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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人格]逃出庄园
　　作者：碧落殇
文案
　　乔妍被关在了一座庄园里，她必须要赢得游戏的胜利才能从庄园走出去。
　　然而游戏的输赢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不被迷失。
　　据说已经迷失了两次的乔妍看着莫名其妙开始的游戏，感觉有些绝望。
　　谁都好，大佬们求带带我这个萌新吧！
　　…………
　　最后站出了一位大佬，大佬和她相谈甚欢，然后在她的热切注视之下，大佬请她上了椅子。
　　【注意】:自娱自乐，为爱发电小短篇。男主已定，摄影师约瑟夫。
内容标签： 少女漫 奇幻魔幻 异国奇缘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妍 ┃ 配角：约瑟夫，第五人格众监管者，众求生者 ┃ 其它：第五人格
　　01
　　这是什么地方？
　　乔妍醒来的时候感觉头颅有些轻微的头痛。她有些不适的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儿。
　　“果然不该熬夜太久的……”
　　就在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她揉了揉眼下床去开门，然而在抵达门边的时候她彻底清醒了起来。
　　因为这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不可能是这种欧式装修。
　　敲门声还在继续，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下意识就按了下去。
　　乔妍一惊，门开了。
　　站在门前的是一位带着草帽的漂亮少女，典型的西方长相。她正有些好奇的看着乔妍，然后露出了笑容:
　　“你醒了啊，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什么游戏？
　　乔妍还来不及问的时候，那名少女便拉着她的手开始拖着她跑了，边跑还边回头告诉她:
　　“妍，你这是你第二次迷失了，着次努力不要被抓到吧……”
　　被什么抓到？
　　那少女还未说完的时候，乔妍只感觉眼前有强光爆开，似乎就要刺瞎她的双眼。
　　所以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而就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却清晰的在脑海里看见了一个像朵花一般的黑白图纹碎裂开来，并且耳边也听到了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牵着她手的那个少女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当乔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座废弃的工厂。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也多了些什么东西:
　　那是所谓的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要求她避开【监管者】，修好五台密码机，然后逃出这里。如果被监管者抓到坐上狂欢之椅，便会迷失。
　　迷失？
　　乔妍在刚才那位牵着她跑的少女口中听过这个词。
　　似乎带着些不好的意味，而那少女说她已经迷失两次了。
　　乔妍还愣愣的站在原地的时候，忽然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从一堵墙的后面专了出来。他看着乔妍，然后冲乔妍小声提醒道:
　　“妍小姐，我建议你最好别再发愣了。”
　　乔妍立刻回过神来，然后跟着那个男人一起跑了起来。
　　那个男人看上去十分斯文，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甚至于此刻还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如果不是他脸上那种明显的逃命神色的话，乔妍恐怕以为他是哪个上班族在赶早班车。
　　由于乔妍完全不认识人，那人还简单的告诉了一下乔妍他的名字以此来方便称呼。
　　弗雷迪·莱利，他说他是个律师。
　　在贴墙东张西望的走了一段路后，他们来到了一台电机前。那个自称律师的眼睛男子很快就在那台电机上敲敲打打起来，而乔妍也学着他的样子在电机周围寻找着什么。
　　乔妍很肯定自己是看不懂这个电机的，但她在看到这台电机时，大脑中居然自动浮现出了这台电机的破译方式。
　　于是她便跟着那位莱利先生一起破译起这台电机起来。
　　最初她参与破译的进度十分快，但到后来她就有些天性的不耐了。她并不擅长这一类东西，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她破译的进度便减慢了不少。
　　虽然如此，但两个人的破译进度却也不算慢。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密码机的破解进度马上就要到尾声了。密码机的抖动也越来越厉害了。
　　乔妍下意识的心里发紧，她立刻停下了手开始四处张望起来。虽然还没有见过他人传说中的监管者，但她对于“监管者”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紧张感。
　　————唰！
　　————唰！
　　有两道明显的声音在废弃的工厂中回荡。
　　正在破解密码机的律师抬头看了一眼方向后，便回头对乔妍道:
　　“已经有两台密码机被破译了，我们得赶快了。”
　　然而此刻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声略带惊恐的尖叫。
　　那尖叫声惊起了在这寂静之地的几只乌鸦。
　　乔妍受惊之下手一抖，瞬间便被密码机上的电流击中，身体也僵了一瞬间。
　　“……她怎么了？”
　　乔妍有些惊恐的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她身边的律师额头略带几分汗渍的道:
　　“是玛格丽莎，她被监管者抓住了。”
　　而他话语刚落，他手中的电机瞬间响了一声，然后电机杆顶上的灯也被打开了。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监管者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那位莱利先生很快就跑开了，对这里还处于一知半解状态的乔妍自然不敢离开他的身边。于是也跟着他一起跑，与此同时也小声的问道:
　　“被……监管者抓住会怎么样？”
　　“迷失。”
　　莱利先生找了个墙角蹲下慢慢移动，然后探出头小心点观察着。
　　乔妍蹲在他身边和他一样慢慢的移动，继续追问:
　　“迷失会怎么样？”
　　“和你一样。”
