人被佣人从谢盈朝的房间抬出来，生死不知。
　　丽桦说到这里，夜里风声四起，那场景比鬼故事更加惊悚。
　　“所以很抱歉。”许鸢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你得离我远一点，我还想好好活着。”
　　少女很有分寸，说的话也让人无法反驳。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层。”裴霁言很快反应过来，跟她道歉。
　　“别自责，你本来也没有帮我的义务呀。”
　　“不要说这种话。”裴霁言拧起眉头，“去年冬天我突然转学去了你的学校，你都不好奇是因为什么吗？”
　　像他这样的背景的人，一般不会去读许鸢所在的公立高中念书。
　　“去年深秋，你穿着一件浅黑色的毛衣，在河边湿地喂鸽子。”
　　许鸢因他的话愣了几秒。
　　深秋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去河边的湿地散步。
　　湿地边休憩的白鸽匍匐在她脚下，她随手掏出包里的点心，捏碎了摊在掌心。
　　于是，鸽子就飞到她掌心来啄食。
　　还有一只落在了她肩膀，歪着脑袋去蹭她耳侧的头发。
　　那时，少女穿了她很少会穿的黑色，鸽羽雪白，衬得她的皮肤也白得透明。
　　在秋天温暖日光里，她美好得像幅画，烙在了他心上。
　　“我回到家，私下调查了关于你的一切，我知道这很不磊落，但我忍不住。”
　　“我甚至转去了你的学校，想离你近一些，很傻吧？”
　　“怎么会？”许鸢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令人心安的、温柔的力量。
　　裴霁言凝视着她坦诚的目光。
　　她身上的纯粹、清澈一如从前，他几乎要感激得落泪。
　　——在她陷入困境时，他没有任何办法解决，她却没有丝毫埋怨他的意思。和他从前认识的许鸢一样，善解人意，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都沉静得如同天上的月亮。
　　“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带出谢家。”他执着道，“给我点时间。”
　　……
　　许鸢和裴霁言分别后，抱着课本走向下节课所在的教学楼。
　　路上擦肩而过有说有笑的学生，只有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沥青路，时不时踢几下小石子，思索着裴霁言刚刚说的话。
　　“许鸢——”
　　谢斯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下惊破了许鸢的沉思。
　　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不自然。
　　少年就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她还记得昨晚的事，不想这么快就和他面对面，于是假装没听到，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谢斯止锲而不舍：“许鸢——”
　　他也加快了脚步。
　　许鸢慌了，像只被猎人追逐的小鹿，慌不择路下竟然跑了起来。
　　她一跑，谢斯止也跟着跑，很快就把她堵在了教学楼后砖红色的彩漆墙壁前。
　　他刚下了马术课，身上流了些汗，散发着少年人独有的阳光明澈的味道：“躲我呢？”
　　“没。”
　　“因为昨晚的事？”
　　“都说了没有！”
　　她总是淡淡的，有种风雨之下也能岿然不动的沉稳和温柔，用这样急促的语气和人说话还是头一回。
　　谢斯止笑眯眯的：“看来是了。”
　　“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思躲我呢？”他自言自语，“是身为嫂子，却和弟弟躺在一张床上过夜觉得心里有愧？还是因为明知道背德，却放任自己沉沦在一时的快乐里而不拒绝我的……”
　　“谢斯止！”许鸢忍无可忍道，“快闭上你的狗嘴。”
　　她的脸红成了小番茄：“我根本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再胡说，我、我就……”
　　“你生气了？”谢斯止像是看见了什么世界奇观，笑得更灿烂了，“你也会生气啊？”
　　少女的脸皮很薄，再逗下去，她恐怕真的要气到了。
　　可她太温柔有礼了，就算生气也说不出什么重话，“闭上狗嘴”大概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歹毒的骂人的话了。
　　“好了，我以后尽量不提了。”
　　“为什么是尽量？”
　　谢斯止戳戳她光洁的额头，很不正经地说：“你笨吗？你这算是有把柄攥到我手上了，以后要把我当少爷供着，明白吗？要是敢惹我生气，就拿把柄出来要挟你。”
　　许鸢抿唇：“谢斯止，你昨晚趁人之危本来就很不对，我没有找你麻烦，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见许鸢真的有生气的趋向了，他比出个投降的姿势：“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嘛，一起去上课吧。”
　　“一起？”
　　谢斯止指着她手里斯瓦希里语的课本：“你忘了？这堂课还是我帮你选的。”
　　……
　　斯瓦希里语是非洲的一种语言。
　　这门课程在学院算是小众中的小众。
　　一堂课上只有五六个人，除了许鸢和谢斯止外，其他人都是被调剂来的。
　　谢斯止上油画课虽然散漫。
　　但在这门语言课上，他还算认真，一直听老师讲课，笔下写写画画记个不停。
　　中途，老师教完课本上的内容，要学生自己练习，他抱著书本来到许鸢面前。
　　许鸢还在生他的气，不想理他。
　　谢斯止凑到她身边：“许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只小兔子，她脾气好，可一旦生起气来，就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闷闷鼓鼓的。都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可我看她，根本就不像会咬人的样子。”
　　“谢斯止。”女孩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细声细气地恳求他，“你能不能把昨晚的事忘了啊？”
　　谢斯止坐在她前一排的椅子上，背抵着窗台，懒洋洋地看她：“可以是可以。”
　　日光穿过玻璃，落在他拿书的手指上，骨节分明，白皙细腻。
　　许鸢目光落在他指尖，想到昨晚他抱着她，在她某处轻轻抚动的触感，脸又红了。
　　“不过总是脸红怎么能行？难道以后在谢盈朝面前看见我，你也要脸红吗？嫂子。”
　　“也不要这样叫我。”
　　“你要求真多。”谢斯止扬了扬课本，“陪我练习对话吧，只要把对话练好，我都答应你。”
　　许鸢翻开了外语课本：“为什么要学这门语言？”
　　谢斯止淡淡道：“谢氏的生意目前没有涉足非洲，而谢盈朝他刚好有这个打算，我学一下又不亏。”
　　他选了一篇简单的小课文，端起书一板一眼道：
　　“Wewe ni waridi wa miungu, ndege katika ngome yangu.”
　　（你是天神的玫瑰，是笼中的鸟儿。）
　　许鸢接道：
　　“Mimi sio waridi wa mtu yeyote, wala ndege wa mtu yeyote.
　　Mimi ni mrembo na nina thamani tu kwa sababu mimi mwenyewe.”
　　（我不是任何人的玫瑰，也不是任何人的鸟儿。
　　我美丽，我珍贵，只因为我是自己。）
　　谢斯止：“Dada yake, wewe ni.”
　　Dada yake？
　　这和许鸢书上的内容不同。
　　她书上印得分明是“Lily, wewe ni.”，翻译为“莉莉，你是。”
　　可是Dada yake又是谁？
　　许鸢翻开课本背后的词汇表，对着索引一个一个寻找。
　　在看到“嫂子”两个字时，她怔了怔，啪地合上了书页：“谢斯止，你真是……”
　　少年没有让她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他按住她手下的书本：“许鸢，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揉她头发：“……还这么乖。”
　　他望进她的眼眸里，唇角一哂：“别太信任我了，会叫你失望的。”
　　许鸢慢吞吞拍掉他的手：“昨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听说谢文洲被送到了最顶尖的医院抢救，以他在谢家的地位，许鸢不认为谢斯止伤人后可以逃脱追责。
　　“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对我说。”
　　“你别管了。”少年散漫地笑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课程还没有结束。
　　他随手把课本放回桌上，站起身，一副打算逃课的模样。
　　老师没有管他，毕竟连院长对他的态度都很恭敬。
　　谢斯止温柔地看着她：“今晚我让司机送你去尹家住，就别回庄园了。”
　　……
　　对于许鸢没有打招呼的拜访，尹荔开心得不得了。
　　“我都不知道多久没和朋友一起睡过觉了！”
　　许鸢：“真的很打扰，我让司机送我回庄园，可他不听我的话。”
　　“不打扰不打扰！怎么会打扰呢！”
　　尹荔开心地带许鸢参观她的家。
　　虽然不是谢家那夸张的庄园，但也相当豪华了。
　　“这是我睡觉的地方，当时我只给设计师提了一个要求——床要够大！我恨不得天天早上在一万平米的豪华大床上醒来。”
　　“这是我的衣帽间，许鸢你今晚就穿我的睡衣，还有那些礼服裙，都是新的，以后需要你尽管来找我借，送你也行。”
　　“还有这个。”尹荔孩子一样抱起一只熊猫公仔，“这是尹宸送我的生日礼物，可爱吧？”
　　许鸢：“尹宸他怎么样了？”
　　尹荔提起昨晚的事就来气：“狗胆包天，他们竟然敢在我的生日宴上迷晕我哥！太卑劣了，还好那只是普通迷药，对身体没有损伤，要是我哥出事了，我一定上门咬死谢文洲和姓温的一家。”
　　“尹宸出了那样的事，你家不打算追究吗？”
　　“本来是想追究的，我爸正要去呢，可底下的人告诉他，谢盈朝回来了。”尹荔叹了口气，“现在谢文洲被废了，他们自己家的事情都扯不清楚，哪还有空管尹家？所以他打算过几天再上门。”
　　她说完，看见许鸢平和的脸色变了。
　　女孩面容有一点苍白：“你说什么？”
　　尹荔：“谢盈朝今天回来了，正在庄园处理谢斯止和谢文洲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许鸢浑身冰冷。
　　午后课堂上，谢斯止对昨晚的事满不在乎，她以为他可以处理好。
　　可现在谢盈朝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地赶了回来，说明他对这件事很重视，远不像谢斯止表现得那么容易糊弄。
　　怪不得谢斯止要她今晚住在尹家。
　　今夜的庄园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象。
　　“尹荔。”许鸢问，“以你对谢家的了解，谢斯止做了那样的事，他会怎么样？”
　　尹荔看出了她的不安，慎重地说：“这不好说，我只知道，谢文洲的父亲是谢盈朝的亲伯父，他能力很强，当初差一点就竞争过谢盈朝的父亲成为谢氏的掌权人，直到现在，在谢家的地位都举足轻重。”
　　“而谢文洲是他唯一的儿子，正是因为这点，他才敢那样肆无忌惮对你下手。”
　　“我听说，几个月前谢盈朝差点被书架砸死，嫌疑指向谢文洲，他最后得到的惩罚是什么？”
　　许鸢的神情越发凝重了。
　　书房的事，是她与谢斯止的共谋。
　　他来动手弄坏架子，她把人引到书架之下，谢盈朝无论如何也会受伤，而只要他受伤了，短期内就无法碰她，这可以为她谢家的生存争取时间。
　　在谢盈朝回来的前几天，谢斯止告诉她了谢文洲的喜好。
　　她穿红裙引诱谢文洲在书房发怒，最后顺利成章，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
　　可即使谋杀谢盈朝的嫌疑指向他。
　　这样重的罪名，他也只是被家法抽了五十鞭子。
　　昨夜，他迷.奸未遂，远不及谋杀谢盈朝的罪名重。
　　谢斯止那一刀真的能说服谢家吗？又或是，真的能被谢家的人原谅吗？
　　他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她。
　　许鸢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走入那深渊。
　　哪怕他走时是笑着的，和往常一样散漫无状，许鸢依然不觉得事情真如他所表现得那样轻松。
　　“尹荔。”许鸢思考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帮我个忙吧，就当我欠你一次。”
　　她从来柔和淡泊，眼里露出这样坚定的光芒时，竟也让尹荔愣住了，她问：“什么？”


第17章 
　　在弗拉克斯曼学院念书的这一个月里，许鸢偶尔会与谢铎和谢静秋产生一些交集。
　　根据她的观察，谢铎虽然优秀，但他对谢家的财富和权力是真的没有心思，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做个游戏人间的浪子，他偶尔见到她戏谑地称呼她为嫂子，只是为了看她脸红。
　　至于谢静秋。
　　一个月内，每周都有一天，谢静秋打着餐厅没处坐的幌子和她一张桌吃午饭。
　　实则，谢静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吃饭，她的注意力都在问许鸢问题上。
　　-问她学业。
　　-问她身体情况。
　　-问她在学院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心仪的男生。
　　-问她最近有没有和谢盈朝联系。
　　那晚谢家的花园晚宴上，谢静秋也是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许鸢隐隐觉得，她或许不是自己好奇，而是在帮谢盈朝问。
　　谢盈朝不在国内，谢静秋就是他按在许鸢身上的监控。
　　只是这监控放得很松，不会经常出现，只是偶尔探查一下她的近况。
　　谢盈朝的归期延迟，却没有说明缘由。
　　在某次吃饭时，谢静秋无意间说漏了嘴，她说谢盈朝是最守时的人，如果莫名其妙延迟归期却不说明原因，那么很可能是家族的生意出现变故，再或者，是他出事了。
　　每隔一天，谢盈朝都会在晚上十点和许鸢通一个视频。
　　那天许鸢留意了视频中的谢盈朝，他的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
　　不过她没有问原因。如果谢盈朝想说，会主动告诉她，他不主动开口，她也不该多嘴。
　　坐在尹家飞驰的车上，许鸢把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事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斯止虽然如尹荔所说疯了一些，但他绝不是笨蛋。
　　他不会在明知做了无法脱罪的情况下，依然为了一时愤怒废了谢文洲。
　　那天在场的人有温家的、尹家的，还有她、和谢文洲本人。
　　到底用什么的理由，才能让谢斯止免于被追究？
　　谢斯止离开房间时曾叫尹荔转告温家人，他第二天会登门拜访。
　　如果是这样，他今天应该已经去过了温家。
　　从他上课时还不错的心情来看，他和温家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说不定，那么温家应该不会多嘴。
　　尹宸因为谢斯止的出现阻止才没有掉入这场算计里，他不会说对谢斯止不利的话。
　　至于许鸢，她当然也不会。
　　那么现在唯一无法控制的，就只有谢文洲。
　　可他是谢斯止亲手废的，怎么可能消泯恨意原谅谢斯止呢？
　　想要把谢斯止拉出来的唯一办法，不是帮他辩解他这样做是情况紧急出于无奈。
　　而是要另想办法，把谢文洲也拉下水。
　　——只有让谢斯止的行为有合理充分的动机，他才能逃过一劫。
　　而显然，谢文洲对许鸢做的事，不足以严重到成为谢斯止那样做的合理动机。
　　许鸢某一刹那难过地想，她做了十八年遵纪守法的公民，现在却这样轻易地沦陷成了少年罪恶的同谋。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给谢铎打去电话。
　　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事，嫂子？”
　　许鸢无暇纠正他称呼的问题了：“谢盈朝在F国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铎：“你问这做什么？”
　　许鸢：“我想知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感激不尽。”
　　谢铎静了静，像是在思考：“你知道也无妨，大哥的汽车被人动了手脚，发生了意外，不过他很幸运，动手的人消息不太灵光，把炸药安装在了前面那辆开路的车上，所以大哥只是受了伤，并没有生命危险。”
　　许鸢心里一凛，果然就像谢静秋说得那样。
　　她问：“是谁做的？”
　　谢铎告诉她：“还在追查，应该不是F国的生意对手，毕竟对F国了如指掌的人，也不可能让大哥在爆炸中活下来。”
　　“谢谢您。”许鸢挂上电话。
　　这些消息，足够了。
　　……
　　庄园的夜和往常一样漆黑。
　　尹家的车停在主屋外的路上。
　　皮鞭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盖过了一切。
　　初到庄园那晚，谢斯止为她与谢文洲起了冲突，也是像这样脱掉上衣，跪在主屋的门外挨打。
　　他不知被打了多久，后背的血沿着流下，落在地上，积了一滩。
　　风里飘来血的腥味。
　　佣人手里沉重的鞭子落下，谢斯止晃动了一下。
　　他掌心撑在大理石台阶上，带着自己的身体，缓缓挺直了脊背，如从前一样，不允许自己露出丝毫懦弱、摇摆的姿态。
　　他皮肤很白，身形瘦削，肌肉却漂亮。
　　在这样干净的底色上，显得鞭痕和血迹格外斑驳。
　　可他脸上的神情很淡很静，像是对疼痛麻木了。
　　只有在听到车声抬头看到许鸢时，朝她露出了一个苍白、温和，却并不意外的笑容。
　　尹荔惊恐地瞪大了眼。
　　在她的认知里，犯了错最多被训斥几句，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罚站墙角，但打从她成年以后，就没有过了。像谢家这样直接动鞭子的家法，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朝自己哥哥身边靠了靠，尹宸看着许鸢：“你确定要进去吗？”
　　许鸢缓缓点头。
　　庄园里的佣人，她分不清谁是谢盈朝的心腹。
　　因此不敢多看谢斯止一眼，生怕被人看出她眼中不平静的情绪。
　　可当她经过谢斯止身边时，他却突然伸手，用沾染着血迹的小指，勾住了她冰冷的指尖。
　　许鸢低头。
　　少年满身的血，唇边弯起一个懒洋洋的笑意，有些吃力。
　　他应该是很疼的，气音低低地问：“怎么回来了？你心疼我啊？”
　　佣人停下了鞭打。
　　不远之外的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谢盈朝只要稍稍一抬眼就能看到他们正在勾缠的指尖，许鸢不知道，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她没有说话，甩开谢斯止的手，走进大厅。
　　少年在她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谢盈朝靠在主位的沙发上。
　　比起一个月前离开时，他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也白了几分，但眼里锋锐的光芒依旧。
　　谢铎说，他因为爆炸受了不轻的伤。
　　养伤不能穿太紧的衣服。
　　可他依然西装革履，无论仪表还是礼仪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许鸢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看到他那一刻，眼圈红了：“谢先生，您回来了。”
　　谢盈朝知道她今晚宿在尹家的事，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回来。
　　少女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和记忆里一样干净，只是泛红的眼尾惹人心疼。
　　这一个月来，他隔一天就给许鸢打一次电话。
　　而她也很乖，算着时间守在房间里哪也不去，除了昨晚。
　　尽管他性.癖恶劣，性.欲也强烈得异于常人。
　　但同事业、家族、和他自己比起来，女人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许鸢这个女人，她就像造物主为他的喜好而定制的专属品。
　　无论外形、谈吐，内在还是教养，都让他着迷，那是源自于灵魂深处的震颤，自制力已然无用了。
　　能再见到许鸢，他很开心。
　　但见到伤心的许鸢，那喜悦的情绪瞬间被更强烈的不满覆盖了。
　　——他知道她那泛红的眼尾是因为什么。
　　坐在他不远处沙发上的是一对中年男女，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女人脸上带着泪痕，望向许鸢时面色不善：“这就是勾引文洲的那个贱女人？”
　　很显然，他们是谢文洲的父母。
　　谢盈朝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您对我的女人缺乏最基本的尊重，道歉，否则我会请您离开庄园。”
　　他的五官很立体，但气质阴郁，即使不发怒时，被他那一双眼睛盯着也很有压迫感。
　　当他眼里染了怒意，更是让人浑身发冷。
　　女人被他的气势吓住了：“对不起啊盈朝，我这嘴上没把门的……”
　　“不是和我道歉。”谢盈朝冷淡道。
　　他要她和许鸢道歉，这下女人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
　　一旁的谢绍掀了掀眼皮，开口打圆场：“盈朝，何必吓唬你伯母，她是因为难过才乱了方寸。”
　　“我和你伯母今天来只是为了要一个公道，哪怕医生把文洲断掉的生.殖器接了上去，以后也很难不影响到器官的功能，你不会认为，抽谢斯止一顿鞭子，就能抵消文洲所受的痛苦吧？”
　　谢绍不愧是上一代谢家掌权人的有力竞争者。
　　单是他说话时稳定和情绪和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就足以叫人看出他不是一个好招惹的角色。
　　谢盈朝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动。
　　他思考了一会儿，朝许鸢伸手：“过来。”
　　许鸢坐到他身旁。
　　他握住许鸢的手，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仿佛这样能让他静下心来思考。
　　他没有回答谢绍的问题，偏过头看着许鸢：“昨晚让你受惊了。”
　　许鸢低垂着头，似乎还沉浸在恐惧中无法挣脱。
　　她开口，绵软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没什么。”
　　“没有受伤吧？”
　　许鸢摇摇头：“我没有，不过谢斯止他伤到了。”
　　谢文洲的母亲冷笑：“比起文洲的伤，他那点小伤算什么？”
　　一刻不停的鞭声是这夜晚最残酷的背景音。
　　想起少年身上斑驳的血迹，许鸢孤注一掷，抬头看着谢盈朝：“您也受伤了，对吗？”
　　谢盈朝挑眉：“你从哪里知道的？”
　　许鸢像是凝噎住了：“……没、没有，我猜的。”
　　谢盈朝握着她的手猛地缩紧：“许鸢，对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的？”
　　许鸢抬起清凌凌的眸子，凝视着男人：“有些话，由我说出来不合适。”
　　“我允许你说。”
　　许鸢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反握住他骨节棱致的手：
　　“谢先生，我昨晚听到文洲少爷说，只要解决了阻碍，继承人就能变成掌权人……”
　　谢文洲的母亲蹭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谢盈朝脸色不变：“说下去。”
　　许鸢得到允许，继续说道：“……您最近脸色很差，视频里的背景似乎也不是住宅，所以我私下问了铎少爷，他说您在F国遭遇了一场爆炸，我又问了昨晚也在现场的尹宸，确认了那不是我的幻听。”
　　谢盈朝看了眼谢绍：“尹宸也在现场？”
　　许鸢脑子里那根弦倏地紧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谢文洲的父母并没有把昨晚的情形如实以告。
　　而这显然意味着，告诉了谢盈朝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是麻烦。
　　对他们而言的麻烦，就是对谢斯止而言的生机。
　　许鸢一下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光有尹宸，还有温家人。”
　　她轻声说道，但也仅限于此，再多说，就不明智了。
　　谢盈朝的眸光暗下来：“真有趣，伯父伯母可没对我说这件事还有另外两家的参与。”
　　谢文洲母亲：“管它谁参与，文洲是被谢斯止废的，先把这件事扯清楚再说……”
　　她还想说下去，被谢盈朝打断了。
　　他叫来丁管家：“把斯止叫进来。”
　　佣人拿了一条毛巾为谢斯止擦拭背上的鲜血。
　　因为失血和疼痛，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冷汗将他额前的碎发打湿，狼狈地黏在脸侧。
　　不过他的脊背在任何时候都是挺直的，哪怕鲜血横流，也没弯下一分一毫。
　　“哥。”少年站在沙发之前。
　　谢盈朝：“为什么不说，昨晚除了你还有温家和尹家在场？”
　　少年哂笑：“我也没有机会吧？”
　　谢绍与妻子坐下后，谢盈朝找人叫谢斯止过来，问他昨夜是不是他动的手。
　　谢斯止刚点了头，谢文洲的母亲就站起来指着他一顿痛骂，勒令佣人将他带下去打。
　　谢盈朝没有阻拦，谢斯止自然就没有开口辩解的机会。
　　“告诉我，温家与尹家为什么在场？”
　　“大哥不如亲自去问。”谢斯止挑眉，“从我嘴里说出的话，伯父和伯母恐怕也会怀疑真假。”
　　谢盈朝抬头，发现尹荔和尹宸正站在门边。
　　许鸢低声解释：“尹小姐怕我再遇到危险，所以亲自送我回来了。”
　　尹荔大步走进厅里：“不全是为了送许鸢，我和我哥是来找谢家讨说法的。”
　　她一向是以粗莽、暴躁和草包闻名，连招呼都懒得打：“谢盈朝，谢家什么意思啊？你们家内斗我管不着，可谢文洲也太下作了吧？自己做下龌龊事就算了，还想拉我哥当替罪羊。”
　　谢文洲母亲：“尹小姐这是哪里话？”
　　“呵。”尹荔冷笑，“去问你儿子啊，昨晚同情他断了命根子，我没当场发作，现在你们既然有精力闹，那说明没事了，不如大家一起闹开好了，他迷晕许鸢已经够龌龊了，还迷晕我哥想把他和许鸢放到一张床上，我呸。”
　　谢绍脸色不变：“你有证据吗？”
　　尹宸适时插嘴：“我看医生的单据都还留着，再或者让温家人来作证，当时有好几个温家的在现场。”
　　谢盈朝搭腿坐着，很难从他眼底看出情绪，他笑：“不错，温家也有份。”
　　谢斯止忍着疼痛，蹙起眉梢：“谢文洲与温家做了一个交易，只要除掉许鸢，温楚溺就还有嫁进谢氏的机会，而谢文洲帮了温家的忙，以后温楚溺做了谢氏的女主人，当然也会知恩图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抬眼观察谢盈朝的脸色。
　　如他所想，男人的脸色不那么明朗了。
　　如果将谢氏比为一座王国，谢盈朝就是当之无愧的王。
　　他有能力有手段，当然也有王者的心思。
　　——谋算着想要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却和别的男人图谋算计他，普通男人尚且不能忍受，何况谢盈朝。
　　这无异一顶预支的、吃里扒外的伪绿帽，是将男人的尊严放在脚下去踩的举动。
　　谢斯止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垂下了眼睫：
　　“不过事发当晚，温家发现，这件事对他们有害无益。”
　　“和谢文洲图谋，相当于有把柄攥在了他手里，就算以后温楚溺嫁到谢家也会受制于人，更何况，要是东窗事发，谢文洲毕竟是谢家人，他未必会有事，温家倒很可能被推出来成为替罪羊，所以——”
　　“——温家中途打消了念头，可他们无法阻止事情发展，就找到了我。”
　　谢斯止几句话就把温家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
　　“我原本不懂，谢文洲为什么要对许鸢下手，直到听见他说，只要大哥厌恶了许鸢，谢氏短时间内就不会有新的继承人出生，那么就算这一次爆炸不成，还有下次。”
　　“一派胡言！”谢绍站起了，冷冷地盯着谢斯止，“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谢盈朝沉默地听着，没有表态。
　　“一派胡言吗？”尹宸再次插嘴道，“谢伯父，我当时也在场，隐约中也听到了爆炸两个字呢。”
　　他笑得很阳光单纯，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
　　加上他不是谢家人，他的话分量并不算轻。
　　“你当时被迷药迷晕了，和许鸢一样神志不清，你们怎么能分辨出那些话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的？”谢绍冷静道，“盈朝，你是聪明的孩子，说不定是有人自己在F国动手害你，借机嫁祸给文洲。”
　　谢斯止笑笑：“伯父是在指我吗？”
　　“可是，我有什么理由杀死大哥呢？”
　　“就算大哥没了，继承人除了谢文洲外，还有谢铎和谢静秋，怎么算都轮不到我头上吧？”
　　“倒是谢文洲。”他抬起邃密的眼眸，“他害许鸢是既定的事实，几个月前书架倒塌也是他嫌疑最大，比起我，他更有可能想杀死大哥取而代之。”
　　“我之所以捅他那一刀……”
　　少年牵动唇角，背后的伤口痛得他嘶了一声，不过笑容依然带着一贯的散漫和天真：
　　“不仅因为他想碰我嫂子，更是因为，他害了我哥哥。”
　　谢盈朝平静的神情终于在此刻被打破了，他缓缓扬起浓黑的眉梢。
　　什么时候，他和谢斯止这么兄友弟恭了？


第18章 
　　-不仅因为他想碰我嫂子。
　　-更是因为，他害了我哥哥。
　　尽管谢盈朝并不很信谢斯止嘴里这句话，但在尹宸和尹荔的证词下，谢文洲一下被拎到了危险的风口上。
　　如果只是迷.奸未遂。
　　碍于亲人的情面，谢盈朝再厌恶也不能惩罚得太过严厉。
　　毕竟对于谢家而言，许鸢只是个外人，他不好为了她得罪谢绍。
　　可事情上升到谢文洲图谋家族权力，并且试图害死掌权人，就没那么容易揭过了。
　　在这件事上，就算是谢绍也不能多说什么。
　　书架坠落，谢文洲还是最大的嫌疑人。
　　谢盈朝能容忍他一次，绝不可能再三地容忍。
　　谢斯止需要被惩罚这件事，在谢盈朝的力排众议下，暂且搁置下了，一切要等F国的爆炸案查出结果。
　　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谢绍夫妇愤然离开庄园。
　　谢斯止站在屋外的冷风里。
　　他点了根烟，想以此把注意力从身体的疼痛上转移。
　　他不喜欢赤身裸.体的感觉，所以披了件薄软的衬衫在身上，去送尹家兄妹。
　　“今晚的事，谢了。”
　　谢斯止很清楚，只有他一个人的证词，很难打动谢盈朝。
　　许鸢和尹宸的出现，帮他解决了很大的麻烦。
　　尤其尹宸作为一个外人，谎称听到了“爆炸”两个字，无异于给谢文洲压了一座让他难以翻身的大山。
　　谢盈朝一定会重新调查F国的事情，至于他能查到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在此之前，谢斯止不会有事。
　　毕竟他的理由还算充分——为了嫂子，也为了哥哥。
　　哪怕谢盈朝心里不信，但为着这句面上的鬼话，也暂时不会让人动他。
　　“要谢就谢许鸢吧。”尹宸打着瞌睡，“是她说，这是报复谢文洲最好的办法。我和尹荔并不是想帮谁，只是想看谢文洲倒霉，毕竟他算计到我的头上，这是他自找的。不过现在我们两清了，算是还了昨晚欠你的人情。”
　　“以后有能让谢文洲倒霉的事也尽管叫我，我要让他知道，尹家不是好惹的。”尹荔握了握拳头。
　　谢斯止点头，唇角弯出礼貌的笑容。
　　尹家兄妹走了，他那抹笑很快敛回了唇角。
　　他回头。
　　在苍茫的月色下，谢盈朝的住处亮着璀璨的灯光。
　　——他把许鸢带了回去。
　　……
　　男人唇舌间的气息充斥着许鸢的口鼻，堵住了她所有呼吸的路径。
　　她的唇被吮得生疼，津液交缠时，头脑陷入一阵眩晕里。
　　模糊中，她觉得自己被抛进了一片熔岩之海，灼热的火焰围困住她，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被死死拿捏住了。
　　谢盈朝将她抵在穿衣镜前，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许鸢呼吸一窒，被迫仰头看他。
　　“你不专心。”男人的唇和她分开，气息扑在她鼻尖，“在想什么？”
　　许鸢：“你的伤……”
　　隔着衬衫的面料，她能感受到他衣服之下纱布的触感，他的伤并没有好全。
　　谢盈朝凝视着她，缓缓松开手。
　　可他的唇没有离开，仍在许鸢的嘴唇与鼻尖轻蹭：“想我了吗？”
　　“还好。”许鸢如实回答，“就是有些担心。”
　　谢盈朝听到她的答案，弯唇笑笑。
　　她僵硬成这样，要硬说想他，他也不会信。
　　这样也不错，至少在他面前，她愿意说真话。
　　谢盈朝放开许鸢，他解开西装的纽扣，脱掉衣服随手丢在沙发上。
　　许鸢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衣服拿起来，折好挂在衣架上。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谢盈朝把衬衫也脱了。
　　他赤着上身靠在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朗姆酒，静静地看着她。
　　他胸口遍布着新伤，有的揭了纱布，有的还没有。
　　“你现在可以喝酒吗？”
　　“酒精含量不高。”
　　“那也不行。”许鸢把他手里酒杯拿走，“哪怕只有一点酒精，也会影响伤口的恢复……”
　　她说着说着停下，抬头观察谢盈朝的神色，有些胆怯地改口：“……但如果实在想喝，也可以不用听我的。”
　　她仔细拿捏着和他相处的分寸。
　　“许鸢。”谢盈朝端详她的神色，“你很怕我吗？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女孩的薄唇绷成一条紧张的直线。
　　他以前假扮钢琴老师时，她还可以勉强和他谈笑。
　　现在，面对一个这样锋芒毕露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再怎么装作自然和无畏，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我……”
　　“说实话。”
　　许鸢索性实说：“是的。谢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当初铎少爷花了一笔钱把我从青木帮带走，如果我把这笔钱还给谢家，您愿意放我离开吗？”
　　谢盈朝笑了，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愿意。”
　　是他的风格，温柔、优雅，却毫无余地。
　　“那……”许鸢与他对视。
　　这一次，她眼神没有躲避，“和我一起被送到庄园的女孩，您可以放她们离开吗？”
　　谢盈朝：“原因？”
　　“很多。”许鸢抿着唇，脸上呈现出苦恼的神色，“就当我是同情心泛滥吧，如果您注定不会放我走，那能放她们离开这座笼子也还不错，反正您的需求，只要有人能够解决就好了。”
　　“笼子。”谢盈朝放下酒杯，走近她，“这就是你对庄园的评价？”
　　许鸢点头，坦诚而自然。
　　“如果是笼子里的动物，那么该用锁链锁着，我并没有那样对你。”
　　“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其实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自由，不是吗？”
　　谢盈朝静了。
　　从前他只觉得这是个柔弱的女孩。
　　现在看来，她有自己的坚持和倔强。
　　一味柔软的东西对他而言是没有滋味的，柔中带刚，才是对这女孩完整的注解，也是他喜欢的。
　　因此，谢盈朝并没有生气。
　　“没有别的原因吗？”他问。
　　“有的。”
　　许鸢垂下眼，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神。
　　这男人的洞察力太敏锐了，她担心会被他看破她在说谎。
　　“您要我留下，我会留，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您。”
　　谢盈朝挑眉。
　　他是极有男人味的长相，眉骨很高。
　　当他流露出带有侵略性的神情时，眉眼之间分外的俊朗。
　　他把许鸢拉到面前，指腹轻轻抚摸她的眉眼：“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是别人，我一定把他抓到你面前，让你出气，可他是谢绍的儿子，现在还不能动他，但我和你保证，只要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把结果处理到令你满意。”
　　“我知道的，不怪你。”
　　他转移了之前话题，许鸢也没有再继续纠缠。
　　这正是谢盈朝喜欢她的地方。
　　她或许会在某些时候说些很天真的话，可她一直都是那么识趣。
　　只要他表露了不想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她就不会纠缠。
　　她顺着他，依附着他，虽然会有自己的小刺。
　　但在这层关系之中，那点软刺并不会扎疼他，是能带来新鲜感和快.感的东西。
　　“他都碰了你哪里？”
　　许鸢抬眸，清楚地看见男人眼中的占有欲。
　　谢盈朝指尖下滑，堵住了她的唇：“这里？”
　　指尖继续向下，落在她柔白纤细的脖颈上，语调危险：“还是这里？”
　　不等许鸢开口，谢盈朝的唇沿着她的额头一路滑落，重重地吮吻了上去。
　　……
　　谢盈朝的伤还没有恢复，没有留许鸢过夜。
　　许鸢回到自己的房间，丽桦已经把她的床铺好了。
　　她抱膝坐在床上发呆。
　　夜深人静，外面没有一点声音。
　　许鸢坐了很久，等到凌晨之后，才悄悄起来，推门出去。
　　谢斯止的住处离她不远。
　　许鸢很幸运，一路上没有遇到巡夜的人。
　　她站在谢斯止房门外，刚要敲门，却发现门没有关，开着一条缝隙。
　　她推开门，屋里布置简单，除了家具外什么都没有。
　　连着露台的落地窗上挂的是拖地的白色纱帘。
　　谢斯止开着露台的门，风吹卷着纱帘到处飘散，像间没有人住的鬼屋。
　　谢斯止坐在露台窗前的藤椅上。
　　他背上全是伤，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直接靠在了椅背上。
　　他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咔嚓咔嚓，手指每按一下，橘黄的火苗就跳跃在昏暗的房间，如同浮动的鬼火。
　　房门质量很好，被推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直到许鸢站在了他的背后，谢斯止才发现她进来了。
　　他身上的血味很重，伤口没有处理。
　　他回头看到许鸢，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诧异：“他没留你？”
　　许鸢：“医药箱在哪？”
　　谢斯止随手指了指柜子。
　　许鸢拿出医药箱：“躺去床上。”
　　“半夜来我房间，还要我上床，这有些暧昧吧……啊——”
　　许鸢在他背上的伤口处重重摁了一下，谢斯止闭上嘴，没再多话，乖乖地躺上了床。
　　他背后伤得不成样子。
　　许鸢先帮他清理了血迹，才消毒上药。
　　庄园常备的药膏品质不错，去疤痕很管用。
　　只是像他这样三五不时就要挨一顿鞭子，或者挨上几刀，也不知道身上的疤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掉。
　　谢斯止老老实实躺着，许鸢安静地上药，两人都很沉默。
　　直到快要把伤口处理好了，许鸢才开口：“为什么针对谢文洲？”
　　谢斯止拖长了语调，显得人懒懒的：“谁说我是在针对谢文洲？我明明是在救你，嘶——”
　　是许鸢拿棉签在戳他伤口。
　　谢斯止吐了口凉气：“你真是，没一点良心。”
　　“是谁告诉你兔子不会咬人的？”许鸢语气有些冷，“就算没有我，你也为自己找好了退路，F国的爆炸与你有关吧？”
　　谢斯止沉默了几秒，继而笑了：“许鸢，别这么聪明。”
　　“这件事的思路和玻璃书房里你弄断书架砸伤谢盈朝一样，都是借谢盈朝的手除掉谢文洲，你知道，只要把事情上升到另外的高度，就算我不回来，你自己也可以应付得来。”
　　“可如果你不回来，我还要多挨几鞭子，会被直接打死也说不定，所以，我还是谢你。”
　　谢斯止嬉皮笑脸，可许鸢的声音却很严肃：
　　“爆炸发生在半个月前，谢斯止，局是你布的，你怎么能算到谢文洲会对我下手？”
　　少年沉默了会儿：“是巧合，就算没有昨晚，我也会想办法解决他。”
　　“你送我去尹家，也不是为了让我避开今晚的事，是想让我在尹家听到消息后，拉尹宸来救场。你知道，尹家人并不喜欢你，如果是你亲自开口，他未必会替你说谎。”
　　谢斯止眉梢一挑：“我怎么能猜到你在尹家会收到消息？”
　　“像你说的，昨晚就算谢文洲不动手，你也会想办法解决他。今晚也是，就算尹荔不告诉我谢盈朝回来了，你也早就安排好了其他方式让我知道吧？”
　　谢斯止语塞。
　　许鸢手下有条不紊，把处理伤口的药品一一放回药箱：“我很感激你昨晚救我，但谢文洲说到底是你废的，我就算回到庄园也没事，难道你把我送到尹家，真是怕我看见你挨打会心疼吗？”
　　谢斯止笑了：“你愿意这么理解，我很开心。”
　　“为什么就不能坦诚一点呢？坦诚地告诉我，你需要帮助，坦诚地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做事非要弯弯绕绕，如果我没有带着尹宸回庄园，你怎么办？如果我没有想到把谢文洲和F国的爆炸联系起来，你又要怎么办？”
　　许鸢看着他：“在你心里，我难道是一个不可信任的人吗？”
　　“不。”谢斯止侧过脸看着许鸢。
　　她颈部印了一串淡紫色的吻痕。
　　他很清楚那些东西来源于谁，只一眼就挪开了视线：“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把她拉下水，心里是否愧疚还很难说。
　　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对情感敏锐的人，甚至，他的情感匮乏到可怜。
　　但他很清楚。
　　他不愿意让许鸢知道，真正的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愿意告诉她，其实他比她想象中还要阴暗，还要不择手段。
　　如果能在她心中留下一个好好少年的印象，谢斯止觉得，他做梦都会笑醒。
　　许鸢：“爆炸是你策划的？”
　　“是伊恩。”
　　谢斯止从不会和别人说起这些，但今晚是个例外，他觉得自己或许是被猪油糊了心。
　　“伊恩是弗拉克斯曼公爵的小儿子，和我一样，有个无所不能的大哥。他得不到爵位和家族的大部分财富，两个无依无靠的人，联手才能在黑夜里行走。F国我不熟，不过那离K国很近，让谢盈朝出点意外，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爆炸中丧生的人呢？”
　　“什么？”
　　许鸢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清澈有光：“你要谢盈朝受伤，却不能让他死掉，否则他无法回国为你料理谢文洲。所以炸.药按在了前面那辆车上，死于这场爆炸的、前面那辆车上的人呢？”
　　“你在乎吗？”她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还是说，你和谢盈朝一样，对你而言，他们只是草芥一样的存在？”
　　谢斯止掀起眼眸。
　　阳台的窗户围观，隐约能听到外面细微的人声。
　　是丁管家带着几个女人从楼前穿过。
　　“丁管家，谢先生真的放我们离开吗？”
　　“是的。”
　　“我们不要回青木帮。”
　　“小姐，没有人要把您送回青木帮，从庄园离开，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但请记住，要把庄园里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否则，先生会生气。”
　　“明白明白，只是先生为什么会放我们离开？”
　　丁管家顿了顿：“你们要感谢许小姐。”
　　谢斯止沉默了很久。
　　秋夜的冷风吹在他的伤口，刀割一样隐隐作痛。
　　“我和你不一样。”
　　他俊美的脸隐匿在昏暗的月色里。
　　“你是长在阳光下的小孩，春风、雨露你都见过，你甚至见过外面的花开。”
　　“你愿意普渡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我很钦佩。”
　　“可我生来就在黑暗里，在这样残酷的家族，任何人都是阴沟里的草芥，包括我自己。”
　　“阴谋、算计、鲜血、权力，这些才是活在黑暗里的人要考虑的东西，如果我是朵阳光下的向日葵，早不知道死了几回。许鸢，在和你一样遵守做人的基本道德之前，我首先要思考的问题，是如何活下去。”
　　“如果别人的不幸能换取我的新生，我会十分欣喜，且毫不犹豫。”
　　“你说我和谢盈朝一样，你错了。”
　　少年眸色深不见底，融荡着刺骨的寒意：“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比他更加糟糕。”


第19章 
　　小时候，许鸢学校旁边有家书屋，书架上摆满了女孩喜欢的小说。
　　许鸢不看，不过班上的女孩常常买来传阅，她总听她们欢欣雀跃地谈起书里的内容。
　　在书中，贵族学院的学生都不用学习，只需要谈恋爱、交际、商战就好。
　　来到弗拉克斯曼学院后，这里的一切打碎了许鸢对于贵族学院的认知。
　　学院课程任务相当繁重，考试难度很高。
　　许鸢两个月来拿出全部精力学习，才通过了阶段性考试。
　　成绩公布那天，学院里一片哀声哉道。
　　因为一门课程的通过率只有30%，剩下60%的人要不断重修，直到达到合格标准。
　　而全部课程都通过，只有5%的学生才能达到。
　　一开始许鸢对自己成绩单上的分数并不满意，可听着学生们的哀嚎，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学院里极少数阶段性考试中一科没挂的人，由此可见，从学院毕业的难度之高。
　　在这里，学生平均拿到毕业证的年限是六年，这其中还有50%的人中途就忍受不了而退学了。
　　不过繁重的课业中经常会有一些有趣的活动。
　　比如一年一度的建校日。
　　学院会在这一天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邀请全校学生参与，还有校外的社会名流。
　　在学院里，财阀家族是少数，多数还是精英阶层、中产之上的孩子。
　　对于这样最佳扩展人脉圈的机会，学生们求之不得，因此从一个星期前，校园里就热闹起来。
　　“你今晚穿什么裙子？”下了琵琶课，尹荔突然问道。
　　许鸢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闻言抬起头：“裙子？”
　　“你不会不知道吧，今晚就是建校日舞会啊！我的老天爷！”尹荔夸张地喊道，“你竟然没有为舞会准备裙子！”
　　“舞会几点开始？”
　　“晚上八点。”
　　许鸢想了想：“我得问问。”
　　她掏出手机给谢盈朝发了条消息，过了半分钟，他回复：【玩得开心。】
　　许鸢放回手机：“我现在请司机回庄园拿裙子，应该来得及吧？”
　　尹荔古怪地看着她：“你还有门禁？像谢盈朝那种男人，也会管你几点回家吗？”
　　“最近晚上在和他一起做手工，回去晚了，要跟他说一声才礼貌。”
　　“做运动？”尹荔听茬了，“什么运动啊？床上的运动吗？他是不是真的像外界传言那样，那方面的癖好很怪啊？”
　　许鸢脸红：“我们做的是泥塑。”
　　尹荔这才不再追问，她拍拍许鸢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意舞会，所以礼服我早帮你准备好了。”
　　她拉着许鸢去了更衣间，献宝般捧出一条裙子：“漂亮吗？”
　　那裙子是暗红色的，珠光布料，袖口和裙摆处镶着蕾丝与珍珠，裙面的褶皱上还别着鲜花。
　　尹荔为自己准备的裙子则是一条粉绿色的，和许鸢的差不多，都是繁复浪漫的洛可可风。
　　许鸢哭笑不得：“我穿不了这个。”
　　“怎么穿不了！”尹荔拿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别总是穿得像个鬼修女，许鸢，你这么漂亮，该自信一点！”
　　许鸢很想和她解释这不是自不自信的问题，是她对一切华丽的风格接受度的问题。
　　不过尹荔一向固执，也是真心实意为她好，多半不会听她的。
　　许鸢只得接过裙子：“我穿可以，不过上面的花要去掉。”
　　她如果原封不动穿着去舞会，估计瞬间就会成为全场的焦点，那不是她想要的。
　　“为什么？我跟你说，弗拉克斯曼的建校日舞会有名得很，可不是我生日宴那种级别，各行各界的青年才俊都喜欢来参加，你打扮得漂亮点，随便找几个谈场恋爱……”
　　许鸢无奈地看着她：“……”
　　“……也是啊，谢盈朝不会允许你那样做的。”尹荔反应过来了，“你不穿我穿，我是一定要去招蜂引蝶的。”
　　……
　　许鸢很少穿浓艳的颜色，也很少化这样精致的妆容。
　　在完整的效果出来之前，尹荔也不确定裙子和妆容与许鸢的适配度会怎样。
　　当许鸢把裙子的结扣系好站在她面前时，她惊呆了：
　　“可恶，许鸢你怎么会这么美啊？！你这样让我还怎么去招蜂引蝶？”
　　许鸢愣了愣，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妆卸了，尹荔拉住她：“我说说而已，你别动，就这样，这样很好。”
　　许鸢平时很少化妆，她天生底子好，皮肤没有一点瑕疵，一对眼仁又格外黑亮。
　　谢静秋说她是纸糊的白风筝，其实她不像。
　　因为风筝是死物，但许鸢一眼望去是有灵魂的。
　　像一朵开在春雨里的桐花，被雨淅淅沥沥地打着，垂落在枝头，有种叫人怜惜心疼的美。
　　可当她妆容精致，衣裙鲜亮时，又像一副中世纪的艺术品，摆在那里，华丽、璀璨，美得让人心神摇曳，却又有种尊贵的距离高，叫人不敢触碰。
　　许鸢帮着尹荔把那繁复的裙子穿好。
　　正要从换衣间出去，隔壁响起了几个女孩压低的嗓音。
　　“认得许鸢吗？”
　　“我知道她，她和我上过同一堂课，很漂亮。”
　　“我也知道，我有次看见谢家的谢铎停车在她身边，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她难道是谢铎的女朋友吗？”
　　“才不是嘞。”说话的女孩压低声音，“我今天才知道，她是谢盈朝的人，一直住在谢氏的庄园里。”
　　女孩们齐齐惊呼，又把声音强行压回嗓子里。
　　“未婚妻？”
　　“当然不是啊！连温楚溺都做不了谢盈朝的未婚妻，许鸢那样普通的家境怎么可能啊？”
　　“不是未婚妻那是什么？”
　　“就是，就是……嗨呀，你自己想嘛。”
　　“我懂了！可是我前些天明明看见裴霁言课间和她说话，我还以为他们两个是一对呢。”
　　“哪个裴霁言？”
　　“学院里还有几个裴霁言啊！”
　　“哇塞，她也太会勾引男人了吧！”
　　如果前面都还是正常的聊天，是人类八卦的天性，那最后一句就直接炸了尹荔的火药桶。
　　她就要冲出去理论，许鸢一把拉住她：“别冲动。”
　　“这叫冲动？这叫替天行道！她们在背后说你勾引男人诶！”
　　尹荔一嗓子吼了出来，直接把隔壁那几个女孩吓跑了。
　　许鸢平静：“谁人背后不说人，你不说吗？”
　　尹荔：“我……”
　　她天天在许鸢面前痛骂温楚溺和温楚溺身边那群马屁精。
　　“……可我骂的是温楚溺，她们骂的是你啊！”尹荔理直气壮，“温楚溺那朵白莲花，她该骂！”
　　许鸢笑笑：“被人议论几句也不会少块肉，你要是去吵架，把妆吵花了怎么办？万一打起来，裙子被扯烂了呢？”
　　尹荔不屑道：“开玩笑！你去满学院里问问，谁敢跟我动手？”
　　“知道了，大小姐。”许鸢拉她出去，“时间快到了，再不走你就只能去别人挑剩下的男人堆里招蜂引蝶了。”
　　尹荔一看表，骂了句糟糕，拉着许鸢就朝舞会的方向跑。
　　……
　　这是许鸢见过最热闹的舞会。
　　弗拉克斯曼学院的正中心，有一大片新修的草坪。
　　乐声悠扬，灯光璀璨，草坪中央是舞池，一对对衣着光鲜的男女在其中翩翩起舞。
　　尹荔飞快地溜进人群中去挑选她中意的男人了，留许鸢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相比之下，她更愿意一个人去画室画画。
　　可是来都来了，也不好现在就转身离开。
　　正当她思考着该去做什么时，她看见了裴霁言。
　　隔着层层人群，他穿着白色西装，挺拔地站在人群稀落的地方。
　　他也在看她，从她刚到这里起，就一直注视着她。
　　那天的对话之后，他了解了她的处境。
　　在想出办法能带她离开之前，他很体贴地没有再纠缠，只是偶尔遇见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在别人眼里，就像最平常的同学一样，没有任何引人遐想的交集。
　　但许鸢知道，他心里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平静，有些东西，光从眼神里就能看见端倪。
　　许鸢想要走进舞会，可尹荔为她准备的裙子太宽大了，裙摆也很长，不知勾住了什么，拽得她动不了了。
　　要她蹲下来去解，姿势不雅观就算了，裙摆太大，她也很难碰到。
　　一位美丽的小姐遇到了窘境，周围很多男士都愿意施以援手，裴霁言也快步朝她走来。
　　但一只手快过了所有人。
　　谢斯止弯腰，将那红色的裙摆从草坪出水口的闸门上解了下来。
　　他没有松手，而是笼住提起了许鸢的裙摆：“我帮你提。”
　　许鸢与他对视，他笑得温暖无害：“当心点，再被缠住就不好了。”
　　裴霁言走到他们跟前，他瞥了眼谢斯止，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许鸢，我想邀请你跳支舞。”
　　“她不会和你跳舞。”不等许鸢开口，谢斯止先答道，“我的嫂子，我会亲自照顾。”
　　“谢斯止。”裴霁言平时的气度温和，这时却难免带上了一点凛冽，“她不是谢家的囚犯，在这样公开的场合里，和谁跳舞是她的自由，你蛮横地跑出来干涉，是件很没有礼貌、且缺乏教养的事。”
　　“是，我是没有礼貌。”谢斯止满不在乎，“可就算论先来后到，你也得往后靠靠。”
　　裴霁言蹙眉，他清楚地看见，在他开口之前，谢斯止并没有对许鸢发出过邀请。
　　“我记得是开学日那天，你在礼堂代表新生发言的不久之后，我就已经邀请过她了。”
　　少年转向许鸢，笑着问道，“对吧？”
　　他不提，许鸢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当时他给递给她两枚剥开的香榧果仁，说是开学礼物，恭喜她离开庄园。
　　许鸢道谢，他笑着对她说，如果真想谢，那么该给点像样的回礼，比如，在两个月后的建校日舞会上和他跳舞。
　　在早于裴霁言邀请她跳舞这件事上，谢斯止没有撒谎。
　　可裴霁言并不打算因此放弃，他看着许鸢，仍朝她伸着手，固执却温柔。
　　如果有可能，她哪个都不想理。
　　她清楚，在什么样的场合里，什么样的身份下，她该做什么样的事。
　　她不确定谢盈朝会不会找人盯着她，比起谢斯止，她更不愿意把裴霁言扯到这个阴深的泥潭里。
　　可现在的情况下，必须要做一个选择，不然这两个人不会罢休。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目光落过来了。
　　许鸢对裴霁言抱歉地笑笑，搭住了谢斯止递来的手。
　　……
　　“你走神了。”
　　在被许鸢踩了第三脚之后，谢斯止忍无可忍地提醒道。
　　“许鸢，你阶段性考试以全优的成绩通过，你的礼仪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跳舞时要对舞伴有最起码的尊重吗？还是说，你其实后悔选我，想和裴霁言跳这一支舞？”
　　许鸢没有回答，动作间又踩了他第四脚。
　　谢斯止从不知道一只兔子也能这样气人。
　　可奇妙的是，他一开始是挺气的，在发现许鸢是在明晃晃地对他发脾气后，又不气了。
　　“喂。”他轻声喊道，“你一个月没理我了。”
　　“是吗？”许鸢不痛不痒地回道，“我以为只有三天。”
　　那晚，许鸢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房间。
　　之后的半个月，谢斯止在房间养伤，许鸢白天上学，晚上待在谢盈朝那里，像两条平行线，完全没有交集。
　　半个月后，谢斯止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正常生活了，可无论是在庄园一家人共进晚餐时，还是在学院里，许鸢都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她甚至会在睡觉时锁好房门，断绝他夜里溜进她房间的可能。
　　谢斯止知道是因为那晚的话，可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少年蹙起眉，不耐地问。
　　许鸢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端详着正和她跳舞的少年。
　　舞会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他原本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可许鸢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他一面露着乖，一面藏着坏，心思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邃，这让她在面对他时，会产生一种极不确定的、不安全的感觉。
　　她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的，哪个笑容又是在掩饰内心深处的阴暗与恶劣。
　　“我从没想过要改变任何人，也不需要你怎样。”许鸢平静地说，“只是觉得，如果两个人的道德观念无法达成一致，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坚持各自所坚持的，少些往来。”
　　谢斯止放开许鸢的手，站停在了一刻不停的乐声里。
　　他眼睫轻垂，敛住了暗沉的眸色：“难道谢盈朝很高尚吗？你对他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可是天差地别。”
　　许鸢静了静：“您说得对，或许您可以学您哥哥，把我的命攥在手里。”
　　“我很怕死，在知道惹怒了您会死的情况下，我也会试着讨好您的，小少爷。”
　　她一向是个温柔的人，但固执较真起来，也让人很难招架。
　　谢斯止拧着眉，在思考她的建议有几分实施的可能性。
　　一个外国少年端着酒杯走来：“谢，不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美人是谁吗？”
　　许鸢回头，那少年和谢斯止差不多大的年纪，金发碧眼，鼻骨高挺，俊美像是画册里走出来的人物。
　　谢斯止在这圈子里恶名远扬，敢主动找他搭话、看上去还和他关系不错的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许鸢警惕地问：“他是谁？”
　　谢斯止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金发少年笑容洋溢，朝许鸢伸手：“伊恩·弗拉克斯曼，很容易认识您，美丽的小姐。”
　　谢斯止一阵头痛。
　　许鸢之所以一个月没理他，正是因为伊恩经手的那起爆炸案中涉及到了无辜的人命。现在本尊就出现在她眼前，还试图就和她套近乎，事情正朝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不难预料，过了今晚，许鸢对待他会是怎样的态度。
　　许鸢没有和少年握手，她盯着谢斯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斯止：“这是弗拉克斯曼家的学院，一年一度的建校日，他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是你们又要在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许鸢。”谢斯止回视着她，郑重其事道，“我还没有蠢到在刚惹怒你的情况下，转头就去做你不喜欢的事。”
　　许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一旁暧昧笑着的伊恩，转身要走。
　　刚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裙摆又被地上的东西勾住了。
　　谢斯止弯腰想帮她解。
　　许鸢隔着厚重的裙摆，一脚踢开了他的手。
　　她不顾姿态是否优雅了，蹲在地上硬生生把裙摆拽开，而后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谢斯止几乎被她气笑了。
　　“她很美，但性格真糟糕。”伊恩惋惜道。
　　许鸢的性格糟糕吗？
　　如果把这话拿到别人面前去说，恐怕会被人误以为，这是对少女最无耻的污蔑。
　　但谢斯止不得不承认，一个月没理他的许鸢，确实比从前脾气大了些。
　　“谢，你对女人太绅士了。”伊恩亲密地搭住他的肩膀，唇边勾着几分邪性，“把她交给我调.教，不出一礼拜，保证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变成最温顺的甜心乖乖，考虑一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分享女人而已，你不会小气吧？”
　　虽然性格恶劣了一点，但却是少有的美人胚子。
　　在伊恩眼里，那美好绝妙的皮囊足以抵过性格上的不足了。
　　更何况，没有女人能在他的床上对他恶劣。
　　在这一点上，他和谢斯止没什么共同语言，倒是能和他那传闻中的哥哥聊上几句。
　　可当他笑着望向好友时，却从谢斯止眼里看到了阴冷的寒意。
　　像一只被侵略了地盘的幼狮，凭着凛冽眼神，宣示着自己对所有物的保护与占有欲。
　　伊恩毫不怀疑，他要是敢对那女孩下手，谢斯止会立刻拧断他的脖子。
　　他很识趣，玩世不恭举起手，后退了半步：“ok，我自己闭嘴。”


第20章 
　　走出很远，许鸢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一路上，一些男人试图和她打招呼、邀请她跳舞，都被她婉拒了。
　　她走出舞会的范围，一个人站在学院的天然湖边看水中倒映的月亮。
　　当四周安静时，许鸢下意识反省自己。
　　从小到大，她一句重话都没对人说过。
　　可刚刚，她不仅对谢斯止冷言冷语，还踢了他一脚。
　　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对他会有这样强烈的怒意，也不太清楚自己在他面前怎么会有这样的脾气。但总之，这是不好的，无论是从她接受过的家庭教育还是基本礼仪来看，她都做了一件相当糟糕的事。
　　“不去参加舞会吗？”
　　许鸢回头，是裴霁言，她又朝四周看了看。
　　裴霁言说：“我来之前看过了，没有别人。”
　　许鸢抱歉地笑笑。
　　她就像一只丛林中被猎人锁定的鹿，即使猎人不在，也担心会有猎犬的盯梢。就连和同伴在溪边喝水这样的时候，都得时时警惕，小心谨慎，悲哀极了。
　　今晚月色明亮，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月亮的影子，闪耀着璀璨的水波。
　　裴霁言站在她身旁：“这像不像从前学校的那片湖？”
　　在他们念书的高中，也有这样一片湖。
　　许鸢会在晚自习的课间出来散心，顺便休息眼睛。
　　湖堤上有棵几十年的柳树，柳树枝条垂得很长很茂，那一片树荫是少有人去的地方。
　　许鸢喜欢在那静坐，几乎每次，她都能看到裴霁言。
　　两人就像今晚这样，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并肩看会儿夜色，聊聊天，而后各自回去。
　　许鸢：“我记得，你也喜欢看月色里的湖。”
　　“我是在那等你，说出来有点像跟踪狂，但事实就是，我观察你很久了，也知道你喜欢去柳树下散步。”
　　许鸢哑然：“我还记得，有几次我没吃晚饭，你碰巧身上带着三明治。”
　　裴霁言笑得很温柔：“那不是碰巧。”
　　许鸢与他对视了几秒，也笑了。
　　裴霁言是一个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能让她短暂地忘掉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
　　让她恍惚中觉得，世界还是从前那个世界，日子也和从前一样。
　　“你转学之前，在哪里念书？”
　　裴霁言说了一个很有名的私立贵高的名字。
　　许鸢问：“那你突然转学过来，父母不会问你吗？”
　　“会啊。”裴霁言朝前走了一步。
　　夜里起了风，他站的位置刚好可以为许鸢挡住冷风：“但这是我的秘密，他们不知道。”
　　许鸢没有察觉到他细微动作里的含义，低头笑笑。
　　“每次见到你，我都很愧疚。”裴霁言凝视着她，眼里碎裂的星光让他看上去带着几分忧郁，“我知道和你见面一不小心就会给你造成困扰，可我控制不住想要见你的欲望。”
　　许鸢明白他的愧疚是因为什么。
　　——他无法拉她离开谢家的泥沼。
　　裴氏是做正经生意的，谢家则很难说。
　　这些日子在庄园，许鸢隐约听说，谢家在境外似乎还涉及到了军.火生意，裴家这样的生意人绝不会愿意和谢家做对。
　　尤其是，裴霁言的父亲对许鸢算不上喜欢。
　　裴霁言当初为了她联系青木帮，就被关了几个月。
　　不是人人都有谢家那些人的早慧，裴霁言羽翼还没丰满，他确实做不了什么。
　　许鸢柔和道：“你不用……”
　　“我知道你想叫我不用自责。”裴霁言猜到了她想说的，“也别说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事，原本就与我无关之类的话，这些日子我试图想了些办法，但最后证实那都是无用功，作为朋友却帮不上你忙，我很惭愧。”
　　“你也说了，我们是朋友啊。”许鸢温柔道，“有你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激了。”
　　裴霁言低头，清澈的眸子与她对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喜欢谢斯止吗？”
　　许鸢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想问谢盈朝吗？”
　　裴霁言：“是谢斯止，刚才在舞会上，我见你踢他。”
　　许鸢明白了。
　　裴霁言了解她，如果她客客气气对待别人或许没什么。
　　但她竟然对一个人动了脚，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无礼骄纵的人。
　　许鸢垂着眼睫思索。
　　“你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许鸢平静地说，“其实现在的我，没有太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裴霁言困惑地看着她。
　　许鸢解释：“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物件，或是其他什么没有灵魂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平和地接受来自生活里的一切遭遇，才能让自己省去多余的情绪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比起生命、自由，类似喜欢这样的感情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也没有思考过。”
　　裴霁言：“没有……思考过喜欢吗？”
　　“那很费力气，况且……”许鸢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思考了感情，恐怕就无法用平常心来接受现在的一切了，那样只会让我活得很辛苦。所以你的问题，我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
　　裴霁言苦涩地笑笑：“我明白了。”
　　深秋，油画课安排了去野外写生。
　　弗拉克斯曼学院派了三辆车子，还有十几个保镖，一路护送学生们过去。
　　采风的地点在沧城郊外的一座山上。
　　每逢秋日，满山遍野都是火红的枫叶。
　　四周常绿的树木还是葱郁的，色块碰撞强烈，有种让人眼前一新的冲击性。
　　许鸢架好画板，在调颜料。
　　谢斯止扛着他的画板来到她身边，看样子打算和她选同一个视角。
　　许鸢没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
　　谢斯止在她身边晃来晃去，故意用脚踹翻了她的颜料盘。
　　他很会惹人生气，许鸢想当然地怒了：“你幼不幼稚？”
　　这种事，只有小学时喜欢通过拽女孩小辫子来吸引她们注意的八岁小男生才做得出来。
　　可谢斯止已经远不止八岁了。
　　谢斯止：“理我。”
　　“不理的话，我会继续踹，就当是还你那天踹我的一脚。”
　　许鸢知道他做得出来这种事，也不想和他纠缠。
　　她像一条倔强的咸鱼，他让她理，她就理，但理得毫无态度和诚意。
　　“天气不错，你早上吃了吗？”
　　谢斯止：“……”
　　“伊恩已经回K国了，早知道你那么厌恶他，我那晚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真是会避重就轻，她在乎根本就不是伊恩。
　　可许鸢不打算戳穿他，她继续问：“中午吃了吗？吃了什么？”
　　“许鸢！”
　　“你吵到我了。”少女侧过脸，用清凌凌的眼眸瞪着他，“就不能等我画完再聒噪吗？”
　　谢斯止拿她没办法。
　　她的颜料被他踹了，他把自己的递过去，许鸢接了。
　　秋风半凉半暖，把头顶的红枫吹下来几片。
　　许鸢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上身是米色打底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黑色针织，她把长发拿一根木色的簪子挽了起来，留了几缕半长的碎发垂在耳畔，坐在秋风里画画的模样，温柔而安静。
　　许鸢身体很薄，却不干瘦，她只在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譬如腰背。
　　但她的臀与胸都有着很漂亮的线条，脖颈更是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天鹅，总之，是很匀称的纤细，很漂亮的身材。
　　地上铺着野餐布，放着他们带来的东西。
　　谢斯止不打算好好画画，他枕着手臂躺在上面，望着秋日晴空。
　　山林间，万物静寂，只有淡淡的风声和少女笔尖擦过画布的声音。
　　他隐约能闻到一股香味，不知道是山里的野花，还是少女身上的香水味。
　　谢斯止躺着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与现实世界不同，梦中，童年时的他没有在街上流浪，没有食不果腹，没有在深夜里赤脚站在谢盈朝的房门外，听到屋里的母亲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哀求声音。
　　他像个这世界上最普通的小孩一样，穿着干净的衣服，生在一个温馨的家里。
　　清晨，他背著书包出门上学，隔壁的女孩也走出来。
　　女孩比童话里的精灵还美，穿着一条纯白的公主裙，她看见了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热牛奶递了过来。
　　这场美梦做了很久，谢斯止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许鸢画到一半放下画笔，在一旁洗手：“山腰的寺庙里可以吃斋饭，你去吗？”
　　谢斯止懒散地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天边飘来一簇云，是毫无杂色的纯白，柔软得像是一戳就破。
　　可就是这样柔软的云，却能遮住毒辣的日光，在大地上投落下大片大片的阴凉。
　　她耳边的碎发散乱在微风里，擦过白皙的侧脸，不安分地张扬着。
　　明明是在风里搔动，谢斯止却觉得心里有点痒，那几缕发丝像是破开他的肌骨，勾缠在了他的心上。
　　他摸了摸口袋，想点一根烟，可风是往下吹的，烟也会往她身上飘。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放弃了那个念头。
　　寺庙到了。
　　这里远离城区，寺庙虽不大，却是唯一能给学生们休息落脚的地方。
　　弗拉克斯曼学院财大气粗，为了学生们不受干扰，封了上山的路，因此今天寺庙的周围只有学生。
　　学生们都家境优越，根本没打算吃寺庙的斋饭。
　　他们要么自己备了可口的便当，要么叫家里的保姆、司机驱车几十公里爬到山腰给他们送饭。
　　谢斯止：“你身边那个小女佣……”
　　“她叫丽桦。”
　　“管她叫什么，她没给你准备便当？”
　　“准备了，我不打算吃。”
　　谢斯止正想问为什么，一抬眼看见几个学生在寺门口和僧人起了争执。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您手上的东西不能带进庙里。”
　　为首的女孩提着保姆刚送来的海鲜披萨，还冒着热气。
　　她身后的同伴们的午餐也大多是肉食，按规定，寺庙里是不能吃这些的。
　　僧人礼貌道：“您可以和伙伴们在外面吃完后，再进去午休。”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让我在外面蹲着吃饭？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再敢拦我，小心我让他打个电话拆了这座破庙！”
　　僧人蹙眉。
　　许鸢在门口领了三支清香，淡淡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位小姐，祸从口出，话不能乱说。”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女孩跋扈道。
　　“虫子的认知里只有虫子，垃圾的认知里也只有垃圾。”
　　“只有在东西的认知里，周围的一切才会都是东西，尊重其他个体，是只有作为人类才能懂得的最基本的礼貌。”
　　谢斯止在一旁听得笑了。
　　许鸢不会说脏话，但她会拐着弯的刻薄，没有骂人，却胜似骂了。
　　谢斯止此刻突然对那跋扈的女孩产生了一丝亲切感。
　　这个世界上能惹许鸢生气、被她刻薄的人不多，她算一个，刚好能和孤单的他作个伴。
　　“你……”
　　女孩还想回嘴，许鸢已经拿着清香走进了寺庙。
　　女孩想追上去吵架，同伴拉住她：“她是许鸢，别和她吵。”
　　女孩不忿，盯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家的玩物，她是仗着谢盈朝的势来奚落我吗？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像她那种在男人床上生活的贱女人，菩萨都让她进，我凭什么不能进？”
　　……
　　寺庙很小，没有专门的点香处。
　　许鸢在正殿的香烛上点了香，用手轻轻扇灭了香头的火焰。
　　她站在佛像前的院子里，弯腰拜了拜，把香插在香炉里。
　　谢斯止抱臂看着她：“你信佛？”
　　“不算。”
　　“那为什么要拜？”
　　“去别人家里做客，可以不和主人打招呼，直接坐下来吃饭吗？”
　　少女眼瞳漆黑明亮，看着他：“你不吃斋饭？”
　　谢斯止：“谁说的？我快饿死了。”
　　“那就去门口取香。”
　　“……”
　　放在平时，谢斯止绝不可能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但他现在时刻牢记——许鸢在生他的气，于是格外老实，格外听话。
　　他取了香，回来乖乖地学着许鸢的模样，不太诚心地点香拜佛。
　　饭堂的斋饭已经做好了，白米饭，素炒南瓜，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份豆腐汤，用四个大铝盆装着，吃多少打多少。
　　许鸢给自己打了一点蔬菜和豆腐。
　　谢斯止坐在她对面，屋里除了他们两人外就只有寺庙的僧人。
　　从窗口看去，是僧人们自种的菜地。
　　架上缠得黄瓜藤已经枯黄了，地里还有一小片青菜。
　　远处就是山上的红枫了，依稀能看到几个画架支在山腰。
　　暖阳、菜田、红枫、古朴的木质窗棱。
　　风里有不知名野花的香味，还有他对面安静吃饭的女孩。
　　谢斯止眼里映着入这样的画面，某一刻，竟觉得碧空之下的世界有种他从未见识过的自然与温柔。
　　“许鸢……”
　　“嘘。”女孩打断了他，“师傅们吃饭的时候，都不讲话的。”
　　谢斯止垂下眼，拿筷子尖去戳碗里的金黄色的南瓜，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鸢很快吃完饭，她在水池边洗干净自己的碗筷后就出去了。
　　谢斯止没有再跟着她。
　　他歪着头，望向窗外的风景，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
　　下午，许鸢回到山顶继续画画。
　　谢斯止在寺庙里坐了很久，傍晚时才上来。
　　许鸢画布上的画已经完成了。
　　他站在画架前，看着画布上红如火焰的枫叶，颜色艳丽，却有种苍凉的笔触。
　　许鸢在不远处的溪边洗手，她叫他：“谢斯止，你过来。”
　　那平淡的语气像是唤狗，让人有点不爽。
　　谢斯止耳朵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脚慢腾腾走过去了。
　　许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拿起他的手腕，把自己腕上的一串沉香珠推过去，戴在了他的腕骨上。
　　那串珠子颜色偏暗，花纹也杂乱，有的珠子上还有细细的裂纹，品质并不算好。
　　谢斯止垂眼看着。
　　“我从庙里请来的，不是太好的珠子，不过师傅开了光，说可以护身。”
　　“什么？”谢斯止以为自己听错了。
　　“最近我常失眠，常在夜里反思自己，为什么会用那种恶劣的态度对待你。”
　　“一开始我以为是你的错，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对你态度糟糕，并不是因为我认定你是一个很坏的人，恰恰相反。”
　　“谢斯止，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让我觉得，一些黑暗里的东西不该和你有关，不该把你沾染了，所以我不是在对你生气，我是在为你惋惜。”
　　“可就像你说的，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没有谁能对另外一个人完全的感同身受，试图去改变别人也是不明智的。”
　　“所以，关于你的事我不会再问了。”许鸢脸上的神情比秋日的山风还要柔和，“我只求菩萨保佑你。”
　　谢斯止声音有些嘶哑：“每天那么多人求菩萨，人人都要保佑，菩萨他管得过来吗？”
　　“当然。”许鸢笑笑，“今天是我生日，生日愿望是很珍贵的，菩萨要管。”
　　“你求了什么？”
　　“希望你一生平安。”
　　谢斯止静了，他沉默地站在山顶的秋风里，没有再说话。
　　“谢斯止，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只求菩萨保佑你。”
　　“希望你一生平安。”
　　少女的嗓音反复萦绕在耳畔，像极了柔软的玫瑰。
　　可在他的感知里，那并不是爱意缱绻的滋味，也没有散发着玫瑰的幽香。
　　只像一把玫瑰的利刺，不由分说、残忍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她天真、纯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却从不知道，在他皮骨之下究竟掩藏着什么样的灵魂。
　　如果有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怎样呢？
　　谢斯止敛着深黑的眼眸，生平第一次，觉得心被扎得很疼。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寸寸窟窿，破败得几乎要流出黑色的血来。


第21章 
　　傍晚。
　　山脚停了不少来接学生的车子。
　　其中，一辆加长的宾利在众多的豪车里十分显眼。
　　它前后各有两辆黑色轿车开路、护尾。
　　四个一米九高的保镖站在宾利的四周，冷酷刚硬的脸上没有表情，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许鸢走到山脚，看见了那辆宾利。
　　丁管家拉开车门。
　　谢盈朝坐在车上，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翻阅今日的沧城晚报。
　　丁管家走上前接过她的画具：“先生知道许小姐今天外出写生，特意过来接您。”
　　许鸢上了车，坐在谢盈朝身边：“你今天不忙吗？”
　　谢盈朝：“事情处理完了，今天是你生日，我陪你过。”
　　许鸢从没对谢盈朝提过自己的生日，但他知道也不稀奇。
　　只是今天的谢盈朝和从前不太一样，她察觉到，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他镜片遮掩下的眼眸里，那不容忽视的侵略性比往常更深了一些。
　　许鸢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低的：“谢谢。”
　　她上车了，司机却没有开车的意思。
　　谢盈朝的保镖们朝山脚下走去。
　　许鸢抬头，看见他们挡在了一个刚下山的女孩面前。
　　那女孩被两个保镖按着，一动不能动。
　　另外一个走上前，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女孩一个踉跄，但在两个保镖的抓按下，没有摔倒。
　　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望向这边，眼神惊恐。
　　那女孩午休时在寺庙门口跋扈地骂人，让许鸢印象深刻。
　　她回头看谢盈朝，他看报看累了，正摘了眼镜轻轻地揉捏着鼻骨。
　　“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我吗？”她问。
　　谢盈朝平静：“她嘴里说出的话，我不喜欢。”
　　尽管许鸢和她起了几句冲突，但她不认为女孩需要接受这样严重的惩罚。谢盈朝身边的保镖都是拿过格斗金牌的，甚至有些从前还在国际上做过雇佣兵，几巴掌下去，说不定会直接打穿女孩的耳膜。
　　“她……”
　　“许小姐不必求情。”丁管家在旁解释，“这位小姐的父亲是谢氏财团旗下的一位高管，她张口闭口让她父亲来拆庙，仗的是谢家的势，抹黑的也是谢家的脸面，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您，更是为了谢氏。”
　　“先生动手前已经知会过她的父母了，得到允许，可以管教。”
　　丁管家的话已经说道这份上了，许鸢不好再说什么。
　　耳光声一下接一下响在耳边，女孩撕心裂肺地哭。
　　没人敢管，就连她自家的司机也只是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
　　那耳光声对谢盈朝而言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音，他握着许鸢的手，垂眼凝视：“你的手很凉。”
　　“我的体质一直这样。”
　　他笑笑：“我很喜欢。”
　　保镖十记耳光下去，女孩嘴巴和鼻子朝外冒血，被打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痛哭。
　　直到谢盈朝的车子缓缓启动了，她家的司机才敢上前把她扶起来。
　　他们离开时，许鸢看见谢斯止站在路边。
　　他没有上车，背着画架静静看着她。
　　某一刻，谢盈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抬起眼，扫了眼窗外的少年。
　　“你怎么会知道她说了什么？”许鸢问。
　　谢盈朝漫不经心：“这又不是什么私密的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叫许鸢不寒而栗。
　　——在她身边，果然有他的眼线。
　　许多事谢盈朝不说，但他一定知道。
　　裴霁言很少来找她，在外人看来，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那谢斯止呢？
　　她和谢斯止之间的事，他也知道吗？
　　尽管谢盈朝握着她手的力度很温柔，可依然叫她不寒而栗，像被拉扯撕裂着，稍不留神，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拳击馆。
　　谢斯止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额头绑着一根白色止汗带。
　　刚运动完，他出了汗，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绺粘在精致的脸侧。
　　比起大汗淋漓的他，谢铎依然是一副优雅贵公子的模样。
　　VIP私人运动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铎靠在真皮沙发上，喝着刚泡的茶：“白天去山上采风了一天，晚上还有力气打拳，你的精力是用不完的吗？”
　　谢斯止摘掉拳击手套，接住他丢来的毛巾，擦干脸颊的汗。
　　谢铎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串沉香珠。
　　他凑近了看，谢斯止却不动声色搭了另一只手上去，把它盖住了。
　　“女孩送的？”谢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会是学校里不知死活的小姑娘吧？我实在难以想象，在你接二连三地恶名远扬之后，还有人敢接近你。”
　　谢斯止没说话，他拨弄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和谢静秋吃上晚饭了吗？”
　　谢铎乏味地靠回沙发：“你又不是不知道，谢静秋从小被当成男孩养大，她那性子和普通女孩不一样，压根就不把男人当回事，再说我在她心里是什么形象你不知道吗？我约不出来。”
　　“所以就不试了？”谢斯止转头，漆黑的眼珠看着他。
　　“她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这不是闹我呢吗？”
　　谢铎把他刚放下的擦汗毛巾丢还给他，“你自己怎么不去？”
　　谢斯止随手接住毛巾，语气平静：“是你说，沧城没你迷不住的女人，而我信了。可事实是，谢铎，你不行。”
　　越被说不行，越会想要努力证明自己——只要是个男人都无法打破这一铁律。
　　谢铎：“激我是吧？你等着，我还非把她搞定不可。”
　　谢斯止看着手腕的沉香珠，忽然问道：“如果一个女孩过生日，我是说如果，一般该送什么礼物？”
　　“礼物？我很少送，约会不就是最好的礼物吗？实不相瞒，光是在学院里，和我约会的号码牌就排到三个月后了。”
　　“认真点，我没开玩笑。”
　　谢铎收敛起嬉皮笑脸的态度，看着少年：“你要送许鸢礼物？”
　　谢斯止拧眉：“你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谢盈朝特意安排人布置了庄园，就算不知道也很难吧。”谢铎懒散地说，“你如果问我，那我的建议是别送。谢盈朝在F国受得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不认为，他今晚这样兴师动众，只是为了给许鸢过个生日那么简单。”
　　他话说完，看见眼前少年漆黑明亮的眼眸，倏地沉了下来。
　　……
　　这看似是个寻常的夜晚。
　　直到吃过精心准备的晚餐后，谢盈朝带她去了玻璃书房，许鸢才意识到，今晚的活动不会像从前一样，是陪他捏捏泥塑、弹弹琴、看看书那样简单。
　　谢盈朝让人在书房四周种了许多不同品种的花，有花匠打理，秋日也盛开了一片。
　　周围没有佣人，丁管家也不在，只有他们两个。
　　“从F国回来时就给你准备好了生日礼物。”谢盈朝指著书房中央一个精美纸箱，“看看吧。”
　　许鸢打开。
　　箱子里放了好几样东西。
　　有F国著名匠人制作的手工娃娃。
　　有未署名但画风与某知名画家很像的油画。
　　还有一些看似小女孩喜欢，实则价格不菲，艺术价值也很高的工艺品。
　　“这幅画……”
　　许鸢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幅油画上。
　　画作名为《假日的花园》，场景是春日里一家人野餐的画面。
　　许鸢不可置信道：“……是我母亲画的？”
　　“照顾你的佣人说，你不喜欢昂贵的衣裙首饰，丁管家也说，你出行甚至不愿意乘坐太张扬的车子。所以我苦恼了很久，生日要送你什么，才能让你开心。”
　　“许鸢，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曾是伦纳德大师的学生，我在F国那些日子抽空去拜访了大师，刚好看到这幅画挂在他家墙上，就请大师割爱送我。母亲的遗物还是要亲自收好，生日快乐。”
　　家里破产之后，房屋和财产都被查封了，许鸢又被青木帮掳走，她没有机会留下父母的东西。
　　所以看到这幅画时，她的惊喜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许鸢爱不释手，“我真的很喜欢。”
　　谢盈朝站在她背后。
　　许鸢在看那副画的时候，他动手脱掉了西装外套，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他明显感受到怀中少女的僵硬：“你怕我？”
　　灼热的唇沿耳廓擦过，热气喷涌。
　　许鸢本能地想躲，却被他的手从背后捏住了下巴。
　　“不是。”许鸢努力让自己放松。
　　她早知道这天会到来，也没想自己能逃过。
　　从进入庄园的那天，她全部的诉求只是活下去——不要像玩具一样被人肆意玩弄后，成为玫瑰花田泥土里的枯骨。
　　而她的生死，都握在谢盈朝的掌心。
　　几个月相处下来，谢盈朝对她和对别的女人是不同的，他不会让她随随便便死掉，这点她心里很清楚。
　　但那夜见到佣人埋尸的恐惧仍在，这是她扼制不了的本能。
　　当衣裙坠地，没有任何屏障保护自己时，那种恐惧越发浓郁了，像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
　　许鸢鼻尖翕动，喉咙里发出微弱、颤抖的声音：“不是怕你。”
　　“那怕什么？”
　　“疼……”
　　黑暗中，她听见谢盈朝笑了。
　　他的吻密密麻麻擦过她的发丝，含住了她耳垂。
　　唇舌濡湿的触感粉碎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被他就势抱去了书桌。
　　台灯，书本，通通被扫落在地上。
　　许鸢常用的那只钢笔在桌边摇摇欲坠。
　　她伸手想把它捞回来，却被谢盈朝按住手腕，压在了头顶。
　　玻璃四壁上她粘的纸鸢还在，每天都有佣人仔细打理擦拭，没有染上灰尘，倒映着月色时，泛起凉薄的光。
　　“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里。”
　　她凝视着月光下的纸鸢，听着谢盈朝喃喃的低语。
　　“我见过许多女人，但从没有谁能让我这样失去自控力，又想努力地想要自控着。”
　　女孩的肌肤冰凉，细腻，像块冰过的茉莉奶糕，凑近了细闻，能嗅到浅淡、迷人的体香。
　　“许鸢，我尽量不弄伤你。”
　　“你要我放走那些女人，我也如你所愿把她们都送走了，我忍得太久了，不是吗？”
　　男人声音沙哑低沉，擦过柔软的耳垂，烫得她发抖。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吹过，落在四壁的纸鸢上。
　　它们轻盈如纸，没有能够抵御风吹的力量，只能脆弱地摇曳在这寒冷的深夜里。
　　许鸢指尖抠着身下的桌沿，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抗拒的声音。
　　……
　　玫瑰在秋日里枯萎，只剩枝干簌簌地摇摆，枯立在晚风里。
　　庄园几乎是寂静的，只有少女压在喉咙间的哽咽声似有似无，比夜里野猫拨弄墙角瓦片的声音还轻。
　　谢斯止脚步顿住。
　　他静了几秒，径直朝玻璃书房走去。
　　谢铎挡在他身前，抵住他肩膀：“你疯了？”
　　少年抬起深不见底的眼眸，其间的冷意让他一颤。
　　谢斯止越过他。
　　谢铎再拦：“你别忘了，许鸢是怎么来到庄园的。”
　　“世上的事就像一块布，你把它丢到脏水里变成了抹布，中途反悔了，再想把它捞起来洗干净，哪有那么容易？知道你在觊觎他的女人，那之后呢，她的命运会有任何改变吗？”
　　“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力量左右任何事，等谢盈朝查清你在他背后动的手脚，会下地狱的人只有你。”
　　“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和算计呢？不要了？”
　　谢斯止沉默。
　　谢铎凝视着他。
　　相识这些年，他从未在少年的眼中看到除了冷漠与平静之外的情绪。
　　即使现在，他那黑水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也看不出悲喜。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谢铎死盯着他，警惕他做出过激的举动。
　　谢斯止只是静静站着。
　　回忆里，八岁的他又饿又冷，晕倒在竹南路12号门口，女孩递给他一瓶热牛奶。
　　在他短暂的人生中，辱骂、奚落听得耳朵起茧，忍饥挨饿、被人毒打更是家常便饭。
　　可女孩温柔地递给了他一瓶牛奶。
　　除母亲之外，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来自世界的善意。
　　不过对谢斯止而言，善意不能当饭吃，也许是从小生长在黑暗的地底，也许是他人性里生来就带着一点恶的底色，他记住了女孩，却是以另一种方式。
　　成为谢家的小少爷之后，他偶尔会坐在谢氏的车上经过竹南路12号，看女孩在花园里画画，或和家人享受午后的阳光，他也偶尔会经过女孩的学校，看她如月亮一般，被朋友们围在中间，笑得明朗。
　　她和他，如同云与泥。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深渊。
　　幼年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暗色的痕迹，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关注着女孩，只知道，当得知她家里破产，父母双亡时，那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无所依靠。
　　-她那么美好。
　　-她是谢盈朝喜欢的类型。
　　-她能帮他达成愿望。
　　彼时的谢斯止没有多想，决定把她拉入泥潭也只用了短短几秒。
　　如果换成现在的他，还会做那样的选择吗？
　　“谢斯止，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只求菩萨保佑你。”
　　“希望你一生平安。”
　　那些话翻来覆去在耳朵里萦绕、回响。
　　每响一句，就像有人拿着一柄淬毒的匕首剖开他的骨肉，在他心上剜了鲜血淋漓的一刀。
　　某一瞬，他突然想回到白日的山顶。
　　在她说下这些话时，动手撕开自己可憎的面具，而后坦诚地告诉她：
　　“谢斯止不是一个好人，他不配得到菩萨的保佑。”
　　玻璃书房内，少女低低的呜咽如濒死的小兽发出破碎的悲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忍受着痛苦。
　　伤口处的毒血泛滥肆虐，痛感一刻不停地缠绕着他，让他喘息困难。
　　他毫不怀疑，再多听一秒，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会被那迟来的痛觉撕碎掉。
　　谢铎：“谢斯止？”
　　“至少，不能是今天。”
　　“什么？”
　　说着，他看见少年笑了。
　　那笑容挂在他漂亮的脸上，比平静淡漠时更叫人心惊。
　　谢斯止转身离开，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小桶。
　　在谢铎的注视下，他拧开盖子，把桶里的东西泼在了不远处的玫瑰花田上。
　　闻见汽油的气味，谢铎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毁掉玫瑰花田对谢盈朝而言意味着什么？”
　　谢斯止轻轻按动打火机，指尖之上忽地跃起蓝色的火苗：“知道。”
　　他散漫地笑：“那又怎样？”
　　谢铎没能拦住他，打火机被丢入玫瑰田里，大火瞬间燃起。
　　庄园里的玫瑰田并不是四四方方的整片，而是一片连着一片，一块接着一块。
　　每当花期，庄园的一切都会被盛开的花海团团簇拥，绚烂而浪漫。
　　花田起火，楼屋绝对无法幸免，这将是庄园建造以来最大的一次火灾。
　　借着风力与汽油的助燃，不多时，庄园各处便冒起了滚滚烈火与浓烟。
　　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半片天空，佣人们惊呼着跑出来救火。
　　一时间，寂静的夜晚变得嘈杂而喧扰。
　　“你真是疯了。”谢铎的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意，“疯到让我怀疑，当初选择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转身离开了这里，留少年一个人站在原地。
　　谢斯止平静地站在火光之下瑰丽的夜色里。
　　少女破碎的声音消失在耳畔。
　　也许是被迫停止了，也许是被嘈杂夜里的其他声音盖过了痕迹。
　　他垂下漆黑的眼眸，掏出一张面纸，慢条斯理、认真地擦拭着掌心的汽油痕迹。


第22章 
　　许鸢被疼痛侵袭得意识模糊时，隐约记起，曾有人对她说过——谢盈朝对女人，并不温柔。
　　书桌不算光滑，她光洁的背部反复在上面摩擦，蹭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她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可无法分辨出那味道来源于哪里。
　　也许是擦破了皮正在流血的脊背，也许是被谢盈朝咬过的锁骨。再也许，是正被他扼住的脖颈。
　　他的手掌不是利器，也并不锋锐。可当它贴上来的那一刻，许鸢觉得有一丛虚幻的尖刺扎破了她的皮肤，扎根生出怪异的藤蔓后，拉她坠入了让她失重的深渊里。
　　她数度难以呼吸，几次觉得死神之手就垂在桌沿，只要她稍稍一勾，就能把它握住。
　　浮沉之间，她回忆起初到庄园的那夜，谢斯止站在玫瑰花田边吸烟。
　　他动作干净利落，眼底清明，丝毫没有烟鬼眼中的迷醉。
　　他告诉她，谢盈朝是天生的猎人，他喜欢带着猎物气息的女人。
　　——纤细、柔软，能被他轻易征服，却不会转头反咬他一口。
　　世俗上他拥有的一切给予了他足够的魅力和认可，他无需凭借征服一个女人来证明什么。
　　因此，对于不听话的猎物，谢盈朝并没有耐心。
　　可既然是猎人，也不喜欢完全不会挣扎的死物。
　　谢盈朝是个很矛盾的人，这种矛盾导致了他很难找到合心意的女人。
　　许鸢曾问过谢斯止，如果谢盈朝也把她当成不听话的猎物呢？
　　少年笑笑，告诉她不会。
　　相较于其他女人，许鸢就像造物主专门为谢盈朝定制的伴侣。
　　无论外貌，还是爱好，她都完美契合了谢盈朝对于女人的审美。
　　她愿意为了活下去忍耐一些东西，看似柔弱，实则柔弱里隐含了坚韧和倔强。性格使然，她对于自己的处境有清楚的认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却也不会完全失去自我，完全屈从于他。
　　这正是谢盈朝所喜欢的矛盾。
　　许鸢既不像那些畏惧他的女人，视他如恐怖的魔鬼，也不像那些讨好他的女人，一味迎合。
　　她多数时间里是温顺的，可当感觉到不适与过度的疼痛时，她也会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那点力气对谢盈朝而言不算什么，他轻松地将她按住。
　　“谢先生……”
　　“叫我什么？”男人眼眸染上了暗色。
　　“谢、谢盈朝……”少女柔软的唇瓣间吐出破碎的声音，“你别……”
　　谢盈朝吻住了她的唇，堵住她剩下的言语。
　　就像被困锁已久的猎鹰，既已进入了狩猎的荒原，就不会因为任何召唤而停下翅膀。
　　他嗓音里蕴着磁性的沙哑：“你不快乐吗？”
　　“许鸢，我等这天等了很久，别叫我失望。”他轻吻她的耳垂，“乖一点。”
　　温柔的嗓音，强硬的语调。
　　许鸢无法逃离他的掌控，只能忍耐。
　　忍耐痛苦，忍耐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丝不知哪里飘来的焦糊的气味。
　　疼痛包裹了她，她试图关闭自己的意识，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却在某一刻，察觉到那带给她痛苦的、深深楔入的东西离开了。
　　她睁开眼，谢盈朝站在一旁，衬衫的纽扣敞开，细微的汗珠滑落在紧实的胸膛。
　　他眼睑阴沉地垂着。
　　玻璃书房外，浓烟四起，大火将夜幕染成了一片橘黄。
　　庄园里的玫瑰田是相连的，书房四周也被佣人布置了很多花草。
　　火势很快就蔓延了过来，火舌蹿腾，热意汹涌，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佣人在奔走救火，人声鼎沸。
　　谢盈朝将一旁的西装外套披在许鸢的身上，声线压低了几个度：“我找人送你回住处。”
　　他轻吻她额头：“火势控制之前，不要乱走，我会担心的。”
　　……
　　谢盈朝珍视玫瑰花田，不是因为他对玫瑰这种植物有什么特殊情结。
　　只是因为他喜欢那颜色，绚烂、艳丽，能让他想起很多往事。
　　在谢氏这样的家族里，从小就要进行掌权人的选拔、培养，这是一条外人无法理解的艰辛与残酷之路。
　　谢铎他们只是作为备选继承人，并不能窥见太多。
　　但谢斯止偶然听庄园里的老人提起过，谢盈朝的童年，并不快乐，甚至满是阴霾。
　　他是家族里最优秀的孩子，无论智商还是心性都远超同龄人，一部分是生来带的，另一部分，是后天培养的。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人必须要有绝对冷硬的心肠和绝对稳定的情绪，无论面对什么事，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摒弃私人感情，如机器一般将家族的利益置于最上。
　　因此，小时候，谢盈朝的父亲曾对他进行过许多次的情感剥夺。
　　譬如，父亲会在生日时送他一只小狗。
　　在第二年的生日，再递给他一把匕首，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宠物。
　　譬如，父亲会为他找来许多同龄的玩伴，等他们感情渐深后，再一一将他们送走，又或是当着他的面阐述孩子们在庄园里犯下的过错，皮鞭的声音、孩童的哭喊声令他不忍，可他每求情一句，那些小孩受的惩罚就会越多。
　　再譬如，父亲会强行将他按在死去的母亲面前，逼他去触摸那冰冷的满生着尸斑的尸体。
　　他告诉他，一个人的生命太脆弱，只有一个家族的生命才能长盛不衰。他还告诉他，人不能被感情困束，否则难成大事，所以，他的母亲不能活着。
　　玫瑰花田之下埋葬了许多东西。
　　谢盈朝的小狗，谢盈朝幼时的朋友，谢盈朝的母亲，谢盈朝手上的罪孽，还有谢盈朝的过往。
　　他也曾因死人而感到恐惧，也曾因鲜血而颤抖，也曾在夜里辗转难眠时痛恨过父亲。
　　可当他成年之后站在了家族权力的巅峰，回想起当年父亲的话，竟然自心底产生了一丝认同。
　　如果他是一个柔软懦弱的、被感情左右的人，如果他没有残忍血腥，令人恐惧的手段，那这些年起伏的危机，无数的暗潮，足够将他吞噬千万回了。
　　父亲去世很久了，他这一路走来再没人见证，于是玫瑰花田就成了最好的见证者。
　　哪怕花田下枯骨累累，他也很愿意让它继续在庄园里盛放。
　　时刻提醒他，当年父亲说过的话，时刻提醒他，他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没有人敢去碰谢盈朝的花田，除了那个少年。
　　半年前，他夜里毁掉了大片的玫瑰田。
　　事后，告密的佣人莫名其妙被花瓶砸伤，谢盈朝没有发作。
　　今晚他又发疯，直接把那片花田烧得干干净净。
　　谢斯止身上还有淡淡的汽油的味道。
　　他站在谢盈朝的面前，和从前一样，唇角挂着散漫的笑容。
　　“告诉我这是意外。”谢盈朝目光锐利。
　　对于这个少年，他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的感情能力已经薄弱到无法计量。
　　别说他们的身体里只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就算是父母离世，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地知道，谢斯止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至亲了。
　　从他进入庄园那天起，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与位置，从不做逾越的事，也从不说不该说的话。
　　要说哪里不平凡，那大概是遗传他母亲的美貌基因，总之，是个漂亮、却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的少年。
　　即使曾经发生的一些事件指向他，可最后也都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了。
　　联系到一个月前，少年因为谢文洲口中“爆炸”的话而对他出手的事，谢盈朝并不想一上来就为难他。只要他继续没有存在感地在庄园里做他的废物小少爷，谢盈朝不介意和他玩玩兄友弟恭的游戏。
　　“我说是意外。”少年淡然地与他对视，“你会信吗？”
　　谢盈朝蹙眉，因为他看到了少年唇边的笑容变得有些嘲弄。
　　他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起了我妈妈，你还记得她吗？”
　　谢斯止的母亲是少见的美人。
　　这一点，连见惯了美丽女人的谢盈朝都不得不承认。
　　其实也不需要他来盖章认可，如果不是美人，他们的父亲也不会与她维持一段时间的关系，还生下了谢斯止。只是那个男人比谢盈朝还要冷酷，感情能力比他还要低微，他抛弃一个女人，比换一件衣服更快。
　　那女人带着年幼的谢斯止来到谢家时，刚好谢盈朝的父亲去世不久。
　　那时的家族是一汪汹涌的深水，旁系势力蠢蠢欲动，极不安分，都想把年仅十八岁的谢盈朝从继承人的位置下拉下来。
　　谢盈朝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局面。
　　每个人在压力之下的宣泄途径都不同，有人是运动，有人是吃喝，而他是性。
　　谢盈朝在有极端的压力需要宣泄时，在床上也不会太温柔。
　　可一旦在这种时候失手弄出人命，那些虎视眈眈的谢家旁系能借此机会大做文章生吞了他。
　　那个女人是自愿与他做交易的。
　　她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就算死掉也不会有人找她，更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她把自己的死活交付在了他的手上。
　　——只要谢盈朝能为当时高烧不止的谢斯止找来医生，承认他是谢家人，不再让他去外面流浪。
　　她身上有种弱质的纤美，是谢盈朝喜欢的类型，她主动提议，他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那时的女人已经被生活磋磨了心性，她能给的只有温顺和软弱，注定她不会是谢盈朝最喜欢的那一类。
　　被家族权力纷争弄得心烦意乱的夜里，他在卧室那张软床上宣泄了许多负面的情绪。
　　那女人自杀离世后，也被佣人埋进了玫瑰花田。
　　这些事，他以为是隐秘的。
　　现在看来，谢斯止不是完全不知情。
　　可少年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她总给我烤蛋挞，因为她只会做那个，不过现在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哥，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他这样问，谢盈朝眼里的阴翳又深了一层。
　　“你不记得。”
　　谢斯止手上沾了点汽油，在刚才的大火中被烧掉了一层皮，冷白的皮肤散发着焦糊的味道。
　　他垂眼盯着伤口，麻木而沉静：“我的记忆也很模糊了，我甚至，连一张她的相片都没能留下。”
　　谢盈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她了。想到她去世之前低落的情绪，想到她烤的蛋挞很香，可我再也吃不到了。她身上总是出现淤青和伤痕，哥对自己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温柔一点？”
　　谢盈朝蹙起眉梢。
　　谢斯止仿佛没有看到他越发阴冷的神情，笑笑说道：“如果当初能对她好一点，我就不会变成没有妈妈的小孩，而她也不用长眠在冰冷的泥土下。地底的泥土很凉，她一定很冷。”
　　“所以，你放的这把火——”谢盈朝走到他面前。
　　他比谢斯止略高，目光压下来的时候带有很沉的压迫感，“——是为了温暖她？”
　　谢盈朝觉得有些可笑。
　　谢斯止不置可否，没有解释，也没有求得男人的原谅。
　　他一个字都没提及许鸢，把一切揽在了自己和已过世的母亲身上。
　　刚运动完回来，谢斯止的额头还绑着一根止汗带，他随手摘了去，于是，额前的碎发变得乱糟糟的。
　　屋外的大火仍在燃烧。
　　他唇角笑意轻微，当着谢盈朝的面，脱掉上衣：“或许吧。”
　　本该是皮肤最细腻的年纪，可他身上伤痕累累。
　　有刀伤，有鞭伤，有花瓶碎瓷片割下的伤口，现在，又要添新伤了。
　　谢斯止转身，一回头，看见许鸢站在门口。
　　她披着谢盈朝的西装，长发尽管简单地梳理过，仍不难看出它曾凌乱的痕迹，是被男人揉搓揪拽的。
　　她皮肤很薄，额上白净的头皮隐隐发红，脖颈有道明显的掐痕，肩膀、锁骨上齿痕凌乱，朝外渗着点点血渍。
　　也许是在一半就被迫停止的缘故，比起过去从谢盈朝床上下来的女人，那些伤没有太过刺眼。
　　但谢斯止只是看一眼，就垂下了眼。
　　如同目睹了不能直视的罪恶，被烫到了眼球。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浓烟呛鼻，佣人已经提着鞭子站在了那里。
　　他走得很慢，像是故事里行走在刀尖上的人鱼，凭空里，有一只利刃剜着他的双足，痛感向上遍及全身，让他喘不过气。每接近女孩一步，那痛感就愈发强烈。
　　擦肩而过的瞬间，许鸢叫住他：“谢斯止。”
　　他脚步顿住，眼眸垂得很低，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面对自己的劣行。
　　沉默了几秒后，他才抬起头。
　　缓缓弯唇，朝她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虽然有一点糟糕，但还是希望，这个夜晚没有让你感到糟糕透顶。”
　　“许鸢。”他盯着手腕上那串她送的沉香珠，嗓音低哑，“生日快乐。”


第23章 
　　庄园的大火最终被扑灭了，留下一片烧焦的狼藉。
　　那夜过后，许鸢再没见过谢斯止，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佣人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她不会傻到去问谢盈朝，只好去问谢铎。
　　弗拉克斯曼学院的冬樱开了，和开学日那天一样温柔静美，林间小路被染成了粉红色，很适合谈情说爱。
　　谢铎正在和美女打情骂俏，冷不防被许鸢搅和了，他吻了吻女孩的手背：“失陪一会儿。”
　　送走女孩，他无奈地看着许鸢：“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许鸢做不了任何事，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谢铎：“他去N国了。”
　　许鸢一愣：“N国这些年在战乱，他去那里做什么？”
　　“你不会认为，谢盈朝是放他去度假的吧？”谢铎笑了，“尤其是，在谢斯止亲口承认，他知道自己母亲当年的死因之后，想想看，谢盈朝会愿意留一个恨着自己的弟弟在身边吗？”
　　许鸢还是不懂，财阀家族的争斗对她而言还是太深的水。
　　谢铎好脾气地解释：“你知道谢斯止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许鸢：“听说过一点。”
　　谢斯止说，她是死在了谢盈朝的床上。
　　“如果只是谢盈朝，她或许不会自杀，毕竟那是她主动提出的交易。”
　　“可她的身份在庄园里很尴尬，又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那年她只有二十七岁，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柔弱女人，谢家那群连法律都可以玩弄的禽兽，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十八岁未婚先孕，被谢盈朝的父亲抛弃，被亲人赶出家门，一个人带着小孩艰辛地生活，又在庄园里经历了那些。”
　　“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爆发是件很可怕的事，当人完全被情绪裹覆时，理智也不复存在。那晚谢盈朝不在庄园，谁也不知道她死前在想些什么，等发现时，她已经自杀死在了谢盈朝的床上，佣人处理惯了这样的事，直接把她埋进了玫瑰田里。”
　　许鸢静静地听他说着。
　　“没人告诉谢斯止真相，他曾以为自己的母亲是病逝，直到十岁那年，一个佣人说漏了嘴。”
　　“我不认为谢盈朝会对此有愧，所以当他发现谢斯止知道了当年的事，就送他去了N国。”
　　“谢家在海外做军.火生意，这种生意最适合战乱的国度，名义上是历练他，要他去开拓谢氏在N国的市场，可万一他死在流弹里，那也是运气不好，谢家的掌权人不至于背上杀死自己亲弟弟的骂名。”
　　“这样的家族，哪里会有亲情的存在？”谢铎转头看她，“吓到你了？”
　　许鸢摇头：“谢斯止会有危险吗？”
　　“我不清楚。”谢铎说，“不过别小看他，他做事，向来走一步，想九十九步，就算谢盈朝不把他流放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自己也未必不会去一趟。”
　　他朝她笑笑：“斯瓦希里语，可是N国的官方语言。”
　　许鸢静了静，问道：“那晚，他真的是因为想起了去世的母亲吗？”
　　谢斯止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母亲的死他隐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失控，放火烧了玫瑰花田？
　　谢铎弯唇：“这个嘛，等他回来，你亲自问他吧。”
　　……
　　那夜的浓烟冲天，大火燃烧得太过仓促，许多话没来得及讲。
　　许鸢一直在等谢斯止回来。
　　从秋天等到夏天，一转眼，沧城又入秋了。
　　这一年过得格外漫长，许鸢偶尔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她现在的经历只是一场梦。
　　谢盈朝很宠她，在弗拉克斯曼学院，她的地位比最顶级的财阀小姐还尊贵。
　　自从去年采风时，在背后辱骂她的女孩被谢氏保镖当众掌掴之后，学院里再没有人敢议论她的是非。
　　谢盈朝经常带她参加一些晚宴和活动，每次都以未婚妻的身份对外人介绍她。
　　在外人眼里，许鸢是谢盈朝的未婚妻，是谢氏未来的女主人。
　　而许鸢自己对于谢盈朝的感情有些分裂。
　　一方面她承认平日里他对她的好，一方面，她也很抗拒在夜里面对他。
　　谢盈朝喜欢她，这毋庸置疑，但喜欢有几分，很难知悉。
　　如果不是那点喜欢，她早和那些女人一样，因为他床上失控的恶劣而葬身在玫瑰花田里了。
　　每每清晨从谢盈朝的床上醒来，她总颤栗于昨夜的种种。
　　谢盈朝对她的喜欢抵不过自身的原欲，他不会因为喜欢她就完全改变自己。
　　但相比于大火那晚玻璃书房里她感知到的痛苦，许鸢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尽力克制了。
　　不知是不是谢斯止那番话起了作用。
　　——谢盈朝怕她和谢斯止的母亲一样死掉，所以收敛了自己。
　　日子是灰蒙蒙的，但不算太难熬。
　　许鸢坐在学院的花树下，摸着锁骨处的咬痕。
　　那齿印穿透了她的皮肤，已经三天了还没有褪去。其他不论，谢盈朝床上喜欢咬人的坏习惯从没改掉过，让她很头疼，因为总是要想办法遮盖身上的痕迹。
　　“嗨——”
　　谢静秋从背后拍了拍她肩膀，许鸢回过神，拉上了领口。
　　她的猜测没错，谢家几个继承人中，谢静秋是谢盈朝的人。
　　谢盈朝对她不错，谢静秋就也打心底里认可了她，偶尔会和她一起玩。
　　她大大咧咧的，很随意地朝许鸢身边一坐：“下周万圣节晚会，你打算扮演什么？”
　　弗拉克斯曼学院的创始家族是西方贵族，西方节日在学院里都会得到很隆重的庆祝，万圣节就在其中。
　　每年的万圣夜都是学院最热闹的日子，堪比建校日舞会。
　　在这天，学生们、老师们会将学院布置得鬼气森森，然后扮演成各路妖魔，参与万圣夜的寻宝游戏和怪诞晚会，进行一场放纵的狂欢。
　　去年的万圣夜许鸢没有参加。
　　那刚好是在谢斯止前往N国的不久之后，谢盈朝对她新鲜感正浓的时候。
　　他的精力像是用不完，凌晨四点她才被允许睡觉，傍晚回来又关上了房门。
　　晚上，她实在起不来，就请假没有去学院。
　　但看尹荔发来的图片，是很热闹，且很有趣的。
　　许鸢：“我还没想好，你呢？”
　　谢静秋：“小丑女，不过我想把妆容做得浮夸一些，那样的话要往脸上涂油彩，你不是在上油画课吗？”
　　许鸢明白了她的意思：“没问题，我帮你画。”
　　“谢谢。”谢静秋忽然问，“你最近看见谢铎了吗？”
　　“昨天在餐厅见到了。”
　　“他在干嘛？”
　　“好像是在约会。”
　　“是沧城银行行长的女儿吗？”
　　许鸢想了想：“不是，不过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谢静秋立即露出了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又换人了？”
　　“又”这个字，用得很精髓。
　　许鸢笑笑：“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幸好当初没答应和他约会，玩弄人心的男人，垃圾。”
　　“谢铎还想过和你约会？”
　　“是啊，也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抽什么疯。”谢静秋挠挠头，“不过我和他约会的可能性为零，我们的赌约他必输无疑，到时候，我一定要他把他车库里那辆绝版的古董车送给我。”
　　“赌约？”
　　谢静秋随口道：“就是赌谢斯止能否在两年内毕业。要是他能做到，我就和谢铎约会，不过算算时间，谢斯止都去N国一年了，就算现在立刻回来，也只有一年的学习时间，他怎么可能通过毕业考核啊？”
　　谢静秋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许鸢却在想她的话。
　　谢铎想要和谢静秋约会，赌注还是谢斯止能否毕业。
　　无论怎么看，谢铎喜欢的类型都是前凸后翘的长发美女，谢静秋似乎并不符合他的审美偏好。
　　这难道是花花公子游戏人间腻了想要换换新口味吗？
　　许鸢觉得不像。
　　……
　　晚上，许鸢一直在想万圣节晚会的事，以至于谢盈朝都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她的下巴被重重地咬了一口。
　　谢盈朝喜欢通过咬这一行为来发泄不满，许鸢吃疼，立即就被拉回了思绪。
　　她手掌贴在他的唇上，声音柔柔的：“你不要再咬我了。”
　　她将谢盈朝人□□.望里的弱点拿捏得很准，总是能精确地找到那个既不会惹恼他，又能让他兴致盎然的平衡点。
　　这一年来，谢盈朝不仅没有丝毫的厌倦腻味，反而对她越来越好。
　　就连床.事上也没有最初那样粗暴了，偶尔她疼得受不了，他也会体贴地停下来，温柔地亲吻她。
　　但一切的前提是，许鸢本身就是他所钟爱的水晶。
　　如果只是块玻璃，那就算将他的心理拿捏得再好也无济于事。
　　他深邃的眼眸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精致的脸颊，唇舌舔.舐她的掌心。
　　许鸢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谢盈朝的眸色越来越深，俯身压了下去。
　　……
　　许鸢冲了澡离开浴室。
　　谢盈朝正靠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他回头瞥了眼。
　　许鸢穿着他的丝绸睡衣，黑色上衣对她而言十分宽大，堪堪遮到大腿。
　　她的腿白而直，皮肤很薄，经过刚刚的侵袭，肌肤泛着红色，很容易引起人靡乱的联想。
　　谢盈朝突然不太想看新闻了。
　　他示意许鸢坐到他腿上。
　　许鸢没有动。
　　他微笑着扬起眉梢：“不来吗？”
　　许鸢这才慢腾腾走过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一点点打破她羞耻的屏障，把一只漂亮纯白的娃娃揉弄到凌乱不堪，能给人心理上强烈的快.感。
　　谢盈朝抱着女孩，轻嗅着她湿漉发丝间的香味：“万圣节晚会，你要打扮成什么？”
　　许鸢眼睛一瞬间亮了：“我可以去参加吗？”
　　“当然。”谢盈朝弯唇，“难道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专.制的人？”
　　许鸢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打扮成什么，女巫怎么样？”
　　“太普通了，弗拉克斯曼每年的万圣节晚会，总会有几十个女巫在校园里游荡。”
　　“那，幽灵呢？”
　　“你要用妆容遮住这张好看的脸吗？”
　　“骷髅？”
　　“太丑。”
　　“精灵总可以了吧？”
　　谢盈朝的视线从她脸颊游移到雪白的领口下。
　　睡衣领子开得大，轻轻一瞥就能看见一片绝美的风光。
　　“精灵……”他轻声道，“好像有点暴露。”
　　许鸢苦恼了，她的想法被一一否决。
　　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只能扮演一只南瓜了。
　　“那你要我……唔……”
　　话没说完，谢盈朝的唇压下来，才平静了不久的身体又灼热起来。
　　男人将她抵在沙发上，缠绵地深吻，他刚喝过甜酒，舌尖还带着甜味。
　　许鸢呼吸的节奏完全被他控制了，就像经历了一场肆虐的风暴。
　　他的吻带着无法挣脱的侵略性，唇一脱离，许鸢就像只离水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呼吸。
　　房门被轻轻推开，丁管家带着佣人进来送东西。
　　在外人面前，许鸢无法自若和他做这样的事，她推他：“谢盈朝，你先放开我。”
　　谢盈朝没有再继续下去，他知道女孩的脸皮很薄，也并不想在有别的男人在场的情况下表演什么。
　　庄园的佣人训练有素，从踏入卧房那一刻起，就低头顺眼，不该看的东西，一眼都不会多看。
　　丁管家将两套衣服放在沙发前的水晶茶几上。
　　谢盈朝：“这是我专门请设计师为你设计的。”
　　给许鸢的是一条黑色的修身纱裙，搭配黑手套、黑礼帽，还有一条黑色尾巴。
　　设计师在上面融入了一些巧思，一眼就能看出带着些黑猫的元素。
　　谢盈朝目光落在那条黑色尾巴上：“拟人化的黑猫，比女巫和精灵更适合你。”
　　许鸢看着另外一套死神的斗篷：“这是给谁的？”
　　谢盈朝唇角挂笑：“费迪南德院长送了我一张邀请函，如果时间允许，明晚我也会去参加万圣夜的活动。”
　　……
　　晚会当天，学院停课了。
　　学生们将逼真的鬼怪道具组装起来放置在学院的路上、教室、办公区域，为热闹的夜晚增添了一丝恐怖的色彩。
　　路灯将在今晚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由一盏盏南瓜灯负责照明。
　　晚会之前，没有一个人可以悠闲地歇息。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许鸢也被尹荔拉去给学生会帮忙。
　　可尹荔也不说要做什么，只将她带到一个房间后就离开了。
　　许鸢老老实实在房间等她回来，没把她等来，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裴霁言站在门口：“想要在学院里和你单独相处，还真不容易。”
　　他无论家世还是自身能力都很突出，已经是下任学生会会长的内定人选了。
　　趁别人都在忙着布置校园，他用一点小小的私权把这里清空，再把许鸢请过来，并不是难事。
　　“是啊。”许鸢笑笑。
　　这一年间，裴霁言从没放弃过想要带她离开谢家的想法，不过他的想法在谢家的阴影之下很难实施。
　　许鸢只要出门，必定有司机和保镖跟着，几乎没有落单的时候。
　　就算在学院，他们也很难知道谁会是谢盈朝的眼线。
　　或许谢盈朝根本不需要找眼线，想讨好他的人多得是，但凡许鸢有一点风吹草动，总会有人上赶着去告密。
　　“你还好吗？”裴霁言走进房间，顺手关上门。
　　热闹被隔绝在外，安静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眼里的落寞显而易见。很难想象，才入学一年就通过了三门考试的、弗拉克斯曼学院的天之骄子会露出这样隐忍的神情。
　　许鸢：“我很好啊。”
　　“撒谎。”裴霁言看着她，眼睛明亮。
　　许鸢不说话了。
　　裴霁言是很温柔的人，即使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即使面前是他最喜欢的女孩，他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他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谢家势力遍布整个H国，无论去哪里都会被找到，可国外不同，谢盈朝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地毯式搜索一个人。”
　　许鸢温和道：“他不会让我离开国内的。”
　　“他会。”裴霁言温润地看着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弗拉克斯曼家族在全球共开设了七所分院，每隔五年，会进行一次弗拉克斯曼小姐的评选，先由每个分院推选出一个最优秀的女孩，再由这七个女孩去到K国进行最终评选，胜出者会被授予弗拉克斯曼小姐的称号。”
　　许鸢：“是像世界小姐一样的存在吗？”
　　“某种程度而言，比世界小姐的光环更加闪耀。”裴霁言耐心地为她解释，“能在弗拉克斯曼就读的学生，家庭背景都不可小觑，在国外的几所分校内，甚至还有王国的公主和贵族小姐，如果能在这样一群人中脱颖而出，得到弗拉克斯曼小姐的称号，那么相当于证明了，你比她们都要优秀。”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这样谢盈朝就能放我去国外吗？”许鸢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她茫然的眼神看起来太乖了，纯粹而无害。
　　裴霁言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懂男人。”
　　“没有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光芒四射，一个优秀的女人成为他们的附属品，相当于从侧面验证了他们本身的魅力，所以，如果你有机会去到K国参与最终的评选，谢盈朝他绝对不会拦你，只要去了K国，我就有办法带你离开。”
　　许鸢抬起清亮的眸子：“你也是那样认为的吗？”
　　“什么？”裴霁言一怔。
　　“附属品。”
　　“不。”裴霁言连忙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那些东西，我尊重你，喜欢你，从心底里。”
　　外面人声嘈杂，有人朝他们在的房间走来。
　　“只要你愿意，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裴霁言顿了顿。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去摸摸许鸢耳侧的头发，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
　　他笑笑：“你考虑一下，这是我目前为止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
　　裴霁言离开后，许鸢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学院的电力被掐断，窗外只有南瓜灯的光亮。
　　万圣夜降临。
　　许鸢换上谢盈朝为她准备的黑色纱裙。
　　那裙子是为她量身订造的，前短后长，背后的纱质裙摆垂到脚跟，在腰部偏下一点的位置系着一条长长的猫尾，而在前面，短裙只能遮住她的腿.根，露出纤长雪白的双腿。
　　这本是一条性感的裙子，但许鸢硬是凭着自身的气质穿出了性感与纯然，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许鸢来到学生集合的广场时，尹荔已经在等她了，她今晚打扮成血腥玛丽，脸上用红色颜料画着鲜血妆。
　　在她不远之处，温楚溺安静地站着，她扮演的是蛇发女妖，头上戴着布满着仿真蛇的头套，一看就价格不菲。
　　许鸢对这女孩的感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因为她，温楚溺才与谢氏的联姻失之交臂。
　　另一方面，她很清楚，当初在尹荔的生日宴上的事故也有温家参与，温楚溺想伤害她。
　　恩怨相抵，许鸢并不想和她有太多的接触，可温楚溺却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礼貌地朝许鸢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还不等许鸢做出反应，尹荔挡在了她神情，恶狠狠地瞪了温楚溺一眼。
　　温楚溺别过眼，没有再看过来。
　　院长装扮成了丧尸先生，在台上讲述万圣夜的游戏规则。
　　今夜，所有学生都是游戏的参与者。
　　游戏初始，每人手里会发十颗糖果。
　　在游戏开始后，大家要前往学院的各个角落里寻找宝藏盒子。
　　宝藏盒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有糖果，有金币，还有可以拯救幽灵的七瓶药水。
　　在学生寻宝的路上，会有校工、老师还有学生会成员扮演的小恶魔拦路，只有给选择给他们一定数量的糖果才能通过，如果糖果用完，那么就会被淘汰。
　　游戏最后，学生找到的金币可以换钱，以奖学金的方式发放。
　　七瓶药水都被找到，则可以将学院里的“妖魔鬼怪”变回人类，开启下一段的晚会。
　　而找到药水的学生们，则会得到在毕业考核中成绩加分的奖励。
　　期间，只要不伤害到玩家，一切道具都可以进行抢夺。
　　这游戏有趣极了，奖励也很诱人，学生们全都兴致高昂。
　　院长微笑：“祝愿大家拥有一个美好难忘的夜晚。”
　　谢铎装扮成吸血鬼公爵，和谢静秋朝并肩朝许鸢走来：“要一起吗？”
　　谢静秋穿着小丑女的衣服，脸上还是许鸢为她画的油彩。
　　她白了谢铎一眼，对许鸢解释：“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和他一起行动，但这种游戏多人协作的胜算才比较大，游戏的最后阶段，争抢会变得很激烈，尤其药水可是抢手的东西，要是辛苦地找了半天，最后被人抢劫了，那多划不来。”
　　“虽然谢铎骚包了一点，不过他还是挺能打的，能保护我们。”谢静秋说着，用力拍了拍谢铎的胸口。
　　谢铎差点被她打吐血：“轻点啊你！就你这男人一样的力气，根本不需要我来保护吧？”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才比较危险。”许鸢如是说。
　　谢铎在学院的女生中人气很高，装扮成俊美的吸血鬼公爵更显眼了，难保一会儿游戏开始，他不会被人一路尾随，相比之下，许鸢觉得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尹荔……”她想邀请尹荔一起。
　　谁知尹荔连忙摆手：“我可不和你一起！”
　　她盯着远处几个清秀的男生，目光色.气而有神：“这么可怕的夜晚，人家需要强壮的男人来保护啦。”
　　许鸢叹气，她只好自己一个人玩游戏了。
　　“嫂子，能告知一下，你打算去哪吗？”谢铎唇角噙笑，温柔地问。
　　许鸢看着他，他耸耸肩：“我会尽量避开你要去的地方。”
　　许鸢想了想：“画室吧。”
　　……
　　油画教室比较偏远，还没什么人来。
　　许鸢拿几颗糖果打发了守门的小恶灵，提着学院发的南瓜灯照明，在偌大的画室里搜寻宝藏盒子。
　　她很快在讲桌下翻到了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瓶红色的药水。
　　整个学院的学生都在为了寻找药水而努力，竟然被她随手找到了，不知该不该说她运气好。
　　她把药水收好，正要去别的地方搜寻，一回头看见画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扮演死神的一个人。
　　许鸢见过那身死神的灰色连帽斗篷。
　　这衣服是谢盈朝专门定制的，整场游戏中不会出现第二件。
　　谢盈朝也说过，如果时间允许，他会来参加游戏。
　　许鸢没有多想，举起药水瓶给他看：“你看，我找到了一瓶。”
　　游戏规则，红色药水可以给毕业考核中任意一门科目的成绩加五分。
　　许鸢虽然不需要用加分来通过考核，但也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开心。
　　谢盈朝扮演的死神没有吭声，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她走来。
　　他站在许鸢面前，将她挡在自己和讲桌之间，低头看她。
　　许鸢也在看他。
　　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的头发，他上半张脸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削薄的嘴唇。
　　借着昏弱的月光，许鸢隐约觉得这张唇和谢盈朝的不太像，比他的更薄，也更红润。
　　没有给她多想的余地，死神按住她的后脑，吻落了下来。
　　他的唇柔软却冰冷，轻轻厮磨，和谢盈朝的暴虐的吻完全是两个极端，被眼前人轻柔地吻着，让许鸢有种在春日午后被柔风吹拂的错觉。
　　她任由他亲吻，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了。
　　这人不是谢盈朝，谢盈朝从不吸烟，而这人的唇齿间却有一股淡淡的、烟草的苦涩味。
　　许鸢挣扎，那人轻柔的力度一下子变了。
　　以不容她反抗的力度，将她紧紧地梏在怀里，唇上的交缠并没有停止，反而更深入了。
　　许鸢的舌尖被他吮得生疼。
　　想到被不知是谁的陌生人按着亲吻，她蹙起眉梢，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黑暗中，她听到那人嘶了一声。
　　她抬起眼，对上了他面具之下的眼眸——黑得发亮。
　　“你是谁？”
　　那人红润的嘴唇弯起一个略带着邪气的笑容，在许鸢转身想要逃跑的时候，顺手将她抓了回来。
　　讲台上的教具书本全部扫落在地。
　　他将许鸢按在桌面上，汹涌肆虐的亲吻瞬间而至。


