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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书）我真不是女主
　　作者：曲小蛐
　　【文案】
　　叶语穿进了一本修真小说里。
　　还穿了两次。
　　二穿后，她成了书里的恶毒女配。
　　为避免悲惨下场，叶语决定躲开魔帝男主。
　　只是她穿来的时间点有些尴尬……
　　于是，叶语魂穿的第二天，全魔域都传开了一个消息——
　　魔帝昨晚新婚大典，被魔妾一脚踹出了寝宫。
　　众魔臣：这得技术多烂啊？
　　魔帝：……
　　后来。
　　叶语：别过来！——我真不是女主，男主你特么认错人了！
　　【阅读指南】
　　1.女主穿了两次，第一次身穿，第二次魂穿；先养成，后（伪）相爱相杀。
　　2.非正统修仙文，更接近休闲文。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语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夜非魔》
     第四百一十七章 _复仇
　　【魔域帝宫，残阳如血。
　　“玄帝陛下，叶王府上下三千人，未出襁褓的婴童亦足百之数，我们当真要……一个不留？”
　　着金甲、披鹤氅的男人面露一丝不忍。
　　魔宫里久无回应，寂静生凉。
　　许久后，低哑的嗓音在宫内作响：
　　“我也曾有两个幼弟。”
　　“……父王母后从前便苛我责我，对他们却爱之护之。我心怀怨愤了许多年。”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要教我做魔域的王，亦做这巍峨宫殿内的兄长。……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魔城宫破的那一天，幼弟们的血就溅在我的脸上。”
　　男人声沉时抬头，望着天边暮霭的眼神让人想起了孤唳的独雁。
　　犹泣血之音，却面无神情。
　　“廖将军，你知道血的温度吗？——如火一样，灼人肌骨，烧人肺腑，只留下空洞的窟窿。”
　　“这么多年了，这窟窿都不曾填上。到夜里，我还能听见他们的哭声在这窟窿里像风一样呼啸。”
　　“……”
　　“所以那些伤我骨血至亲的人，我必叫他们以百倍偿还。”
　　“不过三千户。这魔城的风，又不是没尝过灭族之血的味道。”
　　…………】
　　读完这章小说，苏藐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滚了半圈转向对铺：
　　“我都要看哭了！叶语你说，《夜非魔》今天这第一更是不是特别带感！”
　　“哟，恭喜啊，你期待的复仇战拖了半本书终于开始了？”
　　对铺的叶语伸了个懒腰，然后瞄了一眼旁边桌上的闹钟。
　　三点四十，学生会外联部这周的例会还有二十分钟就开始了。
　　叶语站起身收拾东西，苏藐还在对面滔滔不绝。
　　“不过玄翊可真是一点情分也不留，这复仇一打响就要拿叶王府开刀，怎么说叶语也跟他有夫妻之实——”
　　苏藐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对铺外面站着的叶语正笑眯眯地瞧着她。
　　苏藐嘻嘻了两声：“好啦不提名字，那女配、那女配行了吧？”
　　叶语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把自己要带的包检查了遍，再开口时语气懒洋洋的。
　　“女配如果跟男主没有夫妻之实，说不定还不用死，至少不会死那么惨。”
　　“哎？为什么？”苏藐奇道。
　　“回来告诉你。”叶语说。
　　“黑心儿叶，”苏藐翻她白眼，“你又吊我胃口。”
　　叶语看苏藐一眼，微笑：“这是为你好——多动动脑，有效防治老年痴呆。”边说话，她边转身走了出去。
　　“我不。”苏藐躺回床上：“今天应该还有一章更新，我要蹲等更新。”
　　*
　　叶语到会议室的时候，外联部还没几个人到。她扫了半圈，抬头看向会议室正前方的钟表。
　　离着四点还剩六七分钟。
　　按常理来说，这个点应该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叶语没动声色，抬腿走进了门。
　　“叶学姐来了啊。”坐在最靠门的一个男生喊了声，会议室里面这几个凑在一起的都抬了头。
　　叶语一挑眉，“只有我们组的——会议时间改了？”
　　“……”
　　那男生二话没说个，给叶语挑了个大拇指，“叶学姐料事如神。”
　　叶语笑，眼帘半垂：“谁负责通知时间？”
　　有个女生应声，“还能有谁，王琦月学姐他们组呗！”
　　另一头一个男生低啐了声：“王琦月真可以，上次抢我们组的赞助，这次干脆连会议时间变动都不通知了？”
　　“等部长来了，我非得告她一状！”
　　“就是，还给脸不要——”
　　最后一个字出口前被按住了肩，开口的男生表情苦巴巴的：“叶学姐……”
　　叶语没急着说话，视线先在众人间转了一圈。
　　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不忿和恼怒。
　　……年轻真好啊。
　　叶语懒散笑着想。她径直走到了会议桌旁，拉开了一张椅子，手里包放上桌。
　　“你以为部长愿意听你们唠叨这些琐碎事儿？”
　　“这哪是琐碎啊，分明王琦月学姐算计我们组！”
　　“证据呢？”
　　“……啊？”
　　叶语坐到了皮革椅面上，转了半圈，撑着额头笑眯眯地抬眼：“你一个大一干事跑去部长那儿告一个大二的副部，还没证据——你这么牛，怎么不干脆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呢？”
　　被问的那个还懵着，旁边有人反应得快：“我们两个组现在这竞争关系，还需要什么证据？”
　　叶语仍笑着：“你们王学姐敢做，那肯定就‘敢当’啊。她要是说自己忙忘了，或者干脆说是自己组里负责通知的干事忘了——你们怎么办？”
　　“……”
　　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几个人对视了眼，像是斗败的公鸡似的。
　　将几人反应收进眼里，叶语转回身，拿出个假条本刷刷写了几句。
　　等又安静了几秒，她才停笔。
　　“行了，多大点儿事。别罚站了，坐下吧？”
　　“我们可没叶学姐你这个胸襟，”旁边的女生咕哝，“上次例会王琦月……王学姐抢了我们的赞助，要换成我我早忍不住把电脑砸她脸上了。也就学姐你脾气好，对着她那嘚瑟样还笑得出来……”
　　“我脾气好？你这个夸法新鲜，我第一次听。”
　　“那您还——”
　　“我那是舍不得腰包。”叶语说，“等下次换她的电脑在我面前，你看我能不能给她砸出花儿来。”
　　众人笑开。
　　之后，临门的男生揉着鼻子遗憾道：“不过就差几步被抢了赞助，可真是叫人不爽——他们这周例会应该就确定合同了吧？”
　　干事们脸上笑意都淡了下去，唯独叶语仍勾着唇，眼帘半垂。
　　“……那可未必啊。”
　　几人还待再问，就听见外面走廊一串脚步声传来。大家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息了声。
　　没几秒后，会议室门被推开，王琦月后面跟着几个大一干事，一起走了进来。
　　为首的王琦月脸色难看，一直走到了坐着的叶语旁边。
　　停住身时，王琦月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啪的一下甩到了会议桌上。
　　“叶语，你可真厉害。”王琦月脸上强撑出个笑容，只是眼神和声音都藏不住阴沉。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叶语才不紧不慢地抬了头。
　　“哟，王学姐？这是‘提前’来了？”
　　同为大二副部，“学姐”两个字叶语出口得毫无压力，表情更像是才看见身旁的人——惊讶得毫不做作。
　　王琦月把文件夹敞开后的合同页都捏皱了，脸色更是没法看——
　　“叶语，这次合同的事情，我记着了！”
　　叶语撇了下唇，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往会议桌上一靠。然后她轻睐着眼眸看王琦月：
　　“王学姐这是什么意思？”
　　“……”王琦月被那眼神一刺，本能地避开了一秒，回过神来更加恼怒地瞪上去，“装什么？你敢说这个合同签署的事情，你没做手脚？！”
　　叶语停了几秒，安静笑笑，“哦，我懂了。你们组合同没签成，王学姐是来怪我的。”
　　她转过脸去看自己组的大一干事们——
　　“看来我是带你们带习惯了，上次交接，怎么就没手把手教你们王学姐签合同呢？”
　　王琦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叶语！你——”
　　“这是会议室要吼去外面。”
　　叶语蓦地打断了她的话音，眼神有一瞬像是冻了冰。
　　只不过下一秒那冰似乎就化了，只剩春水荡漾。众人晃回神，视线里叶语依旧无害，“王学姐，注意形象啊。”
　　“……”
　　王琦月还想发火，然而之前那瞬间叶语的眼神确实是让她胆怯了。
　　僵了几秒之后，王琦月冷哼了声，扭头就要往外走。
　　叶语眯了下眼，侧过脸，余光追上。
　　“会议就要开始了，王学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琦月停住，没转身，背对着众人冷声：“我身体不舒服，请假。——赞助公司那边不是点名你去签吗？我没你手腕厉害，拱手相让就是了！”
　　叶语走到了王琦月身旁，“王学姐看来真是误会了。”
　　王琦月心里对这份合同还是抱有幻想的，此时听了自然没忍心直接走人，她扭头看向走到旁边的叶语。
　　叶语声音柔和，“跟他们的这次赞助合作，上周例会我就交接给你了。合同签不签，我都是无功无过——你哪儿来的底气说扔给我就扔给我？”
　　“……”
　　王琦月眸子一栗。
　　她原本以为叶语只是要把自己丢了的东西抢回去。
　　而直到此刻，在对方近乎明示的提醒下，她才突然想到了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在王琦月逐渐慌了的眼神里，叶语又笑了笑。
　　“抱歉啊，王学姐，不是我不想‘帮’你们。”
　　叶语把之前填好的字条拍到了王琦月掌心。
　　“我是真的身体不适呐。这是假条，麻烦替我转交部长，千万——”
　　她附过身去，轻飘飘地：“别‘再’忘了。”
　　说完，叶语拍了拍王琦月的肩，抬脚走了出去。
　　出了会议室的门，叶语眼底锋芒变得懒散。
　　“借”了她的东西，不付点利息就想往回塞？
　　……想得挺美啊。
　　叶语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直接往楼梯间进。
　　刚下了两节台阶不到，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拿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叶语接通电话放到了耳边，“苏藐？”
　　“啊啊啊叶语《夜非魔》竟然坑了啊啊啊！！！”
　　耳边突然炸响的声音如雷，吓得叶语心跳一停，脚下一步踩了空。
　　俯下十几节楼梯的前一秒，叶语心里就剩一个想法：
　　这个死因，可真是半世英名毁于旦夕。
　　……申请换一个行么？


第2章 
　　清晨。
　　山脚下的小村落里，一户人家院子侧房的房门被推开了。房内走出个模样清秀的姑娘来。
　　她穿了一身简洁布衣，眉眼身姿间却是气质高雅，一看就像是什么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和身周这近乎破败的茅屋实在是格格不入。
　　连院外高树上蹲着的猴儿都睁着黑咕噜的眼，灵性而好奇地瞧着那姑娘。
　　那姑娘毫无所察，莲步走到了院子中央，站在了初阳最盛的位置。
　　然后她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大开大合地来了一套踢腿拉臂。
　　“哎哟我这老腰喂——再睡这种床板，迟早要折了。”
　　“……”
　　树上的猴儿身形一栽歪，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
　　“叶语姑娘醒了？”
　　院子里突然又响起个声音，主房的门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站在院子中心的叶语转过身，眼睛弯着：“王大娘。”
　　“这是准备出摊去了？”
　　“嗯，我过会儿就走。”
　　“今天还是不吃早茶？”
　　“……”想想这位大娘烧的那一手黑暗料理，叶语心里一哆嗦，立马摇了摇头，“我等进了魔城主城，随便找个地方吃就成。”
　　“哎，那你路上小心。”
　　被“婉拒”的王大娘遗憾地回了屋。
　　院子里的叶语这才松了口气。
　　活动完腿脚之后，她也转身回了自己的侧屋。
　　木门被她在身后关上，确定院子里没什么动静之后，叶语才走到床边，把自己藏在床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若是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看到叶语手里的东西，一定会觉着这玩意儿长相材料都古怪。可要是换了两个月前叶语还在正常世界里的时候，一定人人都认得出它来——
　　一部智能手机。
　　只可惜，现在不能叫“智能”手机了。
　　叶语按亮了屏幕，看着那个上面的时间、日期和天气显示，表情无奈。
　　然后她又滑开了锁屏，露出了里面满是文字的小说阅读界面。
　　手指不死心地在返回、主界面等等的菜单上试了几下，都并不意外地没得到任何回应。
　　叶语叹了口气，将手机收到了自己专门在裤边缝上的暗袋里。
　　——
　　一个电量永不变化、只有时间日期天气显示以及阅读器界面的手机，跟一块板砖也没多大区别。
　　更板砖的是，那阅读器里面还只有一本书的第一章 。
　　也是害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本书——《夜非魔》。
　　没错，叶语穿越了。而且她穿到这个世界里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在接到苏藐关于《夜非魔》坑文的电话时，不幸踩空摔下楼梯，本以为自己会以极为惨烈的死状离开那个世界，却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她身体要接触到地面的前一刻，一个硕大的黑洞陡然出现在她将要落下的地方。
　　叶语避无可避地摔进了黑洞里，随即意识也陷入昏迷。
　　等她再醒来，就是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了。
　　收留她的王大娘说自己是在村落后山的溪涧旁发现她的——满身衣裤稀奇古怪，手里还攥着块非金非玉的东西。
　　寡居的王大娘之后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家里，安置下来。上一世就基本等同于孤儿状态的叶语，凭借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很快就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环境。
　　而且根据和王大娘的一些交谈，以及那手机上诡异的阅读器里的《夜非魔》电子书，叶语基本能够断定，自己穿到了这本修真复仇流的书里。
　　可悲的是，她成了个黑户。
　　可喜的是，这个世界没有户籍政策。
　　就在叶语为自己以后的生计发愁的时候，她发现了自己穿来的唯一福利——
　　只要将手机带在身上，她每触碰到一个人，就能“看”到这个人的生平事迹人物关系等等的——“角色设定”。
　　这就是这块板砖还能被她随身携带的主要原因。
　　——
　　于是，凭借着这个，她给自己找了个谋生的差事：
　　算命。
　　*
　　长途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叶语终于到了隔着村落最近的大城镇——
　　魔域之都，魔城。
　　同时也是魔域帝宫的所在。
　　走进城内，叶语遥望了一下魔宫的方向。
　　按照王大娘的说法，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应该是《夜非魔》开篇的位置。
　　在此时魔域修者和平民的眼里，帝宫里只有一位幼年登位的纨绔少魔帝，和一个当年从魔宫大祸里救出少魔帝的功臣——
　　少魔帝的叔父、魔域的封域大将军，玄膑。
　　魔域修者夸赞玄膑不但天赋异禀，年不过六十就修炼到了混沌境巅峰，更是品性卓绝，在当年一众乱臣里以铁血手段力保少魔帝登基即位。只可惜那少魔帝不争气，不但性格纨绔，还偏生是个不能修炼的废体。
　　而除了宫里这两位之外，如今的仙魔两域里，大概只有叶语这个外来人知晓——玄膑就是当年将魔宫上下屠了干净、亲手废了少魔帝玄翊修炼根基、还将所有拥护老魔帝的魔臣杀得一个不剩的大奸人。
　　若不是魔宫只认主血脉纯正的老魔帝一脉，如今的傀儡少魔帝玄翊，大概也早就被玄膑找个借口埋成花肥了。
　　思及此，叶语满含同情地看了魔宫最后一眼，就头也不回地往城东南的一家酒楼走去。
　　——
　　魔宫里面那两个，老的会装，小的比老的更会装，最可怕的是还能忍天下人所不能忍。
　　一个比一个心性狠辣，她还是离远点为最妙。
　　叶语又走出了百余丈，终于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暗香茶楼。
　　茶楼门口，店小二一见着叶语身影，便喜气洋洋地迎了上来。
　　“叶姑娘，您来啦。好几位已经在楼内等您了。”
　　叶语端稳了自己的“大师风范”，抬脚迈进了茶楼。
　　经过了她极具现代意识的营销策略，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两个月，她就已经把自己“算命一绝”的名号宣扬出去了。
　　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的固定“摊位”，就在这暗香茶楼里。
　　想要算命的客人提前来茶楼内候着，总要点上些茶水吃食，茶楼老板也就乐意让叶语进来占一张桌的位置。而叶语则是省了摊位或是店铺的租赁费用，也少了风餐露宿的麻烦。
　　两边这将近两个月内，合作都甚是愉快。
　　这厢茶楼里的客人早就抻着脖子盼了好久，眼最尖的一见到叶语露面，立马站起身来微作揖礼：
　　“叶大师——”
　　跟在这人动静后面，其他人也都张口，叫什么的都有，“叶大师”“叶半仙”地乱成了一锅粥。
　　叶语和和气气地冲着他们一颔首，就到了自己惯常坐的那张桌儿。
　　“诸位都领好木牌了？”
　　“领了领了。”
　　众人这次倒是异口同声。
　　叶语：“那就劳烦诸位按照号牌顺序，一个一个来……”
　　叶语话没说完，有人兴冲冲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到了叶语身旁的长凳上——
　　“叶大师，我第一个！”
　　“嗯，算什么？”
　　“财运！求叶大师给我看看，我财运如何！”
　　叶语伸手往桌上备在一旁的笔墨纸砚那儿一示意。
　　“写个字吧？”
　　“哎！”那人高兴应了，拿过纸张就题了一个，然后双手端起来奉到了叶语面前。
　　动作谨慎得就像是手里捧着坨金子似的。
　　叶语接过去扫了一眼。
　　……好丑。
　　尽管心里这样想，叶语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眼打量了对方一遍：“我给你试试脉象。”
　　那人一愣：“这财运还跟脉象有关？那不是看病才探脉么？”
　　“身乃财之本。没有好身体要财运何用？”
　　叶语编得面不改色。
　　但那人偏还信了，跟着就伸出手去。
　　叶语搭上了那人的手腕，心念一动。
　　旁人都看不见的这人的身旁，一个虚浮的长框显现在叶语面前…………
　　*
　　叶语给排队候着的这些人都算完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正空了。
　　估摸了下时间，叶语便准备起身返程。
　　只是她刚要站起身，脸色就突然古怪了下。
　　叶语很快调整了表情，目光在茶楼内围扫了一圈。见此时楼内已经没什么客人，店小二也倚在柜台里打瞌睡，她这才心里稍安。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缝了暗袋的裤缝。
　　——她要是刚才没得局部帕金森的话，那应该是这“板砖”震动了下没错了。
　　一想到这个，叶语只觉得心跳都加速些许。
　　进到这个世界将近两个月，除了时间日期天气之外，她还真没从这“板砖”上发现过半点变化。
　　再次确定无人注意自己之后，叶语拿出了裤袋里的手机。
　　亮起的锁屏上没有任何变化。
　　叶语没着急，滑开了锁屏。
　　入眼还是那个熟悉的阅读器色调，只不过与之前她看过的无数次不同，这一次阅读器界面的正中间多了一个小小的提示窗口：
　　“解锁新章节”。


第3章 
　　“解锁新章节”？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叶语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显。她按捺住立即查看的冲动，按照原计划起身往外走。
　　——茶楼里人多眼杂，实在不是个方便看手机的地方。
　　临出城前，叶语顺道买了些沿途的肉蔬。然后她便目不斜视地离开了魔城，一路往王大娘家所在的小村落赶去。
　　等路上人迹渐渐消无，叶语才拿出了手机，一边看一边往前走。
　　研究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发现了这块“板砖”的变动。
　　还真是字面意思——“解锁新章节”，也就是说她阅读器里面的《夜非魔》这本书，现在不止能看第一章 ，还能看第二章了。
　　这个变化让叶语无言了好一会儿。
　　只稍一思索，她也能猜测到，多半是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已经发展到第二章 ，所以阅读器才会跟着变化。
　　不过无论怎么想，叶语都搞不明白这跟自己有半毛钱的关系么？
　　“……还不如变个‘打地鼠’的游戏APP给我。”
　　叶语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了回去。
　　这样走了几米出去，叶语又把手机拿出来了——
　　还是看看时间线走到哪一步了，说不定关键时候就能救自己一命呢？
　　然后叶语便粗略地将两章内容回顾了一遍。


第一章 写了当年魔宫大祸的旧事，男主玄翊被叔父玄膑当做傀儡，废去修行根基，登基为少魔帝。而在一次误入魔宫内地下宫殿之后，玄翊凭借血脉力量重筑根基，再踏修行路，还能遮掩自身修为不被旁人发现；同时，他开始暗中谋划复仇。


第二章 里，天赋远胜玄膑的少魔帝玄翊，年仅十六岁就修至成兽境，只差一境就能踏入几乎不死不灭的混沌境。然而在暗中准备复仇计划期间，他遮蔽气息易容潜入玄膑寝宫，却不慎被察觉而遭到追捕，受了重伤逃出宫去。
　　因为伤势过重，玄翊昏迷，随后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位貌美如仙的女子所救；同时借助探知修者境界的天赋能力，玄翊发现这个自称“云华”、在天下游历山水的女子竟然是个仙域的修者。
　　到这儿，第二章 结束，叶语就再想往下翻也翻不动了。
　　不过叶语早在穿越之前就看过这本书，虽说具体的时间线和一些事件记不清了，但还是知道这个“云华”就是本书女主。
　　除此之外，这人也是仙域云宗宗主的掌上明珠，在仙域多数地盘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就是性格白莲了一点。
　　叶语把手机收了回去。
　　想到后面玄翊进入仙域后，从云华那儿得到的助力，她就忍不住感慨——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娶了这样一个家世背景的女人就立刻能省下几十年的奋斗啊。
　　令人艳羡。
　　叶语思考了一下自己找到这个云华并抱大腿的可能性，得出基本为零的结论后，不由沮丧了一秒。
　　“算了。自主创业，发家致富。”
　　喊完口号，叶语就拎着一串猪肉一扎青菜，哼着《穷开心》往村里走。
　　*
　　王大娘是个好老太太，除了能把一手黑暗料理烧得旷古烁今以外，没有缺点。
　　所以在她说家里没有做饭的柴火后，尽管叶语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但还是乖乖地拎上背篓去后山拾柴了。
　　——
　　至少得做出个努力的样子，然后她才能以“拾不到柴”为借口，顺利成章地开始往回带熟食而不是原材料啊。
　　在“即将告别黑暗料理”这样的诱惑条件下，叶语觉得自己爬山都有劲儿了，仿佛再也不是曾经的战五渣。
　　然后她就发现，这只是个错觉。
　　“……”
　　离着山脚的垂直距离连五十米都不到，叶语就气不匀地坐到了一块圆石上。
　　满眼重复的草木，闲来无事的叶语从背篓里拿出了一本书——她今天在魔城沿街的店铺里买的。
　　《凝气九境》。
　　这本书是介绍这个世界的修真第一境界，凝气境的。书是薄薄的一本，看起来就没几页内容，价格倒是一点不便宜，顶叶语算命两天的收入了。
　　按叶语远高于平均水平的收入来说，这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而这么一本书就要卖那么高的价，还未必能起效用……
　　抱着这样怀疑而好奇的心情，叶语翻开了这本书的第一页。
　　大概十秒后，书被啪地一下合上了。
　　——看不懂。
　　里面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放到一起就不知所云，好像完全是一堆无意义的乱码一样。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叶语坦然自若地把书扔回了背篓里。
　　按照她对《夜非魔》的记忆，只晓得仙魔大陆上的一部分人生来具有灵根，有灵根则能修行。此外，两域的修者在凝气通脉这两境之后，修炼方法不同，身体变化也不同。
　　仙域修者会在丹田内仿灵物生长，分灵种境、含芽境、成叶境、化灵境。
　　而魔域修者则在丹田内仿灵兽成长，分为魔核境、雏体境、幼态境、成兽境。
　　等到最后一境，无论仙魔，丹田成空，皆归于一片混沌。所以这最后一境就叫作混沌境。
　　混沌境就是凡界可容纳的最高修为，天穹之下也不存多少，而那位杀兄弑嫂灭侄子的魔域大将军玄膑，此时便是混沌境巅峰修为。
　　想到这儿叶语就暗生庆幸：
　　“还好最后应该会被男主灭了，不然这可真就是王八，啊不，祸害遗万年了。”
　　叶语这么琢磨了一会儿，休息够了，便重新拎着背篓往山上走。
　　她心里暗定，等到半山腰随便捡一些树枝，差不多就可以折返了。
　　结果还没等叶语爬到半山腰，就先听见了点别的动静——
　　“你们可轻着点，别一下就把他弄死，那就没得玩了！”
　　“？！”
　　叶语身形一僵。
　　——她这是撞见杀人现场了么？？
　　等叶语转过头去，看清了那边干草丛后面的情况，不由松了口气。
　　随后她就有些怒从中来——
　　“你们三个，”叶语绷着脸走过去，难得面上半点笑意都不见。“干嘛呢！”
　　三个正干坏事儿的男童闻言一惊，纷纷转回脸来，待看清了来人只是个弱质女子，又都心里稍松。
　　只不过到底来的也是个大人，他们站起来后底气就没那么足了。其中一个还勉强能梗着脖子开口——
　　“关、关你什么事！”
　　“……”
　　叶语低头眼睫一扫，把地上草丛里那只孱弱的小黑狗的模样收进眼底。
　　——
　　看起来身上有血痕，伤口还不浅。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带着痛苦和绝望的情绪看了叶语一下，就又合上了。
　　……痛苦？绝望？？
　　叶语心想这仙魔大陆的狗子都跟别地的狗子不一样，还能有这么人性化的情绪呢？
　　不过这帮欠收拾的熊孩子，倒是跟她来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的。
　　想到这儿，叶语不善的视线落到那三个男童身上去。
　　“我家的狗让你们虐成这个模样，你们还敢问关我什么事？”
　　“……”三个男童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狗主人，一听这话都怂了，互相看了几眼，那个还嘴硬的犟着回头，“谁、谁能证明这是你家的狗？”
　　叶语二话不说，上前把那男童拎着耳朵拽过来了——
　　“你放开我！你敢打我我让我爹——”
　　“怎么，前天你爹抽你那十七棍子不够是吧？还想再挨一顿？？”
　　叶语这话一出，她手底下被拎着耳朵的男童顿时懵了，踮着脚扭过头去看叶语：“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一个多月前你和他们俩一起偷了你娘藏在砖缝后面的银两，去魔城胡吃海喝了一通，到现在还没被发觉——要不要我去跟你爹你娘知会一声啊？”
　　“……”这下这男童直接吓得脸色都白了，眼珠也跟着哆嗦。
　　另外两个之前都不敢犟嘴的就更是没胆气了，其中一个当场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仙人姐姐我们再也不敢欺负您家狗了——您千万别跟二牛他爹说，他会打死我们的！”
　　“哦，那你呢？”
　　叶语低眼看着手里这个。
　　“我也再、再也不会了……”这个抖着声音说。
　　叶语这才松了手。
　　“给你们半分钟……咳，给你们三十个数的时间，立马从我眼前消失。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动物，我可就绝对不只是跟你爹娘知会一声那么简单了。”
　　威胁的力量是伟大的。
　　没用上十个数，三个熊孩子就消失在叶语的视线里了。
　　叶语这才忙转身蹲下去，小心地查看这只小黑狗身上的伤口。
　　检查了一遍之后，叶语松了口气。
　　还好伤都不在要害，这么虚弱的模样，应该是之前失血有些多。
　　所幸这会儿血也止住了，再带回去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活蹦乱跳的了。
　　这样想着，叶语便准备将小黑狗抱起来，只是右手刚碰到小黑狗的后爪，就感觉这温热的小身体抖了下。
　　同时小黑狗闭着眼睛低低地呜咽了声。
　　叶语的目光落到小黑狗被自己碰到的那只后爪上，她观察了片刻，忍不住低骂了声。
　　“三个熊玩意儿……”
　　这后腿显然是骨折了。
　　这样一来，叶语还真不敢直接抱走。她只能目光四下扫一圈，最后找了两根还算光滑平直的小树枝，又从自己的布衣裤脚撕下两段碎布条来。
　　借着在之前世界上大学那会儿选修了急救相关课程的光，她动作麻利地将小黑狗骨折了的后腿用木棍固定，又用布条缠好。
　　等处理完之后，小黑狗都不知道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抖了多少下了。
　　叶语心疼地垂下手指在小黑狗的耳后轻轻摩挲：
　　“乖一点，我带你回家。……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
　　在叶语的话音里，小黑狗缓缓睁开了眼，瞧了她一眼之后，又闭上了。
　　叶语却是被看得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着这小黑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了似的。
　　只是这个想法闪过之后，叶语不禁自嘲。
　　——
　　就算这仙魔大陆的狗子跟现代的狗子不太一样，那也不能懂人语吧？
　　这样想着，叶语把小黑狗小心地抱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猜猜我是谁


第4章 
　　叶语抱着小黑狗进院子时，正迎面赶上了往外走的王大娘。
　　王大娘一见叶语怀里的生物，就愣了下：“叶语姑娘，这是……”
　　叶语表情认真：“柴没拾到，所以我就带只野味回来交差了。”
　　“……”
　　叶语怀里小黑狗的耳朵动了动，王大娘也不赞同地看着她。
　　叶语这才把自己在山上看见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不过利用“算命”能力窥测那男童生平的过程自然被她略去了。
　　“它这么点儿一只，受伤又不轻，万一碰上其他人，说不定就真给当野味炖了。”叶语说道：“所以我想带它回来休养一段时间。大娘如果介意，我就跟这个小家伙搬出去。”
　　“我要是连它都容不下，当初就不会带你这么个大活人回来了。再说，养只狗在家里也好，能陪着我这个老太婆，还热闹。”
　　“我就知道大娘您心最软了，”叶语嘿嘿一笑，“等小家伙长大了，我让它给你生一窝，更热闹！”
　　“……”大娘惊讶地看了叶语怀里的狗一眼，“这还是只母的么？”
　　叶语怀里的小黑狗一僵。
　　叶语却是没觉察到，只回忆了下，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公的。”
　　*
　　第二天一早，叶语准备去魔城前，顺便把还有点虚弱的小黑狗给带上了。
　　小家伙起初还温顺，但是在发现了叶语的去向之后，就开始卖力地挣扎起来。
　　只可惜它此时身体还虚弱得很，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所以挣扎了没两下就被叶语两指头给镇压了。
　　在几次反抗失败之后，小黑狗终于放弃了，屈辱地趴在叶语的臂弯间。
　　“不闹腾了？”
　　叶语伸出手指，在小黑狗两只竖着的尖尖的耳朵之间来回安抚了下。
　　小黑狗摆了摆脑袋，试图甩开叶语的指尖。
　　“哟，狗不大，脾气还不小呢？”
　　叶语笑着打趣它。
　　小黑狗理都没理她，仍那么蔫蔫地趴着。
　　“咬吕洞宾那只狗是你家狗祖宗吧？要不然你怎么跟它一个德行呢？”叶语玩笑，“我可是为了带你去魔城的灵兽阁治病，这才抱上你的。你以为五六斤很轻么？”
　　叶语本来也不是要跟这只小黑狗交流，而是一个人赶路太过无聊，这才解释的。
　　只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自己解释完之后，怀里的小黑狗竟然听懂了似的抬起头来，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瞧得叶语来了乐趣——
　　“你真能听懂我说话？”
　　“呜……”
　　小黑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叶语琢磨了几秒，眼睛一亮：“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小黑狗这次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点了点头。
　　“有意思啊，”叶语笑道，“这儿的狗都这么有灵性，所以人才能修炼么。”
　　这一次，小黑狗的眼神懵懂起来，似乎是听不懂叶语在说什么了。
　　叶语想了想：“怎么说你也是能听懂人话的生物了，总小家伙小家伙地叫也不好——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小黑狗明显表露出抗拒的眼神。
　　叶语：“‘二狗子’怎么样？”
　　“……”
　　“不喜欢？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啊，多有气质。”
　　“呜——！”
　　“哟，这么抗拒呢？那我想想……哎，有了，大黄怎么样？”
　　“呜呜呜！”
　　“这个也不喜欢？真没审美水平……”
　　一人一狗就这样“讨论”了一路的起名问题，直到进了魔城之后才停歇。
　　叶语没急着去暗香茶楼，而是带着小黑狗直奔灵兽阁去了。
　　灵兽阁广布仙魔大陆，魔城里的这家只是它的一所分号，内有包括买卖灵兽在内的诸多业务，给灵兽看个病治个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进到里面说明来意之后，叶语就被领到了一间单独的小隔厢内，坐在桌后的老者一抬眼皮，瞥了小黑狗一眼。
　　叶语分明感觉到，随着那老者的视线，一种古怪的气息在小黑狗身上扫了一圈。
　　叶语眼神微闪了下。
　　……这莫非还是个修者？而且就算是，自己又为什么能感觉到那种奇怪气息呢？
　　叶语思绪四散，并未注意到怀里的小黑狗这会儿安静得出奇。
　　须臾之后，那老者收回目光，“这位姑娘请坐——”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他就发现叶语已经坐下了。
　　迎着那老者错愕的眼神，叶语停顿了几秒。
　　几秒之后，见对方还没回神的样子，叶语体贴地问：“要不我再站回去？”
　　“……”
　　老者的表情尴尬了下，只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将话题带到小黑狗身上。“它虽伤得不轻，但也能自然恢复，只不过时间会长一些。且我观它全身都无灵气满溢，应该并非灵兽——姑娘真要让我灵兽阁出手医治？”
　　叶语语气真诚：“不然我来这儿干嘛呢？”
　　老者咬牙微笑：“……我灵兽阁出手，价格可不会低。”
　　“阁下可听说过暗香茶楼的叶半仙？”
　　叶语话头转得突然，但老者愣了下之后，反应也极快。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叶语一遍，面色稍异：“莫非姑娘就是……？”
　　叶语一派从容地点头。
　　老者早就听说最近风头正盛的半仙名号，想到自己刚刚竟然质疑对方未必拿得出治病的价钱，不由心生疚意，开口致歉：
　　“是老朽我——”
　　他这边话音未落，叶语先接上了——
　　“既然听说过，能给便宜点么？”
　　老者：“……”
　　一见对方神情僵硬，叶语再接再厉，语气愈发真诚：“下次贵阁去我那儿，我也可以给你们打折的。”
　　“…………”
　　半个小时后，叶语抱着已经完全复原的小黑狗从灵兽阁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感慨——
　　“一帮老顽固啊，连互惠互利都不懂 ——你说他们怎么把生意做这么大的？”
　　小黑狗没反应，过了几秒才直起身，朝她呜呜了几声。
　　“你想说什么？我可不通狗语。”
　　小黑狗不放弃，又比划了一顿。
　　叶语若有所感：“你是嫌贵？”
　　“……”小黑狗好像有点不甘心，不过还是慢慢地点了下头。
　　“确实不便宜，卖了你也不值。”叶语说。
　　小黑狗恼怒地瞪着她。
　　叶语笑弯了眼：“不过我乐意，管那帮老顽固怎么说呢。”
　　小黑狗一愣。
　　叶语却是跟着眼神一转：“说起来，我这攒了一个多月的五百两说没就没了，是有点遗憾，总得纪念一下——那你干脆叫‘五百两’吧？”
　　“呜呜！！”
　　“抗议无效，就这么定了。”叶语乐了。“不过你作为一只狗，怎么能呜呜叫？不该是汪汪汪么？——乖，叫两声我听听。”
　　“……”
　　五百两屈辱地趴了回去，尾巴耷拉着，不再理叶语了。
　　*
　　今天慕“半仙”之名而来的客人们，在暗香茶楼里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着那位叶姑娘抱着只小黑狗姗姗来迟。
　　“哎哟叶姑娘，您今天怎么才来啊？”
　　被客人们催得焦头烂额的店小二隔老远一见着叶语，就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叶语摆了摆手。
　　“有点事情，耽搁了。”
　　“求您一卦的客人们早就都等急啦。”
　　“经常等等，练心气啊，多好。这一笔学费我就不收了。”叶语抱着五百两坦坦荡荡地走进了茶楼。
　　店小二嘴角抽了抽。他心说得亏那些等了一个多时辰的客人们没听见，不然这心气境界不够高的，听了这么不自觉的说辞，还真有可能气得厥过去。
　　尽管心里这么吐槽着，店小二还是急忙跟了进去。
　　茶楼里面，叶语走到自己常驻的那张桌，把怀里的小黑狗往笔墨纸砚旁边一摆，就坐下了。
　　那些人纷纷凑了过来：
　　“叶大师，这是什么灵兽吗？”
　　“瞧你这话问得，能被叶大师瞧进眼里的，那肯定是灵兽啊！”
　　“嘶……我怎么越看这越像条狗呢？”
　　“那是你眼拙——要我说这至少是只犬类灵兽！”
　　身旁的人争得欢闹，叶语却没理会，她抚了抚正用黑漆漆的眼睛睖着那些人的小黑狗：
　　“怎么样，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感觉狗生有幸？”
　　“……”
　　五百两鄙夷地看着她。
　　叶语也不计较，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就开始准备自己第一卦的套话了。
　　只是这天上午的行卦并不顺利，第一个人还没结束，就有一帮穿着军甲挎着刀枪剑戟的人踏进了茶楼。
　　店小二慌忙迎了上去：“几位有何贵干？”
　　“奉魔域大将军玄膑之命，缉拿入宫刺客。这茶楼属于鱼龙混杂之地，不可忽视，必须让我们检查一遍！”
　　店小二闻言哪敢得罪，连忙应是。而茶楼里其他客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魔域不同于仙域，素来是魔宫统掌全疆，真惹怒了这些人，谁也讨不了好。
　　没用一会儿，那一队人就将整个茶楼搜了一遍，最后皆回到了为首那人身后。
　　叶语观察对方神情，显然是一无所获。
　　然后她便听得那人对店小二吩咐：“若是遇左腿有伤之人，一律上报，懂了吗？”
　　“是是是……”店小二连声应着。
　　那队人这才离去。
　　叶语这一瞬却是神思一顿。
　　——她要是记得不错，当时五百两骨折的就是左后腿啊？
　　只不过这想法掠过之后，叶语又自嘲一笑。
　　这是最近古怪事情太多，搞得她都开始胡思乱想了么。
　　叶语这厢摇头自嘲，却没注意到，趴在桌上原本好奇地看着她算卦的五百两，此时正望着离去的那队军士，眼眸深处尽是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　　原文：狗眸深处尽是寒意【被打死】


第5章 
　　叶语给已经排好队的客人们算完卦之后，桌上店小二奉上来的茶水已经凉得通透。
　　叶语倒不在乎，拿过来抿了一口，眼帘一垂，视线落到趴在她手边的五百两身上。
　　五百两正眼神古怪地瞧着她。
　　叶语拿着杯子的手一顿，然后将杯子放到了五百两眼皮子底下，差点怼到它鼻头上——
　　“你也渴了？”
　　“……”
　　五百两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扭开了头。
　　叶语也不介意，伸手就准备把杯子拿回来，然后便见五百两突然转头，飞快地凑过来在杯子里面舔了一下。
　　猩红的舌尖在叶语眼前一闪而过。
　　偷袭成功的五百两眼底闪过得意的情绪，然后它就准备缩回去。
　　——只可惜，缩了一半，就被面前的女人伸手钳住了。
　　叶语半拖半抱地把五百两拎到了面前，拿指尖挠了挠小黑狗的下巴：“乖，张嘴，让爸爸再看看你这牙口。”
　　五百两虽然并不明白“爸爸”是个什么意思，但它直觉这不是个好词，于是死死地闭上了嘴巴，黑咕噜的眼睛充满拒绝地看着叶语。
　　叶语也没强求，只侧开脸回忆了下。
　　……刚刚五百两随着猩红舌尖一并露出来的牙齿，看起来怎么那么尖锐呢？
　　以至于那一瞬间，叶语甚至觉得有点寒芒刺进她眼里了。
　　……还是说狗子都是这样的？
　　前世并没有养狗经历的叶语带着这样的疑惑，将五百两放回了桌上。她拿起凉茶刚要再喝一口，就突然想起这是被五百两舔过的。
　　叶语默默地把茶杯放了回去，招呼店小二：
　　“这儿，再上一杯茶。”
　　“……！”
　　五百两似乎感受到了叶语对自己的嫌弃，原本就乌黑晶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它都还没嫌弃她！
　　这个女人竟然先嫌弃上自己了！
　　不知道叶语是否看懂了它想传达的愤怒，反正叶语没做出任何回应。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拿出手机来瞥了一眼，然后就皱着眉收了回去。
　　她站起身，“小二，我先出——”
　　“你就是大家所说的‘叶半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叶语。
　　叶语一听这就是找事儿的口吻，看都没看来人一眼，清了清嗓子，续上了自己先前的话音：“我先出去一趟。有要算卦的客人来，就让他们领着号牌等。”
　　“哎。”店小二应了声，忙自己的去了。
　　“呦呵，叶半仙实力不知道怎么样，架子倒是不小啊！”
　　“……”叶语转回头，看清了来人：两撇八字胡，一条道士袍，手里还拎着个算卦的布幡。
　　看来是被自己抢了生意的同行啊。
　　叶语心里一哂。
　　茶楼里从来不缺爱看热闹的闲人，此时一见这边光景，纷纷投过视线来。
　　“哎，这不是那号称仙域天机阁记名弟子的李卦师么？”
　　“看来这是来找叶大师晦气了。”
　　“我听说这李卦师算命也有点水平，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碰一起，孰优孰劣啊？”
　　“那可得好好看看。”
　　“哎，对，同看同看。”
　　这茶楼里面的闲话也没压低声音，站在叶语和这位李卦师的位置，听得清清楚楚。
　　李德一撇自己的八字胡，抬高了下巴，看起来就恨不得拿眼角去斜叶语。
　　他心想，别的不说，这“天机阁记名弟子”的架势一定要亮出来。
　　然后他就听见，站在自己对面那个笑容看起来就很和祥的女子开口了：
　　“来算命？先去柜台领号牌。”
　　李德：“？？”
　　——这姑娘是没听见那些人说自己身份，还是没看见他手里这块大布幡？？
　　还没等李德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就发现叶语已经要走了。李德连忙开口把人喊住——
　　“等等！”
　　“还有事？”
　　“……我不是来算命的！”
　　“哦。”叶语应了声，抱起五百两就往外走。
　　五百两同情地看了那李德一眼。
　　——
　　它觉着这人最好别再开口，越跟这女人磨得久，羞辱一定就越多。
　　只可惜李德没能领会五百两的劝告，急赤白脸地冲上去拦到了叶语面前——
　　“我说我不是来算命的！”
　　“我只会算命，不会别的。”叶语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李德，“你既然不是来算命的，这茶楼这么大，该干嘛干嘛去啊。”
　　“……”
　　李德被叶语的理直气壮说得一懵。
　　就在叶语要绕开他直接走人的时候，李德终于反应过来了，气急败坏地：
　　“我要跟你比一场！”
　　叶语步伐都没停：“赶时间，不比。”
　　“为何不比？！”李德反身又拦上来。
　　见对方是副穷追不舍的模样，叶语叹了口气，停住步伐。
　　“跟你比有什么好处吗？”
　　李德一噎，过了会儿才脖子一梗——
　　“我要是输了，我就离开魔城！”
　　叶语真诚地看着他，道：“你在不在魔城，对我没什么影响，真的。”
　　“……”
　　李德还没说话，茶楼里其他看热闹的已经要笑疯了。
　　李德气得吹胡子瞪眼：“那要是我输了，我就……我就拜你为师！”
　　叶语摇头：“我对资质愚钝的弟子并不感兴趣。”
　　李德：“……”
　　然而这时，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叶语却是自己停住，还转了回来：
　　“不过，或许你们这儿也流行——‘拜师费’？”
　　李德：“？？”
　　见叶语认真地看着他，李德才确定对方不是玩笑的。
　　他把脸一板，语带轻蔑：“若是你真能赢了我，拜师费算什么！”
　　叶语：“好，那我和你比一场，说吧，比什么？”
　　“当然是算命！”
　　“怎么比？”
　　“在场随便点上十人，各卜十卦，如何？”
　　“太麻烦了。”叶语摆摆手，“都说了我赶时间。”
　　“那你说怎么比！”
　　叶语伸手一指茶楼外面阳光明媚的天空：
　　“算人命有什么，真正号半仙者，自然该能窥得天命。”
　　“……”
　　李德那双眯眯眼都瞪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带着冷蔑和嘲讽——
　　“天机阁阁主都不敢如此妄言‘天命’，你不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说这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
　　叶语笑眯眯地：“我不怕啊，你怕了？”
　　“……行！今天你就给我算天命，只要你算得出来，我一定拜你为师！且从今往后奉师命为圭臬之言，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茶楼里看热闹的气氛此时也冷寂下来，不少人嘀嘀咕咕地望着这边。
　　——
　　这卦师李德虽然算命没有那么百发百中，但却也是一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物。如今他们听李德如此信誓旦旦，不由都为叶语捏了一把汗。
　　李德似乎是被之前的天命之言惹怒了，脸上没半点表情：“那你若是输了呢！”
　　叶语惊讶：“我怎么可能会输？”
　　“…………”
　　茶楼里一片死寂。
　　李德脸色涨得通红。
　　叶语怀里的五百两都忍不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在李德气炸之前，叶语叹了口气，一副容忍孩童胡闹的口吻——
　　“算了，那我就随便说个吧……我要是输了，我离开魔城，行了吧？”
　　“——你来算！”李德从牙缝里挤出字音。
　　叶语往外面阳光明媚的艳阳天里一瞅，然后笑着转了回来：
　　“不出一炷香，就该下雨了，大家回去收收衣服吧。”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就是，这艳阳高照的，怎么会下雨——别说一炷香，一个时辰也没可能啊！”
　　众人哄闹间，李德此时的脸色已经渐渐从冰冷愤怒转为鄙夷，在他看来，叶语此时分明是斗不过自己而信口开河了。
　　叶语也不解释：“我出门时没先卜上一卦，忘了带伞，先去买一把——诸位不信的话，且候着好了。”
　　李德冷声：“谁知道你会不会直接走人？”
　　“‘拜师费’我还没领呢，怎么会走人？”叶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抱着五百两出茶楼去了。
　　*
　　不到一炷香后，叶语撑着把油纸伞，在雨里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与周围慌忙奔离的路人形成了极为刺眼而鲜明的对比。
　　被突然降下的雨困在茶楼里的客人们，和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的李德，都眼睁睁地瞧着她踏着雨涟而来。
　　“……这叶大师莫非真是……仙人转世？”
　　茶楼里，不知道谁喃喃了一句。
　　其他人初一听只觉着荒谬，只是在再想，又觉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了。
　　——不然连天机阁阁主都不敢妄言的天命，怎么这叶姑娘只随随便便瞥上一眼，就能卜算得如此准确呢？
　　而此时所有人眼里奉为仙人的叶语，不着痕迹地把裤袋里的手机往里推了推。
　　——
　　虽然来这儿之后电量一直没变化过，似乎已经不是电池供电了，但谁知道万一碰了水会不会短路掉？
　　更何况从今天看，至少这天气预报比前世准多了，勉强可以脱离“板砖”行列。
　　心里这样想着，叶语面带仙气十足的微笑，踏进了茶楼，单手将油纸伞放到了一旁，然后看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李德——
　　“上刀山下火海就不用了。来，乖徒，先把拜师费缴了吧？”


第6章 
　　收了一笔丰厚的拜师费之后，叶语就三言两语先把自己受打击深重而呆若木鸡的便宜徒弟打发走了。
　　她自己则是耐着性子等到雨停，然后才抱着五百两离开了茶楼，直奔清城的一家木匠铺。
　　到了铺子里面，招呼客人的掌柜一见着叶语就愣了下，然后回过神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叶语连连作揖——
　　“叶大师——失礼失礼，您怎么来了？”
　　这人的熟络劲儿着实让叶语表情微妙了那么一秒，不过这一秒间她心思一转，也就猜得到自己多半曾给这位掌柜算过命。
　　——奈何这两个月她算过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这是哪位。
　　但这并不耽误叶语临场发挥——
　　“竟然能跟掌柜在这遇上，果然是缘分。上次我给你算那一卦，是否应验了呢？”
　　“应验了啊！叶大师真乃半仙！”那掌柜表情激动地感慨了下，然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多亏叶大师您指点我后院柳树下的埋金之处，不然我哪有本钱开起这么大一家木匠铺子呢——这都是多亏了叶大师您啊！”
　　话音一落，叶语怀里的五百两倒是先将信将疑地看了掌柜一眼。
　　这女人还会把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拱手让出去……倒是个意外。
　　而此时被掌柜这么一提醒，叶语立刻就想起来了。
　　她笑容不变：“掌柜这是哪里话，那埋金之地是您应得之财，就算我不算上这卦，那也是您的。”
　　“要是没叶大师您，那还不知道我多少年以后才能碰巧挖着呢！”
　　“不长不长，也就二三十年吧。”
　　“啊？”
　　“啊哈哈，没什么，我开个玩笑……”叶语连忙打了个马虎眼带了过去。
　　掌柜连连点头：“叶大师真是风趣。那不知道您今天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我是想来这边订做些东西。”
　　“订做？”那掌柜一脸茫然。
　　“这个订做，就是我来确定式样，掌柜您店里的木匠按我要求的式样做出来——要价可以由掌柜您来定。”
　　“噢，原来如此，不愧是叶大师。”掌柜连连点头，回柜台取了纸笔，“叶大师请留墨宝。”
　　叶语走过去，把怀里的五百两往柜台上一搁，接过笔墨，在纸上勾勒线条，最终画出个带着活门的尖顶屋子来。
　　掌柜拿过去端详了下，最后不确定地问：“叶大师莫非是让我们去给您建一座房屋？”
　　叶语点了点头，又摇头，伸手一指安静地趴在那儿的五百两。“确实算是一座屋子，不过不是给我，是给它住的。”
　　这话一出，不只是掌柜，连五百两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嗯，除了这个狗屋以外，再做一只深一些的可以用来给它沐浴的盆。”
　　掌柜：“……”
　　“哦还有，你们这里能做给它用的磨牙棒吗？”
　　掌柜：“？？？”
　　“看来是不能。”叶语遗憾地看了五百两一眼。她伸手过去勾着小黑狗有些尖的嘴巴，认真地思索，“那用什么取代磨牙棒好呢？”
　　被勾着下巴颏忽左忽右地晃了两下的五百两：“……”
　　一时半会想不到答案，叶语也不着急，转身对仍在迷茫状态的掌柜说：“尽快做吧，可以加钱。做好了之后，请一位人力脚夫给我送到云山村王大娘的家里，钱一起算——十两够了吧？”
　　掌柜还没回神，就先被这十两的报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哪里能用这么多钱，叶大师万万不可，给您做东西是我的荣幸，我来垫付就——”
　　叶语没心思听他念叨，把十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搁，然后把五百两抱进怀里。
　　她笑眯眯道：“十两不多，我家宝贝儿看个病都五百两呢。掌柜您用心做就是了。”
　　这木匠铺掌柜虽然没太理解这“宝贝儿”的用法，但还是明白叶语的意思。他不由惊奇地看了被叶语抱在怀里的小黑狗一眼，心说治个病要花五百两——这难不成还是只灵兽崽子？
　　果然这年头，人和狗皆不可貌相啊……
　　已经走出了木匠铺的一人一狗，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离开木匠铺之后，叶语买了些中午晚上要吃的腊鱼干肉，便抱着五百两开始在集市上游荡起来。
　　等把偌大一个集市都逛了一圈，没找到目标的叶语终于死心了。
　　她一边抱着五百两准备返程，一边念叨着：“为什么这儿就没有专门喂狗的呢？”
　　“………………”
　　已经忍了整整一天的五百两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它伸直了在伤后已经矫健的四肢，冲着叶语“呜呜呜”地呲了下牙。
　　这次在阳光地里，那森寒的反光更是明显了。
　　叶语眼疾手快，一把给秀完就想跑的五百两逮住了。她伸手扣着五百两的下颌骨，目光在怀里这只生物的牙周上逡巡一圈——
　　“虽然我没养过狗，但你也不能蒙我——狗牙有长你这样的么？”
　　“呜！”
　　五百两凶巴巴地做出要咬下去的架势。
　　叶语笑吟吟地睨着它，“你真敢咬我，我就把你挂起来卖狗肉。”
　　五百两扬起头颅，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过了几秒之后，它还是一折四肢，趴回去了。
　　“呜……”
　　扭开狗头时，五百两不甘心地从喉咙里发出闷声。
　　叶语脸上的笑色一顿。
　　兴许是之前带伤带病底气不足，五百两呜咽的时候，都会带着种奶狗的无助。
　　而刚刚……
　　叶语表情古怪地想，怎么越回忆越像是某种凶残生物压低了声音的恶意卖萌呢？
　　跟着她又立刻摇了摇头，把自己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海——
　　先不说这只小家伙的体型相比于狼类太过娇弱，单说这性格……谁家狼会像是狗似的卖萌还装可怜啊？
　　暂时纾解了内心的怀疑，叶语哼着跑调跑到大江南北的歌儿，抱着五百两往云山村赶去了。
　　*
　　木匠铺的掌柜办事靠谱，没几天就把浴盆和狗屋送到了王大娘家里。
　　叶语对这两件新家具很是满意，然而五百两却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
　　“不行，必须洗。”
　　叶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五百两。
　　五百两“呜呜”了两声，飞快地看了旁边盛满水的浴盆一眼，然后又立刻警惕地转向叶语，同时还退了两步。
　　叶语叉腰。
　　——她发现自从去灵兽阁治好伤之后，五百两就越来越不听话了。
　　真是翅膀硬了啊……
　　叶语表情危险地看着五百两，慢慢眯起眼。
　　“……”五百两本能地觉得后背发凉。它犹豫了须臾之后，快速转身，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
　　“哟，还真是胆子肥了啊？”叶语磨牙，也拔腿追了出去。
　　一人一狗在整个云山村村落里开始了一场追逐赛……
　　半炷香后。
　　“呼……”叶语撑着村口的大树直喘粗气。
　　事实证明，虽然她最近在魔城和云山村之间的来回走动一定程度上锻炼了身体，但并没有改变她战五渣的本质。
　　她连一条刚复健完的小黑狗都跑不过。
　　气得不轻的叶语抬头，不远处地面上，五百两犹豫迟疑地歪着脑袋看着她。
　　似乎是在判断她到底是真地累成了狗，还是只是装的。
　　而叶语这一抬头，表情也滞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也顾不上调整呼吸了，定睛细细地去看地上的五百两。
　　——难道是她跑得大脑缺氧了？
　　不然她怎么会觉着，五百两好像比刚刚离开王大娘家的时候……大了一个号呢？
　　而且那黑色的皮毛似乎也长了些，在此时正午的日头底下，时不时反着乌泽的暗光。
　　大概是看叶语此时跑得面色发白，五百两终于不在远处迟疑了。它迈开修长矫健的前肢，向着叶语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叶语的目光随着五百两的身形慢慢移动。
　　也是直到此时她仔细观察，才注意到五百两跑起来的时候，前爪扣地，速度不减，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如果此时她闭上眼睛转过身，绝对不会对五百两的接近有任何察觉。
　　……这可实在不像是一只犬类的生活习性。
　　叶语正这样想着，五百两已经跑到了她的身旁。还凑上来，在刚刚因劳累而蹲下来的叶语的身旁拱了下。
　　尽管心中有所疑虑，但跟五百两相处了这么久，叶语还是下意识地伸过手去，在五百两的下巴颏轻挠了挠。
　　五百两愉悦地眯了下眼，舔了下叶语的指尖，尾巴还在身后摇了摇。
　　叶语心里一松，站起身来往回走。
　　——
　　也是嘛，狼怎么可能会愿意被家养，更不可能摇尾巴啊。
　　大概就是这个仙魔大陆的狗在模样上有点变异，没什么的……
　　叶语这样自我安慰着走远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起身离开之后，站在原地的五百两像是突然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不可置信地转回头去，看了看自己还摇在半空中的尾巴。
　　等它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生无可恋的绝望。
　　小半个时辰后，五百两还是自暴自弃地泡进了叶语给它准备的浴汤里……
　　*
　　是夜，月黑风高。
　　被叶语强行塞进去了五百两的木质狗屋外，幽暗的光华一闪，一道人影如同凭空出现。
　　出现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玉冠束发，面若朗玉，五官带着尚显稚嫩但已初具棱角的美感。只瞧一眼，也知道不用几年，这少年必然能长成个引人心折的祸害。
　　只是此时这准祸害好不容易还形之后没急着做别的，先去把院子里的浴盆和这个狗屋拉到了一起。
　　然后少年的目光在这两件物事上掠了一遍，带着无比深重的怨念。
　　他的手掌翻转到半空，长长的描着金边的袍袖滑下，露出的修长指掌间蓦地腾起了一蓬幽蓝色的火焰。
　　少年很清楚，自己只需一动意念，幽蓝火焰飞上，就能顷刻间将这两件物事烧得灰都不剩。也能湮灭掉他的这段耻辱——作为成兽境片尘不染的大魔修，竟然被塞进狗屋、还用凡俗的浴盆泡了小半个时辰……
　　想到这儿，少年玉白的面庞上都晕上嫣红，他轻撇了下唇，无奈而又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女人睡着的侧房。
　　“……真想连你的屋子一块点了。”
　　少年的嗓音在黢黑的夜里显得有些低哑。
　　尽管这样说着，几秒之后，他手里的幽蓝色火焰还是嘭地一下被他自己震散了。
　　然后少年袍袖一挥，将那浴盆和狗屋收走，然后就地腾空，头也不回地向着魔城魔宫的方向，如箭射而去。


第7章 
　　叶语第二天一早，是被自己的板砖手机给震动醒的。
　　朦胧中叶语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开始在床头摸索手机。一边摸，她一边眯着眼睛趴在被窝里小声念叨——
　　“这才几点啊……今天有早课吗…………”
　　念叨完了大概几秒钟，伸在外面那只白净如玉的手臂突然僵住。
　　过了两秒，被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无悲无喜的俏脸。
　　而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有些桃花相的眸子里，显然已经清明下来。
　　她叹了声气，慢腾腾地爬起了床，把已经抓到手里的手机拿到了面前。
　　如今这块基本和板砖无异的手机，早就封锁了其他功能，自然不可能是闹钟。叶语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滑开了屏幕，果然便见着一个熟悉的小窗口，出现在阅读器的当前页面——
　　“解锁新章节”。
　　“……就当晨起阅读了。”叶语嘀咕了声，把新解锁的一章翻着看了看。
　　无非是继上章中女主云华救下男主玄翊，一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在相处中互生好感。魔宫大祸之后，唯一一次从别人那里得到温柔体贴的玄翊被打动了，但迫于复仇计划的准备，他不得不离开了女主，返回魔宫。继续开始他无比艰辛的宫中“修行”。
　　“温柔体贴？”
　　叶语翻到最后一页，表意不明地低笑了声，“啧，这确定不会发展成兄妹情深么……不过毕竟是唯一一次，也难怪成了女主。没了她的话，以后那位冷心冷情的男主哪还能发展起感情线来？”
　　这样吐槽着，叶语手底下习惯性地往后一滑。
　　新章的最后一页，自然是滑不动的。
　　叶语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就感觉到手机陡然又是一震。
　　与此同时，还有一声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叶语心里一惊，忙垂眼看去，只见阅读器上已经蹦出了一个新窗口——
　　【警告：主线剧情发生偏离！主线剧情发生偏离！】
　　叶语：“…………”
　　盯着这个警告窗口和那重复了两遍的粗体黑字，叶语沉默了两秒。
　　两秒之后，她把手机往身后一扔：
　　“跟我有毛线关系……吓我一跳。”
　　在屋里用昨晚备好的水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叶语便伸着懒腰推开了房门。
　　然而在她看到了院子里的某只生物时，她舒展到一半的身体瞬时停住，像是一只被拔了线的木偶。
　　院子里的生物也听见了她的动静，转回头来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黢黑熠熠。
　　叶语迟疑了下：“你是不是……又肥了一圈？”
　　五百两：“…………”
　　叶语说这话自然不是认真的——站在院子里的五百两明显比昨天更加修长的四肢、线条流畅而矫健的身形、熠熠微寒的眸光，都证明了它绝对不是肥了一圈。
　　……更接近于，被什么造化天工的力量放大了。
　　像是从一只稚嫩的崽子长成了威武的成兽。
　　——这让叶语很怀疑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少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五百两一边用自己独特的兽语和叶语交流，一边用前肢来了一通比划，最后它把两只红艳艳的果子推到了叶语面前。
　　叶语面无表情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你是说，你昨晚去了某个地方，找到了三个神奇的果子，然后你吃了其中一个，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五百两惊喜地点点头。
　　叶语：“……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也觉得我能跨越物种跟一只狗进行交谈实在是太神奇了。”
　　五百两：“……”
　　为什么在这个女人眼里，他现在还是一只狗？
　　五百两忍耐了一会儿，然后才再次把那两只红果子往叶语的方向推了推。
　　叶语看他：“你要我也吃？”
　　五百两点头。
　　叶语嫌弃：“……我为什么要吃狗粮？”
　　五百两：“——！”
　　“你想说人也能吃？”
　　“……”并不是想说这个的五百两屈辱地点了点头。
　　叶语继续嫌弃：“可我也并不想肥一圈。”
　　五百两：“…………”
　　“你想说吃了这个对‘人’的身体也好，延年益寿，并不会让‘人’肥一圈？”
　　五百两：“………………”
　　事实上，他已经什么也不想说了。
　　“那好吧。”
　　叶语表情一转，眸子微熠，动作迅疾地弯下腰，就要把那两只果子捞进怀里。
　　然而五百两的反应比她还快——
　　它一个飞扑冲上去，对着叶语手里的两只果子就舔了一大口。
　　叶语的指尖都被舔得湿漉漉的。
　　而肇事者则是昂首挺胸地摇着尾巴看着叶语。
　　叶语着实意外地懵了一下。
　　过了两秒，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会还在为我之前在茶楼要求换掉你舔过的那杯茶的事情——生闷气吧？”
　　五百两骄傲的表情一顿。
　　它迟疑地看了叶语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脸扭向了一旁。
　　“狗也这么记仇的么？”
　　叶语满眼纵容地看着它。
　　“……”
　　五百两更加心虚了。
　　就在它想要做点什么表达对自己小心眼行径的歉意的时候，它就看到，叶语大大方方地走到一旁水井边，把两只果子泡进水桶，搓了整整三圈。
　　顺便还洗了洗手，又冲了一遍。
　　五百两：“……………………”
　　信了你的邪。
　　*
　　再次进了魔城之后，叶语发现不过短短数日时间，李德拜师到自己门下的事情已经在大半个魔城内传开了。
　　探听了些坊间流言，叶语这才得知，原来这“李卦师”的名号不只是在魔城、而是在整个魔域内都小有名气，许多地方也都流传着他卜卦之精准的传言。
　　只不过和叶语这般百无禁忌的不同，李德这人算命的规矩太多——
　　譬如三天不超过一卦；譬如不算仙道不卜姻缘；譬如每一卦开卦前，都要焚香沐浴斋戒祭天……
　　总而言之，就是极尽龟毛之能事。
　　打听了跟自己便宜徒弟相关的所有留言之后，叶语很是无奈。
　　“饥饿营销”自然是好的，但三天不超过一卦，算不算还看心情……把顾客往死里饿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不过没关系，叶语转念一想，昂首挺胸地往茶楼走——
　　从今天起，她这个做师父的就完全可以替徒弟分担分担了。
　　离着茶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叶语被走在自己脚边的五百两挠了一把裤腿。
　　她低下头去：“有事？”
　　五百两用后肢站立起身，前肢搭在了叶语的腿上。
　　叶语一挑眉：“你不会是在求抱抱吧？”
　　“……”虽然五百两觉得这个陌生的说法有点很没气势，但它也实在厌倦了在这密度愈发大的人流间吃那沸扬的尘土了。
　　于是尽管迟疑，五百两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抱。”叶语却是转开脸，继续往前走自己的，“你现在至少比之前重了一半，抱你走完这段路，我去了茶楼胳膊都不一定抬得起来。”
　　五百两懵了一下，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要求竟然被对方拒绝了。
　　它怨念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低着脑袋跟上去。
　　……魔宫那边自己真身不在宫内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能露馅。而他冒着这么大危险还要两边打转，这个女人却一点都不珍惜他……
　　越想越哀怨的五百两，脑袋顶上几乎要聚起一片密布的阴云来。
　　只是没能它哀怨完，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
　　“怎么说你也是只价值五百两，哦不对，准确说应该是五百一十两的名贵犬种了——所以能不能不要这么一副像是被薅了毛的流浪狗的模样，嗯？”
　　“……”
　　五百两愣愣地抬起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反身折回的女人正抱着自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它回过神，眸子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上那双乌黑晶亮的眸子，叶语心底古怪的感觉愈发地压不住了。
　　她转开脸，眉梢不自觉地微皱。
　　……为什么她总觉着，自己抱着的这只狗的身体里，是装着一个人类的灵魂呢？
　　非高等动物，真的会有这么人性化的复杂情绪吗？
　　一时半会儿确定不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叶语没办法，只能先把自己心里的疑惑压下去了。
　　进到暗香茶楼的时候，叶语第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自己专用桌位旁边的李德。
　　一见到叶语进来，李德比所有客人都先一步上前，将手里的名帖双手奉上——
　　“这是我的拜师帖，请叶师收下。”
　　叶语着实是有些意外的。她原本以为，以李德这样的名气，一定是不屑于把自己一个年纪轻轻的同行当做师父对待。虽说两人有誓约在前，但她料想对方只会退避三舍，不正面冲撞。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正正经经地要跑来做自己的徒弟了。
　　“看不出来啊。”
　　叶语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伸手在李德肩上拍了拍，笑眯眯地：
　　“不错，像你这么能屈能伸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从这方面看，虽然你天资差了点，但还是有资格继承为师衣钵的。”
　　李德：“……”
　　而这边，拍了两巴掌之后，叶语的手没拿开，反而在李德肩上僵住了。
　　李德不解地看向她：“叶师有何吩咐？”
　　“……”
　　用了一定时间消化了这人的生平履历、心气脾性，叶语眼神古怪地盯了他两秒——
　　“为师看来是上次出门没带老花镜，竟然都没看出你是个修者来？”
　　“——！”
　　李德并不能理解叶语的前半句是在说什么，但事实上他也根本顾不得前半句的意思了。此时他只震惊地看着叶语，看对方淡定自若地把他隐瞒了多年的事实随口说出，而他也久久都未能平静下自己的情绪波动来。
　　叶语说完之后就收回了手，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的桌位。
　　拉开笔墨，她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工作。
　　一边等第一位客人落字，叶语一边用余光瞥向李德。
　　他大概是到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欲要上前说些什么，只是一瞧见这满楼等着算命的客人，又作罢了。
　　李德遥遥地向着叶语一揖，转身出了茶楼。
　　叶语无声笑了下。
　　——她这便宜徒弟在除了探究卜卦真道以外，生性还算温和，也明事理，最重要是把“尊师重教”作为人生第一信条。虽然人家原本应该尊重的是仙域天机阁的师教，但叶语相信，换到自己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差。
　　所以她才会在此时这样轻描淡写地点破李德的修者身份。
　　否则，单那么一场不能料定运气成分的“卜算天命”，恐怕还真不足以让这位满腹真才实学还身具两境修为的卦师对自己产生信服。
　　这样想着，叶语眸带笑意地稍抬了眼，余光一扫，便见到茶楼外面走进来个女子。
　　一身锦衣华缎，只瞄一眼，叶语也料得到这女子身份背景必然非同一般。
　　她浑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
　　最不一般的几位都在她的手机阅读器里面躺着呢。这个世界里，恐怕还真没有什么能吓着她的人物。
　　此时第一位客人的落字已经结束，叶语笑得温文尔雅，示意那人伸手过来探脉。
　　而就在这时，站在茶楼门口的女子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到了叶语所在的方向。
　　她抬脚走了过来。
　　同时，懒歪歪地趴在叶语手边的五百两鼻尖一耸，眼皮底下的眸子掠过漆黑的乌光。
　　它慢吞吞地扭过头，看向了走来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猜（0/1）：她是谁呢233