　　那位莱利先生略微皱了下眉，显然有些不耐烦，但出于和同伴保持打好关系如果不慎被抓好求营救的目的，他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来:
　　“会失去之前的记忆。如果在这里一直迷失……”
　　说道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乔妍，然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乔妍直觉他还有什么关键信息没有告诉她，她还想再问什么的时候，那位莱利先生忽然闭口转身反向跑了。
　　乔妍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忽然感觉心脏发紧的跳动，然后她撞上了一张诡异的小丑笑脸。
　　那个身形完全不像人的东西带着张狂的笑将乔妍撞倒在地，乔妍爬起来没跑两步便又被撞倒。这一次她被那个像小丑一样的怪物用气球绑了起来。
　　之所以说那是怪物是因为，乔妍发现他的体型是正常人的两三倍，简直像是把一个正常人按夸张比例放大一样，而且那张微笑小丑脸面具诡异可怖。
　　乔妍不知道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但通过刚才那声惊恐的女声，乔妍也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于是她只能拼命的挣扎，企图能挣脱那绑着她的气球绳索。
　　忽然又是两声电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是一声嘹亮的警报。
　　原本举着乔妍朝什么方向走的小丑开始变得焦躁愤怒起来。而在这时，乔妍恰好挣脱了下来。
　　她被摔在了地上，她没有管身上那剧烈的疼痛，只是爬起来就朝墙多的地方跑去。
　　围着墙跑，拐歪再拐歪，然后翻窗……
　　乔妍像是做过了无数次一般流畅而轻松，然而她心脏的紧绷感却依旧没有放松。因为那个小丑一直追在她的身后。
　　忽然间一群乌鸦开始在她头顶盘旋，她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了一个想法:
　　他们都抛下她跑出去了！
　　那种悲愤和无助绝望感追随着她，眼看着就要被那个小丑追上时，乔妍翻过一扇窗落地时忽然看见了一个漆黑的地道口。慌不择路的她下意识的就跳了进去。
　　黑暗袭来，乔妍陷入了昏迷。
　　隐约间似乎能听见一些声音:
　　【游戏结束，“舞女”迷失。】
　　……
　　乔妍还是在那间欧式房间中醒来的。
　　她清醒后并没有立刻起床，她只是将之前得到的信息在脑海里串了一下。
　　迷失……
　　那个草帽女孩说她已经迷失两次了。而那位莱利先生告诉她，迷失会失去之前的记忆，那她已经失去两次记忆了？
　　乔妍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黑色的长发从她脸旁落下阻碍了大半的视线。
　　她只感觉自己浑身都有些发冷。
　　对于乔妍而言，记忆是很珍贵的东西。在人的“自我”认知组成里，记忆占很大的一部分。
　　而更重要的是，这种诡异的地方，这样诡异的“游戏”。记忆越是缺失就越是劣势。
　　甚至于，没有之前记忆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多久了？
　　脑子混乱了一刹那，但很快，乔妍便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代入之前的“自己”去思考:
　　【如果是我自己的话，之前肯定也会去了解“迷失”的概念。为了防止迷失之后一无所知，我一定会有所准备才对。】
　　【如果要藏东西，我会放在哪里？我最熟悉，也最方便的地方是……】
　　乔妍侧身掀开了自己枕头下的床垫……
　　她想起了自己中学时记日记的习惯，当时她就习惯将日记藏在枕头下面，方便睡前翻阅。
　　果然，乔妍从中取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翻开了笔记本第一页。
　　本子的第一页用简体中文写着她的名字:
　　【乔妍】
　　第二页有一段话，明显是对现在的她说的:
　　【我又没能逃出来吗？按照之前的习惯，我相信我一定会找到这个笔记本的。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迷失。】
　　翻开第三页: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也许最初的我知道，但现在的我不行。因为据他们说，我已经迷失过一次了。接下来是另外的游戏规则，请牢记……】
　　第四页:
　　【每个人都有所追逐，或者说有所逃避的东西，再或者说是做过什么应该被判决的事。】
　　【欧利蒂丝庄园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是放逐之地，也是求生之地。从踏入这座庄园开始，我们就无法再出去，除非完成“游戏”。】
　　【游戏本身的规则很简单，就是破除五台密码机逃出庄园复制出来的游戏场地。两台电机被破译，地窖就会出现。队友全部死亡，地窖才会开启。五台电机被破译，大门才能通电开启。在破除密码机途中，会有名为“监管者”的怪物追逐我们，并将我们遣送回“庄园”。之所以说他们是怪物，是因为他们大多数的形态都不像正常人。他们比我们正常人高大得多，能很轻易的将我们砍倒在地。以下是我目前的记忆中遇见过的监管者:
　　厂长:脸上蒙着绷带的可怕怨魂，能够释放傀儡追捕求生者。远离那些大头娃娃。
　　……
　　小丑:带着一个诡异面具的跛脚者。冲刺速度很快。如果开局游戏场地中出现了玩具火箭的零件，那这一场游戏的监管者就是小丑。
　　……
　　红蝶:外貌美丽，与人类无异。可飞到空中观察求生者，并迅速飞到求生者面前。记得及时转头看她显露出的那张鬼脸，这样她会因为惶恐而暂停飞行。
　　杰克:穿着绅士服的高大骷髅架子，左手五指已异化成巨大的刀刃。可隐身，被击中会产生白雾。他的攻击距离较长。
　　……
　　摄影师:游戏开局后场地上有摄相机，那这一局就是他。※※※※……】
　　这一页上记载了许多监管者的信息，对于乔妍而言算得上很大的帮助。
　　唯一令她疑惑的是，有关摄影师的消息有些不明确，只有一个入场辨认。后面也许还有一些字，但都被抹黑划掉了。
　　再翻一页，这一页的字格外的显眼:
　　【游戏逃出三人视为胜利。赢得十场胜利可离开欧利蒂丝庄园。但并不是只要不停的牺牲自己使得队友逃出就能胜利。谨记:迷失五次将被永远留在这里。】
　　看到这里，乔妍忽然明白了刚才那场游戏之中那位莱利先生那忽然停顿的原因了。迷失是有次数限制的，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多数人并不会去选择营救他人———除非他/她不知道这个限制。
　　乔妍的目光顺着纸上的文字继续下移: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2场游戏，迷失了1次。】
　　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随时记录。】
　　乔妍拿着那本笔记本下了床，来到了房间内的一个书桌上，然后拿起一直羽毛笔将上面那一段话中的数字【1】划掉，改成了数字【2】，将原本的【2】改成了【3】。