第24章 
　　漆黑的夜里，南瓜灯散发着莹弱的微光。
　　油画教室吊顶上是仿米开朗基罗的壁画《创造夏娃》。
　　油彩的颜色在黑暗里很难清晰，只能看到隐晦的、赤.裸的人形轮廓。
　　一开始只是吻，但随着唇舌交缠得越发激烈，那人动作渐渐失控。
　　他冰冷的手掌贴在了许鸢纱裙内侧的腰肢上，以一种试探的力度轻柔地摩挲。
　　在这绵长的、掠夺般的吻中，许鸢全部的力气都被剥夺，她背抵着冰冷的桌面，连喘息都无法自由地掌握。
　　门外忽然响起花盆碰撞倒地的声音，接着，仓促逃跑的脚步声传来。
　　应该是有人无意中撞破了这一幕，不知出于尴尬还是什么别的心理，落荒而逃。
　　压在她身上的人被那声音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许鸢趁机推开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那人穿着死神的斗篷，背抵墙壁，大半张脸隐匿在面具和兜帽之下，只露出一个形状精致的下巴。他的下唇刚刚被许鸢咬破了，伸出手指点了点上面的血渍，抬起眼凝视着她。
　　他眼眸很亮，视线沿着她脸颊到嘴唇，一路滑下，落在纱裙下的大腿上，那里还有他刚刚触碰揉捏后，留下的红痕。
　　那目光并不是轻飘的，而是黏着的，被它盯上，许鸢没来由一阵发冷。
　　被人强吻后应该一记耳光扇过去才是正常的反应，可是许鸢没有那么做。
　　她的自我保护意识虽然很强，但也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该做什么样的事。
　　这样私密的、无人踏足的地方，唯一的匿名见证者还逃走了。
　　此刻的她孤立无援，这人要是真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无法反抗。
　　所以，她不能激怒他。
　　“学院的安保很严，你既然能参加万圣夜的游戏，一定是学院的人。”
　　“伤害了我，你也逃不掉的。”
　　“放我离开，我可以把找到的药水送给你。”
　　那人低头看着指尖揩下来的血渍，微不可见弯动唇角。
　　在他眼中，少女就像一只软糯的兔子。
　　——面对黑暗时害怕极了，连眼神里的光都摇曳了，可却强装淡定，讨价还价般地求饶。
　　他笑笑，没有再做出过激的举动，也没有拿她的药水。
　　他拉低帽檐，转身离开了。
　　许鸢松了口气。
　　人声的喧哗渐渐打破了夜晚的静谧，有学生朝这里探索来了。
　　许鸢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整理好裙子和凌乱的头发，离开了油画教室。
　　她没有去找校工求助，今晚的事她谁都不会说，一旦说出去，谢盈朝就会知道。
　　她还不能确定当谢盈朝知道有别的男人触碰过她后，会是怎样的态度。
　　他是一个精神洁癖很强的男人，当手中的水晶被抹脏了一块，谁也不知道他是会若无其事地擦干净，还是会随手丢弃，又或是将它的价值大打折扣，当成一块不值钱的玻璃对待。
　　许鸢不敢冒那样的风险。
　　她提着南瓜灯，走在万圣夜布满鬼怪的小路上。
　　巨大的幽灵玩偶立在路边草丛中，手上抓着被它掳来的人类娃娃，它低头啃噬，风吹起它的白色袍子，阴森极了。
　　学生们的交谈声回响在深夜里：
　　“你找到了些什么？”
　　“只是一些糖果。”
　　“我在图书馆的报刊室找到了一些金币，大概可以换几万块的奖金。”
　　“那有什么好的，我刚才看到有人找到了绿色药水，可以在考核里加七分呢！”
　　“他是在哪里找到药水的啊？”
　　“都被搜过一遍了，你就算现在过去也找不到了啊笨蛋！”
　　尽管已经决定把刚才发生的事当做秘密压在心底，但被人那样对待之后，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太好。
　　许鸢平时温和，但并不是没有脾气。
　　她抿着唇，随脚踹了下路中央的石子，把它踢到花坛边上。
　　温柔的人，就连发脾气也是悄悄的，不吵不闹。
　　她伸指摸了摸嘴唇，那里被吻得红肿，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气味，淡淡的苦，又带点薄荷的清香。
　　“请问……”身后有声音传来。
　　许鸢回头，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盯着她的手：“你手里的东西是红色药水吗？”
　　男生脸色蜡白，他扮演的是骷髅，身形和这种死灵生物很像，干干瘦瘦的，个子也不高，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他朝许鸢伸出手：“把药水给我吧。”
　　“我的葡萄牙语一直无法通过考核，再不毕业就要被强制退学，如果退学，那我这些年来的努力就白费了。”男生神情有些呆滞和麻木，他根本没看许鸢，目光只在她手中的药水上，“我爸爸是做生意，我叫他给你钱，多少都行。”
　　今晚扮演黑猫，许鸢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
　　礼帽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脸，因此男生并没有认出她是谁，如果认出来她是谢盈朝的女人，他或许不敢前来搭话。
　　他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动手去抢。
　　许鸢拿这药水也没用，不是不能给他，只是男生抓着她手臂时，指甲嵌在了皮肉里，让她很疼。
　　她在疼痛带来的刺激中本能后退：“请放开我……”
　　“药水给我！”
　　男生听不进她的话，几乎贴在她的身上去夺药水，过近的距离让许鸢感到很不适。
　　但下一刻，他就被人揪着后领拽开了。
　　谢盈朝很高，常年健身，他的肌肉很完美，站在瘦弱的男生背后，很轻松就将他丢到了一旁。
　　保镖冲上来按住男生，在他小腹狠狠地捣了一拳。
　　男生试图挣扎，他细弱的手腕被保镖一按，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的声响。
　　“费迪南德，我以为学院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费迪南德是院长的名字，他正站在谢盈朝背后，看着地上被谢氏的保镖折断了两只手臂的男生。
　　“我很抱歉，谢先生，让许小姐受惊了，不过抢夺药水是万圣夜的游戏体验之一，您从前就读于弗拉克斯曼时，规则就是如此，不是吗？请您让保镖放开他，我会让他和许小姐道歉。”
　　“我不认为只是受惊。”谢盈朝声音冰冷。
　　他抬起许鸢的手臂，她的肌肤被指甲抓破，留下了一排清晰的血印。
　　作为弗拉克斯曼学院的赞助人，早早就被邀请了参加万圣夜的晚会。
　　放在往年，谢盈朝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但今年不同，他特意请设计师做了两套衣服，美丽的黑纱恰好能将少女完美的曲线包裹在内，他早计划好了，今晚要和她度过一个怎样的夜晚。
　　月色如水，到处浮荡着幽灵与鬼魅，死神与他的黑猫在月下抵死缠绵。
　　十指交缠，一起进入绝美的天堂又或是欲望的深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体验？
　　原本，一切该按照他的设想进行，可他的衣服不见了，只能由院长陪着散步，这已经够糟了。
　　没想到，还有更糟的。
　　看到许鸢身上的伤痕，谢盈朝眉宇间挂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保镖按着男生骨折的手臂，他发出惨烈的痛叫声。
　　“那您想要怎样呢？”院长花白的眉梢旋着，似乎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在学院就读的学生家庭都有背景，您总不能杀了他。”
　　谢盈朝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在深夜月光的笼罩下，身上寒意越发浓重了。
　　“我很认同您的话，院长先生。”他眸底的阴深一点一点压了下来，“没有人杀他，是他自己迟迟拿不到毕业证书，一时想不开，在万圣夜从学院的钟楼上跳了下来，您会向他的家人证明，他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学业压力，对吗？”
　　院长脸色瞬间变了，他知道谢盈朝做得出来这种事。
　　“真的不必这样，谢先生，他今晚的行为是游戏规则默许的，学院也有责任。您放过他，我保证他会诚心地和许小姐道歉，如果您需要，我甚至可以为他办理退学手续，让他从此不再出现。”
　　谢盈朝不为所动，保镖们拖着男生朝钟楼的方向走。
　　许鸢脸色苍白，并不是因为受到了男生的惊吓，而是因为谢盈朝。
　　——对于扼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的态度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随便。
　　这样的冷漠和残忍，让她觉得胃里有酸水在涌动，再看向他时，就好像在看着地狱里走来的恶魔。
　　她忍着恐惧，伸手拉住谢盈朝：“拜托你不要这样。”
　　谢盈朝垂下眼，沉默地看着女孩煞白的面容。
　　“我没有受多重的伤，也没有受到惊吓，你已经给了他惩罚，不要因为我做这样的事，放过他吧。”女孩声音低低的，如春夜树梢婉转的莺啼，“求你了，谢盈朝。”
　　男人眸光游移到她手臂的指甲印上，那目光带着阴寒的能量，像在看一块染了脏污的东西。
　　许鸢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甚至能知悉他内心的想法。
　　费迪南德院长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水的保温杯。
　　许鸢从谢盈朝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薄薄的丝帕，拿过院长的保温杯，倒水上去沾湿了帕子。
　　她将帕子抵在手臂的指甲印上，用力地擦拭。
　　谢盈朝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手臂的皮肤被擦得通红，皮肤都快被擦破掉，他才伸手握住了她，从她手中抽出湿漉漉的帕子丢到一边。
　　他拉着许鸢离开万圣夜的游戏场，临走前轻飘飘留下一句：“放了他。”
　　男生从桎梏中脱离，如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惊恐地喘息。
　　回程的路上，谢盈朝没有说话。
　　许鸢尝试和他交谈，得到的只有寂静的回应。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一一闪过，璀璨的灯火看似近在迟尺，却又那么遥远。
　　许鸢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于是，一点橘黄的暖光就落在了她指尖。
　　尽管很远很远，但在某一刻，她却恍惚觉得，那些平凡的温暖，似乎真的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
　　庄园的深夜。
　　谢斯止随手把死神的斗篷扔掉。
　　他打开尘封了一年的房门，没叫佣人，自己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
　　晚风呜咽，阳台门大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卷到空中。
　　他倚靠在床头，手里的飞镖对准床对面墙上挂的镖靶，有一下没一下地丢着。
　　凡是进他手掷出的飞镖，无一例外，都稳稳扎在了镖靶的正中央，谢斯止掷出了最后一根，忽然觉得很乏味。
　　他不久前才洗过澡，头发还湿着，并没有打算睡觉。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他取过自己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软件。
　　在N国的日子，他的梦里总充斥着潮热阴暗、血腥疼痛和各种形状的死尸与残肢，每当一身冷汗从噩梦中醒来，他总会一夜难眠。
　　他的睡眠障碍了持续很久，终于忍不住在某天深夜，拜托谢铎为他做了一件事。
　　并不光彩，可他不在乎。
　　谢斯止打开软件，屏幕短暂黑了一下，接着，上面出现了许鸢房间里的画面。
　　谢铎在她屋里的天花板上安装了监控，微小的摄像头没有死角。
　　此刻，谢斯止可以清楚看到每一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事。
　　在N国失眠的那些夜里，他总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窥视她。
　　看她借着床头小灯在夜里读书，看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能让他被噩梦侵袭的烦躁的心情沉静下来。
　　可今晚，房间里不止许鸢一个人。
　　谢斯止的眼眸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渐渐阴冷。
　　女孩黑色的纱裙在谢盈朝手下变成了碎片，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被他抵在墙上，他的手掌扼住了她后颈，在他的强迫下，她仰起头和他接吻。
　　谢盈朝的西装一件件掉落在地，画面的中心很快又转移到那张柔软纯白的大床上。
　　男人像一只猎豹，无论侵略性还是力度，都叫人吃惊。
　　女孩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如一朵被雨打蔫的桐花，发出破碎、细微声音，那并不愉悦，而是在求饶。
　　谢盈朝神情沉如死水，他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她洁白的小臂上。
　　……
　　谢斯止握着平板电脑的指骨泛白。
　　他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将电脑丢出去摔碎掉。
　　他关上软件，放到一边，靠着床板，无声地坐在深邃的黑夜里。
　　白日温暖还未完全褪去的庄园里，从橡树林里传来了知更鸟的叫声，让这黑夜听起来没有那么死寂。
　　谢斯止脑海中浮起了无限的昏妄。
　　今夜少女的唇舌，少女的体温，少女肌肤细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冰冷的指尖，一股电流沿着指尖慢慢朝下，如虫蚁，酥酥麻麻地爬行着，最后停在了某个令他难以忽略的地方。
　　仅仅是想着她在油画教室的模样，仅仅是因为瞥见了视频里的一抹影子，就让他难以自抑。
　　就像他离开的这一年里，在N国的许多夜晚一样。
　　谢斯止眸底满是烦躁，静坐了整宿，那冲动还是没有消散。
　　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心底究竟藏着多少龌龊而卑劣的念头。
　　远处天际挑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他深垂着眼，带着浓浓的、自厌的情绪，将手伸进了睡裤里。


第25章 
　　丽桦敲了几声门，屋里都没人回应。
　　她打开房门进去，许鸢还没起，厚重的窗帘完全遮住了清晨的太阳。
　　丽桦在庄园里做了很多年，佣人们常私下谈论，早上打扫谢盈朝房间时，总能从空气中闻到昨夜激烈过后的气味。
　　佣人们很怕谢盈朝，在他面前不敢抬眼，但同时，对于英俊又强大的男人，没有女人能做到完全不留意。
　　甚至私下里，她们会偷偷讨论，庄园里几个少爷还有谢先生，谁比较帅一些。
　　谢盈朝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他的手段更是令人害怕。
　　谢文洲皮相也不错，但他总是用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庄园里的女佣，遇到漂亮的他还会动手动脚，如果对方拒绝，他就用自己的身份施压威胁，大家都不喜欢他，好在他受伤后去了国外疗养，很久没回来了。
　　得票最高的是谢铎，他虽然风流，却不轻浮，对女孩子彬彬有礼，甚至还会在情人节这样的日子为她们准备一些惊喜的小礼物，比如不同味道的香水，再比如一束鲜艳的玫瑰。
　　庄园的女佣里没有人不喜欢谢铎，如果真有评比，谢铎一定是谢氏庄园里当之无愧的人气之星。
　　至于谢斯止，他很少待在庄园，也很少和佣人们交流，衣食住行更是从不要人服务，就连每天上学也是自己开车。
　　像一个存在却触摸不到的幽灵，佣人们对他知之甚少，但这不代表她们不会讨论他。
　　——光是那副漂亮的皮囊，就足以让他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丽桦看见屋里的景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
　　不过她很快调整了状态，把那些奇怪的想法都驱逐出去了，她是个很敬业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房间昏暗，却没有奇怪的味道，床单在她来之前也已经换过了。她守在楼下，清晨才见谢盈朝出去，这中间没人进入屋子，也就是说，那床单是他在的时候就换上了新的。
　　或许是许小姐换的，可她现在裹在薄薄的被子里，连她进来的声音都没听到，也没有起身，足以证明昨晚累得狠了。
　　可见，床单不是她换的。
　　许小姐很爱干净，谢先生为了迁就她的习惯，竟然愿意亲自在夜里更换床单，这令丽桦感到惊讶。
　　——实在难以想象，谢盈朝会做这样的事。
　　丽桦拉开窗帘。
　　床上的女孩眼皮轻轻颤动，继而睁开了眼。
　　“许小姐，您该起床了，否则今天会迟到的，还是说需要我帮您向学院请假？”
　　室内终于明亮了。
　　借着晨光，丽桦看到女孩身上斑斑驳驳的痕迹。
　　在雪白的底色上红紫交加，叫人触目惊心，又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淫.靡。
　　她右手的小臂上，清清楚楚留下了一排凹陷的齿印，淤血凝积在那里，衬得女人更多了一分纤弱与破碎感。
　　谢先生在床上一向是不温柔的。
　　丽桦偷偷打量许鸢，心想真是辛苦许小姐了。
　　许鸢侧躺着，半眯的眼睛在努力适应屋里的光线。
　　她拢了拢被子，把自己的身体朝里面蜷了蜷。
　　她睫毛很长，低低地垂着。
　　丽桦很难看清她眼底的神色，试着问道：“我去请假？”
　　许鸢摇摇头：“先回避一下好吗？我要换衣服。”
　　“好的。”丽桦离开房间。
　　许鸢被子下什么都没穿。
　　昨晚谢盈朝抱着她入睡，可她一宿没有睡着，因为疼痛，也因为万圣夜发生的种种。事后谢盈朝倒是很快入睡，他赤.裸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明明温热，胸腔里也有跳动的声音，但却让她感觉到难言的冰冷。
　　许鸢站在镜子前，她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和气味。
　　其他地方还好，但侧脸也被他吻出一道红印，只能靠粉底来遮挡。
　　她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才请丽桦进来。
　　丽桦一进来就注意到许鸢今天化了一点淡妆。
　　她皮肤底子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里带着清透，有点病态的美弱感。
　　她穿着长裤，上衣是七分袖的，把身上的痕迹大多都遮住了，只是小臂那一处齿痕，她留在了外面。
　　“许小姐，需要我帮您请医生来处理一下伤口吗？”
　　“不用了。”许鸢看着伤口。
　　谢盈朝在那男生留下的指甲印的位置叠了他的齿印，他昨晚暴戾的情绪是因为她不仅被人碰了，还被人弄伤了。
　　他并非心疼她，而是对于自己的东西有种强烈的占有欲。
　　如果是那样，那么她把齿痕外露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能平息一点他的怒火，让她今晚好过一些。
　　许鸢去到餐厅的时候，谢盈朝正在等她。
　　他习惯于早起处理事务，也习惯于等她吃早饭，至少这一年以来，都是如此。
　　他看到她刻意露出了手臂上的牙印，虽然没说什么，但许鸢能从他比昨夜软化的神色里看出他的满意。
　　谢铎和谢静秋坐在餐桌两边，吃饭的时候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许鸢坐在谢盈朝的手边，她坐下，才发现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个人。
　　在谢铎的下位，谢斯止拿调羹随手搅动着面前的汤碗。
　　他坐姿很散漫，直到谢盈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懒懒地坐正了。
　　似乎也是才发现许鸢的出现，他扬起头，给了她一个克制的笑：“早啊，嫂子。”
　　许鸢愣住了，一年不见，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回应，谢斯止的脸上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看来嫂子已经不记得我了。”
　　许鸢这才惊醒，她掩去情绪，平静回道：“早。”
　　谢盈朝把报纸放到一边，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你在N国拿下了金斯莱家族的军.火独家代理权？”
　　谢斯止笑笑：“没有。”
　　“那还敢回国？”谢盈朝眉眼不抬。
　　“关于这件事，我打算今晚去大哥的书房，好好解释。”谢斯止拖长的尾音带着慵懒的意味。
　　有些事，不方便在餐桌上交流。
　　谢盈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谢铎和谢静秋近况。
　　作为谢氏的继承人，他们在念书的同时早就参与了家族的事务，谢氏旗下的一些生意，他们也相应地接手了。
　　每天清晨，谢盈朝都会过问几句。
　　一桌上，大家的饮食更不相同，有人西式，有人中式。
　　许鸢面前照例是一碗白粥，她低着头搅弄碗里的粥，目光却忍不住朝对面瞥去。
　　谢斯止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他手肘搭在桌沿上，衬衫的袖口弯起，右手正慢条斯理地拨动左手腕骨上的一串沉香珠。
　　那串珠子的颜色并不算好。
　　许鸢看着他的动作，恍惚了一瞬。
　　一年了，他还戴在手上。
　　谢盈朝注意到他拨弄珠子的声音，瞥了一眼：“这不像你会戴的东西。”
　　“别人送的。”谢斯止随口道。
　　“在N国遇到了意中人？”
　　他笑笑：“算是吧。”
　　许鸢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吃过早饭，许鸢正要坐车去学院，喇叭声在身后响起。
　　谢斯止从驾驶室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手腕戴着那串沉香珠。
　　他靠在椅背上，闲散地看着她：“我没记错的话，你那辆车的车牌不在学院允许进入的车辆名单上。”
　　他看了眼表：“走进去会迟到，我送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有任何私心，只是因为要迟到了，所以送她。
　　许鸢被他那平静的语气蛊惑到了，她回头对司机交代了一句，坐上了谢斯止的副驾。
　　谢斯止似乎格外钟爱黑色，常穿黑衬衫，却很少重复。
　　许鸢有时会怀疑，他是不是有一柜子不同款式的黑色衬衫。
　　一路上，谢斯止沉默地开车。
　　偶尔，他腕间的沉香珠会磕到方向盘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引得许鸢侧过脸看他。
　　相比一年之前，他外貌上没什么变化，神情也如旧，只是眼底沉积着一层很深的，她看不穿的东西。
　　“你没有晒黑。”
　　是许鸢先开的口，她也没想到一年后再见谢斯止，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待在房间里当然不会晒黑。”谢斯止目不斜视，注视着前方的柏油路。
　　“新闻里说，N国一直在内战，你还好吗？”
　　谢斯止轻轻弯动唇角：“不算太坏。”
　　“N国的战乱持续了很多年，你们说的军.火生意……”
　　“又要教训我了吗？从道德的层面上。”
　　许鸢被他先一步截住了话头，反而无话可说了。
　　谢斯止淡淡道：“我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做令你生气的事，只是这件事很复杂，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许鸢没再问了，她向来很有分寸。
　　又没有话题了，车内寂静，许鸢想了想，再次主动开口：
　　“一年前，你没招呼就离开了，我问过谢铎，他说让我亲自问你，那晚你烧了谢盈朝的玫瑰田，是……”
　　“许鸢。”谢斯止打断了她，没有让她把那句“是为了我吗”问出口。
　　他眼底看不透的阴霾稍稍散去了，眼眸明亮地凝视着她：“你认识一个叫肯·哈勒姆的人吗？”
　　许鸢想了想，继而点头。
　　关于肯·哈勒姆的身份，她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N国人，并且在N国很有能量。
　　大半年前，他受邀参加谢氏的晚宴，是谢盈朝的客人，但谢盈朝和他不算熟，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晚谢盈朝搂着许鸢的腰，对肯·哈勒姆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
　　谢盈朝和他聊了许多N国的形势、谢氏在海外的生意，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过远在N国的谢斯止。
　　许鸢在学院学了斯瓦希里语，斯瓦希里语是N国的官方语言。
　　在宴会即将结束时，她在洗手间外遇到了肯·哈勒姆。
　　当时四周只有他们两人，不知怎的，许鸢脑袋一热，主动和他搭了话。
　　她说，谢盈朝碍于面子不好提起，但他在N国有个弟弟，叫谢斯止，如果能遇到，还请他多多照顾。
　　肯·哈勒姆很爽快地答应了。
　　谢斯止提起这个人，说明他们在N国遇见过。
　　许鸢的脸没来由的一红：“他都对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谢斯止将车停在学院的门前，等待门卫打开大门。
　　他指尖触摸着腕上的珠子，低垂着眼眸：“只是说，有人很关心我。”
　　沉香珠被他盘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许鸢没再作声。
　　谢斯止偏头看她，见她思索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在他左边的唇角，有一道暗红色伤口，是昨晚将女孩按在油画教室强吻时，被她挣扎时咬破的。
　　许鸢也是刚刚才发现他唇上的伤，她静了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昨晚在哪里？”
　　谢斯止装模作样思考了几秒：“我想应该是在万圣夜的游戏场上，谢盈朝的衣服不见了，只能由院长作陪在学院里闲逛，我要是他，一定会很扫兴。”
　　说到这里，许鸢大概猜出了八九分，她漂亮的眉头蹙了起来：“你嘴上的伤……”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斯止摸摸唇角，坦然地承认：“你说这个啊？是你咬的。”
　　他笑得没有半分歉意。
　　当看到这样的笑容时，他平安回来带来的喜悦在许鸢心里被尽数冲淡了。
　　想到昨夜，他扮演成死神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油画教室里亲吻，许鸢心里就升起一阵难言的羞耻和怒意。
　　太久没见，她怎么忘了呢？
　　他一直都是一个恶劣的人，不会因为去了趟N国就有所改变。
　　看着她眼里一点点浓重的怒色，谢斯止仍在笑：“我要是你，才不会戳破这层窗纸。”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忍耐了。”
　　“你把事情戳破，叫我怎么办呢？许鸢，从前就说你傻，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反思过自己？”
　　许鸢被他的逻辑惊呆了。
　　是他蛮狠地把她堵住强吻，被戳穿后还一副不思悔过的样子，他竟然让她自我反思？
　　许鸢很少有被气到失语的时候，这算一次。
　　可她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紧接着，她看见谢斯止的影子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落在了她身上。
　　学院大门已经打开，谢斯止没有启动车子。
　　他按住她的肩膀，倾身一个吻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像昨夜，是激烈的唇舌交缠，他张开唇瓣，齿尖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弄伤我的人，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他放开许鸢，笑容和善又阳光，“这是还你的。”
　　短短几秒，没给许鸢反应的时间。
　　等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谢斯止已经若无其事地放开她，靠回到椅背上了。
　　可他对于自己的行为也不是他面上所表现出的完全的坦然。
　　他低垂着眼，状似在看手腕的沉香珠，实则感知力都落在少女的身上。
　　她的一举一动，每一寸呼吸，甚至连耳侧发丝微微的拂动都尽数落在他的余光里。
　　他在等许鸢的反应。
　　在谢斯止停车的时候，有辆车子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
　　许鸢没有说话，心底的愤怒在她极好的教养下被压了下去，可她不打算再和谢斯止坐同一辆车了。
　　她拉开车门，谢斯止蹙眉：“许鸢——”
　　他正要下车追，却看见旁边车上裴霁言走了下来，他站在许鸢面前：“快迟到了，要我送你进去吗？”
　　谢斯止去拉车门的手顿住。
　　临近上课时间，学院门口空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许鸢犹豫了一下，坐上了裴霁言的车子。
　　谢斯止放弃了去追的打算，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与裴霁言对视。
　　裴霁言静静地看着他，在许鸢坐上他的车后，他清晰地看见——少年漂亮的下颌角，绷出了一道冷冽、危险的线条。


第26章 
　　车内。
　　“没事吧？”
　　裴霁言没有在女孩的脸上看到太过强烈的怒意，有抹红晕，沿着侧脸蔓延到耳根。
　　“是不是谢斯止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
　　许鸢回过神来：“没有，只是因为些小事发生了争执。”
　　裴霁言从没见过许鸢和别人起争执，更没见过类似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
　　与其说是在生气，他觉得那情绪用羞愤来形容更合适。
　　他问：“弗拉克斯曼小姐的事，考虑好了吗？”
　　许鸢没有回答。
　　裴霁言：“你在顾虑什么？”
　　许鸢：“你需要为此承担很大的风险，我不想拖累你，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裴霁言看着她，“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报答，只是想看你过得好一些。”
　　他嗓音温和：“裴家也不是随便任人揉捏的面团，就算真有那一天，谢盈朝要动我也得好好掂量，你不用考虑我。”
　　许鸢：“分院的推选在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
　　这条路很短，尽管司机尽量放慢车速，还是很快就要到达停车场了。
　　下车之后难免会被人碰到，时间紧迫，裴霁言简单地把流程讲给她听：
　　“弗拉克斯曼小姐的初选要参考六个不同的维度，家庭背景、外貌、身材、学识、礼仪、还有特长。”
　　“其中，前五项是由弗拉克斯曼家族的考核官来评验，打出分数，选取前百分之五的参赛者进入到最后的特长评选，到时候会由整个学院的师生以及邀请的外界贵宾共同投票，六项相加，总分最高的人就可以代表分院去K国参加最后的评选。”
　　“我查阅学院过往的评选资料，每次评选都有很多女孩参与其中，你就算报名参加也不会引人注意。”
　　许鸢轻轻点头：“让我再想想。”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到了学院停车场。
　　“许鸢。”裴霁言叫住她，“你和谢斯止的关系很好吗？”
　　许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说好，他去N国的这一年里，他们从没有联系过。
　　可要说不好，在那冰冷的庄园里，他们又是隐秘的，黑暗里的同谋。
　　偶尔，许鸢会觉得，父母去世以后，谢斯止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了。
　　她其实很依赖他，很信任他。
　　一年前裴霁言曾问她，是否喜欢谢斯止。
　　许鸢那时的回答是，她现在无法考虑喜欢的问题。
　　但这漫长的一年里，他几乎夜夜入梦，关于曾经的那个答案，她有些动摇，可又不愿意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斯止他真的太恶劣了。对她想吻就吻，想摸就摸，被揭发后还一脸的理所当然，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尊重。
　　“我不知道，但不算太坏。”许鸢想了想，回道。
　　裴霁言蹙起眉：“我们私下约定的事情，请不要对他讲。”
　　“为什么？”
　　裴霁言脑海中全是不久前少年盯着他的阴冷目光。
　　他隐隐有种直觉，如果被谢斯止知道，许鸢是想通过弗拉克斯曼小姐的评选逃离谢家。
　　那么，她未必走得了。
　　……
　　学院专门为提供赞助的家族设置了私人休息室。
　　谢斯止到了学院，却没去上课。
　　他在谢氏的休息室待了一上午，玩着他的飞镖。
　　谢铎只差一门语言课就要毕业了，来学院的目的还是为了勾搭美女，多数时候，他也待在休息室。
　　或者说，自从去年谢文洲被废掉再也没来学院之后，谢家的休息室已经快成为他的专属了。
　　谢铎在沙发上打电动，屋外有人敲门。
　　他走过去开，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鼓鼓的牛皮纸袋：“你要的东西，已经托人查到了。”
　　谢斯止手中的飞镖嗖得射了出去。
　　他接过谢铎手里的文件，解开缠绕的线绳，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文件上调查的是许鸢与裴霁言。
　　查找过去发生的事有些难度，但谢铎的人脉不可谓不强。
　　不光找他们从前同学打听、探访，甚至还在其中附加了许多监控、路人拍到的照片。
　　沧城市中心图书馆前，裴霁言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女孩准时到达后，两人在馆前广场喂了一会儿鸽子才并肩走进去。
　　美术展上，两人站在一幅画作前看了好久，头离得很近，亲密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许鸢所在的社团组织义卖，裴霁言虽远远站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少女雪白的侧颈上。
　　诸如此类的，还有许多。
　　不难从这些痕迹里看出两人的关系，就算不是恋人，也远超于普通的朋友。
　　谢铎庆幸这些资料里没有开房记录之类的东西，否则谢斯止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端详好友。
　　谢斯止在N国，曾经失踪了四个月。
　　后来恢复了联系，他对那四个月的去向绝口不提。
　　这次回来，虽然他说话做事看似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谢铎能感觉到，他变了很多。
　　那是一种很难觉察的气质上的改变。
　　从前的谢斯止，年龄摆在那里，心思再深沉，终究带着一点少年透彻的稚气。
　　可现在的他，仿佛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被迷雾遮掩着看不清内里，即使他微笑、扮乖，也很难驱除阴鸷的气息。
　　“其实你不用在意裴霁言。”谢铎忖度着开口，“就连联系青木帮这样的小事，都会被他家老头子关上几个月，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就算喜欢许鸢也不会出格，估计连手都没拉过。与其在意他，不如在意谢盈朝。”
　　谢斯止掀起眼眸：“许鸢不会喜欢谢盈朝。”
　　在被禁锢了自由、折断了双翼之后，那是非感分明的女孩，怎么可能喜欢谢盈朝？所以他不在意。
　　可裴霁言不一样，他和她都是能够坦然站在阳光下的人。
　　他和她一样温柔，一样明朗，站在一起，就连谢斯止也不得不咬着牙承认，他们很登对。
　　但他不喜欢。
　　不喜欢她和别人登对，不喜欢她坐他的车子，更不喜欢，她的一颗心除他以外，放在了别人身上。
　　……
　　餐厅顶层，甜品屋。
　　甜品屋也是学院为赞助家族提供的优待，甜点师是专门从K国请来的，只有极少的人能进来享用美食。
　　这里比图书馆更加安静，午休时，许鸢常在这里看书。
　　尹荔下巴拄在桌上，坐没坐相，眼巴巴看着窗外长出了一点花苞的冬樱林，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
　　她总唉声叹气，闹得许鸢注意力也不能集中。
　　许鸢合上书：“昨晚万圣夜，你找到人保护你了吗？”
　　提起这个，尹荔叹气声更重了：“没劲。”
　　“他们心思都写在脸上呢，虽然无论搜到什么好东西都会给我，但太殷勤了我又不是傻子，如果我不是尹家的大小姐，他们还会理我吗？想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怎么那么难啊？”
　　她才二十岁就发出这样沧桑的感慨，许鸢不由莞尔：“你喜欢什么样的？”
　　“家世怎么样无所谓，最好是要长得帅，心地好，还聪明，我自己智商不太行，就想改善下一代的基因。”尹荔抠着手指玩，“说起来，裴霁言其实挺符合我的择偶标准，只是他不行。”
　　“怎么不行？”
　　“他喜欢你啊。”尹荔大咧咧说道。
　　许鸢连忙捂她嘴，尹荔按住她的手：“哎呀没事，这里又没有别人，放心，我嘴严得很，不会在外面胡说的。”
　　作为许鸢的朋友，她很懂得许鸢的处境。
　　“你怎么知道这些？”许鸢脸红着问。
　　“裴霁言一向和女生保持距离，昨晚却要我把你带到那间没人的教室，猜也能猜出来吧？换成是别人我才不会帮忙呢，但我从小就认识裴霁言，知道他肯定不会伤害你，才把你带过去了。”
　　“除了喜欢你之外，他太有教养了也是缺点，你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喜欢他！他对女孩很绅士，从不说重话，对方哭一哭，他就心软地把礼物收下了，可正是因为这一点，那些女孩们都觉得自己没有被彻底拒绝，还有机会。”
　　“我们两家虽然背景相当，可你想想啊，我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女，要是跟裴霁言结婚……”尹荔开始畅想了，“以后想要撬墙脚的女人不知道会有多少，我才不想成天盯着丈夫身边的莺莺燕燕呢。”
　　“他不是会留莺莺燕燕在身边的那种人。”
　　尹荔笑得像只狐狸：“你又知道了？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裴霁言？”
　　许鸢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你是问什么时候？”
　　尹荔刚要追问，手机上有消息弹出来。
　　她瞥了眼，兴奋地从椅子上蹿起来：“噢噢噢！裴霁言在击剑馆和人打比赛！我们快去看！！”
　　许鸢被她扯着往外走，无奈道：“不是刚刚还说他不行吗？”
　　尹荔花痴道：“这是两码事，你不知道帅哥击剑有多好看！像裴霁言那样的帅哥击剑更是全人类的瑰宝！他击剑课的成绩很好，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想不开，上赶着和他打比赛。”
　　……
　　许鸢和尹荔去到时，击剑馆已经围了很多人了。
　　尹荔为了要看人类的瑰宝，硬是拉着许鸢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比赛的金属道上，两个穿着白色击剑服的人相对站着，都戴着击剑面罩挡住脸，一个蓝色，一个黑色。
　　尹荔根本认不出哪个是瑰宝，还是问了身边的人才知道，蓝面罩的是裴霁言。
　　比赛开始后，两人手中的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朝对方身上劈砍刺去。
　　尹荔：“他们打得好凶啊，我上次看的比赛明明就很优雅。”
　　“是不同的剑种。”许鸢给她解释，“佩剑比赛很考验速度和反应力，一般很快就会有人得分了。”
　　虽然她这么说，但两个人纠缠相当久。
　　足足半分钟后，裴霁言手中的剑才刺在黑面罩的胸口处，拿下了第一分。
　　现场的女生一阵欢呼。
　　尹荔嘿嘿笑：“我就说裴霁言很厉害吧？”
　　许鸢安静地看着。
　　比赛继续，许鸢发现，那黑面罩的攻势相当猛烈。
　　他一开始出剑还有点生涩，像很久没碰过剑了，但随着比赛进行，他动作之间的感觉也在慢慢找回。
　　从出剑的姿势、速度、角度，无论怎么看，都是绝对的高手。
　　裴霁言的上风渐渐变成势均力敌。
　　再渐渐的，在黑面罩猛烈的攻势下，比分的优势开始倾斜。
　　“黑面罩是谁啊？”尹荔惊讶道，“裴霁言一直是击剑课的第一，不可能有学生比他更厉害啊，难道是老师吗？”
　　黑面罩一剑劈在裴霁言的头盔上，惹得现场的女生齐齐惊呼。
　　甚至还有女孩想跑到赛道上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被裁判动手拦住。
　　比赛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还有四分钟就要结束。
　　裴霁言刺中对方十剑，黑面罩则刺中了他十二剑。
　　先刺中十五剑者获胜，就现在的情况来看，黑面罩的胜算很高。
　　在最后四分钟内，裴霁言的攻击变得格外激烈了。
　　黑面罩有些心不在焉，他原本面朝着人群，突然朝许鸢所在的方向回了下头。
　　同一时间，裴霁言的剑朝他颈部劈来，他竟然不挡不避，脚步顿住站在原地，任由那一剑劈在了身上。
　　按理说剑刃是钝的，防护服也很结实。
　　可那一剑却不知怎么，直接穿破了他的保护服，在他脖颈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现场女生尖叫起来，裴霁言也愣住了。
　　黑面罩静站了一会，随手抹了抹脖子的血，摘下面罩。
　　如果看身形许鸢还有所怀疑，那么看到那茂密漆黑的头发，她就已经认出了他是谁，尽管他背对着她。
　　“谢斯止——”她朝他跑过去。
　　他脖子的伤口不深，但在流血。
　　许鸢看不出来伤口的深浅，只看到了很多血，紧张得指尖颤抖：“你为什么不躲？”
　　她看得很清楚，最后一剑他完全可以躲开，只是他自己停住了。
　　谢斯止低顺着眉眼，头发被汗浸湿了。
　　汗珠沿着脖颈流进伤口里，让他看起来有种湿漉漉的可怜感。
　　他看许鸢的眼神像只小狗：“他把我弄伤了。”
　　“我受伤了，流血了。”
　　他仰起头，用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你该解气了吧？”
　　许鸢哑然。
　　——他是故意的。
　　故意和裴霁言比赛，故意让他弄伤自己，故意向她示弱，以此求她原谅。
　　许鸢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的逻辑是弄伤自己，就能让她解气？
　　还是说他认为，比起一个诚恳的道歉，这样受伤扮可怜来得更快更方便？
　　那剑再稍稍偏离几寸，割开的或许就是他的颈动脉了，他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许鸢沉着脸，语调冷了下来：“你疯了吗？”


第27章 
　　医护室的医生是学院高薪聘请来的，可以应付绝大多数的伤口和疾病。
　　谢斯止没有脱衣服，只拉开一点领口，让医生处理。
　　他靠在病床上，失血的脸颊苍白瘦削。
　　伤口处理完后，医生离开了，许鸢没有走。
　　或许是出于嫂子照顾弟弟的义务，她陪他过来，全程陪他处理伤口。
　　但从离开击剑馆后，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一本杂志在翻阅。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斯止静静地看着她。
　　午后暖阳透过玻璃洒入，将她漆黑的长发映上一点棕色的亮光。
　　她皮肤很薄，像块日光下的水晶，清澈明亮，即使她什么都不做，也有一种温柔的力量在身上。
　　在N国的一年里，他时常想起女孩的模样。想起那个温暖的秋日，她站在漫天红枫里，将沉香手串戴在他手上，对他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希望他一生平安。
　　那画面支撑他度过了无数漆黑、冰冷的夜晚。
　　在他陷入痛苦的泥潭时，勾住他的指尖，没有让他溺死其中。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心里有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可以拥有这样的力量。
　　……
　　谢斯止看了许鸢很久。
　　如果没人不识趣地推门进来打扰，他能一直这样看下去。
　　裴霁言：“我来探望你的伤。”
　　谢斯止勾勾唇角：“如果打着探望我的名义，实则是来觊觎我的嫂子，那你不来，我可能会好得更快一些。”
　　裴霁言蹙眉。
　　“谢斯止。”一直安静的许鸢从杂志上抬起头，“你太没有礼貌了。”
　　“嫂子生气了。”谢斯止将“嫂子”两个字咬得格外轻。
　　像黑夜里私密的呢喃，听在外人耳朵里，有点酥麻的痒意。
　　他眼底染上不明显的冷意：“裴霁言，我接受你的歉意，可以滚了。”
　　裴霁言望了眼许鸢，她似乎也生气了，但抿着唇，没有发作。
　　谢斯止：“如果你再用那种眼神看她，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这话换成别人来说，听起来都像不负责任的恐吓。
　　但从谢斯止的嘴里说出来，没有人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
　　从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真能做出这种狠辣出格的事也说不定。
　　裴霁言并没有被他的威胁吓退。
　　他神色不变：“与其不情不愿张口闭口地叫嫂子，不如直接承认你喜欢她吧。”
　　谢斯止扬起眉梢。
　　许鸢一怔，放下了手中的杂志。
　　裴霁言语气略带犀利：“你喜欢她，可你有考虑过她，有尊重过她的意愿吗？你还真是谢盈朝的好弟弟，你的喜欢冰冷，扭曲，充斥着歪门邪道与欺骗，以为这样就能把人禁锢在身边？太可笑了。”
　　“一年前建校日的舞会上，她接受了你的邀请和你跳舞，难道你认为她是为了你吗？”
　　“今天在击剑馆，你故意被我弄伤，难道你以为，这就会让她对我产生恶感，从而可怜受伤的你吗？”
　　“谢斯止。”裴霁言语速很慢，却很坚定，“你真的很幼稚，和你那大哥一样，都是混球……”
　　“裴霁言。”许鸢制止他，“不要再说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该掺和进来。”
　　裴霁言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着许鸢：“别在这里浪费时间陪他了，他根本就不需要、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怜悯。下午的课程快要开始了，一起去教室吗？”
　　那一刹那，病床上谢斯止目光犹如两道冰锥，死死钉在裴霁言的身上。
　　如果此刻许鸢答应了跟他离开，他觉得自己能把裴霁言生吞了也说不定。
　　许鸢摇头：“不了。”
　　裴霁言：“是他强迫你的吗？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他根本就……”
　　许鸢平静地说：“我很好，他没有强迫我，你先去吧。”
　　她声音很坚定，裴霁言只得一个人离开了。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寂静蔓延。
　　寂静持续了一会儿后，谢斯止朝她伸手：“许鸢，过来。”
　　女孩犹豫了几秒，放下手里的杂志走到病床前。她站着，他靠着，居高临下望着他时，某一瞬间觉得他像只可怜的小狗，睁大着湿漉漉的眼睛，像在对她乞求些什么。
　　“别听他胡说，我流了很多血，很疼的。”谢斯止握住她指尖，声音低低的，像在撒娇。
　　医护室里温度适宜，他的手却很凉，也许是因为失血的缘故。
　　许鸢抽回自己的指尖。
　　下一秒，他的手又落在了她的小臂上。
　　那里，有一排清晰见血的牙印。
　　谢斯止眼眸垂得很低，指腹贴着她的伤口轻轻擦过。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在事态的发展无法完全掌握的情况下做这样的事。
　　可在N国那一年里，他吃了一些苦头。
　　人在太苦的时候，对于甜的东西很难抗拒。
　　他需要一点安慰剂洒在自己的伤口上，即使为此，必须要故意弄伤自己也没有关系。
　　身体的疼痛他早就麻木了，与之相比，心灵上的干渴对他而言才是致命的东西。
　　早上，许鸢生他的气，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现在，许鸢应该也是气着的，但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她会留下来陪他。
　　她一直都是一个柔软的人，只要稍稍示弱，她就会心软，他感觉已经把她由内而外地看透了。
　　“你不会喜欢裴霁言的，对吧？”他带着期待问道。
　　许鸢没有回答。
　　他撒娇说自己很疼，她也没有回应。
　　进入这间病房之后，她只对裴霁言说过话。
　　这让他心底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慌乱。
　　谢斯止蹙眉：“难道你想和他一起离开？在你心里，就算把受伤的我扔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只要对象是他。”
　　许鸢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拿透彻的、清澄的眼眸看着他。
　　“不对我说话，是在生我气吗？气昨晚的事？还是气我刚才当着他的面叫你嫂子？”谢斯止眼神越来越沉，他胡乱猜测着，“再或者，你是气我受伤了很麻烦，否则，你就可以和他一起离开了？你其实很想这样吧？”
　　他五指蓦然缩紧，把她手腕死死地掐在掌心里。
　　她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默认，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不准喜欢他，许鸢。”
　　一沓照片被他甩在许鸢面前。
　　照片上是她与裴霁言，一张张一帧帧都无比清晰。
　　“我是为你好，如果谢盈朝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你一定不想被他知道你和裴霁言的过去吧？”
　　谢斯止也想和她有很好的开始。
　　可从小生长在那样阴暗的泥沼里，他实在不懂，该怎样爱人。
　　当装乖卖好在许鸢面前无效的时候，他突然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了。
　　方法或许有很多，但当时的谢斯止，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亲我一下。”他仰头看她，“我帮你保守秘密。”
　　那一刻，他看见少女眼中存在着某些碎裂的情绪。
　　可他对于爱的感知太麻木了，根本读不懂她眼神里的东西是什么。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今早许鸢会生气地下了车，为什么在他故意被裴霁言的剑弄伤后，她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却不肯理他。
　　许多年后，谢斯止回想起那日午后，曾无数次后悔到彻夜难眠。
　　他们的开局那样糟糕，中间那仅存的、虚幻的美好，也在他对爱那麻木的感知里，如泡沫般破碎了。
　　许鸢没有吻他，她静静地看着他：“裴霁言说得没错。”
　　谢斯止不懂她的意思，但从她嘴里提起裴霁言，这让他很不开心。
　　伤口在动作牵扯间，似乎更疼了。
　　他心底深处的阴暗面压不住了。
　　嫉妒、悔恨、愤怒、不甘。
　　多种情绪在心底发酵，掺杂着难以消解的欲望，融合成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怪物的东西。
　　他不想再装下去了。
　　许鸢没有如他所愿去吻他，谢斯止不在意。
　　对他而言，过程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结果。
　　他将她压到怀里，找到她柔软的嘴唇，吻了上去。那唇和昨晚尝起来一样甜美，让他的灵魂得到了短暂一瞬的救赎，可谢斯止隐隐觉得，这个吻里夹杂着一丝他说不出的苦涩味道。
　　——“啪”。
　　一声清响过后，他的身体僵硬了。
　　许鸢给了他一记耳光。
　　……
　　夜。
　　玻璃书房。
　　在N国这一年里发生的事，被谢斯止以文字的形式写了份报告递到谢盈朝的书桌上。
　　男人正在阅览。
　　谢斯止以一个懒散的姿态，靠着男人对面的椅子。
　　他目光飘忽着，落在书桌的桌面上。
　　一年前他纵火烧了玫瑰花田。
　　火势还未蔓延到这里就被扑灭了，因此书房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和从前一样。
　　透过那些摆设和布置，他的思绪被带回了那个夜晚。
　　经由这里的一切，他似乎看见了大火燃烧时，这里发生的种种。
　　想到不该想的东西，他垂下了眼睫。
　　在谢盈朝面前，很好地掩饰住了眼里的阴沉。
　　“我要你去N国与金斯莱家族谈合作，你却把金斯莱家族给掀了。”谢盈朝声线危险，“怎么解释？”
　　每隔一个月，都会有人定期跟他汇报谢斯止在N国做了什么。
　　谢斯止这次是突然回来的，因此关于N国发生的事，早上的谢盈朝还不太清楚，一天过去，他才了解了全部。
　　N国内乱，政府军与反政府军打了许多年，通讯设施被毁得差不多了，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
　　金斯莱家族是屹立在N国的，最大的军.火贩子，他们同时为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双方提供武器，所有想要进入N国的军.火，都必须要搭上金斯莱家族这条线。
　　谢氏想做N国的生意，也不能例外。
　　可就在一个多星期前，N国爆发了一场严重的骚乱。
　　金斯莱家族所在的庄园遭遇到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袭击。
　　那场大规模的流血骚乱持续了三天。
　　三天之后，金斯莱家族凭空从N国消失了，只留下了庄园里的一地面目全非、死前被人折磨过的尸体。
　　对外的名义上宣称是骚乱，但谢盈朝得到的消息并不是那么回事。
　　所谓的恐.怖分子，其实是N国的政府军，而他们铲除金斯莱家族所用到的武装，来自谢氏海外的军.火工厂。
　　这件事的背后，必然与谢斯止有关。
　　只有他人在N国，也只有他，能悄无声息地调动谢氏海外基地的军.火。
　　谢斯止淡淡道：“金斯莱家族说白了只是个靠着地头蛇身份，做战争生意的二道贩子，有他们在中间抽成很碍事，掀了不是更好？这样，谢氏就可以直接与买家接触了。”
　　谢盈朝：“你口中的买家是指政府军一家？”
　　“有何不可？”
　　“曾经N国反政府军开出天价，试图买断金斯莱家族全部的军.火渠道，被拒绝了，你猜这是为什么？谁都知道，战争会带来什么，但战争之所以能延续，是因为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尤其对于军.火商而言。”
　　“在和平国度，军火商的存在就像阑尾一样多余，只有战火连天的地方，才能发挥价值，同时得到价值。”
　　“与政府军交好，铲除了金斯莱家族，令反政府军短期内无法得到武装供给，等战争一结束，那片土地就融不下谢氏了，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颠覆谢氏在海外的生意吗？”
　　谢斯止满不在乎道：“为什么不能是为了和平呢？”
　　谢盈朝嗤笑：“谢氏做军.火生意，你跟我提和平？”
　　谢斯止：“哥，你去过N国吗？”
　　“这与我们正讨论的事情有关吗？”
　　“但凡对N国有所了解，就应该清楚被战火摧残的国度是怎样的人间炼狱。”少年盯着男人的眼睛，“凡是知名的军.火贩子，脖子上那颗人头都贵得很，被暗杀是家常便饭。我算不上什么有爱心的人，只是不想夜长梦多，提心吊胆地活着。”
　　“哥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身边的人吧？”
　　“我实在不想看见，有朝一日，你和你身边最亲密的人，也出现在国际佣兵组织的悬赏名单上。”
　　“当然，如果你认为我做得不够好，非要让N国的战火持续下去，过段时间我再回趟N国就是了。”谢斯止语气平静，“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盈朝端详他：“我很想知道，这一年你在N国经历了什么。”
　　谢氏的势力遍布全球，可他并没有给谢斯止提供任何的支撑和依靠。
　　说白了，派他去N国是流放，是惩罚。
　　全因为他那夜烧了谢盈朝珍视的玫瑰花田，挑战了他身为谢氏掌权人的权威。
　　N国常年战乱、暴动、饥荒、凶案，谢盈朝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
　　可一年过后，谢斯止非但没死，还与N国政府谈成了一笔生意，让金斯莱家族的人消失在了N国。
　　这不得不让他诧异。
　　“听说你刚到N国不久，就被金斯莱家族抓去关了几个月。”
　　谢斯止抬起眼眸：“原来哥都知道。”
　　谢盈朝：“金斯莱家族的黑牢被喻为N国最恐怖的囚牢，很少有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
　　谢斯止唇边噙着笑，眼里却是十足的冷淡：“也许吧。”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逃离的黑牢？”
　　不等谢斯止回答，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鸢端着水果走进来。
　　在看到她那一刻，谢斯止阴深如墨的眸底，忽地亮起一簇微弱的光芒。


第28章 
　　“很晚了，还不休息吗？”
　　许鸢走到谢盈朝身边，将水果放在书桌上。
　　谢斯止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鸦羽般浓密漆黑的眼睫下撇，遮住了眸子里的寒光。
　　他垂着眼，状似在盯着桌上的木纹。
　　“在和斯止谈事情。”谢盈朝自然地搂住她的腰，“困了吗？我叫丽桦送你回去休息。”
　　“哥和嫂子的感情，还真是好。”谢斯止唇角微微弯起，不细看，很难看出其间嘲讽的弧度。
　　已经过了凌晨，许鸢还等不到他回去，所以下来看看。
　　谢盈朝对她很宠溺，庄园里任何地方都允许她直接进入，包括他正在处理工作的书房。
　　在过去的一年里，谢盈朝的床上没有出现过其他女人。
　　可习惯使然，他和许鸢始终没有住到一起。
　　只有他需要的时候，才会提前叫佣人请许鸢去他房间，其他时候，都是在各自的房间休息。
　　谢盈朝从没有说过，他不回去许鸢不能睡觉之类的话。
　　可每当深夜，他结束工作回到房间，都能看到她靠在沙发上，点着一盏温暖的夜灯看书等他。
　　谢盈朝并不傻，相反，他很敏锐。
　　许鸢对他的感情究竟如何，他再清楚不过，可他不在乎。
　　像他这样的男人，对于女人的需求反而返璞归真。
　　他不需要她为他带来什么利益，甚至也不太需要她多爱他，只要能陪在他身边，让他感到舒适，就足够了。
　　一个能在深夜里等他回来，温顺安静，从不多嘴的女人，就是令他最舒适的。
　　尤其当这女人身上还有着令他着迷的部分，那足够令他不会把目光落在别人身上了。
　　此刻凌晨两点，许鸢实在困了，所以才下来问问他到底要几点回去。
　　谢盈朝和谢斯止谈了很久，精力不济，他揉了揉眉心：“先回去，明晚再陪你，好吗？”
　　许鸢乖顺地离开了书房，在丽桦的陪伴下走向自己的住处。
　　谢斯止低头，才发现垂在桌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
　　他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嵌入了几道血痕，有些疼。
　　可他脸上仍然挂着散漫的笑意：“我似乎打扰到你们了。”
　　谢盈朝：“N国的事我会召开高层的会议，重新分析利弊，你也先回去。”
　　谢斯止懒洋洋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问了句：“去年你在F国遭遇的爆炸案，查出结果了吗？”
　　谢盈朝嗯了一声，谢斯止回头：“是谁？”
　　谢盈朝平静道：“你不需要知道。”
　　……
　　深夜。
　　谢斯止赤着上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刷牙。
　　他刚冲过冷水澡，皮肤上还沾着一簇水珠。
　　灯光将他冷白的肤色映得更通透。
　　他吐掉嘴里的牙膏，留了一点白沫在唇角，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
　　裴霁言留下的剑伤还贴着纱布，除此之外，在他身上，一道道蜈蚣般的疤痕交错缠绕，丑陋且恐怖。
　　他厌倦地拧起眉头，抹去了嘴角的牙膏残渍。
　　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睡。
　　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会浮起许许多多幽灵般的影像。
　　闷热、潮湿、黑暗缭绕在身周，黑牢里关押的囚犯发出悲切的求饶声。
　　他靠在墙角，血渍与汗渍糊住了他的衣服。
　　疼痛、饥饿、恐惧，还有不知何时会降临在身上的死亡的噩运，这些对于被困在囚牢里人们而言，是残酷的绝望之渊。他们只能借由和同伴互相安慰，给自己带来一些活下去的希冀。
　　唯有谢斯止一言不发，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抬头，透过墙上的小窗，看着窗外沙漠里的月亮。
　　他右手的手指折了几根，但仍用剩下的指尖搭在左腕。
　　那里的沉香珠不见了。他轻轻摩挲，仿佛它还在手上。
　　谢斯止试图把那些幻影赶出脑海，但下一秒，又有新的东西闯了进来。
　　他难以避免地想起，昨夜平板监控里看到的景象。
　　她手腕与脚踝都很纤细，给人一种随时会被折断的破碎之感。
　　但同时，她的身体又那么美，很难不让人对此产生卑劣的欲望。
　　女孩如同一只柔软的蝴蝶，在男人凶悍的侵犯下扑动着脆弱的翅膀。
　　比起听到她痛苦的呻.吟，他更怕听到她愉悦的声音，实际上这两者，谁也不比谁好太多。
　　谢斯止快要被自己脑海中的矛盾撕裂成两半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精神变得格外清醒。
　　他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打开平板。
　　监控对面，许鸢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穿着一条纯白色的吊带睡裙，身上搭着薄蚕丝被的一角。
　　她以一个婴儿般的姿势蜷缩在床边，和他一样，她也没有睡着，不安地在床上翻动着。
　　谢斯止窥视了一会儿。
　　白日里，那被女孩扇了一巴掌的脸颊似乎仍有火辣辣的感觉。
　　心头蓦然烧起了一簇熊熊的烈火。
　　他喉咙很干，需要解渴。
　　……
　　许鸢睡不着。
　　白天发生了很多事，直到夜深人静时，她才有空间安静地思考。
　　比如裴霁言的提议。
　　参与弗拉克斯曼小姐的评选，或许是她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了，她不该犹豫。
　　但一想到，这样做可能会把裴霁言拖下水，她总觉得愧疚。虽然裴霁言反复跟她说，不用在乎他，那是他心甘情愿的事，可许鸢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冒着巨大风险递送来的好意。
　　再比如谢斯止。
　　早上见到他平安回来的喜悦已经被冲散的差不多了。
　　才短短一天，他就在她面前流露了那么多的恶劣，并且，他似乎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在断电的万圣夜里强吻她、抚摸她、故意弄伤自己扮可怜博取同情、用她和裴霁言的过去威胁她。
　　如果他从前的模样不是装的。
　　许鸢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突然恶劣成这个样子。
　　想到他，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枕头的边缘，在布料上发出嚓嚓的声音。
　　阳台上传来窸窣的响声，她以为是风吹的，没理会。
　　直到阳台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才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住二楼，谢斯止不知沿着哪里爬了上来。
　　隔着被风吹起的纱帘，他脊背笔直，站在阳台的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就着如水的月色，他先是看见了女孩眼中的仓惶。
　　在看清他的面孔后，那点仓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她朝后缩了缩身体，动作间，睡裙的肩带从肩膀落在了手臂上，露出了一片雪白、柔软的沟壑。
　　许鸢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说话，却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在她晃神的功夫，谢斯止已经走进来了，他顺手锁上了阳台的门。
　　“谢盈朝送你的？”他视线落在床头的手机上。
　　那手机的牌子昂贵且限量，许鸢的性格不会使用这种东西，倒符合谢盈朝的一贯风格。
　　许鸢已经在庄园过了两个生日。
　　她去年生日，谢盈朝除了送她一些小玩意，还在拍卖场花了几个亿拍下了她喜欢的画家的画作和喜欢的作家的手稿，今年生日，则是送了她一台全球限量的跑车、一艘游艇和一幢花园洋房。
　　去年的大火烧了半个庄园的建筑，她现在住的小楼被谢盈朝找人从内到外翻修过一遍，风格、摆设全是按照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随便一个古董花瓶都要上千万，围着小楼的玫瑰田也被谢盈朝清理了，种上了她喜欢的矢车菊和虞美人。
　　除此之外，平日里他出手也相当阔绰，昂贵的珠宝、高定的衣裙……像是不要钱一样朝许鸢这里送。
　　只是许鸢几乎不会使用就是了，听说谢盈朝送她的房子她都没走进去过，车子、游艇更是放在那里落灰。
　　谢斯止有时会想，作为一个男人，谢盈朝实在无可挑剔，换作别的女人，早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但许鸢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心里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想要的东西，谢盈朝从来都给不了。
　　谢斯止拿起手机，和谢盈朝放在书房桌上的那只，刚好配成一对。
　　面对爱意，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免俗。
　　用情侣手机，难以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出现在谢盈朝身上，但确实发生了。
　　他弯唇笑笑，把手机递给许鸢：“既然是他送的，一定存了他的号码。”
　　“打电话给他。”他语气平静，“告诉他，我闯进了你的房间，他听到后一定会立刻赶来，为了保护你，他会先抽我一顿鞭子，再把我送去N国待上几年也说不定。”
　　许鸢没有接手机。
　　“不舍得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许鸢蹙起眉梢。
　　白天一副扮弱装乖的面孔，晚上又是这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一年之后面对他，像是在面对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不过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可以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谢斯止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她耳朵里有几分粘腻暧昧的意味，“难不成你以为，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请你陪我看窗外的月亮？”
　　许鸢听出他语气中的危险，她拽着薄被，朝自己的身上拢了拢。
　　可身后没有太多的空间能供她逃难，她逃不到哪去。
　　谢斯止单膝跪在床沿上，轻轻俯身，瘦削的身形在月色里投落了一道清晰的影子，把她囊括在了自己的身下。
　　“我在N国的每一天都在想你。”
　　他视线沿着她乌黑的发丝向下，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安。继续向下，是她侧脸淡紫色的吻痕，白天用粉底盖住，现在却一览无遗。他清楚那吻痕来自于谁，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不对她发疯。
　　再向下，他目光顿住。
　　借着居高临下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她低领睡裙之下的风景，叫他口干舌燥，呼吸一瞬间炽热了。
　　“你呢，有想过我吗？”
　　许鸢没有回答，她身体紧绷着，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怒了他。
　　这像兔子一样柔软的模样让谢斯止觉得有趣，他恶劣地开口：“许鸢，真的很想把你按在床上，做一些我喜欢的事。”
　　他默默观察，看见她的眼里带了一点惊恐之后，又笑笑：“但我知道，这样对谁都不好。”
　　“现在的我，还有理智，还可以忍耐。”
　　“我只是想完成白天没有完成的那个吻。”
　　“在医护室里，你给了我一巴掌，还记得吗？”
　　他音调轻柔，蛊惑般响在耳畔：“今晚只要你主动吻我一下，只要一下，我就离开。”


第29章 
　　谢斯止知道这样不对，也认可这是十分卑劣的行径。
　　可他忍不住。
　　一年的光阴不算长，但在这一年里，他经历了无数的鲜血、折磨与死亡。
　　表面看起来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痕迹，实则在他心底压着一团滞塞、黑暗的东西。
　　他亟需靠近一些温暖的光源来化解身上的寒冷。
　　而许鸢，就如同一盏月亮，无论何时，她身上都有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他本不打算将自己卑劣的心思公开，所以万圣夜那晚，他克制不住亲吻她时，扮成了死神的模样。
　　可偏偏许鸢要戳穿他的伪装，偏偏她在他面前流露出了对裴霁言的特别。
　　这是谢斯止无法忍受的。
　　一想到她和裴霁言的从前，一想到她心底某处有裴霁言，他就难以压抑心底的暴戾情绪。
　　在他看来，裴霁言除了有张脸外一无是处。他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心思念头单纯得要命，和许鸢不配。
　　换句话说，裴霁言那点仁慈的手段，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旋涡里保护她。
　　许鸢看似柔弱，可她身上有种天然的坚韧，只有他，才配做她的同党，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黑暗中，他望向许鸢。
　　等待她如他所愿亲吻他，又或是再给他一记耳光。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女孩什么都没有做，她抬起澄澈的眼睛看向他，轻声问道。
　　“怎样？”他明知故问。
　　“你真的不懂，什么是尊重吗？”
　　白天在医护室，裴霁言也说过类似的话。
　　说他没有考虑过她，说他没有尊重她的意愿，说他幼稚，和谢盈朝一样是个混球。
　　此刻，只有两个人的静谧的房间，她还想着裴霁言说过的话，这让他眉宇间不自觉染上一丝戾气。
　　谢斯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她皮肤冰凉、细腻，像一块奶糕的触感，贴着他的指尖，让人心神摇曳。
　　“你的眼里就只有裴霁言？”
　　“只是万圣夜的一个吻，我就让你这样生气？”
　　“那裴霁言呢？那个没用的家伙，你被困在谢盈朝身边，他做过什么？他说的话你都清楚地记得，你丢下我离开去坐他的车，我被他弄伤了，你对我冷脸，却愿意对他好声好气……”
　　“他很喜欢你？”谢斯止漂亮的眉蹙起，“他有像我一样想你想到彻夜难眠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压低了音量和语气，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许鸢与他对视，他每说一句，她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就多一分显然的怒意。
　　谢斯止不清楚她到底在气什么。
　　因为烦乱，他把一切的源头通通归结于裴霁言。
　　如果裴霁言此刻站在面前，他会当着许鸢的面把他掐死也说不定。
　　谢斯止凝视着床上的少女，她眼里带着很浓的疲惫。
　　可她雪白的肌肤和睡裙下的胴.体，却能勾缠起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那让他忽然记起，今晚不是来吵架的。
　　他将说过的话抛之脑后，不再要她主动吻上来，而是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和他所期盼的一样，清甜、微凉，吮吸着她甜美的津液，能让他将一切痛苦的梦魇忘却掉。
　　许鸢没有推拒，她很乖地被他抱在怀里，手软脚软，像只人形娃娃。
　　这样的温顺，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继续侵犯她的想法。
　　可谢斯止没有，他放开手，低头一寸寸用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
　　秀气的眉，挺翘的鼻，红润的唇，还有那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清澈的眼眸。
　　如果说在今夜之前，他的感情只是一种思念与情绪的体现，那么在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可许鸢一直垂着眼，漆黑的眼睫遮住了眸光。
　　“许鸢……”他语速很慢，仿佛在确认，又仿佛怕说出来被谁听到，于是只能轻轻的，再轻轻的，“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谢斯止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就像一个不懂爱的小孩，横冲直撞惯了之后，忽然静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
　　可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更没人教过他，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束手无措了。
　　“我不知道……”他拧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扰，“你呢，有哪怕一点，喜欢我吗？”
　　许鸢软薄的唇动了动，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谢斯止，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
　　谢斯止眼里的光一瞬间沉了下来，他的音调也跟着变冷了：“我不能做，谁可以？”
　　“我们说的是两码事。”
　　许鸢试图和他解释，她介意不是他的吻本身，而是他行为的表现形式。
　　——他那完全不顾她意愿的亲昵，和充满谎言、欺骗，宁愿弄伤自己讨好，也不肯真诚道歉的手段。
　　“我不喜欢你对我这样，那让我觉得……”
　　“为什么你从来不会对谢盈朝说这样的话？”
　　许鸢的话被打断了，顿了顿：“你和他不一样。”
　　谢斯止挑起眉梢，在思考她话里的意思，可是越想，只会让心底的戾气变得更重。
　　“不可以。”他缓缓从床上站起，“这是我的回答。”
　　她的身体被一个男人牢牢占有着，她的心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只有他一无所有。
　　如果不这样做，他什么都得不到。
　　被他吻了一下就对他发脾气的许鸢，宁愿在医护室里坐上两个小时都不愿意理睬他的许鸢，如果他不用这种蛮横的方式闯进她的世界，让她的注意力归属于他，那么她的眼睛，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无法忍受。
　　“这种事，只要我想，就会一直做下去。”
　　“这或许是谢家基因里卑劣的一段，再或许，卑劣的是我本人，随便你怎么想都好。”谢斯止声音很冷，“但我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任何手段，任何方法，我想要的，只能是我的。”
　　许鸢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东西”两个字后，紧紧抿住了嘴唇。
　　深夜悄寂。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
　　早餐和平日一样，几个人各自吃各自的。
　　偶尔，谢铎和谢静秋会和谢盈朝聊聊财团的事物，大多数时候，气氛是安静的。
　　像一群生疏客套、且必须维持着最基本体面的陌生人。
　　许鸢吃得很少，谢盈朝看着她碗里几乎没有下去的白粥：“身体不舒服？”
　　“没有。”
　　“不舒服的话，今天福利院的义工就不要去做了。”
　　“真的没事。”许鸢笑笑，“只是昨晚睡得有点少，一会儿可以在车上补觉。”
　　谢斯止坐在她对面，他和她一样，只要了一碗简单的白粥。
　　他拿着汤匙拨弄着碗中的白米粒，对吃饭这件事本身显得很心不在焉。
　　“你们昨晚干嘛了？”谢静秋看着两人，大咧咧说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没精神，难道是一起通宵了？啊——”
　　她转头看着谢铎：“你踩我干嘛？！”
　　谢铎立即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又不是故意的，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实际上就是故意的，他实在想不出谢静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当着谢盈朝的面调侃谢斯止和许鸢。
　　他踩了她一脚她不仅反应过来，还把他踩她的事揭发了出来，真叫人头疼。
　　谢盈朝瞥了谢斯止一眼，他眼下有层淡淡的黑眼圈。
　　注意到他的目光，谢斯止放下汤匙：“我刚回国，还在倒时差，没什么胃口。”
　　谢盈朝吃完早餐就去了集团。
　　许鸢把碗里的粥喝完，也离开了庄园。
　　每周六她都会去城郊的福利院做一天义工。
　　一开始只是为了短暂地逃离庄园，获得一些自由呼吸的时光。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裴霁言知道了，于是他每周六也会去。
　　为了不让两个人太过显眼，他靠着自己在学生会的权力，把去福利院做义工这件事纳入了学生会的考评体系，因此每周都会有五六个学生来这里做义工，作为内定的下任学生会会长，裴霁言理所应当地过来考核监督。
　　其实他去福利院也不能总和许鸢待在一起，只有在义工的间隙才能和她聊上几句。
　　但这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无论是一起照顾小朋友，还是晒晒太阳，都能令他开心。
　　许鸢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太好的人了，好到让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谢斯止离开的这一年里，她其实有很多次情绪崩溃的时候，但能在周六和裴霁言说说话，会让她感到自己好了很多。
　　许鸢在车上补了一会儿觉，到达福利院已经是八点了。
　　一些先天残疾的小孩在老师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正在餐厅吃早饭。
　　许鸢换上院里的义工服，抱起一个没有手臂的小孩，喂他吃饭。
　　小孩很乖，今年才四岁，他很喜欢许鸢，会在吃饭的间隙，撒娇地朝她怀里蹭。
　　“你不要吃饭了吗？”
　　“要的。”
　　“那就乖一点，乱动会蹭脏衣服，等睡了午觉起来，我陪你去踢球，好吗？”许鸢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小孩听了她的话，老老实实地不再调皮了。
　　饭后是早课，这有专门的老师负责，不归许鸢管，她去到厨房帮厨，和阿姨一起准备孩子的午饭。
　　在庄园里，她不需要做任何事，佣人们会为她打理好一切，在这里却忙得团团转。
　　可许鸢很喜欢这种状态，就好像，能闻到自由的味道，是碧蓝的天空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往常，裴霁言早该到了，可今天直到中午了，他都没有出现。
　　中途倒是来了几个学生会的人，不过他们只是为了考评，待了一上午就匆匆离开了。
　　正在许鸢想着，是不是昨天谢斯止的事给他造成了什么困扰的时候，她看见福利院的门口停了一辆很眼熟的车。
　　谢斯止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的T恤衬得他有几分阳光少年的气质。
　　院长似乎早就得到了他要来的消息，走出来热情地迎接他。
　　谢斯止和福利院的老师们依次打了招呼，很自然地问道：“我能为这里做些什么？”
　　院子安排他去花园里除草，他扣了顶草帽在头上就去了，简直像极了一个来献爱心的好好少年，如果他在转身之前，没有透过厨房的窗口朝许鸢投来一瞥的话，许鸢或许真的会被他乖巧的外表迷惑住。
　　孩子吃午饭也需要老师帮助，许鸢做完饭又去照顾小孩吃饭，直到午饭后孩子们睡午觉了，她才得空休息。
　　院里的葡萄架下有两张藤椅，许鸢拿了一本儿童绘本，趁着难得的空闲，边晒着太阳边翻阅。
　　谢斯止徒手把花园里的草拔完了，他走过来，在离她不远处的水龙头前洗手。
　　他洗得很认真，一点点搓去掌心的泥垢，洗了很久。
　　等到他慢悠悠洗完，许鸢已经快翻完半个绘本了。
　　头顶的阳光被遮住了，她一抬头，看见谢斯止挡在身前。
　　许鸢看着他，眼里满布着疑惑，似乎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问了丽桦，你来福利院这天通常要晚上才能回家，而我晚上要参加谢氏的内部会议，如果不在这里见面的话，恐怕又要半夜翻你的阳台了。”谢斯止说到这里，漆黑的睫毛轻轻扇动，让他看上去十分脆弱，“我的伤口还很疼，不适合剧烈运动。”
　　“所以，我就主动找来了。”他笑得阳光，“来要我今天的吻。”
　　眼看着少女眼底浮起了一抹诧异，他的笑容更甜了：“你该不会以为，只凭昨晚那一个吻，就能打发我吧？”


第30章 
　　直到现在，许鸢才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少年。
　　他有一张再完美不过的、天使般的皮囊。
　　只要他想，他可以用招牌的笑容迷住任何一个女人。
　　不过在他漂亮的面孔下究竟是什么东西，恐怕没几个人知道。
　　“裴霁言呢？”
　　裴霁言没有出现，他却来了，一定是他在背后动了手脚。
　　谢斯止眉梢一紧：“你应该知道，提起他会让我生气。”
　　许鸢：“所以呢？”
　　谢斯止凝视着她，忽然笑了。
　　许鸢一直都是个倔强的人，他很清楚。
　　只是她那块倔强的骨头不会轻易展现在别人的面前。
　　能让她抛去了温柔和平静这样对待，说明他在她心里，至少也有一点特别吧？
　　他坐到她身旁的藤椅上：“原本是想在他来的路上制造一点事故，比如车祸之类的，能让他死掉不再碍我的眼最好了……”
　　许鸢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一蹙。
　　他淡淡道：“但这样做，你一定会生我的气。”
　　“裴家做医药生意，裴霁言也早就接触了家族事务，我只是请了几个人去裴家的医院闹事，就把他拖住了。”他咧着唇角，嘲弄道，“这样一点小手段他都摆脱不了，可见有多废物。”
　　许鸢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也是吗？”
　　谢斯止：“我？”
　　“废物之类的。”许鸢不客气地说，“嘴上说着喜欢我，行为上也总是胡搅蛮缠，可对于我在庄园里是谢盈朝的女人这件事，你无力改变，如果说裴霁言是废物，那你也差不多吧？”
　　“你弄错了，我从没说过喜欢你。”谢斯止正色道。
　　他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我说的，是爱。”
　　许鸢一怔：“你懂什么是爱？”
　　谢斯止漫不经心说道：“我发现你在面对我的时候，总是很理直气壮。”
　　他问：“你跟裴霁言相处，也是这样的态度？”
　　“不是。”许鸢语气有些生硬。
　　“这么说，是在故意针对我了？”谢斯止笑笑。
　　她不回答，他没再招惹她，两脚踩住椅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藤椅上，惬意地晒太阳。
　　许鸢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绘本。
　　阳光从葡萄藤枯萎的枝叶间洒落，光斑落在他俊美的眉眼中央，又洒去了一些在许鸢手里的书上。
　　午后的日光懒洋洋的，时间缓慢而轻柔。
　　在这一刻，似乎世界上的其他声音、画面都静止了。
　　“许鸢。”谢斯止忽然叫她，“看那片云。”
　　沿着他视线望去，天空正中央漂浮着一团薄薄的，极其不规则的云片。
　　很难去形容它的形状像什么，一会儿成片，一会儿又是丝缕的，自由地飘散在无垠的碧空。
　　“一年。”他眯着眼睛看那片自由的云，“给我一年的时间。”
　　许鸢沉静地坐着，没有接他的话。
　　他也没有多说，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午休结束的铃响起，孩子们跑出来活动。
　　谢斯止小憩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
　　他走到草坪中央，捡起一个足球，陪福利院的孩子们踢球。
　　身上的白色T恤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十分阳光，他被一群孩子簇拥在中央。
　　孩子们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哥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碧蓝的天空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拉住谢斯止T恤的下摆：“哥哥。”
　　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是因为残疾才被抛弃。
　　那孩子的两只腿天生长短不一，踢球很费劲。
　　他羡慕地看着谢斯止：“我也想要像你一样，把球踢得这么好，可我天生就是个残疾人。”
　　谢斯止蹲在他身前：“就算残疾，也可以把球踢好，比如我。”
　　孩子看着他：“乱讲，你明明就不是。”
　　谢斯止笑笑，他低下头，任额前漆黑的碎发遮住了眼眸：“你的残疾在身体。”
　　“而我的残疾……”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啊。”
　　孩子似懂非懂。
　　许鸢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书上，总时不时抬起头望向草坪中央。
　　在意识到自己总在看谢斯止之后，许鸢合上书走进了屋子，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有再出去。
　　傍晚。
　　斜阳倾泻。
　　一天结束了，孩子们回到了教室。
　　谢斯止站在残阳之下，挡住了想要走出大门的许鸢。
　　他笑容里带着邪气：“是不是忘了什么？”
　　来接许鸢的司机就在门外不远处，许鸢看着他，眼珠清澈：“我没答应你。”
　　“我想做的事，从来就不需要别人答应。”谢斯止朝她走近了一步，“今天忍受着那些小鬼头的吵闹扮演了一天知心大哥哥，真的很辛苦，我现在不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你可以反抗，但这样一定会把人引过来，至于后果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我猜，最坏的结果应该是被谢盈朝发现，原来你和我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小秘密，然后，会怎样呢？”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像根羽毛，轻轻搔动在她耳侧。
　　许鸢没好气道：“谢斯止，你都不要脸的吗？”
　　“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并不觉得这是诋毁，站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闻到她发丝上的花香。
　　“你好像脸红了。”
　　她别过脸去：“没有。”
　　“明明就有。”谢斯止一说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让她很痒。
　　她不自然地说：“别在这里说些奇怪的话，你如果不打算做什么就放我离开，我想走了。”
　　谢斯止笑了笑，他低头，一个很轻吻啄在她唇上，又沿着她的脸颊一路擦过去，吻了吻她柔软的发丝。
　　一吻毕，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福利院的大门。
　　许鸢站在原处，触摸自己的嘴唇。
　　谢斯止出现在这里说出来意时，她就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的吻会这样克制与温柔。
　　……
　　夜色降临。
　　沧城城中心，谢氏财团的大厦灯火通明。
　　谢斯止停了车。
　　他脱掉身上的T恤，换上一件黑色衬衫。
　　谢铎敲开车窗的时候，他正在用骨节细瘦的手指一颗颗扣着衬衫的银色纽扣。
　　“就等你了。”谢铎一反常态，脸上没有公子哥的闲散神情。
　　谢斯止看了眼腕表：“还不到时间。”
　　“谢盈朝有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五分钟的习惯，他都这样，其他人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到场。”谢铎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谢斯止淡淡的：“有什么可准备的？”
　　谢氏的生意遍及全世界，涉及各行各业，除了N国周边的那片区域。
　　过去一年，他在N国做了一些相当出格的事。
　　在谢盈朝看来，谢斯止做得不尽如人意，他几乎掐断了谢氏在N国的军.火生意，并没有达到回国的要求，但与政府军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却意味着为谢氏的其他生意在N国周边拓展打下了基础。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
　　既然是打着谢氏的名义出去，那么他回来交出了答卷，也不能只由谢盈朝一个人来评定答卷的分数。
　　今天的会议，针对的是谢斯止在N国所做的事。
　　如果多数人的想法和谢盈朝一致，那么他会再被派回N国也说不定。
　　如果多数人认为谢斯止做得不错，那么他就有和谢铎、谢静秋一样进入财团，参与家族事务的机会。
　　谢铎：“与会28人，大多是谢家人，其余的是谢盈朝的心腹，我的人脉最多只能帮你搞定六个，你觉得会议过后，有机会留在沧城吗？”
　　谢斯止很平静：“谢盈朝不想我留下来，不代表别人不想。”
　　“怎么说？”
　　谢斯止：“这样大的家族里，优秀的人很多，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谢盈朝手段太强硬了，有他把控着谢氏一天，其他的谢就没有机会参与到家族的核心权力中来。”
　　“名义上，你和谢静秋都是谢氏的继承人之一，可事实上，有谁真的认为你们能继承谢氏吗？”
　　“人心趋利。”谢斯止给自己点了根烟，“只要谢盈朝在一天，他们和他们的儿女就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所以哪怕表面再客气，再谦卑，他们内心深处也一定期盼，能有人出现给谢盈朝制造一点混乱，水浑了，才方便摸鱼。”
　　“况且，谢盈朝做的军.火生意，原本很多人就不赞成，谁愿意走在刀尖上？”
　　“所以，你是那个能给谢盈朝制造混乱的人？”
　　谢斯止吐了口烟圈：“为什么不可以是混乱本身呢？”
　　……
　　那天以后，许鸢每天都能碰见谢斯止。
　　他可能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唇角永远挂着让人摸不透的笑意，朝她讨一个吻。
　　他回到沧城之后，和谢铎一样参与了家族的事务中，来学院的次数变少了。
　　不过他刚回国不久后，就一口气通过了弗拉克斯曼学院的斯瓦希里语、自由搏击、击剑、还有几门基础科目的考试。
　　他这些事做得很低调，有费迪南德院长为他保密，学院里没多少人知道。
　　许鸢知道后感到一丝讶异。
　　那是整整半数的课程，他在N国待了一年，竟然应对起来毫不费劲。
　　可见，谢斯止和圈子里传闻中的废物小少爷，完全不一样。
　　这天下了烘焙课，谢静秋找到她，说有些学习资料需要交给谢铎。
　　可她临时有些事要做，所以请许鸢帮她去一趟学院专门为谢氏设置的休息室，代为转交。
　　谢铎的阿拉伯语还没有通过考核，不过也只剩这一门课了。
　　他多数时候都待在休息室，那里安静，既可以做些自己的事，也适合一个人学习。
　　许鸢接过谢静秋的资料，去到了休息室。
　　门是半开的，许鸢没有敲门就直接进去了。
　　她没看到谢铎，倒是看见谢斯止正站在外屋的窗前换衣服。
　　他头发半湿，刚从淋浴间冲了澡出来，只穿着一条黑色的七分裤。
　　许鸢怔在了原地，不是因为谢斯止赤着上身，而是因为她在谢斯止的身上看到了很多伤疤。
　　从前他被鞭子抽的伤虽然恢复得慢，但谢氏拥有最好的医生，那些不会留疤。
　　他此刻身上的伤疤，密密麻麻，每一条每一道都是不同的形状。
　　只是看着就后背发凉，让人难以想象，那些伤是怎么落在了他的身上。
　　谢斯止听到声音回头，撞入了女孩的眼眸。
　　他也愣了愣，随即不太正经地笑：“我本来打算冲个澡，洗得香一点再去找你，结果你自己先找来了。”
　　他背靠着落地窗，漂亮的眼里染着懒散的光：“不会是对我的吻上瘾了吧？”
　　许鸢收回目光，把资料放在桌上：“这是静秋给谢铎的，劳烦你转交给他。”
　　她说完要走，却被谢斯止一把拉了回来。
　　她腰肢很细很软，他的手臂很轻松就能环住她。
　　“既然来了，就把今天的份额用掉再走吧。”
　　入冬了，窗外的行人都穿上了冬装。
　　休息室里的热气开得很足，暖洋洋的。
　　他轻轻吻住她的唇，她一动不动，和往常一样。
　　谢斯止觉得很乏味，他的唇离开，打量着她：“以前还会骂我几句，怎么现在连这个步骤都省了？”
　　“可能是因为，我很擅长向命运低头。”许鸢平静地说。
　　“命运？”
　　“有什么用呢？拒绝、抵抗，或者什么别的方式，都无法阻止你对我做那些事，只会让你拿出那些照片威胁我，如果不乖乖听话，就告诉谢盈朝我和裴霁言从前的关系，反正到最后还是要妥协的，不如省点力气。”
　　谢斯止挑起眉梢：“你的嘴巴可真倔，明明对谢盈朝那么温柔，只会对我坏。”
　　许鸢垂着眼，一副你随便说吧，反正亲完我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样的淡漠神态。
　　让他有点不爽。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吻后就放她离开，而是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臂：“既然对这些免疫了，不如来点更深入的。”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许鸢的一点反应。
　　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一样，有些惊恐。
　　不等她说话，谢斯止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激烈汹涌，唇齿交缠，差点把她的呼吸都吞噬掉。
　　论起吻技，谢斯止几乎等同于没有。
　　无论是万圣夜的油画教室还是现在，他只会用一种蛮横而本能的方式，将舌尖探入她的口中，舔舐、吮吸，牙齿总是磕碰到她的唇瓣，让她很疼。
　　不知是不是在报复她刚刚的话，他甚至故意咬了她一口。
　　许鸢被咬疼了，动手推他，他反身把她圈在自己和落地窗之间。
　　手下就是他温热的皮肤，触感令许鸢有些尴尬，加上唇被他生涩地堵着，她的脸很快就红成了一团。
　　休息室的大门没关，屋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谢铎：“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能在学院里碰见大哥。”
　　谢盈朝：“费迪南德院长每年都会请赞助人来学院喝下午茶，不来总是不给面子的，只是那老头子太啰嗦了，听他说了两个小时，让我耳朵很痛。”
　　谢铎笑：“去休息室坐坐吧，我在冰箱里存了几瓶好酒。”
　　谢盈朝：“傍晚还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我在工作间隙不会喝酒。”
　　“到底是大哥。”谢铎不着痕迹地拍着马屁。
　　听到谢盈朝的声音逼近，许鸢瞬间僵硬了。
　　她和谢斯止单独待在休息室，谢斯止没穿上衣，而她被吻得脸颊通红，气息不稳。
　　就算两人此刻分开，谢盈朝看到这一幕，以他的敏锐，也很难不察觉到什么。
　　她用力推了下谢斯止：“快放开我！”
　　谢斯止听到了走廊上的声音，贴着她的唇缓缓离开，红润的唇瓣上粘着一点晶莹的津液。
　　可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凭借一种保护的本能，将她挡在了背后。


第31章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谢铎推开。
　　“我离开前明明关了门。”谢铎摸摸鼻子，在落地窗边捡到一件T恤，“是谢斯止的，他回来过，那小子总不记得随手关门，大哥，随便坐。”
　　谢盈朝被费迪南德啰嗦了一下午，耳朵起茧。
　　那老头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核心诉求无非是对谢氏以往的赞助表示感激，以及委婉地暗示，明年的赞助，希望谢氏能继续提供。
　　离傍晚的会议还有一会儿，谢盈朝现在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长腿翘着，即使是在放松时候，身上的西装也一丝不苟，给人一种锋利的威严感。他的长相是很英俊的，但融合着他那特殊的、上位者的气场，总叫人觉得隔着千万重的冰山，难以接近。
　　谢铎给他倒了杯水。
　　谢盈朝接过：“这里变了很多。”
　　“是啊。”谢铎笑笑，“以前这间休息室，是大哥在用。”
　　谢盈朝也是在弗拉克斯曼学院念的书。
　　弗拉克斯曼建校百年，历史上最快拿到毕业证的学生用了两年半时间。
　　这一记录的保持者，正是谢盈朝本人。
　　有时候，谢铎不得不承认，谢氏的基因落在他们两兄弟这一组上的格外优越。
　　谢盈朝念书的时候其实并不专心。
　　当时弗拉克斯曼公爵的大儿子埃德温也暂居沧城，他们在享乐这件事上十分投缘，玩得很花，总在这间休息室里搞一些奇怪的聚会，费迪南德院长头疼不已，但又无法管教。
　　后来父亲意外去世，家族动荡，谢盈朝才认真起来。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把心思都用在念书上，拿毕业证根本用不了两年半的时间。
　　当初充斥着灯红酒绿、靡乱气息的房间已经改头换面了，到处都是谢铎的书和资料。
　　其实谢铎也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花花公子，至少这间宽敞豪华的休息室，他用在了正途上。
　　谢铎：“去年建校日舞会，伊恩代表弗拉克斯曼家族出席，他跟我聊起过，大哥当年和埃德温的一些事迹。”
　　谢盈朝唇角弯起：“年少不懂事而已。”
　　“你也会有不懂事的时候吗？”
　　“那是每个人必要经历的一段时光，想要攀越的山峰越高，所经历的晦暗就要越深，只有阴暗的东西才能磨练出无情的人性，一个人太重感情就会软弱，而软弱是通往巅峰之路的阻碍。”
　　谢盈朝难得像这样和他闲聊。
　　谢铎思考他的话，竟然觉得有些道理，没法反驳。
　　“不过大哥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软肋。”
　　放在两年前，谢铎很难想象谢盈朝这样的人会做一些事。
　　比如把庄园里的女人都送走，比如花心思研究怎么送礼物，虽然他的大多数礼物，许鸢根本不收。
　　再比如，谢铎曾以为，女人之于谢盈朝而言，只是玩物而已。
　　可当他在某天深夜里，看到玻璃书房亮着橘色的灯光，谢盈朝静坐在书桌前，托着下巴端详正在一旁认真看书的女孩的侧脸，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你指许鸢？”谢盈朝音调淡淡的，“她是个让我感到很舒服的女人。”
　　……
　　休息室除了客厅之外，还有宽敞的卧房。
　　豪华大床上铺着黑色的缎面床单，厚重的窗帘完全挡住了窗外的光。
　　屋里漆黑、闷热。
　　因为过度紧张，许鸢撑在谢斯止胸口的掌心渗出了一点细汗。
　　刚才听到谢盈朝的声音后，谢斯止直接拉她进了卧房。
　　当时谢盈朝和谢铎已经在门口了，强行关上卧房的门必然会被听到声音，从而让他们知道，屋里有别人。
　　所以谢斯止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隙，客厅的交谈声，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藏在被子里，许鸢不知道为什么谢斯止要拉她到床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出来了。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客厅里的人听到。
　　谢斯止赤着上身，他能感受到许鸢掌心的汗。
　　于黑暗中，他的唇找到了她的耳廓，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低低道：“你很紧张啊，嫂子。”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在这种时候，尤为轻佻可恶。
　　许鸢抬起眼眸，即使光线暗淡，她的眼睛依然明亮有神：“嘘——”
　　谢斯止满不在乎，他拉过她的手，把她指尖抵在唇边，一根根轻吻。
　　许鸢又怕又气，只能努力地用一双水凌凌的眼眸凶狠地瞪着他。
　　可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哪怕生起气来也没有气势，反而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谢斯止嗓音低哑，像是警告。
　　他把许鸢拥在怀里，被子里的温度随他体温的升高，一点点躁了起来。
　　夜夜入梦的那具柔软的躯体就在身下，每呼出一口气，谢斯止都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他脑子里的一根线崩得很紧，不是因为紧张或害怕。
　　而是他需要以此来提醒自己，屋外还有人，尽管他很想，但此时不该，也不能。
　　可偏偏许鸢对于他正在竭力忍耐的状态一无所知。
　　她像一只被欺压的小猫，推他，推不开，于是只好又变成一只柔软的蚕，试图从他身下钻出去。
　　她动作尽可能放很轻了，可动作间仍不小心触碰到某些不该碰的地方，偏偏她还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懵懂模样。
　　谢斯止难以抑制地发出闷闷的一声。
　　某一刻，他甚至怀疑，谢盈朝其实不行吧？他找女人只是为了掩饰自己不行的事实。
　　不然怎么解释，她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么纯粹又那么无辜，好像她什么都不懂，什么坏事都没做一样。
　　“别再动了。”他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危险，“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许鸢眼睫眨了眨，她在判断自己的处境。
　　刚刚的行为已经进行了大半，马上就要从谢斯止身下钻出去了。
　　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摆脱和他身体紧贴的尴尬处境，且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在她的权衡中，再稍稍挪动一下并没有什么错。
　　谢斯止在她心里的恶劣形象已经种下了，她不打算听他的，朝他一侧爬去。
　　至少在应对外面的危机之前，要先把眼前的尴尬解决掉。
　　离他远了，空气里的闷热感瞬间降了下来。
　　他刚洗过澡，身上青柠海盐味沐浴露的香气也不再缭绕着她的鼻尖。
　　这让她脸上的红晕退了一些，可还不等她仔细感受外面的清凉，谢斯止的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
　　他常年运动，练习搏击和击剑，哪怕身形清瘦，也有着漂亮实用的肌肉。
　　他把试图逃走的许鸢捞回来，就像捞一只刚满月的小兔子那样简单。
　　身体重重地砸回到松软的床上，许鸢很肯定，在她落下的时候，床垫噗的响了一声。
　　而房间外，谢盈朝与谢铎的谈话声瞬间停止了。
　　谢斯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染上了一丝不甚明显的欲.色。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没有给她任何做出反应的机会，倾身堵住了她嫣红又柔软的嘴唇。
　　那一刻，许鸢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什么是惊恐。
　　她听到屋外正在接近的脚步声，似乎是谢盈朝的皮鞋擦过地毯的声音。
　　而谢斯止深吻着她，唇舌交缠间，他发出了轻轻的、餍足的鼻音。
　　他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唇，没有压低声音，用温柔的语气、正常的音量赞美道：“宝贝，你可真甜。”
　　卧房的门被唰地推开。
　　屋外的阳光刺了进来，许鸢下意识闭上了眼。
　　谢斯止拉过轻薄的被子挡住了床上她的脸，只将自己赤.裸的后背露在被子外面。
　　他回头，冷淡的目光与站在门口的谢铎对视。
　　谢铎怔住了：“你这是……”
　　“你真没礼貌。”谢斯止语气平静，“这不是我第一次说你了，谢铎，希望你下次进别人房间之前先学会敲门。”
　　谢铎被他说得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拜托，这房间一直是我在用吧？”
　　因为拉着窗帘，房间十分昏暗。
　　谢铎想要看清他身下的人是谁，可光线实在太暗，如果打开灯的话，又确实不太礼貌。
　　他放弃了那个打算，只在心底惊诧——谢斯止竟然会在这里做这种事。
　　他印象中的谢斯止，一直小心地收敛着自己的光芒，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精力没有一分是被浪费掉的，永远在学习和思考，不然也不可能在离开学院一年之后，还能如此轻松通过六门学业考核。
　　至于女人，谢铎从没在他身边见过。
　　谢盈朝站在卧房的门边，谢斯止看见了他，淡淡地问：“哥也在？”
　　“我和谢铎一直在外面闲聊。”
　　谢斯止：“太专注了，没听见声音。”
　　谢盈朝：“我以为只有谢铎才会做这种事。”
　　谢铎连忙辩驳：“这休息室我一直都是用来看书午睡的，在这里做这种事明明是你们两兄弟的专属吧？”
　　谢盈朝轻轻勾唇。
　　谢斯止浓黑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着：“你们不离开是想要旁观吗？还是说想加入？我倒是不介意。”
　　许鸢埋在被子里，心跳原本就跳得飞快，听到那句“不介意”后，更是快得像擂鼓。
　　她在被子里按住谢斯止的手臂，紧张地捏住了他，手心被汗打湿了一片。
　　谢斯止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启唇笑笑：“谢铎倒没什么，哥的话，要是被嫂子知道了……”
　　他语调故意拖得慢慢的，一副等待看好戏的语气：“……她怕是会生气吧？毕竟就连庄园里都不准你留下别的女人，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大度的女人啊。”
　　许鸢：“……”
　　谢盈朝挑了挑眉。
　　刚才某一刻，他确实因为少年的邀请心神摇曳了一刹。
　　倒不是因为他是那种会随时随地发.情的人，只是这间休息室他念书时曾用过，也曾和狐朋狗友在这里做过一些荒唐事，故地重游，很容易联想起当年的种种靡.乱的气氛。
　　当他又提起许鸢时，那点摇曳就停止了。
　　谢盈朝淡淡道：“你继续。”
　　“哥真的很爱嫂子啊。”谢斯止压住眼中的暗色，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
　　谢盈朝离开房门口，他看向谢铎，眼底的光冷了下来：“把门带上。”
　　谢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谢斯止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剁碎了吃掉。
　　……
　　危机暂时结束。
　　许鸢被子下的手脚都很凉，一层薄薄的汗珠渗在了她苍白的脸上。
　　谢斯止看着她被吓到的模样，有些心疼，他低下头，试图用唇吻去她的汗珠。
　　许鸢抬手，掌心抵住他的动作，她声音带着微微的轻颤：“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动，是你自己不听劝。”
　　“所以你就可以借此机会发疯？如果刚才谢盈朝进来了，那我们……”
　　“谢盈朝不会进来。”谢斯止神情散漫，似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平静道：“我比你更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他自己找到这个房间，倒是可能走进来看看，但以这种方式让他发现我在房间，并且对他提出了邀请，他绝不会进来。”
　　“就算是这样……”许鸢声音低了低，“你也太过分了。”
　　“我看你要谢谢我才对吧？”
　　“谢你？”
　　“如果不是我想到了这个办法，等到他突发奇想自己走了进来，你要怎么办呢？”
　　许鸢脸红：“到时候再像刚才那样不行吗？”
　　“你觉得呢？”
　　谢斯止灼热的气息通通喷洒在了她脸上，拂起她的发丝，挠得她很痒。
　　“卧室没有关门，我们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却一直静悄悄的，等他进来那一刻才假装做那种事，许鸢。你认为，谢盈朝会被这种伎俩糊弄过去吗？主动权这种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好，否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许鸢脑袋晕乎乎的，没太听清他的话，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滚烫的身体和呼吸上了。
　　她别过脸去：“谢斯止，你离我太近了，让开一点。”
　　他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了她：“就要这么近，只有离得这么近，你的眼里才能看见我。”
　　许鸢沉默。
　　她并非感受不到他此刻的状态，在他亲昵地用鼻尖蹭她脸颊的时候，她觉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着火。
　　只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所以选择了沉默。
　　谢斯止鼻尖埋进了她的颈间轻嗅。
　　她刚下烘焙课，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食物的甜香，令他着迷。
　　“今天的烘焙课上教了什么？”
　　“奶酪甜饼。”
　　“你会做蛋挞吗？”
　　“嗯。”
　　“那改天做给我吃好不好？”他笑起来，像极了从前阳光的谢斯止。
　　许鸢没有回答，她浓密的眼睫颤了缠，视线落在他的伤疤上：“这些伤，是在N国留的吗？”
　　谢斯止轻轻地嗯了一声。
　　“怎么伤的？”
　　他垂下眼眸：“我做错了一件事，就当是赎罪吧，这是我应得的。”
　　他不想回答，许鸢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静静看着他的伤疤，想着，这些伤留下的时候，会有多疼。
　　两人都不说话，谢斯止也不肯放开她。
　　一时间，空气里满溢着寂静和闷热的焦灼。
　　是许鸢先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问：“你现在出去，谢盈朝会进来吗？”
　　“据我所知，他没有窥探别人事后房间的癖好。”
　　“那你能不能先出去啊？你主动提出带他去学院走走，或者用什么别的借口，总之，让他离开这里。”
　　这话说完，她看见谢斯止挑起了漂亮的眉梢。
　　“三分钟。”他语调沉了下来，有点不爽，“距离谢铎关上那扇门才过去了三分钟，你现在就让我离开，合适吗？”
　　许鸢困惑，不明白好端端的他又在生什么气，在这方面，她向来是有点迟钝的。
　　等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斯止的意思时，脸颊瞬间红得像能淌下血来。
　　“难道是因为谢盈朝很弱，所以在你的认知里，男人都该是那样？”
　　许鸢想说不是的，可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谢斯止的眼里蕴上了一层晦暗却欲涩的东西。
　　他嗓音哑得令她感到一丝危险：“如果是这样，那我不介意为你演示一下，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也很愿意……”他顿了顿，轻声贴在她的耳侧，“让你快乐。”


第32章 
　　许鸢的母亲是个内敛的女人，说话温声细语，从不对人生气。
　　她懂音乐、舞蹈、美术、哲学，和许多生活的情趣，似乎世界上没有她不会的东西，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去找哪里有缺陷，那一定是，她的性格太害羞了。
　　从小到大，就算在家里，许鸢都没见过母亲与父亲有太亲昵的举止。
　　哪怕父亲只是在许鸢面前拉一下她的手，都会被她脸红着挣脱。
　　仿佛在母亲的认知里，这不是优雅的女人该做的事，尤其在孩子面前。
　　许鸢在成长的过程中，多少受到了她的影响。
　　在同龄男孩热衷于看一些带颜色的光碟漫画，同龄女孩私下里和密友谈论怎样做能让自己愉悦时，许鸢对于这些事一无所知。
　　她像一只柔软的、纯白的羔羊，迷迷茫茫的单纯气质总让人想要把她弄脏或吃掉。
　　谢盈朝不会去讨好女人，哪怕跟了他一年，许鸢对于这件事的认知仍是痛苦居多。
　　她偶尔会想起一年前那晚和谢斯止在酒店床上，意识模糊时分明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感觉，可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她想太多，因此很长一段时间，许鸢都把那晚的记忆封闭了起来。
　　但此刻，她被迫记起。
　　她手背挡住眼睛，另只手稍稍向下，就能触碰到谢斯止浓密的头发。
　　他发丝蓬松柔软。
　　如果没有摘下伪善的面具，还是从前那个温柔阳光的少年，许鸢或许会觉得该是这样。
　　但在他对她展露了这么多的恶劣之后，她觉得，他这种冷漠阴沉的人不该有那样一头柔软的头发。
　　她想推开他，才抬起手就被他按住。
　　他看起来清瘦，力气却大，许鸢根本无法挣脱，只能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缎面床单。
　　明明一片黑暗，许鸢眼前却仿佛有忽明忽灭的光芒交替闪烁：“谢斯止……”
　　她声音颤抖：“你快放开我……”
　　寂静中，只听见黏黏腻腻的水声，还有他低低的笑声。
　　他没理会她，像是笃定她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愈发肆无忌惮了。
　　许鸢无法确定，房门之外谢盈朝是否还在。
　　只要一想到，他或许正坐在落地窗前沙发上和谢铎喝酒聊天，她的心就跳得很厉害。
　　那感觉很玄妙，害怕、紧张，身体却在这两种重叠的情绪之下更加敏感脆弱，她的感官与知觉，完全被谢斯止掌控着。
　　她咬住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黑暗中，听觉格外灵敏，挂钟的走针声滴滴答答响在耳侧。
　　她的意识飘忽，感官的知觉和一年前的那晚隐隐地重叠在了一处。
　　玫瑰色的唇瓣被她咬出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她的指甲在谢斯止的肩上留下了一道痕迹，等她意识恢复，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她另一只手仍搭在眼睛上。
　　谢斯止轻轻拿开，平视着她的眼睛：“他该不会，从来没让你快乐过吧？”
　　许鸢想躲避他的目光，却无处可逃，强烈的羞耻心几乎让她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哪里都去不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拜托你，不要再做这种奇怪的事了……”
　　“让你快乐的事，怎么会奇怪？”谢斯止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许鸢，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他凝视着少女的眼眸，她眼中浮动着破碎的水光，羞耻和悲愤几乎弄碎了她。
　　谢斯止忽然意识到，许鸢的脸皮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薄，而她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也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少。
　　继续下去，她会被他欺负哭的吧？
　　他很想就此闭嘴不再说话了，可他此时的状态并不乐观。
　　继续下去肯定不行，但要他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中途停止，他不甘心。
　　“喂，你要不要也帮帮我？”
　　他贴过去，想用湿漉漉的唇吻她。
　　许鸢别开了脸。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知道没有可能了。
　　他没有勉强，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窝，用撒娇语气低喃道：“小气。”
　　……
　　那天之后，谢斯止收敛了很多。
　　愧疚感这种东西他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些。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把她给惹恼了，于是自觉地变乖了。
　　只是他心底很不爽，那源于她对他和谢盈朝的区别对待。
　　——谢盈朝那样对她，她都能和他说笑。
　　比起谢盈朝而言，他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而且她明明也很舒服。
　　“你要去哪？”
　　休息室里，看见谢斯止站了起来，谢铎立刻警惕地问道。
　　“饿了，去吃点东西。”
　　“餐厅现在没有开门。”
　　“谁说只有餐厅才能吃东西？”
　　“我说你。”谢铎拧眉，“不会是想去找许鸢吧？”
　　那天回去后，谢铎出于好奇心调出了休息室走廊的监控。
　　当看到在他们之前进入休息室的人是许鸢时，他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
　　——只差一点。
　　但凡当时谢盈朝心血来潮接受了谢斯止的提议，都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以至于他回去后，把谢斯止狠狠骂了一顿。
　　而谢斯止则是一贯的散漫，挖挖耳朵，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自那以后，谢铎总觉得他不声不响的时候就是在做坏事，盯着他、防止他发疯也是难免的。
　　谢斯止：“我有分寸。”
　　许鸢躲了他两个月，经过那次以后，她既聪明又警惕，知道怎么做能最大程度地避开他。
　　在庄园里，她只待在谢盈朝和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在房间时会锁好门窗，就算出去，也一定要带着丽桦。
　　在学院里，她一刻不离尹荔的身边。
　　至于福利院，她直接不去了。
　　一想到许鸢费劲心机地躲他，谢斯止就心底就团聚着戾气，再不把它释放出来或消泯掉，就要压抑不住了。
　　烘焙教室是一栋独立的小楼，谢斯止找来的时间刚好是在下课后的五分钟。
　　这时人都走光了，留许鸢一个人在收拾案台。
　　她动作很快，像在赶着去做什么事，只有谢斯止知道，她是在赶着躲他。
　　“需要帮忙吗？”
　　清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许鸢一颤，她丢掉手里擦案台的布，一回头，谢斯止已经快要贴到她的身上了。
　　少年眼里的光压得很沉。
　　许鸢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可是她所有的动作都被预判了。
　　刚朝旁边挪了一步，就被他用双臂圈在了自己和案台之间。
　　“能和你单独相处真不容易。”他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先要想办法让尹宸在足球赛上受点伤，这样才能支开尹荔，还要买通烘焙课的老师，请她指名要求今天你留下来打扫教室。”
　　“尹宸怎么了？”许鸢蹙眉。
　　“提起别人你倒是很关心。”谢斯止眼底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放心，他只是被对手绊倒摔破了膝盖，不过尹荔得知的消息大概是他的腿断掉了，不然怎么能让她匆匆赶过去？说起来她对你还真是忠心，平日里和你寸步不离。”
　　他俊美的脸朝许鸢贴近：“我们的事，你告诉了她多少？她这么贴身保护你，不会是知道你被我舔到哭的事吧？”
　　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许鸢也是没想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都不红。
　　她并没有在他的言语里破防，仰起头，眼神澄澈：“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也没有哭过。”
　　“嗯，只是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而已。”谢斯止笑得灿烂，“如果嫂子这么健忘，那我不介意帮你回忆，躲了我两个月，你欠我的，要好好还才行。”
　　他的话处处露骨，可却并没有落实在行动上。
　　就像个放出豪言壮语的小孩，却也仅仅是嘴硬。
　　他悄悄观察着女孩，想看看她有没有消气。
　　可许鸢的温和固若金汤，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这让他有点泄气。
　　“你不是要吃蛋挞吗？”许鸢身体后倾，尽量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平静地说，“这里有材料，我可以做给你。”
　　那天在床上，他闻到了她身上烘焙的香味，提出让她做蛋挞给他吃，时隔这么久，他还以为她忘了。
　　“别以为靠几个蛋挞就能收买我。”他微笑，“账可不是这么清的。”
　　“所以你要不要吃？”许鸢又问了一遍。
　　谢斯止与她对视。
　　他很喜欢她的眼睛，万年如一日的清澈，每每与她对视，都能让他心静。
　　“做吧。”他收回手，让她离开了自己的禁锢。
　　……
　　日光穿过窗子，在谢斯止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金光。
　　他头发是漆黑的颜色，在那光芒的映照下，发丝染上了一点栗棕色，看上去乖巧又温柔。
　　他拨弄着腕上的沉香珠，目光寸步不移落在许鸢的身上，看她安静地做挞皮，调蛋液。
　　这宁静的时光对他而言是种难得享受。
　　时间的流速仿佛在这一刻慢下来了，空间里弥漫起的甜香味让他的记忆回到了小时候。
　　小谢斯止乖巧地坐在椅子上，那个美丽的女人也像这样，为他忙前忙后。
　　许鸢把烤好的蛋挞推到他面前。
　　他不满：“太敷衍了吧？尹荔的生日宴上，你给她做的甜品比这个好看多了。”
　　“做复杂的甜品需要时间，我一会儿还有射击课要去上，你不吃算了。”
　　许鸢作势把盘子拿回来，谢斯止按住她的手：“谁说我不吃？”
　　新鲜出炉的蛋挞松软香甜，表皮温热。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被烫到了舌头：“嘶——”
　　他忍着烫咽了下去：“为什么不告诉我它是烫的？”
　　“它是烫的，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我看分明就是你想让我出丑，成心报复我。”
　　“你别胡搅蛮缠。”
　　谢斯止胡搅蛮缠的行为被她戳穿了，并不为此感到脸红。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吹凉，塞进了嘴里：“我妈妈从前也会给我烤蛋挞。”
　　许鸢：“你接下来该不会要说，我做的蛋挞和你妈妈做的味道很像之类的老土的话吧？”
　　“当然不。”谢斯止说，“你做得比她好吃多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抹去嘴角的残渣，朝她笑笑：“许鸢，我们讲和吧。”


第33章 
　　“你每天躲我，一定也消耗了不少精力吧？”谢斯止微笑，“不如我们讲和，大家都好过。”
　　许鸢淡淡的：“你所谓的讲和，是指让我不要再保护自己，像从前一样，任由你做过分的事情吗？”
　　“有什么不好？”谢斯止不正经道，“平心而论，我做的事情真有那么过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享受到吧？”
　　“当然——”他时刻观察着女孩的表情，察觉到她有恼怒的前兆，很自然地转折，“讲和是我主动提出的，我不会耍无赖，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躲我，我也会克制自己，这样可以吗？”
　　许鸢：“你的克制是指？”
　　“只要没得到你的允许，一切让你不舒服的事，我都尽量不做。”
　　许鸢眉梢抬了抬：“认真的？”
　　“当然。”
　　谢斯止痴迷地望着女孩，她身上带着一种十足迷人的气质，温柔、理性，情绪稳定。
　　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太过感情用事，而是权衡利弊后再做出最佳的选择。
　　尽管她对他依然有气愤的情绪在，但不会因为这一点就把他完全踩在泥土里否定掉，她会认真地听他讲话。
　　谢斯止认识的许鸢，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他肯定，只要他先示弱，她一定会接受。
　　“我接受。”许鸢果然答应了他的讲和，“现在请你让开，我要去上射击课了。”
　　谢斯止弯唇：“刚答应了，就要跑路？”
　　少女温和地说：“真的要去上课，我射击成绩一直不好，缺课的话，下次阶段性考核很可能会挂掉。”
　　“随便叫谢盈朝给费迪南德几个亿的赞助，我相信那老头子很愿意暗箱操作，让你通过射击考试。”
　　“我来学院念书，不是为了动用私权暗箱操作的。”
　　“你还真是一本正经。”
　　尽管语气听起来嘲弄，但谢斯止还是很乖让了一条路给她。
　　许鸢离开后，他把她烤得蛋挞全部吃完，慢条斯理擦干净嘴巴。
　　初春阳光柔软，学院里樱花三季连开，春日的枝头缀满花苞。
　　他双手插兜，懒散地跟在许鸢背后，走在花树下的小路上。
　　……
　　许鸢到了射击馆，刚换上衣服走出更衣室，冷不丁看到谢斯止笑眯眯地站在她的固定位置上。
　　“不是讲和了吗？”她一脸困惑，以为他要反悔。
　　“我们的讲和条约里有哪一条规定，我不可以来射击馆吗？”
　　许鸢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他的圈套，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她没有理他，拿起练习用的运动□□，站在线前。
　　射击课不需要老师天天讲课，重要的是练习。
　　许鸢对准靶子开了一枪，射中了二环的边缘。
　　谢斯止笑：“你还真是没有一点运动细胞，我很好奇，你从前的阶段性考核是怎么通过的？”
　　许鸢脸红：“之前考的是理论。”
　　她确实对运动很不擅长，要不是弗拉克斯曼学院规定每人必须要选择一门运动科目，她才不会选择射击。
　　相比之下，她宁愿去上十门艺术或者哲学课，也好过在这里受折磨。
　　“我教你。”谢斯止戴上防滑手套。
　　“你会？”许鸢记得，他选修的科目里并没有射击这一项。
　　“怎么说也在N国待了一年，枪这东西熟能生巧。”他站在许鸢的背后，温热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
　　他握住许鸢的手腕，掌心裹住她拿枪的手，下巴抵在她肩上。
　　许鸢不自然：“太近了。”
　　她在提醒他，他不久前说过的话。
　　——“一切让你不舒服的事，我都尽量不做。”
　　可谢斯止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松开她。
　　许鸢：“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你就要毁约吗？”
　　“我说的是尽量，总要给我一点适应的时间吧？”
　　他的唇抵在她耳侧，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了她敏感的肌肤上。
　　“就知道你不能信任。”
　　“可我真的是想要认真教你啊，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不是吗？”他语气听起来平静且认真，按住许鸢的手，“许鸢，你的呼吸太快了，射击时要尽可能保持匀速呼吸，或者不呼吸，呼吸会导致枪的抖动，从而影响结果。”
　　他果然在认真地教她。
　　许鸢忽略掉那点不自然，安静地听着。
　　“靶子距你二十五米远，在这个距离上，如果想射中准心，那么你需要瞄准的位置是下八环。”
　　“手臂抬平，闭上左眼，用右眼瞄准。”
　　谢斯止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物体在你的眼里清晰呈像需要一定的时间，视线落在靶心之后的三到七秒，是射击的黄金时间，之后就会渐渐模糊了。一、二……”
　　“……三。”他在她耳边结束计时，啪嗒按下扳机。
　　他的手很稳，许鸢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晃动，枪声响后，她一抬眼，看见刚才那一下射在了九环之内。
　　谢斯止很懂得分寸，开出一枪后立刻放开了她。
　　他后退一步：“我有一个互惠互利的好提议。”
　　“我教你射击，你教我油画，这样我们都能通过学院的考核。”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
　　弗拉克斯曼小姐的选拔在初春开始了。
　　如裴霁言所说的那样，报名参赛者很多，几乎整个学院的女生都参与了。
　　午饭时，提起这件事，谢静秋很不以为意。
　　“这届选拔声势浩大，是因为上任弗拉克斯曼小姐在去年嫁给了中东某国的王储，而该称号的历任获得者无一例外都拥有了无比顺遂的人生。退一步看，就算拿不到最终荣誉，只要能通过初选，弗拉克斯曼学院也会授予一张证明，这在某些圈子里，是炙手可热的通行证。”
　　尹荔坐在她对面：“你这么不屑一顾，为什么还要参加？”
　　“你以为是我想吗？”谢静秋挑了挑眉头，“生在这样的家族，如果不能时刻保持着世俗意义上的优秀，那么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
　　尹荔理解不了她的意思：“由不得自己？说得文绉绉的，还不是舍不得你继承人的位置？”
　　谢静秋白了她一眼：“你还真是像传闻中所说的一样草包啊。”
　　尹荔怒而摔了筷子：“说什么呢你！”
　　一旁安静吃饭的许鸢淡淡地开口：“小声一点，会影响别人。”
　　弗拉克斯曼学院的餐厅，桌与桌之间的间距相当大。
　　尽管这样，尹荔的言行依然吸引到了很多人的目光，纷纷朝这边看来。
　　她把筷子捡起来，不忿地说：“她骂我！”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谢静秋笑笑，“能做个单纯的草包也很幸福啊。”
　　尹荔实在忍不住了，就要和她吵架，忽然听谢静秋问：“你将来会和谁结婚？”
　　尹荔没好气道：“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你难道知道自己以后会和谁结婚吗？”
　　“也许吧。”谢静秋平静地说，“菲茨罗伊家族，听过吗？”
　　尹荔蹙眉：“好像是R国的一个，一个……”
　　“一个军.火贩子。”
　　“对对对，两年前我和尹宸去R国旅行，尹宸和我讲过，这个家族的发家史很血腥，什么生意都做，最重要的就是军.火，可我记得他们家几个儿子都结婚了啊，倒是那个老头子好像去年才死了第三任老婆……”
　　说到这，尹荔瞪大了眼：“你要和那老头子结婚？不是吧，他的岁数当你爸都嫌老！”
　　谢静秋拨弄着盘子里的甜点：“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本时，是没有权力抵御命运的，筹码多了，才有谈判的资格，哪怕只是一点点筹码，也要努力去争取啊。”
　　许鸢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向来不太愿意去了解谢家的事，对于谢斯止、谢铎还有谢静秋他们日常在做什么，她也从来不问。
　　当听到谢静秋的话时，有些惊讶，不过她并不认为谢静秋是在胡说。
　　丽桦曾经跟她说过，谢盈朝上面其实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谢盈朝刚做掌权人时，地位不稳，那时候，他的姐姐和R国的菲茨罗伊家族联姻了，也是嫁给了尹荔口中那个老头子，做他的第二任妻子。没人知道她是自愿还是被迫，总之，那段联姻给谢盈朝争取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两年后，她意外离世，尸体送回国后，被谢盈朝埋在了玫瑰田里。
　　现在，谢静秋有可能去做那老头子的第四任妻子，这像是谢盈朝能做出来的事。
　　在这样的家族里生存，谢静秋没有拒绝的资格，她也不该拒绝。
　　或许在她至亲的家人看来，菲茨罗伊家族能量颇大，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你好可怜。”尹荔同情地看着她，“谢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要不我退出弗拉克斯曼小姐的选拔，把机会让给你好了。”
　　谢静秋：“拜托，你真觉得自己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吗？就算费迪南德院长看在尹家的面子上让你通过了初选，最后一场特长评比，你要比什么？吹葫芦丝吗？”
　　“少看不起人了！”尹荔不满道，“我葫芦丝吹得可好了！”
　　谢静秋笑了：“尹荔，你真可爱，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
　　她看向许鸢：“其实我比较好奇的是，嫂子你为什么要参加选拔？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活动吧？”
　　餐厅是距离地面很高的透明玻璃顶，经过特殊处理，能阻挡紫外线和日头毒辣的温度。
　　光斑洒落在许鸢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盘里只有一点青菜、嫩豆腐，还有几颗香提和一瓣雪桃，吃得很素，和她的人一样，竞争这种形式的东西，叫人很难想象会出现在她身上。
　　“闲着没事做。”许鸢声音沉静，“去体验一下也好。”
　　……
　　一整个春天，许鸢都在忙于学业和弗拉克斯曼小姐的初选。
　　初选共分为五个维度，家庭背景、外貌、身材、学识、礼仪都在考察范围之内。
　　如果说前三项是主办方要去做调查评价的，那么学识和礼仪则是切切实实需要花心思去了解，并且通过考核的。
　　初选的考题十分变态，就拿学识这一项考核来说，试题涉猎的范围从世界历史到天体物理，大到几百年前一场战争的起因分析，小到亚马逊雨林十大恐怖生物的名称和习性，学院开具的书单上足有五百多本书。
　　尽管去年裴霁言就已经利用自己学生会会长的权力，把考试需要的书单和重点知识摘要私下里给了许鸢，但面对这样高强度的学习，她还是有些吃不消。
　　学识考核总共三百道题，考试时间为八个小时，走出考场时，许鸢腰酸背痛。
　　尹荔耷拉着脸：“完了，选择填空大半乱写的，简答题更是一道都不会。”
　　“维多利亚女王的王冠上有几颗珠子？详述鸸鹋的进化史，鸸鹋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难道是百科全书吗？总统选举都没这么难吧！看来要想过初选，只能让我老爸给费迪南德那老头子捐点钱了，靠我自己是不行的。”
　　她一脸颓丧，许鸢摸摸她的头：“你不会的东西别人也不一定会啊。”
　　“真的吗？”尹荔眨着眼睛，“你不会是在不负责任地安慰我吧？你全都做出来了吗？”
　　“怎么会？”许鸢说，“我哪有那么厉害？”
　　在她的安慰下，尹荔觉得自己好些了。
　　暮色将垂，她拉着许鸢的手：“要不要去逛街？今晚你看上的东西都由尹大小姐买单，尽管挑贵的买。”
　　许鸢摇摇头：“不了。”
　　尹荔不满道：“知道你没有物欲，就当陪我逛街也不行吗？”
　　许鸢笑笑：“真的不行，今天是谢盈朝的生日。”
　　……
　　许鸢当初之所以能离开青木帮，正是因为谢文洲把她当成了送给谢盈朝的生日礼物。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谢盈朝的生日晚宴在谢氏财团的顶层举办，近两千平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谢盈朝不喜欢无用的交际，他的生日晚会宴请来的，除了家族的人外，就只有可能为他带来利益的伙伴。
　　这两年，许鸢陪他参加了许多宴会，在这样的场合，她知道自己只需要在他身边扮演一个美丽的花瓶，偶尔说上两句懂事的、俏皮的话，延伸一下解语花的属性，就足够了。
　　其他时候，她只需要安静地听着。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谢盈朝面前，谄笑着说：“我为谢先生准备的礼物已经托人送进了庄园，我敢担保，那会是谢先生今年收到的、最棒的生日礼物。”
　　男人虽然西装革履，但眉宇间掩饰不掉阴郁的气质。
　　许鸢认得他，他叫陈泉，是樱泉帮的老大。
　　樱泉帮与青木帮同为H国内大型黑.道组织，一样的臭名昭著。
　　樱泉帮到了陈泉手里，开始做起了毒.品生意，陈泉一直想搭上谢氏，但谢盈朝对樱泉帮这种组织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晚宴邀请函。
　　谢盈朝轻挑起眉梢，搂住许鸢的腰：“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就在身旁，你的礼物会更好吗？”
　　事实上，陈泉送的礼物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他知道谢盈朝什么都不缺，要说哪里还不够完美，那么应该是——作为一个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的掌权人，他身边的女人竟然只有一个。就连最普通的男人都有可能背着妻子在外面胡来乱搞，更何况谢盈朝这种男人？
　　他自以为很聪明投其所好，可谢盈朝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并不想要。
　　陈泉碰了个冷钉子，却并不尴尬：“谢先生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不好呢？”
　　他瞄着许鸢，用一种直白透骨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她确实很美，只是红玫瑰与白玫瑰各有各的好，能同时拥有总不是坏事吧？如果是资质普通的女人，我也不敢往谢家的庄园里送啊。”
　　许鸢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她陪谢盈朝站了很久，也有些疲倦，低声对谢盈朝说：“我去下洗手间。”
　　关于男人们的对话，她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后续。
　　离开宴会厅时，她看见谢斯止一个人靠在墙边，一手插兜，一手端着酒杯。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他朝她笑笑。
　　打从提出讲和以来，谢斯止一直很老实，仿佛又变回许鸢一开始认识的那个阳光明朗的少年。
　　虽然偶尔会借着教她射击的由头抱她一下，但这些都在许鸢能忍耐的范围之内。
　　在她教他画画的时候，他也很专心，不再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了，不过许鸢总觉得他看似收敛的背后是在酝酿的更坏的心思，他的心思一向叫人猜不透。
　　许鸢离开了宴会厅。
　　谢盈朝精力过人，这场生日宴恐怕要持续到深夜才能结束。
　　因为考试的缘故，她午饭就没有吃，在那之前，她必须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否则会撑不住晕过去的。
　　单独的休息间就在宴会厅的一旁。
　　走廊上灯光昏暗，许鸢看见不远处地上趴着一个人。
　　“您没事吧？”她走到那人面前，问道。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西装，长相十分斯文，他胸口起起伏伏，喘息十分困难。
　　他看见许鸢，像是看到了救星：“我是谢先生请来的客人，家族遗传病犯了……”
　　许鸢穿着晚礼服，没有随身带手机，她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小姐，请您等等。”男人尽管虚弱得不得了，依然很有礼貌，“我只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就能缓过来，能不能请您扶我去天台透透气？医生赶来还要很久，我快撑不住了，求您帮帮我吧……”
　　许鸢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但这男人不像坏人。
　　以及，他看上去真的很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求求您了，我……我喘不过气了……”男人呼吸越发急促了，“求您了……”
　　许鸢犹豫了几秒，出于不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
　　宴会。
　　谢静秋问身边的谢铎：“你觉不觉得，谢斯止好像很在意许鸢。”
　　谢铎震惊于女人敏锐的直觉，但很好地掩饰住了心底的震惊，他晃了晃杯中的酒：“哪里看出来的？”
　　“他刚才的眼睛一直看着许鸢啊，你没发现吗？”
　　“那你是不是也很在意谢斯止啊？”谢铎问道，“你如果没有一直看着谢斯止，又怎么会知道他一直看着许鸢？”
　　谢静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不过在我看来，他盯着许鸢看也很正常。”谢铎不正经地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像嫂子那种识趣的美人，我也喜欢看啊，不过你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大哥，否则我倒霉的。”
　　谢静秋甩了甩一头短发，嘁了一声：“大哥难道会不知道你的德性吗？”
　　“这话可就有点侮辱人了。”谢铎话锋一转，“我听说，大哥有想要再和R国的菲茨罗伊家族联姻的打算。”
　　谢静秋嗯了一声：“菲茨罗伊家族的军.火生意很对大哥的胃口，如果联姻成功，对谢氏在海外的生意很有帮助。”
　　“这么轻松的语气？如果不是我知道内情，很难想象你会是大哥挑选的联姻对象啊。”
　　谢静秋神色一暗，没说什么。
　　谢铎：“我说认真的，谢静秋，和我约会吧。大哥虽然冷血，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如果他知道我们两个在一起，或许会考虑一下，不把你送给菲茨罗伊那个糟老头子，据我所知，他死了三任老婆可不是因为命里克妻。”
　　“我真的很不明白。”谢静秋困惑地看着他，“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为什么总想和我约会？”
　　谢铎笑笑：“多换换口味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以为我会自恋到认为，你会因为我那无处安放的魅力而喜欢上我吗？”
　　“别贫嘴了，没空陪你玩那些花花公子的游戏。”
　　“不玩这个游戏，你就要嫁给糟老头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我很不愿意看你那样。”
　　谢静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家是一个很深的泥潭，你和我一样，在成为继承人之前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没有大哥的话，我在小时候就已经死过一回了，所以如果是大哥有需要，我愿意去做的。”
　　“除非他本人改变主意，否则……”她笑笑，“我不愿意骗他。”
　　谢铎静了静，很久后，他拧起眉头：“不是吧，你喜欢谢盈朝？”
　　“你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去异国他乡嫁给一个糟老头？不惜为此拒绝了由我陪你演戏的完美提议？”
　　谢静秋没有回答，头垂得很低。
　　这件事完全出乎谢铎的意料。
　　他眼里的光暗了暗，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他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很好，谢静秋并没有看到他的目光。
　　他晃了晃杯中的白葡萄酒，语气是一贯的轻飘随意：“听了你这一番话后，感觉更侮辱人了呢。”
　　……
　　谢盈朝的保镖匆匆走进宴会厅，在谢盈朝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盈朝神色瞬间变了。
　　许鸢离开之后，谢斯止无事可做，就远远地观察自己的大哥。
　　他极少在谢盈朝的脸上看到那样凝重的表情。
　　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一定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谢斯止一口饮尽杯底的酒，随手把酒杯递给侍者，打算看场热闹。