第8章 
　　那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子径直走到了叶语的面前，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倨傲。
　　“叶语叶大师？”她笑着问，眼神带着不善的情绪，将叶语扫视了一遍。
　　叶语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果然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这样想着，叶语抬头，面色保持得体而不失礼节的微笑：“姑娘算命？”
　　来人一笑，神色不屑：“我就是想算，只怕你也算不起。”
　　“‘算不起’？——姑娘是指价格上？”
　　叶语眨了眨眼，似乎没听出对方的敌意，立刻变得笑容真诚，“姑娘放心，多贵我都算得起。”
　　“……”这小姑娘眸光一冷，知道叶语是故意曲解自己意思。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跟着又脸色一变，轻哼了声，笑道：“行啊，那你就算。——只要你算得出我的名字，我一定给你满意的价钱。”
　　“算名字？”
　　叶语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你怕了？”
　　旁边的众人听得暗自咋舌，这算命算得都是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而这位小姑娘进来就要叫叶大师算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显然只是单纯来找茬的。
　　他们倒是好奇，叶大师会怎么处理——毕竟命途天定，人名却是生身父母自由裁决，实在不该是能算出来的。
　　然而在他们充满忧虑的视线的中心，叶半仙却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听了对方的质疑，叶语甚至还冲着那姑娘微微一笑：“自然不会，那就请这位姑娘稍等吧？”
　　小姑娘眼睛一眯：“你这是什么意思？想通过拖延时间来麻痹我？我告诉你，这你想都不用想，我——”
　　“姑娘，你多虑了。”
　　叶语微笑着打断她，然后伸手一划拉这满茶楼的客人，“这么多人都在姑娘你前面排队呢，就算你贵，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
　　就、算、她、贵？！
　　小姑娘被叶语这把自己当物事似的说法气得不轻，抬脚就跨前了一步，张口欲言。
　　叶语却看也没看她，转开脸伸手一招呼：“小二，给这位最贵的贵客，发个木牌。”
　　说完，叶语就直接转向坐在旁边的客人，和颜悦色：“我们问到哪儿了来着？”
　　“……”这位被来自某处的凶狠注视殃及的客人停顿了下，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叶大师，您还什么都没问。”
　　“……”
　　叶语笑容僵了一下。
　　一秒之后，她重展灿烂笑颜：“好的，那客人您算什么？”
　　…………
　　兴许是因为叶语又借着李德拜师的名号火了一把，所以这天茶楼里来找她算命的人，尤其地多。
　　等轮到那位趾高气昂的姑娘坐在叶语面前，已经是两个多时辰后的事情了。
　　看着小姑娘那面若冰霜的脸蛋，叶语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还当真是漂亮。
　　至少她来这世界两个多月了，还从没见过跟这姑娘姿色相差不多的——更别说比她好看的了。
　　小姑娘显然已经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此时还能忍着不爆发，多半也是为了等到待会儿叶语算不出来的时候，再一并给她好看。
　　“要我也题字？”
　　小姑娘下巴一扬，原本漂亮勾人的桃花眼，带着点凌厉的傲气。
　　叶语：“随姑娘心意，写不写都行。”
　　“那我当然要写，省得万一你算不出来，反倒要说是我的原因。”
　　“……”叶语不置可否，用慈祥关爱以及纵容的眼神，笑眯眯地看着她。
　　旁边桌上始终盯着那小姑娘的五百两，在瞧见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不由磨了下爪尖转开了眼。
　　跟叶语相处了这么久，对于叶语此时这个无辜且无害的表情，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通常这个表情一出来，就表示这个女人又开始搅和着她那一肚子坏水，准备算计谁了。
　　想到这儿，五百两同情地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
　　这么小的年纪，能修到雏体境实属不易。
　　不过要论玩心眼，他相信这女人大概能甩这小姑娘十万八千里。
　　此间，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已经拿过笔墨来，在面前白纸上随手划拉了一笔。
　　白纸上只留下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墨痕。
　　后面围观的众人看着这明显不配合的行为，纷纷抽了口气，然后有一个算一个，都去观察叶语的表情了。
　　只见叶语配合地瞥了一眼，随即清清脆脆地一拍巴掌：“好字好字！”
　　笔还没放下的小姑娘一脸懵地抬头：“？？？”
　　像是怕对方听不明白，叶语又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重复了一遍，满脸赞赏——
　　“姑娘真是写了一首好字啊，一看就是出身名门大家！”
　　身后茶楼里安静了片刻，继而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声散开。
　　“…………”
　　小姑娘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叶语是在反讽自己，一时气得脸都通红，却也没法辩驳什么。
　　毕竟白纸黑“字”，实打实地摆在面前，她手里的笔也都还未放下呢。
　　小姑娘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算吧！”
　　叶语这一次也没要求“诊脉”了。无论她怎么想，这位客人显然都不太可能配合。
　　所幸这人只需要一个名字，那对她来说可就再简单不过了——
　　生平履历小框里面，第一行就会显示出名字来。换句话说，她只要跟这小姑娘“不小心”碰上一下，第一眼就能“算”出对方的姓名来。
　　想到这儿，叶语微微一笑。
　　“不如我们先谈谈价钱？”
　　这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着实是被气得不轻：“还没算呢，你就要钱？”
　　叶语笑笑：“算个名字不过须臾之间的事情——姑娘何不提前拿出开价？反正不差这片刻，总归都是我的。”
　　说完，叶语刻意一停顿。“……还是说，是姑娘你有些怯了呢？”
　　“好！那就给你开价！”小姑娘咬着牙垂手在腰间一抹，翻掌便是一块石头躺在了手心。
　　众人定睛一看，多数人一脸茫然，极个别面色一变：
　　“灵石！”
　　“似乎还不是普通灵石……”
　　“你瞧瞧那光泽度——这至少也得是块中品灵石！”
　　“一块中品灵石，至少顶得上上万两银子了吧？？”
　　“上万两？那只是一个说法而已。——不信你去登天阁问问，哪个傻子会一万多两把灵石卖给你？”
　　“也是……”
　　听得身后人议论，坐在叶语面前的小姑娘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嘲弄的笑色来：
　　“怎么样，这个价钱，可让叶大师动心了？”
　　叶语没说话，目光好奇地盯在那块石头上。
　　她和这个世界的人不同。按书里设定，仙魔大陆的人是一部分生而具有灵根，剩下的那些就算生下来没发现，也可以通过后天手段——譬如大量的灵石或者灵物灵核，来催生灵根。
　　而她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外来者，根本跟仙魔大陆以及灵根没啥关系，那灵石这玩意显然就注定了对她毫无用途——除了这亮度似乎能解决摸黑起夜没有手电筒的烦恼以外。
　　只不过在听到后面那些人的议论之后，她就改变主意了。
　　——
　　叶语站起身，目光看向方才议论传来的方向。
　　瞧见叶大师主动起身，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息了声等叶大师开口。
　　然后他们就见叶大师笑眯眯地问了句：
　　“刚才哪位兄台开价一万多两的？——我愿意卖啊。”
　　众人：“…………”
　　他们要是记得不错，这灵石似乎还不是……
　　“叶——！”那小姑娘气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却没喊出叶语全名来，最后她冷冷地开口：“这卦你还没算，别太张狂了！万一算不出来，丢人的可还是你叶大师！”
　　“是我失言了，姑娘息怒哈……”
　　听了这话，叶语不恼不怒地转回来，伸手去虚扶这小姑娘，“来，请坐——”
　　她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这小姑娘的手腕。
　　几秒之后，茶楼里众人发现，那位小姑娘是坐下去了，可他们的叶大师却好像愣在了那儿。
　　“叶大师？？”
　　有人善意地唤了一声。
　　叶语回过神。
　　然后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瞧了那小姑娘一眼。
　　坐着的这位与叶语一对视，本能地身体一板，眼神微凛。
　　——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这一眼，她有一种被悉数看了个干干净净的恐怖感觉。
　　……可这怎么可能？
　　明明这个所谓叶大师不过就是个凡人，而自己早已跨过凝气、通脉这两个凡境，更是在魔核境之上再进一步，达到雏体境，早该脱离凡人命途束缚……
　　不等这小姑娘想完，她就听见仍旧站在那儿的那个女人轻笑了声：
　　“真是……缘分啊。”
　　“什、什么缘分？”
　　“……”
　　叶语似笑非笑地看了还在装傻的小姑娘一眼。
　　——
　　“刚刚我掐指一算，你我二人竟是同名，这难道还不算缘分吗？”


第9章 
　　“刚刚我掐指一算，你我二人竟是同名，这难道还不算缘分吗？”
　　听叶语说出这话，满楼皆惊。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坐在叶语面前的那个小姑娘。
　　只见小姑娘脸色大变，显然没有想到叶语竟然真地能够算出来。
　　不过这小姑娘怎么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没用多久，就调整过来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把手里的中品灵石往叶语面前的桌子上一搁。
　　“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的桌面竟然被她硬是用灵石砸下一块凹陷去。
　　“嘶——”楼里见了此情此景的许多人，不免倒抽了一口凉气。
　　窃窃私语声在楼内又起：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竟然已经踏上修行路了啊！”
　　“是啊……看着衣着打扮，必然还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那就算天赋一般，现在也应该被用各种资源硬生生捧到不低的境界上了。”
　　“坏了！我看叶大师这次是招惹上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看你这鼠目寸光的——叶大师连修者已经摒避天机的命途都能算出来，那肯定也不是一般人物啊！”
　　“嘶……按理说是没错，可要是不是一般人物，为啥还要来给人算命呢？”
　　“额……这个……”
　　旁边耳朵尖听了大半的叶语心里作答：
　　为啥来给人算命？原因那还不简单？
　　——穷呗。
　　想到这儿，叶语心情大好地瞄了一眼那颗价值一万多两的中品灵石，一垂手就捞了上来。
　　她放在掌心把玩起来。
　　坐在一旁的“叶语”小姑娘此时也站起来了，见叶语笑吟吟地瞧着灵石的模样，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只是依照叶语真能算出她名姓的这份能力，她原本强硬的计划只能做出改变了。
　　想到这儿，小姑娘看向叶语：
　　“你缺钱？那没问题，我有的是钱。只要你改掉名字，我可以再给你三十块中品灵石！”
　　这一次不是哪一个人，而是正座酒楼里面，齐刷刷地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
　　三十块中品灵石，这绝对是让雏体境甚至幼态境修者都动心的数目了，更不用说他们这些不能修行的普通人。
　　“哦？”叶语却是楼里唯一一个面色不变的，她轻一挑眉，“三十块中品灵石这么大的价钱？——那我能问一句，姑娘今天专程来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要我改名吗？”
　　那小姑娘一撇嘴，没直接回答，睨向叶语的眸里暗带嘲意：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跟我同名，至少你一个连修行路都上不去的人没有。”
　　“……”
　　一听这话，叶语眸色一凉。
　　过了两秒，她蓦地轻笑了声，侧开脸去。
　　“我会来这茶楼里算命呢，确实是因为我缺钱。三十块中品灵石，也确实是个叫人心动的价格。”
　　“……”
　　桌上的五百两耳朵一动，然后抬头看向她，目光复杂。
　　过了两秒，它微微垂眼，爪尖位置隐隐泛起凌厉的青芒。
　　……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看惯了她的强势和无畏。
　　所以他讨厌任何想让她退步或者逼她屈服的人。
　　——谁也不行。
　　就在五百两要站起来的前一秒，它却听见叶语又笑吟吟地接了后半句：
　　“不过呢，这赚钱也分个开心和不开心。如果你刚刚是态度亲和地跟我说话，我一开心，这笔买卖兴许就成了——你自己拿个独名儿，我拿走三十块中品灵石——我们皆大欢喜。……但很可惜啊——”
　　叶语尾音曳长，眼帘一掀。
　　睨着面前这小姑娘，她眸里微凉，脸上似笑非笑。
　　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叶语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
　　“很可惜啊，你刚刚的语气，让我很不开心……所以只能说声——抱歉，懒得伺候。门在后面，您那边儿请。”
　　那小姑娘在叶语这一席话间，脸色早就沉了下去。
　　“你可要想清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音来。
　　“我这人不喝酒，酒量不行。”叶语笑笑。
　　然后她一落胳膊，把手里把玩着的灵石送到了五百两的面前。
　　“……”五百两懵然地抬头看着她。
　　叶语笑抚狗头：“乖，我刚刚试了下，质地的软硬程度非常合适——正愁买不到你的磨牙棒，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五百两：“……”
　　——磨牙棒？？
　　它低头看看那颗灵石。
　　这玩意，真不会把牙硌下来吗？
　　……等等。
　　为什么他开始认真地像条狗一样思考问题了？？
　　叶语还顾不上猜自家五百两此时内心经受着怎样的三观冲击和绝望，因为站对面的小姑娘显然还没打算放弃——
　　“叶、大、师，我看你就没必要这么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吧？——这可是价值一万两银子的中品灵石，你舍得给它？”
　　“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就是听不明白人话呢？”
　　叶语叹了口气。
　　不等对方色变，叶语就抬眼望了过去。“我来这茶楼算命，确实是为了钱。不过钱这个东西，够用就行，就算多一万两……”
　　她一瞥那块灵石，唇角嘲弄一掀：“就算多三十万两，做什么？跑出去一边丢人一边败家吗？”
　　“噗……”
　　到这一句，楼里即便迫于压力，也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一个在前，其余笑声也就再不压抑，连成了一片。
　　小姑娘差点气得七窍冒烟，她恶狠狠地咬着牙，漂亮的小脸都有点狰狞了——
　　“你们这群贱民！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视众人——
　　“我乃叶王府正房独女——郡主叶语！你们这群贱民竟敢冒犯我？！都不想活了吗！”
　　这话一出，满楼噤了声。
　　众人皆是有些惊恐地看向这个小姑娘——
　　叶王府如今是魔宫里掌权的玄膑大将军刚提拔的心腹新贵，他们加起来也不够人家一个小指碾的。
　　若这位真是叶王府郡主，那……
　　许多人担忧地看向他们的叶大师。
　　叶语没说话。
　　——
　　叶王府她哪儿能不知道啊，就她穿过来那天，《夜非魔》那最后坑掉之前的一章，不就是玄翊要带兵屠了叶王府上下三千口人、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留的么？
　　想到这儿，叶语叹了声气。
　　——这小姑娘也不想想都是因为谁啊。
　　要不是你日后作为玄膑的棋子嫁给玄翊，不老老实实传信，还起了色心把人给睡了……叶王府至于那么惨烈么？
　　叶语一边悲天悯人，一边顺手摸了摸五百两的脑袋。
　　五百两：“？？？”
　　另一边，感受到茶楼其他人投来的恐惧目光，小姑娘“叶语”面色微狞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转回身，冷笑着看叶语：“怎么，叶大师这会儿不说话了？莫非已经是在后悔了？！”
　　“因为什么后悔？——叶王府？还是……”
　　叶语接了话，懒洋洋地一眼瞥了过去，“还是因为你是个雏体境的修者？”
　　“……！”
　　一听这话，小姑娘“叶语”的脸色陡然变了。
　　她万万不曾想到，叶语一介凡人竟然能看得透自己的修为——难道这人的卜算能力当真已经如此逆天了？
　　几乎是本能的，她心里杀意顿起。
　　——
　　既然已经招惹了这么一个人，不知以后会有什么变数，那么她只能……
　　就在这位叶郡主目带寒芒地抬起右手时，始终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的五百两，突然撑身站了起来。
　　它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
　　“唔——！”
　　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小姑娘脸色陡然煞白，身形被一股无形气力猛地向后推去。
　　一直撞破身后数张桌椅退出几丈去，她才身形遏止倒地，然后“哇”地翻身向旁边突出了一口血来。
　　须臾之后，受了内伤的叶郡主嘴角血迹都顾不上擦，只眼神惊恐地扭头看向了叶语身旁的那只小黑狗。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小、黑、狗？？？


第10章 
　　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出乎茶楼里多数人的意料。
　　原本见这位叶王府的小郡主流露出要动手的迹象，包括叶语自己在内，楼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
　　然而不过须臾之间，情势陡转直下——
　　最后尘埃落定，倒在地上明显受伤不轻的，却变成了刚刚还飞扬跋扈的叶小郡主。
　　等大家反应过来，各种赞叹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叶语的身上。
　　显然此时在他们看来，叶语俨然是个不低于雏体境的大能修者了。
　　满楼内深知真相并非如此的，也只有叶语和受伤的叶小郡主两个人了。
　　叶小郡主在从惊诧、意外、恐慌各种复杂交织的情绪里回过意识之后，便立即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伸手一抹，一枚丸药被她取出放入口中，继而进行调息。
　　片刻之后，她煞白的脸色逐渐恢复。
　　那丸药显然不是什么寻常的疗伤之物。
　　做完这一切之后，叶小郡主才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眸光紧紧地盯着那只趴在叶语身旁的小黑狗——它此时又恢复了之前不动声色没精打采的模样。
　　然而和刚刚叶小郡主完全没把它放在眼里的感觉不同，此时在叶小郡主眼里，这是看起来温软无害的狗，简直像是一头随时随地都会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的凶兽。
　　叶小郡主咽了下唾沫。
　　能以那种完全不被她察觉的修为突然出手，随意的气势外冲就让她受了这般的伤——这必然至少要比她高上两境左右的修为……
　　这种级别的灵兽，怎么可能听从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人？！
　　叶小郡主只觉得自己从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被快要被颠覆了。
　　她的眼神变了几遍之后，终于只得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攥着手走到了叶语身旁。一边走她一边警惕地盯着那只看都没看她的小黑狗，像是随时准备预防对方的发难。
　　然而直到她走到了叶语面前，那只小黑狗仍旧没再多给她一次分神的注目。
　　叶小郡主脸色微变，但纵使心里有再大的火气此时也只能压抑下来了。
　　她转头看向叶语，撑起一个有些扭曲了那张漂亮脸蛋的笑：
　　“原来叶大师……有这等灵兽护卫——难怪说话这么有底气啊。倒是我小瞧了叶大师了……”
　　“……”
　　叶语瞳孔一缩。
　　在这个叶小郡主开口之前，毫无修为在身的她，事实上甚至都没法察觉到底是谁帮了她。
　　然而此时，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但叶语面上分毫惊讶的情绪都没外露，她冲着叶小郡主微微一笑。
　　“我说方才那些话，不是因为我有底气，是因为我想说。只在有底气时才敢说话，那实在是怯弱得可怜——叶‘郡主’，你觉着呢？”
　　“……”
　　叶小郡主被这绵里藏针的话语讽得脸色涨红。
　　她自然听得出叶语是在嘲弄她仗着叶王府名声欺人，若是搁在平常她大概早就爆发了，但此时……
　　叶小郡主忌惮地看了一眼那只小黑狗，强撑着笑容：
　　“叶大师的训言我记住了……来日必有重谢。”
　　说完，叶小郡主忙不慌地转身离开了茶楼。
　　看那背影离去的速度，倒像是被什么凶残的东西在身后撵着似的。
　　等叶小郡主一走，死寂了好一会儿的暗香茶楼里，终于又开始渐渐有了低声的私语。
　　客人们当中，又是更是毫不迟疑地站出来冲着叶语敬佩地一揖——
　　“叶大师不畏强权的风范，着实令人敬佩啊。”
　　但也有人不甚赞同叶语的行为，忍不住低声叹道：“可那叶王府在玄膑大将军那儿深受荣宠，如今王府势力蒸蒸日上……叶大师纵然有修为在身，得罪了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实在不是什么智举啊……”
　　“多谢诸位关心。”
　　叶语笑着向众人还了一揖，站直身后才开口：“在这世上，命数对我来说，就跟这钱财一样——开心不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能开开心心顺顺畅畅地保命自然是好，可若是注定要委屈求全、苟且偷生、日夜提心吊胆谨之又慎……”
　　说到这儿，叶语摇头而笑：“那不保也罢。与其曲谨，不若疏狂啊。”
　　此话一出，有客人面带不赞同，也有人陷入深思，更有人再作一揖——
　　“叶大师豁达。”
　　“是啊，叶大师确实豁达啊……那可是三十块中品灵石，一块就价值一万多两，想想我都觉着吓人，叶大师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人群里传来感慨。
　　叶语笑笑，垂眼念叨了句什么。
　　“叶大师，您说什么？”
　　众人没听清，纷纷问道。
　　叶语：“……我说都是身外之物。”
　　“噢，不愧是叶大师啊，就是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眼界远不一样。”
　　旁边桌上趴着的五百两撇了撇嘴。
　　——
　　“身外之物”？？
　　她刚刚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女人分明说的是，“三十万两银子啊，这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会做生意……她要是真换成白花花的银子砸到我面前，我说不定立马就答应了…………”
　　没等五百两用眼神向叶语传达自己的不屑之情，就感觉到突然凉森森的一眼瞥到了自己身上。
　　五百两的身形一僵。
　　过了两秒，他慢吞吞地转了转身子，背对着叶语的方向不肯抬头。
　　然后他就听见叶语在后面开口了：
　　“诸位，实在抱歉，我今天还有些急事需要回家处理一下——请诸位明日再来。”
　　众人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刚见到了叶语的“修为”，又目睹了这样一场大戏，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向叶语告别。
　　叶语面带微笑，拍了拍桌上五百两的额头，转身往茶楼外走去。
　　“…………”
　　五百两僵了两秒，撑起身体跳下了桌，灰溜溜地跟出去了。
　　出了茶楼，叶语刚想开口，顾忌周围人太多，又停住了。
　　她犹豫了下，蹲下身把五百两抱了起来。
　　起身时，叶语动作一顿：
　　“你为什么又变沉了？”
　　“……”
　　“还有，刚才那个叶小郡主说你是只灵兽，怎么回事？？”
　　“…………”
　　“五百两我警告你，别给我装死啊。”
　　“………………”


第11章 
　　如果说叶语之前还只是对五百两是否属于犬类这件事情感到怀疑的话，那么当“灵兽事件”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门看见站在院子里那只庞然大物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不怀疑了。
　　——
　　四肢蜷起来趴在那儿睡觉都快到人腰部高的生物——那特么可能是狗吗？？
　　无论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叶语都从未见过这种体态的生物。所以几乎是门一打开让她看清了面前景象的时候，她的身形就立刻僵住了。
　　原本还残留在脑海里的睡意瞬间被清空。
　　虽然有点懵，但叶语的思维能力还健在——院子里这只生物虽然大得出奇，但无论是毛色还是模样，分明就是五百两的放大版。
　　再结合之前她就总感受到的五百两在体态上异于正常的生长速度，此时就更确定面前这只不是别人，还是她捡回来的那只……小黑狗。
　　想想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状态，叶语顿时感觉自己被深深地欺骗了。
　　而在叶语呆滞的这段时间，五百两也已经听见动静醒来了。
　　它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叶语的房门，黑眼里似乎还带着懵懂的睡意。
　　又过了两秒后，它眨了下眼。
　　叶语从里面看出了“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小”的茫然。
　　紧跟着，下一刻，五百两的表情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滞。
　　过了好几秒，它才开始有些惊慌地低下头来看自己的体型。
　　已经恢复镇静的叶语面无表情地瞧着。
　　到此时，从这放大版五百两的眼睛里，她一点都没看出意外和过于震惊之类的情绪。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体态，恐怕才是、或者说更接近于对方的正常体态。
　　叶语走过去，停住。
　　借助身高优势，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兽眼。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
　　五百两沉默了几秒，撑起四肢站了起来。
　　兽耳的位置，比叶语还高了两公分。
　　“…………”
　　叶语默默地退了两步。
　　勉强借助距离差抹平身高差之后，叶语重新开口：“你别跟我说，这是你吃了那红果子之后的副作用。”
　　五百两无辜地看着她。
　　眼神跟当初被她救回来的小黑狗一模一样。
　　这要是换个心地软的大概也就屈服了，然而叶语并不。
　　“不要试图用这种眼神感化我，你应该对自己现在的体型有点自知之明。”
　　五百两大概也是认知到了蒙混过关这条路走不通，它低头思索起来。
　　黑黢黢的兽眼里闪过各种纠结的情绪。
　　站在叶语的方向，并不能看到五百两的眼神有什么变化。她正想再问一句的时候，突然见到五百两抬起头，张嘴向她咬过来。
　　这一次叶语清晰无比地看清了那近乎凶器的可怖的獠牙。
　　她表情一滞。
　　身体本能告诉她应该立刻后跳或者侧翻躲开，但理智说——如果它真想要吃了你，你是躲不开也逃不掉的。
　　更何况，她也并不相信五百两会真的这样毫无顾忌地伤害她。
　　然后叶语就感觉到灼烫的呼吸扑在了自己的身上，不过没有那种腥臭的兽息味道。
　　在这千钧一发的空当里，叶语还偷偷松了口气——
　　这说明这货应该是吃素的……至少不是吃生肉。
　　跟着，她腰间衣带一紧，视角里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五百两带到了它的背上了。
　　这个毫无安全措施的“驾驶座”位置让叶语登时下来了一身冷汗。
　　她本能地一把搂住了五百两修长的脖颈。
　　黑色的皮毛柔软而富有光泽度。
　　第一次以这种形态跟人接触，还是让对方直接趴到自己背上来……
　　五百两有点不习惯地摆了摆尾巴，然后才转过头去拱了拱叶语的身体，让对方坐正。
　　感受到五百两背部绷紧的肌肉，叶语预感到自己接下去会有一段非常惊悚的车程。
　　但这个想法极其地短暂，因为几秒之后她就发现自己错了——不是车程。
　　五百两跳起来的高度，已经更接近飞了。
　　……
　　叶语全凭自己坚强的求生意志，撑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停下来的时候。
　　等四周寂静下来，叶语缓慢而僵硬地睁开了眼。
　　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之后，叶语深吸了口气。
　　——此时她趴在五百两的背上，而五百两正站在一座嶙峋的山巅上。
　　环顾四周，别说是云山村，连一处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她都找不着。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沉默了几秒之后，叶语伸手拍了拍五百两的脑袋。
　　五百两顿了一下。
　　下一秒，它蓦地扬起脖颈，低沉的兽声在整座山林间咆哮。
　　林中所有的鸟类被惊醒而四乱飞逃，连野兽的身影都在叶语目所能及的地方拼了命地仓皇逃窜。
　　那些模样实在是好笑，但叶语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她终于知道五百两为什么从不会“汪汪”地叫了。
　　——它分明是一只狼。
　　“啊呜”的狼嚎才是它正确的发声方式。
　　而以往那些她以为是卖萌的“呜呜”，只不过是五百两把那个前奏给省掉了而已。
　　叶语：“…………”
　　问题是这差别也就太大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一点，在叫声上，狼是“啊呜”，犬会“嗷嗷”_(:3」∠)_


第12章 
　　李德这两天谈了一笔大买卖——魔城里一位赫赫有名的富商要请他为自己刚出生的幼子算上一卦。
　　按照他的老规矩，算卦之前一日，需斋戒沐浴祭天。他谢绝了富商单独辟出一处院落用以他做准备工作的好意，依旧是专程跑到了魔城郊外他隐匿于山林中的一处茅屋里。
　　——
　　以往每次行大卦之前，李德都会专门跑到这边来。
　　正如他当初在天机阁做记名弟子时，偶有幸听老阁主开坛布教时所言——妄测天机乃是逆天行事，行卦之前务必谨慎妥帖准备，否则稍有不慎，就要反噬自身，甚至引得天道降罚，祸果累累。
　　李德将老阁主这番话时刻谨记在心，无论大小卜卦，一律行斋戒祭天之礼，他始终相信这就是他能平顺至今且小有所成的原因。
　　——直至他遇见了叶语。
　　想到自己最近新拜的这位神秘师父，李德不由长叹了口气。
　　看似毫无修为在身一介凡人，偏偏常能口出狂言，甚至连天命都不放在眼里。
　　最让他懊丧不解的是，连天机阁那位老阁主都谨之又慎小心对待的天机，在她那儿就好像是自家后花园的一根野草，随手就能拈过来说与那些凡人听。
　　而他观察了那么久，发现叶语不但没受天道降怒，反而活得滋润自在。
　　这让李德建立了不知多少年的信念都渐生动摇了。
　　想到这儿，李德又长叹一声。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啊？”
　　李德这一口气没送完，耳边突然响起个不大不小的声音来。
　　“——谁！？”
　　李德吓得嗖地一下从蒲团上蹦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清了原本大大方方地站在自己身后、看起来丝毫没有遮掩自己行径意思的叶语。
　　叶语正皱着眉不太满意地看着他。
　　“有言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1]。为师虽然没要求你立刻做到这种程度上，但你也不能毛躁慌张成这副模样啊。”
　　“……”
　　听了叶语的话，李德默默地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被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姑娘教训，这还真是他近百年来的头一遭。
　　可他也没办法，当日对着天道盟誓，如今拜师帖都递出去了，以后这小姑娘再怎么教训，他也得应着。
　　更何况叶师虽然年纪不大，出口的话却似乎都暗含天道……
　　李德定下心神后，忍不住开始揣摩起叶语之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来了。
　　叶语却没给他多少时间自行领悟。她随便找了个能坐的石头坐下之后，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如果为师那日看得……额，卜算得不错，你应该是个仙域修者，而且已臻含芽境修为——也就相当于魔域修者的雏体境？”
　　“…………”
　　叶语此席话间，李德也顾不上揣摩真言了，望着叶语的眼睛越瞪越大，就跟在看什么从天而降的异兽一样。
　　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回神——
　　“叶师一介凡人之身，到底如何能窥得如此之众的天机，且信手拈来，毫不须担心天道降怒……”
　　叶语笑着摆摆手：“不用夸不用夸，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李德像是想到了什么，猝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叶语——
　　“难道连我这从未说与旁人听的居所，也是叶师当日卜算出来的？”
　　叶语理直气壮地“啊”了一声，“不只是你现在住哪儿，你二十年后住哪儿我也知道——要我给你先规划规划装修布局吗？”
　　李德没听懂其中一些词汇，但那个“二十年后”却是听得清楚明白。他犹豫了下，还是慌忙作揖退步。
　　“……徒儿无叶师之能，不敢妄测天机，……不敢不敢。”
　　叶语撇了撇嘴。
　　胆子这么小，哪适合当她徒弟嘛？就是拜师费都收了，翻脸好像也不合适……
　　想到这儿，叶语也不废话了：“其实为师今天来，就是想跟徒弟你打听件事情。”
　　李德眼睛睁圆了：“叶师有经天纬地之能，哪还能有什么徒儿知道而叶师不知的事情呢？”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叶语毫不脸红地应承下来，眨了眨眼，然后才笑道，“不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徒儿你这游历天下的见识方面，为师肯定还是比之不及。”
　　李德作揖：“叶师想听什么，请尽管开口。”
　　提及此，叶语本能地压低了声音：“你可听说过，有什么灵兽能在短短一月之内从幼态立即长到成态？”
　　“……”
　　李德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虽说世间常有奇事，但万物皆须顺天地之理。即便是灵兽，一月之内由幼态长成成态，那也——”
　　李德话未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叶语见他神色不对劲，不由大为好奇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怎么？确实有过这种事情？”
　　李德此间表情变了几遍，到最后他自己也带着犹疑不定的眼神看向叶语：
　　“在灵兽身上，我从未听闻过这种事情。”
　　叶语：“…………”
　　“那你刚刚是被自己的唾沫噎着了么？？”
　　李德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虽说在灵兽身上我从未听闻，但仙魔两域早有传闻，一些上古血脉传承的家族，其后代修至仙域的化灵境或是魔域的成兽境，都能直接化作丹田内的异兽灵态。”
　　叶语仍不解：“可修者既然跨越幼态境或成叶境，达到了对应的成兽境或化灵境，丹田内灵兽应该早已臻至成态，又怎么能在几日之内身形变化？”
　　李德摇了摇头。
　　“叶师有所不知。达到成兽境或化灵境之后，修者一旦真气有失，修为受损，丹田内真气所成灵兽便会形弱。”
　　“你的意思是……”
　　“若能借丹田内灵兽化形，那其形势必受丹田内真气充盈程度影响。一旦受伤再复原，确实有可能在一月之内，发生叶师所说的变化。”
　　“……”
　　叶语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此时她也顾不上自己出场时念叨着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了，望着李德的俏脸煞白——
　　“还有个问题……”
　　看叶语这反应，李德也不由紧张起来。
　　“叶师请言。”
　　“灵兽……能听懂人语么？”
　　李德没懂这问题来处，但思索了下之后还是摇摇头：
　　“仙魔两域都未曾有这类记载。”
　　叶语：“………………”
　　这下，好像真是玩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叶语：事实证明，不要随便往家里带东西。
　　因为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
　　注[1]：“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语出苏洵《权书·心术》。


第13章 
　　叶语花了半分钟，才消化了“五百两可能是个人”这条消息。
　　期间，她的便宜徒弟一直站在旁边毕恭毕敬地发呆，顺便观赏了一遍她那变脸似的神情变化。
　　而等到叶语脸上恢复镇静，将目光落向李德时，李德也立刻低下头去做出一副“但凭差遣”的状态来。
　　“你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辨别是灵兽还是人类修者仿丹田内兽形的化身？”叶语问。
　　李德皱眉，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上古血脉修者可化兽形本就只是坊间传言，从未被验证过。更何况就算这是真的，那也是成兽境甚至混沌境的绝顶修者才能做到的，对于这样的人物，实在难寻什么方法辨别。”
　　叶语闻言，心里暗自点头。
　　在这个世界里，混沌境修者就已经是天穹之下最厉害的人物，成兽境或化灵境也仅次之。别说她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即便已经是修者，想要察觉这样的人物化身和灵兽之间的差别，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那家里那只……
　　一想到五百两，叶语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疼。
　　——
　　她就是难得有机会关爱了一下流浪猫狗，怎么就捡回来这么个大杀器了呢？
　　而事到如今，她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实在没什么别的法子了。
　　毕竟捡也捡回来了，伤也治了，名字也取了，狗屋……狗屋也做了，……澡、澡也…………
　　“……”
　　越往下想，叶语越觉得立马卷了金银细软落跑，对于自己来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叶语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往外走。
　　李德往前跟：“我送叶师下山。”
　　“不用送。”
　　叶语摆了摆手，“剩点时间，你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吧。”
　　“……啊？”李德浑然不解。
　　叶语转回头来看他：“明天你是不是要替这魔城第一富商李准的幼子算卦？”
　　李德愣了下。
　　不过想到叶语连他住哪儿都算得着，能算出这个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于是点了点头。
　　“有你指点迷津，加上那小孩儿命相不错，李府之后更有盛景。李准感念你的恩德，会花个大价钱请一位引荐人，助你去到仙域天机阁。”
　　看着李德慢慢瞪大的眼睛，叶语笑了笑，“虽然只是个外阁的普通执事，不过至少给了你第一个阶梯，你顺着往上走就是。”
　　她一顿，漂亮的桃花眼眼角微垂，眼底笑意也轻得像是四月枝头摇落的花瓣。
　　“自此一别，当后会无期。有为师此言作保，今后你必可在那天机阁内平步青云。”
　　说完，叶语也不留恋，转身就往山下去了。
　　一边踩着这崎岖的山路小径，叶语一边心里遗憾——就可惜她毫无修为在身，在这世间普通行路都无法自保，否则她怎么也要去那仙域瞧一瞧。
　　尤其是那在仙域势力中最为神秘的天机阁，还有传闻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天机阁老阁主……她倒真想去看看，到底谁更能探得天机？
　　只是叶语还没走到山腰，身后一个声音就快速地追喊着接近了。
　　她掉头一看，正是调动真气追来的李德。
　　李德到了叶语面前，停下后先毕恭毕敬地做了一个长揖。
　　“叶师之能，是徒弟此生闻所未闻的大道，徒弟愿——”
　　“别别别。”
　　叶语一听这前缀，就猜得到后面的话，连忙给人叫住——
　　“你可别愿了，我也知道你愿什么。这‘大道’但凡能传人，你给我拜师帖那天，我就传授给你了。”
　　“……”
　　李德听了这话，抬起来的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不过更多的，却是一种早有意料的释然。
　　少顷之后，他神色渐定，又做一揖：“即便大道不得传，徒弟既已拜叶师为师，也当侍奉左右。”
　　叶语观察李德神情，见对方不是故作姿态，连忙义正言辞地拒绝——
　　“不可不可。我观这富商李准是命中多子之态，徒弟你到时速速离去，这样下次算命才轮得到为师啊！”
　　李德：“……”
　　枉他活了百余年，此时竟然听不出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玩笑。
　　只不过无论真心还是玩笑，叶语一点都不想留他的意思，李德还是看得明白。
　　他叹了口气。
　　“既然叶师执意如此，徒弟也不会强留。只是从初与叶师相识起，徒弟心里便始终有一个疑虑。”
　　“……”
　　听李德就此打住，叶语眨了眨眼。
　　过了两秒，她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念在这还是自己便宜徒弟的份上，耐着性子保持微笑地递了台阶：“是何疑虑？”
　　李德表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徒弟虽然不知叶师是如何摒避天道窥得天机，但仙域天机阁老阁主早有言——卜算命途本就是逆天行事，一着不慎就可能折损自身，但叶师您似乎却毫不在意，这……”
　　叶语摆了摆手，示意李德话题中止。
　　她背起手仰头看了看头顶。
　　皓皓青天，朗朗白日。
　　叶语低下头来时笑了笑，“这天道，是你们的天道。”
　　说着，她转身往山脚去，余音留在了这山腰间——
　　“而我的道，在这天道外面。”
　　“…………”
　　半山腰间，那一道身影长久地呆在原地。
　　过了许久之后，那道身影才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山径，深深的一揖做了下去。
　　而此时山脚下，保持了一路礼貌得体微笑的叶语，脸色哐当一下沉了下来。
　　她仰头看着天空，然后慢吞吞地翻了一个白眼：
　　“要是真有什么狗屁天道，能不能下来让我知道知道——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非得被你拉进来当预言家？？”
　　*
　　叶语回到家里的时候，正撞见了在院子里的王大娘。
　　一见叶语回来，王大娘就迎了上来：“叶语姑娘，你带回来的那只小黑狗，怎么今天一天我都没瞧见呢？”
　　“……”叶语额角一抽，面上保持微笑，“吃胖了，没脸见人，躲我屋里去了。”
　　王大娘愣了下：“……变很胖吗？”
　　叶语表情认真地点头：“很胖很胖。”
　　“呜呜……”
　　叶语自己住的侧房里，隐约传来了两声不满的呜咽。
　　听着那似乎变粗了许多的声音，王大娘叹气：“看来还真是胖得不轻啊……”
　　叶语没说话，等王大娘转身走开之后，她才到了侧房前，开门，然后飞速闪进房内，再关上门。
　　而后叶语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地扫过一圈，却都没找着那只庞然大物。
　　她一愣：“人……不，狗呢？”
　　“……啊呜。”
　　她的床榻方向，传来一声不情不愿带着点屈辱的应声。
　　“……”
　　叶语愣了下，然后脸色一黑——
　　“狗到了春天都掉毛，五百两你别爬我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五百两：活活气死.jpg


第14章 
　　把五百两赶下床的时候，叶语分明听见自己的床板发出了吱哟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叶语气到叉腰。
　　“你要是把我床榻压塌了，让我睡哪儿？跟你一起露宿山林去？”
　　“……”
　　五百两犹豫了下，委屈地把矫健的四肢弯曲，趴在了地上，展露出宽厚柔软的修长背脊。
　　对上叶语呆滞的眼神，五百两偏了下脑袋想了想，又摇了摇竖起来的毛色油滑光亮的长尾巴。
　　看着那抡起来绝对能把人抽到吐血的粗壮兽尾在自己面前装乖卖萌地晃来晃去，叶语扶额。
　　——
　　眼前这家伙真的会是人？
　　她怎么觉得这“人”融入宠物狗生活状态看起来毫无障碍呢？
　　“……我们商量个事情吧，五百两？”
　　叶语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谈一谈。她坐上床榻，与趴在屋里的五百两视线交汇。
　　五百两的身躯稍稍停滞了下，但最后还是没动弹，只把一颗大脑袋垫到了自己平摊在前的两只兽爪上。
　　黑咕噜的圆眼睛望着她，过了两秒才呆呆地眨了下。
　　叶语：“…………”
　　这种卖萌的习惯，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
　　而对上这种真诚且无辜的眼神，叶语竟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一路的那些话都有点难以出口了。
　　叶语叹了一声，然后她避开了视线。
　　“你的身体，应该已经完全复原了吧？”
　　“……呜。”五百两不情不愿地点了下脑袋。
　　“以前我就发现，你几乎每天都要消失上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以为你是贪玩，出去在村里游荡去了……现在来看，你多半是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五百两愣了下，没做反应。
　　叶语便当他是默认了，又继续道：“既然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如今伤也养好了，那么留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
　　叶语稍一停顿，见五百两仍无反应，只得直说：“你这个体态，跟在我身边也不方便，不如干脆自谋去处如何？”
　　“……”
　　叶语：“……？？”
　　即便见叶语挑明，五百两也不说话不动作，仍旧睁着那双黑咕噜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叶语，满目茫然。
　　“你倒是——”
　　叶语耐性渐失，刚要说什么，身形就顿了一下。
　　过了须臾，她才僵着视线看向五百两——
　　“你别跟我说，你是听不懂我刚刚说了什么。”
　　“呜呜！”
　　一听这话，五百两欢快地点起那只硕大的脑袋来。
　　叶语：“………………”
　　——
　　你特么现在又能听懂了？？
　　……这天底下那么多流浪猫狗，她怎么就把里面最麻烦还最无赖的一只给捡回来了呢？？
　　叶语气到再次叉腰，站起身来就要往五百两面前走。
　　只是这次还没等她来到五百两面前，侧房的房门就先被人扣响了。
　　王大娘的声音传了进来——
　　“叶语姑娘，有人来找你了呢。”
　　正努力做出副凶神恶煞模样的叶语一愣。
　　这个世界里，除了那个应该已经准备赶赴仙域的便宜徒弟之外，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好到能上门拜访的“熟人”啊。
　　只不过再转念一想，叶语又有些了然。
　　——
　　这几天因为五百两的事情，她一直都没去暗香茶楼给人算命，已经旷班多日。再加上之前她对自己的行迹也并无遮掩，若是碰上有心的，知道她现在住在何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想到这儿，叶语便应了一声，抬脚出了侧房房门，然后跟着王大娘到了院子门口。
　　院子外面站着的人背对着这里，看起来像是焦急地眺望着村口的方向。
　　叶语出来时，他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转过头看过来。
　　一看清叶语模样，这人慌忙冲了过来——
　　“叶大师！您怎么还这么淡定呢——快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第15章 
　　“叶大师！您怎么还这么淡定呢——快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一边说话一边冲过来的人遮头盖面的，叶语没反应过来，看着他愣了一下：“您是……？”
　　那人把头上蒙着的布巾一掀：“叶大师，您不记得我了？”
　　叶语定睛一看，却是那位在自己的指点下去院子里挖着金子了的木匠铺的掌柜。
　　“原来是掌柜的。您这是……”
　　见叶语认出自己来，这位木匠铺的掌柜也不敢多言，又立马把布巾给自己蒙上了。
　　“叶大师，您这两天可幸亏没去茶楼。您前两日得罪的那位叶小郡主，这两天似乎天天暗地里在魔城探查您的消息呢。我听说她一直没查到您来历和背景，今天已经耐不住性子带着叶王府的人往您家里这边赶了——您还不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这叶王府如今的势力，可不是寻常修者能招惹得起的啊！”
　　叶语闻言着实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那位叶小郡主是这书里重要的配角，即便和自己有点小摩擦，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件，毕竟在那人正常的“生平履历”里面，根本就没有提到自己的存在。
　　而如今看来，她似乎还真成了这方世界里的一个异数——那些既定的人物线，都有可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发生改变。
　　叶语突然就想起自己那天看见的那条“主线剧情偏离”的系统提示来。
　　她不由皱起了眉。
　　而此时那位木匠铺掌柜的也待不住了。
　　“叶大师对我有大恩，所以我才冒险来通报叶大师一声。按时间来说，这会儿叶王府的人应该已经快到村子外了。我也不便久留——叶大师万万不可大意行事啊！”
　　“多谢掌柜。”
　　叶语回神，做了一揖，目送这木匠铺掌柜离开。
　　待她回身往院子里走时，正瞧见王大娘站在院子中，不安地看着她。
　　“叶语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叶语叹了口气。“抱歉，王大娘，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为了您的安全着想，看来我也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王大娘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叶语姑娘，你、你要走吗？”
　　老太太被打击得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哽着声问。
　　“……”叶语攥紧了拳，目光冷然地瞧了魔城的方向一眼。
　　原本她以为来到这样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干的世界，就不需要再活得碌碌烦累……如今看，却是她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
　　无论在哪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属于自身的力量，就永远不可能活得超脱物外。
　　更别想妄谈随性自由。
　　叶语缓缓地收回视线。
　　她快速走到院子角落，从那杂货堆深埋的柜子里翻出个包袱来。
　　包袱里面躺着两只火红的果子和一堆金银细软。
　　叶语快速地将这些金银一分为二，其中一份被她包起背上身，另一份被她放回了柜子里面。
　　“王大娘，”她转头看向仍站在院子里有些失魂落魄的老太太，同时拿起一只红果子走了过去，“那些金银您尽管取用，是我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的。——这个东西，对身体应当是有益无害，不放心您可以先取少许给一些活物试用……”
　　交代完这一切，叶语向着老太太做了一礼。
　　“村外会来一批与我为难的人，您切记不要提起我的存在——之前在村子里我也曾小心遮掩过行迹，您不主动提起，应该无人知晓具体情形。”
　　王大娘脸上的皱纹都像是深了许多，她伸手拉叶语：“叶语姑娘……你真的要走了？”
　　叶语攥紧了拳，面上却仍旧是平素有些懒散的笑容。
　　“嗯。——等来日叶王府尽遭屠戮，我一定踩着他们的血回来看您。”
　　王大娘震住。
　　叶语却清楚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向着王大娘点头行礼之后，便立即反身回屋。
　　一进到门内，她便先迎上一双在黑暗里闪着熠熠寒芒的兽瞳。
　　“我刚刚在外面说的，你听见了吗？”
　　“……”五百两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
　　厚重的兽爪落到地面，却没半点声音。
　　叶语又问：“如果和叶王府的人打了照面，你还有可能跑掉吗？”
　　五百两身形一顿，似乎是偏着脑袋思考了会儿，然后才点了点头。
　　叶语松了口气：“那我们去村口吧。”
　　她垂手摸了摸五百两的耳朵，五百两张口咬向她。
　　叶语眼前一花，就再一次被提溜着腰封拎到了五百两的背脊上。
　　回过神来，她不由轻笑了声。
　　“遇到你，好像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叶语伸手顺了顺五百两修长脖颈上柔软的皮毛，“小家伙。”
　　五百两似乎是有些不满这个称呼，扭着脖子意思性地躲了两下，最后还是叫唤了两声，顶开房门到了院子。
　　院子里还没离开的王大娘被吓了一跳。
　　叶语看过去，眉眼微弯：“王大娘，我先走了。”
　　没等王大娘应声，脾气耐性都很不怎么样的五百两已经迈开四肢，快速地卷着风离开了。
　　徒留王大娘在后面喃喃感慨：
　　“几天没瞧见……小黑怎么胖成这样了呢……”
　　云山村本来就不大，五百两那飞一样的速度，更是须臾之后就到了村落外面。
　　没等上片刻，叶语就瞧见了打着“叶”字大旗的军士远远地行了过来。
　　五百两扭回头来看向叶语，目光里带着不解，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叶语给五百两顺了把毛，然后淡笑着开口。
　　“如果我提前走了，叶小郡主那个性格，恐怕要把云山村的地皮都扒一遍才肯罢休。……我毕竟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这又是我自己招来的灾祸，没有让无辜人代我受过的道理。”
　　五百两的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不过它最后也只转回头去，用锋利的爪尖在地上犁了犁。
　　几道深深的沟壑出现在硬如石板的地面上。
　　叶语没瞧见，但看出了五百两的不赞同，她笑了声。
　　“别担心，不会耽误你跑路的。待会儿跟叶小郡主一照面，你往东我往西——论拉仇恨，我绝对比你拉的稳。”
　　五百两虽然理解不了叶语最后一句话的用词，但大概意思它却是听得清楚明白，当即就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回脖子来看向叶语。
　　那幅度之大动作之快，叶语都怕它把脖子扭伤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嗯？”
　　叶语垂下手不满地去揉五百两的脑袋。
　　结果她这一手下去落了个空。
　　或者说，不只是动作落了空，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分明看见那双黑咕噜的兽瞳里闪过类似恼恨的情绪。
　　然后她趴坐着的这只大家伙就突然倒冲了几米，让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前扑到柔软的兽脊背上。
　　叶语本能地环住五百两的脖子，还没醒过神，就感觉到自己的耳边掠过风声。
　　——
　　五百两向着叶王府的军士行来的方向，疾奔过去。
　　速度之快，迎面的风压让叶语想起了前世坐过山车车头的感觉——
　　脖子疼。
　　不等她看清眼前景象，就感觉到一声带着震怒的咆哮在身下响起，同时慌乱的声音响作一团——
　　“……啊！”
　　“兽袭！！”
　　“保护郡主！”
　　“列队护卫——列队护卫！”
　　跟着，叶语感觉到身体在空中又是几次剧烈变动的腾挪移转，耳边的风速再次加快。
　　直到不知多久之后，一切芜杂的声音淡去，连身旁的风声都渐渐平和下来。
　　她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好气，她又想自己跑