　　这使得那一段话变成了: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3场游戏，迷失了2次。】
　　乔妍将羽毛笔搁在了一旁，看着笔记本思考着。然后随意的翻了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信息。
　　在很多页之后，她居然翻到了一些字迹。虽然也同样被划掉了，但划掉的黑线并不太密集，使得乔妍也能辨认出一些信息来:
　　【夜※的大厅，镜子※影※※入，那※另※※世界……】
　　就在此时，乔妍的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02

　　乔妍打开房门便看见了之前那位戴草帽的少女。
　　那少女的神态看上去十分天真烂漫，她略有些好奇的对乔妍问道:
　　“妍，你不出来吃晚餐吗？大家为你留了一份。”
　　目前对于身处之地还是一知半解的乔妍便跟着那少女去了餐厅。
　　乔妍一边跟在那少女身后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装饰十分典雅的别墅，空间很大，一路走来，乔妍都有些数不清楚她所在的楼层到底有多少房间。
　　餐厅在一楼，根据那位戴草帽的少女的介绍，乔妍了解到:
　　庄园的主人每天都会为这里的客人准备食物，虽然没有一个客人见过这座庄园的主人。
　　来到餐厅的时候，餐桌上的人已经很少了。乔妍站在餐桌边一眼看过去基本上都是空盘子。只还有几个用餐较慢的人还留在座位上。
　　有一位穿着红色短装带着帽子的美艳女人吸引了乔妍的目光。那位女性的衣服和帽子上都贴着亮片，有些像乔妍记忆中舞蹈表演者的演出练习服。
　　那位女士面前的食物没有动多少，她此时的神色有些忧郁，看上去没多少胃口的样子。
　　“玛格丽莎，你还好吗？”
　　看见那位女士，乔妍身边的草帽少女率先打了声招呼。那女士抬起头看了看乔妍她们，神色是明显的陌生。
　　“……你们是谁？”
　　她有些迟疑的问道，她的目光扫过乔妍她们，神色带着几分不确定。
　　“抱歉，我忘了。玛格丽莎你今天的游戏迷失了。”
　　草帽少女有些失落的道着歉，然而下一刻她又较为元气满满的开口道:
　　“那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艾玛·伍兹，是个园丁。”
　　对于草帽少女的热情，那位衣服上贴着亮片的美艳女士没有拒绝，她也介绍了自己:
　　“玛格丽莎·泽莱，是个……舞者。”
　　玛格丽莎？
　　开始艾玛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乔妍还没反应过来。等到那位舞者女士自我介绍的时候，乔妍才忽然想起:
　　今天的游戏中，她有一位叫做玛格丽莎的队友迷失了。
　　很明显，这位舞者女士便是她今天迷失的那位队友。
　　她看上去十分困惑和茫然，乔妍相信今天刚醒来时的自己在别人的眼中也是这副模样。
　　当那位玛格丽莎女士的目光转向乔妍时，乔妍还在发愣。但很快，她便收回了思绪，也开始向那位女士自我介绍起来:
　　“乔妍，是……”
　　在提及职业的时候，乔妍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学生。”
　　她确实是一名学生，一名高中待毕业，每天五三做到想吐的高三狗。
　　“学生？”
　　那位玛格丽莎女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乔妍的目光有些费解，但她也没有多问什么。毕竟她对于东方的国度不算了解，而乔妍的长相和她们完全不同，那是典型的东方长相:长眉杏眼，眼尾微挑，唇色殷红，皮肤细腻光滑好似瓷器。
　　……
　　在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那位活泼好心的草帽少女将乔妍领到了一个座位前:
　　“妍，这是你的晚餐。”
　　乔妍看了看桌子上已经有些凉了的浓汤和面包以及一些火腿肉，她点了点头，对草帽少女道了声谢。
　　草帽少女对她微笑:
　　“不用这样客气了，妍，你先用餐。我先去找艾米丽姐姐了。”
　　并不知道草帽少女口中的艾米丽是谁的乔妍随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那草帽少女便很快离开了，气氛又安静了下来。乔妍和那位玛格丽莎女士互相看了看，那位美艳的舞者拿起餐巾轻轻的点了点唇，然后礼貌的离开了餐厅。
　　这下整个餐厅只剩下了乔妍一个人。空旷的餐厅烛光昏暗，看上去还有几分吓人。
　　乔妍没有多想，立刻将自己的那份晚餐吃得差不多后便再次上楼回了房间。
　　谢天谢地，东方长大的她对西餐并不排斥。而且庄园主为他们每一个人准备的食物也还算美味。
　　……
　　＊
　　夜已经深了，庄园内的钟摆刚刚敲了十二下。乔妍躺在床上翻看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有些睡不着。
　　床头的烛光有些昏暗，但并不影响。因为本子上的内容早已被她牢记。
　　乔妍翻到了笔记本中央那被划掉字迹的那一页，她摸着那些被划掉的字迹，心中十分好奇。
　　【夜※的大厅，镜子※影※※入，那※另※※世界……】
　　“‘我’为什么会在笔记本的中间写下这下些话？既然写下了‘我’为什么又要划掉？我后悔了？但后悔又为什么不划干净？”
　　乔妍自言自语的推测着自己当时的心情，她猜测自己应该是以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情留下的这些字。
　　那么她自己既想自己知道又不想自己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乔妍十分好奇。
　　刚才庄园大厅的钟刚好敲了十二下时间正好是午夜之后了。此时的所有人都应该睡得正沉。
　　但乔妍不一样，她之前就是个夜猫子，现在的时间对她而言正清醒兴奋。
　　她摸了摸笔记本上那些字，然后下了床。在打开房门的时候，她有些犹豫，只犹豫了几秒，她便走回床边将手中那本笔记本放回床垫下藏好。在做好这一切之后，她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她直觉自己将要发现一个秘密。
　　午夜之后的欧利蒂丝庄园格外的安静。冰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庄园的大厅，在地板上投映出窗户的格子影。
　　乔妍从楼上下来，穿过昏暗的餐厅时，她还抽空看了一眼餐桌:
　　餐桌上十分干净，没有一个餐具。之前庄园内客人没吃完的食物都被打理了。那方暗色的华丽桌布安静的盖在餐桌上。
　　镜子……镜子……
　　乔妍在餐厅转了一圈没有镜子后，又去了别的地方，大厅转了一圈后也没有找到镜子。
　　乔妍站在大厅那尊高大的白石雕像前，有些失望:
　　难道说今夜她将无功而返？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雕像的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