第34章 
　　“我叫王明江，我儿子叫王宇。”
　　男人脸色仍然苍白，但呼吸障碍完全消失了，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之色。
　　他手臂抬起，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色外壳的手.枪，枪口正对许鸢。
　　天台位于七十层的楼顶，许鸢的礼服裙是露肩的，裹着凉意的寒风吹过，她冷得哆嗦。
　　“我不认识您，也不认识您的儿子。”许鸢抱着手臂抵御寒意，平和地看着他，“或许您认错人了。”
　　“你叫许鸢，是谢盈朝的未婚妻，不是吗？”
　　许鸢眉梢蹙起，又听男人说：“我儿子原本就读于弗拉克斯曼学院，在这所学院里，每年的新生中，都会有50%的淘汰率，很多人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学习，从而选择中途退学，相比之下，他已经十分优秀了。”
　　“他只差一门葡萄牙语就能毕业，可却因为谢盈朝而被迫退学。”
　　“他努力了七年，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人生最好的时光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许小姐，你认为，这样一个努力用功的小孩，应该因为万圣夜无意中冒犯到你，就受到强制退学这样严厉的惩罚吗？”
　　许鸢平静地说：“不该。”
　　“我也认为不该，可谢氏权势滔天，就连费迪南德院长也拿谢盈朝没办法。”
　　“一个孩子七年的梦就这样被他打碎了，几个月前，王宇从我公司大楼顶层跳了下去。”
　　许鸢抿着唇，从王明江拿枪指着她那一刻，她就大概猜出了一些。
　　她看得出来，王明江本身并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能把一个斯文的男人逼成这样，这中间一定有着天大的仇怨。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许小姐不需要道歉。”王明江很善解人意，“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今晚针对的人也不是你。反而利用了你的善良来达成目的，我很愧疚，但谢盈朝身边的安保太严密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他把许鸢骗到天台之后，就发出了一条消息。
　　在冷风里站了十几分钟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十几个黑衣保镖率先走出来，在他们层层的保护之下，谢盈朝缓步走上天台。
　　今晚他生日，原本该是个不错的日子。
　　可在生日宴上被人绑走了未婚妻，未婚妻还被用枪抵着头，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剪裁精致暗红色的西装将他优越的身材一览无遗地展现出来，即使站在一群高大的保镖中间，依然挺拔修长。
　　他推开身前的保镖，隔着近五十米的距离，盯着持枪的男人。
　　王明江看见他出现，枪口立刻对准了他。
　　他拽着许鸢站在高楼的边缘，稍不留神，两人都会掉下去。
　　谢盈朝身旁的保镖也在一瞬间拔枪对峙，却不敢开枪。
　　——谁也无法承担，他临死前反扑许鸢，带着她一起坠落高楼的风险。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你手中的枪是从青木帮购入的吧？”谢盈朝的气势丝毫没有因为被人拿枪指着而有所收敛，“这种型号的手.枪有效射程不过二十米，你我之间现在的距离在三十米，你拿枪的姿势看起来并不熟练，打得中我？”
　　王明江手指按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似乎也在犹豫。
　　“提醒你一句。”谢盈朝眸光阴冷，“选择开枪，你就没有退路了，我的保镖会在三秒之内把你打成筛子。”
　　“至少，我有一丝可能拉你做垫背，对吗？”王明江把枪口重新对准许鸢，“打不中你，还有你的女人，就算我会死，也有十足的把握，带她一起下地狱。”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天台的边缘很近。
　　只要稍稍一推，许鸢就会掉下七十层的高楼，瞬间摔成肉泥。
　　“你尽管试试。”谢盈朝微笑，“在你死后，我会派人调查有关你的一切。和你有关的，无论亲人，还是朋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该知道我的手段。”
　　“你现在唯一的机会是放了她，我以人格起誓，只要她安然无恙，我不会殃及到除你之外的其他人。”
　　王明江听着他的话，脸色变得更加蜡白了：“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他因为过度愤怒，手不停地颤抖：“我儿子跳楼自杀，妻子悲痛难过，心脏病发离世，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你这个卑劣的人，还能拿什么要挟我？”
　　谢盈朝眉头旋起。
　　丁管家匆匆赶来天台，递给了他一份刚刚查到的男人的资料。
　　谢盈朝挽起袖口，接过来翻阅：“远尧实业，王明江，万圣夜那晚的小子就是你儿子，他自杀了吗？”
　　他漫不经心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是自杀，这也能和我扯上关系？”
　　“如果不是你勒令费迪南德院长把他开除，他怎么会自杀？！”
　　说到这，王明江太阳穴的青筋寸寸跳动，斯文儒雅的形象不复存在，看起来像个激动的疯子。
　　“有个词你用错了。”谢盈朝淡淡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够格让我‘勒令’，开除只是费迪南德那老头子在保护他罢了，他的死是因为自己懦弱，稍不顺意就选择放弃生命，这样的人，就算活着也是废物。”
　　“你胡说什么！”王明江怒道，“小宇……小宇他明明那么优秀，他不是废物！”
　　“真正优秀的人，不需要凭一张毕业证来证明什么。恰恰一无是处的懦夫与蠢货，才会看重世俗加诸在人身上的负累，换我是他，再给我一百重一千重的打击，也不会轻生。”
　　谢盈朝的话字字锥心。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现下，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扑面而来了。
　　天台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生日宴的主人匆匆离开，宾客们很难不好奇原因。
　　谢盈朝背后那扇门口，有人站在门内张望，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都不敢上前。
　　只有一个人，拨开人群，走上了天台。
　　原本是想来看谢盈朝的热闹，但这热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谢斯止远远地看了眼许鸢，又抬起头，朝着王明江斜前方几百米外一座高楼的天台上看了眼。
　　人越来越多，王明江被刺激到了，握枪的手紧了紧：“别废话了，谢盈朝，拿你自己换她，否则我就把她推下去。”
　　谢盈朝拧起英挺的眉：“你真以为自己能杀得了我？”
　　“那要试试才知道。”王明江眼睛赤红，接近疯狂，“许小姐，辛苦你挪动一下站到后面的台子上，我的本意不是伤害你，所以，我允许你脱掉高跟鞋。”
　　他所说的台子，离地面大约二十公分的高度，宽度只有三十公分。
　　那里是天台的最边缘，站在上面，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心理素质，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被他用枪指着，许鸢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王明江冷笑：“看着自己的女人就要站在危险的边缘却无动于衷，谢盈朝，说小宇是懦夫，你自己呢？”
　　“你才是那个最冷血的懦夫吧？你放心，我有耐心陪你慢慢耗。既然来了这里，我就没想活着回去，不管怎么样总要拉一个垫背的，虽然她不是我的最优选，但一想到她死了能让你不快活，我就开心。”
　　男人脸上已经丝毫没有温文尔雅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疯狂：“你到底要不要换她？”
　　许鸢在他的驱逐下走到台子前，她回头：“谢盈朝，你别过来。”
　　越在紧急的情况之下，许鸢的头脑就越冷静。
　　她叫谢盈朝不要过来，不是因为害怕他出事，而是因为她知道，谢盈朝虽然喜欢她，但他更爱自己。
　　——就算她不开口，他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与其这样，这话不如由她来说。
　　今晚死了是运气不好，要是能侥幸活下来，谢盈朝或许会因此而觉得亏欠她也不一定。
　　许鸢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有这么多深沉的心思。
　　她想，也许是和谢斯止待久了被他影响，再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一只脚踩上台子。
　　七十层楼，两百多米的高空，看上一眼都要头晕目眩，更别说站在上面。
　　晚风凛冽，许鸢的四肢被冻得僵硬了。
　　她毫不怀疑，不出多久，她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坠落。
　　在这种时候，她脑子唯一想起的人，是谢斯止。
　　好坏不论，这一刻，她确确实实是在想他。如果她死掉了，他应该，会比谢盈朝难过一点吧？
　　就在她另一只脚也要踩上台子时，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今晚的计划真的很完美。”
　　许鸢回头。
　　谢斯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天台，他正站在谢盈朝的身旁，漂亮的眼眸含笑，远远地凝视着王明江。
　　“不知用什么手段弄来邀请函进入了谢氏的大厦，又支开了守在走廊的保镖，你甚至就连运气都很好，刚好遇到从宴会厅离开的她，如果能给这个夜晚打分，我愿意给你九分，剩下一分，知道扣在哪里吗？”
　　谢斯止的站位比谢盈朝还要靠前。
　　他自言自语道：“你绑错人了。”
　　“既然想要谢盈朝的命，也该好好了解他才对啊，你不会觉得，一个女人，对他而言很重要吧？”
　　“难道不是吗？”
　　“那你的消息可真是落后，在外人面前专一是为了营造好的形象，实际上，他藏在庄园里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
　　“我这大哥冷酷得很，再漂亮的女人对他而言都只是玩物，你会因为一个玩具坏掉难过多久？换一个新的就是了。”谢斯止微笑，“他到现在都没有表态，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那女人在他心里的地位吗？”
　　其实王明江心里也没底。
　　谢氏庄园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许鸢究竟在谢盈朝心里有没有地位，他只能凭借一些细节来推测。
　　谢斯止的话他没有全信，但也存疑。
　　“绑匪绑票，应该选择最有价值的人质才对啊。”
　　谢斯止又朝前走了几步。
　　王明江立即抬起枪口对着他：“别过来。”
　　谢斯止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面朝着他抬起，比出投降的姿态。
　　“我来换她。”
　　王明江愣住了，他背后所有的人，包括谢盈朝在内，都愣住了。
　　许鸢抿着唇，眼中难掩诧异。
　　谢斯止不以为意：“我和谢盈朝血脉相连，是彼此唯一的至亲，难道一个玩物，会比我这个亲弟弟更重要吗？站在上面的人是我，他或许还有可能为此牺牲一下自己。”
　　王明江回过神：“当我是傻子吗？如果你真有自己说得那么重要，又为什么要来换这个被你称为玩物的女人？”
　　此时，谢斯止已经站在了谢盈朝和王明江的中间。
　　“只是对他而言的玩物。”谢斯止笑得散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灿烂和俊朗，“对我而言——”
　　他顿了顿：“——可是很重要的人啊。”
　　风里的冷意在这一刻几乎透骨。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谢盈朝不易察觉地，眯起了锋锐的眼眸。


第35章 
　　“她裙子很薄，手脚冻僵很容易摔下去，你的本意，也不是让一个无辜的女孩给你死去的儿子陪葬吧？”
　　谢斯止很懂分寸。
　　王明江就在疯癫的边缘，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做出不可预估的行为。
　　所以他没有试图接近男人，而是保持着和他十米左右的距离，站在了天台稍远的边缘。
　　许鸢：“谢斯止……”
　　他抬脚踩在仅有三十公分宽窄的台子上。
　　当看到少年站立的位置时，谢盈朝眼底亮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光芒。
　　如果想要控制谢斯止，王明江必须走到他的身旁，谢斯止站在台子上，他站在台子下，两人错开一个身位。
　　——那个特殊的位置，很难想象谢斯止是恰好站在那里的。
　　谢斯止清瘦的身形被晚风吹得摇晃，身体不由得后仰。
　　那一刻，许鸢真的以为他要掉下去了：“谢斯止——”
　　许鸢的父母都是从高空坠落而亡，她对于高处有种本能的恐惧。
　　可谢斯止只是晃了一下，立即站稳了身体，听到她担心的声音，他露出了一个恶作剧的得逞后，狡黠又满足的笑容。
　　许鸢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喂，我已经站上来了。”谢斯止看向男人，“放了她吧，男人之间的恩怨，为难一个无辜的女人算什么？”
　　王明江拽着许鸢走到谢斯止身旁，在确认谢斯止的生死就在他的掌控之中后，他放开了抓着许鸢的手：“你走吧。”
　　有谢氏小少爷作为人质，许鸢的作用就可有可无了，留两个人做人质，他不好控制，不如放她回去。
　　许鸢没有动，看着谢斯止：“你下来。”
　　王明江手中的枪抵住她额头：“许小姐，再啰嗦下去，我真的会开枪。”
　　谢斯止身上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他眼眸平静：“能看到你担心我，这感觉真好，不过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去谢盈朝的身边，那里最安全。”
　　见许鸢没有动，他唇边挂起不明显的笑意：“相信我，你在这里反而会让我分心摔下去。”
　　许鸢听到这话，神情犹豫。
　　谢盈朝与谢斯止之间是否有感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是她，谢盈朝或许还会担心，是谢斯止的话，他说不定很希望看到他坠楼。
　　她音调里带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颤音：“你不要死。”
　　谢斯止很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眸底隐藏住浓烈的情绪：“有这句话，无论如何，我也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许鸢走回谢盈朝身边，丁管家将早已准备好的外套披在了她冰冷的肩膀上。
　　“接下来，你该和我大哥提条件了。”谢斯止笑，“作为谢氏的小少爷，我身价很贵，记得多宰他一点。”
　　谢盈朝脸上平静，看不出喜怒波澜：“他说得对，你可以提条件了。”
　　王明江：“我的条件，就是你一个人走到我的面前来。”
　　“你知道那绝不可能。”
　　“那我们就没得谈了。”
　　谢斯止戏谑地插嘴：“不如趁此机会让谢盈朝为你找一个新老婆吧，你这个年纪再要几个孩子也不是难事，我大哥很擅长发掘美人，保准为你找一个比从前更年轻更漂亮的，两个也行。”
　　听到他嘴里不正经的浑话，谢盈朝唇角勾了勾。
　　王明江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你们这些姓谢的，基因里都是一样的劣质。”
　　谢斯止耸耸肩：“对于你的评价，我很认同。”
　　王明江盯着谢盈朝：“连亲弟弟都见死不救，还能称之为人吗？”
　　“你说得有些道理。”谢盈朝淡淡道，“那就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如你所愿。”
　　他静站在那里，仿佛真的是在思考。
　　夜风吹散了谢斯止额前的碎发，他神情一如往常散漫平静，清瘦的身形给人一种脆弱的摇曳感。
　　风很大，许鸢总觉得他下一秒就掉下去了，可他自己却不以为意，好似站在平地一样，没有半分紧张感。
　　看出谢盈朝并交换的意思，王明江察觉到自己被耍了。
　　他眉间的病态越发浓重了，手慢慢抬起，落在了谢斯止的腿上。
　　许鸢屏住了呼吸。
　　危险之时，谢斯止突然开口：“其实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
　　他们所站的位置距离谢盈朝有三十米。
　　只要刻意压低，声音就传不到另一边去。
　　“我也和你一样，对那个人深恶痛绝。”他语气随意得像在和朋友闲聊。
　　王明江抬头，眼里只能看到少年展露在漆深黑夜里的，一抹漂亮的下颌线。
　　“谢盈朝就像一片阴影，笼罩了我十年，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也活在他的阴影里。”
　　“如果有可能，我比你更想他痛苦地死去，腐烂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事实上，我也尝试过那样做。”
　　谢斯止嗓音淡淡的，仿佛在说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一年半前，他差点死在一场汽车爆炸里，我把这件事推到了一个杂碎的身上，事后，谢盈朝派了很多人去K国调查，我安排好了一切，无论他怎么查，结果都只可能指向一个人。”
　　“他迟迟没动谢文洲，是因为谢文洲的父亲在谢氏很有威望。”
　　“这个世界向来是这样，拥有强硬的话语权的人才能活下去，而软弱的人只能一无所有，被人踩在脚下。”
　　“你的儿子，就是这样。”
　　他提起王宇，王明江脸色愈发阴沉了，但没有说话，继续听他说着。
　　“你的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不过我愿意给你指条明路。”
　　“告诉我。”谢斯止盯着他，“你今晚进入谢氏大厦的邀请函，是谁给你的？”
　　“是我自己溜进来的。”
　　“能让你带着手.枪进入大厦，真是这样，谢氏的安保部门可以集体引咎辞职了。”
　　王明江蹙眉：“那人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不会做以怨报德的事。”
　　“决定是否能够同路的不是感情恩惠，是利益，你确定他是在帮你，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
　　“你是一个很好的演说家，我几乎快要被你说服了。”王明江静了一会儿，“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谢斯止淡淡道：“就算只有一口气在，也会努力活下去，谢盈朝就是这种拥有无与伦比意志力的男人，他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
　　“靠你这种伎俩要不了他的命，躲在你背后，只敢给出邀请函连面都不敢露的人更不可能。这个世界上，能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只有我。”
　　“你？”
　　谢斯止：“如你所说，我们体内都流着谢氏劣质的鲜血，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我和谢盈朝，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信不信随你。”
　　王明江思索了片刻：“我不知道他是谁，白岛路39号咖啡厅，我们一个星期前，约在了那里见面。”
　　谢斯止：“谢谢你，这对我很有用。”
　　谢氏发出的邀请函，每一张都有名有姓，无法转让。
　　所以能给王明江邀请函的人一定不是外人，只有谢家人，才可能给他一张原本不存在于邀请名单中的邀请函。
　　也只有谢家人，才有办法让他带着手.枪进入大厦。
　　幕后是谁，谢斯止心里有猜测，但还需要证明。
　　无论是谁，这场戏的后续都一定会十分精彩，并且对他有利。
　　因此，他此刻的感谢十分诚挚，发自内心。
　　“你对我说这些话，不怕我转头告诉谢盈朝吗？”王明江问道。
　　“不怕。”谢斯止笑笑。
　　“你这么相信我？”
　　“不是”
　　“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谢斯止的语调一瞬间放轻了。
　　他的呢喃声徜徉在晚风里，“死人的嘴巴，是不会说话的。”
　　王明江瞬间瞪大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细小的红色光点横跨了几百米的距离，落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下一秒，狙击枪的子弹瞬间而至。
　　他的头颅被子弹穿过，如爆裂的西瓜，唰地溢出了喷射的血浆。
　　谢斯止离他很近，男人的血无可避免地溅了他一身，甚至他半边脸颊都染上了滚烫的血与脑浆。
　　换成旁人，站在他那样的位置上，早就吓到腿软后仰坠楼了。
　　可他只是平静地站着，低头看向男人目光里带着惋惜：
　　“是个好人，只可惜你惹到的是谢盈朝，都不了解对手是个怎样的人就来送死，你不冤。”
　　他伸手抹了下脸颊的鲜血，轻松地跳下台子。
　　但下一秒，他不动了。
　　——他心脏的位置，浮上了一枚鲜红色的光点。
　　王明江倒地之后，距离几百米开外的高楼天台上，那听命于谢盈朝的狙击手，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心脏。
　　那一刹，许鸢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所有人，包括谢盈朝最贴身的丁管家在内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狙击手只接受谢盈朝的直接指令。
　　他敢把枪口对准谢斯止，一定是谢盈朝本人的意思。
　　天台的气氛再次陷入冰点，只有谢斯止还是一副散漫的模样。
　　“哥这是做什么？”
　　他平静地抬起眼眸，摘下腕上的沉香珠，握在指尖轻轻盘动，“如果是因为开了嫂子的玩笑，我道歉。”
　　“之所以说那样的话只是出于情势所逼，想让他相信我而已，如果是嫂子站在台上，狙击手也无法专心射击吧？”
　　狙击手早就到了那处天台，谢盈朝先前一反常态同王明江说了很多话，也是在为狙击手就位拖延时间。
　　谢斯止说得没错。
　　如果是许鸢站在那里，谢盈朝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定决心开枪。
　　就算平时再温和冷静，许鸢到底也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的女孩。
　　在看到一个人脑浆迸裂死在面前，很难不受到惊吓，对于那个位置而言，一点变故足够让她粉身碎骨了。
　　可换了谢斯止，谢盈朝知道他会没事。
　　尽管他并不算很了解自己的弟弟，但对于他们骨子里留着相同的冷酷的血这件事，他十分清楚。
　　事实上，王明江死在面前，确实没有撼动到他冷漠的心肠，这让谢盈朝感到一丝惋惜。
　　在谢斯止坦白知晓母亲当年死在他床上的事后，派他去N国时，谢盈朝就已经起了杀心。
　　可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在那场会议上得到了管理家族事务的机会，这让谢盈朝想要除掉他变得棘手。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下手，谢盈朝知道不可能。
　　背后就是闻讯赶来的谢家人。
　　他要是明面上杀死自己的亲弟弟，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的暗潮，会借此机会掀到明面上，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你和他说了什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虽然听不到压低的声音，但谢盈朝可以看到两人翕动的嘴唇。
　　谢斯止不正经地笑：“我刚才害怕极了，正在央求他放过我。”
　　谢盈朝挑眉：“你也会害怕？”
　　光点消失。
　　许鸢提起的心脏落回了原处。
　　她刚才完全不敢说话。
　　——如果谢盈朝是因为谢斯止的话才对他起了杀心，那么她无论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斯止走到她面前，他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低头看她：“这一回，嫂子可要好好谢我，哥也是。”
　　许鸢声音沙哑：“谢谢。”
　　谢斯止想要的并不是她嘴上的道谢，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接过保镖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血渍，从她身旁走了过去，漠然得仿佛两人没有任何关系。
　　谢盈朝看向女孩。
　　她冷得皮肤苍白，仿佛随便一道晚风都能吹折她。
　　但刚才被枪抵着时，却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叫他不要过去救她。
　　平心而论，她身上那脆弱与坚强并存的气质很让他欣赏，甚至着迷。
　　如果不是这里的人太多，他很想什么都不顾，抱住她、亲吻她，做一些能让他觉得无比愉悦的事情。
　　只是某一刻，他脑海忽然响起谢铎曾经的一句话：
　　——大哥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软肋。
　　作为谢氏的掌权人，绝不可以有软肋，否则刚才那样的事，会反复出现。
　　他一路走来，踩着无数的鲜血与尸骨，敌人很多，想要他从高处坠落的对手更是数不胜数。
　　软肋，对他而言是很危险的东西。
　　尤其是，他还没有清除掉暗处的威胁，而这块软肋在哪里，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时。
　　保镖拖着王明江的尸体经过。
　　许鸢低下头，碎裂的头骨在地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色，看得触目惊心。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一抬头，对上了谢盈朝的眼眸。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在很多的时间内发生了许多变化，由温情到思索，再到冷漠。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盈朝最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冷得让她不适。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说一个字。
　　当着宾客的面，他无视了她，在保镖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天台。


第36章 
　　玫瑰田边跪了两排人。
　　丽桦从前只见过谢斯止挨打，他总是跪得很直，无论多少下，都不会吭一声。
　　因此丽桦一直以为，谢氏的家法是唬人的，并不会很疼。
　　此刻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痛叫声，她才意识到鞭子没那么好捱。
　　那些安保部门的大男人被打得涕泗横流，哀嚎连天。
　　她打了个寒颤，那鞭子要是落在自己身上，估计一下就能把她打哭吧？
　　主屋大厅。
　　谢盈朝脸上是一贯的平静，很难从他的神情里推断出他在想什么。
　　谢铎：“王明江手里的邀请函是真的，宾客来到门口时，安保部不仅要检查邀请函，还要对照宴请的宾客名单进行二次确认，所以，只有邀请函是没用的。”
　　“这里——”他把一份宾客名单放到面前的桌上，名单最底部赫然出现了王明江的名字，“能同时搞到邀请函，再把王明江的名字加入到名单上，放他进入宴会的人，只可能是谢氏的人。”
　　谢静秋：“会是谁想要置大哥于死地？”
　　谢铎耸耸肩：“有这种心思的人不在少数，如果大哥信任我，这件事我来调查。”
　　“丽桦。”谢盈朝喊道。
　　丽桦正站在许鸢背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谢盈朝在叫她。
　　还是丁管家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是，谢先生，我在。”
　　“送许小姐回屋。”谢盈朝淡淡道，“在事情查清之前，她不能外出。”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的人都愣了愣，就连谢斯止都从手中的游戏屏上抬起了眼。
　　无论是话中的内容，还是说话的语气，都生疏冷漠。
　　谢盈朝这话甚至不是对许鸢说的，而是交代丽桦，听起来不像在保护，倒像是禁足。
　　许鸢平静地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她今晚吹了很久的冷风，脸颊苍白，嘴唇失色，柔弱的气息几乎把她包裹了。
　　谢静秋盯着她，许鸢身上纸糊的白色风筝的气息更强烈了。
　　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在受到那样的惊吓过后，谢盈朝对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她很喜欢许鸢，比起从前谢盈朝身边的女人，她美好得过分。
　　相比其他人，谢静秋打从心里觉得，如果是许鸢一直陪在谢盈朝身边，那也是件很好的事。
　　可谢盈朝此刻的意思叫人很难琢磨。
　　丁管家亲自将许鸢送到门口，女孩脸色苍白得让他也觉得心疼。
　　许鸢待人接物礼貌客气，即使被谢盈朝宠着，也依旧保持着刚到庄园第一天的模样，从不恃宠而骄。她也很少麻烦别人，低调、平静，发自内心地尊重她所面对的每一个人，这是极好的家教里才能培养出的性子。
　　偶尔有佣人犯错要被谢盈朝惩罚，她碰到了都会求情，庄园里没人不喜欢她，丁管家当然也不例外。
　　许鸢嗓音因为在天台上吹了冷风而略微沙哑：“今天是谢先生的生日，我提前做了蛋糕放在他住处的冰箱里。”
　　丁管家恭敬道：“许小姐请放心，我会提醒先生的。”
　　许鸢离开了，丁管家回到屋内。
　　谢盈朝疲惫地按着眉心：“这件事交给谢铎去查。”
　　“丁管家。”他叫道。
　　“先生，我在。”
　　“我记得，庄园里还有别的女人。”
　　丁管家回忆：“樱泉帮傍晚时送来了一位郑小姐，说是给先生的生日礼物，佣人们不知怎么处理，就让她进了庄园，打算等您晚上回来再决定要不要把她送回去。”
　　谢盈朝漫不经心道：“带她去我住处。”
　　他话音落下，屋里的人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谢静秋：“樱泉帮靠毒.品生意发家，一直想和谢氏海外的生意搭上线，他们送女人来的用意肯定不简单，大哥，你怎么能……”
　　“静秋，你是在教我做事吗？”谢盈朝声线冰冷。
　　谢铎拉她的袖口，给了她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谢静秋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斯止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自己的大哥，一眼过后，继续低下头打游戏了。
　　……
　　许鸢回房间后发起烧了。
　　丽桦要去找谢盈朝，被她制止。
　　她吃下两颗退烧药，洗过热水澡后就钻到被子里睡着了。
　　高烧之中，她做起了梦。
　　梦里，她回到七十层的天台，摇摇欲坠。
　　一阵风吹过，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后仰，就在坠落的那一瞬间，谢斯止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头，她送他的沉香珠挂在少年细瘦的骨节上，他在朝她笑：“是不是只有这样，你的眼里才能看见我？”
　　许鸢从梦中惊醒，她拿床头的额温枪测了下，三十七度九，比之前降了。
　　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做了噩梦才醒的，迷迷糊糊间，看到阳台外站着一个人影。
　　在清亮的月色里，那人影格外清晰，也很熟悉，他抬起手，叩了叩她锁着的玻璃门。
　　许鸢没有动，假装自己睡着了，可是谢斯止没有离开。
　　他很有耐心，一下接着一下，轻轻叩门，仿佛一定要把她从睡梦中敲醒才肯罢休。
　　即使是深夜，他站在那里也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许鸢不敢和他玩那些心跳游戏。
　　她撑着床边爬起来，打开阳台的门。
　　谢斯止洗掉了一身的血渍，清爽地站在阳台的门外：“可以进来吗？”
　　许鸢正发着烧，声音低低柔柔的：“我说不可以，你就能不进来吗？”
　　“当然不会。”谢斯止踏进了屋子。
　　他站在许鸢面前，女孩头发湿漉漉的，几乎被汗水浸透了。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桃香，是她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她脸色白得透明，汗珠坠在脸颊缓缓滑下，看起来弱不禁风。
　　谢斯止摸了摸她额头：“发烧了？”
　　许鸢嗯了一声，正要去浴室洗脸，谢斯止从背后抱住她。
　　他力气很大，手臂缠在她的纤细的腰上，几乎要把她勒断。
　　许鸢能感知到他的不安，尽管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她没有提醒他两人之间的讲和条约，任由他抱着，很久后，才轻声开口：“有点疼，能不能先放开我？”
　　谢斯止松了一点力道，但没有放手，下巴抵在她莹润的肩头轻轻摩挲：“如果我今晚没有走上天台，你要怎么办？对我而言，世界上只有一个许鸢，可你的心比我硬多了，如果摔下去的是我，你根本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吧？”
　　许鸢沉默了。
　　并非想要沉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事她心里早有答案，只是谢斯止，他总胡作非为，像个幼稚的孩子，有些事，她不想，也不敢对他启齿。
　　“今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她静了很久，说出来的话却疏离客套。
　　“才不要这种毫无诚意的道谢。”谢斯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拧起了眉头。
　　他侧脸过，唇瓣擦过她柔软的耳垂，“给我一点，真诚的谢礼吧。”
　　见许鸢没有太过抵触，他的唇沿着她的脸颊一路啄下，在她耳边低喃：“我们之间的条约，天亮再生效，好不好？”
　　他从不会把脆弱的情感展现在别人面前，即使对象是许鸢也一样。
　　可此刻，他需要一点切实存在的触感来冲淡心底的不安。
　　他指尖轻攥着女孩的睡裙，薄薄丝滑的料子之下，就是她柔软湿漉的身体。
　　想到这，他的喉咙有种说不出的干渴。
　　“谢斯止。”许鸢的声音很虚弱，“我还在发烧。”
　　“流点汗，退烧会更快。”谢斯止将她抱到床上。
　　他没有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她身上，而是手肘撑在她两侧，隔开了一点间隙，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的脸颊。
　　“不行的。”许鸢推他，想当然不会有任何作用。
　　“放心，谢盈朝今晚没空在意你。”谢斯止吻了吻她眉心，“我不做别的，就像上次一样，好吗？”
　　他虽然用着询问的语气，却根本不打算要她的回答。
　　沿着她睡裙下的曲线，他将头埋了下去。
　　许鸢带着颤音：“谢、谢斯止……”
　　那晚她流了许多汗，不知是因为开空调的房间太过闷热，还是因为身体的痉挛。
　　在得到了想要的“真诚的谢礼”之后，谢斯止抱着她睡了一晚。
　　他衣服完整，就连衬衫的纽扣都没有解开一个。
　　许鸢的烧在夜里渐渐退了。
　　半梦半醒间，背后，谢斯止抵着她的胸膛温热。
　　脑袋里混乱不堪，她感觉到，有些东西完全乱掉了。
　　……
　　最近，佣人们总在私下里讨论那个新来的郑小姐。
　　郑嘉薇是樱泉帮送给谢盈朝的礼物。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谢先生会把她原封不动退回去。
　　因为自从许鸢来到庄园之后，他身边就没出现过别的女人。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盈朝不仅把她留下来了，还对她很好，好到连许小姐都被冷落了。
　　那晚之后，许鸢就被禁足在庄园。
　　佣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在猜测，是不是许小姐做了让谢先生生气的事情。
　　丽桦每天陪着许鸢，一开始，她很担心许小姐会因此受到打击。
　　过了一阵子，她发现许鸢的情绪一如既往地稳定，甚至气色和食欲都比从前好多了。
　　对于谢盈朝把她忘记了的这件事，她并不感到难过，每天的日常就是看书画画，连房间的门都很少出。
　　丽桦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同时她又很气愤。
　　——因为新来的郑嘉薇抢走了本该属于许小姐的东西。
　　如果谢盈朝只是喜欢她就算了，她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但她为人实在太糟糕了。
　　仗着谢盈朝的溺爱在庄园里嚣张跋扈，对佣人们呼来喝去，就连丁管家也被她指使过。
　　丁管家从小陪谢盈朝长大，几个少爷小姐都不会随便让他做事，从前许小姐更是对丁管家十分客气。
　　某天郑嘉薇外出逛街，鞋子沾上了泥巴，竟然让丁管家蹲下来为她擦鞋。
　　谢盈朝知道后不置一词，在第二天，让人送了几十双当季最新款的鞋子给她。
　　他的态度像一个讯号，自那以后，佣人明白了一件事——郑嘉薇才是此时谢盈朝心尖上的人，不能怠慢。
　　而郑嘉薇也越发得张扬了，除了对少爷小姐们还有所收敛外，庄园里没有她不敢招惹的。
　　“我朋友在厨房工作，因为送给她的汤忘记放盐，郑嘉薇就直接叫人对她用家法，谢氏的家法只有庄园的主人才可以用，就算谢先生本人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惩罚人的。”丽桦说着，眼圈红了，“她太过分了。”
　　“三天前，照顾静秋小姐的佣人走在路上没听到她叫人，差点也要被罚，还好静秋小姐及时赶回来。”
　　丽桦忍不住哭出声：“谢先生有自己的规矩和原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是提前交代好的，大家在庄园做了这么多年，知道该怎样遵守，可她惩罚人完全看自己的心情，照顾她的妹妹稍稍做得不好就要挨耳光，这算什么啊？”
　　许鸢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再哭眼睛就要肿了。”
　　丽桦接过纸巾：“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念书了，一直跟着樱泉帮的陈泉厮混，樱泉帮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人？那女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能和你比，谢先生真是昏了头。”
　　“不要在背后议论谢先生。”许鸢温和地说。
　　“又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认为的。”丽桦哽咽道，“许小姐，您和谢先生之间是不是有误会啊？我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就对你冷淡了，你们和解一下好不好？你这么好，先生不会舍得不要你的。”
　　许鸢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丽桦看出她不想多说，只好闭上了嘴。
　　“外面天气不错，要不要陪我去转转？”许鸢帮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我想摘些花回来插。”
　　丽桦点点头。
　　……
　　许鸢住的小楼曾在大火之后翻修过，是庄园里除了主屋和谢盈朝住处之外最华丽的一幢建筑。
　　小楼四周种了很多花，正值春末，小楼周围开了一片彩色的花海。
　　许鸢出来也没有走远，只和丽桦在小楼的周围采了一些鲜花。
　　郑嘉薇购物回来，背后四个佣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送她回住处。
　　她的美得很有侵略性，叫人过目不忘，如果不是有远超于普通人的美貌，樱泉帮不会有自信把她送给谢盈朝，她对自己的美貌也一向自负。
　　当她看到花田里捧着花的许鸢时，心底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在此之前，郑嘉薇对淡颜系女人不屑一顾。
　　在她看来，美貌就是女人行走世间最好的武器，只有一击即中、摄人心魂的美貌才是有用的，那种寡淡的小白花长相，很难叫人记住，对男人根本没用。
　　可当远处的女孩切切实实站在那里时，她忽然有种狼狈感。
　　不是因为客观存在的美貌，而是一种玄妙的气质。
　　女孩穿着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裙子，长发也没有仔细打理，只拿一根朴素的木簪子挽在脑后，可她一举一动都优雅而温柔。
　　春末的风里没有沾染上夏日的躁意，她捧着一束花，挺拔地站着，朝身边的女佣笑笑。
　　那一瞬间，她仿佛与那风和自然融为一体了，没有欲望，没有杂念，干净得容不下一点杂质。
　　郑嘉薇不知道该怎么修炼出这样的气质，但她很清楚，自己身上没有这种东西。
　　“她是谁？”郑嘉薇能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些日子，谢盈朝总带她外出参加各种活动与宴会，她真正闲在庄园的时间很少，还没有机会把整个庄园走遍，那女孩背后的的小楼很显然就是她的住处，如果郑嘉薇早点看到这幢漂亮的房子，一定会走进去看看。
　　佣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许小姐被谢先生冷落了。
　　如果郑嘉薇知道许鸢的存在一定会生事，他们很有默契地从不在郑嘉薇面前提起许鸢。
　　因此，直到现在郑嘉薇才发现，除她之外，这里还有第二个女人。
　　佣人太熟悉她这种暴怒的脸色了，并不想告诉她。
　　郑嘉薇转身把袋子砸到离她最近的佣人的头上：“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被砸的佣人捂着头，低声说：“是许鸢小姐。”
　　郑嘉薇是樱泉帮精心挑选来的，她当然知道许鸢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她脸色越发阴沉了：“许鸢，我还以为她早被谢先生赶出去了呢。”
　　她对自己的美貌相当自负，从来没想过谢盈朝被她迷住的时候，竟然还会把从前的女人留在庄园。
　　“谢先生最近找过她吗？”
　　“……没有。”
　　“是从我来到庄园之后？”
　　佣人模棱两可：“不清楚。”
　　“看来是了，其实谢先生早就厌倦她了吧？”
　　郑嘉薇的目光落在小楼前的花海上，“为什么那里种的不是玫瑰？”
　　明明其他地方都是玫瑰花田，只有那一片，盛开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漂亮鲜花。
　　她曾对谢盈朝撒娇，要他把庄园里的玫瑰铲一铲，种上她喜欢的花。
　　那时谢盈朝看她的眼神她至今记得——冷得她骨头都被冻住了，那之后，她再也不敢提起要谢盈朝动玫瑰田之类的话。
　　佣人们一片寂静。
　　郑嘉薇转头，阴森地盯着她们：“你们应该不想挨家法吧？”
　　佣人只得低声告诉她：“一年前，谢先生把那幢楼周围的玫瑰田清理掉了，种上了许小姐喜欢的花。”
　　“他种的？”
　　“是的。”
　　“亲手种的？”
　　“是的。”
　　郑嘉薇本就阴沉的脸上又笼了一层乌云，她阴沉沉地看着那片花海，迈步走了过去。
　　许鸢怀里捧着一束花，叫丽桦：“回去吧。”
　　“不再摘一些吗？”难得能让许鸢出来晒晒太阳，丽桦不想这么早回去。
　　“花瓶只有几个，摘了太多没有地方插会浪费。”许鸢看出了她的意思，笑笑，“如果你不想回屋子里，我们就去三楼的小阳台插花，那里阳光很好，我还可以给你做甜点吃。”
　　丽桦欣然答应：“那太好了！”
　　两人正要回去，背后传来了一个娇蛮的声音：“站住！”
　　丽桦回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往许鸢身边靠了靠：“是郑嘉薇。”
　　许鸢望向面色不善的美丽女人：“有事吗？郑小姐。”
　　她语气很平淡，让郑嘉薇有些不爽：“你就是许鸢啊？”
　　许鸢没有回答，意味着默认。
　　“手里的花不错，送我吧。”郑嘉薇盯着她刚采的鲜花，“我屋里正好也缺一些鲜花做装饰。”
　　丽桦忍不住道：“这些花是许小姐采的，郑小姐想要可以让人再采，或者去花店买啊。”
　　郑嘉薇瞥她：“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插嘴。”
　　“丽桦。”许鸢轻轻叫了她一声，示意她别多嘴，“只是花而已，郑小姐想要就送她好了。”
　　她把自己手中的花递给了郑嘉薇的佣人。
　　郑嘉薇露出了一抹得色：“不够，这片楼前的花我都想要，你要不要一起送给我呢？”
　　许鸢：“这是谢先生的花田，我无权决定它的归属。”
　　“哦？”郑嘉薇似乎就在等她说出这句话，“我听说谢先生玫瑰田里的花从来不准别人摘，就连小少爷动了他的玫瑰都要挨家法。”
　　“这里种的虽然不是玫瑰，但也是谢先生的花田。”她笑着问道，“你摘了这里的花，是不是也要挨家法呢？”
　　许鸢平静地看着她。


第37章 
　　许鸢平静地看着她。
　　郑嘉薇身后的佣人赶忙提醒她：“谢先生从前说过，庄园里的鲜花许小姐可以随意使用，包括玫瑰。”
　　郑嘉薇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我还听说，谢先生送了很多好东西给你，反正你现在也没机会去谢先生面前，不如把那些东西送给我吧？我来替你用。”
　　丽桦：“你——”
　　许鸢按住丽桦：“请便。”
　　郑嘉薇没想到许鸢会这么波澜不惊，但对于许鸢的识趣，她很满意。
　　许鸢住在二楼，整个二层除了卧室之外，剩下所有的房间都用来放置谢盈朝送她的衣物和首饰。
　　郑嘉薇进去的时候惊呆了。
　　她从前跟着樱泉帮的陈泉，樱泉帮不像谢氏财大气粗，那男人也没有这么大方，她见过的东西不算多。来到谢盈朝身边后，他送她东西都是几十件几十件的送，她以为谢盈朝对她已经够好了。
　　站在这些房间里，她才发觉，相比许鸢的这些东西，她那点实在不够看。
　　郑嘉薇打开首饰台上的暗红色的木盒，里面躺着一只顶级帝王绿翡翠手镯。
　　她一年前曾陪陈泉参加了一场拍卖会。
　　这手镯正是压轴的拍品，被谢盈朝眼睛不眨地以八个亿的高价拍下来，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盈朝。
　　对于年轻有为，出手阔绰又英俊的男人，没有女人会不动心。
　　所以，当陈泉提出要送她来谢氏庄园时，她立刻就答应了。
　　郑嘉薇把玩着手镯：“原来这是送给你的，现在是我的了。”
　　丽桦一脸怒意，要不是许鸢拉着她的手腕，她一定会忍不住开口和她吵架。
　　郑嘉薇在许鸢的住处搜刮了很久，凡是她看中的东西通通让佣人打包带走。
　　许鸢对此一言不发，神色淡然得叫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离开前，郑嘉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真的很识趣，是因为知道谢先生对你没兴趣了，所以才这么收敛吗？”
　　许鸢淡淡道：“或许吧。”
　　郑嘉薇走后，丽桦问道：“许小姐，为什么要把您的东西让给她？”
　　“那些都是谢先生送的，本来也不属于我。”
　　“可是这样，她在庄园的气焰会更嚣张的！”
　　“我不给，她就拿不到吗？”许鸢说，“谢先生对她的纵容已经让很多人有怨言了，可谢先生有因为她的嚣张跋扈惩罚过她，或是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所不满吗？”
　　“……好像没有。”
　　“她气焰嚣张，是因为背后有谢先生的默许，所以无论我给与不给，结果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许鸢温和地说道，“与其等谢先生派人来取，不如让她直接拿走。”
　　丽桦在庄园里陪了许鸢两年，这两年间许鸢与谢盈朝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此刻，她心里滋味复杂：“许小姐，您真的认为，在谢先生的心里，她比您更重要吗？”
　　……
　　夜。
　　谢盈朝靠在床头，女人伏在他腿.间，波浪般的长发散在黑色的床单上。
　　他垂眼凝视着女人蓬松的发顶，眼眸里没有情绪，沉得如一汪深潭。
　　女人起身去浴室刷牙，回来后柔若无骨般挂在他身上：“盈朝……”
　　“叫我什么？”
　　郑嘉薇脸上不快的神色一抹而过，乖乖改口：“谢先生。”
　　“猜我今天在庄园见到了谁？”她笑嘻嘻地说，“您真偏心，竟然送那么珍贵的镯子给许鸢，我不开心了，以后，您要送给我比她更好的才行。”
　　谢盈朝淡淡道：“不值什么，下次拍卖会带你去。”
　　“太好了，不过许鸢把那块翡翠送给我了，在拍卖会之前，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戴她用过的。”
　　“她送你了？”谢盈朝蹙眉。
　　“不止镯子，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听说您送她的东西她从来都不用，真不知好歹。”郑嘉薇甜甜地笑，“谢先生，许鸢住的那幢小楼好漂亮，楼前的花田真美，我也好喜欢啊。”
　　谢盈朝静了静：“喜欢就搬过去吧。”
　　郑嘉薇脸上露上喜色：“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对了，前些天陈泉找过我，他说有笔利润可观的生意想要和谢氏谈，可谢先生一直不愿意见他。”
　　“你想要我和他谈？”
　　她趴在谢盈朝的胸口：“我从前跟过陈泉，这您是知道的呀，虽然我现在已经完全被您迷住了，但客观地评价，陈泉的为人还算不错，这笔生意对谢氏有利无害，为什么不能谈谈呢？”
　　“床上谈名利场多扫兴？”谢盈朝扼住女人后脑的头发，“我有更好的生意，要和你谈。”
　　郑嘉薇被他揪得一痛，但唇边仍挂着妩媚的笑容。
　　她朝谢盈朝贴了过去。
　　……
　　丽桦起床时，许鸢已经在楼下的沙发上看书了。
　　许鸢做了椰蓉吐司和热牛奶当早餐，给她留了一份。
　　这让丽桦有点愧疚，好像她才是小姐，连早餐都有人为她准备好了。
　　不过她知道许鸢不在乎这些，开心地坐在餐桌前吃吐司。
　　晨光灿烂，许鸢赤脚踩着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图解世界史在看，她整个人沐浴在光下，暖洋洋的。
　　要是许小姐能一直待在庄园就好了，丽桦心想。
　　如果对象是许鸢，她在这里再工作上一百年也没有问题。
　　“好吃吗？”见丽桦一直盯着自己发呆，许鸢抬头看她。
　　丽桦小鸡啄米点头：“比我吃过所有面包店的吐司都要好吃。”
　　许鸢笑笑。
　　“像您这么完美的人，不争不抢真是太亏了。”丽桦咽下一口吐司，“男人也是需要价值感和认可的，谢先生送的东西您从来不用，也不会因为得到礼物而开心，他无法从您身上得到满足感和成就感，所以才会喜欢郑嘉薇吧？她真的很会跟男人撒娇，也很会奉承男人，虽然我很讨厌她，但不得不承认，很多男人就是吃这套啊。”
　　许鸢：“别胡思乱想了。”
　　丽桦吐了吐舌头，正要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忽然看见丁管家出现在大门口。
　　按庄园的规矩，佣人不能在主人面前坐下吃饭。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块吐司藏在口袋里站起来。
　　“许小姐。”丁管家一如既往的严肃与恭敬，“先生的意思，这幢小楼从今天起，给郑小姐住。”
　　他端详着女孩，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些繁杂的表情。
　　可出乎他意料，即使听到这样的消息，许鸢也没有任何失态。
　　“我要住在哪里？”许鸢问。
　　“庄园后面的池塘边有一幢闲置的小楼。”
　　丽桦惊讶：“那里荒废很多年了，潮气还很重，谢先生怎么会让许小姐住那里呢？”
　　许鸢：“丁管家能帮我问问谢先生吗？如果不再需要我的话，送我离开庄园也可以。”
　　丁管家蹙起眉：“许小姐，先生不准您离开庄园是因为外面危险，他没有说过您不能离开住处，更是从来没有说过您不能去找他，这个问题我无法帮您询问，如果先生想要送您离开，就不会另外给您安排住处，不是吗？”
　　许鸢静了静：“您说得对，我明白了。”
　　“这里所有的东西您都可以带走。”丁管家意有所指，“只要是您喜欢的东西，不必在意别人。”
　　许鸢点点头：“丽桦，辛苦你把我日常穿的衣服，还有书架上的书整理一下。”
　　这幢楼几十个房间，丁管家没想到许鸢最后带走的东西只有三个纸箱，就连佣人辞职离开庄园都不止这么点行李。
　　谢盈朝送给许鸢的东西她只带走了一样——那幅她母亲的画作《假日的花园》。
　　在许鸢离开小楼时，郑嘉薇刚好搬过来。
　　她盯着佣人抬的箱子：“这幢楼是我的，里面的东西也该是我的，你怎么能把这里的东西带走？”
　　“这些玩意不值钱。”郑嘉薇瞥了眼那些书，目光又落在那幅画上，“画看起来倒是很有价值，把它挂回墙上。”
　　最后一句话是对佣人说的，但是没有人动。
　　她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又笑眯眯看着许鸢：“既然没人动手，不如你亲自把它挂回去吧。”
　　郑嘉薇其实很聪明，昨天没有把本性展露太多，是因为她还不确定许鸢在谢盈朝心里的地位。
　　现在谢盈朝直接让她住进了许鸢的住处，对她昨天抢走许鸢的东西也没有表态，足以说明他对这女人厌倦了。
　　一个被厌倦的女人在庄园是没有地位的。
　　郑嘉薇性格本来就跋扈嚣张，不知收敛。
　　现在仗着谢盈朝的喜欢，做起事来更不会有什么顾忌。
　　许鸢拧起眉梢，平静的神情终于出现一点裂痕。
　　丁管家一直在旁观察她，只要她开口求助，他就会介入阻止。
　　可即使是这样，许鸢仍没有说什么，她拿起那幅画，走回屋子。
　　《假日的花园》挂在一楼到二楼缓步台的墙上，位置离地面有些高，踩着椅子才能把它挂上去。
　　许鸢没有麻烦任何人，她搬来椅子，踩上去挂画。
　　郑嘉薇唇边挂着不明显的冷笑。
　　她走到许鸢背后，盯着她脚下的椅子腿，突然伸脚去踹。
　　在这个位置摔倒会直接沿着楼梯滚下去，相当危险。
　　郑嘉薇的脚还没碰到椅子，就被另一只穿着黑色短靴的脚踩住。
　　来人踩住她以后，在她的小腿骨上狠狠地踹了一下，把她直接踹倒在地。
　　郑嘉薇后背撞在了角落里一根金属灯柱上，唰地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郑嘉薇痛叫了一声，抬头看见谢静秋挡在许鸢的椅子前。
　　谢静秋伸出的脚甚至还没收回来。
　　当着郑嘉薇的面，她弯腰重重地拍了拍了鞋子，仿佛粘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郑嘉薇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她摔倒以后，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扶。
　　谢静秋冷漠道：“我听说许鸢要搬家，想帮忙来着，刚好看到有人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就忍不住踹了一脚。”
　　“你怎么敢踢我？”郑嘉薇忍着疼痛爬起来，她一向对自己的皮肤很爱护，受一点伤都怕留疤，现在背后划出一道这么长的口子，她又痛又气，神志不清，“我是谢先生的女人！”
　　谢静秋：“大哥的女人很多，你这样的倒是头一个。”
　　许鸢挂好画下来：“谢谢。”
　　谢静秋仰头看着：“我记得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她踩着椅子，重新把那幅画取下来，递给了一旁的丽桦：“珍贵的东西就要收好才对，把它带走吧。”
　　“谢静秋！”郑嘉薇咬着牙，“谢先生把这幢楼送给我了，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敢让她拿走？”
　　“你的？”谢静秋挑眉，“庄园里的东西不是你的，也不是大哥的，它们不归任何人所有，而是谢氏的财产，你只拥有这栋小楼的暂住权，就连大哥都不敢说这幢楼是他的，你好大的口气啊。”
　　“至于这幅画，你大可以去跟大哥要，看他会不会给你。”
　　谢静秋拉着许鸢离开。
　　郑嘉薇在背后低低地说：“等我成为谢氏的女主人，有你好看的。”
　　前些日子，郑嘉薇差点对谢静秋身边的人动了手，两人早有纠葛。
　　在郑嘉薇认知里，谢静秋不过是个偏的不能再偏的旁系，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谢静秋脚步顿住。
　　她穿衣风格一向偏中性，白色衬衫外搭着一件麻灰色西装马甲，下面是灰色的女士西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质的骷髅项链，她惯于留短发，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有一点外放的洒脱。
　　尤其当她笑起来的时候。
　　她走到郑嘉薇的面前，脸贴得她很近：“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美梦成真，身为谢氏继承人，我做掌权人的概率虽然低，但还是比你成为女主人的概率要高一些。”
　　“你今天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一旦某天大哥出了什么意外，而我做了掌权人——”
　　“——我弄不死你。”
　　平时看她大大咧咧的，但到底是谢家的人。
　　谢静秋真的沉下脸的时候，不光被她直视的郑嘉薇，就连一旁的许鸢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
　　郑嘉薇咽了下口水：“……你别忘了，你上面还有谢铎呢。”
　　“确实把那个家伙给忘了。”谢静秋笑了，“从现在开始祈祷吧，是他的话，你只会死得更惨。”
　　……
　　离开小楼后，许鸢看着谢静秋：“你不必为了我得罪她的。”
　　“我觉得很有必要啊。”谢静秋满不在乎道，“你是嫂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已经不算了。”许鸢很久没有听到“嫂子”这个称呼了，事实上，她也从没把那个称呼当真。
　　谢静秋笑笑：“对于大哥而言，你一直都是那个最特别的存在，没人都取代。”
　　许鸢看着谢静秋，不清楚她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
　　谢静秋：“我和大哥认识十多年了，知道从前的他是什么样子，所以对他后来的模样格外惋惜，站在这样高的位置上，没几个人的手里能做到干净，太心软的人，守护不了家族。”
　　“曾经的我，以为他会一直那样走下去，直到你出现，他又有点变回我很多年前认识的谢盈朝了。所以我打从心底里希望，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会是你。”谢静秋笑着说，“你也是我唯一认可的嫂子。”
　　“很多年的谢盈朝？”许鸢重复着她的话。
　　谢静秋垂下眼：“不是太好的人，但也不算太坏。”
　　……
　　许鸢住进了池塘旁的小楼，这里位于庄园的最后，远离那些是非，格外安静。
　　丽桦忙着收拾房间，许鸢在料理台前做甜点。
　　她做得不多，但很精致，刚好够一个人的食量。
　　等到丽桦收拾完后，她递过去一个漂亮的木质小食盒：“麻烦你帮我送给谢先生。”
　　听到她这句话，丽桦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许小姐终于愿意主动找谢先生和解了！
　　但凡许鸢主动低头，庄园里根本就不会有郑嘉薇什么事！
　　“要请先生晚上过来吗？有没有什么信要我帮忙送的？带话也行。”
　　许鸢温和地说道：“明天是弗拉克斯曼小姐的礼仪考核，我想去参加，但离开庄园需要他的同意。”
　　丽桦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化解误会吗？”
　　“我和他之间没有误会。”许鸢说，“你去吧，他现在正在吃晚餐，时间刚好。”
　　……
　　主屋，餐厅。
　　丽桦把食盒放在桌上：“先生，这是许小姐做的。”
　　谢盈朝正在切盘中的小羊排，听到这话，抬起眼眸。
　　食盒里摆着四个金黄色的流心芝士饼，饼上用淡红色的玫瑰酱勾勒着漂亮的图案，香气扑鼻。
　　丽桦：“许小姐说做事要有始有终，她明天想要去参加弗拉克斯曼小姐的礼仪考核，这需要您的同意。”
　　谢盈朝等着听她的后话，丽桦却停下了。
　　“没了？”他问。
　　“还、还有的。”丽桦实在为许鸢心急，一咬牙，自作主张道，“她很想您，希望您抽空能去看看她。”
　　谢铎笑出了声来：“这可不像是嫂子会说的话啊。”
　　丽桦面红耳赤：“虽然不是亲口说的，但我确定，许小姐心里是这么想的。”
　　谢盈朝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你跟着她，结束后就回来，不要去到学院以外的任何地方。”
　　丽桦忙道：“谢谢先生。”
　　她离开后，谢铎望向食盒的点心：“光是看着都要流口水了，嫂子手艺真好，大哥会舍得分我一个吗？”
　　正说着，郑嘉薇从门外走进来。
　　她听见了谢铎的话，走到餐桌前：“谢铎，为什么你从来不喊我嫂子？”
　　谢铎没有回答，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
　　谢盈朝：“你迟到了。”
　　庄园里的早餐、晚餐都有严格规定的时间。
　　错过时间就不能到主屋用餐，这是庄园的规矩，毕竟打断别人用餐很不礼貌。
　　郑嘉薇坐在谢盈朝的身边许鸢从前的位置上，细声细气地撒娇：“对不起嘛，我下午去看了医生，所以回来晚了。”
　　其他人都低头吃自己的饭，只有谢盈朝问了句：“生病了？”
　　“我受了好重的伤。”她声音甜腻，“是静秋，她故意推我，害我跌倒流血了，背上说不定还会留疤。”
　　谢静秋放下刀叉，神色不变：“我是推了你没错，但话要说完整，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哥，我之所以推你，是因为你先使坏，想要把许鸢从楼梯上推上去呢？”
　　这话一落，谢盈朝平静的目光骤然沉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谢斯止手中叉子顿了顿。
　　他抬起眼眸，阴冷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女人身上。


第38章 
　　郑嘉薇毫无诚意地辩驳：“我是看许鸢椅子摆放的位置不对，所以想帮她推一推。”
　　谢静秋：“你想做什么，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现场又不止我一个人，大哥可以问丁管家。”
　　丁管家站在一旁：“我只知道，当时许小姐椅子的摆放处很适合挂画，不需要别人来为她调整椅子的位置。”
　　郑嘉薇冷冷地瞥他一眼。
　　“说了半天，我怎么还是听不懂？”谢铎插嘴道，“庄园那么多佣人，挂什么画需要许鸢亲自动手？”
　　丁管家：“郑小姐搬进了许小姐从前的住处，许小姐在搬离时带走了一幅先生送的画，郑小姐不准，要求许小姐把那幅画挂回墙上。”
　　谢铎摸着下巴：“许鸢搬走了？搬去哪了？”
　　“庄园池塘旁边的闲置小楼。”
　　谢铎瞥了眼身旁的谢斯止。
　　他阴冷的目光只流露了一刹，现在已经收了回去，正低头吃饭。
　　郑嘉薇：“反正她的椅子就是歪了，她也没摔下去不是吗？谢先生都不喜欢她了，就算摔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谢静秋嗤笑：“你可真是无耻。”
　　谢盈朝低垂着眼眸，安静地切着盘里的羊排，没有吭声。
　　“谢先生。”郑嘉薇像没有骨头一样，朝谢盈朝身上贴去，“我记得谢氏的家规有一条，不管任何形式，任何目的，只要伤害了家人，就要挨家法，你要放过谢静秋吗？”
　　谢盈朝被她挽住手臂，切羊排的动作一顿：“你说得对。”
　　谢静秋没有说话。
　　谢铎：“大哥，这不合适吧？”
　　谢盈朝握住郑嘉薇的手：“你对谢氏的家法了解得不少，但有一点，伤害了家人才要挨家法，我们还没有订婚，你不能算谢家的人，所以静秋，和你嫂子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郑嘉薇原本对于他的处置很不满。
　　但听到他口中“订婚”、“嫂子”这样的字眼，那点不满瞬间被盖过去了。
　　谢盈朝虽然宠她，但一直没有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现在经他的嘴说出来这样的话，她欣喜若狂。
　　谢静秋眉梢拧起：“什么？”
　　“我已经决定下周举办订婚宴了，所以，你该改口叫她一声嫂子。”
　　餐厅里鸦雀无声。
　　即使从前谢盈朝最喜欢许鸢的时候，也只是口头认可她“未婚妻”的身份。
　　现在他却要举办订婚宴，和这个女人。
　　谢静秋平静地说：“我不能接受，也不会道歉。”
　　谢盈朝：“你在忤逆我？”
　　“我只是不明白大哥究竟怎么了，这女人根本不配做您的妻子。我没有做错，所以绝不道歉，如果大哥要对我动家法，随便。”谢静秋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谢盈朝眸色沉了。
　　气氛一瞬间陷入僵持。
　　谢铎笑着打圆场：“小事而已，有什么可争执的？改口而已嘛，我先来。”
　　“敬嫂子一杯。”他能屈能伸，朝郑嘉薇扬了扬手中的高脚杯，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静秋，你明天还要参加弗拉克斯曼小姐的礼仪考核，晚上不用准备的吗？”
　　谢静秋饭没吃完，起身走出了餐厅。
　　郑嘉薇不满：“就这么让她走了？”
　　谢盈朝淡淡道：“等订婚宴过后，你会成为谢氏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我保证到那时，静秋不会再对你无礼。”
　　……
　　夜幕渐深。
　　谢斯止在玫瑰田边抽烟。
　　在他视线不远处，那幢荒凉的小楼亮着一盏暖色的灯光。
　　谢铎站在他身旁：“那里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谢斯止磕落了指尖的烟灰：“嗯。”
　　谢铎：“许鸢刚搬过去，周围的安保与监控设备还没有装好，如果你实在想的话就去看看，我会为你保密。”
　　谢斯止没有说话。
　　距离他上一次见许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那晚许鸢退烧后，他天蒙蒙亮才走。
　　当日，丁管家带人在小楼周围布上了目前最先进的安保系统与监控设备。
　　屏幕前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观看，晚上也不例外。
　　而那天之后许鸢就几乎不出门了，他没有办法靠近她。
　　谢铎：“你觉得大哥的目的是什么？”
　　“和你想的一样。”
　　谢铎笑笑：“利用王明江死前提供的白岛路39号咖啡厅的信息，很容易就查到了直接送给他邀请函的人，看似是个与谢家完全无关的局外人，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存在联系的两个人，就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
　　“只是我不明白，是你废了谢文洲，谢绍该恨的人是你才对，他为什么要针对谢盈朝？”
　　谢斯止：“他想要的不止是我的命，除掉谢盈朝，以他在谢氏的地位，把你和谢静秋踢开掌控谢氏易如反掌，到时候，我的命不也在他手里吗？他弄死我，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么说来，现在的我们和大哥，算是同盟了？”
　　谢斯止丢掉烟蒂，用鞋底踩灭火星：“这一个月来，谢盈朝和谢绍间的斗法真是精彩。”
　　谢铎弯唇：“大哥外出时的保镖数量足足增加了三倍，也就谢静秋那个笨蛋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谢斯止漫不经心道：“她也许是被对谢盈朝的感情蒙住了眼。”
　　“还有郑嘉薇，笨点不要紧，但又坏又蠢，可是会被爆炸的余波烧得连渣都不剩。”谢铎望向了那幢亮着灯火小屋，“这种时候，也只有她能静得下心了。”
　　……
　　许鸢好久没来学院了。
　　在学院门口下车后，许多学生都在看她，目光带着探索的意味。
　　丽桦跟在许鸢身边，第一次来学院，她还在适应新环境。
　　“许小姐，为什么他们都看着你啊？”
　　“我不知道。”
　　“那目光感觉不太好。”
　　“别理会。”
　　许鸢走在樱花树下，没有因为别人探究的目光而产生任何情绪。
　　实际上，她很清楚那些人为什么这样看她。
　　从前她在学院，是所有人都认识却不敢招惹的对象。
　　尽管她本人十分温和，但“谢盈朝女人”的这个名头实在吓人，招惹她的人下场也都不会太好。所以除了尹荔外，其他人对她都是又敬又怕，尽量不和她接触。
　　但此一时彼一时。
　　她被谢盈朝冷落的消息估计早就传开了，好奇是正常的。
　　就算此刻有人来落井下石，许鸢也不会感到奇怪，人性而已。
　　“许鸢——”尹荔从自家车上冲下来抱住她。
　　许鸢被撞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看着她
　　尹荔眼圈通红：“我去谢家找你，他们不让我进，真是太过分了！我听说你的事了，我甚至想好了，要是谢盈朝不要你，你就来尹家，反正你什么都会，我让我爸爸聘请你做我的家庭老师。”
　　丽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尹小姐，您得离许小姐远一点。”
　　尹荔松开许鸢：“你是谁啊？”
　　“我是许小姐身边的人，出门前谢先生特意交代了，不要让人靠许小姐太近。”丽桦说道。
　　尹荔蹙眉：“这男人有病吧？自己不要的人还不准别人碰，他干脆买个罩子把你圈起来算了！”
　　“别为难丽桦了。”许鸢轻声说，“考核快要开始了，走吧。”
　　尹荔邀请她和丽桦上了自己的车子。
　　司机正要开车，林荫道上一排车队飞驰而过。
　　车队足有十二台车，每台都是价格不菲的豪车。
　　尹荔看着：“谁啊这么嚣张？”
　　丽桦：“好像是谢家的车。”
　　“谢家？”尹荔想了想，“那几个谢我都认得，他们没这么张扬啊。”
　　丽桦轻声说：“今天早餐时，郑嘉薇说她也想要来学院读书，顺便参加弗拉克斯曼小姐的评选，谢先生答应了。”
　　尹荔听后当即怒了：“弗拉克斯曼小姐的报名时间早就过了，她还想加塞啊？她配吗！”
　　……
　　事实证明，只要谢盈朝愿意，星星他都能摘下来，更别说让郑嘉薇半路加塞这样的小事。
　　尹家休息室。
　　尹荔考完礼仪回来，火冒三丈。
　　在她眼里，许鸢就是她的朋友，许鸢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
　　——虽然许鸢本人，并没有把郑嘉薇当成敌人。
　　“我！堂堂尹家大小姐，我老爹每年给弗拉克斯曼赞助一个亿，我都还老老实实参加考核，她凭什么免试塞进来？要是谢盈朝再多给费迪南德那老头子一点钱，她是不是就能直接当选本届的弗拉克斯曼小姐啊？！”
　　尹荔的咆哮声几乎把房顶给掀了。
　　尹宸原本坐在窗边打游戏，实在受不了她的嗓门，溜出去了。
　　休息室里，许鸢没有说话，只有丽桦跟她同仇敌忾：“郑嘉薇连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不说其他的，要是她来参加礼仪考试，绝对零蛋！”
　　“听说下周谢盈朝要和她订婚。”尹荔丧气道，“许鸢你说句话啊，要不要我想个办法把订婚宴破坏掉？”
　　许鸢正在吃桌上的玫瑰提子。
　　尹荔恨铁不成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
　　她把果盘拿走，坐在许鸢面前：“说话！你给个表态，只要你看不惯那女的，我来帮你想办法。”
　　许鸢咽下口中的提子：“你都二十一岁了，怎么还说这种幼稚的话？”
　　尹荔气馁：“那可是谢氏的女主人！温楚溺攒足了劲儿都没够得上，凭什么便宜那个女人？我虽然讨厌温楚溺，可郑嘉薇连给温楚溺提鞋都不配，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嫁给谢盈朝啊？”
　　“我现在只想把弗拉克斯曼小姐的考核做好，剩余的，没有精力去思考。”
　　尹荔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你说得对，你这么优秀，一定能被分院推选去K国参加最后的评选，就算不拿到弗拉克斯曼小姐的称号，只要进入了最终评选，也绝对能找到一个比谢盈朝更好的男人。”
　　许鸢笑笑，没有接话。
　　尹荔突然看着丽桦：“我还是不爽，我要去院长室闹一闹，你跟我一起。”
　　丽桦：“为什么是我？”
　　“你看起来就很会吵架啊，我要去拔费迪南德的胡子，你要帮我。”
　　“……可是谢先生说了，我不能离开许小姐。”
　　“这里是尹家的休息室，你还怕她丢了？”尹荔不由分说拉着丽桦出去。
　　丽桦大喊：“尹小姐你别这样，太不雅观了，快松手——”
　　尹荔强行把丽桦拖走了。
　　一开始许鸢还有点茫然，直到听见背后的门响，一回头看见裴霁言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才明白。
　　很久没见了，裴霁言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只是瘦了一些。
　　他凝视着许鸢：“我请尹荔给我们制造独处的机会，一开始她拒绝了我，出于无奈，我把我们之间的约定告诉了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听说想要逃离庄园是你心愿后，就答应了帮我，不，是帮我们。”
　　“所以刚刚她说那些话……？”
　　“是在确认你的想法。”
　　许鸢点点头：“你找我有事吗？”
　　“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今早也跟费迪南德院长证实过了，郑嘉薇直接跳过初选进入了终评阶段，这是谢盈朝的意思。我问院长，如果谢盈朝想，分院最终的推选名额是否会受他的意志影响，院长模棱两可。”
　　裴霁言英俊的眉梢紧蹙：“如果郑嘉薇想要得到分院的推选名额，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很有可能如愿以偿。”
　　“上午礼仪考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私下用学生会会长的权力查过你的成绩，在初选中，你的总成绩第一，超第二名温楚溺十二分，不出意外，分院的推选名额会是你的。”
　　许鸢笑笑：“所以，现在郑嘉薇是那个意外，对吗？”
　　裴霁言困扰道：“尹荔也很不满，裴家、尹家都是学院的赞助家族，如果你需要，我来想办法联合几家向学院施压，或许可以改变些什么。”
　　“不。”许鸢连忙说，“别为我得罪谢盈朝，不划算。”
　　“不这样做，你要怎么办？我们又要怎么办？”裴霁言声音有些激动，“只有去到K国，我才有办法让你永远逃离谢氏的魔爪，如果没有合理的动机去K国，一切就会前功尽弃，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许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如果因为帮我而让你感到为难，我会愧疚。”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说这样客气的话？”裴霁言朝她走近了一步，“许鸢，你看着我。”
　　许鸢抬头看他，裴霁言的目光温柔得叫人心碎。
　　“我常常想起从前。”许鸢与他对视，轻声说，“如果父母没有离世，我的生活按部就班走下去，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别人口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但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命运碾碎了，就算把它捡起来拼合缝补，也没有办法复原。”
　　“尽管你不说，但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因为给不了，所以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用危险换来的好意。”
　　“为什么给不了？”他问。
　　从前念书时，裴霁言能感受到，许鸢对他有着远超朋友的好感。
　　他以为，他们在一起，也许需要一点时间，但那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可现在，有些东西似乎不受控了。
　　他的视线一刻不离面前的女孩，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愧疚。
　　裴霁言低头，望着她柔软的发顶：“你曾经说过，不会在这样的境遇里去考虑喜欢这样的情感，但是现在的你，违背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你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对吗？”
　　许鸢抿着唇，没有回答。
　　裴霁言执着地看着她：“是谢斯止？”
　　许鸢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裴霁言什么都明白了，他苦涩地笑笑：“我就知道是他。”
　　……
　　门外，谢斯止靠在墙上。
　　他指尖轻轻盘动着沉香珠，在寂静的走廊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尹荔和尹宸出去后，他就上来了。
　　庄园里布满监控，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和许鸢相处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在听见裴霁言的声音和裴霁言说出的话后，谢斯止眉宇间缠上了一丝戾气。
　　——怪不得许鸢一反常态，对评选这么上心。
　　她参加弗拉克斯曼小姐评选的目的，是为了逃离庄园。
　　只要一想到，这是她与裴霁言两个人排外的秘密，他心底的阴暗就无法压抑地滋长着。
　　他没有走进去，继续守在门外。
　　当听到那句“是谢斯止”，而许鸢没有反驳的时候，他眉梢的戾气倏然散去。
　　他漂亮的眼眸里，缓缓浮起一抹讶异。


第39章 
　　深夜。
　　许鸢失眠了。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台灯发出的昏黄的光亮，迟迟没有困意。
　　初选结果她已经知道了，可谢盈朝只允许她去学院一天。
　　能否参加分院的终选，获得最后前往K国的资格，还是一个未知数。
　　裴霁言为她做得已经太多了。
　　这种事，她不能再让他冒着得罪谢盈朝的风险了。
　　许鸢思考了半个晚上，她关上台灯，离开了小楼。
　　玻璃书房亮着灯，谢盈朝在里面处理工作。
　　对谢氏而言，他是一个再称职不过的掌权人。
　　许鸢很少见他在十二点前入睡，而他清晨从不赖床，五点就会起床锻炼。
　　许鸢站在门口，敲了敲玻璃门。
　　谢盈朝视线从书桌上挪起，看到许鸢时，眸色明显沉了一下。
　　她裙子是素色的，刚好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被灯光映着，有种精致却不可亵.玩的清澈感。
　　一个多月没见了。
　　不见还好，一见，因为近日来压力造成的干渴成倍地在心底蔓延，同时缭绕的，还有对她的不满。
　　“有事？”他声音平静。
　　“想来问问您，明天和以后，我还可以去学院吗？”
　　谢盈朝漫不经心：“昨天不是让丽桦来问的？”
　　“丽桦她睡着了。”
　　“因为丽桦睡着了，所以才不得不亲自过来？”
　　许鸢一脸茫然，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实则，她脑子正飞快地运转着。
　　人的感情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从郑嘉薇到庄园的第一天，她就猜出谢盈朝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只是他不找她，她也乐得清闲，不管他筹划些什么，她只需要接受最后的结果就好。
　　昨天早上，丁管家来到她的住处，看似公事公办，实则每一句话里都有隐含的信息。
　　“他没有说过您不能离开住处，更是从来没有说过您不能去找他。”
　　“如果先生想要送您离开，就不会另外给您安排住处，不是吗？”
　　“这里所有的东西您都可以带走，只要是您喜欢的东西，不必在意别人。”
　　许鸢大概揣摩出了谢盈朝的心理。
　　但无论心底有什么想法，她表面上依旧是副清纯到极致的无辜模样。
　　谢盈朝先忍不住了：“过来。”
　　这样一副柔软的、懵懂的神态，让人很想咬碎了一口吞掉。
　　许鸢走到书桌前。
　　他推开椅子，起身将她抵在背后的书架上：“这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也是我和你第一次的地方，如果不是谢斯止放的那把火，那该是个不错的夜晚。”
　　许鸢没说话。
　　谢盈朝垂眼，视线沿着她的发顶、眼睫滑落下去，就如同看着一朵干净透明，没有半点杂质的桐花。
　　从前谢盈朝认为自己的自制力还算不错，但那只是没有见到她。
　　心底弥漫起燎原的火焰，让他口干舌燥，她安静站在面前的模样太柔顺了，很难不勾起男人的邪念。
　　他低头吻她，许鸢用手心挡住。
　　他换了一个方向再吻，许鸢依旧挡住。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炽热的状态，一个吻之后必定还会发生别的。
　　——在这四周无人的书房里。
　　“要拒绝我吗？”谢盈朝气质难得的温柔，低头用额抵着她的轻轻摩挲。
　　“是的。”许鸢声音柔软，“我不想和您做那种事。”
　　她本质上是颗软钉子。
　　虽然软，但钉子到底是钉子，扎起人来毫不含糊。
　　她开口，石破天惊：“谢盈朝，你有一点脏。”
　　男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挑起了英挺的眉梢。
　　“在我之前发生的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如果和我在一起时三心二意，床上还有别的女人，只把我当成无聊时的消遣。”许鸢平静地说，“我不能接受。”
　　“谁说你是消遣？”
　　“难道您床上那个女人才是消遣吗？”
　　谢盈朝弯唇。
　　尽管被许鸢骂了，但他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都说女人心思难猜，男人的心思也一样。
　　尤其是谢盈朝这种内敛的，很少把情绪外放的男人。
　　不过许鸢确实猜对了。
　　对于她这一个多月来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从不过问郑嘉薇的事，宁肯不要母亲的画也不肯主动去找他求助的行为，他嘴上不说，心底是有气的。
　　哪怕他这样做是有原因，他也想要看到，她至少问上一句。
　　许鸢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太过平静，不争不抢，反而会让他觉得，她对他丝毫不在意。
　　“你把我送你的东西给她了？”
　　“是她要的。”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送了出去？”
　　“不然怎么办呢？”许鸢用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他，“她动不动就惩罚佣人，我不想挨打。”
　　“你又不是佣人。”
　　“是被谢先生抛弃的女人，佣人至少是一份正经的职业，相比之下，我要不堪得多。”
　　谢盈朝很久没听她喊他谢先生了。
　　乍一听，总觉得她伶牙俐齿的话语里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他很想再多听她说上几句，缓缓放开了她。
　　许鸢：“如果您不打算让我离开庄园，至少也请让我去读书吧。”
　　“你拒绝了我，还想和我提要求吗？”
　　尽管放手了，谢盈朝依旧把她堵在自己和书架之间，低头用视线描摹她的脸颊。
　　许鸢仰头，男人脸颊隐匿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分明。
　　她思忖了几秒：“不拒绝您，我的一切要求，您就会答应吗？”
　　这倒是把谢盈朝问住了，他指尖抵住女孩柔软的唇瓣，轻轻揉捻：“你觉得呢？”
　　许鸢苦恼地垂下眼睫。
　　他问：“为什么一定要去学院？庄园里不好吗？”
　　“一个人待着会闷，去学院还有尹荔陪我。”
　　“丽桦也可以陪你，或者，下次尹荔再来，我让人放她进来就是了。”
　　“不要。”许鸢抿着嘴唇，看起来有些生气，“我又不是您笼子里的鸟，为什么要一定要关着我？您现在那么喜欢郑嘉薇，如果怕重要的人跑掉的话，要关也是关她吧？”
　　对于许鸢正在对他闹脾气这件事，谢盈朝很受用，多日来阴霾一扫而空，心情也一瞬间明朗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退步：“除非你答应我，按时回家，在学院不让丽桦离开你半步，任何情形下都不要和郑嘉薇起冲突，下周我要和她订婚，不想这中间发生意外，你能做到吗？”
　　许鸢点点头：“我尽量。”
　　“不要尽量。”
　　许鸢：“好。”
　　谢盈朝蹙眉。
　　许鸢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
　　谢盈朝说他要和郑嘉薇订婚，她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男人望向她的眸色深如幽潭：“许鸢，有些时候，我实在不明白，你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
　　许鸢回到住处。
　　小楼前的玫瑰田边站着一个人。
　　谢斯止在抽烟。
　　乌云遮住了月亮，漆黑的夜里，只有他指尖一点橘黄色泛着星点的亮光。
　　许鸢一直都知道他有烟瘾，只是除了刚来庄园的那夜之外，他几乎没在她面前抽过。
　　她也很少在他身上闻到烟草味，非要形容，他身上大多数时候，是一种混着阳光的，苦橙和雪松的味道，干干净净。
　　谢斯止脚边散落着零星的六七个烟头，显然站很久了。
　　“你去找谢盈朝了？”唇边溢出的烟雾缭绕了他俊美的脸庞。
　　许鸢：“是。”
　　“是为了去学院读书？还是为了参加弗拉克斯曼小姐的推选？”他眼眸暗下去，“然后，远远地跑掉。”
　　许鸢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谢斯止丢掉手中燃了一半的香烟。
　　他走到她面前，仗着身高优势，低头看她：“为了离开这里，你甚至愿意主动对谢盈朝低头，他看到你一定很开心吧？没做什么，就这样让你回来了？”
　　他视线沿着她裸在外的耳垂、脖颈肩膀、手臂一路向下。
　　在确认她身上没有男人留下的痕迹之后，眉宇之间的戾气才稍稍褪去了些。
　　许鸢听出了他话里的刻薄。
　　谢斯止的性子一向古怪，她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不想理他：“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先进去了。”
　　“在你心里，什么才算重要？”谢斯止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他挑眉，“我说过，给我一年的时间，现在才过去半年，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跟着裴霁言离开这里？离开我？”
　　当初在福利院，他确实说过给他一年的时间。
　　可许鸢从没有放在心上。
　　“这不是急不可耐。”许鸢试图从他手中抽回手腕，但这样的动作，只会让谢斯止握她握得更紧。
　　她放弃了甩开他的念头，平静地说：“哪怕只是早一天离开，我也会感到开心。”
　　在不喜欢的男人身边，装出乖顺的模样，度过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又会在哪一天彻底崩溃掉。
　　她是一株在黑暗里生存了很久的植物，一想到还要继续经历半年的阴霾，她就觉得自己会死掉。
　　“就算如你所愿，我留下。”许鸢望向他，“然后呢？”
　　谢斯止没有说话。
　　许鸢清楚地知道，然后不过是从一个男人的身边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而这个人，他不懂该怎样爱她。
　　囚笼依然是囚笼。
　　哪怕是用他所谓的爱构建而成的笼子，本质上也不会有区别。
　　——她不想要。
　　谢斯止沉默，他盯着她蓬松黑发掩盖下的那一截瓷白色的脖颈。
　　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谢盈朝不要再碰她。
　　从N国回来后，他总会在她身上看到男人留下的痕迹。
　　总会在夜里想她睡不着的时候，透过房间里的摄像头，看到一些令他痛苦的画面。
　　只要一想到，她的身体和世俗上的身份都属于另外一个男人，就控制不住自己发疯的念头。
　　可这一切的根源，他无法去怪任何人。
　　痛苦存在于每个难眠的日日夜夜，几乎把他撕裂了。
　　他仅有的一个夜晚安稳无梦，是在她发烧那夜，抱着她入眠。
　　只有在她身边，他心底的阴暗情绪才能被短暂地压住，所以那些日子，他时时刻刻都要出现在她面前，或强迫，或无赖，朝她要一个吻。只有那样，他才能从她身上汲取到他想要的温度，把这一年漫长的时光熬过去。
　　但他心底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怕再痛苦，也不能放她离开。
　　她留下，一切结束后，他还千万次机会从头开始，即使过去的许鸢抵触他也没有关系。
　　一旦她走了，像她这样看似温柔却对他残忍、连爱意都隐藏得密不透风的人，一定会不留一丝痕迹。
　　——世界如一汪深邃之海，她如同一颗水珠坠落在茫茫海中，他会再也找不到她。
　　谢斯止走近一步，身体贴得她很近，许鸢想要后退，被他伸手按住。
　　他垂着眼：“爱你对而言从不重要，我对你而言也不重要，你只在乎自由，对吗？”
　　许鸢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为什么突然提到他与爱。
　　但他每说一句，她就能感受从他身上倾泻而来的压迫感。
　　她意识到，此刻的谢斯止是在动怒。
　　——不是生气那样简单，而是真切存在的怒意。
　　她仰头，用清澈的眼眸与他对视：“不该是这样吗？”
　　谢斯止死死地盯着她。
　　许久后，他声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该是。”


第40章 
　　谢盈朝与郑嘉薇的订婚宴如期举行。
　　许鸢没有去参加，听尹荔说，那场订婚宴十分奢华，轰动了整座沧城。
　　订婚宴后，郑嘉薇成为谢盈朝真正意义上的未婚妻。
　　她在庄园和学院原本就嚣张的气焰，更加不可一世了。
　　“她那样子，就像久贫乍富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尹荔现在的头号公敌已经从温楚溺转移到了郑嘉薇的身上，逮住机会背后就要损上两句，“最近听我爸说了一件事，你知道谢绍吧？谢盈朝的伯父。”
　　许鸢见过那个男人，气势可怕。
　　他是上一代掌权人的有力竞争者，在谢氏地位十分稳固。
　　“这两个月谢氏内部出事了，具体不清楚，只知道谢盈朝似乎在动手拔除谢绍在谢氏的根系，两股势力起了很大的冲突，前些天订婚宴结束后，谢绍不见了。”
　　许鸢：“什么叫不见了？”
　　尹荔：“你在谢家，一点八卦都没听说吗？”
　　许鸢从不多嘴过问谢氏的事情，对于这些，她确实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那年爆炸虽然是谢斯止搞的鬼，但他把那件事的线索嫁祸到了谢文洲的身上。
　　谢盈朝派人调查了很久，最后一切都指向谢文洲。
　　尽管这样，谢盈朝也没有对他动手。
　　因为谢文洲的父亲谢绍——他在谢家的地位太稳固了。
　　动他，势必要在谢家内部掀起一场波澜，如非必要，谢盈朝不愿意这样。
　　这次谢盈朝直接对谢绍出手，一定是发生了更严重的事。
　　许鸢想到了王明江，他能带着带着枪支潜入安保森严的谢氏大厦，一定有内鬼帮他。
　　难道王明江背后的人是谢绍？
　　这倒是可以解释。
　　有一有二不能有三，如果谢绍一家几次三番踩到谢盈朝的危险线上，那么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继续容忍下去，只是谢绍的实力太强劲了，这是场险象环生的恶斗。
　　尹荔说：“谢盈朝的手段真狠啊，才两个月，谢绍在谢氏的根系就基本被拔干净了，谢绍根本斗不过他，他在这种时候消失，总觉得背后有更大的阴谋，这是我爸说的，你最近别回谢家的庄园了，跟我住吧。”
　　许鸢摇头：“我不能外宿的。”
　　“好吧。”尹荔惋惜地说，“那你在学院要一直跟着我，我怕郑嘉薇找你麻烦。”
　　三天后就是弗拉克斯曼小姐在分院的最后一项特长选拔，以表演形式展开。
　　届时，学院礼堂会作为选拔地点，邀请学生、一些有名的社会人士共同投票评选。
　　几项考核的分数相加，得分最高者就可以代表分院参加K国的最终评选。
　　尹荔：“你之前提起的裙子，我找了几个设计师，但做出来的效果都不太贴合，所以就让尹宸去拜托了他认识的一位设计师，艾伦·朗曼一直对东方美学很感兴趣，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她递给许鸢一个精致的纸箱，里面是条以水墨元素的白色舞服。
　　许鸢：“谢谢你们。”
　　尹荔大咧咧地说：“虽然你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只要知道你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过得好，我也会开心啊。”
　　“能认识你和尹宸，真的很幸运。”许鸢笑着说。
　　尹荔噘嘴，“再肉麻下去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要走的事，没人知道吧？”
　　她朝门外看了眼，丽桦正待在休息室的外面：“我看她嘴巴挺大的，这事你千万别跟她说啊。”
　　丽桦不知道她要走的事，但谢斯止知道。
　　那晚他转头离开，再也没找过她。
　　他越是平静，越让许鸢不安，有种暴风雨将至前虚假的祥和之感。
　　以她对谢斯止的了解，她提起裴霁言他都会不开心，更别说，她正在和裴霁言在酝酿着一场大胆的逃亡。
　　随着计划的时间越来越近，许鸢心底越发紧张了。
　　可关于谢斯止的事，她不愿意多想，一想到他，脑袋里就很乱。
　　午餐时间到了，尹荔拉她去餐厅吃饭。
　　学院餐厅很大，能做各种菜系，往常从不排队。
　　但今天有一半的窗口都关闭了，学生只能去剩余的窗口点餐。
　　尹荔和许鸢上到二楼。
　　二楼价格昂贵，但胜在人少，无需排队，不过平时人再少也至少能坐满三分之一，毕竟能读弗拉克斯曼学院的学生家境都不错，可是今天只有一桌坐了人。
　　郑嘉薇正和几个女孩有说有笑，她看见尹荔和许鸢：“不好意思，二楼被我包了，我不喜欢吵，你们下去吃吧。”
　　尹荔转头问服务生：“我去年过生日，原本打算包下餐厅二层请同学吃蛋糕，费迪南德院长却说，弗拉克斯曼的餐厅不能包场，校规什么时候改了？”
　　服务员告诉她：“那位同学的包场并没有得到院长的首可。”
　　“一楼的窗口又为什么要关闭一半？我爱吃的菜都没了。”
　　“也是那位同学投诉，说那几个窗口的菜系太油太呛，味道飘出来会影响她吃饭的心情。”
　　餐厅的用餐体验极好，厨房里的味道根本不会飘出来。
　　尹荔没说什么，拉着许鸢坐下，打了响指：“我要点餐。”
　　郑嘉薇的话被无视了。
　　她脸色难看，起身走到尹荔和许鸢这桌面前：“我说这里被我包场了，没听见吗？”
　　“听见了。”尹荔挖了挖耳朵，“又怎样呢？”
　　她对着郑嘉薇吹了吹自己的指甲盖：“不要脸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但是不要脸的人说的话可不能什么都听，让我不要在这里吃饭，你算老几啊？”
　　“那位先生。”尹荔对着服务生喊道，“麻烦你在餐厅前的电子屏上打上一条通知，就说，今天二楼所有的午餐开销都算在尹荔身上，我请客，大家随便吃。”
　　二楼最便宜的一份食物都要几百块，尹荔仗着家里有钱，根本不在乎。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陆续有学生走上来，他们看到郑嘉薇的时候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尹荔笑嘻嘻地回头：“怕什么，她还能吃人？”
　　尹荔在学院里也有些小霸王属性，不过她的属性是被动激发的。
　　只要别人不惹她，她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凡有人背后说她坏话，她的暴脾气上来就火力全开。
　　有尹荔在这里兜底，大家没有犹豫，跟她道了谢就找座位点餐了。
　　眼看二楼的人越来越多，郑嘉薇快被气死了。
　　但她也知道，能被称为顶级财阀的尹家不能轻易招惹。
　　所以，她的目标转移到了和尹荔同桌的许鸢身上。
　　“我很好奇，许鸢，现在的你算什么呢？我是谢先生的未婚妻，他很爱我，甚至愿意为了我和他看不上的樱泉帮做生意，而你脱去了未婚妻的头衔，应该不算谢家人吧？那么，到底是庄园的佣人，还是谢先生的一个玩物？”
　　“不管是什么，庄园女主人的命令，你是不是要服从？”
　　郑嘉薇低头看着自己锃亮的高跟鞋，随手把尹荔放在桌上的咖啡倒在了鞋上，“我的鞋子脏了，你给我擦。”
　　她这一句话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了。
　　一时间，二楼鸦雀无声，都在旁观着这场难得一见的闹剧。
　　丽桦站在许鸢背后，谢盈朝要求她寸步不离跟着许鸢，许鸢被人为难，她不能旁观。
　　“我帮您擦吧。”
　　她抽了张餐巾纸就要蹲下，许鸢拉住她：
　　“庄园主人和佣人之间是受法律保障的契约关系，被雇佣者提供劳动与劳务价值，以此获得报酬，并不是封建社会下的主仆关系，没有必要对她言听计从。按照这样的定义，显然我不属于您口中的前者。”
　　“至于玩物，这个词更是没有任何依据，如果您实在想要给我的存在一个定义，那么，我是庄园的客人。”
　　“你的嘴巴很会说嘛，还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吗？”郑嘉薇妩媚地笑，“今天不把我的鞋擦干净，以后你在庄园，别想好过。”
　　“你——”尹荔脑袋里被气得嗡了一声，就要站起来跟她吵架，打架也行。
　　许鸢把她按在了座位上，她平静道：“随便您。”
　　她的温和固若金汤，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把她击碎。
　　她越这样淡然，越让郑嘉薇觉得自己被衬得像个小丑。
　　正常人吵不赢的时候应该做的是掉头离开。
　　但郑嘉薇很小就不读书了，心志不成熟时就跟着樱泉帮的老大，过惯了随意发号施令被人捧着的生活，来到谢盈朝身边后，她也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懂怎么收敛情绪。
　　她恼羞成怒，抓起服务生刚刚端上来的热汤，朝许鸢身上泼去。
　　没人料到她会直接动手，尹荔和丽桦都反应不及。
　　眼看着那刚出锅的热汤就要泼在许鸢的脸上，一个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郑嘉薇泼出的汤一滴不落，全落在了谢铎身上。
　　正值初夏，天气炎热。
　　他衬衫单薄，一下就被滚汤浸透了。
　　“谢铎——”许鸢连忙站起来。
　　“我没事，别担心。”谢铎朝她笑笑，只有微微拧起的眉梢能看出他在忍痛。
　　郑嘉薇先是一愣，随后怒道：“谁让你凑上来的？”
　　谢铎接过丽桦递来的手帕擦拭着衬衫。
　　他转过头，一向温和的脸颊沉了下来：“大庭广众下做这种素质低劣的事，嫂子可真是给谢氏长脸。”
　　谢铎是谢家的继承人，郑嘉薇泼错人了理亏。
　　但她刚和谢盈朝订婚，又不是故意的，仗着女主人的身份也没有太过担心什么。
　　在她眼里，谢盈朝和陈泉一样，只要喜欢就可以容忍她的一切，就目前看来，谢盈朝确实很纵容她。
　　所以此刻让她感到压力的并不是谢铎的质问，而来自于谢铎的背后。
　　那里，谢斯止正走上楼梯。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脚步闲散，仿佛只是路过来喝杯咖啡。
　　郑嘉薇从在庄园见他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少年眼底藏有许多令她寒颤的阴暗。
　　——那是她在樱泉帮混迹了多年的敏锐直觉。
　　所以她敢在谢盈朝面前告谢静秋的状，敢在弄伤了谢铎以后理直气壮，却从不敢和谢斯止说话。
　　哪怕只是无意中对上他的视线，她也会迅速挪开。
　　谢斯止瞥了眼谢铎被烫红的胸口，径直走过，似乎没想多说什么。
　　这时候，郑嘉薇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口叫住他：
　　“谢斯止，你怎么从来不叫我嫂子？难道你和谢静秋一样，对我有意见吗？”
　　少年脚步顿住，他回头。
　　那一刻，郑嘉薇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她在谢斯止的眼中看到了一层很深、很冷的云翳。
　　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凝聚起来的，而是存在了很久，只不过之前被他强行压住了。
　　但她一开口，就打破了那层桎梏。
　　谢斯止走到她面前：“你刚才，说什么？”
　　他手指的骨节修长细瘦，被餐厅的玻璃顶投下来的日光映着，翻着没有生机的冷白颜色。
　　郑嘉薇：“我……”
　　不等她说完，谢斯止揪住她的领口，将她抵在餐桌背后的玻璃护栏上。
　　餐厅的二楼是开放式的，半人高的玻璃护栏之下，就是一楼。
　　郑嘉薇后半句话直接咽回了喉咙里。
　　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低头看，是谢斯止手腕上的沉香珠。
　　颜色暗沉，木珠上还有裂纹，她难以理解，谢氏的小少爷怎么会戴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叫你，嫂子吗？”谢斯止的声音淡淡的。
　　他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郑嘉薇在他手里双脚离地，半个身体直接伸出了护栏外面。
　　“你做什么？！”
　　女人试图挣扎，每挣扎一下，她的身体就朝外探出一寸，于是她不敢动了。
　　“放、放开我，这么对我，不怕你哥知道吗？”
　　无论她说什么，谢斯止都只是用种淡漠到极致的目光看着她。
　　他身上的冷意快要把她冻住了。
　　郑嘉薇实在不理解，只是随口问一句，怎么就惹到他了？
　　她的身体快要整个翻出去了，只要谢斯止松手，她必定坠落。
　　谢铎蹙起眉。
　　谢斯止的眼神他很熟悉，那是一种什么都不顾及，只想发疯的情绪。
　　如果刚才他没有站出来挡住那碗热汤，而是让汤落在了许鸢身上，那么郑嘉薇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在学院最高处钟楼的顶端了。
　　谢铎看向身旁的许鸢，女孩正望着谢斯止。
　　显然，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只有她，才能制止他发疯。
　　“谢斯止。”许鸢轻声开口，“你放开她。”
　　谢斯止唇畔勾起一个很浅的笑，他回头看了许鸢一眼，眼底的暗色并没有褪去分毫，反而愈发浓烈了。
　　他缓缓松开，攥着郑嘉薇衣领的手指。
　　女人重心不稳，身体宛如一个麻袋，后仰着从二楼摔了下去。
　　她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但很快就戛然而止了，“啪”的一声过后，郑嘉薇趴在一楼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尽管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餐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颤抖着望向那个站在二楼玻璃护栏前的漂亮少年。
　　他盯着不远处的女孩：“如你所愿，我放开了。”
　　许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刻的她无法说什么。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有种被阴暗处的野兽盯住的错觉。
　　她感觉一阵凉意，从心底，一丝一丝地蔓延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谢斯止走到许鸢身旁。
　　他柔软的嘴唇贴到她耳畔，用最清澈的声音低喃：“敢离开的话，下一个，就是裴霁言。”


第41章 
　　夜里。
　　谢铎正要睡觉，敲门声咚咚咚吵得他脑壳疼。
　　他穿着睡袍去开门。
　　如他所料，能把门敲得像战鼓一样的，整个庄园里除了谢静秋外不会有别人。
　　“大姐。”谢铎回头看了眼挂钟，“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在我认知里，只要半夜十点后敲男人的房门就意味着你想和他发生关系，现在十二点了，你这么狂野，我遭不住。”
　　谢静秋推开他进去：“大哥把谢斯止打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猜也能猜到，二楼虽然摔不死人，可郑嘉薇毕竟断了好几根骨头。”
　　谢静秋不满道：“谢斯止是因为郑嘉薇把你烫伤了才动手的，大哥不管她伤你的事，反而先惩罚谢斯止，这算什么？”
　　谢铎挑眉：“他说是因为我受伤，所以动手的？”
　　“不然呢？”谢静秋一脸困惑。
　　谢铎神色不变：“没什么。”
　　“我怀疑樱泉帮给大哥下了降头，你在东南亚有没有人脉？找个厉害的降头师来给大哥看看？”
　　谢铎：“……”
　　“你半夜三更来找我，就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是个傻子吗？”
　　谢静秋：“？”
　　“难以想象你的脑子是怎么通过考核成为谢氏继承人的，是谢盈朝给你放水了吧？”谢铎无奈地说，“联系一下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你真的看不出来他想做什么吗？”
　　谢静秋不爽地说：“我当然怀疑过，只是大哥对郑嘉薇好得有点离谱了。”
　　“谢绍不是善类，不演全套怎么骗过他？他既然敢利用王明江对许鸢下手来威胁大哥，被逼急了难保会做出什么事来，就算保镖再多也无法保证百分百的安全，许鸢和大哥不一样，她心太软，有太多可以下手的地方了。”
　　谢静秋：“所以谢斯止把郑嘉薇从楼下丢下去，也是他和大哥的苦肉计？好让外面的人相信，郑嘉薇就是大哥心尖上的人，只要动了郑嘉薇，哪怕是谢家的人也要被惩罚？”
　　“后半句确实是的，但把那女人从楼上丢下去，只是谢斯止的个人行为。”谢铎淡淡道，“不用管他。”
　　谢静秋看着他：“那你呢？”
　　“你今天也被烫到了。”她盯着他胸口的睡袍，“没事吧？”
　　谢铎微笑：“谢谢，有你的关心，我觉得好多了。”
　　……
　　谢斯止背上新添的伤痕血迹斑驳。
　　因为疼痛，他无法靠在床头，只能挺直脊背坐着。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的液晶屏上滚动播放着历届弗拉克斯曼小姐的选拔场面，是他从伊恩手里要到的。
　　他漫不经心地陪着电视里的画面，手中的飞镖看也不看，啪嗒飞了出去，正中墙对面的靶心。
　　静悄悄的，无论是屋里，还是屋外庄园的深夜。
　　他的伤很重，今夜一定无法入眠，一想到要清醒着熬过这漫长的夜晚，就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女孩，她绝美的脸庞在他脑海中幻化出了一副可恶的模样，他心底弥漫起一阵说不出的戾气。
　　不在乎他的感受，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宁愿和裴霁言密谋一场漏洞百出的逃亡，也不愿意相信他。
　　她想逃离的或许不止是这个庄园和谢盈朝，他本人也存在于她的逃离名单上也说不定。
　　谢斯止看向房门。
　　今晚谢盈朝装模作样地扮演着合格的未婚夫形象，在沧城最顶级的私人医院里陪郑嘉薇。
　　他在考虑，要不要去找许鸢，无论做点什么都好。
　　好像只有见到她、在她身边，他身上的阴暗与暴躁才能被短暂地抚平。
　　可他最终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他的视线落在液晶屏上弗拉克斯曼小姐的选拔上，眼底露出了一抹思索。
　　……
　　弗拉克斯曼小姐分院的最终选拔在一个夏夜举行。
　　经过前五轮初选的层层考核，只有二十个女孩走到最后。
　　除了许鸢外，还有温楚溺、尹荔、谢静秋和郑嘉薇。
　　尹荔虽然是仗着尹家的赞助人的身份才拿到了分院的终选名额，但她好歹认真参加了前五轮考核，比起郑嘉薇的空降，她并没有惹得太多人不满。
　　终选当天，礼堂坐满了人。
　　谢盈朝在保镖簇拥下走进礼堂，给他准备的位置是礼堂二层最中心的观赏台。
　　那是一个独立的房间，除了地板外，四壁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将舞台上的种种一览无余。
　　谢盈朝接过费迪南德院子递来的节目单：“静秋也走到终选了？”
　　费迪南德：“是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小姐和郑小姐，郑小姐先前受的伤并没有完全康复，报上来的表演也如同儿戏……”
　　他顿了顿：“……如果您一定要她得到分院的推选名额，很可能会引起众怒。”
　　“相信您能把这一切处理好。”谢盈朝淡淡道，“只要谢氏明年给学院的赞助足够多。”
　　费迪南德是来探他的口风，谢盈朝这样说，他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虽然内心不想做这样的事，但对于学院而言，一个强大家族的有力支持显然比一个名额来得更重要。
　　“还有件事要提醒您，郑小姐的水平去到K国评比，那也关系到您的脸面。”
　　谢盈朝：“这点您不必担心。”
　　老院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费迪南德走后，谢盈朝仔细地看向那份表演单。
　　许鸢抽到了最后出场，这其实很不利。
　　因为十九场表演之后，大多数人已经很疲惫了。
　　她表演的是一支舞，名为《山神》。
　　这让谢盈朝略微诧异，她知道许鸢在学院修的是琵琶，还以为她会选择乐器。
　　不过她似乎确实擅长古典舞，在刚来庄园时，他装扮钢琴老师和她相处时，她曾提起过这点，只是他从没看过她跳舞。
　　丁管家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盈朝蹙起眉，但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终于忍不住了吗？”
　　……
　　礼堂后台。
　　谢静秋在调试吉他。
　　许鸢最后出场，没有着急化妆换衣服，她待在谢静秋的化妆间。
　　谢静秋抬头看她：“你看了我至少五分钟了，有什么事吗？”
　　“你之前在餐厅和尹荔说的菲茨罗伊家族的事，是真的吗？”许鸢问，“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本，你就会嫁到那里。”
　　谢静秋：“我的意思是，拥有足够的资本，才可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没说一定可以。”
　　许鸢犹豫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别。”谢静秋打断她，“千万不要说什么退出把机会让给我之类的话，首先我不认为你退出了，我就能拿到分院的推选资格，哪怕拿到了，也绝对无法在K国的评比中胜出。”
　　“其次，那些只是我给自己的心理安慰罢了。”谢静秋笑笑，“并不会真的改变什么。”
　　许鸢认真地听她说完：“是不是只有谢盈朝才能决定你的去留？”
　　谢静秋：“大哥不会因为别人的求情就改变想法，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评选开始了，谢静秋准备上台。
　　她路过许鸢身边，脚步顿了顿：“许鸢，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参加这评选，但如果真的是想要做的事，就加油吧。”
　　谢静秋的表演是一首自弹自唱的英文歌。
　　她嗓音低低，声音里带着一点略微的磁性，叫人很容易就被吸引进她的歌声里。
　　“You're the light, you're the night
　　You're the color of my blood
　　You're the cure, you're the pain”
　　“You're the only thing I wanna touch
　　Never knew that it could mean so much, so much
　　You're the fear, I don't care……”
　　她眼眸微抬，隔着舞台上的灯光与观众席上的晦暗，望向坐在二楼的谢盈朝。
　　他脸上的线条利落干净，眉宇永远带着一丝疏离的冷酷，靠在沙发上长腿搭着，十年如一日的、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除了利益之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走进他的内心。
　　——他离她远极了。
　　——他离任何人都很远。
　　许鸢站在后台和舞台间的通道里，远远地望着谢静秋。
　　她坐在台上唯一一束光源里，虽然脸庞被灯光映得明亮，音色里却隐藏着一丝很深的哀伤。
　　“许鸢，我想和你谈谈，不知道方便吗？”
　　许鸢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温楚溺。
　　许鸢从没和她说过话，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刚到庄园时，晚宴上那个意气风发，任由同伴嘲讽尹荔的温家大小姐。
　　两年多过去了，温楚溺比从前成熟多了。
　　她看了眼四周候场的人群：“我要说的话不能被别人听到。”
　　许鸢没有接话，温楚溺连忙说：“我知道我之前做过一些对你不好的事，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不用走远，就去你的更衣间，那里有监控设备，周围的人也不少，我没办法对你做什么。”
　　更衣间离得不远，几十米就到了。
　　后台等待表演的女孩、校工、化妆师人来人往。
　　许鸢回到更衣间。
　　温楚溺看了眼一直跟着许鸢的丽桦：“你先离开五分钟。”
　　丽桦没动，许鸢开口：“你先去吧，这里不会有事的。”
　　谢家的保镖把礼堂围得水泄不通。
　　经过王明江那一次之后，许鸢不认为，以谢盈朝的手段还能让人再次混进来把她带走，所以她不担心。
　　丽桦离开后，温楚溺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相片递给许鸢。
　　许鸢没有接，她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蹙起了眉梢。
　　万圣夜那晚，她被扮演成死神的谢斯止按在油画教室强吻。
　　照片上没有拍到谢斯止的脸，许鸢的脸却清晰无比。
　　就算没有脸，凭借她那身独一无二的衣服，也足以判断出她的身份了。
　　“那晚教室外逃走的人是你。”许鸢语调平静。
　　温楚溺：“在去到油画教室之前，我在别处看见了谢盈朝，所以很肯定穿着死神衣服的人不是他。”
　　“温小姐拿出这张照片的目的是什么呢？”许鸢问，“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温楚溺轻声说，“是请求，你和我初选分数相差十二分，虽然不清楚你终选的表演会有怎样的效果，但像你这样的女孩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我不认为，自己有可能在总分上胜过你。”
　　许鸢沉默。
　　“我想请你退出比赛。”
　　“你和谢静秋的对话我听到了，既然你可以为了谢静秋退出，那想必比赛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只要你退出，我会把这张照片的底片彻底删除，你的任何要求，我都答应。”
　　“为什么？”许鸢问。
　　“过去我想和谢盈朝结婚是因为温家正在衰败，只有谢氏能帮助温家，尽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K国的能源订单也成功做下让温家缓了一口气，但想温家恢复到从前的鼎盛，光靠自己是没用的。”
　　许鸢安静地听她说。
　　“弗拉克斯曼小姐的头衔就是最好的入场券，得到它，就有办法通过联姻拯救家族，如果没有你，我拿到分院的推选名额会毫无悬念。”
　　“你忘记郑嘉薇了。”许鸢提醒她。
　　“她不配。”温楚溺说，“我咨询过弗拉克斯曼学院本部，就算谢盈朝把她捧上了分院的推选位，也绝不会让她那种人代表分院去参赛，所以，最终的可能是分院推出两个人一起去到K国参加评选，费迪南德院长有这个权利。”
　　“我现在要的，正是另外一个推选位。”
　　许鸢静了静：“你口中的家族衰败，会带来什么？”
　　温楚溺：“温家已经跌出了H国四大财阀之列，甚至连学院的赞助人都做不了……”
　　“所以呢？”许鸢凝视着她，“你会因此失去什么吗？比如自由，又或是生命？”
　　温楚溺一怔。
　　即使衰败中的温家，能量也不可小觑。
　　至少温楚溺这一生，绝不会为钱而发愁，她只是想要更多、更好的。
　　许鸢说：“很抱歉，我不能答应。”
　　温楚溺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照片：“所以，这样东西落在谢盈朝的手里也无所谓？”
　　许鸢平静：“你认为，在有了郑嘉薇之后，谢先生还会在乎我吗？”
　　温楚溺蹙眉，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开口打断了她。
　　“你们在聊什么？”
　　温楚溺回头。
　　只见谢斯止抱臂倚在敞开的门框前。
　　看到他，温楚溺就想起那年清晨，他一个人坐在温家大厅时的懒散模样，顿时拘束起来。
　　谢斯止走过来，从她指尖抽出相片：“威胁人这种事，可不是好女孩应该做的。”
　　他把那张相片撕得粉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温家的能源订单之所以能做成，是因为谢斯止在K国的人脉。
　　只要谢斯止想，那还没有结束的订单随时可以中止。
　　温楚溺在他面前不敢反驳，她想说的话通通咽回嘴里，转身走了出去。
　　丽桦还没有回来。
　　谢斯止站在许鸢面前。
　　餐厅闹剧之后，谢斯止从未找过她。
　　就算见面，也只是在学院里偶尔遇到。
　　谢斯止看她的眼神叫她心慌。
　　他不再装小狗撒娇了，而是把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她——透过那双淡漠的眼睛。
　　与他对视，总叫许鸢觉得，再靠近一点，他就会控制不住把她吞掉。
　　所以每每遇见，许鸢都是直接走开，而谢斯止从没有阻拦。
　　外面喧嚷的声音似乎一瞬间消失了，更衣间落针可闻。
　　“你还是来了。”
　　一片安静中，谢斯止先开口：“看来裴霁言的死活，你一点都不在乎。”
　　许鸢察觉出他语调中的危险。
　　她下意识后退，下一秒，被他堵在了化妆台前。
　　他嗓音低哑：“还是说，你认定了我喜欢你，所以，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第42章 
　　“我从没认定什么。”
　　“你认定了要离开。”谢斯止盯着她，“只要找到机会，你就会毫不犹豫地逃走，永远，永远不再回来。”
　　他凑近她，声线忽然变得温柔了：“许鸢，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要因为我而留下来？”
　　许鸢垂着眼：“你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
　　谢斯止的问题太遥远了。
　　一只连自由都没有的笼中鸟，虽无法控制自己对谁产生感情，但她能控制自己不要去想。
　　有些感情本就不该产生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否则纠扯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也清楚，谢斯止对于“爱”这一字了解有限。
　　他或许知道，什么样的情感波动，意味着他爱上了一个人。
　　比如，看到她就想要保护，看到她的身心属于别的男人，会发疯般的嫉妒。
　　但他不明白，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那对爱有限的认知，致使他根本无法了解她心中的沟壑。
　　谢斯止拧起眉梢。
　　“我想要的感情，是基于平等、尊重、理解之下产生的。”许鸢看着他，“你根本不懂。”
　　因为他不懂，更做不到。
　　所以许鸢不会把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
　　“那你教我。”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柔软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教我，不要走，好不好？”
　　许鸢抿着薄唇，还是摇头。
　　也许谢斯止说得对，爱对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如果有机会，她只想在国外僻静的地方买一座小房子，自由、安静地生活，这辈子都不要爱谁或被人爱也没关系。
　　谢斯止在感情上太孩子气了。
　　尽管他用一种卑微的语气恳求，但许鸢不认为，一个人印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仅仅靠“教”就能改变。
　　这两年间发生的种种令她筋疲力尽，她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和他重启一场关于爱的游戏了。
　　谢斯止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了下来，蕴起了一抹令她心惊的暗色。
　　“你真残忍。”
　　他的嗓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冷意。
　　五分钟时间到了，丽桦回来了。
　　她站口门口，看到许鸢面前的谢斯止，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当着丽桦的面，谢斯止俯身，唇轻轻贴在许鸢的耳侧。
　　他音调很低，如同恶鬼的呢喃：“许鸢，你哪里都去不了。”
　　……
　　灯光灿烂，舞台上绚美的表演精彩纷呈。
　　谢斯止走进二层的观赏间，找了张软沙发坐下。
　　谢盈朝：“能走到终选的女孩都很优秀，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中意的，就让丁管家打听一下对方有没有订婚。”
　　谢铎不正经道：“我中意的太多了，怕丁管家忙不过来。”
　　谢盈朝回头看谢斯止。
　　他正把玩着手中的投票器，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谢斯止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神色平静：“我倒是有一个中意的，只是怕丁管家不敢去问。”
　　“是谁？”谢盈朝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谢斯止与他对视，冷淡地挑起唇角。
　　谢铎突然插话，隔开了他们的对话：“嫂子的表演开始了。”
　　舞台上，校工合力搬上来一架钢琴。
　　郑嘉薇穿着一条大红色的长裙走上舞台。
　　那架钢琴是谢盈朝从小用到大的，一直放在庄园的琴房，郑嘉薇专门让人抬来的——她说自己用惯了这一台，别的手感不好。所谓的用惯了，也只是在终选前一个星期嚷着要谢盈朝教她，在此之前，她并没有接触过这种乐器。
　　郑嘉薇坐下，按动琴键，弹出了一首跑调的《小星星》。
　　谢铎：“……这表演，挺别致的。”
　　谢盈朝神情自若。
　　在郑嘉薇弹奏期间，礼堂鸦雀无声，不知道下面的观众在想些什么。
　　论钢琴表演，郑嘉薇前面也有三个人，但别人的曲目难度相当高，也很熟练，无论怎么看都比她要好太多。
　　郑嘉薇弹完了，起身甩了甩裙摆，神情倨傲地离开了舞台。
　　谢铎笑着说：“嫂子伤好以后，脾气性格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改变啊。”
　　谢静秋表演完也来到了二楼，她不屑道：“除了在大哥和谢斯止面前，她懂什么是收敛？”
　　郑嘉薇性格的坚强程度就和石头一样硬。
　　伤好出院后，她几乎没有任何收敛，在庄园和学院依旧跋扈，让人苦不堪言。
　　独独有一点——每回看到谢斯止，她都绕道走，溜得比兔子还快，甚至不敢在谢盈朝面前撒娇让他惩罚谢斯止。
　　她很清楚地知道，什么人招惹了不会有后果，什么人不能惹。
　　丁管家又走进来了，他低声说：“青木帮的人露头了。”
　　谢盈朝唇边勾起一抹笑：“告诉郑小姐，晚上我有礼物送她，请她结束后去银珠塔顶的餐厅等我。”
　　丁管家离开了。
　　谢铎嘲道：“谢绍能说服青木帮出手，一定花了大价钱。”
　　谢静秋：“你们在说什么？”
　　谢铎懒洋洋站起来，一把勾住谢静秋的脖子：“陪我去喝个酒吧。”
　　谢静秋被他生拖出礼堂，还没回过神：“你干嘛啊？”
　　“去樱泉帮。”谢铎拉着她往停车场走，“谢绍已经苟延残喘，他只能找帮手对付谢家，但一般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有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才会接他的生意，比如青木帮。”
　　谢静秋问：“那关樱泉帮什么事？”
　　“对付青木帮，你认为大哥会亲自出手吗？”
　　谢静秋蹙眉：“大哥是想用樱泉帮来对付青木帮？可是陈泉精于盘算，他怎么可能甘心被人利用？”
　　谢铎看着她：“你说呢？”
　　谢静秋想起不久前谢盈朝对丁管家说的话：“大哥想拿郑嘉薇做诱饵？他身边安保严密，谢绍想引大哥出来只能从他在乎的人下手，而郑嘉薇今晚会出现在银珠塔顶的餐厅，她毫无防范，是最好的下手对象。郑嘉薇是樱泉帮送来的，陈泉的目的是想要谢氏答应为樱泉帮的毒.品生意出力，如果郑嘉薇死在谢绍手里，那陈泉的计划就会落空了。”
　　谢铎：“你还不算太傻。”
　　“我们现在去找陈泉喝酒，告诉他，大哥已经下定决心和樱泉帮合作了，而他之所以做这个决定，是因为郑嘉薇让他很满意，这时候要是得知郑嘉薇被青木帮和谢绍掳走了，陈泉绝对不甘心，咬死了牙也得去救郑嘉薇。”
　　“当然，救不救得出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樱泉帮和青木帮狗咬狗，谢氏不用沾手，就可以彻底解决谢绍这个麻烦。”
　　谢静秋听到这缜密且赋有远见的计划，不由得背后发凉。
　　谢盈朝的心思太深了，不管是谁和他作对，恐怕都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她问：“这一切，大哥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谢铎漫不经心地笑：“也许是在王明江被爆头的时候吧，谁知道呢。”
　　……
　　礼堂后台。
　　许鸢挽起头发，换上了舞服。
　　水墨风的白色舞服飘逸淡然，简直就是为了她量身定做，裙子的剪裁更是把她身材的曲线完全衬出来了，许鸢不是妖娆的身材，但她的曲线很美，有种流畅的、叫人心痒的自然感。
　　镜里的女孩肌肤比雪还白，瞳孔如墨般漆黑。
　　只是眼神带着微微的倦怠，给她添了一丝远离尘嚣的脆弱。
　　舞曲响起。
　　二楼，谢斯止抬起眼眸。
　　只见舞台上的灯光全部寂灭。
　　在悠扬的慢音乐中，一簇淡淡的光芒打在了舞台的入口处。
　　一抹飘逸的白色影子轻盈地跃动出来，轻纱舞服仿佛就是为她而生，随着她每一次舞动的节奏而融入了呼吸的频率。
　　这支舞名为《山神》，舞蹈讲述了单纯的山神爱上了凡人，摘下面具走入尘世的故事。
　　白色的水墨面具遮住了女孩的脸颊，但她舞蹈间的感染力足够让人产生无数旖旎的想象。
　　柔软的腰肢，纤长的双腿，天鹅般的脖颈与手臂。
　　她如同一只落入凡间的精灵纵跃在山水之间，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如羽毛，如落雪，如世间一切人类可以想象到的美好，真切地存在于眼前。
　　山神巡游四方，在山中自由飘荡，遇见一个人。
　　音乐在此刻骤然激昂，那仿佛是山神内心的掀起了惊涛骇浪。
　　舞蹈的速度快了，她在舞台中央旋转。
　　如同暴雪里纷扬的一片，又如同去扑火的白色飞蛾，不顾一切，哪怕世界毁灭。
　　音乐又变，低婉哀伤，山神摘去了她的面具。
　　人间喧哗，万物喧嚣，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光影逐渐变暗了，笼住了她的裙子，脸颊。
　　山神明白了人间的情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舞姿仍然柔如微风中拂动的莲瓣，可动作间少了轻盈与灵动。
　　仿佛被一层粘稠的东西滞塞住了，每一跳都带人让人能感同身受的哀伤。
　　音乐渐停，她孤寂地坐在灯火中央。
　　美得不止是舞，更是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意境。
　　谢盈朝目光一刻不离舞台，随着那只舞每进行一分，他眼底的欲色就浓重一抹。
　　他的手指搭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漫不经心地点动。
　　礼堂内一片寂静，震撼于这只令人沉浸式的舞蹈。
　　直到表演结束，费迪南德院长走上台前，大家才恍然惊醒。
　　谢斯止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投票器。
　　弗拉克斯曼小姐分院的选拔表演到此结束，接下来，需要投票选择最终的获胜者。
　　这对观众而言很难以抉择，因此，这个过程相当漫长。
　　谢盈朝回头看他：“你不选吗？”
　　谢斯止把玩着手里的投票器：“只是在想这一票应该给谁，哥不也没投吗？”
　　“投给谁都不重要。”谢盈朝淡淡道。
　　“也是。”谢斯止弯唇，意有所指，“反正今晚过后，能去到K国参加最终评选的只会有一个人。”
　　他在投票器上按下了20这个数字，随手把它丢在了一旁。
　　舞台上早已看不到许鸢的身影了。
　　他盯着不久前她站立过的那片地板，垂下漆黑的睫毛，压住了眼底的暗色。
　　就算放手让她离开，她也逃不掉。
　　世界虽然广袤，可只要他想，她哪里都去不了。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综合了前五项的分数，费迪南德院长宣布，本届分院的获胜者是郑嘉薇。
　　场下顿时响起一片骚动的嘘声。
　　裴霁言从最前排的座位上站起来，英俊的眉头紧蹙着：“郑嘉薇小姐在最后一场的表演大家有目共睹，请问她为什么能获得推选的名额？”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都准备听听学院的解释。
　　费迪南德：“最后一场是根据投票人的数量而定，或许参与投她的人数较多。”
　　裴霁言：“那么能否请您公布具体的数据和投票人的名字，毕竟对于她的表演质量，大家心中有数。”
　　费迪南德：“很抱歉，这是投票人的隐私，不能公布。”
　　裴霁言执着道：“那么请问，郑嘉薇小姐入学不到四个月，在没有参加前五项考核，只有最后一项分数的前提下，是怎么靠总分拿到的弗拉克斯曼小姐的推选名额？”
　　费迪南德温和道：“她虽然入学较晚，但在资助人的推荐下，补考通过了前五项，我想，作为学院的赞助人家族，他们应该拥有一点小小的特权。”
　　裴霁言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还要继续争辩，却看见许鸢身边的丽桦从台后慌张地跑出来。
　　她头上流了很多血，用手捂住才没让血流进眼睛。
　　丽桦跑上二楼，推开谢盈朝背后的门，惊慌道：“谢先生，许小姐不见了——”
　　谢盈朝蹙眉。
　　丁管家：“什么叫不见了？”
　　丽桦：“表演结束后我去了趟洗手间，最多两分钟，回来后许小姐就不在更衣间了，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刚刚才醒过来。我拜托后台的人一起去找，可是许小姐已经不在礼堂了。”
　　丁管家脸上流露出诧异：“礼堂外都是谢家的保镖，许小姐不可能被人带走。”
　　丽桦：“我说得都是真的！”
　　距离许鸢回到更衣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半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谢盈朝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眼信息，神色冷峻：“郑嘉薇呢？”
　　丁管家：“郑小姐半小时前坐上了开往银珠塔的车，目前她和司机都联系不上，不过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郑小姐认为手机铃声太吵，上车后要求司机手机静音，这样，行程中司机就无法接到电话，现在她的去向并不能确定。”
　　谢斯止起身，拿过谢盈朝的手机，低头看着上面的消息。
　　【一小时内来青巍山，否则，你女人的命就是我的了。】
　　发件人是谢绍。
　　郑嘉薇虽然联系不上，但谢绍指代的人未必是她。
　　——许鸢失踪的时间太巧了。
　　谢斯止冷漠道：“哥，你的算盘似乎没有打响，怎么到最后，谢绍盯住的人还是许鸢？”
　　谢盈朝面色阴沉。
　　谢斯止推门出去，一个人走向学院的停车场。
　　裴霁言追上来：“谢斯止——”
　　他拦住他：“我问过后台的人，刚才所有人都在找许鸢，她失踪了是不是？”
　　“让开，我现在没空和你闲聊。”
　　“报警了吗？”裴霁言问。
　　听到这话，谢斯止瞥他一眼，嘲弄道：“难以想象，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在发动车子离开之前，谢斯止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摇下车窗，目光冰冷，盯着车外的裴霁言：“你好像很在意我嫂子？如果是这样，那么今晚，我不介意带上你。”