第16章 
　　等叶语睁开眼时，耳边早就恢复了一片寂寥。之前那叶王府的军士喊打喊杀的声音不知道被甩到了多远的地方，丝毫都听不见了。
　　而对于眼前这一片绵延开阔的地貌，叶语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最后得出自己没来过的结论。
　　——这是要被迫开发新地图啊。
　　叶语叹了口气，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试图爬下五百两的脊背。
　　然而被她趴着的五百两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脑袋扬得高高的，死活不肯回头看叶语一眼，更别说弓一下四肢方便叶语下去了。
　　——显然还是在为之前叶语要和它“大难临头各自飞”而置气。
　　叶语试探了几下之后，到底迫于跟这战五渣身体一起带过来的恐高症，不得不妥协了。
　　她伸手挠了挠五百两修长脖颈后面的毛——
　　“五百两，你蹲一蹲，先放我下去？”
　　“……”
　　五百两仍旧没搭理她也没回头。
　　它甩了下尾巴之后，似乎觉着不够解气，又踩到旁边一块嶙峋的山石上。
　　然后五百两踮了踮脚。
　　叶语立马觉得自己的俯视视野开阔了一个新高度。
　　叶语：“…………”
　　想想那被舔过一大口的红果子就知道——这家伙幼稚又记仇，她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才对。
　　不过现在补救下，或许还不晚？
　　叶语这样想着，伸手在五百两的耳朵尖上顺了顺毛。
　　“我刚刚可是为你好，才让你先逃的。”
　　五百两甩了甩脖子，避开了叶语的抚摸。
　　……看来真是气得不轻啊。
　　叶语笑了下。
　　“叶王府这次来的军士队伍里，肯定有不少修者。之前在王大娘家，我只问你自己能不能打照面以后全身而退，你都犹豫了下。万一带着我，再耽误了你跑路……”
　　五百两似乎有些动容，稍稍竖起耳尖，侧过脑袋来。
　　叶语眼疾手快地胡噜了它一把，笑着接了下半句——
　　“那岂不是浪费我的五百两银子了？”
　　五百两：“…………”
　　他觉得自己刚刚就不该特意来这么一处平坦地方，而应该找个地势陡峭嶙峋的山窝窝，直接把这个每次腾空都死命搂着自己脖子不敢往下看的女人掀下去的。
　　枉他刚刚全过程还刻意分出心思来保持身体平稳，让这女人不至于受太多惊吓……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想到这儿，五百两气呼呼地扭回头，同时前爪恶狠狠地在地上刨了刨。
　　嶙峋的石面都被犁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白色划痕。
　　叶语见状乐得不轻。这样笑了一会儿之后，她才慢慢趴下，在五百两舒适的背脊线上侧过身。
　　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叶语的声音依旧带笑，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却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位叶小郡主既然忍了好几天，如今才这么兴师动众地带出军士队伍来，多半是已经在魔城各个方向上布下了许多盘查的明岗暗哨——她对你的实力应该比我都清楚，所以大概也不会留什么让我们能侥幸逃脱的机会。”
　　听了叶语的话，五百两也不再生闷气了。
　　它转回头来，目光认真地看着叶语。
　　显然对于叶语的话，它也赞同，甚至同样已经考虑到了。
　　“而现在呢，”趴在它背上的女人没注意到它的目光，听起来依旧声音明快，“我当初对你的救命之恩，你已经还了。虽然好像还多欠了五百两……不过你给我的那两只果子，价值上也一定比五百两高得多，就也算是相抵。”
　　说完这些，叶语才重新直回身。
　　她望着五百两，眼角微微上扬的桃花眸里像是漾着一圈又一圈波光粼粼的水色，让五百两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魔宫后花园的莲花池。
　　而那双眸子里晏晏的笑意，也像是莲花丛里总让他移不开眼的半池春景。
　　“所以，我们两清了，小家伙。”
　　“……”
　　五百两从失神里回笼了意识的第一刻，就是再次听见这个女人撇清关系的时候。
　　兽瞳里都掀起些情绪纠葛的波澜来。
　　因为幼年的经历与成长环境，让他最是分得清楚是非利弊，更知道这就是对自己最有益的选择。但不知原因地……他本能地抗拒这种选择。
　　叶语尚在谆谆善诱。
　　“我知道你自己一个人，啊不，自己一只兽，一定有脱离叶王府追捕的方法。可如果带着我，必然难以躲开他们的追踪——所以我就更不能拖累你了。”
　　五百两沉默了一会儿，掉回脑袋把叶语从背上拎了下来。
　　叶语见五百两似乎是妥协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双脚踩上石面，安全感重新回归。叶语笑着上前摸了摸五百两的耳朵。
　　“乖。能遇到你，我很高兴。那……我们就后会无期啦。”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虽然前路渺茫，但叶语此时心境还算开阔。她从来不惮独自面对困境，甚至享受从中脱身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轻松的心情并没能维系太久，一切和乐的假象都在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戛然而止——
　　“如果我能保你安身立命呢？”
　　叶语的脚步霎时停住，原本唇角扬起的弧度也一并僵滞在脸上。
　　身后的声音带着少年时独有的干净清亮，只是又好像掺杂进旁的什么情绪，而透着两分轻微且好听的沙哑。
　　但叶语现在丝毫没有欣赏这声音的兴致——
　　她很清楚这个地方除了自己和五百两之外，绝对没有其他生物。
　　那么这个声音，就只有可能是五百两发出来的。
　　而如果说之前听了李德所言，她也还尚对五百两的真实身份抱有三分侥幸心理的话……那么此刻，这份侥幸已经被这么一句话轻易打了个支离破碎。
　　叶语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五百两站在原地，漂亮的桃花眸里飞快地掠过各种情绪和思虑。
　　在她的身后，原本身形矫健修长的巨兽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一身锦衣华袍的少年，长发束冠，面容清俊，五官尚带稚嫩却已初具棱角。而那双一瞬不瞬地望着叶语的眼眸，内里情绪就更是透着和外表年龄毫不相符的沉寂泠然。
　　时不时的，也会有一丝迟疑从他的眼底挣扎过。
　　——
　　他不知道此时这个并不理智甚至完全任由情感和冲动驱使的决定，会给他的计划和以后的路带来如何不可预估的变数。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以后是否会后悔。
　　他只知道，看着这个女人想要就此离开跟自己“后会无期”的时候，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情绪……实在不是理智能够压得住的。
　　而此时见叶语仍旧站在那儿，五百两变作的少年微皱起眉：“你不回——”
　　他话音未落，便见面前背对着自己的女人突然跳下了石面，像是半点没听见他之前的话音，快步向着某个方向离开。
　　少年愣了下。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清秀的眉眼间掠过恼怒的情绪去。
　　他身形一动，一瞬之后便消失在原地。
　　正往某个方向赶路的叶语脚下被迫停住。
　　她无奈地抬起眸，看向就站在自己身前一米远处的少年。
　　第一眼自然是有些惊艳。
　　她面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打扮上没有什么刻意卖弄身份的玉饰，倒是无论气质还是模样，都透露着一种干净清远的味道。
　　……她料及五百两那样的性子，原身的年纪也不会大，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澄澈如玉的少年。
　　好看得叫人忍不住心生觊觎。
　　只不过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立马被叶语毫不犹豫地狠狠捻灭了。
　　对于叶语那一瞬的怔忪，少年已然收入眼底。
　　从站在自己对面这个女人的脸上，他看不出丝毫与惊讶相关的情绪。
　　少年轻眯了下眼：“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人的？”
　　叶语犹豫了下：“……现在？”
　　“……”少年不甘心地再问，“那刚刚我说我能保你安身立命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逃？”
　　“我没有啊。”
　　叶语眼神真挚无辜，“我没听见你说话，真的。”
　　少年：“……”
　　他目不瞬地盯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叶语。
　　而面容精致漂亮的女子也毫不退避地与他对视着，间或还眨一下那双暗波婉转的桃花眸。
　　眼神看起来纯洁无害。
　　“…………”
　　这样沉默地对峙了许久之后，少年终于先一步狼狈地移开了神色。
　　他白皙的耳廓快速地爬上一层红，只不过下一瞬体内真气一动，那点红晕又更快地消失了。
　　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伸手就去拉叶语的手腕。
　　叶语本能地退了半步，避开了少年的手。
　　“……”那双墨黑的瞳子又转回她身上。
　　叶语尴尬了下，笑笑：“男女授受不亲。”
　　少年：“……”
　　“你是不是忘了半个多月前，你是怎么把我摁进浴盆里的？”
　　叶语：“…………”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第17章 
　　“你是不是忘了半个多月前，你是怎么把我摁进浴盆里的？”
　　少年冷着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地瞧着叶语。
　　叶语沉默了两秒，眨了下眼。
　　“我竟然做过这种事吗？”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痛心疾首，“如果能够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
　　少年神色不动。
　　过了两秒，他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在瓷白如玉的皮肤上拉下淡淡的阴翳。
　　“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这并不是个问句，连语气都平铺直叙，到话的尾音也听不出分毫情绪。
　　但越是没情绪，越反而是让叶语眼底掠过不忍的思虑去。
　　只不过尚存的理智还是拉住了她退让的心。
　　没从叶语那儿等到任何回应，少年垂遮着的眸子里同时掠过失落和危险的光彩。
　　他重新抬头看向叶语：“你不肯让我碰你，是因为怕自己算出什么来吗？……比如我的来历，或是我会给你带来的麻烦。”
　　叶语眼神一闪，神色间有瞬时的意外。
　　只不过随后她想到，从自己捡了五百两之后，它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那少年能猜到什么也不为怪。
　　叶语收敛了多余的情绪，望着少年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自己的麻烦都不算少——各烦各的已经很烦了，何必还要再往一起牵连呢。”
　　说到这儿她一撇唇角，神情遗憾，“直觉告诉我，只会越纠缠越麻烦。”
　　少年垂在袍袖下的手攥成了拳，面上却没半点波动。
　　他只微垂下眼。“你捡回五百两去的时候，怎么不觉着以后会麻烦。”
　　叶语无奈：“因为它是狗，你是人。”
　　“……”少年攥起的拳里，淡淡的血丝洇进指甲。
　　过了须臾，他蓦地扬起脸来，黑眸里带着低温的冰感。
　　连嗓音都压得微微沙哑——
　　“所以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你会当做没看见我，是吗？”
　　“……”
　　叶语有一瞬的怔忪。
　　她一点都不怀疑，只要自己现在点下头去，这个已经忍到了极限的少年一定会立刻转头离去。
　　可她开不了口。
　　对着这样如同把她视为绝望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像是只在滂沱大雨砸下的深夜里蹲在路边呜咽无助的幼犬……她实在没办法狠下心。
　　……你一定会死在心软上啊。
　　叶语这样在心里哀叹。
　　而少年此时也已经足够在叶语的目光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深里，熠熠的微光再次燃起。
　　他掀起了薄粉色的唇线，那张还有些稚嫩的清俊脸庞似乎都因为那双乌黑的眸子而清亮起来。
　　他伸手去拉叶语的手腕。
　　叶语无奈地看着他，但这一次却没再躲。
　　然而就在少年的指尖要触上她手腕的前一刻，叶语裤袋里的手机蓦地震动了下。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少顷之后，一个比一个目光复杂地看过去。
　　叶语心里尤为尴尬。
　　——她虽然希望有点什么打断这个进程，但却绝不希望是靠手机刷存在感。
　　毕竟眼前这少年实在是聪慧，她一点都不希望再有什么把柄或是细节落到他那里去。
　　……希望他能当做没听见吧。
　　“什么东西？”少年眼神古怪地看向叶语。
　　叶语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用看，她都能猜到必然是又解锁新章节了。
　　然而今天的手机就像是要刻意跟她作对——几乎是叶语话音刚落的同时，她裤袋里面的“板砖”突然又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叶语为了维系此时脸上的微笑，差点没把牙咬碎了。
　　……这阅读器为了跟她作对，是准备把后面的章节全解锁了吗？
　　少年收回了手，“你不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看看？”
　　叶语和他对视了两秒。
　　两秒之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裤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熟练地解锁之后，叶语看着阅读器目录位置新开的那一片章节，表情不由古怪起来。
　　这部分算是《夜非魔》的第一个小高潮，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写叶王府那位叶小郡主在溜进魔宫见到少魔帝玄翊前后的事情，把叶小郡主对玄翊的感情线埋了下去，同时也为几年后她主动去找玄膑促成两人的成婚做了一个铺垫。
　　作为主角和重要反面配角的对手戏兼全文第一个小高潮，这里自然被作者多着了不少笔墨。
　　这么来看一下子解锁了许多剧情新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叶语还是不安。
　　毕竟此时此刻，应该去发展这段剧情的那位叶小郡主，现在似乎好像还……追在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吧？
　　想到这儿，叶语忍不住直接点去了解锁状态下的最新一章。
　　没等她看清内容，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阅读器正中出现了一个让她眼熟的窗口——
　　【警告：主线剧情发生严重偏离！！主线剧情发生严重偏离！！】
　　叶语：“…………”
　　比起上次，好像多了个“严重”，还多了个感叹号。
　　应该……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叶语越是思索越是心虚。
　　不过想想第一次发生主线剧情偏离的时候，她都还没跟叶小郡主碰面，怎么也不该把这笔账算到自己身上才对。
　　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导致了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发生变化了……
　　叶语正自我疏导着，突然就听见耳边响起个好听的少年音——
　　“这是个什么东西？法器吗？”
　　叶语笑着抬眸，扯谎扯得面不改色：“对，用来卜算命途的一件法器，也是我——”
　　她的话音突然停住，连呼吸都一并遏止。
　　少年正认真听着，却发现没了下文，不由不解地抬眸看向叶语。
　　站在自己旁边的漂亮女子，此时却是把那双勾人的桃花眸都睁得有些圆了。
　　“怎么了？”少年微蹙眉，担心地问道。
　　“……”
　　叶语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才把自己的理智勉强拉了回来。
　　就在刚刚，看清少年面容的时候，一点灵光突然划过了她的脑海。
　　——
　　十五六岁的成兽境修者，在魔域能翻出几个来她不知道，但估计即便算尽这世界的古今，所有人物加起来也是屈指可数。
　　李德当初提到的只有上古血脉才能在成兽境转化兽形的传说，而书中章节里也提过，玄翊在魔宫的隐藏地宫里，开启了自身传承的上古血脉……
　　还有当初第一次遇见小黑狗，那只受伤的左后肢，以及不久之后在茶楼遇到的军士盘问——关于那个玄膑所缉拿的逃出宫的、伤了左腿的“刺客”。
　　最后就是此时在她手机里这严重偏离的剧情线。
　　综合这一切来看，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份，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叶语感觉自己沉默了半个世纪。
　　然后她一句废话都没问，直接伸出手去握住了少年的手——
　　两秒后。
　　叶语：“………………”
　　她现在就想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被叶语攥住了手腕、且愈发有越攥越紧趋势的少年抬了眼，叶语的反应让他有些看不明白。
　　——这跟他想象中，叶语算到自己身世命途之后的任何一种可能有的反应，都完全不一样。
　　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不能确定叶语是否真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少年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道：“你知道了？”
　　“……”
　　被身旁少年的声音唤回了神，叶语猝然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去，皓白的腕子上一截扎眼的红。
　　少年却似乎浑不在意，又问了一遍：“你已经……知道了吗？”
　　叶语抬眼，她的眼神平寂下来。
　　“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这一次两人中沉默下来的，变成了站在叶语身旁的少年。
　　过了很久，他才带着些挣扎情绪开口，声音微哑：“……我能做到吗？”
　　对方口中说的是什么事情，叶语心里比谁都清楚。
　　——
　　六年之前，魔城宫破，昔日的魔帝魔后与玄翊那两个尚未及膝高的幼弟，都是死在玄膑的手里。
　　而除了亲眼见骨肉至亲惨遭屠戮，他更是曾见证过整个魔城内拥护老魔帝的无数府邸被一夜血洗。随后他自己修为被废，断了四肢真气流通的经脉，变为不能修炼的废物，成了玄膑挟而令天下的傀儡少魔帝。
　　面前这个少年，假以时日或许会成为那个杀叶王府三千户也浑不在意的、心狠手辣冷血冷情的魔帝玄翊，但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才只有十五六岁、尚还未作出半点恶事的孩子而已。
　　这样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问她，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复仇计划他能做到吗……
　　叶语苦笑了下。
　　如果没有此时手机里那“主线剧情发生严重偏离”的警告和感叹号，她大概能问心无愧地点下头去。
　　可现在……
　　从叶语的沉默里理解出了什么，玄翊紧紧地咬住唇低下头去。
　　——
　　原来还是不能吗？
　　即便他苦心孤诣忍辱负重只为这一件事……却原来还是做不到吗？
　　可他还苟活于世就是为了屠尽当初仇敌，如果注定做不到的话……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诸般的情绪在少年的眼底沉浮挣扎，就在他身周暴躁的气息几乎遏制不住的时候，头顶突然落下一片温热。
　　玄翊身形一滞，而后怔忪地抬起眼。
　　面前只比他高出半寸的女子正收回拍了拍他的手臂，那双总也澄澈的桃花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里面藏着星星点点的笑色。
　　“怎么说我也已经把你捡回去了，以后我就是你的金手指。——有我在，没人能阻得了你。”
　　叶语稍一停顿，语气放得轻缓郑重——
　　“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拿到。”
　　“……”
　　在这样安抚的语气里，玄翊眼底近乎狰狞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去。
　　片刻之后，他侧了下视线。
　　“……什么都可以吗？”
　　叶语应了一声。
　　“复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想得到的东西，我也会自己去拿。”
　　“那你想要什么？”
　　“……”玄翊抬眼看她，乌黑的眸子里光华微熠，“在我达到目的之前，一直陪在我身旁吧。——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了。”
　　对上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眸，叶语呆了一下。
　　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忽略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被她的出现和插入而影响的《夜非魔》主线剧情发生了严重偏移，而她所取代掉的角色……似乎是女主啊？？
　　叶语：“……”
　　带着一点侥幸的心里，叶语试探地问面前的少年：
　　“或许，你认识一个叫云华的姑娘吗？”
　　“‘云华’？”
　　玄翊的眼神茫然了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等叶语再说什么，玄翊不满地皱起眉：“你不是说我想要的你都会帮我得到？我不需要别的，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旁就好了。”
　　叶语：“…………”
　　这新剧本的节奏，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18章 
　　考虑到后有追兵，叶语和玄翊没敢在原地多停留，便向着已经相邻不远的魔城赶去了。
　　临近魔城之前，玄翊拉着叶语在城外荫蔽的地方停留，视线机锐地审视着魔城城门内外穿行的人流。
　　叶语见状皱眉：“魔城内城也埋伏了叶王府的人？”
　　“……”玄翊又观察了片刻，转回眸，“我不确定，不过看起来有三个雏体境的修者，十分可疑。”
　　“哪三个？”叶语问。
　　玄翊当即一拂手，三道有形的气流指向那三人的方向。
　　他的修为远高于那三人，此时自然也不用担心会被察觉。
　　叶语看清了那三人动向之后，睐着眼眸笑了笑：
　　“雏体境修者可不是什么大白菜。这青天白日无风无云的，他们没什么缘故跑到魔城内城门口扎根，肯定是冲着什么人来的。”
　　想到这儿，叶语看向玄翊，“魔城或者魔宫内最近有什么大事发——……”
　　叶语声音戛然一停，继而神色古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
　　玄翊被叶语的话说得一愣，原本情绪暗浮的眼眸也当即恢复了清明。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习惯了……”
　　叶语：“……”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那段时间随身带着五百两时，总会看见小家伙趴在茶楼木桌上瞧着自己发呆。但这如炬的目光之后是藏着一个人还是一只狗的灵魂，那差别可真是海了去了。
　　难道是最近行事过于温柔，导致有点母性光环加身了？
　　叶语陷入深刻的反思当中。
　　而在她出神的间隙里，身旁的玄翊已经按捺下波动的情绪。他从自己右手的芥子戒里取出了几件东西，在身旁的空地上一一陈列摆开。
　　等叶语思绪回笼看到这些物件，不由地一愣，“这是什么？”
　　玄翊没抬头，看着那些东西的神情认真而严谨。
　　“……你五官太出挑，不能就这样回到魔城里面。”
　　听见这话，叶语实打实地愣了一下。
　　她侧过眸去瞥向玄翊。见少年仍是神情认真地摆弄这那些物件，没有丝毫对之前所说的话有什么额外反应的模样，她不由失笑。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么真诚不做作、一副“本该如此”的姿态来夸奖自己的长相。
　　而叶语思索间，玄翊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东西，此时转回身看向叶语。
　　“你不要动，我来给你做一些简单处理就好。”
　　叶语瞥了一眼他手里器物，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未来造型师呢？”
　　跟叶语相处了一个多月，玄翊早就习惯这个女人口中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汇，此时也不见怪。
　　他伸手用指尖抵着叶语下颌，将她的面部角度做了微调。
　　叶语却被少年那冰凉的指尖拨得一怔。
　　等再回神，她垂了眼，面无表情地在心底进行自我告诫——
　　做人可以没有下限，但不能没有底线……面前这小家伙才十五六呢，你可不能轻易为美色所惑…………
　　这样自我催眠般地反复重复了几遍之后，叶语就听见面前少年开了口。
　　“好了。现在没人能认得出你了。”
　　叶语抬眼瞧他。
　　玄翊大概是以为她不相信，拿着自己手里的瓷器小圆罐解释道：“这些东西是我用高等灵物调配的，即便是混沌境的修者，也没办法看穿你的真实面容。”
　　“哦，”叶语垂着眼没精打采地，“持妆力怎么样？防水不？闷痘吗？好不好卸？”
　　玄翊懵了一下。
　　“……什么？”
　　叶语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看，我们果然很难交流。把两个很难交流的人硬捆到一起是会出问题的。”
　　玄翊眼神一闪，不为所动，“你可以解释给我听。”
　　“解释不清。”
　　尽管看得出叶语是不肯配合，玄翊也不见恼色。
　　他思索了须臾，“如果你说的‘持妆力’是指维持妆容的能力的话，只要我不出手，这个妆不会自然脱离。”
　　叶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从叶语的眼神里确认自己猜测无误，玄翊忍不住翘起唇角。
　　“防水……这个妆容连混沌境的修者都看不穿，怎么可能轻易被水化解，当然，如果是哪种千年万年的水类灵物，我就不敢确保了。”
　　“你说的第三个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意思，而‘好不好卸’应该就是说卸掉这些妆容吧？我帮你处理，很快就会好。”
　　“……可以啊。”
　　叶语赞叹地瞧着玄翊，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很有语言天赋啊少年。”
　　玄翊眼神微闪，过了须臾他牵起叶语的手往魔城方向走，“那我们进去吧。”
　　叶语本是想挣开，只不过下一刻，在看到少年面庞上逐渐的五官变化之后，她不由愣住了——
　　“你的脸……”
　　“这是我血脉中的天赋能力。”
　　说话时，玄翊的面孔已经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连身高似乎都变化了许多——
　　“给自己易容的话，我已经不需要用到这些灵物了。”
　　“……厉害。”
　　叶语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两人有惊无险地进了魔城，一路往魔宫的方向走去。
　　走在半路，叶语不经意地想到了个关键问题：
　　“你是要带我进魔宫里面躲着？”
　　“嗯。”
　　“可是用什么身份呢？总不能凭空多出一个人来吧？”
　　“我会先让人安排你进歌女司，之后……”
　　“——之后？”
　　玄翊垂眼，白皙的耳廓上微红了下。
　　“我已经到了可以在内宫挑选侍寝美人的年纪了。”
　　叶语：“……”
　　“？？？？？”
　　作者有话要说：　　叶语：啥玩意儿？？


第19章 
　　“我已经到了可以在内宫挑选侍寝美人的年纪了。”
　　“……”
　　看着少年玄翊那微红的耳廓，叶语保持微笑从唇缝里挤出了四个字：“侍、寝、美、人？！”
　　玄翊抬眸，看清叶语反应，眼神慌了下。
　　但很快他就移开视线，也平定下来，“只是一个说法而已……没有其他身份比这个更适合你待在我身边了。”
　　叶语：“……你好好想想，我觉得应该还是有的。”
　　玄翊剑眉微皱，认真地看向叶语：“真的没了。”
　　叶语不死心，“我刚刚给你卜算过，你五年之内都不会在魔宫内设立妃嫔。”
　　——连五年之后唯一一个设立的仅次于魔后地位的魔妾，现在应该还在那篇大平原上到处翻找他俩的踪迹呢。
　　听了叶语的话，玄翊的神情慢慢地滞住，最后他神色淡淡地望着叶语：
　　“我这一生，在你卜算出的命途中，会有魔后吗？”
　　叶语一噎。
　　——她要怎么解释因为《夜非魔》后期坑了，所以自己即便揣着手机，面对作为整条剧情线的承载角色的玄翊，在那坑掉之后情节内的命途她仍旧不能看到？
　　叶语思绪稍转。
　　按照那篇小说的文案上的提示，最后玄翊显然是复仇功成，顺便还抱得那位仙域云宗的掌上明珠而归。
　　那册立魔后也是应该的吧……
　　想通了这一层，叶语理直气壮地看向玄翊：“嗯，以后你会有一位艳冠魔域的魔后。”
　　“……是谁？”
　　叶语眨了眨眼，神情无辜：“你真的要了解得这么仔细吗？过多地窥测天机对于个人命途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要知道。”玄翊不为所动地看着她，“既然你知道，那我就要知道。”
　　叶语：“……”
　　现在的孩子攀比心都这么重的了？
　　叶语正纠结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不经意一抬眼，就瞧见了远处的魔宫外宫的轮廓。
　　她连忙把话头一拧：“魔宫到了——我们怎么进？”
　　“……”
　　玄翊没说话。
　　叶语就当做是小孩子闹别扭，也不多劝。
　　两人又这样走出十几步去，一直低垂着视线若有所思的玄翊忽然抬起头望向叶语。
　　眼神之锋利让侧对着他的叶语都不由步伐一停。
　　叶语回眸：“又怎么了？”
　　“我以后会册封的那个魔后，是你今天突然向我提起的那个叫‘云华’的女子吗？”
　　叶语：“…………”
　　——
　　这一届的熊孩子智商越来越高，这还怎么带？？
　　读懂了叶语的神情反应，玄翊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以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我一定不会露面的。”
　　叶语：“？？？”
　　“你就这么执着于孤独一生？”
　　“为什么没了她我就会孤独一生？”玄翊拉起她的手，向着魔宫后墙走去。
　　边走他边转回眼来，眸里微熠地瞧着叶语，“不是还有你在吗？”
　　叶语神情有一瞬的微妙。
　　玄翊又转回去。
　　他怕自己压抑不住的愉悦吓着这个在这方面似乎胆子极小的女人。
　　——
　　“你不是答应我了，会陪我一直走到最后吗？有你在，我就不会孤独的。”
　　“……”
　　叶语一滞。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玄翊拉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内了。
　　懊恼于自己时候不当的失神的同时，叶语也忍不住看向走在前面的玄翊。
　　——她穿进来之前，《夜非魔》里的男主还完全是个钢铁直男的代表。
　　这人的情话技能到底是什么时候点满的？


第20章 
　　“这是哪里？”
　　叶语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一边问一边试探着向旁边走去。
　　玄翊却是蓦地伸出手钳住了她另一只手臂，将叶语拉了回去——
　　“别乱动。”
　　叶语险些被拉了个踉跄。好不容易自行止住身形之后，她无奈地抬眼看向玄翊。
　　“力气大也别在我这么一个不能修行的人身上用啊，扑你怀里谁负责？”
　　说完这话叶语就后悔了。
　　“……我。”
　　然而只怔了一瞬，玄翊就看着她脱口而出。
　　多一秒让她收回前言的机会都没给。
　　叶语唇角抽了下，扭开脸。
　　……先撩者贱。她自己的锅，自己背稳好了。
　　“这是什么秘密通道吗？”
　　转开注意力的叶语顺势打量着两人身处的这条类似地下隧道一样的长径，地面泥土松软，两侧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隔几十丈就缀着一盏灯火羸弱的长明灯。
　　“是。”玄翊从叶语那儿转开视线，“这是通往魔宫的一条秘密隧道，在内宫、外宫和魔宫宫城外分别有一个出口。……这个地方也是我前几年意外发现的。”
　　“啊，这就是你觉醒血脉天赋、重塑经脉修行的那个地方啊。”
　　叶语说着，转头看向玄翊。
　　玄翊这一瞬的神色复杂而变化极快，最后停留在一种掺杂了细微不甘的无奈上——
　　“就没有什么能隐瞒得了你的吗？”
　　“……”
　　叶语没说话，抿起了嘴巴看了玄翊一眼，然后心情芜杂地转回去了。
　　刚刚她把玄翊从头到尾的神情变化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竟然没看到半点提防或是警惕或者干脆就是杀意——这种在书里那个玄翊身上出现也丝毫不值得意外的情绪。
　　对自己就这么没戒心吗？
　　“……年轻人啊。”
　　叶语慨叹了声，伸手在旁边恢复原貌原身后，还比自己矮了寸许高度的少年头上揉了揉。
　　玄翊被摸得一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耳廓微红地跟上去——
　　“你不要随便走动，这里面有一些机关，一不小心可能会受伤的。”
　　“……我知道啊。”
　　叶语神情古怪地看着他，“我刚刚不是碰你了？——你已经知道、而我也想知道的话，身体接触一下我就都能知道了。”
　　说着，叶语脚下一抬，跳过了地面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凸出来的圆石石面。
　　玄翊却怔怔地看着她：“你刚刚是因为这个才——”
　　走在前面的叶语闻言稍缓了步速，回眸，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
　　没等玄翊回答，她就转回去继续蹦蹦跳跳地躲避着机关前进了。
　　一点失望的情绪爬上少年黢黑的眸子。
　　只不过转瞬之后，只盛得下那一道渐远背影的眼瞳里，洇开的失望又被旁的什么更猛烈也更危险的情绪取而代之了……
　　*
　　“莲生……莲生…………”
　　焦急呼唤的声音在魔宫外宫歌女司的后院传荡。
　　在花丛间一边身形移转一边寻觅的宫装女子视线一停，落到了不远处亭湖边的一个角落里。
　　女子定睛看了看，便皱起眉，拎着长长的宫装裙快步向那里小跑过去。
　　到了跟前，这女子望着窝在美人榻上身影，无奈张口：“莲生，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熟睡呢？司里有大事，让我们都尽快过去集合才行。”
　　直到这声音落下几秒后，蜷在美人榻上的“莲生”才动了动。
　　过了两秒，她慢腾腾地挪转过身，露出一张睡眼朦胧的小脸：“大事？……什么大事？”
　　“既然是大事，那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小歌女能提前知道的？”
　　来人说话间，神情里带着一丝抑郁哀婉，只是很快她就掩去了这些情绪，伸手去拉榻上的人——
　　“你啊，从半个月前大病一场之后，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惫懒的性子。今天去得晚了，小心掌律的姑姑又责罚你。”
　　“我这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吗……”
　　“莲生”笑着坐起身，“我这就过去，香儿你先走吧。”
　　香儿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去还转回头不放心地嘱咐——
　　“你可千万别耽搁了啊。”
　　“嗯。”
　　美人榻上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一直目送着香儿的身形消失在视线尽头，“莲生”这才收敛了脸上纯真无暇的笑容，乱没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站起了身。
　　“拖了半个月还是来了啊……不知道真做了那什么‘侍寝美人’以后，还能不能有这么幸福的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
　　半个时辰后，三顶轿子抬着三位歌女司里选出来的“侍寝美人”，排成一排前前后后地往内宫深里魔帝寝宫的方向去了。


第21章 
　　半个月前，叶语就被玄翊吩咐给自己在歌女司的心腹，顶替了司中因病死去的一位歌女“莲生”，从而顺利混进了魔宫外宫。
　　风平浪静的半个月过去了，没出什么岔子，外面也便有人送来消息给叶语，说是挑选侍寝美人的事情差不多定下来了，让她提前打点好自己的细软。
　　然而事实上，进歌女司之前，叶语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细软就已经都被内宫那位少魔帝搜刮干净了。
　　——虽然玄翊是美其名曰“在宫内不宜露财”，但叶语怎么想怎么怀疑是他怕自己跑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啊……
　　半个月里，叶语无数次这样慨叹着，然后提笔否决掉自己做的第N个无银两落跑计划。
　　——
　　事实证明，不管在哪个世界，没有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连逃跑都做不到。
　　“莲生美人，时辰差不多了，您的行李……”
　　歌女司的寝坊内，被封赐下来的宫女还摸不透这位一发呆就呆上一炷香的新晋美人的脾性，故而言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叶语被她的话叫回了神，回忆起前言又不禁皱了眉。
　　虽然知道这“美人”不过是按魔宫里一后三妾九美人二十七侍女的品级设立来称呼的，但被人这么叫着，叶语还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所幸前面还冠着“莲生”的名号，叶语就自我催眠权当喊得不是自己。
　　“我没什么行李，只两件衣物，但都是歌女司的，似乎也不能带过去？”
　　那宫女盈盈一礼，“美人所分的宫殿里，自然会给您备上衣物。”说完，宫女又偷眼打量了叶语神色，才小心接了下句。
　　“且内宫如今无主，笼统也只有今天新晋的包括您在内的三位美人。下面做事的绝不敢在吃穿用度上薄了三位美人的。”
　　听了这话，叶语眼神微微一动，不禁哑然失笑。
　　她哪里能听不出这是小宫女在提点她要抓紧机会尽快上位的意思？
　　只不过叶语也懒得和她辩解什么，调转了身，视线在房内逡巡起来。
　　“莲生美人可还有其他什么需要带的？”
　　宫女问道。
　　叶语垂下指尖，似是不经意地从裙线下拂过。
　　确定了自己的板砖手机还在原位，她便点点头：“有一样。”
　　宫女茫然地抬头看叶语。
　　然后她便瞧见她们的新晋美人大大方方地走到厅里的圆桌前，一弯腰，掬起一捧瓜子来。
　　“走吧？”
　　新晋的“莲生”美人笑眯眯地看向满脸呆滞的宫女。
　　见宫女半天没反应，叶语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的瓜子，又抬起头来笑笑。
　　“我听说从外宫到内宫路途遥远，闲来无事可以磕几颗解解闷嘛。”
　　宫女：“……”
　　她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选错主子了。
　　*
　　又一炷香后。
　　三顶慢悠悠晃着被抬向魔帝寝宫的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中间那顶轿子里，正嗑瓜子的叶语动作一顿。
　　她看向轿子里靠外头自己的侍奉宫女，用眼神询问了下。
　　那宫女茫然地撩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然后慌忙收回视线，向着叶语虚叩了一礼——
　　“莲生美人，是玄膑大将军的步辇。按例您无须见礼，我等需要出去跪拜。”
　　……玄膑大将军？
　　叶语眼神微闪了下，但什么也没说。
　　——以那人混沌境巅峰修为，别说步辇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即便是整座魔宫范围内，只要他有心，也没几处能遮掩了这人的神识查探。
　　就连魔帝寝宫也是如此。否则《夜非魔》原剧情里，那位魔帝玄翊也不必忍辱负重地跟叶小郡主有了夫妻之实。
　　思及此，叶语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
　　那宫女得了叶语的应允，便立马退出轿子去跪拜见礼了。
　　“这就是今日选上来的三位美人？”
　　叶语听见轿子外面有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虽然是个杀兄弑嫂的穷凶极恶之人，但声音还是出乎叶语意料的年轻。
　　到此时叶语才突然想起来，那《夜非魔》到坑文之前，对于玄膑此人的直接描写都极少，甚至可以说是约等同于无。无论这人的年龄、相貌、身材还是其他什么，叶语都一概不知。
　　这要是哪天在魔城里擦肩而过，兴许她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叶语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跟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近距离接触过的想象……实在是太刺激鸡皮疙瘩了。
　　打住打住。
　　这么想着，叶语摸了颗瓜子准备给自己压压惊。
　　“呵啦。”
　　一声清脆的瓜子皮被嗑开的声音。
　　“……”
　　轿子里的叶语身形蓦地僵住。
　　在原本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许多中学期间需要早读的学生都应该有过一种体验——
　　杂乱鼎沸的早读教室里，偶尔某一天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没有任何外来因素干扰的情况下，整个教室纷乱的朗读声却同时在此刻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神之手按下了暂停。
　　——那声嗑瓜子的清脆声音响起前的一瞬，轿子外面就是这样的情况。
　　叶语不知道这一刻是不是这个世界的某个神按了暂停。
　　她只知道如果是的话……那么那位一定是她的霉神无误了。
　　因为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就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强大无匹的气息，穿过轿子扫在了她的身上。
　　这就是混沌境巅峰吗？
　　之前在灵兽阁感受到的那种气息，跟这个一比实在犹如一毛于九牛、溪涧于江海啊。
　　感受到这磅礴的气息，叶语的心跳本能地漏了一拍。
　　只不过很快她就平定下来。
　　——关于兜里揣着的板砖叶语早就问过玄翊了，并确定只要不像上次那样当面震动发声，即便是再顶尖的修者也只会把那东西当做和衣服鞋子普通金银首饰一样的死物略过去。
　　至于她自己，她就更不担心了——
　　在她这具正八经二十一世纪人类的身体上，别说修为，玄膑恐怕连个最次最杂的灵根芽芽都寻不着。
　　随便你怎么看，我都就是个不能修炼没任何威胁性的小歌女。
　　叶语绝不承认这种心态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而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那气息只稍停留须臾之后，便如潮水般退离。一直到那步辇走得远了，三顶轿子被重新抬起，叶语都没再感受到任何其他异样。
　　*
　　三顶轿子被送到了魔帝寝宫，但也只是按例走一遍流程。
　　高高在上的少魔帝眼皮都不抬地瞥了一遍，只隐约在中间的美人身上停了下，便收走了视线。
　　“送回各自宫里吧。”
　　“……是。”
　　底下三位美人的随身宫女都有些遗憾地应了声。
　　旁边站着的宫人神色古怪——
　　前两天摆出副纨绔架势来也硬要讨几个妃子填充后宫的少魔帝……那会儿可不是这么端庄自持的啊？
　　怎么今天见着三位美人了，反而冷冷淡淡的？
　　难道是三位美人长得不好看？不合少魔帝心意？
　　这边宫人正暗自心里犯嘀咕，就听见少魔帝开了口——
　　“方才站在中间的是哪一位美人？”
　　“……”宫人回神，慌忙翻手里册子，查看了一番才小心答话，“魔帝陛下，那位是莲生美人，去年入宫，家中有——”
　　“嗯。”
　　年轻的少魔帝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就此打断了宫人之后的赘言。
　　他翻着手里的簿册，不着痕迹地捋过一页，眼也未抬，“今晚侍寝的人选，就这个叫莲生的好了。”
　　“……”
　　那宫人懵了一下，才慌忙低下头去，“是，陛下。”
　　“…………”
　　殿内安静了许久。
　　手里簿册一页没翻的少魔帝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睖向刚刚的宫人：
　　“你还站着做什么？”
　　“——啊？陛下？”
　　那宫人懵了一下。
　　少魔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宫外，“天色不早了，你不该去那位美人宫里宣旨了吗？”
　　“天色还…………”
　　宫人僵着脖子扭头看了看外面还朗青的天空，过了须臾才抽着嘴角俯身作礼。
　　“是，魔帝陛下。”
　　…………
　　从外宫进到内宫，因着路途稍远，三位美人都是坐着轿子来的。
　　而在内宫之中，由魔帝寝宫去往三位美人各自受封的宫殿，显然就没有这个距离，也得不着这个殊荣了。
　　叶语之前被那软塌塌的轿子上上下下颠了半个多小时，之后还去魔帝寝宫里闻了将近十分钟的安神熏香，这会儿早就困得恨不能立马倒头就睡，最想赶紧回到自己受封的宫殿里面亲近一下那张还陌生的大床。
　　——偏生另外两位美人小脚莲步踩得一个比一个稳当，叶语就差没上去扛着两位走了。
　　在这样的行速下，三位美人还没走出寝宫外宫门几十丈，就被从后追来的声音喊住了。
　　一看那人打扮和势头，转回头的众人眼前一亮。
　　——是少魔帝陛下身边宣旨的宫人。
　　除了叶语之外的两位美人眼睛都亮了。
　　唯独叶语面无表情。
　　两分钟后，叶语就带着自己那些压不住激动的宫女，跟着宫人原路返回了魔帝寝宫。
　　一边走叶语一边面无表情地打呵欠。
　　……刚刚给五百两的让自己安生回去休息的眼神示意，如今看来是白费了。
　　果然啊，进了这深宫，坐上那帝椅，狗子也再不是过去的狗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


第22章 
　　叶语进到寝宫前殿之前，殿里侍奉的宫人宫女就已经都被玄翊遣出去了。
　　临入殿门，前来传唤的宫人犹豫地瞧了殿内一眼，便向着叶语做了一揖——
　　“请莲生美人入殿。其他人等退候殿外。”
　　叶语抬到半空的脚停滞了一瞬，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瞥了殿门一眼，打个无声的呵欠，落脚进去了。
　　其他人都躬身低头，自然瞧不见；唯独传唤的宫人不经意瞥到了，一时神情古怪，但也没敢说什么，跟着把脑袋压下去。
　　叶语前脚进了殿门，后脚尚还在半空，身后殿门已经被外面的宫人“啪”地一声拉合。
　　叶语撇了撇唇。
　　按照《夜非魔》的剧情线，这阶段之前的玄翊在宫内一直是自秉“喜怒无常”“纨绔无为”的性格体现，也难怪除了他心腹属下之外，魔宫里的宫人心里多是对这位少魔帝有些畏怕。
　　这样想着，她抬眼在前殿里扫了一圈。书案前后都没寻到玄翊的身影，叶语便直接转身往耳殿走去。
　　绕过描金漆银的长屏风，叶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耳殿正中间的少年。
　　然后她迟疑了下。
　　尽管此时感觉不到身周有什么古怪气息，但她还是不确定那玄膑是否在利用自身修为或神识监控少魔帝寝宫。
　　所以保险起见，她应该要和玄翊装成不认识才行？
　　……反科学的世界果然让人活得很累。
　　只不过还没等叶语纠结完该怎么称呼的问题，玄翊已经身形一动，转瞬就到了她面前。
　　叶语惊得不轻。
　　“你……在宫里不需要避讳那人探查吗？”
　　一问及这个，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少年仍旧是那副岿然不动的神情，但眼神里却露出点骄傲的情绪来——
　　“我这半个月来潜心钻研，已经把从地宫里得到的上古阵图做了调整，布置在这寝宫之内——他即便神识探查，也只会被我留下的假象蒙蔽。”
　　叶语：“……”
　　——拿上古阵图苦心钻研，最后用处却是来规避寝宫的探查，这个志向的发展前景有点可怕。
　　叶语刚清了清嗓子，准备苦口婆心地教育一番，就听少年又开口了。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荒废要事的。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你放心陪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有事。”
　　叶语面露微笑地忍了三秒，还是忍不住了——
　　“……你叫我什么？”
　　玄翊一顿，睁大了眼睛看着叶语，黑眸里尽是茫然的情绪。
　　——跟他还是五百两的时候，装作听不懂人话时的表情是一样一样的。
　　叶语：“…………”
　　“你知道姐姐我比你大几岁吗？”
　　玄翊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沉默地转开视线。
　　叶语当年因家庭原因，曾在初二一年里就转学了五次，居住城市也换了好几个。最后一整个中学念完，愣是比同龄人都低了两三级。
　　换句话说，不考虑两个世界的差异，直接按照她进入的时间点合并时间线的话——
　　“你今年十六吧？……我可是比你大了六岁呢。”她下颌微抬，似笑非笑，“乖，叫姐姐。”
　　玄翊沉默了须臾。
　　“……姐姐。”
　　叶语愣了下。
　　面前少年垂着长长的眼睫，撑着那张面无表情但仍旧好看得挑不出瑕疵的俊脸，带着“你真幼稚”的表情台词，却又不得不低低地喊一声“姐姐”的时候……
　　她得承认她被蛊惑了一秒。
　　最多三秒。
　　不能再多了。
　　再多要出事情的。
　　…………比如她现在就已经快要忍不住把人抱进怀里捏着脸揉一揉了。
　　脑补了一下自己犹如怪阿姨的形象，叶语沉默了下。
　　“嗯，真乖。”
　　她往远离玄翊的方向挪了一步。
　　“……”玄翊抬眼看她，黑眸里某种情绪微闪，“你躲什么？”
　　“我没躲啊。”叶语理直气壮。
　　说完，她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玄翊一扬眉，“那你往旁边挪什么？”
　　“……”
　　“你是怕我做什么？”
　　叶语：“……”
　　——
　　真不是。
　　她是怕自己做什么。
　　但叶语显然不会把这大实话说出来。
　　“我困了。”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大床，“最厚的那条被子，分给我吧。”
　　“那我盖什么？”玄翊眼神一闪。
　　叶语鄙视地看着他：“你不会告诉我，偌大一个魔帝寝宫，连第二条被子都找不到吧？”
　　玄翊微垂了眼，“这看似堂皇的寝宫不过是个囚笼罢了，……你知道的，不是么。”
　　叶语眼神一滞。
　　受童年不怎么幸的成长环境影响，在接收到旁人寻求同情的信息的时候，她会本能地感到尴尬和不自在。
　　此时也不例外。
　　叶语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落到尽可能的远处——
　　寝宫这方耳殿偏远角落的窗下，一张稍窄些的美人榻上，厚厚的暖衾堆叠了好几层。
　　叶语：“…………”
　　偌大一个魔帝寝宫，犹如牢笼，所以被子也就可怜巴巴地只有一条，跟那寒窑的小白菜儿似的——这么拙劣的谎言她竟然差点就特么信了。
　　叶语现在深切地怀疑自己的智商在穿越的过程中被打了个对折。
　　而此时，玄翊也顺着叶语的视线看到了那些暖衾。
　　他只停顿了一下，就再自然不过地转过脸看向叶语，眼神无害得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床能分我一半吗，姐姐。”
　　“不能。”
　　叶语选择残忍拒绝。
　　于是，当天夜里，名义上招了新晋美人侍寝的少魔帝，实际上是自己一个人委委屈屈地缩在美人榻上睡着的。
　　只不过入睡之前，他借着模糊的月光将不远处床榻上的人影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底。
　　临合眼前，他唇角微勾起来。
　　虽然美人榻有些窄……
　　但这大概是魔城宫破之后，他第一场真正能安详阖目的入眠了。
　　*
　　三位新晋美人入内宫不到一个月，宫里上下就传开了少魔帝沉迷美色、不理修习的流言。
　　到后来，据传闻干脆是三位美人都被召进魔帝寝宫里长住，那前殿耳殿里更是日日荒唐夜夜笙歌……
　　就这样又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少魔帝就被玄膑大将军请到了议殿里。
　　——名义上是作为叔父与摄政王，对“昏庸荒唐”的少魔帝的训话和尽职。
　　不担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叶语也清楚毫无修为在身的自己能够帮到玄翊的地方绝对不在此时。
　　她便只能在寝宫里一边等着，一边时不时去试探一下那边“熟睡”着的其他两位新晋美人的呼吸。
　　——尽管玄翊跟她保证过，这种幻境并不会让这两人有生命危险。
　　不过看这两人势头，叶语还真怕她们睡死过去。
　　……那可就大半是她的责任了。
　　正这样想着，叶语便听见了殿外隐约传来的动静。
　　稍一思索之后，叶语就快速地回了床榻，顺便滚进了最里面的被子下。
　　少顷之后，殿外其他声音散去，耳殿里一道人影闪入。
　　“是我。”
　　属于少年的清亮嗓音里，此时带着罕见的倦意。
　　叶语眉头一皱，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榻。
　　“——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什么……”见叶语走近，玄翊紧皱着的眉心稍稍松了下来。
　　他失了血色的唇勾起一点淡淡的笑色，细长的眼睫扑闪了下，然后慢慢阖上了。
　　同时他整个人微微前倾，向着叶语靠过去。
　　叶语犹豫了下，还是没躲开。
　　尽管知道这副模样只是少年为了蒙骗那人而做的刻意调整，但看着对方虚弱无助的样子，她还是没办法无动于衷。
　　“……姐姐。”
　　叶语听见伏在自己肩上的少年声音低哑而疲惫，“我好累啊。”
　　他垂在身侧袍袖下的指掌一点点捏紧，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绽起。
　　埋在叶语颈侧那张俊如冠玉的面庞上，凌厉的剑眉也有些痛苦地拧了起来。
　　“……我想杀了他，想把他一剑一剑地削成肉泥……我今天几乎快要忍不住了。”
　　叶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来，虽然迟疑，但最终还是在少年魔帝尚有些单薄的肩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会有那么一天的，玄翊。”
　　“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一定会承受着他们应得的痛苦死去。”
　　“……所以就算为了那一天的到来，答应我，你要谋定而后动——因为你没有失败再来的机会，所以你不能冒险、更不能冲动行事。”
　　“…………”
　　偌大的寝宫里安静了许久。
　　半晌后，玄翊才慢慢平寂下黢黑的眸色。
　　他直起身，看向叶语，“……那个人要让叶王府的王爷和郡主明日入宫拜见。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等再过几年我成人礼后，他就会要求我迎娶那个郡主为魔后。”
　　叶语愣了一下。
　　须臾之后，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按照已经解锁的章节来看，原本郡主偷溜进宫撞见少魔帝而一见钟情、进而几年后主动向玄膑请求嫁入宫中的剧情，显然已经由于她的介入而夭折了。
　　然而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实在比她想象得要□□许多。
　　——竟然在偏离了这么多之后，还试图要拧回原处么？


第23章 
　　叶小郡主进宫这天，叶语被迫起了个大早。
　　原因无他——
　　就是最近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少魔帝，为了在叶小郡主面前做出“荒淫好色”应有的表率，硬是要拖三位新晋美人中唯一一个清醒的，也就是叶语自己，去内宫后花园演一出“放浪形骸”的戏。
　　尽管叶语觉得这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主意，但玄翊还是坚持自己尝试一下的想法。
　　被从令人着迷的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叶语还在费里挣扎苦苦游说——
　　“你相信我，她对你一见钟情那是命定了的，你费这些力气也没有用。”
　　“一见钟情？”
　　玄翊面不改色地把她往寝宫外面拉，“我跟她可不止见过一次了。”
　　“……就算命数难改，我觉得她也确实很难对一只狗子一见钟情。”
　　玄翊回眸看她。“……”
　　叶语无辜地眨了下眼，“所以那不算。”
　　玄翊转了回去，继续把她往外拖。
　　“既然之前那一见能因为外表发生命数的偏离，那这次就也能。”
　　叶语：“……”
　　所以说，智商高还固执的熊孩子是最不好带的一届了。
　　一炷香后，叶语到底还是被拖到了魔帝内宫的后花园。
　　在晨起微凉的风里，叶语面无表情地哆嗦——
　　“这种天气这个时间就跑出来寻欢作乐，那些出了名好色的昏君大概也很难有你这么敬业了。”
　　“你冷吗？”
　　叶语瞥他。
　　“……内宫你不都布了能蒙蔽玄膑探查的上古阵法了吗？没外人在，叫姐姐。”
　　玄翊微垂了眼，“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这么称呼你？”
　　叶语迟疑了下。
　　……大概是为了时刻督促自己的良知不要轻易沦丧？
　　但面上她义正言辞，“长幼有序，这还需要什么原因。”
　　叶语话音未落，就感觉一个带有温度的怀抱突然从身后覆了上来。
　　——
　　代表着魔帝尊权的黑色袍袖逾过她肩侧，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叶语尚懵着，耳边低哑的少年音微震。
　　“她来了。”
　　“……”
　　欲起的挣扎苗苗被摁死在萌芽状态里。
　　叶语忍了半分钟，都没听见动静。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她停在那儿了。”
　　少年微微侧过线条凌厉的下颌，灼热的呼吸拂过叶语的颈侧。
　　“大概是在观察。”
　　叶语只能继续僵着。
　　这一方四角亭子下，在外人眼里姿势暧昧耳鬓厮磨的两人之间，事实上始终是一片沉寂。
　　半晌后。
　　叶语：“你不觉得……有点尴尬么？”
　　“以前我们也有很安静的时候，不会尴尬。”
　　叶语：“……”
　　——问题以前你是只狗子，而且是你趴在我怀里啊。
　　为了和谐相处，叶语还是把这话忍了。
　　她换了句委婉点的：“可我尴尬。”
　　“那就说点什么吧。”
　　玄翊抬眸看了看天空。
　　此时着实是早了些，尚显洇开之后的深蓝色的天空里，还嵌着几许星痕。
　　干净而清澈的少年音在叶语身旁响起，给她低缓地讲着每一颗星辰在此地的寓意与凶吉。
　　叶语安安静静地听了半炷香，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谈过一场恋爱是有原因的。
　　这种看起来可能很是罗曼蒂克的场面，对她来说除了更加催眠以外，别无二用。
　　“……还是我给你讲吧。”
　　玄翊一怔，侧眸望她，“你不喜欢听？”
　　叶语打了个呵欠，“你再来一遍，我就能直接睡到今天下午了。”
　　玄翊：“……”
　　叶语没去理会少年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你们这里有极光吗？”
　　“极光？那是什么？”
　　“……在我的家乡，极光是世界上最美的一种景象。五光十色、绚丽多彩、变幻莫测、难以言喻。”
　　说到这儿，叶语笑了笑，“但能见极光之地的原住民始终认为，极光是神灵现身。他们深信，快速移动的极光会发出神灵在空中踏步的声音，将取走人的灵魂，留下厄运。”
　　“他们所深信的，是假的吗？”
　　“嗯？”
　　“最美的极光，真的能取走人的灵魂、留下厄运？”
　　“……”
　　叶语怔了下，这个问题显然超纲，不在她的准备范围内。
　　不过稍停顿了之后，她就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笑意，“也许吧。毕竟这世界上，越是漂亮的东西，就越危险。”
　　“啊……”
　　少年轻声感慨，“是这样吗。”
　　“嗯。”
　　“那姐姐你呢？”
　　“……？”叶语侧过视线，却正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眸子的主人莞尔一笑，黑眸微熠。
　　“姐姐你也像极光一样，最漂亮所以最危险吗？”


第24章 
　　“姐姐你也像极光一样，最漂亮所以最危险吗？”
　　“……”
　　对上那双比此时天空里的星辰还熠熠的眸子，叶语也忍不住失神了两秒。
　　她实在无法想象，犹如这般眼神澄澈得好像能一眼望到心底去的少年，却会在几年之后，冷冰冰地说出“不过三千户”这样的话。
　　到了那时候，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应该只剩下了连光都透不进的乌泽了吧。
　　……那就太可惜了。
　　这样想着，叶语轻撇了下唇。
　　她低下头去，笑了笑，“姐姐这颜值离着足够‘危险’的那种漂亮，还差一大截呢。所以别怕呀，小同志。”
　　虽然听不懂那个带着明显的戏谑口吻的称呼，但玄翊还是将叶语的意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而看着她在笑，他好像也会压不住唇角往上翘的本能。
　　“不会。”
　　玄翊低下眼去，笑声带着少年音特有的喑哑。
　　“姐姐在我看来是最漂亮的。”
　　叶语轻睐了下。
　　“那委屈你了，整天对着我现在这张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
　　玄翊一怔。
　　过了须臾，少年环着叶语的身体笑得身形微颤。
　　叶语侧眸看他，“你笑什么？”
　　玄翊又笑了一会儿，才稍稍正色。
　　“你误会了。我说姐姐你最漂亮，不是单单指长相。”
　　少年停住，侧过身来，向着叶语的脸贴近。
　　叶语身形微滞，尽管很想遵循本能地退后，但理智提醒她——现在还有一位叶小郡主作为忠实观众看着这场专场戏，她只能继续陪着演下去。
　　所幸玄翊还是在距离她只有寸许的位置停下了。
　　近到呼吸可闻，但至少还是没有贴上来。
　　叶语在心底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理变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多了一点亮晶晶的笑意。
　　少年声音微哑，染着笑，“我说最漂亮的，是正在看着我的、藏在眼睛里面的这个你……跟其他别的什么，没有关系。”
　　叶语愣了下。
　　回过神来，她毫不配合地把眼睫一垂，不再跟玄翊对视。
　　玄翊眼神微闪。
　　有点鬼使神差地，他微微扬起了下颌。
　　一个轻吻落到了叶语的唇角。
　　带着点微栗。
　　叶语懵了整整五秒。
　　等她回过神，刚要发作，就觉察面前人蓦地俯下去埋到了她的颈侧。
　　“这次她是真的来了。”
　　叶语：“……”
　　——“？？？”
　　所以刚刚其实是假的？？
　　难得气恼的叶语并未注意到，伏在自己颈窝的少年，耳朵已经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了。
　　须臾之后，亭外响起个宫人稍有尴尬的声音——
　　“魔帝陛下……叶王府郡主入宫觐见。”
　　有个熟悉的女声压着宫人的尾音开口：“叶王府叶语，拜见陛下。”
　　这柔和的声线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轻蔑之意。
　　叶语唇角一掀。……到底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叶小郡主啊，倚仗着叶王府在玄膑那儿的受宠，便已经丝毫不想把傀儡少魔帝放在眼里了？
　　真是不枉叶王府后来被这小郡主连累得那么凄惨。
　　叶语能听出来的情绪，已经对这种环境和态度熟知了很多年的玄翊自然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他直起身，清亮的黑眸里不见半点恼意，倒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尚有几分少年身形的魔帝站了起来，蓦然拧身，看向亭子下面的叶小郡主。
　　黑眸里浸着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意。
　　——
　　“既是‘拜见’，为何不跪？”
　　亭外站着的叶小郡主微愕抬眼，在目光撞上少魔帝身影的刹那，惊艳的情绪从她的眼底漫了上来。
　　倚在亭子的雕花护栏上，叶语瞧着这站得一高一低的两个少年少女，不由在心底轻啧了声。
　　靠一见钟情就能收服反派少女心什么的……主角光环真是好用啊。
　　只不过须臾之后，叶语又将目光落到少年挺拔的身形上。
　　看着那张初显棱角的面庞上俊秀出彩的五官，叶语若有所思。
　　……也或许，是必然么？
　　说到底，什么藏在眼睛里面的那个你——不过还是个看脸的世界罢了。
　　……
　　叶小郡主既然已经露面，叶语这个陪戏的自然也就该功成身退了。
　　——至少叶语自己是这么觉着的。
　　所以她很理所当然地提出了告退的“请求”。
　　无奈被拒。
　　“莲生姐姐是怕我会冷落你吗？”
　　少年魔帝亲昵地贴附上来。
　　“……”
　　叶语在叶小郡主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不是的你想多了。
　　见叶语没反应，玄翊附到她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
　　“莲生姐姐，我不喜欢她的，你别担心。你……和另外两位美人姐姐最好了，我喜欢你们。”
　　叶语：“…………”
　　她就不信雏体境的叶小郡主隔着这么几丈距离能听不见他们的“悄悄话”。
　　她更不信成兽境的玄翊会不知道叶小郡主能听见。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玄翊还有演技派的潜质呢？
　　什么眼神澄澈的少年，一定是她刚刚眼神不好，瞎了瞎了。
　　此时亭外，受到了这种冷落对待的叶小郡主毫不意外。
　　——
　　叶王府是玄膑的心腹。
　　少魔帝、玄膑和叶王府三者之间，对彼此的关系地位和不为天下人所知的真相，互相再清楚不过。
　　少魔帝若是会给她好脸色看，那才是奇了怪了。
　　当面与三位新晋美人做戏来羞辱她，也早在叶小郡主的意料之中。
　　叶小郡主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等她入主内宫，她想要的人自然会落进她的掌心里。
　　叶小郡主笑得胸有成竹，直到她不经意瞥见与那位新晋美人耳鬓厮磨的少魔帝的眼神。
　　少女面上的神情蓦然滞住。
　　半晌后她才堪堪回神，下唇已经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得微微发白。
　　那种专注得好像眼前只此一人别无它景的目光……也可能会是在做戏么？
　　“……”
　　叶小郡主转头看向那个被少魔帝环在怀里的女人。
　　从她这个角度望去，除了那一身宫衣，却是连那女人的脸都看不到。
　　下意识里也护得这么紧密啊……
　　“莲生”美人么。
　　叶小郡主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
　　叶语终于结束“戏份”回到了魔帝寝宫，一进耳殿就听见自己的板砖手机在嗡嗡地震动个不停。
　　叶语本以为是因为今天“一见钟情”的剧情回归而让手机有了反应，但当她打开手机看到阅读器中间的小窗口时，脸色不由凝重起来了。
　　不同于之前虽然标着感叹号但也只是黑色字体的系统警告窗口，此时在她面前的阅读器中心，分明是最为鲜艳犹如血色的红字——
　　【剧情主线偏离过度，原剧情已接近崩毁，任务即将失败。】
　　【请宿主选择：】
　　A.【放弃】
　　B.【重置】
　　【警告：如选择放弃，原剧情彻底崩毁，任务失败；如选择重置，宿主角色进行清除处理，重新分配，原世界所有角色初始化。】


第25章 
　　【剧情主线偏离过度，原剧情已接近崩毁，任务即将失败。】
　　【请宿主选择：】
　　A.【放弃】
　　B.【重置】
　　【警告：如选择放弃，原剧情彻底崩毁，任务失败；如选择重置，宿主角色进行清除处理，重新分配，原世界所有角色初始化。】
　　看着阅读器上的这个选项窗口，叶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本以为剧情偏离还算在掌控之中，但此时来看，显然已经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在这个世界里发生了……或者是正在发生。
　　而这件事情，势必将要导致整个主线剧情的崩毁。
　　“主线剧情崩毁……”
　　叶语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
　　何谓“主线剧情”？
　　对于《夜非魔》这本书来说，主线剧情自然就是少魔帝玄翊的复仇。而截至叶语穿越来前所看到坑文之前的章节，主线剧情也确实是在有惊无险地向着复仇完成的最终目标推进。
　　那么到底那件正在发生的事情所导致的后果会严重到什么程度上，才会导致不同于之前的“偏离”警告，变为“崩毁”呢？
　　这个问题叶语几乎不需要思考，只有一个可能性——
　　主角，也就是少魔帝玄翊的死亡。
　　一旦复仇计划的执行者死亡，复仇剧情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只有这个后果，才能够称得上是“崩毁”。
　　想到这一层，叶语的眉心简直要拧起个疙瘩来。
　　——
　　如果她没有捡回五百两，没有认识那个会不甘不愿又无奈地喊她“姐姐”的少年，那么主角玄翊对于她来说，不过只是一个纸片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一个名字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甚至此时面前还能浮现起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藏着最澄澈的光亮，像是把自己整个世界的希望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一样。
　　望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她能放任他倒在血泊里、放任那双澄澈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吗？
　　“……”
　　叶语攥紧了指尖，无奈地轻笑了声。
　　……果然连想象一下都很难啊。
　　叶语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去。
　　她将目光重新移回到手机屏幕上，视线顺着最后的警告重新读了一遍。
　　“——‘任务失败’？”
　　叶语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神稍稍凝重起来。
　　——
　　尽管没有任何直接的提示，但她还是能够猜测得到：这个所谓“任务”，或许就是她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至于要对宿主角色进行清除处理的“重置”选项……
　　叶语把手机直接收了回去，松下眉心叹了口气——
　　“真好奇这是谁选的人啊？……到底对我有什么样的误解，才会觉得我身上可能有这种勇于自我牺牲的精神？”
　　“而且，‘任务’？我答应过要完成什么狗屁任务吗？”
　　叶语伸了个懒腰，半阖的眼帘底下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强行塞进来了……那任务失败，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说着，叶语还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耳殿里美人榻的方向。
　　有人已经在那上面委委屈屈地睡了一个月了。
　　……
　　*
　　叶小郡主从魔宫出来后，便上了代步的马车。
　　——虽然魔城中修者不在少数，但魔城内早有禁空的严令在先，即便她是叶王府的郡主也不能例外。
　　“郡主，是直接回王府吗？”
　　负责驾车的是叶王府的亲信随从叶生。
　　叶生本身也是一名幼态境的修者，故而驾车之外，他也是叶王府分给郡主叶语的护卫。
　　叶小郡主冷着一张俏丽的小脸，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她转回身去，目光复杂地看了魔宫一眼。
　　“不。——去大将军府。”
　　说完，叶小郡主转身上了马车。
　　叶生稍一怔后，便也点了点头，坐到了车前。
　　挂着“叶”字王府大旗的马车，向着大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
　　大将军府在魔城之中偏安一隅，规模建制也只能算得上普通，甚至没法和这魔城第一富商李准的府邸相比。
　　因此，魔城中许多百姓都对这位玄膑大将军的克己奉公很是敬佩，他的清廉美名也一直在整个魔域内得到盛传。
　　叶小郡主到了甚是朴素的大将军府外，门房一见“叶”字王府大旗便主动上前领路。
　　穿过了前院，绕过了竹林长廊，叶小郡主便见到了一身素青色布衣的玄膑。
　　单看这身装扮，若是走在街上，有谁能认得出或者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的男人会是那个权倾天下的玄膑大将军呢？
　　叶小郡主心里感慨着，面上扬起笑脸——
　　“玄伯伯。”
　　素青色布衣长身玉立的男人听声转身，面上笑意淡和。
　　“语儿来了。”
　　叶小郡主嗯了一声，笑着迎了上去。
　　“去过宫里了？”
　　玄膑垂手一拂，一套木藤编制的桌椅出现在两人之间。
　　他随意坐上了其中一张藤椅，信手拈了旁边桌上的茶杯壶具，斟出淡色的清茶来。
　　“刚从宫里出来。”叶小郡主小心地坐下了。
　　玄膑未抬眼，只出了声，“看来是也见到陛下了。”
　　一杯清茶斟满，玄膑指节在杯身上轻轻一扣。
　　一声清鸣，盛满了茶的杯盏腾空而起，却涓滴未漏地稳稳到了叶小郡主的面前。
　　玄膑的视线随着那茶盏落了过去：“如何？”
　　叶小郡主伸手接过，宛然轻笑。
　　“很好。——我喜欢他。”
　　“……”
　　对于这个回答，玄膑的眼底或是神情间不见任何波澜，似乎一切都早在他意料之中。
　　叶小郡主抿了口清茶，眼神小心地观察过玄膑的神色，然后才带着一点羞涩开口：
　　“不过，玄伯伯，有一件事我还是想跟您请求一下。”
　　“嗯？”玄膑抬眼，眸含淡笑。
　　叶小郡主垂下目光，“听说陛下之前封了三位新晋美人……”她的眼底，一点寒芒掠了过去。
　　虽然叶小郡主只把话说了一半，但玄膑却是已经听得明了了。
　　他垂手拿起自己那一杯，放到唇边轻吹了下茶末。
　　“怎么，还没嫁进宫里，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铲除异己了？……语儿，心眼太小，可不太适合在那宫里待啊。”
　　玄膑从头到尾都是带着淡淡笑色说的，期间眼神也始终专注地落在那茶盏上，但坐在对面的叶小郡主听了这话，还是身形一僵。
　　畏惧的情绪从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再怎么亲昵地喊着“玄伯伯”，她也清楚面前这人是当年能杀兄弑嫂血洗魔宫也眼都不眨的男人。
　　在这人面前，她被叶王府娇惯出来的那些小脾气，可一点都不敢稍加放肆。
　　叶小郡主强笑道：“玄伯伯，如果只是普通的侍寝美人，我自然是不会在意、更不会用这种小事来劳烦您的……只是其中有一位，似乎不太一般。”
　　玄膑仍旧未抬眼。
　　“哪儿不一般？”
　　“……”叶小郡主眼神微闪，“陛下对她的感情，似乎不是普通的寻欢作乐。”
　　听到这儿，玄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手里的茶盏停滞了一瞬，须臾后抬了眼，面上笑色似乎更淡了几分：“你是说，陛下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这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让叶小郡主心里一抖，但她面上仍极力维系笑容。
　　“是啊，玄伯伯……如果真是已经有这样一个人在，那我再想让陛下他对我死心塌地，就更不可能了。”
　　玄膑看了她一眼。
　　“你如何确定，陛下是对你说的那个女人抱有不一般的心思？”他视线稍停，“最近宫内传闻，三位新晋美人不是同时得宠吗？”
　　“是寻欢作乐还是真情实意，语儿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叶小郡主笑意勉强，“我甚至怀疑，那另外两位美人，也不过是陛下为了这一位而故意做出来的障眼法罢了。”
　　玄膑闻言，若有所思地压下视线，没有说话。
　　见玄膑始终不见什么反应，叶小郡主等了片刻之后，就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将茶盏放到藤桌上，上身稍稍前倾——
　　“玄伯伯，真放任陛下和那个女人在一起，那就算过几年我嫁入宫中，您最想要知道的那个只有玄翊的血脉才能开启的地宫——”
　　叶小郡主还未说完，话音就被玄膑蓦然抬起的寒凉目光骤然打断。
　　她心里一缩，连忙脸色微白地压回话低下头去。
　　见叶小郡主噤声，玄膑这才面色稍霁。
　　他将手里的清茶放回了桌面，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抬眼。
　　“语儿，你啊……哪儿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
　　叶小郡主讪讪笑道：“我也是担心以后误了玄伯伯您的大计……”
　　“我知道你是担心什么。”
　　玄膑再一次打断了叶小郡主的话音。
　　而后他垂了眼，“一个新晋美人么，既然你看不过，想废便废了吧。”
　　“……”一点喜色从叶小郡主的眼底掠过。她的表情却有点苦郁起来，“玄伯伯，您是没看到今天陛下对我的态度，我哪敢随便动他的人？”
　　“——你是想我替你出手？”玄膑问。
　　叶小郡主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将她内心的情绪曝露无遗。
　　玄膑低声笑了起来。
　　“语儿，我在魔域维系了这么多年的名声，不可能为你妒忌的那么一个女人而虚耗。”
　　叶小郡主神色一急：“以您的实力，哪有人敢说什么？”
　　“确实没人敢说什么，这名声我也不是非要不可。”玄膑淡淡一笑，抬眸，眼神冰凉，“但就算不要，也得值得。——而这件事，值不得。”
　　“那我……”
　　“这件事我不会出手。”玄膑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站起身来。
　　“最多，我会叫人帮你拖住玄翊一炷香的时间。以你的修为，对付一个普通女人，足够了吧？”
　　叶小郡主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她喜上眉梢，笑着站了起来——
　　“足够了！谢谢玄伯伯！”
　　“做干净点，别让人看了笑话去。”
　　“语儿明白。”
　　“无旁事了？”
　　“嗯！”叶小郡主对这送客之意心领神会，连忙点头，“不敢再叨扰玄伯伯，语儿这就告退。”
　　“……”
　　等叶小郡主的身影在竹林深处淡去，玄膑才垂下眼，伸手拈起身旁一片竹叶来。静默地观察了片刻，他不轻不重地低谑了声，眸色微凉。
　　“难成大事啊。叶王府……可惜了。”
　　*
　　自少魔帝贪欢做乐不理修习的流言在魔城中愈发盛传之后，玄翊去宫内教场的频率就渐渐高了起来。
　　这日中午，刚用过午膳，叶语便见玄翊已经换好了修习服。
　　“今天这么早？”叶语问道。
　　“教场老师的意思。”玄翊对着青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的少年嘴角牵起一丝寒凉的笑意，“毕竟就算是个废物，也还是‘魔帝陛下’；为了各自名声，做做样子他们也是要催促我去的。”
　　“‘废物’？谁？你那两个教习老师吗？”叶语趴在窗边撑着脑袋，懒洋洋地歪头笑着问，“那么大年纪了还给那人卖命……一个雏体境一个幼态境，跟你一比，确实挺废物的了。”
　　“你怎么知道……”
　　镜中的少年本能地转过视线去问，只是转到一半他便轻笑了声。
　　“啊，我忘了。大概没有什么是姐姐你不知道的。”
　　叶语打了个呵欠，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过奖过奖。”
　　玄翊望着她那副午困未醒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睡一会儿吗？”
　　叶语瞥瞥他，“你该迟到了。”
　　玄翊对着镜子整理腰间束带：“这件修习服的腰带我自己系不上，姐姐能来帮我吗？”
　　少年清亮的瞳里带着微闪的笑色。
　　“……”
　　叶语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简直是明目张胆地耍流氓啊。
　　“系不上就别系了，提着裤子去吧。”叶语扭开了脸。
　　见计不成，少年也不沮丧。他转回脸来冲着叶语弯下眼睛，笑得灿烂明媚：“姐姐午安。我去教场了。”
　　“……去去去。”叶语摆摆手。
　　少魔帝的身影很快便出了耳殿。
　　寝宫的门被合上。
　　叶语滚进了床榻里面，准备美美地补个午觉。
　　然后她就听见，寝宫的门吱哟一声。
　　叶语睁眼：
　　“你怎么又……”
　　她的话声戛然而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进来的人不是玄翊。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叶语此时就是无比笃定地感知到这一点。
　　她起身望向耳殿门口的屏风。
　　须臾之后，一道让叶语眼熟到心凉的身影出现在了屏风旁。
　　“让你失望了，来的不是他。”
　　倚在屏风边上的叶小郡主微微一笑。
　　俏丽的脸蛋上，桃花眸里浮现冰霜一般的透骨寒意。
　　少女的唇瓣濡染了嫣红的口脂，此时慢慢勾起，连笑容都像是带着血腥刺鼻的味道——
　　“久仰大名了啊。……莲生美人。”
　　话至尾音，杀机毕现。
　　作者有话要说：　　叶语：你认错了，不是我【真诚】