　　乔妍注视着那个方向，心脏的跳动变得有些缓慢起来。她的脚步也变得极为的缓慢了。
　　终于，她走到了雕像的背面。
　　被红布遮掩的地方露出了镜子的一角。
　　乔妍慢慢的掀开那红布，然后便看见了一面比她人还高的镜子。
　　她照着镜子，镜子中的她有些模糊。
　　她的眼眸死死的盯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然后慢慢的伸出手去触碰镜子。
　　被她碰到的镜面像是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镜子中她的影像消失了。
　　乔妍发现自己的那只手摸进了镜子里。
　　惊恐之下她差点叫出声，不过幸好她离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惊叫声又咽回了腹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处传来的轻微紧绷感，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在紧张。
　　她站在镜子面前停驻了几秒，最终，她还是抬步走向了镜子中。
　　她的身体彻底穿过了镜面，她看见的仍然是欧利蒂丝庄园的大厅。
　　镜子前挡着的也依旧是那尊高大的白石雕像。乔妍的心情略有几分失望，难道说那个镜子是个莫比乌斯环一样的东西？穿过镜子结果还是在原地？
　　之前过度紧张，此刻稍微放松之后，乔妍便感觉有些许疲倦了。所以她此刻打算回房睡觉了。
　　就在她上楼的时候，楼上有个带着帽子的男人刚好走下来。
　　他与她擦身而过，接下来，乔妍被叫住了。
　　乔妍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那是个身形有些单薄的年轻男子，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发暗的红色短发，带着黑色的小礼帽，礼帽下是一张算得上英俊的脸。只是肤色却有些诡异的苍白，眉眼间也透着几分癫狂的阴郁。那张脸的右眼角下有个黑色的五角星，这让乔妍有些想起马戏团的那些小丑的妆容。
　　那男子叫住了她，然后开始打量起她来。他的神色极为怪异，这使乔妍感觉有些不安。
　　不过几秒，叫住乔妍的那个年轻男子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疯癫，而他眼角下的黑色五角星使得他的笑容也越发的诡异起来。
　　那一瞬间，乔妍仿佛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张面具
　　————一张微笑的小丑面具。
　　“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天跑掉的猎物又回来了啊。真是有趣～”
　　他一边笑着一边朝乔妍走去，
　　“是想念椅子了吗？”
　　乔妍直觉不太妙，于是立刻转身就跑。她边跑边回头看，然后发现那男子居然是跛脚的。
　　他一瘸一拐的追着乔妍，苍白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愤怒，愤怒不过几秒又转为了疯狂的兴奋:
　　“跑快点吧！追上你要怎么玩才好呢？是撕下那张脸，还是踩断你的腿呢？”
　　乔妍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人口中的话，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微妙的恐惧感:
　　她直觉那个男人做得到。
　　神经病吗？
　　但是依照那个男人的跛脚来看，是不可能追上她的。
　　乔妍刚这样一想，她转头便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后出现了什么一张放大的微笑小丑脸虚影，他的手中也出现了一个火箭筒模样的东西。
　　等等？！
　　那不是今天游戏中，那个怪物小丑的东西吗？
　　心跳加速的乔妍的乔妍立刻选择在二楼的回廊交叉口转弯，然后随便拉开了一个房间藏了进去。
　　她关上门后又扭了锁，然后便背靠着门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此时门外的回廊中似乎又传来了什么吵闹声:
　　“裘克，你在干什么？庄园内部禁止打斗。”
　　“有猎物跑到我们这边来了！班恩，你让开！”
　　……
　　声音越来越小，看来那个可怕的男人走远了。
　　松了一口气的乔妍才站起身来打量起她进入的这个房间来:
　　这是一处装饰十分华贵的房间，处处都显露着一种贵族的气息。这房间内摆着许多画像。
　　正对着乔妍的是一个画板，画板上是一副色彩极其瑰丽的油画，画的正是欧利蒂丝庄园的一角。从旁边放着的颜料盘来看，这幅画应该还未画完。
　　乔妍将目光从画板上移开，移到了墙上挂着的众多画像上。画像都是不同年龄的人像，画像上的人都有着银白微卷的长发。
　　还不等乔妍看清画像上人的容颜时，房间最里面有一个好听的少年声音传出:
　　“私自闯入陌生男子的房间，这可不是一位淑女应该做的。”

　　03

　　乔妍下意识的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遮挡视线的布帘被拉开后，一位仿佛从遥远时光中穿越而来的贵族少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明明在世界从封建时代进入资本主义时代之后，所谓的贵族便已不复存在了。
　　然而在看到那个少年的那一刻，乔妍确确实实的觉得贵族这个词很符合他。
　　那少年穿着对于乔妍而言有些复古的欧洲贵族礼服，深蓝色的衣服上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他有一头银白的卷发，那卷发以一根金色的发带低低的束在脑后。
　　他生得十分秀美，那张脸简直能够让人眼前一亮。对于在这个地方见过了许多怪人的乔妍而言，看见他的那一刻就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
　　之前在餐厅见到的那位美艳的舞女，乔妍能够断定她之前应该也是过着较为优渥的生活。然而在来到这里之后，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灰扑扑的，精神气也有些不足的模样。
　　这少年和她们的画风有些明显的不同。无论是样貌还是打扮而言，这少年都显得过于精致了些，也过于正常了些。他的神态里没有迷失者的茫然，也没有幸存者的忐忑和忧愁，反而显得有几分……悠闲？
　　乔妍不太能肯定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
　　“又见面了，妍小姐。”
　　那少年在离乔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看着乔妍看着他有些发呆的模样后，他的面色沉了几分，颇带着几分长者的口吻道:
　　“这一次，您的理由是什么？”
　　他的言语十分礼貌，语序不急不缓，有一种慢条斯理的感觉。像是带着电影里那种自持风度与礼节的贵族式傲慢。