第43章 
　　青巍山在沧城郊外。
　　从弗拉克斯曼学院驾车前往，至少要四十分钟。
　　谢绍给了谢盈朝一个小时的期限，根本没时间犹豫。
　　谢斯止单手扶着方向盘。
　　夜路上，只有他一辆车飞驰。
　　他盯着被路灯映得明亮的前路，目光阴黢黢地沉着。
　　副驾上，裴霁言打开笔记本电脑。
　　不久前，他和费迪南德要了礼堂内外的监控录像，正一段一段地查看。
　　先是许鸢的更衣间。
　　丽桦去洗手间时，有两个蒙着脸的男人闯了进去，迷晕了许鸢后把她带进了杂物间的走廊。那里的监控被破坏掉了，进入走廊之后，就没法跟进许鸢接下来的踪迹了。
　　裴霁言又去查礼堂外的监控，所有入口的录像里，都没有许鸢从礼堂离开的画面。
　　裴霁言蹙眉：“难道她还没有离开，被人藏在了礼堂？”
　　谢斯止淡淡道：“藏在礼堂，只要谢盈朝想，分分钟就能找到，于逻辑上说不通，她一定已经离开了礼堂，只是方式的问题。”
　　裴霁言又仔细查看了监控，发现在22：45分时，礼堂后门的监控录像上有一段不太对劲。
　　上一秒门外树上的樱花还是花苞，下一秒却已经是满树繁花了。
　　很明显，这段监控被人动过。
　　裴霁言又去查学院门口的监控，发现在23：00时，有一辆中型货车开出了校门。
　　“弗拉克斯曼学院怎么会在半夜让货车进出？”
　　谢斯止偏头去看：“这是谢家的车。”
　　他踩了脚刹车，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停在夜半无人的道路中央：
　　“我知道那两个男人是怎么进入礼堂的，又是怎么把许鸢带走的了。”
　　他蹙眉：“货车是给郑嘉薇运钢琴的，谢家的保镖不会、也不敢阻拦郑嘉薇，如果那两个男人藏在装钢琴的箱子里进来，在表演结束后也把许鸢藏在了箱子里，那么就可以躲过保镖的搜查把人带走。”
　　“这么看来，是谢绍买通了庄园的佣人，把人带走了。”
　　谢斯止摘下腕上的沉香珠，轻轻盘动：“带走许鸢的不是谢绍。”
　　“怎么说？”
　　“谢绍和谢盈朝的争斗在明面上，他不必让绑匪蒙脸，更不必大费周章地替换监控，多此一举。”谢斯止拿过电脑，盯着屏幕上蒙着脸的强壮男人，“他们应该是樱泉帮的人，想在郑嘉薇的琴箱里塞人，没有她的同意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眸底的光暗下来：“谢盈朝在利用这女人的时候，也没想过，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如果许鸢在郑嘉薇手上。”裴霁言蹙眉，“那谢绍手上的人又是谁？”
　　此时，距谢绍定下的时间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了。
　　谢斯止把车子停在山脚，寂静的山野里隐约有亮光闪烁，交战的枪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激烈刺耳。
　　背后，一列车队缓缓驶来。
　　中间加长的黑色宾利上，谢盈朝走下来。
　　樱泉帮和青木帮在山顶交战，看谢盈朝的神情，似乎并不担心。
　　谢斯止和裴霁言能从监控中发现问题，谢盈朝必定也能，他站在漆黑的夜里，仰头望向山上。
　　漫长的枪战过后，青木帮几辆满是枪孔车子从山上飞驰下来。
　　对于青木帮而言，这只是交易。
　　哪怕收了谢绍的钱，也不会太过卖力，所以在出现伤亡后飞速逃离了现场。
　　樱泉帮则不同，如果能得到谢氏的支持，意味着飞黄腾达，而谢氏的支持离不开郑嘉薇这个人，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郑嘉薇救出来，令人惊喜的是，在刚刚的枪战中，他们把失踪已久的谢绍一起俘获了。
　　——谢绍手上的人，正是前往银珠塔路上被他拦截下来的郑嘉薇。
　　谢斯止走下车子，看向谢盈朝：“是你通知的樱泉帮？”
　　谢盈朝没有回答，意味着默认。
　　樱泉帮的据点离青巍山很近，比他们所有人赶到的都要更早。
　　谢斯止也想过利用樱泉帮救人，但他有顾虑。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许鸢真是被谢绍带走了，那么两方的枪战很可能伤到她。
　　现在看来，谢盈朝并不存在这份顾虑。
　　他盯着地上浑身是血的谢绍：“伯父，我们又见面了。”
　　谢绍再没有翻身的可能，神态里带着几分苍老：“最后的赢家还是你。”
　　“赢家一直都是我。”谢盈朝淡淡道，“您几次三番置我于死地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谢绍胸口中枪，艰难地咳嗽：“书房和爆炸不是文洲做的，那小畜生废了文洲，你却袒护他，我怎么能不生气？”
　　“不重要了。”谢盈朝接过保镖递来的□□，眼睛不眨，对着谢绍开了一枪。
　　一声震耳的枪响过后，男人额头出现一个血窟窿，双目圆瞪，缓缓倒进血泊里。
　　樱泉帮的车子停在旁边，郑嘉薇从陈泉的车上下来。
　　她刚被解救，身上沾满泥土和草叶：“谢先生，您终于来了——”
　　她扑进谢盈朝怀里，受到惊吓，哭得涕泪纵横。
　　泥土粘在了谢盈朝的西装上，他皱起眉头，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安慰：“告诉我，许鸢在哪里？”
　　郑嘉薇一怔：“我……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
　　“真不知道？”谢盈朝吗，眉宇间蕴起一团云翳。
　　他松开女人。
　　郑嘉薇摇头，看上去无辜极了：“我真不知道，您让我去银珠塔等你，我就去了，结果半路上被谢绍的人抓去了，许鸢不见了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脸上的妆哭画了，十分狼狈：“谢先生，您不是要送我礼物吗？礼物在哪里啊？”
　　谢盈朝弯起一个凉薄的笑：“是要送。”
　　他用手帕擦拭着手中的枪口，而后抬起枪，对准了郑嘉薇。
　　陈泉和他的手下意识到不对，可已经晚了。
　　还不等他们举枪，谢盈朝背后那群经过专门训练的保镖已经打落了他们手中的枪支。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这群黑.道成员根本无力反抗。
　　谢盈朝：“留活口。”
　　樱泉帮包括郑嘉薇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用枪指着。
　　谢盈朝幽深的目光望向面前颤抖的女人：“我再问一次，许鸢在哪里？”
　　谢斯止抱臂靠在车前盖上。
　　谢盈朝会这样问，一定是因为装载着钢琴的货车离开了学院后就失去了踪迹，而他还没有查到下落。
　　他不耐烦地蹙眉：“哥这么温柔，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答案？”
　　他随手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把枪，对准陈泉的膝盖开了一枪
　　男人噗通一声倒地，腿上鲜血喷涌，他痛得浑身颤抖：“谢盈朝，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个小人——”
　　谢斯止淡淡道：“合作的基础是双方互相尊重，但凡陈老板懂这一点，就不会和郑小姐一起策划绑架我的嫂子。”
　　他看向郑嘉薇：“陈泉和许鸢无冤无仇，我猜这个计划是你是你提议，所以她的去向你一定清楚。不如我跟你玩个游戏吧？每隔一秒，我就废樱泉帮在这里的人一肢。”
　　他说话间，手下的动作不停，朝陈泉的另外一只膝盖和手肘关节连开了三枪。
　　陈泉的哀嚎声响彻这个寂静的夜晚。
　　几秒之间，他就成了无法动弹的废人。
　　“等这里所有人的四肢都被打断之后，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我就把你送到青木帮。”
　　少年嗓音温柔，他十足英俊，笑容也漂亮得耀眼，但说出的话却叫郑嘉薇背后发凉：“青木帮最喜欢做女人生意，他们刚刚被樱泉帮打残了，想想看，身为陈泉女人的你，落在他们手里，会有怎样的下场？”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声响起。
　　谢斯止枪法很准，短短十几秒，已经有五六个男人惨叫着倒下了。
　　枪声震耳欲聋，血腥、死亡还有那个可怕的少年，这都给郑嘉薇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我说、我说……”
　　可谢斯止并没有停止，又连着开了八枪，废了两个人。
　　直到子弹耗尽，他才低头，慢条斯理更换弹匣：“是想要说实话吧？而不是胡乱搪塞拖延时间，如果骗我的话——”
　　他朝郑嘉薇笑笑：“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描述得更惨。”
　　郑嘉薇早就看许鸢不顺眼了。
　　今天的绑架是计划好的，没有樱泉帮的协助，她做不到。
　　可她没想到，今晚的自己也是别人的目标，目前为止，她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感官的直觉来判断此刻到底该怎么做。
　　谢斯止脸上溅了点点血迹，他手中的弹匣已经换完了，而谢盈朝并没有救她的打算。
　　她感到了逼近的危险，颤抖着说：“载着钢琴的货车停在观唐路，许鸢被转移到一辆尾号987的黑色轿车上，司机会破坏掉刹车，让车子开进沧城水库里。”
　　谢斯止压下枪口：“你最好祈祷许鸢没事。”
　　他凑近女人，血腥味缭绕在她鼻端：“但凡她伤了一点，等我回来，会剥了你的皮。”
　　谢斯止拉开车门。
　　裴霁言一直坐在副驾，他目睹了全程：“这就是谢家行事的手段？”
　　如果说谢盈朝还保存一丝人的皮囊，那谢斯止，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和他共处一个空间，很难不让人觉得，空气里都是阴暗浑浊的因子在游荡。
　　少年坐进车里，嘲弄地弯起唇角：“用裴家行事的手段，恐怕我的嫂子只能去水库里喂鱼。你有时间质问我，不如打开地图调出去往沧城水库最近的路线。”
　　在他开口之前，裴霁言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了：“左拐，走淀河路。”
　　谢斯止的车消失在夜色里，保镖在收拾一地的狼藉。
　　谢盈朝望着车子离去的影子，曾经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
　　“我来换她。”
　　“只是对他而言的玩物，对我而言——”
　　“——可是很重要的人啊。”
　　“这一回，嫂子可要好好谢我，哥也是。”
　　“我倒是有一个中意的，只是怕丁管家不敢去问。”
　　“你最好祈祷许鸢没事。”
　　“但凡她伤了一点，等我回来，会剥了你的皮。”
　　他眉梢蹙起：“嫂子吗？”
　　……
　　裴霁言没有使用地图规划的导航，那样会绕远。
　　他看着地图，在沧城无数道路中，挑选出能最快速度穿过城市到达沧城水库的小路。
　　一路上，只有裴霁言偶尔报路的声音。
　　谢斯止把车子开得飞快。
　　凌晨一点过，沧城水库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马路到水库之间有一条很长的下坡路。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一个很快的速度，朝水库的方向溜行。
　　谢斯止追上去与那辆车子并行，他摇下车窗，看到昏迷的许鸢被束着安全带绑在驾驶室内。
　　她还穿着白色舞服，歪着头，熟睡时的模样香甜柔软，像个小孩。
　　一整晚，无数人为她奔波来去，可她却能睡得这么安静。
　　“许鸢——”
　　谢斯止喊她。
　　迷药的效用很强，他叫不醒。
　　他眼底蕴起一抹阴郁而疯狂的颜色，脚踩油门，超过了许鸢的车。
　　在车身整个越过之后，他一打方向盘，将车子横了过来，去挡那辆车的下滑趋势。
　　而直接怼上那辆车车头的位置，是裴霁言所坐的侧面。
　　原本，车头该飞速撞上裴霁言所在的副驾驶，他不死也得重伤。
　　可最后一秒，谢斯止大发慈悲地朝前开了一米。
　　于是，车头堪堪避过了裴霁言，撞在了车子中后的位置上。
　　许鸢那辆车的下滑势态被短暂地阻止了。
　　谢斯止解开安全带下车，飞快地把昏迷的许鸢从驾驶室抱了下来。
　　她人刚离开驾驶室，那车就撞开了他们的车子向下溜行，滑进了水库中，溅起一抹巨大的水花。
　　那撞击力让人头晕目眩，虽然没有受太重的伤，可是刚才，裴霁言确信，他在谢斯止眼中看见了一抹深入骨髓的冷意。
　　——他原本是想要他死的。
　　谢斯止没打算掩饰什么，他冷笑：“你的命先留着。为了救她而死，这么大的人情，才不要你欠她。”
　　“你真是幼稚。”裴霁言捂着受到撞击的手臂，“许鸢没事吧？”
　　他想凑近看她，谢斯止抱着许鸢避开：“不劳你费心。”
　　许鸢四肢软软地勾住了他的脖颈，在意识昏聩之时，她呢喃道：“谢斯止……”
　　就这一句，蓦然让少年的心柔软了一刹。
　　——她在喊他的名字，即使意识不清醒时，她的梦里，也有他吗？
　　谢斯止抱着她朝坡上走去。
　　整个水库的范围倏然被探照灯照亮。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隆声，无数救援的车子朝坡下开来。
　　想也知道，这些人是谢盈朝派来的。
　　黑色的宾利停在谢斯止面前。
　　车门拉开，露出了谢盈朝平静的脸。
　　保镖下车，要接他手里的许鸢。
　　谢斯止没有放手，他静站着，与谢盈朝对视。
　　那一刻，谢盈朝清楚地从少年眼中看到——深重的占有欲与阴郁戾气，正在疯狂滋长。
　　谢斯止已经快要藏不住情绪了，他所有的心思一览无遗。
　　至此，谢盈朝再没有半分怀疑。
　　“辛苦了，把她还给我吧。”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平静地说道。
　　……
　　许鸢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她搓了搓眼睛，看见谢盈朝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
　　“谢先生？”许鸢喊他，“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您怎么在这？”
　　谢盈朝垂着眼眸，随手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他穿着居家的黑色睡袍，许鸢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这副模样了。
　　“郑小姐呢？”她问。
　　往常夜里，他都会和郑嘉薇待在一起，很久没有来过她的房间了。
　　“郑嘉薇失踪了，今晚过后，弗拉克斯曼小姐的推选位只属于你。”
　　谢盈朝伸出指尖，捏住了她雪白的下巴，“就像你，只属于我一样。”
　　他手下用了力，让许鸢很疼，她想挣脱，却挣不开。
　　男人的语调里暗含危险。
　　许鸢被推到床上，裙子转眼间就被扯成了碎片。
　　太久没有做过这种事，被蛮横对待的一瞬间，许鸢疼得眼泪出来了，她脑袋昏昏沉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态度的方式做这种事。
　　“谢盈朝……”她推他，男人纹丝不动。
　　谢盈朝一向内敛，就连最亲近的人也很难看出他的喜怒，很少会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
　　他盯着女孩，她反抗无用，只能闭着眼睛忍耐痛苦。
　　他想起今晚礼堂的舞台。
　　她如同一只翩跹的蝶，纯洁、轻灵，脆弱中带着一丝致命的吸引力，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吸引，任谁都不例外。
　　这样漂亮的一只蝴蝶，他很不想放她去到外面的大千世界。
　　周围环伺的猎手，对她而言太危险了。
　　不，危险的是他。
　　他才是那个被觊觎宝贝的人。
　　在许鸢昏迷的时间里，谢盈朝一直在思考。
　　如果她没有来到庄园，人生会是什么模样？身边站着的男人又会是谁？
　　今晚不光谢斯止在他面前败露了痕迹，他车上那个裴家的小子似乎也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只要一想到，他的女人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想到，在未来，她身边或许会站着别的男人，一想到，她心底深处对他根本没有感情，他就无法控制动作的粗暴。
　　她是他的。
　　就算对他没有眷恋，也不允许被别人觊觎。
　　经历了几个月漫长的忍耐，谢盈朝发现——他的感情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对她的渴望几乎把他的理智焚烧成灰。
　　就连情绪都失控了。
　　因为一个女人而产生的类似嫉妒和不甘——这样的情绪，过去从未出现过。
　　蝴蝶被骤烈的风雨打湿，粘在了他的掌心里，只能孱弱地扇动着翅翼。
　　意识模糊时，许鸢听到谢盈朝在她耳边问了句：“谢斯止的感情，你知道吗？”
　　许鸢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
　　天边隐隐翻起了一丝鱼肚白。
　　庄园后那荒凉的地带几乎没有人去，热烈的簇拥着这里的，只有一望无际的玫瑰田。
　　在花匠的照料下，玫瑰的花期很长，盛夏里依然浓烈。
　　小楼后的池塘荒废了许多年。
　　只是谢斯止记得，在他小时候，这里曾经是片荷塘。
　　每逢夏日荷花盛开，母亲会在盛夏时摘莲蓬，剥莲子为他煮甜汤。
　　小谢斯止不想她太辛苦，有时晚上会一个人偷偷溜到池塘边摘莲蓬。
　　在寂静的深夜里，他总能听到，从女人房间的窗口传来的压抑、痛苦的声音。
　　许多年前的记忆，和此刻影影绰绰重叠在一起。
　　许鸢在哭。
　　并不是撕心裂肺，而是隐忍、嘶哑的，小声的啜泣：“谢盈朝，我不要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就被尽数堵回唇中，归寂于黎明前的黑暗里。
　　谢斯止点了一根烟，却一口都没有吸。
　　直到燃烧的烟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将它丢到脚底，用鞋底碾灭。
　　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像有把刀子在心口剐着，可同时，也能促使他下定某种决心。
　　一整夜，他都没有离开。
　　荒废的池塘里，荷花的枯枝交缠。
　　谢斯止摘了腕上的沉香珠，伸手触碰背后那浮着绿藻的池水。
　　透骨的凉。


第44章 
　　那晚回来，谢盈朝就一直待在许鸢的房间，反锁着房门。
　　整整三天，他没有离开房间一步。
　　丽桦有时会贴到门边去听，大多数时候，屋内很安静。
　　偶尔能听见谢盈朝在办公的声音。
　　偶尔能听见放老电影的声音。
　　偶尔能听见谢盈朝低声和女孩交谈的声音，像是在哄她。
　　每当夜里，那些声音通通会变为许小姐低低的呜咽和男人的低喘，这些都让丽桦听得脸红心跳。
　　先生回来之后，就让人将许小姐从前住的屋子仔细打扫消毒了。
　　郑嘉薇没有再回到庄园，这对庄园里的人而言，是一个需要放鞭炮庆祝的好消息。
　　第四天的清早，谢盈朝终于离开了房间：“等许鸢起床了，就搬回从前的住处。”
　　丽桦点头答应，等谢盈朝走后，她进了房间。
　　和从前一样，床单已经换过了，房间里的气味清爽，许鸢盖着被子蜷缩在床上。
　　“许小姐，您现在要起床吗？”丽桦问道，“先生说，您可以搬回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穿出许鸢闷闷的声音，她像是赌气一样：“我哪里都不去。”
　　……
　　晚餐时。
　　谢斯止不在。
　　谢盈朝问起，谢铎说谢斯止前天就飞到K国去找伊恩了。
　　谢盈朝还没想好要把那个觊觎他女人的少年怎么办，谢斯止离开一段时间，他也清净。
　　谢静秋：“许鸢也没来吃饭。”
　　郑嘉薇在的时候，许鸢从不过来。
　　现在郑嘉薇不在了，许鸢还是没有过来吃饭。
　　谢盈朝弯唇：“她在生我的气。”
　　入夜，谢盈朝敲响了许鸢反锁的房门。
　　他敲了很久，屋里都没动静，他站在门外：“难道你不想知道，弗拉克斯曼小姐的最终评比是什么时候吗？”
　　屋里终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许鸢拉开房门，谢盈朝想要进门，被她挡住：“你不准进来。”
　　他温和地笑：“这是我的庄园，我想进哪里，应该不需要得到别人的同意吧？”
　　许鸢露出了尴尬的神色：“那我走。”
　　谢盈朝拦住她：“你能走去哪？”
　　他拦腰把女孩抱起来，许鸢脸顿时红了：“谢盈朝，你放我下来——”
　　谢盈朝把她抱到床上，她朝后缩了缩，戒备地看着他。
　　谢盈朝知道她这情绪来自于哪里。
　　那三天在这间屋子里，他除了处理事务，偶尔看个电影放松一下，剩下的时间就是压着女孩做.爱。
　　他近些日子处理谢绍，心里累积了浓度极高的压力。
　　再加上谢斯止抑制不住流露的感情，和太久没碰她，种种因素叠加，让他烦躁。
　　因此，他并不温柔，事后他也看到了许鸢身上斑驳的痕迹，知道自己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
　　许鸢生他的气是应该的。
　　“今晚不做了。”他的唇贴着她的耳侧。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女孩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
　　“你不愿意搬回从前的住处，也不愿意去吃饭，是在跟我宣战吗？”他眉眼含笑。
　　许鸢生硬地说：“我在这里住习惯了，那幢小楼谁爱住谁住。”
　　谢盈朝今晚脾气出奇地好，他坐到许鸢的床沿：“郑嘉薇还关在庄园的地下室，我没想好怎么处理她，不如把她交给你，让你出气？”
　　许鸢：“我和她没有恩怨，没什么可出气的。”
　　“那惹你生气的人就是我了。”
　　他握住许鸢的手，薄唇弯起，棱角分明的脸颊多了一分细腻的温柔，“抱歉，那天实在是忍不住。”
　　其实现在也是忍不住的，只是他知道，如果食言她会更生气，所以竭力忍耐着。
　　许鸢在跟他之前，没有一点经验，就连亲吻这种事都生涩无比。
　　她像一株清水里养大的莲，没有被一点污浊浸染，无论里外，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从前谢盈朝以为，那是因为她年纪小，加上过往的成长环境太过单纯造就的性格。
　　她在他身边待了这些年，他才发现，那种气质与外物无关，无论何时何地，她的心思始终干净如初。
　　她的性子既软又硬。
　　软在于，她对于世界总是温柔而悲悯。
　　硬在于，她看似柔弱，但实则，无论什么事都无法改变她的心性。
　　女孩的睫毛微卷蜷曲，垂着遮住了漂亮的眼睛，她安静乖顺，柔软得要命。
　　只是看着，就让谢盈朝身体产生了一股躁意。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那冲动逐出脑海。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过了年少冲动的时期，怎么一看到她，还是像个随时随地会有反应的莽撞少年。
　　许鸢声音柔柔的：“你刚才说，弗拉克斯曼小姐最终评比的时间出来了？”
　　谢盈朝嗯了声，目光一刻不曾从她身上抽离：“可是放你去K国让那么多人看到，我不开心。”
　　许鸢仰头看他：“你不想我去吗？”
　　谢盈朝微笑：“如果你实在很想去，我不会阻拦。”
　　许鸢在心底松了口气。
　　谢盈朝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她白皙的手。
　　她手指纤长漂亮，又凉凉的，比冰过的奶冻还要细腻。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轻声说：“过了今年秋天你就二十一岁了，等从K国回来，考虑下结婚的事吧。”
　　许鸢茫然：“我们？”
　　“不然呢？”
　　从前，谢盈朝不认为自己会过早地成家。
　　婚姻对于像他可有可无。
　　如果非要结婚，那目的也只是为了繁衍后代，但现在他想法变了。
　　如果对象是她的话，怎样都可以，一想到和他共度一生的人是她，他就觉得，那会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他说道。
　　许鸢问：“是像郑嘉薇那样的未婚妻吗？”
　　谢盈朝静了静：“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
　　有些关于感情的话，谢盈朝这样的男人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但他以为许鸢应该明白。
　　小楼许多年没人住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陈朽的木头味，给这静夜增添了一丝厚重的气息。
　　许鸢刚洗过澡，发丝间有股淡淡的香味，落在他鼻端，让身上那团火又燃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那懵懂的温顺既然人心痒，又很容易激发出男人侵.略的欲望，想要让人不顾一切地把她弄碎掉。
　　“我可能要食言了。”谢盈朝伸出指尖，解开自己的领口，倾身吻了下去。
　　许鸢被他吻得神志眩晕，她别过头，气喘连连：“谢盈朝，先等等，我、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男人停下吮吻她脖颈的动作：“什么？”
　　他很少会在这种时候停下。
　　只是许鸢用的是“拜托”这两个字，他很难从她嘴里听到请求，所以对她接下来的话充满兴趣。
　　“你能不能，不要把静秋嫁给那个老头子？”
　　许鸢用一双清凌的眼睛与他对视，“家族的利益，就一定要以牺牲她为代价吗？”
　　谢盈朝拧起眉头：“是她要你来跟我求情的？”
　　“不是的。”许鸢说，“是我自己的主意。”
　　“如果静秋不想，就会亲自来找我。”
　　“她跟你开口，就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你既然知道，她开口也无法打消我的想法，那你自己又为什么要开口？”谢盈朝声音淡淡的，抵着她的耳廓轻吻，“许鸢，其实你一清二楚吧，你在我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地位？可你总是装作不懂。”
　　他像是惩戒一样，张口咬住她的耳垂：“真狡猾。”
　　许鸢被咬痛了，发出低低的一声闷哼，面对男人愈发猛烈的攻势，她只能断断续续道：“设身处地去想，如果是我，为了家族的利益被送给一个老头子，我、也不会开心，谢盈朝，你认真点听我说，我还在生气……”
　　这一句话后，谢盈朝停下了动作，邃深的眸子盯着她：“不会有你口中的那种可能。”
　　他顿了顿，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你只能是我的。”
　　不等许鸢反应，他唇畔弯起一个笑：“你把这件请求当做消气的条件？”
　　许鸢没有吭声，意味着默认。
　　男人俯下身，鼻尖蹭她的脸颊：“可我觉得不够，拜托人总要拿出点像样的诚意来，你打算，用什么来报答我？”
　　……
　　谢绍死后，他残存的势力被谢盈朝以强硬的手段彻底拔除了，他的家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也没人敢问。即使谢氏内部，仍有许多人对谢盈朝的狠辣感到不满，但却敢怒不敢言。
　　对于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而言，谢盈朝就是说一不二的掌权人。
　　夏日的白昼漫长，庄园里日子很安静。
　　学院放了暑假，在去往K国参加弗拉克斯曼小姐的最终评选之前，许鸢总是安静地待在书房里看书。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原本已经提上日程的，与R过菲茨罗伊家族的联姻被谢盈朝单方面取消掉了。
　　之所以联姻，是因为菲茨罗伊家族的军.火生意能为谢氏在海外提供助力。
　　谁都知道，失去了这个帮手，谢氏的生意要难做很多，但谢盈朝对此并不以为意。
　　另一边，谢静秋呆滞了很久，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她问谢铎：“大哥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谢铎：“许鸢去找过他了。”
　　“大哥从不会因为别人的求情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谢铎瞥她一眼：“你也说了，那是别人。”
　　谢静秋静了静：“可是许鸢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淡淡道：“需要理由吗？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
　　启程前往K国的那天，天气晴朗。
　　许鸢一晚没睡，早起丝毫不觉得困顿。
　　就连丽桦都发现了，今天许小姐的气色很好。
　　“您打算穿哪件衣服？”
　　许鸢笑笑：“都可以。”
　　“您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许鸢站在窗边，感受窗外的太阳：“因为阳光很好。”
　　清晨的光线穿透玻璃，空气中游离的灰尘清晰地跃动在日光里。
　　她伸手去捧，那光就落在了她的掌心，从背后看，她整个人都笼在了朦胧又灿烂的光芒中。
　　“先生私下嘱咐丁管家去安排婚礼的事情，但其实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丽桦笑着说，“等您从K国回来，就要成为庄园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了，真是令人羡慕。”
　　“羡慕什么？”许鸢问。
　　“能得到谢先生这样宠爱，这是多幸运的事啊，到时候，许小姐一定会是整个沧城所有女人羡慕的对象。”
　　许鸢望着落在掌心自由的光线，平静地说：“或许吧。”
　　送她去机场的车子等在楼下，谢盈朝为她安排了专机，连去机场都安排了好几辆车子随行。
　　临走前，尹荔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自己不会控制情绪，怕被人发现端倪所以不来送了，等许鸢稳定下来，一定要给她新的联系方式。
　　谢盈朝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处理，没有来送她。
　　在他看来，弗拉克斯曼的终选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个星期她就会回来。
　　一个星期，或许会想念，但不算太久。
　　车子驶出庄园时，许鸢看见谢静秋站在路口。
　　谢静秋没有拦车，她懒洋洋地站在路边，目视着那辆车驶出了庄园。
　　隔着很远的距离，她朝许鸢笑了笑。
　　……
　　两年的种种如同一场梦，日子时而飞快，时而又漫长得度日如年。
　　在车子驶离庄园大门那一刻，许鸢有种从梦中惊醒的错觉。
　　那些小心翼翼，她不愿回忆的日子正在离她远去，如释重负的同时，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落。
　　她回头看。
　　庄园的大门华丽威严，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只有谢静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谢斯止了。
　　许鸢仍记得那天礼堂，他在她耳边近乎冰冷的呢喃。
　　只是现在，她马上就要逃离这座囚笼了，他却不知所踪。
　　关于他的去向，谢铎一定知道，但许鸢没有去问。
　　既然决定要走，留太多纠缠反而不好。
　　许鸢说不清自己心底是否有过哪怕一瞬间，想要看到谢斯止出现在她面前的念头。
　　也不知道，临走之前没能再看他一眼以后是否会感到遗憾。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庆幸——也许谢斯止已经对她没有兴趣了，所以根本不会阻止她离开。
　　城市的沿路绿荫如盖，许鸢望着窗外的景色，觉得自己被一些杂乱的念头裹住了。
　　她有些心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飞行时间八个小时。
　　晚上，私人飞机降落在K国的机场。
　　许鸢拿掉身上盖的薄毯，走出机舱。
　　K国的夜晚有些凉，保镖给她递了一件外套。
　　这不是许鸢第一次来K国。
　　可这一次，当她站在K国的土地上，呼吸着晚间潮湿的空气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


第45章 
　　许鸢住进弗拉克斯曼家族庄园旁的酒店。
　　在谢盈朝的要求下，保镖随身跟着她。
　　就连她待在酒店的房间，门外都有两个谢氏的保镖守着。
　　许鸢进了房间后就没有出去过。
　　离开之前，裴霁言曾在学院里找过她一次。
　　他给她准备了一张全新的、不会被追踪的手机卡。
　　许鸢把那张卡插进手机。
　　几小时前，裴霁言给她发了一则消息，说自己已经登上了前往K国的飞机。
　　想到他大胆的计划，许鸢有些紧张。
　　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逃亡。
　　她难以想象，一旦失败了，谢盈朝会有多愤怒，又会把她怎么样。
　　但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走。
　　许鸢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一会就睡着了。
　　她很少做梦，这一夜，梦里纷乱繁复。
　　醒来后，内容大多都忘记了，唯一清晰的是谢斯止的脸。
　　他站在她面前，阴郁的气息快要把她吞噬掉了。
　　他掐住她的下巴，冰冷地问：“许鸢，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
　　第二天清早，弗拉克斯曼家族的佣人敲响了许鸢的房门。
　　选拔在三天之后，这中间的时间，会有专门的老师对参赛者进行相关的礼仪教导。
　　弗拉克斯曼在世界上共七所分院，能在层层选拔后脱颖而出的，无一不是优秀至极的女孩。
　　抛去谢氏的背景不谈，许鸢本身的家境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些天，她按部就班地学习礼仪，了解比赛规则，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之下早就翻动着汹涌的波涛了。
　　裴霁言就住在离她不远的一处普通酒店里。他这些天去拜访了自己在K国的朋友，四处游玩，仿佛只是来度假的，和她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交集。
　　在正式选拔的前夜，弗拉克斯曼庄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晚宴邀请了各国名流，政界商界的要员，体育、影视明星，还有慈善家和艺术家。
　　七个女孩也将在今晚参加晚宴。
　　下午，化妆师和服装师来到了许鸢的住处。
　　天色暗压下来时，她画好了妆，换上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离开了酒店。
　　保镖想要跟她进入弗拉克斯曼家族的庄园，被她阻止。
　　“没有人参加晚宴还带保镖，这不礼貌。”许鸢柔声说，“你们在外面等我吧。”
　　保镖们脸色冷酷：“寸步不离许小姐是谢先生的要求，您的安全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言下之意，礼仪并不重要。
　　许鸢：“和我一起参加比赛的还有王族成员，她们都没有带保镖进去。”
　　“那是她们的事。”保镖不近人情，“作为谢氏的未来的女主人，您的身份在我们眼中，比她们更加尊贵。”
　　许鸢只得放弃和保镖沟通，走进了庄园。
　　一场权贵云集，活色生香的晚宴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的妆容虽淡，却与她的气质很搭。
　　墨绿色的裙子很衬她肤色，站在璀璨的灯光之下，如同一只精美的水晶娃娃。
　　许鸢是在艺术世家里长大的小孩，她从小很少参与权贵的宴会。
　　即使在谢盈朝身边的两年，她也始终无法习惯这样的氛围。
　　她站在人群中，身上始终有种格格不入的清澈感。在喧嚷的人群中，她看起来十分惹眼，要不是她身边的保镖看起来不好惹，早有无数男人垂涎着来搭话了。
　　谢氏不光在H国一手遮天，生意遍布海外，在全球都拥有着巨大的能量。
　　一般人想要凑近许鸢之前，都会先掂量一下，是否惹得起女孩背后的人。
　　喧闹的宴会上，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径直走到许鸢面前，谢氏的保镖没有拦他。
　　“谢盈朝的女人？”埃德温·弗拉克斯曼盯着许鸢。
　　他的目光黏着，令许鸢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是猎人在看着他的猎物。
　　“您好。”许鸢礼貌地打招呼。
　　作为谢盈朝的挚友，虽然没有见过埃德温本人，但许鸢见过他的相片。
　　他和他的弟弟伊恩长得很像，就连眼中的邪性都像极了。
　　“我和谢盈朝的关系很好，从前读书时，很多玩具都会共享，在K国的日子，如果夜里寂寞了——”埃德温唇角勾勾，“可以联系我，尽管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对女人，可比谢盈朝温柔多了。”
　　许鸢被男人言语轻薄了，她平和地回道：“谢谢您的邀请，但是不必了，谢盈朝他并没有不温柔。”
　　埃德温挑眉，对她的回答很是诧异：“你们东方女人都很内敛，谢盈朝竟然会喜欢像你这样的女人，我很惊讶。”
　　许鸢没有再说话，埃德温觉得没趣，掉头离开了，去宴会上寻找新的狩猎对象。
　　远处。
　　伊恩勾着谢斯止的肩膀：“那边的美人我好像见过。”
　　早在许鸢到达晚宴那一刻，谢斯止就看见她了，他勾了勾唇，没有吭声。
　　伊恩拍拍额头：“想起来了，她是你嫂子。”
　　“很快，就是我的女人了。”谢斯止眼眸平静，淡淡地说道。
　　伊恩惊诧于他的话，但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转移到了宴会的另一边。
　　在那里，弗拉克斯曼公爵挽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入场。
　　那女人很美，明艳动人，不可直视，可她的气质却像一块坚冰，给人生疏的距离感。
　　看到她，伊恩挑起唇角，勾出一个冷厉的弧度。
　　“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如果不是参选弗拉克斯曼小姐的一个重要条件是未婚，我父亲已经把她娶回了家。”
　　伊恩嘲弄道：“外表冷淡，可越是这样的女人，在床上的反差就越大，真想尝尝，谢？”
　　谢斯止没有听他说话。
　　他视线落在宴会的中央，刚刚还站在那里的许鸢，不见了。
　　他随手把酒杯递给伊恩：“失陪一下。”
　　……
　　许鸢只知道裴霁言打算在今晚帮她脱身，但具体如何实施，她一无所知。
　　谢氏的保镖寸步不离，本来以为今晚要失败了。
　　就在这时，路过的女佣不小心把酒水洒在了她的裙子上。
　　女佣连忙道歉，掏出手帕为她擦拭裙子：“小姐，您或许需要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裙子上的水渍。”
　　说话间，她趁机在许鸢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许鸢当即明白了——这是裴霁言的安排。
　　她心跳得很快。
　　即使去洗手间，保镖也寸步不离，守在洗手间的大门外。
　　许鸢进了洗手间后展开手上的纸条，上面是裴霁言的字迹。
　　根据指引，许鸢在卫生间最后一间隔断里找到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套女佣的衣服，还有假发套、卸妆水等等用品。
　　裴霁言纸条上已经为她规划好了逃离的路线。
　　弗拉克斯曼庄园的安保严格，他的车子只能在侧门外的拐角处停上三十分钟，没有时间犹豫。
　　许鸢脱掉了礼服和首饰，换上那套女佣的衣服。
　　她飞快地卸妆，整理好自己黑色的长发后，戴上包裹里淡金色的假发。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许鸢推开隔间的门出去，洗手台前一个穿着黑裙的女人正在洗手。
　　女人抬起头，从镜子里投来一瞥：“你是许鸢吧？”
　　参加终选的女孩一共七个人，包括许鸢在内只有两个东方面孔，面前的这个女人，许鸢也认得。
　　——弗拉克斯曼公爵的未婚妻，虞铃。
　　在来K国之前，谢静秋偶然和许鸢提起，公爵很宠爱这位比他小很多的未婚妻。
　　本届弗拉克斯曼小姐的人选，公爵已经为她内定了。
　　虞铃打量着许鸢一身装扮：“你这是，要逃？”
　　许鸢没想到虞铃这样轻松就把她认出来了，她掌心冰冷，与她对视：“您会说出去吗？”
　　虞铃愣了愣，随即说：“你这样不行的，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
　　她在洗手，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原本没有过多关注，只是余光从镜子里瞥了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她留心了。
　　虽然换了衣服和假发，但许鸢身上的气质太特别了。
　　无论是姣好的身材，还是她走路的仪态，一眼就能看出与别人不同。
　　当发现她的特别之后，再仔细端详时，就很容易认出来她了。
　　虞铃：“我都能认出你，你认为，守在门口那两位保镖会认不出来吗？况且你扮成女佣出去，万一路上被客人叫住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鸢心里也没底，但此刻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虞铃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戴上。”
　　“一会儿跟着我，离开洗手间的时候记得驼背，走路姿势随意一点，低着头，但别太刻意。”
　　许鸢讶异于这个没有任何交情的女人竟然会帮她：“您愿意帮我？”
　　虞铃笑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喜欢看热闹，少一个竞争对手，对我而言也不是坏事，走吧。”
　　许鸢低头跟在她背后走出洗手间。
　　门外，谢氏的保镖尽职尽责，每出来一个人，他们都会看上一眼。
　　许鸢紧跟着虞铃，黑框眼镜和假发的刘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加上光影昏暗，保镖只是瞥了她们一眼，没认出来。
　　虞铃带着她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晚宴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四周渐渐没人了，只有庄园的路灯亮着昏暗的光。
　　许鸢轻声说：“谢谢您帮忙。”
　　“举手之劳。”虞铃满不在乎道，“不过谢氏背景雄厚，谢盈朝更是被喻为谢氏有史以来最有手腕的掌权人，他派这么多保镖寸步不离地保护，想来是很在乎你，为什么要逃？”
　　许鸢静了静：“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
　　虞铃莞尔，她明白了许鸢话里的意思，没有再问：“前面就是庄园的侧门了。”
　　她走着走着，脚步突然顿住，许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远处树林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缓缓朝虞铃走过来。
　　是伊恩。
　　“母亲怎么不在宴会上？”少年金发碧眼，俊美得如同太阳神再世，他站在虞铃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虞铃没有理会他，对站在背后松树阴影里的许鸢说：“去对街的花店为我买一束香水百合，插在卧室的花瓶里。”
　　许鸢没动，她催促道：“一会儿花店就要关门了，晚上在卧室里见不到花，我会生气的。”
　　伊恩曾在沧城见过她，许鸢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虞铃的意思是催她离开，许鸢不想辜负她的好意，低头匆匆从两人身边离开了。
　　伊恩的目光一直落在虞铃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女佣。
　　走出不远，许鸢听见背后，伊恩音调暧昧地问：“特意来这里，是为了等我吗？”
　　……
　　K国首都的街头灯火璀璨。
　　许鸢离开了庄园的大门，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裴霁言所说的街口。
　　那里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裴霁言看见她，拉开车门下来。
　　尽管她只是看似平常地站在他面前，但就是和从前都不一样。
　　此时的许鸢是完全自由的，她不再受制于那间囚笼，可以扇动翅膀，飞往她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裴霁言没有掩饰眼底的激动，他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你真的出来了。”
　　许鸢没有推开他，低声说：“谢谢你。”
　　裴霁言很克制，只一下就放开了她：“这里还不安全，先上车。”
　　……
　　另一边街口。
　　眼看着许鸢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回头：“少爷，不追吗？”
　　后座上，谢斯止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
　　车厢昏暗，他脸颊晦暗。
　　只有偶尔按动打火机，火苗跳动的那一刹那，才能将他脸上的凉薄和阴戾映得清楚。
　　“不试一次，她永远也不会死心。”
　　谢斯止开口，嗓音淡漠，“永远也不会相信，只要我还活着，她就哪里都去不了。”


第46章 
　　许鸢上车后，裴霁言一直在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他挂上电话：“我在联系朋友，处理掉路口的监控，否则谢盈朝发现你失踪后很容易追来。”
　　“处理好了吗？”许鸢问。
　　“嗯，不出意外，监控十分钟内就会被删干净。”裴霁言耐心地和她解释，“K国首都是弗拉克斯曼家族的势力范围，谢盈朝和埃德温交好，等他发现你失踪了，一定会动用弗拉克斯曼家族的力量搜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前往另一座城市，那里有裴家的私人飞机，乘它去往北欧，才能躲避追捕。”
　　许鸢：“麻烦你了。”
　　裴霁言看着她：“不要和我说这种客气的话。”
　　女孩脸上妆容卸去了，被车厢昏弱的灯光映着，皮肤有种纯粹的通透感。
　　过往的痛苦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柔软的外表下有一层很坚硬的保护壳，很好地把她的心护在其中。
　　比起曾经裴霁言认识的那个许鸢，她一点也没变，一样的清澈，一样的干净。
　　裴霁言视线落在女孩瓷白色的脸颊，又不自然地挪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认为我帮你，是为了得到你的回报。就算我内心深处确实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但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至少也该知道，你所认识的裴霁言，不是一个太坏的人吧？”
　　“我想你过得开心，能够脱离令自己不开心的处境，再去考虑选择谁的问题。如果你的选择是我，我很荣幸，不是我也没有关系，我依然会帮你。”裴霁言声音压得很低，“再说这种客套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许鸢有些脸红：“对不起。”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帮她，不从她身上得到回报，总是不合理的。
　　所以裴霁言坦然地指出她的心思，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她感到了一丝羞愧——她确实不该那样揣测他。
　　“我明白。”裴霁言很温柔，“谢家兄弟不是什么好人，你警惕一点保护自己是对的。”
　　许鸢沉静。
　　某一刻，她想辩驳——谢斯止并不坏，他只是有点幼稚。
　　但她的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霁言递了一个护颈枕给她：“去机场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你先休息一会儿。”
　　许鸢眼下有层淡淡的黑眼圈，一看昨夜就没有睡好。
　　她安静地接过来。
　　裴霁言问：“要靠着我吗？”
　　许鸢低声说：“不用了。”
　　“那么，吃点东西呢？”
　　许鸢摇摇头：“谢谢，我还不饿。”
　　她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城市的灯火，忽然有种无法言明的怅惘。
　　逃离了那座囚笼，明明该是释然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心情来自于哪里。
　　——她没有机会回头了。
　　那个总是孩子气的少年，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而她却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留给他。
　　想到谢斯止，许鸢轻敛住眼眸，街道璀璨的灯光在她眼底模糊成一团微弱的光晕。
　　他的感情来势汹汹，消散得应该也会很快吧？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忘记她。
　　爱上别人的时候，他也会像这样不顾一切吗？
　　世界之大，人潮汹涌，没有谁是不能被替代的。
　　……
　　几经辗转，许鸢终于离开了K国，一路顺利到不可思议。
　　裴霁言早就拜托朋友在乡下买好了一处小屋，这里地势开阔，远处是片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院里有一株叫不出名字的红色花树，周围最近的邻居也隔着一公里的距离，是个适合独居的安静地方。
　　裴霁言：“有些简陋，不过还算安全，你先住在这里，会有人定期给你送生活用品。”
　　“已经很好了。”许鸢的物欲很低，这幢带花园的两层小屋对她而言足够了。
　　裴霁言把这里布置得很温馨。
　　房子里不光有乐器、画架、整整一墙没有拆封的新书，甚至还有一只白色德文猫。
　　小猫很亲人，围上来蹭着许鸢的脚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许鸢很惊喜，抱起那只小德文。
　　裴霁言伸指戳了戳小猫的耳朵：“念高中的时候，你说过周末会去动物流浪之家做义工，后来我也偷偷去了，只不过没有被你发现。”
　　“你跟踪我啊？”许鸢看着他。
　　“确实有些不磊落。”裴霁言想起从前的事，俊脸微红，“抱歉。”
　　他感到一丝羞愧，但并不后悔。
　　假日的午后，坐在动物流浪之家对面的咖啡馆点上一杯冰咖啡，隔着一道安静的马路，看对街房子里女孩照顾小动物的温柔身影，让他感觉世界都是明媚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许鸢揉了揉小猫的爪垫，低敛着漆黑的睫毛：“你什么时候回国？”
　　裴霁言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待在这里还会引起谢家人的注意，他早晚要走的。
　　裴霁言：“等你适应了再走，不急在这几天，不过留在这里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他眼睛弯弯，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当然可以。”许鸢脸红，“这是你的房子。”
　　裴霁言：“谢谢。”
　　屋外云层浅薄，风里送来麦田的清香。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子，映得一室温暖明亮。
　　裴霁言靠在书架上，眼瞳里映着许鸢的背影。
　　她乌发如瀑，松散垂在单薄的背脊上，遮住了雪白的脖颈，沐浴在朦胧的日光里，如同披着金光的天使，背后存在着虚幻的翅膀，柔软而美好。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许鸢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许鸢抱着那只小德文：“我是问你饿不饿？这里材料齐全，还有烤箱，我可以做些甜点当午餐。”
　　裴霁言笑笑：“好。”
　　……
　　裴霁言在这里待了三天。
　　乡下的时光似乎比别处流动得慢些。
　　白天，他们看书聊天，抱猫晒晒太阳，再或者去原野上散步，冰箱里有很多新鲜的食材，许鸢做饭，裴霁言洗碗。
　　到了晚上，各自在房间休息。
　　裴霁言极有教养，和许鸢在一起时，从没做过一件逾越的事情，就连说话都很注意分寸。
　　短短几天，许鸢仿佛跨越了两年半的光阴回到了从前那闲适的岁月，她记起了自己曾经对裴霁言好感的来源。
　　他一直都很好，很有分寸。
　　如果不是因为青木帮，如果不是身处谢家的泥沼，她和裴霁言一定会走到一起。
　　他们都不算感情特别浓烈的人，克制有礼，但这没有什么不好。
　　许鸢的父母亲也是这样的性格，只要彼此喜欢，有共同的兴趣爱好，照样可以一生幸福。
　　许鸢人生的轨道被命运的车轮碾碎过一回，重新拼补后，她没有奢望太多，只要能平静自由地生活，就足够了。
　　许鸢闲下来就会看书，偶尔也会思考一些古怪的问题。
　　像书里描述的矢志不渝的爱恋是否真的存在？而一生只爱一个人的感情到底是常见还是罕见？
　　对于这问题，许鸢没有太多的经验，她只知道，对她而言，爱确实存在。
　　她的感情健全，只是感情对她而言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没有它，她一样可以好好活着。
　　裴霁言说会等她选择，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不是他，都可以。
　　其实如果他再强硬一点，现在就要她的答案，许鸢自认为也可以回答他。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大概率会接受他的爱与好。
　　她不讨厌裴霁言，甚至还有很多好感——爱这东西，此刻不存在也没有关系，总会在相处中慢慢滋长。
　　但对别人而言，她这样的性格好像有点太冷漠了。
　　许鸢胡思乱想了很多，脑海忽然浮起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一刻，心脏突然缩紧了一下，让她感到一阵针扎般，抽搐的疼痛。
　　谢斯止。
　　似乎只有想到他，又或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许鸢平静的心绪才会有所波动。
　　裴霁言察觉到她的异样，从书本上抬起头：“在想什么？”
　　逃离囚笼的那一刻，许鸢就决定再也不提起过去的事了，她摇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目光落在窗外：“外面的天气好像很不错。”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麦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裴霁言笑着问：“我晚上的飞机回国，现在还有时间，要不要出去走走？”
　　初秋的风里已经微微沁着凉意。
　　许鸢在屋内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裙子，她放下手里的书：“好，我回房拿件外套。”
　　裴霁言目光跟随着她，直至许鸢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他才低下头，弯起英俊的唇角。
　　说是看书，实则手中的书页根本没有翻过，注意力一直在女孩身上。
　　自从三年前的深秋在湿地旁遇见她，这样的画面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当真的成为现实时，他由衷地感到欣喜。
　　……
　　许鸢穿好外套下楼。
　　裴霁言人不在一楼，只有小猫在沙发上玩毛线球。
　　许鸢走到屋外的花园里，四处转了转，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秋风飒飒，拂动着她柔软的白色裙摆。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现，喊道：“裴霁言？”
　　他不是一个会不打招呼就消失的人。
　　许鸢找不到他的人，拧起眉头，猜测着各种各样的可能。
　　大地温暖，天空是湛清的碧蓝，原野上的麦田被倾泻的日光镀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
　　乍然风起，四周空气里弥漫起秋日里万物凋零的味道。
　　花树摇曳在秋风里，花与叶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某一刻，大地忽然变得悄寂，在这寂静之中，许鸢只能听见花落的声音。
　　某种藏匿于心底深处的感知破土而出。
　　她有所感应般回头，猝不及防在院前的满树繁花下，看见了谢斯止的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
　　花树在风中摇晃，枝头的红色花朵婆娑飘下，坠落在他肩膀，被衣服的底色映得越发浓艳了。
　　他手中捏着许鸢送他的那串沉香珠，用泛白的指骨，一颗一颗，寂静地盘动。
　　往常那串珠子都被他好好地戴在手腕，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他才会摘下来摩挲。
　　——比如身处危险之中，需要做些事情让自己冷静。
　　——再比如，他心头有很深、很重的情绪需要压抑，要借此来克制自己。
　　谢斯止抬手拂去肩上的落花，俊美的脸上情绪平静。
　　许鸢如同陷入了一场梦。
　　说不出，再见到他是一场恐慌的噩梦，还是值得庆幸的事。
　　那瞬间，她心底其实并没有产生类似欢喜或害怕的情绪，只是茫然——茫然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斯止静静地看着她，漂亮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干净的笑容，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与污垢。
　　可许鸢分明看见，他漆黑的眼眸里蕴着一层阴晦的冷光。
　　他走到许鸢身前，垂眼凝视着她清澈的双眸：“想走？”


第47章 
　　面对谢斯止，许鸢的反应有一点迟钝。
　　她后知后觉，才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危险气味。
　　等她想要后退时，已经晚了。
　　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保镖模样的人，将这田野上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谢斯止安静地站在花树下，漂亮的瞳仁里映出了女孩苍白的面孔。
　　“从到庄园第一夜起，我们就是黑暗里的同谋。”
　　沉香珠在他手中发出了沉钝的声音。
　　明明曾是供在佛前香火里的东西，在此刻，木珠碰撞间，却如同恶鬼的低喃。
　　“你走了，我怎么办？”谢斯止走到许鸢面前，清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许鸢回过神来，谢斯止身上的阴郁令她不适，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你把裴霁言怎么了？”
　　凭借身高的差距，谢斯止微微垂眼，就可以看到女孩额前的细小绒毛。
　　软软的，泛着阳光的色泽，似乎随便拨弄就会随着他的力度改变方向，任他搓揉弯折，和它的主人截然相反。
　　这幢房子是裴霁言拜托朋友买下的，他以为做得很隐蔽。
　　但这隐蔽只针对于还没有把注意力投到他身上的谢盈朝，谢斯止早知道他和许鸢的计划，查到这里毫不费力。
　　早在许鸢住进来之前，他就找人在小屋各个角落安装了监控。
　　这三天，他没有出现在许鸢面前。
　　因为他知道，一直处在黑暗里的人，对于希望破碎不会有太过强烈的情绪。
　　只有在感受过一束希望照拂之后再把它打碎，才会让她心死，让她想要离开的心思泯灭。
　　他要的，是彻底断绝许鸢离开的念头。
　　谢斯止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一直通过摄像头监视着小屋内发生的种种。
　　如果裴霁言敢做出一丝一毫逾越的事情，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把他掐死。
　　好在裴霁言没有。
　　可他和许鸢像相处了很久的情人一样在小屋看书，聊天，做饭。
　　两人间那融洽宁静的氛围，足以让谢斯止把后槽牙咬碎一万回了。
　　所以当许鸢提起裴霁言的时候，他眼眸里那阴郁的底色更深了一层。
　　但只是一瞬，就被他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掩盖过去。
　　“想他活吗？”他问。
　　……
　　逃离囚笼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就随着谢斯止的到来打破了。
　　就像天空中的一片漆黑云翳，时时刻刻笼罩着许鸢，到处弥漫着潮湿与粘腻，但雨滴并未坠落。
　　谢斯止可以在令人看不透的阴沉与孩子般的幼稚之间无缝切换。
　　除了第一天出现时，许鸢再没从他身上感受过晦暗的气息。
　　他和她待在一起时，总是笑得很明朗。
　　裴霁言挑选这幢小屋是因为它足够偏僻，足够宁静，只要许鸢不出门，就很难被谢盈朝找到。
　　但谢斯止不以为意，他带许鸢去城里，逛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
　　一开始许鸢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直到谢斯止无意中提起，她才明白，这些地方，她从前都和裴霁言去过。
　　他就是要把从前她和裴霁言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仿佛这样做，就能抹去裴霁言存在于许鸢记忆中的碎片，让她的回忆和自己染上关系。
　　是直白、无聊，且幼稚的想法。
　　这座城市很小，图书馆也少有人来。
　　书架上经年的尘埃被风拂去，跃动于昏黄的暮色里，最终落在了许鸢的身上。
　　谢斯止靠在图书馆顶层的窗边。
　　他抽出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擦去许鸢脸颊发梢的尘埃。
　　“你把裴霁言放了好不好？”许鸢恳求他，“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不该牵扯到他。”
　　谢斯止黑白分明的眼珠清透明亮，如果不是深知他内心有多恶劣，他看起来简直像一个无辜的孩子。
　　“从他计划把你带走的那一刻起，就有关了。”
　　谢斯止离她很近，身上雪松的冷香不经意间融进了她的嗅觉。
　　“许鸢。”他低头，用指尖玩弄着手里的纸巾，“你认为裴霁言那样温室里长大的少爷，能在谢盈朝的手段下护住你吗？谢盈朝正满世界找你，裴霁言那点藏匿的伎俩不可能瞒住他太久。”
　　“谢盈朝现在一定很生气，等他找到你，你打算怎样面对他的怒火？”
　　老旧的图书馆里，弥漫着纸张泛旧的味道。
　　傍晚的天光穿透窗子，给许鸢的脸蛋镀上了一层暗黄色的微光。
　　她没说话，谢斯止喜欢这样端详她，柔软温顺，能让他的心安静下来。
　　“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他低喃，“明明该讨好我才对，却总是对我板着脸，你也只会对我板着脸。”
　　他屈起指骨顶起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这算是欺软怕硬，还是仗着我喜欢你，为所欲为？”
　　谢斯止贴得太近了，许鸢有些不自然。
　　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削薄得略显寡淡的唇。
　　她别过脸去。
　　谢斯止淡淡地笑：“你好容易脸红。”
　　“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画面吧？”
　　“才没有。”
　　谢斯止没有揭穿她。
　　暮色正浓，他抬头，看了眼天边瑰丽的火烧云：“天快黑了。”
　　……
　　谢斯止没有回乡下小屋，而是找了一家旅店落脚。
　　旅店不算高级，但对于这座边缘小城而言，已经很好了。
　　他订了一间房，用自己的身份信息登记入住。
　　“没有关系吗？”许鸢看着他。
　　谢斯止知道她在担心会被谢盈朝找来，散漫地笑：“你也知道怕啊？”
　　房间不算大，胜在干净，风景也不错。
　　窗外是一片桦树林，晚风一吹，便传来树叶沙沙的声响。
　　许鸢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里只有一张床。
　　谢斯止很喜欢看一些出现在许鸢脸上的神情。
　　她总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淡然自若，偶尔一晃而过苦恼、惊慌的小表情，让他津津有味。
　　他知道，尽管抗拒，但许鸢一定会进来。
　　女孩内心有着别人难以窥见的坚韧，但她也很明白，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要审时度势。
　　所以谢斯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鸢的眉梢拧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昏暗的房间像极了一座恶兽打造的囚笼，走进去就相当于把自己送入了恶兽的口中。她犹豫了一下，想起被关在乡间小屋地下室的裴霁言，慢慢地走了进来。
　　黑暗中，谢斯止唇边弯起一丝笑。
　　他懒懒地从墙上直起身来，进了浴室。
　　月色昏黄，桦树隐匿在黑夜。
　　许鸢坐在月亮的影子里，听到外面传来幽微的鸟叫和虫鸣。
　　当世界是寂静的，浴室的水流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许鸢抬头，浴室吊顶上散着明黄色的灯光，谢斯止的身形映在了玻璃上。
　　他只是看起来清瘦，实则每天运动，衬衫之下堆砌着很漂亮的少年肌肉。
　　他在学院里选修的运动是搏击，从前偶然听谢铎提起，晚上没事做的时候，谢斯止也常常会去运动馆里打拳，如果因为他漂亮的外表而轻视他的话，会被揍得很惨。
　　许鸢没有见过他和别人动手，但她知道，他力气很大，只凭一只手的力量就能把她完全摁在床上。
　　想起一些事，许鸢脸又红了。
　　好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许多东西是可以被隐藏的。
　　谢斯止很快出来了，他赤着上身，头发湿漉漉地朝下滴水。
　　这不是许鸢第一次见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了，但每一次见，依然会被他身上的伤疤吓到。
　　N国那一年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许鸢曾经问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那样恐怖的疤痕，只是谢斯止从来都闭口不言。
　　“不去洗澡吗？”他状似平静地问。
　　浴室和卧室之间的隔断是磨砂材质的玻璃，虽然并不清晰，但能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许鸢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洗澡，于是推脱：“我没有带睡衣。”
　　谢斯止盯着她，像是在揣摩她的心思。
　　女孩脸上什么都看不到，她把情绪掩藏得很好。
　　他把自己的衬衫递给她。
　　那衬衫是新换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汗味，料子柔软，穿它睡觉应该会很舒服，可许鸢并不想。
　　“不要。”
　　“你如果更想要裸.睡，我举双手赞成。”
　　“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她小声说。
　　许鸢今天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略微紧身的淡绿色针织衫，上身线条被衣服浅浅勾勒出来，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腰线。
　　她衣服款式一直都很简单，可她总是那么得体，永远也不会让穿在身上的衣物出现褶皱。
　　“明天你要穿着弄皱的衣服，陪我在城里逛吗？”
　　“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许鸢以为今天过了就算结束，所以听到这话时，有些恼怒。
　　裴霁言还被他关着，谢盈朝正满世界找她，而谢斯止却这样没心没肺，拉她在小城里闲逛。
　　“是因为担心裴霁言，所以才急着回去吗？”
　　“小花也还没有喂。”许鸢指的是裴霁言送她的那只小德文猫。
　　谢斯止漫不经心地笑，眼里却藏着冷光：“如果你的衣服皱了，我很可能会多玩几天，玩到我心情好为止，至于地下室里的人和屋子里的猫会不会饿死，那不在我的考虑范畴。”
　　言下之意，是强迫许鸢穿他的衬衫。
　　对他这琢磨不定的脾气，许鸢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她相信谢斯止说得出就做得到，想到被牵连的裴霁言，她拿着衬衫进了浴室。
　　谢斯止靠在床边，半干的头发湿漉漉，朝下滴水，沿着脖颈，流到了胸口的疤痕上。
　　他皮肤本就是冷白色，被临窗的月色照映，更显出了一分干净的色泽，只是皮肤上的疤痕深浅不一，纵横叠错。
　　谢斯止抬眸，望向浴室的隔断玻璃。
　　许鸢洗澡时没有开灯，昏弱的月光不足以照亮房间，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越是看不清，越有种奇怪的干渴，眼睛无法窥见的东西给了他遐想的空间。
　　屋里弥漫起无形的燥热，身下柔软的床单、他刚洗过澡的皮肤，甚至是四周每一丝的空气里，都跃动着令他清醒且兴奋的东西。
　　许鸢洗完澡出来时，谢斯止靠在床头玩手机游戏。
　　他低敛着眼眸，没有看她。
　　不开灯的房间给了许鸢一点安全感，谢斯止的无视也令她松了口气。
　　许鸢穿着他的衬衫，堪堪盖过大腿。
　　她视线在沙发和床上他身旁的空位间游移着，犹豫今晚要睡到哪里。
　　“如果不想我动手把你抱回来，就别做没意义的事。”谢斯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淡淡地说道。


第48章 
　　他腿上盖着薄被，可明明房间里也不冷，在和许鸢说话的时候，他被子下身体动了动，屈膝靠在了床头。
　　许鸢走到床边，背对着谢斯止，躺在他空出的另一侧。
　　窗外桦树林里传来幽寂的鸟鸣。
　　月影温柔，透过窗子在屋里打了一层薄弱的光。
　　许鸢睡不着，安静地躺着。
　　尽管背后的人什么都没做，可她感受到，这屋里被一团粘稠的东西包裹了。
　　空气闷热，有些透不过气，而谢斯止还在玩游戏，仿佛着了迷。
　　许鸢努力把那不自然的感觉驱逐出脑海。
　　她尽可能地蜷起自己，和他保持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沉静的夜里，她似乎能听到并不存在的，钟表虚幻的走针声。
　　窗外的鸟鸣声也越发清晰，与之一起存在的，是谢斯止的呼吸声。
　　——明明在玩游戏，呼吸却那么沉，那么重，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玩累了，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时，身体和床单摩擦出细微的动静。
　　许鸢又朝床的一侧挪了挪，尽管他们之间已经隔着很宽的间隙了。
　　谢斯止把被子的一角搭在她身上，被他盖了小半个晚上，上面带着他的体温。
　　他呼吸变得轻柔和缓，和刚才天差地别。
　　许鸢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僵硬了一晚上的身体也慢慢舒展开了。
　　谁都没有在这静夜里说话，也没有动，就好像，彼此都已经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可是被子里的温度，却在缓缓升高。
　　一开始，许鸢以为那是两人的体温在交缠，可她自己的手心明明很凉。
　　后知后觉，她才发现，滚烫的，是一旁谢斯止的身体。
　　“你……睡着了吗？”她犹豫着开口。
　　窗外丛林里传来了一声野猫的尖叫，夜晚的寂静顿时被打破了。
　　谢斯止绷了半个晚上的那根线倏然断掉。
　　他忽然就没办法继续忍耐下去了，翻身抱住女孩。
　　许鸢的身体像块滑腻的凉糕，相拥时可以浇灭他身上反复燃起无法熄灭的火焰，让他不至于被滚烫的欲.望烧成灰烬。
　　谢斯止仍有一丝自制力残存。
　　一开始，他只是抱着她，在感受到她没有推开他的意思之后，才用唇在黑暗里去贴上她的。
　　女孩身体很软，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任由他衔着她的舌尖轻吮，津液交缠。
　　许鸢还穿着他的衬衫。
　　在他眼中，那相当于沾染上了他的气味。
　　而她温软的触感和温顺的态度，是烧尽他理智的最后一把火。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用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解开了她胸前衬衫的扣子。
　　女孩的每一寸，他都曾描摹过。
　　谢斯止喜欢看许鸢被欺负得浑身颤抖，泫然若泣的模样。
　　——她漂亮的眼里含着眼泪，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她平静的外表下也会翻起波澜，一想到这波澜是因他而起，他的心就无比柔软。
　　一点月光穿窗而过。
　　黑暗里，谢斯止的唇离开了些许。
　　他舌尖扯缠着的津液，有清泉般清冽的甜味。
　　衬衫早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他腕上的沉香珠触感分明，硌着她柔软的皮肤。
　　谢斯止记得，她皮肤很薄，稍一用力触碰就会红，宛如童话里的豌豆公主，要捧在手心里才能被好好保护。
　　事实上，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谢斯止鼻端埋进她蓬软的发丝中央，湿漉漉的水渍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你怎么不吹头发？”
　　许鸢洗完澡出来时，他装作玩游戏，没看见她头发是湿的。
　　“会头疼。”他音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像融进了颗粒般沙哑。
　　许鸢没有回答，鼻音轻轻黏黏的。
　　其实她真的很敏感，轻轻一碰就会将自己蜷起来。
　　谢斯止的唇在黑暗里弯起一丝弧度，没有让她再继续朝床边逃去。
　　“一会儿帮你吹干，好不好？”他轻咬她的耳垂。
　　仅仅被他咬着，就如同有道电流带着电光滋滋穿过。
　　明明他也还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明明和谢盈朝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但只要和谢斯止贴近，许鸢就无法避免地想起从前的一些事。
　　无论是她中了迷药，又或是发烧那晚，她的意识都不算太清醒，可即使那样，她也能感受到肌肤上燃起的一簇簇火苗。
　　她隐约明白，自己的意识在这方面有点冷淡。
　　可即使是一捆潮湿的柴，遇到了恰当的火焰，也会熊熊燃烧。
　　“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
　　寂静的深夜里，他的呼吸声和说话声格外清晰，喑哑十足。
　　在他没有进入庄园之前，记忆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暗沉或许不是天本身，是他幼年时阴郁的心情。
　　母亲靠夜晚摆地摊赚一点钱，连给他们找一个稳定的住处都很难，更别说新衣服和丰富的食物了。
　　所以小时候的谢斯止，总是脏兮兮的，还总饿着肚子。
　　母亲的地摊摆在一个烧烤摊旁边，卖一些小女孩喜欢的皮筋和发卡。在油烟里浸了一个晚上，那段时间，谢斯止最常在女人身上闻到的，是夜市上的油烟味，他从不知道，人身上可以是香的。
　　带着他，她辛苦极了。
　　有段时间，女人想过把他抛弃。
　　她带谢斯止去城郊的游乐场玩了一天，给他买了麦当劳新出的儿童套餐。
　　那天谢斯止很开心，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炸鸡汉堡，他以为苦日子就此结束，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直到女人借口去洗手间，天黑时也没有回来，谢斯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凄苦、穷困的童年造就了他早慧的性格，或许其中还有一点谢家基因的影响。
　　年仅八岁的他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看了一场城市衰败的落日黄昏。
　　游乐园要关门，保安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摇头，一个人沿着城郊之间的马路走回了城市。
　　他知道家在哪条路上，也知道，只要去找警察，他们就会把他送回女人身边。
　　可他没有那样做。
　　遇见许鸢，是在他流浪的第二个月的某一天。
　　他在竹南路12号的门外躺了一整个晚上。
　　直至今日，谢斯止仍记得那晚的寒冷、饥饿与天上璀璨的星海。
　　十几年前，城市的灯火还没有现在这样繁多。
　　后半宿，路灯熄灭，繁星烁烁，铺满了整个夜色。
　　谢斯止后来无数次回想，究竟是那晚的记忆令他深刻，还是清晨时遇见的女孩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深重一抹，所以，他才会去反复回忆那一天那一夜，以至于十多年后，他仍记得那晚的星河。
　　谢斯止第一次闻到人身上的香味，就源于许鸢。
　　女孩折回到他面前，伸出白软的小手，递给他一只玻璃糖纸折成的纸鸢。
　　那一刻，他从她身上味道无比温暖的气味。
　　就如同此刻。
　　许鸢身上散发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清甜的香味。
　　可当谢斯止毫无距离簇拥住她的那一瞬，感知到的并不是花香果香，而是源于灵魂之内温暖的香味。
　　那对在地狱里仰望人间的鬼魂而言，是一道清澈如水，足以把他卑劣灵魂照亮的光芒。
　　那让谢斯止想起了沙漠里的月亮。
　　初到N国，炮火连天，战火与死亡总是让他彻夜难眠。
　　但他不后悔烧了谢盈朝玫瑰田，哪怕被关到金斯莱家族的黑牢受尽折磨，也从未后悔。
　　对他而言，那是一场赎罪般的自我放逐。
　　在黑牢里的四个月，耳边不分昼夜传来囚徒受尽折磨的惨叫。
　　他身上的伤在结痂和被剥掉之间反复循环，伤口化脓，血流不止，骨头也总有几根是断掉的。
　　他曾一度以为，会死在那血腥恶臭的炼狱。
　　直到某夜，黑牢里来了一个叫作肯·哈勒姆的男人。
　　沙漠里天气炎热，他身材肥胖，走得气喘吁吁。
　　看守打开牢门，囚犯以为折磨又要降临，尖叫着蜷缩进墙角。
　　唯独那个少年，安静地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哈勒姆站在他面前：“你就是谢斯止？”
　　其实无需多问，因为这里只有一个东方面孔，少年浑身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平静地与他对视。
　　“要找到你还真是不容易。”哈勒姆擦了擦额头的汗，“跟我走吧。”
　　从金斯莱家族的黑牢里带走一个人，要花费天价。
　　哈勒姆交了赎金，开来一辆红色皮卡，谢斯止躺在后斗，跟着车子离开了囚牢。
　　他问：“为什么救我？”
　　哈勒姆：“你哥拜托我照顾你。”
　　少年蹙起漂亮的眉梢。
　　黑牢里关的肉票都是用来换钱的，如果谢盈朝想要他活，早就派人来赎他了，而不是任由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哈勒姆：“准确说，是你嫂子，几个月前我去H国参加了谢氏的晚宴，她拦住我，说是你哥的意思，但他碍于面子不好开口。虽然赎金是笔天价，但谢氏的小少爷，应该不会让我吃亏吧？”
　　晚风荡漾，少年紧蹙的眉角，倏然被沙漠里的风抚平了。
　　手腕上的沉香珠早就丢失在了黑牢里，可他仍下意识去触摸腕骨。
　　静夜中，他抬眸仰望天空。
　　夜幕无云，只有远处沙丘上氤氲起了一道淡薄的雾气。
　　穿透那迷蒙的薄雾，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映入了一轮沙漠里昏黄的月亮。
　　……
　　谢斯止人生里仅有的两次逼近死亡，许鸢都曾留下飘忽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人性基因的构成里没有太多的良善，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罪恶的载体。
　　某种意义上，真实的他比谢盈朝要糟糕百倍。
　　许鸢是他仅存的温柔，是他灵魂之船想要靠近世界之岸的舟楫。
　　他对她的爱近乎偏执。
　　十几年前，母亲抛弃了他，他可以不回到她身边。
　　但许鸢，他绝不会放手。
　　因为他深知，有些东西，一生仅此一次。
　　对于一个爱念薄弱的人而言，他的心没有多余的间隙，再去爱一回了。
　　结合的那一瞬，比起身体的愉悦，是灵魂的颤栗令他声音嘶哑。
　　“鸢鸢……”
　　他呢喃她的名字，动作温柔得能腻出水来。
　　其实他本身不是温柔的人，只是对象是她，所以想要尽可能让她多一些好的体验。
　　静夜悄寂，就连偶尔的虫鸣声都消失了，只有亘古存在的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许鸢手指攥紧床单，齿尖咬着薄软的嘴唇。
　　谢斯止堵住她的唇，拿起她的手指，强迫着和她十指相扣。
　　不允许。
　　不允许她触碰其他，甚至不允许她咬自己。
　　这样的时刻，她的一切都要与他有关，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要染上他的气味才肯罢休。
　　“你看着我。”他在黑暗里去找她的眼眸。
　　清透、漂亮，融入了快要哭出来的破碎的水光。
　　他与她对视了片刻，受不住，又低头吻下去。
　　谢斯止胸膛渗出一层薄汗，耳后和脖颈弥漫起的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要着了火。而许鸢的身上还是凉玉的温度，他喟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紧紧抱住了她。
　　浪潮汹涌，余蕴交叠。
　　他止不住地颤抖，下巴抵在她雪白的肩窝上，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理智。
　　女孩眼角潮湿，不知不觉间哭过了一回。
　　谢斯止撑起身，吻去她残存的泪渍。
　　他额头抵着她，轻声呢喃：“这是我们的第一次。”
　　许鸢没有回应。
　　他也不需要她在这种时候回应什么。
　　——她没有推开他。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抱着最爱的人，这个夜晚本该很长，至少也要再来几回，清醒着看到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可谢斯止没有，他侧躺着，像个眷恋温暖、缺爱的小孩，紧紧拥着她。
　　“谢斯止。”寂静里，许鸢叫他。
　　少年还沉浸在一种温存的情绪里没有出来，轻轻嗯了一声。
　　女孩腼腆，一直咬唇忍耐，没有出声。
　　但对于在事后，她第一句话是喊他名字这件事，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
　　“我在。”他抱着她的手臂拢了拢，把她整个圈在了怀里。
　　“你想要的，都给你了。”
　　明明声线柔软十足，可说出的话却像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把裴霁言放了吧。”
　　话音落下那一刻，许鸢察觉到，抱着她的谢斯止，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第49章 
　　谢斯止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比起他，许鸢才是不懂爱的那个。
　　她对身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喜欢的人残忍。
　　谢斯止心里有座很高的城墙，少有人越过。
　　她是唯一一个，能畅通无阻，也是唯一一个，能随便就刺痛他的人。
　　在看不见的暗处，心脏朝外淌着黑色的血液。
　　剥开血肉去看，许鸢或许已经把“裴霁言”这三个字刺在他鲜血淋漓的心上了。
　　他动情时渗出的薄汗变冷了，每一寸肌肉都硬得像铁，目光盯着房间某处角落，沉钝阴郁。
　　谢斯止很想问她，今晚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把裴霁言攥在手里，她是不是都不会推开？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夜太黑太静了，静到让他察觉到情绪有失控的危险。
　　他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缓缓松开环着许鸢腰肢的手，起身进了浴室。
　　许鸢听着浴室的水声，从床上爬起。
　　旅馆有些年头了，淋浴喷头要很久才能放出热水。
　　借着薄弱的月色，她一偏头就能看到，谢斯止正站在那里冲冷水澡。
　　她清楚，他想要抑制的不是身体上的冲动，而是心底那些阴暗的，想要伤害她的念头。
　　不久之前，她也浮沉在谢斯止带来的欲.望的浪潮中，却不知为什么，在事后轻易地就把伤害他的话说出口。
　　苦恼了很久，许鸢既觉得他动不动就拿裴霁言要挟他，是他活该，又觉得是自己错了。
　　一场温柔的情.事余韵还未消散，他像只小狗蹭着她的脖颈和脸颊，兴奋与爱意就连再麻木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样一句话脱口而出，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明明她从前，也不是那样刻薄的人。
　　许鸢不明白，为什么在谢斯止面前，她反而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
　　谢斯止冲了澡出来，上身沾着冰冷的水珠。
　　女孩盖着薄被，靠在床头看他，露在外面的、雪白的肩头还印着他留下的吻痕。
　　她想要道歉，但抿了抿唇，话说不出口。
　　谢斯止敛着眼眸，他没有说一个字，躺在了离她很远的床边。
　　……
　　庄园。
　　玻璃书房。
　　谢盈朝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指尖按揉着眼眶。
　　离许鸢失踪已经过去五天了。
　　弗拉克斯曼庄园的监控，只拍到她自行走出大门的画面。
　　那之后，她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谢盈朝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一方面，谢绍派系的人被拔干净了，但他到底姓谢，是他至亲的伯父。
　　谢盈朝开枪打死了他，让很多谢家人对他这一做法不寒而栗，这多少给他造成了一点麻烦。
　　另一方面，许鸢的失踪也困扰着他。
　　担心她被人绑走遇到了危险。
　　但谢盈朝更不愿看到，没有任何人绑架，她是自己主动逃离的。
　　他请的侦探至今没有调查出结果，这不合常理。
　　——只要住宿、乘坐交通工具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除非，她失踪的背后有能量很大的人在操控。
　　谢盈朝想到了谢斯止。
　　少年看许鸢的眼神偏执到近乎狂热。
　　哪怕只有那么几个短短的瞬间，依然被他捕捉到了。
　　但调查的人回信，谢斯止一直待在弗拉克斯曼的庄园，许鸢到K国之后，和他没有半点交流。
　　谢盈朝也不信这事会和谢斯止有关。
　　以谢斯止的心机，绝不会留下这么多漏洞。
　　两人同在K国，他对许鸢的心思昭然若揭，随便一想都会联系到他身上，这样的蠢事他不会做。
　　丁管家走进书房：“先生，温家的小姐要见您。”
　　“温楚溺？”谢盈朝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曾经温楚溺一心想要嫁给他，但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多熟。
　　这女人一心都是温家，谢盈朝不认为她半夜来庄园找他，是因为对他有感情。
　　他不想见。
　　丁管家：“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先生。”
　　温楚溺走进玻璃书房，谢盈朝靠在椅背上。
　　他心情不好，连客套的招呼都省了。
　　温楚溺：“F国有一笔体量很大的能源订单，温家想接手，但是不够格，谢氏在海外的影响力很大，如果有您的帮助，我父亲就可以如愿以偿。”
　　谢盈朝神情里流出了一抹危险：“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
　　男人呈现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坐着，吊顶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了一道利落的线条。
　　温楚溺：“作为回报，我或许能给您提供一些，有关许鸢的线索。”
　　那一刻，男人蓦然冷下来的目光刺痛了温楚溺的眼，一阵凉意从脊椎骨末端直升上来。
　　她强压着惧意：“成交吗？”
　　谢盈朝手肘撑在桌面，淡淡道：“那要看你的信息，是否值这个价钱。”
　　温楚溺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分院终选时，她曾用一张纸质相片威胁许鸢。
　　虽然相片最后被谢斯止撕掉了，但她存有电子版。
　　手机上正是万圣夜那晚，许鸢被一个穿着死神斗篷的人按住强吻的画面。
　　那件衣服本该属于谢盈朝，却在那晚意外丢失了。
　　能接触到那件衣服，又会这样对待许鸢的人，不用温楚溺说，他也知道是谁。
　　“就凭一张照片？”谢盈朝拧眉，并不是因为温楚溺提供的消息，而是那图片本身。
　　知道谢斯止的心思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和许鸢的的所作所为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上突然溢出的锋锐气息，几乎能把人割伤。
　　温楚溺硬着头皮说：“如果我没记错，谢斯止也在K国。”
　　“许鸢在弗拉克斯曼小姐评选的前夕突然消失，你真的认为，这是失踪，而不是私奔吗？”
　　谢盈朝敛下眼眸，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露情绪。
　　只有这样，才能掩藏住眼神中的阴沉颜色。
　　“温家的事，我会考虑。”
　　……
　　温楚溺离开庄园，她回头看了眼。
　　庄园大门华丽气派，像一只巨兽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
　　她不由得庆幸，还好当初谢盈朝没有选择她。
　　否则进入这样的地方，待在那样的男人身边，每一天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胆颤心惊。
　　只是她不明白，明知道谢盈朝的手段，谢斯止为什么还要授意她在今晚来到庄园，还要让她对谢盈朝说出那样的话？
　　他难道不怕死吗？
　　她想起那年清晨，谢斯止独自一人来到温家。
　　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有种把一切都掌控其中的从容。
　　或许，他有自己的打算。
　　温楚溺心想。
　　……
　　谢斯止没有再强迫许鸢陪他在城里闲逛，回到了乡下那间小屋。
　　一天中，多数时候，他都在一楼的软沙发上打电动。
　　他很少和许鸢说话，更没有再试图去碰过她。
　　小屋没有暖气。
　　初秋，他穿着件黑色的薄毛衣，一个人乏味地窝在沙发上。
　　小花原本也在沙发上晒太阳，但动物的感知敏锐。
　　它察觉到谢斯止身上有它不喜欢的气场，于是跑到地毯上去了。
　　许鸢在料理台前做冰淇淋，今天谢斯止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想要吃香草味的冰淇淋，要她做给他吃。
　　两个人都沉默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冰淇淋做好后，许鸢去了一趟地下室，想给裴霁言送吃的。
　　谢斯止没有阻止，冷眼看着。
　　等许鸢走到地下室，才发现那里已经没人了，她回到楼上：“他人呢？”
　　谢斯止拿着木勺，一点雪糕粘在了他薄红色的唇角，他用舌尖舔去。
　　那问句让他心底的戾气又忍不住漫了出来：“现在还活着，再多问一句，很可能会死。”
　　女孩没有动静了，他撇过脸，看见许鸢一声不吭回到了料理台前，正在收拾案台。
　　不知怎的，那股戾气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他宁愿许鸢对他发一通脾气，宁愿她不顾仪态地打他骂他。
　　也不愿意看到她为了裴霁言的死活，木偶一样平静地和他相处在一个屋檐下。
　　明明离他那么近，中间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冰河。
　　谢斯止拿起自己手机看信息，又把目光落回女孩身上。
　　“许鸢，你过来。”
　　许鸢没有理他，她把案台全部收拾干净后，才洗了手走过来。
　　少年背靠着沙发，一腿屈起，一腿垂着。
　　傍晚落日映照进来，为他冷白的肤色打了一层温暖的光线，他抬起头，静静地凝视她。
　　“你的手机多久没开机了？”
　　离开弗拉克斯曼的庄园之后，许鸢就把手机关机了，害怕被谢盈朝定位。
　　谢斯止打开她的手机。
　　未接来电几千通，都是陌生的号码。
　　谢盈朝不可能天天守在手机旁边打她的电话，是找人代打的也不准。
　　她刚一开机，电话就打了进来。
　　谢斯止没管那嗡嗡的铃声，随手把它丢到地毯上。
　　他拉住许鸢，眼里漫上了灼热的欲望。
　　许鸢猝不及防摔在了他身上，撑着他的胸口才稳住自己：“谢斯止——”
　　“我想做。”少年偏头，一点都不温柔地咬住她的耳垂，嗓音低哑，“来做吧。”
　　“等一下……”
　　许鸢被他压在身下，肤接触到空气里的凉意，下意识把自己蜷缩起来。
　　但很快，身体就被更热的东西覆盖了。
　　谢斯止没有等，他近乎凶狠地吻着她的唇。
　　地毯上，小花被吵醒了。
　　它跳上沙发去挠谢斯止的脚踝，被他一脚踹了下去。
　　……
　　私人飞机刚一落地，谢盈朝就收到了一则消息。
　　——许鸢的手机开机了，只是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谢盈朝走出机舱，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他的号码在许鸢的手机上设有专属铃声，没响几声，对面接通。
　　“哥。”谢斯止声音低哑，尾调能听出一丝喘息。
　　谢盈朝的脚步倏然顿住。
　　“为什么是你？”尽管知道这问题愚蠢，但那一刻，谢盈朝还是问了出来。
　　谢斯止：“嫂子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晚点再打来吧。还是说只是几天不见就想她了，非要她现在接？”
　　他把手机调到外放，放在沙发边沿：“打个招呼吗？”
　　许鸢皮肤覆了虾子般的淡粉，一层细密的薄汗浸湿了她额前的发丝。
　　平时水晶一样清透得随时会破碎的人，此刻身上却笼着叫人欲望迸发，想把她拆碎吃掉的靡色。
　　窗外暮色笼住了大地，从日落，到深夜。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那晚的谢斯止到底收敛了什么。
　　他不再温柔，释放了全部的恶劣。
　　许鸢没有一寸不在战栗。
　　听到谢盈朝外放的声音时，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和恐惧吞噬了她，她咬住嘴唇，伸手想要挂断那通电话。
　　只伸到一半，就被谢斯止掐住手腕按在了头顶。
　　“别咬。”谢斯止指腹按在她唇上。
　　另外的手指抵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会疼的。”
　　唇齿被他打开，她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逸了出来，泫然若泣：“谢斯止……”
　　少年低低地笑。
　　他声音嘶哑，仿佛融入了夜色里游离的尘埃颗粒，恶劣极了：
　　“哥，嫂子现在喊的，似乎是我的名字。”


第50章 
　　不止是名字。
　　女孩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熟悉，因为是许鸢的声音，陌生则是因为，谢盈朝从未听过她这样的喘息。
　　谢盈朝很少在乎别人感受，但对许鸢，他也曾试过温柔。
　　只是无论怎样，都无法从她口中听到太激烈的音调，不知是出于羞耻心，还是真的对这件事本身感到冷淡，总之，谢盈朝已经习惯了那样的许鸢。
　　此时，女孩的声音不是咬着嘴唇忍耐，又或痛苦地求饶，而是带着一丝隐忍的愉悦，他从没听过。
　　谢盈朝站在机场萧索的风里：“谢，斯，止。”
　　他一字一顿，嗓音里的平静消褪，染上了秋夜的冷意。
　　被用这样的语气点到名字，少年毫不在意：“哥好像有点生气了。”
　　他语速很慢，故意把手机拿到离许鸢很近的位置。
　　这样，他们正在做的一切声音都能被清晰地收录进去。
　　“她真的很敏感，可是和你在一起时，却从没有快乐过，换我是你，也会气自己。”
　　对面，谢斯止不知做了什么，女孩发出了一声甜腻的呜咽。
　　谢盈朝挂断了电话。
　　他阴沉的脸色，胜过机场上空乌黑的云翳。
　　……
　　许鸢眼眶溢满泪水。
　　她尝试去推谢斯止，根本推不动分毫。
　　电话挂断的那瞬间，她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要这样？”
　　尽管通话只有几分钟，但足够谢盈朝找到她的下落了。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逃离的囚笼，此刻，已经预见到了自己被谢盈朝的保镖带回庄园的画面了。
　　“别哭。”谢斯止低头吻掉她的眼泪。
　　他尝到苦涩的味道，眉梢拧着，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
　　许鸢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恐惧而哭，还是因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感知。
　　她只觉得很委屈，指甲抠进谢斯止的肩膀，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沙发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水渍。
　　傍晚时没有吃完的香草冰淇淋，已经在碗里化成水了。
　　谢斯止穿好衣服，抱许鸢上楼。
　　许鸢被折腾了几个小时，不仅没有力气，就连神志也在恍惚的边缘。
　　秋夜的房间冷意飒飒，她像只柔软的动物幼崽，无意识地朝身边的温暖源头靠近。
　　谢斯止正在给浴缸放水，突然被她贴上来，心尖一颤，差一点又要忍不住了。
　　刚才的话只是在激怒谢盈朝，实际上他很清楚，谢氏的专机已经降落六十公里之外的机场了。
　　最多一个小时，谢盈朝就会找到这里。
　　当谢盈朝看到许鸢时会怎样动怒，可以想象，但谢斯止仍然在女孩身上留下了这些痕迹。
　　谢斯止用浴巾裹着许鸢，把她抱到房间床上。
　　他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了一副手铐，将她的手腕拷在了床头柱上。
　　许鸢茫然地睁开眼：“你做什么？”
　　谢斯止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蓝色液体倒在了带着胶皮手套的掌心，又涂抹在许鸢柔软的脖颈上。
　　那液体冰凉，刺激得许鸢不由得朝后缩去。
　　谢斯止另只手按住她，手腕的沉香珠擦过她的脸颊。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眸光细碎。
　　他俯下身，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如果我回不来了，就对谢盈朝说，是我强迫你的吧。”
　　药液接触到许鸢的皮肤，不一会儿，颜色就被吸收了。
　　许鸢想要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意识却再次模糊了起来。
　　她昏昏沉沉的，眼皮合拢，很快睡了过去。
　　……
　　一小时后。
　　谢盈朝站在原野边缘的小屋前。
　　乡间灯火消寂，只有凛冽的风里吹拂着田野上的麦香。
　　院里的花树在黑夜里很难分辨原本的颜色，随着一阵风过，凌乱地飘下红色花瓣，落在谢盈朝脚下，像血的颜色。
　　温楚溺离开庄园后，谢盈朝派人重新调查了谢斯止的行踪。
　　这一次的调查更加深入。
　　这才发现，之前谢斯止还在弗拉克斯曼庄园的消息不过是他留下的烟雾弹。
　　早在几天之前，谢斯止就离开了K国，去往北欧一个小国，他甚至在某家旅店里留下了入住记录。
　　一张漂亮的东方面孔很容易让人记忆深刻。
　　前台还记得，那晚来住店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谢盈朝很久没有体会过愤怒的感觉了。
　　成为掌权人之后，许多事他不会亲自插手，就连在对付谢绍那样的对手时，也只是利用樱泉帮而已。
　　但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犹豫，亲自乘专机来到这个国度。
　　下飞机后，那一通电话让他的人定位到了这座乡间的小屋。
　　谢盈朝站在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谢斯止接通电话，恶劣地让他听着许鸢的声音，总不过是在报复他。
　　——报复他的母亲曾经死在他床上那件事。
　　也许多年前，那个幼小的孩童，也曾在某个角落里，像他一样，怀着痛苦的心情听着母亲的呻.吟。
　　谢盈朝并不在乎谢斯止的心思，也不在乎他那可笑幼稚的报复。
　　少年的伎俩在他眼里如同儿戏，他只是不知道，该把许鸢怎么办。
　　从前谢盈朝只知道谢斯止对于许鸢的觊觎，但是许鸢呢？
　　和他在床上发出那样甜腻的声音，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已经苟且了很久。
　　一想到待会儿可能看到的场景，谢盈朝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冷静。
　　训练有素的保镖将小屋团团围住了，只等他的命令。
　　“要活的。”谢盈朝平静道。
　　丁管家站在他身侧，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两个人吗？”
　　“我指的，是许鸢。”男人瞳孔里倒映着漆黑的夜色，身上寒气四溢。
　　保镖收到命令，冲进了屋子。
　　一瞬间，这座寂静的小屋喧嚣起来，只是想象中的血腥并没有发生。
　　谢斯止并不在这里，只有许鸢被拷在二楼的床上，安静地睡着。
　　她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尽管遮住了大半的肌肤，但仍掩不住肩膀上斑驳杂乱的青紫。
　　那刺痛了谢盈朝的眼。
　　从前她的身上也会出现类似的痕迹，只不过那些是他留下的。
　　谢盈朝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被宠惯了的。
　　他对于自己在意的东西的占有欲一直很强烈。
　　小时候，就连喜欢的玩具被别的小孩碰了一下，他都会感到厌烦，丢掉再买新的，更别说是人。
　　许鸢叫不醒。
　　人在极度疲倦的时候，会陷入深度的睡眠。
　　又或在经历紧张的高,潮之后，也有晕厥的可能。
　　保镖用工具绞断了手铐。
　　谢盈朝在床前静站了很久，深邃的眼眸看不见底。
　　直到夜色更深了一层，他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盖在许鸢的身上，把她抱了起来。
　　……
　　谢氏在海外各地都有房产。
　　城里有片几十年前，谢盈朝爷爷年轻时购入的庄园。
　　庄园的面积不算太大，带着一座几个世纪前贵族遗留的城堡。
　　许鸢意识昏昏沉沉，在醒与未醒的边界处徘徊。
　　她知道谢斯止不在身边了，而自己离开了乡间的小屋。
　　至于此刻身边的人是谁，又在哪里，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厚重得根本抬不起。
　　半梦半醒时，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拼命地逃。
　　天空乌云密布，鸦群乱舞，乌压压地遮住了太阳。
　　她没有跑出多远，就被谢盈朝找到了。
　　他把她捉回去，拴上脚链，关在了庄园的笼子里。
　　并且阴沉地告诉她，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座专门打造的笼子。
　　那噩梦让许鸢出了一身冷汗，意识短暂地清醒了。
　　谢盈朝站在城堡的窗边。
　　进入房间后，他把房门反锁了。
　　谢氏的保镖有的守在门外，有的在城市里搜捕那个少年的踪迹，总之，他没有让任何人来打扰。
　　城堡年久失修，光线晦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和许鸢。
　　许鸢昏迷的时候，谢盈朝没有吵她，只是用阴晦的目光盯着她。
　　只要一想到，她被谢斯止压着做到了昏迷，他就自心底产生一种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女孩翻了下身，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些许。
　　但眸子里仍然泛着朦胧的光泽，懵懂而茫然，像是什么都不清楚。
　　谢盈朝思考了很久要把她怎么办，都没有想出任何结果。
　　许鸢不是可以随便丢掉的玩具，是他想要让她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
　　丢掉她，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再找一个能牵动他心绪的人。
　　谢盈朝走到床边。
　　许鸢的眼神仍然空洞无神。
　　一想到她肌肤上那些痕迹，以及她此刻的状态与谁有关，他心底的暴戾压抑不住。
　　谢盈朝低下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凶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下用了全力，女孩蓦然呜了一声。
　　有种被野兽咬穿了喉管的错觉，而她的神志，也在极度的疼痛中又清醒了一分。
　　血沿着她的皮肤一点点渗出来。
　　谢盈朝的唇上也沾了血，他用手指揩去，居高临下盯着她。
　　“你只需要回答我两个问题。”
　　他声音里蕴染着危险的音调，捏住许鸢的下巴，令她的眼睛只能看向自己。
　　“从弗拉克斯曼的庄园逃走，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他指尖下滑，落在她肩膀的青紫吻痕上：“这里，是不是谢斯止强迫你？”
　　许鸢是自己走出的庄园，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甚至换上了女佣的衣服。
　　至于和谢斯止，被强迫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发出那样甜美愉悦的声音。
　　问出问题之前，谢盈朝就清楚地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想要的，是许鸢的回答。
　　只要她亲口说出答案，哪怕说谎他也会装作相信。
　　因为有些东西是无法舍弃的，所以，只要她还愿意欺骗他，他就可以既往不咎。


第51章 
　　温热的血沿着脖颈的皮肤渗出来。
　　许鸢很久没有被谢盈朝这样粗暴地咬过了。
　　某一刻，她觉得自己会被他的牙齿穿透，不光身体，就连灵魂都因为疼痛而出现了一瞬间的颤抖。
　　谢盈朝唇上沾血，喑哑着嗓音问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许鸢清醒了些。
　　她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了他的掌中，并且不会有再次逃脱的可能。
　　那一刹那，绝望几乎吞噬了她。
　　她才只有二十一岁，但未来的人生离她好远。
　　就算谢盈朝一时心软，没有把她掐死在这里。
　　她的归宿也不过是成为一只没有灵魂的金丝雀，被他用豢养宠物的姿态囚禁在庄园里。
　　窗外的蓝天与树梢，都不会再属于她了。
　　“回答我。”
　　许鸢闭上眼，漆黑浓密的睫毛轻轻扑扇：“你还要我回答什么？”
　　她语气冷淡至极。
　　“我的答案，你不清楚吗？”
　　谢盈朝记忆里的许鸢永远温和有礼，柔软温顺，哪怕有刺，也只是一点扎不破皮肤的软刺。
　　可是此刻，她分明把他扎得鲜血淋漓，似乎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凛冽的怒意在谢盈朝的心底弥漫起来，他英挺的眉梢纠拧出一团凌乱的结扣：“为什么？”
　　许鸢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男人：“我想掌控自己的人生，哪怕一事无成，哪怕生活艰辛，但至少，那是属于我的世界，而不是在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身边，做他养在笼子里的鸟。”
　　听到“不爱的男人”这几个字，谢盈朝眉宇间的暗色一点点压了下来：
　　“那你爱的是谁？我那在大难临头，抛弃了你离开的弟弟吗？”
　　谢盈朝提起谢斯止，许鸢的心脏骤然蔓起了一股钝痛。
　　他故意接起谢盈朝的电话，故意让他听到他们的声音，故意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那之后，又把她拷在床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落在谢盈朝的手里，谢斯止功不可没。
　　“他不过是想报复我，我睡了他的母亲，所以，他要动我的——”
　　他一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称呼来形容许鸢，是他的女人，还是他的妻子？
　　谢盈朝略过这个话题，盯着许鸢的眼眸：“你不会以为，谢斯止爱你吧？”
　　许鸢没有回答，他视线落在她睡裙下青紫的吻痕上，嗓音冷冽：“是他强迫你的吗？”
　　这个问题，谢盈朝问了两遍。
　　他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着重度的精神洁癖。
　　万圣夜那男生只是抓了许鸢一下，他尚且无法忍耐，谢斯止所做的事，足够他把那少年撕成碎片了。
　　保镖迟早会找到他的下落，只是在那之前，谢盈朝要确认的是，该把女孩怎么办。
　　是谢斯止强迫她的吗？
　　这个问题，许鸢自己也没有答案，她不反抗固然是因为裴霁言在他手上。
　　但没有裴霁言，那个夜里，少年像只乖顺的小狗，温热的胸膛从背后贴住他的那一刻，她又真的会推开吗？
　　谢斯止临走前的叮嘱犹在耳畔，他要她对谢盈朝说，是他强迫她。
　　可许鸢没有那样做，她抬眸与男人对视：“不是。”
　　谢盈朝神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气疯了，扼住许鸢的脖颈，那被他咬破的伤口又朝外流出了血。
　　他手劲很大，直接掐着脖子将许鸢从床上拎了起来。
　　许鸢被他抵在墙上，呼吸不畅，脸颊肌肤染上了一抹红。
　　她双眸紧闭，睡裙柔软地垂着下摆。
　　她瓷白色的手臂也垂着，根本没有丝毫挣扎的念头，如同一只被人捏在掌心的纸风筝，既然去不了有风的地方，就安静地接受破碎的命运。
　　一时的痛苦，总好过一生。
　　她不动，也不求饶，这不仅没有让谢盈朝产生一丝快意，反而让他心底的怒气更盛了。
　　“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厌恶？”他音调里蕴着危险的意味，“你宁愿死，也不愿意装模作样骗我？”
　　从前觉得她美好，一切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
　　但这一刻，她的平静，她的温和，她的柔顺，都成为了倒刺谢盈朝的一把利刃。
　　他自认为对她够好了，可即使这样，她仍然选择逃离和背叛，这对谢盈朝而言，无异于将他的爱与尊严踩进了泥土里。
　　他松开了手。
　　许鸢被他掐得眼泪出来了，呼吸顺畅那一瞬间，她跌倒在地毯上，拼命咳嗽。
　　谢盈朝单膝点地，半跪在女孩身前。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流着血。
　　谢斯止留下的痕迹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即使这样，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动人，有种纤弱而破碎的美感。
　　谢盈朝既恨她的背叛，却又无法控制地被她吸引，宛如一株白色罂粟，看上去柔软无害，却在深处潜藏着令人麻痹的毒素——不会一击致命，却能让人陷入无法挣脱的痛苦。
　　他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她。
　　与其说是问，啃咬更为贴近，许鸢的唇角被他粗暴地咬破，接着是下巴，脖颈。
　　他又咬住了她的喉管，像只野兽。
　　许鸢除了疼痛什么都感受不到，她痛苦地抿着唇：“别再折磨我了。”
　　谢盈朝唇齿离开，盯着怀里的女孩：“既然你认为是折磨，那么这种折磨就会一直持续下去，不愿意做谢氏的女主人，就做床上的玩物。等我腻了，会把你送回青木帮，到那时，随便去找你想要的世界，但前提是——”
　　他音调骤然冷了：“——你要活得到那天。”
　　许鸢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流露出恐惧，她神情依然平静。
　　平静到让谢盈朝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化为一道虚无的烟雾消失掉了。
　　他恨不得掐死她。
　　但每个人的天性里似乎都存有一部分低贱的基因，在动手之后，他却舍不得。
　　只想弄碎她，把平日里压抑的情.欲无所顾忌地发泄，把她身上别人留下的痕迹通通盖去，等他腻了倦了，就把她送到青木帮，她想要的世界永远也不可能得到。
　　也许到那时候，她才会害怕，才会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后跪在脚边苦苦哀求他留下自己。
　　尽管谢盈朝很清楚，许鸢绝不会做那样的事，但他被自己的臆想撩起了难耐的欲望。
　　正要把女孩拖到床上，城堡忽然震动了一下，东西爆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背后的窗户被震碎了，玻璃碎片四溅。
　　那一刻，还处在暴怒中的谢盈朝下意识把许鸢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用身体护住了她。
　　碎片四射，落在房间各个角落。
　　其中有十几片，扎进了他只穿着衬衫的后背，顿时鲜血淋漓。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紧接着，电力被掐断了，城堡内响起了不绝于耳的枪声。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猜也知道是谁。
　　他眼眸阴沉，忍着痛意：“看来我的弟弟，还是有一点在乎你。”
　　他检查了许鸢，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松开她站了起来。
　　他朝门口走去，正准备去收拾那不听话的少年，走到一半，身体忽然僵住。
　　一股钝麻的感知沿着指尖飞快地蔓延上四肢和躯干，短短片刻，他眼前眩晕，四肢不听他使唤了。
　　谢盈朝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刺入了碎玻璃中。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像是受到了某种药物的影响。
　　他回头看，许鸢坐在地上，没有外力扶她，她根本站不起来。
　　从她半清醒之后，一直都是一副软弱无力的模样。
　　刚刚抵着她的脖颈啃咬舔舐，他尝到了一丝甜味。
　　只是那时，他以为是沐浴乳的味道，以为她先前的脱力和昏厥是被谢斯止折腾的。
　　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和谢斯止一起算计我？”
　　许鸢茫然，受药性的影响，她的神志没有完全恢复，还不太理解谢盈朝的意思。
　　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
　　放在往常，绝不会这样轻易进入陷阱。
　　只是今晚，谢盈朝人生第一次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不知道她脖颈上涂抹的迷药是哪一种，但从两人的症状看来，入口的效果似乎比直接在肌肤上涂抹的效果更显著。
　　尽管保镖们都训练有素，但他们不熟悉城堡的地形。
　　在没有接到谢盈朝的命令之前，他们也不敢直接对谢斯止开枪。
　　而刚好，谢盈朝在进门前，把房门反锁了。
　　保镖无法进来请示，他离不开房间，就连挪动着去拿床上的手机发消息都做不到。
　　枪声轰鸣，子弹穿梭。
　　除了刚才第一次爆炸震碎了玻璃之后，再没有一发子弹打中这个房间。
　　谢盈朝的人不会朝这里开枪，谢斯止的人当然也不会。
　　在混乱交战中的庄园，这里是唯一的安全屋。
　　许鸢瘫软在地上，靠着床沿。
　　城堡位于郊外。
　　没有城市明亮的灯火，没有玻璃的阻隔，秋夜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窗外，满天繁星烁烁，划出了一道璀璨的银河。
　　许鸢从没有和谢盈朝一起看过星星。
　　他每天都在书房工作到很晚，回房后就是压着她做.爱，他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在她逃离后愤怒成这样，就连理智都走失了一半，可他的喜欢又不是纯粹的对人喜欢，更像是对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他喜欢她，就像在喜欢一件美好的东西。
　　东西。
　　许鸢很讨厌被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类似的话谢斯止也曾说过。
　　有时候，她打从心底里赞同那句话——谢家的基因都是一样的恶劣。
　　第一次在谢盈朝身边看到星空，竟然是在这样枪声弹火交织的情形下。
　　可今晚的星空实在很美，许鸢仰头凝望了很久，夜风穿过破碎的窗子，几乎把她浸透了。
　　她皮肤冰凉，忽然开口：“谢盈朝。”
　　女孩声音很轻，如同一个宁静易碎的梦境：“谢谢你。”
　　谢盈朝靠在床尾的地毯上，尽管看不见许鸢的表情，但他清楚，她在谢什么。
　　——刚刚爆炸震碎的玻璃，如果不是他挡住，那些碎片会溅射在她身上。
　　她一直都是个是非分明的人。
　　谢盈朝甚至觉得，就算上一刻他在她身上剜了一刀，下一刻再对她好上一点，她也会一板一眼地和他道谢。
　　实在难以想象，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大她这样清澈的小孩。
　　谢盈朝从未对人提起，每回看她哭泣求饶，他心底都有种把美好东西弄脏的负罪感。
　　其实他也不想那样，但每每看她站在面前，占有欲和欲望总是一起作祟，或许这其中还有一些名为爱的东西。
　　就像刚刚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即使上一秒还想把她掐死在掌心，下一秒就本能地把她护在怀中，做出那样的动作，甚至没来及思考。
　　枪声震耳欲聋，漫天星斗绚烂。
　　两人都没有再讲话，等待着一个他们无法左右的结局。
　　交战的双方，总会有人倒下，也总会有胜者出现。
　　时间漫长地推移，很久之后，枪声终于停了，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来人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谢盈朝的眼眸暗了下来。
　　——他守在门口的保镖全部倒地，走廊血流成河。
　　站在门外的是谢斯止，也只有谢斯止。
　　他身上中了几枪，血把黑色的衬衫浸透了。
　　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失血和疼痛，晦暗的视线扫视着房间。
　　在确认许鸢没事之后，他唇角才弯出了一丝看似天真的笑：“好巧，哥也在。”
　　“我在这里，不是你的功劳吗？”
　　尘埃落定，谢盈朝没有慌乱，他懒靠在床尾，与谢斯止对视。
　　在今天之前，谢盈朝从没把这个少年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这些年谢斯止收敛锋芒，早在暗处把他看透了。
　　他知道怎样激怒他。
　　他算准了谢盈朝会用这种发泄的方式，来惩罚背叛他的女人。
　　所以他故意在许鸢身上留下那些痕迹，故意在许鸢的脖颈上涂抹迷药，以此，把谢盈朝引入陷阱。
　　“这要怪你自己。”谢斯止看见许鸢身上的咬痕和掐痕，目光冷了下来，“我早提醒过你，对自己的女人，要温柔一点。”
　　他把许鸢抱起来：“不过今天之后，她是我的了。”
　　谢盈朝忽然笑了。
　　在这静夜里，他低沉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讽刺：“你的？”
　　许鸢四肢仍是软的，她被谢斯止抱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身上潮湿的衬衫上弥漫的血腥气。
　　她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敛着眼眸。
　　谢盈朝抬头，漫不经心道：“在你不顾她的死活，把她当做争夺家族权力的诱饵之后吗？”
　　夜色里，谢斯止蹙起了眉梢。


第52章 
　　“我是把她当做诱饵没错。”
　　在承认自己的卑劣面上，谢斯止向来坦荡。
　　“活在你的阴影里，我做什么都不是秘密，就连人手和枪支都不能调动太多。”
　　他的人手还没有谢盈朝保镖数量的一半。
　　如果不是因为出其不意，加上谢盈朝被药性迷住了动弹不得，今晚的他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不说谢盈朝的关系网，能够一通电话叫来多少帮手。
　　只要他清醒着站出来指挥手下，今夜的城堡，都必定是谢斯止的埋骨地。
　　赢得艰险，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
　　伤口的血沿着衬衫边角滴到地毯上，少年低头望着自己的大哥：“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就算是自己也可以利用，这不就是你一直奉行的，谢家的做事准则吗？”
　　谢盈朝雕塑般立体的脸庞隐匿在昏暗的月色里。
　　迷药流入他的全身，侵袭了神志。
　　他头脑沉钝，靠着背后的床柱，闭上了眼睛。
　　药效入口，至少会持续八个小时。
　　谢斯止不怕他会跑掉，抱着许鸢离开了房间。
　　走廊上，到处都是被弹孔穿透的尸体，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几个世纪前的古堡因为断电而越显阴森，那些死尸僵硬冰冷，犹如面目可怖的冰冷石塑。
　　许鸢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他们，都死了吗？”
　　“大概吧。”谢斯止漫不经心道。
　　谢斯止找了一个干净的房间，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
　　刚刚的枪战之中，子弹穿过了他的腹部和锁骨，伤口流血就没有停过，放下许鸢时，她睡裙上已经沾了很多他的血了。
　　他坐到床边：“让我看看你的伤。”
　　枪战开始时，手下把一枚震爆弹丢错了地方，导致许鸢所在的房间窗户被炸碎了。
　　那一刻，谢斯止在外面心脏几乎停跳。
　　好在，女孩身上除了咬伤与掐痕，没有别的外伤。
　　他沾血的手抚上许鸢的侧脸，女孩偏头躲开：“你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吧。”
　　因为失血，他体温很低，但比起那更让他感到冷的，是女孩的态度。
　　——就差把回避他的意思写在脸上了。
　　如果不是药性还在，她或许立刻就会穿上鞋子逃离他的身边也说不一定。
　　“我……”谢斯止嗓音低哑，“没有别的选择，你在怪我吗？”
　　“不是的。”
　　“许鸢，跟我说实话。”
　　如果有选择，他比任何人都不想把许鸢以这种方式送到谢盈朝手上。
　　本来，还有半年的时间把计划做得更周密，但许鸢突然出逃，打乱了他全盘的谋划。
　　裴霁言的藏匿手段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谢盈朝之所以迟迟没有找来，是因为谢斯止在中间做了些手脚，可即使是这样，许鸢被他找到也只是早晚的事。
　　什么都不做，任由谢盈朝将许鸢带回庄园，男人的怒火会把她烧成灰烬。
　　可现在的谢斯止，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谢盈朝正面抗衡，铤而走险，是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了。
　　只是他也在赌，赌谢盈朝不会真的伤害她。
　　迷药足够让她失去行动力了。
　　之所以要将她拷在床头，是做给谢盈朝看的。
　　只有让谢盈朝相信，她是被他强迫，才能降低她受到的伤害。
　　万一他不幸死在今晚，谢盈朝对她仍有感情，她往后才不会过得太辛苦。
　　尽管如此，在看到她流血的伤口时，谢斯止还是心疼得快要死了。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不是说过，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我吗？”黑夜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得幽深。
　　他很想抱她，但浑身都是硝烟味和血迹，又怕会再一次把她弄脏。
　　许鸢抿着唇，她眼眸垂得很低，把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她朝后蜷缩了下身体，声音很轻，“拜托了。”
　　谢斯止从不是什么绅士，放在以往，他绝不会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可此刻，他在女孩的身上感受了一种很深的疲倦。
　　无形的脆弱萦绕着她，让她看上去就在碎掉的边缘了。
　　谢斯止站起来，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
　　谢铎是在两个小时后赶到的。
　　天快亮了，谢斯止站在露台上抽烟。
　　身上的枪伤被他自己简单处理过了，这是在N国那一年里学到的技能。
　　露台上烟雾缭绕，谢铎看着满地的烟头：“一个忠告，伤患最好不要像这样吸烟，不利于康复。”
　　“医生给许鸢看过了？”
　　“嗯，只是被咬破了皮肉，她现在已经睡着了。”
　　楼下，谢斯止新请来的保镖正有序处理昨夜枪战的痕迹。
　　古堡前的绿茵地上排布了几十具盖着白布的死尸，清洁的佣人正在飞快地处理血迹。
　　谢铎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斯止在栏杆上磕落烟灰：“谢盈朝在国外遇袭身亡，只要你和谢静秋自愿放弃掌权人的位置，一切就会很简单。”
　　“静秋她不会善罢甘休，她对掌权人的位置或许没兴趣，但她对谢盈朝……”
　　“她必须善罢甘休。”谢斯止打断谢铎的话，“你也不想看到，她因为不值得的事而送命吧？”
　　谢铎静了静，拧起眉头：“我会试着说服她。不过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谢氏内部虽然很多人对谢盈朝不满，但支持他的人更多，要怎样解决这些人，是你现在要立即考虑的事。”
　　谢斯止启唇，烟雾从他唇角溢出。
　　他笑得漫不经心：“你知道吗？谢盈朝成为掌权人之后，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军.火生意。”
　　谢盈朝在他手里，在消息传回H国之前，谢斯止已经以他的名义，把军.火生意的控制权交接给了自己。
　　在开拓了N国的市场之后，谢氏的军.火生意他已经能接触了，他本身又是谢盈朝的亲弟弟，因此，这一做法并没有引起家族内部的怀疑。
　　在他们察觉出不对劲之前，足够谢斯止控制整个谢氏的军.火了。
　　谢斯止敛着眼眸。
　　天际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脑海中浮起许多过往的画面。
　　在他年幼时，曾亲眼见过许多男人从母亲屋里离开，脸上或带着不屑，或带着餍足。
　　那时的谢斯止并不太清楚他们神情的含义。
　　只隐约觉得，母亲在他们的眼里，并不能算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美丽的玩物。
　　那些姓谢的面孔，哪怕过去了十多年，他依然记得。
　　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弱小无依，无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的稚嫩孩童了。
　　烟雾从他嘴里呼出的瞬间就化为了冷气。
　　他眼里蕴染一团浓重的冷意：“反对的话，弄死了就是。”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
　　迷药的效果直到第二天夜里才彻底消除。
　　许鸢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她以为清醒之后会好些，可醒来后，心里的疲惫却更深了。
　　夜幕再次降临，城堡冷气上涌。
　　她没有喊人，缩在被子里，任由身体被寒冷侵蚀着。
　　夜色深了一层。
　　谢斯止推开门，按亮卧房的水晶吊灯。
　　这里年代久远，常年没人居住，没有取暖设施。
　　保镖搬来几个烤炉放在床边，房间才一点点温暖起来。
　　许鸢听到声音没有回头，背朝着门的方向躺着。
　　直到有个粗糙的小舌头舔了舔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她才睁开眼睛。
　　小德文趴在她的枕边，轻轻蹭她脑袋。
　　许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留它在那间屋子里，你又要担心它没有东西吃。”
　　谢斯止坐在床畔的椅子上烤火，降温了，他刚开车去把猫接回来，沾了一身的凉意。
　　“小花。”他看着那只猫。
　　很难想象，这是许鸢会取的名字。
　　小花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弱地喵了一声，它有点害怕谢斯止，不敢靠近他。
　　许鸢抱着猫坐了起来。
　　佣人送来了一碗热粥，谢斯止把粥放在烤片上加热：“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许鸢轻声说。
　　“就算不饿，也多少吃点吧。”
　　谢斯止垂着浓密的眼睫，烤炉的光映在他脸上，融出了一种罕见的温柔颜色。
　　他把白粥递过去，忽然说了句：“我把裴霁言放了，但他不肯走，我只好找人打晕他，把他送上了飞机。”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莹莹的，像一只乖巧的、试图讨好主人的小狗。
　　许鸢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没有接那碗粥。
　　谢斯止不在乎地笑笑，起身坐到床边，拿起汤匙：“我喂你。”
　　“我真的不想吃。”
　　谢斯止的手停在半空，他感受到了许鸢的一丝抗拒，柔软了不多时的目光倏然间沉下来了。
　　女孩以一种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面对着他。
　　她抱着小猫，半个身体都躲在被子里，像是怕怀里的小东西被他伤到。
　　“我刚刚做了噩梦。”
　　头脑昏涨时，她梦见了一条鲜血长廊。
　　昨晚死去的人在血水里浸泡，肠穿肚烂，扭曲着四肢，瞪大了双眼盯着她，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他们会死在这里？
　　许鸢不停地后退，却被他们抓住了脚踝。
　　她沉浸在迷药的药性里，醒来时，冷汗已经浸湿了睡裙。
　　“你放我走吧。”她垂着眼，声音微弱。
　　谢斯止蹙起眉梢：“是因为谢盈朝昨晚的话？你应该清楚，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家族的权力。”
　　女孩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感到轻松，清透的脸上反而出现了更加深重的痛苦神色。
　　如果谢斯止昨晚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争夺家族的权力，她或许还会好受一些。
　　——但他是为了她。
　　门外那几十条人命，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因她而死。
　　一想到地上的鲜血和雕塑般的死尸，许鸢就如同被泡在了一汪痛苦和窒息融合而成的深潭里，歉疚得快要死掉了。
　　谢斯止对她的偏执和欲望不会消退，在未来，这样的事说不定会反复发生。
　　去年万圣夜，谢盈朝曾对那个男生起了杀心。
　　当时的许鸢只觉得害怕，现在想想，换作谢斯止呢？
　　他们体内有着相同的基因，血脉里留着同样冷酷的血。
　　谢斯止对裴霁言的恶意昭然若揭，许鸢从不认为他想要杀死裴霁言的念头只是说说。
　　如果未来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裴霁言呢？
　　谁又能在此刻断定，未来的谢斯止不会是另一个谢盈朝？
　　被谢斯止用这样扭曲而浓烈的爱意包裹——她提心吊胆，且痛苦无比，很怕再有人因她而死。
　　她只想逃离，越远越好。
　　“我没有办法待在你身边。”说这话时，许鸢带着哭腔。
　　不光因为愧疚，更因为她看到了谢斯止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那让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脆弱的人。
　　他其实也很孤独，那些阴暗与疯狂的东西也不是生来就存在的。
　　也许她再坚强一点，可以帮他变好，可以帮他成为一个拥有正常人格和爱意的人。
　　可是在这样的泥潭里挣扎了很久，她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脱力。
　　——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只想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孤独也好，寂寞也好，总之不要再靠近他了。
　　他身上那些地狱般阴冷的东西，会把她吞噬干净，连渣都不剩的。
　　谢斯止摘下腕上的沉香珠，沉默着，一颗颗珠子盘动。
　　“我就让你这么难受？”某一刻，他动作停了，偏头望向女孩。
　　无论多少次凝视，他都会惊叹于她的美。
　　她皮肤薄的近乎透明，安静时是冬日里初雪般的颜色。
　　而她的瞳仁又黑如曜石，被她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心再硬的人也会变得柔软。
　　尽管知道她内心的坚韧，但谢斯止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需要被保护的脆弱，就仿佛一块珍贵剔透的水晶，清澈且易碎。
　　谢斯止从不在乎别人身上散发的恶意，但当那伤害他的东西来自许鸢时，则会让他产生一种暴戾的情绪。
　　“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他声音沙哑，“除了我。”
　　就连面对谢盈朝，她都能温和平静，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残忍的一面。
　　谢斯止的伤口还很痛，但他没有劳烦任何人，抱着愉悦的心情亲自去为她找回了猫，心底隐约对今晚存在着一丝期待。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了。
　　再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在一起。
　　可他没有想到，许鸢还是要离开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实在糟糕透顶，而眼前这女孩也残忍至极。
　　如果许鸢喜欢他这件事不是他亲耳听到的，他几乎要怀疑是谁在背地里造谣。
　　就目前而言，他真的无法在女孩身上看到一丝一毫她在乎他的痕迹，满满的，只有抵触和抗拒。
　　谢斯止指尖无意识地用力，串着沉香珠的那根细绳啪嗒一声断开了。
　　木珠顿时滚落在地，在偌大的房间地砖上四散开来，滚入家具的缝隙里。
　　“许鸢，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这个问题。”
　　谢斯止没有去管那些断掉的佛珠，嗓音里全是冷意。
　　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抑住自己，不把戾气发泄到她的身上。
　　“你走不了。”
　　“等谢盈朝死后，掌权人是我的，庄园是我的，谢氏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会继承他留下的一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
　　“我不喜欢你说要离开我的话，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请求，我会从你的猫开始，然后是裴霁言、丽桦，或许还有尹荔，她不是最喜欢你了吗？”
　　许鸢因为他的威胁，脸颊瞬间苍白，失去了血色。
　　“直到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挂念，就会乖乖地，留在我身边。”
　　“别逼我这样做。”
　　尽管语调冰冷，但谢斯止的动作却很温柔。
　　“不准离开我，就连想也不行。”他指腹轻轻抚平了她眉梢的痛苦，“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灵魂如同荒芜的沙漠，如果连天上那轮月亮都没有了，就会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干渴。
　　当周围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还能剩下些什么。


第53章 
　　谢斯止养伤只用了两天。
　　谢盈朝失联，谢氏陷入混乱，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让他在这里消磨。
　　如果不是因为许鸢的状态不算太好，谢斯止连这两天的时间也不会逗留。
　　他请医生来看过，都说那迷药没有后遗症。
　　但许鸢总是昏昏沉沉的。没有精神，就连飞机上也一直闭着眼睛休息。
　　谢斯止在她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飞行期间八个小时，她因气流颠簸而短暂地睁开了几次眼睛，但都没有看他，更没有开口说话。
　　谢斯止强硬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摩挲着她细腻的指尖，即使两人相贴的掌心流出了粘腻的汗水，也不允许她挣脱。
　　无论许鸢态度是怎样，只要她在身边，就会让他心里平静。
　　世界再如何嘈杂混乱，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只要她的人还在，就够了。
　　飞机降落在沧城，回到庄园已经是深夜了。
　　许鸢抱着小猫走向庄园最后方她的小屋，被谢斯止拦住了。
　　“谁说，你可以住在那里了？”
　　秋夜微凉，谢斯止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盯着她怀里的小花，目光不善。
　　任何分散她注意力的东西都使他厌恶，更别说那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是裴霁言送的。
　　他思忖着，干脆找个机会把它弄死算了，但一想到许鸢很喜欢这只猫，又强压住了那暴虐的念头。
　　谢斯止把猫丢给保镖，拉着许鸢走向从前谢盈朝居住的地方。
　　庄园佣人被换了一轮，谢盈朝的心腹全部辞退了，但仍有一些从前的佣人留了下来。
　　他们听说谢先生回来了，站在门口迎接，没有看见谢盈朝，见到的是谢斯止拉着许鸢的一幕。
　　尽管有无数的疑问，但没人敢发问，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谢盈朝从前住处位于庄园的中心，是最宽敞华丽的一幢建筑。
　　“以后，你跟我住。”谢斯止按开了卧室的灯。
　　房间还是从前的房间，几天之前，谢斯止已经安排人把谢盈朝的东西通通搬走，屋里用最好的消毒剂打扫了一遍。他找人去许鸢从前的家里考察过，仿照她钟爱的风格，把卧室布置成了她喜欢的模样。
　　这间房里没有了谢盈朝的味道，但对许鸢而言，仍存留着一些不好的回忆。
　　谢斯止住进这里，正是因为这点。
　　只要时间足够长，只要他足够温柔，谢盈朝在她记忆留下的东西总会被他抹平替代。
　　令她痛苦的记忆很快就会被遗忘。
　　到那时，无论身体，灵魂，又或是记忆，她的全都，都真真切切，只属于他一个人。
　　许鸢在看到房间的布置时愣了一瞬。
　　自从父母离世后，她没有再回过从前的家里，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房间的模样。
　　这一瞬间的失神让她回到无忧无虑的十八岁。
　　母亲在屋里烘焙，父亲在花园里晒太阳，修剪过的草坪总是散发独有的清新湿润的味道，许鸢要么给母亲打下手，要么在二楼的书房里画画。
　　窗外碧空白云，日子宁静安祥，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谢盈朝不会给她的东西，谢斯止更不会。
　　或许比起谢斯止，谢盈朝的爱还要更趋于常人一些，他有分寸，懂得失。
　　而谢斯止什么都不在乎。
　　他幼稚且残忍，无所顾忌，只会用他那暴烈的、莽撞的温柔，把她锁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如果她动了想走的念头，就会拉她一切坠入发疯的火焰，一起燃烧成灰烬。
　　谢斯止从背后抱住她，这动作打破了许鸢回忆。
　　那晚穿着沉香珠的绳子断掉后，珠子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
　　谢斯止把它们捡了回来，一整个晚上，他都靠在许鸢的床边，借着昏暗的床头灯，把它们一颗颗，重新串了起来。
　　“你最近很少和我说话。”
　　少年的低喃贴着她耳侧，呼吸喷洒在她细腻的皮肤上。
　　许鸢不自然地侧过头去。
　　谢斯止在吻她脖颈，身体紧贴，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状态——因为正在拥抱着她，自然而然有了反应。
　　“你的伤还好吗？”她轻声问。
　　谢斯止唇角弯起：“是在关心我，还是想要用这个理由逃避我？”
　　许鸢哑然：“我……”
　　“都没关系。”他笑出了声。
　　又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极了一只卑微的小狗，只要她表现出了一点关心的意思，就忍不住对她摇尾巴。
　　他绕到女孩面前，吻了吻她额头：“我今晚不做什么，只是抱着你睡觉，好吗？”
　　许鸢诧异地看他，谢斯止走到浴室，为她放了一缸热水。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谢斯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能清楚地看到眼底因为欲.望而染红的眼。
　　真的很想。
　　不止是抱着她的时候，在飞机上与她十指相扣，就已经起了念头。
　　他本身的心机和阴沉，总让人忽略了他才二十出头的事实。
　　像他这样的年纪，身体在喜欢的人面前有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这间屋子里都是谢盈朝给她留下的恶劣回忆，他不愿意在这里做些强迫她的事，就算要做，也要她心甘情愿才行。
　　他有耐心慢慢来。
　　只要许鸢不再提要离开他的事，谢斯止认为，他还是可以努力装成一个正常人的。
　　许鸢洗完澡躺上了床。
　　谢斯止关上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他真的只是安静地抱着她，规规矩矩，呼吸悠缓绵长。
　　失去了谢盈朝的谢氏，局面错综复杂。
　　他有很多事要处置，很多人要清理，手上难免还会沾血。
　　谢斯止看得出来，许鸢低落的情绪是因为那些死在枪战里的人。
　　只是许鸢已经回到了庄园，外面的事她不需要知道。
　　他不会对她说上哪怕一句，在她身边，只需要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就好。
　　“你好像一盏月亮。”静夜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来。
　　许鸢也没有睡着，背后就是少年炙热的胸膛。
　　在寒夜被他温暖着，应该很快就入睡才对，她却失眠了。
　　“月亮？”
　　“嗯，沙漠里的月亮。”谢斯止轻轻道。
　　他下巴抵在她莹润的肩头，蹭她细软的肌肤。
　　在沧城这样灯火通明的地方，月亮的影子总抵不过城市的夜景，又或是被高楼遮掩，露不出多少边角。
　　但在沙漠里，天地空旷，万物寂寥，月亮就格外清晰。
　　在那些深重的黑暗里，他总是仰望着囚窗外的月亮。
　　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它，而它，在某些时刻，化为了一种执念的具象。
　　许鸢真的很像那盏月亮，或者说那盏月亮很像许鸢。
　　一样的清透无暇，一样曾把他枯槁濒死的人生照亮。
　　被子下，谢斯止手沿着女孩腰线滑落，酥酥痒痒的。
　　许鸢紧张起来：“你不是说……”
　　谢斯止指尖捏住她腰上的软肉，又去捏她肚皮：“只是看看你有没有瘦。”
　　许鸢原本就没有赘肉，这些天下来更瘦了一圈，腰线愈发细了。
　　“明天起要好好吃饭。”他不满地在她腰上捏了一下，在听到她疼痛地嘶声才放开了手，“你少吃一顿饭，我就饿小花一天，吃得少也不行，明明谢盈朝在的时候，这里还有肉的，现在这样，倒像是我没有把你养好。”
　　“关小花什么事？”许鸢嘟囔。
　　“那就饿丽桦，反正在我看来都一样。”
　　“你真幼稚。”
　　“随便你怎么说。”谢斯止收回手，蹭她肩窝，很享受这一刻和她安静地相拥。
　　有时觉得许鸢对他残忍，但有时，又觉得她对他很容忍。
　　即使他强硬地不准她走，即使他用她在意的人要挟，但他在许鸢眼里，似乎一直都是个幼稚的小孩。
　　她会生气，但不会真的恨他。
　　只要他没有触及到她的底线，无论他做什么，她总能原谅的。
　　谢斯止抱着女孩：“这样就很好。”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如果能一眼万年，一秒一生，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会来打扰，就更好了。
　　谢斯止很快睡着了，他一刻都没有松开怀里的人，熟睡时安静柔软，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
　　谢斯止总是早出晚归。
　　他从没说过自己在忙什么，许鸢也没有问，她的分寸和边界感一向把握得很好。
　　从前不会问谢盈朝，现在当然也不会问谢斯止。
　　她在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逃离之后，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尽力在晚上扮演一个人形抱枕的角色。
　　无论多晚，谢斯止都会回来。
　　他在进房间前就会洗澡，许鸢从来都无法在他身上闻到不好的味道。
　　他真的没有强迫过她，只是每晚回来后，亲吻与抚摸是不可避免的。
　　偶尔实在忍不住，还会抓着她的手纾解，然后抱着她沉沉地睡到天亮。
　　一整个白天，许鸢都会待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陪猫玩一会儿，或是看看书和老电影。
　　日子一天天流逝，好像是空洞的。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排解，性格使然，她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抵触，只是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丽桦进来打扫房间。
　　自从谢斯止掌控了庄园，她就不被允许时时刻刻待在许鸢身边了，就好像许鸢是他一个人的私有物，别人就连看上一眼都是亵渎。
　　一天中，她只有打扫卫生和送饭时才能进来。
　　“许小姐。”
　　许鸢坐在窗边发呆。
　　楼下，园丁正在清理谢盈朝的玫瑰田。
　　枯萎的玫瑰被连根拔起，堆在了一起。
　　谢斯止曾问许鸢喜欢什么花，说等到来年开春，会在庄园里为她种一片花海。
　　丽桦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您没事吗？”丽桦关切地问道。
　　有些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佣人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丽桦看来，许鸢和谢盈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现在被谢斯止软禁在这里，一定很痛苦，她被指派回许小姐身边好几天了，根本没有看她笑过。
　　谢斯止每晚都要进入这间房里待上一整晚，他会做什么，想也知道。
　　像许小姐这样水晶般剔透的人，一定是因为那些屈辱才会这么难过。
　　丽桦：“您想知道谢先生的消息吗？”
　　许鸢一愣：“谢盈朝？”
　　丽桦：“庄园有间地牢，荒废了很多年，听他们说，谢先生现在就被关在里面，小少爷经常会在晚上去那里。”
　　尽管谢斯止已经是庄园的主人了，丽桦还是习惯叫他小少爷。
　　“谢先生从前对我们没有太亲近，但也不坏，至少他给了我们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丽桦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要被那样对待？还有丁管家，听说他死在了国外，连骨灰都没能运回来。”
　　丽桦提起那场枪战中死去的人，许鸢心里抽痛了一下。
　　“就算为了争夺家族的权力，可谢先生毕竟是小少爷的亲哥哥啊。”丽桦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手足相残呢？”
　　许鸢没有说话，垂下眼，呆呆地盯着脚下的地毯。
　　她赤脚踩在上面，微弱的日光在她白皙的脚趾上镀了一层灰败的光线。