第26章 
　　看清了出现在耳殿屏风旁的人影, 叶语的心里慌了一瞬。
　　——因为在这一瞬间, 她突然想到了会导致那个剧情崩毁后果的事件, 可能是什么了。
　　只可惜即便此时她已经想通了, 所有事情也业已发生。
　　她阻止不了这个剧情朝着崩盘的方向大踏步地行进。
　　叶语心里诸般情绪翻搅了一番之后, 终于渐渐定了下来。
　　她抬起视线。
　　站在屏风旁, 望着自己的方向，叶小郡主眼底的杀意毫不掩藏——而叶语对这再熟悉不过。
　　毕竟不到两个月前，在魔城的暗香茶楼里, 她也曾近距离地感受过这种杀气。
　　而且还是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她和这位叶小郡主, 还真是孽缘啊。
　　想到这儿，叶语忍不住轻笑了声。
　　都已经抬起右手掌的叶小郡主眉头一皱，不悦地看着坐在魔帝寝宫床榻上的女人, “你笑什么？”
　　“我笑我和郡主实在缘分匪浅而已。”
　　“……”
　　叶小郡主的眉拧了起来——
　　是强作镇定还是真的心里有底，她想自己还是分得清的。那么此时面前这个谈笑自若的女人, 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叶小郡主本能地将自己进宫之后的计划捋了一遍, 仍旧没找到什么疏漏。
　　她的脸色却越来越沉了下去。
　　“郡主不必担心,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不安，坐在床榻上的叶语将素净的双手手掌向身体两侧一摊，一副坦然模样。
　　她甚至又笑了笑，“如你所见,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人而已。如果你想杀我的话, 我可没有任何能够反击的能力。”
　　听了这话, 叶小郡主眼里的警惕之色更重。
　　过了两秒, 她也笑了一声, 眼神微冷——
　　“你不会只是想炸我，然后拖延时间吧？”
　　叶语眨了眨眼，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很有可能哦。”
　　“……”
　　叶小郡主脸色有点铁青起来。“我倒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倚仗的？”
　　叶语没急着回答。她反问了一个问题，“郡主进过魔帝寝宫吗？”
　　“……当然没有。”
　　伴着话音，叶小郡主的视线谨慎地在身周扫过了一圈。但最后仍旧是一无所获，她有些懊恼地将冷然的目光落回到榻上的女人身上。“你如果就想这样拖延时间的话，那我告诉你——这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哦？”叶语懒洋洋地眯起眼来轻笑，“说不定会有什么人恰好能来救我呢。”
　　叶小郡主神色一顿。须臾之后，她仰脸笑了起来——
　　“你不会是指望着少魔帝赶来救你吧？你不知道他现在身在教场吗？……而且，今天两位修习老师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拖延时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
　　“因为玄膑的吩咐嘛。”
　　叶语不慌不忙地打断了叶小郡主的话。
　　在对方愕然的眼神里，叶语歪了下脑袋，斜勾着唇一笑：“这么弱智的问答题，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我是为你好啊，郡主。——你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对上叶语那副镇静自若的模样，到底年纪尚轻阅历尚浅的小郡主，终于忍不住微微慌神。
　　她攥紧了手掌，“少魔帝根本就不会知道这里的事情。”
　　“所以我刚刚问你来没来过魔帝寝宫啊。”叶语笑，“既然你没来过，又怎么知道这里没设下能让他感知到来人的禁制呢？”
　　叶小郡主冷哼了声：“开什么玩笑，玄翊的修为早就被玄伯伯废掉了，他怎么可能——”
　　叶小郡主的话音戛然停住。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一点极为可怕的、原本绝不应该在她考虑范围内的可能性。
　　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就眼前局势来看，似乎也只有这一点能够解释得了——为何此刻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能够如此镇定了。
　　“啊，看来郡主已经猜到了。”叶语眯着眼睛笑，像是只无害的大猫。
　　“这不可能……”叶小郡主喃喃，“就算他真的找回了修为，两位教习老师分别是雏体境和幼态境，玄翊他不会是对手的……他才多大年纪……”
　　越到尾音，叶小郡主的脸色越是变了。
　　等最后她眼里焦点重定，一张娇俏漂亮的小脸上神色也有点狰狞起来——
　　“就算他能够感知得到，两位老师也一定能够拖得住他，我只需要……”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掌渐渐抬起，同时叶小郡主向着耳殿的床榻走去。
　　冰冷的霜色爬上她的指尖，森凉的寒气在她的手边慢慢腾起。
　　坐在床榻上的女人此时终于不笑了。
　　她轻睐了下眼，漂亮的桃花眸里绷着某种纠葛的情绪。而放在叶小郡主看不见的方向的手指尖下，正压着一块微亮的板砖一样的东西。
　　上面显示着一个小小的窗口。
　　叶语的指尖在那窗口的某个选项上空停滞了许久。最后她垂下手去——
　　“咔哒”一声极轻的拟声之后，屏幕暗了下去。
　　望着叶小郡主的那双眼睛里，纠葛的诸般情绪也全都散了干净。
　　许是察觉了叶语的神色变化，走来的叶小郡主狞然一笑，“怎么，这就放弃了？那也好，省得我——”
　　她的话音未落，面色骤然一白。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怖的气息靠近，叶小郡主猛地拧过身，双臂交叠护在身前。
　　“砰——！”地一声，无形的气浪将小郡主的身形弹出了数丈，撞翻了这魔宫里无数的屏风桌椅器物，最后狠狠地抵到了墙上。
　　翻倒在地的小郡主哇地一口暗红色的血吐了出来。
　　顷刻之间，那张娇俏的小脸便变得面如金纸。
　　许久之后她才神情痛苦而狰狞地抬起头，看向那面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的寝宫外墙。
　　坍圮的砖墙与沸扬的尘土间，少年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浮现。
　　冰冷喑哑的嗓音不带分毫感情，声若洪钟隆隆，震得叶小郡主五脏六腑都闷痛不已几欲撕裂——
　　“早在茶楼那日，我就该直接杀了你。”
　　痛苦的情绪在叶小郡主的眼底一滞。
　　须臾之后，察觉了体内肆虐的气息的熟悉，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瞪视着那人，目眦欲裂——
　　“竟然是你……！”
　　只是来人却看都没再看她，头也不转地径直奔着床榻而去。
　　“……你没事吗？”
　　到了床榻跟前，真真切切地用双眼确定叶语安然无恙，玄翊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是没事，”叶语看向那寝宫墙上的大窟窿，叹了口气，“你事儿大了。”
　　——她几乎能够感觉得到，属于那日相撞的玄膑那强横无匹的气息，在方才快速地横掠过这里。
　　就算那上古阵法能够遮蔽平日寝宫内的行事，但如之前玄翊和叶小郡主这样的气息冲撞，玄膑不可能不察觉。
　　大概是猜到了叶语的想法，少年微微俯下身，躬到她面前来。
　　俊秀的面庞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就算我从门口进来，教场那儿发生的事情，他也该已经察觉到了。”
　　叶语无言望着少年。
　　——她所担心的会导致那个后果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姐姐，我现在很开心。”
　　少年轻眯起眼睛，“不管结果如何，你陪我走到这里，而我也终于不必再隐忍下去……我很开心。”
　　……骗人。
　　叶语在心里想。
　　——
　　你还有那么多未竟的计划，如果死在这里，你怎么可能甘心？
　　可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而玄翊也直起身，杀意取代了原本的温柔覆住他的双眸，他转向到此时仍无力起身而跪伏在地面上的叶王府的小郡主。
　　薄唇微微挑了起来。少年面上的笑容寒凉而冰冷。
　　他双手轻抬，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掌从宽大的玄色袍袖下露出。
　　让空气都微微震颤的蓝色火焰，在他的掌心慢慢灼了起来。
　　“在一切开始之前，”少年眼神里平寂无澜，“先让我把这脏东西从世上抹掉吧。”
　　只是没等他再有动作，身后床榻上的叶语站起身，空闲的右手直接握向他的手腕——
　　“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玄翊眼神一抖，慌忙将蓝色的火焰收回体内。
　　“……”
　　须臾后，确定叶语攥到自己手腕上的纤细手掌没有什么异样，他才眼神有点凶地看向叶语。
　　叶语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下——
　　“怎么，还学会凶姐姐了是吧？”
　　少年的目光变得无奈。
　　“姐姐你没有修为在身，刚刚万一真碰到火焰上……会尸骨无存的。”
　　“……”
　　叶语心虚了一秒，就直接拉着玄翊往寝宫前殿避去——
　　“先进地宫。”
　　“地宫拦不住他的，姐姐。”
　　“别废话，听我的。”
　　“……”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成兽境的玄翊，此时倒真像是个普通的十五六岁的少年，表情无奈地任由前面毫无修为的女人把自己拽向前殿。
　　只是在临出耳殿之前，他垂在袍袖下的指尖微微一动。
　　一点蓝色的火星落到了地面，继而迅速隐没。
　　只有模糊的气息，向着不远处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叶王府小郡主蛇行而去。
　　一炷香后。
　　一身青色素衣的男人浮空而来，跟在他身后的两队属下同时停在这寝宫的大窟窿外面。
　　其中为首一人进入迅速上前探查了倒在地上的叶小郡主的气息。
　　而后他转回身，向着望来的玄膑摇了摇头。
　　“一息尚在，但体内已经被魔焰噬尽，什么灵物也无力回天了。”
　　“……‘魔焰’。”
　　玄膑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神情却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过了许久之后，他蓦地仰头，朗声笑了起来。
　　天穹之上，阴云忽然遮蔽了整座魔城，隆隆的暗雷在云层里翻滚不息，直欲向着这魔城压下来。
　　许久之后，玄膑才蓦地收了笑声。
　　同时他冷冽的视线骤然睖向寝宫的前殿——也是那两道气息消失的地方。
　　一点嗜血的光芒从他素来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深处浮现。
　　“我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地宫……原来早就被那个小畜生，给打开了啊……”
　　“竟然能借着那里面的秘地恢复修为，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竟然差点酿成将来的大祸。”
　　玄膑慢慢抬起手臂，然后骤然落下。
　　他身后两队丝毫不亚于成兽境气息的属下，身形骤然电射而出，向着前殿方向掠去。
　　玄膑脸上的笑意重归温和。
　　他背手身后，望着前殿方向，目光仿佛穿过了那层层瓦砾，透射到其下的地宫之内。
　　“还好。还好有这么一个女人，竟然能让你甘心把隐忍了这么多年的苦心白费。”
　　“修炼到成兽境又怎么样？——到底也只是个儿女情长的废物而已。”
　　*
　　地宫内。
　　“遮蔽气息的阵法在我修为暴露时就已经无用了，他们发现你气息消失的具体地点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坐在石凳上，少年垂着双腿，侧着脑袋看向叶语。
　　“姐姐，你害怕吗？”
　　“……”
　　叶语瞥了他一眼，“怕，怕死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这女人的脸上哪有半点和害怕相关的情绪？
　　甚至连点犹豫纠结都见不到。
　　玄翊忍不住笑起来。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大概最多只能算是有点心不在焉了。
　　“那姐姐在想什么？”
　　“……你现在该关心的，应该不是我在想什么吧？”叶语叹了口气，伸手要去戳戳少年的眉心，“你的复仇大计就要失败了，你自己都——”
　　她的话音随着少年主动倾身凑向她的指尖而戛然一停。
　　意图得逞，少年轻笑了下，往前贴了贴，在那停在半空的指尖上亲了下。
　　“我喜欢姐姐你。”
　　这告白来得猝不及防，让叶语愣在了原地。
　　而坐在她身旁，少年脸上笑容纯粹而明媚，只让人觉着这阴暗潮湿的地宫仿佛都照进了阳春三月暖融融的光。
　　不刺眼，而且很舒服。
　　……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想要跟着笑起来。
　　叶语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少年的身体向着她这里挪了几寸的距离。
　　“姐姐不要害怕，我会陪着姐姐的。哪怕到最后一刻，我会站在姐姐身前的。”
　　“……你闭嘴。”
　　叶语没好气地开口。
　　玄翊没再说话了，睁着黑黢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语。
　　叶语被盯得没辙，侧过脸去。
　　“这么乖？又一口一个姐姐，还听话？”
　　“因为姐姐看起来好像不开心啊，”玄翊垂眼，“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姐姐不开心。”
　　叶语侧过眼看他。
　　少年的面庞俊秀，五官立体而漂亮，鼻梁高挺。地宫的长明灯灯火昏暗，长长的眼睫被灯火映着，在白皙的皮肤上打下淡淡的阴翳。
　　灯下看美人，这话说得是不错。
　　这要是个女子，将来势必会成为个祸国殃民的主儿。
　　而就算不是女子，深知《夜非魔》剧情发展的叶语，也很清楚这人的心性……以后原本也绝对是个能祸害这一整个天下的存在。
　　——要这么说，她这横插一脚，算是为民除害了？
　　“姐姐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她视线里的少年突然抬起脸来，问的却还是个跟他自己生死安危没关系的问题。
　　叶语看着他：“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生什么气？”
　　“你刚刚破墙而入之前，我跟自己打了个赌。”叶语转回头来，像是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手机，“然后一直到刚刚我才发现，我打这个赌，不管是输是赢，好像都把自己坑进去了。”
　　玄翊一愣，不解地看着她。“姐姐能告诉我那个赌注是什么吗？”
　　“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完了，我就告诉你。”
　　“嗯。”
　　叶语问：“如果你的人生原本可以一帆风顺地完成复仇，最终登上巅峰……但因为遇到了我，这一切都不同了——你所有复仇的计划都毁于一旦，就像现在这样样。你会后悔遇见我吗？”
　　“姐姐又给我算命了？”
　　少年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回答问题。”叶语却不笑，只定定地看着他。
　　玄翊看了一眼地宫门庭的方向，那里已经有隐约的声音和危险的气息传来。
　　他叹了声。“会死吗？”
　　“……会。”叶语眼神一闪，“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少年蓦地抬眼，笑了。
　　“我会遗憾。但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如果我原本的选项里有遇到你，而我没有选这一条，那我才会后悔。”
　　叶语一怔。
　　她耳边的少年音放得轻了。
　　“你忘了吗？……你是我人生里的极光啊，姐姐。”
　　叶语眼神微滞。
　　须臾之后，她垂了眼，唇角也勾起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遇见我？哪怕结局是这样的？”
　　玄翊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遇见你需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的话……那下一次务必也请让我在死之前，遇见姐姐吧。”
　　地宫里沉寂许久。
　　直到一声轰鸣，门庭方向传来阵法破碎、墙土倾塌的声音。
　　叶语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侧眸：“我跟自己打的那个赌啊，真是不想提……毕竟认识你之前，我可只坑别人，不坑自己的。”
　　对上叶语若有深意的目光，玄翊的脸色微微变了下。
　　他下意识地垂眼打量了一遍，最后看向叶语手里。
　　始终被叶语拿在手里的那个东西亮起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叶语原本说过，这个块状物是她用来算命的法器。
　　但他不知道这个东西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作用。
　　……只是本能地，此时他有一种这个东西会带来什么变故的预感。
　　“很敏感啊。”
　　叶语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额发——
　　“要下定坑自己的决心，还是在后果无法预计的前提下，实在太难了。”
　　玄翊任她弄乱了自己额前的发，只眼神微慌地盯着她。
　　“不过你的话，算是帮我下定决心了。”
　　叶语收回手，点向屏幕那个“重置”选项。
　　她莞尔一笑，“毕竟像你这样竟然会喜欢姐姐我的傻子，实在是不多了。能留一个算一个吧。”
　　玄翊情不自禁地伸手出去，抓在了叶语的手掌上，也将那个“法器”一并握住——
　　“姐姐——”
　　“其实那个赌约很简单。”叶语打断他的话音，“如果背负了那么多的你都能舍下一切来救我，那我就可以为了你……勉强挖掘出一点自我牺牲精神。”
　　“……！”
　　少年攥紧她手掌和“法器”的白皙指背上，青筋都迸了起来。
　　——
　　他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但他很清楚，那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叶语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玄翊此时并不能听懂的话：
　　“等世界重新开始书写的时候，那个崭新的你，还是不要遇见我了。”
　　叶语伸过手去，已经开始逐渐透明的指尖，第一次轻柔地摩挲在少年的头顶。
　　她弯下眼角，轻笑。
　　“还是做那个狠心冷情的魔帝玄翊吧。只要走下去，你终会有复仇雪恨的一天。”
　　叶语的话音落时，他们所处的整个空间都开始扭曲。
　　从地宫门庭冲过来的几道身影也淡化起来，他们惊慌地停下来对视彼此，想要交谈却发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而叶语最后视网膜上残留的图景，便是无助而绝望的少年绽着额头的青筋，俊秀清隽的五官都因为无声的嘶喊而变得狰狞——
　　那个口型大概是“叶语”。
　　叶语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尚在不满。
　　——这小子叫她最后一次，竟然是这么没大没小的称呼啊。
　　……
　　半晌之后，所有身影消失。
　　空无一人的地宫里，一块手机从空中坠下，然后“啪”地一声跌落在地…………
　　***
　　“叶语——！！！”
　　漆黑的深夜里，魔帝寝宫中，耳殿床榻上的一道身影猛地嘶哑着声音翻坐起来。
　　窗外“咔嚓”一声雷鸣巨响，大半个夜空在这一瞬都被照得漆黑而通亮。
　　瓢泼的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宫殿的瓦砾上。
　　在这满是潮湿气味的雨夜里，床榻上起了满头冷汗的青年松散着墨色的长发，穿着单薄的亵衣，转过身下了榻。
　　他一直绕过耳殿门口的屏风，走进了寝宫的前殿。
　　到了圆桌前，他拎过桌上的茶壶，斟出一杯冷掉的茶来。
　　修长的指骨捏在杯边，抬起，一饮而尽。
　　而后青年重重地将茶杯扣在桌面上。
　　长发间，他的眼眸里幽深而黢黑。
　　……又是这个梦。
　　几年前他修为被玄膑废掉，却无意中通过血脉开启了魔宫地宫，又在里面觉醒了血脉传承的上古神兽之力……在那不久之后，他在地宫深处，捡到了一块非金非玉的器物。
　　从捡到那器物的一夜，他就开始梦见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梦里，当初因准备复仇计划而潜入玄膑府邸，不慎受伤被迫幻形出逃后，他遇见的似乎不是救了自己的云华，而是一个名叫“叶语”……也就是跟那叶王府郡主同名的女子。
　　随后他被那个叶语带回家中，悉心照料。那女子明明有时候看起来视财如命，但偏偏又倾尽家财地给那时看起来还只是一只弱小幼犬的他去灵兽阁治伤……后来，他又开始和那女子一起去茶楼给人算命，用同一个茶杯还被嫌弃，再后来…………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历历在目，每一个节点他都能不需思考地记忆起来……那半年的相处经历仿佛不是一个梦，而是他亲身感受亲身体验。
　　连梦里那个少年玄翊的所有感情他也犹如身经——
　　起初对那个女人的好奇、后来见到她便忍不住愉悦的心情、想到她受伤会迫不及待什么也不考虑不顾及地去到她身边、不愿意分离只想要她陪着自己的执拧……
　　以及，最后一幕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痛苦。
　　一思及此，玄翊便忍不住皱眉。
　　他抬手按在心口上。
　　那儿像是还隐隐留有那种抽搐到四肢百骸都跟着酸涩的痛楚。
　　而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
　　青年的目光压了下去，落到自己抬起的左手手掌。
　　白皙的指掌间平躺着一块安静的方形器物。
　　这就是梦里那个能够让叶语算命的“法器”，同时也是给他带来了所有梦的东西。
　　只是不同于梦里那个会震动会发声会亮起来的存在，这件东西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始终安静沉寂得犹如一块死物。
　　……也或者就像是在执着地等待着它原本的主人。
　　想起那个女人，跟着她的所有音容笑貌便都无法抑制地浮现在眼前。
　　…………“等世界重新开始书写的时候，那个崭新的你，还是不要遇见我了。”…………
　　那个轻和的笑声犹如尚在耳边。
　　青年的手掌慢慢收紧，淡青色的筋脉在瓷白的手背上绽了起来。
　　“……叶语。”
　　他声音沉哑地叫出这两个字来。
　　每一个字音都像是浸满了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执念。
　　那份执念已经深到刻进了骨子里。
　　抹不掉，也拔不出来。
　　他记得那人一颦一笑一哀一乐，心有不甘地苦苦寻觅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
　　——是她背弃了信言。
　　她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
　　幽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从青年的右手指掌间冒了出来，瞬间就成了一簇燎天的巨焰。
　　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茶杯，顷刻之间连粉末都没再剩下，便在这世间灰飞烟灭。
　　而青筋绽起的左手指掌内，即便被捏得生紧，那块器物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他的手心。
　　并在最终，连施加其上的力道也卸掉了。
　　青年将那器物收回芥子戒中。
　　他垂眼，清俊凌厉的面庞上见不到一丝情绪。
　　……这已经是，唯一一件有她痕迹的东西了。
　　将那“法器”收好之后，青年转身往耳殿里走。
　　经过屏风旁边的墙壁时，他步伐一停，向着那墙角看去。
　　在梦里，那位叶王府的郡主，就是被他在此处施了最后的夺命手段。
　　若是按照那个世界发展下去，导致了那一切恶果的这个罪魁祸首，也早该死了。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过不了几天就要在玄膑的安排下，风风光光地嫁进魔宫里来。
　　不过也正好。
　　青年的唇角一掀，冰凉死寂的黑眸里带上嗜血的笑色。
　　——
　　当初那种死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逼得那个向来聪明的女人最后都不得不牺牲了自己扭转了一切……确实不该叫那叶小郡主那么轻易简单地死去啊。
　　这一次，就让她还够了上一世欠下来的债，再去死也不迟。
　　*
　　“嘀……确认宿主身份中…………确认完成，绑定……”
　　“无法搜索到系统载体，数据导入失败，系统权限受限……请宿主尽快寻回系统载体……请宿主尽快寻回系统载体…………”
　　叶语的意识尚未清醒，就先被耳边杂乱的电子音吵得不轻。
　　在这昏沉的黑暗里，她睁开重若千斤的眼皮，觉着自己好像睡了个一百年似的……脑子都滞顿而木讷。
　　许久之后，零碎的记忆碎片才慢慢重组。
　　她所经历过的一切也按照时间线的顺序，渐渐在脑海里面清晰起来……
　　等神智恢复，大脑也找回了所有的思维能力，感知到自己处于平躺状态的叶语皱起了眉。
　　——所以，她此时是已经被进行了重置之后的“角色清理”和“重新分配”了？
　　“是的，宿主大人。”
　　一个机械的电子音突然像是在叶语的耳边响了起来。
　　即便是叶语这般镇定的心性，也难免被这一片死寂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个不轻。
　　……这是什么鬼声音？
　　“宿主大人，我并非鬼，只是因为无法寻找到系统载体，而暂时寄居在您脑内的。”
　　“填坑系统”？
　　叶语一愣。
　　这个名字绝对算得上直白，也使得叶语在第一时间内就联想到了自己穿来这个世界的缘由和之前的所谓“任务失败”。
　　“宿主大人的猜测完全正确。之前处于的试运行状态，这一次才是正式开始任务。本次任务内，将再无重置机会，请宿主大人珍惜生命。”
　　这一次叶语索性直接在心里想了：“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的，宿主主大人。”
　　“……那你怎样才能从我脑袋里滚出去？我不太喜欢寄居生物的存在。”
　　“严格说来，我并非生物。只要宿主大人找回手机，我就能够回到系统载体中，并进行数据导入，开放所有系统权限。”
　　叶语微眯了下眼：“系统载体？我的手机？”
　　“是的，宿主大人。”
　　“所以现在，我已经换了一具身体，还把手机丢了？”
　　“是的，宿主大人。”这一次的电子音竟然隐约带上了一点骄傲的语气，“而且，我为宿主大人挑选了一具您较为熟悉的身体，以便于您尽快适应，开始填坑任务。”
　　“……”
　　叶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等她再问，便听见自己所处的地方，传来两声房门轻扣的声音。
　　随后，一道女声传到耳边——
　　“郡主，今日可是您嫁入宫里的大日子。您该起来梳洗上妆了。”
　　叶语：“……”
　　——“？？？”


第27章 
　　彻底搞清楚了自己此时的处境之后, 叶语觉得还好系统载体, 也就是她的手机此时不在身旁。
　　不然她很有可能会按捺不住……摔了这个系统。
　　“宿主对现在这具身体不满意吗？”机械的电子音此时听起来还带上了点疑惑, “这具身体的修行资质很好, 此时已经是雏体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幼态境的修为了。”
　　叶语：“……”
　　“这不是修为不修为的问题, 而是你把我塞进来的这个节点……”
　　叶语进到叶小郡主身体里的时机可谓非常之“巧妙”——
　　半个月前, 原主儿刚刚去跟玄膑大将军求了恩准，迫得宫里的魔帝玄翊下了一道旨意，迎娶叶王府郡主为魔妾, 入主后宫。
　　叶语对于这一段剧情记得分明。
　　——
　　当初书里的玄翊并没能像重置之前习得那种上古阵法, 再加上为了麻痹玄膑、取得信任，只能忍辱负重地跟魔妾叶语发生了关系，还状似“恩宠”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这期间的所有耻辱, 都被玄翊后来以最酷烈的手段，还到了叶小郡主的身上。
　　并且叶王府在很久之后玄翊复仇计划开始的第一步, 就因为已经死去的叶小郡主受到了迁怒。
　　——三千口人, 死在了玄翊的一道命令之下。
　　而叶小郡主自己的死法……
　　叶语慢吞吞地抖了一下。
　　她开始摸黑爬起身。
　　系统奇怪地问：“宿主大人是要做什么？梳洗吗？叶王府应该会有专门的下人为宿主大人——”
　　“……闭嘴。”
　　叶语打断, “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来思考我的逃跑路线。”
　　“宿主大人不能逃跑。”系统连忙提醒，“您需要完成填坑任务，推动原剧情线顺利进展到结局才行。”
　　“我又没有要接受这个该死的任务。”叶语不为所动。
　　系统沉默下来。
　　就在叶语的双脚已经要踩到地面的时候，便听得电子音又一次响起——
　　“如果您真地强行逃离, 导致原剧情线崩毁, 五百两会极其痛苦地死去……这样宿主大人也无所谓吗？”
　　叶语的身形戛然一滞。
　　“按照系统记录, 宿主大人在上一次世界里, 就是为了五百两才选择重置的。”
　　“……”
　　叶语深吸了口气, 面带微笑，“。”
　　“是，宿主大人。”电子音欢乐起来。
　　“既然你是系统，那有初始化选项吗？——所有监视记忆都能抹掉的那种。”
　　“…………”
　　“没有的，宿主大人。”系统的声音恢复了机械。
　　叶语刚准备再“威胁”一句，耳朵就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她神色古怪地抬头，直直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起初那房门在她的视线里还是正常的，但大约过了两秒，房门位置的所有景物，在叶语的眼里都开始虚化起来。
　　须臾之后，她的目光竟然穿透了那房门，一直望到声音传来的院子里去。
　　两排丫鬟打扮的下人从不远处的长廊内穿梭而行，一路奔着她所在的房间走来。
　　“……！”
　　叶语的身形都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下。
　　感知到她内心的惊异，电子音很主动且恳切地解释：“这就是修者的神识，能够帮助修者扩展五感能力。”
　　——“怎么样，宿主大人是不是感觉很神奇？”
　　叶语：“……”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耳边这个电子音是机械发声的，但叶语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莫名的……狗腿？
　　电子音：“感谢宿主大人的认同，我会继续努力的。”
　　叶语：“……就算是你听到了我的心声，在我没有要跟你对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也装作听不到，好吗？”
　　“好的宿主大人。”
　　一人一系统做完沟通，院子里的两队人也已经走到叶语的房门外了。
　　再次响起的仍旧是之前被叶语打发走的那个声音。
　　“郡主，时辰不早了，您得起来梳洗上妆才行。”
　　房内，叶语无声叹了口气。
　　“进来吧。”
　　她话音落后，房门被打开，两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站到一旁，显然是个负责指挥的——
　　“为郡主更衣。”
　　最前面两个人端着各自手里的着装鞋帽就走上前来。
　　叶语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一句话没出口地任她们摆弄起来……
　　就这样，叶语戴着那坠得脖子疼的发饰、穿着一身繁琐复式的衣物，在叶王府里面按照典礼规程折腾了将近一天，才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坐上了府里送亲的马车。
　　一进到只有自己的宽敞马车里，叶语用还不很熟练的神识确定了下马车外没什么人在窥测后，就半死不活地瘫在了车内的榻上——
　　“这要不是个修者的身体底子，我现在应该就是被抬进宫里的。”
　　系统犹豫了下，善意地提醒：“待会儿宿主大人确实还是要被抬进去的。”
　　叶语就当没听见。她撑着车壁爬了起来，在心里问。
　　“为什么这王府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系统沉默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反问：“您为什么……会认识呢？”
　　叶语：“我难道没有承袭原主的记忆吗？”
　　“仙魔大陆里精神记忆的载体是灵魂。原主的灵魂已经从这具身体里面剥离，宿主大人自然无法承袭精神记忆。”
　　叶语敏感地捕捉到了系统的用词：“‘精神记忆’？还有其他的记忆吗？”
　　“与精神记忆不同，肉体记忆是短时间内进行有意识地克服和改变也无法消除的。”系统解释，“譬如如果感知到危险，即便宿主大人现在对这具身体的真气使用并不适应，身体也会做出本能地躲避和反击。”
　　叶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是系统的话，那么我现在不需要找到手机，是不是也能算命了？”
　　系统似乎是消化了一下“算命”这个用词，然后才迟疑地开了口。
　　“抱歉，宿主大人，因为载体承载着大部分数据，没有载体的情况下，我的权限受到限制，每天只能进行有限次数的……‘算命’。不过，现在您已经不需要通过触碰，只需要将神识蔓延到待探查对象身上即可。”
　　叶语皱眉：“每天几次？”
　　“五次。”
　　“……”叶语眉心更拧巴起来，“这么看来，我以后跑出去谋生，只能玩饥饿营销那一套了啊。”
　　系统选择沉默。
　　叶语倚回了车里的窄榻，扶着那一头丁零当啷的发饰，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荡到马车外。
　　然后她便注意到了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行在车队最前方的人。
　　“白天拜礼走规程的时候，他似乎就一直站在我旁边。……之前我被这曳地的裙角绊了一下，他还扶了我一把。现在进宫送亲，又是他走在前面。”
　　叶语问系统，“所以他是原主的什么人？”
　　系统：“请宿主大人将神识蔓延，我为您探查。”
　　叶语将神识覆了过去。
　　那人背影微顿了下。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他是原主的兄长，叶云生。”
　　叶语一愣：“我记得叶小郡主不是独生女吗？”
　　“确实，所以他只是叶王爷从外面捡回来的弃儿，因为修行天赋极佳，很受老王爷重视。”系统犹豫了下，“但他跟老王爷政见不合，也曾经避过玄膑的招揽，所以在魔域并无实权。”
　　叶语摸下巴，“听起来就是为主角准备好的未来小弟啊。”跟着她微微侧了下脑袋，目露疑惑。“我怎么觉着刚刚神识蔓延过去，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了？”
　　“……”系统的电子音带着点羞涩，“刚刚说过叶云生修行天赋极佳，换句话他的修为和神识都比您现在高——所以他刚刚确实察觉到宿主您的神识探查了。”
　　叶语：“…………”
　　这是填坑系统？分明多了个“填”字吧？？
　　然而事到如今，叶语也只能认命。
　　“……那他跟原主关系如何？”
　　“原主性子高傲，一向瞧不起这位来历不明的兄长，所以两人关系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这次也是因为要送亲入宫，叶云生才被老王爷临时召了回来，此前他已经离家在外游历三年了。”
　　叶语松了口气。
　　“不熟悉啊，那就好。”
　　*
　　送亲的队伍在魔城中绕了一圈之后，才赶向了魔宫。
　　从魔宫外宫高耸的宫门进入，系统就开始提醒叶语：
　　“宿主大人，待会在进内宫宫门之前，您就得换到步辇上，让宫人们抬你进去了。”
　　叶语懒洋洋地撑着额应了声。
　　“在魔宫内有数位修为气息和神识都强悍的存在，建议宿主大人尽量不要再用神识试探。”
　　“……”叶语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不觉得这个提醒，应该在我刚刚探查叶云生之前就先说出来的吗？”
　　“……”
　　叶语没收到任何回音。
　　——她发现这系统真是跟五百两一样一样的，一碰到关键问题就开始装死。
　　一想到五百两，叶语没什么焦点的眼神就定了下来。
　　她有些发愁地揉了揉眉心。
　　今天在王府里折腾的时候，她想了大半天都没想到什么两全的办法来过今晚洞房花烛那一关。
　　尤其是没有上古阵法躲避玄膑探查，难不成真要她和一个十五六岁……啊不，按剧情进展，少魔帝今年已经二十了。
　　叶语面无表情地仰回窄榻上。
　　——
　　二十又怎样，不还是只狗子么？
　　当感知里内宫的宫门越来越近，马车里的叶语就将神识完全收敛回来。
　　颠簸与车速都渐渐平缓下来，直到完全停住。
　　叶语听见哒哒的马蹄蹄铁扣地的声音响起，须臾之后，马车的外车壁被人叩响。
　　“郡主，该换乘步辇了。”
　　车外的声音低沉，叶语听出这便是白天在叶王府里那个扶了自己一把的男人、也就是叶云生的声音。
　　叶语正了正发冠和那一头发饰，拖着长长的复式长裙袍，从已经被撩起的绸帘旁俯身下了马车。
　　车外夜色已是四合，整个魔宫都罩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晦暗里。
　　叫人无端也觉着心里压抑。
　　还没等叶语再往那内宫宫门下迎亲的步辇仪队望去，冷不防旁边就打上两把纱扇来。
　　叶语被挡得一懵。
　　系统似是察觉，给她解释：“这是却扇礼，是仙魔大陆嫁娶的习俗，用来遮挡新娘娇羞的神情。”
　　“……”
　　此刻合该娇羞的新娘子面无表情。
　　“郡主，请。”
　　身旁低沉男声再次作响，同时一只手臂伸到了叶语旁边。
　　叶语不解地侧眸看向开口的叶云生。
　　叶云生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没反应，怔了下之后才用视线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叶语转回脸看了看面前遮着的纱扇，也就清楚这大约又是仙魔大陆的礼俗——为了防止遮了扇的新娘子在大婚典礼上摔个狗吃屎，先得让娘家人搀稳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扶了上去。
　　从马车到宫门没几步路，叶云生就带着她停了下来——
　　“郡主，请……”
　　叶云生的话音戛然而止。
　　让叶语好奇的是，这一刻，似乎对方连呼吸都一并屏住了。
　　没等叶语探究是什么事情，就听得一个脚步声从极近的步辇上踏下，而身后叶王府送亲队伍里，众人哗啦啦地跪了下去——
　　“拜见陛下……”
　　“……！”叶语心里蓦地一紧。
　　这相逢来得猝不及防，她丝毫没有想到。
　　连系统的电子音都在叶语的脑海里炸毛——
　　“怎么剧情又偏离了？！原书里这会儿玄翊不应该出来迎亲啊！”
　　叶语顾不上和系统探讨“为什么剧情又偏离了”的哲学问题。
　　因为她压在地面的视线里，已经多了一双玄色的长靴。
　　耳边也有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轻唤了一句什么。
　　熟悉而陌生啊……
　　正沉浸在感慨里的叶语背脊陡然僵住。
　　——刚刚那个称呼，是她幻听了吗？
　　像是怕她没听清，那人又重复了遍：
　　“叶语姐姐？”
　　叶语：“……”
　　“？？！！”


第28章 
　　叶语实打实地懵在了原地, 整整五秒一动没动。
　　那五秒之间, 她脑海内掠过无数的想法——
　　从“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到“他怎么可能记得”“他怎么会认出来我”“我什么时候暴露的”……
　　直到系统终于忍不住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宿主大人, 叶王府这个郡主的原身，本来就比玄翊要大两岁的。”
　　叶语这才反应过来。
　　——是她做贼心虚顺便自作多情了。
　　所幸此间那两柄纱扇都遮在她面前, 而她脸上那些惊变的表情眼神也就没被玄翊瞧见。
　　叶语犹豫了下，开口：“陛下。”
　　“……”
　　冰冷无波地落在纱扇前面的目光一顿。
　　须臾之后，一点惊异的情绪在那双眼眸深处掠了过去。
　　等回过神，玄翊不由在心底自嘲地笑了声。
　　……还真是疯魔了。
　　不然刚刚怎么会有一瞬间, 让他觉着面前这叶小郡主的腔调就像是……那个女人一样呢。
　　明明梦里他也都不曾听过那人用这样的语气来称呼他。
　　从思绪里回神，玄翊望着那纱扇的目光愈发冰寒，但声音却依旧温和。
　　“此处距寝宫尚远，随我上步辇吧？”
　　“……”
　　叶语把手主动从叶云生手臂上垂了下来。
　　然后她拎起裙侧, 轻应了一声。
　　“纱扇可以撤走了。”
　　玄翊开口, 好听的声音里带着清淡的笑色。
　　旁边打扇的侍女却不敢怠慢, 连忙各自应了，收走纱扇，躬身向后退去。
　　玄翊此瞬的眼神变得温柔缱绻，直直地望向一身大红嫁衣裙的女子。
　　只可惜白做了戏——
　　扇子刚抽走, 目光还没等接上，叶语就唰地一下低下头去了。
　　玄翊着实意外了点。
　　他稍怔了下之后, 就轻笑着问：“为何不肯看我, 你不是喜欢我吗？”
　　“……”
　　因为喜欢你那个已经挂了, 我是盗版的, 怕被看出来。
　　心里这样腹诽着，叶语死死低着头：“我娇羞。”
　　玄翊：“…………”
　　叶云生：“……？”
　　——
　　是他离开魔城太久，对“娇羞”这种词汇的理解已经发生了认知偏差了吗？
　　玄翊眼神微闪了下。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始终垂着眼不肯跟自己对视的叶语。
　　这沉默而尴尬的少顷之后，玄翊的唇角一掀。
　　他轻侧转身，垂在身旁的手再自然不过地抬了起来，拢到叶语的腰间。
　　“走吧？”
　　他低头，薄唇间逸出的笑音直去寻怀里人的耳尖，“……叶语姐姐？”
　　这一声唤得深情。
　　叶语忍不住，“配合”地抖了一下。
　　她的反应自然不可能会逃得过玄翊的感知。
　　细细望着叶语、像是一丝反应也不肯漏过的那双眼眸里，一点炽热的焰色在冰封的黢黑里跳动起来。
　　玄翊轻轻眯了下眼。
　　他压过身去，“叶语姐姐，你怕我吗？”
　　——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真是个大胆的想法啊。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有些紧张。”
　　沉默了几秒，叶语含混应付了声，主动抬脚往步辇走去。
　　环在她腰间本就没怎么施力的手被她拉开了距离。
　　系统在她耳边小声叨咕：“宿主大人，你这样的演技是不行的……这种时候不能躲，要正面上，这样才不会引起怀疑。”
　　“我这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地撞个正着……你行你上。”
　　叶语没好气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犹豫了下，小声：“按照剧情进展，玄翊对叶语的怨恨程度从这一章进入高峰阶段，宿主大人一定万加小心，不然一不小心就可能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你也算是命么。”
　　“……”
　　叶语跟系统来回了几句，之前绷紧的心弦总算是稍稍松弛下来。
　　迎亲的步辇仪队将叶语一直送到了魔帝寝宫之外。
　　望着这熟悉得犹如昨日刚刚作别、但又陌生得好像已经隔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寝宫大殿，叶语的眸光也复杂起来。
　　步辇便在此刻停下。
　　叶语在宫女的侍候下，出了步辇，进到寝宫里面。
　　片刻之后，寝宫前殿的大门合上了。
　　玄翊站在闭合的大门前，目光如炬地望着前殿。
　　——
　　此时此刻，他真是有太多的好奇和迫切以及渴望得到的答案了。
　　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
　　反正人就在自己手边上，跑也跑不掉。
　　这样想着，魔帝扫了一眼殿门旁侍立的守卫。
　　“看好她。”
　　“……陛下？”
　　守卫队长懵了一下，纯良地望着魔帝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们陛下是让他看好……那个听说要死要活地才嫁进宫里来的郡主吗？
　　——难道是怕她跑到参加婚典的众魔臣面前闹事？
　　守卫队长想了下，觉得自己找准了命令的中心思想，当即作礼——
　　“是，陛下。”
　　*
　　进了寝宫之后，又是一顿丝毫不逊色于早上在叶王府里经历的折腾。
　　等叶语自己拎着纱扇坐到耳殿榻上的时候，外面早就已经星光漫天了。
　　侍候的宫女们纷纷退出了寝宫，到了殿外去。
　　面对着安安静静的寝宫，叶语一边跟系统商量着待会儿的对策，一边将神识稍稍外延。
　　殿外安静的夜里，那些风中带来的极远的歌舞声，慢慢悠悠地飘进叶语的耳朵里。
　　宫女临退出殿前点上的熏香，此时燃得正烈，沁人心脾的香气在整个大殿内蔓延开来。
　　而跟系统无声交流的叶语只觉着自己的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直到某个契机，前殿的烛火蓦地黯了下去，本就未点亮灯火的耳殿消逝了光线，叶语的意识也跟着沉进了黑暗里……
　　……
　　叶语是被系统给吵醒的。
　　还没等睁眼，她就先听见了耳边那不停歇的“宿主宿主宿主”的叫唤声。
　　“……吵死了你，”叶语埋怨着，慢吞吞地睁开了眼，“安静——”
　　她剩下的话音蓦地噎在了喉咙口。
　　——
　　此时占据了她几乎全部视线的，就是那再熟悉不过的魔帝寝宫床榻的顶篷……以及一张距离近到呼吸可闻的俊脸。
　　“……啊！”
　　叶语近乎本能地惊叫了一声，身体快于思维一步地做出了某些动作。
　　“砰！”地一声闷响。
　　面前的俊脸从视线里消失了。
　　而叶语的脚踝处，传来了后知后觉的疼痛。
　　叶语：“………………”
　　她刚刚好像……把什么人……给踹出去了……
　　以这具身体的修为，被踹出去的人这会儿大概……
　　还没落地呢吧……
　　“……”
　　叶语几乎不忍心去看。
　　但现在再想着装昏装傻显然都来不及了。
　　她只能饱含愧疚之心地慢吞吞地坐起身，看向床榻之外的耳殿。
　　一时大意不察被踹出了好几丈的魔帝陛下，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耳殿正中。
　　黢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
　　“……”
　　叶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而她的耳边，那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系统声音还在那儿高高兴兴地解释——
　　“宿主大人，这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遇到危险能够本能躲避和反击的肉体记忆了！”
　　叶语：“…………”


第29章 
　　偌大的魔帝寝宫里悄无声息。
　　耳殿屏风之内, 床榻上下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趁此时什么情绪都不为过, 叶语细细地把站在殿中的玄翊打量了一遍。
　　相比较初始化前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如今已经年二十的魔帝陛下看起来身量至少拔高了二十公分。
　　宽大的玄色衣袍也遮掩不住这人接近完美的身形比例, 最上面顶着的那张俊脸就更是验证了叶语当初对于那少年来日必成祸害的预测。
　　就可惜，这张挑不出瑕疵的俊脸上, 此时表情绝对算不上好看。
　　心虚的叶语低头认错——
　　“在噩梦里猝然醒来，惊扰到陛下了，请陛下恕罪。”
　　“……”
　　玄翊眼神微动地把床榻上的女人盯了几遍，然后他掀唇一笑。
　　“叶语姐姐的罪责, 难道就只有‘惊扰’这么一件？”
　　叶语听得心下皱眉。
　　——
　　她很清楚玄翊对于叶小郡主抱着的定然是必杀的决心。
　　只不过按照原剧情来说，就算玄翊要对叶小郡主发难，也不应该在这时间段啊？
　　……难道真是她那一脚把人踹恼了？
　　越想叶语越是心虚，而上一世剧情线偏离已经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也让她明白身处漩涡中心, 自己决不能再那么随心所欲地行事了。
　　——至少在逃开这漩涡之前, 不可以。
　　不管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儿，叶语当即“乖巧”地垂下眼帘。
　　“请陛下恕罪。”
　　连语气都好像比前面那句真诚了三分。
　　“……”
　　站在原地的玄翊狭起眼眸。
　　到此时他也无法分辨，这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到底是他最近被那梦境愈发纠葛到接近疯魔, 还是……眼前这个“叶语”真的跟那个女人有关？
　　那就试探一下好了。
　　玄翊唇角轻掀了点弧度。
　　他踏步上前，边走边垂手去解外袍的束带, 话里尚带着点淡淡笑音。
　　“叶语姐姐今晚最大的罪责, 分明是在这洞房花烛的时刻却自己一个人睡了过去。”
　　“……”
　　叶语身形一僵。
　　该来的还是来了。
　　——按照原书剧情, 没有上古阵法遮蔽, 也难为魔帝要为了取得信任，忍辱负重地按照玄膑的安排跟叶小郡主发生关系。
　　叶语记得自己看到那儿的时候还挺同情玄翊的。
　　不过眼下，该被同情的变成了自己。
　　“……等等！”
　　感觉那人衣袍上的熏香味道已经无比贴近的时候，叶语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把迫近的人推拒在离自己半米远的地方。
　　“叶语姐姐？”
　　床帏之下，低哑的声音似乎很是疑惑。
　　望着叶语的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却愈发地深邃起来。
　　叶语耳边系统也慌了：“宿主大人，这可是原剧情啊。”
　　“问题我不是原郡主啊。”叶语在心底回得理直气壮。
　　怼完系统，她就做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纠葛着双手垂着眼，仍旧不去看玄翊。
　　“陛下，我今天身体不适，不宜…………”话声留白。
　　玄翊微眯了下眼，语气仍是困惑：“叶语姐姐哪里不适？”
　　叶语就等着这个问题了。
　　她抬起头，神情真诚：“葵水。”
　　“……”
　　玄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叶语眨眨眼：“或许，陛下不知何为‘葵水’？”
　　看出叶语下句大概就是“那我来为陛下答疑解惑”，玄翊忙应了声，“不，我只是有些意外。”
　　叶语“娇羞”地低下头：“这事情每个月都有，没什么好意外的。”
　　“……”
　　玄翊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叶语也没给他接话的时间，“那陛下可知这葵水每个月要来几天？”
　　玄翊：“……”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从这沉默里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两性教育上的空白以及无知，叶语在心底满意地笑了笑。
　　而表面上，坐在火红的嫁床上的新娘子仍旧低着头，“娇羞”地抿着嘴笑：“每月二十天哦。”
　　系统在叶语的耳边沉重而同情地叹了口气。
　　这同情对象，自然是此时这位被蒙得眼神都有点茫然的魔帝陛下——
　　女孩子家的葵水，一个月要来二十天吗？
　　那果然很可怕啊……
　　叶语充满歉意：“所以今晚开始，我只能跟陛下暂时分榻而寝了。”
　　还没想明白上一个问题的玄翊更加不解地看向叶语。
　　叶语笑笑，扯得面不改色：“陛下有所不知，来葵水的女子不能与人同榻而寝，易寒气入体，招致腹痛，还会…………”
　　最后，被灌输了一堆虚假生理知识的魔帝陛下稀里糊涂地被推下了床榻。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床帏都已经放下来了。
　　里面那个女声还意犹未尽——
　　“陛下，来葵水的女子夜间须得早些休息，不然后患更多，容我明早再起来给陛下见礼。”
　　玄翊：“……”
　　你来葵水你有理。
　　于是，魔帝陛下第一次纳女子入后宫的大婚当夜，就自己一个人卷着铺盖孤零零地睡上了耳殿角落里那张似曾相“睡”的美人榻。
　　一直到躺上了睡榻，玄翊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他不是去试探对方的吗？
　　怎么最后成了去请教生理知识的了？？
　　*
　　婚典第二天，叶语一睁眼，瞧见寝宫耳殿床榻那熟悉的顶篷图案时，恍然之间有一种自己还在五百两那一世的感觉。
　　……如果不是耳边系统的声音实在太过吵闹的话。
　　“你简直就像是一只无法手动关闭的闹钟啊……”
　　叶语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道。
　　唤醒了她的系统仍旧在喋喋不休：“宿主大人您快放出神识——我真的有感觉到什么熟悉的存在！”
　　叶语面无表情：“刚刚我都还没醒，你能感受到什么？”
　　“宿主大人请相信我作为系统的能力。”
　　“你这么一说，我愈发觉得不可信了。”
　　尽管这样说着，叶语还是把神识蔓延出去。
　　“……啊！”
　　系统在她脑海里惊叫了一声，声调带着明显的喜悦与高亢。
　　“……”
　　大早上就被吓了一跳、从而彻底清醒的叶语慢吞吞地翻了个白眼。“等你能从我脑子里出来，我一定——”
　　“宿主大人！我感觉到系统载体了！就在这个房间的某一处！”
　　叶语一愣。
　　她将神识重新放出去探查了一圈，但在这寝宫里似乎有什么禁制的设置，让她并不能像之前在叶王府或者其他地方那样收放自如。
　　不过也足够确定此时玄翊并不在殿内了。
　　叶语这样想着，就掀开床帏下了榻。
　　而殿内果然空无一人。
　　叶语的目光快速在整个耳殿内逡巡起来。
　　——她比系统本身更迫切地想让这家伙从自自己脑子里面滚出去。
　　系统委委屈屈：“……宿主大人，我现在还在，您这样想我会听见的。”
　　“哦，能听到就好。”叶语面无表情，“我就是想给你听的。”
　　说完，叶语站起身在耳殿里绕起圈来——
　　“你真的能感受到手机吗？具体在哪个方位？”
　　“好像是临窗那里，再具体就感知不到了。”
　　“……”
　　叶语望了过去。
　　临窗最近便是玄翊的书桌，笔墨纸砚和书本都在上面。
　　叶语走过去翻了好一会儿，却一无所获。
　　她不由微蹙眉：“你确定没感觉错？”
　　系统刚准备说话，就听叶语倒抽了口凉气——
　　“嘶……你看看那个垫桌脚的方块，是不是我的手机？”
　　系统沉默了半天，才以一种哀痛的语气开了口。
　　“抱歉，宿主大人，那就是。”
　　叶语：“…………！！！”
　　顾不上别的，叶语连忙蹲了下去，伸手扑掉了被垫着书桌的可怜兮兮的手机上的灰尘。
　　——
　　果然是她熟悉的宝贝，此刻却被人残忍地用来垫了桌子。
　　她视线环顾了一圈，最后才寻到了纸张。
　　叶语拿过其中一沓，折叠了几遍之后，抬着桌角将手机拯救了出来，将叠好的纸垫了进去。
　　她第一时间检查了一下手机的功能。
　　十几秒后。
　　——
　　“不愧是‘板砖’啊。”
　　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叶语由衷而欣慰地感慨。
　　而她尚不放心地在脑海里问了一句：“你走了吗？”
　　手机屏幕上刷地一下出现一个小窗口——
　　“……”
　　叶语脸上的喜悦转为面无表情，“你要是真走了，为什么还能听见我的心声？”
　　这一次，屏幕半天都没窗口出现。
　　叶语：“……”
　　又是熟悉的装死套路啊。
　　叶语把手机在手里摆弄了两圈，像是自言自语地开了口：“要不然我还是垫回去吧，反正看起来也没什么用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手机屏幕就再一次亮起小窗：
　　“我拒绝，收走。”
　　“……”
　　陷入争斗中的一人一系统，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此时窗框边沿一道模糊的影儿。
　　不过很快，那影儿就消失无踪。
　　而争斗里取得最终胜利的叶语也在冷静后，若有所思地看向手里的手机。
　　“可它怎么会在这儿呢？”


第30章 
　　“可它怎么会在这儿呢？”
　　叶语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几句。
　　系统在屏幕上乖巧地弹窗：“系统载体应该是掉落在地宫里，被玄翊捡回来了。”
　　叶语眸光微顿, “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系统迟疑了下，“不会的。系统试运行阶段结束、世界初始化完成后我检查过，那时候的遗留清理为百分之百。”
　　“所以, 应该是玄翊在发现地宫后捡到了系统载体, 但只是当做一件普通的器物捡回来了而已。宿主大人拿起来的时候, 上面不是还落了许多灰尘吗？”
　　“……”
　　叶语拿着手机踱步回了床榻旁。
　　她的眉心仍旧微微皱着。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手机的突然出现就是让她有些莫名地不安。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头绪, 叶语也就没再白费时间。
　　她坐到了床榻边上, 跟自己的手机开始了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亲切“会晤”。
　　这一查看，她还真发现了点变化。
　　“信箱功能？”叶语神色古怪地问系统，“你别告诉我这个功能是让我自己给自己发着消息玩的。”
　　系统：“不是, 经过系统进化后, 信箱功能另有作用……”
　　没等叶语看清剩下的字迹, 就听见手里“叮咚”一声——
　　“您有新信息。”
　　电子女音清澈伶俐。
　　“……”
　　叶语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等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手机收信箱的声音，叶语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我带来的时候还是智能机，你一进化, 就给我进化成老爷机了？”
　　“自动语音播报？你是怕我带着它没人注意到还是怎么呢？”
　　系统停顿了下之后立马反应：
　　“宿主大人息怒。信箱功能是任务发布渠道，我只是给您试验一下它的存在，之后会立刻调成静音模式。”
　　叶语将信将疑地去戳阅读器界面上方始终显示的信息框。
　　点上去后，手机界面一转, 果然跳到了收信箱里。
　　唯一一个信息气泡里, 赫然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区别于其他字符的黑色, 信息气泡里只有“启程仙域”四个字是蓝的。
　　这种超链接模式叶语再熟悉不过，她本能地就伸手点在了那四个字上。
　　下一刻，界面跳转——
　　回到了阅读器。
　　叶语：“……”
　　“这个板砖现在还是只能打得开阅读器？”
　　系统乖乖答话：“以及收信箱。”
　　叶语无奈，重新定睛看到手机界面上。
　　在跳转之后，此时的阅读器俨然去了一个新章节。
　　章节题目还真就是“启程仙域”。
　　“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收信箱是任务发布渠道，这个意思就是让宿主按照该章节原剧情内容履行角色义务，推动主线剧情发展。”
　　叶语没再说话，一目十行地扫视起这一章的内容来。
　　而一边看着，她自己也已经一边回忆起这一部分内容——
　　叶小郡主嫁入宫中，与魔帝很是状似恩爱了一段时间。后来，玄翊因着手复仇计划遇了坎坷，须得离开魔宫前往仙域寻求助力，但困于玄膑，最后是想方设法地哄骗了叶小郡主为自己在玄膑那里周转出余地来。
　　之后玄翊带上了玄膑下的禁制，获准暂时离开魔宫；叶小郡主为玄膑监视玄翊，也受令随同前往仙域…………
　　简单回忆了一下之后的内容，叶语抬眼：“所以，这是要我装作被玄翊欺骗，然后去找玄膑周转？”
　　系统：“是的，宿主大人。”
　　叶语：“我很好奇，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会怎样？”
　　系统：“……”
　　遇见一个总想皮一下的宿主，它觉得自己的业绩实在有些难保……
　　系统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快速检索起来。
　　须臾之后，手机渐渐暗下去的屏幕陡然一亮。
　　系统：“宿主大人在上一次系统试运行的世界里，答应过玄翊——”
　　“……答应过什么？”叶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系统像是突然卡住了一样的弹窗。
　　然后她就听见一个女声从手机扩音器里响起，带着无与伦比的熟悉——
　　“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拿到。”
　　叶语：“……”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先抱着胳膊抖了下。
　　“我当时说话的时候就是用这么煽情的口吻的吗？”
　　系统：“原声实录，没有任何造假。”
　　“……”叶语叹了口气，“可我那是答应五百两的，又不是答应这一个。”
　　系统：“五百两，其实就在这一位的心里吧。”
　　叶语一怔。
　　系统：“只不过因为这一世没能提前遇见宿主，所以属于五百两的那一部分已经可能永远地被封存起来了。但玄翊依然就是五百两，这一点宿主也无法否认。”
　　叶语沉默两秒，“你这是又跟我打起感情牌来了？”
　　系统：“……”
　　“算了。就当是为了让我自己尽快脱离魔宫这个漩涡中心……这个任务我会做的。”
　　*
　　确定了任务方向之后，叶语就开始等着玄翊主动来“哄骗”自己。
　　结果她这一等，就等了将近半个月。而这半个月内，玄翊甚至都没在寝宫露上一面。
　　更别提原书哄骗剧情前面的假意恩爱了。
　　待在寝宫里面穷极无聊的叶语将神识放出去瞎溜达，都能听见宫人之间的议论：
　　“你们说，魔妾是刚入宫就失宠了吗？”
　　“看这架势肯定是了。听说魔帝陛下都连着十几天没回过寝宫，一直是在教场那边休息的。”
　　“太惨了啊……”
　　“这可怪不得别人，我听婚典那天在寝宫外值守的护卫说，魔妾当天晚上还把陛下从婚床上踹了下来呢！”
　　“哇这么剽悍的吗？”
　　“叶小郡主入宫前的名声你没听说过？我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
　　听着那低声议论的宫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寝宫内的叶语表情纠葛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你说，我真是把玄翊给踹得恼了？让他已经连做戏都不肯了？”
　　系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弹出一个窗口来。
　　“玄翊不是那么小心眼的男主。”
　　不等叶语松口气，就见一个新窗口弹出来——
　　“安静这么多天的话，说不定是他在谋划什么更大的事情。”
　　“……”
　　叶语听得背后一凉。
　　怎么想她都不觉得自己会是被那个谋划友善对待的对象。
　　想到这儿，叶语也坐不住了。她起身就往寝宫外面走。
　　一出了寝宫前殿的殿门，门口的守卫便纷纷见礼。
　　叶语停了步伐，问离着最近那个——
　　“你可知陛下此时在何处？”
　　今日在寝宫外轮值的是玄膑的亲信一系，听了叶语的问话，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给了答案。
　　“陛下最近几日都正与叶世子在教场……‘切磋’。”
　　说到最后一个词，守卫的脸上划过一丝讥诮的情绪去。
　　叶语听得一愣。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这人话里的“叶世子”是指叶小郡主的那位无血缘关系的兄长。
　　——这是真被自己踹得恼了，连找玄膑周转的着手点，都改从叶云生那里来了？
　　叶语在心底叹了声气。
　　系统说得没错，玄翊依然就是五百两——这小心眼的程度跟当初那个把自己口水糊上红果的狗子有什么区别？
　　啧……
　　这样腹诽着，叶语随手点了个护卫。
　　“你带路，去教场。”