　　乔妍奇怪于他长者的口吻:因为他的外貌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单论外貌也许还不如她年长。
　　但下一刻，乔妍就立刻开始回答起那少年的问题了。
　　因为她发现那少年的左手上提着一把华丽的西洋刀，刀刃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极其锋利的真家伙。
　　乔妍感觉自己头皮有些发麻，因为她下意识想起了国外那些击毙误闯民宅者的新闻。
　　按照那边的法律，击杀误闯居所的人是不犯法的。看这少年提刀的架势，乔妍总有一种她说不出理由对方就要砍过来的感觉。
　　该兴庆对方还给了她解释的机会吗？
　　乔妍有些苦中作乐。
　　乔妍首先摊开自己的手，示意对方，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接着便十分顺畅的道歉:
　　“很抱歉，这位……”
　　乔妍打量了一下那位少年的外貌，有些不确定的称呼道:
　　“先生？”
　　见对方提着那柄西洋刀没有上前时，她才继续道:
　　“我因为遇见了危险，才慌不择路的躲入了您的房间。希望您能谅解……”
　　她正打算说自己马上离开时，她忽然又听见了走廊上传来了那个小丑那略带愤怒的声音:
　　“躲到哪里去了？哈哈哈哈快跑起来吧！我看见你了！”
　　一听这个声音，原本站着的乔妍几乎是下意识的抱头蹲下。
　　现在出去纯属找死。
　　那个小丑还在诈她，所以她目前绝对不能出去。
　　乔妍抬起头，将目光移向了她面前的少年，她目光中透着恳求:
　　“我能不能……暂时在这里躲一下？”
　　她面前那位少年将那把华丽的西洋刀横了一下，刀刃虚放在右手手掌上。他的目光越过乔妍，看向了她身后那扇禁闭的房门。
　　“上次是杰克，这次是裘克，下一次会是谁呢？”
　　他琉璃般的蓝色眼眸看向乔妍，秀美精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上去忽然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那种风气:
　　“如果不是我知道你迷失过，我几乎都要以为你是刻意的了。每次都能精准无比的找到我的房间。”
　　听起来，在迷失之前他们就认识。乔妍忽然有些松了口气。虽然对于这少年的说法她略感尴尬，但还是较为厚脸皮的拉了下关系:
　　“大概是缘分。”
　　“确实是缘分。”
　　大概是觉得这身精致礼服的领子有些紧，那少年抬手微微扯了扯自己金色的领巾，然后对乔妍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在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
　　因为那个时候他就该进行下一场游戏了。在进行游戏的时候，他不希望有人在自己的房间内。尤其是这位好奇心重的小姐。
　　见那少年同意了自己的躲藏，乔妍心里对他的好感立刻就上升了。另外，她也觉得她看那少年总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心悸感。
　　再加上那少年对她这略显熟悉的态度，乔妍心里有了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测:
　　难不成迷失之前她暗恋过这少年？
　　这少年的外貌太过出挑了，在这个奇怪的庄园中简直像是一盏明灯一样。乔妍觉得，单看外貌，他确实可能会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类。
　　虽然在这种地方，看上去越是正常就越是不正常。但刚被恐怖追逐过的乔妍下意识的忽略了那种怀疑，有几分鸵鸟的庆幸心理，也许不去表露怀疑，就会被安全的隐瞒到最后。
　　……
　　那少年应允了乔妍的躲藏后，便又提着手中那柄西洋刀转身向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乔妍站起身来，跟上他，还不忘与其攀谈:
　　“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您知道我迷失过？您也是这里受邀的客人吗？”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那少年也不嫌烦，反而对她的问题一一解答:
　　“我们确实见过。”
　　他确实见过乔妍，在半个月前的游戏中————那是他们初次见面。作为新参与游戏的求生者，乔妍还不明白“摄影师”这个监管者的能力。所以，捕抓她十分容易。
　　想到那样容易的就将她抓捕，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略带几分少年意气的得意。
　　“我当然知道你迷失过。”
　　因为正是他送她上狂欢之椅的。但这一次的迷失，他就不太清楚是哪位同事做的了。
　　“我们都是受到这座庄园邀请的客人。”
　　里奥，杰克，班恩，裘克……他们都是受邀的亡者。
　　……
　　听见他回答说也是客人后，乔妍心里又松了几分。求生者都是受邀的客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庄园为这少年安排的房间在镜子里面。从刚才的经历来看，乔妍不难猜出镜子里面的世界是属于监管者的。
　　“我的名字是约瑟夫，是个摄影师。”
　　少年走到里间的一个十分复古的三脚架相机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中那柄华丽的西洋刀放在了一旁，开始摆弄起相机来。
　　……
　　摄影师？
　　乔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见过这个职业，是在监管者那一方。
　　她面上的神色不变，然而心情却有些微妙的紧张起来。她悄无声息的再次打量起那摆弄相机的少年。
　　他确确实实就是正常人类的模样，没有任何的异常。而她笔记本上记录的监管者或多或少都有些非人的异样在。他所表现出来的性格似乎也还算友善，不像刚才在走廊里遇见的那个红发男人那样疯癫神经。
　　他实在是太像正常人了，这使得乔妍总是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
　　乔妍的目光从约瑟夫身上移开，她开始打量起这满屋子的画像起来。
　　乔妍仔细的打量了画像上人的五官，发现他们竟然都是同一个人——都是她面前这位名叫约瑟夫的少年。
　　画像是从他目前的模样开始画起，一张比一张年长，从少年画到中年，最后再到老年。
　　乔妍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画像，她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在时光之中慢慢变老的模样。
　　不知何时，摆弄完三脚架相机的少年将那双蓝盈盈的眼眸转向了乔妍。他面带微笑，态度友善:
　　“妍小姐，你要照一张相吗？”
　　他的一只手就放在相机上，手指轻轻的点着相机的外壳。另一只手则有些无聊的卷着自己耳旁的发丝，似乎在等着乔妍的回答。
　　乔妍的目光下意识的移到了他轻点相机外壳的手上，和他的人一样，他的手也十分好看。然而乔妍关注的则是另一方面:
　　他手的指甲似乎过于尖锐，也过于长了些。
　　那个长度在日常生活中已经足以造成困扰了。
　　“谢谢你，不必了，我保管不好相片的。”
　　乔妍强令自己镇定，然后略低下头装着腼腆。
　　那少年看着她笑了笑，放在相机上的手又放了下来。乔妍拒绝以后，他也没有再次邀请，只是拿出一本相集坐到了一旁观看。与此同时还将之前放置到一旁的那柄华丽的法式军刀放到腿上擦拭着。
　　乔妍松了一口气，她挑了个离那少年有些距离的位置挺直着腰呆坐着。偶尔也抬头看看那少年的举动。
　　那少年一直坐在原地没有动，不过一会儿感觉无聊的乔妍便有些困倦了。而她目光中那少年似乎一直没有睡意的模样，好似能就那样坐到天亮。
　　庄园内的吊钟摆动了三下，寂夜里回荡的钟声将不下心入睡的乔妍惊醒，而她惊醒后便下意识第一时间去找那自称摄影师的少年身影，而令她心惊的是，那少年没有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在哪里？
　　乔妍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阵微妙的寒意，她立刻转头看去:
　　那仿佛旧时代走出的贵族少年正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摆弄着相机。见她醒来，那少年还对她露出微笑，礼貌问候她:
　　“睡得好吗？妍小姐。”
　　乔妍下意识回了个:
　　“还行，就是有点僵。”
　　然后她便注意到了现在的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走廊上早已安静了下来。
　　此刻的乔妍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立刻这里了。她伪装着平静，然后向约瑟夫道了谢，并表示了自己离开的意图。
　　约瑟夫点了点头没有阻拦，他依旧摆弄着手中的相机。
　　待乔妍离开之后，他的手上便出现了一张黑白的相片。
　　相片上是一个在椅子上疲倦睡着的东方少女。
　　“第一张。”
　　那张黑白相片在他的指尖转了转，然后他便将那张相片放入了自己的相集之中。
　　那本厚厚的相集里有许多人的相片，不过那些相片都有些奇怪:
　　相片中的景物是黑白的，然而人物却是彩色的。
　　……
　　＊
　　乔妍穿过镜子又回到了属于求生者这边的欧利蒂丝庄园。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才有些脱力的瘫倒在床上。她掀开床垫，找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然后翻到了那划得不干净的那一页，拿出笔开始记下一些新的内容，那都是她自己的猜测:
　　【午夜之后，穿过镜子会抵达监管者的庄园区。危险……】
　　写下这些信息之后，乔妍有些想不明白，迷失之前的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矛盾的留下那个关于镜子的信息。
　　那明明会诱导失忆的自己陷入危险。
　　除非，有值得她去冒险的东西存在。而这个东西的价值，之前的她还在衡量中。

　　04

　　乔妍暂时没有再细想下去了。因为她太困了，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一场游戏会消耗他们近似一天的时间，游戏结束之后也会有一天的休息期。
　　她必须要好好休息了，这样才能面对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游戏。
　　……
　　黑白的图纹在脑海中浮现，又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来。
　　第二场游戏开局，乔妍睁开眼便看见了一些破损的墙壁，走两步便看见了一些废弃的医疗用具。她的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了这个地方的名字:圣心医院。
　　乔妍所在的位置是二楼，站在高处通过墙壁上的破洞俯瞰下面占有一定的视角优势，然而背后的视角则是劣势。
　　乔妍的旁边便有一台电机，在心跳预警还未出现的时候，她选择暂时先破译电机。
　　电机破译到一半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叫。吓得乔妍手上抖，差点又触电。
　　她下意识的抱头蹲下，然后再通过面前那扇破损的墙去观察监管者的位置。
　　以她的视力能够隐约看见不远处的两个追逐的身影。前面那个身影拼命的逃跑，时不时的俯一下身———看得出来他受伤了。而在他身后追逐的那个身影，步伐看上去仅仅是在走，然而移动速度却比前方奔跑的人还要快。
　　监管者是厂长。
　　躲在二楼墙角的乔妍看着离自己的这栋楼越来越近的队友和监管者，心里默默的思考着逃跑路线。
　　她十分有自知之明，她深知自己没有从监管者面前逃走的能力，所以她没有想过要去救那被追逐的队友。当然，如果有机会，她还是会去救他的。
　　她谨记着自己剩下的机会:
　　她已经迷失两次了，她还剩下两次可迷失的机会。
　　乔妍站在二楼的破墙处，仔细的听着下面的动静。如果监管者上楼，她就从这里跳下去藏起来，保证不然监管者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旁边有一根绳子，如果用绳子作为缓冲，这个高度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乔妍站在墙边干等着，她不敢去破译电机。因为在这个距离内，破译电机发出来的声音绝对会被监管者听见的。
　　心跳预警越来越弱，乔妍松了一口气。
　　监管者没有上楼，他把她的队友绑在楼下后就离开了。
　　而楼下的队友则在大声呼救。
　　乔妍蹑手蹑脚的下了楼，在楼梯口小心点探头张望，果然看见了那个被绑在附近的队友:
　　那是个看上去有几分市井气息的男子，带着一个帽子，两只眼睛还不是一个颜色。一只蓝色，而一只则有些浅黄，看样子是瞎的。
　　而他的面前立着一个不停摇晃着脑袋的大头人偶。
　　此刻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队友也看见乔妍了，他的模样更激动了。
　　乔妍对他比了一个镇定的手势，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他面前那个大头人偶没有危险后便迅速上前去把那名队友给解救了下来。
　　“谢，谢谢！克利切也会救你的！”
　　那个男人的话语有些反复，看上去情绪激动过度了。
　　乔妍救下他后，正打算让他上楼和自己一起破译电机时，心跳预警瞬间达到最大。
　　比正常人的身体大了两倍的监管者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那半蒙着绷带的脸显得十分可怖。
　　乔妍心脏狂跳，下意识的就想拐歪跑，然而她的身边那名叫克利切的男子也惊呼出声，然后拿出一个手电筒使劲照监管者的眼睛。
　　乔妍和克利切分头跑了。
　　然而体力方面完全比不上克利切的乔妍被监管者追上抓住了。
　　那一瞬间，乔妍感觉似乎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虚拟存在，监管者的武器从她的背部穿过，又从肩膀处离开。