第54章 
　　入夜。
　　谢斯止还没有回来。
　　许鸢披了外套出门。
　　按照丽桦的描述，她在庄园偏僻的地方找到了地牢的入口。
　　在门口时，她被保镖拦住。
　　谢氏的保镖被换过一轮，新来的这些人只服务于谢斯止一人。
　　“谢斯止说过，我不能进吗？”许鸢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男人恭敬道：“没有，不过里面空气潮湿，您进去会不舒服。”
　　“请让开。”许鸢礼貌道。
　　男人犹豫了几秒，忌惮着她的身份，还是让开一条路。
　　许鸢沿台阶走到地下，隔着很远的距离，就闻到泛着血腥的潮湿味道，再朝前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一点光亮。
　　她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了通道的拐角处，囚室里的场景，尽收眼底。
　　谢斯止正在水管前洗手。
　　光影昏暗，他打着香皂，认真地搓洗着指尖的血渍。
　　那些血的来源，是他背后，被手铐脚铐锁在椅子上的谢盈朝。
　　谢盈朝皮肤上布满了数不清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朝外淌血。
　　谢斯止洗手的间隙，旁边的医生上前在为谢盈朝止血、处理伤口。
　　尽管伤口异常惨烈，但是谢盈朝一声没吭。
　　他平静地靠着椅背，即使沦为了阶下囚，依然保持着极其舒展的坐姿。
　　谢斯止忽然问道：“哥不想知道，许鸢的近况吗？”
　　藏身在黑暗中的许鸢突然被提到名字，心脏一紧。
　　但很快意识到，谢斯止并没有发现她在这里，说这话，只是为了刺激谢盈朝罢了。
　　谢盈朝掀起眼皮。
　　“她一次都没有问过你，晚上我会抱着她睡觉，她也从没有拒绝过我。”
　　“她对你，没有一点感情。”谢斯止淡淡地说道，“你却因为感情愤怒和失智，以至于落在我手里。说起来，她才是最无情的那个，看上去对所有人都很好，实则在她心里，谁都不重要。”
　　“但比起你，她似乎更喜欢我，至少被我触碰的时候，她是快乐的。”
　　“在一起两年，你甚至没给过她一次好的体验，哥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失败吗？”
　　谢盈朝眼眸阴沉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想用这些刻薄的话来掩饰什么？”
　　少年手上沾着水珠，正用毛巾擦手。
　　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扬起了眉梢。
　　男人从前，没有过多留意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
　　走到现在的地步，不是因为谢斯止已经强大到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了，只是因为谢盈朝太过自负。
　　谢盈朝从没想过，十几年前暴雨中发着高烧，像淋湿的小狗一样弱小的孩童会拥有这样的手腕和心机，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但凡他认真地把谢斯止当成潜在的对手和敌人，局面都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当然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
　　——他有了能够扰乱心神的软肋。
　　医生正为他处理伤口。
　　按照谢斯止的要求，只要让他不死就好。
　　至于下手的轻重，那不是需要考虑的东西。
　　皮肤上传来缝合的锐痛，谢盈朝呼出了一口冷气：“为你的母亲而报复我，为你喜欢的女人而报复我，你心里产生报复的念头，足以说明，曾经的你活在我的阴影里，而这阴影，直到现在也没有散去。”
　　谢斯止没有一枪打死他，而是把他关在这里折磨。
　　恰恰验证了——有些事，谢斯止无法释怀，这些年来，他心底压抑的痛苦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谢盈朝低声咳嗽，血沫沿着他的唇角溢出：“就算你再怎么努力向我证明许鸢不爱我，也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实，她的第一次给了我，她在我身边的日子给你留下了很重的阴影，而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我。”
　　“你说她不在乎任何人，所以呢，她在乎你吗？”
　　谢盈朝靠着椅背，因身体的疼痛而蹙起眉梢，“你和我人性的本质上并没有区别。拼了命从我身边逃离，就不会想要离开你？痛苦总是比愉悦让人印象深刻，等到她离开你的那天，你在她记忆中的形象，只会比我更加模糊。”
　　从前是不屑留意，但只要谢盈朝的注意力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对于人性的窥探和把控可以称之为恐怖。
　　哪怕是被锁着手脚的阶下囚，可他仍能用一句话，就触及谢斯止心底那根暴戾的引线。
　　谢斯止眼眸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只有脸上的神情平静如旧。
　　他把擦手的毛巾随手丢到一边：“郑嘉薇。”
　　站在通道里的许鸢这才注意到，在一侧铁栅栏围成的囚室里，还关着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角落，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样子了。
　　谢绍死后，谢盈朝把她关在了这里。
　　一开始是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她，关着关着就忘了。
　　郑嘉薇从前在庄园嚣张跋扈，对佣人动辄呵斥打骂。
　　虽然佣人记得她被关着，但知道她凄惨的下场只会偷笑。
　　他们几天才来送一次吃的，只尽量维持着让她不被饿死的程度，其余时候，根本没有人理会她。
　　从夏天到初冬，庄园换了新一任主人，她依然被关在这里。
　　长久的囚禁让她神志恍惚，缺吃少穿也让她暴瘦了几十斤。
　　从前那明艳美丽的模样不翼而飞，她现在看起来，像一个饥荒中饿了许久的难民。
　　谢斯止喊她名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谢斯止问她想要离开这里吗，她的意识才回到了身体。
　　谢斯止从架子上取下一根冰锥，递到郑嘉薇手中。
　　“我和你玩一场游戏。”
　　他的笑斯文漂亮，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几乎像个天使。
　　……
　　背靠着爬满苔藓的潮湿墙壁，许鸢垂在身侧的指尖止不住颤抖。
　　大多数时候，谢斯止在她面前的模样都太乖了，即使偶尔控制不住阴暗的流露，也只有片刻。
　　他嘴上威胁过她很多回，却没有哪怕一次真的伤害过她，又或是她身边的人。
　　所以，许鸢对谢斯止的残忍和手段，一直没有太过确切的概念。
　　此时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亚于一场恐怖至极的血腥盛宴。
　　郑嘉薇不知出于恨意，还是为了能够离开，她赤红着眼睛，拿冰锥尖锐的一头疯狂反复刺向谢盈朝的膝骨。
　　皮肉翻卷，鲜血溅射，冰锥与骨头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一起传进许鸢耳朵里的，还有谢盈朝喉咙间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许鸢手脚冰凉。
　　短短十几秒内，郑嘉薇已经刺破了谢盈朝右边的腿骨，又转身去刺他的左腿。
　　从始至终，谢斯止都只充当一个冷眼的看客。
　　他静站在一侧，指尖盘着许鸢送他的那串沉香珠。
　　谢斯止给了郑嘉薇六十秒的时间。
　　只要她在六十秒内把谢盈朝的双腿废掉，他就会放她离开。
　　超时了，他也会放她走，只是每超一秒，会剁掉她一根指头。
　　为了活命，郑嘉薇几乎陷入了癫狂，很久没有进食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冰锥尖锐的一端正要扎进谢盈朝的左边膝盖，许鸢站了出来：“谢斯止——”
　　谢斯止对她的声音很敏感，他出手按住郑嘉薇的手腕。
　　郑嘉薇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他稍一用力，冰锥就脱手了，她的人摔倒在一旁。
　　谢斯止回头，眼底满布阴郁：“谁放你进来的？”
　　许鸢太干净明亮了。
　　这充斥着鲜血、阴暗的地方她不该来，也不该让她看到这种血腥的场面。
　　此刻的谢斯止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平时很努力地在喜欢的人面前扮演乖乖仔的形象，就算偶尔犯坏也只是嘴上说说，从未实践，却在不经意间把最残酷恶劣的本性暴露个彻底。
　　他视线落在许鸢背后，闻讯赶来的保镖被他阴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送她回去。”
　　“够了吧谢斯止。”许鸢不想去看，但目光落在哪里根本不受她控制。
　　目之所及全是血迹，还有一些白色的骨头碎屑迸射在地。
　　谢盈朝脸上被溅起的血珠糊住了，他听到她的声音，费劲地掀起眼皮。
　　当看到许鸢挡在谢斯止面前时，他那很少会有暴露内心所想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诧异。
　　谢斯止沉默。
　　在许鸢出现的那一刻，他突然弄懂了会令自己产生暴戾情绪的根源。
　　——他见不得许鸢在乎别人。
　　无论是男是女，是人还是猫，分走她注意力的东西通通不行，就连晚上睡觉，小花想要挤在许鸢身边，都会被他踢下床去。
　　如果说从前是为了两人的生命必须要忍耐。
　　那么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发疯的冲动。
　　他对谢盈朝的恨意，不仅来自于幼年时听到母亲在他床上痛苦呻.吟的记忆，更带着对自我的厌弃——是他把许鸢送到了谢盈朝手里。
　　尽管他会把这件事永远藏在心底，但每每想起，心底就涌动着难以消磨的戾气。
　　他将自己放逐到N国的那一年早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谢盈朝还没有。
　　一想到他在床上的粗暴，一想到许鸢因他而受的痛苦，谢斯止就恨不得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掉。
　　他以为这样做能让他和许鸢都痛快。
　　但其实，许鸢根本不想被他当做理由去伤害任何人。
　　如果今天的事只在他们兄弟之间，许鸢不会多管闲事，但谢斯止发疯，是以她为借口。
　　——这让她感到不适。
　　谢斯止敛着眸子，努力想把眼底的冷光压下去。
　　他语调听起来还算平静：“你拦我？”
　　但很快，他的暴虐情绪就压抑不住了，音调冷了下来：“为什么？”
　　难道许鸢对谢盈朝不是毫无感情？
　　毕竟她和谢盈朝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要久得多。
　　许鸢：“如果你是为了自己，就别拿我做借口，如果是为了我，那么我不需要。”
　　保镖是新来的，并不很清楚谢斯止与许鸢之间到底是种怎样的关系。
　　他们只知道谢斯止的手段，这些天来他在谢氏做的一切，足以令站在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胆寒。
　　所以当看到许鸢以这种强硬的姿态挡在谢斯止面前时，都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总觉得下一秒，这美丽的女孩会被他捏死在掌心。
　　实际上，谢斯止漂亮的眼眸里确实满蕴着冷气和阴郁。
　　寂静的地下室里，只能听到他手中盘着沉香珠的声音——啪嗒啪嗒，每一下都如同索命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少年削薄的嘴唇绷出了平直的线条，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有多糟。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一个字都没有说，转身走向地牢的出口。
　　每当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要压抑不住时，都会选择短暂地让许鸢离开自己的视野，以免做出一些不可控的事。
　　郑嘉薇瘫软在地上：“谢、谢斯止……你说过，要放了我的。”
　　她从那癫狂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了，满手鲜血。
　　谢斯止脚步一顿，冷淡地瞥着地上的女人：“游戏只进行到了一半，你没有通关。”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囚室。
　　保镖把郑嘉薇重新关回地牢，她发疯般地嘶吼：“谢斯止，你不讲信用——”
　　地下黑暗、压抑，处处弥漫着血锈的味道，许鸢的不适感越发明显了。
　　医生一直守在谢盈朝身旁，尽职尽责地为他处理伤口，没有谢斯止的允许，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许鸢正想离开这里，谢盈朝叫住他：“许鸢。”
　　这男人一直都是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即使浴血的模样狼狈不堪，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疼痛侵扰，他看起来仍然自若，只有蹙起的眉梢能看出一丝忍痛的痕迹。
　　许鸢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即使她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但迎上他的锐利的目光，总叫她有种背叛了他的错觉。
　　但出于礼貌和教养，她还是转过头身去正视他。
　　谢盈朝问：“你恨我吗？”
　　“不。”
　　“我想听实话。”
　　许鸢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从没有恨过您，谢先生。”
　　“当初在青木帮时，谢铎说过，前方或许是脱离苦海的岸，或许是地狱，既然选择跟他离开，那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清楚地知道，不进谢家会面临怎样的遭遇，相比之下，您对我不算太坏。”
　　不算太坏。
　　如果许鸢收下了他送的那些昂贵礼物，或许谢盈朝还会认可这四个字。
　　可事实是，她在他身边两年，除了一点吃穿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的能耗，她甚至连他的钱都没怎么花过。
　　谢盈朝对女人很慷慨，随便一个床伴都能从他身上得到很多。
　　那些因为他床上的癖好而失手死掉的女人，他也会给对方家里一笔丰厚的赔偿。
　　对于许鸢，他自诩对她不错，但其实她这两年里得到的，只有他在床上粗暴发泄的欲,望而已。
　　女孩在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客观陈述着事实。
　　她的爱恨分明，情绪迷人得稳定。
　　谢盈朝知道在这样的境遇里思考这些并不明智。
　　但此时此刻，他竟无法抑制，心底对她产生了越发浓烈的感情。
　　他忽然有些憎恨体内流淌的谢氏的血来。
　　无论是他，还是谢斯止，对于爱和尊重这两样东西，似乎天生就是缺失的。
　　如果早一点明白，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既然不恨，又为什么背叛我？”
　　许鸢静了静：“因为您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谢盈朝拧眉：“你想要什么？”
　　“自由。”女孩淡淡地说道。
　　听到这两个字时，谢盈朝蓦然笑了。
　　他唇边沾着腥气的血沫，眼角处很薄的皮肤上也溅了鲜血，这衬得他的目光愈发锐利了。
　　某一刻，许鸢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令她浑身冰凉的占有欲。
　　明明他手脚都被锁着，无法动弹，但那一刻压过来的气势却让她震颤。
　　恍惚中，她记起她被王明江用枪抵在天台上那晚，谢盈朝说过的话。
　　他嘲笑男人的儿子是个懦夫。
　　他说，换作他，再给来上一百重一千重的打击，也不会轻生。
　　彼时，许鸢并不很理解谢盈朝话里的意思，此刻，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他被谢斯止折磨得很惨。
　　可手铐锁住的、冰锥穿过的只是他的身体。
　　有关于他灵魂与精神上的全部，仍然健全，没有一丝残破的痕迹。
　　就算在最狼狈的境地里，他身上仍有一种上位者掌控一切的强势与从容。
　　许鸢毫不怀疑，只要有一丝转机，他就会紧紧抓住，并且东山再起。
　　这认知让她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她本能地后退。
　　谢盈朝盯着面前的女孩，因为疼痛而呼吸缓窒，他弯起唇角，笑容里带着某些令许鸢害怕的东西。
　　不过他嗓音却很温和，一字一句道：“再来一次，也不会给你。”


第55章 
　　许鸢离开地下室时，天空正飘着小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冬夜里，庄园建筑在雪中披上了一层肃静的冷意。
　　谢静秋站在路边，雪片落在她黑色的皮外套上没有立即融化，倒是她那一头柔顺的短发上沾着点点细碎的水珠。
　　“你见到大哥了？”她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声音沙哑。
　　在此之前，许鸢不知道她对谢盈朝的感情，不过女孩子之间，有些东西很难隐藏。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够了。
　　“是。”
　　门口的保镖禁止任何谢家的人靠近这里，谢静秋只能问许鸢：“他怎么样了？”
　　许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谢斯止那小畜生……”谢静秋眼睛通红，“小时候能因为别的小孩骂他一句，就把人推进满水的池塘里，他对大哥，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谢静秋看着许鸢：“大哥很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拥有绝对稳定的情绪和对局势的判断力，从前谢绍一家几次三番触怒他，他都忍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不能除掉谢绍，而是因为那样做会令家族的利益受损。”
　　“谢斯止，他很聪明，也有手腕，但他不适合做一个庞大家族的掌权人。”谢静秋如此评价。
　　她问许鸢：“你知道这些日子，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他对外界宣布，大哥在国外去世，但谢氏内部对此存疑，凡是反对他的人，都接二连三发生了意外，车祸、溺水、爆炸，最近的一起，直接猝死在谢氏的大厦。这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和谢斯止有血缘关系。”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完全不顾家族利益，甚至连法律和人伦都不在乎。”
　　许鸢动容：“我记得，谢氏的继承人是你和谢铎。”
　　谢静秋：“控制了谢氏的军.火生意，就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谢铎站在他一边，而我——”
　　谢盈朝在手上，谢斯止从一开始就知道，谢静秋一定会为了谢盈朝的命而放弃谢氏继承人的资格。
　　回国后不久，谢斯止就通过学院所有的科目考核拿到了毕业证书。
　　谢铎和谢静秋放弃继承人的资格，他成为掌权人唯一的候选人，这很合理。
　　其实就算不合理也没有关系，谢斯止总有办法把局面操控到令他满意。
　　“许鸢。”谢静秋问，“大哥从前对你也还不错，你能不能……”
　　她想问，就不能求谢斯止放过谢盈朝吗？
　　但话没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件事绝无可能。
　　她自嘲地笑：“算了。”
　　“倒是你。”她望向许鸢，“离那疯子远点吧，有些东西是天性里带来的，能伤别人，也能伤你。”
　　“谢谢。”对于她的建议，许鸢只是礼貌地道谢。
　　实际上她们都知道，离谢斯止远一点，可不是一件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事。
　　雪越下越大了，沾湿了两人的头发。
　　谢静秋偏头望着地牢的入口，沉静的眼里带了一抹思索。
　　……
　　许鸢回到住处，谢斯止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刚洗过的头发干净潮湿，脸颊漂亮到令人挪不开视线，看不出刚在阴暗的囚牢里手沾鲜血的痕迹。
　　许鸢总觉得他身上存在着一些矛盾的东西。
　　他外表具有很强烈的迷惑性，脾气也像小孩一样幼稚，却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出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
　　谢静秋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许鸢自心底里赞同。
　　很多时候，就连她也会害怕他身上不经意间散发的阴郁气场。
　　而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什么而生气，她弄不明白，就比如现在，他看上去温和无害，但仅仅是看上去。
　　小花窝在离床很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听到许鸢开门的声音，谢斯止把手中的书放到一旁。
　　他和谢盈朝不同，没有多少艺术细胞，如果不是为了学习某项技能，看书画画这样的事只会让他产生困意。
　　他目光落在许鸢身上。
　　许鸢回来时赶上了初冬第一场雪，黑发湿莹莹的，鼻尖也被冻得通红。
　　她站在门口，脱掉外衣，挂在衣架上。
　　这么冷的天气，她里面只穿了一条很薄的裙子，小腿露在外面，白皙莹润，裙子的领口开得很大，棱致的锁骨还有向下的一点雪白沟壑让他口舌发干。
　　谢斯止蹙起眉，他很讨厌自己每次看到她就想发,情的冲动，但其实这个年纪，这样的状态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此刻情绪很差，在生气。
　　比起脑子里那些香艳的念头，他更想要许鸢走过来，温柔地抱住他。
　　可他不说，许鸢也不明白。
　　她只觉得谢斯止身上冷意逼人。
　　许鸢没有和他说话，走到窗边抱起了小花。
　　这一举动令谢斯止努力想要压下去的怒意更盛了，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你想我弄死那只小畜生吗？”
　　许鸢有些茫然，她放下小花：“你又在生什么气？”
　　谢斯止蹙眉：“过来。”
　　许鸢走到他面前。
　　明明是按他的要求做事，却没有让谢斯止满意。
　　他也认为自己很难被安抚，但心底还是隐约期待，许鸢对他可以不要这样虚假的温顺。
　　如果她对所有人都一样好，那么对他的好反而就不是好了。
　　而是把他也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像对其他人一样的生疏、客套。
　　这样的话，他宁愿许鸢对他冷着脸，或者骂他几句。
　　从前在这间屋子里，她对谢盈朝或许也是这样。一想到自己和谢盈朝在她心里也许并没有区别，都是一个，她为了生存而必须要听从的对象，谢斯止就不耐地把眉梢蹙得更紧了。
　　“你可不可以，对我用心一点？”他嗓音放低了，“不要总是说些让我难过的话。”
　　许鸢不明白哪句话又惹到了他。
　　她仔细回想，从进门到现在，她只是问了一句他为什么生气？再往前推，难道是因为她在地牢里说的那句，不需要谢斯止用折磨谢盈朝这样的方式为她出气吗？
　　可这句话在许鸢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还是说他认为，她挡住他，让他在手下的人面前丢了面子？
　　许鸢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轻声说了句：“好。”
　　好。
　　她嘴上答应着用心，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改变。
　　那一刻，谢斯止真的很想把她按住狠狠教训一顿。
　　看她泪眼婆娑，然后咬着耳朵问她，到底是真的不懂他想要什么？还是不想理会，所以随便敷衍他？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讨厌许鸢身上的礼貌和教养，那两样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就像隔着一道他撞到头破血流都无法撞破的一道玻璃墙。
　　他垂眼望着腕上的沉香珠，压住了暴虐的念头：“为什么不恨谢盈朝？”
　　她应该恨他才对。
　　比起挡在谢盈朝的面前让他住手，谢斯止更希望看到，许鸢对谢盈朝产生浓烈的恨意。
　　他折磨谢盈朝，一部分原因，是把谢盈朝作为了赎罪的载体。
　　许鸢不恨谢盈朝，那么他呢？
　　能量是守恒的，恨也应该是。
　　只有她在谢盈朝身上倾注了恨，谢斯止才能欺骗自己。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后，会对他少一点恨意。
　　许鸢想了想：“在青木帮那样的地方，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换作其他人只会更糟……”
　　她还记得当初在青木帮里听到的话。
　　——他们打算把屋里的女孩卖到会所，又或是卖去拍片。
　　“够了。”谢斯止粗鲁地打断她的解释，“别再说了。”
　　少年阴晴不定的脾气，让许鸢也有些愠怒：“是你问我的。”
　　“我是问你没有错，但我想要的是，无论你的人还是你的心，都永远和我站在一起。”谢斯止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视着她清澈的眼眸，“才不要你人在这里，心却在别的地方。”
　　“你不恨谢盈朝，难道要恨我吗？”
　　许鸢眉头微拧：“为什么一定要恨谁呢？”
　　造就她如今处境的是命运。
　　谢家对她而言并不算龙潭虎穴，她拼了命想要逃离，只是因为失去了自由。
　　她不恨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要真说起来，该恨的也该是青木帮，又或是留下了高额债务却毫不负责离开的父母才对。
　　谢斯止看着女孩沉思的面孔，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不耐烦道：“总之，你只能恨他，下次再袒护他，我就把他的脚趾一根根敲断，磨成粉末加到小花的猫粮里。”
　　谢盈朝、裴霁言，还有裴霁言送的猫，都让他很不顺眼，恨不得一起弄死了才好。
　　许鸢听到他这残忍的话，脸色一白：“幼稚。”
　　谢斯止挑眉，天底下，也只有许鸢才会对现在的他说出这样的话。
　　“我如果幼稚，就不会忍耐到现在了。”
　　他眼眸忽地黯了下来，但不是冷意的黯，而是被欲望浸染的颜色。
　　家族权力更迭期危机四伏，想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
　　他要处理许多人和事情，身上背负的压力沉重，每晚都要去打两个小时的拳才能勉强发.泄出来。
　　即使运动量很大，和她同一张床上睡觉时也总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冲动，可他一次都没有碰过她。
　　不是不想要，只是担心从前谢盈朝给她在这件事上留下了阴影，所以宁肯压抑自己。
　　“既然不恨谢盈朝，那也不需要考虑你的感受了。”
　　他手臂一揽，把许鸢抱了起来。
　　背后就是落地窗，他将女孩抵在自己和窗户之间，让她的腿缠在腰上。
　　突然的悬空和玻璃上的凉意，让许鸢下意识抓住他肩膀的衣料：“放我下来！”
　　“嗯。”嘴上答应，却没有丝毫诚意。
　　他低头吻住她的锁骨，“会放你下来的。”
　　灯火通明，他们此刻贴着窗子。
　　万一有佣人夜里路过，一抬眼就能看得清楚。
　　许鸢脸上染了一层薄红，小声说：“别在这里，会被人看到……”
　　“让他们看。”谢斯止恶劣地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如果你不想，就努力让我快点出来啊。”
　　他一只手就抱住了许鸢，另只手一点点卷起了T恤的衣边，露出了漂亮的腹肌。
　　女孩因为紧张，不由自主抱住了他。
　　他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再也忍不住，吻了上去。


第56章 
　　谢斯止总是很霸道。
　　睡前种种不算，睡觉时，也要紧紧把许鸢搂在怀里。
　　他身体很热，往往不用一个晚上，就会把许鸢冰凉的皮肤温暖回来。
　　他抱得太紧了。
　　有时许鸢半夜醒来会觉得呼吸困难。
　　她去推，推不动他一点，就像一个缺爱的小孩，要用尽全力才能拥住他想要的东西。
　　半夜时，许鸢被谢斯止吻醒了。
　　他动作很轻，细碎的吻点在她额头，痒痒酥酥的。
　　许鸢睡得迷迷糊糊，挣扎着推他：“不要了……”
　　睡前的几次已经令她筋疲力尽了，她实在无法再承受一次谢斯止那远超常人的体力了。
　　“我要出去一趟。”谢斯止也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哑。
　　许鸢一下清醒了。
　　凌晨两点，谢斯止从没有在这么晚临时外出过，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会有危险吗？”她问。
　　谢斯止眼里带笑：“担心我？”
　　许鸢别扭地说：“才没有。”
　　谢斯止下床换了衣服：“嘴硬也没关系，我都清楚。”
　　“我心里想什么，你怎么会清楚？”许鸢靠在床头，眼睛还无法适应光线，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有关你的事我都格外留意，不光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知道……”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不正经的笑，“你喜欢被亲吻哪里，喜欢被用怎样的力度亲吻，明明就连指尖都在发抖，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没有爽到。”
　　许鸢从没听过这样露骨的话，脸颊一瞬间就红了。
　　谢斯止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好好睡吧，今晚就不回来了。”
　　他一句话说完，没给许鸢回应的时间，离开了房间。
　　许鸢靠在床上，脸还在滚烫。
　　谢斯止嘴巴里总是会冒出一些让人脸红的话来，他自己却没有丝毫的羞耻心，反而以此为乐。
　　虽然谢斯止叮嘱她好好睡觉，可她睡不着了，起来披了件衣服，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过了凌晨，雪花仍在纷扬。
　　庄园的路灯明亮，在那一团光芒的映照下，雪片犹如只只白色的飞蛾。
　　地上浅浅铺了一层积雪。
　　谢斯止走到楼下，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某一刻，像是有所感应，他忽然回头，对上了楼上窗边许鸢的视线。
　　雪花落在了他黑色的风衣上，他朝她笑笑。
　　夜半无人时，世界静谧，许鸢心里冒起了许多念头。
　　她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什么。
　　吸取了上一次她逃跑的经验，谢斯止甚至连一个能和外界沟通的手机都不给她。
　　她想知道裴霁言怎么样了，也很久没见到尹荔，但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除了丽桦，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谢斯止完全把她隔绝起来了。
　　尽管每晚他都会抱着她入睡，用最温柔的语气在她耳边呢喃爱她。
　　可这样毫无自由的生活，并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是在被正常地爱着。
　　许鸢也很想和他大吵一架。
　　但性格使然，她永远也做不出那种事。
　　面对命运给予的一切，她一直都是平静地接受。
　　喜怒悲欢，这样的情绪离她很远。
　　许鸢发现，自己好像是个情绪很淡薄的人，爱也很淡，恨也很淡。
　　谢斯止这样对她，她都没有对他产生类似厌恶的情绪。
　　只是心底想要离开的念头依旧，只有关于自由的话题，才能让她平静的心湖产生一丝涟漪。
　　如果有机会，她还是会走。
　　外面的雪景实在很美，许鸢睡不着，打算出去走走。
　　她披上衣服去了谢盈朝的玻璃书房。
　　谢斯止很讨厌书，也很讨厌谢盈朝。
　　他原本是想把这地方拆掉的，因为许鸢喜欢，才留了下来。
　　那年刚进庄园，许鸢用彩纸折的纸鸢还留在四壁，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色已经陈旧了。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沓彩纸。
　　许鸢闲来无聊，坐在桌前折纸鸢，打发这茫茫的雪夜时光。
　　……
　　主屋。
　　谢斯止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游戏。
　　惨叫声回荡在偌大的屋子里。
　　在他不远处的脚边，地毯被血染红了。
　　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地上，裤子上全是血迹，已经痛得晕死了过去。
　　从头到尾，谢斯止甚至没有抬一下眼。
　　长夜漫漫，他眼神有些困顿，懒散地盯着手机上的游戏。
　　保镖用冰水把人浇醒。
　　男人痛苦地求饶，颤抖着望向沙发上的少年，仿佛在看着一个嗜血的恶魔。
　　他叫谢宏，从亲缘上来看，是谢斯止的远房叔叔，从在谢氏的职务上看，他是谢盈朝的心腹。
　　在谢斯止回国之前，他就很有预见性地逃离了沧城。
　　谢斯止找了他两个月，今晚手下才把人找到。
　　几分钟前，他的手下用极其生疏的手法，割掉了男人的生.殖器。
　　保镖把男人拖走关去地牢。
　　才三点不到，还可以睡回笼觉。但一想到许鸢睡眠很轻，夜里醒了就很难入睡，回房会吵到她，谢斯止打算在这里玩游戏消磨几个小时的时间，天亮再和她一起吃顿早饭。
　　是谢铎带人找到的谢宏，但他也没想到，谢斯止下手会这么狠。
　　“你没必要这么做，谢宏很有能力，招安他，远比把他废掉的价值更大。”
　　谢斯止淡淡道：“但他好像自认为对不起我，不然，怎么会在听说我要回国的消息，那样利落地跑掉？”
　　谢铎看着他。
　　当年谢斯止的母亲是少见的美人。
　　她在庄园时，经常会有一些谢家的男人强行闯进她的屋子。
　　谢文洲只是之一，不是唯一。
　　年幼的谢斯止并不能回回撞见。
　　他只知道，母亲的情绪日益低落，而那些男人所做的事，直接导致了她最后的崩溃。
　　因为不清楚当年有哪些人进过母亲的屋子，所以回国之前，谢斯止曾故意放出一个消息。
　　——他两年前废掉谢文洲，是因为当初目睹他侵犯了自己的母亲。
　　他有多睚眦必报，谢家的人很清楚。
　　在这消息散播之后，有人坐不住了。
　　在他用雷霆的手腕控制了谢家之后，有些人果断地选择了逃离。
　　谢宏，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年的事还有不少人参与，你要一个个清算吗？”
　　“有什么不可以？”谢斯止眉梢染了一层戾气，“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的男人，都该死。”
　　“你呢？”谢铎突然问了句。
　　谢斯止视线从游戏屏幕上抬起。
　　他看着谢铎，语调平静：“我和许鸢，不是你想的那样。”
　　尽管许鸢还没有完全接受他，但他从没有对她做过强迫的事。
　　虽然有几次不算温柔，但他能看得出来，女孩的哭泣是因为和他做.爱而痛苦，还是因为被触碰到了敏感的地方而无法忍受。
　　如果许鸢从心里厌恶他这个人，他绝不会用这种会令她痛苦的事情来纾解.欲.望。
　　谢铎静了静，又问：“你打算把谢盈朝怎么办？”
　　……
　　谢静秋在雪中站了好几个小时。
　　保镖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朝地牢的方向走来。
　　男人看到谢静秋，挣扎着朝她伸出手：“静秋……”
　　“宏叔？”谢静秋被男人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
　　谢宏眼珠赤红，痛苦地嘶吼：“你要救救我啊，谢斯止就是个魔鬼——”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保镖带进了地牢。
　　谢静秋只觉得冬夜的冷意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她呼了口冷气，转身朝主屋方向走去。
　　走近正厅的门口时，她听到里面谢铎和谢斯止交谈的声音。
　　对话中提到了她，她脚步顿住。
　　谢铎：“静秋之所以放弃继承人的权力，是因为谢盈朝的命在你手里，你要谢盈朝死，就相当于惹恼了她，现在局势还不稳定，我不介意你冒这种风险。”
　　谢斯止声音平静：“一个谢静秋，你认为她能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
　　谢铎：“他到底是你亲哥哥，你母亲去世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把他监.禁起来就好了，为什么非要他死？当初谢盈朝杀了谢绍，给多少人留下了话柄，你动谢盈朝……难道是因为许鸢？”
　　谢斯止没有说话。
　　谢铎：“别忘了，许鸢是你亲手送到谢盈朝身边的。”
　　谢斯止声音冷了：“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件事。”
　　门外，谢静秋瞳孔里浮起了一抹诧异。
　　“你恨的不是谢盈朝，而是自己，对吗？”谢铎一针见血，“你以为，谢盈朝死了就可以把一切都掩盖吗？”
　　谢斯止沉默了很久，用阴冷的语调问他：“你在为他说话？”
　　“我是为了你。”谢铎蹙眉，“选择站在你这边，是因为看不惯谢盈朝为了稳固地位而把自己亲姐姐送给菲茨罗伊家那个老头子的卑劣行径，但你似乎没有比他好上多少。”
　　谢铎缓缓站起来，盯着眼前阴郁的少年：“还要流多少血，才能消除你心里的仇恨？”
　　“坐在掌权人的位置上，不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复仇游戏，如果是谢盈朝，他绝不会让仇恨蒙住双眼。”
　　“当初你说，必须要让谢盈朝有所软肋，才能找到他的漏洞，而许鸢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现在却要用许鸢做借口来杀死自己的亲哥哥，你明知道这样做会惹恼很多人，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谢斯止，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谢斯止静默，眼底蕴起了浓郁的冷气。
　　谢铎说了很多，但真正令他产生暴虐情绪的只有一件事。
　　这一件，就足够了。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谢铎，或许他早就不耐烦地一枪打在他额心了。
　　他开口，声音凛冽：“谢铎，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
　　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谢斯止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茫茫雪中，谢静秋的背影正狂奔向他的住处。
　　……
　　谢静秋跑到一半，看见玻璃书房亮着的灯光。
　　温暖透明的书房里，许鸢正坐在书桌前折纸鸢。
　　谢静秋站在大雪里。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残忍。
　　如果有选择，她绝不想伤害许鸢，可这是让谢盈朝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了书房。
　　热气开得很足，比起外面寒冷的大学，屋里温暖如春，就像那女孩一样。
　　听到声音，许鸢从手中的彩纸上抬起了头，温和地问：“静秋？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你父母虽然破产了，但并没有欠下债务。”知道身后的人正在追来，谢静秋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冲到许鸢的书桌前，手撑在桌面上，快速地说道，“你之所以会被青木帮带走，是谢斯止的授意。”
　　“这是他和青木帮的交易。”
　　眼看着女孩眼底一点点浮起的震惊，谢静秋也知道这样做残忍极了，可她只能继续说下去。
　　“谢斯止想夺取家族的权力，就一定要让大哥露出软肋和破绽，因为你是大哥喜欢的类型，所以他选择了你。”
　　“许鸢，命运从来没有亏待你。”
　　谢静秋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有人插手，搅弄了你的命运。”
　　“我早和你说过，他是个疯子。”
　　大雪中，谢斯止来晚了一步。
　　他站在门口，漆黑的发丝披满了破碎的雪花，眯起了漂亮的眼眸。
　　书房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氛围里。
　　许鸢坐在桌前，脸颊苍白得失去了血色，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彩纸。
　　谢斯止一步步走到许鸢身边，鞋底的雪水在地砖上留下了浅浅的泥泞。
　　他低头看，女孩脖颈上还印着前半夜他留下的吻痕。
　　明明离开时，她还因为他一句话而脸红。
　　可是现在，谢斯止有种隐约的直觉——这一瞬间过后，她不会再朝他笑了。
　　可他仍抱有一丝的期待，状似温柔地问她：“许鸢，你听见了什么？”


第57章 
　　许鸢的脸色如同一张透明的白纸。
　　她仍然很安静，漆黑浓密的睫毛轻垂，敛住了眼里的神采。
　　一道玻璃之隔，世界被雪色覆盖，苍茫的大雪仿佛能掩盖一切灰尘与腐败。
　　寂静之中，谢斯止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心跳，缓慢地，和她脸上的血色一起黯淡了下去。
　　许鸢抬起眼眸，望向谢斯止。
　　那一刻，他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把精致的手.枪。
　　谢斯止拿起枪，熟练地填入子弹。
　　他神色平静，只有眼底里散发着能把人冻住的冷意。
　　他和许鸢之间的事可以慢慢解释，但动手撕破了这层遮掩的幕布，把他不愿让许鸢知道的秘密暴露在这荒凉雪夜里的人，他不会放过。
　　谢斯止举起枪口，对准谢静秋。
　　他起了杀心，许鸢连忙按住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进自己怀里。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少年低喃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所有试图让你离开我身边的人，都该死。”
　　他持枪的手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对准了谢静秋。
　　那一刻，谢静秋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过一些可能的后果，却不曾想过，谢斯止会直接对她起了杀心。
　　“谢斯止，放开我……”
　　许鸢意识到，他的杀心不仅没有消泯，反而越发浓重了，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他手臂用力，如同一株需要依靠寄生才能存活的植物，把许鸢死死地禁锢住。
　　“再等等。”他眼眸愈发暗了，“等把碍事的人清理掉，会放开你的。”
　　他抱着许鸢，就像在抱着一只随时会消失的、虚渺的人偶，手臂几乎勒进了她柔软的腰肢里。
　　许鸢听到，谢斯止指腹摩擦在扳机上微弱的声音。
　　那晚城堡血腥的场面浮现眼前。
　　一想到那些鲜血横流的尸体，许鸢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就在她以为枪声会在下一秒响起，谢静秋也会变成死尸的一员时，谢斯止动作停下了。
　　借着远处玻璃的倒影，许鸢看到，随后赶来的谢铎，挡在了谢静秋的身前。
　　枪口离他很近，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
　　谢斯止嗓音凛冽：“让开。”
　　谢铎双手插兜，平静地与他对视：“如果要开枪，就先让子弹先穿过我的身体。”
　　寒冷的雪夜，气氛一时僵住了。
　　谢静秋诧异地抬头，却只能看见谢铎的背影。
　　他往常花花公子的气质收敛起来，倒有几分可靠的模样了。
　　深重的戾气从谢斯止身上逸散出来。
　　某一刻，谢静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直觉，他真的会按下扳机，把碍事的人全部清理掉也说不定。
　　谢铎望着面前的少年，记忆回到十年前遇见他的那天。
　　那时，谢铎刚被定为家族的继承人之一，在庄园闲逛时，看见了谢斯止。
　　盛夏，晚霞铺满天际，知了在树上嘶鸣，蜻蜓翻飞于池塘的水面。
　　年幼的谢斯止身形单薄，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站在池塘边。
　　在他面前，两个小孩正在玩水，他们是谢家的客人，和父母一起来参加晚宴。
　　谢斯止走近，毫不犹豫将他们推进了池塘。
　　看着小孩在水中挣扎呼救，谢斯止年幼的脸上只有淡漠，仿佛正在他面前死去的不是人，而是两只虫子那样随意。
　　那日傍晚，是谢铎出声叫来了佣人，才没有使得两个小孩溺亡。
　　相对应的，谢斯止被狠狠地抽了一顿鞭子，但他一声没吭。
　　直至今日，谢铎仍记得谢斯止那天的眼神。
　　年幼的孩童，眼底蓄着一层令他感到阴冷的东西。
　　他望过来的时候，让谢铎感觉到自己不是被人盯着，而是被什么潜藏在黑暗中的恶鬼。
　　那时的谢铎就有种直觉。
　　像谢斯止这样的人，他想要做的事，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如他所愿，一种是不如愿，但他会一直做下去，直至如愿，又或是死亡。
　　谢斯止想杀谢静秋。
　　谢铎挡在枪口前，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他会因此而停手。
　　对于他有多疯，谢铎一直都很清楚，更别说，谢静秋这一次踩在了他最痛的痛处。
　　谢斯止盯着谢铎，身周弥散着凛冽的气场，他指腹几次擦动扳机，但最终没有扣下去。
　　他缓缓放下枪：“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让她滚出我的视野，永远不要再出现。”
　　谢铎明白，谢斯止这一刻的决定不代表在下一刻仍然有效，多待一秒都有风险。
　　这句话落下之后，谢铎立刻拽着谢静秋离开了书房。
　　在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眼。
　　许鸢还被谢斯止紧紧地锁在怀里。
　　少年脸色苍白，低垂着眼眸。
　　……
　　谢静秋甩开了谢铎的手，一个人朝雪夜的深处走去。
　　谢铎在身后叫住她：“静秋。”
　　雪地上留下了一排清晰地脚印，谢静秋顿住脚步。
　　“为什么要这样？”
　　“让许鸢知道真相，不做蒙在鼓里的傻瓜，不好吗？”
　　“谢斯止为了使许鸢留在身边做了些什么你很清楚，你也该清楚，许鸢的性格在知道真相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有些时候，一无所知并没有什么不好。”纷纷细雪中，谢铎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十足，“你这样做，会毁了她。”
　　雪片落在了睫毛上，寒意刺痛她的眼，谢静秋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
　　书房。
　　雪花堆在玻璃顶上。
　　原本可以透过玻璃望见一片月色。
　　现在被雪色笼着，透过间隙落下的月光就稀疏了。
　　雪水沿四壁流下，世界在纵横的水渍之中也变得朦胧。
　　明明热气很足，但许鸢手脚冰凉。
　　谢斯止用更紧的力气把她抱着，像是怕她化成一缕轻烟，无声无息，消失在他世界里。
　　“静秋说的，是真的？”
　　这一刻来临时，谢斯止依然没有做好回答的准备。
　　承认是件很简单的事，他只是不敢面对，承认之后的结果。
　　可她亲口问出这个问题，他也无法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模样骗她。
　　他缓缓放开许鸢
　　手上鲜血也沾了很多，做一些别人看来疯狂的事情时眼睛都不眨，他更是几乎从未体会过，恐惧是种怎样的感觉。
　　但这一刻，面对眼前如风筝般单薄孱白的女孩时，他竟然会束手无措。
　　他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所以呢，你不要喜欢我了吗？”
　　许鸢颤抖着，抬起眼眸看他。
　　没有道德，没有人性里最基本的怜悯，甚至不会去爱，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她，让她感觉到——站在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人，而是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撒谎。”谢斯止挑起漂亮的眉梢。
　　他指尖轻轻触摸她心口的肌肤，“每次我靠近的时候，这里都会跳得很快。”
　　“它明明在说，你是爱我的。”少年脸上露出偏执的神情，“至少，也有一点喜欢吧？”
　　他抬起头，小狗般水润的眼神望着许鸢，像是在乞求些什么：“别讨厌我。”
　　他很怕她对他失望。
　　她的好是一道能够纵容他的屏障。
　　在许鸢的温柔里，他一直都可以为所欲为。
　　谢斯止从小没有玩伴。
　　无论和母亲在外漂泊，又或是在庄园，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没有和人正常相处过的经验，更没有人教过他，做错事之后该怎么办。
　　他会用许多手段来达到想要的目的，却不懂要怎样道歉。
　　在这件事上，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他只想抱住女孩，用体温，用呼吸，用一切他可以感知到的东西来确认她还在。
　　可是他刚一动作，就被她抵住了胸膛。
　　许鸢的情绪依然稳定。
　　如果不是脸颊苍白如纸，几乎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
　　往日温润的眼睛覆了一层灰蒙的色彩。
　　明明该是一句怨恨的话语，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却温和平静。
　　她本该拥有很好的一生，如清晨的露水般清澈明净。
　　他亲手毁了这一切，让她原本自由的天空变成了一只靡色的囚笼。
　　即使她表面上温和不惊，但温和之下的心上有多少裂缝，没人能看清。
　　谢斯止无法直视她的眼眸。
　　可她就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忍受不去看她，又或是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远去。
　　他强硬地，将她搂在怀里。
　　“你把我送到青木帮，是为了利用我来达到复仇和掌控家族的目的，那我呢？”
　　许鸢声音很低，“如果没有你，我的一生会是怎样？”
　　如果没有谢斯止，她人生的轨迹应该和大多数人一样。
　　——读书，工作，嫁人，生子，没有波澜，安稳地度过一生。
　　或许不会太过富裕，也没有惊险刺激。
　　但是“安稳”，这简单的两个字，是多少人梦里期待的不可求。
　　谢斯止蓦然收紧手臂，几乎勒痛了她。
　　“不许没有我。”他蹙起眉，“你的人生，一定要有我存在的痕迹。”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斯止眼里浮起淡红色的血丝。
　　——许鸢的人生会与他没有任何交集。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心底的戾气，恨不得拿一条锁链把她锁住，永远地困在身边。
　　许鸢被他抱着，在庄园的这些年，隐藏在心底的情绪不受控制散乱出来。
　　痛苦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还有谎言与欺骗。
　　真真假假，许鸢分不清了，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碎裂了。
　　“请放开我。”
　　谢斯止的怀抱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寒意。
　　不光是身体，就连心脏也像是被冻住了，无法忍受再和他贴近，哪怕一秒。
　　她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一种极致的疲惫把她包裹住。
　　她溺在谎言的浪潮之中，头疼得厉害，胸口也堵得无法呼吸，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的味道。
　　“绝对不会放手。”
　　她越挣扎，谢斯止把她抱得越紧。
　　模糊之中，她耳边响起了少年的低喃：
　　“这一生还很长，剩下的我来还你，拿我的命，拿我的一切，什么都可以，唯独不会放开你。”
　　“许鸢，别想离开我。”他声音压抑着偏执的冷意。
　　许鸢没有说话。
　　温热的液体落在谢斯止肩膀的衬衫上。
　　谢斯止怔住，松开禁锢着她的手臂。
　　有血从许鸢唇角涌了出来。
　　开始是一丝丝的，她手冷得像块冰，又吐出了一口浓稠的血来。
　　她皮肤冷白，瞳仁倦怠，耳侧的碎发贴在脸侧，衬得血色愈发刺眼，整个被破碎的病色笼住了。
　　“许鸢……”谢斯止慌了。
　　同一时刻，保镖冲进书房。
　　就在刚刚，谢静秋带人闯进地牢带走了谢盈朝。
　　保镖请示他是否立刻派人去追，现在还来得及。
　　谢斯止满眼只有许鸢的血，他眼睛猩红：“叫医生，快叫医生——”


第58章 
　　大雪细碎着落下。
　　隔着一层病房的玻璃，谢斯止望向躺在病床上，眉头紧蹙的许鸢。
　　他脚下堆积了一地的烟头，整个人被烟味浸透了。
　　许鸢的体质一向不好，到了冬天很容易生病，但因为愤怒而吐血，这样的事，从没有过。
　　她双眸紧闭，单薄得如同一张一碰就会碎裂的纸片。
　　那脆弱的模样，让谢斯止很想走过去抱住她。
　　可他不敢。
　　他衬衫上，许鸢吐出的血迹已经在冬夜里干涸发硬了，摩擦着他的肌肤，带给他被虚幻火焰灼烧的错觉。
　　一想到，那样沉静温和的女孩因为他而躺在床上，生命垂危，而医生叮嘱，在她完全康复之前不要再刺激她，谢斯止的心脏就弥漫起一股钝痛。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却不能触摸，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而一想到，许鸢是因为他的过错才要遭受这样的折磨，那痛苦就愈发浓烈了。
　　谢斯止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背靠着玻璃，垂下了漆黑的眼眸。
　　……
　　许鸢于昏迷中梦见了从前。
　　年夜，沧城下了很大的雪，她在花园堆雪人。
　　阿姨放了年假，母亲亲自下厨。
　　父亲不会做饭，于是来到屋外，站在她身边。
　　他问许鸢，对于未来有什么期待。
　　彼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但父母为她存了足够的学费，足以支持她到任何一个国家留学，就算以后无法富裕地生活，也不会影响到她未来的人生。
　　许鸢习惯了安逸平静，觉得怎样都好。
　　无论将来是做一个画家、开一间烘焙的小店，又或是做舞蹈老师教小孩子跳舞，都好。
　　她想了半天，认认真真对父亲说：“只要能和爸妈待在一起就好了。”
　　父亲嘴角弯起一丝那时的她还看不懂的、苦涩的笑。
　　那是她与父母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第二年，她来到了庄园。
　　年是和谢盈朝一起过的。
　　沧城的冬天漫长，只要年关都会下雪。
　　许鸢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雪景，就被谢盈朝按在了床上。
　　新年的烟花声响彻天际。
　　窗帘厚重，她看不到一点烟火的色彩。耳朵只能听到烟花炸裂的声音，但很快，就被男人的喘息声盖过去了，宛如一片浮萍，随哪一道浪潮翻卷，都由不得自己。
　　又过一年，谢斯止从N国归来。
　　夜里，众人坐在主屋守岁。
　　谢斯止靠在窗边，视线看似落在电视的歌舞上，却总在漫不经心间瞥向她。
　　他的每一道目光，许鸢都清楚地知道。
　　那时她心跳很快，生怕某一瞬间谢盈朝回头，发现了谢斯止炽热的目光。
　　谢盈朝看见了她泛红的脸颊。
　　“很热吗？”他问。
　　许鸢心虚地点头。
　　于是谢盈朝叫来佣人，把室内温度调低了。
　　不久后，许鸢被谢斯止堵在去往洗手间的走廊上。
　　一墙之隔外就是谢盈朝，他按着她吻了很久，直到两人的嘴唇都微微泛红才肯松手。
　　谢斯止总是那样直白，莽撞幼稚，明目张胆到让她后怕。
　　从前许鸢对他的评价，是个坏小孩。
　　尽管许鸢很清楚，那不是谢斯止的本质，但她对他的感情为他罩了一层迷雾般的薄纱。
　　她会刻意弱化他的缺点，用幼稚这样的词汇来洗去他身上一些疯癫的东西，而后在心底告诉自己，其实他并不坏。
　　是他告诉她谢盈朝的喜好，教她怎么在庄园生存。
　　是他，把她从谢文洲手中救下，为她挨了不止一顿鞭子。
　　是他，烧了谢盈朝的玫瑰花田，只为了让她度过一个不算太坏的生日。
　　也是他，为她站上了七十层天台的边缘。
　　对谢斯止动心的这件事，许鸢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但她心里认为，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就算他性格里有很多恶劣的地方，也足以被他用他的好抵消了。
　　他爱她的方式，不惜一切。
　　被一个炽热的少年用生命爱着，有几个女孩能不为此动容？
　　可假象被打破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这些原本不必发生在她身上。
　　——无论是成为笼子的一只鸟，又或是陷入濒死的危机。
　　她以为的拯救，不过是他计划一环。
　　造成她所有苦难的源头，正是她心中的那个幼稚的坏小孩。
　　一切都是虚幻。
　　他对她好，是为了诱惑进入陷阱的小兔。
　　他救她，只是不想她在计划完成前死去。
　　他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只是为了让她对他没有防备。
　　对真相的认知击碎了许鸢心里的防线。
　　比起这几年压抑的苦难，她更没有办法接受——一切都是谢斯止的安排。
　　痛苦几乎淹没了许鸢。
　　精神上的震颤，在她心湖投下一块巨石，砸碎了水面虚伪的平静。
　　她才发现，原来心里早有着无数道的裂痕了，只是平时很努力地不让它暴露出来。
　　苏醒之后，谢斯止没有再出现，这让许鸢感到了一点安全。
　　无法面对他，无法想象见到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与其这样，不如不见。
　　比起从前，她的身体更加羸弱了。
　　尽管丽桦依然会在身边照顾她，医生也会一天三次来为她做检查，但她身上蒙了一层灰败的颜色，没有活力，没有朝气，颓丧到了极致。
　　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之中最核心的东西。
　　从前在谢盈朝身边，还能装出平静的模样来抵抗命运带来的苦难。
　　但面对谢斯止，她没有力气了。
　　……
　　一连许多天，庄园里的气氛压抑无比，这完全是因为庄园主人那阴郁的脸色。
　　谢静秋谋划已久，只缺一个恰当的时机。
　　在制造了混乱之后，她的人把谢盈朝从地牢里带出来，飞速前往谢氏的私人停机坪。
　　能成功离开，固然是因为谢静秋做了这些年的继承人有些人脉和手腕，但也和谢斯止那晚被绊住有关。
　　因为许鸢吐血，他没有亲自去追。
　　等到第二天许鸢的状况稳定之后，她和谢盈朝乘坐的飞机早已辗转几个国家，失去了踪迹。
　　谢斯止对此不以为意。
　　谢家上下尽数被他握在手里。
　　谢盈朝失去了权力，失去了心腹，失去了一切。
　　就算侥幸留住一条命，此刻的他一无所有，也无法掀起什么浪花。
　　从医生进门起，谢斯止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面前的显示屏上。
　　干净的屏幕上，映着许鸢房间内的画面。
　　因为医生的叮嘱，他很久没有出现在许鸢面前了，怕对她再造成刺激。
　　只是每一天，他都要听医生汇报她的身体状况，以及长久地坐在监视器的屏幕之前，查看屋里许鸢的状态。
　　大多数时间，许鸢都待在床上，或躺着，或抱着膝盖发呆。
　　只有在丽桦和医生进门的时候才会改变一下姿态。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出她瘦了一圈。
　　医生口述的内容和昨天一样：“许小姐的身体依然很虚弱。”
　　谢斯止冷淡：“距离你为她治疗，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我问过佣人，昨天许小姐依然没有吃饭，只靠营养针剂维持身体机能的运转。”
　　“她不吃东西，也不肯吃药，底子太差……”他顿了顿，“再这样下去，就要留下病根了。”
　　谢斯止挑起眉梢，脸上挂了一抹寒意。
　　许鸢快半个月没吃东西了，送去药也一概不喝。
　　十几天前，医生就为她开了营养针。
　　但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对许鸢来说，营养针并不能完全替代食物，让她好起来。
　　谢斯止眼见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是你说，我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才能让她快点好起来。”
　　“是的。”
　　“就我所见，她并没有好转。”
　　“我只是一个医生。”医生说道，“病人不吃饭，不吃药，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谢斯止靠着椅背，他闭上眼，摘下腕上的沉香珠轻轻盘动。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深知这位年轻的掌权人是怎样一个狠角色，医生后背渗出了冷汗。
　　尽管谢斯止没有说什么，但医生就是觉得，如果治不好那位小姐，他发起疯来会让自己偿命也不一定。
　　“我的建议是……”为了保住工作和小命，医生谨慎地措辞，“如果许小姐还不肯正常吃饭用药，就要考虑请心理医生来了，如果她拒绝心理治疗，或许可以试着让她生活在放松的环境里。”
　　“也不要干涉她的选择。”
　　对于许鸢和谢斯止之间的关系，医生隐约听说了一些。
　　在大哥离世后，将大哥的未婚妻据为己有，任谁都能看出，那美丽脆弱的小姐是被强行关在庄园的。
　　“比如，让她住到庄园之外的地方，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一些。”
　　“换个环境。”谢斯止眸底的光芒阴冷，“你是想说，让她离开我？”
　　医生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脊椎骨朝上蹿起的冷意越发得明显了。
　　“只是建议。”他硬着头皮说道，“您可以不采纳。”
　　谢斯止按灭电脑屏幕，许鸢房间的画面消失了。
　　他站起来，把沉香珠戴回手腕，嗓音平静：“我会让她吃饭。”


第59章 
　　许鸢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饭了。
　　每天大多数时间，看似待在床上，实则睡眠的时间很短。
　　一睁开眼睛，她所希望的，就是不要看见谢斯止。
　　这些日子，谢斯止也真的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但今天，她所希望的情况没有到来。
　　夜幕降临时，天空又飘起雪花。
　　卧室的房门咔嚓响了。
　　医生刚离开，往常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进来。
　　许鸢侧躺在床上，正凝视着窗外的雪。
　　透过玻璃的倒影，看见了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谢斯止站在门边。
　　天气很冷，他从书房走来，只穿着单薄的黑色衬衫。
　　一路上风雪交加，他身上粘了落雪，进入温暖的屋内，雪片融化了，他衬衫湿漉漉的，额前漆黑的头发也被打湿了。
　　见到他那一刻，许鸢下意识把自己蜷缩起来，流露出戒备的姿态。
　　她的一点小动作没能逃脱谢斯止的眼睛。
　　他漂亮的眉梢团起了一丝戾气，但很快，就被他藏起来了。
　　“医生说，你还没有吃药。”
　　他走进房间，脱掉沾湿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衣柜里放着他和许鸢两个人的衣服。
　　就好像，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里是他们共同的家。
　　谢斯止总是会为这些小的细节而感到愉悦，即使他心底的想法，许鸢从不了解。
　　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把双手弄得暖了，他才走到女孩面前，单膝点地，跪在床前的地毯上：“不吃饭，不会饿吗？”
　　佣人端进来一碗白粥和一碗黑色的药液。
　　许鸢从前的口味就很清淡，生病的时候胃口不好，更吃不下别的。
　　谢斯止接过粥碗，舀了一勺粥，唇抵在勺边，轻轻吹凉，才送到许鸢嘴边。
　　女孩凝视他，往日温润的眼眸里装了太多衰败的东西。
　　明明从前在谢盈朝的身边，她眼里还有光的，现在，那光却熄灭了。
　　谢斯止：“要先吃饭，才能吃药，否则身体怎么能好起来？”
　　“好起来，之后呢？”许鸢不解地看着他，“继续做你手中的工具？还是说……”
　　她顿了顿，“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工具对你而言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你，更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玩具？”
　　许鸢很温和，但这不代表她的嘴巴不会刻薄。
　　这一点，谢斯止早就知道。
　　但真的被她用话刺伤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会疼。
　　就算过去的他很糟糕，他以为许鸢至少能够感受到，他从没有像谢盈朝一样，把她当成类似玩具的东西。
　　床头的灯光映在许鸢蜷曲的眼睫上，将她眼底的冷清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谢斯止所熟悉的、温顺的女孩。
　　或许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多温顺的人。
　　小时候的她不顾保姆的阻止，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瓶热牛奶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这点。
　　许鸢从来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与灵魂。
　　往日的温顺，只是在她自己无法左右的处境中，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适者生存的改变。
　　她从前可以为了生存而低头，现在却不管不顾了。
　　这很难不让谢斯止觉得，自己在她心里，远比谢盈朝要糟糕无数倍。
　　“你讨厌我了，是吗？”他嗓音沙哑。
　　“请放我离开。”
　　许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长久没有吃东西，她很虚弱，声音低低的。
　　她用了“请”字，令谢斯止感到很不舒服。
　　这不仅是出于她的礼貌，更意味着，她在有意识地，和他划开界限，把他疏远出她的世界。
　　他眼眸忽地黯了下来：“放你离开，就不会讨厌我了吗？”
　　“如果是这样。”
　　每每她说起想要离开他的话，总能激起他心底的戾气。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声音冰冷：“那就继续讨厌下去吧。”
　　生来就是不被父亲承认的孩子，母亲也曾想把他抛弃。
　　很小的时候，谢斯止就明白，自己在这世上是孤独的载体。
　　除了母亲，没有人爱他。
　　可母亲的爱也会被现实压垮。
　　那年秋日，许鸢站在漫山红枫下，说希望他一生平安，他一时无法置信。
　　她的感情清澈无瑕，这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依然天真地相信他的人。
　　许鸢之于他，不仅是爱，也不仅是少年人的欲.望，而是他和这个人间为数不多的连接。
　　只有许鸢在他身边，他才会感觉，自己没有完全被这世界所厌弃，还可以有一些爱人的能力。
　　所以只要她不离开，哪怕是讨厌他也没有关系。
　　她在身边，谢斯止就觉得自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他低敛着眼眸：“从前是我错了。”
　　把许鸢送到谢盈朝身边时，他并没有对她产生类似爱的情感。
　　只是对幼年时遇见的女孩有些超于常人的兴趣，仅此而已。
　　如果当时他有一双能预见未来的眼睛，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再如果，她这些年所遭受的痛苦可以由他来替代，哪怕是千百倍的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
　　但人生从来只有一次机会。
　　“可我需要你，我也爱你。”少年攥紧她冰冷的指尖，“所以你不许走。”
　　他的音调激几近偏执：“你可以恨我，可以不理我，但是别想用任何方式离开我，我不允许。”
　　碗中的粥已经温了，褐色的药液也凉了。
　　“医生说，再不吃东西，你的身体会撑不住。”谢斯止总是能在发疯与正常之间游刃有余地切换，他又温柔了起来，“起来吃点粥，再把药吃了，好不好？”
　　“只要你吃东西，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不是讨厌我吗？”那一刻，他眼眸明亮极了，“就算想要在我身上扎刀子也没有关系。”
　　如果捅他几刀就能让许鸢原谅他，谢斯止一定会立即、毫不犹豫地把刀递到她手里。
　　许鸢仍然没有吭声。
　　少年又不耐地蹙起了眉头，他的情绪太容易被她牵动了。
　　“不吃吗？”他的音调听起来有些危险。
　　“你要怎样？”许鸢平静地问，“又要用小花，或者别的什么人来威胁我吗？”
　　谢斯止从前说过，她一顿不吃，他就会饿她的猫，反正他早就看小花不顺眼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谢斯止很清楚，继续用她在乎的人威胁，只会让许鸢对他更加反感。
　　但许鸢的倔强，从始至终。
　　她不是会随便放弃生命的人，不吃饭，不治疗，不是想要去死，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逼迫谢斯止放她离开。
　　明明往日里总无视他的爱意，这种时候，她却很清楚什么是他的软肋，知道把自己当做筹码，也许会令他妥协。
　　谢斯止眼里泛起淡红的血丝：“我说过，别想用任何方式离开我，死亡也一样。”
　　“只要我不许，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
　　“我再问一次。”他音调里危险的意味更深了，“到底要不要吃饭？”
　　许鸢疲惫地合上眼皮：“我很累，请让我休息吧。”
　　又是这样生疏的语气。
　　话音刚落，谢斯止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
　　这半个月，许鸢瘦了很多，这动作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他把她抱去卧房中央的椅子上。
　　尽管不清楚他的用意，但直觉告诉许鸢，此刻的谢斯止被她惹恼了。
　　“你放开我——”她在他怀里挣扎，动作间，一记耳光甩在了他脸上。
　　那一巴掌带着她残存的全部力气。
　　谢斯止被扇得头偏向了一侧，脸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色指印。
　　他没有生气，反而邪气地笑着，攥紧她的指尖：“还有力气动手，好得很。”
　　几个医生进到屋子，带来了医疗用具。
　　许鸢毛骨悚然，直到医生取出一副胃管，她更确信了自己的直觉。
　　她要沿着椅子的一侧逃走。
　　刚一动，就被谢斯止强行按在了原处。
　　他知道会很难受，但如果不使她难受一次，往后的日子，她只会用无限的绝食来折磨自己的身体，直到她日渐枯槁，而谢斯止不得不如她所愿，放她离开。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杜绝她的念头。
　　某一刻，谢斯止真的恨极了她。
　　他宁愿许鸢把所有憎恨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发泄到他身上，也不想她这样伤害自己。
　　口胃管接进喉咙，药液沿着管子输入。
　　许鸢本能想要呕吐，恶心感不断翻涌，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出来。
　　她不停地挣扎、咳嗽，药液反流淌湿了她雪白的下巴。
　　是想给她一个让她再也不敢伤害自己的教训。
　　但几秒后，看到她痛苦的眼泪，谢斯止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给自己几个耳光的冲动。
　　他示意医生停下。
　　强行灌入的液体全被许鸢吐了出来，她像要把肺和泪腺一起咳出，肩膀颤抖，眼泪流个不停。
　　嘴角的药液沿下巴、脖颈，流到锁骨和白色的睡裙上，渐渐干涸成一滩褐色的痕迹。
　　在谢斯止靠近为她擦拭的时候，她抱起膝盖，用戒备的姿态，把自己缩成一团：“别碰我……”
　　谢斯止从没见过她像这样在哭，因为咳嗽，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红润的颜色，她脸颊全是剔透的眼泪，狼狈不堪，却又带着残破的想要让人紧紧拥住、据为己有的美。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他怔怔地看着她，强硬按住她，温柔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
　　“到底是谁欠了谁？”许鸢哽咽，每一个字出口，都带有痛苦的意味。
　　“那就互相亏欠吧。”这句话忽然让谢斯止心情好了起来。
　　他眼底遽然生起了一簇炽热的火焰，“这样，就能纠缠一辈子了。”


第60章 
　　冬日最深之时，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大雪一下就是一整天，无论昼夜，世界都没有太多的光线，陷入一种陈旧闷沉的色彩里。
　　万物失去了生命力，一切都静寂而破败。
　　病初时，许小姐拒绝吃饭吃药。
　　直到谢斯止在某夜进入了她的房间，他离开之后，许小姐就开始进食了。
　　吃饭吃药，意味着她的病情会好转，丽桦因此感到开心。
　　但许小姐自己看起来并不开心。
　　那晚以后，谢斯止再没出现过，而许小姐也没主动开口说过话。
　　丽桦的开心没有持续多久，她发现，即使正常地吃饭用药，许鸢的身体仍在一天天消瘦。
　　就好像，消耗她的东西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来源于精神。
　　她从前偶尔还会坐在窗边的书桌上看书，现在除了吃药和必要的清理自己，其余时候都躺在床上，不言不语，也不动，安静得像是死掉了。
　　……
　　老式建筑里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壁炉。
　　冬夜寒冷，丽桦和几个佣人坐在一起烤火。
　　世界风雪呜嚎，谢铎满身披雪走进来，拎着两个牛皮纸袋。
　　他看了眼楼梯的方向：“许鸢睡了吗？”
　　“刚刚离开的时候还没有，您要去许小姐房间吗？现在已经九点了。”丽桦犹豫着说，“要是小少爷知道，恐怕……”
　　谢铎笑笑：“别担心。”
　　房门没锁，谢铎按开灯的按钮，一室明亮。
　　他把袋子放在小桌上，打开后，飘出甜香的味道：“回来路上正好看到有卖糖炒栗子。”
　　有外人在这，继续躺在床上是很失礼的。
　　许鸢靠在床头，用薄被盖住了半身：“晚上好。”
　　她嗓音和神情都很淡，即使被光照着，也驱散不掉身上的孱弱，如同一块透明的白瓷，轻轻一碰，就有碎裂的危险。
　　谢铎：“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机会摆在眼前，想跑也没有力气。”
　　“跑？”许鸢抬眸望向他。
　　谢铎摸了摸鼻尖：“确实有点难。”
　　她居住的地方一直有保镖守着。
　　不久前，谢斯止把保镖人数增加了三倍，在层层“保护”下，就连苍蝇都飞不出这幢楼。
　　谢铎戴上塑料手套，剥了一颗金黄色的板栗仁递给她。
　　“谢谢，我不吃。”她的神情和寒冷的冬日一样冷清。
　　“丽桦说，你晚饭只喝了一碗蔬菜汤。”谢铎没有勉强，摘掉手套放在一边。
　　“您要去和谢斯止说吗？”许鸢垂下眼睫。
　　“当然不会。”谢铎问她，“不过，你就打算这样僵持下去？”
　　许鸢沉默了很久，反问他：“您认为，我该怎么办呢？装作一无所知，在谢盈朝之后，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笼子里的一只鸟吗？”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可以说服自己。”女孩脸颊皮肤很薄，在窗外雪光的映射下，泛着冷淡的颜色，“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我会怕他，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恐惧，也许我很懦弱吧。”
　　以前人人都跟她说，谢斯止是个疯子，但许鸢从没有对他产生怕的情绪。
　　因为她知道，谢斯止爱她。
　　那炙热的爱意给了许鸢足够的安全感，至少他对她，不会太坏。
　　但真相坦露后，一切都被打碎了。
　　他对她的感情，充满了谎言和利用。
　　她无法再去相信他的爱意，和他嘴里的每一句话。
　　父母没有不负责任地抛弃她，是谢斯止把她送到了青木帮。
　　一想到这几年间发生的一切，她就没有办法不去怨恨——是他毁了她的一生。
　　谢铎温和道：“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女孩了。”
　　单看外表，许鸢和强大这两个字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她的内心却有着超远常人的坚韧。
　　“你和暮姐很像，如果她能有你一半坚强，也许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了。”
　　“暮姐？”
　　谢铎笑笑，眼底带着苦涩：“谢盈朝的姐姐。她嫁人的时候我还很小，谢盈朝为了稳固地位，让他亲姐姐与菲茨罗伊家族联姻，一个女孩最好的年纪，被送到了一个残暴的老人身边，”
　　许鸢凝视着谢铎的眼睛：“你喜欢她？”
　　“她是像云一样温柔的女人。”谢铎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眸，“从前，她很喜欢教我读书识字，可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只在她的尸体被运回庄园时见过一面，腐败得不成样子。”
　　许鸢忽然明白，谢铎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帮助谢斯止了，他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全然散漫的花花公子。
　　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康乃馨，花瓣如云朵般柔软。
　　谢铎撷出一枝花，拿在指尖端详：“不管你是否怨恨谢斯止，都得承认，这个世界上，许多事，事出有因。”
　　“生在优渥美满家庭里的你，和从小流浪，每晚都要听自己的母亲被人侵犯的小孩，绝对无法拥有一样的善良人格。”
　　许鸢抬头，与他对视。
　　“谢斯止他很恶劣，但也很简单。”
　　“就像一个哭闹的小孩，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就会安静下来。”
　　谢铎：“面对谢盈朝时，你明明很清楚该怎样做，怎么现在，反而当局者迷了？”
　　许鸢偏过头，糖炒栗子还在纸袋里冒着热气，是这冬夜中最温暖的味道。
　　她很怀念读书时的冬天。
　　下了晚课，校外的小摊上就飘来食物的香气。
　　关东煮、鸡蛋仔、糖葫芦……冬天必不可少的是糖炒栗子和烤红薯。
　　香味融荡在寒冷的冬夜，让人沉浸在人间的烟火里，有种简单的美好。
　　来到庄园之后，她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逛街。
　　身边冷酷的保镖总会吓退很多人，许鸢不喜欢张扬，所以很少外出。
　　可即使这样，也会偶尔有温暖的时候。
　　去年冬天，许鸢去尹荔家做客。
　　尹家父母带着尹荔和尹宸在庭院打雪仗。
　　没有谢氏勾心斗角的血腥，只有一家人幸福温馨的场面。
　　许鸢羡慕地站在走廊下看着他们。
　　其实她要的不多，一点点的自由和温暖，就够了。
　　可即使只是一点点，也是她世界之外的东西，用尽全力，也无法触碰。
　　沧城连下了十几天的雪，庄园被积雪覆盖。
　　佣人把道路清理了出来，铲起的雪堆在失去了玫瑰的花田里，原本就冷的冬天，更添了一抹不会融化的寒意。
　　许鸢灰暗的眸子并没有因为谢铎的话而明亮起来。
　　“谢谢您的好意。”她客气道，“从前，那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像您曾说的那样，前方或许是脱离苦海的岸，或许是地狱，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会负责到底，但此刻脚下的这条路，我不愿意踏足。”
　　“路途上遍布着，令我讨厌的荆棘。”
　　“就像一株含羞草，尽管在很努力地收敛叶片了，可还是会被扎疼。”
　　扎疼。
　　许鸢的形容很克制。
　　实则谁都清楚，不仅仅是被扎疼那样简单。
　　她的爱意被欺骗利用，她的身体被禁锢笼中，她的灵魂因束缚而破损，她的理想因失去自由，终此一生无法实现，而她的人生，则走上一条与从前完全不同的轨道。
　　在经历这些之后，她无法面对谢斯止，即使是装模作样欺骗他，也不行。
　　“我没有办法，用您所希望的方式来接受这一切。”
　　“可你已经开始好好吃饭了，不是吗？”
　　谢铎平日里总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可当他站在许鸢面前，散漫的模样总会不自觉收起来。
　　在这纯粹干净的女孩面前，他不愿意流露出太多的恶习。
　　想起自己好好吃饭的原因，许鸢低下目光：
　　“所以我说，自己是个很懦弱的人，受到一点来自外界的压迫，就很容易屈服。”
　　“您可以让谢斯止再用粗暴手段勒令我去对他好。”
　　她嗓音平静，很轻，很淡：“或许在感知到新的痛苦之后，我会乖乖就范，并且如他所愿。”
　　谢铎哑然。
　　……
　　谢斯止靠在病床，手中的飞镖，一道道掷向病床正对面的镖靶。
　　镇压反对者的手段过于狠辣，会引起反噬。
　　不久前，他前往家族大厦时，被一辆携带炸.药的汽车自杀式袭击了。
　　好在他乘坐的车子从前是谢盈朝的座驾，安全性能很高，他受了重伤，却没有危及生命。
　　他在手术室躺了十几个小时，清醒之后，用雷霆手腕处理了这场车祸的策划人——他的一个远房姑姑。
　　那晚之后，谢斯止没有出现在许鸢面前，也是因为这个。
　　他没有通知许鸢，因为女孩根本不会为他难过。
　　比起她知道后毫不关切的凉薄目光，还不如不要告诉她。
　　可忍住不见她，比忍住不告诉她自己受伤了还要难。
　　谢铎从许鸢的房间离开后，来到了他的病房。
　　谢斯止手中最后一枚飞镖啪嗒射出，却一反常态，失了准头，扎在镖靶背后洁白的墙壁上。
　　“这是她的原话？”他敛着眸子，状似平静地问道。
　　谢铎靠在窗边剥橘子，他塞了瓣橘子进嘴里：“许鸢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你错了。”谢斯止淡淡道，“对我，她软硬都不吃。”
　　爆炸发生后，他陷入昏迷。
　　在那之前，他唯一做的一件事不是调来人手守住自己的安全，也不是交代谢铎稳住家族的暗潮，而是为许鸢所住的地方增加了比平日多出几倍的保镖，但这件事在许鸢看来，不过是在限制她的自由。
　　即使谢铎去劝说，依然改变不了她心底的想法
　　装飞镖的盒子空了。
　　谢斯止随手把它丢到一边，走到医用推车前。
　　医生给他换完药后忘记收走推车，上面还留了一把医用剪刀。
　　冰冷的器械在他手里闪着冷光，他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比冬日的大雪更使人感到凛冽的寒意。
　　医生叮嘱，伤口恢复之前不要下床走动，但谢斯止完全抛之脑后。
　　他离开了病房，头也不回，走进了大雪里。
　　……
　　小花跳上床的动静把许鸢吵醒了。
　　她睁开朦胧的眼。
　　外面的天还黑，时间流逝缓慢，长夜还没过去。
　　她被吵醒之后就睡不着了，披了件衣服坐起来，一手抱着小花，一手拿过床头的书。
　　雪夜祥和，无人打扰，许鸢点着床头灯，安静地看书。
　　自从卧床之后，她睡觉就不喜欢拉窗帘了。
　　一个人孤独冷清，看着窗外的雪景会热闹一些。
　　窗外不远处是一棵桦树，冬日里叶子落尽，枝干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雪，在茫茫的夜幕之中，如同招摇的鬼影。
　　小花很乖，老老实实窝在她怀里舔爪子。
　　寂静的房间，只有许鸢翻动书页的声音。
　　她看书很专注，以至于谢斯止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都没有发觉。
　　当她眼睛酸痛，从书上抬起头时，谢斯止已经站很久了。
　　他穿着病服，面容苍白，纱布下的伤口崩裂，渗出了鲜红的血。
　　他用深黑色的瞳仁盯着许鸢，眼里融着一丝暗色的情绪，但至少此刻，还没有发作。
　　小花看见他，识趣地跳下了床。
　　视线与他对上，许鸢僵住，尽管她表面很镇定，但内心的恐惧已经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暴露无遗了。
　　——恐惧。
　　这就是此时此刻，许鸢对于他的感知，或许还带着点厌恶。
　　谢斯止眉梢勾了起来。
　　明明佣人每天都来汇报她有吃饭喝药，可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起色。
　　就如同冬天湖边芦苇，风稍稍一吹，枯槁的芦花就会散下枝头，一地零落。
　　从前他总能在她身上感到温暖的气味。
　　现在却只有冰冷与疏离，如同置身在冬风最肃杀的时候。
　　谢斯止走到床前：“你愿意为了自由在谢盈朝面前戴上温顺的假面，却不愿意装样子骗骗我。”
　　“就连骗我都不肯。”他敛起眼眸，“你到底有多恨我？”
　　这个问题，他不需要、也不想听到许鸢的回答。
　　他只知道，继续僵持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比她先疯掉。
　　谢斯止摘掉腕骨的沉香珠放在一旁，拉住许鸢的手，将那把医用剪刀放在她的掌心。
　　他离得很近，胸膛遍布的伤口清晰地映入许鸢的眼帘。
　　“我没有办法改变过去自己做下的决定，也无法令你不要恨我。”
　　他眼瞳漆黑如墨，“但就算是恨，也大声一点吧。”
　　剪刀触感冰凉。
　　谢斯止握拢她的手，尖锐的一端抵在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他手下一用力，剪刀便刺进了他的血肉。
　　“随便你出气。”他完全失去了痛感。
　　只用炽热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女孩，“够了吗？”
　　许鸢卧床太久，反应有些迟钝。
　　等她的意识回笼之后，满手都粘着谢斯止的血了。
　　粘腻、鲜红、滚烫。
　　眼中所见的，肌肤所感的一切，都令她不适。
　　她想抽回手。
　　谢斯止强行按着她，在自己的原本的伤口上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因为失血，他脸色迅速黯淡下去，只有眼神仍偏执得像一个病人：“不够就继续，等气消了，就原谅我。”


第61章 
　　许鸢手腕被捏得很痛，原本就薄的皮肤微微泛红。
　　相比之下，更红的，是谢斯止的血，沾满了她手指的每一寸。
　　才愈合的伤口一寸寸裂开，鲜血横流。
　　许鸢无法忍受他的疯气，产生了想要退却的念头。
　　可背后就是床头，谢斯止很容易，就将她困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下。
　　“谢斯止……”许鸢偏过头，“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嗓音带着颤抖的尾调，眼尾弥起了淡色的薄红。
　　谢斯止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血珠沿着刀脊滚落在她洁白的指尖。
　　——他冷酷的血把她弄脏了。
　　某种意义上，她留有了他的味道。
　　只要一想到，自己一部分留在她身体上，谢斯止心底就有种莫名的满足。
　　许鸢说，她在害怕。
　　谢斯止停下想要继续在她身上留有气味的念头，松开手。
　　许鸢胸口起伏，平复了情绪：“我没说过要你这样。”
　　“是我想。”谢斯止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白，淡淡道，“这是最快扯平的办法，两倍，三倍，哪怕十倍百倍也没关系，我只是没有办法忍受，你恨我太久。”
　　许鸢抿着唇。
　　谢斯止的思维模式让她疲惫。
　　仿佛在这个人心里，只要他付出了代价，就可以抵消一切。
　　“你消气了吗？”谢斯止问。
　　“离我远一点。”被他用这样偏执的目光紧盯着，许鸢快要喘不过气了。
　　“不会远离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你，或是放你离开。”他抽过床头的纸巾，一点点擦去她指尖的血迹，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工艺品，明明血的来源是他的伤口，他却无知无觉。
　　许鸢不敢挣扎，怕谢斯止再做出格的事。
　　明明从前，他还没有这么疯。
　　像是洞悉了她内心所想，谢斯止开口，声音很轻：
　　“听见你要离开我的念头，我就没有办法控制情绪。”
　　“就像身体空了一块，而有人，要把我的血肉夺走。”
　　“我只能争夺，就算在你看来是发疯，可对我而言，能把重要的东西夺回来，就好。”
　　谢斯止从未和她这样交心的谈论，他眼睛很亮，凑近凝视着女孩。
　　“血肉？”许鸢呢喃这两个字。
　　“说错了，是比那还要重要的东西。”谢斯止察觉出她语调里的嘲讽，瞳仁仍然亮莹莹的。
　　在尝试了几种方式都无用之后，他又装回了狗狗：“该是心脏才对，就算你要我把心挖出来还你，我也会毫不犹豫。”
　　那一刻，许鸢忽然冒起一个阴暗的念头。
　　脱口而出时，她像被什么附体了：“那你挖出来啊。”
　　剪刀被她丢到了床沿。
　　谢斯止捡起，毫不犹豫扎向心口。
　　一瞬间的赌气之后，许鸢的理智回来了，连忙握住他手腕。
　　谢斯止动手不留余地，她也虚弱得没什么力气，剪刀的尖刃依然扎进了皮肤。
　　许鸢眼睛里容不下其他任何的颜色了，就好像坠入了一个血色的世界，沉闷窒息。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她恼怒道，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有人可以因为一句话而胡乱结束自己的生命。
　　哪怕她此刻恨着谢斯止，也不想看他死在自己的面前。
　　“你在身边，我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谢斯止拔.出剪刀，垂眼看着伤口，轻描淡写，“所以，不要离开我。”
　　他流了很多血，声音虚弱：“还要吗？我的心。”
　　“是不是只有把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会相信现在的我，想要的是你，也只有你，无关利用与家族的权力？”
　　“我不想看。”许鸢冷淡地说，“你走，去找医生。”
　　“不要。”他像犯了脾气的小孩，握住她窄细的手腕。
　　许鸢很久没有和他说话了。
　　好不容易开了口，即使很冷淡，他也不会离开，哪怕因此失血死掉也没有关系。
　　“再说几句话，骂我也好。”他沉静的目光下蕴着起伏的暗潮，“说给我听。”
　　许鸢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了。
　　冬日干燥，她的唇却很润，只是比起从前的樱桃般的红色，有些惨白。
　　谢斯止想要触摸她的唇，可他指尖粘着血，会把她弄脏。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头吻了上去。
　　许鸢无法跟上他一时一变的情绪，唇被谢斯止堵住，挣脱不开，只好用尖利的齿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感受到疼痛，谢斯止依然没有停止，直到唇舌交缠时融进了一丝铁锈的味道，他才缓缓放开她。
　　血珠渗在唇角，他眼底的情绪繁多杂乱，仿佛有许多想要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正在许鸢以为，他会继续发疯的时候，他轻声问：“想去福利院吗？”
　　从前，许鸢每周都会去福利院做义工。
　　自从王明江事件被谢盈朝禁足之后，她再也没去过了。
　　谢斯止这样问，她愣了愣。
　　“等身体养好，就去做你喜欢的事吧。”他抹去唇上的血渍，在她额头落了轻轻一吻。
　　许鸢的身体在他凑近的时候，僵硬得像块铁。
　　在认知到这一事实之后，他没有再做什么，捂住身上的伤口，起身离开了卧室。
　　……
　　一开始，许鸢以为谢斯止的话是在敷衍她，他根本不会让她离开庄园。
　　直到半个月后，她身体好了些，司机将车子开到楼下，说今日晴朗，可以去福利院了。
　　许鸢很久没有看过庄园之外的景色了，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哪怕只是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对此刻的她而言，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她换上衣服，在出门之前，被谢斯止拦住了。
　　他漂亮的眉梢团起，带着不耐的神色脱掉了她单薄的大衣。
　　四周不仅有佣人，还有守在门口的司机。
　　对他往日发疯的印象实在深刻，许鸢以为，他不知怎么又被惹到了，想要在这里做些不顾一切的事。
　　因此，在他动手脱她外衣的时候，她出于自保的本能，扇了他一记耳光。
　　一声清响后，谢斯止俊美的脸颊留了一道指印。
　　佣人和司机吓了一跳，低着眼睛，视线都不敢落过去。
　　谢斯止如同被人按了暂停的开关，静住几秒，摸了摸被她打到的地方。
　　他敛着漆黑的睫毛，不使自己的坏心情流露出来。
　　他将大衣丢到一旁，接过一旁佣人递来白色羽绒服，披在了许鸢身上。
　　早上停了雪，但冷意仍然凛冽。
　　许鸢身体刚刚好转，只穿大衣一定会着凉。
　　许鸢这才反应过来他脱她外套的目的。
　　对别人，她很少会产生情绪，就算愤怒也绝不会动手，在谢斯止面前，却总是流露一些人性的恶劣之处。
　　也许是已经对谢斯止存在了那样的坏印象。
　　再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被她无缘无故地当众掌掴，谢斯止也不会伤害她。
　　某一刻，许鸢觉得自己像个被惯坏的孩子，心底产生了一丝柔软的愧疚。
　　谢斯止没有说话，沉默地上了车。
　　密闭的车厢里，两人距离很近。
　　许鸢朝一侧挪了挪，刚一动，手腕就被谢斯止握住。
　　“别离我太远。”
　　他倾身，修长的指去拉开她身旁的安全带，为她扣上。
　　那一刻，许鸢闻到了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的、淡淡的雪松香味。
　　他自己没有系安全带，就坐在她身旁很近的地方。
　　车里温暖。
　　谢斯止和往日一样，穿着件黑色衬衫。
　　半个月过去，他发疯时留下的伤不知道有没有恢复。
　　他似乎也习惯了受伤的状态，很难从神情上看出什么。
　　车子平稳地开往福利院。
　　那条路许鸢走了很多遍，此刻窗外的景色却很陌生，是另外一个方向。
　　司机是谢斯止的贴身保镖，他解释道：“沧城福利院过去的地址远离市区，临湖潮湿，建筑也老旧，小孩容易生病，一个月前，先生在市中心的繁华区域购入了一块地皮，福利院已经搬迁到那里了。”
　　许鸢安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车子停在福利院的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动作仿佛预演了几百遍那样熟练。
　　如果前方的目的地不是福利院，而是逃离他的路径，或许还会更加熟练也说不定。
　　谢斯止静静地坐在车里，没有追上去的打算。
　　腕骨上的沉香珠又落进了掌心。
　　他低头，柔软指腹摩擦过带着木纹的珠子，一颗颗，规律地盘动着。
　　十几个黑西装的保镖追上许鸢，跟在她的左右和后方。
　　许鸢不喜欢张扬，试图和保镖交谈，但保镖不为所动。
　　许鸢只得朝谢斯止投来目光。
　　谢斯止盘动着沉香珠的手一顿。
　　车窗滑下，他偏头看她。
　　许鸢：“别让他们跟了，人多会吓到孩子。”
　　“不跟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谁来保证我的安全，也没有人会想要我的命。”
　　“你是我在乎的人，就一定有人会要你的命，自己不想负责的东西，也不准别人保护，这是什么道理？”谢斯止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或者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他们可以不进去。”
　　冬日灿烂的阳光游荡在空气里，映得世界一片温暖的亮色。
　　许鸢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端详过他了。
　　谢斯止挺拔地站着，黑色西装裤包裹的小腿笔直，明明出门前还不耐烦地脱掉了许鸢单薄的外衣，自己却只穿着一件衬衫站在雪地里，因为寒冷，鼻尖微微泛红。
　　他头发松软，被太阳打出了灿金的颜色，迎光而立时，如墨的瞳仁间亮着清澈的光。
　　那一刻，仿佛变回了许鸢最初认识的那个谢斯止。
　　——一个温柔散漫的少年。
　　他手里握着沉香珠，低眸看她：“让我陪你。”


第62章 
　　福利院的新址选在市中心的繁华区。
　　这从前是座私立幼儿园，因经营不善而倒闭，谢斯止把这块地买了下来。
　　原本园里的设施就很完善了，他又投入了一笔资金，重新修整，让这里变得更适合残障孩子生活。
　　很久没来福利院，变化远超许鸢的想象。
　　从前，福利院待遇差，很缺老师，只有义工偶尔去帮忙才忙得过来。
　　现在院里的老师很多，每个孩子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甚至还有专门的老师开设了各种兴趣班，明明是福利院，却比很多私立小学都要好。
　　“自从搬到新的校址来，不负责任的父母在门口弃婴的频率都变高了。”院长和许鸢开玩笑道，“小孩身上还会被父母塞一张纸条，说什么进入福利院，远比在家里生活更好。”
　　许鸢不赞同：“就算生活很难，由父母亲自养育的孩子也比孤儿要幸福得多吧？”
　　“我也这样认为，就算父母很差劲，也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会第一时间报警处理，十有八九都能联系家长带回去。”院长看向一旁的谢斯止，话锋一转，“说起来，福利院现在拥有的一切，多亏了谢先生。”
　　谢斯止：“没什么。”
　　他态度冷淡，并不像打从心底喜欢孩子的人。
　　院长很有眼力，一句话后，就微笑着不再说了。
　　福利院人手充足，不再需要许鸢做什么。
　　正逢午饭时间，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
　　稍大一点的还记得许鸢，见她站在草坪上，跑过来围着她说个不停。
　　“许姐姐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陪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谢斯止视线落在一个小男孩抓着许鸢的手上，觉得碍眼。
　　很想拎着他的领子把他丢到一旁，但这样做许鸢会生气，所以他没付诸实践，只是心底不爽。
　　许鸢弯腰，摸了摸面前小女孩的头：“珠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女孩用力点头：“现在每天都能吃到肉和牛奶，还有水果，老师说今天的水果是蜜桃，冬天卖很贵的。”
　　珠珠最挑食了，从前福利院的饭菜不可口，她总不爱吃饭，只有许鸢喂她才会多吃点，因此一直瘦瘦小小的，快一年不见，她长高了，也圆润了，抱着许鸢不肯撒手。
　　“老师告诉我们，有好心人每月给学校捐好多钱，所以大家才能吃到有营养的东西。”珠珠拉住许鸢的手，把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掌心，“这是昨天发的甜点，给姐姐吃，你太瘦了，是不是也没有好好吃饭？”
　　许鸢被她问住了。
　　女孩踮脚捏了捏她的脸：“要好好吃饭才行啊！”
　　被小孩子语重心长地教育了，许鸢忍不住弯动唇角。
　　她皮肤仍是薄透的底子，却比从前多了点气色，像极荷塘里新生的荷苞，白里透粉，泛着莹莹的水汽，温柔得叫人挪不开眼。
　　谢斯止静静地凝视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许鸢了。
　　比起躺在病床上的她，这样的她更加鲜活，也更有润物细无声的生命力。
　　正午阳光温暖。
　　因为难得的好天气，今天午餐在操场上吃，顺便让孩子们晒晒太阳。
　　小孩们乖乖地排队，等老师打饭。
　　从前福利院伙食费紧俏，一顿只有一个肉菜。
　　现在请来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不仅可口，还营养搭配，足够支撑小孩们长身体了。
　　一切的得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许鸢回头去看谢斯止。
　　她以为这个动作并不显眼，实则谢斯止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她一下就被发现了。
　　人站在日光下，阴郁的气质都被冲淡了不少。
　　谢斯止挑起眉梢，仿佛在说，就是为了讨好你怎样？
　　背后，福利院大门处，一辆运载蔬菜的车子进入院内，车没有拐到后厨，直接停在了操场中央。
　　几个戴着口罩的男人走下来。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笑，老师忙着打饭。
　　温暖的太阳映照之下，世界安逸极了，人的意识也变得懒散。
　　直到那几个男人从衣服里掏出枪来，福利院瞬间安静了。
　　小孩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一个女老师发出尖叫，下一秒，就被子弹穿过小腿，倒在了地上。
　　一切顷刻间乱套了。
　　谢斯止冲到许鸢身旁，把她扑在桌子后面。
　　周围尖叫声不绝于耳。
　　许鸢听见接连的枪声，却看不到子弹打在了哪里，她想探头去看，被谢斯止按在怀里。
　　“别动。”他声音冷冽。
　　守在外边的保镖训练有素，第一声枪响之后就冲进来了，枪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斯止松开许鸢：“只要我没回来，就躲在这里不准出去，明白吗？”
　　他说完，离开了桌后。
　　“谢斯止——”许鸢伸手拉他，却拉了个空。
　　不远处有小孩在哭，他腿脚不好，别的小孩都跑开了，只有他留在原地。
　　许鸢没有听谢斯止的话，她跑过去，将吓得瘫倒在地上的小孩抱了起来。
　　保镖冲到谢斯止身边，将他最常用的□□递过去。
　　从前，许鸢的射击课是谢斯止手把手教的，可那打的毕竟是靶子。
　　那晚在城堡，他的人和谢盈朝的人枪战，她也只是听到声音而已。
　　真正见这样的情景发生在眼前，还是头一回。
　　谢斯止手很稳，每开一枪，对面就会倒地一个人。不过不知是因为这里有小孩，不好太过血腥，还是因为许鸢在背后，他每一枪都没有打中致死的部位。
　　可即使如此，这样的场景，也让人寒意上涌。
　　许鸢抱起小孩，还没来得及躲起来，一颗子弹擦着她肩膀飞了过去。
　　羽绒服被打破了，绒毛散落一地。
　　许鸢忍痛，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孩子，躲回桌子后面。
　　子弹没有嵌入，但也擦破了皮，血从肩膀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
　　小孩受了惊吓，一直在哭。
　　许鸢哄他：“乖，你闭上眼睛，一会儿就没事了。”
　　难以解释这种感觉。
　　虽然害怕，虽然恐慌，但谢斯止在。
　　她仍恨着他，可知道谢斯止在一旁，就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无所不能，一切都会解决。
　　这样的印象不知什么时候根植在了许鸢心底，等她发现时，已经无法被改变了。
　　枪战还在持续，谢斯止回到了她身边。
　　刚才某一刻，他心脏紧缩了一下，一回头，就看见许鸢抱着小孩，肩上沾血的画面。
　　他眼睛红了：“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动吗？”
　　他拽住小男孩的胳膊，丢垃圾一样把他从许鸢怀里丢了出去。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许鸢也不会受伤。
　　谢斯止觉得，自己没有掐死他，只是把他丢开已经很仁慈了。
　　“你干什么？”许鸢不顾自己暴露在枪雨中，挣开谢斯止，又跑过去把小男孩抱了回来。
　　没有了遮蔽物，她完全暴露在对面的视野里。
　　远处，一个男人抬枪瞄准许鸢。
　　还未来得及开枪，他的心脏就射.入了一枚子弹，临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狰狞而恐怖。
　　许鸢回头看，是谢斯止。
　　他开完一枪，冷着脸，把许鸢和小孩扯回桌子的背后：“非要这样不听话？”
　　小孩的哭声越发响亮了，让谢斯止心烦。
　　枪里还有最后一枚子弹，干脆送给这个爱哭鬼好了，这样就能让他闭嘴。
　　谢斯止心里阴暗地想着。
　　但下一秒，他残忍的念头都被打住了。
　　——许鸢一手抱着小男孩，一手掏出条干净的白色手帕，按在他的肩膀上。
　　谢斯止也受了伤，和她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子弹擦伤，只是他穿的衣服单薄，血迹淌下来尤为明显。
　　许鸢的动作很好看，轻柔优雅。
　　谢斯止能因为她一句话就失去对情绪的管理，也能因为她一个动作而平静下来，就像一只正要发疯的野犬，一下子就因为主人的安抚而温驯了。
　　许鸢为他擦血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让他产生了一种美好的错觉——她很在乎他。
　　他抬起手，想要去摸她鬓角的头发，许鸢偏头躲开了。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一边来示好，一边又抗拒。
　　深陷在感情的旋涡里，感知变得不敏锐了，只觉得心脏悬浮起来，没有得到确定的宽宥与爱意，会一直滞空着。
　　谢氏的保镖训练有素，袭击者很快被制伏了。
　　警笛越来越近，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些人的目标是许鸢和谢斯止，因此福利院的师生们只是受伤，并没有人死亡。
　　许鸢松开怀里的小孩，问谢斯止：“他们是谁？”
　　“想要我命的人多得是。”谢斯止回过神来，平静地说道，“我说过，你是我在乎的人，你的命，也一样珍贵。”
　　……
　　深夜。
　　枪击事件后，保镖第一时间把许鸢送了回去。
　　谢斯止带伤前往谢氏的大厦，处理完整起事件后才回到庄园。
　　他想去许鸢的房间，却在路过书房时见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伊恩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晚好，谢。”
　　他仰头，打量玻璃书房：“周围是片花海，天气晴朗的夜晚，抬眼就能看到银河，真浪漫，不知道在这里做.爱会不会有野.战的刺激感，我猜建这个地方一定不是你的主意，倒像谢盈朝会做出来的事。”
　　“有事直说。”
　　伊恩啧了一声：“几个月不见，对朋友真冷漠啊，是急着去和心上人见面吗？”
　　“听说午后你们遇到了袭击，你那位美丽的嫂子，应该还不清楚，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你的默许吧？”
　　谢斯止挑起了眉梢。
　　伊恩笑笑：“不久前才在汽车爆炸中受了重伤，短期内还会让类似的事件再次上演，如果你是这样没用的人，我们当初就不会成为朋友了。”
　　“我听佣人说，你囚禁她很久了，今天却好心让她出门，是想她知道，危险无处不在，哪怕她离开庄园一步，都会为她在意的人带来麻烦，从而彻底断绝她的念头，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对吧？”
　　谢斯止眼眸漆黑。
　　伊恩无法从他眼中看到情绪，也无法看到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但以他对谢斯止的了解，他认为，自己猜对的概率至少有百分之八十。
　　静寂中，谢斯止忽然笑了。
　　他淡漠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散漫：“你不远千里跑来，是为了打探我的隐私？”
　　伊恩将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推到谢斯止面前：“我来送礼物给你，朋友之间，有趣的东西要分享啊。”
　　他按开盒子，里面躺着三个积木块一样的汉字，分别对应谢斯止名字里的三个字。
　　伊恩拿起一个，按动木块上的按钮。
　　木块下方，顿时弹出了几百道细小的尖刺，每根都有半厘米长。
　　“贴着皮肤按动，尖刺就会扎进去，愈合之后也会留下整齐的伤疤。”
　　他将那东西印在一旁植物厚实的叶片上。
　　叶片瞬间被扎穿，留下一个清晰的“谢”字。
　　“像这样，给不听话的宠物打上标记。”
　　伊恩笑容明朗，却让人不寒而栗，“想想看，你喜欢什么体.位？在兴奋的时候，看着她身体隐秘的部位留下属于自己的特殊印记，应该会更有快.感吧？”
　　这淫.邪的东西与暗示性的话语，令谢斯止眼眸暗了一层。
　　他冷淡道：“我不需要。”
　　伊恩：“礼物送到，收与不收在你，只是希望你还记得，我们从前的约定。”
　　两人处境相像，对于家族的权力，伊恩更为野心磅礴。
　　从前他背地里为谢斯止做了不少事，不是慈善，也不是为了那口头上的友情。
　　谢斯止成为掌权人之后，谢氏会是伊恩从父亲与大哥手里争夺家族权力、最有利的帮手。
　　现在时机成熟，他来讨要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了。
　　谢斯止随手把伊恩送来的木盒丢进垃圾桶，漫不经心道：“当然。”


第63章 
　　许鸢肩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但因为白天的事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在做噩梦。
　　谢斯止指尖刚刚抚上她的眉尖，她就醒了。
　　朦胧间，她表情柔软，像个小孩一样茫然。
　　可当神志回来后，她立刻就做出反应，远离了他。
　　谢斯止的手落在了空处：“伤口还疼吗？”
　　许鸢：“还好。”
　　“医生说，你的病要心情放松才能完全康复，我记得你在弗拉克斯曼学院好几门课程都没有通过考核，如果还想去念书，等伤口愈合之后，我帮你安排。”
　　许鸢静了静：“不用了。”
　　尽管是他亲手造就了这样的结果，但谢斯止仍慢条斯理地问道：“为什么？”
　　许鸢垂着眼。
　　如果今天她不出门，福利院就不会遭到袭击。
　　尽管很不情愿，但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在别人眼里，她与谢斯止已紧紧绑在一起，密不可分了。
　　再去念书，说不定下一个被袭击的就是学院了。
　　许鸢低声说：“……总之不会再去了，你今天开枪时，没有打要害？”
　　谢斯止嗯了声。
　　除了试图朝许鸢开枪的那人被他一枪射穿了心脏，其他人只是让他们失去了行动能力。
　　“你不喜欢。”
　　许鸢怔住。
　　谢斯止漫不经心道：“不喜欢有人死在你面前，应该也不会喜欢，福利院的小孩见到太血腥的一幕。”
　　许鸢从没和他说过这些，但他的观察力一直很敏锐，不过继续这个话题显然对她不利。
　　他要是阴郁地发疯还好，这样做出一副温柔的模样，让她很难将对他的恨持续下去。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临睡前，福利院的院长给我打来电话，说几个老师和小孩在枪击中受了伤，治疗费用昂贵，学校这个月的开支都用在了采购图书室的书本上，无力承担医药费。”
　　谢斯止淡淡地问道：“这种事情也要来烦你吗？”
　　实际上，院长的电话最先是打去他那里的，他故意不接。
　　只有把电话打到许鸢这，让她开口，自己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你能不能……”
　　早上还像仇人一样给了谢斯止一记耳光，晚上就对他提出这种要求，这让许鸢感到为难。
　　但还是强撑着开口：“……能不能帮帮他们？这对你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道理不是这么讲的。”谢斯止抱臂靠在卧房的落地窗上，抚摸着手腕的沉香珠，俊美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朦胧，“我帮他们迁了新的校址，帮他们赶走袭击者，帮他们做了很多事，可总不能无节制地帮下去吧？”
　　“以后，是不是他们的家人、朋友生病，都要来找我负责？”
　　许鸢咬着唇：“他们受伤，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
　　谢斯止望向她：“我讨厌小孩，根本就不会去那种吵死人的地方。”
　　“因为陪你，所以才去。”他太懂怎么一层层侵略人心了，“求我帮忙，要付出些相应的东西吧？”
　　可他懂得适可而止，没有逼迫得太紧。
　　只是走到床前，居高临下俯视她：“我只要一点点。”
　　许鸢没有着急地躲避，困扰地团蹙起眉头。
　　谢斯止弯腰凑近，嗓音清冽而蛊惑：“以后，无论他们，还是他们的家人、朋友，我都负责到底。”
　　他印上了她柔软冰凉的唇瓣，轻轻碾磨。
　　在察觉许鸢暂时还没这种念头之后，最后一点顾及也消失了。
　　吻激烈而缠绵。
　　她的津液如清晨的露水般甘甜。
　　唇齿交缠间，他仿佛也染上了清澈的味道，灵魂被整个洗涤干净了。
　　人都是贪心的。
　　在干渴时想着，哪怕一滴水就好。
　　但得到了一滴，就还想要更多，欲望总是无止境的。
　　许鸢的肩带被扯了下来，滑落在白皙的手臂。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谢斯止侵略般的意图让她不得不伸手挡住他：“够了吧……”
　　她嘴唇通红，皮肤蔓延起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侧，惊慌地看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他人到了床上，手肘撑在她两侧，眼眸蕴满了情.欲。
　　只是亲吻还可以接受，但一想到接下来也许会发生的事，她整个人就抗拒起来。
　　“伤口开始疼了。”许鸢撒谎的时候，脸颊就会无法控制变红，“我、我也想休息了，你会帮他们的，对吧？”
　　谢斯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她。
　　他的目光像有穿透的力量，让许鸢觉得，自己的心思和谎话都被看透了。
　　可是他没有揭穿，只是低头，轻吻她肩上的纱布：“真娇弱。”
　　……
　　年关将近，庄园热闹起来。
　　从前谢盈朝在时，经常举办晚宴。
　　谢斯止讨厌繁琐的人情世故，当上掌权人后，从未在庄园办过宴会。
　　但无论如何，年终晚宴是必须要办的，在这晚，谢氏各地的负责人都会飞回沧城。
　　就算再烦，谢斯止也要应付过这个吵闹的夜晚。
　　佣人白天就送来了衣服和首饰。
　　丽桦傍晚进来时，许鸢还没有换上。
　　她问：“晚宴就要开始了，谢先生送来衣服，是想您陪他参加晚宴，怎么还不换啊？”
　　许鸢正在喂猫，摸了摸小花的毛：“他想，我就一定要照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丽桦连忙说道。
　　她看着许鸢：“不过许小姐，您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许鸢回头看她。
　　丽桦：“从前那位谢先生在的时候，您不会这样。”
　　谢盈朝的每句话，许鸢都会遵从。
　　不是因为心里想要那样做，而是因为她清楚，忤逆他会有怎样的下场。
　　面对谢斯止，大多数时候，她都像一个任性的小孩。
　　或许真的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仗着他的喜欢，她无所顾忌。
　　谢斯止不太会讨女孩开心，比起谢盈朝动辄就送她昂贵的资产，谢斯止从没在这方面用过心。
　　他只是会在每天晚上来到房间外，按动房门的把手，如果被她上了锁，他就在门口抽几支烟，而后离开。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强行开锁进来。
　　在他开始发疯之前，许鸢平静地看着他，跟他说，每晚烟味都会从房门的缝隙里飘进来，她不喜欢。
　　那以后，谢斯止再没有在她门口抽过烟。
　　“你觉得我恃宠而骄了，对吗？”
　　许鸢并不喜欢“恃宠而骄”这个词，就好像，她是主人的什么物件。
　　“许小姐，您在我眼里是很完美的人，做什么都不会错。”丽桦笑着说，“我只是觉得，现在的谢先生，您在他面前可以不用拘谨，他也可以忍受您的一切，这不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样子吗？”
　　许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不懂。”
　　她面对他不会拘谨，但总是在夜里做噩梦。
　　梦中是这几年经历一切，痛苦的画面尤为清晰。
　　她梦见父母从高楼一跃而下，葬礼刚刚结束，她就被青木帮带走。
　　囚禁着她的暗室闷黑油腻，屋外时不时传来男人的狞笑声，她想要逃，每每找到出口，都会有一座墙拦住她的去路。
　　墙面上映着的，是谢斯止的漂亮却阴暗的面容。
　　每次从梦中醒来，许鸢都会出一身冷汗。
　　继而去想，如果她没有走进这圈套，现在的她该在哪里，是什么模样？
　　而谢斯止，也并非可以忍受她的一切。
　　他对她容忍，只是因为现在的她无力逃脱他设下的囚笼。
　　但凡她要走，又或是身边出现了让他产生危机感的人，他就会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发疯。
　　他们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非要拴在一起，只会是对怨偶。
　　“真的不去参加晚宴吗？”丽桦又问了一遍，“听说今晚尹荔小姐也会来，你们很久没见了。”
　　许鸢灰蒙的眼睛，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微微亮了起来。
　　……
　　从前宴会，谢斯止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
　　他从不主动找人搭话，由于他过往的劣迹斑斑，别人也不敢靠近他。
　　但今非昔比，人是趋利的动物。
　　面对这位手段比兄长更为狠辣的新任掌权人，想要攀附的人不少。
　　谢斯止虽然装出了一点模样来应付，但仅有的那点耐心不足以支撑他等到晚宴结束。
　　他视线频频望向庄园深处的小路。
　　如果许鸢要来，应该是从那条路走出来。
　　但晚宴进行了一半，许鸢依然没有出现，这让他心情阴沉起来。
　　送去的裙子是他亲自挑的。
　　对美无感的人，请教了许多设计师才选出了那条很衬许鸢的裙子。
　　可许鸢根本就没有当一回事，如果有可能，她会直接用剪刀绞碎了丢进垃圾桶也说不定。
　　“不好意思。”谢斯止走神了，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您说什么？”
　　男人是H国政坛要员，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谢先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我有个小女儿，和您年龄相仿，最近刚从国外留学归来，下次宴会，我带她来和您认识一下？”
　　对于青年才俊这个词，谢斯止不以为意。
　　从前这些人私下里对他的称呼，是“睚眦必报的怪物”，就算改口了，也并不能带给他什么好感。
　　他垂下眼眸，温和道：“难道您没有听说吗？”
　　男人一怔：“听说什么？”
　　他摇了摇杯中的红酒，散漫一笑：“我之所以抢走属于谢盈朝的一切，是因为看上了自己的嫂子。”
　　男人：“……”
　　“所以您的小女儿，我无福消受。”
　　谢斯止越过男人，打算离开宴会去看许鸢。
　　谢铎走过来：“你和伊恩闹翻了？”
　　谢斯止平静道：“啊，算是吧。”
　　“为什么？”
　　谢斯止和伊恩不仅性格投缘，更是利益相连，伊恩从前帮他做了不少事。
　　谢铎认识的谢斯止，虽然精于算计，阴狠毒辣，但并不是一个转头就会背弃朋友的人。
　　“月底是K国的传统节日，那晚整个城市的人都会走上街头庆祝，今年的活动由伊恩的大哥埃德温负责，如果活动上出了安全事故，埃德温难辞其咎，他公爵的继承人地位也会摇摇欲坠。”
　　“伊恩要我的人在活动上做手脚，制造一起踩踏事件。”谢斯止漫不经心道，“做到动摇埃德温地位的程度，至少需要牵扯上万人，我拒绝了。”
　　谢铎蹙起了俊挺的眉头：“他简直，把人命当儿戏。”
　　“不是因为这个。”谢斯止说道。
　　夜幕飘起了小雪，落在少年漆黑的眼睫。
　　“小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雪片便融化在他眼底，“没有人的悲悯，更不会与苦难里的东西共情。”
　　“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蝼蚁，他们生来，就注定要成为少数人的铺路石。”
　　谢斯止对自己的剖析，也正是谢铎对他的认知。
　　——在谢斯止眼里，一切都是尘埃，只要碍了他的路，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掉。
　　某种意义上，他与伊恩是一样的人。
　　但那是从前。
　　谢斯止点了一根烟。
　　薄荷味的烟雾从唇间逸出。
　　他仰头，看了眼藏在积雪云背后昏弱的月亮。
　　“被她知道，又要在我的罪名簿上加一笔。”他忽然笑了。
　　他不敬天地，不畏鬼神，血液生来就是冷的。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对生命的漠视，除了许鸢的目光。
　　一想到，她会因别人的受伤而难过，漂亮的脸颊被苍白覆满。
　　谢斯止就会抑制住许多残酷的念头。
　　闹翻时，伊恩用一种阴翳且惋惜的目光盯着他，嘲讽道：“陷入了感情的你，真软弱啊。”
　　谢斯止没有否认。
　　谢铎：“伊恩不会善罢甘休。”
　　谢斯止弯弯唇角：“随他。”
　　谢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久前，我看见了尹荔，她正要去找许鸢，手里捧着一个礼盒，说是费迪南德院长送给许鸢的礼物。费迪南德与伊恩都姓弗拉克斯曼，他突然送礼，我不认为，是什么好的征兆。”
　　谢斯止夹着烟的指尖一顿。
　　隔着晚宴层层的人海，他蓦然回头，望向许鸢住处的方向。


第64章 
　　迷迷糊糊时，许鸢被带到了一辆车上。
　　尹荔抱着她，不停催问司机：“能不能开快点？”
　　许鸢把眩晕感甩出脑袋：“盒子里装了什么？”
　　不久前，尹荔来到她的房间。
　　保镖没有拦她。
　　因为尹荔的邀请函是谢斯止亲自送出的。
　　他请她来庄园，是为了让许鸢心情好一点。
　　尹荔带来一个盒子，说是费迪南德院长送许鸢的礼物。
　　许鸢打开，里面是空的，散发着一阵刺鼻的味道。
　　她就是那时感到头晕的，紧接着，尹荔说带她出门吹吹风，清醒一下。
　　保镖距离两人十米外跟着。
　　今晚客人很多，进入庄园的车子也多。
　　在经过一辆车子时，尹荔忽然就把许鸢拉上了车，而后车子飞速冲出庄园。
　　“我、我不知道啊。”尹荔手足无措，“费迪南德院长只说把礼物交给你，然后上这辆车子就可以逃脱了，谢斯止把你囚禁这么久，我只是想救你出来。”
　　“如果他想帮我，为什么要在盒子里放迷药？”许鸢看向前面的司机。
　　尹荔也发现自己被人算计了：“完了……可老院长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司机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尽管如此，许鸢依然看到帽檐下的金色发丝和一双特别的眼睛。
　　“伊恩·弗拉克斯曼。”
　　伊恩随手摘掉帽子：“你很聪明。”
　　从建校日舞会，再到弗拉克斯曼庄园的一瞥。
　　许鸢总共只见了他两回，但他身上有种和谢斯止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气质。
　　谢斯止某些时候还能装出一副无害的少年模样，而伊恩·弗拉克斯曼，比谢斯止更趋近于一条罪恶阴暗的毒蛇。
　　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伊恩踩下刹车。
　　尹荔惊呼道：“怎么停了？谢斯止的人正在追来，我可不想被他剥了皮晒成肉干！”
　　伊恩看了眼腕表上的定位——谢斯止的人离他们不过两公里的距离，追上来只是迟早的事。
　　“逃不掉了，现在，要请许小姐下去拦住谢斯止。”
　　许鸢忍着晕眩的感觉，平静道：“在你绑架我之后吗？”
　　“我是在帮你，逃离谢斯止的掌控啊。”伊恩的语气很理所当然。
　　“你利用院长和尹荔，试图用药把我迷晕带走，就是对我的帮助？”
　　伊恩目光盯着她：“像你这样牙尖嘴利的宠物，该拴着链子锁起来好好教训才对，可谢斯止被感情带偏了理智，不光收拾不了一个女人，就连对朋友的承诺也要背叛。”
　　他笑容阴郁。
　　目前看来，谢斯止对这女人的在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多，他绝无可能在他手中把许鸢带走。
　　不过他没有打算就此罢休。
　　弗拉克斯曼家族的人，一向喜欢看热闹。
　　对于背叛了朋友的人，也很乐意看他陷入痛苦的境地。
　　“他允许你离开庄园，刚好同一天，福利院就遭遇袭击，是否过于巧合？”
　　伊恩抬起眼眸，从后视镜里对上了许鸢的视线。
　　她听见他的话，拧起漂亮的眉头，但一瞬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有种致命的美感。
　　外表柔弱得如同一朵被雨打湿凋落的桐花，可灵魂里却有着奇异的坚韧。
　　她与他对视，那清醒的目光，让伊恩也为之诧异。
　　“你最好祈祷，永远不要落在我手上。”
　　伊恩唇角弯起一个阴冷的笑，“谢斯止不舍得为宠物打上标记，换我，可不会留情。”
　　原本只是想用她要挟谢斯止。
　　可这露水一样清澈的女人，即使身处危险也带着独有的倔强。
　　一想到她会用怎样的表情哭泣求饶，而抵抗无用，身上被留下专属的印记，就让人兴奋不已。
　　难怪谢家兄弟都会栽到她的手上。
　　谢氏的车子就要追来了，伊恩按开车门。
　　尹荔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人，连忙拉许鸢下车。
　　外面大雪纷飞，许鸢受迷药影响，肢体的协调性很难掌握。
　　她踉跄着跪倒在路边的雪中，裸.露在外的肌肤一下就被冷意侵染红了。
　　伊恩迅速把车开走。
　　“对不起许鸢。”尹荔快哭了，“谢家送来邀请函后，费迪南德院长找到我，说你很可能被谢斯止囚禁了，我只是想帮你，我真的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凛冽的寒意抵过了迷药的药性，许鸢温和道：“不怪你。”
　　“裴霁言怎么样了？”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被谢斯止打晕了送回了国内。
　　尹荔眼泪流了出来：“他父亲把他关起来了，前几天才放出来，他也在想办法帮你离开这里。”
　　许鸢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
　　别说她曾是谢盈朝的女人，现在又被谢斯止据为己有。
　　就算从前她没有家道中落，裴霁言的父亲对儿子喜欢她这件事也很不满。
　　“别哭了，这不一定是坏事。”许鸢为她擦掉眼泪。
　　“怎么不是坏事？”尹荔哽咽道，“谢斯止马上就要追来了，谁知道他会怎么对你？”
　　“不用为我担心。”许鸢轻声问道，“我记得，裴家是做医疗行业的，对吗？”
　　尹荔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点了下头。
　　几辆轿车停在路边，谢斯止下车。
　　风雪很大，一瞬间就围裹了他的黑色大衣。
　　他脱掉外衣披在许鸢单薄的肩头，目光则落在尹荔身上。
　　许鸢身边的安保一向严密，除了今晚。
　　如果不是尹荔，伊恩根本无法接触到许鸢，更别说把她带出庄园。
　　无论伊恩的外表看上去再怎样漂亮柔软，也掩盖不了他对女人的残忍手段。
　　谢斯止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但从他紧抿的唇线中可以看出冷冽的怒火。
　　只差一点，这愚蠢的女人就要把许鸢送到伊恩的手里了，而许鸢总是那么傻，对于身边的人无条件相信。
　　他根本就不该心软，就不该让任何人接近她。
　　谢斯止额前的碎发沾满雪花，让原本就冷的肤色看上去更加苍白。
　　在察觉到他要动怒的前一秒，许鸢冷静地抬起手臂，把尹荔挡在身后：“我欠她一次，你不能动她。”
　　这句话并没有令谢斯止暴戾的情绪消失。
　　他粘着落雪的眉梢挑起，凝视着面前的女孩。
　　“那年你伤了谢文洲，我请尹荔和尹宸来庄园作证时，欠下的。”
　　她不提，谢斯止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
　　他对过往的一切都模糊了，也几乎快要忘记，在乎着他的许鸢是什么模样了。
　　他放弃了找尹荔的麻烦，抱起许鸢，走回车前：“送尹小姐回家。”
　　“她不是你的私有物，你不能这样对她！”尹荔忍着冬夜的寒意喊道，“她根本就不快乐，不顾她的意愿关着她，总有一天，她会枯萎的。”
　　谢斯止脚步一顿，才落下的眉尖又蕴起了阴冷：“照你说，我该怎样呢？不管不顾，无所作为，任由像你这样打着尊重自由名号的人，把她送入地狱吗？”
　　“这是最后一次。”他回头看着尹荔，一字一句道，“再有下回，你走不出谢家。”
　　……
　　车内，暖气开到最大。
　　许鸢的身体已经对迷药产生抗药性了，不多会儿，就完全清醒了。
　　她身上的落雪融化，谢斯止拿手帕，一点点擦去她肌肤上融雪的水渍。
　　许鸢躲开了他的手。
　　伊恩临走前的话，不断回响在她的耳畔。
　　“那晚你说，不想小孩见到血腥的一幕，所以才没有射杀那些人，是假的？”
　　“是。”谢斯止坦然承认。
　　他不认为，现在的伊恩会那么好心，放弃能挑拨他们的机会。
　　这句是假的，但前一句是真的。
　　谢斯止没有富余的同情心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许鸢不喜欢有人死在面前罢了。
　　“为了达到目的，你连最起码的道德都不顾了吗？”
　　谢斯止静了静：“你认为福利院的袭击者，是我安排的？”
　　许鸢语气漠然、仿佛笃定了他是一个会利用屠杀小孩子达到目的的杀人魔。
　　窗外，大雪遮住了视线，车子行驶在茫茫的雪中。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有什么理由那样做？”
　　他对她的好，一概觉察不到。
　　倒是他的坏，可以无限叠加，甚至凭空捏造。
　　“我告诉过你，你的命有人想要，你信过吗？”
　　“你只会认为，一切都是我为了把你困在庄园而危言耸听。”
　　“在你眼里，我是囚禁你的恶魔，保镖存在的目的也只是为了防止你逃跑。”
　　“在事发之前阻止袭击，不是我的义务。”谢斯止眼底蕴满冷漠，“你是我在乎的人，这样的事件就不会停止，逃离我身边，没有了我在你身旁，到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代价也只会更惨烈。”
　　用最低的代价让许鸢明白，离开他的保护会遇到危险，谢斯止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就别在乎我。”许鸢声音冷淡，“别爱我了。”
　　谢斯止的指尖搭在腕骨的佛珠上。
　　那一刻，他几乎把手下的珠子捏碎掉。
　　“你在乎的，不是别人会死，只是想我心甘情愿留下，你的眼里，就只能装得下算计和利益吗？”
　　这一句话，让谢斯止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大雪中明灭，寂静的车内可以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沉重、缓慢。
　　“是。”他很平静，“就像你的眼里，只装得下恨我。”
　　袭击福利院的是樱泉帮的人。
　　当初他们从学院礼堂绑走许鸢。
　　为了问出她的下落，谢斯止一枪一枪打碎了在场几个人的关节。
　　樱泉帮的人想要他和许鸢的命很正常。
　　但是许鸢，她不恨曾绑架过她的人，不恨他们袭击福利院的行为本身。
　　而是越过了罪魁祸首，将恨与厌恶又落回他的身上。
　　他做错了一件事，无论往后再做什么，都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
　　谢斯止喘息间都携着凉气，从内而外把他冻成了一座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车子停在庄园，许鸢回了房间，一路上，都没有回头。
　　她背影单薄，在雪中看起来十分纤弱，可她的心和石头一样硬，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心。
　　谢斯止从车内的酒柜上取了瓶烈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从前不爱喝酒，因为酒精会麻痹理智，使得人不清醒，那是只有安逸的人才能享用的东西。
　　但有些时候，酒精是个很好的东西。
　　谢斯止抹去唇角的酒渍，眼睛里泛着淡红的血丝：“没有给我路走。”
　　他曾以为，只要往后的一生尽他所能去对她好，总能抹平曾经的谎言和伤害。
　　为此，他把自己天性里的东西压抑了很久。
　　这几个月，他像变了一个人，拥有着从前难以想象的耐心与包容。
　　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无论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把许鸢困在庄园，她的身体会一天天虚弱。
　　放手让她离开，会使她遇到危险。
　　用一起事故让她明白，离开了他的世界有多危险，她又会恨他。
　　就像面对伊恩时，他也没有选择。
　　为他操纵事故，许鸢知道了会恨他。
　　因为不想让许鸢对他的恨更深，而背弃了伊恩，那个狠辣的少年会用一万种方法来报复，许鸢依然会恨他。
　　他陷入了一座无法破解的迷宫。
　　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得到的，都是许鸢的恨意。
　　谢斯止揉着眉心，寂静沉闷的氛围，使得恶念在心底一点点升腾。
　　……
　　许鸢回到房间，谢斯止跟着进来了。
　　他身上带着不明显的酒气，眼眸却沉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我想休息，请你离开。”浓烈的压迫感笼罩着许鸢，她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房间。”
　　“那就请让我离开。”
　　“你为什么，总能在挑拨了别人的情绪之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谢斯止一步步走近她。
　　“如果任何一条路都是死路，那恰恰说明，走哪条都没有关系。”
　　“反正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他眉间是少年人浅显的不耐，抱起许鸢，把她摔在了床上。
　　危险的感知一瞬间把许鸢覆盖了，她挣扎：“谢斯止——”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恨我，那就恨吧。”少年眼底一寸寸燃起了欲色，“越浓烈越好，恨到想要杀死我也好，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不会原谅我。”
　　他单膝跪在床边，一颗颗解开了西装的纽扣，神色危险：“我从前，到底在忍耐些什么？”