第31章 
　　在仙魔大陆这样崇尚修真的世界, 即便不能修行的普通人里也是以武为尊。
　　强身健体之外，仙魔大陆上的人也喜欢骑马射箭那一套花把式。而教场就是魔城的贵胄子弟用来练习骑射的地方。
　　若是搁在以往任何一朝，魔帝陛下都无需亲临教场；即便真起了兴致前往，那也都须得众人避退。
　　唯独玄翊这一朝不同。
　　只因摄政王玄膑亲口说过, 为督促少魔帝陛下不荒废修习，特地任命两位修习老师每日在教场内对陛下进行教导。
　　同时陛下虽贵为魔帝之尊，但也不能独占教场, 仍旧允许其他朝臣子弟在陛下亲临时到场一同修习。
　　时人都知如今的陛下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且身子骨都比普通人要差上一些——骑术射术样样没法跟人作比。故而即便是在原书剧情里，玄翊也没少被那些朝臣子弟瞧着教场里的笑话, 或是背地里言语羞辱。
　　只不过那些开口的人都自以为说得低声且隐蔽, 而不知以那位“废物”陛下的神识修为, 足够将他们的每一个字音听得清清楚楚。
　　在教场这样一个“食物链”里, 有自甘示弱而处于底端的魔帝, 自然就有顶端。
　　——那人就是叶小郡主的兄长叶云生了。
　　想通了这一点, 叶语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那守卫说起两人的“切磋”, 会露出那样讥诮的神色来。
　　毕竟按常规来说, 这两人的实力——无论修为还是骑射——都完全不是同一个境界。
　　与其说是“切磋”, 倒不如说是“戏耍”了。
　　“叶云生这人的性格, 应该不至于如此恶劣吧？”
　　叶语在心里问。
　　被“特赦”允许子系统暂时进入宿主意识的填坑系统此时声音很是狗腿：“按照原书人设来说，叶云生为人坦荡, 最不屑蝇营狗苟之事——这也是他知悉当年真相后就不肯接受玄膑招揽的原因。”
　　“这么说, 这两人多半还真是有什么阴谋勾当了啊。”
　　叶语若有所思。
　　系统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宿主大人, 我们是站魔帝这一队的。”
　　叶语没心没肺地笑笑：“哦，抱歉，这不是你给了我郡主的角度吗？怪我入戏太深。”
　　“……”系统放弃争辩。
　　交流停了没一会儿，叶语就在那守卫的引领下到了教场外面。
　　进教场前，她还听见两个一看就是魔城里贵胄子弟的男子凑在一起交谈——
　　“那废物陛下真有你说得进步那么大？”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他射术已经跟叶云生不相上下了。”
　　“不可能吧？叶世子那可是我们魔域里都数得上名号的天才，那废物怎么能和叶世子相比？”
　　“叶云生似乎倒没有动过真气，是单纯射术比拼。”
　　“我就说嘛……”
　　叶语听得若有所思。
　　——
　　素来秉持低调示弱的魔帝肯露两手了，看来目前还只是他对叶云生有招揽之心么？
　　没等叶语想出个结果来，就已经进到教场里面。
　　她的神识一扫，便先见着了叶云生。只是叶云生的身旁，或是教场内其他地方，叶语却没寻到玄翊的身影。
　　迟疑了下，叶语脸上牵起个无害的笑容，抬脚往叶云生所在的方向走去……
　　*
　　“玄帝陛下，您当真要这样做么？”
　　教场的修习室内，穿着修习老师教服的男人深深地拧着眉，忧心忡忡地问。
　　同样换了一身骑射服装的玄翊神色淡淡，“我意已决。你们任何一个都不许试图接近她，这次的计划就改从叶云生布置。”
　　那男人急道：“可相较于叶云生来说，叶语显然更好掌控一些——而且对那人来说，叶语也远比叶云生要值得信任得多啊陛下。”
　　“……”
　　玄翊神色一狞，蓦地抬眼，眉角轻抽了下。
　　“因为我不许她以身犯险！——这样说你就能明白了？！”
　　话音落后，室内一片死寂。
　　回过神，似乎是懊恼于自己的失态，玄翊沉着眼神拧身往外走去。
　　站在原地的男人呆了许久，之后才神色恍然而又更加疑虑地追了出去：“……陛下！”
　　玄翊回到教场的时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一个熟悉气息的存在。
　　他眼神一闪，目光下意识地随着神识追向了某个方向。
　　然后他就瞧见了叶云生身旁，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可真是亲热啊。
　　玄翊不自知地皱起了眉。
　　“陛下——”
　　廖青此时已经追到了他的身旁。
　　见玄翊剑眉深锁地望着某个方向，廖青本能地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眼之后，廖青自己惊了一下：“郡主怎会到教场来？……是来找叶云生的？”
　　“……”
　　玄翊吸了口气，才把那句“为什么不能是来找我的”压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廖青一眼，然后径直奔着两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廖青被那一眼睖得有些无辜，站在原地呆了须臾，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追上前。
　　这厢，叶语正努力跟叶云生拉近心灵距离，突然就觉着一片阴影从旁边罩上头顶。
　　她扭回脸去，一对上来人目光，背脊就僵了下。
　　……嗬，这眼神真是够阴沉的。
　　叶语被盯得心虚，不由避开视线，在心里跟系统嘀咕：“我那一脚就这么拉仇恨吗？……原书里这会儿，玄翊在叶小郡主面前的演技不是挺好的吗？”
　　系统沉默了会儿。“宿主大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么脸T的。”
　　叶语：“……”
　　“你来这儿做什么？”
　　开口的男声有些低哑，不知为何似乎带着些不同于之前交谈的情绪。
　　连望着女子的黑眸深处都隐约闪烁着某种焰火一样灼灼的情思。
　　叶语却没顾上，她正在心里跟系统取经：“见到喜欢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系统迟疑：“笑……笑吧？”
　　叶语想了想，在心里赞同地点头。
　　然后她当即仰起脸看向玄翊，面上牵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模样：“听说陛下与云生哥哥在教场切磋，我专程赶来的。”
　　这句话里的某四个字成功拨动了魔帝陛下那根专受某个人影响的敏感神经，他的脸色几乎是瞬时又沉了一个色度。
　　——连已经极有眼色地避到一旁去的叶云生，都明显地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某种凉意。
　　叶语也被那眼神盯得一毛，微僵着笑脸跟系统嘀咕：“喜欢一个人是笑的话，他现在对叶小郡主的仇恨应该到哪种程度了？”
　　系统：“嗯…………剥皮削骨啖肉饮血？”
　　“……”
　　叶语痛心疾首：“我这是在用生命完成任务啊。”
　　系统：“……我会为宿主大人争取任务奖励的。”
　　一听这话，叶语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又看向玄翊。
　　“陛下与云生哥哥的切磋可是已经结束了？”
　　玄翊皱了下眉，没接话，往旁边看去。
　　收到了玄翊眼神威胁的廖青立马主动接话：“虽已结束，但陛下今日的修习功课尚未做完。”
　　叶语视线落了过去。“这位是……？”
　　“在下廖青，忝为陛下修习老师。”
　　廖青给叶语微微作礼。
　　叶语却是眸色微变。
　　“廖青大人啊……真是久仰大名。”
　　她面上仍笑着，心里却忍不住问系统：“廖青不是在玄翊从仙域回来之后才被明面提上来了吗？他怎么现在就已经成了玄翊的修习老师了？？”
　　系统也是不解：“剧情进展似乎真的又出现偏离了，所幸现在来看问题不大，请宿主大人小心行事。”
　　听到这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叶语正待表达不满，就听玄翊语气不怎么愉悦地开了口：“廖青跟在我身边也没几年，你怎么会‘久仰大名’？”
　　这语气让刚攒了许多怨气的叶语毫不犹豫地抬了头，面带微笑地怼了回去——
　　“这种说法是做人的基本礼节啊陛下。”
　　“……”
　　久违的熟悉口吻让玄翊愣在了那儿。
　　一旁的廖青还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这么当面跟他们陛下叫板，不由惊愕地看了一眼叶语，然后才转望向玄翊。
　　然后他就发现，玄翊在怔过之后，眼神里竟是好像划过点类似愉悦的情绪去。
　　廖青：“……”瞎了瞎了。
　　另一边，被系统提醒了“遵循人设”的叶语将自己的表情努力柔和下来：
　　“既然陛下修习尚未结束，那我就在这儿等陛下一同回宫好了。”
　　廖青差点没忍住跳出来推阻，只不过想到陛下自己一定会拒绝，他又忍了回去。
　　然后他就听见他们陛下开口了，磁性声线努力绷得没什么起伏——
　　“你想我、我陪你回宫？”
　　廖青：“……？？”
　　不拒绝也就算了，陛下您磕巴什么啊？
　　叶语也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眨了下眼，没急着说话，在心里问她那狗头军师：“你觉着玄翊现在是个什么复杂情绪？”
　　系统翻了一会儿数据库，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是气得咬牙启齿吧。宿主你听，都结巴了。”
　　“……”
　　叶语沉重而深感认同地点了点头。


第32章 
　　“你想我、我陪你回宫？”
　　“……”
　　魔帝绷着脸说出来的话半天都没得到回应, 这让他很是不满，也顾不上装作无所谓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看向叶语。
　　叶语被这一轻咳带回了神，微微敛垂眼帘, 声音放得稍软：
　　“请陛下恩准。”
　　“……”
　　这类同于女儿家的“娇羞”叫听惯了郡主剽悍作风的叶云生和廖青都很是不适。
　　但当他们看向玄翊的时候，却发现他们陛下不但丝毫没有不适，反而是已经快要压不住眼底溢出来的被取悦的情绪了。
　　廖青直想捂眼。
　　似乎也觉着自己失态了点, 不等叶语抬头, 玄翊就转开视线又轻咳了声。
　　“廖师，我今天的修习功课, 应该只剩下射术一项了吧？”
　　“……”
　　明知陛下今天还啥都没干, 廖青只能跟着睁眼说瞎话：
　　“是的, 陛下。您就剩下射术一项了。”
　　“我近日与叶世子切磋, 觉察自己在射术上进步许多, 想来这一项如今应当不须耗费太多时间了——廖师以为呢？”
　　“……”廖青继续面无表情, “是的, 陛下, 您不须耗费太多时间了。”
　　……陛下您既然这般归心似箭, 何不干脆现在就走呢？
　　廖青在心里翻着白眼想。
　　然后廖青就发现, 自己到底还是太单纯了——
　　接着他的话点了下头后，玄翊就像是无意地瞥了叶语一眼, 问了句：“你可了解过射术？”
　　“……不曾。”叶语虽不解, 还是照答。
　　玄翊眼神微亮。
　　“也没见过旁人射箭吗？”
　　叶语更疑惑了，“没有。”
　　玄翊心下满意：“那今日你便在场边观摩, 来日我再教你。”
　　叶语：“……？？”
　　她说了什么才给了玄翊自己想要观摩或者学习射术的错误暗示？
　　没等她问一句，穿着骑射服装的魔帝陛下已经转身走向射术专用的教场区域了。
　　实在想不明白的叶语只能无奈地抬脚跟上去。
　　等叶语走出去很远，确定神识都感应不到这边的声音，叶云生才笑着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陛下与家妹感情一般，现在来看…………如今的年轻人，所思所行，真是越来越叫人搞不懂了啊。”
　　“这有什么搞不懂的。”廖青没表情，“听说这仙域之南有一种灵兽名为‘孔雀’，其中的雄孔雀闲来无事就喜欢开开屏，还专挑着心仪的雌孔雀窝门口开——天底下素来没什么新事，大体上都按着相近的路数来的。”
　　叶云生其人虽是正派，但并不古板，听了廖青明显是打趣意味的玩笑话，他也乐呵起来——
　　“廖大人高见，叶某佩服。”
　　廖青眼珠一转，笑眯眯地看向叶云生，“早就听说叶世子广游天下，在下早就想要与叶世子讨教一番，不知叶世子可有闲暇？”
　　“承蒙廖大人看得起，叶某自然知无不言。”
　　“哈哈……叶世子果然豪爽，这边请。”
　　“廖大人请。”
　　……
　　教场的射术区域约莫有二三十块射箭台，一半是已经站了人的。玄翊走过去时便挑了离着最近的一张空余的射箭台。
　　射术区域的贵胄子弟几乎无一例外是有修为在身的，早在之前便察觉了玄翊的走近。此时见再躲避不开，便纷纷转回来做了礼。
　　其中识大体也晓得尊卑礼数的，做完礼便退到一旁了；但也有几个依仗着摄政王玄膑的口令在前，都做出一副坦然模样来继续转回去练习。
　　叶语不必利用系统窥探，都猜得到这些人的身份必然是魔城里归附在玄膑羽翼下的官宦子弟。
　　——仗着家中权势，自然是对这个没什么实权也没有修为的傀儡陛下毫无敬畏。
　　甚至其中不少人看她的眼神，比看玄翊都要来得尊敬许多。
　　这状况叫叶语心里不舒服地刺挠了下，但玄翊却俨然是习以为常了。
　　直到走到射箭台前拿起弓箭检查弓弦与箭锋，玄翊的神情看起来都与平时并无二致。
　　即便以叶语的修为，都足以听见许多压低音量的讥笑声在其他几张射箭台后响起。
　　叶语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玄翊的背影。
　　如今的玄翊比之当初也不过是四年距离，心性上却已与从前大为不同了啊……
　　“宿主大人是觉着心疼了吗？”系统悄悄地蹦出来问。
　　“……”叶语眼神一闪，唇角微翘起来，“你哪里看得出我心疼来了？”
　　“宿主现在的心情五味交杂——明显是心疼了啊……”系统小声道。
　　“这不叫心疼，这叫感慨。”
　　系统：“——什么感慨？？”
　　叶语眼神慈爱：“大概是一种……‘吾家狗子初长成’的感慨吧。”
　　系统：“？？”
　　叶语没再理会系统，注意力集中地转到已经拉弓射箭的玄翊身上。
　　尽管玄翊的修为气息是连玄膑都觉察不到的，但从箭道与入靶力度来看，叶语猜测玄翊仍旧没有用修为作弊——而在不知玄翊修为实情的人看来，毫无真气在身的那位“废物”陛下，此时箭箭直插靶心的准度和一箭接一箭几乎无须停歇的速度就更是让他们惊诧不已。
　　连之前与叶王府世子比试切磋的时候，他们也没见到魔帝陛下如此时这般犀利的射术。
　　简直可以用有如神助来形容了。
　　没用多长时间，这射箭台附近就已经有许多人纷纷将视线落了过来。
　　听着那些暗地里的感慨与赞叹，叶语心情大好地挂起笑容。
　　只是有人由衷钦佩，自然也就有人心生妒忌和被抢了风头的不满。
　　尤其是射箭台就在不远处的那几位贵胄子弟——刚刚还被他们暗地里嘲讽完无能的魔帝，此时就俨然盖过了他们之前的风头，即便无人主动开罪，但那时不时掠过的视线，也已经足以教他们面上发红了。
　　其中一个随侍打扮的压低了声音：
　　“少爷，这该如何……”
　　有人截断，“等待会儿我亲自出手。”
　　“少爷是要……？少爷毕竟有修为在身，这直接出手会不会叫旁人笑话？”
　　“我尽量把握好分寸就是了。再说，如果不挽回刚刚开口的面子，你以为就没人笑话了？”
　　“少爷明智。”
　　“……”
　　利用神识将几人话音收入耳中，叶语眸光微冷，但却并未言语，转而看向玄翊的射箭台。
　　站在台子后的人仍身形劲拔如松，似乎对于身旁十几丈外的阴谋言论毫无所察。
　　……真是淡定得叫人喜欢。
　　叶语笑着勾了勾唇。
　　系统却远没有叶语此时的平静——
　　“宿主大人为何还不出手阻止？原书剧情里可没有这一段。而且玄翊绝不会在此时暴露修为，这样下去只能任人欺侮……”
　　叶语不紧不慢：“当然不能阻止。”
　　系统：“……啊？”
　　“你知道怎么样能让想做坏事的人不敢再做了吗？”
　　叶语笑眯眯地问。
　　此时在她的视线里，那个被称为“少爷”的人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射箭台前，拎起了弓箭，拉满了弦。
　　修长的弓身被拉成圆月一般的弧度，那弓弦都在空气里隐隐哀鸣。
　　不少人神色微变，纷纷望了过去。
　　——
　　那是真气的注入。在场只要是有修为在身的，对于这一点都很清楚。
　　系统急了，也顾不上回答叶语的问题，“宿主大人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叶语微笑了下，“想让他们不敢再做坏事，单纯阻止是没有用的啊。”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支箭嗖地一声离弦而去，带起来的声势像是把风和空气都要一并撕裂。
　　须臾之后，“轰”的一声炸响，远处的一排靶子，已经在沸扬的烟尘里纷纷倒了下去。
　　教场里一片哄然。
　　这一幕丝毫不叫叶语觉着意外，她笑吟吟地抬脚往前走，漂亮的眼瞳里却是情绪冰凉的。
　　——
　　“就算阻止了这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再再下一次……”
　　伴着她低声的自言自语一般的话音，射箭台上那个始作俑者满意地一撇唇，继而做出一副懊恼神态来，隔空向着被迫停了手的玄翊的方向拜去——
　　“方才一箭不慎漏了真气，恐是惊扰了陛下。齐王府齐松修行不精，请陛下恕罪！”
　　那人长揖下去，旁人见不着的脸上却露出笑容来。
　　教场里尽是耳聪目明的修者，听着这字字句句若有所指的嘲弄，此刻已然鸦雀无声，安寂地望向玄翊。
　　他们其实都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位陛下是否还会像从前那样对这些羞辱视而不见地隐忍下去。
　　但在这静默里，有个似笑非笑的自语声接了自己的上句——
　　“要想教人不敢做坏事，就得在他们做下之后，狠、狠、地惩戒一下……才行啊。”
　　话声甫一落下，众人尚不及将视线望来，便先察觉一道锋锐的真气以许多人反应不及的速度直射而出，顷刻间便到了那作揖的齐松身前。
　　“啊——！”
　　随着一声极其惨烈的嘶哑叫声，鲜红的血溅到了空中。
　　人群一时慌乱。
　　众人焦点中心，看起来年纪尚轻的女子却笑得漂亮无害，杏眼都微微眯了起来：
　　“哟，抱歉——我这也是修行不精，也是一下不慎漏了真气，若是有惊扰的地方……”
　　叶语话音在这儿停住，而后她身形一拧，直转向玄翊，眼也未抬地作揖下去——
　　“也还请陛下恕罪呐。”


第33章 
　　在少顷的慌乱之后, 教场里很快便安寂下来。
　　站在众人视线里的女子，他们在场每一个人都熟悉得很——即便不提叶王府如今在魔域的声势日益见长, 单说这叶小郡主一人的天赋修为,
　　也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一身斗法本领——除了被叶王府的世子压了一头以外，整个魔城同辈的年轻人里也寻不着个能跟她力敌的。
　　而除此之外，如今这叶小郡主更是有一重叫天下人也都尽知的新身份……
　　想到这儿，不少人都同情地看向还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臂在地上哀嚎打滚的齐松。
　　——在叶小郡主面前欺侮魔帝陛下，还真是自己往矛头上撞啊。
　　旁人怎么想, 叶语浑不在意。
　　她向着玄翊做完一揖之后, 便直接起身。不经意间, 却是正撞进了玄翊没来得及避开的目光里。
　　迎光而立的年轻的魔帝陛下神色淡然，唯独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瞳里，是光都照不进去的幽暗。
　　那藏着某种隐秘情绪的眼神让叶语怔了一下，而她的肩背则是近乎本能地微微绷紧。
　　不等她再去琢磨那眼神是有什么深意，玄翊就已经压下了视线，转身将手里的弓箭放回射箭台去。
　　叶语到这时才堪堪回神。
　　“……他刚刚看我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但是好吓人啊宿主。”
　　叶语：“……”她也觉着有点吓人。
　　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的猎物。
　　想到这儿叶语不由叹了口气, “那只像我一样纯良无害的五百两，终究一去不复返了啊。”
　　系统沉默。
　　——它的宿主大人大概是对“纯良无害”有什么误解。
　　叶语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系统此时在腹诽什么, 见玄翊没有继续计较的意思，她便也看向那射箭台上哀嚎不止的齐松。
　　齐王府的下人随从见她望来，皆是敢怒不敢言地低下头去。
　　叶语轻撇了下唇，笑吟吟地抱起手臂, “这么疼上三天，再去叶王府要生肌丹去——放心，绝对不留后患，更能督促你以后修行精深，不再闹出今天这种失手的丑事。”
　　叶语话音落时，玄翊业已走到她身旁。
　　“回宫吧。”
　　年轻的魔帝陛下话声微哑。
　　叶语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对方神情，便见玄翊直接与自己擦身而过。
　　“啧，这么冷淡的吗？”叶语皱了下鼻，一边跟上去一边疑惑地问系统，“你有没有觉着，他好像突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我叫‘叶语姐姐’了？”
　　系统：“嗯，大约也是从宿主大人把他踹下床之后。”
　　叶语：“……”
　　唉，小心眼的狗子。
　　叶语这样感慨着往前走去，便没注意到，幽蓝色的一点暗光贴着地面从自己的脚边划过，直向着某个射箭台潜行而去。
　　最后，那点暗光没进了还打着滚的齐松的身体里。
　　*
　　教场事毕，眼见着余下的修习是无法完成了，玄翊便和叶语一起坐上回宫的马车。
　　偌大的宫廷马车里只有相顾无言的两人，车外随侍不敢出动静打扰，回程内也就格外的安静。
　　——但也只是表面安静。
　　暗地里已经被系统叨叨了一路的“任务任务”，叶语终于不堪其扰，就要开口主动打破车厢内的沉闷。
　　“陛下——”
　　“你——”
　　然而巧合的是，玄翊也在同一时刻出了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口，微怔地望着对方。
　　叶语回神垂眼：“陛下请讲。”
　　“……”玄翊眼神一闪，“只你我二人的时候，你不必喊我陛下。”
　　叶语没吱声，定睛瞧着玄翊。
　　——
　　那喊什么，五百两么？
　　玄翊显然看出了叶语的疑问，但他自己也只是因为“陛下”这称谓的生疏，一时未做思考就将话说出了口，此时并没什么成型的想法。
　　接着叶语目光，玄翊心头一动，眼神跟着闪了下。
　　“你我婚典既成，不如你便学着两域里寻常夫妻之间，也称呼我‘夫君’吧。”
　　叶语表情戛然一顿：“——？？”
　　系统在她耳边兴奋：“宿主大人，这应该就是原剧情里，玄翊诱郡主找玄膑为他游历之事周转前的那段了——宿主大人快顺着他演下去，任务一定能达成！”
　　“……”叶语心里让系统滚远，面上保持着不失礼节的微笑，“陛下，寻常夫妻之间一般不称呼‘夫君’。”
　　玄翊疑问：“那如何称呼？”
　　叶语继续微笑，型线好看的唇瓣间缓缓吐出四个字：
　　“死老头子。”
　　玄翊：“……”
　　“他们一般都这样说的。”叶语真诚道。
　　玄翊眸光一闪。
　　片刻后他移开了眼，望向马车外。
　　避过叶语视线的薄唇微微掀起个弧度来。
　　“好。”
　　“啊？”
　　“那以后，”玄翊转回视线，“叶语姐姐就也这样称呼我好了。”
　　“……？？？”
　　半晌，见玄翊真是要认真实施的意思，叶语自己能屈能伸地认怂了。
　　“陛下，我是开玩笑的。”
　　“嗯，我也是。”
　　叶语：“…………”
　　许久不见，单纯的五百两已经变成了一只心机深沉的狗子。
　　之后的归程里，马车中又恢复了静寂无言。
　　直到进了宫门，叶语都没等到系统所说的那段诱哄的原剧情。
　　眼见着寝宫已经是越来越近，叶语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之前想与我提起的事情，只称呼这一件吗？”
　　“……还有另一件。”
　　叶语松了口气，带上笑容：“陛下请讲。”
　　玄翊迟疑了下，“我听说叶世子与你并非血缘兄妹……相处之时，还是避嫌些好。”
　　叶语：“……”
　　——“？？？”
　　看到玄翊一副要结束交谈的模样，叶语不死心地挣扎了下：“陛下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玄翊看她：“没有了。”
　　“不应当，陛下再想想？”
　　“……”
　　玄翊沉默了几秒，“你到底想听什么？”
　　叶语心绪一转。
　　“听说陛下想要出宫游历？”
　　这句话后，马车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滞。
　　玄翊眼神深沉地望向叶语，“你怎会知……”
　　“——廖大人说的。”
　　叶语表情真诚，毫不犹豫理直气壮地甩了锅。


第34章 
　　一听叶语所言, 玄翊眸色当即就是一沉。
　　“廖青找你提起的？”
　　“……”叶语被玄翊那眼神刺得心虚了一秒。
　　想起自己随玄翊去往射箭台时身后两人的去向，叶语又重新不避不退地对上视线, “是廖大人与家兄提起时, 我无意听见的。”
　　玄翊没再接话。
　　叶语微垂眼帘，同时在心里追问系统：“叶小郡主是如何称呼玄膑的来着？”
　　“‘玄伯伯’。”系统不敢耽误，忙答道。
　　“……”
　　叶语抬眸，露出个笑来，“我知晓玄伯伯管教子侄一向甚严, 陛下不便开口的话, 我可以代为劝说。”稍一停顿,
　　叶语又补充，“家兄多年游历在外，与玄伯伯并不亲近，远不如我能说得上话，陛下知道的。”
　　玄翊掩在袍袖下的修长指掌攥成了拳。
　　他侧开眼。
　　“……不必。”
　　叶语一懵。
　　若说之前她还全然以为玄翊真是记恨那一脚之仇，那现在她心里已经是冒出了一排问号——按照她对玄翊的了解，这人绝不是把私仇与血仇分不清的性格,
　　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放弃了这种得利的大好机会？
　　系统更是犯了急：“宿主大人, 这该如何是好？”
　　叶语回神，将视线压下, 低声：“我听陛下的。”
　　“……”
　　其后一直到下了马车回了寝宫，系统仍是在叶语耳边追问个不停。
　　叶语被纠缠得烦了，抬起头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身影。
　　而后她重新低下目光。
　　“谁说我去找玄膑谈，就一定要有玄翊的应允？”
　　系统一呆：“那宿主为何还……”
　　“我只是需要让玄翊知道, 我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叶语唇角向上一牵。
　　“至于其他的……叶小郡主喜欢玄翊、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这件事魔城里还有几个人不知道的吗？”
　　“原来如此！”系统恍然大悟，继而狗腿，“宿主实在是太英明了。”
　　*
　　齐松因为冒犯魔帝陛下而被叶小郡主教训了的事情，没用几天就在魔城里传了个沸沸扬扬。
　　连宫里的叶语都时不时能神识探听到宫人们议论此事的话音。
　　不过对于这一切她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是任之发展了下去。
　　等这些传闻基本白热化之后，叶语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提前知会了叶王府那边自己的随侍车夫兼护卫叶生，趁玄翊去教场，乘上马车离宫直奔大将军府而去。
　　直到在将军府门房的牵引下走进后院，叶语耳边也有系统喋喋不休的念叨：
　　“宿主大人真的不紧张吗？按照人物设定来说，玄膑就算称不上老奸巨猾但绝对也是心狠手辣啊……越想这个任务的危险指数越高，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宿主大人要不要先考虑定下什么万全之策……或者至少增加一点成功概率也好啊？”
　　“……”叶语忍了一路，此时额角都有点一抽一抽的了。“你能闭嘴的话，成功概率应该就会高很多了。”
　　系统：“宿主大人明明见都没见过玄膑的模样，到底为何能这么从容淡定？就算不考虑被发现的可能性，这也是场势不均力不敌的谈判啊……”
　　“如果你是指我和玄膑的修为、地位，那我只能说，这样的碰面我经历过很多次了。”
　　“哎？”系统意外。
　　叶语无奈：“我怎么说也在外联部待过两年了，各种活动赞助、冠名和日常校园展台、宣传，你以为都是人家金主自己送上门来的么？”
　　“不说每年谋求到的新合作对象，单是想要与原本有过合作的商家延续合作，大到直接的活动经费，小到展台宣传的细节敲定，什么时候我们也不可能跟对方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
　　系统似乎是听得有些懵，难得一个字都没说。
　　叶语也懒得多费口舌。
　　她瞧着已经渐近的那片竹林，眯着眼睛轻笑起来。
　　“所以说，决定谈判能否成功的因素里，势均力敌绝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互利共赢啊。”
　　终于找着能插话的机会，系统连忙问：“宿主的意思是说，玄膑对玄翊出宫游历这件事也有利益相关？”
　　“当然。”叶语说。“虽然原书里没有具体提及叶小郡主的谈判过程——但你觉着，这小郡主是个脑子很活泛的么？”
　　系统诚实地给了个否定答案。
　　“所以啊，她既然能够‘说服’玄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情其实也是玄膑所希望的。”
　　“……”
　　系统沉思起来。
　　直到叶语踩上了竹林间的蹊径，系统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
　　“啊，我知道了！是地宫！”
　　叶语一勾唇角，“是啊，按照书里剧情，玄膑恐怕一直到最后坑文的地方，都不知道玄翊早就在被废修为之后机缘巧合地撞进了他苦寻不得的地宫里。——在玄膑看来，地宫的事情玄翊应该一无所知，所以这么多年他只在暗地里派人到魔宫内外四处翻找，还得谨慎不能惊动了拥有地宫认主血脉的玄翊……”
　　系统欢快地接了下半句：“所以这是给玄膑提供了找到地宫的机会啊！”
　　叶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稍一沉吟，叶语远目看向魔宫的方向，唇轻抿起来。
　　“我也有点好奇……按理说应该不知道这一切的玄翊，是不是很可能已经猜到这么多年来玄膑对他态度诡异的原因了呢？”
　　“……”
　　*
　　与玄膑的“协商”，比叶语想象中还要来得顺利。
　　小半个时辰后，她就已经走出了大将军府。
　　门房在她身后恭谨地作礼相送。
　　就站在挂着叶王府大旗的马车旁，叶生为叶语推开了车厢的扇门。
　　“郡主，是否要回王府一趟？”
　　“不必，直接送我回宫吧。”
　　叶语踏进了车厢内。
　　站在车外的叶生应了一声，一点遗憾从他的脸上掠过去。
　　扇门关合。
　　车厢内，叶语刚准备阖目休息会儿，就听见已经因为“任务完成在望”而兴奋了将近半刻钟的系统贱兮兮地开口：
　　“宿主大人，这个叶生喜欢您呢。”
　　叶语眼皮都没抬。
　　“他喜欢的是叶小郡主，又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听其他系统说，宿主们寄居原世界角色时，最容易被喜欢原角色的人看出来了。”
　　“哦，”叶语没什么反应，“那看来他对叶小郡主也就是表面情意。”
　　系统：“……”
　　“不过——”叶语却是突然睁了眼，“除了你以外，到底还有多少系统在为祸世界？”
　　系统含糊其辞：“还有一些。”
　　叶语：“……那我怎么就摊上你了？”
　　“一个系统负责一个书中小世界嘛。”
　　系统委屈巴巴地缩了回去。
　　……
　　驾车的叶生是幼态境的修者，再加上叶王府的马车本来也算是半法器，没用多长时间，就载着叶语回到了宫里。
　　马车只能行到内宫的宫门外，叶生便也提前勒停了马。
　　叶语下了马车，打发走了叶生，便孤身进了内宫宫门。
　　宫门两旁的护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纷纷躬下身去作礼。
　　“……好像有点不对劲。”
　　叶语收敛了散漫模样，跟系统问道：“这段剧情前后，宫里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系统快速地检索了数据库，最后确定地否认：“没有，这段都是被作者一笔带过的。”
　　叶语心里带起一种自我同情的情绪来。
　　系统感知到了，不由疑惑：“宿主大人是难过什么？”
　　叶语叹气。
　　“我总感觉，剧情又偏了那么……一点点。”
　　系统：“…………”
　　片刻之后，看到了站在寝宫前殿门外那道身影，叶语再次叹了口气。
　　——
　　果然，她的预感应验了。
　　“……陛下。”
　　尽管心里犹豫，但叶语还是走上前去。
　　此时天色已然稍暗，朦胧间她只能见得清玄翊身后寝宫外围站了两排护卫。
　　……只是这数量，似乎比平常多了些？
　　而且还都是她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叶语本能地将神识扫了一遍。
　　手机就随身带着，她心里吩咐子系统传输这些人的身份信息给自己。
　　还没等走到玄翊面前去，叶语就听见沉寂了一会儿的系统突然惊叫了一声。
　　那惊诧之意太重，叶语都被吓得脚下一停。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来问系统。
　　系统声音都抖着，“这这这些都是玄翊的心腹属下——而且是最精锐的那一批，里面没有哪个的修为比您低啊……”
　　叶语暗自犹疑。
　　——
　　就算稍稍有点儿偏离剧情，玄翊也不可能这么早对叶小郡主下手吧？
　　更何况，出宫游历的事情，他还得仰仗有叶小郡主作为玄膑的监视工具在身旁才行……
　　沉浸于自己思绪的叶语并未注意到，玄翊在目光严峻地打量了一遍、真正确定她安然无恙之后，绷直如松的身形才算稍稍放松。
　　只是再开口，那声音确实低哑得吓人——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你去找他的吗？！”
　　“……”
　　叶语眨了眨眼，实在理解不了玄翊火冒三丈的生气点在哪里。
　　犹豫了下，她试探地问：“陛下不想出宫了？”
　　“——这跟我想不想没关系。”
　　玄翊的声线依旧绷得冷硬。他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似的，但是在对上叶语的眼神之后，他薄唇一抿，余下的话音又咽了回去。
　　叶语更疑惑了：“那陛下为何生气？”
　　“……”玄翊的眼角轻抽了下，似乎是某种按捺不住的情绪在那双黑眸里翻涌不息。
　　过了须臾，他在深深地望了叶语一眼之后，狠狠地拧开了视线，“……因为我担心你！”
　　那声音压得几近嘶哑。
　　叶语：“……”
　　用这副恶狠狠的模样做戏……
　　呸，傻子才信。
　　这样想着，叶语的面上还是勉强做出一副“我真信了”“我好开心”的表情。
　　系统小声：“宿主大人，听到喜欢的人这么说，应该表现得再激动一点才正常……”
　　“……”叶语心里磨牙：“比如呢？”
　　系统：“助跑——然后扑上去？”
　　叶语：“……”
　　“现在玄翊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设定，扑倒了你负责？”
　　系统娇羞：“宿主大人扑的，当然是宿主大人您自己来负责啊。”
　　叶语：“…………”
　　“宿主大人，叶小郡主可不是个忸怩的设定。”
　　“……记得任务奖励里加一份出演费。”
　　叶语这样腹诽着，动作上却没敢再含糊。
　　她借势走到了玄翊面前，趁那人视线没转回来，牙一咬脚一跺，面染“娇羞”地抱了上去。
　　——
　　“陛下，我喜欢你，所以可以为你做所有事情。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为你拿到。”
　　“…………”
　　空气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寂。
　　从甫一抱上去，叶语就感觉到玄翊身形的陡然僵滞。只是一直到她说完话这么久，对方都没有推开她的反应。
　　……明明恨得要命，还得憋回去，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叶语内心感到无比同情。


第35章 
　　玄翊的身形僵在原地, 背脊绷得笔直，袍袖下攥成拳的指背上青筋绽起……但他仍旧一动都未动。
　　他听见抱着自己的这个女人声音轻泠而动听——“你想要的, 我都会尽力为你拿到”。
　　……多熟悉。
　　在他的梦里, 他不知道回忆起多少遍的那句话……
　　那句几乎一模一样的……
　　“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拿到。”
　　那个女人分明这样说过。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自己想要的没有别的，他就只要那个女人陪在自己身边而已。
　　——可她到底背弃了自己的信言。
　　甚至直到此时，这个女人大概也满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她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用同一句话来哄骗他么？
　　把他当做一个无知的傻子一样、就好像梦里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场梦一样……明明这是她一手做出的局面、明明她都应该知悉也记得。
　　甚至到了此时，为了她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这个女人再一次回到了自己身边, 却像是从来没与他熟识。
　　他真的很想知道, 对于这个女人来说，自己到底算什么？
　　“你当真……喜欢我？”
　　过了许久，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打破沉寂的声线低哑而晦涩。
　　叶语心虚了几秒。
　　奈何此时是骑虎难下，她想改口都不可能。
　　叶语只得轻应了一声。
　　“是啊。”
　　“……好。”
　　宽袍广袖的尾摆在空中划过，玄翊抬手将身前比自己娇小了一圈的女人环进怀里。
　　他额角青筋微绽，手臂上更是施了力——
　　“这是你说的, 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忘。”
　　“……”
　　叶语面上乖顺安静得“小鸟依人”, 心里却忍不住叫苦：
　　“我怎么怀疑他这力道是想勒死我一了百了？……我能挣扎一下吗？”
　　系统大数据搜索了一番，迟疑道：“建议宿主不要。”
　　“按道理来讲, 要是这时候挣扎，他才真有可能勒死你。”
　　叶语：“…………”
　　不过当晚，叶语还是报了“仇”——
　　她再一次把魔帝陛下赶去了寝宫角落里的美人榻。
　　理由是，“虽然上个月葵水刚结束, 但不巧，下个月那二十天的又续上了。”
　　作为唯一一个骗局见证者的系统：“……”
　　*
　　几天后，一切准备妥当，玄翊和叶语便带着几个随侍，一同离开了魔城。
　　直到出城几里，叶语才感觉到玄膑的神识扫视从车队里离去。
　　知道这段剧情已经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故了，叶语总算是松下这口气来。
　　跟着提心吊胆了一路的系统也立刻给她传来了消息。
　　“任务奖励发布了？”
　　叶语奇道。
　　“是的，宿主大人。”系统问，“是否即刻领取奖励？”
　　叶语：“我能先问下是什么吗？”
　　“任务奖励是在宿主当前修为基础上，提升一个小境界。”
　　“……”即便是对任务奖励有所期待，叶语在听见了这个答案之后，也不禁呼吸一滞。
　　这副身体此时正是雏体境巅峰的修为，如果提升一个小境界，那就能直接晋入幼态境！
　　——这可是原书剧情里，叶小郡主到死都没能完成的事情。
　　“即刻领取。”
　　只不过说完之后，叶语又多了个疑问：“那你能帮我瞒过旁人的神识窥探吗？——像玄翊一样。”
　　系统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不能。”
　　叶语：“……”
　　“说到底，这本书里，只有玄翊一个人算是你真正的主子对吧？”
　　系统委屈：“这也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
　　叶语点点头。
　　“行吧，即刻领取呗。反正叶小郡主也在这一境卡了很久了，我就说机缘巧合心境晋升，这才有所突破。”
　　“好的。”系统变脸比翻书快，欢乐地应了一声。
　　“啵”的一声轻响之后，叶语立刻就感觉自己的神识可查范围和体内真气都迅速涨了一大截。
　　——前后连一秒都没到。
　　车厢内，对面闭目休息的玄翊都睁开了眼。
　　掩饰不住的意外和探询的情绪藏在那双黑眸里。
　　叶语：“……”
　　她恨不能把系统拎出来晃上几遍——
　　“就算是任务奖励也该有个提升过程吧？哪怕超过十秒我都能说是自己天赋异禀……结果一秒不到？偌大一个仙魔大陆，你告诉我有谁能破境跟打个嗝儿一样容易的？”
　　系统吓得不敢说话，开始装死。
　　但叶语却没法装——她整个人此时都暴露在玄翊审度的目光下。
　　玄翊微皱了眉：“你刚刚似乎有一点真气波动？”
　　叶语知道瞒不过他，强行欺骗最多让这人面上装作相信、心里疑虑必然更重。
　　她于是笑笑：“嗯，修为有所提升。……从雏体境，提升到了幼态境。”
　　越到尾音，微笑的话音里越带上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系统继续装死。
　　“啊，这样轻易的境界提升，”玄翊的眸光变得深沉且玩味，神情倒是依旧淡淡的，“那叶语姐姐的修行天赋，着实令人惊叹。”
　　叶语：“……”
　　被那眼神盯得后背发凉，叶语也顾不上跟系统计较了，只避开了视线交汇，在心里问道：
　　“从那天我办好玄膑那边的事情之后，他又开始这么称呼我了……为什么我反而每次都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系统犹豫了下。
　　“……宿主大人，我总感觉，玄翊好像对您有某种图谋。”
　　叶语：“……？”她迟疑，“你的意思是，他想算计我？”
　　系统没说话。
　　但现实世界里，玄翊却是开口了。
　　“这样看来，以后我还要多仰仗叶语姐姐的保护才行。”
　　叶语一噎。
　　——她一个刚迈入幼态境的，去保护一个已经差一步就能跨入混沌境的？？
　　吸了口气，叶语面上带起微笑，“当然，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玄翊深望着她，“因为喜欢我？”
　　“……”叶语继续微笑，“对，因为喜欢你。”
　　所幸在这个话题进入到更让叶语觉得尴尬的境地之前，车队停了下来。
　　随从在外禀报了几声，原来是傍晚将近，前行便没有什么适合居住的城镇，他们特地来询问玄翊是否就在此时临近的这座城镇休整。
　　玄翊于是下了马车去。
　　车厢内只剩了叶语自己一个人。
　　她揉了下笑僵的脸，刚准备往回倚靠，就听见系统出声了——
　　“宿主大人，有新的主线任务布置下来了。”
　　叶语闻言背脊一僵。过了两秒，她才确定了下马车周围并无状况，而后将随身携带的手机拿了出来。
　　果然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的显示。
　　——
　　【主线任务：再遇云华。】
　　叶语一愣。
　　这次都不用专程去点那超链接跳转回阅读器，她都大约能记得起这一章节附近的内容。
　　毕竟这也算是一个小高潮了。
　　——原剧情是离宫后的玄翊和叶语在一处客栈住下，上楼时遇到了欺侮百姓的恶霸。玄翊本想暗中给个教训，却被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抢先出了手。
　　那女子自然就是来魔域历练的云华。
　　巧合的是，在与那有修为在身的恶霸打斗的过程里，白纱脱落，露出了云华的真实面容，这也就让玄翊认出了自己当年的救命恩人。
　　两人目标相同，此后便结伴往仙域行去，原本就在从前种下了种子的感情，更是极快地生根发芽……
　　只可惜多了叶小郡主这么一个“碍眼”的存在来着。
　　叶语回忆完了剧情，表情极其地无辜。
　　——
　　让她推动剧情发展，促进这两个人见面也就算了……可千万别让她继续去做那阻挠嫉妒的绊脚石。
　　想想玄翊这两天动不动就有点让她不寒而栗的眼神……
　　叶语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可以再多活两年，并不想这么早死在男主的手里。
　　不过……
　　叶语低头看看阅读器里玄翊和云华相遇的那个“松山客栈”，再看看此时马车外面这“如归客栈”的大招牌，不由犹疑了下——
　　好像……剧情又有什么不对了？


第36章 
　　云华作为《夜非魔》当仁不让的第一女主角, 即便抛开与玄翊的感情线不言，单就在复仇线方面的剧情推动作用来说, 那也绝对是无可替代的。
　　一想到假如这个剧情偏离会把云华给蝴蝶效应掉, 叶语简直可以预见自己以后跟在剧情进展屁股后面拼命填补坑洞的苦逼日子。
　　“……陛下。”
　　想完这一层，叶语心里打了个寒颤，连忙撑起笑容顺着马车扇门探出身去。
　　正与随侍交谈的玄翊停下话音，转身看向她。
　　“我们是要在这儿住店吗？”叶语问。
　　“嗯。”玄翊眸光淡淡地瞧着她，轻点了下头。
　　没等叶语再说什么, 他便又转了回去, 与随侍交代了几句。片刻后, 他便径直转身走到了马车旁，朝着还扒在扇门上的女子伸出手——
　　“下车吧？”
　　这声音醇和安然。望来的眼神虽淡，但细瞧进去又像是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深。
　　叶语差点被唬得把手搭上去。所幸在指尖碰上的前一秒，她神思一醒。
　　纤白的指尖嗖地一下收了回去。
　　“……”
　　马车旁长身玉立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憾然。但这情绪实在淡去得太快，没等叶语瞧见，他便重新抬了眼。
　　“怎么了？”
　　叶语哂笑：“我听说这镇子上有另一家客栈不错……应该也不远，不如我们去那家？”
　　玄翊没回话, 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叶语。
　　叶语无辜地回视, 还眨了下眼。
　　“叶语姐姐是听谁说的？”男声微哑。
　　叶语：“……这是个秘密。”
　　“……”
　　玄翊目光紧紧地攥着她的身影，漆黑的瞳仁轻栗了下。
　　像是无意识地, 他缓缓抬手到叶语脸侧，轻抚过女子的下颌与侧颊。
　　而后停住。
　　叶语：“……”
　　——这种快被一口吞了的危险感，是错觉吗？
　　就在叶语为自己的直觉感受有点不安的时候，温热指腹还停留在她脸侧的人却是轻笑了声。
　　笑声里带着低低的喑哑。
　　“姐姐还真是个……神秘的人呢。”
　　不等叶语回神, 玄翊垂下手，“既然是不能说的秘密，那大约也是个不该去的住处。叶语姐姐还是随我住在这一家吧？”
　　说完，玄翊转身离开了马车旁。
　　马车外探着身子的叶语面无表情——
　　所以刚刚，她是白被摸了一把啊？
　　……
　　玄翊不肯换住店，叶语只能另想它法。
　　一应杂事由随侍打理，叶语无须去管，等她见玄翊已经往店中走，便也跟着下了马车，进到客栈里去。
　　随侍吩咐店家布置一桌最好最贵的饭菜，便将走到门口的玄翊和叶语往楼上请。
　　店家的掌柜和店小二只匆匆打量了随侍们的打扮，心里也不由惶恐，连忙通知后厨加紧饭菜准备。
　　——毕竟即便只看这些下人的着装，都绝非凡物，可想而知主人会有多高的地位了。
　　一上到二楼，玄翊随手指了个临窗的位置，刚要走过去，便发现一直心系的那串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
　　他心下生疑，转眸望去。只见叶语神色微滞地看着这二楼另一个偏远角落里，侧身对着此处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的面上还覆着一块白色的薄纱。
　　不知为何，玄翊总瞧着这白衣女子有几分熟悉。
　　只是那薄纱似乎并非凡物，更像是件法器……如此对方多半便是个修者。
　　他若再想窥探这人身份，须得放出神识细查，而对于陌路相逢的人来说，这显然得算是失礼的行径。
　　这样一想，玄翊便没有再去理会，他径直望向叶语：“不走吗？”
　　叶语被唤回了神，嘴角牵起个笑容来。
　　……啧，到底还是她低估了原剧情顽强坚挺的程度了啊。
　　既然云华在这儿的话，那之后的剧情应该是稳了。
　　叶语当即应了一声，抬腿走了过去。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地坐到了窗边的桌旁。
　　不敢怠慢的店家很快便将酒菜一一布置上来。在旁人眼里全无修为不能辟谷的玄翊挑了几筷子，就发现坐在他对面的叶语那心不在焉的状态。
　　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几次，玄翊最终确定了叶语的目标。
　　他将手里随侍准备的玉箸往桌上一搁，眼帘半垂半遮，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的情绪来。
　　“饭菜不合胃口？”
　　叶语恰从旁边收回视线，闻言夸得毫不心虚：“没有啊，好吃得很。”
　　玄翊抬眸：“你只动了两次筷子，还觉着好吃？”
　　“……”叶语停顿了下，随后理直气壮，“我在减肥啊。”
　　这又是一个玄翊不曾接触过的词汇。
　　就跟梦里听这女人说过的那些一样。
　　……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还真是对自己全无记忆这件事无比笃定、有恃无恐啊。
　　玄翊眸光渐沉，语气却未变，“‘减肥’？”
　　叶语想了想，在空中比划了一道“s”，然后她眯眼轻笑，“塑造苗条的身形曲线。”
　　听了这个，玄翊有了从进入客栈后的第一个神情反应——
　　他皱起了眉，不赞同地看着叶语：“你已经很苗条了。”
　　叶语撇了下唇。
　　——
　　换作上一世，嘴这么甜她还能心花怒放一下。
　　现在……
　　叶语笑笑：“女人，永远都在减肥。——跟现有的身材苗条与否可无关。”
　　“……”
　　玄翊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在叶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她的眼皮子底下多了一双玉箸。
　　叶语一懵，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玄翊面不改色地把食物留在叶语的碗，然后收回玉箸来。
　　“我不喜欢姐姐太瘦。”
　　“……”
　　“那看起来就更叫人心疼了。”
　　叶语：“？？？”
　　——
　　这人要是能一直这么会说话，那以后他和云华的感情线还至于那么一波三折吗？
　　还没等叶语从这突如其来的一撩里回过神，就听见耳边一个恶声恶气的口吻叫嚣起来——
　　“你个死老太婆！看不见大爷站在这儿吗？！”
　　侧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叶语的神情有一瞬的微妙。
　　——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扭头望过去，便见站在二楼楼梯口，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凶神恶煞地盯着旁边被他吓得不轻的老太。
　　这位显然是刚吃完饭准备下楼的老太，此时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儿，也害怕地躲在老太太的身后，幼小的身体都哆嗦个不停。
　　熟知原书剧情的叶语对这一段再熟悉不过。
　　她也清楚，这个恶霸接下来就要欺侮勒索这只是不小心蹭了他一下的一老一小，而戴着白纱的云华会看不过，直接出手相帮。
　　但这恶霸很意外地是个雏体境的修者，云华为了遮蔽自己身为仙修的事实，与对方打斗间一直束手束脚，甚至还不慎受伤，致使面纱也跟着脱落，从而被玄翊认了出来。
　　之后玄翊就会暗中出手相助了……
　　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原剧剧情，叶语满意地蹲在旁边看戏，直到——
　　“唰”地一声，和那恶霸缠斗的女子面上的白纱被撕落，姣好的面容显露出来。
　　关注着这场热闹的许多人呼吸一窒，连始终面色淡然的玄翊都瞳孔轻缩了下。
　　注意力一直放在玄翊身上的叶语心里松了口气。
　　——刚刚她还就怕这孩子突然犯个脸盲什么的，没法把救命恩人认出来呢。
　　叶语拿起自己那副玉箸，悠闲地挑了一筷子凉菜放到嘴边，等不经意一抬眼，她嘴里这口菜却怎么也嚼不下去了。
　　“……”
　　囫囵吞了之后，叶语噎得心里都想骂街，但面上还是努力温温柔柔地低下头去。
　　“陛下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你救命恩人都在那儿打得险象环生了，你倒是帮把手啊？！
　　玄翊又把人盯了几秒，才不紧不慢掀起唇角。
　　“你就是怕我见着这么一位美人，所以才不肯进这家客栈来的？”
　　叶语：“……”
　　——“？？？”
　　玄翊笑意愈深：“姐姐，你别怕。像你喜欢我一样，我也很喜欢你的。”
　　叶语：“…………”
　　等等……
　　好像真的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发生了……


第37章 
　　叶语噎了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话头, “额这个……陛下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因为她——嗯, 至少不是因为要避开她所以才要去另一家客栈的。”
　　玄翊轻笑, “嗯，那就当做是我误会好了。”
　　叶语：“不是当做，事实就是这——”
　　“叶语姐姐不必羞赧，”玄翊勾着唇垂下视线，“你我二人, 还需要分什么彼此吗？”
　　叶语：“……”
　　百口莫辩什么滋味, 她终于也有幸尝了一回啊。
　　跟着叶语神思一顿, 连忙转眼看向楼内——
　　穿着白衣的弱质女子看起来已经被那恶霸逼得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败下阵来。
　　白衣女子面色稍难，而那恶霸还有空隙肆意出言：“今日大爷我可真是运气不错，还能碰到这么一个小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想不配合都不行啊！小美人儿，这样，如果你输了，就跟大爷我回去,我
　　给我做媳妇如何？”
　　“……”
　　云华作为仙域云宗宗主的掌上明珠, 哪里听过这样的下流调戏？
　　一时之间，她脸蛋都涨得通红, 手底招式不由地加快了速度，但却也是愈发地错漏百出。
　　而那大汉眼底明显划过了计谋得逞后的狡色。
　　……原本伪装魔修的云华就实力不如，此时来看心机谋略上也远远比不过对方。
　　看清了局势的叶语皱着眉望向玄翊。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人此时端的是八风不动，就好像那几丈之外险象环生的女人根本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一样。
　　……可刚刚明明是认出来的反应啊？
　　叶语还能勉强压抑一下内心情绪, 装一装淡定，但她耳边的系统却是早就炸了窝——
　　“宿主大人啊，这样下去这剧情都要偏出银河系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闭嘴，别吵。”
　　叶语没好气地开口：“你没见我在做什么吗？”
　　系统噎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回复：“您看起来什么也没干呐……”
　　叶语：“对啊，所以很明显——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呢？”
　　系统：“……”
　　事实上，说在想办法只是叶语的应付之词，她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观察玄翊身上了。
　　——叶语实在不相信，按照原书剧情里云华对玄翊的救命之恩，以及那时两人相处间互相生出的好感，玄翊怎么可能能够看着云华节节败退而毫无反应？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纵然叶语快把目光钉到玄翊脸上，依旧也没能在这人神情间找到半点波动。
　　就像是那里还在跟那恶霸缠斗的女人到底是死是活，真的跟玄翊毫无瓜葛、他也丝毫不在意一样。
　　叶语：“……”
　　到底是狗子演技飘了，还是她老眼昏花观察力迟钝了？
　　对着玄翊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当初捡回手机时的那种不安感，又一次莫名地降临在叶语心头。
　　但此时二楼里这场已然接近尾声的打斗，实在没给叶语多少思考琢磨或是捋清来龙去脉的余地。
　　叶语手里停了许久的玉箸搁到一旁，她似是并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陛下……我们要袖手旁观吗？”
　　始终不紧不慢地进餐的玄翊动作稍顿。
　　一点笑色从他眼底掠了过去。
　　……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啊。
　　片刻后，玄翊抬眼，“毕竟我毫无修为在身，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姐姐。”
　　语气是十足的无辜。
　　叶语脸上的笑容都扭了一下。
　　——跟现在这位一比，原书剧情里的那位男主真都能算得上心地单纯了。
　　所以，眼下这意思就是……
　　他的女人，还得她来帮他救？
　　系统这时候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压着声儿，生怕惹恼了它这位心情不太美妙的宿主——
　　“宿主大人，忍一时风平浪静……想想任务奖励啊。”
　　“……”
　　最后一句话成功挽回了叶语濒危边缘的演技。
　　她瞧着玄翊，咬牙微笑：“是我粗心，把这一茬忘了。陛下稍等。”
　　叶语对于仙魔大陆的斗法招式还并不熟悉，但所幸此时她对上那恶霸，是妥妥的境界压制，也不需要精研什么斗法技巧。
　　待她起身出手相帮，过去不过片刻工夫，刚刚还在叫嚣的恶霸已经告饶了。
　　旁观的玄翊给了站在自己身旁的随侍一个眼神示意，对方便将随时准备出手的站位收了回来。
　　而玄翊则眸子带笑地看向场中的叶语。
　　叶语从芥子戒里唤了根缚仙索把人捆成了个粽子，然后她就笑着掰着手腕朝那恶霸走去。
　　——配上那张娇俏的小脸，不少人很感兴趣地将目光集中过去。
　　那恶霸面色不善，但在看见叶语走近的时候，还是强拧出一副讨好的神情来。
　　“这位姑娘，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日之事是我理亏，还请姑娘——”
　　“啪——！”
　　这一声清脆的耳光把恶霸抽得一懵，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也有点懵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看起来伶俐乖巧的小姑娘，偏生能笑着用真气甩那恶霸一耳光。
　　恶霸显然更没想到，原本在他眼里这小姑娘不过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千金，自己哄骗两句今天这关也就该过了，但现在看……
　　恶霸咬了咬牙，强笑：“我既已告败，姑娘你就放——”
　　“啪啪——！”
　　这下是左边一记右边一记，相当匀称。
　　那恶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而走过来的小姑娘依旧笑眯眯的，极是无害的一副模样。
　　这下刚刚还在议论这是哪位府上千金的路人们纷纷噤了声，缩回脑袋去，只敢用眼神偷瞄这里。
　　——
　　看这架势，显然这位小姑娘的行事作风是比恶霸还“恶霸”了，哪有个敢招惹的？
　　而地上被捆了一团的恶霸已是压不住火冒三丈：
　　“你这小娘皮！恁不讲理！信不信老子——”
　　“啪啪啪——！”
　　这更重更响的三巴掌甩下去，楼里不少人已经开始捂眼了。
　　——实在是那地上的恶霸此时脸上又红又紫又青的，十足肿成了个猪头，叫他们不忍去看。
　　而一直笑眯眯不说话的小姑娘终于有所反应了。
　　她此时正走到那恶霸身前，看着对方若不会被缚仙索捆着就要扑上来咬她两口的模样，笑得愈发明媚而灿烂。
　　叶语抱着手臂径直俯身，漂亮的杏眼都弯成了月牙——
　　“到底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认为我会是个讲道理的人？”
　　她话头一转，瞥了一眼旁边搂着哭得直抖的小孙子的老奶奶，又转回注意力落到这恶霸身上，“更何况，人家跟你讲道理，你跟人家动拳头；轮到我跟你动拳头了，你又想跟我讲道理？”
　　叶语笑着退开半步，上下把人打量了一番。
　　“啧……我怎么没看出来你长那么美呢？”
　　被这番温言温语说得面红耳赤，那恶霸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之前加起来的六记耳光实在是把他打得心胆俱寒，面前站着的这小姑娘仍旧瞧着他在笑，但那眼神却是叫他都不敢与之对视。
　　这次可真是碰上硬茬了，看这小姑娘的衣着华贵和狠辣程度，可别是要打杀了他才肯罢休……
　　这素来欺软怕硬的恶霸心里叫苦不迭。
　　“怎么，这会儿知道害怕了？”
　　叶语脸上那点笑色终于淡去，她没什么表情地睨着这恶霸，“念在你虽然欺软怕硬勒索乡里钱财，但从来没仗着修为伤过什么人的份上，我今天除了这六巴掌以外，不会给你其他惩戒。”
　　话音落后，叶语一招手，捆在那恶霸身上的缚仙索就收了回来。
　　她抬腿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停下了。
　　叶语没转身，就着背对那人的角度侧脸瞥了他一眼。
　　“这城外以西三十公里有一座凤娘山，山腰上有种麒麟草，其叶如针，果有异臭，取整株碾碎食用，可根治你那小女儿从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好之后，你若再敢勒索钱财为害乡里，我必亲手来要回你的命。”
　　说完，叶语再不耽搁，直接扭头回了窗边的位置。
　　连那大汉临走之前带着震惊复杂的情绪哐哐地磕那两头，叶语都一眼不曾理会。
　　倒是坐在她对面，玄翊那不怎么遮掩打量情绪的眼神，叫叶语心里一口气提了上来。
　　片刻后，玄翊问：“叶语姐姐是如何知道那人家里情况的？”
　　对于这个问题叶语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倒不慌张，“我在魔城拜了那位李德卦师为师，跟他学了一点卜算之术。”
　　“原来如此，”玄翊淡淡道，“不过看叶语姐姐这轻松从容的模样，倒是要比那李卦师都技高一筹的模样啊。”
　　“……”
　　叶语心里猛地一缩，几乎本能地倏然抬头望向玄翊。
　　然而在玄翊的脸上，她却没看出半点异样来。
　　——就好像这极为临近真相的话，不过是他无心之言罢了。
　　叶语正准备在心底与系统就她此时的不安感交流一番，耳边便听见个声音响了起来——
　　“云华谢过姑娘援手之恩。”
　　“……”
　　叶语转过视线，便见安抚好那边一老一少的云华已经走到了桌前。
　　“云华姑娘客气了。”
　　叶语笑了下，伸手一指坐在自己对面垂着眼装不认识的“白眼狼”。
　　“要谢的话，你还是谢我家公子吧。”


第38章 
　　听了叶语所言, 云华微愕地看向坐在叶语对面的玄翊。
　　但玄翊并没有和她对视，而是先抬起头, 若有深意地望向叶语。
　　叶语脸上的微笑一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好像从这个眼神里读出了“不要再闹脾气了”之类的……宠溺感？
　　叶语：“……”
　　这仙魔大陆关于长幼尊卑的教导实在是太差了啊。
　　这厢，望着玄翊的云华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她犹豫地开口：“……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叶语拿了一旁的茶杯笑眯眯地看好戏。
　　对啊，本书里的男女主，你们那必须见过的。
　　玄翊到了此时, 才有些无奈地转过视线, 与云华对视。
　　“四年之前, 多亏云姑娘出手搭救，我才幸免于难。今日之事，不过是我还了云姑娘的恩情。”
　　云华还没有什么反应，叶语倒是感觉刚进到嘴里的茶水味道不对了。她皱着眉疑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便听得系统欲哭无泪的声音——
　　“宿主大人，玄翊这明显是要跟云华划清界限啊。”
　　叶语：“？？”
　　眼看着到手大半的任务奖励要飞，剧情又得跟她玩十八拐, 叶语连忙放下手里香茗——
　　“原来云姑娘竟然对我家公子有如此恩德, 是我怠慢了，请云姑娘就座。”
　　像是生怕对方客气推辞, 话一说完叶语就把还没回过神来的云华拉到长凳上了。
　　云华愣愣地看了一眼叶语，又转眸望向玄翊，眸里露出惊喜的情绪。
　　“原来是玄公子？……阔别四年，脱了当初翩翩少年的模样, 我竟都有些认不出公子来了。”
　　叶语面上笑眯眯地安静听着，心里却跟系统腹诽——
　　“为啥她捡回去的是个翩翩少年，到我这儿就成了条黑不溜秋的狗子了？”
　　系统：“…………”
　　“宿主大人你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么。”
　　叶语不说话了，认真听这本书里最大的两个主角在自己面前“叙旧”。
　　等温言细语的女声开始诉说自己在两域游历的诸般事情，靠在窗边正受着夕阳沐浴的叶语终于忍不住慢慢狭起眼睛来了。
　　她偷偷打了个呵欠，然后似是无意地撑起手臂支到下颌，同时跟系统威胁：
　　“看这架势短时间内怎么也停不了……我先眯二十分钟的，敢提前吵醒我你就死定了。”
　　系统狗腿地连声应下。
　　于是玄翊在听着云华的话声时再一次“不经意”地瞥向对面时，就见到叶语那时不时点一下脑袋、再重新撑回去的动作。
　　见着这一幕，心里原本还有些怨气的玄翊忍不住勾起唇角来。
　　原本单方面几乎进行不下去的话题被他接过，只不过声音却是压得低哑而轻和。
　　像是生怕吵醒了什么人似的。
　　直到某一瞬，漫不经心地与云华聊着的玄翊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某人脑袋一点，就直直磕向桌面。
　　他话音随之戛然停住，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叶语的下颌。
　　“……这是困成什么模样了。”
　　玄翊唇角轻掀了个不明显的弧度。
　　旁观了全过程的云华眨了下眼，有些怔然地看看玄翊，又看向被玄翊托着下颌还睡得香着的姑娘。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生出一种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抢走了似的……失落感，和不甘心。
　　*
　　叶语醒来的时候，入眼都是一片昏暗。
　　她茫然了几秒，然后眼神微变，在心里问系统：“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系统先叹了口气，才回答道：“宿主大人不必担心，您现在客栈的房间里。
　　叶语：“……？”
　　“我是睡了几天几夜吗？”
　　“不是，您睡了十几分钟脑袋往桌上砸的时候，玄翊给您托住了。然后他直接跟云华告别，把宿主大人抱上楼来了。”
　　叶语：“——‘抱’？”
　　系统：“是的。”
　　“……你别跟我说是当着云华的面。”
　　系统：“虽然有点难以接受，但确实是的。”
　　叶语皱起眉，“任务失败了？有剧情偏离警告吗？”
　　“目前尚未收到偏离警告，宿主可以稍稍放心。”
　　闻言，叶语着实是松了口气。
　　——上一世最初让她不以为意的剧情偏离警告，在最后给了她个险些不可挽回的恶果……如今这“剧情偏离”实在已经快成为她的阴影了。
　　“而且，宿主大人，还有一个好消息。”
　　“嗯？”
　　“任务判定完成——因为【再遇云华】一章的内容，就进行到两人交谈分离四年之间各自的经历为止。”
　　叶语本以为任务十之八九已经失败，此时听了系统的话，不由眼睛微亮。
　　“那么宿主大人，请问是即刻领取奖——”
　　叶语面无表情，“你当我疯了吗？在同一个坑摔一次不够，还要立刻摔第二次？？”
　　系统：“……好的宿主大人，奖励将会延后发放。”
　　叶语这才坐起身，同时伸了个懒腰，没什么精神地问系统：“所以接下来的剧情，该是进仙域了？”
　　“是的，”系统补充，“假如剧情不偏离的话。”
　　叶语松了口气。
　　恰在此间，床榻之外靠在桌上阖目养神的玄翊睁了眼，目光落过来，“醒了？”
　　话音里隐约带着点笑意。
　　叶语悚然一惊，转头望向房间中央——
　　初醒时用神识简略一扫没察觉到旁人气息，她倒是都忘了玄翊那难以被人觉察的古怪体质。
　　“我吓到你了？”玄翊看穿她反应，问道。
　　叶语牵起个心虚的笑容：“确实有些意外。”
　　玄翊看起来似乎有些歉意，“惊扰了叶语姐姐，是我失礼。”
　　“陛下言重了。”
　　见玄翊那副抱歉模样，叶语自然也不能计较。
　　玄翊于是笑道：“我是来与叶语姐姐说一声，明日早起赶路，请姐姐你尽早休息。——不要再像今日一样，当着外人也能睡到桌子上去了。”
　　叶语：“……”
　　“？？？”
　　这里道歉的方式都这么别致的吗？
　　系统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宿主大人，这位不像是来道歉的，更像是来开嘲讽的。”
　　叶语：“……”
　　直到玄翊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模样离开了房间，叶语才卸掉了假笑的表情，狐疑地缩回床榻。
　　“坑，你觉不觉得玄翊对我——或者是对叶小郡主的态度太过放松了？”
　　系统：“……‘坑’？？”
　　“别废话，领会主旨。”
　　“好的宿主大人……不过他对您的态度这个，从何说起呢？”
　　叶语皱眉：“就刚刚，他竟然在我的房间里遮掩掉了自己的气息——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修者，都能从这一点里察觉出他可能并非全无修为吧？”
　　系统迟疑了下：“可能他没把宿主当成个有脑子的？”
　　叶语：“……”
　　“就算叶小郡主确实堪称本书智商底线，但玄翊那种谨而慎之的性格，怎么会做这么粗心可能导致自身暴露的行动？”
　　“会不会只是他与云华重逢太过愉悦，导致心神疏漏呢？”
　　叶语嘴角抽了下。
　　“你告诉我，你从哪儿能看出那白眼狼对于重逢云华这件事很愉悦的？？”
　　系统艰难地思考了下，“好像没有。”
　　叶语叹了口气。
　　“所以这一点也很奇怪。……仔细一想，这个玄翊跟原书里那个可真是差别太多了。只不过我原本以为，这都是玄翊用来哄骗小郡主的手段，可今天来看，即便是要取信叶小郡主，他也绝不可能把性命攸关的修为之事透露给她。”
　　沉默了两秒，叶语疑心问道：“你确定当初世界初始化的时候，没出什么纰漏？”
　　系统无辜：“初始化完成度是百分之百，那时候我检查过好几遍，这一点我跟宿主您提过的啊。”
　　“好吧，我自己想想。”叶语敲了敲芥子戒，“接下来我要独处，可以让你的子系统从我意识里出去了。”
　　系统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等等！”
　　叶语却是眼神蓦地一变，她垂手从芥子戒里拿出了手机，“这个东西，会不会被他打开过？”
　　系统跟着呆了好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话声都结巴了——
　　“不不不不可能——这个系统载体只有我进入到里面激活之后才能够被重新打开的！就算他是男主也不、不可能……”
　　越到尾音，系统的声音越低了下去。
　　——
　　别的系统载体好像确实没有出过这种落到书世界主角手里的情况，也就无先例可考……
　　听了系统前面的否认，叶语就皱起眉来，也便并未察觉系统之后的态度反应。
　　思索了半晌没找到什么其他可能，叶语不禁喃喃自语：
　　“那问题到底是出在什么地方了呢……”
　　*
　　第二天从松山客栈重新启程之前，叶语并没能再见上云华一面。
　　而实在有些疑心又琢磨不透玄翊心思，叶语在启程之后的一路上，对于和玄翊的交流都是能避则避。
　　直到车队紧赶慢赶地赶到了魔域边境的凤还城，叶语才想起了玄翊这游历第一站的目的。
　　——是仙魔两域边界三年一度的凤还大比。
　　而她如果记得不错的话，在这凤还大比上，玄翊会遇到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仙域剑宗当代弟子第一人，叶非。
　　同时也该算是本书的男配。
　　——至少从坑掉之前的部分来说，叶语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第39章 
　　许多修真小说里的男主都会有一个宿命之敌, 《夜非魔》也不例外。
　　在这本大男主的修真小说里，叶非就是玄翊的那个宿命之敌。
　　与命途多舛的玄翊不同, 叶非的成长道路算是顺风顺水。传闻中他幼年被父母抛弃,
　　后来就遇见了剑宗在外游历的长老。剑宗长老发现了叶非的根骨资质极佳，爱才心切，当时就将年纪还小的叶非带回了剑宗，悉心教导。
　　没用几年，叶非便迅速成长起来, 一身修为真气睥睨同辈, 甚至许多比他年纪都要大上好几轮的老前辈们也没法和他作比。
　　随后, 叶非便离开剑宗外出游历。
　　从仙域到魔域，他留下了无数令人心向往之的辉煌事迹，更是成为了诸多女修者最是心仪的未来仙侣。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的女主云华在与男主玄翊相爱之前，也绝对算得上叶非的忠实迷妹之一。
　　回忆剧情到这儿，叶语唏嘘地看了一眼玄翊。
　　就在她视线抽离的前一秒，玄翊蓦地掀起眼帘噙住了她的目光。
　　“为什么看我？”
　　叶语微笑：“没什么。就是刚刚看见马车窗外的光落到你身上来了。”
　　绿的。
　　玄翊自然听不懂她的潜台词, 刚要说什么, 就见马车停下，扇门被车外随侍打开, 那人颔首低声：
　　“陛下，到了。”
　　玄翊眼神一闪，最终还是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向叶语，“我有些事须去处理一下, 你要随我同去吗？”
　　玄翊的话让车外的随侍愣了一下，几乎本能地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在顾忌地看了叶语一眼之后，那人又重新低回头去了。
　　叶语并没有漏掉那随侍的反应。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才歉意一笑，说：“陛下，我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稳，想休息一会儿。”
　　“好。”玄翊没再多言，也没什么反应，就像之前开口只是客气一下。
　　“……脑子要当机了。”
　　等玄翊下了马车渐渐行远，车里的叶语收掉假笑。
　　“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先疯掉的。”
　　系统犹疑：“宿主大人还是怀疑玄翊有什么不对劲？”
　　“这都不用怀疑了，虽然原书没具体提，但玄翊出来游历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吗？——很明显他这是要去接洽当初魔宫在仙域埋下的那些势力了啊。”
　　叶语深吸了口气，眉眼间情绪严肃，“搁在原书里，玄翊就是脑子坏掉了也不可能叫叶小郡主随他同去吧？”
　　系统：“或许他就是想诈宿主一下？”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叶语正咕哝着，突然有些不经意地想到了玄翊临走之前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下一刻，叶语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唰地一下起立敬礼了——
　　“坑，我突然有个很惊悚的想法……”
　　系统：“宿主大人请讲。”
　　叶语瞳仁微颤：“你说……玄翊有没有可能，已经喜欢上叶小郡主了？”
　　系统：“？！”
　　“你看，从世界初始化之前来讲，玄翊的感情线其实才是最不稳定的那个……对吧？”
　　“是的宿主大人……”不知是不是受打击太大，系统的声音都有些气若游丝了。
　　“那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感情线又偏移到叶小郡主身上——尽管很惊悚，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对吧？”
　　“是的，”系统生无可恋，“而且这样想的话，好像之前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叶语：“……”
　　“不行这太可怕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叶语面无表情地把马车上的木窗拉开，探头出去连着做了两组深呼吸，才终于把波涛汹涌的心情勉强平静下来。
　　随后，一人一系统之间是长久的安静。
　　直到系统忍不住发问：“那宿主大人准备怎么办呢？”
　　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窗框上，叶语没精打采地望着人流往复的凤还城。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咯。”
　　系统沉默下去。
　　叶语仍是枕着手臂失神。
　　她实在是之前都没曾想到，世界初始化一遍，再遇见彼此之后，那个傻狗子竟然还真有可能再喜欢上自己。
　　————
　　“我喜欢姐姐你。”
　　……
　　“姐姐不要害怕，我会陪着姐姐的。哪怕到最后一刻，我会站在姐姐身前的。”
　　……
　　“我会遗憾。但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如果我原本的选项里有遇到你，而我没有选这一条，那我才会后悔。”
　　……
　　“你忘了吗？……你是我人生里的极光啊，姐姐。”
　　……
　　“如果遇见你需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的话……那下一次务必也请让我在死之前，遇见姐姐吧。”
　　————
　　不期然地，少年那双湛黑而澄澈的眼瞳撞进了她的脑海里，那夹杂笑意的少年音仿佛也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叶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顺风顺水地走你自己的感情线和复仇线，最后踩着仇人的血抱着美人登上那至高之位，不好吗？
　　为什么跑偏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真是个傻狗子啊。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的凤还大比，可有个大人物要到场了！”
　　马车外几十丈处，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的声音蓦然入了叶语的耳中。
　　“大人物？什么大人物，难不成还能是两大宗门的？”
　　“哈哈，他可还真是剑宗的弟子，听说是刚从魔域游历归来，回宗门时路过凤还城，被城主邀请参加凤还大比呢。”
　　“等等，莫非你说的是……？”
　　“剑宗弟子第一人叶非？！那个年不足三十就快要晋入混沌境的两域第一天才？！他要参加凤还大比？！”
　　人堆里这一声惊叫，引得不少路人都看了过去。
　　而不远处，趴在马车窗框上的叶语撇了撇嘴，收回身拉下了木窗。
　　“年不足三十快要晋入混沌境，就两域第一天才了？”叶语摇头慨叹，“那你们要是真知道了玄翊的修为年纪，还不得吓得抱头鼠窜？”
　　叶语正替玄翊不平着，就听耳边系统一声低呼：“宿主大人，新任务发布了！”
　　叶语被它吓了一跳，没好气道：“又不是第一次任务，你激动什么？”
　　“不是的宿主大人，剧情好像……发生跳跃了！”
　　叶语：“？？”
　　神识在马车周围一扫，叶语便连忙拿出手机。
　　新的信息气泡里四个字最为显眼——