　　很玄乎的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离开，浑身上下都有些发冷。
　　乔妍觉得自己肯定是受伤了，并且开始失血了。但她不知道自己的伤口在哪里，也看不见血液的流失。但她却万分确信自己受伤了，甚至于出现了失血时才会有的状况:
　　头昏眼花，难以行走。
　　她被监管者绑上气球的时候还在不死心的拼命挣扎。但是她的附近就有一张椅子，挣扎并不能改变坐椅子的结局。
　　看上去似乎有着无限怨恨的失语监管者把她绑上了椅子。她的面前也留下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大头人偶。
　　乔妍一边在椅子上挣扎，一边观察着面前的大头人偶。
　　很奇怪，这个大头人偶的模样令乔妍有着诡异的熟悉感。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艾玛·伍兹。
　　这个大头人偶和那位自称园丁的小姐十分像，似乎就是比照着那位少女做的。
　　监管者为什么会做艾玛的人偶？
　　乔妍暂时没有再继续想这个问题，因为她看见前方有个人正猫着腰走过。
　　“莱利先生！救救我！”
　　乔妍立刻呼救。
　　而那位律师先生似乎被她的呼救惊到了，顺便便转身跑没影了。看上去他只是路过，根本没有想来救人的意图。
　　椅子上的绳索越勒越紧，乔妍觉得浑身大半的血液都在流失中，然而她低头却看不见任何的红色从身体里渗出。
　　很奇怪的感觉，有种虚幻和现实交叉的不真实感。
　　而在这一刻，乔妍看见站在她面前那个摇头晃脑的艾玛人偶开始动了。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它追逐着那位莱利先生的身影而去。
　　而此时，不知在哪个地方钻出来的克利切迅速解开了乔妍身上的绳子:
　　“克、克利切来救你了。”
　　他的手都在哆嗦。
　　被解救下来的乔妍便立刻跟着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子一起猫着腰从草丛贴墙走。
　　远方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克利切和乔妍两个人蹲在墙角一起打了个哆嗦。
　　在四周重归寂静之后，两个蹲藏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克利切帮你治疗一下吧。”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但乔妍确实觉得自己目前需要治疗。然而在克利切拿出了一个针头后，乔妍就有些慌张了:
　　“等等，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注射器是不能随便扎的，更何况这里面装着这么诡异的绿色液体。
　　“克利切……也不知道。”
　　那带着帽子的男子一下把针扎在了乔妍的手臂上，注射器内透着微光的绿色液体迅速消失不见。
　　什么都不知道也敢乱扎？
　　乔妍大惊，但也不敢乱动，深怕那针头歪进自己肉里。
　　等等？！他扎中血管了吗？
　　好像没有啊！
　　但是在那注射器内的诡异液体消失后，乔妍十分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健康”状态。
　　乔妍觉得自己的认知有些狂乱起来了。
　　此时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影响，一个有些模糊的人影趴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那个人的唇仿佛特写一般清晰，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然而乔妍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脑子的晕眩的感觉越来越重，那个人的唇还是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但是就是听不见。
　　终于，乔妍听见了:
　　【“游戏”时间，一切“游戏”化，死亡变得不再可怕……】
　　……
　　“醒醒，克利切要去找伍兹小姐了。”
　　乔妍眨了眨眼，眼前昏暗的场景再度清晰起来。那个带着帽子的男子在她面前转着圈神情十分犹豫。
　　很快，几台电机被破译的声音一同响起。一声警报拉响，大门通电了。
　　乔妍和克利切来到最近的大门前，克利切输入密码，乔妍观察四周。
　　“伍兹？你是说艾玛也在这场游戏中？”
　　乔妍想起来自己一整场游戏下来都没有见过第四名队友。
　　“在的，克利切看见她了！”
　　正输着密码的克利切小心的转头看了一下周围，然后回答了乔妍的话。
　　终于大门被开启了，乔妍心下松了一口气，她走出大门时不经意转头却看见克利切还在门边张望，不知道在等什么。
　　“你不走吗？”
　　乔妍问他。
　　他在门口又是挥手又是大叫的做出各种动静，抽空才回答乔妍道:
　　“克利切要等伍兹小姐，伍兹小姐还没走。”
　　他指了指门后的一个显示器，上面显示着三个人像，每个人像下面都显示着她们的名字。
　　很快，不远处有个高大的艾玛人偶朝他们走来了。
　　“快走！”
　　克利切毕竟救过乔妍，在门已经开启的时候，乔妍并不想抛下他独自逃跑。
　　“嗨！伍兹小姐，克利切在这里！”
　　克利切还在挥手大喊，看样子不把监管者引过来不罢休。
　　然而来的并不是监管者，而是监管者的艾玛人偶。
　　那个艾玛人偶的脸上是微笑的表情，在接近门边的时候，那双纽扣做的眼睛忽然间冒出了红光。
　　乔妍直觉不妙。
　　她和克利切开始抱头乱窜，然而那个艾玛人偶却无比精准的打中了克利切。
　　一击倒地，克利切开始头昏目眩起来。
　　不过还好，他被击倒在了门外。
　　他朝着门外的某个方向艰难爬去，而乔妍也拖着他的衣领努力把他朝门外某个方向拉去。
　　她直觉超出某个距离之后，他们就能安全了。
　　就在那个艾玛人偶朝门外的他们走来时，强光在眼前爆开。
　　乔妍失去了意识。
　　【游戏结束，律师迷失。】

　　05

　　再一次从黑暗之中醒来，乔妍从床垫下立刻翻出了笔记本记载自己对于这场游戏的感受。因为她怕她哪一天又迷失了，迷失之后之前的积攒的游戏经验便全部化为乌有。
　　羽毛笔在笔记本上疾行，乔妍记录下了那一句从仿佛迷失的记忆中挖出来的话:
　　【“游戏”时间，一切“游戏”化，死亡变得不再可怕……】
　　怕迷失后的自己看不明白，她还在话的后面加了自己的具体感受。
　　关于笔记本上监管者厂长的信息也再一次更新。与此同时，她在监管者厂长的信息下面又加了一个名字:
　　【艾玛·伍兹，园丁？】
　　她将园丁两个字圈了起来，并且打上了一个问号。再用小字标注上【谨慎】两个字。
　　【弗雷迪·莱利，律师，虚伪，不可深交。】
　　【克利切，看上去不像个心术正的人，却意外的算个好人。对艾玛·伍兹似乎十分重视。】
　　……
　　把队友的信息也顺便记录了一下后，乔妍下床走到了窗户边。
　　欧利蒂丝庄园很大，从她房间的窗户看过去也只能看见庄园的花园，而看不见外面。高高的围墙上是一片被霞光烧得绚丽的天空。