第65章 
　　不该惹恼谢斯止的。
　　但他的情绪如同一根埋在火星堆里的引线，谁也不知道会被哪一句话点燃。
　　幼年的夏天，沧城下过一场暴雨。
　　一只弱小的蝴蝶在她屋檐下避雨。
　　珍珠粒大的雨珠随风拢入檐下，落在它身上。
　　亮粉洒落，漂亮的翅膀变得斑驳，它被风雨黏在了玻璃上。
　　许鸢冒雨打开窗子，将小蝴蝶捏进来避雨。
　　天晴时，它晾干自己，挥舞着变成灰色的翅膀，飞出了许鸢的窗口。
　　此刻的许鸢，就像暴雨中的蝴蝶，她却无法从谢斯止的手底救下自己。
　　比起年幼时遇见的那只蝴蝶，她不仅是被打湿翅翼，更像是从头到尾，被拆散了。
　　她根本无法承受谢斯止。
　　无论是他失控的情绪，又或是他过人的体力。
　　虽然房间没有遭遇暴雨，她却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津津的。
　　一颗汗珠沿着鼻梁滑落，停在她挺翘的鼻尖上，在明亮的灯光下晶莹剔透。
　　谢斯止舔去。
　　许鸢想要离开他的掌控。
　　可下一秒，就被谢斯止掐腰拽了回来。
　　他湿涔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烫得她发抖。
　　他的嗓音却很凉。
　　“继续恨我啊。”
　　他整个人浸在寒意里：“我不在乎。”
　　……
　　谢斯止与许鸢之间的关系，就是庄园的晴雨表。
　　那晚以后，只要入夜，庄园就会陷入了一种诡秘的氛围里。
　　除了忙于家族事务无法回到庄园，其余时候，无论多晚，谢斯止都会来许鸢的房间。
　　许鸢试过锁门，但房门的钥匙、密码谢斯止都有，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进来。
　　她也尝试过用沙发和桌子堵门，结果就是谢斯止直接把门拆了。
　　没了门，随便一点声音都会传出去。
　　许鸢被抵在入门处的穿衣镜上，快把嘴唇咬穿了。
　　谢斯止卷起衣边，露出精瘦漂亮的腹肌，指尖抚摸她唇瓣的伤口，眼底蕴着深不见底的颜色。
　　许鸢的挣扎在他面前，就像小猫挠痒痒。
　　遇上哪天他不想用体力压制她，会直接叫佣人在她晚上要喝的汤里放入安神的药。
　　许鸢昏沉沉睡着，却总是在夜里被身体的酸痛惊醒。
　　有时，谢斯止已经抱着她睡下了。
　　再有时，他仍伏在她身上，侵略间的粗鲁和占有欲像要活吞了她。
　　他装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彻底撕开面具那一刻，许鸢才知道，他骨子里究竟存了多少恶劣的东西。
　　从深冬，到初春。
　　只要谢斯止夜里出现，必定半宿无眠。
　　她明明应该恨他，却总不争气地因为他的一个动作而眼眶泛红。
　　许鸢打从心里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好像是只被感官操控的动物，而不是一个拥有理智与爱恨的人类。
　　每逢这时，谢斯止的唇就会贴到她耳畔：“随便一碰就s成这样，还想离开我？”
　　许鸢颤抖，泪珠大滴大滴朝下流。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罕见地对他温顺，不是冷冰冰看着他，又或是推开他。
　　于是，谢斯止神情也变得柔软了，轻吻她耳后的碎发：“要是想我了，又该怎么办呢？”
　　那半年的种种犹如噩梦。
　　即使很多年后回想，也让许鸢厌倦不堪。
　　两人走入了一座由爱恨浇灌的迷宫。
　　谁都没有办法带对方前往正确的出口。
　　只能在里面互相消耗，直至把彼此折磨得筋疲力尽。
　　……
　　每日午后，医生准时来为许鸢做身体检查。
　　女医生递给许鸢一个小纸袋，里面装了两颗药片。
　　“这是强效安眠药，融到水里喝下去，至少可以让人沉睡八个小时。”
　　许鸢眼眸动了动。
　　她喜欢偷偷把医生开的药倒掉，状态总也好不起来，谢斯止干脆把之前的医生辞退了。
　　有时夜里他没轻重会把她磕到，她身上偶尔会有擦伤，他干脆请来了一个女医生，每天做日常检查也方便。
　　新来的女医生，是裴霁言的人。
　　那晚被伊恩绑走，让许鸢看到了一丝希望。
　　——只要计划缜密，有人里应外合，离开庄园并不难。
　　所以她才会向尹荔确认，裴家是否是从事医疗行业？
　　医生，是目前唯一可以用正常手段接近她的外人。
　　但裴霁言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再把他牵扯进来，很不理智，也对他很不公平。
　　所以在尹荔面前，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裴霁言仿佛和她心灵相通，竟然真的把医生安排进了庄园。
　　每天来给许鸢做检查时，医生都会带来一封尹荔写的信。
　　读尹荔的信，听她聒噪，对无法接触外界、就连通讯设备都没有的许鸢而言，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只不过信要躲在浴室里偷偷地看，因为室内有谢斯止设下的监控设备。
　　几个月前某日，许鸢一整天没吃饭。
　　晚上谢斯止回来后，让佣人准备了食物，许鸢依然没有胃口，谎称自己白天吃过了，还不饿。
　　当时谢斯止没有发作，只是拿黝黑的眼眸盯了她几秒。
　　直到深夜，她像一只玩偶，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快要散架之后。
　　他又叫佣人端来一碗海鲜粥，平静地问她：“现在，想要吃饭了吗？”
　　自那以后，许鸢就清楚知道，只要谢斯止想，无论她在房间里做什么，他都能看见。
　　她背对摄像头，把药片捏在了掌心。
　　女医生压低声音：“小裴先生已经为您备好了一切，包括电话卡，银行卡、社保还有身份证，毕业证，只要离开这里，您就能用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也不用担心谢斯止会找到您。”
　　许鸢犹豫。
　　“小裴先生还说，叫您别想太多，年前他已经从弗拉克斯曼学院毕业，接管家族事务了，就算是谢斯止，也不能说动他就动他，您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
　　医生第一天就告诉许鸢，裴霁言在想办法，只不过需要时间。
　　这件事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于如何把许鸢带出庄园，而在于，逃离庄园之后，她能去哪。
　　世界很大，但对谢氏而言，又小得要命，要找一个人再容易不过。
　　所以这漫长的时间里，裴霁言都在想办法为她创造一个全新的身份。
　　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地摆脱谢斯止。
　　许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
　　医生温和地告诉她：“今晚谢斯止的生日，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
　　许鸢很久没有做蛋糕了，有些手生。
　　一下午打碎了好几个盘子，还烤坏了两个蛋糕胚。
　　快到傍晚，她才把蛋糕做好，拿着奶油枪在上面画画。
　　窗外，谢斯止去年洒下的花种已经开了。
　　玫瑰田被他连根铲平。
　　母亲的尸骨好好安葬在了公墓。
　　那曾经埋了无数尸体的土壤之上，盛放着春日里绚烂的鲜花。
　　日暮时分，夕阳暗沉沉的。
　　春天气温回升了，许鸢只穿了条单薄的裙子。
　　她沐浴在落日之中，一回头，发现谢斯止靠在烘焙间的门框上凝视着她。
　　那一刹那，许鸢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她来庄园的第一夜。
　　漂亮的少年满身鞭痕，站在月光里回头看她，夜风冷肃，他显得格外温柔。
　　那夜，他唇角弯弯，笑说她傻，选他做同党。
　　彼时的许鸢不懂话里的意思，许多年后才恍然明悟，自己确实是只爱上了毒蛇的傻兔子。
　　“我随便做的。”许鸢收回视线，像在解释些什么。
　　“我也没说，你是特意为谁做的。”谢斯止不以为意。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朝许鸢走来，去看她手里的蛋糕。
　　她正一笔一笔，勾勒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
　　窗外一片花海，也不知道，她是参照了哪一朵。
　　今天的许鸢很温和，让他受宠若惊。
　　往常她不会主动和他说话，就连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也未必会对他说上只言片语。
　　很不想打破这一刻美好的氛围。
　　但她浸在落日里的模样实在太柔软了，发丝掩盖下的一截脖颈雪白，让他有亲吻的冲动。
　　事实上，在念头出现的那一刻，谢斯止就遵循本能地做了。
　　许鸢啊了一声，手下一抖，奶油不慎挤了出来。
　　谢斯止捏起她的手腕，将她指尖含在唇间，吮去了奶油的痕迹。
　　比奶油味道更香甜的是她肌肤的味道，像被罂粟水浸泡过，有着令人上瘾的成分，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多。
　　“天还没黑。”在谢斯止又靠近一步时，许鸢按住了他。
　　“谁说一定要天黑才可以？”
　　“你的脑子里就只装了这些东西吗？”许鸢脸上露出了愠怒，“放开我——”
　　说话间，谢斯止已经提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案台上。
　　他唇角挂着邪性的笑：“嗯，你第一天知道？”
　　许鸢挣脱不过，掐他的肩膀：“别发疯，外面还有人。”
　　保镖就在门口。
　　四壁透明，不光是声音，就连画面也一览无遗。
　　谢斯止不想让许鸢被人看到，吩咐门外的保镖：“你们走远点。”
　　日色一点点沉于遥远的山涧。
　　天幕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片雨云。
　　暴雨倾盆而至，不留一丝余地地笼住了庄园。
　　许鸢被谢斯止抱在身上，耳边除了雨声就只有他的心跳和喘息。
　　他手臂有力，抱着她，就像抱一只布偶娃娃，毫不费力。
　　“你怎么知道的？”他唇瓣紧贴她的耳侧，“今天是我生日。”
　　幼年时，看见别的小孩生日时吃蛋糕，小谢斯止就问母亲，为什么他没有？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哀伤地看着他。
　　那晚也下了暴雨，她回来得很晚，带回一个皱巴巴、被雨打湿的小蛋糕。
　　谢斯止很开心，却没有注意到她脸颊被头发遮住的巴掌印。
　　没有蜡烛，他就对着窗外的星星许愿，蛋糕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很懂事地留给了妈妈。
　　可那时女人已经躺下了，她蜷缩在床里侧。
　　无论谢斯止怎么叫她，都没有回应。
　　只是瘦削的肩膀不停地发抖，努力地把呜咽的声音压回到喉咙。
　　第二天，谢斯止才从邻居嘴里知道。
　　昨晚女人去蛋糕店央求老板送她一个最廉价的蛋糕。
　　未果后，她试图去抢，被老板和店员拦住，以盗窃为名，扇了她几记耳光。
　　街上的小孩围着他，奚落、嘲讽、殴打，说他是小偷的孩子。
　　他漠然地看着他们，没有还手，只是在后来，用自己的方式，一个个报复了回去。
　　那之后，谢斯止再没有庆祝过生日，生日蛋糕对他而言，并不是太好的回忆。
　　……
　　许鸢没有听清他的问句，被他弄哭了。
　　谢斯止不耐烦：“是觉得这样能让我放过你？”
　　他觉得许鸢天性就有与他作对的基因。
　　从前对她好，她装作感知不到。
　　现在对她不好了，她就哭，直到哭得他心软。
　　要换了其他人，真想掐死算了。
　　但她是许鸢，掐死了的话，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了。
　　谢斯止停了动作，灼热却没得到消解，他拿过许鸢的手按在上面：“不想疼，就让我出来。”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委屈的、挂着泪水的睫毛，漆黑纤长，扑扇扑扇的。
　　“以前明明不爱哭的。”他抹去她的眼泪，“是在拿捏我吧？”
　　“一会儿冷淡，一会儿又做生日蛋糕，松松紧紧的，把我当成了天上的风筝。”他看着她，忽然就生气了。
　　他推开许鸢，走到沙发旁坐下。
　　许鸢习惯了谢斯止这阴晴不定的性子。
　　她没有问他原因，只是平静了一会儿，抚平凌乱的裙摆，出去洗手。
　　回来时，谢斯止正在吃她做的蛋糕。
　　花边还没勾勒完，但他不在意，一勺一勺，吃得很甜。
　　暴雨仍在下着，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消寂于大地。
　　吊灯温暖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温柔。
　　许鸢恍惚了一瞬。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就好像，这是一座平凡的居所，而他们是世界上再平凡不过的两个人，在这萧索荒芜的雨夜，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只要待在这里，外面的风雨就无法侵扰。
　　不知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荒唐念头。
　　许鸢努力把它驱逐出脑海。
　　她走到案台前，打了一杯橙汁，端到谢斯止面前。
　　谢斯止抬头望向许鸢。
　　女孩脸上仍有残存的泪痕，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这是示好吗？”他盯着那杯橙汁。
　　许鸢声音很低：“随便你怎么想。”
　　谢斯止没有说什么，他弯了弯唇，接过杯子，喝掉了。
　　那一瞬间，许鸢有些难受。
　　虽然他恶劣、冷漠、发起疯来不顾一切。
　　但对她，一直都无条件地信任，似乎从没有思考过，她会算计他。
　　谢斯止喝了橙汁，不一会儿，在药性的作用下，就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靠着沙发的软垫，毫无防备，睡颜柔软得像个孩子。
　　许鸢忽然手足无措了。
　　她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容易，像被关久了的鸟，笼门在面前打开，却忘记该怎样飞出去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谢斯止昏迷不醒，保镖也被支开，裴霁言的车就停在东侧门外。
　　这样的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许鸢不敢撑伞，怕目标太明显，好在门外有保镖用的雨披，她披上雨披，跑进暴雨里。
　　庄园占地广阔，建筑很多，被关在房里太久，加上雨幕迷住了视线，好不容易才辨认清楚方向。
　　许久不运动的缘故，许鸢身体很弱，跑上几步就喘得厉害。
　　东侧门偏僻，附近杂草无人清理，长到小腿高了，小路泥泞，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陷的脚印。
　　因为仓促，许鸢还穿着室内的拖鞋。
　　脚背和腿肚被野草刮破了，她疼得速度慢下来了。
　　雨夜昏暗，血迹和雨水混在一起，脚底还粘着泥巴，每一步都很难走。
　　许鸢被地上一团树根绊倒了。
　　雨披的帽子滑落，乌黑的长发瞬间就被雨水打湿了，但还没等她爬起来继续逃跑，头顶便被一把黑伞遮住了。
　　许鸢仰头。
　　谢斯止手中的伞朝她倾斜过来。
　　一阵凉意沿着脊椎骨蹭然蹿了上来，比这春夜的暴雨更冷。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谢斯止声音很平静。
　　他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她小腿上被野草刮出来的血痕。
　　许鸢：“你……”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她唇色苍白，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
　　“你是想问这个？”谢斯止掀起眼眸与她对视，指尖捏着一个小纸包。
　　正是医生白天给许鸢的安眠药，可她明明已经放进橙汁里了。
　　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在你把它放在料理台的角落里去洗手时，我就换过了。”
　　被她当成安眠药掺在橙汁里的，不过是普通的维生素片。
　　在此之前，许鸢接触的一直是他的感情世界。
　　关于他的心机和手段，她即使听说，却很少亲眼见到。
　　这一刻，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谢斯止早就知道她的计划，却隐忍不发。
　　在她离自由只有一步的时候，出手将她扯了回来。
　　这比从来没有见过自由的模样还叫人心寒，相比之下，更冷的是他的手段。
　　这世界是座囚笼。
　　只要他不许，她就逃不掉。
　　就算好运地逃走了，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容纳她。
　　她被他攥在手里，就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保镖接过谢斯止手中的伞，为他撑着。
　　谢斯止弯腰，扯掉了雨披，将满身泥巴的许鸢抱了起来。
　　尽管他没有对她今晚的行为表态，但透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还有侧脸冷峻的线条，许鸢可以看出——他动怒了。
　　他温柔地抱着她，嗓音却凛冽得令她颤抖：“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66章 
　　雨声嘈杂了整个夜晚。
　　庄园的路灯被雨水糊住，仅存的光亮，又被一把黑色的雨伞隔绝开来。
　　视野中的世界模糊不堪，雨珠沿着发丝滑落到脸颊。
　　雨夜寒气侵袭，许鸢手脚发凉，借着昏弱的的光线，她可以看到，谢斯止一截漂亮的下颌线。
　　在黑夜中，他五官深邃，褪去了一点少年气，看起来更加锋锐立体。
　　她指尖攥住谢斯止肩膀的衣料：“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他的心思如同弥天巨网，无论她怎样，她如何，都逃不出他手掌。
　　保镖撑的伞可以遮住头顶，却无法抵御深夜的冷风。
　　风势卷着细碎的雨珠，刮在谢斯止俊美的侧脸上，一滴滴朝下淌着，为他原本就冰冷的脸色，更添了一抹寒意。
　　玻璃书房就在前方，是最近的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
　　谢斯止放下许鸢，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为她擦干头发。
　　“不这样做，怎么会知道——”
　　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许鸢的脸颊，裙子半湿裹住了她的身体。
　　烘焙间做到一半就停了，身体原本就压抑了欲.望，见到她这幅模样，燥热的感觉越发难以控制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怪物一样的东西，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压低的眸子里蕴染着一团深黑的东西。
　　书桌角落里放置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谢斯止目光落过去。
　　那东西原本被他丢掉了。
　　佣人打扫书房时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它。
　　盒子材质昂贵，佣人拿不准是否无意间碰落的，于是把它捡回来放在了桌角。
　　“你知道，对于喜欢逃家的宠物，主人会做些什么吗？”
　　他按开丝绒盒子：“关在笼子里、用链子锁起来、装戴定位的项圈，又或，留下一些特殊的标记。”
　　“这样，就能在丢失之后找回，而不用日日夜夜，忍受分离的痛苦。”
　　许鸢脸颊一点点苍白：“宠物？”
　　谢斯止眼眸静到了极致：“是你逼我的。”
　　他们明明爱着对方，明明可以像无数相爱的人一样，嬉闹、拥抱，并肩看这世上最盛大的落日与朝阳。
　　可许鸢视他的爱意如洪水，她不愿意做他的爱人。
　　只要想到，他的爱对她而言是繁琐且肮脏的东西，谢斯止心底恶念就一簇接一簇地涌出，泛滥成灾。
　　他知道许鸢讨厌“宠物”这个词。
　　但这一刻，他被刺痛了，就只想幼稚地，拉着她的心一起痛。
　　他拿起那个“止”字，轻轻按动，一根尖刺扎破他的指尖，血珠冒了出来。
　　许鸢这时已经看出了这东西的用途。它落在身上，疼是其次，被用这样的方式打下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标记，才是最屈辱、也最令人痛苦的事情。
　　就好像，她不再是自己，而彻彻底底变成了拥有这个名字的主人的玩具。
　　许鸢想逃，但谢斯止快她一步，将她按在了沙发上。
　　书房之外，雷电交加，骤雨一刻不停下洒落人间
　　他视线沿着她的脸颊、脖颈、肩膀一路滑下去，仿佛在思索，要把这东西用在什么地方。
　　许鸢从未感受到这样的恐惧。
　　她的眼泪汹涌地溢出来：“不要，求你了……”
　　虽然这几月来，许鸢常哭，但都是因为陷入了情.欲之海，无法抑制的眼泪。
　　她一向平静，因为害怕而哭，还是第一回 。
　　谢斯止眉梢拧着。
　　他已经找好了位置，在…………，许鸢那里生得很漂亮，如果上面印着自己的尾字，无论亲吻、抚摸时都能看见，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让他眼睛里弥染上一层欲色。
　　可女孩哭得像被人欺负的小孩，脸颊都哭红了。
　　她拼命推拒着谢斯止的手，嘴里喃喃地喊他名字，叫人心疼。
　　谢斯止低头吻去她的眼泪：“早这样乖，该多好。”
　　保镖绑着女医生进到书房。
　　谢斯止停下动作，拉过衣领遮住许鸢白皙的肌肤，把印着“止”字的木块随手丢到书桌上。
　　保镖：“裴霁言的车已经在东侧门外控制住了，他和这个女人要怎样处理，需要请示先生。”
　　谢斯止敛着眼睫：“弄死了就是，这种事也来烦我？”
　　女医生被堵了嘴，惊恐地瞪大眼睛。
　　保镖正要把她拖出去，许鸢抬起沾满泪痕的脸：“是我自己要走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不自量力想要带走你，你说没关系？”谢斯止嗓音冰凉，“上次我放了他，这一次继续放过，就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我没有耐心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所以，你要杀人吗？”
　　谢氏一手遮天，谢斯止既然敢做，就有足够的自信不会事发。
　　“因为觊觎我的女人，深夜闯进谢家的庄园，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后，被保镖射杀。”他低下漆黑的眼眸，望着她，“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许鸢与他对视。
　　这一刻，谢斯止在她眼中越发陌生了。
　　接管家族后，他身上曾经的少年气就被一种让人感到压迫的东西取代了。
　　此时的谢斯止带给许鸢的压迫感，已经不逊于当初的谢盈朝了，让她害怕。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斯止凝视着许鸢通红的眼睛，蹙起眉头，“又要求我放过他？”
　　许鸢哽咽：“你一定要这样吗？”
　　谢斯止静了很久，问她：“一边怕我怕得远远逃离，一边又求我放过他、放过你。许鸢，你不觉得，你想要的太多了吗？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在你心里，我就可以答应你的一切的要求？”
　　是了。
　　谢斯止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他今晚早该爆发了，可那带刺的木块在她身上徘徊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落下。
　　到此为止，他的耐心也该耗完了。
　　他绝不会放过裴霁言，和一切怂恿她离开他身边的人。
　　可只要一想到无辜的人因她而受伤，甚至是死亡，许鸢的心就像被人切碎了一样，痛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保镖正要去完成谢斯止的命令，许鸢喊道：“站住！”
　　那一刻，她脸上柔软的神色消失了，她揩去了眼角的泪：“我从没有那样认为。”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书房冰凉的地面上，缓慢地走向书桌。
　　被谢斯止丢掉的木块躺在桌面上。
　　她拿起来，沉甸甸的，光是触碰，就让她忍不住发抖。
　　“那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平缓地说道，“别放过我了。”
　　她将那看上一眼，夜里都会做噩梦的东西贴在侧腰的软肉上，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按钮。
　　隔着单薄的裙子，几百道尖刺几乎是一瞬间扎进了她的肌肤里。
　　那一刻太快了，许鸢几乎没有感受到痛。
　　痛感是后知后觉上来的，整块肉像被剐了下来，血一瞬间就铺满了洁白的裙面。
　　许鸢痛得跪倒在地板上。
　　那东西嵌入身体后无法自己离开。
　　她只得捏着章子的两端，一点一点，将它拔了出来。
　　隔着一层衣服看不到，但想来，她肌肤上，应该是清楚地印上了一个“止”字。
　　她挺翘的鼻尖泛白，唇边嘶着冷气，冷汗从太阳穴上一颗颗滚落，只能用手捏著书桌的边沿宣泄痛苦。
　　“不需要放过我，请你，放了医生和裴霁言。”
　　谢斯止盯着那滩血迹。
　　并没有因为她身上印了自己的痕迹而感到开心。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初夜那晚，她温顺地任由他动作，却在结束后请他放了裴霁言。
　　这次也是一样。
　　人总是会反复被同一件事伤到。
　　谢斯止脸色像块冰，他强忍着怒意，走到许鸢面前，想要把她抱起来。
　　手刚搭在她身上，心口就被抵上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上一次，在这间书房，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手.枪，想要射杀谢静秋。
　　许鸢记住了枪存放的地方。
　　刚刚她借着拿东西的机会靠近书桌，又用腰上的伤口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趁跪倒在地半边身体被书桌遮住的时候，她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把枪。
　　此刻，枪在她手里，枪口正对这谢斯止的心脏。
　　只要轻轻扣动扳机，他的心就会瞬间在她手下炸成碎片。
　　许鸢忍着疼，脸颊苍白：“请你放了他们。”
　　谢斯止静住了，他垂眼，凝视着黝黑的枪管，削薄的唇瓣张张合合，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书房死寂一般，保镖想要掏枪护主。
　　许鸢的指腹擦过扳机，像是下一秒就要扣动了。
　　“别动。”她的声音里有些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坚定。
　　于是保镖不敢动了。
　　谢斯止终于从那一瞬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没有丝毫正被用枪抵住的恐惧：“你的射击，是我教的。”
　　弗拉克斯曼学院种满了樱花，射击馆刚好在一大片樱花林的背后。
　　每逢午后的微风拂过，总会有花瓣被温柔地吹进馆内。
　　偶尔，碎花还会被吹拂到许鸢的发丝上。
　　那时，谢斯止很喜欢借着教她射击的名义占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便宜。
　　或是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抱在怀里，握住她拿枪的手。
　　又或是，故意用唇贴在她耳侧轻声讲话，直到看见她脸红得厉害，他才满意。
　　等她被惹生气了，他摘掉她头发上的花瓣，像个无赖一样朝她笑。
　　只是那样的日子，似乎是很遥远的从前了，现在的他，拼尽全力也触摸不到。
　　“开枪啊。”他眼眸冰冷，与许鸢对视，“不是恨我吗？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为什么不敢开枪？”
　　他话音刚落，许鸢按动了扳机。
　　只不过在那之前，她把枪口上挪了几厘米。
　　子弹避开了谢斯止的心脏，穿过他的肩胛骨。
　　在那力的作用下，谢斯止跌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许鸢的下一枪，对准了他的头颅。
　　“是你教的。”她平静道，“所以你很清楚，接下来的一枪，能不能打中你。“
　　她的射击成绩原本很烂，因为他的指点，才变好了。
　　只是当时的谢斯止一定想不到，将来有一天，她的枪口对准的不是靶子，而是他的眉心。
　　“放人。”许鸢对保镖说道，“如果不想他死的话。”
　　滚烫的血从谢斯止的肩上流了出来。
　　过往受伤无数，却是第一次，被伤得这么痛。
　　他捂住伤口，靠着沙发闭上了眼，浓密的眼睫轻扇，唇角弯起自嘲的弧度。
　　保镖放开医生，又给远在东侧门外的人打电话，挂上电话后，对许鸢说道：“许小姐，已经把人放了。”
　　谢斯止睁开眼睛，眸色愈发深黑了：“谁允许放人了？”
　　少年的眼睛落在许鸢身上，每一道目光都锋锐阴冷：“我要裴霁言的命。”
　　他唇边挂着疯狂的笑：“如果我死在她手里，就把我的尸体送到她的床上，我要她日夜看着我，醒来是我，梦里也是我，就算我死，这一辈子，她也只能守着我的尸骨而活。”
　　“先生……”保镖为难道。
　　这样的疯言疯语，令许鸢拧起眉头。
　　但她心里清楚，谢斯止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他根本不怕死，更不怕死在他手里。
　　想到这，许鸢调转枪口，把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目睹这一举动，谢斯止的眼睛一刹那红了：“你做什么？！”
　　“我很累。”许鸢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不能放我走，就换你，抱着我的尸骨过一辈子。”
　　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是裴霁言的车前灯。
　　他得到自由之后没有离开，而是让司机将车子直接开到了玻璃书房之外。
　　暴雨如注，乌云染黑了整片天空。
　　两人彼此对峙，谁也不肯先退让。
　　谢斯止的目光几乎穿透了许鸢的身体，描摹着她每一寸表情。
　　他记不清，多久没有看到许鸢清澈的眼睛了，而是习惯了她一天比一天的灰败和衰弱。
　　喜欢不顾她的意愿做那些事，不止是因为看到她就会压抑不住欲望。
　　更是因为，只有在情动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些鲜活的颜色，才能让谢斯止感受到，有真切的生命力存在于她的身上。
　　她说她很累，拿枪抵着自己，眉眼满是疲惫。
　　明明从前在谢盈朝的身边，她很爱惜生命，怎么现在，反而不想活了呢？
　　谢斯止凝视了她很久，轻声问：“你恨我？”
　　同样的话，谢盈朝也曾问过。
　　那时许鸢说了实话，这回依然。
　　她平静地回道：“是。”
　　谢斯止忽然笑了：“跑吧。”
　　他无视了悬在头顶的那把枪，死盯着许鸢被染红的裙摆，幻想着，自己名字里的“止”字是以怎样的角度和深浅被烙在了她的身上。
　　狂风骤雨呼啸在夜幕之下，足以摧毁这世间柔软的一切。
　　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他的笑容令她浑身发寒：“就算跑到天边，我也会找到你。”
　　……
　　这句话，许鸢记了五年。
　　每回梦见从前，总一身冷汗从梦里惊醒。
　　许鸢曾想过，如果有天谢斯止真的找到了她，该是怎样的场景。
　　她在脑海里做过无数的预想，要怎么躲开他。
　　也认为过去这么久，无论是谢斯止，还是她，都该放下了。
　　可当这天真的到来时，却发现没用，设想无用，安慰无用，什么都没用。
　　李子豪的生日会热闹非凡。
　　当谢斯止出现在视野中，许鸢所感知到的，只有恐惧和寒冷。
　　尤其当他越过层层人群，深邃的眼眸与她相交的那一刻，那种冷意到了极致。
　　只一个眼神，许鸢就明白，什么都没有过去。
　　那年深夜的暴雨没有停歇，那年她开枪留下的伤口没有复原，那年纠缠、又彼此伤害的痛苦也没有释然的一天。
　　——谢斯止，是冲她来的。


第67章 
　　关于五年前的雨夜，许鸢记忆里的细节许多都已模糊了。
　　除了谢斯止那句话，她只记得，被血染红的地毯，玻璃壁上褪色的纸鸢，被狂风席卷在雨幕中的花瓣，以及他孱白唇畔弯起的凉薄的笑。
　　在许鸢经过时，他抬起手，指尖粘着粒粒血珠，试图去触碰她。
　　许鸢躲开了。
　　血珠滴落，他什么都没有碰到。
　　许鸢坐上了裴霁言的车子，将那夜的暴雨，过往的一切，抛在了身后。
　　这些年，她隐姓埋名生活在花枝镇，靠一间蛋糕店维持生计。
　　除了“徐缘”这个身份外，裴霁言一切的帮助和示好，都被她礼貌地回绝了。
　　心如槁木，她无法再去爱人，又或者坦然地接受别人的爱意。
　　裴霁言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不该再和她继续纠缠在这团令人窒息的泥沼里。
　　一年前，裴霁言最后来过一次花枝镇。
　　夏夜月色如水，他将车开到无人的山腰。
　　敞篷车的车顶打开，两人看了半宿的月亮。
　　静夜无声，直到那轮镰刀月要沉落于山涧，裴霁言才开口：“你心里还有他，对吗？”
　　许鸢静了很久，答非所问：“我是恨他。”
　　“恨与爱，并不是完全对立的东西，付诸了爱意，才会产生怨恨。”
　　裴霁言眼神温柔得叫人心碎：“为什么那样恶劣的一个人，会令你记到现在？”
　　许鸢也不明白。
　　不论爱恨，谢斯止确实在她灵魂上烙了永生难以褪去的印记。
　　像只披了斗篷的梦魇，平时无法看见。
　　但只要掀开一角，斗篷之下的噩梦就会失去束缚，翻涌着将她团团裹住。
　　就如同此刻。
　　小镇的日暮里，钟声敲响。
　　生日宴开场，名利场的大人暂停交谈，围着蛋糕给李子豪送上生日祝福
　　许鸢站在人群之外，乱跑的小孩不当心撞到了她，手里的果汁浇了她一身。
　　客厅中，谢斯止起身，他双手插着西裤的口袋，穿过人群，走了出来。
　　五年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他仍喜欢穿着年少时的黑衬衫，神情倦怠而散漫，眼眸里也依然蕴着让人看不透的底色。
　　只是他的五官深邃，褪去了浅显的稚气，比起当年清瘦的少年，多了几分成熟与凌厉。
　　生日快乐歌的前调响起。
　　黎茵瞳跟在他身后。
　　这破落镇子无趣得紧，小孩的生日宴更是无聊。
　　要不是谢斯止，她才不会放下架子来参加这种无趣的宴会。
　　因为谢氏掌权人的到来，镇上“大人物”都来赴宴。
　　可谢斯止看上去对宴会兴趣寥寥，对小孩子更是没有耐心，黎茵瞳不明白，他要去哪里。
　　当谢斯止停下脚步，站到许鸢面前时，气氛倏然安静了下来。
　　许鸢蜷起指尖，从那手脚僵硬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人群攒动，暮色交错。
　　宾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视线在许鸢与黎茵瞳的身上来回游移。
　　黎茵瞳愕然。
　　人群之中，只有谢斯止最为平静，他捏起许鸢的手腕，用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她手背上的果汁：“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语气熟络，仿佛这五年的光阴与爱恨不曾存在过。
　　小孩撞到许鸢后直接跑掉了。
　　此刻，谢斯止开口，父母不能装作没有看到，把小孩揪到许鸢面前：“快道歉！”
　　小孩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
　　黎茵瞳问：“你们认识？”
　　谢斯止弯起削薄的唇：“很久没有见面了，是吧？嫂子。”
　　这称呼勾起了许鸢深藏的记忆。
　　从前床上，他喜欢在她耳边呢喃这个称呼，喜欢看她因此而流露出的羞耻神情。
　　每每他这样喊，许鸢的脖颈都会染上一层粉红，产生一种背德的错觉。
　　但此刻，再次听到这两个字，只让她觉得像是地狱传来的讨债的声音，终此一生，也无法摆脱。
　　许鸢的眉梢轻轻拧起。
　　谢斯止骨节细瘦的手指攥着她。
　　他手腕上不见了当年的沉香珠，而是戴着一块昂贵的钻表。
　　“见到我，不开心吗？”他淡淡地问道。
　　许鸢终于回过神来，抬眸与他对视。
　　他看上去很平和，越是这样，越让许鸢感到恐惧。
　　——如今的谢斯止，学会收敛情绪了。
　　许鸢没有和他说上哪怕一个字。
　　她抽出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家的花园。
　　谢斯止没有阻拦，只是摩挲着仍残留她温度的指尖，目光凝视着她清瘦挺直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正逢夕阳的斜晖倾洒，落在许鸢长发侧边，映出一截雪白的耳垂。
　　她走得毫不犹豫，如同那年雨夜一样。
　　他眼睫低垂，掩去眼底溶解了寒光的阴翳，没有人能从他此刻的神情中揣测出情绪。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早前摘下的沉香珠，在生日歌的尾调中，啪嗒啪嗒，一下又一下，轻轻盘动着。
　　……
　　许鸢走出花园，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潮水般退去。
　　谢斯止没有追来。
　　她蹲在路边，抱着手臂，大口大口喘息。
　　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落日的柔光翻卷着她白裙的边角。
　　浅看，是最温柔不过的暮色垂垂，可在许鸢眼中，落日是世界上最荒凉的东西。
　　昼夜由它分界，天光随它隐匿，它携长夜与寒冷降临人间，无论大地上的人愿意与否。
　　林佳追了出来：“缘缘，你怎么啦？”
　　她扶许鸢站起来：“刚才那个男人，你认得？”
　　那男人叫她嫂子。
　　林佳认识她这么久，别说结婚，她就连家人都不常联络，每年都是独自一人在花枝镇过年。
　　许鸢摇头：“他认错人了。”
　　林佳不疑有他，转移了话题：“还没吃晚饭呢，我爸妈今晚做了好吃的，叫我带你去我家吃饭，走吧。”
　　林佳一家人都很热情，许鸢从前偶尔会去她家吃饭。
　　但谢斯止出现在了花枝镇，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担心给林佳带来麻烦，她摇头：“今晚就算了。”
　　林佳根本不听她的，把她强行推上了车。
　　“我就说你平时要吃点营养的东西吧！”林佳把车门一拍，得意地说，“你的力气还没我一半大！”
　　……
　　餐桌旁，除了林佳的父母外，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叫林哲，是林佳的堂哥，样貌英俊。
　　他大学读的是美院，毕业后就回到花枝镇做了中学的美术老师，同时在校外开了家画室，周末辅导艺考的学生，有着稳定体面的工作，还有一分收入不错的副业，在花枝镇这种小地方，算是很优质的男人。
　　相亲的对象快要把他家的门槛都踩烂了，不过他眼光高，一个都看不上。
　　直到某次去幼儿园给林佳送东西时遇见了许鸢，对她上了心。
　　许鸢的条件在老一辈的眼里，实在不怎么样。
　　长了张绝美的皮囊，可开着一家生意不好的蛋糕店，收入连自己都未必养得活，不是结婚过日子的最佳人选。
　　但林哲很坚持，隔三差五就借着看望林佳的名义去她店里逛逛，帮忙做些搬东西之类的体力活。
　　许鸢对他一直淡淡的，他不介意，反而越发殷勤了。
　　林佳进门看见了堂哥，低声对许鸢说：“我不知道他今晚也来。”
　　许鸢的心思一直游离着，她跟在林佳身后，换了鞋子。
　　林哲看见许鸢，站起来朝她笑笑。
　　林母谦和地笑：“小哲的爸爸今天去钓鱼，收获不错，特意让小哲送鱼给我和你叔叔，结果听说你要来，他也留下来吃饭了，桌上大半的菜都是他做的，快尝尝。”
　　许鸢洗了手坐下，低声说：“谢谢。”
　　她安静夹着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一粒粒吃着。
　　林哲夹了块糖醋鱼到她碗里：“吃点肉。”
　　客厅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新闻，是林父每晚的必看节目。
　　许鸢听着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忽地抬起眼睛。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俊美的面孔。
　　谢斯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走在保镖的簇拥之下。
　　他脊背笔挺，神情淡漠，却又矜贵十足，散发着令人难以接近的疏离的气场。
　　“呀！”林佳平时很少看新闻，偶尔一抬头，也看到了屏幕上的面孔。
　　她惊讶道：“这不是黎茵瞳的金主嘛？！刚刚才见过的。”
　　林父林母不怎么看娱乐新闻，都不认得黎茵瞳。
　　只有林哲是年轻人，和林佳有点共同的话题，他瞥了眼电视：“原来黎茵瞳背后的人，就是谢氏的掌权人。”
　　林佳筷子上肉惊掉了：“他是谢斯止？？？”
　　不怪林佳只听过他的名字，却不认得他。
　　谢氏家族产业遍及各个行业，在国外甚至还有军.火工厂。
　　早在谢斯止的哥哥谢盈朝做掌权人时，这个家族的权力与财力就站在云端上。
　　谢斯止的能力与手段，比谢盈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为人低调，极少在媒体的镜头前露脸，社交平台上，所有关于他的信息、照片一经发布，都会立刻遭到删除。
　　林佳念大学时，学校有一个隐蔽的社团，名叫“豪门新娘待嫁团”。
　　社员都是对豪门充满幻想的女孩，她们会收集各种豪门继承人的信息与照片，用以崇拜或者花痴，而后互相督促，减肥、变美，准备着有朝一日与这些豪门公子来一场命运般的浪漫邂逅。
　　林佳当时的好朋友就是这个社团的社员。
　　她喜欢的是个叫裴霁言的人，据说是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生。
　　至于谢斯止，他很神秘，年纪轻轻就做了谢氏的掌权人，却少有照片流传出来。
　　就算如此，神通广大的社员们还是想方设法地挖掘到了一点信息。
　　比如，他的大哥谢盈朝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他害死的。
　　再比如，除了家族的权力之外，谢斯止还觊觎自己的嫂子——一位很有教养的美人。
　　再再比如，谢斯止这个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为了争夺家族的权力手上沾了不少鲜血，其中有很多是他的至亲。
　　林佳听多了恐怖的传言，对谢斯止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她想起不久前在李家的生日宴上，男人拉着徐缘的手腕，喊她嫂子的一幕。
　　联想到从前听说的一些八卦，她狐疑地看向一旁的好友。
　　许鸢安静地吃着饭，没有注意到她的注视。
　　林佳晃了晃脑袋，心说不可能，缘缘都说是他认错人了。
　　如果真是他的嫂子，按照流言里的说法，谢斯止怎么会轻飘飘地就把人放走呢？
　　“谢谢款待，我吃好了。”许鸢吃掉碗里最后一粒米，放下筷子。
　　林哲看着她：“你都没吃菜。”
　　许鸢淡淡道：“我胃口小，已经不早了，今晚就不打扰了。”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接着，惊雷炸响。
　　林佳跑到窗边去看，天上满布乌云。
　　“要下暴雨了。”
　　花枝镇的春天多雨，镇子地势低洼，一下雨就容易内涝。
　　每年春天，小学和幼儿园都要休息几天，以防学生上下学，不小心踩了坏掉的井盖遇到危险。
　　“看样子雨势不会小，现在回去多不方便。”林佳强行把许鸢按回椅子上，“你今晚跟我睡，等明早雨停了，我再送你。”
　　许鸢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
　　骤雨击打着车子的顶盖。
　　谢斯止坐在宾利的后座，透过车窗外的雨帘，望向远处的一座小楼。
　　低矮、残破，墙皮掉得七零八落，多年无人清理的植物沿着砖墙爬上了二楼。
　　角落里那间没有亮灯的房间，是许鸢的住处。
　　此刻夜已深了，她依然没有回来。
　　保镖恭敬地递来一份资料。
　　谢斯止打开，那是五年里，许鸢在这座小镇全部的人际关系。
　　简单、干净，除了和一家人交往相对频繁外，她几乎没有朋友。
　　林佳，花枝幼儿园的幼师。
　　林哲，花枝中学的美术老师，外加一间画室的负责人。
　　林虹程、王玉芝，林佳的父母，在居民区里经营着一家小菜馆。
　　……
　　还有许鸢自己的蛋糕店。
　　一旁小桌上放着一块蛋糕，是生日宴上，小寿星李子豪在父母的鼓励下端着蛋糕来送给他的。
　　当时黎茵瞳想拦，说他讨厌吃蛋糕，尤其是生日蛋糕。
　　谢斯止却接了过来。
　　放了一晚上，蛋糕胚有些干了。
　　他不在意，边听着窗外的雨声，边尝了一口。
　　和那年她做的蛋糕一样，带有独特的香甜味道。
　　想起那年那夜，谢斯止眼底弥起了一层阴邃的颜色。
　　可他神情依然平静，一口口，沉默地将那块生日蛋糕，吃了个干净。


第68章 
　　许鸢冒雨回到家时，夜已很深了。
　　林佳一家人极力挽留，可她不习惯外宿，执意要走。
　　林哲要开车送她，趁他找车钥匙的时候，许鸢下楼拦了辆计程车，独自回来了。
　　她撑着伞，站在云吞店的牌匾下面找钥匙。
　　小镇的夜漆黑寂静，她住的街道老旧，建筑都是几十年前的。
　　店铺的招牌在暴雨中七零八落，不似大城市，关店后周围会亮着一圈霓彩小灯，放眼望去，一整条街灰暗朦胧。
　　雨势很大，被风裹着，吹湿了许鸢的裙摆。
　　她住的楼下有棵海棠树，春日里正开着花。
　　不过今晚的风雨过后，枝头的花瓣应该会零落满地了。
　　许鸢终于找到了大门的钥匙。
　　她踩着齐脚踝深的积水走到楼下，轻手轻脚打开了铁门。
　　……
　　远处街角。
　　谢斯止抬眼，那扇窗子亮了光。
　　微弱，却有着璀璨灯火也无法企及的温度。
　　他静静地看着，心里感到一种久未有过的宁静。
　　……
　　次日。
　　许鸢被敲门声吵醒了。
　　房东笑盈盈的：“小徐，你今天得去找找房子了。”
　　昨晚的暴雨扰得许鸢一夜无眠，直到清晨才睡着，此刻还不是很清醒。
　　她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房东的意思。
　　——她所住的这间房今早被房东卖了，新主人晚上就要搬进来，她要在那之前搬出去。
　　许鸢：“卖房是您的私事，但我既然租下了这里，您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
　　房东看她是个柔弱的小姑娘，说话就不太客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为难你似的，这不是来提前告诉你了吗？总之你快搬走，不要影响新主人入住。”
　　许鸢对没有礼貌的人向来不太客气，她看着他，平静道：“租赁物在租赁期限内发生所有权变动，不会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我们的合同年底才到期，即使您卖了房子，我依然有权住在这里。”
　　房东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
　　今早雨刚停，他家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陌生男人，说要买他的房子。
　　在花枝镇这样的小地方，房子不是昂贵的东西，像这间老房子，最多只能卖个十几万。
　　可那些保镖模样的人上来就递了一张百万的支票。
　　他惊呆了，半天没说话。
　　保镖以为他嫌少，又递来了一张。
　　足足递来了五张，他才回过神来。
　　五百万，在平均月薪只有两千块的小镇，是几代人老实工作都赚不到的钱。
　　他火急火燎跑来要许鸢搬走，也是因为那些人说，他们家先生如果不能在今晚搬进来，那么房子就不要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到嘴边的鸭子飞了：“别跟我扯法律，反正我等到下午四点，你要还不搬，我就请人来帮你了。”
　　许鸢拧起眉，又听房东说。
　　“就算我不请你离开，你也落不着好。买房的是个大人物，保镖都有好几个，等到他们亲自来请你，指不定怎样呢！小徐，听叔叔一句劝，别倔了，大不了这个月的房租，我也给你免了。”
　　他话说完，忽然看见面前的女孩，脸色苍白了起来。
　　……
　　林佳赶来时，许鸢正拎着一个小箱子站在楼下。
　　她低头看着满地零落的粉色海棠花。
　　昨夜狂风，枝干被吹断，孤独地躺在雨后潮湿的地面上。
　　“怎么突然就要走啊？”
　　徐缘喜欢安静和独处，连镇上热闹点的场所都不去，每天就在住处和蛋糕店之间两点一线。
　　她临时打电话说要出去旅行，让林佳惊讶了半天。
　　许鸢笑笑：“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腻的。”
　　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其实可以自己去车站，但这一走或许要很久，怕想你，所以再看一眼。”
　　林佳开着车，送她去车站：“缘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以她对徐缘的了解，她是个很冷感的人，没有正常人一些该有的情绪。
　　会说“想你”这两个字，让林佳觉得，她不是要去旅行，而是一去不回了。
　　许鸢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雨后灰蒙的世界：“没什么。”
　　林佳把车停到花枝汽车站门口，许鸢下车。
　　雨后天未晴，天空仍笼着一团团厚重的乌云。
　　她雪白的肌肤和平静的眼神，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里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就好像，明明在她身边，明明被她很温柔地对待着，却永远无法窥见她内心最深的地方。
　　许鸢和林佳告别，走向车站。
　　在进站前，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您的证件不能使用。”车站的工作人员把身份证还给许鸢。
　　许鸢静住。
　　早该想到的，谢斯止做事不留余地。
　　他怎么可能，在剥离了她的住处之后，还让她顺利离开花枝镇？
　　只怕她现在，拿着这张证件，连酒店都住不了。
　　从前的庄园，是他精心为她打造的囚笼，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他可以用尽手段。
　　现在，这座小镇的宁静只是表面。
　　天际乌云缠绕，他早已在找来的那一刻，就设下了最严密的笼子，她根本无处可逃。
　　……
　　得知许鸢今晚要宿在林家，林哲借口陪林父看球，一直拖到雨下了起来。
　　这下彻底走不成了，他搬来被子，打算在沙发上借宿。
　　许鸢：“抱歉，证件出了点问题，家里也暂时住不了，我明天就会去找房子，不会打扰太久。”
　　林哲笑着说：“怎么会打扰呢，就怕你住不习惯，实在不行去我家住吧，我新买的房子，有好几个房间。”
　　对于他的热情，许鸢只是礼貌笑笑。
　　林佳拉许鸢进屋：“林哲那小子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啊？不过说实在的，他长得帅，工作也不错，真不考虑一下吗？”
　　“我不喜欢他。”
　　林佳问：“你跟他说过吗？”
　　许鸢嗯了一声：“算上这周，已经说过五回了。”
　　林佳尴尬地抓抓头发：“那他确实死缠烂打，别理他了。”
　　许鸢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暴雨：“你劝劝他吧。”
　　污水从街道的井盖里涌了上来，混着雨水覆盖了整条街道。
　　这座春日里漂亮的小镇，此刻陷入了一种雨季的嘈杂和脏污之中。
　　她垂下眼：“请他别再喜欢我了，这对他不是好事。”
　　“他愿意喜欢就让他喜欢，撞到南墙就知道回头了。”林佳不懂许鸢的顾虑，她拍拍一侧的床，“上来睡。”
　　许鸢拿着睡衣，迟迟没有动作：“你能不能……”
　　“……别看我。”
　　当着林佳的面换衣服，腰上的疤痕说不定会被看到。
　　可如果去外面的卫生间换，就要经过沙发上的林哲，更尴尬。
　　林佳了解她内向的性子，笑了笑，转过身背对她。
　　许鸢换好睡衣，躺了下来。
　　她第一次和女孩同床睡觉，有些拘谨。
　　林佳倒是很习惯和朋友一起睡觉，拉着她问东问西的。
　　“为什么不喜欢林哲，是他不好吗？”
　　“不是的。”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许鸢沉默了：“已经没有了。”
　　“那就是以前有过了？”林佳追问道，“是个怎样的人？”
　　往日里，许鸢从不提起从前。
　　但此刻，窗外的暴雨声扰乱了她的思绪，而黑夜柔软的被子里又给足了人安全感，她亟需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好让她忘记，她正与谢斯止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或许明天睡起来，只是一场虚惊的梦境。
　　想起那个人，许鸢睫毛轻颤：“他很恶劣。”
　　只一句，就不再说了。
　　林佳安慰她：“都过去了，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聊了会儿天，林佳困了，头一歪挨着枕头睡着了。
　　雨滴落在建筑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暴雨用料峭的潮意把小镇覆在其中，出不去，挣不脱，只有被一团团阴冷潮湿的气团裹住，令人窒息。
　　许鸢一夜没睡，天刚亮时，她轻轻爬起来，换上衣服离开了林家。
　　彼时，林佳和沙发上的林哲还在睡觉。
　　临时找不到住处才住进这里，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不能一直叨扰，许鸢也很怕给他们带来麻烦。
　　既然无法离开花枝镇，那就只能先安心地住下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她能控制的，所以许鸢干脆不去想了。
　　她在街头的早餐店里吃了碗素面，给认识的房屋中介打电话。
　　一连打了三个，都告诉她现在手头没有合适的房子。
　　于是许鸢一家家店里去看。
　　销售原本很热情，可每当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打算签合同时，对方的脸色就变了，而后告诉她，是自己记错了，目前没有房源可以外租。
　　如果这时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许鸢就是真傻了。
　　昨天傍晚，谢斯止俊美的脸庞沉浸在日暮里。
　　他看上去温和无害，仿佛把过往的一切忘了个干净。
　　时隔太久，她几乎快要忘了，那个人越是平静，就该越警惕。
　　白天雨势不如夜里那样汹涌，许鸢打着把花伞在街头站了一会儿。
　　这样的天气居民不爱出门，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但她心里清楚，此刻，一定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透明的。
　　许鸢没有再找房屋中介，走进了前面一个老小区，一栋一栋楼看着，终于在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户上看到了房屋出售的信息，她拨了电话过去。
　　没一会儿，一个衣着朴素的慈祥老太太打着伞匆匆赶来。
　　因为老伴生病需要用钱，不得不把房子拿出来售卖。
　　可小区太老，小镇上人又少，没人愿意买，挂了很久都卖不出去。
　　接到许鸢电话的时候，她正在隔壁的医院陪床。
　　原以为许鸢是要买房，听到她要租房时，老太太脸上露出犯难的脸色。
　　“我老伴的病需要很多钱，租房那点钱怕是不够用的。”
　　许鸢温和地笑：“将来房子卖出去了，我会搬走的，现在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至少每月还有房租。”
　　老太太想了想，是这个理，于是和许鸢签了合同。
　　许鸢刚签完名，老太太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会儿，一脸的不敢置信：“真的？”
　　她挂掉电话，因为喜悦肩膀不由得颤抖：“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房子卖出去了，这份合同要作废了。”
　　许鸢很平静：“多少卖的？”
　　“一百万。”老太太又高兴又歉疚，“买家直接联系我儿子，说现在就能付款，花枝镇上最好地段的新房也卖不了这么多钱啊，这下老头子的病有得治了。”
　　“很为您感到高兴。”许鸢轻轻放下笔，“不过我进来后，发现您家里风水很不错，我也愿意买您的房子。”
　　她温柔地看着老太太：“我出两百万。”
　　老太太直接惊了：“你不是开玩笑吧？”
　　许鸢点头：“请您打电话给买家，告诉他这间房子，有人要了。”
　　“这房子最多值二十万啊。”老太太迟疑了。
　　但许鸢看上去和“坏人”这两个字毫不沾边，和和气气，又很有教养的一个小姑娘，实在无法让人产生恶感。
　　她把电话拨回给儿子，让他拒绝了那边的买家。
　　没过一会儿，儿子又打回来，说对方直接把价格抬到了一千万。
　　老太太直接惊呆了。
　　许鸢笑笑：“这下，我买不起了。”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着喜极而泣的老人，走回来在作废的合同上留下了自己的号码：“如果对方反悔，您还可以联系我，虽然不能买了，但租住还是没问题的。”
　　许鸢转了五六个小区，用同样的方法找了十几个房子的房东。
　　每一回要签合同时，房东的房子都会突然被以百万的高价卖出去。这时，许鸢会抬价，在她抬价之后，对面则很有默契，直接一千万买断，后面几回他烦了，开口就是千万，甚至连许鸢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花钱如流水，不知道他累不累，但一个下午过后，许鸢是真的累了。
　　她找了家糖水铺子，坐下点了碗枇杷糖水。
　　她边喝着糖水，边端详远处的天色。
　　今晚依然会有暴雨倾盆，看来还要借宿在林佳的房间，不然就要在雨夜里流落街头了。
　　正想着，林佳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声音带着哭腔：“缘缘，刚才警察把我爸带走了，这怎么办啊？”
　　“你先别慌。”许鸢起身结账，“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半小时前，有人在我家餐馆吃饭后中毒，警察就上门把我爸带走了。”
　　“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可能是多种原因导致的，刚刚才中毒，源头都还没有查清楚，警察怎么会直接带人呢？
　　“要是食物中毒还好。”林佳哭着说，“医生判断是氰.化物，当时厨房只有我爸一个人，警察认为他有投毒的嫌疑，但我爸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啊，他开了一辈子餐馆，从不跟人结仇，怎么会无缘无故投毒呢？”
　　许鸢走在路上，脚步忽地顿住了。
　　乌云稠厚，遮住傍晚的天光，气压低闷，空气里弥漫潮湿的水汽，属于今夜暴雨就要降临了。
　　她问：“中毒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佳不在现场，只听当时在店里的母亲形容，那是个很贵气的年轻人。
　　无论皮相还是骨相都绝佳，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得出，一开始，母亲还以为是剧组拍戏，来的什么明星。
　　他从一辆黑色的车子上下来，进店只点了碗白粥。
　　林佳的父亲怕他吃不饱，问他要不要加两个家常菜，他没拒绝。
　　但菜上来后，他一口没动。
　　一个人，安静地把那碗白粥喝完了。
　　听完林佳的描述，许鸢挂了电话。
　　她脸色平静如常，只是手垂在身侧，纤细的指尖，忍不住微微发抖。


第69章 
　　许鸢赶回家时，林佳正在安慰哭得停不下来的母亲。
　　林哲在厨房做饭。
　　面条端到餐桌，母女俩都没心思吃。
　　对于林家的遭遇，许鸢有种无法言说的愧疚，连安慰的话都不知该怎样说出口。
　　林哲：“从粥碗中检验出了氰.化物的残留，客人中毒之前只有二叔接触过他的食物，这种情况下，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现在情况还不明朗，等到明天，我再去找警局的朋友问问清楚。”
　　林佳：“会不会是我爸白天去了什么地方，不小心粘了氰.化物？他开了一辈子餐馆，怎么可能害人呢？！”
　　“你先别急，现在只是嫌疑，还没有定论。”
　　“光是嫌疑也够了。”林母哽咽道，“餐馆出了这样的事，以后谁还敢来吃饭？”
　　许鸢在旁安静地听着，林哲看向她：“吓到你了吧？”
　　她从进屋起，脸色就白得像纸，原就薄的皮肤几乎可以看清道道血管。
　　在林哲心里，她一向是个柔弱的人，就好比干净的雪地里生出来的一朵花，随便一道冷风都能把她吹折。
　　许鸢摇头。
　　屋外的雨滴开始淅沥。
　　在花枝镇生活了五年，她很清楚，这样的雨季一旦开始，就会连绵着难以结束。
　　……
　　次日，林哲清早就出门了。
　　林佳一晚没睡，眼睛肿的像两颗红山楂。
　　她和林母都处于一种慌乱无序的状态。
　　许鸢做好早饭，两人勉强吃了点。
　　还是中午林哲打来电话说对方只是轻微中毒，没有生命危险，她们才放下心来。
　　林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问他怎么了，他沉默，只说等回来再详细说。
　　晚上，林哲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佳以为是父亲出事了，刚憋下的眼泪又要出来了。
　　林哲忙道：“二叔没事，当事人在治疗，目前接触不到，要等他出面以后才能协商。”
　　林佳问：“那你怎么了？”
　　林哲：“画室出了点事。”
　　许鸢靠在窗边看雨，闻言回过头。
　　林哲喜欢她很久了，见她望过来，以为是在担心他：“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午派出所来画室检查，认定画室的消防设施不合格，要关门整顿一个星期。”
　　如果只是一个星期，以林哲的性格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林佳问：“还有别的事吧？”
　　“嗯。”林哲苦笑，“有人把我在校外开设补习班的事报到教育局，如果不关停，就要丢工作了。”
　　当地教育局严禁在校老师开设补习班。
　　林哲的画室辅导艺考生，也算补习班的一种。
　　这事不是秘密，小镇工资低，很多老师都通过校外补习赚外快，校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被上面知道，性质就不同了。
　　那间画室，林哲大概率要关门了。
　　正在林佳嘟囔着流年不利的时候，她接了通电话，挂上后半晌没有说话。
　　此刻，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心颤，林母问：“发生什么事了？
　　“镇上消息传播很快，学生家长听说爸的事了，刚刚联名提议，不要我继续担任他们小孩的班主任。”林佳抱住头缩在沙发上，“园长让我最近不要去上班，先休息一段时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林佳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许鸢也明白了，不过她明白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从前她很少去了解的、谢斯止手中的权力。
　　站在云端之上，脚下的芸芸众生对他而言不过蝼蚁，随便动动手指，对方就会失去一切反抗的能力。
　　此刻，他或许还有所留手。
　　但放任继续，灾厄只会不断降临，林佳一家的生活都会被他毁掉也说不定。
　　而他做这一切，很显然，是冲她来的。
　　许鸢不明白，谢斯止为什么能这么残忍，但这又很符合谢家人的一贯手段——为了达到目的，而不留余地。
　　“伯母，林佳，别担心，都会过去的。”许鸢起身走到门边，拿起了雨伞。
　　林哲追她出去：“你去哪里？我送你。”
　　这回许鸢没有拒绝，她坐上林哲的车子：“□□中毒的那位，住在哪家医院？”
　　林哲：“警方说他是镇长的客人，一直住在镇长妹妹家，为了腾地方给他治疗，主人一家已经搬出去了。”
　　镇长妹妹家，就是前天傍晚许鸢去送蛋糕的花园洋房，镇上有名的富人区。
　　许鸢轻声说：“请把我送到阳光南路。”
　　阳光南路可以步行到达谢斯止此时的住处，许鸢不想被林哲知道她要去那里，更不想让他被谢斯止的人看到，所以把下车地点选在了隔了几条街的道路上。
　　车子在雨中行驶，风雨呼啸过耳侧。
　　林哲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想了想，应该要让你知道，你记得小曼吗？”
　　许鸢：“我不认得。”
　　“去年冬天，我在画室办了一个小型画展，林佳拉你去帮忙，有个女孩一直黏着我。”
　　他这样说，许鸢有印象了。
　　那女孩是花枝高中的艺术生，林哲画室的学生，对他死缠烂打很久了。
　　知道林哲喜欢许鸢，画展当天，女孩就对许鸢表露出了不太友善的意思。
　　不过林哲只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看她没有礼貌，说了她两句，后面小曼没有再和许鸢说话。
　　“她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穿衣风格都在模仿你。”
　　“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去桐花路，在对面的奶茶店观察你，或者跟着你回家。”
　　被人用这样的方式跟踪了半年，正常人都该感到惊悚，但许鸢脸上只有平静。
　　“半个月前，她把偷拍你的照片投递到了网上。”
　　说到这里，许鸢平静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她看向林哲。
　　“你知道黎茵瞳吧？出道以来因为使用替身备受争议，娱乐行业的招聘网站上，公司一直在为她找替身演员，只要提交的照片像她，就会被公司联系，无论选上与否，都会获得天价的酬劳。”
　　“就算不是本人提交照片，只要提供者能说出城市和大概住址，公司照样会给一笔信息费。”
　　“小曼觉得你和黎茵瞳长得像，前段时间缺零花钱，就未经允许把你的照片放了上去，没想到昨天真的收到了对方公司打来的十万块钱，数额太大，她有点害怕，所以今天跟我坦白了。”
　　“你没有收到什么骚扰信息吧？”林哲说，“我已经批评过她了，如果遇到麻烦，要及时和我说。”
　　许鸢垂下眼。
　　怪不得谢斯止会突然找来。
　　这五年风平浪静只是假象罢了，用这样的方式，只要价钱开得足够高，而她还需要和人交往，就总会被他找到。
　　“就在这里停车吧。”
　　前面就是阳光南路了，但车外的风雨越发激烈了。
　　林哲：“我直接送你到目的地，你要去哪里？”
　　“不必了。”许鸢礼貌却疏离，“请您停车，现在林佳和伯母更需要您的陪伴，我的事情可以自己处理。”
　　听到她口中的“您”字，林哲苦涩道：“我以为我们很熟了，你对人还真是冷淡。”
　　……
　　酒店顶层。
　　黎茵瞳站在窗边看雨，镇上最好的酒店也不能令人满意，楼下到处布满小镇低矮破落的建筑，更让人乏味。
　　助理推门进来，她问：“查到了吗？”
　　助理摇头。
　　“你找的什么人啊，会不会办事，连一个女人的信息都查不到？”黎茵瞳蹙眉。
　　助理嗫嚅着：“还没来得及调查，就被谢先生身边的保镖拦下了，他让我转达，不该您插手的事，别太好奇。”
　　黎茵瞳精致妆容下的脸色一变。
　　“还有……”助理小声说，“谢先生请您现在去一趟。”
　　黎茵瞳望着窗外的暴雨：“现在？”
　　……
　　许鸢被保镖拦在了大门外。
　　“先生现在不方便见人，请回。”
　　保镖都是新面孔，神情板正，比这雨夜还凄冷。
　　天际如同破了口，雨幕层层，瓢泼如注，那座亮着灯光的别墅在雨中变得渺远而模糊。
　　许鸢没有离开，她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门口。
　　雨珠不是静的，满世界飘摇。
　　路边树的枝条被狂风吹得摇曳，又在一声惊雷中坠落在地。
　　夜才过了小半宿，寒意却就已经要把人浸透了。
　　一辆车子停在门口，助理撑伞，打开车门。
　　黎茵瞳穿着一条露肩的红裙子，刚一下车，就被寒意从外到内侵袭了。
　　她打了个寒颤，抱紧手臂，而后一抬眼，看见了门外的许鸢。
　　那日傍晚第一眼见，黎茵瞳也觉得她和自己有几分像，但现在细看，又是截然不同的。
　　她很挺拔。
　　那怕单薄的衣料被风雨打湿，寒意无孔不入，她也没有露出瑟缩的姿态。
　　脖颈、肩背、腰肢，呈现一种自然而流畅的优雅姿态。被雨沾湿的发丝黏在白皙清透的脸颊上，明明看起来柔弱得不得了，却又透露着一种柔软的坚韧来。
　　她睫毛卷翘，轻轻垂着，仿佛被雨浸湿的春日柳絮，和这雨夜完美交融在了一起。
　　是一种能清楚看见，却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的气质。
　　哪怕见了黎茵瞳从面前经过，她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神情。
　　就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与她无关，也不是她需要在乎的事情，平静而淡然。
　　“她是谁啊？”黎茵瞳问保镖。
　　没人回答她。
　　黎茵瞳落了个没趣，踩着积水进入屋内，她上到二楼，门口的保镖为她打开房门。
　　谢斯止靠在房内的单人沙发上，脸色恹恹的，泛着不健康的颜色。
　　他胸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冷白色的胸膛。
　　黎茵瞳一路上冻得直发抖，他散漫地问了句：“外面很冷吗？”
　　“是啊。”黎茵瞳换下了高跟鞋，走到他身前，“白天的气温还正常，夜里一下起雨，骨头都要冻碎了。”
　　黎茵瞳站在他面前，有些惴惴的。
　　她其实很怕他。
　　五年前，她还是个影视专业刚毕业的学生，因为没有人脉，只能演些配角。
　　某天，经纪人给了她一个本子，顶级制作，知名导演，是多少成名已久的女星争破头也抢不来的资源。
　　黎茵瞳仿佛在做梦。
　　自那以后，她事业顺利得不可思议，只要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资源、高定，还是珠宝，只要说一声，就会有人送到她手中，在逆天的资源和甚嚣尘上的金主的传言中，她很快红透了半边天，家喻户晓。
　　一张美丽的脸蛋恐怕整个H国没有人不认得。
　　但关于自己背后的金主，她也是两年后才见到。
　　那两年里，经纪人带她做了很多微调。
　　她不是很想动脸，每次提出抗议，经纪人都会告诉她，如果不动，那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收回。
　　黎茵瞳这才消敛。
　　见到谢斯止也是在一个雨夜。
　　在此之前，她幻想过很多回，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能给她带来名利，哪怕是个半只脚迈进棺材里的老头子，她也接受。
　　她做了最坏的预想，所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格外诧异。
　　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也不是古怪的老头，更不是觊觎她身体、色眯眯的猥琐男人。
　　黎茵瞳坐在谢家古朴的主屋，一回头，看见了他。
　　玄妙得难以形容。
　　他黑色的衬衫湿漉漉的。
　　一开始，黎茵瞳以为是被外面的雨水打湿的。
　　可他脸上溅着血滴，指尖也全是血。
　　他挺拔地站在门外，对着屋檐滴下来的雨水，漫不经心地搓洗。
　　那时她才知道，衬衫，是被血染湿的。
　　他身上那种黑暗的东西仿佛是生来带的，平时用散漫遮掩了。
　　但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一点，就足够让她身体僵硬，夜里发噩梦。
　　她常常在想，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征服这个男人。
　　或许像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爱，也不会去爱，只要独自生活在深渊里就好。
　　谢斯止没有再跟她说话。
　　保镖搬来了画架。
　　黎茵瞳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看他认真地调起了颜料。
　　谢斯止画画时很安静。
　　只有这种时候，那层阴翳的东西才会短暂地褪去。
　　偶尔，他脸上还会不经意间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柔软。
　　黎茵瞳要很仔细，才能捕捉到。
　　她坐姿很随意，因为清楚，他需要参照的只是她这张脸。
　　这几年他的画足有几百张，从一开始的生涩，到现在的逼真。
　　每一张画上都是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动作，只有那张脸，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黎茵瞳很清楚，画里的面孔不是自己，和她的原生脸三分像，即使微调过后，也只有六分像。
　　可气质却迥然不同。
　　但她没有多嘴去问的资格。
　　黎茵瞳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花园外的大门。
　　那个女人还撑伞站在原地，隔得很远，只能看到她的伞边，看不清她的身形。
　　那样单薄得一个人，在这样浓烈的风雨里，几乎要被这雨夜吞噬了。
　　“多久了？”谢斯止脸色苍白，好像生病了一样。
　　“一个小时半。”黎茵瞳连忙说。
　　她坐得腰痛，趁他停下笔，直起身舒展了一下。
　　“不是问你。”
　　身后的保镖看了眼腕表：“三个小时了。”
　　他神情平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雨幕，许鸢的身影隐匿在了黑夜里。
　　她的倔强一如从前，只不过从前是倔强着要离开他，而现在，则是倔强着不肯离去。
　　谢斯止摘下腕上的沉香珠。
　　珠子盘久了，几年前开裂了一回，露出了中空的内里。
　　他没有换新的珠子，而是请手工艺人用木料塞填满修复。
　　看似光滑，与完美的无异，但只有主人知道，它曾经缺失了一块。
　　临近窗边，潮意与寒意沿着房屋的外墙，一点点渗透进来。
　　远处，许鸢忽然倒在了雨中。
　　谢斯止盘珠子的手一顿，而后啪嗒一声，系着沉香珠的线绳，在他手中断掉了。
　　……
　　临近午夜，林哲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人回。
　　知道她现在无处可去，他开车沿着阳光南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终于在一座洋房的门外看见了那个纤细的背影。
　　她几乎都被风雨吹透了。
　　林哲还没来得及停下车，她手中的伞就掉了，晕倒在了地上。
　　林哲连忙下车。
　　许鸢如同雪原上的冰块，潮湿冰冷，毫无生机。
　　在这样冷的雨夜站了三个多小时，身上早已没有一丝温度了。
　　林哲正要把她抱回车上，肩膀却被人推了一下。
　　他摔倒在背后的积水里，抬起头，一个保镖模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禁止他靠近。
　　而一个英俊的男人正站在保镖的伞下，望着地上昏迷的女孩。
　　“是你？”林哲认出了他。
　　尽管看起来病弱苍白，真人却比电视镜头前的气场更为强大。
　　只是静静地站在面前，就让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寒的压迫，好似面对的，是什么黑暗里的怪物。
　　林哲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斯止弯腰，抱起浑身湿透的许鸢。
　　他转身走进了花园，从头至尾，没有看林哲一眼。


第70章 
　　雨夜受寒，许鸢发起了高烧。
　　她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与回忆。
　　正值春日，弗拉克斯曼学院的樱花绽放在落满微光的枝头。
　　许鸢脚步匆匆，才踏出荒僻的小路，就看见前方树下站着个少年。
　　谢斯止背抵着缀满繁花的树干，似笑非笑看着她：“在躲我？”
　　“才没有。”许鸢望向脚下掺了落花的泥，又去看一旁花坛里的冬青叶子，左顾右盼的，就是不看他。
　　“不是说好了，我教你射击，你教我画画。”他走近，漂亮的眼眸弯弯，“你不守信用。”
　　“我不是教过你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许鸢无可避免地想起上次教他画画的场景。
　　他的注意力不在画布上，不在画笔上，更不在那被他调得乱七八糟的颜料上。
　　而是盯着她。
　　少年的眼睛如同两丸黑水银，流光溢彩，久不挪开地凝视令她脸红。
　　这一细微的变化，一下就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为什么脸红？”他问。
　　“你好好学，不要总是看着我。”
　　“人长眼睛，不就是为了欣赏美好的事物吗？”
　　何止想要欣赏。
　　少女白净的后脖颈上细微的绒毛，眼眸低垂时仍卷翘的眼睫，还有樱花瓣一样柔软湿润的唇，她安静地坐在他面前，没有在外人面前的疏离，也没有在谢盈朝面前强装的从容，乖软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与她和解订下的条约，他几乎想要在这日暮笼罩的教室里，把她整个剥干净，一寸寸地亲吻，吻到敏感处，听她发出难以控制的呻.吟。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直白了，把内心所想一点不落地展现出来，许鸢忽然坐不住了。
　　她推开椅子，想离开教室，却被谢斯止堵在了墙角。
　　“我的画还没画完，不许走。”
　　“你根本就没有想要认真画画。”
　　只是想要看她窘迫的模样而已。
　　“怎么会？”他唇边露出了天真的笑，“我本来就不擅长画画，画布用起来不顺手，也很难画出好看的画来吧？”
　　许鸢被他贴得很近，无处可退了，她小声说：“你用的画布，是现在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乱讲。”谢斯止呼吸抵在她的鼻尖，“明明就有更好的画布，只是不肯给我用，作为老师，也太小气了。”
　　许鸢的脸越发滚烫了：“哪里有什么更好的画布啊？”
　　谢斯止没有说话，他眉眼垂着，指尖抚上许鸢的手腕，沿着她冰冷的手臂一点点向上，肩膀、脖颈，锁骨，将她露在外面的，雪白的肌肤都触碰了一遍。
　　许鸢一下子明白了他口中画布的含义，眼神既羞又怒：“你……”
　　她想骂他，但她脑袋里根本没有骂人的词汇，只能眼睛通红地瞪着他：“你忘了，我们之间的条约了吗？”
　　谢斯止指尖离开，很无辜地笑：“我没做什么呀。”
　　从那以后，许鸢再也不和谢斯止上同一节油画课了。
　　她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每天慢吞吞地潜伏在草丛里，警惕着他要去上哪节油画课，而后做出判断，努力和他避开。
　　此刻，谢斯止又把她堵住了。
　　春日的樱花洋洋洒洒，飘在他柔软的黑发尾梢。
　　他插兜站着，脊背挺拔，不言不语，身上有种浓烈到刺眼的少年气。
　　这一次，他没有说些让她脸红的话，只是笑着问她：“如果将来，换我和你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这样问，许鸢怔了一瞬，雪白的脸颊又泛起红晕。
　　多年后，许鸢偶尔会想起那段时光。
　　每天的心情都会因他变得不同，情绪也因他而起伏不定。
　　说不清是好是坏，许鸢只知道，没有谢斯止时，她温和平静，离开了谢斯止后，她冷淡疏离。
　　那才是原本的许鸢。
　　如果人生不曾发生意外，她大概会一直，以那副波澜不惊、温柔有礼的模样活下去。
　　只是谢斯止出现了。
　　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也随他，一起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
　　许鸢醒了。
　　她手背上挂着吊水。
　　窗外仍是黑夜，暴雨也还在倾洒。
　　前两晚没怎么睡觉，又在雨夜站了三个小时发起高烧，她昏昏沉沉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夜里。
　　房间只有她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不知被谁换过了，此刻穿的是条黑色的丝绸睡裙。
　　许鸢起身，拿着针水走到门口。
　　保镖似乎早经过授意，恭敬地问道：“许小姐，您要离开吗？”
　　“谢斯止……”
　　“昨夜就和您说过了。”保镖打断她的话，“先生不方便见您。”
　　许鸢想起昨晚见到的女演员，一身张扬的红裙，妆容精致，在漆深的雨夜里匆匆赶来。
　　不方便见她，却可以见别人。
　　她明白，现在的谢斯止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在她面前随意失控的少年了。
　　五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很多，包括一个人的心性与爱恨。
　　比起他那越发阴沉，让人读不透的心思，许鸢忽然想到——现在的谢斯止或许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他所做的一切未必是出于想要她低头，想要她回到他的身边，而是出于对她的恨。
　　他在报复她也说不一定。
　　许鸢神情依旧平静：“那算了。”
　　她回房，拔下手背的针管。
　　佣人已经把她的衣服洗净烘干了，放在床头。
　　许鸢去拿，不小心掉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去捡，无意间碰到椅子的坐垫。
　　雨夜的房间微冷，那椅子却是温热的。
　　说明不久前，这里有人坐过，而且坐了很久。
　　许鸢愣了愣。
　　她换上衣服，整齐地走出房门。
　　保镖跟在她身后，许鸢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走廊上静站了一会儿。
　　佣人端着一杯热牛奶上来，走进一间结构上看起来像是主卧的房间。
　　许鸢快步甩开保镖，跟在佣人的背后进去了。
　　屋内。
　　谢斯止穿着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
　　他从前不爱看书，但凡拿起书一定是为了催眠，现在却能静下心来了。
　　就连有人进门，他也没有抬头，盯著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拿过来吧。”
　　没有响应，他才缓缓地掀起眼眸，看到面前的人是许鸢时，眸底静得如一汪幽深的寒潭。


第71章 
　　记忆中，谢斯止脸色总是笼着一层白。
　　与其他少年人晒出的小麦肤色不同，他天生就不爱暴露在阳光下，即使运动，也是独自一个人待在封闭的场馆。因此，他皮肤一直呈现种冷白，再偶尔，会因为受伤而流露出苍白的颜色。
　　那晚暮色里，许鸢没敢多看他，只记得匆匆一瞥间，并没有异样。
　　此刻，他的脸颊却像挂了一层秋日的霜，透着没有生机的憔悴，唇瓣也失去了大半血色。
　　谢斯止眼中是极致的沉静，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他握着手一刀刀刺向胸口爱而不得的女孩，而是与他无关，恰巧出现在房间里的一个陌生人。
　　“醒了？”
　　许鸢看着他病弱的神色，想起了林父餐馆里的氰.化物。
　　——见到他之前，她以为谢斯止买通警察和医生冤枉林佳的父亲，现在看来，他或许真中毒了。
　　“你给自己投毒？”
　　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可能。
　　谢斯止没有回答。
　　许鸢指尖冰凉。
　　那是氰.化物，如果把握不好计量，一点就足以致死。
　　她不清楚谢斯止想做什么，可目前就他所做的事而言，又能窥见一丝从前的影子。
　　但谢斯止疯归疯，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命交代出去。
　　倒是林佳的父亲，如果中毒属实，那么除非谢斯止松口，否则无论如何，都难逃干系。
　　许鸢凝视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谢斯止合上手中的书。
　　他神情温和，却没渗透进眼底，“你晕倒在门口，念着过去的情分，我为你请了医生，仅此而已，嫂子。”
　　最后两个字，他细细地咬着，眼睫一垂，便将眸子里所有的颜色都敛了起来：“我收留了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打扰我养病？”
　　许鸢愈发看不透他了，也不知道该怎样和现在的他相处。
　　“林伯父的餐馆，林哲的画室，还有林佳的工作……”
　　“嗯。”不等她说完，谢斯止承认，他淡淡地说，“都是我。”
　　他这样的态度，如果许鸢再自以为是地问出“是否是因为她”这样的话来，难免自取其辱。
　　她只能问：“为什么？”
　　谢斯止忽然笑了。
　　那笑容挂在他苍白的唇角，有几分嘲弄的味道。
　　“在你眼中，我十恶不赦。”
　　他挑起淡黑色的眉梢，“十恶不赦的人，做十恶不赦的事，你问为什么，不觉得荒谬吗？”
　　他像是冷了，扯过薄被盖住自己：“没有理由。”
　　四个字，将许鸢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就像小孩子生来的残忍。
　　他们会将捉到的蚂蚱一根根拔去腿脚，会用大头针将蝴蝶的肚子钉住做标本，会拽着小猫的尾巴不停地转圈，弄得它痛叫。问他为什么，小孩子会挠挠头，告诉你没有原因，只是想要这样。
　　彼时，善恶在幼童的心底还没有雏形。
　　可谢斯止不是小孩了。
　　没有理由，比起蓄谋的报复还令人寒悸。
　　许鸢蔷薇色的唇瓣开开合合，最终吐出一句：“请你放过他们。”
　　谢斯止唇角那抹嘲讽愈发刺眼了：“你是在求我？”
　　许鸢：“是。”
　　“一边认定我是无法被宽宥的恶，一边又妄想改变我。”他淡淡道，“凭什么求我？凭五年前，你曾拿枪指着我？如果是这样，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懒靠着，眉眼倦怠。
　　“对你开枪，我很抱歉，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许鸢轻声说，“你可以报复我，但请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她一点没变。
　　即使对他的恨意垒叠得犹如一道巨浪，依然能把别人对她的伤害，与她伤害别人分开来。
　　她在对他道歉，但未必是出于真心。
　　谢斯止深不可测的目光梭巡了她全身，轻缓地说道：“道歉，总要拿出点诚意吧？”
　　许鸢困扰地拧起眉头，不明白他所谓的诚意是指什么。
　　谢斯止望向放在窗边的颜料盘，天气阴寒，盘里的颜料早已干涸了。
　　暴雨夹杂着雷声，让这夜晚喧嚣不堪。
　　“睡不着。”谢斯止说，“如果要靠画画度过这漫长的雨夜，又缺一张衬手的画布。”
　　他唇边弯起不明显的笑，就像嗅觉灵敏的豺狼盯住了它的猎物。
　　许鸢明白他口中的画布是指什么，脸颊瞬间白得剔透了。
　　“你一定要这样羞辱人吗？”她抬起眼眸，单薄的身形如秋后的芦苇般摇曳，神情却很倔强。
　　“你认为是羞辱？”
　　“难道不是吗？”
　　谢斯止眉梢染了一层冷意，他伸手，按响床头的铃。
　　门外的保镖走进来：“先生，请吩咐。”
　　佣人端来的牛奶放在床头柜，趁还有余温，谢斯止抿了口，苍白的唇上沾了点白沫，他随手揩去：“黎茵瞳。”
　　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气。
　　在牛奶见底之前，黎茵瞳进入了房间。
　　原本已经睡下了，仓促之间，她还穿着睡衣，看见许鸢，一时搞不清楚情况。
　　谢斯止修长白净的手指握着牛奶杯，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脱掉衣服。”
　　黎茵瞳愣住。
　　“觉得羞辱，可以拒绝。”他淡淡地说道。
　　黎茵瞳曾在他画画时，故意脱掉裙子，试图凑近他。
　　她犹记得，那时男人冰冷地看着她，只投来一个轻忽目光，她就仿佛被冻住，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关于谢斯止，她知之甚少。
　　他身上有种天然的阴郁，让人难以接近。
　　有时她会暗自揣测，这庞大家族的掌权人，或许拥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隐疾，只有面对画作才能勃.发起性.欲。
　　黎茵瞳很快反应过来了：“当然不会。”
　　尽管畏惧他，但更多的是对这男人仰望的爱意，以及对他手中权力的着迷。
　　她混迹在这个圈子，见过的肮脏事数不胜数，有些甚至超越了道德所能接受的底线。
　　相比之下，这个给了她一切的男人，用这样的语气给她选择的权力，她不仅不会拒绝，反而有所期待。
　　在黎茵瞳的手搭上睡衣纽扣的那一刻，许鸢偏过了头。
　　她柔软的唇绷出了一条愠怒的直线，脖颈轻薄的皮肤也泛起了红晕。
　　谢斯止起身穿上拖鞋。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罐颜料。
　　脚下的地毯上仿佛生了荆棘，刺得许鸢很痛，她一刻也站不下去了，转身就要离开。
　　谢斯止淡漠的声音响起：“投毒罪如何论处，弗拉克斯曼学院法律课满分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倒了一滩红色的颜料在调色盘里，漫不经心地搅弄。
　　许鸢的唇快被自己咬破了。
　　她当然清楚，不光林佳的父亲会坐牢，林佳与她的母亲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小镇上没有秘密，她们会在风言风语里，艰难地过完余下的一生。
　　“表面上懵懂无辜，实则心里什么都明白，急匆匆赶来，站在雨里，以为还能像从前一样拿捏我。”他敛下漆邃的眼眸，“可我也不再是从前的谢斯止了。”
　　“尽管离开，试试看，我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追你回来。”
　　许鸢被他威胁到了，她没有走，脸色脆弱得厉害。
　　“好。”沉默了很久，她开口。
　　谢斯止调颜料的手一顿，眸底流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神情依然平静。
　　许鸢答应了他，却没有动作。
　　“出去。”他漫不经心道。
　　黎茵瞳的纽扣解到最后一颗，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漂亮的脸蛋一下就因为窘迫而通红，其中应该也掺杂着愤怒，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谢先生……”她嗓音干涩。
　　谢斯止一句话很少会说第二遍，她再不快也只能忍着。
　　黎茵瞳离开了。
　　明明只少了一个人，房间却瞬间寂静到了极点。
　　谢斯止没有回头，透过窗玻璃的倒影，他可以看见背后的一切。
　　水晶灯将许鸢的身影映在了无边的夜幕里，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他没有催促，因为很了解许鸢。
　　——道德感很强，羞耻心也很强，可她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在那之前，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谢斯止似乎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她这个人，没和她说一句话，安静地调着颜料。
　　风声呜咽，肆意吹刮着街道上的一切。
　　树枝、花瓣、店铺门外的遮阳伞、角落里的白色垃圾袋……通通浮荡在风里。
　　一切都身不由己。
　　听着耳畔的风声，许鸢眼睛干涩，她不知道，失去了羞耻心玩物一样任人摆弄的自己，是否也是风中的某一片垃圾。
　　可她没有退路。
　　豆绿色的针织衫勾勒出了漂亮的曲线，她伸手，一颗颗，解开了扣子。
　　谢斯止望着窗玻璃上的倒影。
　　尽管从前夜夜坦诚相见，她昨夜昏迷，他为她换睡裙时，也用目光描摹过无数回了。
　　但再见，依然会惊叹于造物主亲手捏造出的优质品。
　　雪白的肌肤，恰到好处的比例，近乎完美的线条，都令人无法挪开视线。
　　玻璃上的影子终究是模糊的，他忍耐不住，回了头。
　　许鸢眼眶微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在他的视线里而感到不自在。
　　她抱着手臂，竭力挡住不想被他看到的部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肩背，此刻微微佝了起来。
　　她别过脸，看上去快要哭了。
　　谢斯止轻吸了一口气，胸腔瞬间被滚烫的热浪填满了。
　　他嗓音沙哑：“鸢鸢，躺到桌上去。”


第72章 
　　少年时的谢斯止离群索居，很少与人交往。
　　念书之余，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走上弗拉克斯曼学院的钟楼，躺在最高处的天台。
　　那里，视野无需受到任何阻碍，可以看到任何一片他想看到的云彩。
　　从前，他以为许鸢像那盏月亮。
　　她离开的许多年，他偶尔会站在庄园的窗边仰头望天，竟觉得，她和天上的流云，也很像。
　　一样的洁白柔软，一样的遥不可及。
　　流转变幻，难以揣测，谁也不知下一秒会被风吹成怎样的形状，又会出现在哪一片天际。
　　名誉、财富、权力、地位，他看似拥有了一切，可偏偏对于最想要的东西，用尽全力也无法触摸。
　　就算此刻，她就在面前，在他眼里，中间依然隔着一条寒星落落，无法逾越的银河。
　　许鸢躺在长桌上。
　　她闭着眼，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倔强又视死如归的模样。
　　像只即将被架上烤架献祭的小兔子，怕得都在抖了。
　　“不是很镇定吗？”谢斯止轻描淡写，“在别人面前，天塌下来也不会害怕。”
　　唯独对他，看上一眼都像在对视恶魔。
　　他视线落在许鸢的腰线。
　　一个清晰的“止”字印在她柔软的肌肤上，突兀且扭曲，如同干净的花瓣上粘了雨后的泥巴。
　　但在他眼里，那不仅没有妨碍整体的美感，反而因为那个字，越发地沉迷。
　　把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当做画布，很多年前，就有过这样的念头。
　　在暮色掩映的傍晚，油画教室里会浮起夕阳的余晖。
　　他靠在墙边看她画画，脑海里的画面会不受控制地汹涌。
　　想在光线昏黄的地方，压着她的腰肢，令她趴在窗边，掀起裙摆将她吻得湿漉漉的，再威逼也好，利诱也好，总之，也想她用那双漂亮的嘴唇对自己做着相同的事，想把她欺负得泫然若泣，满脸通红，而后俯身，一颗颗吻掉她的眼泪。
　　几乎每次，他都会陷入那靡色的臆想，要去打上好几个小时的拳，外加冲个冷水澡才能消解。
　　即使这样，深夜回到房间后，他依然会透过监控的摄像头，一边盯着少女安静的睡颜，一边自.渎。
　　遇见她以前，他在这方面很冷淡。
　　每回见到盯着女人身体两眼放光的急色男人，都不屑一顾，却没想到，自己有天也成为了这样的人。
　　只不过他的对象，只有一个。
　　或许人的基因里，对美好干净的事物，都有将其弄脏的劣性。
　　在那些五彩斑斓的性.幻想中，最令他兴奋的，就是将她的身体想成一块画布。
　　一想到，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就无法抑制兴奋的心情。
　　可在他心里，那该是两个人用以快乐的事。
　　等到再也不用顾虑谢盈朝的那天，只要对她撒娇，说一张完美的画布会令他的油画成绩变好，以许鸢对他的纵容应该不会拒绝得彻底。他会用对人体完全无害的颜料先在她身上画一盏月亮，像她，再画一只小兔，也像她。
　　以她的敏感程度，大概率会被笔尖弄得很痒，说不定还会哭。
　　到那时，他会抱住她，颜料融在两人相贴的肌肤间，沉浸在爱意的浪潮里，分不出谁的身上沾了哪种颜色。
　　可这些在许鸢看来，只是羞辱。
　　她说出这句话，他的心情一下阴沉了起来。
　　调色盘里挤了红色的颜料，他提着笔，迟迟没落下。
　　“谢斯止……”许鸢声音细细地喊他，“不管要做什么，都快一点好不好？”
　　她竭力压下鼻尖的酸涩感：“这里真的很凉。”
　　长桌是木质的，就算是夏日最深的时候，躺在上面也会有凉意，更别说这样凄寒的春夜。
　　可许鸢想要哭也不完全是因为冷，而是这样的姿态让她无法忍耐了。
　　一想到他的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巡游，她就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人格，没有尊严的玩偶，任人摆布，自尊心几乎落在了尘埃里。
　　谢斯止手中的笔落下来，在她心口向上几厘米的地方勾勒了几笔。
　　颜料冰凉，令她颤抖。
　　就在她以为，这只是刚刚开始的时候，却听见了他随手把画笔丢掷在地板上的声音。
　　“两清了。”他淡淡地说。
　　许鸢睁开眼。
　　他蘸着红色的颜料，在她肩胛骨，写了一个草草的“谢”字。
　　那里，是五年前雨夜里，她对他开了一枪的位置。
　　他说，两清了。
　　谢斯止眉间的阴郁消散了些。
　　颜料在肌肤雪白的底色上浓得像血，可他再清楚不过，许鸢心脏里的血液永远也不会是这样热烈的颜色，如果剖开来看，一定是冷酷的黑色，再或者，就是她根本没有心这样的东西。
　　许鸢眼眶依然是红的：“林佳的父亲……”
　　“如你所愿。”
　　“还有林哲和林佳……”
　　“许鸢。”他打断她，“做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
　　他的放过并不是全部，任谁也无法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尽管这样，对于林佳一家而言，也足够了。
　　谢斯止回到床边，拿过书，安静地靠在床头。
　　许鸢撑着桌边起来，她捡起衣服，紧咬着唇：“你可不可以……背过去？”
　　谢斯止夹著书页的指尖一顿，眉眼不抬：“我没有在看你。”
　　就算这样，许鸢也无法坦然地在他面前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她总会无法控制地将自己想象成一些奇怪的展览品，又或是某些行为艺术时被人盯紧的模特。
　　尤其当那人是谢斯止时，不安和羞耻感会更加强烈。
　　谢斯止放下书，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根烟。
　　暴雨滂沱，世界陷入了一种潮湿的黑暗里，夜幕之下，雨中的万物都只剩道模糊的轮廓。
　　他背对着她，烟雾糊住了面前的玻璃，只能依稀看见一点倒影。
　　原本心情很恶劣，可当许鸢用脆弱的声音乞求他快一点时，又变好了。
　　他喜欢听她说些带有情绪的话。
　　在他面前表达感受，害羞也好，愤怒也好，甚至可以和他聊些可有可无的废话，只要不是用“请”、“您”这样生疏的字眼，想要试图拉开和他的距离，把他和别人一样礼貌却疏远地对待着，都好。
　　他也认同自己像个难搞的小孩，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明确的诉求，只是许鸢，从没有满足过他。
　　许鸢穿好衣服，低头望着衣领遮不住的那一点红色字迹。
　　过去伤害过他的人，都会被千百倍地报复回去，可他只是在她身上勾勒了几笔。
　　几笔，抵消了那年子弹穿过的痕迹。
　　他没有碰她，她甚至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欲.念，就好像，已经完全从心里放下了她。
　　许鸢想起黎茵瞳。
　　她脱衣服的动作毫不犹豫。
　　在自己找来之前，他或许已经和她在这里做过很多事，所以才会这样冷静吧？
　　许鸢垂下眼，神情在灯光的暗影里有些看不清楚。
　　烟雾逸出谢斯止削薄的唇瓣，他站在窗边，挺拔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独：“走吧。”
　　……
　　一连几天的暴雨，桐花街的沥青路上铺满了落花。
　　许鸢没有再麻烦林佳，暂时住在了蛋糕店。
　　不过她一向把屋子的生活属性和其他属性分得很清。
　　她住在了这里，那么这里的环境就不适合继续做蛋糕了，因此，这些天她没有营业。
　　雨终于停了。
　　许鸢清晨起来清扫路上的桐花。
　　店里没有取暖设备，夜里潮冷。
　　她有些感冒，手脚酸软着，动作很慢。
　　用了半个小时，才将被雨水泡软的桐花通通扫在了路边堆着。
　　做完后，她去不远处的面馆点了一碗素面，慢腾腾吃着。
　　等到太阳升起时，她走回蛋糕店，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加长的宾利。
　　谢斯止靠在车前盖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香烟。
　　许鸢好几天没见他了，但没有试图和他说些什么，她越过他，想要走进店里。
　　“我要订一个蛋糕。”
　　“抱歉，这几天不营业。”
　　“为什么？”
　　许鸢说：“我很忙，要去找住处，没有时间做蛋糕。”
　　谢斯止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弯唇：“你找得到地方住？”
　　“短期内是找不到。”
　　她找到一间屋子，谢斯止就会随后买下。
　　她的窘境是他一手造成的，但许鸢还是很平静。
　　“不过长久地找下去，应该没有问题。谢氏就算再多资产，也不会任由您胡闹买下花枝镇上所有的房屋，一间屋子一千万，总有一天，您会比我先放弃。”
　　谢斯止抿着唇，静静看着她：“你还是不要穿衣服比较好。”
　　许鸢没有料到这样晴朗的白天，他也会口无遮拦，脸色一下变了。
　　谢斯止毫不在意：“明明什么都不穿的时候，乖得不得了，穿上衣服，嘴巴就会变得又倔又硬。”
　　他随手在昂贵的车子上按灭烟蒂：“明天，你朋友哥哥的画室或许能正常运营，他也不会因此丢掉校内的工作。”
　　他声音平静：“做不做随你。”
　　许鸢被他拿捏住了，可还是温和地提醒他：“花枝镇有很多好吃的蛋糕店。”
　　“我只要你做的。”谢斯止淡淡道，“今天是四月十一日。”
　　许鸢一怔。
　　雨后的空气清新，树叶草枝散发着清澈的气味，与那年夜里暴雨带来的浑浊仿佛两个世界。
　　见她陷入了沉思，他漫不经心地问：
　　“这一天对你而言，是谢斯止的生日，还是那年你逃离他，获得自由的纪念日？”


第73章 
　　许鸢一抬眼，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眼底的颜色和神情一样冷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得到答案。
　　这个问题她不打算回答，越过他想走，手腕却忽地被他一扯，踉跄着后退，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扶住她的腰，鼻尖呼吸的热气刚好落在她发端，
　　许鸢手撑在他胸口，掌心肌肉的触感令她想起从前。
　　谢斯止只是看上去清瘦，脱掉衣服后，却有着清晰漂亮的肌肉。
　　过往的伤口纵横交错，穿过肌肉的纹理，令他身体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某些夜里，他总是握着她的五指，一寸寸触摸那些伤痕。
　　遇到狰狞凸起的疤痕，他会沉默地凝视着她，而后低下头，发疯一般吻得她喘不过气。
　　许鸢站稳身体，离开他能触碰的范围：“既然你不再是从前的谢斯止了，这天意味着什么，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谢斯止盯着她，情绪一层层自漂亮的眼眸里蕴起，黑不见底。
　　“你说得对。”他唇角弯起，笑得散漫。
　　许鸢走进了蛋糕店，系上围裙，准备做蛋糕。
　　谢斯止慢腾腾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她先给鲜果店打了电话，订了一盒草莓。
　　谢斯止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一言不发，等到新鲜的草莓送到后，才淡淡地开口：“我不喜欢草莓。”
　　鲜果店的人还没走，许鸢说：“请您再给我送一盒芒果。”
　　“也不喜欢芒果。”
　　许鸢：“如果有蜜桃……”
　　“更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
　　谢斯止冷淡道：“尽管去猜好了，做不出我喜欢的蛋糕，我一口都不会吃。”
　　许鸢有些恼了：“你非要这样幼稚吗？”
　　谢斯止盯着手里的屏幕：“如果你认为这是幼稚，那么我会一直幼稚下去。”
　　许鸢不明白他情绪的由来，从前是，现在也是。
　　记忆中，他总是阴晴不定，叫人猜不透为什么生气。
　　谢斯止玩游戏的指尖一顿：“你喜欢吃莲雾和香瓜，蔬菜最喜欢的是紫甘蓝和番茄，喜欢吃鱼肉，讨厌猪肉和羊肉，除了白粥之外，最爱吃的，是加了南瓜的小米粥。”
　　“你呢？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许鸢一怔。
　　他掀起眼皮：“你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不懂爱，不懂恨，不懂我，就连最喜欢的时候也不会想去了解我，或者说你从来都没有真的爱过我，对人温柔只是出于慈悲和教养，其实心底，你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想要。”
　　“谢盈朝爱你，失去了一切。”
　　“裴霁言爱你，你只把他当做获取自由的跳板。”
　　“我曾经也爱你。”他嗓音一顿，“可在你眼里，孩子气的谢斯止是负担，就算我们开局没有阴谋，没有算计，你不恨我，照样会在摆脱了谢盈朝之后，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许鸢静静地听他说。
　　直到他停下，她才解开围裙，离开了蛋糕店。
　　见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谢斯止眉宇间流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戾气。
　　越是温柔的人，心就越硬。
　　想要将打开她坚硬的外壳，靠融化是不行的，只会给她可以无限回避的错觉。
　　只有强硬地拿斧头劈砍，拿锤子锥凿，或许才能露出一点心脏的颜色。
　　谢斯止靠在沙发上，这几年修炼出的一点耐心并不能压去心底的烦躁。
　　他恶劣地想：
　　干脆让保镖把她绑起来带回庄园，或是送到某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虽然她会更恨他，但至少这样，她不会再跑掉。
　　就算会在监.禁下一天天枯萎也没有关系，大不了他就和她一起死掉好了。
　　正做着一些很坏的幻想，许鸢回来了。
　　她拎着塑料袋，里面装了一点樱桃，不知哪个路边摊上买来的，个头很小，还没有完全成熟。
　　她一言不发，甚至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走进了操作间。
　　谢斯止静住。
　　多年前的春天，许鸢喜欢去福利院做义工，他也跟去。
　　不过比起献爱心，他更喜欢在无人的角落把她堵住深吻，看她因惊慌和害羞而一点点红起的脸颊，分外有趣。
　　春日里，福利院里还未成熟的野樱桃缀满了枝头。
　　有几根枝干被前日的大雨压弯了，落在伸手就能触碰的地方。
　　谢斯止随手摘了颗樱桃塞进唇间，用尖利的齿间咬出汁水后，堵住了她的唇。
　　樱桃的汁水染红了她唇角，激烈又靡.乱。
　　等到她终于推开了他，唇瓣已经湿漉漉的了。
　　“不好吃吗？”他问。
　　许鸢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可我很喜欢。”
　　说着，又摘了一颗塞进嘴里。
　　果子未熟时，味道并不好。
　　他的口腹欲不重，但对樱桃的喜欢是真的，因为那味道很像他与许鸢之间的关系。
　　既甜，又涩。
　　“其实我吻你的时候，你也很舒服吧？”谢斯止不解，“为什么总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许鸢踮脚，折下一根缀满樱桃的树枝，丢到他怀里。
　　她收敛着怒意：“喜欢就都给你吃。”
　　很多年后，谢斯止仍记得她那天的模样。
　　午后光影漫过了树梢，洒在她白净的肌肤上，她脸颊一瞬的红晕，胜过满树的野樱桃。
　　……
　　许鸢总能很容易激起他的戾气，又总是能一瞬间就将他所有的坏情绪浇灭。
　　无论过去多久，他的喜怒都依然牢牢地被她握在手里。
　　许鸢在里屋做蛋糕，这一回，她用樱桃做点缀。
　　他喜欢吃樱桃，她记得。
　　谢斯止像个得到了确切爱意和在乎的小孩，停止了哭闹。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安静地玩起游戏。
　　……
　　桐花街。
　　因为连日暴雨而暂停的剧组复工了，人员来来往往。
　　遮阳伞下，黎茵瞳将手中的剧本甩了出去。
　　助理连忙去捡，不过剧本掉在了水洼里，难免沾湿了。
　　“你没看错吧？”黎茵瞳锁着漂亮的眉关，“他从来不吃蛋糕，怎么会去蛋糕店？”
　　去年，黎茵瞳打听到了谢斯止的生日，特意订做了一个漂亮的蛋糕送到庄园。
　　可她连庄园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守在门口的保镖告诉她：谢先生不过生日，也不喜欢吃生日蛋糕。
　　“蛋糕店是那女人开的。”助理压低声音。
　　黎茵瞳神情一凛。
　　从小她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成名后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脱光衣服站在面前还被人赶走，那令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
　　但相比之下，更多的，是恐惧。
　　一想到那女人长着张和油画中一样的面孔，她就在梦中梦见失去了一切。
　　她很清楚，自己的演技和艺德都很差劲，这些年凭跋扈的性格也得罪了不少人。
　　如果有天她失去了倚仗，一定会被人踩到尘埃里。
　　“您让我去打听那个女人的身份，庄园有个保镖是您粉丝，他私下告诉我，她叫许鸢，是谢先生哥哥的女人，五年前，曾对谢先生开了一枪，之后就逃离了庄园，谢先生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黎茵瞳惊讶：“开了一枪？”
　　“听说谢先生的哥哥，是被谢先生亲手害死的，或许她是在报复吧。”
　　黎茵瞳回忆着谢斯止对许鸢的态度——不冷不热。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也不会让她在那样的暴雨里等上三个小时。
　　可如果毫不相干，又怎么会几年来，反复以她的面孔作为绘画的素材呢？
　　那晚李子豪生日宴上，谢斯止喊她嫂子。
　　浅浅的两个字，浅浅的音调，看似平常，尾调却放轻了，带着一丝暧昧。
　　“试试就知道了。”
　　助理犹豫：“如果她真是谢先生在乎的人……”
　　黎茵瞳拍了拍剧本上的水渍，眉眼间捎带了一抹狠色：“好不容易才拥有现在的一切，我可不会轻易放手。”
　　……
　　许鸢将蛋糕端到谢斯止面前。
　　简单的白色奶油蛋糕，缀了几颗淡红色的樱桃。
　　他没有立即享用，接过保镖递来的白纸，写下一个地址：“晚上八点，送到这里来。”
　　他人离开了，纸条还留在桌子上。
　　许鸢拿起来看，地址是她从前的住处，此刻已经是谢斯止的私产了。
　　谢斯止的字很好看，线条锋锐中又带着些清隽的味道，和他的人倒是完全不像。
　　傍晚时，林哲来了。
　　他说林佳的父亲被放出来了，张罗着请她去吃饭，算是庆祝。
　　许鸢坐上车子，到了地方却发现这是林哲的家。
　　桌上做好了饭菜，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哲一路上都很沉默，回到家也没有说话，一个人安静地喝着酒。
　　许鸢不习惯这样的氛围，她坐了一会儿，想找借口离开，林哲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他眼睛有些红：“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许鸢知道他指的是谁，没有吭声。
　　“早上两个穿西装的人把二叔送回来，说中毒是场误会，还赔偿了一笔巨款，那是笔二叔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我知道他是谢斯止，新闻里偶尔才能看到的人，我也看见，那天雨夜他把你抱了进去。”
　　“我还听见，今早在桐花街，他拉着你说话……”
　　今早谢斯止说了很多话。
　　大概林哲听到的，是最露骨的那句。
　　许鸢平静：“林伯父的事情，我很抱歉，是因为我才……”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哲忽然吼了起来。
　　从前许鸢接触男人都是哪怕下一秒会死，这一秒也依然能淡定说笑的人。
　　即使情绪最不稳定的谢斯止，也从没吼过她，此刻，她在这密闭的房间里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你喝多了。”
　　她拿起包，想要离开，手腕却被林哲用力拽住。
　　喝醉的人是没有分寸的，那一下，许鸢听见自己的腕骨都发出了咔嚓的响声。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用我的画室，还有我的工作，你做这些都是因为我……”
　　许鸢忽然觉得，林哲似乎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着一些错误的认知。
　　而她对于他的认知也有些偏离，她曾以为，林哲该是像裴霁言一样温和有礼的人才对。
　　“请你放开我。”
　　无论她如何用力，手腕就是死死地被他握住，挣脱不开。
　　客厅光影的映照下，林哲醉酒后的眼睛越发得猩红：“你在他面前脱衣服了？”


第74章 
　　几年前，林哲来幼儿园给林佳送东西，在蛋糕店门口遇见许鸢，一见钟情。
　　性格使然，许鸢不喜欢和人亲近，尤其是异性。
　　这几年里，林哲偶尔约她去吃饭看电影都被拒绝了。
　　她不愿意和人产生太多的连接，也不想在感情上给人太多期待。
　　但是林哲，他不明白，不是所有的单向爱恋都会有结果。
　　在他心里，似乎只要坚持下去，许鸢总有天会和他在一起。
　　想到清晨，在不远处听到的那句“明明什么都不穿的时候，乖得不得了”，林哲就有种强烈的、被人背叛的感觉。
　　“是因为林家的事有求于他，所以才这样？”他很快否定这个猜测，“因为他是谢斯止吧？权势如日中天，他来到花枝镇，就连镇长都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他床上。”
　　“连和我看场电影都不愿意，却愿意……”
　　许鸢神情忽地沉了下来：“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没有关系。”
　　“你的私事？”林哲缓缓站起来。
　　他是很英俊的长相，但再好的皮貌醉态毕露时都不会太好看，沉钝中带着一种失去理智的危险。
　　“这些年我不交女朋友，不成家，难道是因为我找不到吗？”
　　“我一直等你，父母都劝我放弃，我跟他们说，就快了，但你竟然去和那个人——”
　　“林哲。”许鸢语气冷了，“自重。”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重话。
　　林哲的神志在酒精的影响下，已经不清醒了。
　　“你喝多了，先醒醒酒吧。”许鸢朝门外走去
　　“自重……”林哲念叨这两个字。
　　他快步拦在许鸢面前，扯过胳膊，把她单薄的身体摁在墙上。
　　“缘缘，从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林佳说，幼儿园墙上一半的油画都是你画的，我每一幅都看过，你喜欢画画，我也喜欢，难道我们两个不合适吗？为什么总是拒绝我？那个男人他有我爱你吗？啊？”
　　酒气喷洒在许鸢的脖颈上，她挣脱不开：“你放开——”
　　林哲不仅没有放开，反而越发得寸进尺了。
　　就在他要扯开许鸢的衣服时，一只修长的手落在他翻起的后衣领，揪着将他掀了出去。
　　许鸢抬头。
　　谢斯止袖口纽扣解开，衣袖挽起，露出了一截白净的、戴着沉香珠的手腕。
　　见到他那一瞬间，她紧绷的心脏倏然松了下来。
　　那是种她无法控制的本能，但随后，理智告诉她，谢斯止其实是比林哲要危险一百倍的人。
　　她问：“你跟踪我？”
　　谢斯止丝毫不认为这一行为有遮掩的必要，他挑眉：“那又怎样？”
　　他脸色阴鸷得仿佛要降下霜来，走到林哲面前，一脚将他踹到墙边。
　　架子上零碎的物件掉下来，砸了林哲一身，他捂着腹部，爬不起来了。
　　谢斯止还要继续，许鸢拦住：“够了。”
　　谢斯止暗色的眸光落在她身上，静置了一会儿。
　　就在许鸢以为，他要像谢盈朝一样，把触碰了她的男人从高楼上丢下去时，他一言不发，掉头走出了家门。
　　许鸢看着地上的林哲：“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他的酒彻底醒了，躺在地板上，手背贴着额头，胸口起起伏伏，没有说话。
　　许鸢给林佳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善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谢斯止的车停在楼下，车门开着。
　　许鸢知道，那是要她上车的意思。
　　可她不想和他待在同一间车厢，于是找借口：“我要回去拿蛋糕。”
　　“我会叫人去拿。”谢斯止偏头看她，“不上来吗？”
　　他神情很淡，用这样温和的问句，反而让许鸢忐忑，总觉得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在酝酿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她上了车，坐得离他很远，紧贴窗边。
　　谢斯止淡淡道：“又不会吃了你。”
　　车内的香薰是橘子味的，清香淡淡，很提神。
　　车子行驶在花枝镇的主干道上，窗外霓虹闪烁，模糊了许鸢的眼睛，她轻声说：“谁知道呢？”
　　这句话在谢斯止听来，既像怨憎，又带着一点撒娇嗔怪的意味，他被林哲影响到的心情忽然就变好了。
　　“为什么跟踪我？”
　　“不先谢谢我救了你吗？”
　　“你撬林哲的家门，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许鸢很肯定，门外听不见屋里的声音。
　　也就是说，他让保镖撬林哲的家门，不是因为情况危急，只是因为她进入了林哲的家里。
　　谢斯止轻笑：“我做的违法事还少了？”
　　“那也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吧？”
　　谢斯止依然在笑，许鸢问：“你笑什么？”
　　“只是想起了谢铎说过的话。”他浅提一句，就转移了话题，“林虹程刚被放出来，不会有心思请人吃饭，所以林哲用这个理由邀请你，一定别有用意。”
　　许鸢：“林哲来店里的时候你不在，怎么会知道……”
　　她顿住：“你又在我身边装监控了？”
　　谢斯止没有否认。
　　许鸢有些恼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尊重人？”
　　以前就是这样，她在房间，不吃饭不吃药，做什么他都知道。
　　一开始许鸢以为是佣人告密，后来才发现，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底。
　　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眼。
　　他到谢氏的时间虽不长，也有几年了，从没见过有人敢当面对谢斯止这样讲话。
　　可他并没有生气。
　　“如果对象是你，那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在尊重和安全之间，再来一万回，我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许鸢静了静：“你才是那个，最不安全的因素吧？”
　　谢斯止笑笑：“如果你心里一定要这样认为，那我给你离开的机会。”
　　“但机会只有一次。”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可要握紧了。”
　　……
　　隔着很远，就看见小屋里亮着灯光。
　　这条街的建筑低矮，就算在破落的花枝镇上，也算得上老旧。
　　不过许鸢很喜欢。
　　傍晚，家家户户半开的窗户里会飘出饭菜的香味，油烟笼着小巷。
　　每当这时，许鸢就会坐在窗台上看夕阳，身边缭绕着人间的烟火，温暖平静。
　　宾利停在楼下，谢斯止没有带保镖，独自走上楼。
　　许鸢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栏杆在月色里泛着铁锈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那晚的梦来。
　　——谢斯止以一个慵懒的姿态倚在那里，目视着她的房门。
　　许鸢低头看，前几日，他手上没戴沉香珠，今晚不知怎的，又把它戴了回来。
　　谢斯止打开门，光线明亮，一室温暖。
　　他换上拖鞋，走到餐桌前。
　　那里，保镖已经去店里把蛋糕取来了。
　　纯白的奶油被吊灯映成了明黄色，就连樱桃的红也被染了一层薄光。
　　床上有躺过的痕迹，这几天谢斯止都住在这里，许鸢留下的东西他没有丢，只是搬进来几十幅油画，放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原本简单空荡的小屋，一下子就变得满满的了。
　　许鸢的视线从那些油画上一一略过，越看脸越红。
　　临近门的油画还算正常，越朝里，画面越无法入目。
　　………………………………
　　……………………
　　谢斯止坐到桌前，拿起一根蜡烛，插在了樱桃蛋糕上。
　　“看得那么入迷？”
　　许鸢低下眼：“别在家里放这种东西。”
　　他淡淡地说：“只是因为想你。”
　　吊顶的灯光被按灭了，他划燃一根火柴，在漆黑的屋子里，是唯一的光源。
　　谢斯止的脸庞映在火光中，冷白的肤色给人几分温暖的错觉，他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许鸢静坐在他对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还想要我放过林哲吗？”他问。
　　许鸢想了想：“一码归一码。”
　　“你还真是菩萨。”他嘲弄道，又抬起眼眸，“我可以连林佳一起放过。”
　　“又有什么条件？”
　　“这次没有。”
　　谢斯止甩灭指间的火柴，淡淡的烟雾袅娜在两人之间。
　　“那年雨夜，我没追你，因为谢铎拦下了我。”
　　“他说，继续逼你，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身边，而时间可以冲淡世界上的一切，包括爱，包括恨。”
　　“我试了，认为他是错的。”
　　“你离开的这五年，我试图习惯，有些东西可以控制，比如情绪，比如言语。”
　　“可有些东西至死无法更改，要习惯你不属于我，习惯你余下的一生都不会和我产生交集，就像大海干涸一样困难。”
　　他凝视着她，瞳孔映入了两簇烛火：“你呢，还恨我吗？”
　　许鸢没有说话。
　　谢斯止没有追问，将一个透明的小瓶推到她面前：“三天后，我会再订一个蛋糕。”
　　“瓶子里的，是在林家餐馆没有用完的东西，剂量足以让我死上一百回。”
　　“到时，谢铎会接手谢氏，没有人会追究我的死因，没有人会为难你的朋友，更不会有人再逼迫你，而我也会努力，不去变成鬼魂打扰你。”
　　他弯了弯唇：“三天后，你送来的蛋糕，我会一口不剩地吃干净。”
　　谢斯止轮廓清晰的脸颊，在烛火之中略显晦暗。
　　他低低地说道：“那是你得到自由的，唯一机会。”


第75章 
　　蜡油滴落在樱桃果肉上，给红润的薄皮镀了层油光。
　　烛火将谢斯止的影子映在铺满油画的墙面，他俊美的脸颊轮廓被橘色的线条勾勒，鬼影般招摇的暗色里弥染了一分清澈。
　　许鸢垂下眼，在昏弱的烛光里，脸色显出一种憔悴的病态来。
　　他确实不再是从前的谢斯止了。
　　——情绪内敛，收起了激动时的尾巴，愤怒时的狠厉。
　　但许鸢清楚，这是假象，属于谢斯止真正的东西，从没有变过。
　　他看似给了她选择，但又好像没有选择。
　　“你说，我毁了你的一生，现在，我还你。”
　　许鸢背后挂着一幅油画。
　　——少年躺在荒芜的沙丘，天幕悬着一轮月亮，许鸢的面孔出现在月亮的一旁。
　　他看了会儿画，视线落回烛火：“我第一次吹蜡烛，许个愿吧。”
　　夜色深邃，一室静寂，这样温柔的氛围里，许鸢的心也静了下来：“这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你来许愿，有什么不可以？”他笑。
　　许鸢不说话，谢斯止没有强求：“我帮你许。”
　　他真的闭上了眼睛：
　　“祝你，早日得到自由。”
　　许鸢面颊浸在夜的暗影里，看不分明。
　　他摘去腕骨的沉香珠，拿过许鸢的手腕，戴了上去：“那年你送我的，连同你在菩萨像前许下的愿望，一起还你。”
　　许鸢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嚓啦”声。
　　烛火映照之下，她凝视着谢斯止：“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原谅你？”
　　他平静至极：“我并没有这样想，只是希望从此以后，一生平安的人，是你。”
　　屋里，处处都是画着许鸢面孔的油画。
　　弗拉克斯曼的春日，她站在树下看樱花。
　　油画教室，她拄着侧脸，偏头看窗外的落日。
　　福利院的草坪上，她拿路边买来的纸风车，逗着残疾的孩童。
　　庄园的大雪，她躺在床上捧著书，谢斯止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向她。
　　……
　　一幅幅，都是过去的痕迹。
　　这几年她努力不去想起，以为忘干净了，但当这些画出现在眼前时，才发现，有些东西只能封存，无法遗忘，只要抖一抖尘土，照样会露出原本的模样。
　　这一认知令她烦乱且压抑，静夜也在一瞬间闷沉了起来。
　　许鸢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转身走向门口。
　　“许鸢。”
　　临出门前，谢斯止叫住她。
　　他静坐夜的在烛影里：“氰.化物有毒，记得戴手套。”
　　她离开后，夜更陷入了一层沉寂。
　　谢斯止捏起一颗樱桃，塞进齿间，酸涩的味道弥漫在唇舌味蕾。
　　他靠着椅背，散漫的目光落在小屋的每个角落。
　　许鸢搬家时留下了很多东西。
　　一寸寸探索前主人的遗留是件很有趣的事。
　　透过物件，摆设，猜测她离开的这些年，曾在这里做了些什么。
　　厨房几乎没有锅具，她应该很少做饭。
　　楼下有家云吞店，许鸢总在那里吃早点。
　　谢斯止吃过一回，淡淡的，没什么特殊，却很符合她的口味。
　　浴室也很整洁，就连瓷砖的角落都一尘不染。
　　她用过的沐浴露还放在置物架上，是超市里最常见的花香，不过无论多普通的味道，落在她的肌肤上，都会叠加出一种特殊的香味，从前一起洗澡时，他总要将鼻尖埋进她颈窝，嗅上很久才肯松开。
　　还有那张床。
　　床头柜上，花瓶里的康乃馨已经枯萎了。
　　许鸢很喜欢鲜花。
　　附近花店老板说，那漂亮的女孩每周都会来买一束花，只是她从不碰玫瑰。
　　床单是鹅黄色的，素净得很衬她。
　　谢斯止躺在上面，幻想她睡时的模样。
　　摒弃了白日的疏离，柔软中带着一丝纯粹和天真，仿佛一株草芽，随便一点风雨就能伤害她。
　　腕上少了沉香珠，谢斯止有些不习惯。
　　他从衬衣口袋取出一只玻璃糖纸折成的纸鸢。
　　小时候，糖纸是橙黄色的，十几年过去，那层颜色褪干净，变成了透明的。
　　他摩挲着纸鸢，目光邃深，盯着床对面的那幅画。
　　故事的开头很糟糕，中间那虚幻的美好也早已破碎了，但此刻，她与他的结局，还远远未到。
　　……
　　许鸢回到蛋糕店。
　　她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很快把谢斯止安装的监控设备找了出来。
　　把那些东西通通丢掉后，许鸢有些疲惫，回来靠在了沙发上。
　　谢斯止为她戴上的佛珠还在。
　　她抬起手腕端详，碎裂的木纹一寸寸修补过，珠子表面光滑，这些年像是被人盘摸了千万回。
　　他平静的眉眼反复浮现在她眼前，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他驱赶出脑海，可就算面孔消失，声音也依然缭绕。
　　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夜里有些凉，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心想。
　　……
　　三天后。
　　谢斯止如约而至。
　　许鸢拉开卷帘门时，他正屈膝坐在店外的台阶上抽烟。
　　树上的桐花不剩几朵，在连日风雨的侵袭中没了纯净的白色，花边泛黄，凋零得不成样子。
　　风把一朵落花吹到谢斯止脚下，他低眼瞥着，将手中的香烟按灭在了花瓣上。
　　他回头，与许鸢对视。
　　许鸢先挪开了视线。
　　“早饭吃过了吗？”他问。
　　“还没有。”
　　“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
　　寻常的对话，在这样的场景里有些奇异。
　　许鸢不明白，谢斯止怎么能这样轻松地和她说话，又怎么能做到这样云淡风轻。
　　“蛋糕做好了吗？”
　　“嗯。”
　　墙边餐桌上摆着一块巴掌大的蛋糕。
　　谢斯止指尖还残留着烟草味，去洗手台前洗净了，才坐到桌边。
　　他拿起刀叉，一回头，看见许鸢逆着清晨的阳光站在门边。
　　她才起床，满头长发还没有梳理，松散地垂在单薄的背脊上，用一朵白色的绢花束住了发尾，日光照不到她脸颊，她被笼在了一种深黑色的氛围里。
　　“闻起来很香。”
　　刀子一点点划下，切开蛋糕。
　　“谢斯止，我可以不恨你。”许鸢忽然轻声说。
　　“我要的，不是不恨。”
　　他低敛着眼眸：“是你爱我。”
　　“哪怕只有一丝的爱意，其余的都是恨，也没有关系。”
　　叉子别住一块松软的蛋糕体，送到唇边。
　　淡淡的苦杏仁味冲入嗅觉。
　　谢斯止的手一顿，他刹那抬起眼眸，望向门边的女孩。
　　许鸢脸色苍白，她安静地站在光影里，与他对视。
　　谢斯止意识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睛里泛上一圈红意。
　　那是只有少年谢斯止才偶尔会流露出的脆弱神情，但很快，就被一抹戾色取代。
　　他削薄的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要说话，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了几秒，他将那块蛋糕吞进嘴里，当着许鸢的面，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第76章 
　　幼年时在外流浪，饥寒交迫，以为那是苦。
　　少年时，寄人篱下，母亲夜里的呻.吟化为日复一日的梦魇，也很苦。
　　N国的黑牢暗无天日，血水、脓水遍布肌肤，疼痛啃噬伤口，无论昼夜，被困在囚牢里的人都说，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过如此。
　　他早该对痛和苦麻木了才对。
　　但此刻，过往一切叠加，也抵不过唇舌间的滋味，很苦。
　　苦涩杏仁味蔓延了味蕾。
　　谢斯止盯着许鸢，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些神情。
　　无论难过、犹豫，还是后悔，哪怕是畅快都好。
　　那至少证明，对于他，她是有情绪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淡地凝视他，仿佛没有爱恨。
　　以她柔软的性子，蚂蚁死在面前都会不忍，却对他冷眼旁观。
　　他在她心里，还不如一只蚂蚁。
　　谢斯止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口不剩吃完了蛋糕。
　　苦味麻痹了舌尖，他有些口渴，想喝水。
　　但一想到，此刻喝与不喝也没什么区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抽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唇上的奶油渍。
　　“氰.化物中毒，是怎样的症状？”
　　许鸢平静地问，“你在林伯父的餐馆试过，应该很了解吧？头痛，胸闷，还是心悸？再或者都有？”
　　谢斯止没有回答，他沉默片刻，因“许鸢要他死”这一认知而红起的眼圈恢复了平常的颜色。
　　“你的心真够狠。”
　　“后悔了？”
　　“不。”他忽然笑了，鸦羽般的睫毛一颤，“如果这就是我和你的结局，那我接受。”
　　“无意中伤害了别人都会感到内疚。”他眸底燃起近乎疯狂的色彩，“我死在你手上，足够你记一辈子。”
　　“疯子。”许鸢呢喃。
　　是疯子没错。
　　以前的谢斯止，欲望微乎其微。
　　眼、耳、鼻、舌、身、意，无论哪点，他都淡然，从未对事物产生特殊的热爱。
　　但造物主把许鸢送到了他身边。
　　要看到她的面颊，要听见她的声音，要嗅到她的气味。
　　唇舌要用以亲吻，身体要与她相贴，至于心底的念头，更是分分秒秒与她有关。
　　动心起念间，他对人的“六欲”有了确切体会，或者说，只是对于她的情.欲。
　　一想到，她会记他一辈子，或许下辈子也会记得。无论在哪里，身边有谁，又爱着谁，都无法摆脱，他会在日间缠绕在她心头，夜里化为她的梦魇，谢斯止心底就产生了一种死亡也无法冲淡的快.感。
　　他凝视着许鸢，日光将她全身笼了进去，她轻薄的皮肤被打出一层透明的光泽，白裙之上乌发轻垂，温柔、美好，如光线下游离飘忽、抓不住的淡色尘埃。
　　谢斯止：“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死亡的云翳笼罩着头顶。
　　这种时候，两个人反而能平和地说话了。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去做，可你只想逃避我。”
　　“一边让我不要发疯，一边又试图离开我，这两件事，根本无法共存。”
　　“只有你在身边，我才能试着活成一个正常人，所以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死亡除外。”
　　他瞳仁漆黑，凝视着她：“我死以后，你就自由了。”
　　长街外传来豆花的叫卖声，许鸢听见了，她没有回应谢斯止，从桌上小盒子里拿了两块零钱，转身出去。
　　谢斯止静靠在椅子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身体仍没有异样的感觉，这不合理。
　　他回头，看见操作间的案台上，放着一包开了口的杏仁粉。
　　他失神了一瞬。
　　店门外，桐花飘落，许鸢站在对街的小车前买甜豆花。
　　很快，她捧了碗甜豆花回来，坐在沙发上吃早点。
　　谢斯止看着她。
　　“两清了。”她淡淡地说。
　　“恨一个人很累，因为恨而变成失去道德原则的野兽，只想着报复，也很累。我不想要任何人死，也不想再继续纠缠。”许鸢抿了口洒了糖粉的豆花，“就当你已经吃下去，过往两清了。”
　　她放了很多杏仁粉，光是味道就足以令人退步了。
　　可明知会死，他也没有犹豫。
　　许鸢难以说清，看他吃下蛋糕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只是忽然想起，谢斯止曾提起的，谢铎的话来。
　　——时间可以冲淡世界上的一切，包括爱，包括恨。
　　她的恨意似乎真的没有从前浓烈了，可以平静地在他面前吃早点，可以平静地看着他，和他讲话。
　　那夜，谢斯止在她身上勾勒了几笔，说两清了。
　　现在，她也不想再继续扯缠，他们之间，本不该再有债了。
　　可谢斯止并不那样认为，他问：“恨清了，爱呢？”
　　许鸢拿着汤匙的手一滞，又听他说：“真正恨一个人，哪怕摒弃道德与法律，也要他粉身碎骨。在你避而不谈的言语里，也有不愿承认的爱吧？”
　　许鸢静了静：“有又怎样？”
　　这一下，轮到谢斯止静住了。
　　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然承认着爱意。
　　他想走到她身边。
　　许鸢：“别过来。”
　　“不是说，只要我开口，你什么都能做吗？”她抬起眼眸，平和道，“我不想要你过来。”
　　谢斯止拧起眉梢，他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陷阱，被柔软却坚韧的东西缠缚住了。
　　不过，他依然停下了脚步。
　　日光穿过窗子，落在许鸢身下的沙发上。
　　她安静地吃着豆花：“强迫、威胁，不懂什么是尊重，像你这样恶劣的人，为什么要去爱人？”
　　“你教我。”他嗓音低哑。
　　“凭什么？”
　　“你爱我，不是吗？”谢斯止用一种清澈的目光看着她。
　　许鸢哑然。
　　他像个胡搅蛮缠的小孩：“既然爱，为什么不肯教我？还是说，其实你也不懂怎样去爱？”
　　许鸢放下汤匙，有些生气。
　　他神情里带着只有少年时才能窥见的无辜感，不明白，她在气什么。
　　“反悔了吗？没有让我死在这里。”他认真地说，“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是不恨你，只是在与自己和解。”许鸢看着他，“爱与恨，不是存活的必需品，却会每天消磨我，已发生的事无法更改，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时光也不能倒退回我的十八岁。”
　　“是，我爱过你。”她眼圈通红，“那大概是我做过，最错的事了。”
　　没有爱，恨也不会浓烈。
　　别人的伤害她都可以无视，原谅，唯独谢斯止。
　　因为爱过，所以才格外痛，才会视他的爱如洪水猛兽，退避三舍。
　　谢斯止静了静：“没有我的这些年，你快乐吗？”
　　许鸢抿唇，陷入沉默。
　　这几年，小心翼翼避开人群，避免无用的社交，甚至连照片都不敢拍。
　　如果不是花枝镇落后封闭，加上裴霁言的阻止和照顾，她早被他找到一万回了。
　　夜里，闭上眼睛，她就会梦到从前。
　　谢盈朝，谢斯止，还有那囚笼般的靡色庄园，只要梦见那场景，她总会满身冷汗地醒来。
　　快乐这种情绪，很久没有过了。
　　“在我身边，你会痛苦，离开我，你也没有很快乐。”
　　他垂下眼，温柔地看向她，“鸢鸢，我们就不能讲和吗？”
　　这句话，将许鸢的思绪拉回弗拉克斯曼的春日。
　　他也曾将她堵在烘焙教室里，散漫地笑着，要与她讲和。
　　只是那年的春天还很明媚，不像此刻的花枝镇。
　　暴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着潮湿的气味，即使袒露在阳光曝晒里，也难以温暖起来。
　　许鸢没有说话。
　　谢斯止的疯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在许鸢承认“爱”后，他像是被按动某个情绪的开关，一刹那变得温顺了。
　　他低声说：“一个月。”
　　许鸢从没见过，谢斯止像此刻这样柔软过。
　　他平静地说：“一个月后，如果还不能接受我，我会试着，放你离开。”