第40章 
　　看到这个主线任务时, 叶语就明白了系统惊讶的原因了。
　　——
　　按照原书剧情，在凤还大比之后, 至少还有十几章的内容才会进行到【拜入剑宗】。而现在的这个主线任务发布, 显然是直接跳过那部分剧情，迅速向前推进了。
　　叶语回忆了一下那部分被跳过的剧情，继而有些了然。
　　“被跳过的剧情里，推动力以玄翊和云华为主。现在云华和玄翊分开了，那些事件和剧情自然就无法触发——这算是剧情的随机应变？”
　　系统也不能确定, “或许是吧……？”
　　“现在有剧情偏离警告吗？”
　　系统：“目前没有。”
　　叶语若有所思地开口：“这样的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有这样的推测——剧情偏离只有在结果会导致复仇线被严重干扰的时候, 才会发出警告？”
　　“综合之前所有情况来看，宿主大人的推测符合常理。”
　　叶语眼神一闪：“我记得原书里，是玄翊、云华、叶小郡主三个人都伪装身份拜入了剑宗。如果复仇线没有被严重干扰，那么完成这个任务后，看来我们还会再见到云华啊。”
　　系统：“问题是，在没有原书剧情里云华的那个主动要求的前提下，宿主大人要如何使玄翊拜入剑宗呢？”
　　“云华不在, 我在啊。”
　　叶语抱臂往车壁上一倚, 懒洋洋的，“我们之前不是有了个惊悚的猜测吗？很快, 就可以验证一下了。”
　　系统想了想，恍然大悟。
　　*
　　玄翊收到随侍禀报的时候，人还在这凤还城的一家茶楼里。
　　闻言后，玄翊拈着茶杯把玩的手一顿, 神情间有些似笑非笑，“她又开始替人算命了？”
　　“……”
　　这个“又”字来得莫名其妙，随侍和坐在玄翊斜对过的男人奇怪地对视了一眼，但最终都没敢说什么，压下视线去。
　　“好了，我知道了。”玄翊业已回神。
　　他将手里茶杯搁在桌上，侧身看向自己对面的人，“既如此，我们便按计划行事……不过有一点你要记得。”
　　“请玄帝陛下吩咐。”
　　“今后，你如果遇见叶语，切不可让她触碰到你。”
　　坐在对面的男人一怔：“叶王府的叶小郡主？这是为何？”
　　玄翊唇线一掀，“大概因为，她是我见过的算命最准的人吧。”
　　玄翊说着，目光在对面这人身上一掠，“如果让她碰到你一下，那我们的计划就大白于她面前了。”
　　“……”对面的人皱起眉来，目含思索之意。
　　玄翊脸上笑容未退，此时也就着那笑色淡淡地瞥向这人，“但谁也不能打她的主意。”
　　那人愣了下，知晓是自己的意图被玄翊看了出来，当即微微颔首，恭谨地压下目光。
　　“玄帝陛下，叶小郡主毕竟是叶王府的后辈，叶王府又是玄膑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如果她真有这般的天赋能力，留着她实在是一个大患。”
　　“……虽然不知道她的具体目的，但我相信她不会害我。”
　　玄翊没有丝毫犹豫。
　　坐在对面的男人却是心下一惊。
　　经历了当年那件事情，他实在想不到——对于如今的玄帝陛下来说，竟然还有能被完全“相信”的人的存在吗？
　　“玄帝陛下，那我们是否可以将叶郡主暂时留在仙域？等将来事成，再还她自由也不迟。”
　　玄翊微微狭起眼。
　　“不可。”
　　“陛下？”对方不解地皱起眉。
　　玄翊没有多解释便站起身。“今日之事已定，无需多言。”
　　说完，玄翊便直接向外走去。
　　目送着玄翊出门，房中人叹了口气，正要有所动作，他就突然听见了一道细如蚊蚋的神识传音——
　　“若真有事成那一天，她会成为魔宫的主人。”
　　须臾之后，神识淡去，留在房里的人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魔宫的主人……陛下竟然想让叶王府的女子为后吗……”
　　房里这人喃喃着，半晌都心绪难平。
　　*
　　玄翊被随侍带领着走到这凤还城最大的集市中心时，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简陋的小摊子前列了长队的人群。
　　——这排队的架势，跟当初暗香茶楼里的情况似乎也有的一拼。
　　难为这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她就能把自己的名号再一次打出去。
　　玄翊不禁笑了起来，抬脚走了过去。
　　到了那摊子旁边的时候，玄翊才看清了叶语此时的扮相，不由愣了下。
　　——
　　只见坐在那小高桌之后，扶着杆挂了一个“卦”字的布幡，穿着一身道士袍的人还正捋着自己那缕白色的小胡子。
　　同样像是落了雪的柳眉细长入鬓，“老道士”眼睛微微眯起，没扶布幡的单手搭在桌上等算命的客人手腕上，一派大师风范。
　　乍一上眼，还真带着点道貌岸然的唬人的架势。
　　如果不是那白皙的面颊吹弹可破，大概连玄翊都会被自己的眼睛骗过去。
　　见及此，玄翊眼底笑色愈发浓了几分。
　　玄翊没再停步，一直走到了摊子旁边。
　　离着还有几丈的距离，无须动用神识也能听见的话音传入耳中——
　　“……你命里有三子一女，绝不了后的，放心吧。”
　　“大师此言当真？”
　　桌后那人兴奋地蹦了起来。
　　“叶某不出虚言，也绝不妄语。”
　　“老道士”继续捋胡子。
　　那人当即站直了，朝着桌后的老道士做了个长揖，面上喜难自禁——
　　“既如此，须谢过大师之言！”
　　“谢什么，不必谢。”
　　“老道士”摆摆手，在木桌上空一挥手，桌上原本搁置着的银子便被她收入芥子戒中，而她也终于睁开了眼。
　　漂亮的黑眸里像是浸着潋滟的水色，话音也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卜卦的钱给到了就行。”
　　等这人一走，叶语不经意抬眼间，才瞥见了已经站在桌旁的玄翊。
　　玄翊正瞧着她手边那杆布幡。
　　布幡上的“卦”字尚是墨痕未干。
　　“这是你写的吗？”
　　玄翊笑着侧眸看她。
　　“……”叶语被这目光盯得心虚了两秒。
　　她得承认，自己那拙劣不堪的软笔功法……只能写出狗爬一样的毛笔字。
　　虽然不见叶语回答，但玄翊也已经从她的神情里猜到了答案。
　　他伸手到她面前，五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漂亮。
　　叶语不解地看他。
　　玄翊轻笑，“我给你重写一张。”
　　叶语：“……我这笔法叫写意。”
　　话是这么说，但叶语还是从芥子戒里取了笔墨，随后递给了玄翊。
　　等玄翊铺纸挥墨一蹴而就，原本排队中不满等待的客人们也纷纷露出了赞叹的目光。
　　一旁叶语更是看着在心里和系统不平——
　　“同样是人，凭什么他所有技能点都是满的？？”
　　系统：“……”
　　于是，半炷香后，凤还城的集市中心立起了并列的两张摊子。
　　一张书法摊子，专替人誊抄文章撰写书信；另一张算命摊子——这个摊主还不务正业，动辄就跑到书法摊子那儿看另一位摊主写字。
　　两张摊子后面站了一排随侍，里面的多数都拿无奈的眼神看着书法摊子后的青年。
　　——
　　他们原本以为陛下来，定是要把抛头露面、自折身份的叶小郡主带回去，万万没想到，陛下反而陪着一起玩起来了。
　　这些排着长队的客人们若是知道坐在这两张破桌子后面的，是魔域名义上地位最高的两人，大概早就吓破胆了吧？
　　……
　　等天色擦黑，集市中心的两张新摊子终于收了起来。
　　玄翊将桌上今日所赚的银两给了叶语，叶语知道他也不会在意这点细软，没什么犹豫就收下了。
　　两人于是便乘上马车赶回下榻的客栈。
　　路上，安静的车厢里，叶语像是无意地开口问了句：
　　“陛下此行游历仙域，可有什么目的地吗？”
　　玄翊看了她两秒，然后才摇了摇头。“并无。”
　　……鬼才信。
　　叶语腹诽了句，面上倒是丝毫看不出来。
　　“我今日去看凤还大比了，虽然很遗憾没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两域第一天才叶非，但倒是瞧见了不少其他剑宗弟子。”
　　玄翊眼神一闪，目光里若有深意：“所以你是想……？”
　　叶语微微一笑：“我听说剑宗最近在开山收记名弟子，这类弟子进到宗内虽然只能做些杂役的营生，但也是对年龄资质要求都最低的一类弟子——相应地，因为接触不到宗内的核心功法，来校验这批弟子的剑宗执事也都是修为一般。”
　　“你想隐瞒身份，拜入剑宗？”玄翊问。
　　叶语轻笑了声，“陛下不觉着这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吗？”
　　“……”
　　玄翊没回答。
　　下午他还在惦念如何维系着表面互不相知、互不了解的假象，并进入剑宗的事情，到了晚上，却听她主动提起来了。
　　他猜不透她的目的，但似乎依旧能从她的一言一行里，看出对自己的帮扶和在意。
　　既然明知道她不会害自己，既然明明无法忍受这种隔阂和疏离的话，那索性便开诚布公，将所有事情都摊到明面上来？
　　可在搞清楚她为何而来、又为什么会有梦里那种颠覆一切的可怖能力之前，理智并不允准他这样将自己置于一个对某个人全无防备的境地。
　　毕竟一旦这样，稍有不慎，他就会让自己像梦里那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他所背负的……又远不止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命而已…………
　　玄翊微垂了眼帘，漆黑的眸子里千般繁复的情绪交织纠葛，心头像是有两个声音在纷争不休，心绪思虑也起伏不平。
　　这车厢里安寂了许久，就在叶语都有点忐忑自己是否猜错了这一世里玄翊对自己的感情时，她便见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突然伸出手来，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叶语一怔。
　　“——陛下？”
　　玄翊抬眼望向她，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眸子里却不见笑色。
　　“叶语姐姐不是会算命吗？”
　　他若有深意地捏了捏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
　　“那你算一算，我此时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已经知道了什么，又都隐瞒了你什么？”
　　“只要你算得出来，那便不能当做是我告诉你的，不是吗？”


第41章 
　　叶语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子有多小的人, 不过玄翊这一句话落下，她还是感觉自己在瞬时之内炸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要不是在那双直直地与她对视、毫不退避的黑眸里她看不出半点杀意来, 叶语可能几乎就会觉着自己快要死于这人毒手了。
　　——
　　毕竟通常站在两个对立面的人, 一方要向另一方摊牌，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摊牌的这方已经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儿，叶语攥了下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脸上撑起个笑容，被禁锢的手臂则试探性地往回拉着挣扎了下。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听不懂。”
　　玄翊仍旧将她的手腕钳制得纹丝不得退。
　　“接触这么久, 应该足够叶语姐姐把我所知所想的、全部卜算出来了吧？”
　　“……”叶语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几乎本能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能通过……”
　　余下的话音在理智回笼之后，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语脑内各种念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
　　单纯依仗这一下午摆摊的事情，就算玄翊再怎么聪慧，最多也应该只是怀疑的程度——而绝不至于对她能通过接触来“算卦”的事情如此笃定。
　　换句话说，玄翊在今天下午之前，应该就知道自己接触卜算的能力了。
　　而在今天之前，她只在这人面前提过一次。
　　或者说, 这一世里她只提过那一次。
　　“……！”
　　想到的某个可能性让叶语的心猛地一坠。
　　若是填坑系统是个实体, 此时大概已经快被她掐死了。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初始化程度百分之百’？——这就是你说的，他绝对不可能有前一次的记忆？！”
　　系统此时也被这场面境况惊得讷讷不能言, 好半天都对叶语的质问做不出反应来。
　　而现实里，玄翊并不会因为两人的交流有所停顿，他更紧地迫近了叶语。
　　“到这一步，姐姐还是不肯承认吗？”
　　叶语攥紧了指尖。
　　此时此刻, 因为对于系统之前所言的过于信任，毫无意料的她已经陷入了完全被动的境地。
　　她没法卜算玄翊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又是如何知道的。
　　沉默了几秒之后，叶语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来。
　　她抬眼看向玄翊，唇角微勾起来：“陛下是要我做选择吗？”
　　这个不再掩饰的、带着玄翊所熟悉的那个女人强烈个人风格的笑容，让他本能地失了一下神。
　　“什么选择？”
　　主动权回到中间位置，叶语仍是笑着，“我猜是……归顺，或者被灭口？”
　　玄翊眼神一沉。
　　他要她选的当然不是这个，但他也猜得到叶语这样说的目的。
　　叶语想转移矛盾点。
　　把矛盾点从最致命的那个问题处，转移到边缘化的、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的问题上——站队。
　　眼见着计谋将要成功，叶语笑意更重：“陛下知道我有卜算能力的，所以我当然会选择站在您这边。”
　　玄翊不愉地盯着叶语。那双黑黢黢的眸子里像是随时能跳出什么凶兽来扑食她似的。
　　叶语微微心虚，又觉着有些感慨。
　　面前的这个玄翊，和她前一世所接触的那个五百两，几乎难以找出半点相同的地方。
　　不过几年时间而已，这人的心机城府就已经到了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程度，甚至看穿了自己身份也知悉前世事情、却能隐忍了不知道有多久……实在算是有些可怕了。
　　想想《夜非魔》写完部分的最终章里玄翊的心狠手黑，叶语就更觉着心下唏嘘。
　　玄翊目光紧紧地攥着叶语的身形，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也加大了几分。
　　借着心头那冲动的不理智和不考虑，玄翊倾身过去，“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
　　话音未落，马车停住。
　　窗外随侍低声：“陛下，到客栈了。”
　　玄翊眼神微动。
　　许久之后，他慢慢松了手，深望了叶语一眼，然后才转头下了马车。
　　“…………”
　　除自己之外再无旁人的空旷车厢里，叶语缓缓地把吊起来的那口气松了下去。
　　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耳边如擂鼓的自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下去。
　　等所有意识重归，她慢吞吞地磨了磨牙，近乎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填坑系统——你再敢装死，我就直接碾碎了这块该死的系统载体！”
　　“……”
　　*
　　第二天一早，叶语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的。
　　——受刺激有点大，一不小心她就失眠了一晚上。
　　进马车前，她还在想如果又接上了昨晚的发展，她该如何应付玄翊、规避填坑系统和自己的存在性的问题。
　　只是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车厢内阖目养神的玄翊见到她时的反应，却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要不是昨晚一晚没合眼，叶语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等拉车的马哒哒地跑出了凤还城，叶语瞄了一眼去向，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开口问了声：
　　“陛下这是准备去何处？”
　　玄翊眼也未睁，声线冷淡：“剑宗。”
　　叶语：“……”
　　昨晚她是真不该自责没提前注意到啊——就这模样，哪有半点像前世的五百两？
　　尽管心里气得不轻，但叶语还是十足珍惜眼前这副经自己昨晚费尽力气才维系住的“表面夫妻”“表面和平”的假象。
　　她轻笑笑，“陛下也决定去参加剑宗记名弟子选拔了？”
　　“……”
　　听了这话，玄翊终于给了点反应。
　　他睁开眼，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睨着叶语，“我有什么计划，你昨晚还不曾卜算清楚吗？”
　　叶语难得没计较这人的老幼不遵，解释道：“我只能算世人的原定命数——陛下的命数已经改了，如今您再有什么具体的心思计划，我都不会清楚——这一点请陛下宽心。”
　　——就像她半点没想到这人已经把自己认出来了一样。
　　事实上经过了一晚的沉淀和琢磨，玄翊也已经想通了这一点。
　　摊牌时叶语的惊诧反应他尽收眼底，显然即便接触过，她也当真没能卜算到他已经记起那些往事。
　　“既然你没有卜算到我的计划，为何要拜入剑宗？”
　　叶语：“虽然算不到陛下的心思计划，但天下其他事情，我还是能略知一二的。”
　　叶语稍一停顿，垂眼，“譬如，那剑宗宗内有一件对陛下晋升混沌境极为重要的东西。”
　　听了叶语所言，玄翊眼神一动。
　　片刻后，他侧开视线，“……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要去剑宗的？”
　　叶语：“——？”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因果关系勉强成立，但玄翊有点不自然的反应和语气……还是叫叶语觉着好像哪里有点误会了。
　　没得到积极肯定回应并没有影响玄翊的好心情，他侧回眸望着叶语：“姐姐会伤害我、或者背叛我吗？”
　　近在咫尺的黑瞳澄澈而透亮，叶语恍惚间觉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仍旧是上一世那个少年。
　　她几乎没经思考地本能开口：
　　“不会。”
　　一点愉悦情绪掠进眼底，玄翊褪去那副无害神情，斜勾着唇低笑了声。
　　“好啊。”
　　“那我就相信姐姐，最后一次。”
　　“……”
　　亲眼见着无害少年变回心机魔帝，叶语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玄翊方才分明是刻意扮相？
　　她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世道变了，人和狗子之间的信任也不存在了。


第42章 
　　仙域最顶尖的修行势力共有三拨, 分为两宗一阁。
　　两宗即是剑宗、云宗，一阁则是天机阁。
　　其中, 剑宗势力下属弟子修习剑道,
　　信奉“剑为百兵之君”，认为剑含君子之气，又有君王之风；故而剑宗弟子都秉行刚正不阿之道，修浩然正气功法，与魔域修者最为势不两立。
　　在叶语看来, 这也是两域修者都很敬佩叶非的原因——
　　作为一名剑宗弟子, 还是封号“剑宗弟子第一人”的天才, 叶非能在魔域游历两年，最后还能囫囵个地回到仙域——这件事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壮举了。
　　而两宗中的另一宗，云宗，也就是《夜非魔》女主云华的娘家，讲求修行济世。
　　云宗的修者斗法能力未必有剑宗弟子那么犀利，不过在治疗和休养生息方面，云宗弟子自称第二, 天底下就没人敢称前十以内。
　　据传闻, 云宗下属弟子中，每个人的芥子戒里都盛满了各种灵物或是由灵物制成的灵丹妙药——足够他们和同辈的剑宗弟子斗法,
　　等剑宗弟子真气耗尽，他们的药也未必磕得完。
　　所以剑宗弟子素来刚直不阿从不避战，但最烦的就是每年仙域会比碰上云宗弟子，一打就是大半天。
　　要是刚好一个真气醇厚的剑宗弟子碰上个药带得多的云宗弟子…………
　　那就得好几个大半天了。
　　至于两宗之外, 仙域第三大势力天机阁就更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这天机阁内从上到下都是叶语的同行：专职算命。
　　他们也修习、也斗法，但他们修习斗法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活得更长些，好多算点命。
　　所以即便天机阁的弟子是修为、斗法方面在三拨大势力里最差的，另外两个宗门的弟子也没一个敢轻易得罪他们。
　　——
　　得罪了这些人，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被忽悠到天命哇下的坑里去。
　　叶语和玄翊赶赴仙域的时间，正是碰上剑宗五年一次的记名弟子招收仪式。
　　来参加记名弟子招收仪式的，多是些并未修行也或者只有微末修为的人。这仪式每五年一次，成功进入宗内的弟子平日多是做些宗内杂务，但毕竟是身处仙门，还是能多得些浓厚于山下的灵气进行修行。
　　这些人五年内若是能跨过凝气、通脉两境，有望灵种境的话，便可继续留在宗门内，甚至还有成为正式弟子的希望；而若是不能到达通脉境巅峰，那么就只能打道回府。
　　即便这其中只有万一的可能性，还是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
　　没到剑宗宗门所在的山脚下，叶语都没想象到书里说的“人山人海”，是真的堪比前世帝都上班高峰期地铁线里的拥挤。
　　——能挤到凡人们也快要双脚离地的程度。
　　隔着还远，望着这大场面，叶语已经有点心生退意了。
　　似乎是看出了叶语的打怵，玄翊叫停了马车，对她安抚：“剑宗的记名弟子招收仪式持续五天，我们不必心急；等人少些再去也不迟。”
　　“好。”
　　叶语松了口气——
　　她多少有点轻微的密集恐惧症，看着外面那人头攒动的景象，不用下车都觉得眼晕。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帮你遮蔽修为。”玄翊说。
　　叶语怔了下，随即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玄翊便将神识覆了上来。
　　片刻后，彻底遮蔽了叶语身上的魔修修为，玄翊收回神识，同时似是无意地问道。
　　“你看起来对我能做到这个毫不意外？”
　　叶语迟疑了下，便坦诚相告：“嗯。因为你的原定命数里，也有过这样的能力展现。”
　　玄翊眼神一闪：“我的原定命数里，应该是没有姐姐你的，是吗？”
　　“……”叶语料想是他还记得初始化前在地宫自己说的那些话，对于玄翊能够做出这个猜测也并不意外。
　　她点了点头，“嗯。”
　　“那原定命数里，我是为了谁这样做的？”
　　听到这个问题，叶语懒散地笑了下。
　　“你猜？”
　　玄翊：“……”
　　果然一摊牌之后，这个女人的所有劣根性都就毫不掩饰了。
　　可偏偏这些劣根性，他都喜欢得很。
　　——这大概就是云宗也无药可救的病了吧？
　　稍一思索，玄翊便想到了答案。
　　“是云华吗？”
　　叶语点头笑了笑，“对，你的正宫娘娘。”
　　玄翊再一次接触了个新词汇，起初确实未懂，但联系之前叶语说过的话，他稍微想想便也能理解大概意思。
　　想通之后的第一秒，玄翊就皱起眉来。
　　“我不会娶她，我告诉过你了。”
　　叶语实在不想和玄翊讨论剧情线能不能偏的问题，刚准备带过这个话头，突然灵机一动。
　　她偷偷问系统：“原书剧情里，玄翊就是在和云华共同赶赴剑宗的路途中，发现了云华作为云宗宗主独生女的身份了吧？”
　　系统查阅数据之后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那就当我弥补剧情了。”
　　现实里，车厢内的叶语轻眯了下眼睛，“你知道云华是什么身份吗？”
　　玄翊：“不知。但这跟我娶不娶她没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去了。”叶语笑得没个正形，“云宗宗主的独生女，真娶到她那转眼就是仙域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助力——你如果对她没意思，那要不我替你娶了吧？”
　　在叶语的话音里，玄翊的眼神变了几遍。
　　从最初的漠然，到听闻云华真实身份的微怔，随即淡去，最后又转为一抹厉色。
　　“你想都别想。”车厢里的男声微微低哑。
　　“别想什么？”
　　“——你别想娶云华。”
　　中间那个字像是被玄翊在嘴里咬碎了又砸到地上似的，带着点莫名的狠劲儿。
　　似乎觉着这样有些过于认真了，须臾后玄翊又侧开了眼，语气里藏着些微恼的情绪，“整个仙魔大陆都知道你嫁进了魔宫里，除了我你谁都不要想惦记了。”
　　叶语：“……”
　　除了他谁都不要想惦记？
　　——
　　现在的年轻狗子说起话来都这么没羞没躁的了吗？？
　　叶语腆着老脸装作没听见，“云宗的势力对于你的大计而言，绝对是最难能可贵的助力——而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当真不动心？”
　　玄翊转眸望叶语，眼底恼色愈发地重：“如果我和姐姐互换，姐姐你会动心？”
　　叶语一丁点都不带犹豫的：“肯定会啊，我又不傻。”
　　“…………”
　　玄翊觉着自己或许不该摊牌——大计未成之前，一不小心他就能先被这恢复了本性的女人给气死。
　　玄翊咬牙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起身上前，迫近了叶语。
　　本就有些逼仄的空间里，被这已经长得修长挺拔的青年一撑，更是带上了莫名的压迫力。
　　叶语无辜地抬头看着玄翊，“我只是实话实说，恼羞成怒可不该是帝王风范。”
　　“帝王？”
　　玄翊没什么笑意地扯了扯嘴角，“不是你的小黑狗兼五百两吗？”
　　“……”
　　叶语眼神立刻变得无比纯良。
　　——掌握了这位魔帝陛下如此之多的黑历史，看来到现在她还没被灭口都已经是万幸了啊。
　　但这纯良的眼神并没能骗过道行已深的玄翊。
　　年轻的魔帝陛下就像是没看见她这眼神，一直走到了不能再更进一步的距离，然后慢慢地俯身下来。
　　从玄翊身后木窗外透进来的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叶语的身上。
　　直到取代了影子，玄翊亲身上阵，把人压在了车厢内的窄榻上。
　　叶语停顿了两秒，眨了下眼。
　　“五百两，我觉得你得冷静冷静。”
　　“……我也想，可惜有点难，做不到。”玄翊淡淡一笑。
　　这笑容却叫叶语浑身鸡皮疙瘩争相恐后地爬起来了。
　　——论武力值，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法跟玄翊比的。
　　玄翊仍是笑，“你就那么想要云宗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叶语：“……”
　　放——放什么厥词，那不是你想要的吗！
　　叶语觉得自己无比冤枉。
　　然而情势不由人，她实在不觉得这时候扯这个会让玄翊放自己一马。
　　“如果你想要这个，那我也能给你。”
　　玄翊贴近，直到两人之间呼吸相闻，而他哑声一笑，“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待复仇事成，若是你想，我能让你做两域的王。”
　　“到那时候，没有一人之下，只有万人之上。即便是我，也会跪在你的王座下俯首称臣——”
　　他话声一顿，呼吸更近，薄薄的唇几乎要吻上她的。
　　低哑的笑音从两人唇间逸出：
　　“姐姐觉着，这样可好？”
　　“…………”
　　在那唇瓣就快要贴附上来的前一秒，叶语被面前这张俊脸迷惑了的神智重归清醒。
　　她蓦地转开了脸。
　　“咳……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玄翊的动作戛然顿住。
　　而后他垂了眼帘，眸里情绪起伏不定，“姐姐觉着哪里不好？”
　　“不好的地方在于我这个人太正直，”叶语说得面不改色，“我的人生信条就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同理，不管是财还是色……咳，还是地位权利，都该有合理的获取方式，不应通过——”
　　玄翊却不想听叶语嘴里跑马把话题往偏了带。
　　他直接打断，“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叶语面无表情地伸手推拒在他肩上。
　　“我觉着我们‘这样’——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叶语：这样不行。
　　玄翊：为何不行？
　　叶语：我是个人，而你是条狗子，我们之间有生殖隔离。
　　玄翊：……【活活气死.jpg】


第43章 
　　“我觉着我们‘这样’——不行。”
　　把玄翊推开的时候, 叶语脑子里转得飞快，只等找一个最合适的理由堵住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 云华显然是不适合再提的, 越提越是要糟；那不如，继续拿二十天葵水的事挡驾？
　　不等叶语纠葛出个答案来，伏在她上方的玄翊眼神里挣扎了几遍，最后竟然真的什么也没问，直接乖乖地退开到一旁去了。
　　等叶语定下心神重新直起身, 坐到她对面的玄翊已经神色平静。
　　甚至还有点乖巧。
　　“姐姐说得没错, 现在确实不行。”
　　叶语没接他的话。
　　她算是摸透这一世玄翊的脾性了, 总结起来就四个字——不是善茬。
　　前世还被她逗得团团转的，这世已经开始学着给她挖坑了。
　　还一挖一个准。
　　果然，说完这句，玄翊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假如所有事情结束，而我还安然无恙的话……到那时候，我会让姐姐喜欢上我的。”
　　“你最好别……”
　　叶语说到一半，尾音便被蓦然在天地间响起的洪钟声盖了过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马车窗外, 剑宗山门的方向。
　　“开始了。”
　　叶语转回视线。
　　玄翊点了点头：“天下间都传闻剑宗校验选拔弟子的方法, 是传承上古仙门，但所有经历过选拔的弟子都会被抹掉前两关的记忆, 只剩下第三关的气感测试。”
　　他看向叶语，“所以即便到今天，剑宗是如何选拔弟子仍旧是一个未解之谜，是吗？”
　　叶语反应倒是淡定, “以你的天赋异禀，还需要担心一个记名弟子难度的选拔？”
　　玄翊不置可否：“我习惯万无一失。”
　　“……”叶语撇了下唇，“剑宗选拔确实是传承上古仙门选拔之法。这第一关叫‘登天台’，是校验弟子丹田是否符合修行资质的。需要所有参与选拔的测试者顺着这剑宗山门下的石梯往上爬，丹田资质越差的，爬得越是费劲吃力。虽然是选拔记名弟子，但毕竟是按照剑宗的标准来——我们现在能看见的九成九的测试者，都会被这一关筛出去。”
　　玄翊闻言也只是轻颔首，看起来面色眼神都毫无波动。
　　“而且这第一关，也只是名字唬人。许多人都幻想着登上去之后就算一步登天，事实上，只能算是看见了剑宗真正的山门而已。”
　　玄翊微怔，目露不解：“那为何要叫‘登天台’？”
　　叶语笑笑：“因为这一关，所有人爬上去的那个坪台的名字，就叫‘天台’啊。”
　　玄翊：“……”
　　叶语继续说明：“第二关叫……‘跃龙门’。”提起这个的时候，叶语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微微起了波澜。
　　玄翊并没有忽视叶语这点神色变化，他皱起眉：“第二关很难办？”
　　“……第二关算是最简单的了。”
　　叶语这样说着，却叹了口气。
　　“天台尽头，是一处不见其深的悬崖沟壑，听说是阴风阵阵叫人胆寒。”
　　玄翊也想到了什么，眼神古怪起来，“莫非第二关是要……？”
　　叶语又叹了口气，点头：“对，第二关就是要跳下去。”
　　“那悬崖沟壑是剑宗布置的一道障眼大阵，而这大阵之后又安了另一道，即是剑宗的龙门大阵。这龙门大阵即是用来校验测试者们的根骨资质的，凡是不合格的，都会被抹除记忆然后被龙门大阵‘吐’出去；而合格的那些，则是会被直接传送到第三关的测试场地——也就真正进了剑宗的山门之内。”
　　听到这儿，玄翊早就明白了个中用意——
　　“所以这第一关和第二关，明面上是测弟子丹田、根骨，暗地里又多测了一重心性。”
　　“对，”叶语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剑宗总要抹除弟子记忆的原因。若是透漏出去，对于绝大多数测试者来说，那第二关都去了一大半的威胁性。”
　　玄翊沉默了两秒，才眼神无奈地看向叶语。
　　“但是对姐姐来说，即便明知那只是障眼法，到时候恐怕也未必敢跳吧？”
　　叶语绷着脸没回话，心里却叫苦不迭。
　　——
　　要她说这关出得就不公平，是这帮出题的老古董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病的存在叫“恐高症”啊！
　　叶语嘴角抽了下，转开视线。
　　“第三关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就是气感测试。毕竟气感关乎修者沟通天地和对灵气的感知操控能力，更关乎进境速度……不过对于记名弟子来说，这一关的存在就只是用来做之后区分对待的参照罢了。”
　　说完，叶语停顿了下，才瞥向玄翊。
　　“以你的天赋资质，稍露一点也能过关。只是最好注意分寸，别像上古仙门那位大能修者一样，太过优秀结果把气感晶石都给搞炸了就行。”
　　玄翊闻言一笑：“姐姐就这么相信我？”
　　叶语奇怪地看他，“我有什么不该相信你的理由吗？”
　　玄翊没说话，眼也不瞬地望着她。
　　……又来了。
　　叶语当做没看见，转身去推马车的扇门往外走，“人都挤到山下了，差不多就走吧。”
　　*
　　一个多时辰后，叶语和玄翊便登上了云雾缭绕里的天台。
　　玄翊的资质不必说，作为《夜非魔》的男主，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天才的。而叶小郡主的资质虽然比之玄翊有所不及，但跟两域里的一般天才作比，也多是要更胜一筹的。
　　这不过是记名弟子难度标准的选拔第一关，对于两人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为了避免太出风头，两人还是刻意拖慢了速度，混在大约中上成水平的测试者间爬上来的。
　　上了天台之后，众人都纷纷或站或坐地休息。
　　他们不同于叶语和玄翊，对于接下来会是如何的一关考验毫无头绪，此时自然是尽可能地抓紧时间恢复精力。
　　就这样，两个多时辰后，等到最后一批成功的测试者登上天台，石梯便被彻底关闭。
　　负责测试的剑宗执事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把这通关的测试者们领到了天台的尽头——
　　坪台之后，万丈悬崖，阴风怒号，黢黑的山石嶙峋可怖。
　　听剑宗执事说完这跃龙门的规则，几乎所有的测试者都脸色煞白。
　　而早有准备的叶语却也没能例外。
　　站在她旁边一早便细心照看着的玄翊分明注意到，身旁女子垂在腿侧的指尖都在微微地抖。
　　“就这么害怕？”
　　“……”
　　叶语听闻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才稍稍回神，从那可怕的悬崖处将目光抽了回来。
　　甫一触及叶语那几乎要散了焦点的眸子，玄翊不禁本能地皱起眉。
　　他伸手过去抓住叶语垂在身侧的手，不出所料的，冰凉而微栗。
　　“你如果实在怕得很，就不要再往下走了，嗯？”
　　玄翊放轻了声量安抚地问。
　　叶语攥了下指尖，让手心传回来的痛意唤回了理智。
　　她笑了笑，“没关系。”
　　说完，叶语又将视线转向那万丈悬崖。
　　站在她身旁的玄翊将她身体的紧绷与视线的游离都看在眼里，眉心拧得愈紧。
　　然而他深知叶语绝不是个轻易妥协的性子，若是她认准了什么事情，连畏惧和本能也别想能将她劝退。
　　……
　　相较于从修仙世家中走出来的，参加记名弟子选拔的多是些没什么背景而又一心想要求长生的，能走到今天这一关，他们所经历的磨炼也要多上许多。
　　故而这心性一关上，这些人反而比那些修仙世家里的天才要好一些。
　　没用太长时间，这坪台上的测试者已经少了一多半——自然是都已经从这悬崖上跳进去了。
　　眼见再避无可避，叶语咬了咬牙，抖着心跳僵着身体往那悬崖边沿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每进一步、那风声每重一分，她都觉着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上一寸。
　　等离着那悬崖边沿不足一丈距离的时候，叶语已经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小姑娘，你若是实在不敢，就退回去好了，待会儿自然有人送你下山。”
　　负责校验的执事早就注意到了叶语的格外迟疑，只不过他见着是个脸蛋娇俏的女子，这才没多苛责。但亲眼看着叶语这几乎一步一步地挪的样子，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每次选拔都有因为这第二关心生退意的，这执事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
　　叶语唇瓣微栗，刚要开口，便见一道身影蓦地插到了她和那执事的目光之间。
　　叶语有些愕然地抬眸，正撞上玄翊垂眼望着她的神情。
　　近在咫尺的黑眸里，像是漾着柔软和熙的春水。
　　玄翊垂下手臂，牵住了叶语的指尖，“我陪你一起，好吗？”
　　旁边执事皱眉：“这可不——”
　　他话音未落，玄翊的黑眸已扫视过来。
　　眸子深处两点幽蓝色的焰火一闪而过。
　　那执事的眼神恍惚了下，之后的话音竟是悉数咽了回去。
　　而这厢，玄翊转回视线，没等叶语僵着舌根说点什么，他竟是突然拉着她的手，向着那万丈悬崖一跃而下。


第44章 
　　失重的一瞬间, 叶语的大脑内一片空白。
　　唯一掠过去的想法却是——
　　原来人到了极端恐惧的时候，反而是无法尖叫出来的。
　　所有声音和感官反应都像是被这翻涌上来的阴风恶狠狠地压在胸腔里, 憋得胸骨快要炸裂、心脏快要跳出,
　　却依然没办法哪怕通过声音发泄一下这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恐怖感觉。
　　在叶语怀疑自己要昏厥过去的前一秒，已经被她忘掉了的牵在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加大。
　　——
　　玄翊在空中把她拉了过去。
　　而后眼前一黑。
　　宽厚而温暖的怀抱将叶语裹了起来。
　　——对于叶语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好像那颗在迷雾里沉沉浮浮飘了不知多久的心，突然有了一个得以安放的点。
　　落在上面的感觉，叫人释然而留恋。
　　“……有我在。”
　　“别怕。”
　　透过那宽厚胸膛微微震响的声音, 让叶语心神都恍惚了下。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
　　或许是……发现原来在这世界上, 自己连父母都无法依靠的时候吧？
　　所谓“血浓于水”的父母都会为了各自的生活分道扬镳、结婚生子, 让年纪尚幼的她辗转在无数个家庭的白眼、训斥和施舍之下……
　　连父母都无法依靠的话，旁人更不能了吧？
　　所以永远不要在别人身上寄予希望，那样就永远不会失望；永远不要付出真心，那样就永远不会伤心……
　　这才是她信奉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信条啊。
　　——可原来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也是渴望一次扶持、渴望一句“有我在”的。
　　“如果我把从未在旁人身上寄予过的希望和真心给你，你会给我和失望和伤心不一样的东西吗？”
　　在虚空大阵里，身周景象已然模糊, 叶语抬起头去看自己身前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只是她的扪心自问, 还是已经说出了口？
　　只是不等叶语看清玄翊的神情，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倏然消散。
　　须臾之后, 他们身周空间扭转。
　　龙门阵下的传送大阵开启。
　　又过了片刻，眼前光华复现，同时两人的脚底都触到了松软的泥土地面。
　　叶语腿一软就要跪下去，然而钳在她腰间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玄翊一见她没能自己站稳, 就立马把人又捞了回去。
　　于是，在这一众或是扶着身旁石壁或是扶着自己膝盖干呕个不停的测试者中，抱在一起的叶语和玄翊成功吸引了旁边所有剑宗弟子或是执事的注意。
　　有位主持第三关测试的长老面色古怪地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转过头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叶语就在这示意性的咳嗽声里回过神。
　　她在玄翊怀里挣扎了下，等玄翊识趣地松开手臂之后，便立即退了一步。
　　只是她的脚底仍旧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见叶语脸色仍旧微白，玄翊担忧地问：“没事了？”
　　“……”
　　叶语张了张口，但预计自己此时也是声音喑哑，便又闭了嘴巴。
　　她于是摇了摇头。
　　足足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这帮从第二关“死里逃生”的测试者们才算是都慢慢恢复过来。
　　负责主持测试的长老早就把他们打量了好几遍，此时面上已是显而易见的不甚满意。
　　倒是唯有在视线瞥过玄翊和另一个角落的一位姑娘的时候，他眼中会露出点赞许的目光。
　　而说巧不巧的，那位姑娘也在瞧着玄翊。
　　不过与方才初见玄翊与叶语同时被传送出来时有些惊愕的神色不同，她此时看着两人的表情已经转为淡定，唯独目光还有点复杂。
　　定下心神后，视线四扫的叶语正撞上了那姑娘的注目。
　　两人稍一停顿，便不约而同地冲着对方微微颔首。
　　“云华也来了。”
　　转回视线后，叶语不动声色地以神识传音提醒了玄翊一句。
　　玄翊眼都未抬，哦了一声。
　　叶语不知想到了什么，撇开视线轻笑了下。
　　“你真要这般避讳她？她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在我的老家一直有句话，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
　　听叶语有心思调笑自己了，玄翊知她应无大碍，便松了皱紧的眉。
　　而后他才不疾不徐地接了话。
　　“只可惜被救第一次的时候，我就已经许过了。再碰上她，也没得可许。”
　　叶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玄翊说的是上一世的事情。
　　她不由低笑：“我可不要条小黑狗以身相许。”
　　玄翊：“…………”
　　在两人互相打趣的工夫里，主持测试的长老已经说完了规则，让人把一排校验气感的晶石球端上来了。
　　“这剑宗内各峰之间也要甄选，天赋高些的弟子，便能去灵气足的峰顶——全靠这气感晶石的亮度来比较。”
　　叶语给玄翊介绍完了，便以神识传音，“可你的目标，并不在那最优的宗主峰，反而是在最差的那个藏珠峰，对吗？”
　　玄翊转眸：“姐姐连这个都能算到？”
　　叶语闻言神色古怪，“我能算得到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从未踏入仙域，如何也能得知这剑宗宗主都不知道的秘密的？”
　　“这个姐姐又算不到了？”
　　“这个真没有。”叶语很是诚实。
　　“难得有姐姐你算不到的事情，”玄翊哑声笑着，“那我更不能说了。”
　　“……”叶语心里翻个白眼，没再深究，扭头看看已经测完了一半的弟子们，“我们是要在这儿分开了。”
　　玄翊垂眼，半晌未语。
　　直到排在两人前面的测试者都走上前去，他才压着声量开口。
　　“等寻到那物、晋入混沌，我会去找姐姐的。”
　　“……你快别闹。仙域里斗法最厉害的混沌境都在这剑宗里窝着了——还是你以为记名弟子那么自由，可以想去哪峰去哪峰？”
　　玄翊也不解释：“我自有办法。”
　　来不及再说什么，两人已经和其余几个一起走到了那排气感晶石的后面。
　　主持长老吩咐了声，几个测试者就一起将手放上了面前的气感晶石。须臾之后，不同的亮度从这一排晶石内辉映出来。
　　叶语的是最亮的一颗，而她旁边的玄翊手底下那颗只能算是勉强到了合格的程度。
　　尽管叶语心知肚明——玄翊若是不刻意这样做，说不得以他的天赋，就能重现上古时期大能修者资质天妒引得气感晶石炸了的传说。
　　然而此时还会去注意玄翊那颗晶石的，大概也只有叶语了。
　　其他所有人——无论是剑宗的执事和正式弟子们，还是那些待测试者——都目不转睛表情惊愕地瞧着叶语手底下那颗光华耀眼无法直视的气感晶石。
　　叶语分明听见不远处的正式弟子中有人喃喃：“这即便是各峰那几位最杰出的师兄师姐，应该也没有这个气感吧……”
　　就连装死了好久的系统也忍不住被炸出来了，在叶语耳边小声嘟囔：“宿主大人……您该低调些的，以您的身份，太引人关注可不是好事。”
　　叶语表面微笑，内心冷漠：“你以为我不想低调点？你以为谁都能跟站在我旁边看热闹这位似的金手指那么粗、连对气感天赋都能收放自如？？”
　　“……”
　　系统被怼得没话，自觉恢复沉默。
　　那主持长老也被惊得不轻，神识扫过来在叶语经玄翊遮掩后看起来“全无修为”的身体上一掠，又瞥了眼玄翊手底下的那颗晶石。
　　他叹了声。
　　“唉，可惜了啊……”
　　一个气感天赋卓绝，可惜没在合适的年龄搭好根基，还心性极差；另一个心性倒是极好，然而气感天赋看起来就……实在没什么希望能留下太久。
　　随后，不出所料地，玄翊和叶语分别被分到了这剑宗内最差的藏珠峰和最好的宗主峰。
　　而在叶语之后，又有一个出了大风头的——云华。
　　以不逊色于叶语晶石亮度的测试结果，云华也带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去了宗主峰。
　　三人虽然或多或少地知道些彼此底细，但也正因为是互相了解，便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而这批测试弟子分入各峰没几天，宗内又传开个消息——
　　剑宗弟子第一人叶非，归宗了。


第45章 
　　叶非归宗那日, 距离叶语等人通过测试进入各峰，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在这两个多月内, 进入各峰的记名弟子都只在熟悉宗规和环境的适应阶段, 还不曾安排任何修习或是任务。
　　只不过即便这样，宗主峰的两名新晋记名弟子——叶语和云华，还是因为当日气感测试时的惊艳表现而扬名各峰。
　　自然，作为《夜非魔》的女主和女配，两人扬名如此快速的原因可能还需要加上她们在整个宗内也是最拔尖的容貌。
　　——剑宗弟子本就是男多女少, 其中天生丽质容貌出众的更是少数。宗内又不禁男女弟子结为道侣, 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两位,
　　勾得不少还没有道侣的正式弟子都忍不住三天两头从记名弟子聚居的房舍竹林外“路过”。
　　为此，叶语没少被系统打趣“抢了男主的风头”。
　　“我这是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战略性掩护。”
　　又一次听到系统这样说的时候，叶语面无表情地堵了回去，“你难道没注意到，玄翊在宗里现在是如同滴水入海，渺无音讯？”
　　跟着叶语越混越熟，系统也早就学会了她那一套, 此时毫不留情面——
　　“可是宿主大人, 即便是在原书剧情里，玄翊行事也很是低调。甚至连着许多章节里,
　　内容根本是以叶非为主的——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宿主大人您的掩护，玄翊的行事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啊。”
　　“……”叶语装作没听见，继续坐在自己这间不大的房舍里翻看上面发下来的宗规。
　　直到手里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再次翻到了头, 叶语把书一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按时间来算，玄翊进剑宗两个月，差不多已经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了吧？”
　　“是，”系统应着，“不过晋升混沌境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宿主大人可能还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见到他。”
　　叶语叹了口气，走出房舍，“要不是为了主线任务，我真不该进到这宗门里来啊——宗规里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简直要把人憋死。”
　　系统在数据库里检索了一番，才开口道：“宿主大人，这剑宗各峰内倒是都有一个地方还挺有意思。”
　　“哦，什么地方？”叶语好奇问道。
　　“交易集市。”系统说，“最初是只有几个弟子私下交易，后来逐渐发展成规模，许多弟子都会将自己外出游历时得到的一些奇珍异宝或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拿去那儿交易。”
　　叶语眼睛微亮，“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啊。”
　　系统提醒说：“不过宿主大人如果要去的话，至少还是把修为显露一部分……哪怕只到凝气境也好啊。”
　　“你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来，这【再遇云华】和【拜入剑宗】两环任务的奖励，我都还没领吧？”
　　“是的，宿主大人，您要领取吗？”
　　“反正有玄翊的血脉秘术遮掩，旁人也看不到我的真实修为，那便直接领取好了。”
　　“好的，宿主大人。”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与第一次任务奖励领取之后相同的感觉传来了两次，叶语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再一次扩大了范围，足足增长到原本的两倍。
　　而她自身的修为，也从【启程仙域】奖励领取后的幼态境初期，连跨两个小境界，达到了幼态境后期。
　　“这感觉不错，”叶语笑眯眯地活动了下腰腿，“再做两个任务，我就能跳过幼态境巅峰，直接达到成兽境——那可就是和玄翊在大境界上持平了啊。”
　　系统残忍戳破：“就算两个任务后玄翊修为丝毫未有增长，那宿主也比玄翊低上整整三个小境界——更何况，等宿主两个任务完成后，玄翊很有可能已经晋入混沌境了。”
　　叶语：“…………”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存在吗？”
　　系统无辜：“？？”
　　叶语磨了下后牙，“我最讨厌扫我兴的存在了。”
　　系统：“……”
　　“宿主大人其实还可以往更好的方向想——如果来一个艰巨点的任务，那奖励极有可能不止提升一个小境界呢！”
　　叶语思考了两秒，摇头。
　　“还是算了吧。奖励越高任务越坑，这是一定的。”
　　“……”
　　*
　　半个时辰后，宗主峰的弟子交易集市一隅，出现了张新摊子。
　　张环把在自己临位摆摊的青年修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等那人安置好了从芥子戒里拿出来桌椅，他才站起身走到了那青年身旁——
　　“这位师兄看起来有些眼生，不知是哪位长老门下高徒？”
　　借着之前从玄翊那儿讨来的灵物遮蔽了面容，扮作男装的叶语慢腾腾地从刚坐稳的椅子上站起来，回了一礼。
　　“师兄客气，我只是今年新入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记名弟子而已。”
　　“哦，原来是师弟啊。”张环笑着道，“初入宗门就进了宗主峰——即便只是记名弟子，师弟也不须过谦了。”
　　没等叶语接茬，这人话头一拧，目光也落到了叶语那张还没来得及摆置物品的桌上——
　　“师弟这是准备交易什么呢？”
　　叶语闻言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在芥子戒里翻了翻，终于找到了一张布幡。
　　下一刻，她手里光华一闪，那墨汁淋漓地绘着个“卦”字的布幡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
　　张环眼神一闪。
　　刚刚之所以他感兴趣来问，便是因为这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竟然随身携带着芥子戒——而且从这桌椅大小来看，还是容量绝对不小的珍品。
　　他本以为这人定是哪位长老门下闭关多年的师兄，万万没想到却只是个记名弟子。
　　可这一来一去的个中差别，就更叫他觉着不得了了。
　　——
　　一个普通的记名弟子，还随身带着这么珍贵的芥子戒，且举手投足间丝毫不以为意……
　　张环脸上撑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位师弟难道是要在这交易集市上算卦？”
　　若不是这小师弟出手不凡，他真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叶语像是丝毫没听出对方语气里隐约的嘲讽，笑得天真烂漫：“是宗规里不许如此吗，师兄？”
　　“哈哈哈这倒没有，只是我剑宗弟子鲜有钻研此道的。而天下又尽知，天机阁广罗善卜之人，但凡是有些天分的苗子，似乎都被他们搜罗去了。”
　　张环表面笑着，心底暗嘲：
　　更何况你一个普通记名弟子，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跑来宗主峰的交易集市上给多数修为远胜于你的宗门长辈算卦？
　　“……”
　　叶语将这潜台词听得分明。她也不恼，望着张环笑了笑。
　　“师兄在剑宗待了几年了？”
　　张环一愣：“这个……七年有余。”
　　叶语表情夸张了些，“七年都没见过集市上算卦的？”
　　“……没有。”张环脸色一憋，强笑着摇了摇头，客气道：“看来还真是我缺少见识了。”
　　“没事没事。”
　　叶语大度地拍了拍张环的肩，笑眯眯地，“我帮张环师兄涨涨见识就是了。”
　　“你……！”
　　张环被这毫不客气的话顶得一愣，反应过来就要恼，只是发火的前一秒，他突然身形僵了下——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他记得他刚刚并没有自我介绍过啊……
　　叶语此时已经重新坐下了。听了张环的问题，她抬起头来，眼神满怀“关爱智障”一般的爱怜。
　　纤细漂亮的葱白指尖在那无风飘扬的布幡上的墨字上一指——
　　“这么大的字，师兄都没看清啊？啧啧……”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瞎了呢？
　　“……”这太过明显的潜台词叫张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却因为叶语这突然就看不透深浅的卜算能力而心有余悸，一时不敢妄言。
　　又过了会儿之后，叶语见这人还没回自己的摊位去，心里不耐烦。
　　她侧过视线：“师兄还有事？”
　　已经站在原地纠结了会儿的张环，此时也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师弟真的会算卦？”
　　“师兄刚刚难道不是经历过了？”叶语耸了下肩。
　　“除了姓名之外，师弟还能算什么？”
　　“……”
　　叶语没说话，笑吟吟地弯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把那只白皙纤长的右手抬到了桌面上，葱根削出来似的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捻了捻。
　　张环却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位小“师弟”。
　　——方才没察觉，此时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位小师弟长得……可真俊啊。
　　叶语等了半天没等到张环反应，再一抬头，却见对方已经看着自己瞧直了眼。
　　叶语：“…………”
　　“咳，张环师兄？”
　　被小师弟一声轻咳叫回了神智，张环恍然回神，不由尴尬问道：“师弟刚刚说什么？”他视线不自在地移到了旁处。
　　叶语无奈地收回了手。
　　“我能算的有很多——只要师兄你出得起价格。”
　　“那你要什么价格？”
　　叶语本想开口问他要算什么，只是话出口的前一秒，她神色一转，笑道：“张环师兄进宗都有七年了，应该在这个弟子交易集市上了，攒下了不少人脉、也有不少消息渠道吧？”
　　“……”听了这话，张环终于转回视线来，深看了叶语一眼。
　　“师弟原来所图非小啊？”
　　叶语笑笑，神情无害。“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
　　没人知道叶语在剑宗的第一卦，到底为张环算了什么，又是否算准了。
　　他们只知道，当天上午，这集市一隅“小神算”的名号就不知如何运作地传遍了宗主峰；而一个半月后，张环在峰内同境界会比里，直接取了桂冠。
　　开门红之后，叶语目的已经达成，便没再贪恋，顺便立下了规矩——
　　每日只算五卦，绝无例外。
　　这规矩一出，宗主峰内算卦热情不减反涨，每日都有许多弟子专门在集市蹲守那位来历神秘的青年。
　　——
　　众人早就将其面容绘图在宗内寻找，也就很快确定，这位青年弟子只是易容，从未将真面目示于人。
　　直到这天一早，叶语从自己的房舍里走了出来，对着朝阳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跟着，耳边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没想到，原来名扬剑宗的‘小神算’竟然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师妹？”


第46章 
　　“没想到, 原来名扬剑宗的‘小神算’竟然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师妹？”
　　这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把叶语吓了一跳。
　　更何况她自问这几日去集市前都小心探查, 以防不慎泄露了身份, 怎么也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难道不过是底层弟子之间的传言，已经引起宗门高层长老的注意了？
　　叶语稍侧过身，看清来人后，她就否决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方才开口这人分明年纪尚轻，身上穿着的也是剑宗弟子的服饰。
　　只不过……
　　叶语的目光落到这人领口的金边上。
　　竟然还是个真传弟子吗？
　　已经被识破, 叶语也懒得再做戏, 她笑眯眯地冲着对方一作礼：“这位师兄是……？”
　　来人眼神微动, 若有深意——
　　“你真不认识我？”
　　那个“真”字被若有若无地咬重了几分。
　　叶语微皱了眉。
　　按前世来说，能对一个第一次见过面的人说出这种话来的，要么是极其不要脸，要么就是却是知名度高得吓人。
　　看这人举止言行还算是个正常脸皮的，就应该不是前者。而剑宗的真传弟子本就屈指可数，中间多数又都是些常年闭关的“老”前辈，最近极其活跃的……
　　叶语眸光微变, “莫非是叶非师兄？”
　　来人闻言笑了, “看来师妹确实是不认识我啊。”
　　从这人语气间听出答案，叶语不动声色地做了一揖。
　　然后她才直起身, “不知师兄来此，是有何见教？”
　　——她只字不提“小神算”的事情，权当刚刚自己聋了没听见。
　　叶非似乎察觉了她的用意，低眼笑了声, 然后才道，“我听师尊提起，宗内新来了两位资质极高的记名弟子。受他老人家吩咐，专程来接两位师妹同去修习。”
　　说着，叶非的神识在叶语身上一扫。
　　“入宗不过两个多月，师妹竟然就越过了凝气境，到达了通脉境初期，果然是个奇才啊。”
　　叶语心里发虚，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宛然笑笑，“师兄过誉了。在师兄面前，我哪里敢自称奇才？”
　　叶非没有再跟叶语谦让，“师妹如果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便随我去新的弟子房舍吧？”
　　叶语点了点头，跟着奇道：“不是还有云华……？”
　　“她由师尊门下的另一位师弟负责，叶语师妹不必担心。”
　　叶语：“？？”
　　她本来是不担心的，叶非这么一说，她就很担心了好吗。
　　走出去几步之后，叶语开口试探地问道：“所以是只有我随师兄修习？”
　　走在前面的叶非头也未回。
　　“嗯，确实如此。”
　　叶语：“……”
　　她干笑了两声，“不知宗内为何这样安排呢？”
　　“叶语师妹初入宗门，可能对宗内一些约定成俗的事情并不了解。每届入宗的记名弟子们，都是分到有空闲接纳的正式弟子名下，分开教习的。而两位师妹资质出众，师尊动了收徒的心思也不无可能；只不过毕竟你们修为不足，他只让我和另一位师弟先领你们各自修习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叶语讷讷。
　　——这就是身为天才的烦恼吗？
　　当个卧底都当得这么艰难重重啊。
　　叶语正暗自腹诽着，走在前面的叶非蓦地步伐停住。
　　然后他转回身，似笑非笑地瞧着叶语：
　　“还是说，师妹只是对我来领你修习这件事，有所不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
　　这越放越轻的尾音让叶语心里抖了下。
　　她立马摇头：“能得师兄教习，是弟子们人人渴求的事情。”
　　叶非笑笑，接了自己未说完的话：“如果真是你有所不满，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你还是得继续跟着我修习——不过你既然乐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叶语：“…………”
　　“坑，我是不是被这人涮了一把？”
　　“好像是的，宿主大人。”
　　“……”
　　“不过宿主大人还是小心些为妙——这段剧情也完全不符原书。原书中在叶语离开剑宗之前，都不曾分配到哪位正式弟子那里去修习过。”
　　“我也觉得奇怪。”
　　叶语面上不动声色，抬眸瞥一眼走在自己前面的那道修长背影。“叶非这样的身份，别说是教习一个记名弟子，就算是正式弟子里，恐怕也没几个有这资格的。——而且就算真是师命难违，那他又是如何知道‘小神算’的事情的？”
　　“宿主大人的意思是，叶非也对您有所图谋？”
　　叶语一顿：“——‘也’？你干嘛用这个字？”
　　“额……可能是本能。”
　　叶语心里翻了个白眼。
　　“反正这件事不该是听起来那么简单的。”
　　“不过，原书剧情里没有的事情，现在发生了，也没有警告偏离，应该就是不会影响主线的——宿主大人可以稍稍宽心。”
　　“嗯，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
　　*
　　叶语随着叶非搬去了新的弟子房舍，一待就待了半年多。
　　除了偶尔的修习指点之外，叶非倒是始终没对她展现出任何能被联想到“图谋”上的额外关心，就连态度也一直都是温温和和，俨然一副弟子第一人、宗门大师兄该有的亲和模样。
　　按照原书剧情里，叶非对待同门师兄弟素来如此——观察了半年多都没发现什么异象之后，叶语也就渐渐放松了戒心。
　　倒是藏珠峰一闭关就闭了小一年的玄翊那儿，仍旧是没传来什么动静。
　　要不是系统始终没有剧情主线偏离的警告，叶语还真得担心他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日一早，叶语推开房门从自己的房舍里走出来时，便瞧见了站在门外修习场内的叶非。
　　以叶非的修为，此时自然也早已察觉她的出现。
　　他神识一扫，便笑着开口：“将近一个月没见你，你的修为似乎已经到达通脉巅峰了？”
　　叶语哂笑：“应该这几天就能到灵种境了。”
　　——
　　假如她想的话。
　　“这般天资，着实优秀。”
　　叶非称赞。
　　叶语如今已经不觉奇怪了——
　　这位师兄对于自己的师弟师妹似乎是个不吝溢美之词的，不管人家跟他自己天赋和修为差距多大，他总能毫不犹豫无比真诚地把人夸奖一顿。
　　是个挺好的生存技能啊。
　　叶语心里慨叹着。
　　“之前教给你的那几个法术，已经学会了？”
　　“嗯，”叶语回神，“我废寝忘食勤学不辍，已经掌握了。”
　　——论夸奖别人，叶语赶不上叶非；不过论自夸能力，天底下大概也没几个能跟她比的。
　　叶非此时显然也早已熟悉了这个师妹惫懒又皮的性子，不以为忤地摆摆手：“那你走一套。”
　　叶语没拒绝，依言给叶非展示了一番。
　　在宗内穷极无聊，除了偶尔去集市逛逛给人算算命淘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之外，她还真就天天勤勤恳恳地修习法术了。
　　“嗯，这几个法术功底也很扎实了。”
　　叶非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师兄，这几个法术攻击能力都不低，但我怎么没在宗门的藏书阁里找到？”叶语好奇问。
　　“……”叶非眼神微闪，“这几个法术都是我在一些秘境或是历练地获得的，也有两个是藏书阁最高层的内容——自然不会开放给所有弟子。”
　　叶语顿了一下，眨了眨眼：“所以这个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叶非负手，“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师妹，没人敢说闲话。”
　　叶语：“……”
　　所以她这是被开了半年多的小灶而不自知？
　　“今日教你一个新法术，也是我剑宗所有灵种境以上的弟子都会的——既然你这几日就能到灵种境，不妨先学一下这个。”
　　叶语奇道：“什么法术？”
　　“御剑术。”
　　“……”
　　叶语表情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不会是……我理解的那种……御剑术吧……”
　　她慢吞吞地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了天空。
　　看着叶语迅速转为煞白的脸色，叶非有些无奈，“我知你对高处畏惧，但修者斗法进入高空乃是常事，御剑术也就是你必要的保命手段。”
　　叶语却是思绪一滞：“你如何知我恐高？”
　　叶非停顿了下。
　　“……师妹入宗测试时差点被第二关吓退的事情，弟子间早就传开了。”


第47章 
　　“师妹入宗测试时差点被第二关吓退的事情, 弟子间早就传开了。”
　　“……”
　　对于叶非这话，叶语心里稍疑惑了下，也便没再多想。
　　她知晓自己和云华现在都是宗主峰弟子间的重点关照对象, 若是有什么传言, 或许也不足为怪。
　　只是对于这御剑术……
　　叶语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来，“师兄，我细思了一下，之前所学的法术其实还有许多个细节并未完善, 应当再勤加练习, 不宜贪多才是。所以这御剑术，还是等我到灵种境之后再学吧。”
　　叶非却不上当，“我若真应允了你, 恐怕你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晋升灵种境了吧？”
　　叶语：“那怎么会？”
　　……为啥这都能猜到？
　　叶非没接她的话音, 反而是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
　　直到叶语神色都有点不自在了, 叶非才叹了声。
　　“你真不想学？……我查过宗内卷宗, 这种畏惧高空的病症是可以通过反复练习和逐渐提升来达到被治愈目的的。”
　　叶语果断摇头：“我真不着急治, 师兄, 以后再说吧。”
　　“那你以后可别怪我没教你。”
　　这话说得叶语有些不解，刚准备问, 就听叶非又道：
　　“那我不在宗内的这一个多月里，可有什么麻烦？”
　　叶语的思绪于是被拉了开。
　　“‘麻烦’确实是有那么两个。”
　　叶语抬头看看天空里太阳的高度，“按时间, 第一个应该快到了。”
　　叶非眉一皱，刚要追问, 就听身后远远地传来个笑声——
　　“叶语师妹，今日可安好？”
　　“……”
　　叶语耸了耸肩，迎着叶非询问的目光，把手一摊，做了个口型：“第一个，来了。”
　　没用多长时间，之前声音的主人已经穿过了房舍前的林间小径，到了这修习场旁。
　　入目先见到笑眯眯的叶语，来人心头一喜。
　　——
　　他仗着修为高纠缠了这位小师妹好几天，这还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么慈祥的笑脸。
　　只不过下一刻，这人就喜不起来了。
　　“叶、叶……叶非师兄？！”
　　一看清叶语身旁不远处站着的男人，来人语气动作都慌了起来。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一个长揖做了下去，半天都没敢直起身。
　　旁边的叶语瞧得神色古怪，跟系统小声嘀咕——
　　“按原书人设，叶非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师兄吗？怎么这‘牛皮糖’见了叶非，跟见了鬼似的？”
　　系统也跟着疑惑：“是啊……难道是叶非名声太大、寻常弟子没怎么见过的缘故？”
　　叶语不置可否。她望着长揖到地的这个，又瞥一眼斜前方的叶非。
　　虽然从这个方向看不清叶非的神情，但不知怎么地，叶语就直觉叶非此时的心情和表情都不会太美丽。
　　至于那块牛皮糖，按照他往日里不知廉耻死粘着人的架势，怎么也不像是个会因为对方名声太大而吓成这副模样的。
　　更像是叶非在这人印象里本来就是个积威深重的存在啊……
　　而此时叶非也开口了。不同于叶语所熟悉的温和，入耳都是戳了冰碴子似的凉意——
　　“你是哪位长老门下，来寻叶语所为何事？”
　　“我我我是紫星长老门下朱子云，来、来寻叶语师妹是……是为……”
　　来人抖着尾音，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看朱子云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模样，叶语唇线一撇。
　　过了片刻，她才走上前去，在叶非发火之前笑眯眯地开了口：“叶非师兄不必动怒，这位师兄应该是迷路走错了地方——他这次冲撞了师兄必然会长记性，应该不会再迷路到这边来了。”
　　说话，叶语话声顿了几秒，然后她拿一双桃花眸子睐向快缩成一团的朱子云——
　　“这位师兄，我说的可对？”
　　“……对，对对对，我是迷路了、迷路了——冲撞了叶师兄，下次绝对不会了，请叶非师兄恕罪……”
　　朱子云此时也顾不得别的，慌忙顺着叶语的“台阶”爬了下来。
　　叶语在朱子云那儿得了满意的答案，便侧回眸去瞧叶非。
　　不瞧过去她还未注意，此时正是撞进了那双眸子里。
　　黑得深沉，又像是浸着刻骨的凉意。
　　叶语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来还心有余悸——
　　“坑，这眼神你瞧见了吗？”
　　“……宿主大人，我现在觉着，朱子云吓成这样完全是合情合理。”
　　“原书里有暗示叶非会性情大变吗？”
　　“没有的，宿主大人。”
　　“那按照原书剧情，他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应该是进入过几次秘境，似乎是有意在准备什么铸剑材料……获取了不少极为稀有的灵物……啊，还跟云华相遇过几次——不过在最近也是耗时最长的这次秘境，因为等级太高，云华没能进入。”
　　叶语撇嘴：“难怪云华这一个多月动辄往我这儿跑。”
　　“……不过宿主大人既然讨厌这个朱子云，为何要替他求情？”
　　“我那是替他求情吗？我只是不想欠叶非人情而已。而如果他替我出手教训了朱子云，那这人情可就想不欠都不行了。”
　　系统狗腿地应了：“还是宿主大人明智。”
　　叶语和系统嘀嘀咕咕的这段时间里，叶非碍于叶语的话已经放快要吓破胆的朱子云离开了。
　　他注意力转回到叶语身上。
　　“你说的第二个麻烦是什么？”
　　叶语没想到这人还记得这茬，闻言抬起头来，笑眯眯的。
　　“叶非师兄跟云华应该挺熟的吧？”
　　叶非一愣，继而神色有些不自在。
　　“我和云华只是碰巧见过几面，连话都不曾说上几句。”
　　“……？”
　　回忆了一下再次偏离的原书剧情，叶语默默地把僵滞的情绪调整回暖，“不过云华似乎对师兄事迹还很是仰慕，最近几日常来与我打听师兄的行踪……”
　　叶语点到即止。
　　叶非也已经明了了她的意思。
　　“嗯，”他眼神微寒，“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叶语：“……”
　　——她突然觉着自己也许不该说出口的。
　　因为看叶非此时这个表情眼神的反应，更像是要把云华给“处理”了似的……
　　*
　　叶语今天赶到交易集市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摆摊的位置老早就已经站了人——最靠前不多不少刚好五个，外围还等了一串看热闹的。
　　叶语知晓这是宗内弟子私下商量安排好的顺序，而她每次的要价都是根据他们要算的内容，谁排在前谁排在后，对于她来说还真是没多大干系。
　　只不过今天的这五个人里，却是难得有张她很眼熟的面孔。
　　“张环师兄？”
　　叶语笑吟吟地瞧着当初帮自己宣传出名声去的张环，“你还有要算的事情？”
　　张环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此时终于见着叶语姗姗来迟，不由苦笑——
　　“师弟喂，早知道你这么难等，我当初一定让你先多给我算几卦的。”
　　“现在算也不迟，”叶语道，“刚好我今天想从张环师兄那儿买个消息呢。”
　　说着，叶语一扫另外四人，“我先与张环师兄算一卦，诸位不介意吧？”
　　这典型的卖方市场状况下，四个人纵然介意也不会说出来。
　　“没问题，小神算安排，我等绝无异议。”
　　叶语于是引着张环到桌子前后坐下，从芥子戒里拿出个小金属球模样的东西，往桌上轻轻一搁。
　　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两人和桌椅一并拢住。
　　张环看着那金属小球张大了嘴巴：“这莫非就是能隔绝神识探查的界力石？”
　　叶语：“张环师兄不愧是宗内的百事通啊。这界力石是我前几日给宗内一位师兄算卦换来的，还挺好玩。”
　　张环：“……”
　　外界多少灵石都未必求得的东西到了对方这儿成了“挺好玩”，这差距……
　　“师兄要算什么，请说吧？”
　　“哦……对。”
　　张环这才连忙将自己欲要卜算的东西告知了叶语。
　　“我需动用神识探查，师兄不介意吧？”
　　张环知晓这是叶语算卦的规矩，连忙摇头：“当然不介意。”
　　叶语便放出神识稍加探查，回顾了张环生平之后，便给了他答案。
　　张环得了答案心满意足，不由喜笑颜开，“小神算师弟是想要什么消息？”
　　叶语眸底笑色微敛。
　　“今日是叶非师兄在外历练一个多月归宗的日子吧？”
　　“……”张环面上神情滞了一秒。
　　近乎避讳的情绪从他的眼底划了过去。
　　叶语心里微凛，面上只淡淡一勾唇，“看来张环师兄果然是知晓些什么的？”
　　张环叹了口气。
　　“小神算师弟到底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吧。”
　　叶语：“我入宗之前，素来听闻叶师兄性格温和，待人亲近……只是今日见着叶非师兄和另一位师兄碰面，似乎那位师兄对他怕得很，两人又不像是有什么渊源的样子——这是为何呢？”
　　“师弟你有所不知啊。”
　　张环又叹了一声，“叶非师兄原本确实性情温和，但自从去了那凶险的魔域游历几年归来之后，整个人都冷了好几分——以往大家见着他的时候都亲近得很，如今可不敢放肆。”
　　没等叶语再问，张环又补充道：“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在魔域险地游历两年，中间所经杀戮和凶险让人性情变化是极为正常的；而且传言都是传言，大家听了也只是笑笑便过去了——直到昨天叶非师兄从寒山秘境回来。”
　　“寒山秘境？”叶语问，“就是他这次去历练的那个仙魔两域均可进入的寒山秘境？”
　　“对。听闻叶非师兄是进去寻极品铸剑石的，但在极地谷的时候，他遇到了魔域玄膑将军麾下的亲卫军。”
　　“……”
　　叶语瞳孔一缩。“玄膑最为心腹的亲卫军？”
　　“是啊，”张环未觉，仍是面色不安地缓声说来，“听同去的宗内师兄说，整整一队亲卫军，五十个人……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来——场面血肉淋漓的，极地谷都差点被染成了红的啊……”
　　“……”
　　叶语攥紧了手，指甲扣进掌心都未察觉。
　　玄膑的亲卫军，不就是十年前屠了魔宫、血洗魔城的那些刽子手吗？


第48章 
　　一直到算完剩下的四卦往自己的弟子房舍回, 叶语都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内满是纷乱芜杂的各种思绪交织着，胀得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她犹记得自己在剑宗的入门测试上还曾无意地问过玄翊一次，好奇他是如何知道藏珠峰有他想要的东西。
　　彼时玄翊避而未提, 叶语也就没再细想。
　　还有在那凤还城的凤还大比, 她从来没去想过，游历两年回归仙域的叶非与恰好要来魔域的玄翊在同一时间到了同一个地方真的是个巧合吗？
　　而原书里暗示过的，玄翊是在凤还城拉拢联系了魔宫曾埋在仙域的许多潜伏势力这件事，也完全不曾被她联想到叶非身上。
　　毕竟作为这本书的读者, 叶语从一开始就跟其他人一样, 将带着“两域第一天才”名号出场的叶非直接界定为足以与男主匹敌的宿命男配——她完全没想过，身具极高天赋片却幼年流浪，还被剑宗长老带回仙门……
　　这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设计好的、最符合完美潜伏身份的套路。
　　那个在剑宗长大成人的温和的剑宗大师兄叶非……真的会是玄翊的属下？
　　想想叶语都有点毛骨悚然。
　　“宿主大人, 新任务发布。”
　　系统在此时插入了话音, 打断了叶语独自的思考。
　　叶语反应过来后本能地皱起了眉：
　　“什么任务？”
　　——她已经将近一年没接到过主线任务了, 在这种时候突然碰上, 难免让她更有点不安。
　　系统：“主线任务, 【仙域会比】。”
　　叶语脚下一顿。
　　“……我隐约记得原书剧情里是提过几笔, 但书里的玄翊、云华和叶小郡主不都没有参加吗？——没有叶小郡主戏份的情节，为什么会是我的主线任务？”
　　“这、这个……好像……”
　　系统支吾起来。
　　“直说。”
　　系统无奈：“宿主大人, 主线剧情好像又有变化了。”
　　“……”
　　想起之前的剧情跳跃，叶语拧着眉问，“什么变化？”
　　“按照最新的主线任务剧情, 宿主大人需要将修为模拟在灵种境，参与仙域会比最低境界一档的比赛。并且……击败同样参赛的云华。”
　　叶语：“……”
　　——“？？？”
　　系统重新确认了下, 松了口气。
　　“就这样，没了。还好主线剧情没有大的偏离……”
　　“‘就这样’？”叶语被这系统气得不轻，“这主线任务都让我击败云华了，还能叫‘就这样’？？”
　　系统疑惑：“只是灵种境的比赛，而云华现在在大家眼里也只是个天赋优秀的记名弟子而已，就算宿主击败她也没什么大状况吧？”
　　叶语叹了口气。
　　“坑，你出厂的时候质检真的是合格的吗？”
　　系统：“……”
　　“好吧，这样来说——云华在《夜非魔》里是什么身份地位？”
　　系统犹豫了下，“女主啊。”
　　“对，女主。”叶语捏眉心，“你什么时候在这种升级流修真文里面，见过上升过程中的正式大型比赛里、尤其众目睽睽之下——有主角被配角击败的情况？”
　　系统一噎。
　　再开口时，叶语耳边的电子音都有点抖：“所以……难道这个任务是要否认云华的女主身份了吗？”
　　叶语：“你确定，真的没有剧情偏离警告？？”
　　系统不放心地又检查了几遍。
　　“真的没有啊，宿主大人。”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了。”
　　“第一个，正式任务中已无剧情偏离警告提示；第二个，主线剧情在自发地应对变化进行调整。”
　　“应对变化？譬如玄翊现在一颗心完全系在宿主大人身上这样的感情线变化吗？”
　　系统的声音带着幽怨。
　　叶语没表情：“怪我咯？”
　　“那这个任务，宿主大人还做吗？”
　　叶语沉默了会儿，才重新舒展了眉心，重新抬脚。
　　“做啊，必须要做。”
　　“……”
　　“剧情虽然有可能是在自行调整，但复仇这条主线是不会变化的。”
　　“毕竟是我自己捡回来的五百两，还能真扔下不管吗？”
　　“……”
　　“只不过，最近这两环变化越来越大的任务，真叫我对后面的任务有了一种更为不安的预感啊……”
　　*
　　仙域会比是仙域内最大的宗门盛事之一。
　　这项会比由仙域三大势力主办，广邀仙域各大小门派的弟子参与，分别分为灵种境、含芽境、成叶境、化灵境四档。
　　其余修为境界中，凝气通脉两境境界过低，不予录入，各位宗门大佬们也实在没有那个兴趣看一帮还没脱离凡境的弟子之间互斗；而混沌境则已经着实是除了三大势力外，各宗门内都鲜有的中流砥柱，这个境界的修者常年闭关修行，自然也不会轻易在这种场合露面。
　　所以，灵种境就是宗门弟子们参与会比的最低门槛。
　　距离仙域会比还有十天的时候，宗内传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去年新入宗门的记名弟子中的双姝之一，宗主峰云华，竟然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连破凝气、通脉两境，晋入灵种境。
　　这在剑宗的正式弟子中也许未必有多值得全宗传颂，只不过毕竟云华是以区区记名弟子身份进来的，再加上容貌出众，受到的关注也就额外多些。
　　而还没等这消息平复，双姝中的另一位就也突破灵种境了。
　　因着是叶非亲自教导的缘故，宗内弟子对于叶语的关注还要更高一些。
　　没用多长时间，叶语晋入灵种的事情便也传开了。
　　对于这种天才频出的状况，宗内弟子们心思各异，至于事件的当事人叶语本人，反而是淡定得多了。
　　——
　　“你不替自己算卦，而要替别人算卦？”
　　交易集市上，一副青年装扮的叶语懒洋洋地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人，“还是算那个叫‘叶语’的女弟子？”
　　桌子前的男弟子连忙点点头：“‘小神算’卜算能力闻名宗内，应该不成问题吧？”
　　叶语瞥他一眼。
　　“算不了，换一个。”
　　“……”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个，下一个凑上来了——
　　“小神算，我想算一卦——该如何求得云华仙子或是叶语仙子的芳心？”
　　叶语：“……”
　　“我是个算命的，不是个拉皮条的谢谢。”
　　她扭头，“下一个……哦，没了，那今天到这儿吧。”
　　“哎小神算那我换一个啊——”
　　叶语一挥手，把桌椅直接收回芥子戒，看都没看那个差点坐到地上去的弟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集市，系统憋不住笑的声音响起来：
　　“宿主大人已经完全成了剑宗不少弟子的心中女神了啊。”
　　叶语没反应。
　　系统疑惑：“宿主大人不开心？”
　　“我又不缺爱，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系统：“……”
　　心情不好的宿主大人一向嘴毒，系统很能见识到这一点。
　　过了片刻，系统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宿主大人是因为什么事情烦忧吗？”
　　“除了你和任务，我来了这个世界以后还因为什么别的烦忧过？”
　　系统委屈地沉默了一会儿。
　　“除了剧情确实变化的事实以外，这次的任务难度也不算高吧？”
　　叶语叹气。
　　“叶非在原书里参加了仙域会比，因为化灵境最后奖励的那个珍惜金属灵物，是他极为需要的东西。”
　　系统没听明白这跟任务有什么关系：“所以……？”
　　“……”叶语无奈，再点透一层，“云华现在喜欢谁或者说是谁的迷妹？”
　　系统：“叶非。”
　　“在她男神面前，你说她能输给我吗？”
　　系统：“……”
　　“不过宿主大人不必怂啊，你可已经是幼态境后期了，相当于仙域修者的成叶境后期——而云华也才初期而已。”
　　叶语这次实打实地翻了个白眼。
　　“你也知道我是幼态境——我一个魔修，哪来的底气在这么多仙域大佬面前连露那么多境界的实力？”
　　不等系统反驳，叶语又接上：“云华虽然也是隐瞒身份拜入剑宗，可她就算破罐子破摔暴露了身份，剑宗上下能把云宗宗主的宝贝女儿怎么样？可要是我暴露了，你猜是个什么下场？”
　　系统：“……”
　　“那宿主有办法了？”
　　“算是想到了一个。”
　　叶语摸摸下巴，眼底郁结情绪淡去，唇角牵起来——
　　“你说我把叶非‘卖’了，怎么样？”


第49章 
　　叶语和云华的弟子房舍落座在宗主峰的两个反方向, 跟系统说了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之后，她便直接掉头往回走。
　　系统却是懵着：“宿主的意思是……？”
　　“你瞧着就是了。”
　　叶语没多解释，加快速度赶去了云华的住地。
　　中途她没忘先找个角落, 把自己这一身“小神算”的妆容卸了, 以叶语的模样出现在云华的房舍外面。
　　初时房内无人，叶语便在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还是守到了归来的云华。
　　“叶语？”
　　看见站在自己房外的人，云华似乎很是惊讶。
　　叶语冲她点点头, 笑着道：“前几日云华姑娘一直去到我那儿做客, 我今日得闲，便也想顺路来拜访一下云华仙子啊。”
　　听得叶语用宗里师兄弟现在挂在嘴边的“仙子”来调侃自己，云华无奈又好笑。
　　“那我们回房里聊吧？”
　　叶语自然是应下了。
　　到了房内, 云华沏上一壶茶, 两人坐着闲聊了几句, 叶语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带向了仙域会比。
　　听云华在自己的引导下谈起灵种境的比试, 叶语脸上的神情都愁苦起来——
　　“唉, 我最近都快被叶非师兄逼疯了。”
　　“……”原本还散着注意力的云华一听那个名字, 瞳孔便轻缩了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边，不动声色地看向叶语。
　　偏偏叶语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没再开口，只在一旁自怨自艾去了。
　　云华按捺着心绪竭力不露痕迹地问道：“叶非师兄怎么逼你了？”
　　……上钩了。
　　叶语心里打了个指响，面上情绪不露, 仍是带着幽怨地看向云华。
　　“还能怎么逼？现在宗里都知道我是刚好分到他那儿修习的记名弟子，他三天两头督促我说——既然进了灵种境, 要参与仙域会比，就必须奔着第一去，否则便是给他丢脸，给宗主峰和他师父蒙羞。”
　　云华眼神一闪，神识放出房舍。
　　过了须臾，她确定四下无人，便无奈地笑着看向叶语：“我虽然不知你和那位来剑宗做什么，可你修为大约在何高度，那日在客栈我还是见识过了的。”
　　“话是如此，但我还没玩够，可不能被发现了赶出峰去。”
　　叶语皱了下脸，拿那双桃花眸睐云华，“你难道就待够了？想在仙域会比上露出修为然后被‘请’下山？”
　　“……”
　　提起这个，云华也皱起了眉。
　　“而且还有更惨的呢。”
　　叶语声音更加哀怨，“叶非师兄说了，虽然按理记名弟子达到灵种境后，就无须再跟着宗门师兄修习，但如果我没能拿到灵种境的第一名，他就要带我去宗主峰后山，给我上整整一个月的一对一教习啊！”
　　叶语话音一落，云华脸色就微微变了。
　　而叶语似是不察，仍旧在那儿蔫着：“一个月啊……我一定会被剥掉好几层皮的。”
　　云华眼珠微转，像是在想些什么，面色愈发地有些不甚好看。
　　又过须臾，她才转回注意力，强笑着道：“灵种境拿第一名，即便不必显露更高修为，你难道还没把握？”
　　“对其他人自然是不在话下，”叶语撇撇嘴，“可有一位我没把握啊。”
　　云华身体稍稍前倾：“——谁？”
　　“……”
　　叶语垂着的眼帘下淡淡笑色掠过，而后她抬眼，“当然是你啊，云华仙子——你什么修为境界，我也是大约清楚的。”
　　提在心口的一口气送了下去，云华的肩线也压回。
　　她笑着拿起茶杯——
　　“我算是听懂了，你今天是要我来给你放水的啊。”
　　叶语垂手捏着云华的衣袖袖角轻晃了下：“云华你也不会舍得看我被叶非师兄压在后山剥削得没个人形吧？跟他待一起练习上一个月，真的会死人的！”
　　“……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云华低声自言自语了句。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云华抬眸，温婉笑笑，“那你放心吧，如果会在会比上遇见你，我一定帮你逃脱叶非师兄的‘魔爪’。”
　　“太好了——云华仙子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
　　一炷香后，叶语含笑与云华告别，转身进了弟子房舍外的竹林。
　　憋了许久的系统终于忍不住了。
　　“宿主大人，您实在是……”
　　“嗯？”
　　叶语声调微抬，似笑非笑，“我实在是怎么的？”
　　系统把原本的那个词咽了回去，狗腿地换了个新词——
　　“高——实在是高！”
　　叶语“谦虚”地摆摆手：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系统：“……”
　　“不过我原本以为，宿主大人是要以与叶非相关的一些好处允诺给云华。”
　　“那就是你太不懂人类心理了。”
　　叶语笑了声，“相比较于一点虚浮的好处，她一定更乐意剔除自己心爱的人身边那个碍眼的、具有威胁力的同性。”
　　叶语一顿，“尤其是能以看起来极为光明正大的手段达到目的的时候。——而我就给了云华这么一个机会。”
　　系统：“原来如此。”
　　“行了。”
　　叶语伸了个懒腰，对着和熙的阳光笑容慵懒。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安心等着会比的时候打一场‘假赛’好了。”
　　*
　　这一届的仙域会比，举办势力刚好轮到剑宗。
　　会比前一日，就有浩浩荡荡的大型飞行法器乌压压地从宗外远处的天边飞掠而来，其势惊人。
　　——跟蝗虫过境似的。
　　一早就被吵醒的叶语面无表情地拄着下巴想。
　　等其他大小宗门都到了，这喧嚣势头就更是止不住地往上冒了一截。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会比，掐着时间赶去会比现场的叶语还打着呵欠，一脸睡眠不足的倦怠。
　　而这种惫懒神态，一直被她延续到会比开始。
　　会比是按随机抽签来的淘汰制，第一场和叶语对阵的，是个天机阁的小书生。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叶语也就打算随便耍弄耍弄赢过去就行。
　　直到站在她对面的那个小书生指着她一懵：
　　“啊，你是那个——”
　　话就说了一半，小书生回过神来面色似乎还有点惶恐，抱手给她做了半揖的礼。
　　“在下不敌先生，告辞。”
　　叶语：“……？”
　　说完，那人还真转身就下了会比擂台。
　　叶语原本还存了几分的睡意登时都散了。
　　她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道背影。
　　——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跟她有关的流言发生了？
　　叶语稀里糊涂地进了下一场。
　　这场她的对手是个小宗门的弟子，上台之后除了在看见她的容貌时怔了两秒，并无其他反应。
　　叶语松了口气，打着呵欠把人“送”下了擂台。
　　后面几场还是正常。
　　直到叶语又一次遇见了天机阁的弟子。
　　这次的这位干脆擂台都没上，恭恭敬敬地给叶语揖了一礼——
　　“达者为先，先生请。”
　　叶语：“……”
　　——“？？？”
　　这天机阁的人，脑子都什么毛病？
　　之后叶语耐着心性观察了几场，发现了规律。
　　——
　　自己跟其他宗门的比，没问题，一切正常；天机阁的人跟其他人比，也没问题，一切也正常。
　　唯独天机阁的弟子撞上自己的时候，都跟瞧见了自家小祖宗似的，擂台都不上就先告负。活像是这一大个宗门都是她请来帮自己打假赛的。
　　——对此叶语表示十分委屈，她明明就请了一个，还是云宗的。
　　而除了叶语观察到不对之外，其余宗门弟子和长老自然也都有所察觉了。
　　一时擂台上下，不远处观看席里外，许多修者的目光都开始跟着叶语移动起来。
　　叶语：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而被询问的几位天机阁长老们都不作回应，只用一种舐犊情深的目光把叶语盯得鸡皮疙瘩直往上窜，拼命地回顾了自己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怎么也想不到到底是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叶语想不到，其他人自然就更明白不了了。
　　猜什么的也有。
　　于是等灵种境的会比进行到下午，只剩下两个弟子角逐桂冠的时候，擂台外面的谣言已经升级为“叶语其实是天机阁老阁主的宝贝女儿”这种高度上了。
　　站上擂台，叶语分明在对面云华的目光里，看出点惺惺相惜的情绪来。
　　叶语：“……”
　　——你们真搞错了，只有站在我对面那个才是个“宝贝女儿”，而且也不是天机阁的，是人家云宗的好么？
　　不管外面怎么说，比赛还是得进行。
　　站在擂台中心的两个人视线交错，各自轻微点头之后，便有模有样地比斗起来。
　　两炷香后，会比结束，云华以一线之差不敌叶语。
　　——这自然是两人演出来的效果。
　　凡是仙域会比，每一档都有前十名的奖励，只不过第一名最为珍贵便是了。
　　没理会旁人谣言，叶语没精打采地领着身后九人的队伍往“颁奖台”上走。
　　“颁奖”过程并没什么花样，叶语拿着自己得到的极为珍贵的万年灵物，准备像捧奖杯一样跟台下观众示意示意就下台的时候，却被给自己“颁奖”的天机阁长老拉住了。
　　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头子拉着她，笑得像个要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叶语姑娘，你可愿意来我天机阁？”


第50章 
　　纵然叶语自诩思维敏捷, 听了这位天机阁长老的话后还是懵了好一会儿。
　　而且懵着的也远不止她一个人，其他同在“颁奖台”上的各宗门的长老弟子都有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地瞧着两人。
　　叶语这才回神：“这位长老玩笑了, 我……”
　　“哎——我可没有玩笑的意思。”
　　白胡子长老摆摆手, 仍笑得满脸褶子，“我是诚心邀请叶语小道友来我们天机阁内修习，保你做真传弟子，如何？”
　　这次, 还没等叶语说什么, 剑宗负责灵种境会比的长老看不下眼了。
　　“洪虚子，我说你未免也就太不把我们剑宗放在眼里了吧！叶语可已经是我们剑宗的弟子了——你这公然挖角算怎么回事！”
　　“青云长老莫气，是这样。”
　　白胡子的天机阁长老洪虚子仍旧笑眯眯的, 也不动气, “你看叶语在你们剑宗, 不过只得了个小小的记名弟子, 这样的记名弟子在剑宗还有无数——我只是跟你们讨一位, 这怎么能算挖角呢？”
　　青云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位也是挖, 更何况就算剑宗许多记名弟子，又有几个是一年就能到灵种境的？！”
　　青云长老在气头上, 这话说得很失分寸，远处观看席上已经有剑宗的其他长老脸色有点难看了。
　　须臾后，空气中隐约露出点神识波动的痕迹来。
　　叶语不用细查, 也猜得到是几位长老间的神识交流。
　　而且这矛盾点到底还是在她的身上。
　　叶语心道这真是天降一口无妄之灾的大锅，面上却和善地望向那天机阁的洪虚子长老。
　　“请问长老, 为何突出此言？我记得我从前与贵阁未曾有过交流。”
　　洪虚子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们宗内有位执事一年前曾路过凤还城，在那儿有幸远观了叶语姑娘——说起来叶语姑娘那时候还是另一副装扮。不过所幸这位执事机灵，一早就通知了阁内的长老，这才一并追着姑娘离去的痕迹，查得真容。”
　　说到这儿，洪虚子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可惜查得有点晚，赶来的时候，叶语姑娘已经拜入剑宗了。”
　　一听对方提起凤还城，叶语哪还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闲来无事在凤还城摆那一次摊子？
　　中间引了许多来往修者算卦，她还真没察觉里面哪位是天机阁的执事，更没注意到自己被人瞧进眼里去了。
　　洪虚子仍旧在那儿乐呵呵地说着，“叶语姑娘在卜算方面的天赋，世所罕见——我如果所料不错，近一年内，剑宗里声名鹊起的‘小神算’，应该也就是叶语姑娘你吧？”
　　叶语：“……”
　　这马甲被当众掀开，让叶语很是猝不及防。
　　她只愣了下，没能抓住最佳的反驳时机，然后便感觉惊讶错愕的注视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无妄之灾，绝对是无妄之灾啊。
　　叶语心里无奈，但还是挣扎了下：
　　“长老会不会是认错人了？我当初……”
　　洪虚子这边立马转过视线，冲台下招招手——
　　“李德，你来说，这位叶语姑娘可是你那日在凤还城所见之人？”
　　“……”
　　一听这个名字，叶语就被噎了一下似的。
　　过了两秒她才僵着视线望过去。
　　——入目所见，正是她前一世收的那个便宜徒弟。
　　而此间，李德已经恭恭敬敬地做了礼——
　　“回长老话，真是这位叶语姑娘。”
　　叶语：“……”
　　果然前世那拜师费，是收得昧良心，迟早要遭报应的。
　　正在叶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这会比场中另一个方向，蓦地又传来了几道争执声音——
　　“我不回去！”
　　“云华，莫要胡闹——你若是不回去，让我们如何跟宗主交代？”
　　“我以后回去自己说便是了，和你们没关系。”
　　“……”
　　叶语听得心里一动，目光落过去。
　　场中众人的注意力也纷纷转向那里。
　　没用多久，这剑宗双姝里另一位云华仙子竟然是云宗宗主之女的消息，便在整个场地内传开。
　　这一下，除了苦追不放的天机阁长老被叶语扔给剑宗的高层们解决，其余人还真没多少注意力留在她那里了。
　　寻了个合适的机会，完成了任务的叶语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自己的弟子房舍。
　　等终于平复气息坐到了床榻边上，叶语才慢慢松下那口气。
　　“真是恩人啊……”
　　系统这会儿也刚从之前的提心吊胆里回过神，深有同感地说：“宿主大人是指云华吧？”
　　“嗯。”叶语懒洋洋地仰回了床榻里，“要是今天没她‘舍身取义’，我就算不被掀了老底，也得被那剑宗和天机阁两边的长老们折腾得脱下一层皮来。”
　　“啊对，宿主大人，任务奖励发放了，领取后您就能晋升到幼态境巅峰修为——要现在领取吗？”
　　叶语思索了几秒。
　　“先留着吧。虽然有玄翊以血脉秘术布下的障眼法，那些混沌境的大能修者也未必看得出我真实修为……但还是谨慎起见为妙，毕竟我现在真是快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好的宿主大人。”
　　*
　　仙域会比事件之后，叶语“小神算”的身份曝光，她便再没露过面，更别提去集市摆摊。
　　即便不去亲眼看看，她也猜得到一定每天都有一大波人在那儿蹲点想要验证她身份。
　　而事实也确实如叶语所料。
　　只不过叶语这再未露面的行为，却是从另一个角度坐实了她就是“小神算”这件事。
　　于是没用多久，蹲点的人就从交易集市改到叶语所住房舍处的竹林外面了。
　　房门紧闭，里外的两边开始了耐性拉锯战。
　　直到剑宗宗主峰的长老找上门来。
　　竹林外的弟子们被赶得一个不剩，叶语紧闭的房门也终于打开。
　　到来的长老开门见山：
　　“记名弟子在转正之前，本就是去留随意，宗主也无权干涉——所以天机阁盛邀之请，我们确实无法代为否决。今日我来，就是代表宗门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有意去往天机阁修习，我们不会阻拦。”
　　“我绝无此意。”
　　叶语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反应，叫来到的两位长老都很是惊讶，回过神来又十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如此最好。不过你放心，等你入宗满五年，以你的天资自然会立即转正，被纳为真传也不无可能。”
　　……我一个魔修做剑宗的真传，是活得太腻歪了吗？
　　叶语心里腹诽着，面上做出一副喜难自禁的模样来，向着两位长老点头。
　　临走时，另一位长老玩笑：“你房舍竹林外的那些小家伙都被我们撵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胆敢跑来骚扰你——你放心进出就是了。”
　　叶语这下是发自内心地做了一礼：“多谢长老——”
　　等这两位一走，叶语放神识出去在竹林外围扫了一圈，果然一个碍眼的牛皮糖也没有了。
　　她顿时心情明媚了不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久违的阳光扑面而来，叶语眯起眼睛往湛蓝的天空里瞧。
　　在她数着头顶飞过去的第三只鸟的时候，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大人，又来任务了。”
　　“……”
　　叶语的笑容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面无表情地绷起一张娇俏的脸，“怎么这次这么快？”
　　系统看着那任务提要，慢腾腾的声音几近气若游丝——
　　“宿主大人上次所料不错，主线剧情确实应该是在自我调整……现在的剧情距离原书，大概已经偏到姥姥家去了。”
　　难得听系统主动发出这样情绪化的感慨，叶语颇为意外，同时心里那种上次任务就有的不祥预感也更加明显。
　　“任务内容是什么？”
　　“……宿主大人还是自己看吧。”
　　系统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反应。
　　叶语无奈，再次以神识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从芥子戒里拿出了手机。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信息气泡里还多了个“背景提要”：
　　“云华身份曝光，已主动向云宗宗主承认自己是为剑宗弟子叶非而来；两宗宗主联络，有意联亲。”
　　叶语：“联亲？云华和叶非？？”
　　等叶语再看清了下面的任务内容，她的脑内也只剩了两个字。
　　日哦。


第51章 
　　叶语盯着手机界面, 足足盯了半分钟。
　　然而半分钟后信息气泡里的字体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终于放弃地收回了手机。
　　系统大约是察觉了叶语此时濒临爆发边沿的心情, 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宿主大人？您没事吧？”
　　叶语面无表情：“离当场气死只差一步。”
　　系统憋了半天都没上来话，最后语气颓丧地应了一声。
　　“主线剧情调整幅度确实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了。”
　　“……我实在是搞不清这个主线剧情的脑回路。”
　　叶语忍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发泄出来：
　　“叶非跟云华联亲也就算了, 还让我去劝告叶非远离云华？——我为什么要去劝？我以什么样的立场去劝？我又拿什么说法去劝？”
　　难得见叶语动火, 系统怂得不敢说话。
　　半晌后, 叶语理顺心绪平静下来。
　　她坐在房舍外的藤椅上对着主线任务的信息气泡皱着眉研究, 还时不时翻动一下查看之前的任务。
　　等叶语再一次把手机收回芥子戒，系统这才大着胆子试探地问：“宿主大人, 事情有眉目了吗？”
　　“想不通。”
　　叶语皱着眉，“系统之前每一次任务都是剧情线或者感情线的重要推动点——哪怕从上上个任务开始发生细微偏离, 到上一个任务的大幅度调整，都能看出目的性。”
　　系统：“最近两个任务的目的性……是指逐渐淡化云华女主地位, 直至废除吗？”
　　“我不敢打包票, 但至少从前两个任务的议程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叶语微狭起眼, “但从这一次任务，完全看不出这个主线想要往哪儿走——就好像它后悔前两个任务的决定, 又要把云华的女主地位扶正一样。”
　　“可扶正云华和劝告叶非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按照原书里——只有让云华在叶非那儿碰壁之后, 她才有可能移情到玄翊身上。”
　　系统犹豫了下, “那宿主大人准备怎么办？”
　　“……”叶语沉默两秒, 眉间一松, 窝回藤椅, “凉拌咯。”
　　系统稍安心了。
　　“看来宿主大人已经有想法了。”
　　“其实并没有。”
　　“——那您还这么放松？？”
　　叶语闭着眼睛躺在阳光里，笑得眼角微弯。
　　“我只是在刚刚反复揣摩任务字眼的时候，发现它只叫我去‘劝’，又不是叫我‘说服’——这其中的差别，那可真是太大了啊……”
　　系统茫然了几秒就反应过来，跟着兴奋起来——
　　“那太好了宿主大人，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您就能晋升到成兽境，到时候离着混沌境也就只剩下一个大境界了。真能晋入混沌的话，即便那时候再有身份暴露这种问题，您也不需要担心了！”
　　“确实令人期待啊……至于这个任务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看完成任务后的效果了。”叶语说，“我倒是要看看，这主线剧情到底在布置什么幺蛾子。”
　　*
　　然而事实上，这任务到底还是没有叶语想象中那么简单。
　　因为等她做好准备要去找叶非的时候，才发现这人已经又一次离宗历练去了。
　　掰着手指算了算之前叶非几次离宗历练的耗时，叶语只能叹口气去逛交易集市。
　　还是奔着她自己算卦那个摊位去的，只不过由于荒废了一个多月，宗内弟子早以为被掀了马甲的“小神算”已经放弃卜卦，这摊位周围也再见不着之前水泄不通的盛况了。
　　倒是有个老熟人还坚守在她摊位旁边的岗位上。
　　“张环师兄？”
　　叶语笑吟吟地走过去。
　　摊子后面的张环听见了这个陌生而轻泠动听的女声时，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位置红了起来。
　　“叶叶叶叶语师妹……”
　　叶语被逗得不轻，“是叶语，不是叶叶叶叶语。”
　　被这么一打趣，张环的脸更是涨得通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算是平复，两人之间的交流也稍稍正常起来。
　　“原来宗门里传言得……是真的啊？”
　　张环脸上仍有余红，“叶语师妹就、就是小神算，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怎么都不敢相信呢。”
　　“现在信了？”
　　“……”
　　张环连着点了两下头。
　　“很好，”叶语笑眯眯地说，“那按照我们俩过往交情，我可以在张环师兄这儿买几个消息吧？”
　　“当然没问题！”张环答应得斩钉截铁。
　　叶语点点头：“那你就帮我打听一下，叶非师兄从去年游历魔域归宗之后，几次外出都到过哪些地方历练、又是为了何物而去——越详细越好。”
　　“……”张环边听边拧起眉，“这么多次的话，还是叶非师兄的事情，可能有些麻烦，花费也不会少……叶语师妹当真要全部知道？”
　　“嗯，我要知道全部。”
　　叶语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然后她玩笑道：“而且我怎么说也在张环师兄的帮助下摆了不断时间的算卦摊子，这点家底还是拿得出来的。”
　　张环对于这点也清楚得很，便没再多说。
　　“行，师妹等我消息吧。”
　　“多谢师兄了。”
　　叶语站起身，垂手一拂，几块灵光内蕴的上品灵石在桌上码了一排，“这是定金，劳烦张环师兄费心。”
　　张环神色一慌，“哪里用得上这么多，哎师妹——”
　　叶语却没再跟他推辞讲究，抱手做了礼，便在交易集市的其他人合围之前快速离开了。
　　……
　　张环到底不愧是剑宗出了名的百事通，叶语嘱咐给他之后不到半个月，他便带来了消息。
　　回到房舍中后，叶语坐在桌边对着手里一长串的灵物名单皱起了眉。
　　系统排头扫了一遍，“宿主大人，经数据库比对查阅，这里面除了那块极品铸剑石以外都是金系灵物，而且都是极为珍稀的品种。”
　　“极品铸剑石……金系灵物……”
　　叶语收起了名单，若有所思地念叨了几遍。
　　须臾之后，她脑海里灵光一闪。
　　“坑，你记不记得原书剧情里进入剑宗之前被跳过的十几章里，有一个小高潮的‘副本’？”
　　系统快速检索之后给了肯定答案。
　　“是的宿主大人，是一处无名秘境。”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个副本里，玄翊应该是得到了一把已经坏掉了的古剑。”
　　系统：“是弑神剑，传说中已经晋入神界的修者不再受任何凡界力量所伤，唯独这柄弑神剑连神也可杀。只是玄翊得到它的时候，这柄弑神剑已经濒临破碎边缘了。”
　　“可还是有修复可能的吧？按书里所述，只是需要寻得大量的珍稀材料罢了。”
　　系统一怔：“宿主大人的意思是……？”
　　叶语晃了晃手里的白名单，莞尔一笑。
　　“这不就能解释，叶非为何会需要这么多对身体无益的金系珍稀灵物了吗？”
　　“这么说的话……叶非当真是玄翊的属下啊？”
　　“难道你还能找到更合理的解释吗？”叶语轻笑了声，问道。
　　正在这时，一只身形隐约的小黄雀从窗边飞了进来，落到了叶语肩头，随后化作了一张淡黄色的符纸。
　　——
　　是用来实现远距离传音的传音符。
　　叶语听了几秒，那符纸便在空中化作了飞灰。
　　而叶语的嘴角再一次牵了起来：
　　“我的任务对象，可终于要回来了啊。”
　　*
　　叶非作为公认的剑宗弟子第一人，每次历练归宗，总有“迷弟迷妹”们夹道欢迎的待遇。
　　这一次也不例外。
　　原本准备直接在宗主峰外拦人的叶语，一见着那密密麻麻的场面阵势，就毫不犹豫地自己退走了。
　　——她可不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拦人是个什么好选择。
　　只不过在往叶非的洞府赶去的路上，她却听见了两个女弟子不满的交流：
　　“无语了啊，我刚刚听他们说，云华之前追来宗里也就算了，这次叶非师兄去秘境历练，她好像又偷偷跟去了。”
　　“我同门师姐传音回来，说两人是一起归宗的。”
　　“什么啊？叶非师兄真跟云华一起去历练了啊？不是……她云华凭什么还回来啊，她根本就不能算是剑宗的人了，不赶紧回她云宗待着，还回我们宗主峰做什么？”
　　“就是……”
　　快步赶路的叶语脚下未停，面上却忍不住轻挑了下眉。
　　“要是真被自己属下撬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魔后，那我们五百两也就被绿得太惨了。”
　　不多时，叶语便赶到了叶非的洞府外面。
　　找了个僻静角落，叶语料得那人不会太早回来，便收敛神识等了起来。
　　奈何这天阳光太好，温度适宜，这角落又是个安生的仰靠位置，叶语等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靠着石壁去会周公了。
　　不知多久之后她再醒来时，却是被个熟悉的女声吵醒的——
　　“叶非师兄，你真要如此绝情吗？”
　　“……？！”
　　叶语尚在朦胧睡意里浸着的意识登时清醒，她本能地一个轻巧的骨碌翻坐起身，竖起了耳朵一边躲着一边听那边传来的动静。


第52章 
　　“叶非师兄, 你真要如此绝情吗？”
　　山壁后的叶语一听清云华这句话，就直觉自己是要赶上一场大戏的现场直播了。
　　她本能地把气息压到最低，小心翼翼地倾身贴上石壁。
　　然后她便听见那绷得听不出丝毫情绪的男声传了过来：
　　“这位师妹，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啧, “这位师妹”？
　　叶语听得直感慨——这种撇清关系的语气，可真是一点情面或是余地都没留啊。
　　难道真是她冤枉叶非了？
　　那边谈话仍在继续。
　　“你我同属一宗，又有师门长辈吩咐不可推辞——在秘境内我肯救你已是尽了本分。如果这让你有所误会，那非常抱歉——今后云师妹要去哪里历练, 提前知会一声, 我必不会露面。”
　　“……叶非！你明知我对你有意，为何一定要如此——”
　　“师妹请言竟于此, 不必多说。”
　　不同于已经带上哭腔的女音，这个男声从头到尾都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波澜来。
　　冷静得近乎可怕。
　　……温和亲近的大师兄？
　　叶语暗地叹气——剑宗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们, 到底是对“温和亲近”有什么误解？
　　云华到底是云宗上下捧在天边儿的人物，肯落下脸苦追着已是不易，如今再听了这样丝毫不留余地的拒绝，她哪里还待得下去？
　　没过两秒, 叶语就分明听着抽泣随着风声远去。
　　“坑, 我掐指一算, 今天不是个好时间。而且按这个状况来说，我觉得我现在站出来‘劝告’实在太过多此一举，还是改天再来吧。”
　　“宿主大人说得极有道理。”系统一如既往地狗腿。
　　叶语耐心地猫了起来, 只等着叶非回洞府。
　　片刻之后, 洞府石门机关的声音响了两次, 叶语探出神识去小心翼翼地查探了一番。
　　确定无人后，她松了口气，放轻了声音站了起来。
　　只是刚一绕过山壁，她的视线就撞在了某人身上。
　　——
　　叶非倚在自己洞府的石门上，到叶语身形僵滞，他才不疾不徐地抬了视线。
　　阳光下依旧黢黑的眸子里，沾着点熟悉的笑色。
　　“听够了？还是窝得太久，把腿坐麻了，所以这会儿才出现？”
　　叶语表情震惊地瞧着这人。
　　——
　　她脑子里现在最大的疑问就是：这人怎么也能叫她完全无法以神识探查到呢？
　　这一瞬间，有个什么样惊悚的想法从她脑海深处一掠而过。
　　只是眼下实在不是抓回来推敲思考的时机。
　　叶语牵起唇角，再自然不过地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我找师兄有些事情，一不小心睡过去了，又听见点不该听见的——师兄不会介意吧？”
　　“……”
　　叶非深看了她一眼，却没回答介意与否的问题，而是反问，“刚刚有什么是你觉着不该听见的？”
　　“……”叶语缓慢而无辜地眨了下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叶非说刚刚这句话时刻意压沉的低音，仿佛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撩拨和暧昧。
　　只是很快这种想法就被叶语按捺下去，她思绪微转，计上心来。
　　“其实是因为我今天来找师兄想要说的事情，刚好跟刚刚的事情有关……”
　　叶语语速放缓，到这儿刻意停顿了下。
　　然后她笑笑，“所以我才说，不该听见。”
　　“你本来想说什么？”
　　叶语面带微笑地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摆了上来：
　　“之前听宗里传师兄与云华的事情，我闲来无事便为师兄和云华的姻缘卜了一卦。”
　　“……”
　　叶非眼神一闪。
　　过了两秒，他若有深意地开口问道：“结果如何？”
　　叶语本以为看刚刚叶非态度，该是对这个毫无兴趣，此时着实有些意外于对方反应。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做出个无奈的神情：“很遗憾，师兄的姻缘我虽然未算到，但云华的姻缘线确实不在师兄这里。”
　　“哦？”叶非唇角勾了起来，蓦地上前一步，到了叶语跟前，“那在谁那儿？”
　　叶语：“……”
　　——她这是一不小心把这男人的胜负欲给勾起来了？
　　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感是什么情况？
　　想想即将完成的任务，叶语强作笑容，“那人与云华结识已久，云华对他还有过救命的渊源……总之师兄对云华及时止情是明智之选，那两位姻缘天定，强插足其中确实于师兄不利。”
　　叶语编不下去了，在心里无奈地问系统：“怎么样，这么‘劝告’可以了吗？”
　　系统应声：“任务已完成，宿主大人可以尽快撤离了…………叶非表情好像有点不太对。”
　　经系统这一提醒，叶语才回过神。
　　她抬眼望向叶非，果然见这人此时眸色已然凉了下来。
　　“姻、缘、天、定？”
　　叶非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声量极轻，语气眼神却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一般。
　　他往前压了一步。
　　叶语本能地退了半步。
　　——也可能是更想嚼碎她。
　　“师兄若是无事，那我就先……”
　　“我很好奇，谁跟云华姻缘天定？”
　　叶非打断她的话声，轻眯起眼，“——玄翊吗？”
　　“……？！”
　　叶语一懵。
　　即便她现在已经笃定叶非就是玄翊的属下，也万万没想到叶非会直接跟自己摊牌。
　　不过——还有直呼顶头boss名号的属下吗？？
　　叶语失神间，叶非眸光微狞地又踏前一步：
　　“你作为魔宫如今唯一的女主人，就这么急着撮合玄翊和别的女人？”
　　两人距离已不过几寸，叶语仓促反应，向后躲了半个身位，却是直接撞上了坚硬的石壁。
　　她心里一虚，还没等想到应对之法，便见面前身影猝不及防地笼过来。
　　唇瓣上蓦地刺痛了下。
　　叶语回神，心里大怒，刚要反应，身形却是蓦地僵住。
　　耳边系统的余音尚在：
　　“宿宿宿主大人——这位不是叶非这是玄翊这是正主这个任务绝对在坑您啊啊啊……”
　　叶语：“……”
　　——“？？！”
　　不亚于爆炸的效果在叶语脑内炸响，她的理智和思考能力也像是被轰成了蘑菇云，半点不剩。
　　直到身前这人得逞之后不但未退，反是更贴前了下，垂手勾住她的后腰将她向上一提，抵在山壁上加深了这个吻。
　　“唔……”
　　叶语的理智终于被这动作拉了回来。
　　她试图挣扎，然而修为之间的大差距验证了系统当初的话——
　　她能到成兽境的时候，玄翊果真已经踏进混沌境了。
　　在这样修为差距的绝对压制下，她前世专门为这种情况学的那些防身术更像个笑话。
　　于是直到许久之后眼前这个“叶非”主动退开，叶语才终于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的第一秒，叶语稳住了不争气地发软的双腿。
　　第二秒，她抬手甩了面前的人一耳光。
　　“啪”的一声。
　　清脆利落。
　　看着这张不知何时已经褪掉血脉秘术所做障眼法的熟悉面孔，叶语咬着后牙保持漂亮的微笑：
　　“这个是用来提醒你——即便你力量强过对方，也该学着尊重别人。”
　　被她没怎么留力的一记耳光甩得脸都侧向了一旁，玄翊僵了几秒之后才慢慢转了回来。
　　他眸子里黢黑一片。
　　瞳孔深处像是灼着幽蓝色的火焰。
　　叶语承认这表情有点吓人。不过知道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以后，她反而相信这人不会对她做出过分的事情来了。
　　……至于刚刚，就算是个意外好了。
　　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无所畏惧地望着自己的模样，视线一分一寸地摩挲过这张面庞，再深入进那双他永远不可能忘怀的眸子里……
　　玄翊眼神更深。
　　“姐姐，你最好不要还把我当做那个十五六岁、单纯无知的小孩儿。”
　　他轻舔了下唇——
　　“刚刚这个，也只是我的提醒而已。”
　　原本已经面无表情的叶语闻言，冷笑一声，“提醒什么？提醒我你现在有多可怕、多危险、多杀人不眨眼？”
　　“不。”
　　玄翊一勾薄唇，微微倾身，到她眼前时停住。
　　“是提醒你——这个可怕、危险、杀人不眨眼的玄翊，……是你的。”
　　“姐姐，你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第53章 
　　“姐姐, 你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
　　听着耳边的话，对视着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叶语即便面上还算淡定，心里也早就成了一团乱麻。
　　选意思说得没错, 她确实不能再把这个人当做自己捡回来的那个无知单纯的少年了。
　　这人比任何人都心机深沉、也比任何人都能隐忍。
　　“呼——”
　　叶语不再掩饰神情地别开眼，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然后她转向玄翊。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怎么回事？”
　　“你最好别装傻, 那没意义。”叶语眼都不眨, 语气平稳。
　　玄翊低笑了声，“姐姐不如给我一点提示, 譬如该从哪里说起？”
　　“就从你现在这个奇怪的身份说起，”叶语面无表情, “我可不相信，你能分出第二个自己在仙域的剑宗长大成人。”
　　“那姐姐猜猜我是怎么做到的？”
　　叶语：“……”
　　好不容易把心里那句不太友善的“不猜，滚”压了下去，叶语再次呼出一口郁结在心头的怨气。
　　理智归于清明。
　　“我知道你这次来仙域, 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就是回召上任魔帝在多少年前埋在仙域里、原本是为两域战争准备的那些棋子, 以拉拢这些力量抗击玄膑。”
　　叶语观察着玄翊的反应, “——所以，叶非应该就是魔宫提前埋在仙域的棋子之一。”
　　听叶语将自己此行最重要的计划核心说出时，玄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应淡定得像是他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等叶语说完, 他才点了下头。
　　“姐姐一向是最聪明的。”
　　叶语权作没听见, “那叶非应该就是真实存在的。从什么时候起, 你替换成了他？”
　　玄翊闻言笑了起来。
　　“姐姐真以为，你见过叶非吗？”
　　叶语身形微滞。
　　玄翊却趁机俯身下来，也不嫌蜷着身体难受，一直将额头抵到她肩窝，笑得亲近而暧昧——
　　“我才不要别的男人离姐姐那么近。”
　　“……”
　　叶语慢吞吞地打了个寒颤。
　　只可惜不知道是被这人的话吓得，还是叫那片吹拂过颈侧的灼热气息和喑哑低声勾得。
　　过了两秒，她才伸出手没什么表情地把脖子旁边这颗脑袋推开。
　　“你可别把自己说得像个痴情种一样，”叶语直直地望着玄翊，“你假扮叶非，其实是为了弑神剑吧？”
　　“……”
　　玄翊眸光一闪。
　　须臾之后，他唇角微挑起来，“这个姐姐都算得到，实在令我吃惊。”
　　叶语白他一眼：
　　“你要是管自己现在的表情叫吃惊，那我建议你去云宗找人看看面部神经。”
　　“我确实是因为弑神剑。修复它需要大量珍稀灵物，叶非的身份能够提供给我进出有这些灵物的远古秘境的便利。”
　　“弑神剑是用来对付玄膑的？”
　　叶语神色稍稍凝重。
　　玄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只轻松笑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喜欢万无一失，姐姐知道的。”
　　叶语深皱起眉。
　　……如果玄膑真的已经触及神界与凡界的那根界限，那对玄翊来说可不是万有一失……而极有可能是功败垂成。
　　“集齐了吗？”
　　“还差最后一种灵物。”玄翊垂眼，“按照弑神剑的指引，应该就在十天之后剑宗七峰会首的洵关秘境里。”
　　“洵关秘境？”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叶语一挑眉，“就是之前仙域会比上，剑宗给宗内弟子里获得每个境界前十名者的那个额外奖励？”
　　“对，作为‘叶非’，我拿到了化灵境的第一名奖励。——姐姐是灵种境的第一名，对吧？”
　　叶语一撇唇，似笑非笑：
　　“嗯，不但我是第一，追在你后面的云华还是第二呢。她会跟我一起进去的，你放心。”
　　玄翊也接得云淡风轻。
　　“有姐姐在，我当然放心。”
　　“……”叶语转移话题，“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我吧。”
　　玄翊神情微妙了一瞬，“我本来想告诉姐姐，但是是姐姐你自己拒绝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叶语皱眉。
　　“御剑术。”
　　玄翊低笑，“我那时候要教习姐姐御剑术，必然要和姐姐有接触——我想通过这个告诉姐姐，但姐姐拒绝了。”
　　不等叶语反驳，他又稍倾身过来，“而且当时我还提醒过姐姐——‘你以后可别怪我没教你’——姐姐忘了吗？”
　　经玄翊这么一提醒，叶语立即想起了当时的事情。
　　跟着她磨了磨后牙——
　　“鬼知道你那时候是说这个？？”
　　“……”
　　玄翊回给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
　　叶语顺带着也想起了其他事情。
　　“难怪你当初知道‘小神算’就是我，还知道我恐高的事情……亏我还为这个‘叶非’担心了好一段时间。”
　　“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玄翊亲昵地附上来，“姐姐……”
　　“啪”的一声，叶语又甩上去一巴掌。不过和之前不同，这次她是把凑过来的那颗脑袋糊到一旁去了——
　　“你下次要是再敢叫着姐姐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就把你拍进石头缝里。”
　　“……”
　　*
　　洵关秘境是剑宗开山祖师爷和他的真传弟子们耗费数十年心血在宗内搭建的一方小天地，专供杰出弟子入内历练。
　　传闻开山祖师爷有通神之能，洵关秘境内也藏着许多在如今的凡界已经找不到的珍稀灵物与灵兽；每一个剑宗弟子都以能进入洵关秘境为荣。
　　七峰会首这日，叶语一早便收到了宗门的通知，赶去了进入洵关秘境的传送大殿。
　　她踏进殿里时，传送大殿还只有两人。
　　感受到那两人毫不掩饰的强横气息，叶语神识一动，便探得两人都是化灵境的修为。
　　那两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叶语的存在，其中一人笑着道：“孙兄，我们不如问问这位师妹，她说不定知晓呢？”
　　都准备到一边去的叶语闻言一顿，不解抬眼。
　　开口那人已经拉着另一个走过来。
　　“这位师妹，我们两人闭关许久，在仙域会比前才出关。听闻宗内出了个‘小神算’，算卦能力一绝，此事当真？”
　　“……”
　　叶语越听神色越是古怪，细细打量了对方表情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个人。”
　　另一个人连忙问道：“那个‘小神算’真有‘一卦定平生’的能力？连天机阁都来挖角了？”
　　“两位要听实话？”
　　“这是当然。”
　　叶语笑眯眯的：
　　“这位小神算的卜算之能神乎其神，传闻事迹太多，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不过我见她算过许多卦，只能说在这算卦方面，天下无出其右……就说个最近的例子…………”
　　叶语在传送大殿里跟这两位闭关太久的师兄叨叨了半炷香的工夫，其他人才陆续到来。
　　而听完叶语所说传闻，那两人已经被唬得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相视感慨：
　　“果然天才辈出啊，听说这位小神算还是个修行天赋极高的，几代真传弟子都未必能与她相比……”
　　“原来还是个全才吗？后生可畏啊！”
　　“……”
　　叶语全程不怎么说话，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应和，只偶尔插两句：
　　“甚是甚是……确实确实。”