第77章 
　　幼儿园放学，桐花街上熙熙攘攘。
　　卷帘门半拉着，许鸢靠在沙发上打盹儿。
　　直到林佳拉开了门，才让傍晚的日头照进了店里。
　　许鸢被晃得睁不开眼，抬手挡住光线。
　　林佳把两盒饭放在桌上：“怎么大白天睡觉？”
　　许鸢坐起来，搓了搓眼睛：“有些困。”
　　“告诉你个好消息，园长放我回来上班了，还有林哲的画室，差点以为要关门，没想到教育局没有再管了，真幸运。”提起林哲，林佳有些尴尬，“那天我去了他家，他什么都不肯说……”
　　那晚许鸢给林佳打电话后，她立刻就赶过去了。
　　桌上有酒，架子上的东西洒了一地，林哲躺在地上。
　　就算他不说，林佳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男人喝多了都是一样的德性，缘缘，千万别因为他生气，我已经狠狠地骂过他，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都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跟他计较的。”
　　街上声音越来越大，不像是家长来接小孩的能造成的响动。
　　林佳走到门口一看，一些穿着黑西装的人，正以拍戏为由驱赶街上的行人。
　　“真霸道。”林佳八卦道，“这几天，街上的人都被搞得苦不堪言，封路不让车进就算了，连人都想拦着，有人去投诉，你猜怎么着，剧组根本没这么霸道，是黎茵瞳觉得人多会影响她拍戏的状态，所以专门请人来封路。”
　　“这事儿应该投诉到镇长办公室去，可是她背后那位是镇长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只能不了了之。”
　　林佳说了许多，许鸢像从前一样，沉默地听着。
　　“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要离开了。”许鸢说道。
　　林佳一怔：“去哪？”
　　“还没想好。”
　　无论现在怎样安宁，她都无法相信，谢斯止会真的放过她。想保护林佳一家不再发生意外，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如谢斯止所愿回到他身边，又或是再远远逃离他，总之，要离开花枝镇是一定的。
　　她不能再把不幸带给在乎的人了。
　　“是因为林哲吗？他犯浑我去骂他就是了，你别走啊……”
　　林佳并不清楚许鸢与谢斯止的事，听到朋友好端端的突然要走，一下急了。
　　“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你还回来吗？”
　　“也许不了，这几年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们一家的照顾。”
　　“跟我客气什么啊。”林佳情绪低落，“明天周末，隔壁剧组在招女群演，虽然黎茵瞳很讨厌，但待遇不错，我一直都很想上一回电视呢，本来想约你一起去玩，现在你应该没空吧？”
　　许鸢想了想：“可以。”
　　“你是说真的吗？”林佳有些意外。
　　从前为了避开人群，许鸢很少外出，就连桐花街外的公园都没有去过。
　　作为朋友，林佳从没有埋怨过什么，偶尔许鸢也会感到愧疚。
　　不需要再担心被谁找到了，离开之前，和朋友出去聚聚也没什么。
　　许鸢笑笑：“嗯。”
　　……
　　飞机停降在花枝镇。
　　谢铎下飞机后，换乘了车，开往谢斯止的住处。
　　谢铎设想过很多种下车后会看到的场景。
　　但令他意外的是，他以为的画面，都没有发生。
　　谢斯止靠在卧房的床上看书，听到谢铎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了句：“回来了？”
　　谢铎：“你还是找到她了。”
　　谢斯止淡淡道：“你和裴霁言确实把她藏得很好。”
　　谢铎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知道的？”
　　“仅靠裴霁言，无法完全藏匿一个人。”谢斯止垂敛着漆黑的睫毛，翻动手下的书页，“她离开的第一年，我请的人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她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痕迹时，就猜到了。”
　　“所以，你找来了黎茵瞳？”
　　把一粒沙丢进沙漠，只要察觉到风起，它随时都可以被吹往任何一个地方，失去踪影。
　　但如果把相似的沙粒抛出来让其他沙粒看到，它们自然会时刻注意周围，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把它找到。
　　谢斯止不置可否：“知道我来了花枝镇，就连夜从N国赶回来，你很在乎她吗？”
　　“我确实不想看到她被你伤到，但这次回来，不全是因为这件事。”
　　谢斯止抬起眼眸，盯着谢铎：“你凭什么不想？”
　　“把你的嫉妒心收起来吧。”谢铎靠着桌边，“我是喜欢许鸢没错，但那只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无关其他。”
　　“N国出事了。”他话锋一转，言归正传，“你还记得金斯莱家族吗？”
　　多年前，谢斯止曾被谢盈朝打发到N国。
　　当时N国封闭内乱，正是因为金斯莱家族的人斡旋在政府军与反政府军之间，为双方提供军.火，从中谋取利益，才使得战火不歇。
　　后来，金斯莱家族的庄园一夜间被血洗，不久后，内战结束，谢斯止也回国了。
　　据说当夜，庄园的惨状如同人间炼狱。
　　血流成河，家族一些核心成员死状更是极为恐怖。
　　死前像是遭受了什么酷刑，有的手脚筋被挑断，骨头甚至都被捏成了一块块。
　　别人不清楚，但谢铎却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策划人，是谢斯止。
　　金斯莱家族盘踞N国很久了，在售卖军火的同时，也靠绑架来换取赎金。
　　其家族内部的黑牢赫赫有名，被关进去，脱一层皮都是轻的，被折磨致死的人数不胜数。
　　谢斯止曾在那间黑牢里待了四个月，以他的为人和手段，谢铎很能理解他后续的报复。
　　“当初死在庄园的并不是家族的全部成员，艾琳·金斯莱，金斯莱家族的小女儿，事发时正在国外旅行，逃过一劫，几年前她回到N国，在神秘人的帮助下，重新组建了一支武装，现在已经初具规模。”
　　“一天前，谢氏在N国的几家分公司遭到袭击，他们掳走了几十名员工做为人质，要求谢氏支付一笔天价赎金。”
　　“神秘人？”谢斯止眉头微拧。
　　谢铎几个月前接手了谢氏在N国的业务，对那里，他比谢斯止更熟悉：“我查过，在艾琳的武装组建之初，她的资金来源，是弗拉克斯曼家族提供的。”
　　“伊恩。”谢斯止淡淡地念出这个名字。
　　对于曾经的好友报复心有多强，他很清楚，也毫不意外。
　　“但神秘人的身份仍没有头绪。”谢铎说，“只知道艾琳很信任他，他似乎，才是一切幕后的主使。”


第78章 
　　第二天，剧组拍戏的地点在花枝镇外。
　　林佳一大清早来到蛋糕店找许鸢，两人吃完早饭，开车去了银月湖。
　　今天这场戏，拍男女主在湖边的咖啡屋分手后，女主跳湖的片段。
　　群演只需要坐在咖啡屋里喝咖啡就好。
　　林哲一个朋友在剧组做短期工，能和选角导演说得上话，给林佳弄到了群演资格。
　　许鸢不擅长参与这种事，没有报名，就在一旁等林佳体验完后，再一起去周围游玩。
　　林佳混在十几个青年男女中听安排，回头对许鸢使眼色，示意她很快就结束了。
　　许鸢笑笑。
　　今天很冷，她长裙之外套了件淡黑色的针织外衫，柔软的料子垂到小腿。
　　身后是株花树，风一过，满树叫不出名字的白花便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她站在春日的树影里，迎着冷风，寂静温柔。
　　黎茵瞳在专属的遮阳伞下休息，乍暖还寒时，天气微凉，她盖了条薄毯在身上，眯着眼睛懒散地说：“群演太少了，不热闹，让他们多去找几个吧。”
　　林佳离她近，刚好听到这一句，嘀咕道：“这是演在咖啡店的文艺片，又不是菜市场，要什么热闹啊？”
　　身旁的女孩笑着跟她说：“习惯了就好，黎茵瞳仗着有背景，一直在剧组横行霸道，要求多了去了，我当好几天群演了，她的话，导演都不敢不听。”
　　果然，她一句话后，导演组立即去找新的群演了。
　　林佳看见，黎茵瞳的助理径直朝远处的许鸢走过去了。
　　他对许鸢说了句话，许鸢先是摇头，随即那人又做出乞求的姿态，许鸢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朝这边走过来。
　　林佳：“你不是不喜欢参与这种事吗？”
　　许鸢笑笑：“他说，找不到人来，会丢工作。”
　　林佳叹气：“你就是太善良了。”
　　身旁的女孩看着许鸢，对林佳说：“你朋友和黎茵瞳长得很像呢！”
　　林佳吐舌头：“黎茵瞳才没她好看，听说她出道后还整过容呢，我看过她整容前的照片，也没有那么像啦。”
　　拍摄就要开始了。
　　群演们落座。
　　临湖的地点本就潮湿，一叠一叠的冷风吹来，让人打哆嗦。
　　咖啡厅座位是露天的，许鸢被安排独自坐在风口的位置，她背抵着湖面上吹来的冷风，发丝被吹得微微凌乱。
　　服务员端来冒着热气的咖啡，瞥她一眼：“小姐，咖啡要趁热喝，凉了就没有滋味了。”
　　许鸢礼貌道：“谢谢。”
　　黎茵瞳的分手戏拍了十几遍，依然找不到状态，整个剧组都陪她等在冷风里。
　　最后黎茵瞳停下来，指着许鸢说道：“你的外套太显眼了，脱掉。”
　　她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林佳心直口快：“那就是件普通的外套，哪里显眼了？这样的天气脱外套，是要冷死谁吗？”
　　一旁的女孩拉住她：“你知不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啊？连导演都不敢惹她，你一个小群演，快别说话了。”
　　林佳不满，嘟囔道：“就她那演技，鬼知道这场还要拍多久？缘缘只是心软临时来帮忙的，没有薪水，镜头都未必拍得到她，要求还那么多，矫情个什么劲啊……”
　　黎茵瞳的助理说道：“周围都是淡色，只有她的外套是黑色，出现在黎姐的视野里会让她分神，我们姐才是女主角不是吗？不论有什么需求，配角都要尽力配合才对，更别说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群演了。”
　　林佳恼了：“既然无关紧要，她还找群演做什么？自己一个人演一部剧啊！”
　　“林佳，我没事。”
　　许鸢叫住她，不想让她惹事。
　　她脱掉外套，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
　　黎茵瞳弯起唇角。
　　这女人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柔弱，也更好说话。
　　透过这一试探，她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对那位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她呼来喝去呢？
　　大概真的像她得到的信息那样，那位之所以找她，只是因为恨罢了。
　　湖面的风潮湿无比，许鸢肩上忽然披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
　　她回头，看见了谢铎。
　　“早。”他笑容英俊。
　　黎茵瞳问：“那男人是谁？谁让他坐去那里的？”
　　往常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剧组都有求必应。
　　但这一次，导演没理会，也没有为她解释：“准备开始。”
　　人员就位，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黎茵瞳不满地蹙起眉。
　　许鸢回过神来：“好久不见。”
　　“来这里之前路过了你的蛋糕店，他就让你住在这种地方？”
　　许鸢平和道：“是挺可恶，不过现在，是我自己不想去住别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花枝镇，但这场戏已经看了一会儿了。”谢铎看向林佳，“觉不觉得，你那位朋友的性格很像一个人。”
　　冒冒失失，大大咧咧，确实很像。
　　许鸢笑笑：“尹荔还好吗？”
　　“前几年她父母给她订了婚事，对方家里几代高知，尹荔闹了几回，说自己和那男人在一起有种智商被碾压的愚蠢感，甚至还想拎箱子出逃，在机场被尹宸抓了回来。”
　　听到趣事，许鸢唇角微微翘起。
　　谢铎：“现在两人的感情很好，过了秋天就要结婚，尹宸也差不多。”
　　“还有裴霁言。”提起这个人，他顿了顿，“纠缠了这么多年，终于放下了。”
　　去年裴霁言最后一次从花枝镇离开，许鸢就知道，他释然了。
　　她眺望远处，山林的松木错落在晨曦的云翳下，落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她轻声呢喃：“纠缠了这么多年，正常人，早该放下了。”
　　远处山路上，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开进临时开辟出来的停车场。
　　是谢斯止。
　　“黎茵瞳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谢铎忽然说道，“为了保住自己拥有的东西，可以不惜一切，你问过你那位朋友，她的群演资格是哪里来的吗？”
　　许鸢：“说是哥哥的朋友在剧组工作。”
　　“你也太傻了。”谢铎拍拍她脑袋，“从前庄园里那些龌龊事，还不足以让你警醒一点吗？”
　　他察觉到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一回头，谢斯止下车，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眸底冰冷地盯着他。
　　谢铎自觉地放下手：“今天这场戏，会很有趣。”
　　他话里有话，许鸢看他，他只是笑。
　　服务员端上来的咖啡不再烫了，她端过来想喝，谢铎按住她：“别急。”
　　黎茵瞳终于拍过了第一场戏。
　　下一场就是跳水戏了。
　　像她这样红透半边天的演员，很少会在这样的天气里亲自下水，剧组里一直都有替身跟着。
　　黎茵瞳的助理惊呼了一声：“替身老师没有来！”
　　林佳被他吓了一跳，嘀咕道：“还没来就去找啊，在这鬼嚎什么呢？”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也不能让我们姐大冷天的下水，怎么办啊？”助理目光一闪，落在许鸢身上，他小跑过去，“这位和女主角长得很像，身材也像，要不你来临时做一下替身吧？”
　　远处，黎茵瞳靠在躺椅上补妆，目光若有似无地落过来。
　　许鸢回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那一刻，她从黎茵瞳凛冽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点极力隐藏的攻击性，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抱歉，天气冷，我不愿意下水。”她语气温和，却拒绝得干净利落。
　　助理央求道：“我们付钱，价格好商量，就帮帮忙嘛。”
　　许鸢笑笑，拒绝之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想起刚才她不愿意当群演，被他央求了之后才同意，助理又开始低声下气：“黎姐没吃过苦，这么多年一直养尊处优，她是真的下不了水，您帮帮她吧，不然她生起气来，我们都要遭殃。”
　　谢铎忽然笑了：“谁还不是养尊处优过来的？”
　　助理没有理会这个陌生男人的话，继续央求。
　　黎茵瞳是个硬茬，没人敢碰，她不下水，大家都要等着。
　　剧组的人冷得受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走到许鸢面前，想要和她协商。
　　林佳想把许鸢拉走，但许鸢被人群团团围住，她挤不进去。
　　她生怕许鸢又心软答应，但这一次，许鸢只是偏头看着远处的山色，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僵持着，导演忽然喊了一声：“谢先生。”
　　黎茵瞳这才发现谢斯止也来到了现场，连忙从躺椅上起来，一时有些拿不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在做什么？”他走过来，人群自动散开了。
　　黎茵瞳说：“我的替身联系不到，所以，想着能不能现场请一位替身老师来帮我拍跳水的戏。”
　　她口中的“替身”是指谁，已经很明显了。
　　谢斯止望向许鸢，刚好许鸢也在看他。
　　他很少从她眼中看到现在这样，带些烦躁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黎茵瞳，还是因为被那群人吵到了，总之沾了一点埋怨的眼神，让他觉得很有趣。
　　挖掘她的每一种情绪，一向都是有趣的事。
　　许鸢没理他，轻轻挪开了视线。
　　“跳水的戏。”这样的眼神也不能一次看尽，要留存起来慢慢欣赏。
　　谢斯止垂下眼：“谢铎，你投的什么本子？都什么年代了，还让女人因为失恋而自杀，老土得很，要我说——”
　　他弯唇笑：“女人是这世界上最心狠的生物，才不会做这种蠢事情。”
　　导演和编剧在一旁尴尬地笑。
　　黎茵瞳心里暗暗惊诧。
　　原来那个男人是谢铎。
　　谢氏近年在娱乐行业投资哪些戏，都由他一手决定。
　　黎茵瞳的每一部戏几乎都是谢氏全权投资，在此之前，她只听过这个名字，并没有见过。
　　谢铎很不诚心地说：“嗯，下次我会注意。”
　　导演试探地问：“要不把这段改了换成别的？这样黎小姐就不需要下水，也不需要找替身老师了。”
　　“虽然我不懂艺术，但我明白商人的本分，投钱就好，不该随意插手剧本的创作。”谢斯止散漫地笑，“刚才的话当我随便说说，不用放在心上，一切照旧。”
　　“可是……”导演为难，“湖水太冷了，黎小姐没办法下水，那位小姐还没有点头……”
　　“湖水是很冷。”谢斯止望向黎茵瞳，“但是你也不想，观众在大荧幕上看到的特写，是属于别人的吧？”
　　黎茵瞳最在意的，并不是这男人的爱，而是这男人带给她的东西。
　　许鸢之所以让她产生危机感，完全是因为两人有些相像的面孔，谢斯止要放弃她捧红另一个人太容易不过了，一想到，她也许会因为这个女人而失去现在的一切光环，她夜里就睡不着觉。
　　此刻，谢斯止这样说，她就意识到，今天的水，不能让任何人代跳了。
　　她想了想，果断地说：“好，我跳。”
　　正在她要去准备的时候，谢斯止叫住她：“等等。”
　　“天气冷，先喝点东西暖暖。”他拿起许鸢面前的咖啡，递给黎茵瞳，“这杯咖啡就很不错。”
　　黎茵瞳的脸，一瞬间煞白了。
　　谢斯止唇角挂着温和的笑，眼瞳却深黑得犹如阴冷的极夜。
　　他淡淡地问：“怎么，不喝吗？”
　　黎茵瞳脸颊血色尽失，她声音颤抖：“我、我……”


第79章 
　　凉风穿越高山与湖面，抖落在冰冷的指尖。
　　黎茵瞳颤抖着伸出手。
　　咖啡已经温了，她抿了口，唇瓣沾上褐色的痕渍。
　　在谢斯止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了暗色压迫的目光里，黎茵瞳硬着头皮，将杯里的咖啡全部喝了下去。
　　保镖搬来椅子。
　　谢斯止搭腿坐着，西装裤勾勒出修长的腿型，裤角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他视线落在许鸢肩膀那件属于谢铎的西装上，俊挺的眉梢微微挑起，但什么都没有说。
　　下一场戏份开拍。
　　黎茵瞳的脸色越来越糟，跳水之前和男主的那一段对话怎么都拍不好。
　　导演喊了咔，提议先暂停休息，让她去温暖的室内找找感觉，毕竟状态不好，拍下去也是徒劳。
　　他说这话完全是因为谢斯止。
　　谁都知道，黎茵瞳之所以能几年内达到如今的地位，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捧。
　　可以说，她与这个剧组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他坐在这，导演碍于他，也要再多给黎茵瞳一分面子。
　　“对话拍不好，就先跳过。”谢斯止淡淡地说，“直接拍跳水戏吧。”
　　这下导演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了。
　　黎茵瞳裹着毯子站在临湖的栏杆边，煞白的脸色还没有回暖，小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导演看她害怕，安慰道：“放心，一个镜头最多半分钟，你会游泳，剧组也请来了专门的救生人员，遇到危险，他们会第一时间把你捞上来。”
　　湖水绿色的浮藻中泛着恐怖的涟漪，令人心生惧意，黎茵瞳迟迟跳不下去。
　　助理跑到谢斯止面前，央求道：“谢先生，黎姐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她真的不敢跳，还是换别人来吧。”
　　谢斯止：“不敢？”
　　他交叠的指尖轻轻摩挲，低眼，笑得很淡：“据我所知，拍戏每一秒都在烧钱，作为导演，没有帮投资商节省的意识，反而任由演员消磨时间，谢铎，我很怀疑，你找得都是些什么人？”
　　这话看似是在骂谢铎，却让导演心里咯噔一跳。
　　——这庞大财团的掌权人，性子比天气还变幻莫测，上一秒还是捧红黎茵瞳的金主，这一秒就已经厌烦了。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导演也是人精。
　　他很会察言观色，立刻安排人走到黎茵瞳背后，将她推进了湖里。
　　黎茵瞳还没准备好，她受到惊吓，啊了一声，噗通掉进了水里。
　　此刻，她的声音和表情完全不符合一个绝望自杀的人该有的状态。
　　但谢斯止看得津津有味，导演也没有喊停，硬着头皮拍了下去。
　　黎茵瞳在水里不停挣扎，几秒后，她摆动的手臂忽然不动了，身体僵硬，缓缓沉进了水底。
　　工作人员大惊失色，就要下去救人。
　　谢斯止轻描淡写道：“黎小姐是专业演员，我想，这应该是她特意为这场戏设计的部分吧？”
　　他说是特意设计，谁敢说是溺水？
　　一句话，顿时制住了众人救人的想法。
　　几十道目光紧张地落在湖面。
　　十几秒后，黎茵瞳依然没有浮上来，水面下，也没有挣扎掀起的波澜。
　　静悄悄的，仿佛人已经溺死在了水下。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任谁都能看出，那淡然坐在人群中央权势滔天的男人，想要黎茵瞳的命。
　　当着在场近百人的面，这样毫不掩饰的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林佳虽讨厌黎茵瞳，但毕竟是条人命，她看不下去了，急道：“都半分钟了，怎么可能是为了演戏？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工作人员不为所动，准确来说，是不敢动。
　　“你——”林佳指着谢斯止，吼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蓄意杀人，你是不是人啊？”
　　谢斯止弯起唇角。
　　他从来都不是脾气好的，小时候，能因为别的小孩子说他母亲的坏话而把人推进池塘，现在把林佳丢进湖里和黎茵瞳作伴，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保镖就要去处理林佳。
　　许鸢忽然开口：“林佳，来我身边。”
　　谢斯止回头看她，眸底漆深，保镖也跟着停下了动作。
　　许鸢望着毫无涟漪的水面，蹙起眉头，就要开口，谢铎制止了她。
　　他依然是那句：“别急。”
　　许鸢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谢斯止疯就算了，至少谢铎不该是这样见死不救的人。
　　谢铎只是笑。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谢斯止背后一个保镖终于忍不住了，紧张道：“先生，再不救人，黎小姐恐怕真要不行了。”
　　谢斯止挑眉：“好，你去救。”
　　保镖没想到他这样痛快，连忙脱掉西装跳进了湖里。
　　谢氏的保镖都经过专业训练，很快就把黎茵瞳救了上来。
　　人还活着，他用专门的急救法排空了她腹腔的溺水，黎茵瞳躺在地上，眼神清醒，身体却无法动弹。
　　保镖：“……黎小姐一定是被冻僵了，要立刻送医院才行。”
　　谢斯止沉默不语，他沉默地盯着浑身湿透的保镖，漂亮的眼眸里染上了一层阴郁的暗色。
　　……
　　许鸢来时，是坐林佳的车。
　　回程时，她被谢斯止强行拉上他的车子。
　　一开始，她平和地跟他解释：自己和林佳约了去玩，不能爽约。
　　谢斯止像没听见，一言不发，握着她的手越发紧了。
　　许鸢也恼了，甩开他的手，朝反方向走，但下一秒，就被谢斯止拦腰扛了起来。
　　剧组的人员还没散去。
　　许鸢从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扛起来过。
　　尤其是看到林佳震惊的目光时，她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谢斯止，你放开我——”
　　谢斯止不闻不问，许鸢捶打他的后背，他毫无反应，于是张口在他手臂咬了一口。
　　他痛得嘶了一声，把她按进车里，甩上了车门。
　　“学会咬人了。”他掀起袖子。
　　那一口没有收力，穿透了他衬衫的布料，除了牙印之外，皮肤还渗出了血丝。
　　许鸢竭力掩饰着眼神里的惊慌。
　　从前在庄园，谢斯止也像这样扛过她，许多回。
　　不过那都是在没有外人的房间里，最后他放下她的地点一定是床榻。
　　刚才一瞬间，记忆回到了从前，让她不由得惊惧，以为哪里惹到了他，又要重复从前的噩梦。
　　谢铎坐在宾利的副驾上。
　　从前谢斯止受了伤，大多都是他帮忙处理的。
　　他回头瞥了眼，懒懒地问：“哟，被咬了？需要帮忙吗？”
　　“闭嘴。”谢斯止冷淡道。
　　他眼睛落在许鸢披的外套上。
　　他看它不满很久了，车里温暖，不需要再穿外套。
　　他正打算扯掉它丢还给谢铎，许鸢的身体却在他的手靠近的那瞬间，下意识后缩。
　　谢斯止意识到了什么，眉梢拧起，缓缓收回手。
　　他抿着唇，没有吭声，偏过头望着窗外的景色，坐得离许鸢远了一点，她的戒备才稍稍褪去。
　　车子没有开回城市，去往了花枝镇更偏僻的郊外。
　　山林间坐落着一座独栋别墅，天气阴沉，在树木的遮掩下，光线昏暗如傍晚。
　　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前。
　　“你待在车里。”谢斯止一路没和许鸢说话，只在临下车前，平静地交待了一句。
　　他带保镖进入山间别墅，留下谢铎在车里。
　　许鸢静静坐着，忽然问了句：“他留你在这里，是为了监视我吗？”
　　谢铎正在玩手机，闻言抬起头：“是保护。”
　　“刚刚在湖边，是想给那女人求情吧？”谢铎问她。
　　“是。”许鸢承认道，“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
　　“七号夜里，黎茵瞳在花园洋房前见到了你，十一号清晨，谢斯止去了桐花街的蛋糕店，他离开后，你外出过一趟，这期间，有人进入蛋糕店，在你桌上的面包里加了点东西。”
　　许鸢愣了愣。
　　她记得那天，只是去街角丢垃圾的十几分钟，回来后，桌上吃到一半的面包就不见了。
　　桐花街偶尔也会有些小偷小摸发生。
　　那时她只以为，是被饿极的流浪汉偷走了，没有放在心上。
　　谢铎继续道：
　　“十二号深夜，你住在店里，有两个男人试图撬开蛋糕店的卷帘门，因为对街临时停了辆车，最后作罢。”
　　“十三号，你外出采买生活用品，期间一直有人跟着你。你那位朋友的群演资格，是从她堂哥手里弄到的不错，但他根本没有什么剧组工作的朋友，是谁给的，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许鸢明白了。
　　但此刻，她想到的，不是黎茵瞳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是谢斯止装在她店里的监控。
　　她原以为，那只是为了监视她。
　　现在看来，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谢斯止似乎也不再是从前那样，掌控欲极强的偏执。
　　“咖啡里加了令人肢体麻痹的药物，一旦药性发作，就无法动弹，想想看，如果当时下水的是你，会发生什么？”谢铎说，“别小看一个女人的手段，死在拍戏中，就是剧组需要负责的意外，与她无关。”
　　许鸢沉默了很久，问：“他早就知道？”
　　“嗯。”谢铎淡淡道，“放任那些小动作，是因为他身边有人偷偷给黎茵瞳做事。谢氏选择贴身保镖的第一条，永远，只对主人负责，私联外人，这样的贴身保镖如果不能及时找出来，无论对他还是，对你，都是潜在的危险。”
　　“对我？”许鸢不明白。
　　“傻吗？”如果不是坐在副驾够不到她，看着她茫然的模样，谢铎几乎想要揉她脑袋。
　　他无奈地说：“黎茵瞳很好处理，但问题是，处理了她，会不会面临藏在暗处的报复？谢斯止他无所谓，但像你这样，宁愿住在蛋糕店也不肯对他低头，喜欢和朋友到处玩，甚至还会咬人的小猫，大概会很危险吧？”
　　许鸢正色道：“我不是什么小猫，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抱歉。”谢铎意识到她不是能开玩笑的对象，连忙认错。
　　山林寂静，别墅里骤然传来尖利的、男人的惨叫声，惊飞了栖息在树上的飞鸟。
　　许鸢想起救人的保镖。
　　刚才一路上，她没有看见这个人。
　　他应该，就是谢铎口中，为黎茵瞳做事的人了。
　　“我猜他现在一定很恼怒。”
　　“被架在半空中，要拼命克制发疯的冲动，就算被咬痛了也不能出声。”
　　谢铎想象着谢斯止束手束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他弯起形状漂亮的唇角，微笑着说：“所以，才需要一些其他的宣泄途径吧。”


第80章 
　　临近别墅的门边，许鸢有些退却。
　　她害怕进去之后要面对的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待在车里，听着惨叫声一浪叠一浪，也令她坐立难安。
　　许鸢推开门，建筑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血水混杂，透过水泥地蜿蜒到她脚底。
　　别墅没有装修过，大厅内空空荡荡。
　　两个男人脚尖着地，被一条麻绳绑住手腕，吊在了房梁上。
　　一个是保镖，一个是林哲。
　　两人血肉模糊，不停求饶，衣服被血浸透，分不出血是从哪一块皮肤下流出来的。
　　黎茵瞳则躺在一旁冰凉的地砖上，咖啡里的药性还没褪去，直到现在，仍然一动不能动。
　　许鸢视线落在谢斯止身上。
　　大厅中央，放了把黄梨木的椅子。
　　谢斯止似乎是累了，懒靠着椅背歇息，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了白净的肤色和棱致的锁骨，他安静时，收敛了令人生畏的疯气，有种无法言喻的闲散贵气感。
　　记忆里，少年时，他就是如此。
　　他骨节分明的手垂在木椅的扶手外，指尖正朝下淌血，落在地砖上，汇成了一小滩。
　　谢斯止听见声音，回头看了眼。
　　许鸢与他对视，被他眼底的寒意吓了一跳。
　　冰冷、漠然，不带任何人类的感情。
　　如同一只麻木的怪物，鲜血和痛苦都不能激起他丝毫的情绪。
　　谢铎说，那些曾经伤害了他母亲的男人，都被关在庄园的地下室。
　　她离开的这些年，许多无眠的深夜，他都待在那间阴冷的石室里，伴随着鲜血与嘶嚎声度过。
　　这样的场面对他而言，该是见惯了的。
　　或许，就像谢铎说的，是他一种解压的方式也说不定。
　　正常人哪里会需要这样解压的方式？
　　许鸢又转念一想，好像把谢斯止定位成一个正常人的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有事？”他一边冷淡地问，一边握起沾血的指尖，试图把它藏在许鸢看不见的地方。
　　许鸢轻声说：“有些吵。”
　　谢斯止静了静，对保镖说：“嘴堵上。”
　　保镖连忙去拿布块。
　　许鸢：“……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毕竟是林佳的堂哥，死在这里，我没办法和林佳交代。”
　　“所以呢。”谢斯止挑眉，“他帮那女人把你骗来剧组，那女人则承诺，会把失去神志、四肢麻痹的你交给他，在他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你还要我放过他，对吗？”
　　“你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极端？”许鸢不解地问，“就不能把人交给警察吗？”
　　“极端……”谢斯止呢喃这两个字，“我看，是你想把极端的我交给警察吧？”
　　许鸢：“……”
　　谢斯止的思维似乎在故意和她对着干。
　　明明进来前心情还很平和，和他说了几句话，许鸢又有些生气了：“像你这样，总凭情绪做事，幼稚又残忍，随心所欲动用私刑的人，该去的不是警察局，是地狱才对。
　　谢斯止轻抬眼眸：“我早在地狱了。”
　　“从你离开的那天。”
　　他袖口挽起几道，失去了沉香珠的手腕愈发透着苍白。
　　他习惯性地覆手上去，指尖的血渍粘在腕上，才想起珠子已经还了许鸢。
　　此刻，那里空落落的。
　　谢斯止垂下眼眸：“我很清楚，你更希望看到，浑身是血、甚至死的人是我。”
　　许鸢：“我从没有这样说过。”
　　“心里是这样想的。”
　　许鸢沉默。
　　谢斯止歇好了，保镖递来一只金属指虎。
　　他戴在手指上，起身走向被吊起的保镖与林哲。
　　他拽着林哲的头发，一拳捣在他小腹。
　　不提他从前玩搏击，这一拳带着怎样的力度。
　　光是指虎尖锐的边角就足够林哲血肉模糊了，他呕出一口血，脸上也全是被尖锐物割开的伤口。
　　惨叫声不绝于耳，令许鸢手脚冰凉。
　　“无论我做什么，都令你厌恶、憎恨，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谢斯止白净的脸颊溅落了几滴血珠，眼尾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意，“否则怎么会对我这样残忍？别人伤害了你，你连报复都不忍心。”
　　“唯独舍得，把我丢在地狱里。”
　　许鸢看出来了。
　　谢斯止想要发泄情绪时，没有人能阻止。
　　在她试图劝说他用正常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后，他情绪反而变得更坏了。
　　因为在他看来，那是许鸢对一切柔软，唯独不在乎他的最好的证明。
　　这里的血色，腥气，还有暴力的画面都让人不适，许鸢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转身想要离开。
　　谢斯止开口：“不许走。”
　　他拧起的眉梢里隐匿着戾气，想要说的话就在唇边，却始终无法坦然地说出来。
　　最后，他摘掉指虎，随手丢到一旁：“我要去N国一趟。”
　　“出去左拐，两公里外有座水库，把这三个人丢进去，这是我的打算。”
　　保镖递来一张干净的手帕。
　　他走到许鸢面前，将手帕放到她掌心。
　　而后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侧，用她掌心的手帕，慢条斯理擦干自己脸上的血渍。
　　“但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他指尖的血渍温热。
　　“陪我去N国。”他提出条件，“这三个人，我交给你。”
　　……
　　“去与不去，都有风险。”
　　前往N国的私人飞机上，谢铎靠在机舱柔软的椅背，对许鸢说道。
　　“这一次，他们是冲谢氏来的，去N国一定会面临危险，但没人能保证，金斯莱家族的人不会跨越国境，待在国内也不是绝对的安全，相比之下，把你带在身边，会更安心吧。”
　　“这是他的想法。”谢铎朝许鸢笑，“我猜的。”
　　谢斯止一个人坐在前面，飞机飞行中，他全程没有回头与他们讲话。
　　“你们两个人都很别扭，一个，总用威胁的方式来替代关心和保护，一个总是嘴上说些伤人的话。”
　　许鸢正在用平板电脑查看N国的介绍。
　　这个国家地处赤道附近的内陆，沙漠与热带草原气候遍布了大半国土。几年前结束内乱，经济落后，工业制造业薄弱，以农业为主，谢氏的产业遍布在那片土地，并以此为中心，发展至周边的其他国家。
　　她听见谢铎的话，抬起眼。
　　“类似极端、残忍、地狱之类的词汇，明明在保护你，却被这样形容，换作是我，也会难过。”
　　许鸢怔了怔：“你偷听我们讲话？”
　　“不能算偷听吧？我一直站在门口，只是没人在意我。”谢铎笑笑，“你生性遵从秩序、法律与道德，而他是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变量，你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如果无法习惯他，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他？”
　　“改变？”
　　谢铎朝她眨眨眼：“小孩吵闹哭喊，只是希望有人爱他。得到了确切的爱意，就会停止哭喊，又或是为了得到爱，才会收敛起伤人的爪牙，当局者迷，你真的不懂吗？”
　　许鸢沉默，安静地思索。
　　飞机下行，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走到机舱前方，谢斯止的身旁。
　　他正在看一本地理杂志，上面介绍着N国的风土人情。
　　许鸢的影子投落下来：“那几个人，我已经拜托谢铎交给警察了。”
　　“你的事，不需要告诉我。”他淡漠地凝视著书上的图片。
　　许鸢轻声问：“你说，一个月后会放我离开，这句话，还算数吗？”
　　谢斯止视线定格在书页，那里，写着这样一段话：
　　【N国干旱，在南加拉沙漠的边缘却存在着一处多雨地带。
　　积雨云遮蔽天穹，暴雨会连下几个昼夜，雨水在沙漠的低洼处汇成一汪湖泊。
　　雨过天晴后，湖水如镜面般平静，在缭绕的雾气里，会出现罕见的雾里彩虹。】
　　书页上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混在了她清淡的体香里，涌入他鼻端。
　　谢斯止凝视着许鸢。
　　她神态纯真，犹如一只没有经历过世界险恶的小兔。
　　他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她一口吞掉。
　　他垂下漆黑的眼睫，唇边勾勒出一个轻微的弧度。
　　“当然。”他轻声说。
　　……
　　飞机还未到达目的地，中途，降落在N国首都几百公里外的私人机场。
　　谢斯止带许鸢下了飞机，没有任何保镖跟随，就连谢铎也没有跟着。
　　只有他们两个人。
　　机场角落里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皮卡车。
　　他为许鸢拉开副驾的车门：“上车。”
　　N国地处热带，就算夜里，地面也蒸腾着高温。
　　许鸢什么都没有问，她拉开了一点车窗透气，望向窗外。
　　车子驶出机场，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建筑。
　　杂草灌木杂乱地生长在路边，偶尔会路过一片棕榈林，锯子般的叶片在黑夜里随风摇摆。
　　空气里，处处弥漫着燥热的气味。
　　谢斯止丢给许鸢一个袋子：“换上。”
　　许鸢打开，里面是一整套N国女人的装束。
　　一条靛蓝色的露肩裹身布，外面配着一条轻纱的外袍。
　　换它，就要把此刻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车里的空间倒是够用，但许鸢没动。
　　谢斯止看出了许鸢的顾虑，漫不经心：“你身上哪个部位，我没见过？”
　　许鸢脸一红，把袋子放在脚边，没有听他的：“你能不能别乱讲话？”
　　“诉说事实，也算乱讲吗？”他平静道。
　　车子开出山区，已经是深夜了。
　　满是沙尘的公路旁有几座亮着灯的矮房子，房前停了一整排破旧的车辆。
　　许鸢学过斯瓦希里语——N国的官方语言。
　　她一眼就辨认出房前立的牌子上写的内容——沙漠里的汽车旅馆。
　　谢斯止把车停在旅馆的门前。
　　她顿时戒备起来，像一只受了惊吓又不愿表现出来的小兔，紧紧地盯着谢斯止。
　　没了城市的灯火，月色格外耀眼，穿过车窗倾洒在谢斯止侧脸，让他冷白色的脸颊上，落了一抹清澈的光芒。
　　“某种意义上，我是个混球没错。”
　　他掏出一根烟，在指尖拨弄，“但也不至于急色到，在这种逼仄的地方和你做那种事。”
　　“有人想要我的命，谢氏的员工就是筹码。那架飞机降落首都之后，针对我的暗杀会层出不穷，谢铎会想办法应付，在这辆车开往首都之前，我必须弄清楚，金斯莱家族那个女人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这一路也许会遇到危险。”
　　他把许鸢放在脚边的衣服袋子拿起来，重新递给她，“把它换上，我们会安全很多。”
　　他拉开车门，背靠驾驶室，点燃了手里那根香烟：“还有四个小时天亮，鸢鸢，你需要睡一会儿。”


第81章 
　　许鸢确实困了。
　　H国与N国有六小时的时差。
　　她在飞机上没有睡觉，后来坐上车，尽管谢斯止开车很稳，她也依然没有睡，吊着精神看窗外的景色，一路途径了许多深夜里的荒芜景色，看着看着，就到了后半夜。
　　谢斯止手肘抵着车窗，轻轻磕落烟灰。
　　袅娜的烟雾从他削薄的唇间溢出，散落在沙漠的风里。
　　谢斯止给她准备的衣服里有件可以挡脸的罩衫，沙漠里的女人偶尔会用它来抵挡风沙。
　　许鸢换好下车，只露了眼睛和几缕发丝在外面。
　　谢斯止回头看她，随手在车窗上按灭烟头。
　　他戴上棒球帽和口罩，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吧。”
　　许鸢低头，他的手骨骼节节清晰，温柔有力，有种与他本人不相符的温暖和干燥感。
　　谢斯止意识到她在看两人交握的手，淡淡地解释：“两个明显不属于这个国家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惹人注意，扮作情侣可以掩人耳目，我不想还没走到首都，就死在半路。”
　　他凑近许鸢，把她脸上的面罩朝上提了点，将她白皙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
　　动作间，他指腹不经意擦过许鸢脸颊。
　　那一刻，有阵酥麻的电流，从脸颊滑过。
　　像他说的，从前夜夜相拥而眠，对于彼此的身体早该没有了新鲜感才对。
　　但牵手、触碰脸颊，这种亲密却有着界限的小事，似乎很少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陌生到让许鸢有些不自然。
　　附近没有人烟，旅馆坐落在沙漠沿途的公路边。
　　旅馆是用集装箱改造的，一个箱子就是一个房间。
　　大地映着月亮淡色的光芒。
　　集装箱前废弃的铁皮油桶、一辆辆裹满了风沙的车子外壳，都在这样没有电的深夜里泛着冷光。
　　天穹之下，广阔而荒凉。
　　汽车旅馆里，烛光昏暗。
　　看店的黑人青年昏昏欲睡，吧台上放着几个喝空的啤酒罐和一盘吃剩的豆子。
　　谢斯止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虚□□，用熟练的斯瓦希里语和他交谈。
　　许鸢能听懂一部分。
　　黑人瞥了眼谢斯止背后的许鸢，问他们开几个房间。
　　谢斯止笑：“深夜来的男女，有开一间的吗？”
　　他只戴了帽子和口罩，遮不住白皙的肌肤，异乡人的特质很明显。
　　黑人又嘀咕了一串话，许鸢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他看着两人，神色暧昧地说：“祝二位夜晚愉快。”
　　……
　　谢斯止拿上钥匙，打开集装箱的屋门。
　　房间没电，桌上摆着盏油灯，他划了根火柴点亮，四壁顿时映上了温暖的灯光。
　　许鸢环顾四周。
　　屋里用一块厚重的油纸隔开了卧室和淋浴间。
　　卧室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藤制的躺椅，摆了这些，就不剩什么空间了。
　　空气里弥漫着陈朽古旧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前任住宿的人留下的酸臭体味。床单脏兮兮的，泛着油渍，桌子下也到处都是没收拾的垃圾，油纸隔起来的浴室地面上全是毛发，甚至还有用过没丢的避孕套，看得许鸢蹙眉。
　　“你刚才和他说什么？”许鸢没处落脚，只能坐在了藤椅上。
　　“他以为你是当地人，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斯止进屋后，手上换成了电子烟。
　　他吸了口，吐出了淡淡的桃子味烟雾。
　　他有些邪气地笑：“我说，我是地理杂志的摄影师，专门来N国拍摄南加拉沙漠边缘的彩虹湖，前天路过一个村子，遇见了快要嫁人的你，两情相悦，就顺手把你拐出来，打算开启一场浪漫的旅途。”
　　刚才烛火昏昏，许鸢站得远，加上服饰遮掩，前台的青年没有看出她与众不同的肤色。
　　难怪那人的表情那样暧昧。
　　许鸢心想，像谢斯止这样口无遮拦的人，该拿胶布把他的嘴巴堵上才对。
　　油灯的光将许鸢的影子放大了几倍，映在四壁上，连脸侧的绒毛都十分清晰。
　　她沉默地坐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
　　谢斯止靠在集装箱壁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出去抽根烟。”
　　沙漠气候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地表四十多度的高温，到了夜里骤降。
　　冷风从四面八方拂来，吹裹着他只穿了一件T恤衫、裸.露的手臂。
　　谢斯止抽完一根烟，随手把烟蒂丢到脚下，走向刚刚那黑人所在的集装箱。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
　　黑人青年正睡着，不耐烦道：“没有。”
　　谢斯止放缓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
　　黑人的瞌睡醒了醒，他抬起头，打量着桌边的男人。
　　他皮肤是N国几乎看不见的牛奶般的颜色，身形清瘦，神情淡淡的，乍一看，和他那头黑发一样，给人柔弱的错觉。
　　黑人想起刚刚站在他背后的那个女人。
　　虽然看不见面孔，但光裹在裙子里的身材，就让人垂涎欲滴。
　　他不怀好意地笑：“在你们之前，那间房里住的也是一对男女，嗅着别人留下的味道做.爱，应该更兴奋才对，还是说她有洁癖？嫌脏，两百公里外有别的汽车旅馆，但我建议你别纵容女人，只要按在身底狠狠地干上一顿……”
　　话还没说完，领口落了一只手。
　　他眼里那瘦弱的异乡人，单手拽住他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高大的身躯从柜台后扯了出来。
　　谢斯止把黑人青年抵在集装箱的后壁上，墙壁发出了咣当一阵响声，架子上的杂物凌乱地坠落在地。
　　他眸底平静得如一汪死水：“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白净的手钳子一般，挣脱不开。
　　黑人青年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好招惹的，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你放开，我去打扫。”
　　谢斯止松开手。
　　他连忙跑去箱子里翻找干净的床单。
　　等把房间打扫干净，换上新的床品之后，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谢斯止在外边抽烟，黑人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他淡淡地回瞥，将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拍在他胸口。
　　黑人青年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汽车旅馆一晚上的住宿费是用当地货币计算的，换算成美元，大概十美分左右。
　　这一张五十元的美钞，是旅馆几个月的收入了。
　　谢斯止没有理会青年的惊愕。
　　他进到屋里，虽然不能算焕然一新，但确实干净了很多。
　　为了驱散房间里的异味，黑人青年甚至在窗口点了一根熏香。
　　许鸢还坐在藤椅上。
　　“去床上睡。”他走过去，把香掐了，“这一趟的目的地是七百公里外谢氏的工厂，中途我不会再停车，这是你唯一能躺下睡觉的机会。”
　　许鸢看着他指尖的断香：“它的味道很好闻。”
　　“在这种内战刚结束，法律还无法顾及到每一寸国土的地方，一切都要谨慎。”谢斯止把那截香沿着马桶冲了下去。
　　许鸢问：“这是那一年里，你在这里学到的经验吗？”
　　谢斯止淡淡地说：“我学到的，远不止这些。”
　　许鸢仍然靠坐在椅子上，他眉梢一挑：“不去床上，是在等我把你抱过去吗？”
　　许鸢这才慢吞吞地动了。
　　床是单人床，两人一起睡，必须要身体紧挨。
　　她不知道谢斯止什么时候会上来，尽量把自己的身体靠近床沿，留了很大的一块位置给他。
　　她躺了很久，背后都没有声音。
　　精神实在太疲惫了，不知不觉，许鸢睡过去了。
　　安静的集装箱里，只能听到她轻缓的呼吸声。
　　她将自己团起来，如同一只冬天里警惕且需要温暖的动物，蜷缩在床边。
　　谢斯止熄灭油灯。
　　他靠在藤椅上，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就着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一点月光，视线贪婪地梭巡在女孩的脸颊。
　　尽管他知道，许鸢对他没有防备的保质期很短，一个月的期限一过，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但依然忍不住心底的柔软。
　　像这样静静地看着月色映在她脸颊，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持一整晚的清醒。
　　就像吃了精神亢奋的药物，身体，灵魂都陷入了癫狂的干渴之中，睡不着，也浇不灭那反复燃起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仍是夜色，许鸢睡到中途醒来了。
　　她睡迷糊了，朝身旁一摸，床单冰冷，是空的。
　　她搓着眼睛问：“不睡吗？”
　　谢斯止静了静，反问她：“你在邀请我？”
　　许鸢抿着唇不说话，他靠在藤椅上，长腿搭着，不满道：“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只会沉默。”
　　“那要我怎样呢？”许鸢困惑地问道，“沉默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是或否，愿意或不愿意，直接说出来。”
　　谢斯止平静地说，“非要我猜，我就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判断，一旦判断失误，在你眼里，又变成了强迫和不尊重。”
　　许鸢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她恢复了一点精神，有些睡不着了。
　　漆黑的屋子里，谢斯止拿着打火机，无聊地按动，时而跃起的橘色火焰，将他脸庞映照得清晰透彻。
　　五年前那些日夜总带着靡乱的颜色，一个躲避，一个紧逼。
　　她与谢斯止之间，从不会发生这样的对话，倒是现在，这样半远不近的距离，许多话却可以说出口了。
　　许鸢总觉得，爱恨不论，他们之间的开始和结局似乎和别人是相反的。
　　——牵手、触摸、坦诚地把话说开，这样对别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竟然此时此刻，才迟缓地到来。
　　谢斯止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出手打碎这一刻简单的宁静。
　　“你明天开车不会困吗？”
　　“困了正好。”他侧过脸，看着许鸢，“随便把车撞进哪一座沙丘，活着不愿意接受我，那就死在一起，许多年后被人从沙子里挖出来，尸体、灵魂，也依然无法逃离我身边。”
　　许鸢：“……别说疯话。”
　　谢斯止散漫地笑。
　　深夜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集装箱的墙壁不隔音，许鸢听到，有几个声音低低地交谈。
　　“你们可以把女人带走，男人归我。”
　　“别把我当傻子，吉姆，半夜着急把我们喊来，你口中的男人才是肥羊吧？”
　　“我保证，那个女人身材很棒，你们绝不会吃亏。”
　　“女人归我们，男人的钱我也要一半，否则免谈。”
　　其中一个声音，正是汽车旅馆前台的黑人青年。
　　他思索了几秒：“成交，我点了香，他们晕了，直接撬门。”
　　谢斯止走到床边，拿起地上的包：“尸体丢进沙漠，几十年都不会被发现，像这样荒芜地带的汽车旅馆，遇到黑店也是常有的事。今晚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大概是找到你，已经把好运气用完了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种话？”许鸢低声说道。
　　谢斯止站在面前，放在从前，那是令她感到压迫的身影，但在这样的情形里，却令她安全感十足。
　　记得从前，无论什么样的处境，他总能轻松地应对。
　　“我是在教你。”他笑着说，“如果幸运之神没有眷顾，几分钟后，你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记得开车一路向南，手机里存的第一个号码是谢铎的，再遇到这样的旅馆，不要住进来了。”
　　许鸢沉默。
　　门外的人在撬锁。
　　叫吉姆的青年对自己的迷香很自信，他们丝毫不掩饰撬门的动静，单薄的集装箱的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一时间，室内一切声音都被掩盖了。
　　“你认真的吗？”许鸢抬眸看向他，“你会死？”
　　月色落在谢斯止的脸上，他神情平静，难以看出，现在的情形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危险。
　　女孩的眼眸亮莹莹的。
　　谢斯止盯着那双眼，仿佛望进了一块纯粹的水晶。
　　她在担心他。
　　“当然是玩笑。”这一认知令他心情好了起来。
　　他弯唇：“死在这余下的二十九天里，我舍不得。”
　　谢斯止掏出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手掌搭在许鸢的肩膀，把她按回被子里：“待在这里，别乱动。”


第82章 
　　许鸢赤脚抵着干净的床单。
　　她抱膝靠在床头，薄被掩住小腿。
　　睡前还没有发觉，醒后才发现沙漠的夜晚冷得出奇。
　　谢斯止出去很久了，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他穿得很单薄。
　　许鸢的记忆中，谢斯止似乎不怕冷。
　　从前冬天最深的时候，积雪把庄园整个掩盖，他也只是在衬衫外面套一件大衣。
　　尽管有保镖撑伞，进到房间也还会带着一身湿漉漉的雪花，粘在黑色的大衣上，像秋日飘散的芦花。
　　他不怕冷，却怕把冷意传给她。
　　每次都要在门口脱掉外衣，冲过热水澡，才会上床抱住她。
　　那些夜里，被他温热的胸膛贴着，让许鸢有种被一只汗涔涔的小狗拥住的感觉。
　　沙丘上月亮正圆。
　　谢斯止离开时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对她说：“如果害怕，就看看窗外的月亮。”
　　许鸢望着那轮月，苍白，寂静。
　　在它之下，大地陷入了荒凉，却让人莫名地心静了。
　　门外嘈杂，肉.体撞击集装箱的声音激烈闷沉，伴随着痛苦的闷哼。
　　她竖着耳朵听，想分辨出那些声音里哪一道是谢斯止的。
　　在发现都不是之后，暗自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的，像他那样恶劣的人，应该被狠狠打上一顿才对。
　　渐渐的，打斗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谢斯止朝枪膛里填充子弹的声音。
　　许鸢听见，他问了对方几句话，对面痛苦地回答，几秒后，枪声响起，男人们惊恐地吼叫。
　　谢斯止又说了几句话。
　　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接连的枪声快要震碎许鸢的耳膜。
　　月色之下，一切归于寂静。
　　谢斯止推门进来。
　　他白净的脸上溅了血珠，手臂被刀子划开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万幸的是，没有伤及重要筋脉。
　　他取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按在伤处：“我们要离开这里。”
　　许鸢连忙从床上起来，她穿好鞋子，快速地把两人的行李收好。
　　走出集装箱时，她看见了一地狼藉。
　　五个男人都被一枪穿过了眉心，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上散落着几把砍刀，那正是谢斯止手臂伤口的来源。
　　这不是许鸢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人，但还是会为此感到心惊。
　　冷白的月光抚过，尸体还残留着体温，粘稠的腥血流了一地，令人不适。
　　但许鸢清楚，在这样法律管辖不到的地带，今夜死的不是他们，就是她和谢斯止了。
　　“走吧。”谢斯止淡淡道，“他们背后有团伙，人没回去，同伴很快就会找来。”
　　他去拉车门，许鸢拦住：“我来开车吧。”
　　谢斯止：“你会？”
　　“谢盈朝从前教过我。”许鸢平静地说，“你睡一会儿。”
　　谢斯止松开拉着车门的手，坐上了副驾驶。
　　许鸢发动车子。
　　谢斯止没有睡，他靠着椅背，目光静静地落在前方。
　　公路一条到底，视野里没有任何障碍物，只有两侧起伏的沙丘，在月色里垂下着漆黑的影子。
　　“你今晚一直不睡，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家汽车旅馆有古怪？”寂静中，许鸢忽然问道。
　　“算是吧。”
　　许鸢偏过头看他：“算是？”
　　“看路。”谢斯止伸手扶住她的方向盘。
　　许鸢开车还不熟练，她转头时，连手中的方向盘也一起转了，车子差点冲下公路开进沙漠里。
　　“抱歉。”她连忙转过头，认真地扶好方向。
　　“N国的公路帮一向暴虐，沙漠沿途许多旅馆都在他们的控制下，黑店很难分辨，与其一路提心吊胆彻夜不眠，不如想办法得到一个黑名单。”
　　他递给许鸢几张沾血的纸条，上面用不同字迹的斯瓦希里语写着十几个相同的旅店名。
　　“有了这个，之后就可以放心住店了。”
　　原来不久前谢斯止在门外和那几个人说话，是为了让他们写下一路上危险的旅馆。
　　四个人，四张纸条，有人撒谎就能一眼看穿。
　　最开始，那些人没有老实交代，所以谢斯止第一枪是对着那个叫吉姆的前台开的。
　　他求饶了很久，子弹依然穿透了他的头颅。
　　死了一个人之后，剩下四个人就不再耍花样了，尽管如此，最后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下场。
　　对于手上沾了五个人鲜血这件事，谢斯止显得很淡然。
　　不知是因为困顿还是因为失血，他眼皮微微垂着，有些没精神。
　　开出几十公里，许鸢缓缓在路边停车。
　　谢斯止眉眼不抬，淡淡地问了句：“又在怪我残忍了？”
　　“没有。”她问，“刚才你说，害怕就看看月亮，这也是你在N国学到的东西吗？”
　　谢斯止嗯了一声。
　　那年他从N国回来，一身狰狞的伤疤。
　　无论她怎么问，谢斯止都对伤痕的来历绝口不提。
　　但任谁都能看出，他一定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你从前，在N国看过月亮？”
　　他静了静：“是。”
　　许鸢垂下眼：“原来你也会害怕。”
　　“只要是人，就会恐惧。”谢斯止不以为意，“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怕？”
　　人有敬畏心才会有恐惧，像他这样漠视一切的人，会产生类似恐惧的情绪，确实让人无法想象。
　　只是许鸢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在恐惧时，望向月亮。
　　“因为像你。”察觉到她的心思，他轻声说道，“你很像一盏月亮，我说过的。”
　　许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手臂伸过来。”
　　她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了一个药箱。
　　临下飞机前，谢铎告诉她，车上备了很多日常应急的东西，药箱就是其中之一。
　　谢斯止怔了怔。
　　许鸢看他：“怕疼？”
　　他笑了，拿开毛巾。
　　血已经把毛巾浸湿了，应该是很疼的，可他一路上一声没吭。
　　许鸢取出缝合用的针线，跪坐在驾驶座的软垫上，拿过他的手。
　　“你会缝合？”谢斯止凝视着许鸢。
　　她看着伤口，不知是被血淋淋翻卷的皮肉吓到了，还是忧虑自己不熟练，神情凝重：“之前参与弗拉克斯曼小姐评选，读过医药类的书籍，上面有讲缝合的知识。”
　　“所以，我是你练手的工具？”
　　许鸢没有回答。
　　她纯粹、干净，没有半分杂质，这种血污的东西本不该和她有什么联系。
　　但太过干净，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恶劣的欲望。
　　想把她拥在怀里，破坏掉她的美好，再用滚烫的血把她弄脏，这样她就会沾染上自己的味道，或许会成为他的一部分也说不定。
　　许鸢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将伤口清创之后，手中的针尖抵住他皮肤。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下手的轻重掌握不好，扎进去的一瞬间，谢斯止嘶了一声。
　　她手下一顿，连忙放轻了力度，抬头看他。
　　谢斯止正闭眼靠着椅背，唇角微弯。
　　许鸢意识到他是在装疼。
　　明明被砍刀砍出这样长的伤痕都没有喊疼，怎么会因为一点针尖就发出这样脆弱的声音？
　　像在对她撒娇一样。
　　许鸢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气恼。
　　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已经把她从里到外看透了、拿捏了，还会把她当成小猫，偶尔逗弄一下。
　　“我担心你会失血死在路上，留我一个开车不熟练的人很难走出沙漠，不是因为别的。”她带着报复的心思，重重把针扎进他的皮肤，“念高中的时候，我周末会去动物保护之家做义工，见过很多次医生给狗缝合伤口。”
　　她手很稳，拉紧手中的缝合线：“在我看来，你和它没什么区别，你尽管把自己想象成一只……”
　　“好。”
　　她未说完，谢斯止睁开了眼。
　　他漂亮的脸颊因失血和忍痛而略显苍白。
　　“我愿意——”
　　他侧过脸凝视她，瞳仁漆黑，如不见底的深潭，“做你的狗。”


第83章 
　　许鸢手里的针尖一歪，直挺挺扎进他皮肉。
　　谢斯止眉梢一蹙。
　　察觉到许鸢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解释：“这次是真疼。”
　　半截针都扎了进去，疼痛不可能作假。
　　许鸢拔.出针：“别说奇怪的话。”
　　谢斯止问：“哪句奇怪？”
　　以许鸢的脸皮厚薄，断然不可能重复他刚才的话，只能低下头，沉默地帮他缝合伤口。
　　谢斯止：“疯话不能说，奇怪的话也不能说，你干脆让我不要长嘴巴。”
　　“能这样最好。”
　　她脸颊泛起的薄粉色如烟霞般迷人，卷翘的睫毛掩住眼里细碎的光亮，像被雾气遮起的影影绰绰的月亮，有种朦胧内敛的柔美。
　　谢斯止要用上所有的自制力，才能不对她做出逾越的举动。
　　尽管很想，但他清楚，那样做了，会打碎他与许鸢之间难得的和谐。
　　他后脑枕着靠椅，眼眸轻抬，落在遥远的沙丘上。
　　寂静的车厢内，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钝钝的，每摩擦一寸，都会给他带来一阵痛楚。
　　“不能说话，还可以靠动作表达爱意。”
　　“但如果真的那样做，你又会说，谢斯止，不要做奇怪的事。”
　　他淡淡地道：“不被允许说话，也不被允许动，归根到底，你其实希望我变成一个死人吧？”
　　许鸢被他绕得头晕。
　　只是让他别说奇怪的话，顺便扎了他一下。
　　在他脑海里，已经脑补出许鸢要他死的画面了。
　　“我是那样说，可你的嘴巴并没有闭上。”她冷淡地说，“不要装可怜。”
　　谢斯止微笑，他从两人斗嘴间尝到了一点甜头，乖乖地闭上嘴了。
　　许鸢缝合好伤口，剪掉多余的线头。
　　他看了眼，没忍住又说了句：“弗拉克斯曼小姐的选拔，是教你缝蜈蚣的？”
　　许鸢瞥向伤口。
　　缝合线歪七扭八，落在白净的皮肤上，确实和蜈蚣也差不多了。
　　不知道伤口愈合后，会留下怎样丑陋的疤痕。
　　她想了想：“要我重新缝吗？”
　　谢斯止眉梢一挑。
　　虽然她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但他分明觉得，许鸢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一点邪恶的小心思。
　　如果有机会，她大概率会毫不留情地，再狠狠扎他几针。
　　他收回手臂，淡淡地说道：“好意我心领，重新缝就算了。”
　　……
　　拿到汽车旅馆的黑名单之后，一路顺利。
　　中途某晚，两人找了家旅店，条件比集装箱干净。
　　夜里，谢斯止上了床。
　　他很规矩，一整晚下来，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
　　倒是许鸢失眠了半宿。
　　现在的谢斯止令她陌生。
　　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这五年里改变了，还是一时的假象。
　　她翻来覆去了半晚，终于把谢斯止吵醒了，他倦意的声音响起：“要我去椅子上睡吗？”
　　许鸢仰躺着，原本在凝视着天花板发呆，听到这话，她回头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你以为装出现在的样子，我就会忘记从前那个恶劣的你吗？”
　　谢斯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过去的事，我从没要你忘记。”
　　他平静道：“如果以为我是想用虚假的面孔留住你，那就错了，对你而言，这三十天是逃离我的倒计时，对我而言，却是很好的时光，我不愿意打碎，就只能用一切方法来维系。”
　　“你我都很清楚，我是在装没错，但我既然愿意装下去，你也就，不要揭穿了吧。”
　　他坦然承认，并且说，会继续装下去。
　　这给许鸢打了一针镇定剂，她身体放松了下来。
　　在这之前，她身体紧绷，很怕夜里某一刻，他毫无征兆地覆上来，亲吻、抚摸，滚烫的身体相贴，像从前许多个夜晚一样，把她带入痛苦又愉悦的深狱。
　　顾虑消失，许鸢睡着了。
　　谢斯止却清醒了，他侧过身，凝视她安静的睡颜，
　　他曾在她肩胛骨写了一个“谢”字。
　　颜料防水，这么多天也没褪色，仍然鲜红。
　　许鸢穿着N国女人的传统服饰，夜里睡觉，没了外衫罩着，肩膀袒露在外，那个“谢”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谢斯止深邃地看着，从柔软的发丝，到精致的脸颊，再到细致的肌肤纹理，和纹理上的字。
　　过往的画面浮想联翩。
　　许鸢很怕痒。
　　腰线与手臂内侧是敏感部位，浑圆的柔软更是随便一吻都会令她眼眶通红。
　　她肌肤很软，也很细腻，凑近能闻到淡淡的少女的体香。
　　从前，他总会在事前与事后吻遍她的每一寸。
　　不同的时候，她的反应也不同。
　　事前，她会推拒地推他。
　　事后，她躺在床上脱力，只能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瞪他。
　　谢斯止喜欢看她这样的神情，但偶尔又会有些生气。
　　他许多拧起眉，不解地问：“又不是没有感受到快乐，为什么总是嘴硬？”
　　想起那些画面，谢斯止身体灼热了起来，她在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一想到这点，就压抑不住躁动的欲念。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得滚烫，他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许鸢睡得很安静，像个毫无防备、柔软的小孩。
　　夜晚寒冷，他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肩胛骨处，那个鲜红的字上。
　　……
　　几天后，车子开出了沙漠。
　　路上人多了，谢斯止就没再让许鸢开车。
　　烈日黄沙被遗弃在了身后，路边的绿色植物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路上，谢斯止给许鸢讲了很多N国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还有谢氏的工厂情况。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叫肯瑞瓦的城市。
　　肯瑞瓦是N国仅次于首都的第二大城市，远离沙漠，气候宜人，生活在此的人以种植香蕉和棕榈为生。
　　这一次，被金斯莱家族绑走的，就是位于肯瑞瓦城外谢氏制造工厂的员工。
　　这个制造厂生产各种日用品，流水线上的N国员工数千人。
　　负责技术与管理岗位的，都是从H国举家搬迁来的谢氏自己人。
　　员工三十二人，连同他们的家属，共计七十八人，四天前的夜里，全部被持枪闯入的金斯莱家族的人带走了。
　　金斯莱家族要谢氏在一周之内，支付每人1000万美元的赎金。
　　否则就会将人质一一处死，并且将行刑的视频公布在互联网上。
　　谢氏有自己的军.火工厂，无论武力救援，还是交赎金换人，谢铎一个人就能处理。
　　但问题是，事发当晚，谢铎派人去查。
　　金斯莱家族消失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痕迹。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N国的能量，已经非同小可了。
　　这也是谢斯止要亲自走一趟的原因。
　　这样的敌人潜伏在暗处，如果不能彻底处理干净，未来谢氏在N国的产业，会时刻面临危险。
　　“当晚，从进入厂区，到绑走人质撤退，金斯莱家族只用了半小时。员工的住宿是分散的，甚至还有人在办公室加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人一个不落地绑走，只能说明一件事——”
　　谢斯止目视前方的公路：“——厂区内部，有给金斯莱家族通信的人，并且这个人的地位不低。”
　　“揪出这个人，才有办法找到金斯莱家族的所在地，这是目前救人的唯一办法。”
　　“不是还可以交赎金？”
　　谢斯止：“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个心软的资本家吗？”
　　许鸢没说话，他淡淡地说：“一千万美金一条命，金钱的诱惑足以令人变成野兽，这钱如果给了，谢氏的其他员工只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公路上，搬运工正骑自行车运送香蕉到城里去卖。
　　上坡难行，他们抓住了谢斯止皮卡车的后斗，借力登坡。
　　车子的后方和两侧很快聚集了十几辆满载着香蕉的自行车。
　　山下，谢氏厂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一切，身边只有谢斯止是熟悉的。
　　天色越来越暗，许鸢昏昏沉沉的，缩在副驾上，快要睡过去了。
　　夜幕压下来时，谢斯止在厂区外停了车。
　　搬运工们见无法继续搭便车了，露出了沮丧的神色，纷纷蹬着自行车离去。
　　车子刚停，一个流浪的小孩就来敲车窗乞讨。
　　谢斯止摇下窗，随手递过去几枚硬币。
　　一时间，街头各个角落蹿出来许多小孩子，将他们的车团团围住。
　　谢斯止关上窗，静坐在驾驶室。
　　十几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当地男人匆匆从厂区内走出来。
　　他带两个保安驱散了乞讨的小孩，把谢斯止从车上迎下来：“你们一定是第一次来N国，一条街上几十个这样流浪的小孩，给一个，其他的就会把你围住，所以我们从不理会，最多把厂区食堂的剩饭分给他们。”
　　男人肤色黝黑，浓眉大眼，三十多岁的年纪。
　　他朝谢斯止伸出手：“欢迎来到肯瑞瓦，我叫伊诺克，厂区副总经理。”
　　谢斯止与他握手，自我介绍：“米基，谢先生派来处理此次事件的负责人，这确实是我第一次来N国，多谢解围。”
　　“您真年轻。”伊诺克由衷地赞美道。
　　他视线落在刚刚下车的许鸢身上，愣了一瞬，“这位是？”
　　那一刻，许鸢从谢斯止脸上看到了只有少年时才能看到的天真与明朗。
　　他做掌权人之后，N国的业务一直是谢铎打理。
　　他本身也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认得他这张脸的人不多。
　　因此，在这位厂区负责人面前，他娴熟地扮演着，早已为自己设定好的身份。
　　他揽过许鸢的肩膀，温和地笑：“我的妻子。”


第84章 
　　伊诺克带两人进入园区。
　　一路上，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工厂的情况。
　　他说了很多，发现没人回应，他回头：“我是不是该提供一些您需要的信息？比如事发当晚的状况？但是那晚的情况，我已经和谢铎先生派来的人重复很多遍了，您应该也看过了才对。”
　　谢斯止搂着许鸢的腰，慢慢走在后面：“没关系，我和内人初来乍到，还不想这么快投入工作。”
　　他问：“肯瑞瓦城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伊诺克给他推荐了几家当地的酒吧。
　　“没想到您是这样随和的人，之前谢铎先生派来的调查人员很严肃，与您截然不同。”
　　谢斯止满不在乎地笑：“实话跟您说吧，谢先生已经做好了应对的策略，我只是来走个过场。”
　　伊诺克：“谢先生打算如何处理这次的事件？”
　　谢斯止淡淡道：“暂时还不能透露。”
　　伊诺克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为许鸢和谢斯止准备了一间宽敞的客房。
　　中途，谢斯止说要去城里逛逛，他又热心地提出要给两人做向导。
　　谢斯止示意许鸢不要说话，带她坐上了伊诺克的车子。
　　黄昏垂落，暮色均匀地铺洒在周围低矮的建筑上。
　　几年前内乱时，肯瑞瓦城首当其中受到炮火的重创。
　　当年的断壁残垣留至现在，城市还没有从过往的战乱中恢复生机。
　　许鸢靠在窗边，一路随处可见嘈杂的街景。
　　满地沙土，茅草屋遍布的村落渐渐被遗落在身后，城市的轮廓越发清晰，路边摊贩卖着叫不出名字的小吃和一些当地服饰、生活用品。赤脚的孩子跑来跑去，有的沿街乞讨，有的胸前挂着背包，里面装满报纸、碟片和香烟，沿街叫卖。
　　前方人群拥挤，他们的车子被迫停下。
　　又一群小孩来敲车窗，兜售他们手中的小玩意儿，又或者是拿着一桶脏水和一块湿抹布，想要给他们擦车。
　　谢斯止笑问了他们了几句。
　　小孩们叽叽喳喳回答，他掏出钱夹，抽了几张零钱递过去。
　　伊诺克想要阻拦已经晚了，蜂拥而至的小孩再次把车子围起来了。
　　“抱歉，看他们可怜，忍不住就给了。”谢斯止无害地笑笑。
　　伊诺克叹气道：“你给了他们钱，我们的车子半小时内别想移动了。”
　　“那就让他们洗车吧。”谢斯止看了眼周围的街景，“辛苦你送我们到城里，我和内人随便逛逛。”
　　“米基——”伊诺克还来不及拦，谢斯止就拉着许鸢下车了。
　　伊诺克凝视着许鸢单薄的背影。
　　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他才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出去。
　　……
　　谢斯止熟练地带许鸢拐进小巷，很快摆脱了身后追着的小孩。
　　街道陷落在日暮昏黄的颜色里，夕阳映照在土胚墙上，有种陈旧的破落感。
　　远处飘来一阵油炸的香味，谢斯止问：“饿吗？”
　　赶了几天路，到厂区后又立即进城，许鸢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她点头：“有点。”
　　谢斯止走到街角。
　　那里支了一个简单的小摊，木柴上架着铁锅。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她在锅里倒油，把掺了不知什么东西的面糊倒进去炸，炸好的面糊用香蕉叶包着，就是一份吃食。
　　谢斯止买了一份，递给许鸢：“肯瑞瓦城里的特色银鱼饼，尝尝。”
　　街道上沙尘很大，刚刚女人做饼时，许鸢眼见着一阵风把几粒沙子吹进了油锅。
　　她有些犹豫。
　　父母在时，母亲从不准她吃街边的小吃，她认为那不卫生，更不优雅。
　　许鸢从小就很乖，读高中时，虽然校外有各种小摊，但她一次也没吃过，饮食也都是健康清淡的东西。
　　记忆里，上一次吃街边摊也是和谢斯止。
　　几年前，她去福利院做义工，离开时，正好街上有卖糯米糕。
　　小车上放了个木桶，桶上盖着块白布，白布之下，飘出浓浓的红枣和米香。
　　谢斯止在小车前等老板给他切一块糕，安静站着的模样，像一个等待吃饭的乖巧小朋友。
　　他拿到米糕，慢腾腾走到她面前，叉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吃吗？”
　　那天，在福利院的角落里，他堵住她强行吻了她很久，许鸢其实对他是有气的。
　　但他装出天真的模样，递来那块米糕时，许鸢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后来她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吃他喂的东西。
　　夜里思考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做了一天义工，她饿了。
　　这一次也是如此。
　　尽管没有吃路边摊的习惯，许鸢还是接过了银鱼饼：“你不吃吗？”
　　“这饼油腻，你吃不完的。”他很自然地说，“吃剩了的我来吃。”
　　许鸢小口咬了一点被炸得酥脆的边缘。
　　银鱼被切得细碎，融进了面糊里，吃不出完整的鱼肉，但鱼的鲜甜和油香融在了一起，令人唇齿生香。
　　好吃，但确实很油。
　　许鸢吃了一小半，胃就有些受不了了。
　　谢斯止接过来，把剩下的吃完，牵着她朝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进了一家藏在小巷里的酒吧，天还亮着，酒吧没有正式营业。
　　谢斯止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他没有看菜单，直接点菜：“一扎香蕉啤酒，两份菠萝饭。”
　　服务生记下了，正要去给他上菜，谢斯止叫住他。
　　店里光线昏暗，他俊美的脸颊晦暗不清，靠着椅背懒懒地说：
　　“啤酒要加双份甘草，菠萝饭要用湿木柴煮的九分熟，再洒一点去年的黑芝麻。”
　　服务员脸色瞬间严肃了，他弯腰恭敬道：“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离开后，许鸢问：“你刚才说的，是暗语吗？”
　　谢斯止不正经地笑：“我和他说，我带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有意出售，价格优惠，要他帮我联系买家，他答应了，等人来了，就把你卖掉。”
　　“好啊。”暗色光线里，许鸢垂下眼眸，“尽管把我卖掉。”
　　他们头顶，悬着一个个空玻璃瓶，穿堂风一过，玻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寂静而闲适。
　　谢斯止弯起唇角：“这样漂亮的女人，又有点不舍得了，该怎么办？”
　　服务员端来两碗菠萝饭和一扎啤酒。
　　谢斯止把饭推到许鸢面前，饭很清淡，合许鸢的口味。
　　谢斯止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边喝，边在这光线之下，安静地打量她。
　　啤酒还没有喝完，一个体态肥胖的男人进了店。
　　他一眼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谢斯止：“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才会在喝香蕉啤酒的时候加双倍甘草。”
　　谢斯止站起来，和他拥抱：“好久不见。”
　　许鸢望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很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也发现了她，盯了她一会儿，犹豫着说道：“这位，我记得是……”
　　“只是曾经。”谢斯止平静道，“曾经，是我的嫂子，现在，是我的女人。”
　　他介绍道：“许鸢，他是肯·哈勒姆，你们曾在谢氏庄园里见过，还记得吗？”
　　他一提醒，许鸢想起了这个人的身份。
　　多年之前，谢斯止被发派到N国，不久后，肯·哈勒姆曾漂洋过海来到庄园参加谢盈朝的宴会。
　　许鸢得知他是N国人后，在洗手间门口拦住他，偷偷拜托他，请他多关照谢斯止。
　　“您好。”虽然对谢斯止的某些话不满，但她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哈勒姆笑笑：“你是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女人。”
　　“你对美丽的女人都印象深刻吗？”
　　谢斯止语气淡淡的，但男人依然听出了不满。
　　他笑笑：“没有别的意思，多亏她，我才能在黑牢里找到你，交你这个朋友，很幸运。”
　　哈勒姆是商人，N国许多大型超市都是他的产业。
　　在谢氏开辟了N国市场之后，他自然也得到许多优惠与便利。
　　现如今，几乎垄断了整个国家的超市行业，是N国举足轻重的商人。
　　许鸢在旁听着，忽然问：“什么黑牢？”
　　哈勒姆：“你不知道？金斯莱家族的黑牢，内战那些年，被喻为N国最恐怖的地狱，当初他……”
　　“时间不多，说正事。”谢斯止指骨叩了叩桌子，打断他的话。
　　哈勒姆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
　　“除去被绑走的人质外，厂区里有权限能弄到员工住宿与加班信息的，一共五人。”
　　“引外人进入厂区绑走人质，要么为了钱财，要么因为私怨，我私下请熟人查了，他们银行账户上都没有出现来历不明的巨款，也没有听说和谁结怨，就算和同事有私怨，也不必殃及所有人吧？”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谢斯止懒散地倚着，唇畔泛起阴冷的笑。
　　哈勒姆：“艾琳·金斯莱，外号黑色罂粟，手段比她父亲还要狠辣。”
　　“金斯莱家族卷土重来后，黑牢也在她手下重新建起，一个月内绑了上百人，上一个从黑牢里赎出来的人，手指被一根根剪了下来，身上的皮肤也被滚油烫了一遍，在医院治疗无效，已经死了。”
　　谢斯止问：“那女人背后，据说有一个从不露面的神秘人？”
　　“这个人的身份，目前还没人能查到。”哈勒姆担忧道，“谢，我很担心，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你……”
　　谢斯止喝掉杯里的香蕉啤酒，加了双份的甘草的液体，微微发苦：“我有分寸。”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了眼腕表。
　　许鸢面前那碗菠萝饭也吃完了。
　　他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
　　回到下车点，刚好过去一个小时。
　　赤脚的小孩把车子擦干净，伊诺克又付了他们一笔洗车费。
　　“车停在这里如果没人照看，回来后，玻璃一定会被砸碎，城里小偷太多了。”伊诺克歉疚地说，“现在车子洗好了，两位，我可以继续充当你们今晚的向导。”
　　谢斯止神情带着几分倦怠：“不必了，城里没什么意思。”
　　伊诺克问：“你们逛了哪里？”
　　“只喝了一点啤酒，不习惯这里的食物口味，我记得厂区有专门的H国厨师？”
　　“没错。”伊诺克点头，“回去我就请人为你们准备晚餐。”
　　车子开回厂区，伊诺克去厨房联系厨师了。
　　谢斯止和许鸢回到房间。
　　黄昏逝去，夜幕降临。
　　建筑和厂房潜伏在黑夜的暗影里。
　　谢斯止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
　　他晚上喝了啤酒，有些微醺，眼眶四周的皮肤泛着一点红意。
　　许鸢从浴室出来，穿着纯白色的浴袍。
　　她头发湿漉漉，水珠一颗颗沿雪白的脖颈流入锁骨之下，浴袍遮不住的地方。
　　他靠在窗台上，歪头凝视她。
　　许鸢被他看得很不自然，拿起衣服要回浴室换上。
　　“明天我让哈勒姆送你回首都。”谢斯止忽然开口，“到了那里，谢铎会保证你的安全。”
　　“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
　　“是要做什么坏事吧？”
　　谢斯止笑了：“你说是就是。”
　　许鸢想了想，问他：“我们之间一个月的期限……”
　　“等我回到你身边，继续算起。”他淡淡道，“只是暂时让你回去，我可没说现在会放你离开。”
　　许鸢不说话了，她身上散发着沐浴乳甜甜的花香。
　　刚被热水浸泡过的皮肤白里透粉，水嫩嫩的，让人看着口干舌燥。
　　香味的因子游离在房间的角落，撞入他的嗅觉。
　　谢斯止落在她身上的眸光，一点点深了。
　　他缓步朝她走近，压低了声音：“有件事你要知道，现在门外，或许有人正在偷听。”
　　许鸢瞥了眼房门。
　　一个走神的空隙，他就来到了身边：“他说不定在想，为什么房里没有动静，他们真是夫妻吗？或许会因此而怀疑我的身份也不一定，如果被揭穿了，你和我，都会有危险。”
　　他声音低沉，带了点沙哑的蛊惑。
　　许鸢因为他的靠近很不自然，她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门外有人？”
　　“忘了吗？”谢斯止将她堵在自己和雪白的墙壁之间，低头看她，“对N国，我比你熟。”
　　“分明是在骗人”
　　“你尽管打开门看看。”
　　许鸢没有开门，她抬起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珠凝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叫出点声音吧，让门外的人听见，我们在做什么。”
　　许鸢茫然：“声音？”
　　她的神情里带着一点纯粹的天真，后知后觉才明白谢斯止的意思，脸颊一瞬间如熟透的樱桃。
　　她恼怒：“你怎么不叫？”
　　他蓦然笑了：“也行。”
　　他俯身，下巴轻搭在她肩膀，削薄的唇紧贴她耳侧。
　　低沉、磁性的喘息声入耳，许鸢的脸不仅是红，甚至开始滚烫了。
　　“这样，你觉得够吗？”
　　许鸢推他，他纹丝不动，衬衫下的肌肤·烫得她颤抖。
　　这几天日日同坐一辆车，夜夜同睡一张床。
　　他一直没有过界的举动，装到现在，也该差不多了。
　　“喂，许鸢。”
　　他的呼吸一丝丝烫了。
　　……………………………………………
　　…………………………
　　………………
　　…………


第85章 
　　许鸢不再推他了。
　　人在微醺时，意志力远不如平时。
　　谢斯止眼底红得厉害，见她没有反抗，薄唇贴上了她的脸颊。
　　许鸢没有躲。
　　那一刻，心底的柔软几乎把他包裹了。
　　像被拽入一团滚烫的熔岩，浑身燃起欲.色的火焰。
　　正要低头，去含她的唇瓣，她开口：
　　“要么强迫，要么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只会这样的伎俩。”
　　许鸢直直凝视他的眼眸：“我从来没有说过原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道火焰一簇簇冷了下来，他动作停了：“不原谅我，和让自己快乐，这两者有冲突吗？”
　　“不是所有人都在乎身体的满足，对我而言，就算一辈子都不做这种事也没有关系。”
　　“撒谎。”他不耐地拧起眉，“如果不喜欢，从前为什么哭成那样？”
　　许鸢静了静：“我也很讨厌那时的自己。”
　　她受到的教育和观念，那种事应该是与合法的丈夫，又或两情相悦的爱人来做。
　　和谢盈朝一起时，是身体的痛苦。
　　和谢斯止在一起时，却是心理上的折磨。
　　讨厌因为他一个动作就不争气地、哭泣颤抖的自己，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也无法释怀。
　　因此，对于谢斯止的亲近，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我们的约定里，没有说过，我需要配合你做这种事。”
　　“也没有说过，不能做。”谢斯止眼睫垂着。
　　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得到许鸢的回应，他眉梢蹙起了一个烦躁的弧度，“麻烦的女人。”
　　他压下眼眸里的阴暗情绪，不再动了。
　　但也没有松开她，修长的手指仍抵着她的肩膀，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静夜就这样沉默了。
　　窗外月影森森，两人陷入无言的僵持里。
　　最后，是谢斯止先退步。
　　他抬起许鸢的手腕，把她腕上的沉香珠摘了下来。
　　生日那晚，在放满油画的小屋，他亲自把珠子戴在许鸢手上。
　　之后，许鸢一直收着，没有戴。
　　前些天在来的路上，他坐在副驾养伤，用懒散的语气要求她戴上。
　　现在，他将珠子收回，一言不发，转身出门了。
　　……
　　伊诺克带着厨师正要来送晚饭，却在他们住处的楼下看见了谢斯止。
　　他靠在墙上吸烟，指尖一点橘色火光在夜里闪烁。
　　脚底散落了许多烟头，显然，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晚饭先放一边。”谢斯止盯着他，“伊诺克先生，请将这几个人请到会议厅，作为谢先生的特派员，我的调查要开始了。”
　　他递去一张纸条。
　　伊诺克问：“您不是说，谢先生有他的计划吗？”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做的事，不是谢先生计划里的一环呢？”谢斯止淡然道。
　　他在墙上掐灭了烟。
　　……
　　厂区会议室。
　　伊诺克盯着坐在长桌主位的男人。
　　他一言不发，全程安静坐在那，盘着一串珠子。
　　那珠子的沉香木成色并不好，至少看起来，与他一身的贵气极不相称。
　　伊诺克暗自猜测这个叫米基的男人，在谢氏会是怎样的地位。
　　其他人也是一脸疑惑，他们尝试开口询问，但无论问什么，谢斯止都不回应。
　　只是沉默地，盘动指尖的沉香珠。
　　一个女人见状说道：“您看起来很喜欢这串珠子。”
　　谢斯止抬起眼眸，嗯了一声。
　　女人见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讨好地问：“一定很昂贵吧？”
　　“很便宜的东西。”他淡淡地说道，“只是对我有特殊意义，从前丢过一回，找回以后，就格外珍视了。”
　　“丢在哪里了？”女人问。
　　“N国。”谢斯止笑着说，“金斯莱家族的黑牢。”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神情都不约而同地变了。
　　只不过其他人是震惊，只有一个人，脸色瞬间煞白。
　　“您还进过黑牢？可伊诺克先生说，这是您第一次来N国。”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必要大肆宣扬。”
　　女人了然地点头：“我听说，进入黑牢后一切东西都会被搜走，只给囚犯留下衣服。”
　　“为了避免囚犯自杀，就连纽扣都会摘掉。有人愿意把您赎出来真是幸运，内战几年，死在黑牢里的人不计其数，不过话说回来，金斯莱家族竟然愿意把您的东西还回来，不可思议。”
　　“一串珠子，没人会记得。”谢斯止垂眼，漆深的目光落在那暗色的沉香珠上，“是我亲自去要的。”
　　——“啪嗒”
　　众人被响声吸引了注意力，回头一看，是伊诺克打翻了面前的水杯。
　　女人笑着递去手帕：“伊诺克先生，怎么如此不小心？生病了吗？”
　　男人嘴唇失去了血色，他声音低低的：“抱歉。”
　　话头打开了。
　　谢斯止一反刚才冷淡的模样。
　　他没有例行调查，只是和众人聊天，问了些关于N国有趣的地方。
　　他们告诉他，N国最美的地方，当属南加拉沙漠的彩虹湖，每年都会吸引许多国外的游客。
　　只是沙漠之中的湖泊，起雾实属少见，会在雾中出现彩虹更是罕见。
　　据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见过彩虹了。
　　一直聊到凌晨，谢斯止有些倦了，提议散场。
　　众人起身走向门口，他淡淡地开口：“伊诺克先生，留步。”
　　一整个晚上，伊诺克的话都很少，只在别人问他时才会开口。
　　听到谢斯止叫他留下，他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挂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有什么吩咐，米基先生？”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斯止将沉香珠轻扣在桌上：“认得它吗？”
　　“您的东西，我怎么会认得？”伊诺克强撑着咧出一个笑来。
　　“至少，也该听过吧？”谢斯止眉眼轻垂，“否则，怎么会在听到它曾经丢失在黑牢时，露出了那样的神情？”
　　“我。我只是对您过往的经历感到惊讶。”他结巴地解释，“能活着从黑牢里出来的人，并不多见，不是吗？”
　　谢斯止盯着他，眼珠的颜色比黑曜石还要深邃。
　　他弯唇笑了。
　　正在伊诺克以为他相信了自己的解释时，忽然看见，这漂亮的男人手里多了一把银质的手.枪。
　　——咻、咻。
　　装了□□的□□响起。
　　两颗子弹精准地穿过他的膝盖。
　　他痛得发出了嘶吼的惨叫，倒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谢斯止慢条斯理，挽起衬衫的袖口：“我讨厌浪费时间。”
　　“所以，如果你不肯开口，那就选择我喜欢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
　　许鸢从噩梦中惊醒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谢斯止仍没有回来。
　　她于梦里见到，谢斯止满身干涸的血痕，靠在囚牢阴冷漆黑的石壁上。
　　每天都会有人将他带走。
　　再回来时，他的血痂通通被撕开，狰狞的伤口遍布，殷红的血流满全身。
　　周围时刻响着囚犯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但她从没听过谢斯止的声音，哪怕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闭眼养神。
　　偶尔，他会仰头，透过墙壁上的囚窗，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的眼神，淡然里带着一丝清透。
　　清晰到让许鸢觉得，那不是梦，而是某个时空真实发生过的投影。
　　她站在窗边。
　　厂区漆黑，人都休息了。
　　只有远处一栋建筑还亮着灯。
　　傍晚，哈勒姆的话她还记得。
　　他说，谢斯止曾进过一座黑牢。
　　因为噩梦的缘故，她心脏跳得很快，睡不着了，于是披上衣服，离开了房间。
　　……
　　门缝虚掩。
　　伊诺克被绑在椅子上，赤着上身。
　　他胸口、大腿还有腹部的皮肤被匕首割开了，皮肉翻卷。
　　圆珠笔的笔尖抵着他最脆弱的伤处，每动一下，他都会无法抑制地发出痛苦的求饶声。
　　握着笔的手指丝毫不停，透过那干净冷白的手指，伊诺克几乎可以想象，它主人那颗冷酷的心脏。
　　“是……是艾琳小姐的朋友。”被折磨了两个小时，伊诺克抵不住痛苦。
　　他交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听说，他与艾琳小姐在国外留学时曾就读于同一所大学。”
　　“金斯莱家族的据点在南加拉沙漠附近的瓦巴城。”
　　“我去的时候蒙着眼睛坐在车里，不清楚路线，但我肯定，厂区被绑走的人质，都在那里。”
　　谢斯止捏着圆珠笔的手一顿。
　　从男人的神情里，他能判断出，他说的是实话。
　　今夜的鲜血游戏到此为止了。
　　他丢掉圆珠笔，朝枪里填了一颗子弹。
　　“刚才，你是故意试探的吧？”
　　伊诺克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也不求饶，他虚弱地问，“你怎么会想到，用那串珠子来试探？”
　　“不为钱财，只能因为怨恨，勾结外人绑走七十多名人质，这样的恨，显然是冲我来的。”
　　对于自己曾经在N国做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眼看着子弹填入枪膛，伊诺克的眼睛回光返照般亮了起来。
　　此刻，他拥有着极其强烈的表达欲。
　　但谢斯止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没兴趣。”
　　“诺伯特——”伊诺克忽然吼道，“你一定不会记得这个名字！”
　　“七年前，金斯莱庄园被袭击的那晚，你一颗颗敲碎他的牙齿，一根根拔掉他的指甲……那晚的行动是你和政府军共同策划的没错，他们只想要金斯莱家族的人消失，但你，你把庄园里的一百多人全部虐杀！”
　　“……只是为了，要回一串珠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中滚落：“他是我的弟弟！”
　　“在你离开后，诺伯特还有一口气，他给我发信息……”
　　“谢斯止。”伊诺克满脸是血，他问，“你夜里睡得好吗？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你会因为你的残忍而下地狱！”
　　他一口血沫，吐在谢斯止白皙的侧脸。
　　谢斯止一宿没睡，敛起的眼皮压下了困倦。
　　他没有生气，拿过手帕，优雅地擦去脸上的血水：“我做的事，愿意承受一切后果。”
　　“倒是你口中的弟弟，金斯莱家族的骨干，黑牢里惨死在他手上的人质不计其数……”
　　谢斯止将沾血的手帕团成一团，慢条斯理地，塞进伊诺克的嘴里。
　　他垂下眼眸，笑容漂亮又残忍：
　　“比起我，他才是那个，一定会去地狱的人。”


第86章 
　　枪口抵在额心，伊诺克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无需带着仇恨活下去，很快就可以见到死去的亲人了。
　　并且，他成功地，报复了眼前的恶魔。
　　谢斯止手段狠辣，能为了一串珠子的下落颠覆金斯莱的庄园，必然也不会放过他。
　　但伊诺克不怕，因为杀死他，也意味着谢斯止会失去自己珍视的东西。
　　想起一个月前，在瓦巴城见到的那个男人，和他墙上挂的相片，伊诺克唇角弯起了一个畅快的笑意。
　　见到谢斯止身旁那女人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是照片上的人，并且已经把这消息传递给了金斯莱家族。
　　这件事，谢斯止不知道。
　　他会带着这个秘密进入坟墓，会让眼前这个男人知道，失去了最珍视的人，是怎样痛苦的体验。
　　……
　　谢斯止拉开会议室的门。
　　许鸢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尽管枪上装有□□，他依然能够肯定，她听见了屋内的声音。
　　因为她脸色苍白。
　　只要见到这样的场面，她柔软的心肠就会为此感到难过或愧疚。
　　“来多久了？”他问。
　　“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她听到许多了。
　　以许鸢的性子，大概又会因为他的残忍，而对他发脾气。
　　他直接问：“想说什么？”
　　许鸢清透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沉香珠上：“你被困在金斯莱家族的黑牢，是因为……我生日那晚发生的事吗？”
　　他烧了谢盈朝的玫瑰花田，承认知晓母亲生前的种种与死因，所以才被放逐到N国。
　　以谢斯止的手段，正常情况下很难落入黑牢那样的境地，但如果背后有谢盈朝的推动，就可以解释通了。
　　他因那夜的事惹怒了谢盈朝，所以受到惩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厌倦地垂眼，看着指尖的血迹：“我说过，是我活该，我为过往赎罪，不需要得到你的怜悯。”
　　许鸢静了静：“刚刚我做了噩梦，梦里你……”
　　话说到一半，她发现谢斯止不满地盯着她：“我们吵完架，你还睡得着？”
　　“……”
　　“果然，女人是世界上最心狠的生物，离开我的那五年，你每天夜里都睡得很香吧？”
　　许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孩子气地蹙起眉：“说话啊。”
　　“倒是还不错。”许鸢回答，“如果你不隔三差五出现在我梦里的话。”
　　谢斯止眉梢拧得越发紧了，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总之，在惹他生气这一点上，许鸢总是拥有着一些特殊的技巧。
　　天快亮了。
　　谢斯止不打算回去睡，他带许鸢走上天台。
　　半昏半明的天色下，城市休憩在朦胧的光线里。
　　近处，一排排房屋低矮错落。
　　远处是成片的香蕉园与棕榈林。
　　更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地，山尖隐藏在黎明前暗色的云层里。
　　曾几何时，战乱、硝烟、疾病肆虐了整个国度。
　　即使只从电视新闻里看到一些零碎的画面，许鸢也能感受到大地之上的悲苦。
　　现在，一切都焕然一新。
　　等天边夜色褪去后，会有热烈而灿烂的光线降临人间。
　　许鸢坐在天台边缘，感受着铺面而来舒爽的凉风。
　　她问谢斯止：“七年前那晚，你在金斯莱庄园里做的事，真的只是为了要回一串珠子？”
　　谢斯止站在她身旁：“想听实话？”
　　“嗯。”
　　“不全是。”谢斯止凝望远处的天际，“只有金斯莱家族彻底消失，这片土地才能焕发生机。”
　　谢盈朝派他来N国，名义上是要他与金斯莱家族交易，开拓军.火生意。
　　比起谢氏此刻的制造工厂，军.火，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他没有那么做。
　　“我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
　　“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心软的人。”
　　他拿出电子烟，抵在唇畔。
　　在许鸢面前，他很少吸纸质香烟。
　　前些日子，他的烟是桃子味，现在换成了红茶味。
　　白色烟雾弥漫了他俊美的脸颊。
　　“记得吗，那年弗拉克斯曼建校日舞会，你踢了我一脚。”
　　许鸢记得，那晚踢他，是因为气谢斯止与伊恩谋划的爆炸案中，伤及了无辜的人。
　　提起从前，谢斯止漂亮的眼眸里闪起光芒：
　　“我是没有道德感的野兽，唯一能让我穿上西服打好领带，装出人类模样的，只有许鸢生气这件事。”
　　他语气平淡地述说——他仅有的仁慈与善念，都因她而起。
　　黑衬衫被凉风吹起衣角，他挺拔站着，神情散漫：“所以，你要不要，栓住我？”
　　许鸢仰头，正撞进他漆黑邃密的眼眸。
　　她没有回答，轻声问：
　　“伊诺克先生说，你会因为对金斯莱家族的残忍而下地狱。”
　　“即使下地狱，也不后悔吗？”
　　天际夜色退散，晨曦带着一缕金光降临大地。
　　谢斯止静了静，遥望着那缕灿金的光芒，唇角弯起：“嗯，即使下地狱。”
　　……
　　清晨五点，哈勒姆如约而至。
　　谢斯止送许鸢出门：“哈勒姆是我在N国最信任的人，他会亲自送你去首都。”
　　许鸢应了，模样乖巧。
　　清晨空气潮湿，熹微的晨光因她的存在而多了一分温柔。
　　谢斯止突然凑近，许鸢下意识伸手抵住他。
　　他唇角带着笑：“只是一点离别的礼仪，和身体的欲望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也要拒绝吗？”
　　许鸢半信半疑。
　　他低头，冰凉的唇轻擦过她的脸颊，蜻蜓点水般克制，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红茶烟弹的苦味。
　　他又抬起她的手，把沉香珠戴回她手腕。
　　只是一串普通的珠子，但对他而言，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许鸢送他时曾说，希望他一生平安。
　　把珠子戴在她手上，在他眼里，相当于把平安的祈愿也一并送她。
　　“保护好自己。”
　　许鸢上了车，谢斯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
　　渐渐的，厂区与肯瑞瓦城的轮廓也变得不清晰了。
　　一路上，哈勒姆沉默地开着车。
　　许鸢看他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他连忙回应，“只是想起了家里的烦心事。”
　　“如果家里有急事需要照顾，您可以放我去乘坐公共交通。”
　　“既然答应了谢要送你去首都，我就一定会把你送到，别担心，家里的那些都是小事，回去再处理也来得及。”
　　察觉出事情不对劲是在第二天。
　　在来N国的飞机上，许鸢曾了解过N国的地理风貌。
　　N国的国土上一半是沙漠气候，一半是草原气候，泾渭分明，首都显然不可能建在沙漠中央。
　　离开肯瑞瓦城后，连续两天都行驶在沙漠里。
　　她忽然意识到，哈勒姆的车子开往的，或许不是首都的方向。
　　“哈勒姆先生……”她偏头看了眼哈勒姆。
　　他一天一夜都在开车，疲惫不堪：“怎么了，小姐？”
　　他声音嘶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公路。
　　许鸢把想要问的话咽了回去，她说：“我的胃突然不舒服，一会儿经过药店，想去买几袋胃药。”
　　“就要到首都了，您不能坚持一下吗？”
　　许鸢捂着胃部：“真的很痛，拜托了。”
　　她皮肤原本就白净，乍然一看，很像因为生病而产生的虚弱颜色。
　　哈勒姆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两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小镇的药店旁。
　　哈勒姆下车，寸步不离跟着许鸢，陪她进了药店。
　　医生给她开了胃药。
　　许鸢接过药，抬头，虚弱地看着哈勒姆：“隔壁有商店，拜托您去给我买瓶水吧。”
　　用水服药也在情理之中，哈勒姆没有拒绝，离开了药店。
　　许鸢立即用不太标准的当地语言询问医生这里的位置，得到答案——这里，是瓦巴城外的一座小镇。
　　——瓦巴城。
　　与首都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晚会议室门口，她亲耳听到伊诺克对谢斯止说——金斯莱家族目前的据点，正是在这个城市。
　　一阵凉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借药店的电话打给谢斯止，对面无人接听。
　　哈勒姆买水的地方就在旁边，很快就会回来，没时间给她犹豫了。
　　许鸢从药店的后门跑了出去。
　　瓦巴城在金斯莱家族的控制之下，周边的小镇多半也是。
　　此刻，许鸢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就连谢斯止最信任的哈勒姆都被金斯莱家族控制了，那些人想要抓她，那么独自一人躲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她朝人少的地方跑去，刚出小镇的街道，还没来得及进入沙漠，背后就响起了车声。
　　哈勒姆追了上来。
　　他下车，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许小姐，你跑不掉。”
　　他一步步走近：“前天傍晚酒吧见面后，金斯莱家族就绑走了我的女儿，如果不能把你交到他们手上，她会死的……”
　　许鸢穿着谢斯止宽大的冲锋衣，手放在衣兜里：“你可以告诉谢斯止，他一定会帮你。”
　　“来不及。”哈勒姆眼睛赤红，“你不知道金斯莱家族的手段，他们会把她丢给最凶残的男人，会让她屈辱地死去，她才只有十五岁，这是谢斯止与金斯莱家族的旧仇，我的女儿，她是无辜的，不是吗？”
　　许鸢问：“那我呢？”
　　哈勒姆一愣。
　　许鸢说：“我落到他们手里，又会怎样？”
　　“抱歉。”哈勒姆痛苦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你才能换回我的女儿。”
　　许鸢后退一步：“请您止步。”
　　哈勒姆没有理会，依然在一步步靠近。
　　许鸢插在衣兜里的手拿出来，一把小巧的手.枪出现在她五指间。
　　这是临走前谢斯止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放着。
　　枪口对着哈勒姆，男人脚步停下。
　　“请您把车钥匙丢过来。”
　　哈勒姆被她用枪抵着，只得将钥匙丢到她脚下。
　　许鸢捡起，歉疚地看着哈勒姆。
　　“拜托了，我女儿，她才只有十五岁。”他眼睛通红，“金斯莱家族的人说，他们不会伤害你。”
　　“这样的话，您也不会信吧？”
　　许鸢咬牙，对着他的大腿开了一枪：
　　“您现在要立刻回镇上请医生治疗，我建议您对谢斯止坦白。”
　　“金斯莱家族未必会放过您的女儿，只有谢斯止，他才是能帮到您的人。”
　　哈勒姆倒在地上，腿上鲜血如注。
　　许鸢没有再看，她拿钥匙发动了车子，开向了沙漠深处。
　　哈勒姆撕下了衣服的布料，绑住伤口止血。
　　七年前那晚，金斯莱庄园火光冲天。
　　那少年站在火光之中，白皙的脸颊与修长的手指满是鲜血，他笑起时的模样，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时隔多年，哈勒姆仍然记得。
　　一想到谢斯止的手段与报复心，哈勒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
　　三天后。
　　瓦巴城。
　　一个裹在黑色卫衣里的人，穿过嘈杂的街道，走进角落没有招牌的工艺品小店。
　　卫衣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颊。
　　他进店，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漂亮的面孔。
　　这是谢斯止来到瓦巴城的第三天。
　　城市外表看上去平静，但其实水面之下已经暗潮汹涌了。
　　瓦巴城几乎全在金斯莱家族的控制之下。
　　无论政府机构还是商铺，甚至经常能碰到一些持枪的人在街上巡逻。
　　在这样的地方，隐匿自己的行踪是很困难的。
　　不过对于谢斯止而言，还能应付。
　　这几天他一直游走在城市暗色的地带，夜里的住处更是隐蔽到连拾荒者都不会经过的废旧工厂。
　　谢铎在首都准备营救人质。
　　但瓦巴城里的一切都被控制，消息很难流出。
　　不亲自来一趟，很难探听到更加具体的消息，凭此制定营救的计划。
　　在瓦巴城的三天里，谢斯止大概摸清了金斯莱家族的现状。
　　——艾琳·金斯莱，外号黑色罂粟花，上一任掌权人的小女儿。
　　七年前那晚，她在外国旅行逃过了一劫。
　　七年后，她回到N国重新组建了家族的势力。
　　她的亲人都死在谢斯止手里，恨他入骨。
　　金斯莱家族武装势力建立前期的资金，则是由令一个恨着谢斯止的人提供。
　　——伊恩·弗拉克斯曼。
　　不过他只负责提供资金，金斯莱家族所有的决策则是由一个神秘的男人做出的。
　　比起艾琳，他才是此时金斯莱家族真正的掌权者。
　　他进入的这家店位于瓦巴城边缘，是城内地下消息流通的地方。
　　老板不为任何人做事，内战那些年，半座城市都毁在战火里，这店依然屹立在政府军与反政府军的夹缝之间，时至今日，每天还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打探消息。
　　老板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叫朱迪斯。
　　谢斯止与她认识了很多年，还算有些交情。
　　一天前，他来这里打听金斯莱家族那个男人的信息。
　　她说需要时间去查，让他第二天傍晚再来，此刻，就是约定好的时间。
　　朱迪斯正在柜台后编织工艺品，她看见谢斯止，神色有些不自然。
　　“有结果吗？”谢斯止随手放了几张钞票在桌上。
　　朱迪斯神情凝重，递给他一部手机：“接了这通电话，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谢斯止拧眉，将电话放在耳畔。
　　话筒里，没人说话。
　　夕阳穿过破落的街巷，映入小店的窗棱。
　　沙漠的风卷起黄沙，吹落在荒芜的街道上，又撞得屋檐下风铃轻响。
　　满屋草编的手工艺品，在这黄昏的光线里透出一股凄凉和衰败的颜色来。
　　朱迪斯停下手里的动作。
　　漫长的寂静过后，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
　　“别来无恙，弟弟。”


第87章 
　　一只翅膀扑灰的麻雀，落在了街对面低矮的房顶上。
　　土坯墙面在夕阳的光影下泛着灰弱的光亮。
　　麻雀躲在暗影里梳理羽毛，一只鹰倏然从天而降，闪电般衔住麻雀的身体。
　　它翱翔至天空，很快消失在漫漫黄沙中。
　　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棱，这一幕映入谢斯止的眼底，似曾相识。
　　多年前，庄园的午后，他曾与谢盈朝并肩站在花园。
　　那时，他还是少年。
　　谢文洲、谢铎与谢静秋刚刚通过继承人的考核，来到谢盈朝面前。
　　花园亭子的檐角上，老鹰正在捕食麻雀。
　　谢静秋见后，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她拿起竹竿，试图阻止。
　　谢盈朝静看着：“这个世界，适者生存，强者可以得到资源，地位，所有的一切。”
　　“而弱者——”他偏头，望向谢斯止，“会被撕成碎片，这是它们的命运。”
　　谢斯止感受到他的凝视，他问：“在哥眼里，我是弱者？”
　　谢盈朝笑容轻浅：“我是在教你。”
　　“弱者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成为强者，首先要摒弃的，就是爱、信任与同情。”
　　那日午后，自己回了什么话，谢斯止已经忘记了。
　　但谢盈朝的言语，时隔多年依然留存于他的记忆深处，看到恶鹰捕食的那一瞬间，尽数浮现。
　　“弱者，会被撕成碎片……”
　　“……这是它们的命运。”
　　“哥。”
　　谢斯止眉梢的讶异一瞬就被掩盖，他淡漠地喊道。
　　如果对方是谢盈朝的话，能在瓦巴城茫茫人海里找到他，再正常不过
　　以谢盈朝的手段，就算下一秒金斯莱家族从小店的角落冲出来，拿枪抵住他的头，谢斯止都毫不意外。
　　但黄昏祥和，窗外飞鸟划过黯色天穹，什么都没有发生。
　　话筒里，一阵死寂般的沉静。
　　许久后，谢盈朝开口：“这些年，我无比想念你。”
　　“对于重逢的场面，我十分期待。”他语调温和，“但在此之前，需要告知你——”
　　他顿了顿：“我们的小鸟，似乎迷失在了沙漠里。”
　　通话就此中断。
　　谢斯止将电话放回桌上。
　　朱迪斯低下头，继续编织手里的工艺品：
　　“昨天你离开后，他们找来店里，要我在你今天到来时，把这部电话交给你。”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但他们目前，没打算伤害你。”
　　桌上，老旧的收音机正播放N国古老的民谣。乐声悠悠，低沉的女声让人仿佛置身在一望无际的荒凉沙漠，眼前只有弥漫的风沙，视野中的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
　　谢斯止打给哈勒姆，对方关机。
　　按照此刻的时间，他和许鸢应该快要到达首都了才对，可谢铎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我们的小鸟，似乎迷失在了沙漠里。
　　谢盈朝的话回响在耳畔。
　　对于自己这位大哥，谢斯止再了解不过。
　　他掌握了一切。
　　知道谢斯止来了瓦巴城，知道了许鸢的行踪。
　　他甚至比谢斯止更早知道，许鸢消失在了沙漠里。
　　告诉谢斯止这些，只是因为，需要他去寻找许鸢。
　　等迷失的鸟儿现出身形，谢盈朝就会化身一个最危险的猎手，将他的猎物一一叼回笼中。
　　他不怕谢斯止跑掉，尽管此刻独身一人的他，很容易逃离金斯莱家族的势力范围。
　　但成为强者，首先要摒弃的，就是爱。
　　谢盈朝算准了谢斯止摒弃不掉。
　　他不会将许鸢一个人留在瓦巴城的风沙里。
　　就如同当年，谢斯止算准了他一样。
　　他的弟弟，会自愿成为网中的猎物，留在这危险的深潭里，把自己亲手奉上。
　　……
　　哈勒姆汽车的油箱见底了。
　　许鸢知道瓦巴城很危险，但剩余的油量不足以让她开往反方向的城市。
　　非要试图远离瓦巴城，她只会搁浅在荒芜的沙漠中，在缺水的环境中孤独死去。
　　所以她在避开了哈勒姆的视线之后，沿着地图的指引，开往了瓦巴城的方向。
　　——如果进入沙漠注定会是死亡的结局，那么进入瓦巴城至少还有九死一生的转机。
　　但车子实在不争气，在距离城市八十公里外，油箱就空了。
　　许鸢只得背着装满水、食物和指南针的背包步行前往城市。
　　她不敢走公路，怕被金斯莱家族的人追上，于是深入沙漠，靠着指南针，在厚重的沙海中步行。
　　车上有哈勒姆的手机，不过已经没电了。
　　她联系不了任何人，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夜里，沙漠气温骤降。
　　她躺在睡袋里休息，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黯淡的星星。
　　远处沙丘上月亮正圆，她忽然想起谢斯止的话。
　　他说，如果害怕，就看看月亮。
　　不知从前在N国的那一年，他是否也像这样——无数次孤身一人置身茫茫沙海，寂寥而空洞地看着月亮。
　　许鸢没有休息太久，月亮还悬在天边，她就收拾好东西继续出发了。
　　一路跋涉，她终于到了瓦巴城。
　　沙漠里的城池被笼着一层变幻的黄色，阳光灿烂时是金黄，天气阴翳时又变成了昏黄。
　　许鸢赶到时正好是个阴天。
　　她身上的水和食物耗尽了，走到路边的小店里买水。
　　在沙漠里跋涉了几天，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往常干净漂亮的模样，但老板还是盯着她多看了好几眼。
　　明明架子上就有水，他却借口要去仓库取货。
　　许鸢察觉不对，她回头，背后电视机上瓦巴当地的电视台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旁边赫然放了一张她的照片。
　　金斯莱家族的人正满城通缉她。
　　趁老板离开店里，许鸢从架子上拿了口罩、帽子、皮筋，和一件土黄色的男人外套。
　　她留了几张纸币在柜台，离开店里，拐进一旁偏僻的小巷，把一头秀发用皮筋挽起来，戴上帽子和口罩，又换了衣服，从街的另一头出来。
　　黄沙与尘霾笼着城市，入眼处处荒凉。
　　偌大的城市，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一阵悠扬的歌声响起，许鸢抬头，看到遥远之处，一座教堂的白色圆顶屹立在风沙中。
　　……
　　谢斯止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根香烟。
　　身后一直跟着尾巴，他没有出手清理。
　　清理了一个，会有更多的扑上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在高处俯视整座城市，指尖缓缓腾起的烟雾遮住了他的双眼，他思索着许鸢会躲在哪里。
　　谢盈朝是一只黄雀。
　　他明知道，却必须去做黄雀视线里的螳螂。
　　现在找到许鸢，谢盈朝一定会出手。
　　但如果放任她在一个人在外流浪，会面临更多未知的危险。
　　无论是恶劣的沙漠，还是沙漠里的人，都是危险的东西。
　　这样混乱、乌糟的地方，一个心软又丝毫不会保护自己的女孩，很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他没有别的选择。
　　夜幕降临，谢斯止俊美的脸颊笼了一抹暗色。
　　他拧起眉头。
　　……
　　深夜，温度降了下来。
　　睡袋能起到的保暖作用有限，许鸢被冻醒了。
　　破烂的小楼处处透风，她在这里藏了一天。
　　傍晚时，街上飘来油香，是炸银鱼饼的味道。
　　许鸢从商店逃离得匆忙，没带水和食物，闻着味道不仅饿了，还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谢斯止。上一次，正是和他在肯瑞瓦城的街头吃银鱼饼，虽然油腻，却很香，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许鸢偏头，透过漏风的窗口，看了会儿月亮。
　　静夜中，楼下忽然响起脚步声。
　　她顿时警惕，将谢斯止临走前送她的枪牢牢握着。
　　那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许鸢躲在黑暗里，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枪里只剩一颗子弹，如果人是来捉她的，她不知道，剩下的这颗子弹是要反抗，还是要留给自己。
　　——金斯莱家族的黑牢，是比炼狱还要恐怖的地方，落入那样的境地，或许还不如死掉。
　　来人走上楼梯。
　　借着月色，许鸢眼中呈现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愣住了。
　　偌大的瓦巴城，她想了很多种方法去找谢斯止，但都不可行。
　　她无法想象，谢斯止怎么能在没有任何联络方式的情况下，准确地找到她的所在。
　　但他确实做到了。
　　谢斯止来之前也不能确认她就在这里。
　　当看到她满脸尘土，由慌乱到惊讶的眼眸时，他笑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脏兮兮的，白净的脸颊扑了一层灰，像只花猫。
　　许鸢薄唇翕动，想说的话很多，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为什么不接电话？”
　　三天前，确实有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他的手机上，被他无视了。
　　谢斯止：“我没有接陌生号码的习惯，哈勒姆呢？”
　　许鸢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谢斯止沉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斯止：“只是碰巧。”
　　多年前的春日，他喜欢跟许鸢去福利院做义工。
　　大多数时候，许鸢不太把他当回事，有时候实在被烦急了，她会藏起来不让他找到。
　　某天，到了回家的时间，却没有看到许鸢的影子。
　　福利院的老师和保镖全体出动去找。
　　直到天黑，谢斯止才从墙边的地窖下找到了许鸢。
　　她进去后，地窖门被人无意间从上面锁死了，被困在了里面。
　　回程路上，谢斯止问她：“为什么要躲在那种阴暗的地方？”
　　许鸢：“才不是什么阴暗的地方。”
　　福利院一墙之外，是座教堂。
　　在地窖里可以听到孩子唱诗的声音，稚嫩、清澈，可以消泯一切的烦躁与恐惧。
　　她喜欢那里。
　　她此刻藏身的烂尾楼在教堂的附近，每日午后都会有唱诗班在教堂练习。
　　谢斯止第一个想到了这里。
　　许鸢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谢斯止当然也不会再对她提起。
　　——这样以后，她再失踪或逃跑，才能继续把她找到。
　　夜色黑漆漆地压下来。
　　谢斯止瞥了眼外面的月色：“许鸢，我们该走了。”
　　他找到了许鸢，谢盈朝手中那张弥天的网，是时候落下来了。