第54章 
　　“听说今日这位小神算也会进入洵关秘境，孙兄, 你我可得好好——啊, 叶非师兄！”
　　面前这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朝着自己身后作礼，叶语反应过来, 连忙跟着转回身。
　　入眼果然便是“叶非”。
　　玄翊冲着那两人和其余闻声转来作礼的师弟师妹们颔首示意，然后便将目光落到了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某人身上——
　　“叶语师妹,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称呼一出，叶语和她身后两人同是一怔。
　　过了极为安静的几秒之后, 其中一人喃喃：
　　“我怎么记得……那位小神算就是叫这个名字呢？”
　　“我印象里也是如此……”
　　而叶语这厢, 在经过这几天曝光身份的独处后, 已经完全忘了两人该以姓名相称, 此时也是顿了两秒。
　　然后她就没事人一样地转向身后两人：
　　“两位师兄，下次来找我算卦, 可以给你们折扣价。”
　　“……”
　　两位被刷新了三观的师兄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语的背影。
　　一直随着玄翊到了大殿一角, 叶语仍旧听得见各个角落里隐约传来的关于自己和叶非关系的猜测。
　　这议论声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直到殿外又一道身影踏入时,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叶语本能地抬眸望过去, 跟着便撞上了云华近乎幽怨的眼神。
　　两人对视了几秒, 云华便直接抬脚向着这里走来
　　叶语：“……”
　　众多瞧好戏的目光跟着纷至沓来。
　　叶语头疼地避开视线交汇，传音给玄翊：
　　“你自己的烂摊子, 自己收拾。”
　　说完，她就要侧转身走开。
　　只可惜刚迈出一步去, 她的手腕就叫身旁的人拉住了。
　　“你不陪着我吗？”
　　耳边男声温和, 又好像带着点轻微的笑音。
　　只可惜这声音再温和, 到底也是毫无神识掩饰——足够叫这偌大一个传送殿里所有人听个清清楚楚。
　　叶语睁大了眼睛看向玄翊：“……？？？”
　　——
　　你就这么坑我？！
　　玄翊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唇角弧度愈发明显了点。
　　“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忘了么？”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惊诧目光和错愕低声，叶语：“…………”
　　日。
　　从来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崽子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了？
　　叶语心思一转，眉梢扬了起来。
　　在她要将想法付诸行动的前一秒，久违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等等宿主大人——主线任务发布了！”
　　“……”
　　在这种好死不死的关头发布任务，叶语怎么想也不会是个好事。
　　只不过系统过于亢奋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她的好奇——
　　“你乐呵什么？”
　　系统语气按捺不住的激动：“宿主大人，这一次的任务您一定要完成啊！——任务奖励是直接跃升一个大境界！一个大境界之后您就能直接到达混沌境了啊！”
　　叶语：“……”
　　她记得自己跟系统讨论过，按照这个主线剧情的尿性，假如任务奖励极为丰厚的话，那基本上遇到的任务也一定是最坑的。
　　“所以是什么任务？”
　　系统：“让云华对叶非死心，离开洵关秘境后随师门长辈返回云宗。”
　　“而且这个任务有任务条显示，现在已经由最初的50%减到40%——只要归零，就算任务完成。”
　　叶语：“…………”
　　她抬头看看大殿远处已经望着这一幕而停住步伐的云华，再转回来对上玄翊那双情绪深沉的眼眸。
　　好像随时随地都能跳出只凶兽来把她啃了似的。
　　——
　　这不是叫云华死心，这是要让她死啊？
　　系统感受到叶语的垂死挣扎，立马劝解：
　　“宿主大人，忍一时风平浪静——能搞完这个任务，您最起码就有自保之力了——到时候再配合系统查验人设，最快搜寻弱点，这天底下至少就没几个人能伤得到您了啊！”
　　叶语心里咬牙：“你现在语气就跟推销保险似的。”
　　“这就是一道保险啊——零风险的那种！”
　　“……”
　　叶语得承认，系统所说的也就是她在考虑的事情，对她的诱惑力确实足够了。
　　混沌境啊……
　　从再一次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就开始处处受牵制而小心翼翼的生活，她实在是有些厌烦了。
　　如果能够一步跃升到混沌境，那便如系统所说，至少她想离开的话，没人能拦得住她了。
　　想到这儿，叶语咬咬牙，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原本挣扎的力道也一并卸去。
　　“……”
　　玄翊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神识传音，满是笑意——
　　“姐姐今天这么乖吗？”
　　叶语索性坦言：“我帮你解决云华这个麻烦，你——”
　　她话音未落，手腕上一股不可抗拒的拉力传来。
　　在几声低呼里，叶语被面前的人抱了满怀。
　　而那人的声音犹在耳边，染着笑意——
　　“姐姐，我好高兴。”
　　“……”叶语被这个怀抱的力度勒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心跳好像也跟着加快了。
　　她僵着身形微微攥起手，“……你要是再高兴点，能把我勒死吗？”
　　“没用的，姐姐。”
　　玄翊伏在她耳边低笑，“我说过我不是那个无知的小孩儿了——就算你说再扫兴的话，我也听得见你的脉搏。”
　　叶语嘴硬：“那是气得。”
　　玄翊还要再说什么，只是有个话声先一步在整个大殿内响了起来——
　　“现在宗门里这些小家伙，都是一个比一个不注意影响了啊？”
　　这毫不掩饰的调侃语气引得殿里半数弟子都跟着笑了起来，玄翊松开手臂退了半步，端的是八风不动，稳稳当当地向着殿上某个方向一揖：
　　“弟子给竹风长老见礼。”
　　“弟子给竹风长老见礼——”
　　随着“叶非”这个大师兄的声音，殿内所有弟子都连声跟着躬身作揖。
　　“行啦，都不必多礼，起来吧。”
　　竹风长老笑得和善，从殿上现了身形。
　　一现身之后，他的目光在“叶非”身上一扫，过了片刻才“咦”了一声。
　　然后他朗声笑道：“好一个剑宗弟子第一人啊，连我都看不透你的修为深浅了——你跟他们一块进去，可不能欺负师弟师妹啊？”
　　一听这话，殿内除了叶语和玄翊之外的剑宗弟子都大吃一惊，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
　　“竹风长老这是什么意思？他可是混沌境的修者，怎么会看不透叶非师兄的修为？”
　　“能叫竹风长老都看不透的修为……难道叶非师兄已经臻至混沌境了不成？”
　　“——不能吧？仙域会比的时候叶非师兄不是还只有化灵境吗？这才过去了多久？？”
　　“叶非师兄的天赋能力，可不是你我能够想象得出的……”
　　听着殿内议论声声，竹风长老捋着胡子笑望着殿下的“叶非”：
　　“等你从洵关秘境里出来，宗里就会为你安排长老位置。”
　　“谨遵师长训令。”
　　玄翊神情不动地作礼。
　　剑宗长老位置由宗门高层安排，通常也考虑个人意愿，但只有一种情况的弟子会被直接擢升长老——那就是修为臻至混沌。
　　竹风长老和“叶非”的一问一答，显然已经验证了众人的猜测。
　　不少弟子望向“叶非”的目光更加复杂起来。
　　“好了，闲话不多说，洵关秘境开启时辰已到，拿好你们的保命令牌——如遇危险，捏碎令牌即可回归大殿。”
　　竹风长老说着，手臂一挥，几十个闪着光晕的令牌向着大殿几十位弟子纷纷落去。
　　每个抓住令牌的人都身影渐淡。
　　叶语刚拿住了牌子，便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自己包围。
　　片刻之后，她眼前暗了下来，同时竹风长老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对，忘了告诉你们这群小家伙——令牌是随机传送，要是你们觉得自己有刚一传送就到凶兽嘴边的运气，那最好现在就做好捏碎令牌的准备哦~”
　　前一刻还在想怎么会有人那么点儿背，下一秒叶语面前一亮。
　　然后她的身形就僵住了。
　　看着眼前这只庞然巨兽，叶语面无表情。
　　……日哦。


第55章 
　　要不是系统在耳边一声低呼，叶语大概就要以为自己再次穿越了——
　　否则怎么前一秒的画风还是修真文, 下一秒就成侏罗纪公园了？
　　“这个不是恐龙。”听见叶语心声的系统小心翼翼地提醒, “洵关秘境是个品字形结构，三块区域内除了一众低阶中阶的灵兽外, 分别有一只高阶灵兽把控，境界相当于仙修的化灵境和魔修的成兽境, 被封为妖王。但是在同境界的实力上，一只灵兽打三个人类修者还是没问题的。”
　　叶语：“……你别跟我说这大家伙就是那三只妖王中的一只。”
　　“很不幸, 宿主大人, 但它确实是。”
　　叶语：“被直接传送到这里的概率有多大？”
　　系统：“数据不全面, 无法进行判断。不过按照剑宗已有历史来说——从无先例, 宿主大人是第一个呢。”
　　叶语：“…………”
　　“那按照你的已有数据来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宿主大人应该庆幸, 您现在展露的修为依旧是灵种境, 它并不能看破玄翊以血脉秘术所布的障眼法——换句话说, 它应该已经察觉到您的存在了, 只不过因为您的修为太低, 它视您为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小虫子, 所以还不放在心上。”
　　叶语听明白了。
　　“意思就是我现在算是有机会逃走？”
　　“您现在毕竟也是成兽境初期……哦不，还有两次任务奖励没有领取, 宿主大人是否确认领取？”
　　时值保命关头，叶语没跟系统废话, “领, 赶紧领。”
　　系统应声。
　　没用两秒, 叶语的修为就从幼态境后期到达了成兽境初期。
　　“这只妖王在修为上接近成兽境巅峰，攻击能力也是三只妖王中最为强悍的。不过它的防御和速度都一般，宿主大人想要逃走的话，只要把握先机，一定能甩它个望尘莫及。”
　　有了系统的这个保证，叶语放下心来，也不急着跑了。
　　她摸着下巴打量趴在那儿的巨型灵兽，最后视线定格在那灵兽前爪的位置。
　　系统迟疑了下：“宿主大人不会是在打仙金草的主意吧？？”
　　叶语扬眉：“有问题？”
　　“额，宿主大人，虽说仙金草作为弑神剑最后一种材料，如今的仙魔大陆上又只有洵关秘境里还存在……但您要对玄翊有信心，他自己一定也拿得到的。毕竟他现在就已经是混沌境的修者了。”
　　“可你也说过，这仙金草跟灵兽一样是有低中高阶区别的。”
　　叶语瞧着那株被巨兽压在爪尖下的东西，“从这一株的品相来看，假如我猜的不错，应该就是高阶仙金草？”
　　系统犹豫了下：“确实是，可玄翊说不定也能遇上……”
　　“洵关秘境是有时间限制的吧，十二个时辰之后无论有否收获都会被传送离开。万一他迷了路……不对，毕竟是只狗子，迷路应该还是不至于的。总之万一出现失误，错失仙金草那就太遗憾了。”
　　系统忍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了：
　　“宿主大人，事实上玄翊一脉继承了最纯正的烛幽神兽血脉……真不是狗。”
　　叶语：“哦。”
　　“你查一下你那个数据库，把这只妖王的形象比对一下确定是哪一只，然后把它的生平爱好告诉我。”
　　“好的，宿主大人。”
　　一分钟后。
　　“言虚果？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木系珍稀灵物，只存在在魔域东部山脉中，是这狻猊妖王的最爱，甚至能给它一丝进入混沌的机会。”
　　叶语眼睛亮了起来：“那如果拿那个跟它换仙金草，它会愿意吗？”
　　系统：“……？可是宿主大人，我们并没有言虚果啊？”
　　叶语理直气壮：“我们可以装作有啊。你刚刚不说了吗，这家伙虽然凶恶残暴，但脑子不太好使的。”
　　“……”
　　系统迟疑，“宿主大人是想……骗？”
　　“啧，这叫什么话，”叶语微笑，“只是收个智商税，又不犯法。”
　　她说着，笑眯眯地踏前一步，“先从打招呼和自我介绍开始吧。”
　　“………………”
　　一炷香后，一声愤怒的凶兽咆哮震彻了整个洵关秘境。
　　*
　　洵关秘境内除了品字形区域的三个高峰点以外，其余地方多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原，偶尔有密林遮蔽，对于能够浮空的修者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故而进入秘境没多长时间，二三十个剑宗弟子中的多数就已经差不多聚齐了。
　　众人一合计，倒恰好是叶非、叶语、云华，还有另外五六个弟子没在其中。
　　所有人都是最多只能待十二个时辰，洵关秘境里又藏着各种不为人知的危险，弟子之间互相商量了下，便简单组了几个小队一起行动。
　　却也是赶巧，定下个大致行进方向后没走上多远，他们便陆续遇上了其他几人。
　　等叶语也到齐的时候，几十个进入秘境的弟子里只剩下“叶非”和云华还没到了。
　　“这两人不会是又撞到一起去了吧？”
　　有个女弟子小声嘀咕，说完了之后就有些避讳地看了叶语一眼。
　　只可惜她看着的人丝毫注意力都没往她这儿放，反而像是有所顾忌地时不时瞧一眼身后的某个方向。
　　“坑，”叶语在心里问道，“按原剧情来说，玄翊现在应该在什么位置？”
　　“应该在品字形最中心的平原地域，也刚好是现在这支队伍的前进方向。”
　　系统回答完问题之后，过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宿主大人是准备去捉奸吗？”
　　叶语：“……”
　　“嗯？你再说一遍？？”
　　系统狗腿地沉默下来。
　　叶语：“我总感觉那只妖王的神识还定在这个方向。按你所说，那妖王应该是能号令这块区域内其他低阶或者中阶灵兽的——考虑到这个秘境里没人实力比玄翊强悍，会合是最好的选择。”
　　系统听了很是失落，“宿主大人原来是要去抱大腿吗？”
　　“不然你想我怎么做？”
　　“明显主线剧情这几个任务已经把您扶到主角位置上了，”系统兴奋地说，“按照主角定律，现在就到了您大杀四方的时候了啊！”
　　叶语鄙夷，“有免费的苦力不用，我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系统沉默下来，它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于是之后的全过程，它就亲眼见证着叶语作为这个队伍里修为最高的修者之一，却全程受师兄们的保护而在后方光明正大地划水。
　　直到……
　　队伍后方，划水都划得漫不经心的叶语神情一滞，然后慢慢转身看向身后。
　　过了几秒，叶语叹了口气，转回身。
　　她的目光直接落向最前方化灵境的那几位弟子。
　　没过须臾，那几人陆续停了脚步。
　　“等等。”
　　有人皱着眉叫停了队伍。
　　化灵境以下的修者皆是目露茫然。
　　“孙师兄，你也察觉到了？”
　　另一人同样神色凝重地看向之前开口的那人。
　　孙师兄点点头，“既然你们也有所感觉，那看来就不是错觉了。”
　　“师兄，到底怎么了？”
　　队伍里有人慌神问道。
　　几个化灵境的弟子对视两眼，“应该是有大批量灵兽在接近……像是引发了什么兽潮，但方向不明。”
　　这话一出，所有人表情都变了。
　　——包括叶语在内。
　　不过她皱眉的原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是没想到这几个化灵境的剑宗弟子神识比自己弱了一大截，连兽潮方向都判断不出。
　　系统幸灾乐祸：“宿主大人，看来还是要您来秀一把了。”
　　叶语没搭理它，直接开口道：“诸位同门，我们尽快赶路吧，兽潮是从后方包围上来的。”
　　这话假如是一个化灵境的弟子说出口的，大概所有人也就同意了。
　　但此时看叶语不过是灵种境修为，再加上最近她那尤为盛势的名号，此时她这番话便引得不少修为比她“高”的弟子或是同境界弟子不满了——
　　“叶语师妹，你怎么确定？毕竟你只是灵种境修为，如果万一探测错误，那我们——”
　　“我只是提个建议。”
　　叶语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那人的话音，冰冰凉的一眼瞥过去，像是不带任何感情：
　　“你愿意相信与否，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如果诸位都不肯相信的话，那我就先走一步。”
　　说完叶语毫不犹豫就要抬脚离开，倒是之前的孙师兄主动开口喊住了她。
　　“师妹稍等。”
　　鉴于这人之前还在传送大殿把自己夸上了天，叶语也就给他个面子地停了下来。
　　“师妹有几成把握？”
　　叶语眼都不眨：“十成。”
　　孙师兄微怔了下，继而点点头，“好，那我相信师妹看法——与你走同个方向。”
　　一番简单表决之后，原本的队伍到底还是拆成了两支，各奔一边去了。
　　叶语等人奔着洵关秘境中心方向赶去，没走出太远，就听见身后方向传来一声震彻的咆哮。
　　众人后怕地看一眼身后，几个人纷纷向叶语道谢：
　　“幸亏有叶语师妹在，不然今日可就亏大发了。”
　　“大家都是同门，互相照拂是应该的。”
　　叶语笑笑。
　　“只是听这动静，多半是有弟子入内时招惹了哪位妖王，引发兽潮，这才连累了我们啊……”
　　“是啊。”
　　叶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第56章 
　　队伍又前行了小半个时辰后,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叶语眼神一动, 抬眸看向远处。
　　在她有所反应之后没几秒, 其余化灵境的弟子也若有所察地纷纷望了过去。
　　不消片刻，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一看清那两人模样, 队伍里超过一半的剑宗弟子都眼神微妙地看向叶语。
　　叶语心里叹了口气。
　　系统试探：“宿主大人心情不好？”
　　叶语：“相信我，你要是同时被十几个人用‘啊你又绿了’这种目光盯着的话, 你心情也不会好的。”
　　系统：“……”
　　一人一系统交谈间, 原本还在视线尽头的两道身影已经到了队伍面前。
　　“叶非”身形一闪，瞬动之后便站到了叶语身旁, “没事吗？”
　　叶语没回答。
　　她在心里问系统：“那个任务条现在剩多少了？”
　　系统查看之后一声惊呼：“啊，怎么又涨了？之前大殿里明明掉到40%，结果现在成了45%了。”
　　“……”
　　叶语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云华的方向。
　　然后她叹了口气，对系统道：“看来是不能让这两人独处啊, 一不小心就给我反向助攻。”
　　系统焦急：“那宿主大人准备怎么办？”
　　“素来都是我瞧别人的热闹，真想不到我也有今天。”
　　叶语在心里自哀自叹, 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抬起头, 眸光微凉地睨着玄翊。
　　“你之前都是和她在一起的？”
　　玄翊着实没想到叶语会突然发难。
　　——毕竟按叶语以往的所作所为, 不把他推给云华就已经很不错了。
　　叶语分明地感知到玄翊的气息有一瞬的急促。而在这须臾之后，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眸里像是倏然腾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带着某种隐晦而兴奋的情绪。
　　——
　　“你在意了？”
　　叶语：“……”
　　她怎么感觉她家狗子现在已经越来越往变态的方向发展了？
　　四周目光如芒在背，眼前该配合她演戏的人又完全一副要来抢夺主动权的架势，叶语只得作罢。
　　她主动退了一步：“先赶路吧。天色要暗下来了, 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整顿。”
　　其余瞧热闹的虽然觉着遗憾, 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都纷纷点头同意。
　　玄翊也眼眸含笑地睨了她一下，然后才点头：“前方有一段山脉，地势居高，易守难攻——我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
　　作为剑宗弟子第一人，“叶非”的话此时自然是无上权威，没人敢有异议。
　　“……为了加快速度，”玄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动，“大家御剑行路吧。灵种境和含芽境真气不足，这两个境界的几位弟子分别由成叶境和化灵境的几位师弟负责。”
　　叶语：“……”
　　——“？？？”
　　她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玄翊，然后就正撞进那双满盛着笑色的黑眸里。
　　玄翊已经甩手招出了一柄飞剑：“叶语师妹，请吧？”
　　那称呼被他刻意地咬了重音。
　　叶语咬着后牙保持微笑。
　　……这可真是三天不打要上房揭瓦了。
　　然而此时“叶非”未动，其余辈分低的就都不敢动。
　　沐浴着一众剑宗弟子的目光，叶语还真不能说什么，连多磨叽会儿都没法。
　　她认命地踏上那离地只有几寸高度的飞剑。
　　玄翊跟着翻身落了上去。
　　虽然他的动作极轻，但甫一落上，剑尖还是不可避免地抖动了几分。
　　叶语也就跟着身形哆嗦了下。
　　玄翊看在眼里，意图得逞之余又难免有点心疼。
　　“转向我。”
　　他对站在自己身前背对着自己的叶语低声。
　　“……你适可而止啊。”
　　叶语神识传音给他。
　　玄翊没跟她多费口舌之争，而是直接抬手扶到叶语腰间，将人拧抱了过去。
　　凭着身高优势，他毫不费力地扶着身前女子的后脑勺，把人按进了怀里——
　　“我不喜欢你把我当外人——在我面前也死撑着。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往我怀里躲。”
　　“……”
　　叶语感觉自己的耳朵一点点热了起来。
　　便在这时，系统略带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
　　“继续继续，宿主大人，就这样！任务条已经退到35%了！而且还有继续退的架势呢，您再索个吻，说不定就直接任务完成了！”
　　所有感动或是其他的复杂情绪，顷刻之间被一扫而空。
　　“……当着所有剑宗弟子的面你让我索吻？？”叶语面无表情，“滚，麻溜地。”
　　系统只得不甘心地噤了声。
　　等到到达了目的地，任务条最终还是停在了30%的位置，没有再动。
　　“真是个顽强的女人啊。”
　　叶语自言自语地感慨。
　　“嗯？”玄翊抬眸看她。
　　“……没什么。”
　　叶语从芥子戒里取了自己忽悠来的那株高阶仙金草，“这个给你，多余的话可以备用。”
　　“……”
　　望着这株仙金草，玄翊难得愣神了下。
　　几秒之后，他反应过来，忍不住侧开眼轻笑起来。
　　“原来这兽潮……是因为你。”
　　叶语装傻：“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前一秒玄翊还站在她旁边笑着，下一刻，这人就蓦地附过身在她唇边亲了一口。
　　“这是谢礼啊，姐姐。”
　　笑音低哑。
　　“…………”
　　等懵在了原地的叶语堪堪回神，四面八方而来的探究目光如芒在背。
　　而罪魁祸首已经上前方勘察那几处可供居住的天然洞穴去了。
　　望着那道坦荡笔直的背影，叶语红着耳尖磨了磨牙。
　　……谢礼？
　　真是给他脸了啊。
　　系统犹自兴奋：“25%了宿主大人！再来五次——只需五次——！混沌境就到手了！”
　　叶语压抑了半路，终于恼羞成怒，在心底爆发——
　　“让你的子系统从我脑子里滚回手机！”
　　系统无辜而委屈地怂回了手机。
　　临走之前它下意识地扫描了一下宿主的心理状态。
　　……羞赧？
　　这种情绪也会在它宿主身上出现吗？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
　　洵关秘境的这段山脉里有几十个天然洞穴，足够剩下的剑宗弟子一人一个还有剩余。
　　故而在住宿问题上没有任何争执，各自选了各自的，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便都回去修整打坐了。
　　系统也被叶语从手机里放了出来。
　　——为了商量对策。
　　别的方面叶语不会打怵，但唯独在两性感情上，受幼年成长环境影响，这方面她素来不是个擅长的。
　　听了系统的建议，叶语表情纠结。
　　“你确定这样可以？”
　　系统语气铿锵：“绝对没问题，宿主大人。在这秘境里只能待十二个时辰，机会稍纵即逝——您一咬牙，可就能拿到混沌境的奖励了。”
　　叶语思索了几秒。
　　“……好，我跟他商量。”
　　系统：“？？”
　　叶语没再解释，转身走出，直奔玄翊所在的洞穴去了。
　　片刻之后，她便出现在了玄翊面前。
　　看到叶语出现，玄翊显然是十分惊讶的。
　　尤其是……
　　玄翊视线越过叶语肩头，往洞穴外漆黑的天色瞥了一眼。
　　尤其是，这个时间。
　　“我有事找你。”叶语开门见山。
　　玄翊从冥想的坐榻上起身，唇角一勾，“什么事要你这个时间来找我？”
　　叶语顾不上去计较称呼，直说：“你记得我在传送大殿里告诉过你，可以配合你解决云华纠缠的麻烦吧？”
　　玄翊眼神一动，笑意更深了几分。
　　“当然记得。”
　　“……很好。”
　　叶语被那直白的眼神盯得有些神色不自在，她转开眼，“我现在有个计划，应该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你要试试吗？”
　　玄翊沉默了几秒，而后他眼底笑色浓艶起来。
　　“当、然。”
　　半分钟后，一只传音符化成的黄雀飞出了玄翊的洞府，向着云华所在的地方飞去。
　　而这方洞穴里，只剩下了两人低声的私语——
　　“你这个夜明珠……就没有暗一点的吗……”
　　“这样？”
　　“再……再暗一点？”
　　“再暗的话，可就未必能达到姐姐想要的效果了。”
　　“……云华的视力有那么差？”
　　“这可说不准。”
　　“……”
　　一炷香后。
　　因为那封主动相邀的传音符而压不住心情雀跃的云华，刚一赶到就愣在了“叶非”所居的洞穴外面。
　　她眼底的喜悦情绪一点点僵硬，破碎，然后沉了下去。
　　——
　　昏暗的夜明珠的光华下，长榻上两人身形交叠，洞内石壁上拉着长长的晃动的影儿。
　　低哑磁性的男声勾着暧昧的尾音，伏在身下女子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粗暴而克制地亲吻。
　　“叶语……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我只要你。要你是我的……要你是我一个人的……”
　　“——！”
　　洞外的云华像是猝然回神，止不住的泪涟顺着脸庞落下，她几乎想也不想地捏碎了芥子戒里的传送令牌。
　　须臾之后，云华的身影从洞穴门口淡去。
　　在那气息消失的后一秒，榻上的叶语再也忍不住了——她蓦地伸手把压下来的人抵开。
　　“……够了。”
　　看着身下人在夜明珠的光华里依旧掩饰不住染了红霞的双颊，玄翊掀起了唇线。
　　“这怎么够？”
　　叶语侧开视线想躲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的凝视：“……她已经走了！”
　　玄翊的眸子黑沉下去，唇角的弧度却愈发上扬——
　　“你真以为我在乎她来不来走不走？”


第57章 
　　叶语后悔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听信系统的馊主意, 那样就不会把自己放到了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
　　玄翊此时就伏在她身体上方, 眼神里藏着某种叫她不寒而栗的情绪, 而她却连问心无愧地反击都做不到。
　　叶语在心里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肩线放松，后背完全地贴上长榻。
　　开口时的声线也柔和而平静：
　　“我们说好了的, 我只是替你解决问题。是你欠我而不是我欠你——你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吧？”
　　“姐姐真当我是个傻子吗？”
　　玄翊撑着手臂笑着睨她，黑眸里光华微熠。
　　“怎么？你要告诉我你完全没有自己的私人目的？”
　　叶语眼神真诚：“当然没有, 无私奉献。”
　　“呵。”
　　短促而低哑的一声轻笑之后, 玄翊的眼神变得更加危险了。
　　“无私……奉献啊。”
　　他右手顺着叶语的肩线上滑，“能到哪一步呢？”
　　“——我很好奇。”
　　叶语啪地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就到这儿了。”
　　“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会踹你下去清醒清醒。”
　　“……”
　　玄翊眼神深沉地看了叶语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那些叫人有些窒息的气势随之潮水般褪去。
　　叶语心里偷偷地松了口气。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强迫你。”
　　已经背对着长榻往外走去的玄翊头也不回，“不过，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姐姐。”
　　叶语错愕地抬眼。只是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洞穴外，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她。
　　等偌大一个洞穴内只剩下叶语一人, 她忍不住坐起身来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空气。
　　“我怎么会喜欢上一只小黑狗？”
　　“……宿主大人, 恭喜您完成任务, 可以领取奖励了——即刻就能晋升混沌境哦！”
　　“我不可能喜欢的，对吧？”
　　不等系统回答，她自己飞快接上：“对，不可能。”
　　系统：“……”
　　看着对混沌境奖励都毫无反应的宿主, 它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
　　第二天叶语醒来时, 只觉着这个秘境里极为清静。
　　——清静得有点奇怪。
　　毕竟昨夜入睡前, 她记得自己还分明听得见聚在山下的兽潮的呼啸之声。
　　出了洞穴，叶语就近找了个剑宗弟子一问，那人眼神古怪地看她：
　　“叶语师妹不知道吗？叶非师兄昨晚下山，连斩了数百头凶残灵兽，凌空一剑杀得那后方坐镇的妖王重伤而归，灵兽们都慌忙逃窜，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叶语心虚了两秒。
　　“也不知道叶非师兄怎么生了那么大的火气？？”
　　“哈哈……”
　　叶语干笑了两声，“大概是因为被那些灵兽吵得睡不着，起床气太重了吧……”
　　那人似懂非懂地琢磨了会儿，就露出笑容：“不过托叶非师兄的福，这次大家在秘境里可都能有大收获了——这方圆百里之内的灵兽被吓得四下逃窜，各种奇珍异宝珍稀灵物都没什么灵兽看管，大家都忙着去搜寻了。”
　　叶语迟疑了下，问道：“那叶非师兄呢？”
　　“……好像追去了秘境深处拿到了什么灵物，后半夜回到这儿待了没多久，就直接离开秘境了。”
　　叶语点点头，跟对方道了谢。
　　然后她便也翻出了芥子戒里的传送令牌，将之捏碎直接离开了。
　　*
　　剑宗宗主峰，后山。
　　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的男人拾级而上。
　　迎面走下的弟子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由一愣，而后慌忙做了一揖：
　　“叶非师兄！”
　　“嗯。”
　　那男人冲这弟子微微颔首，两人便错过身去。
　　一直等男人离开了许久，这个弟子才慢慢直起身，同时疑惑地转头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奇怪，刚刚我不是还在天潭旁边看见师兄了吗？他怎么一眨眼又到山下去了……”
　　少顷之后，天潭旁石壁内。
　　两个长相、身量都一模一样的男人相对而立。
　　“陛下。”站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的男人向着后来的这人做了礼。
　　“各方都准备妥当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所有仙域埋伏力量均已启动纠集，各方安排完善，但凭陛下差遣，随时可以挥兵魔宫。”
　　“……”
　　玄翊微皱起眉，“不要起太大动静。”
　　叶非一怔，“陛下是怕打草惊蛇？……以现如今的部署，即便玄膑的亲卫军再翻上三五倍也无力和我们抗衡，何不一鼓作气直接将他们——”
　　“我不是担心魔域。”玄翊随口一句，但并没有多少解释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叶非，“且这次复宫之战，你留守仙域。”
　　“陛下？”
　　叶非大为不解地抬起头来。
　　“让你留在剑宗主要有两个原因。”
　　玄翊摆了摆手，制止了叶非随后的话，解释道，“其一是以你现今在剑宗弟子中的影响力，留在剑宗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以一个混沌境修为的修者身份赶去仙域能起到的作用重要得多。其二……”
　　玄翊话音稍停，意识似乎飘离了一瞬，但很快有重新聚焦。
　　“其二，我需要你保证一个人的安全。”
　　叶非了然：“叶小郡主？”
　　玄翊摇头，纠正：“是我的魔后。”
　　叶非：“……”
　　他想想在凤还城曾经远远一瞥的那道身影，疑道，“魔后殿下应当是幼态境初期的修为吧？在剑宗内，只要不暴露身份，有这个修为应当足以自保了。”
　　玄翊想了想自己离开秘境之前感知到的血脉秘术遮掩下的叶语的修为，不由一勾唇，“不是幼态境初期。”
　　“那是……？”
　　“成兽境，初期。”
　　叶非：“…………”
　　“一年从幼态境跨一个大境界直接到成兽境，那要是再给魔后殿下一年，她岂不是就能直接晋入混沌了？”
　　玄翊微笑：“说不定不用一年呢。”
　　“……”叶非无奈，“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留下来，然后让魔后殿下保护我吗？”
　　“毕竟她现在还只是成兽境，而你已经迈入混沌境了。而且有你照看，我也不必担心她会在宗内暴露身份。”
　　叶非无奈，拱手作礼，“遵陛下旨意。”
　　玄翊点点头，就要转身往外走。
　　只是身形刚拧过一个角度，他就停了下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不要被她识破。”


第58章 
　　洵关秘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叶语都没再见到玄翊。
　　秘境内发生的事情和最后玄翊对她说的话, 都叫叶语很是心神不安，所以在考虑清楚之前, 叶语也乐得两人不要碰面。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有余，叶语终于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
　　按照进入洵关秘境之前那段时间的惯例来说，玄翊几乎是每天都会寻个借口出现在她面前；而这次从秘境出来以后，这人不但没有再主动来找, 反而更像是开始躲着她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叶语每天都能听见剑宗那帮迷弟迷妹说他们大师兄今天又出现在哪个哪个修习场, 或是又指点了哪个哪个弟子一套法术……但她偏生一次都没瞧见过玄翊。
　　“坑啊, 你说他是生气了吗？”
　　宗主峰的后山溪涧旁, 实在无聊的叶语坐在溪边的圆石上，一边舀着水一边在心里和系统对话。
　　系统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诚实地回答：“宿主大人，我也不知道。”
　　“……”
　　叶语本来也没指望着系统能给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听了这个回答后也就放过它了。
　　她正站起身, 跳下圆石准备离开的时候, 就听见两道隐隐约约的声音顺着旁边林子外的山径慢慢传了过来——
　　“……这些附属势力虽然没法和我们剑宗比，但怎么也算是在仙域扎根百年有余了吧？怎么会轻易叛逃？你的消息真没错？”
　　“当然不会有错——宗内现在还封锁着消息，大家都不知道, 但宗外可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这么多修行世家和各宗附属势力突然一起叛入魔域, 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推动；而在他们自己暴露出来之前, 各大宗门可都毫无所察。”
　　“是啊, 真是想想就叫人觉着后怕……”
　　“……”
　　随着那两人脚步渐远, 话声也从叶语耳边淡去了。
　　而叶语的脸上，原本的清闲早就被凝重取代，她下意识地望向剑宗山门的方向——
　　“他的复仇，竟然已经开始了吗？”
　　系统同样惊讶：“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剧情任务，看来玄翊的复仇计划还很顺利呢。如果之后有波澜，应该才会出现任务吧？”
　　叶语皱着眉往山下走，“别乌鸦嘴。”
　　“宿主大人这是要去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玄翊明显是想瞒着我。不能从他那儿得知的话，我只能去找那位百事通的张环师兄打听消息了。”
　　半个时辰后。
　　交易集市一角，张环摊位的木桌前后各坐着一个男弟子打扮的人。
　　“竟然牵涉到了这么多势力一起动作？”
　　听张环说完如今仙魔大陆上的战况，叶语眉心几乎拧起个疙瘩，“看来这次魔城那边的动静不会小啊。”
　　“何止是不小？”张环低呼一声，“师妹你是不知道，现在以魔城为中心的那几座魔域都城可全都被牵连在内，打得不可开交——我看那位年纪不大的少魔帝是早有准备，恰好那个摄政王玄膑如今不在魔城，现如今这么多仙域势力突然搞了个神兵天降，打得亲卫军措手不及……”
　　“玄膑不在魔城？”
　　叶语指尖一抖，神色肃然问道。
　　张环并未察觉她的情绪波动，点头应道：“对啊，他不在。”
　　“不过我估计就算他在，应该也难有回天之力了——我可听说，那位年不过二十有余的少魔帝，如今也已经是混沌境巅峰的修为了啊……如此鬼才简直可怕，亏得早些年还有人盛传他是不能修炼的废物，这下怕是脸都打肿了……”
　　叶语不知为何，一听到玄膑不在魔城的消息，她的心里蓦地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她相信玄翊绝不是算准玄膑离开才有所行动，按照玄翊那性格来说，一定不会留下一个不可控的变数在外，只可能要把玄膑和亲卫军一网打尽才对……
　　所以必然是他的计划出了什么疏漏了。
　　想到这儿，叶语再坐不住了。
　　她猝然起身，“多谢张环师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可知道现在玄……叶非师兄在哪儿？”
　　张环点头：“刚刚我还听同门师弟说是在东修习场见到叶非师兄了，师妹你可以——”
　　张环话音未落，叶语已经向着他做了一揖，然后快步离开了。
　　看着那道背影，张环摇头感慨——
　　“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干嘛总要把自己打扮成个男人呢……这障眼法也是厉害，要不是她自己说，这谁认得出来啊……”
　　*
　　叶语催动真气，几乎无暇掩饰真实修为地以最快速度赶到了东修习场。
　　“叶非”所在的地方自然好找——围拢了一大堆剑宗弟子的那个地方必然就是了。
　　叶语拧着眉走了过去。
　　来这儿请教的剑宗弟子不在少数，里面那位倒也是个耐心的，一个捱一个地回答那些弟子的问题。
　　等得叶语都有点不耐烦：“这时候不去把控大局，待在这剑宗里，他可真是稳得住啊。”
　　跟系统一感慨完，叶语自己先愣了一下。
　　系统大约是察觉了她的迟疑，过了几秒才犹豫着开口：“刚刚我就想与宿主大人说了……就算对付一个混沌巅峰的玄膑不需要玄翊亲自出手，可以由那几个混沌境的属下解决，但按情理来说，这可是他等了多少年的血海深仇，玄翊这会儿怎么也不该待在剑宗吧？”
　　“……”
　　叶语之前是当局者迷，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此时听系统一说，她也有些心空起来。
　　恰在这时，排在她前面的弟子已经听完了叶非的指点，毕恭毕敬地向着前方做了一揖：
　　“谢叶非师兄指教，弟子受益良多。”
　　“你回去勤加修习，必有成就。”
　　被围着的男人笑意温和地点了点头。
　　看着那个笑容，叶语微微眯起眼来。
　　而那人的目光此时也落过来：
　　“这位师弟，你有什么想问的——”
　　叶非的话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的神识倾出，在叶语身周一探。
　　随后这人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叶语的神识也从对方身上收了回来。
　　系统的电子音就在她的耳边——
　　“宿主大人，这位不是玄翊，是真正的叶非。”


第59章 
　　“以假乱真又以真换假, 他倒是玩得一手好算计。”
　　在剑宗弟子第一人的洞府内，叶语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叶非神色不动，“陛下这样做, 也是为了殿下您的安全着想。”
　　“……”
　　叶语眉一皱, “你叫我什么？”
　　叶非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殿下——魔后殿下。”
　　“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等复宫之战结束后，他会昭告天下，封殿下为后。”
　　叶语一愣。
　　她一直都在为复仇的主线任务推进而思虑，却没想到, 那人已经在考虑之后的事情了。
　　况且……
　　把玄膑心腹的叶王府的小郡主封后, 他不怕自己的下属们先闹翻了天吗？
　　“所以为今之计，还请殿下稍安勿躁，在剑宗静等佳讯。”
　　叶语堪堪回神, 而后她自嘲一笑。
　　“我要是真有那个清福就好了。”
　　叶非不解此意, 抬眼看向叶语。
　　叶语也回视他, “玄膑不在魔城的事情, 可在你们计划之中？”
　　“……”
　　提及这个, 叶非脸色微变, 但他也并未做隐瞒，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果然。
　　叶语眸光微沉。
　　“那我就更要赶回去了。”
　　叶非皱眉。
　　“殿下, 恕我直言，您之安危对于陛下来说重若万钧，您若是真在那魔城出了什么差错, 才是真正要陷陛下于万劫不复之地。”
　　“你的意思是，我对于玄翊只能算是个累赘？”
　　叶语没什么表情地睨他。
　　“成兽境初期确实已有自保之力, 但在复宫之战里变数犹多，为免出什么差错，还请殿下——”
　　叶非说到一半的话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微微错愕地瞧着叶语。
　　——
　　须臾之前，就在他的面前，叶语的修为从成兽境初期突然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四连跳，直接升到了混沌境。
　　那可是对天底下许多天才修者也犹如天堑的混沌之境——他面前这人竟然就在眨眼之间完成了。
　　而且他看得分明，那绝对不是隐藏修为之后的恢复，而是实实在在地晋升。
　　“……”
　　好半晌叶非都回不过神来。
　　见着对方那副惊得能吞进个鹅蛋去的模样，叶语的心情总算转晴了一丁点。
　　她淡淡一笑：“这样，我能不算是个累赘了吗？”
　　叶非：“…………”
　　要是混沌境都算累赘，那这天底下大概就都是废物了。
　　许久之后，叶非长叹了口气，深深一揖做下去——
　　“我原本以为陛下就已是惊世之才，如今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殿下既然有如此通天本领，想来我是没可能拦得住殿下了——您请便吧。”
　　叶语笑笑。
　　“我喜欢识时务的聪明人，你得算是一个。”
　　“但还是请殿下允我同行。”叶非说道。
　　“自然。”叶语毫不犹豫，然后眨了眨眼，“回魔宫的路我可不认识，不带着你的话，走错方向可怎么办？”
　　“……”
　　*
　　叶语和叶非以历练为由离开了剑宗。
　　有叶非这大师兄的名号在，两人几乎没费什么周章。
　　等出了剑宗的地盘，叶语不再掩饰修为，两人便立即加快行进速度，一路笔直地向着魔域魔城的方向赶去。
　　只不过由于叶语的恐高症，尽管两人都已经是这天底下顶尖的修为，但不能使用御剑术，速度还是没能提起来。
　　等赶到临近魔城的地方，时间上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此时的仙魔大陆上，一日乃至一息之间都有无数风云变幻，半个月也足够那魔城里的形势变上几遍。
　　叶非原本准备直接赶到魔城，却被叶语拦了下来。
　　“先打探一下形势吧。”
　　这一路上越是走来，叶语心里的不祥预感就越是浓重，“按时间来算，如果没出差错这复宫之战应该结束了才对，但现在……”
　　叶语这样一说，叶非也跟着神色凝重起来。
　　作为玄翊的心腹，他很明白亲卫军跟他们储备多年的势力之间的悬殊差距——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无非还是顾忌那玄膑的修为境界。
　　如今他们的玄帝陛下已臻混沌巅峰，按理来说确实不应当再耽搁太多时间。
　　而现在……
　　望着天尽头那隐约的硝烟血色，叶非慢慢点了点头。
　　“殿下请稍候，我去传讯询问一下。”
　　叶语应了一声。
　　叶非前脚刚离开，后脚系统的声音就来了。
　　电子音一改往日或是狗腿或是犯二的声调，这一次带着罕见的沉重——
　　“宿主大人，出大事了。”
　　“……”
　　叶语心里咯噔一下，空落落地坠了下去。
　　尽管有那么几秒她脑海里飞快掠过的可怕想象让她指尖都冰凉眼前都发黑，但这几秒过去之后，叶语还是强迫自己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出什么事了？”
　　不过两句话的工夫，她的嗓子竟是已经哑了。
　　系统：“完结主线任务发布，背景提要里说……玄膑此次离宫就是为了寻求突破，如今已跨过混沌巅峰晋升半神，昨日归来重伤玄翊及其一众属下……他们死伤惨重，玄翊本人也受了重伤。”
　　“……可他不是还有弑神剑吗？弑神剑不是连神也可斩？！”
　　“宿主大人，弑神剑确实能斩神，但也须得是在至少修为达到半神的修者手里，否则…………玄翊昨日就是强行动用弑神剑，才导致了重伤。不过……”
　　“不过什么？”
　　系统迟疑：“这最后一个主线任务里，给了解封弑神剑的方法。通过这种方法解封，玄翊就可完全掌控弑神剑了。”
　　叶语的指甲扣进掌心，也只有这样的刺痛能勉强维系她的理智清醒。“任务是什么？”
　　系统这一次却沉默下来。
　　“说！”
　　叶语哑声恼怒。
　　系统仍旧迟疑，叶语芥子戒里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无数的二进制数据流在屏幕上飞快地闪掠。
　　这沉默又僵持了许久，系统才将这最后一个任务缓缓道出。
　　“……”
　　听完之后，叶语慢慢松了攥紧的手。
　　她微白着娇俏的脸颊，嘲弄地低笑了声。
　　“【高处不胜寒】吗……这个任务名字，起得倒是贴切。”
　　“……”


第60章 
　　叶非没用多长时间就赶了回来。回来时这位以温和亲近著称的剑宗大师兄面色沉冷如铁, 也把叶语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线希望泯灭了个干净。
　　一切既定之后，她反而静下了心来。
　　“不用说了，”叶语打断想要开口的叶非, “我刚刚卜了一卦, 情况已经大致知道了。——玄翊现在在哪儿？”
　　——叶非作为玄翊的心腹，对于此时重伤的众人的落脚点不可能不清楚，叶语深信这一点。
　　而叶非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叶语一眼，显然是对她之前所说的算卦的事情有所想法。但最终叶非还是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殿下请随我来吧。”
　　“……”
　　叶语跟着叶非出了城, 直奔远处连绵的山脉。
　　等进到密林之后又七拐八绕了一番, 两人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
　　洞穴深处。
　　叶语走进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简陋的洞穴床榻上面色惨白的青年。
　　那薄唇淡得快要没了血色，紧阖的眼睫还微微地颤, 即便是昏迷着那人的眉都深拧起来, 像是在梦里也承受什么煎熬的痛苦。
　　这一幕叫叶语的心都像是要被撕开来。
　　“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搜寻陛下的痕迹, 我们只能带陛下暂避此处。”
　　站在床榻边的自然也是玄翊的心腹, 见到了叶非之后神色沉重, “廖将军已经去请一位和他有私交的云宗真传长老, 预计午时将归，其余事情请叶将军定夺。”
　　叶非却是先看向叶语。
　　“殿下……陛下会有事吗？”
　　叶非现在显然已经对叶语的卜算能力深信不疑。
　　而听他如此询问之后, 叶语也堪堪从榻上那人身上收回了目光。
　　“不会。”
　　叶语并没有多斩钉截铁，但声音平静得叫叶非莫名地安心。
　　叶语垂下视线，“有我在, 他就不会有事。……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他醒过来之前, 不要让玄膑的人发现这里。”
　　叶非颔首：“是，殿下。”
　　……
　　距离午时还有一刻，廖青便带着那位云宗长老赶了回来。
　　一番最仔细小心的查验之后，那云宗长老站起身来，慢慢地摇了摇头。
　　“——？！”
　　廖青的面上青筋暴起，“怎么可能！陛下他明明气息还在，你——”
　　云宗长老不解地看了廖青一眼，慢吞吞地道：“他没事啊。”
　　“…………”
　　廖青差点忍不住失手把自己这位老朋友活活掐死。
　　“虽然没什么大事，”大喘了口气之后的云宗长老又皱起眉，开始从自己的芥子戒里往外摆弄那一堆的瓶瓶罐罐，“不过还是得好好休养一下，我先给他调理点药物，恢复真气和丹田。”
　　“……劳烦长老了。”
　　之前也被吓得不轻的叶非等人回过神来，给那位云宗长老恭恭敬敬地做了礼。
　　毕竟连魔域之人都肯救的，即便是在云宗，大概也不是很多了。
　　或许是玄翊的身体恢复能力着实强悍，或许是云宗长老的医术了得，也或许是两者兼备——傍晚天色刚擦黑的时候，玄翊终于从昏迷里苏醒过来。
　　甫一瞧见站在榻边的叶非，玄翊就皱起眉来。
　　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微开合——
　　“不是要你在剑宗——咳咳……保护她吗？”
　　“那你倒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啊。”
　　没等叶非回话，有个声音就先一步插了进来。
　　玄翊身形微僵，跟着才把视线转向话音传来的方向。
　　“姐姐你……你怎么来了？”
　　叶语没说话，抿着嘴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榻上的玄翊。
　　她须得承认，这个病弱模样的青年此时最大程度地还原了她印象里那只无害的少年，连没什么气力的声音听起来都格外虚弱。
　　也格外叫她心疼。
　　叶语叹了口气，抬脚走到床榻边上。
　　“我不来的话，难道要在剑宗里等人把你抬回去不成？”
　　“魔城现在太危险了，姐姐还是回剑宗吧，之后再——”
　　“那你呢？”
　　“……”玄翊眼神微动。过了两秒，他垂下眼，“抱歉，姐姐。我身后没有路了，我没法陪你回去。”
　　“所以说，你们这些年纪小的才叫人没法信任啊。”
　　叶语坐到了榻边，也垂了视线瞧着玄翊，“弑神剑没受损吧？”
　　玄翊的眼底情绪挣扎，不甘和凶鹜来回纠葛。
　　但许久之后，他只是慢慢撑起身，从芥子戒里取了那柄弑神剑出来。
　　泛着幽红光芒的剑身冰冷而森寒，带着叫人目不能视的锋芒。
　　看着面前这柄剑，叶语同样眼神复杂。
　　只不过须臾之后，她就将自己眼底所有情绪隐去，转为极淡的笑色：
　　“如果完全发挥弑神剑的力量，你应该就能杀了玄膑吧？”
　　“……但我做不到。”
　　说这话时，青年的黑眸里像是溢进了血一样的颜色去。
　　看起来充斥着杀意和绝望——
　　“半神之境，来不及。……天穹之下万年没有晋神了，他此时相当于掌控着大半个仙魔大陆。最多一天，他就能找到这里……”
　　说到这儿时，玄翊的话声一顿。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紧紧地凝着叶语：“时间不多，姐姐必须立刻离开——叶非！”
　　“属下在。”
　　叶非神色复杂地站了出来。
　　“你的任务就是护送——”
　　“……闭嘴。”
　　叶语终于再忍不住，抬手把玄翊按回了床榻，“你的任务就是安心养着——玄膑一来，你还有场硬仗要打。”
　　玄翊冷目：“姐姐，这不是玩笑的事情，你必须立刻离开！”
　　“谁跟你玩笑了？”
　　叶语睨着他。
　　见眼前这人时值生死大关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玄翊到底还是气得极了，压低声音微怒：“叶语！”
　　对于这极其没大没小的称呼，叶语难得竟然没什么表示。
　　她只安静地瞧了玄翊一会儿，然后才笑着叹了口气。
　　“不是你要我一直陪着你的吗？”
　　玄翊怔了下。
　　然后他低下眼，“……你能来找我，我很满足了。”
　　这话声放得极低，恍惚间叶语像是又看见了前世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不是这一世她所熟悉的那个心机深沉的魔帝玄翊。
　　叶语心里不明原因地疼了一下，但她面上只是笑着，也仍是笑着。
　　“你真要我走？不后悔？”
　　“嗯。”玄翊抬眼瞧她，漂亮的黑眸里光影斑驳，“我想你陪我，但不想你陪我死。”
　　“……傻子。”
　　叶语叹了第三次。
　　然后她抬手落到弑神剑上——
　　“既然你用不了它了，把这个送给我吧，作为纪念。”
　　玄翊一愣。
　　而此时还在洞穴内床榻外，玄翊的属下们面上都露出了鄙夷或是厌恶的眼神。
　　唯独叶非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子的背影一眼。
　　玄翊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眉：“姐姐即便到了混沌境，也不可能能调动得起这把剑。”
　　“当然不可能。”
　　叶语没犹豫地接了他的话，“所以你是不舍得？”
　　玄翊无奈：“不会。”
　　他最后考量了一遍，没想到什么可能发生的恶果，便直接松手将剑给了叶语。
　　叶语轻抚剑身，似笑非笑，“其实也有可能，我是想修成半神，然后为你报仇呢？”
　　“……好。”
　　玄翊张口答应下来，定定地看着叶语，“修成半神，再为我报仇。”
　　“……”
　　叶语瞳孔轻缩了下。
　　半晌后她轻笑着应下：
　　“好啊，骗人是小狗。”
　　“……叶非。”玄翊很艰难才能把目光从叶语身上移开，他盖在薄衾下的手攥成了拳，青筋暴起。
　　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却神色极淡，“把她送回剑宗，一刻都不许稍离。”
　　叶非低下头去，“是，陛下。”
　　*
　　第二天天色刚亮的时候，玄膑带着仅余的亲卫军围上了山。
　　云宗长老的治疗显见成效，不过一夜过去，玄翊已然恢复了大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在半神之境的面前，任何实力都没有用。因为一旦沾上了神界，即便只是半神，也已经有了言出法随的能力。
　　唯一一个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弑神剑，却是他们倾尽所能也无法解封的存在。
　　玄翊一方，所有人的心里都被绝望的阴云笼罩。
　　“我的乖侄儿啊。”
　　凌空而立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洞穴前的玄翊，他的唇角扬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里又像是藏着几分狰狞——
　　“我真是没有想到，你能有这样的天赋和机运，达到这样的成就和境界——以至于我甚至差点一不小心就要留下你这个后患、酿成大祸。”
　　“还好——”他朗声笑着，“还好你到底不过是个空有天赋的黄毛小子，稍有些成就就按捺不住露出爪牙来了——这才能让我毫无后患地把你们一网打尽啊！”
　　玄翊语气呼吸都平静，看向玄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今天不用你的弑神剑了？”
　　玄膑望着他空空的两手，笑声提了些，“不过区区混沌境，就想妄动弑神剑——昨日反噬之苦，看来已经给了你一个教训了啊。”
　　“只不过若是有弑神剑在，我还想与你比试几下，如今你连弑神剑都不带，我实在提不起兴——”
　　就在此时，天地间蓦地响起个语带讥诮的声音——
　　“真瞧见弑神剑的时候，你可别吓得屁滚尿流啊。”
　　所有人的目光一变，同时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洞穴下首，一个女子抱着柄宽剑走了出来。
　　到站定时，她还笑眯眯地仰头瞧着上面的人，咬着后牙一字一顿——
　　“玄膑伯伯。”
　　看清来人的玄膑眼神里怒气翻涌，只是这次没等他说什么，始终沉默的玄翊却是开口了——
　　“叶、语——！”
　　这声音里的恼怒引得这青天白日下都隐隐有雷声轰鸣起来。
　　叶语无辜地转向他，“大敌当前，你能不能省点力气？”
　　“你为何不回去——！”
　　玄翊的余音已然嘶哑，望着叶语的眼里浸上血一样的颜色去。
　　叶语眨眨眼，“因为……我找到方法了。”
　　望着玄翊，她笑笑，走了过去——
　　“欲解封弑神之剑，须以异世人心头之血，方可。”
　　所有人尽皆一愣。
　　“异世之人”这个词，实在不是他们能想象或是理解得了的。
　　唯独玄翊最快回神，瞬时之间便狰狞了一张清俊的面庞——
　　“叶语你敢！！”
　　他的身形几乎是下一秒便瞬移到了叶语的身旁。
　　然而仍旧为时已晚。
　　——
　　他只来得及扶住将剑尖没入胸膛中、而慢慢倒下身去的女人。
　　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身。
　　叶语瘫软在玄翊的怀里，只感觉全身的力量、真气，都随着胸口那个大洞里汩汩流走的血而渐渐离开身体。
　　玄翊狰狞的面庞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视线，白皙的脸上溅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连衣袍都被血染得通红。
　　“……对不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要在风里散去，带着无奈的笑意——
　　“我不想给你留下窟窿的……玄翊。”
　　……
　　叶语感觉自己实在是有些困了，像是很多年都没有休息过一样。
　　在面前人那无声的嘶喊里，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与此同时，插在女子身体里的那把长剑，慢慢亮起光华，直至刺目而无法直视。
　　那光华渐渐包裹住女子的身体……
　　须臾之后，一切消散，只余一柄弑神剑停立半空，然后像是通了灵性一般径直飞到了玄翊的手里。
　　玄翊低垂着脸，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们只能看见攥在剑上的手慢慢收紧，青色的血管像是要从手背里迸出来。
　　玄翊一步迈出，踏在空处。
　　与此同时他的发冠碎裂，黑发豁然垂下。
　　在那黑发间，众人瞧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如同只有兽性而泯灭了人情。
　　那人低嘶了一声，带着哀恸。
　　他提剑向着半空中的玄膑电射而去…………


第61章 
　　叶语再一次睁开眼时, 面前是一片晃眼的白。
　　天花板、白炽灯管、墙壁、输液瓶……
　　没一样不在转，连着她自己都像是在跟着这个世界一起转圈。
　　然后她听见身旁不远的地方有人急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飞快地喊着“医生”跑出病房。
　　明明接护士站的按铃应该就在病床旁。
　　——这么没脑子的, 一定是苏藐。
　　叶语这样想着, 唇角勾了勾。
　　总算回来了啊…………
　　叶语慢慢闭上了眼。
　　没一会儿，苏藐带着主治医和护士进了病房。医生开始给叶语检查身体，同时不断询问着她的感觉，直到将可能出现的病症一一排查结束, 病房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叶语, 你差点吓死我了啊——”
　　等医生离开了病房，苏藐趴在病床边就开始一顿嚎。
　　这一嚎，就嚎了将近半个小时。
　　此间, 叶语也从这伴着擤鼻涕声音的哭嚎里听出了自己摔下楼梯后的事情——
　　被学生会其他成员发现时, 她正倒在楼梯下面, 浑身上下除了点淤青和擦破皮之外找不着别的伤处, 但偏偏在医院里一躺就躺了一个多月。
　　而且一个多月里面就跟个熟睡的普通人似的, 一切体征正常。
　　到现在医生也没搞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病状。
　　“行啦……”
　　休息了半个小时, 叶语终于勉强能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个八旬老妪。
　　但仍旧带着她自己那点懒洋洋的调调：
　　“小点动静呗, 知道的说你是跟我基友情深，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儿号丧呢……”
　　“你就跟我打个电话结果就摔下楼了——我差点以为自己成千古罪人了我……”
　　苏藐抬起头，哭得鼻头通红, 眼睛也有点水肿。
　　叶语仍是逗她。
　　“没事，你这只能算为民除害, 该彪炳千古。”
　　苏藐破涕为笑。
　　*
　　叶语醒来之后，又在医院里面住院观察了小半个月才出院了。
　　回学校没两天，积攒的成堆的事务就差点把她压得想再逃回医院去。
　　等地狱一般的一个周终于结束，所有事情算是重新步入正轨，叶语再想起自己那一段“昏迷”的经历，甚至怀疑是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尽管“梦”的最后，主线任务里直接表明的要抹除她这个异世之人才能完全平坑的措辞、那冰冷的弑神剑插进身体里的感觉，还有那张近在咫尺却没能触及的脸庞……都让她大概永世难忘。
　　“唉。”
　　叶语叹了口气，“我也算是死了三次的人了。”
　　“哎？叶学姐您说什么？”
　　旁边突然凑过来个脑袋。
　　“……”
　　叶语心里被吓了一跳，面上色不变地把男生搡了回去，“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哎？可我明明听见——”
　　“今天是让你们跟来混眼熟的，都正经点。”
　　叶语瞥那学弟一眼，又看看其他两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小学妹——
　　“等我们这届退了，拉赞助的事情还是要让你们自己搞——这家是我们校学生会的老渠道了，你们要是这根都维系不住，看到时候的部长不扒了你们的皮。”
　　旁边那个学弟笑得没正形：
　　“那哪能啊，叶学姐您瞧——您住院住了一个月，人家赞助商都非您不签这合同——就这么来看，年底学生会内部绩效考核的时候，您稳压王琦月啊，到时候下任部长还不是您的吗？”
　　“少跟我这儿溜须拍马的搞小官僚主义，”叶语似笑非笑地睖他一眼，“有这精力，你给我拍赞助商的马屁去。”
　　那学弟嬉皮笑脸地应了：“哎，得令！”
　　叶语收回了目光，没再嗔怪。
　　——
　　毕竟，外联部有时候还真是就需要这样能死皮赖脸的“人才”。
　　在这家赞助商旗下门店的茶水室又等了一会儿，店长搓着手推门进来了。
　　一见这人动作神情，叶语就皱了下眉。
　　只不过很快她就挂上副笑容，起身走了过去：“王店长。”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叶语刚要把话题往合同上带，就被这店长喊住了——
　　“今天这合同啊，我们总公司那边，总经理亲自下来谈。”
　　叶语一懵：“？？？”
　　就一个校园赞助，加起来刚到五位数的流水，叫总公司的总经理下来谈？
　　其他学弟学妹也懵着，这间分店的总公司是个什么名号，他们来之前就做好功课了——
　　典型非上市公司的家族企业，公司内部资金雄厚，高层管理人员原本都全是一个姓的。
　　之所以说“原本”，是他们听闻前两年老董事长出了事故，公司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想上位篡权，老董事长还在国外留学的儿子回来之后一番铁血手腕，洗了一半的高管，自己端着总经理的位置没让职业经理人来，愣是给掰回了正轨。如今在他的整治下，公司发展势头正盛……
　　无论怎么说，一次性的赞助展台，又不是什么多校联合活动，怎么也不至于劳烦总公司里那位总经理亲自下来谈吧？
　　“而且啊，”那王店长笑眯眯地继续道，“之前贵校那边说是叶小姐你出了点意外，我们这边都准备换负责人的，结果就是我们总经理不知道打哪儿听说这合同了，愣是要求拖到您回来签。”
　　叶语听得更加云里雾里，但此时也只得应着声。
　　——要不是她那两位各成家庭的父母亲早把她忘在了脑后，连这次住院都没露过面，她大概还真要觉着是学校传言那样的家里关系呢。
　　“不过听说叶小姐前两天住院了？没什么大事吧？”
　　那店长和和乐乐地问。
　　叶语此时也明白这人从一进来就莫名讨好的原因在哪儿了——显然也误会自己有什么裙带关系。
　　她面上不变，笑笑道：“没事，就是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了，在医院里躺了一段时间。”
　　听了这个，那店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叶语被他惊得发懵。
　　然后她就听见那店长惊奇又惊喜地开了口——
　　“这个巧啊，我们总经理半年前也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两位真是缘分啊！”
　　叶语：“…………”
　　这特么狗屁缘分？？
　　她面上保持不失礼节的微笑：“嗯，缘分，缘分。”
　　那王店长还要热情地接着聊，茶水室的门却是被人叩响了。
　　众人望过去，见着一个个子不高相貌平平的小男生站在门外。
　　两个目含期冀的学妹都失望地对视了眼，叶语倒是没什么反应，主动站起身。
　　那小男生局促道：“店长，总、总经理来了。”
　　王店长这边连忙起身。
　　而那小男生身后，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然后他在会议桌的主位旁站定。
　　西装革履，五官俊美，端的是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两个小学妹已经看呆了神。
　　同来的学弟心里不屑地撇撇嘴，暗堵了一句“花痴”，便望向叶语。
　　然后他便懵了一下——
　　因为他们一贯淡定自若的叶学姐，这会儿望着那男人的眼神也已经呆滞得散了焦点。
　　王店长并未注意，还在给叶语他们介绍：
　　“这位就是我们总经理——”
　　男人却是蓦地打断了王店长的话，伸手到叶语面前。
　　他声线低沉。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好，叶小姐。”
　　叶语大脑完全当机，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愣愣地同样伸出手去。
　　温热的掌心把她娇小的手完全包合。
　　从进房间后就一直绷着的那张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压不住的笑色。
　　满怀餍足。
　　像是把猎物勾进怀里的狼……也或者狗。
　　男人抬眸，看着罕有的一副小呆鹅模样似的女人——
　　“好久不见啊……姐、姐。”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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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可以不剧透地为第一章 学生会部分内容正名：那章不是废话，只是为开文前就想好的结局埋下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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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这篇文到此完结。
　　其实原意是想写几个现代的甜蜜番外，但一来，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停在这里最为完美不过；二来，如果有现代篇，也该是一个新的、完整的、丰富多彩的故事，实在没必要强行续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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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评论区有读者质疑存在烂尾的问题，感觉应该上来声明一下：
　　一，本篇文从开篇就是快节奏，掉马速度上大家也都能看出来，中间某两个情节行文稍有拖沓作者自己立即纠正了，所以在结局剧情线已经走完的前提下也不会再磨叽几十章的灌水情节；
　　二，本文开始就是结局既定的非长篇，这点我在文案阅读指南里也强调了，且前文埋下的所有伏笔已经揭开，剧情线与感情线已完全结束（本文不适合跳订观看，某一章可能就有重要进展，如有各章跳订请勿质疑剧情完整度）；
　　三，如果有读者认为该结局与想像不符，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但不会做任何修改——因为对于每个故事不同的人都抱有不同想法，而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我只能表达我自己开文的初衷——就本文来说，这个早就订好的结局就是我的初衷，我坚定认为所谓穿书填坑的文，只有在抹除外来者痕迹之后才能算真正的平坑，在一个既知走向的世界获得的幸福对女主本人也一定是缺乏真实性的存在——她甚至会在某一刻质疑自己的幸福到底是不是只是做梦。最重要的是，她无论是否向男主解释这个世界的本质，结果都无法尽善——所以他们只可能在真实世界获得真正的幸福。
　　四，看到评论区，可能有读者对于本结局的怨念在于“没看够”——读者的“意犹未尽”对作者来说是莫大荣幸，这其实也就是我之前所提的“最完美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