第88章 
　　月色里。
　　许鸢跑得快要断气，她扶墙喘息。
　　谢斯止带她穿梭在瓦巴城迷宫般的巷子里。
　　小巷狭窄，车子无法进来。
　　离开烂尾楼后，不间歇地有人从巷外的车上追出来围堵。
　　倒地的声音，接连传来。
　　直到今晚，她才亲眼见到谢斯止与人动手的样子。
　　金斯莱家族的人没有带枪，谢斯止让许鸢先跑。
　　他应付四五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毫不费劲，许鸢耳畔响起拳头着肉声，甚至还能听到他一节节抻动骨节的声音。
　　沙漠的月夜，这一场逃亡，只有她一个人气喘吁吁。
　　谢斯止解决掉背后的人，指骨受了点擦伤。
　　他来到许鸢身旁，手掌放在她的后背，为小孩子顺气一样，轻轻抚了抚。
　　等许鸢稍微好些了，他拉住她，走进路边一家小店。
　　内乱时，战火殃及了瓦巴城，许多建筑毁在炮火之中。
　　他们途径的小巷都是一副破败的景象，这间店更是废弃了很久。
　　“内乱时，许多人会在家里挖地窖。”
　　谢斯止扫清角落的尘土，打开一块隔板。
　　地下赫然露出一个宽敞的空间，离地两米多高的距离。
　　他跳下去，回头朝许鸢伸手：“跳下来，我接你。”
　　地窖里泛着一股经年的霉味。
　　许鸢坠落在谢斯止怀里，他不知怎的没站稳，带着她倒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前。
　　直到尘霾消散了，才淡淡地说：“地窖彼此之间相通，这样，就可以在反政府军攻入的时候逃往另一个出口。”
　　许鸢想爬起来，却被他搂住了腰。
　　“这座地窖其中一个出口，离赛诺只有八百米。”
　　“赛诺是哪里？”许鸢问。
　　“瓦巴城最大的市集，鱼龙混杂，人口众多，进入里面就像水珠进了大海，运气好的话，可以撑到帮手到来。”
　　许鸢不解：“你明知道他们一路跟着你，为什么不等帮手来了，再去找我？”
　　带着她，谢斯止处处受制。
　　许鸢能看出，如果今夜只有谢斯止，他绝不会这样被动。
　　因为她跑得慢，他才迟迟甩不开金斯莱家族的追兵。
　　“等帮手来了再去找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天后？两天后？”
　　他挑眉，“如果谢铎被金斯莱家族的人拦在了半路，难道要我永远不去找你吗？”
　　像这样危机四伏的地方，让她独自多待一天，他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你本来就不该来瓦巴城冒险。”许鸢问，“还是说，你一个人来瓦巴城，是有别的打算？”
　　谢斯止只是笑，没有回答。
　　许鸢刚刚跌在他身上，没有撞痛，她小声说：“你放开我。”
　　她话音落下，他不仅没放开，反而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
　　透过交贴的肌肤，许鸢能清晰感受到他此刻的身体状态，脸瞬间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
　　………………
　　…………
　　“你在这种时候也能——”
　　“也能怎样？”
　　她开不了口。
　　“倒是说话啊。”
　　许鸢垂着眼，盯着他的领口，闷闷的不作声。
　　谢斯止故意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看着自己，她脾气上来了，转头咬住他虎口。
　　谢斯止没有抽回手，甚至没有发出疼痛的声音。
　　地窖黑暗，他的眼睛幽亮地落在她脸上，在她动嘴的时候，指尖触了触她柔软的脸颊。
　　许鸢松开牙齿。
　　差一点，就把他的皮肤咬破了。
　　谢斯止毫不在意，当着许鸢的面，他抬手放到唇边，慢条斯理地，亲吻她留下的齿印。
　　这一举动，让许鸢的脸更红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他眼眸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轻描淡写，“再咬我的话，就不会放过你了。”
　　许鸢当然不会问他要怎样报复，推开他爬了起来。
　　谢斯止拍掉身上的尘土，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许鸢想躲，他淡淡道：“刚才那一口我记账了，别让我现在就讨回来。”
　　“都到现在了，还是喜欢威胁人吗？”
　　他强硬地握住她的手：“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威胁，万一以后没机会了呢？”
　　许鸢静了静：“别胡说。”
　　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任由谢斯止带她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空间里穿梭。
　　金斯莱家族的人没有追来。
　　黎明之前，两人从另外一个出口爬了上来，那里也是一处废弃的房子。
　　房屋的窗上早已没有了窗户，只剩光秃秃的窗棂，和结满了蛛网的土墙。
　　晨光洒入窗口，站在窗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熙攘的声音——那就是谢斯止所说的，赛诺集市。
　　谢斯止把许鸢从地窖下拉出来。
　　钻了一晚上地洞，她的脸更脏了。
　　沙漠里水源稀罕，废弃的房子里没有水洗脸。
　　她过去从来一副精致干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从没见过她变成一只这样脏兮兮的猫，谢斯止觉得有趣。
　　许鸢被他盯得有些赧然，掏出一片湿巾擦脸。
　　谢斯止笑：“越擦越像花猫了。”
　　他接过湿巾，仔仔细细把她脸上的泥垢抹掉。
　　许鸢垂着眼，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他每触碰一下，她浓密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如晨光中展开翅翼的蝴蝶。
　　谢斯止拿剩下的湿巾擦了手，顺手把她的口罩和帽子戴好，带她朝赛诺市集走去。
　　市集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是N国最大的沙漠集市，也是周围十几座城市的交易中转地，占了瓦巴城十分之一的面积，边缘就一派热闹的景象。
　　清晨，路上不少人，牵羊的、赶牛的，骑自行车或三轮运送货物的……
　　街上店铺开门，摊贩林立，卖着各式各样的吃食、服装和生活用品，人头拥挤，熙熙攘攘。
　　风还没有吹起，但街上随处都是黄沙。
　　谢斯止和许鸢换了身衣服，又买了水和食物，混迹在人群中。
　　越朝里走，人群越拥挤。
　　谢斯止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睛。
　　许鸢跟着停下：“怎么了？”
　　“一切顺利的话，谢铎傍晚就能带人抵达瓦巴城，等他到了，你和他回去。”
　　“如果不顺利，或许要耽搁一阵子，我教你，怎么在赛诺集市里活下去。”
　　“这里不仅是瓦巴城最大的市集，还是有名的地下黑市，注意看店铺的牌子。”
　　许鸢抬头，面前一家店铺，招牌下面刻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狮头。
　　“黑狮会，瓦巴城的地头蛇，贩卖人口，做皮肉生意。”
　　“招牌镶着金边的，大概率是赌场，红色的是夜总会，不要靠近。”
　　“住旅馆要选择名字下带有绿色标识的，那里是官方开的，安全性高。”
　　“不要接受陌生人的搭讪，更不要同情任何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对面的人是谁。”
　　“饮食也要注意，找生意好的摊子买食物和水，白天去人多的地方，晚上避开人群。”
　　“虽然集市里设有警察局，但是不要去找警察，整个瓦巴城都在金斯莱家族的控制下，警局也一样。东街卖花的铺子是谢氏开的，老板可以帮你联系谢铎，除此以外，谁都不能信任。”
　　他回头看她：“记住了吗？”
　　许鸢点头：“为什么说这些？”
　　明明她只需要跟他走就好了，他却突然停在街道中央，叮嘱她在这里生存的守则。
　　他眼眸清透：“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的开始没有阴谋，没有算计，结局会是怎样？”
　　许鸢后知后觉，她低下头，一抹红点正映在她心脏的位置。
　　——是狙击枪。
　　对面土黄色的高楼上，狙击手趴在楼的边沿，甚至不避讳人的耳目。
　　“谢斯止……”她声音低低的。
　　临近死亡那一刻，她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出口之后却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叫他。
　　“别怕。”他温柔地看着她。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
　　谢盈朝：“把你身上的东西，放到地上。”
　　谢斯止：“你算准了我会从这个方向带她进入赛诺集市，可你真的会对她开枪吗？”
　　如果谢盈朝要许鸢的命，那么昨夜逃亡的路上，那些人就不会没带任何枪.支了。
　　许鸢心脏上的红点挪开。
　　下一秒，狙击枪的子弹划过，击碎了她身旁一个无辜路人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混着脑浆，溅落在许鸢姣好的侧脸上，弄脏了她纯白的肌肤。
　　这血腥的一幕，令许鸢颤抖着闭上了眼。
　　红点再一次落在许鸢身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位置，是她眉心。
　　看着许鸢脸上刺眼的血色，谢斯止神情刹那冷了。
　　但下一秒，他唇角就弯起一个凉薄的笑：“我放就是了，哥别生气。”
　　枪击声惊动了长街上的人，人们尖叫着四散躲避。
　　谢斯止挂了电话，解下随身的枪支，丢到地上。
　　他弯腰时，许鸢察觉到，他往她的口袋里放了一个东西。
　　他声音很轻：“我数到三，你转身跟着人群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电话里是谁？”
　　“一个你绝不会想听到的名字。”
　　许鸢的唇紧紧抿着：“你怎么办？我不走。”
　　“不走，难道想陪我死在黑牢？”
　　“一。”他淡淡道。
　　“还是说，你已经开始舍不得我了？”他笑，“二。”
　　“谢斯止，你真的会死吗？”许鸢指尖轻颤，死死盯着他的眼眸。
　　“只有你活下来，把消息递给谢铎，我才有活命的机会。”
　　谢斯止的眼睛一如既往淡然，却从未像这样温和，他平静地说，“许鸢，我把命，交给你了。”
　　许鸢不知道被狙击枪盯住该怎样逃跑。
　　谢斯止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他抬起手，用力将她推出狙击枪的瞄准范围：“三——”
　　那像一道刺激性的指令，许鸢听到这个字时，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
　　长街灰尘氤氲，黄沙漫天。
　　她转身跑进人群。
　　人流如织，她一瞬间就被吞入其中，很难分辨出了。
　　背后，枪声炸响。
　　尽管谢斯止嘱咐她不要回头，但许鸢忍不住。
　　她回头。
　　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一颗子弹，穿透了谢斯止的身体。
　　——他倒在了血泊中。


第89章 
　　许鸢逃亡的第六天，她的食物和水耗尽了。
　　金斯莱家族的人天天背着枪在赛诺集市巡逻，把许鸢的照片贴在了每一面墙上。
　　她花了一点钱和拾荒者交换了衣服，又把自己的脸用煤灰抹黑，东躲西藏，才没有被找到。
　　后来，他们开始清空赛诺集市了。
　　那些人开来很多车子，把集市出口围住，先是禁止外人进入，再是驱赶集市里的商人。
　　短短半天，集市往日热闹已经消失大半了。
　　他们正一间间房子搜查，这样下去，早晚许鸢会被他们找到。
　　……
　　那天谢斯止塞到许鸢口袋里的，是一部手机。
　　手机设有锁屏，许鸢按下自己的生日——11月12日，毫无障碍解开了密码。
　　她用谢斯止的手机打给谢铎，对方却不在服务区，到现在为止，已经六天了。
　　谢铎是一个情绪稳定、且办事能力很强的人。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不接电话，除非遇到了意外。
　　N国通讯不发达，国土大半面积都无法联上手机信号。
　　电话在服务区之外，说明谢铎此刻一定离开了首都，至于具体在哪里，就不清楚了。
　　手机电量有限，许鸢每天早晚各给谢铎打一次电话，发一条短信。
　　其余时候都关机保存电量，尽管她很节省，到第六天时，电量也快耗尽了。
　　金斯莱家族的人与她只有一墙之隔。
　　许鸢靠在墙上，听几个男人围在一起抽烟闲聊。
　　前几句聊沙漠变幻的天气，后几句扯到了她的身上。
　　“那照片上女人究竟是谁？”
　　“她的身份，就连艾琳小姐都不清楚。”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满城找她？”
　　“这谁知道呢？”男人压低了声音，“不过艾琳小姐交代我们，找到了她，就地处决。”
　　“知道吗？我在想，艾琳小姐要的只是她的人头，那么在她死前……”
　　他发出了一阵任谁都能听懂的淫.笑。
　　许鸢听到一半，拉上遮脸的帽子，离开墙后。
　　……
　　手机只剩1%的电量，马上就要关机。
　　许鸢盯着桌面背景出神，那是一张她的相片。
　　午后油画教室，她站在窗边，一抹浅淡光线穿过雨后的雾气，散射在她莹白的脸颊，色泽明亮。
　　不知道谢斯止什么时候拍的。
　　想起谢斯止，许鸢心脏抽搐了一下。
　　那天，谢斯止为她挡住了狙击手的子弹，她随人群逃离长街，回头只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他的生死，他的伤情，她一概不知。
　　只在后来偶尔听街上的行人谈起——金斯莱家族从集市上带走一个人。
　　白天，许鸢混迹在拾荒者中央，游荡在集市的角落，晚上，她则谨记谢斯止的话——远离人群，一个人睡在荒僻处废弃的小屋里。沙漠昼夜温差大，许鸢没有被子，衣衫单薄，只能依靠身体蜷缩来获取一点热量。
　　当万物在夜里悄寂时，她无可避免地想起谢斯止。
　　她一切苦厄因他而起。
　　从前，许鸢以为，只要离开他，又或是他消失在世界上，就能解脱。
　　但当他真的消失不见时，她的心却因此而悬起。
　　她原本是一方平静的海，却在他的疯癫下掀起了狂风巨浪。
　　无数陌生情绪将她世界搅弄得天翻地覆，却也让她明白了爱恨。
　　——她无法再变回从前情绪淡漠的许鸢了。
　　如果谢斯止消失，那么带走的不光是她的恨，还有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
　　那天，谢斯止看她的目光，平静中带着一点少年时才有的明亮。
　　他说：“许鸢，我把命，交给你了。”
　　他把命交给了她，她却连谢铎都联系不到。
　　许鸢抱紧自己，寒冷、饥饿、无能吞噬了她。
　　她仿佛被人丢到一汪绝望的深潭，身不由己地浮沉，或许下一秒，就会溺毙。
　　抱膝躲在角落，刚好可以透过对面的小窗看见天空。
　　昏色夜幕中，挂着一盏银盘般的月，清辉漫散，瓦巴城的黑夜因它而透亮。
　　她又想起了谢斯止的话——如果害怕，就看看月亮。
　　谢铎不接电话，也许是接收不到信号，也许是弄丢了手机。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部手机上，她必须要想别的办法把消息传递给谢铎——如果他还能赶到瓦巴城的话。
　　谢斯止和她说，东街卖花的小店是谢氏开的，老板或许可以帮她联系谢铎。
　　想到这，许鸢的视线从月亮上挪开。
　　这些天，她为了躲避金斯莱家族的人，在集市的暗巷里到处游走，已经把周围的路线摸清了，甚至还弄到了一副集市地图，就着月色，她仔细辨认。
　　东街花店离她不算近，大概要跑上两公里的路程——如果顺利的话。
　　搜寻声一点点接近。
　　她逃亡的空间越发狭窄了。
　　最迟明天早上，她一定会被发现！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许鸢取出纸笔，把要转达给谢铎的消息写下来，其他无用的东西都丢掉，离开了栖身的地方。
　　……
　　风卷起地面的黄沙，飘至半空，遮住了天穹的月光，世界变得雾蒙蒙的。
　　许鸢穿过一条空旷的街道，躲进了小巷。
　　她躲过街上巡查的人一口气跑了近千米，喘得厉害，背抵着墙壁休息。
　　巷子深处，传来女人呜咽与求饶，还有男人骂脏话的声音。
　　许鸢朝那方向投去目光，巷子一片黢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可以想象出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随身的枪里还有一颗遗留的子弹。
　　但如果在这里开枪，一定会把街尾的人引来。
　　谢斯止也告诉过她，在赛诺集市里生存，不要相信、更不要同情任何人。
　　那叫声越发凄惨了，听得她心脏砰砰掉。
　　许鸢正要离开，巷子深处的女人却挣脱男人的桎梏，跑了出来，和猝不及防的许鸢撞了个照面。
　　刚刚跑步时，许鸢的帽子散开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出来。
　　脸上的煤灰掉了许多，此刻，月光将她的脸映得清晰。
　　女人看见她，在即将被男人拖回深巷时，大吼了一句：“这个女人，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男人眯起了眼睛，就着月色，辨认许鸢的身份。
　　趁他注意力分散，那被侵犯的女人甩开他跑掉了。
　　男人没有理会逃跑的女人，一步步走向许鸢。
　　在离她五米的距离时，许鸢抬起枪口对准了他。
　　“别过来，先生。”
　　她身上带着枪，这令男人诧异。
　　不过他并没有害怕，反而狰狞地笑：“美人一般是不用枪的哦，你打得准吗？”
　　许鸢一枪，直接打在了他的大腿上，消.音器令枪声并不明显，但男人的痛叫声却响彻了整片街区。
　　他倒在地上，许鸢走到他身边，没了子弹的空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做这一切时，她熟练得像一个杀人魔。
　　后来许鸢回想起那一夜，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做到那样冷静。
　　男人的同伴听见叫声，在对讲机里询问他情况。
　　他忌惮头上的那把枪，忍痛道：“……那女人，咬了我一口。”
　　同伴发出嗤笑声，问他咬了哪里，是否需要帮助？
　　他咬牙：“都别过来，我要一个人、好好地收拾她。”
　　许鸢搜走了他身上的枪和子弹：“您为金斯莱家族做事，对吗？”
　　男人阴沉地看着她：“我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女人，枪法倒是很准。”
　　许鸢垂眸，她的射击是谢斯止教的。
　　曾经樱花飘零的春日，他在射击馆一待就是一下午，名义上是教她射击，实际上别有用心。
　　许鸢射得不准，又一直和他贴得很近，有些烦躁。
　　她坐在场馆边缘，摘下手套，揉着被枪磨痛的虎口。
　　谢斯止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阳光倾洒进场馆，映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问：“不练了吗？”
　　“你根本就没有在好好当老师。”许鸢厌倦地说。
　　哪有老师像他这样，非要身体紧贴着教学。
　　时不时用唇蹭蹭她的头发，又时不时蹭蹭她的脸颊。
　　“像你这样教，我永远都学不好射击。”
　　“怎么赖到老师身上了？”他拧开瓶盖，把水递给她。
　　许鸢不接，于是他仰头喝了口。
　　晶莹的水珠沿他唇畔滚落，一路途径喉结，流入他雪白的锁骨。
　　少年时的谢斯止，只要想装，就能拥有这世上最干净、最清爽的模样。
　　他淡淡地说：“这点骚扰都受不了，以后面临更恶劣的射击环境怎么办？”
　　“天气、声音、光线，甚至你自己受伤，都有可能干扰你的心态，我是在锻炼你啊。”
　　“借口。”许鸢低低地说道，“我学射击只是为了拿到毕业证，怎么会真的用上？”
　　“那说不准。”他弯唇轻笑，“万一谢盈朝知道了我们的事，想要杀我，你不会为了我，对他举枪吗？”
　　许鸢静了静，扭过头去：“别做梦了。”
　　……
　　许鸢盯着地上的男人，问道：“金斯莱家族的据点，在哪里？”
　　男人蹙眉。
　　“三秒后没有听到答案，您对我而言，就没有价值了。”
　　男人神情一凛，告诉她：“在瓦巴城南部八十公里外，那里靠近沙漠，七年前，是反政府军的根据地。”
　　“有多少人？”
　　“三百多。”
　　“武器呢？”
　　“以我的地位，无法知道这些。”
　　“金斯莱家族绑来的人质，会关在哪里？”
　　“就关在据点的后山上，那里是新建起的黑牢。”
　　知道男人可能说谎，但许鸢无法做到像谢斯止一样，用残忍的手段逼供。
　　况且此刻的条件也不允许——男人的同伴正在几百米外的街尾，随时可能过来。
　　许鸢食指覆在扳机上，犹豫着要不要开枪。
　　男人眼里露出了乞求的神色：“我已经都告诉你了，拜托不要杀我，我的女儿只有三岁，她已经没有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而且我的枪没有消.音器，你开枪，他们就会发现追过来，不是吗……”
　　许鸢想了想，拿地上的木棍敲晕了男人，又把他身上的通讯器踩碎，确保他短时间无法醒来联络同伴。
　　她把男人交代的信息也记在了那张纸上，又在后面加了括号备注——“真假存疑”，打算一起送到东街的花店。
　　做完这些，她离开了这里，像一只黑夜里潜行的小动物，穿梭在赛诺市集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在她离开之后，装晕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女人像只生涩的兔子，有着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天真和心软。
　　——她竟然真的放过了他。
　　男人腿受了伤，无法站立。
　　他眼眸阴沉，撑着铺满黄沙的地砖，一寸寸爬出了小巷。
　　……
　　一路跑到东街，许鸢一眼就看到了那家花店。
　　门口摆着一些当地人喜欢的白色纸花，时值深夜，老板正打算关店，将那些花搬回店铺里。
　　许鸢正要过去，赛诺集市高处的探照灯在这一时刻同时亮了起来。
　　被沙尘遮掩灰蒙蒙的天空，顿时被映得通亮。
　　车声响起，追她的人逼近了。
　　店门外的老板被吸引了注意，一回头看见了许鸢。
　　他似乎知道许鸢是谁，眼神诧异，却也看见了她背后正在驶来的车辆，于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许鸢当着他的面，把手中写满字的纸条搓成一个小球，扔进了路边的沙堆里。
　　一辆皮卡车随后停在了她面前。
　　小巷里那个男人在同伴的搀扶下走下车，眼眸阴狠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许鸢吞掉：“婊.子。”
　　十几把枪指着她，许鸢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安静地站在原地。
　　男人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嘴里吐着下流的荤话。
　　他走到许鸢面前，一把拽住了她的长发，将她按跪在地上，强迫她仰起头。
　　冰凉的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
　　许鸢仰着头，正好能看见夜幕正中央的那盏月亮。
　　她闭上了眼睛。
　　刀子迟迟没有割开她的喉管。
　　一声沉闷的撞击后，许鸢听见噗通一声响。随后，抓着她头发的手松开了。
　　许鸢回头，只见一个女人站在男人的背后。
　　她拿枪托将男人打翻在地，又在他身上踹了一脚：“滚开，你也配碰她？”
　　女人穿着一身沙漠行军服，脚底踩着双皮靴，她拉开脸上防沙的布罩，一头利落的短发。
　　那一瞬，许鸢犹如活在梦中：“……静秋？”
　　谢静秋朝她笑笑：“好久不见，许鸢。”
　　许鸢并没有因为获救而感到丝毫的轻松。
　　她回头，一张轮椅被推下了车子，一个男人坐在上面。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那张面孔，许鸢只感到无尽的恐惧。
　　怪不得那天在电话里，谢斯止会喊出“哥”这个字。
　　怪不得谢斯止说，她不会想要听到那个名字。
　　怪不得，金斯莱家族的人会执着于抓到她。
　　许鸢不是猜不到，只是心里不愿相信。
　　夜里的风沙弥漫起来，花店门口零散的白色纸花被吹上了半空，洋洋洒洒飘散在天际。
　　多年不见，谢盈朝依旧一身得体的高级西装，五官雕塑般立体深邃。
　　他膝上盖了一条皮草毯子，接过保镖手中的枪，慢条斯理地填入子弹。
　　他把枪口对准地上的男人。
　　男人惊恐地摇头：“不、不……求您……”
　　——砰砰砰砰……
　　十几枪后，那个试图杀死许鸢的男人，在谢盈朝的手下，化为了一滩面目全非的肉泥。
　　鲜血四溅，长街陷入血腥的死寂。
　　硝烟弥漫。
　　在场金斯莱家族的人，没敢吭声。
　　他们望向那男人的目光，和许鸢一样恐惧。
　　“有些人，不值得你的善意和心软。”
　　许鸢跪在满地黄沙里，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月影朦胧，他面孔俊美得犹如一幅画。
　　即使坐着轮椅，谢盈朝身上依然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和上位者的气场。
　　过往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阴冷自心底弥漫而起，许鸢遍体生寒。
　　她惊恐的目光落在谢盈朝眼中，令他觉得有趣极了。
　　——明明刚刚被割喉时，她眼里都没有恐惧，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流露出这副神情。
　　谢盈朝眸色是浅的。
　　他情绪克制，淡漠地看着她：“捉到你了。”


第90章 
　　谢盈朝是一个很优雅的人。
　　任哪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作出这样的评价。
　　他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被当做财团继承人培养，喜怒不行于色。
　　即使最愤怒的时候，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痕迹，即使最残酷的话语，也可以用平和的语气说出口。
　　多数时候，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对象。
　　可许鸢很怕他。
　　无关乎那些夜晚，她如一只雨林中的蝴蝶，身不由己，被他弄湿翅膀，捻玩在指尖。
　　——而是对他这个人，有种天然的、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盈朝，其实是比谢斯止还要残酷的人。
　　谢斯止天性中仍有一点类似人的东西。
　　可是谢盈朝。
　　他父母的尸骨被葬在玫瑰花田。
　　他的姐姐被他亲手送给军火商。
　　就算在少年时，曾帮他在谢氏站稳脚跟的谢绍，也在他手中家破人亡。
　　优雅从容的皮囊内包裹了冷漠、残酷与无情。
　　——种种相叠，才是完整的谢盈朝。
　　许鸢从不认为，谢盈朝是将她当做平等的爱人。
　　曾经，他的卧室外有一棵树，树上住了一窝鸟。
　　天晴时，谢盈朝会站在窗边看风景，碧空、清风、鸟鸣，在他眼中是很不错的风景。
　　可某天，窗外的鸟不见了。
　　许鸢问佣人，才知道——它们清晨吵到了谢盈朝休息，被他用一柄□□当做猎物打下了枝头。
　　一切人与物，乖顺时才能窥见他的一丝温和。
　　一旦逆了他的心意，看到的，就是另外的他了。
　　许鸢，就是他掌心的那只鸟。
　　……
　　因为连日的疲劳和饥饿，许鸢在赛诺集市上晕了过去。
　　昏睡时，她梦见许多过去的画面，再醒来时，头脑昏沉，几乎要裂开了。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房间昏暗，没有开灯。
　　窗帘严密地遮住了外面的光，看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身上拾荒者的衣服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柔软的棉质睡裙。
　　身下的床单是绸缎的，那是谢盈朝最喜欢的布料，许鸢可以从上面闻到他的味道——即使时隔多年，她依然记忆犹新。
　　——一种干净到极致的冷味，携了海洋调的白松香。
　　谢盈朝的东西，从来不会被别人染上味道。
　　这是他的床。
　　谢静秋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起身按开床头的台灯：“你醒了？”
　　她拉开窗帘，世界一片漆黑，远处沙丘错落，低矮的建筑坐落在月色之中。
　　许鸢坐起来。
　　“还好我们及时赶到，不然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谢静秋心有余悸，“杀你的男人是艾琳的心腹，他们得到的指令是将你就地处决，那女人向来心狠，不愧是金斯莱家族的女儿。”
　　“我们真的太久没见了，在赛诺集市，我差点没有认出你。”
　　她一个人说了很多，许鸢安静地听着。
　　等到谢静秋停下来，她才抬眼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静秋：“那年，我把大哥从庄园的地牢救了出去，之后我们去过南美，去过欧洲……去过很多地方。谢斯止一直在找我们，大哥也不是就此罢休的性格。”
　　“艾琳·金斯莱是大哥国外念书时的同窗，有点交情，但最重要的是，她恨着谢斯止。”
　　“几年前，得知谢斯止与伊恩闹翻，大哥联系上了弗拉克斯曼家族，伊恩很慷慨地提供了资金。”谢静秋笑笑，“你看，谢斯止的仇人也太多了。”
　　“我不是问这些。”许鸢轻声说，“金斯莱家族臭名昭著，为什么要为他们做事？”
　　谢静秋一愣。
　　许鸢凝视着她。
　　从前，她与谢静秋的关系不错，知道谢静秋是怎样一个人。
　　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内心柔软，看到路边的小孩乞讨都不忍心，会亲自将他送到福利院安置。
　　她不该成为这样一群人的帮凶。
　　谢静秋沉默了几秒：“不是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选择，无法背弃大哥，就只能追随他的脚步。”
　　“前方是罪恶的深渊，可我没有回头的路了。”
　　“许鸢。”谢静秋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放在床头柜，“这精油可以融解你身上的颜料，在大哥回来之前，把它洗掉。”
　　她放下东西就要出门，许鸢叫住了她。
　　“静秋——”
　　台灯昏黄，她抬起眼眸：“谢斯止他……”
　　谢静秋背对着她：“不要在大哥面前提起他，他们两个，早就不死不休了。”
　　……
　　周围几十公里的沙漠，只有这座建筑灯火通明。
　　沙发上的女人一头波浪般的蓬松金发。
　　——艾琳·金斯莱。
　　她的母亲并非N国人，她遗传了母亲，外表没有N国人的特征。
　　艾琳一身利落的装扮，手里拿着一瓶瓦巴城特产的啤酒，阴沉的眸子盯着对面的男人。
　　“你杀了约翰。”
　　对于她的逼问，谢盈朝神情淡淡的：“他要动我的人。”
　　“她只不过是个女人，在这里日夜保护你、为你做事的，才是你的人。约翰跟了我很多年，就算他惹恼了你，你也应该把他交给我来处理，而不是在赛诺集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他打成一滩肉泥！”
　　艾琳眼中流露出愤怒的颜色。
　　谢盈朝眸色冷淡：“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处决他，我该处决的人，是你？”
　　艾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明知道我要活的，却叮嘱心腹杀死许鸢，金斯莱小姐，这不是对待伙伴与朋友该有的坦诚。”
　　“我只是……”艾琳神情凝重，她解释，“只是不想看你重蹈覆辙。”
　　“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谢盈朝淡淡地说道，“也不会给同一个人，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他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艾琳捏紧手中的啤酒，没有说话。
　　谢盈朝露出了困倦的神情，身后的保镖见状，推他离开了这里。
　　一旁，艾琳的心腹神色不快：“小姐，您就这样让他挑衅？那个毁灭了金斯莱家族的男人明明就关在黑牢，他却不准我们的人靠近，还有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不过是个外人！”
　　“我当然知道。”艾琳阴郁地说，“只是现在，我还有求于他。”
　　七年前，金斯莱家族覆灭之后，曾经那些关系网络也一并消失了。
　　此刻，所有的武器、军.火、资金都需要借由这个男人来得到。
　　更别说，谢氏本身还有一座庞大的军.火工厂，等到黑牢里的谢斯止死后，以谢盈朝的手段，掌控它们易如反掌。
　　因此，谢盈朝才是此刻金斯莱家族实际上的控制者。
　　在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艾琳不会、也不敢与他翻脸。
　　——她要依靠谢盈朝而生。
　　“我有预感。”她喝掉了杯中的红酒，“那女人会再一次拖垮他。”
　　她与谢盈朝是同盟，金斯莱家族没有东山再起之前，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
　　……
　　“您打算去哪里？”
　　离开屋子后，保镖恭敬地问道。
　　谢盈朝拢了拢膝上的毯子，安静地思索。
　　沙丘上的月亮光芒黯淡，据点后的那座山在月色里投了一道黢黑的影子。
　　那里是金斯莱家族新建的黑牢。
　　无论昼夜，犯人凄惨的呜嚎声都会从石缝之间钻出来，听在耳朵里，犹如地狱恶鬼的哀嚎。
　　谢盈朝思索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今天，还没有去和我的弟弟打招呼。”
　　……
　　门口守着两个男人。
　　从窗外看去，无论哪一座建筑、哪一条街道，房顶或楼下，都是背着□□巡逻的人。
　　金斯莱家族的据点，犹如一座不可攻陷的堡垒，他们手上还有谢氏的人质。
　　许鸢难以想象，在这样严密的防守之下，要怎样将人完好无损地带出去。
　　更无法想象，她与谢斯止的结局。
　　后半夜，房门打开。
　　听见轮椅轱辘摩擦地砖的声音，许鸢的身体无可避免地僵硬了。
　　保镖只将谢盈朝送到门口就离开了。
　　他扶着轮椅来到窗边。
　　借着微弱的月光，许鸢看见，他捏着一条染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许鸢靠床坐起来。
　　谢盈朝说：“今晚的月亮，和那夜很像。”
　　在许鸢眼里，月亮就是月亮，无非是圆是缺，是明亮又或黯淡，说不上像哪一晚，不像哪一晚。
　　但谢盈朝这样说起，她当下明白了他的所指。
　　那一晚，乡下的小木屋里，她像一个溺水的人被谢斯止压在身下。
　　也是那一晚，谢盈朝赶到，将她带回了城堡——在那个阴暗、潮冷的房间里，他几乎掐死她。
　　那夜，她迷糊着醒来时，他也是像这样，在窗边看月亮。
　　不同的是，那时，他是站着的。
　　背后迟迟没有动静，谢盈朝回头，只见月光里，女孩静静地看着他。
　　时光对于美人总是格外宽容。
　　一别数年，他竟没有找到一丝，她被时光雕磨的痕迹。
　　她清瘦却不枯槁，肌肤如雪，映着乌黑的发。
　　眼眸干净，漆黑的长睫卷去，轻轻垂起，叫人觉得是一片轻柔的鸟羽。
　　在赛诺集市刚见到他时，她是怕的。
　　哪怕刚刚他进门那一刻，眼睛里也满是畏惧。
　　只是短短片刻后，她的情绪就被收敛，恢复成了从前谢盈朝最熟悉，也最为之着迷的平静模样。
　　“谢先生。”许鸢开口。
　　她纤细地坐在月影里。
　　“好久不见。”
　　谢盈朝用深不见底的眼眸，盯住了她：“再次见到我，对你而言大概是场噩梦。”
　　许鸢短暂地沉默了。
　　她与他对视，眼眸清亮：“您要报复我吗？”
　　“报复？”谢盈朝咀嚼着这两个字。
　　轮椅轻轻朝床边滑去。
　　就着昏弱的光线，他视线落在许鸢肩胛骨处那干涸的红色颜料上。
　　花枝镇的雨夜里，谢斯止写下的“谢”字仍在。
　　谢静秋给她的瓶子，许鸢没有碰，任由痕迹留在那里。
　　其实就算把它洗掉了也没有用，在她身上，有比它要靡乱一百倍的东西。
　　“我该报复你什么？”
　　“报复你与谢斯止联手算计我？报复你对我的虚情假意？”
　　他的声音如一粒苍耳的种子，随风轻飘飘落进耳朵，却让她有种被倒刺勾住心脏的感觉。
　　“还是报复你，夜夜在我床上，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爱上了我的弟弟？”


第91章 
　　谢盈朝的轮椅靠近。
　　许鸢清透的脸颊，一点点变得苍白：“待在您的身边，从来都不是我本意。”
　　这句话，令谢盈朝记起多年前那晚，她对他说过的话。
　　——她想掌控自己的人生，哪怕一事无成。
　　——而不是在一个不爱的男人身边，做他养在笼子里的鸟。
　　谢盈朝的眼眸一丝丝沉了下去，但很快，视线又落到她的肩膀。
　　那个“谢”字暗红、刺眼，却与他无关。
　　就像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倔强、坚韧，从前却只在他面前流露出乖顺的一面。
　　谢盈朝不会去问为什么背叛。
　　原因如何，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他只知道，那只想要飞回天空的鸟，此刻，又重新落回他的手掌。
　　他可以将她折断翅翼，肆意地、以他喜欢的形状揉捏在掌心。
　　从前，因为怜惜，床事上他压抑了自己很多癖好，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必要。
　　“报复是很低级的事。”
　　他声音很淡，“对于背叛，需要的是惩戒。”
　　“这一点，在你与谢斯止苟且时，就该想到。”
　　他拿起床头柜的小瓶子，递给许鸢：“身上的字洗掉，今晚我放过你。”
　　许鸢并没有因为他的“放过”而感到轻松，反而愈发寒冷了。
　　她抬头，凝视谢盈朝。
　　他眼眸漆邃，深不见底。
　　……
　　浴室里。
　　蒸汽朦胧。
　　透过雾蒙蒙的镜子，许鸢看着镜中的自己。
　　女孩的身体犹如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工艺品，完美无瑕。
　　只在腰线处有道陈年的伤疤，上面烙着一个凹凸不平的“止”字。
　　肩上的颜料洗去了。
　　与谢斯止开车穿越沙漠时，她曾问过：为什么这颜料洗不掉？
　　谢斯止坐在副驾驶，看着沙漠的景色，散漫道：“就是要永远留在你身上，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
　　许鸢没有说话，谢斯止察觉出她不开心了：“就非要纠结那点字眼吗？”
　　“‘你是我的人’——总在心里过分赋予这些话其他含义，总认为，这是不尊重，可我只是在表达爱意。”他淡淡地说，“我从没有把你当成什么物件，你是我的人，我也可以是你的人，不是吗？”
　　“才不要你。”许鸢盯着路的前方，不看他。
　　“真无情。”谢斯止眼眸一黯，但随即又扬起一抹雀跃。
　　他回头，盯着她肩胛骨处的痕迹：“就算你不喜欢，它也照样存在，并且会一直存在下去。”
　　许鸢也曾担忧。
　　——谢斯止或许真的给她用了一些无法洗去的颜料。
　　以他的性格，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但今晚，当那道字迹缓缓消失，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斯止留下的痕迹消失了。
　　——说不定，他这个人也会消失在世界上。
　　无论好的、坏的、天真的、残忍的、阴郁的、疯癫的，会像小狗一样温柔抱住她的、又或发疯将她锁在屋子里不许她逃离的。一想到，她所认识的谢斯止，会永远地消失，不再回来，她的灵魂就像空了一块。
　　——麻木，沉钝，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平静只是暂时的，水面之下早晚会掀起狂涛。
　　许鸢清楚——谢盈朝，不会放过他们。
　　……
　　第一天夜里，谢盈朝让她洗去了肩上的颜料。
　　第二天夜里，他在床前的轮椅上，静坐了一夜。
　　被他凝视着，让许鸢有种被黑夜里的怪物纳入了私域的窒息感。
　　她一宿没睡。
　　谢盈朝卧房的墙上挂了一张她的相片。
　　寂静的夜里，她盯着那张相片，翻来覆去地思索，他究竟要把她怎样。
　　第三天夜里，谢盈朝照例来到房间，他问：“想见谢斯止吗？”
　　就算白天，许鸢也没有睡好。
　　只要闭上眼睛，浅眠的梦里就会出现无数血色的画面。
　　她梦见谢斯止背对她，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许鸢叫他，他没有回应，于是许鸢只能朝他跑去。
　　可无论怎样，永远与他隔着一道天堑，她触碰不到。
　　谢静秋让她不要在谢盈朝面前提起谢斯止。
　　就算她不说，许鸢也知道。
　　这样做了，只会惹怒谢盈朝。
　　沙漠的夜晚，冷意裹在每一粒风沙中。
　　许鸢被谢盈朝带到黑牢。
　　听过这座囚牢，也在脑海中设想过很多。
　　当真的踏足之后，许鸢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过于薄弱。
　　在距离门口十几米外，血腥气就飘进了鼻子。
　　鞋子踏在地砖上，触感滑腻。
　　许鸢低头看，石铺的地面已经被血染红，血浆一层叠着一层，叠出了厚重而粘稠的脚感。
　　阴暗的囚牢里，囚犯痛苦的嘶吼从四方传来，潮湿的墙上挂满许鸢从未见过的刑具。
　　一个男人被倒吊在半空，绳子只系住了他脚趾。
　　在体重的拉扯下，他的脚趾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旁边的人随手将抽完的烟蒂按在他赤.裸的躯体上。
　　在他不远处，一个女人被几个男人堵在角落，衣服破碎不堪。
　　她哭得满脸是泪，不停求饶，可在这种地方，只有凶狠的野兽，没有人性。
　　一路走下去，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
　　一个人质的家属正通过电话苦苦哀求，想要降低一点赎金的价格。
　　结果，人质直接被砍断了一只手，发出野兽濒死般痛苦的声音。而站在一旁，金斯莱家族的人，将他那只断手丢在地上，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像是看了什么有趣的戏剧，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那人的血溅在了许鸢的衣摆，她停下脚步。
　　谢盈朝的轮椅也随之停下。
　　他仰头，女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您不该是这样的人。”她说。
　　谢盈朝是很残酷没错。
　　但许鸢所认识的谢盈朝，不会低劣到以折磨人为乐。
　　她此刻眼前所见的一切，不像人间，而是一场地狱里，劣质群鬼的盛宴。
　　“人在高处，俯视脚下，对蝼蚁自然会悲悯。但实际上，那不是心软，只是不屑。当跌落尘埃里，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世界，这种时候，谁又会在乎尘埃里的别人？”
　　他嗓音淡淡的：“许鸢，你并不了解我。”
　　许鸢平静地说：“只有一无是处的懦夫，才会看重世俗加诸在人身上的负累。”
　　谢盈朝眉梢一挑——他曾说过的话，许鸢竟记得。
　　入眼的景象惨烈。
　　她仍站得挺拔，只是似乎被周围的景象刺痛了，睫毛轻垂，不愿意再看。
　　换成别人，谢盈朝或许会厌恶。
　　他蔑视一切懦弱的东西——心软的人、善良的情绪，低泣的哀求。
　　但许鸢——她安静地站着，安静地开口，有种天然的、让人心里宁静的慈悲。
　　换作从前，谢盈朝或许会为了让她开心而制止。
　　但此刻，他没有说话，继续带她朝前。
　　黑牢最下方，有一间独立的囚室。
　　在那里，许鸢看见了谢斯止。
　　他被拷在一张铁椅上。
　　囚室内温度很低。
　　他双唇惨白，脸颊失去血色，蓝白色的病服单薄地贴在身上。
　　听见声音，谢斯止抬头，当看见许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漆黑碎发遮住的眼眸，一抹情绪飞快地闪过。
　　但稍纵即逝后，就换上了漫不经心的笑容。
　　“哥今天来晚了。”
　　谢盈朝自然地牵起许鸢的手：“你的颜料很牢固，抹去它，花费了我很多精力。”
　　许鸢肩上的那个“谢”字已经消失了。
　　谢盈朝只说“抹去”，没有细节的言语，留下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想象空间。
　　谢斯止深邃的眼底浮起了几道血丝：“是吗？”
　　他声音平静：“哥没有在嫂子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嫂子？”谢盈朝呢喃着这个词，眼神一瞬间意味深长了。
　　许鸢想挣脱他的手，却在下一秒，听见谢斯止说道：“说起来，哥还要感谢我，把她送到你的身边。”
　　“我要谢的，远不止这一件。”
　　兄弟之间对峙的氛围，外人无法插足。
　　只察觉到到一阵异样的凛冽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谢盈朝的保镖拿着一柄医用的拆线剪刀，走到谢斯止的面前，解开了他病服的纽扣。
　　他之所以看起来干净，不是没有受伤，而是每天都有人为他清创治疗。
　　那天，赛诺集市上的子弹穿过他的腹部，留下一个孔洞，病服之下的胸膛，全是刑具造成的伤口。
　　医生随时在旁待命，为他治疗。
　　——就像那年庄园的地牢里，他对谢盈朝做过的一样。
　　这对兄弟在折磨人的手段上极其类似——长久的绝望才是他们喜欢看到的，如果人一下死掉，就没趣了。
　　保镖剪开他胸口上的一道缝合线，将那根线，从皮肉中生生抽出。
　　许鸢手脚冰凉。
　　谢斯止头仰在椅背，呼吸因疼痛而沉钝：“这似乎，不是谢人的方式。”
　　谢盈朝感受到许鸢的颤抖。
　　他凝视她——她目光落在谢斯止的伤口上。
　　这一细微的动作激起了他心底的隐怒，如水面下涌动的暗涛，表面仍然是温和的表象。
　　“有件事，我要知道。”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深处那一团乌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们苟且过几回？”
　　他话音落下，保镖将许鸢按在墙上。
　　她背后是满墙形状奇特的刑具，光是看着，森冷与恐惧就足以把人吞噬。
　　“你或她，有一个人，要给我答案。”
　　谢斯止胸膛鲜血淋漓，看见保镖的动作，眼神瞬间阴郁了。
　　但下一秒，他唇角弯起：“哥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只是这件事，要好好想想。”
　　“卧室、书房、学院的休息室、福利院的楼梯间、还有沧城中心的酒店……太多了，一时记不起来。”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的邪气，每个字眼都在刺激谢盈朝。
　　“我只记得，她甜美的声音和颤栗的身体，会一边哭得厉害，一边求我不要……”
　　“谢斯止——！”听到他越发离谱的话，许鸢拧起眉头。
　　谢盈朝：“如果你激怒我的倚仗是谢铎，那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怎么会？只不过强迫你的女人，对我而言是件很愉悦的事。”谢斯止掀起苍白的眼皮，“我至今记得。”
　　谢盈朝凝视着他。
　　他嘴里每一个字都值得咀嚼。
　　强迫吗？
　　墙壁潮气渗入许鸢的衣裙，她目光紧盯着谢斯止。
　　随着身上的线被一根根抽离，鲜血横流，他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了。
　　——如一条离水的鱼，每一个呼吸间，都在忍耐疼痛。
　　白炽灯光芒微弱，映着谢斯止满身血，让他看起来有种黯淡的破碎感，可他仍是笑的。
　　谢盈朝没有恼怒：“既然是强迫，你一定恨他。”
　　他递给许鸢一只尖锐的冰锥，残酷地说：“我和你，玩一场游戏。”


第92章 
　　冰锥躺在许鸢掌心，和当年地牢里见过的一样。
　　不过此时，游戏的主宰与参与者互换了身份，手拿冰锥的人，也从郑嘉薇变成了她。
　　“我讨厌东西被人弄脏，六十秒，我要他一双腿。”
　　白炽灯影里，谢盈朝面颊的轮廓冷漠。
　　“做到了，你的背叛，我既往不咎。”
　　“做不到，你与他之间的事，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惩戒。”
　　许鸢没动，她神情倔强：“我不是，你的东西。”
　　谢盈朝：“在这个世界，话语权从来属于强者，阶下囚应该有相应的自觉。”
　　“你以为，我不会伤害你？”
　　他话音落下，保镖掐住许鸢的脖子。
　　她纤细的身体被重重掼在墙上，一只形状古怪的刑具掉落在她脚边。
　　谢斯止碎发半遮下的瞳孔，缩紧了一瞬。
　　谢盈朝：“心疼了？”
　　“哥的女人，我心疼什么？”谢斯止眼睫阴阴地垂着，“只是早和你说过，对待女人要温柔，抹去人格的存在，把她当做没有灵魂的私有物品，换我也会生气。”
　　教育谢盈朝的时候，他倒清楚这些。
　　“如果哥能对她用心一些，我相信她很愿意，将那只冰锥刺进我的身体。”
　　保镖松开手，许鸢跌坐在地，不停地咳嗽。
　　她皮肤薄，脖颈被掐出了一圈红痕，眼圈也是红的，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里打转。
　　谢盈朝按动计时的秒表。
　　许鸢看向谢斯止。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苍白的平静。
　　他与她对视：
　　“对我这样的渣滓都不忍心动手，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软弱。”
　　“还是说——”他英挺的眉梢挑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你舍不得我？”
　　——滴答，滴答。
　　秒表上，时间一点点倒流。
　　“在我把你当成复仇的工具强迫之后……”
　　保镖走上前，给了他脸颊一拳。
　　谢斯止的头被打歪到一侧，唇角渗出血。
　　他吐掉那口血沫，仍散漫道：“……你在心软些什么？不会在怀念我对你做过的事吧？怀念被我一件件剥光，按在床上、浴室、镜子前……怀念我无视你的意愿，把你当做泄.欲的玩具……”
　　他语气里满是羞辱。
　　昏暗的光影下，许鸢眼眶又红了一圈，紧抿着唇。
　　谢斯止恶劣地笑：“要哭了？真无趣，哥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谢盈朝：“无趣？”
　　“远不止，懦弱、心软，在床上僵得像块木头，如果不是你把她放在心上，我根本不会碰一下。”
　　谢盈朝：“为她孤身留在瓦巴城，为她在赛诺集市挡枪，也是因为我？”
　　“你说那个啊……”谢斯止笑，“一只猫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人？如果她死掉，我在N国的夜晚，不是会很无聊？”
　　谢盈朝平静的脸色融了一抹阴翳。
　　滴——
　　秒表的倒计时结束。
　　“时间到了。”
　　许鸢没有通关，保镖把她拉起来。
　　谢盈朝：“隔壁准备了一间囚室，在这里，你能听到一切。”
　　他声音虚渺，犹如地狱飘来的背景音：“这场游戏，现在，才算开始。”
　　谢家人的基因里不仅有一样的冷酷，更存了一样持久的报复心。
　　——那年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他从来都记得。
　　谢斯止刚才还淡然的眼眸，瞬间沉下来：“谢盈朝，你不会以为，这样做伤害的是我吧？”
　　男人低头，拨弄腕上的表带：“很早之前我就教过你，成为强者最先要摒弃的就是爱。”
　　“你没有受教。”
　　谢斯止削薄的唇绷出一条冷冽的直线，眼里的光乌漆漆地压了下来。
　　对于他卸去伪装后真实的愤怒，谢盈朝很满意，他淡淡地说：“现在，你的软肋，我知道了。”
　　深夜里，一道震耳的声音忽然炸响。
　　刹那间，地动山摇，囚室顶部簌簌掉下来一堆细碎的石块。
　　——是炸药。
　　紧接着，据点的警报声拉响——有人入侵。
　　作为金斯莱家族实际的控制人，谢盈朝必须亲自去处理。
　　保镖推他离开囚室。
　　许鸢则被暂时关在了这里。
　　一时间，囚牢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斯止抬起头。
　　许鸢仍握着那根冰锥，眼圈泛红。
　　在保镖粗鲁的拉扯间，她手臂和脖颈留了几道红痕，映在白净肌肤底色上，叫人心疼。
　　她走到他面前。
　　他正要说话，她却甩了他一记耳光。
　　谢斯止被她打得脸歪朝一边。
　　他静了一会儿，舔去唇角的血渍：“只有把气撒在我身上，谢盈朝才不会为难你，你越表现得不在乎我，他越……”
　　许鸢打断他的话：“你真是个混球。”
　　怎么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地说出那种话？
　　——嘲弄而恶劣，散漫却逼真。
　　就好像——玩具、泄.欲、无趣之类的词是发自他的真心，将她的人格和尊严漫不经心踩到了地底。
　　“我是个混球。”
　　谢斯止看着她，没有辩驳，“可你爱我。”
　　许鸢的指尖因他这句话而轻颤起来，越发觉得他是个混蛋了。
　　离得近了，她能看到他的每一处伤口，新旧交叠。
　　医生每天治疗，伤口没有溃烂发脓。
　　可皮肉掀起的模样也实在恐怖，一道道创口、一条条血痕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用漆黑、湿漉的眼睛凝视着她。
　　“要拿到谢氏的军.火工厂，必须经过我本人的授权，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谢盈朝不会杀我，你现在要保护的是自己，明白吗？”
　　许鸢没有说话。
　　“怎么被他找到的？”
　　许鸢仍没有开口。
　　谢斯止眼圈有些红，又问：“他有没有伤害你？”
　　许鸢不懂。
　　明明她才是那个被打乱人生轨迹、被迫卷入他们兄弟之间的那个人。
　　怎么谢斯止反倒看上去比她还委屈？
　　许鸢海藻般的长发披在肩背，纤细苍白，像只飘荡在风里，随时会破碎的纸风筝。
　　谢斯止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些她没有被人伤害过的痕迹。
　　他目光一寸寸划过，又一寸寸低落，除了她冷淡与平静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许鸢问：“到底为什么一个人来瓦巴城？”
　　明知危险，却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孤身踏足，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谢斯止没有回答：“谢铎已经到了，对方手里握有人质，没摸清据点内的情况，他不便出手。”
　　许鸢反应过来：“外面的声音是他？”
　　“那是我与他的约定。”谢斯止轻声说，“许鸢，低一点头，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眉眼里隐约带着一点少年时独有的烂漫。
　　只是很久没睡好，眼下两道浅黑的眼圈清晰可见，脖颈上，还有几个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注射针孔。
　　见许鸢盯着针孔出神，他无所谓地笑：“只是一些让人精神清醒的药物，再靠近一点。”
　　许鸢弯腰。
　　“你到底要说……”
　　谢斯止吻住了她。
　　许鸢的瞳孔蓦然放大。
　　唇舌间交缠着血腥的气味，许鸢本能想躲，却被他用牙齿勾住唇。
　　谢斯止的吻总带有一些强迫的意味。
　　唇瓣相贴，许鸢无可避免想起从前。
　　——他的吻，如一朵燃着烈焰的玫瑰，以霸道又毫无章法的方式，在她肌肤之上燎原。
　　他用唇、用舌、用齿，堵住了她的呼吸。
　　被他吻着，令许鸢有种坠入即将喷发的火山，末日降临的毁灭感——滚烫而炙热。
　　从前是，现在依然。
　　他吮着她柔软的舌尖，几乎侵占了呼吸的每一寸。
　　胸腔之中都弥漫了谢斯止的味道，还有一点，他鲜血的气味。
　　许鸢站不稳，跌在他怀里，手腕被他拷在椅子上的手握住。
　　——骨骼分明，却冷得她一颤。
　　谢斯止将一颗坚硬的东西送进她嘴里。
　　在许鸢回过神之前，他按住她手中的冰锥，刺进自己的大腿，只留一截木柄在外。
　　两人离得太紧，灼热的鲜血一滴不落地溅在了许鸢的衣摆上。
　　谢斯止松开她，脸颊苍白。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笑吟吟看着她：“真甜，我想了五年。”
　　重逢后第一个吻，和他夜夜梦里回味的，一样甘甜。
　　许鸢指尖被血染红，呆呆看着插在他腿上的那根冰锥：“谢斯止……”
　　囚牢的门打开，谢盈朝的保镖去而复返。
　　他们意识到不能把许鸢关在这里，将她推出囚室，关在了隔壁。
　　所有人都离开后，许鸢吐出了嘴里的东西。
　　红白相间，躺在她的掌心。
　　——一颗他染血的臼齿。
　　洁白的牙齿里镶嵌着一个极小的像金属一样的东西，许鸢意识到，这是一个微型仪器。
　　她所在的囚室与谢斯止紧挨，墙壁上有气孔相通。
　　“谢斯止——”她喊他。
　　隔壁，他应了一声，声音微弱。
　　“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过了会儿，低低地问：“旁边有窗吗？”
　　许鸢环顾四周，在角落的墙壁上方看见了一扇四四方方的小窗。
　　“有的。”
　　“窗外是什么？”
　　许鸢踩着椅子趴上窗沿。
　　月色里，沙漠无垠，在沙漠边际，有一汪清澄的湖水，水面映入月光，清透明亮。
　　“沙漠，还有湖。”
　　“月亮呢？”
　　“也有。”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谢斯止——”许鸢又喊他，“你说话……”
　　囚室外有人守着，她无法问臼齿的事，最想问的也不是它。
　　谢斯止受了很多伤，流了很多血，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死掉。
　　真奇怪，明明是个混球，明明总惹她生气，明明不久前，才给了他一记耳光。
　　——可她的心还是会为他而疼。
　　谢斯止没有回应。
　　许鸢的心脏倏然缩紧，像被一只手捏住，短暂地无法呼吸了。
　　“我很疼。”黑夜里，她听见他低弱的气音。
　　被攥紧的心脏落回了原位，许鸢松了口气，背靠着离他最近的那面墙：“我还以为你不会疼。”
　　“很久没有疼过了。”
　　“很久是多久？”
　　许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闲聊。
　　只是觉得，这样冷的囚牢里，如果谢斯止就此没了声音，她今晚大概都会睡不着。
　　“上一次……”他想了想，“是你对我开枪那天。”
　　“活该。”许鸢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取暖。
　　“可我不后悔。”他这样说着，语调也毫无悔意。
　　许鸢静了静，忽然问他：“到了约定的期限，你真的会遵守承诺，放我走吗？”
　　谢斯止笑了。
　　许鸢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模样。
　　——那薄情的唇角一定微微翘起，他惯有的散漫模样。
　　“你好天真。”
　　他声音里带了一点哑：“一个月后，如果还要走，我会用更结实的绳子，更坚固的笼子，用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把你留下，就算你恨我也没有关系。”
　　到花枝镇的第一天就想这样做了。
　　把她的朋友、她在乎的人通通绑起来，她要走，就用那些人威胁好了。
　　提出一个月的期限，不是他摆脱了病态的心理，只是想试着，用正常的方式与她相处。
　　如果许鸢爱他，那他可以努力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如果许鸢拒绝，那就继续当个疯子——比起许鸢恨他，他更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躲到他找不到的天边去。
　　谢斯止清楚，自己心里有太多疯狂的念头与情绪，一团团，一簇簇，只有她能消解。
　　如果爱她是一项罪名。
　　他的刑期，只可能是一生。
　　“除非我死，否则，别想走。”
　　许鸢：“怎么会有你这样坏的人？”
　　“是。”对于她的评价，他欣然承认，“所以下回，不要手软了。”


第93章 
　　爆炸声只响了一次。
　　而后，深夜归于悄寂。
　　隔壁只有医生处理伤口的声音，谢斯止失血太多，神志已经不清醒了。
　　囚室外，有人正在赶来。
　　许鸢随身带了一只鲨鱼夹，她挽起长发，把谢斯止的臼齿藏进头发里。
　　来人打开囚室的门，将她带了出去。
　　……
　　这是许鸢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黑色罂粟花。
　　艾琳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美貌。
　　她穿一身军绿色的作战装，正翘腿靠在沙发上吃葡萄。
　　这在沙漠里，是很金贵的东西。
　　女人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动作优雅：“我手下亲眼看见，白天她塞给送饭的厨师一张纸条，晚上基地就被袭击，很难不叫人把这次袭击与她联系在一起。”
　　这话，是对坐在一旁的谢盈朝说的。
　　士兵押着厨师上来。
　　那人一见许鸢，立即指认：“是她！就是她让我给城内的人传信！”
　　谢盈朝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落。
　　厨师被他盯着，仿佛身上落了一块巨石，呼吸都不顺畅了。
　　艾琳：“纸条写了什么？”
　　“我看不懂。”厨师说，“上面是H国的文字。”
　　“送给了谁？”
　　“她让我放在了城内某个地方，没看到人。”
　　“我想，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艾琳吐掉葡萄籽，“这女人来到这的第三天，就勾结外人袭击基地，谢盈朝，别忘了你曾说过，不会让自己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她不能留。”
　　她将一柄□□递给他：“你的人，你亲自处置。”
　　谢盈朝看向许鸢。
　　因为语言问题，艾琳的话她没有全部听懂，神情还是迷糊的。
　　就连厨师被带上来指认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反应，站在这样场合里，脸上有种格格不入的迟钝与天真。
　　谢盈朝抬起枪，一颗子弹打在厨师腿上。
　　这令人始料未及。
　　艾琳怒道：“你干什么？！”
　　谢盈朝拿过桌上的纸笔，在每张纸上都写了不同的文字：“哪一张，是H国文字？”
　　艾琳脸色一下变了。
　　厨师捂着腿痛苦求饶，被谢盈朝的保镖按在那纸张的面前。
　　他浑身冷汗，根本辨认不出来。
　　于是，谢盈朝的枪口对准了他另一条腿。
　　男人只好颤抖着，指向了其中一张纸。
　　谢盈朝神情淡淡的：“很遗憾，这三张，都不是。”
　　枪壳在灯光下闪着黝黑的光泽，他用手帕轻轻擦拭：“如果不是袭击后第一时间找人设局，那么今夜的袭击就是一道假命题，无论哪一种，都令我好奇——背后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
　　他手中的枪口抬起，状似无意中，对准了沙发上的艾琳。
　　此刻，屋内持枪的人有二十多个。
　　在谢盈朝把枪口朝向艾琳之后，其中几人立即举枪对准了他。
　　——很显然，这些人是艾琳的心腹。
　　“一、二、三……”谢盈朝一一数着。
　　他被九个人拿枪指着，神态依然自若：“我不喜欢，别人把枪口对着我。”
　　他缓缓放下枪。
　　见他先服软，金斯莱家族的人也放下枪。
　　但下一秒，他们就为这一轻率的举动感到后悔。
　　男人背后的谢静秋打了个响指，她手下的人全部抬起枪。
　　一阵子弹狂飞之后，九个艾琳的心腹顷刻被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只剩艾琳孤独地坐在沙发上，手中的葡萄在枪声轰鸣中被她掐出了汁水。
　　艾琳愤怒地拔高了音调：“谢、盈、朝——”
　　“金斯莱小姐。”
　　屋内弥漫起硝烟的味道。
　　此刻的谢盈朝在她眼里，就是一只戴了温和假面的恶魔。
　　她咬着牙：“我这样做，可是为了你，难道想让这个女人毁你第二次吗？”
　　“如果您有幸了解H国的历史，就会知道，历史上的傀儡君主之所以留有名号，不是因为她很重要。”他咬重了那个“她”字，“我需要金斯莱家族的名义行走，但不需要一个对我指手画脚的同伙。”
　　“如果无法保持足够的边界感，下回，子弹穿过的，就是您的胸口。”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您由衷的警告。”
　　男人平静的言语令艾琳浑身发抖。
　　从小到大，能让她感到恐惧的人不多，除了多年前那个毁灭了金斯莱家族的少年，他是第二个。
　　“金斯莱小姐受了惊吓。”谢盈朝淡淡地说，“送她回房间，好好照顾。”
　　临走前，女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决定感到悔恨，谢盈朝。”
　　艾琳被带走软禁。
　　谢静秋指挥手下将屋内的尸体和血迹清理干净。
　　闹剧结束。
　　谢盈朝端详许鸢。
　　枪声响起那一刻，她被吓到了。
　　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屋内很快处理干净了。
　　“静秋，你出去。”
　　谢静秋觉察出氛围微妙：“袭击者逃掉了，大哥要不要派人去追？周围都是沙漠，他们走不出多远。”
　　“我说，出去。”
　　谢静秋仍然没动：“艾琳试图把这件事栽到许鸢头上，但那些人绝不可能是她安排的……”
　　谢盈朝抬起眼，眸光凛冽。
　　谢静秋剩下的话卡在喉舌间，无法说出口了。
　　她无能为力地看了眼许鸢，走出屋子。
　　门外，守卫将门缓缓拉上。
　　许鸢如同一只不属于这里的羔羊，被关在一个她无法抵御的、残酷的世界里。
　　她神情带着一丝纯真的茫然，好似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多年前，她十九岁生日那夜，在被玫瑰花田包围的玻璃书房中，她望向他的神情，也是如此。
　　谢盈朝的轮椅靠近，她后退。
　　他继续靠近，她被沙发腿抵住，无路可退了。
　　她衣服上粘着一大滩血渍。
　　他投来了一瞥：“谢斯止的血？”
　　……
　　月夜荒凉。
　　谢静秋随脚踢飞地上的易拉罐。
　　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砸到一个士兵的脑袋。
　　那人咒骂了一句，回头见是谢静秋，脏话憋回嘴里。
　　谢盈朝是地狱里走来的恶魔，就连艾琳小姐都在他手底吃了亏，这种时候，不会有人不开眼地去惹他的人。
　　男人咽下这口气，和同伴嘀咕了几句。
　　两人刚结束巡逻，打算去黑牢找些漂亮的人质玩玩，走到一半，被谢静秋拦下。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
　　男人：“艾琳小姐没说过不许，谢先生也没有说过。”
　　“这话是我说的，人质的存在是为了换取赎金，不是为了给你们折磨。”
　　谢静秋走到男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滚。”
　　男人脸色阴沉，出于忌惮，他放弃了邪恶的打算，和同伴转身离开。
　　他们走远了，风里飘来男人们不干不净咒骂的言语。
　　谢静秋没放在心上，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多年，她什么都经历过。
　　她回头看，背后大门紧闭。
　　只能隐约从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以往遇到这种事，她会跑去和谢盈朝说。
　　男人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告诉她：在别人的地盘，要守别人的规矩，金斯莱家族的黑牢向来如此，不要试图改变。
　　即使这样，谢静秋还是像个不长记性的小孩，见到看不惯的事就要说，总用同样的事情去烦他。
　　可今晚，她没办法再用这个理由去打扰他。
　　——谢盈朝看许鸢的眼神，平静只在表面。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清表象之下的东西——游荡在山林的猎手，等待多年，终于捉到他最想要的猎物，他不会放手。
　　尽管很想要帮许鸢，但她做不到。
　　刚才那一瞬，谢盈朝看向她的眼神，真切地让她感受到了杀意。
　　离开谢氏太久了——久到谢静秋几乎快要忘记，他是一个怎样男人。
　　谢静秋拿了一瓶冰镇的啤酒。
　　她坐在沙漠的月色里，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
　　许鸢攥起指尖。
　　谢盈朝的靠近，使她整个人处在一种戒备的状态里。
　　头顶，水晶灯光芒闪烁，她眼睛被刺得很痛。
　　“他以为这样的伎俩，能骗过谁？”
　　那年，谢斯止要废掉他一双膝盖，是许鸢挡在他面前，才为他留下一条完好的腿。
　　就连对他，她都不忍心，更何况她爱谢斯止。
　　对“爱”这个字，谢盈朝不屑一顾。
　　但一想到，许鸢爱着谢斯止——那个阴晴不定的幼稚小孩。
　　他稳定的情绪就崩开了一道裂痕，只不过藏在很深的地方，除了他自己，没人看见。
　　“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放过我，对吗？”许鸢抬起眼。
　　谢盈朝笑。
　　许鸢和他谈放过——无异于和富人谈疾苦、和暴君谈慈悲、和独.裁者谈自由。
　　天真得要命，却又带着一点温柔的纯粹。
　　他视线沿她乌黑的发丝滑至胸口，呼吸一点点沉重，当梭巡了她全身之后，又落回到她的脸颊。
　　她脸色苍白。
　　与他对视时，眼里掩不住的恐惧和惊慌。
　　像只被猎人逼到角落里的兔子，无路可逃。
　　“谢先生，我想和您谈谈……”她尝试开口。
　　谢盈朝无视她小声的请求，拉过她堵住了唇。
　　那不是吻，是啃咬，带着原始的侵略欲。
　　在性.事上，他原本也不温柔，更别说这个吻里有惩戒的意味。
　　许鸢身体僵硬，在他怀里不住地挣扎。
　　她嘴角被咬破了，血珠渗出，下一秒又被他吮回舌尖——有种独特的清冽气味。
　　谢盈朝盯紧她唇上的血迹：“和谢斯止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许鸢眼里噙着泪：“他和你不一样。”
　　至少在床上，他从不这样。
　　谢盈朝停下动作。
　　并不是因为她的眼泪，也不是因为她的话。
　　而是因为，探进她衣边下的指尖，触摸到一块疤痕。
　　两竖两横，一个“止”字。
　　——谢斯止的止。
　　他原本就沉的脸色，一瞬间阴郁了。


第94章 
　　谢盈朝对自己的东西有重度的洁癖，但他不会轻易将人囊括到自身的界限内。
　　年少时，曾有过一段荒唐时光，因为他从未把那些女人当做“自己的东西”，所以与人分享也无所谓。
　　许鸢，是第一个被他打上“自己的”这一标记的女人，所以对于她的背叛，才会格外愤怒。
　　从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早已学会不把情绪外露，无论喜怒。
　　但这一瞬——阴郁压不住、森冷压不住、想把她掐死的念头也压不住。
　　他克制着自己，缓缓松开手。
　　女孩脸颊是薄瓷的颜色，如一片雪，又如一片风中的羽毛。
　　低顺眉眼时，总能激起人内心深处将美好的东西揉碎的残.虐欲。
　　可她自己全然不知。
　　在与他贴近时，她神情痛苦。
　　但察觉到他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杀意后，她反而平静了。
　　意识到，自己在许鸢眼中，是比死亡还要令她恐惧厌恶的东西之后。
　　——谢盈朝原本就深邃的眼眸，又黑了一层。
　　……
　　许鸢被带回房间。
　　偌大的屋里只有她自己。
　　她解开盘发，取出谢斯止的臼齿。
　　黑暗里，她握着臼齿靠床坐着。
　　窗外的夜漆黑无边，几乎透不进一点月光。
　　……
　　连续很多天，许鸢都没有再见到谢盈朝。
　　但她没有侥幸以为，这是他的仁慈，他的放过——只不过因为她腰上的那个字，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
　　刺下时很疼，从前日夜看着，满心只有厌恶和不愿回忆的过往。
　　没想到多年后，在这陌生的国度，那个疤痕却能短暂地将她拉出泥沼。
　　许鸢将臼齿埋在窗台的花盆里。
　　里面种了谢盈朝喜欢的玫瑰。
　　N国的水土不适宜玫瑰的生长，红色花苞开得稀稀朗朗。
　　这些天，没人给许鸢送食物，她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囚徒。
　　好在谢盈朝没有断掉室内的水阀，她渴了会喝一点生水，一个人安静地待在属于她的“囚牢”里。
　　一周后，谢静秋来到房间，拉开沉闷的窗帘。
　　许鸢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
　　她坐在窗前，身上纸糊的风筝的气息愈发强烈了。
　　谢静秋：“一定要忤逆大哥吗？”
　　谢盈朝和许鸢，是谢静秋眼里最般配的一对。
　　——谢盈朝，一个手段酷烈，因一点冒犯就能与同伴以血腥的方式翻脸的男人，他对许鸢这一点断食的惩戒，简直微乎其微。
　　谢静秋从前以为，他身上不存在人性。
　　现在觉得，或许他仅存的一点心软，都留给了一个人。
　　因为消瘦，显得许鸢那对眼珠格外漆黑，像黑色的琥珀。
　　她沉静地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温顺和恐惧里，我装累了。”
　　“可他对你已经很好了。”
　　“好？”许鸢挑了挑眉梢，“听话了，摸摸羽毛，不听话，就用链子锁起来，我对他而言，只是一只鸟，这样的好，你想要吗？”
　　谢静秋没有再说话。
　　许鸢盯着窗台的玫瑰。
　　她没给玫瑰浇水，枝头的花苞干黄，仿佛随时要枯萎。
　　她在思索。
　　这些天来，谢静秋是她唯一见过的活人。
　　谢斯止臼齿里的东西想要送出去，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不敢肯定，今天谢静秋离开后，下次出现的会不会是谢盈朝本人。
　　可谢静秋，真的会帮她吗？
　　察觉到许鸢的凝视，谢静秋读懂了其中的含义：“我如果想要背叛大哥，那年就不会救他了。”
　　“抱歉。”她说，“没办法放你走。”
　　许鸢收回视线。
　　行不通。
　　拜托谢静秋将臼齿送到赛诺集市东街的花店，是件很冒险的事。
　　她对谢盈朝太忠诚了，未必会被说服，稍不留神，就会殃及到花店的老板——还有此刻就在瓦巴城，却因得不到金斯莱家族基地内部情报，而迟迟无法救人的谢铎。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许鸢视线落在窗外。
　　每隔三天，都会有车子从瓦巴城送来物资。
　　两辆卡车停在基地大门外。
　　司机和他的帮手下车，从车厢里搬出基地所需的日常用品和食物。
　　送货的人只负责把东西搬下车，基地的士兵负责抬进来，外来人不被允许踏入基地一步，戒备森严。
　　那些搬货的外来人里，有一个人身材比起其他壮汉略微瘦削。
　　他带着防沙面罩，看不清面孔，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玫粉色围巾。
　　“静秋。”许鸢忽然开口，“我在这里很闷。”
　　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乞求：“你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
　　屋外是烈日与风沙。
　　许鸢太久没吃东西，有些虚弱。
　　她五指紧紧并拢，渗出的汗液裹住了掌心的臼齿。
　　——刚刚，她用换衣服作借口，把谢静秋支出房间，将埋在花盆里的臼齿取了出来。
　　背后跟着两个背枪的男人，许鸢蹙起眉头。
　　“怎么了？”谢静秋大大咧咧的是性格，心思却很细腻，看出了她的警惕。
　　“我在黑牢见过他们。”许鸢低声说，“当时，他们把一个女人……”
　　事情确实发生过。
　　只是那些人长什么模样，许鸢早不记得了。
　　不过现在，她必须要这样说，才能让谢静秋把他们支开。
　　谢静秋厌恶这样的事，可每天巡逻、站岗的人员调度不归她管。
　　这两个人今天刚好在许鸢的门外守着，谢静秋非要带许鸢出来透气，他们拗不过，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们唯谢盈朝的命令是从，直说让他们走远点，他们不会听。
　　谢静秋瞥他们：“太阳这么烈，去给我找把伞来。”
　　一个男人去拿伞。
　　谢静秋踹了剩下的那人一脚：“有没有眼力？我都说热了，不会去拿水吗？”
　　男人看了眼许鸢，谢静秋不耐烦：“我就在这里，还能让她跑了？”
　　两个男人都走了。
　　许鸢轻声说：“谢谢。”
　　“别说谢。”谢静秋苦笑，“我其实什么都帮不到你。”
　　许鸢低头，鞋尖蹭着地上的沙。
　　谢静秋没有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只要在基地里，任何地方，她都任由许鸢走动。
　　两人一路走到了临近大门的位置。
　　不远处，正在搬货的男人朝这里瞥了一眼。
　　许鸢忽然捂着肚子蹲下，谢静秋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气弱：“胃疼。”
　　谢静秋这才想起，她很久没吃东西了。
　　那两个男人被她支走了，她只好说：“我去拿点吃的，待在这里别动。”
　　十几米外就是背着枪巡逻的人，她不怕许鸢会跑掉。
　　只是反复叮嘱：“别乱跑，尤其不要踏出大门，卫兵会对你开枪。”
　　许鸢点头。
　　谢静秋走后，许鸢打量没人注意，拐进了一旁的屋后。
　　远处正在卸货的男人擦了擦手，走到基地的守卫面前，借用厕所。
　　厕所就在门内不远处，送货人借厕所是常有的事。
　　守卫搜过他的身，确认没有危险物品后就让他进去了，让他五分钟内出来。
　　许鸢刚拐到房后，就被人一把拉住。
　　她一回头，看见帽子遮掩下，一双明亮的眼。
　　谢铎拉开面罩。
　　果然是他。
　　记忆里某年冬天，谢铎很喜欢围玫粉色的围巾。
　　他人有趣，又温柔，经常逗庄园年轻的佣人笑。
　　许鸢路过时，女孩们笑得前俯后仰，看见她才稍稍收敛出一副正经模样。
　　许鸢赞美他的围巾：“很特别。”
　　“冬天就是要围热烈的颜色。”谢铎不正经道，“帅吧？”
　　谢铎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黑黝黝的，不摘面罩看起来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
　　情势紧迫，没有叙旧的时间。
　　谢铎：“我看到了你留的纸条。”
　　如果不是纸条上标明了基地的位置，他还要花费时间去打探。
　　谢盈朝的人守在城内，一旦打听，或许会惊动他们，那张纸条给他省去了很多麻烦。
　　“我从首都出发，司机被人收买，车队在沙漠迷路，耽搁了很久。”
　　沙漠深处的惊险本没什么可提。
　　但如果不是路上耽误的时间，这一局的胜负难说。
　　自己没及时赶到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谢铎心底有些难说的愧疚：“基地防御森严，外人混不进来，人质在他们手上无法强攻，必须要有更具体的……”
　　许鸢张开手掌，谢铎看见了那颗牙齿。
　　刚从花盆里挖出来，在许鸢的掌心里被汗打湿，粘了一点泥水。
　　谢铎将镶嵌的黑色仪器小心取出：“微型收音器，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按动仪器底端的凸起，谢斯止的声音传出来。
　　许鸢听着，忽然明白，谢斯止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入瓦巴城。
　　盘踞在瓦巴城的金斯莱基地，是政府无法管辖之地。
　　谢铎忌惮谢盈朝手上的人质，无法强攻，但也无法混入基地了解更多的信息，唯一的办法——作为人质进入黑牢。
　　许鸢不知道，在赛诺集市中枪后，谢斯止是怎样保持的清醒，又是怎样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基地与黑牢的守卫情况，并在那微小的仪器里留下了重要的信息。
　　她满心想的都是——谢斯止不是这样的人。
　　本质上，他拥有一颗再冷酷不过的心脏。
　　那些被掳走的人质，在他心里不该有多重要。
　　就算重要，他完全可以找别人去做这件事，而不必亲自涉险。
　　许鸢想，这或许是谢斯止的苦肉计。
　　——故意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故意让她看到他可怜的一面，让她心软。
　　说不定她落进谢盈朝的手里也是他的设计——否则，他怎么会刚刚好，将那颗臼齿送给她？如果她不在，他又该怎么将它送出来？
　　一定是的。
　　谢斯止心机向来缜密，又令人害怕。
　　“基地西南一公里外沙漠里，有处尸坑。”谢铎忽然说。
　　许鸢望向他，出来了许久，突然觉得阳光刺眼。
　　“死在黑牢里的人，尸体会被丢进尸坑，那是把东西送出去的唯一机会。”
　　“这才是他的计划。”谢铎似乎看穿了她心里所想，“你来到瓦巴城，只是意外。”
　　许鸢下意识反驳：“他才不会——”
　　“不会什么？”
　　谢斯止才不会舍得去死。
　　即使深陷囹圄，依然会对她说出“别想走”这样的话。
　　就算凭着那疯狂的占有欲，他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
　　谢铎：“别想走，是他原话？”
　　许鸢怔住，继而想起，谢斯止的原话是——
　　[除非我死，否则，别想走。]
　　烈日之下，沙漠的一切都沉浸刺眼的金色里。
　　建筑的土黄色墙壁、地上的沙砾反射着阳光，把许鸢的眼睛刺得很痛。
　　放她走，他会发疯，留下来，她会痛苦。
　　可她始终不能下定杀死他的决心。
　　这纠缠一直持续，直到把彼此折磨得筋疲力尽。
　　于是，谢斯止选择了一种最惨烈，却也最简单的方式——成全她，也放过了自己。
　　——如果他死在这，黄沙漫天，背抵枯骨。
　　许鸢或许会得到自由，但终此一生，大概再也无法忘记他。
　　“谢斯止……”
　　无形中，一张巨网将许鸢紧紧缚住。
　　等她反应过来，再想挣脱，却发现打开这张网的代价太过昂贵。
　　——她无法以此兑换自由。
　　许鸢无从得知，这是否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将自己的命放在天平一端，来赌她的爱意，赌她的心软，赌他一旦能活着离开这里，她会原谅他。
　　他向来是个狡猾又心狠的人。
　　许鸢嗓音哑得不像话，她轻轻阖上眼眸：“——真是个混球。”


第95章 
　　……
　　谢静秋拿了面包回来。
　　许鸢在路边等她。
　　谢静秋望着远处货车旁，戴玫粉色围巾的背影出神。
　　她突然出声，喝令那人停下。
　　粉围巾没理会，跳上副驾驶——货车缓缓驶离基地。
　　谢静秋拿枪走到门口，开了一辆皮卡，追着货车而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
　　司机透过后视镜张望，看皮卡一路跟着，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谢铎带着耳机听音乐，摘掉耳机，淡淡地说：“停车吧，去前面等我。”
　　他跳下车，站在荒漠中，货车继续朝前。
　　谢静秋下车，抬起枪口：“我就知道是你。”
　　“怎么认出的？”
　　“除了你，还有谁会戴这么骚包的围巾？”
　　“这就是对我的有色眼镜了。”谢铎笑，“不觉得这围巾很酷吗？”
　　“赛诺集市有一家酒吧，去过没有？”
　　“集市那么多酒吧，你说得是哪一家？”
　　“招牌上画了只鸭的那家。”
　　谢铎点了根烟：“五年不见，上来就夹枪带棒的，静秋，你脾气变坏了。”
　　谢静秋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来基地做什么？”
　　“送东西啊。”
　　“骗鬼。”
　　谢静秋想起许鸢，她当时坐的位置里谢铎很近：“你跟许鸢说过话了？”
　　谢铎吐了口烟圈：“怎么，要去和谢盈朝汇报？”
　　谢静秋咬着唇，没有回答。
　　谢铎自嘲地笑：“你对谢盈朝的爱，还真是盲目。”
　　“你对谢斯止不也一样？”
　　“那不是爱。”谢铎对这个字过敏，一听对象还是谢斯止，神情古怪，“只是聪明人审时度势下的自保。”
　　“既然审时度势，为什么不能帮大哥？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现在谁有绝对的胜算。”
　　“谢盈朝与金斯莱家族同流合污，这是你想看到的？”谢铎淡淡地说，“就算站队，也要有原则吧？如果不是他，暮姐不会死在异国他乡，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
　　他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谢铎随手丢掉指间的烟：“要对我开枪吗？”
　　谢静秋没说话。
　　“不开我走了。”
　　谢铎吊儿郎当，转身走向货车停靠的地方。
　　谢静秋望着他的背影。
　　站在敌对的角度，她该毫不犹豫地把他心脏射穿才对。
　　但她无法下手。
　　那年庄园雪夜，是谢铎挡在她面前，她才免于死在谢斯止手下的结局。
　　谢静秋缓缓放下枪。
　　谢铎走到中途，忽然回头：“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何必参与？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一切结束，我们都还活着。”
　　他英俊的唇畔弯起一抹笑：“和我约个会吧。”
　　“你又耍什么花样？”她恼怒。
　　谢铎像个捉弄女生的小男孩，如愿以偿看到了想到的神情，露出一抹得逞的笑，转身跳上了车。
　　……
　　谢静秋回到基地。
　　许鸢仍坐在原处，手里的面包一口未动。
　　见谢静秋回来，用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
　　“我会为你保密。”谢静秋说，“仅此一次。”
　　如果不是许鸢，她早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头。
　　她欠许鸢一次，是要还的。
　　……
　　谢铎走前说，最多三天，他会救人。
　　只要撑过三天就好。
　　独自被关在房间，夜里常失眠。
　　谢斯止对她说，害怕时看月亮。
　　她看了，只觉得月光寒寂，沙漠荒凉。
　　她总会想起他——他在做什么，身上又多了多少伤。
　　偶尔，黑牢的方向会在深夜里传来几声惨叫。
　　每当这时，许鸢就会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辨认。
　　她心里清楚，不会是谢斯止。
　　他是一个，哪怕被冰锥穿过身体也能笑着望向她的人。
　　不过许鸢宁愿听到他发出一些声音，这样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第三天夜里，谢盈朝的保镖来了。
　　密闭的囚室里，许鸢再次见到了谢斯止。
　　他上身赤着，每一寸都爬满文字勾勒的伤痕。
　　漆黑的发丝被冷汗打湿，混着血水一起潮湿地粘在脸侧，有种地狱深渊里爬出的堕落感。
　　他困倦且疲惫，眼眸深垂，因为注射了药物的缘故，无法昏迷或入睡。
　　谢盈朝捧着一本破旧的书：“十六章，五十二节，第十字。”
　　“人当敬畏，荒原之神与一草一木同在。”
　　第十个字，恰好是“一”。
　　保镖拿着纹身针，刺入谢斯止手臂没有伤口的地方，用当地的文字勾出了一个“一”字。
　　谢斯止仍有痛觉，他手臂颤抖，抬起灰暗的眼眸：“你就……”
　　“……只能，做到这样吗？”
　　每说一个字，血沫就沿唇角溢出。
　　与肌肤上的伤口，一起暴露在寒冷的囚室里。
　　额头的血沾湿他的眼睫，脖颈的血流入漂亮的锁骨——他几乎被染红了。
　　谢盈朝手中那本书，记载着N国当地信仰宗教的箴言。
　　他看见许鸢，将书递过来：“下一个字，你选。”
　　许鸢仿佛站在冬日最深的寒冷里，眼里只有谢斯止的伤口。
　　谢盈朝在他身上刻字，一笔叠着一笔，一道压着一道，原本干净的皮肤，已印上了数不清的伤痕。
　　这是来自谢盈朝的惩戒——对于她身上那个“止”字。
　　许鸢捏紧冰冷的指尖：“那个字，不是他——”
　　“许鸢。”谢斯止出声，但这没能阻止什么。
　　许鸢与谢盈朝对视：“——是我刺上去的。”
　　男人瞳孔深不见底。
　　这话说出口，相当于斩断了谢盈朝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或许会因为对玩物的喜爱而对她宽容，但绝不会无底线的纵容。
　　许鸢什么都明白，但她依然说了出来。
　　谢盈朝将书递给保镖，他掏出手帕，擦拭着一尘不染的指尖。
　　囚室角落里，还站着一个手臂满是纹身的女人。
　　许鸢认得那张脸——世界知名纹身师，总在杂志上露面。
　　纹身师神情惊恐，不像自愿来的。
　　以谢家这对兄弟的行事方式，是被绑来的也说不定。
　　“我咨询了医生，陈年的疤痕难以修复，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谢盈朝目光落在许鸢的腰线，“将字剜去，等伤口自然愈合，长出新的肌肤，再用纹身遮住。”
　　“这位，会为你设计最合适的图样。”
　　他仿佛站在冷冽的云端，目之所及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渺小的蝼蚁。
　　在他淡漠的眼底，许鸢仍是从前的模样，像只温顺的人形娃娃。如云如羽，柔软得一触即碎，干净得像不曾被任何尘埃弄脏，能给人一切关于美好的遐想——如果没有被人在身上留下记号的话。
　　纹身师戴上手套：“小姐，我要检查您的肤质和肤色，还有纹身处的大小，才能设计合适的图样。”
　　许鸢抗拒地别开她的手：“请不要碰我。”
　　谢盈朝唇线绷直：“飞了太久，已经不乖了。”
　　他垂着眼，挑选盘里的纹身针：“我来。”
　　两个字，足以令许鸢汗毛倒竖。
　　她后退，谢盈朝的声音随后响起：“你每退一步，我会在他身上多留一道痕迹。”
　　许鸢知道他做得出来，脚步顿时刹住。
　　谢盈朝掀起她的衣摆，露出柔软白皙的肚皮。
　　他没有把纹身针刺进她的皮肤，而是在她腰身一寸寸描摹。
　　冰凉的金属触感令许鸢不适，她身体绷紧。
　　保镖端着颜料盘。
　　谢盈朝蘸取一点颜料在针尖，于许鸢腰间的“止”字上，画了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他鼻骨高挺，眉骨又深邃，轮廓立体感十足，撷着一种冷冽的气质。
　　他与谢斯止，如同北方的风，与南方的雨。
　　一个眼神中就透出强势的冷意，一个一举一动里潮湿粘腻，却在无形中把阴郁深入人的骨髓里。
　　鸟儿栩栩成型。
　　谢盈朝打量了会儿，不满意，拿沾湿的手帕一点点擦掉，又重新提笔。
　　这一次，是蓝色的颜料，他画了一朵鸢尾。
　　依旧不满，擦掉重画。
　　几次后，他终于满意，留下了一只金色的鸟笼。
　　纹身师连忙拿来本子拓下鸟笼的图案。
　　而谢盈朝，则拿起一旁消过毒的刀刃，抵在许鸢腰上。
　　——他要将那个“止”字剜下来。
　　“会疼一下。”他平静道，“就当做，背叛的惩罚。”
　　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不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而是一个亲吻，一个拥抱，那样简单温柔。
　　许鸢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躲开这所谓的“惩罚”。
　　这男人一向是她头顶的云翳、胸口的巨石。
　　在这一刻，更是于黑暗中映出了一道影影绰绰的残酷人形。
　　她只能站在原地，攥紧指尖，安静地接受命运。
　　谢斯止抬起染血的眼皮。
　　“是我废了你的腿，也是我，抢走了你的女人。”他声音低低的，“有恨冲我来，何必伤害她？”
　　“还是说，你此刻的心情不是恨，是嫉妒？”
　　利刃停在许鸢纤薄的腰间，谢盈朝脸颊罩了一层危险的颜色。
　　“你从来都不了解她。”谢斯止粘血的眼睫轻颤，望向许鸢，“她是一个坚韧、又心狠的女人，你的手段无法摧残她，无法折断她，更无法击溃她。”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教你，怎样真正地惩罚她。”
　　谢盈朝挑起眉梢。
　　“哥所生气的背叛，不是那个字，是她爱我——”
　　谢斯止唇角噙笑，“既然这样，杀了我，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许鸢瞳孔缩紧。
　　他笑得散漫，任谁也难以猜透他心里所想。
　　但许鸢明白。
　　她全都明白。
　　那身陷囚牢里的护佑。
　　那藏在散漫笑容里的真心。
　　那即使被鲜血遮盖，望向她时依然清澈的眼眸——只有乞求她的爱时，才会湿润得像一只狗狗。
　　谢盈朝向来不会被别人的言语左右。
　　但这一刻，他回头，看见了许鸢望向谢斯止的目光。
　　——震颤、温柔，还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真心。
　　这令他无法从容以待。
　　“你的嘴巴一开始就该缝上。”
　　谢盈朝淡漠道，“总会说出一些，自以为是的建议。”
　　随即，他接过保镖递来的枪，枪口对准椅子上的谢斯止：“但这一次，我采纳。”


第96章 
　　“不——”
　　许鸢去按谢盈朝的手腕，依然阻止不了他扣动扳机的动作。
　　这一次，谢盈朝的杀意来得太快，太浓烈了，几乎没有给他的理智反应的时间。
　　咔哒一声。
　　子弹穿过谢斯止眉心的画面不受控地在脑海浮现。
　　许鸢耳朵嗡嗡，响起了一些并不存在的机械音，她下意识阖上眼皮。
　　许久后，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她才从耳鸣中挣脱出来，卷曲的睫毛颤抖，粘着湿意，睁开了眼。
　　——枪里没有子弹。
　　谢盈朝不会玩这种幼稚的吓人游戏。
　　他低头看枪——枪被动过，在此之前，有人卸去了子弹。
　　谢斯止唇角噙笑，遍布伤痕的胸口缓缓起伏：
　　“你不会以为，我在瓦巴城待了许多天，只是为了做你手中的猎物吧？”
　　“我在赛诺集市藏了几只箱子。”谢斯止说，“每只放了一百万美金。”
　　“医生、守卫、保镖……靠近这间囚室里的，总有人能被钱收买。”他微笑，“这样一个人日夜躲在暗处，傲慢如你，也会寝食难安吧？大概要把有嫌疑的人通通杀死，才能安心。”
　　听到这话，谢盈朝四个贴身保镖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不必在这挑拨。”被愤怒冲昏的理智回笼，谢盈朝收了枪，“我会查出来。”
　　谢斯止轻慢地说：“不如我直接告诉你，但我要你一个承诺。”
　　“谢盈朝，拿你的人格起誓。”他一字一句道，“无论结局如何，永远，不会用任何方式伤害她。”
　　谢盈朝眼眸沉冽：“我不会许诺做不到的事。”
　　谢斯止与他对视。
　　少年时生活在谢盈朝的阴影里，谢斯止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
　　某种意义上，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谢盈朝的人。
　　他瞳孔如一汪黑水银，即使临近破碎，依然闪着摄魂的光彩。
　　“总说成为强者要摒弃爱，你又真的摒弃了吗？”
　　他盯着谢盈朝，“折磨我可以宣泄嫉妒，伤害她，你能得到什么？有些事，该在你我之间了结，她原本……”
　　她原本该有很好的生活——喜欢的工作，平凡的爱人，有了小孩也一定像她一样，聪明、温柔，一本正经。
　　是他将她拽入这一场疯狂的旋涡，令她的人生掀起了一时的风浪。
　　但总不能，一辈子沦陷在狂风里。
　　“……至少今晚，别伤害她。”谢斯止眼底平静，“你要的，我都给你。”
　　许鸢的手还以一个阻止开枪的姿势搭在谢盈朝的手腕。
　　她衣边卷起，露一截雪白的腰线，谢盈朝盯着那只鸟笼，又盯着她面孔。
　　“送许小姐回房。”
　　许鸢知道，谢斯止与谢盈朝做了交换。
　　——用他为数不多的筹码，换回了她。
　　“我不走。”
　　许鸢眼圈红了。
　　在这里，每一秒都是无法确定的。
　　她害怕这一走，这个人的好与坏，会随那些鲜血和尸骸一起，被风沙掩埋。
　　可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囚室的门缓缓关上，将她与谢斯止隔绝在两个世界。
　　许鸢的手落在囚室冰冷的门上。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害怕失去他。
　　……
　　囚室。
　　头顶的灯丝被烧断了，室内用烛火照明。
　　春夜里，一只蛾子飞到火苗上，被灼烧了翅膀，落叶般失去生机坠落在地。
　　谢盈朝盯着眼前的人。
　　初见时，暴雨日。
　　他像只被淋湿的小狗，躺在那女人怀里奄奄一息，虚弱得随时会死掉。
　　即使后来，成长为一个心思很深的少年，谢盈朝也从没把他放在心上。
　　谢斯止对他的评价，是傲慢。
　　他认可——绝对的实力与自信确实会让人松懈。
　　静默持续了很久，谢盈朝才开口：“你很恨我？”
　　“不如说是一片阴云。”
　　谢斯止不认为，他对谢盈朝的感情只是单纯的恨。
　　男人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少年时期。
　　他观察他，揣摩他，寻找他的弱点。
　　就像一座布满荆棘的山峰，遥远望着，以此为终点，踩着荆棘一步步攀至顶峰。
　　“比起你，我更恨自己。”谢斯止咽下一口血。
　　无数夜晚，许鸢屋内摄像头里看到的画面都令他彻夜难眠。
　　曾经他以为，世界上的恨意守恒，只要在谢盈朝身上宣泄了恨，许鸢就会对他少一点恨意。
　　后来他发现，行不通。
　　她的爱恨泾渭分明，有些债，只能自己偿还。
　　“络腮胡，鹰钩鼻，砖红色头巾，三天前晚上，守在囚室门口。”他痛快地告诉了谢盈朝那个人的身份，“你的枪留在囚室里，我用一箱美金为酬劳，请他卸去了子弹。”
　　谢斯止描述的这个人，谢盈朝有印象。
　　他是艾琳的手下，艾琳此刻被他软禁着，他为了钱替谢斯止做事，谢盈朝丝毫不感到意外。
　　“我给他的美金不止一箱，听说哥与金斯莱小姐产生了一点矛盾，拿了剩下的钱，他会去做什么？”
　　谢盈朝拧起眉。
　　“敌人的敌人，永远是朋友。”
　　谢斯止轻慢地笑：“一向理智的你也会被情绪主宰，做出这样的事？”
　　为了一个女人，与同伴割席，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的确不是谢盈朝的作风。
　　谢盈朝神情淡淡的，那些事在他眼中根本无关紧要。
　　基地里很多艾琳从前的手下。
　　但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最见风使舵。
　　艾琳被他软禁，就算依然有人对她忠心，也不会太多，处理了就是。
　　倒是谢斯止。
　　他盯着他。
　　谢斯止垂着头，半边脸颊隐匿在昏暗的烛火中，神色模糊。
　　“下回，打算用什么筹码？”
　　谢斯止轻笑：“我已经是阶下囚了，哥想要的东西总会得到的，不是吗？”
　　……
　　基地一公里外。
　　谢铎穿上防弹衣。
　　手下问：“基地里传来的信息，确定无误吗？”
　　金斯莱基地一向防御森严。
　　就算装成人质混进去，也只会被关进黑牢，几乎没有能看到外面的机会，又怎么能得到准确的信息？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
　　谢铎却只是笑。
　　对别人或许很难，但谢斯止曾在黑牢里待过四个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基地的巡逻与防御，在此之前，是艾琳一手经办，她沿用了过去金斯莱家族的习惯。
　　谢斯止要做的，只是确认。
　　月亮爬上远处的沙丘，光芒冷冽
　　谢铎检查好了装备：“动手。”
　　……
　　变故是后半夜发生的。
　　许鸢被囚禁在房间，用她能找到的一切工具尝试撬门。
　　门外守卫一直呵斥她。
　　但许鸢不理会。
　　没有谢盈朝的同意，他们也不敢进屋，只能听着。
　　静夜里忽然传来枪声，许鸢跑到窗边。
　　楼下，跪了一排人，其中以艾琳为首，都被士兵用枪抵着。
　　刚才的枪声是在处决，有四五具尸体倒在周围。
　　谢盈朝平静地坐在轮椅上。
　　女人倔强地抬头：“谢盈朝，你会为此遭到报应。”
　　“金斯莱小姐。”谢盈朝淡淡地说，“我原本，没有杀你的打算。”
　　以金斯莱家族的名义行事，艾琳活着对他才有利。
　　如果她安分，他会一直将她体面地软禁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与她有关的人通通处死。
　　——在这种事上，他向来宁肯错杀，也不会放过。
　　尽管艾琳背后的小动作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但谢盈朝讨厌失控的感觉，他喜欢把一切掌握在手心。
　　“你们两兄弟，一对恶魔。”艾琳眼睛被血丝染红，死死盯着他。
　　“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我深感荣幸。”他淡淡道。
　　忽然间，地动山摇。
　　周围，一座座建筑接连爆炸，滚石四射。
　　保镖护住轮椅上的谢盈朝。
　　那些被绑起来的人反应极快，朝旁边一滚，躲在炸碎的建筑背后。
　　同一时间，枪声在远处响起，警报拉响，有人侵入了基地。
　　“艾琳逃走了——”
　　一切混乱。
　　保镖第一时间就开枪射击，但只击毙了几个艾琳的心腹。
　　那女人滑溜溜得像条毒蛇，藏在建筑后躲过枪击，等保镖找去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对此，谢盈朝没有反应。
　　茫茫夜色里，他回头望向许鸢的窗户。
　　那栋屋子完好无损，没有毁在爆炸之中。
　　远处，枪战震耳。
　　“先生。”保镖征求他的意见。
　　可他什么都没说，扶动轮椅，进了建筑。
　　守卫在爆炸发生的那瞬间就匆忙赶下来支援，所以许鸢房门外，没有人守着。
　　门锁已经被她砸坏了。
　　屋内空空荡荡——她沿建筑的后门逃离了这里。
　　他的人、逃走的艾琳、还有身份不明的入侵者，
　　——这样血腥混乱的夜晚，随便哪一颗子弹都会要了她的命。
　　想到那个画面，谢盈朝蹙起了眉。
　　……
　　月影阑珊。
　　子弹不间歇地穿梭在耳侧，许鸢完全是凭意志力在奔跑。
　　一路，她途径许多爆炸后的断壁残垣，眼看着冷酷的月光落在一地残尸上。
　　黑牢也被炸成了废墟，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那些人原本是黑牢的囚犯，忽然获得自由，四散逃窜。
　　许鸢找遍了整片废墟，都没有看见谢斯止的身影。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才想起——他伤得很重。
　　或许根本无法逃跑，再或许，在爆炸发生之前，他就已经死在了谢盈朝的手里。
　　许鸢再一次回头望向黑牢的废墟，只觉得倾洒而下的月光，格外荒凉。
　　……
　　“还能动吗？”
　　谢铎从没在人身上见过这么重的伤。
　　或许那年，他一个人从黑牢里离开时也是这样。
　　如果不是为了谢氏在海外军.火工厂的控制权，谢盈朝一定早就把他撕成了碎片。
　　“嗯。”谢斯止披着他的外套，用他递来的湿纸巾缓慢擦去眼眶四周的血，“给我针剂。”
　　谢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支：“一支营养针，一支止痛针。”
　　他蹙眉：“你的腿——”
　　冰锥留下了对穿的伤口，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伤口的血痂粘在了一起，动一下，皮肉就会牵扯出撕裂的疼痛。
　　谢斯止挽起衣袖，将针头埋进手腕：“你的人，手下有没有分寸？”
　　半小时前，谢铎的人用谢斯止提供的信息，精准地绕开了所有巡逻的士兵，在几幢建筑里埋下了炸药，制造混乱后，潜入黑牢，解救人质。
　　金斯莱基地都是亡命徒，死不足惜。
　　谢铎知道，谢斯止问的是谁。
　　“你放心。”他回答，“炸药没有安装在她附近，但这样一来，谢盈朝也会逃过一劫，我们的人手不够，一旦谢盈朝反应过来开始回击，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尽快离开。”
　　谢斯止沉默。
　　远处，似乎有第三股力量加入了战场。
　　爆炸声、枪声不绝于耳，基地的建筑一座座接连化为废墟，天穹之下，沙漠里火光四射。
　　在止痛针的作用下，身体对疼痛的感知变得很微弱。
　　他站了起来。
　　谢铎：“如果还想要这条腿就别乱动，许鸢那里，我可以去。”
　　谢斯止靠墙，低眸，将子弹一颗颗填入枪里：“不劳烦了。”
　　……
　　风吹过无边的沙漠。
　　干冷的空气里游离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
　　黑牢化为一摊高耸的废墟，只留下一片片罪恶的砖瓦，和没有被炸倒的几座墙壁。
　　“谢斯止……”
　　风卷着碎沙吹进眼睛，摩擦着眼球，令人涩痛。
　　枪声、风声、爆炸声、哭喊声……在许鸢耳朵里，通通化为了渺远的背景音。
　　她呆呆地望着废墟，跪在破碎的砖瓦之前。
　　寒风吹过裙摆，她去拨眼前的石块，纤细的指尖染了泥。
　　知道这是很傻的行为，可一想到——那个人被压在这堆碎石之下，再也不会对她笑，对她做一些可恶的事情，她就忍不住想要将这堆杂乱的石头拨开看一看。
　　哪怕看一眼也好。
　　曾经发了疯地想要逃离，可当他真的消失不见了，她的灵魂就像被人生生地抽出一块，痛得快要窒息。
　　“谢斯止……”
　　许鸢反复呢喃这三个字，指尖被碎石片割出了血淋淋的口子，被她拨开的石块在一旁垒得高高的。
　　无垠的月色里，她忽然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在这嘈杂的夜晚，并不明显。
　　很容易就被其他的声音掩盖。
　　——可她就是听到了。
　　许鸢回头。
　　谢斯止披着凛冽的月光，遥遥站在那儿。
　　外套遮住伤痕，脸上血迹也擦拭过了，不像囚室里那样惊心。
　　可他依然瘦削，孱弱，仿佛地狱爬出来的枯槁游魂。
　　初遇那天，他也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站在她楼前的月色里。
　　只不过那时，他还是个阴郁漂亮的少年，而她，是个被他外表欺骗的天真少女。
　　一晃，竟也过了这许多年。
　　谢斯止的目光苍白且温柔，落在她的脸颊：“你在，为我哭吗？”
　　许鸢恍然惊醒，如同做了一场足以撕裂她的噩梦。
　　她用满是泥土的手指摸了摸眼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珠已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第97章 
　　怎么会因为这个人哭呢？
　　他最喜欢装乖扮惨、博取同情，谁要信了他，才是傻子。
　　可许鸢控制不住，他出现的那一刻，泪腺像开了闸。
　　当着他的面，她感到狼狈，又有些羞耻，连忙用粘了灰的指尖去抹眼泪。
　　于是，眼眶四周的肌肤留了几道灰色的指痕，铺散在地的裙摆也沾了泥。
　　——像只脏兮兮的小猫，一头扑进了灰尘里。
　　谢斯止走过来，单膝跪地，平视她的眼眸。
　　“问你话。”
　　他动作因伤口而放缓，唇畔的笑意却一如过去散漫。
　　仿佛这些天的一切只是场虚假的梦境，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许鸢偏过头，不肯看他眼睛，别扭地说：“才没有哭。”
　　他唇角的笑更浓了。
　　温热的触感贴上脸颊，许鸢回头——谢斯止用指腹，一颗颗撷去她的泪珠。
　　他眼眸漆黑，倒映出沙漠最璀璨的星斗，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于寒夜里，落下了柔软的种子。
　　“我们要离开这儿。”
　　直到枪声越来越近，谢斯止才放开她。
　　谢铎说得对——这里是谢盈朝的势力范围，无法正面冲突，尽快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铎正带着谢氏的人质突围，他们也要想办法离开。
　　枪声已经逼近了。
　　两人刚离开了黑牢的废墟，就被堵在一座房子后。
　　谢斯止带了两把枪，给许鸢一把：“从前我教过你射击，还记得吗？”
　　“射击时要尽可能保持匀速呼吸，呼吸会导致枪抖动。”
　　“靶子距你二十五米远，在这个距离上，如果想射中准心，那么你需要瞄准的位置是下八环。”
　　“手臂抬平，闭上左眼，用右眼瞄准。”
　　“物体在眼里清晰呈像需要时间，视线落在靶心之后的三到七秒，是射击的黄金时间，之后就会渐渐模糊。”
　　“……”
　　念书时，射击课一直令许鸢头疼。
　　谢斯止手把手教她后，才好了一些。
　　虽然总会因为他上课时的小动作而生气，但他说过的话，她一句一句，都记得清晰。
　　许鸢点头。
　　“看到人别犹豫，瞄准他们的头或者心脏。”
　　看出她的不安，谢斯止牵起她的手，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为金斯莱家族拿枪的人，不配活着。”
　　“如果还是不忍心，就当做……”
　　“我可以。”许鸢轻声说。
　　她脑海中浮现起黑牢里见过的、炼狱般的惨状，声音坚定，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的。”
　　不过她仍然问道：“就当做什么？”
　　“就当做为我。”谢斯止勾了勾唇，“我伤口很疼，需要你的保护。”
　　平常的一句话，被他用轻慢的语气、低哑的音调说出，就像施了令人脸红的魔法。
　　许鸢没有说话，垂眼看着枪。
　　谢斯止忽然低头，在她发梢轻吻了一下。
　　她像只受惊吓的小兔子，如果不是墙后逼近的枪声，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
　　做这样唐突的事怎么不分时候？
　　许鸢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瞪着他。
　　谢斯止只是笑。
　　他开枪的手很稳，抬手，子弹正中越过墙的士兵的眉心。
　　追来的人越来越多，许鸢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开的枪。
　　今夜的所有的场景都太过惨烈，而她的枪法也没有准到那样的程度——七扭八歪，这一枪打在肩膀，那一枪打在小腹，还有的子弹直接擦着人的耳朵飞过去。
　　尽管这样，当周围消寂后，谢斯止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像幼稚园的老师，在奖励听话的小朋友。
　　让她脸红。
　　两人继续朝前走。
　　基地的房子在爆炸中多数只剩断壁残垣了，摇摇欲坠。
　　路过一处角落，许鸢听见了女孩低泣的哀求声。
　　透过墙面的缝隙，她看见，混乱之中，墙的背后，一个男人正在试图侵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她脚步停住。
　　对此，谢斯止无动于衷。
　　“哈勒姆的女儿。”他平静道，“如果他没有把你送来瓦巴城，或许我会救。”
　　“大人的错不该殃及无辜的孩子。”许鸢说，“哈勒姆曾经救过你。”
　　“所以，我才没有现在就送她一颗子弹。”谢斯止的世界，向来睚眦必报，“外面枪林弹雨，再蠢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那很可能，是捕猎你的陷阱。”
　　许鸢静了静：“我清楚。”
　　谢斯止忽然意识到，许鸢不是个会逃避的人。
　　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拥有一颗坚韧却慈悲的内心。
　　如果那女孩的遭遇与她无关，她或许会量力而行。
　　但此刻，知道女孩所遭遇的一切，是背后的人为了引出她而设的陷阱，她反而会跳进去。
　　——该落在她身上的命运，哪怕是最坏的一种，她也不会选择让别人代替承担。
　　她一直都是这样柔软的人。
　　“她才十五岁。”
　　许鸢想起那天沙漠里，哈勒姆苦苦哀求她的模样。
　　那男人涕泪纵横，哭诉着金斯莱家族的人会如何毁掉他的女儿。
　　许鸢相信，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他也不愿伤害她。
　　一切的一切，归根到底，是谢斯止与谢盈朝之间的争斗。
　　而在这道仇恨的狂风中，许鸢是中央的风眼，哈勒姆的女儿，只是无辜的牺牲品。
　　如果没有与她和谢斯止扯上关系，他们一家人也不必遭受这样的噩运。
　　“比起那年，被你送给谢盈朝的我，还要小。”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谢斯止。
　　他神情凝固在脸上。
　　“你走吧。”许鸢转身，独自走向那面墙后。
　　背后，谢斯止声音凛冽：“许鸢。”
　　许鸢回头，见他对着她的方向，抬起了黝黑的枪口。
　　那一刻，她心脏震颤，紧接着，一颗子弹贴着她耳侧划过。
　　十几米外，子弹穿过了艾琳的身体——原本，她正朝两人的方向举枪。
　　艾琳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目光仍盯着谢斯止。
　　刚才那一枪，她想对许鸢开——因为看见了许鸢手腕上戴的那串沉香珠。
　　七年前，谢斯止虐杀她的亲人。
　　不仅因为他在黑牢里经受了四个月的折磨——更是为了，要回他的珠子。
　　进入黑牢的囚犯，随身的一切都会被看守搜走。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不屑管这些小事，不知道珠子的下落。
　　于是，那个夜晚，他们的筋骨在那少年的手底一寸寸碎掉。
　　他有一张再完美不过的皮囊，皮囊之下，却裹着恶鬼的骨头。
　　事后，艾琳用了很久才将家人的遗体拼回原样，那恐怖的画面，她至今无法遗忘。
　　对他而言很重要的珠子戴在许鸢手上，说明这个女人对他也很重要。
　　——他杀死了她的亲人，她也要他尝一尝失去挚爱的痛苦。
　　可惜失败了。
　　但下一秒，艾琳又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她将藏在手里的东西，用最后一丝力气丢出去：“下地狱吧。”
　　许鸢不远处是一面石墙，那东西滚落在石墙之下。
　　谢斯止瞳孔一黯：“许鸢——”
　　止痛针只能减轻他的疼痛，并不能让他伤痕累累的虚弱身体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他离她有一段距离，根本来不及将她从墙下拉开。
　　许鸢只听到有东西坠地的声音，下一瞬，震耳的爆炸声响起。
　　手.雷引爆了她不远处的那座墙，碎片迸射，墙面倒塌，石块坠落就要砸到她身上。
　　那一刻，她手腕忽地被人抓住，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怀抱。
　　眼前被黑色蕴满，触碰她额头的，不是坚硬的石块，而是西装细腻冰冷的料子。
　　带着海洋调的一点白松香。
　　——谢盈朝的味道。


第98章 
　　他坐着轮椅，膝上白色薄毯在扬起的尘沙里扑了一层灰。
　　爆炸发生那一瞬，他将许鸢拉到怀里，肩膀抵住她的额头。
　　许鸢从没见过他弯腰。
　　就像他说的——没有任何事，能给与他打击。
　　就算残疾，也依然傲慢、自信、从容，他向来是个不会低头的男人。
　　但此刻，他挺拔的脊背压得很低，温热的血从削薄的唇角流出，淌进许鸢的发丝里，又顺延着流入她瓷白色的锁骨。
　　见自己的血把她弄脏了，谢盈朝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他缓慢地直起脊背，几十斤重的石块从他身上掉下去。
　　背后鲜血淋漓，有被爆炸溅射的伤口，也有石块压伤的皮肉，西装被磨得不像样子。
　　看着许鸢乌黑柔软的发丝，谢盈朝拧着眉梢，眼神困惑。
　　不该是这样。
　　他不该因为女人失去理智。
　　艾琳无法掀起什么波浪。
　　谢铎也已带着人质仓惶地逃入沙漠。
　　黎明将至。
　　这一夜的硝烟终将散去，胜利的天平早已倾斜到他这边。
　　——只要将藏在基地里两个不听话的小孩找到，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而许鸢确实在一步步走入他设下的陷阱。
　　这种时候，他却为了一个女人乱了方寸。
　　但保护她是一瞬间产生的冲动，他无法抑制。
　　记忆忽然回到那年春天。
　　玻璃书房里，她澄澈地望向他：“您是新来的家庭老师？”
　　他没有回答，目光漫不经心滑过她的脸颊。
　　“是客人？”她又问。
　　他依然不答，看似平静。
　　实则，眼眸的暗处，已经将她一寸寸剥光了。
　　最后，她弯起眼睛，天真地问：“您该不会是谢家人吧？”
　　那天，他也为她挡住了从天而降的书架。
　　故事的开头与结局，一样的迷心窍，一样的不由己。
　　爆炸的巨响令许鸢的耳朵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等听力恢复，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谢盈朝？”
　　她眼睛圆溜溜的，眼眸里是纯然的底色，总让人有种想要把她揉碎的欲望。
　　谢盈朝抬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
　　许鸢本能躲避，这个人的一切都令她畏惧。
　　谢盈朝的手悬在半空，眼底浮起一抹红。
　　唇缝间，鲜血不断涌出，可他眼底神情如旧，深沉而冷冽。
　　他缓慢地掏出一块手帕，擦拭唇畔的鲜血，目光死盯着面前的女孩。
　　比起“谢先生”，他更喜欢许鸢喊他名字。
　　但她在他面前，一向温顺克制，记忆中，仅有的几次喊他名字，都是带着哭腔。
　　——谢盈朝。
　　简单的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柔柔的，有种让人沉沦的腔调。
　　他想听上许多年，不光是他的名字，还要听她哭，听她求饶——听她边哭边亲口对他承认，她不爱他的弟弟。
　　对于自己的东西，谢盈朝没有放手的概念。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去捏她的下巴，只是刚一碰上，就被迫停了动作。
　　谢盈朝低头，心脏处的西装布料前，抵着枪口。
　　沿着漆黑的枪管看去，尽头是一只原本白净，此刻却沾满了血与泥的手。
　　许鸢拿着枪，卷曲如羽的睫毛轻轻扑动，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请您放手。”
　　高墙在爆炸中炸塌，一地的废墟将谢斯止与其他人都隔绝在了另一侧。
　　这一边的满地狼藉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盈朝盯着她：“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爱过我？”
　　许鸢沉默。
　　那年深冬，庄园地牢，他曾问是否恨他，她答了。
　　时隔多年，许鸢的回答一如从前：“我从没有爱过您，谢先生。”
　　谢盈朝忽地笑了。
　　他激烈地咳嗽起来，坠落石块伤了他的内脏，他吐出一口血，其间夹杂着絮状的血肉。
　　他瞧见了，眼底不改阴冷，用力捏住许鸢的下巴，仿佛抵在心口的那支枪不存在一样。
　　“在此之前，我的命令，是要活的。”
　　石墙的废墟之后，枪声不断响起。
　　许鸢知道，那是谢斯止在与谢盈朝手下枪战的声音。
　　谢斯止伤得很重，未必能对付那些人，但谢盈朝要活的，手下就不会要了他的命。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男人淡漠的眼眸里染了一抹疯狂的颜色：“你真的，能扣下扳机吗？”
　　以她心肠，如果能扣动扳机。
　　那他对她而言，大概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特别了。
　　许鸢咬着唇，指尖颤抖：“请不要这样。”
　　她只是想离开，想让他放过，而不是想要杀死谁。
　　但事实是，如果对象是她，那么“放过”这个词，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字典里。
　　谢盈朝垂下眼，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
　　可他抓着许鸢下巴的那只手依然有力，像只铁钩，让她动弹不得。
　　当着许鸢的面，他打开通讯用的无线电，递到嘴边：“我要他——”
　　声音戛然而止。
　　他冷冽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一刻，耳朵里的枪响仿佛来自于遥远的天际。
　　夜幕、黄沙、废墟还有基地弥漫而起的烟与火，都在视野里一点点模糊。
　　谢盈朝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面前那张脸。
　　他的血溅在她的脸上，而她眼里噙着泪珠。
　　谢盈朝很清楚，许鸢的眼泪不是为他而流，而是因为手上沾了血——即使他真的很糟糕，她依然会为此难过。
　　“你……对我开枪？”
　　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许鸢指尖颤抖，低喃道：“对不起。”
　　女孩的轮廓在眼底一点点模糊。
　　他眼眸暗了一层，唇角涌出的血染红了下巴，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那年地牢里，我说的话，你记得吗？”
　　许鸢记得。
　　他说，再来一回，也不会给她自由。
　　这句话，曾经一度成为她深夜的梦魇。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她唯一、亲手杀死的人，她这一生，永远别想摆脱他。
　　这一认知令他弯起唇角。
　　“许鸢……”
　　“从现在……开始祈祷。”
　　谢盈朝眼底燃起一抹回光返照般的光彩。
　　他呕出了最后一口血，昏暗的眸光盯紧了她的眼睛：“——祈祷，下辈子，别遇见我。”
　　一滴溅射的血珠粘在了她漆黑的睫毛。
　　谢盈朝抬起手，想要为她擦掉。
　　只是往日里短暂的距离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长。
　　他用尽全力，也无法触碰到。
　　夜幕轻垂，大地一片荒凉。
　　……
　　谢斯止解决了谢盈朝的手下。
　　止痛针的作用开始减退，他强撑着绕过废墟，看见许鸢把头垂得很低，跪在那里。
　　轮椅上，谢盈朝俊美的面孔轻垂，没有了呼吸。
　　比起心脏那一枪，他的背后看起来更加惨烈，爆炸的冲击与石块令皮肤血肉模糊。
　　谢斯止盯着他，难以想象，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会这样的一天。
　　许鸢回头，谢盈朝的血把她的脸弄脏了。
　　她哭着说：“我杀人了。”
　　那一枪对她而言不是道德题，而是选择题。
　　不开枪，她手上或许不会沾血，但那样，死的人就是谢斯止了。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她没有犹豫。
　　可一条生命消失在手上，这感觉实在糟糕。
　　尤其当，那人是谢盈朝。
　　而谢盈朝才将她拉出死神的手下，那感觉格外糟糕了。
　　谢斯止走过去，用一种揉进骨血的力度，将她抱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与背脊。
　　头顶是漫天的星幕与苍穹，背后是硝烟与枪声。
　　只有这一方世界寂静。
　　月色里，他们似乎是第一次，如此安静地相拥。


第99章 
　　【N国干旱，在南加拉沙漠的边缘却存在着一处多雨地带。
　　积雨云遮蔽天穹，暴雨会连下几个昼夜，雨水在沙漠的低洼处汇成一汪湖泊。
　　雨过天晴后，湖水如镜面般平静，在缭绕的雾气里，会出现罕见的雾里彩虹。】
　　——来N国的飞机上，谢斯止手中的杂志写了这样一段话。
　　金斯莱家族的基地位于南加拉沙漠的边缘。
　　许鸢也曾从囚室的小窗里，看见外面有一汪湖泊。
　　谢铎带着人质离开了，不知何时返回。
　　在茫茫的沙漠里，无论靠自己走出去，还是找人，都很困难。
　　但如果周围有水源，一切就会变得简单。
　　等到谢铎安顿好人质回返，救援的人会优先从水边找起。
　　那汪湖泊就在眼前。
　　谢斯止的皮肤越来越冷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失血得厉害，止痛针的效果也在消失，脸上挂了一层冷郁的苍白。
　　他跪在地上，沿湖沙砾潮湿，地上随处可见低矮的野草。
　　许鸢一直扶着他，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重量交给她。
　　一路上，只是享受着被她扶住时，与她肌肤相贴的温热。
　　现在，他没有力气了。
　　谢斯止躺在满地潮湿的沙子上，拍了拍身边空地：“来看星星。”
　　许鸢没有心思去看风景，她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他穿着谢铎的外套，遮住了伤口，加上止痛针的作用，让他看上去行动如常，所以之前许鸢并没有意识到他伤得多重。当拨开了他衣服那一刻，才发现根本不敢看仔细，一条条疤痕触目惊心。
　　难以想象，谢斯止是怎样带着一身的伤，找到了她，又陪她走到了这里。
　　谢斯止望着她泛红的眼圈：“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吗？”
　　“等伤好后，用纹身盖住，应该不会太丑。”
　　“谁管你丑不丑？”许鸢又想用指尖去揩眼泪，可她的手已经脏得不像样了。
　　谢斯止按低她的手与后脑，吻上她的眼皮。
　　他一颗颗，吮走了她的泪珠，又向下，落在她冰冷的唇上。
　　记忆里，他的吻热烈到能将人吞噬，像这样浅尝辄止的温柔，很少见。
　　许鸢任由他亲吻。
　　春夜里，湖面弥漫起雾气，薄薄的一层，由湖心向四周蔓延。
　　月亮不知被藏在了哪一座沙丘之后。
　　许鸢与谢斯止并肩躺在潮湿的沙地上，仰起头，看见漫天烁烁的星斗。
　　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宁静的时候。
　　与谢斯止之间，是团纠扯不开的乱麻，过往是云翳，她不愿回想。
　　“这些年，在做什么？”他忽然问道。
　　“吃饭、睡觉。”许鸢想了想，“做蛋糕。”
　　她说得简单，但谢斯止可以经由她口中的每一个字，去想象她所经历的画面。
　　“有没有想过我？”他偏过头看她，“哪怕一点。”
　　许鸢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谢斯止弯起唇角，没有去追问，她的想念里，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点。
　　“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许鸢偏头，刚好他也在凝视她。
　　他语调平静。
　　“我去跳过最高的伞，冲过的最大的浪，也踩着滑雪板从阿尔卑斯山脉的险峰滑下。”
　　“我以为，在面临生死时，能冲淡对你的想念，但事实是——尽管我已经成为谢氏的掌权人，看似拥有了一切，还是会反复想起那年沙漠里看到的月亮，和那年春夜，你站在楼上看我的模样。”
　　谢斯止仍记得，初到庄园那夜的许鸢。
　　她的眼神纯粹，晚风拂过长发，美好得如同坠入人间的精灵。
　　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而他却在心底暗嘲，怎么会有人，天真到选他做同党？
　　现在回想，那一晚，没有算计，没有阴谋。
　　已经相遇，一切却还没有开始，对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时候。
　　如果人生能回到那一刻，他愿意倾其所有去交换。
　　“我说不清，生离和死别，到底哪个更令人痛苦。”
　　“也许是生离吧。”
　　“因为死别，当我想念一个人时，还可以结束生命去找她。”
　　“但生离，只要一想到——她活在我无法触碰的角落，与别人闲谈、说笑，甚至结婚生子，往后漫漫余生，再与我无关，就痛得快要窒息。”
　　他轻敛着眼眸，诉说时，脸颊是沉静的颜色。
　　谢铎的衣服口袋里，装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用过的纸巾、废弃的弹壳、还有一块包裹在彩色糖纸里的巧克力。
　　谢斯止拆开包装，随手把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丢在地上。
　　他将糖纸递给许鸢：“再为我，折一只纸鸢。”
　　她为他折过两次纸鸢。
　　第一次，幼年相遇，她将一只纸鸢和一瓶热牛奶递到他的怀里。
　　第二次，庄园的深夜，他闯入她的房间，递给她一张粘着香味的纸巾。
　　似乎每一次折纸鸢，都是再相遇。
　　许鸢接过糖纸。
　　天穹银河璀璨，万物静谧如烟。
　　巧克力糖纸在她手中哗啦啦响，她折好，递给谢斯止。
　　他却不接，认真地凝视她：“我们，重来一回吧。”
　　他眼底弥起淡淡的雾，又跃动着灼灼的火焰，几乎把她烫伤了。
　　“我会试着学做一个正常人，这一回，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去爱人。”
　　雾越来越大，被风一缕一缕吹上了岸边。
　　见她不回答，谢斯止又问：“还是说，你有条件？”
　　“是。”许鸢轻声说。
　　“我答应。”
　　“不问是什么吗？”
　　“不需要问。”他嗓音淡淡的，“我都答应。”
　　许鸢静了静，说：“我饿了。”
　　她加上一句：“现在。”
　　她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谢斯止去摸衣服口袋，唯一的巧克力刚刚被他丢在了沙尘里，捡回来给她吃显然不实际。
　　他困扰地拧起眉，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满了。
　　“做不到吗？”许鸢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他。
　　谢斯止抿唇，正要说话，许鸢又一次开口：“或者，让我看一眼雾里的彩虹。”
　　【积雨云遮蔽天穹，暴雨会连下几个昼夜，雨水在沙漠的低洼处汇成一汪湖泊。
　　雨过天晴后，湖水如镜面般平静，在缭绕的雾气里，会出现罕见的雾里彩虹。】
　　来到瓦巴城，曾在街巷里游走，谢斯止偶尔会听当地人围在一起闲聊。
　　他们说，彩虹湖只是旅游的噱头，那只是一汪再普通不过的湖水。
　　或许真有人在雾中见过彩虹的影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要再见，大概要等上许多年。
　　谢斯止笑了。
　　他眼底朦胧的雾气消散，清澈见底。
　　望向许鸢时，倒映了一抹银河倾泻而下时碎裂的星光。
　　他说：“好。”
　　晚风抚过无垠的沙漠，于空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穹顶之下，世界荒芜寂寥，只有被雾气笼罩的这一方天地，风吹得格外温柔。
　　许鸢抬起谢斯止的手，将沉香珠戴在他的手腕。
　　那一年，她在山腰的寺庙为他求了平安。
　　这些年，碎过、丢过，还给她过，兜兜转转，最终，又落回他的手腕上。
　　……
　　圣德医院位于南加拉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上。
　　据说这里是N国富人的专用疗养院，环境静谧，站在窗边，就可以眺望到传说中的彩虹之湖。
　　许鸢在这里疗养了一个星期，身上那些细微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这些天，除了医生，她只见过一次谢铎。
　　听他说，谢斯止治疗的病房就在她的隔壁，他可以下床行走了，却似乎没有和许鸢见面的打算。
　　他还说，黑牢里的人质都安然无恙。
　　谢静秋被他的手下捉到了，谢斯止打算杀了她，但只要他求求情，这件事大概率要告吹。
　　他还给许鸢带来一只白色的德文猫，说是从谢斯止的病房里捉来的。
　　许鸢看着小花，五年不见，它长大了很多。
　　曾经决绝地离开了庄园，她以为，谢斯止一定会将愤怒发泄到她的猫身上，却没想到，他把它养得很好。
　　小花似乎还认得许鸢，也可能是动物的感知敏锐，它察觉许鸢身上那无害的气质，踱步过来，蹭了蹭她纤细的脚踝。
　　但它没有在许鸢房里待太久，又悄悄溜回了隔壁谢斯止的房间。
　　许鸢不由得笑。
　　曾经，他们俩总看不对眼。
　　小花会在他夜里睡觉的时候跳上床挠他。
　　而谢斯止也讨厌裴霁言送的猫，总会把它踹下床，再揪住它的脖颈把它丢出门外。
　　一别经年，人和猫，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谢铎来探望，见她没事，就离开了房间。
　　许鸢捧着一本书架上随便拿来的科普书，正要回到沙发去看，窗户从外面被人轻轻叩响。
　　白日里的阳光太刺眼，许鸢拉了一层白纱帘。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子正对着那一汪湖泊。
　　望见窗外的景色，她短暂地怔了一瞬。
　　科普书说，阵雨之后，空气里浮悬的水珠会在太阳的照射下被分解成七色光，从而形成彩虹。
　　这里是沙漠，就算南加拉的特殊气候，每年也只有短暂几天的暴雨日。
　　至于见到雾里的彩虹——大概遥遥无期。
　　可此刻，她眼前所见，直升机滑过上空，湖上空飘起了点点雨丝。
　　如烟似雾的东西从湖畔蔓延到湖心，日光里，湖面上半边起雾，半边悬着绚烂的彩虹。
　　雾缓缓散开，袅袅着朝更远的地方散去。
　　许鸢如同一只纤弱的蝴蝶，一头撞进雾中，被黏腻的雾气粘住了翅膀，无法挣脱，无法降落。
　　谢斯止站在隔壁的窗边。
　　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两人临窗而立。
　　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额前漆黑的碎发随风拂动。
　　“看见了吗？”
　　谢斯止目光清澈，落在遥远的湖面，有种久违的少年气。
　　他回头望她，笑意温柔：“雾里的彩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