　　乔妍看着那片，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欧利蒂丝庄园的出口在哪里？
　　她在庄园内似乎从未见过通往外界的门。
　　欧利蒂丝庄园那高高的围墙之外就是正常的真实世界吗？
　　答案不得而知。
　　……
　　已经傍晚了，乔妍收起笔记本，然后开门向餐厅的方向走去。
　　之前，艾玛告诉过她，庄园每天会为他们这些客人提供餐饭，错过了饭点便很难再吃上饭了。
　　这一次乔妍去得早了些，餐厅的长桌上坐了许多人，但仔细看却也能发现一些空余的位置。
　　乔妍找到自己的位置之后便默默的用起餐来，她借着用餐的时间很小心打量着同样用餐的其他人——这些人都有可能在未来的游戏中成为她的队友。
　　餐桌上的人都很少交流，基本上各自用着各自的餐，或者垂目想着什么事情。
　　在乔妍的目光扫过一个带着皮革帽子穿着有些艳丽衣服的小胡子男人时，那人眼睛发亮的看着她，然后露出了友大大的笑容。
　　乔妍立刻移开目光装作专心用餐。
　　用餐完毕后，餐桌上的人都各自离去。乔妍也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有人叫住了她。
　　乔妍回头看去，发现那人正是刚才在餐桌上对她笑的小胡子男人。
　　在看到他的时候很容易被他色彩鲜艳的上衣吸引，那件上衣的袖口成白色的羽毛状，有些许印第安的风格。
　　“妍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那个男子向她问话，神色有些歉意。
　　乔妍很快反应过来，这多半是自己迷失之前认识的人。她对着那人摇了摇头，然后再讲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状态。
　　那人非常干脆的向乔妍介绍了他自己:
　　“凯文·阿尤索，来自美洲，是个牛仔。”
　　乔妍也礼尚往来的介绍了自己:
　　“乔妍，是个学生。”
　　紧接着她看了看人渐稀少的餐厅，然后提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一个地方谈话。”
　　这位名叫凯文的牛仔叫住她明显是有些话想和她说。
　　那带着大皮革帽子的牛仔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乔妍走向了花园。
　　暮色中的花园显得有些昏暗，初入夜晚，月亮还未高过欧利蒂丝庄园那高高的围墙。
　　乔妍在走过花园里的那个喷泉时，感觉到了那些细小水花溅在皮肤上的凉意。
　　走到花园中的一处空地时，牛仔凯文忽然脱下了头上的皮革大帽子，深怀着歉意的对乔妍道:
　　“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救我，妍小姐那一场游戏就不会迷失了。”
　　开局就爆出这样一个信息，乔妍有些发愣。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是舍命救人的奉献式圣人。
　　她上下打量着牛仔凯文的模样，虽然有些小胡子，但他长得还算不错，更有种不羁的气质。
　　但是……乔妍觉得这不是自己会喜欢的那一类型。
　　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上一次自己为什么会舍命保护他？自己不可能不明白迷失的重要性。
　　“……你之前也因为保护我迷失过吧？”
　　思来想去之后，乔妍得出了这个猜测。
　　凯文目光微动，然后承认了:
　　“之前的队友告诉过我，确实如此。但我相信我之前是自愿的，并不是想谋求妍小姐的回报。”
　　紧接着，他又向乔妍承诺道:
　　“下次吧，下次我们再成为游戏队友时，我一定会拼命保护妍小姐的。”
　　别吧，人情债挺难还的，我就剩两次可迷失的机会了。
　　虽然乔妍很想这样告诉他，但她却有些微妙的沉默了。
　　谁知道自己的下一次游戏是怎么样的呢？万一不用付出迷失的代价就能救下她呢？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消耗一次迷失的机会了。
　　乔妍抱着这种侥幸的心理微妙的沉默了。
　　乔妍觉得凯文·阿尤索这人挺奇怪的，舍己为人在正常而真实的世界是值得赞扬的美好品质。在这个庄园的游戏里，也许也是。但这只是出于自利益的赞扬，事实上每个人心里也许都在说这种行为傻。
　　这种品质的人在这种游戏中是活不长的，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
　　他会是令人争抢的好队友。
　　……
　　＊
　　谈话结束，暮色也更深了几分。凯文坚持要送乔妍回去，说是他不忍让一位女士如此孤单的回去。
　　乔妍走上楼梯的时候，那大皮革帽子上装点着一根羽毛的牛仔还倚着墙看着她。
　　说是送她回房间，其实也只是送她到了楼梯口而已。
　　乔妍站在楼梯的中间部分，回头看向凯文，询问他的房间号。她想着的是，非用餐时间也许能去找这个队友商谈一下，总结更多的游戏信息。
　　然而凯文却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妍小姐知道我的门牌号也没有用。在走上楼梯后我们就不不可能在遇见了。”
　　什么意思？
　　乔妍觉得他的话里有些东西很难理解。
　　凯文继续向她解释道:
　　“妍小姐，你仔细看看自己隔壁那些房间的门牌吧，你会发现的。”
　　乔妍站在楼梯中段没有再继续向上行走，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即使是在餐点出门，她在走廊上也没有遇见过半个求生者。
　　“我们看不见自己之外的房间门牌号。除了餐厅，我们也遇不见其他的人。”
　　凯文叹了口气:
　　“就连餐厅开放时间也是有限制的。庄园主在限制我们私下的交流。”
　　限制求生者的私下交流会提高游戏难度。
　　但乔妍却立刻反应道:
　　“餐厅可以遇见其他人，这代表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在餐厅见面？”
　　然而站在楼梯口的凯文却对她摇了摇头:
　　“餐厅是有开放时间的。在开放时间之外，我们是看不见彼此的。”
　　说完这句话后，凯文整了整自己的帽子朝着楼梯上走去:
　　“妍小姐，你自己看吧……”
　　在他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他的身影从乔妍的眼中消失了。连声音也听不见了，仿佛他们被分割在了两个不相通的时空中。
　　乔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这一路上她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其他的房间。
　　果然如凯文所说的那样，每扇门的门牌号上都是空的，或者说并不是空的，只是乔妍看不见那门牌上的数字。
　　在回到房间后，乔妍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将这个信息记录了下来。
　　并且她在属于艾玛·伍兹这个名字后又加了一行备注:
　　【身份不明，建议远离。】
　　在她仅有的这段记忆中，她很清晰的记起了那位草帽少女拉着她的手在走廊上奔走的场景。
　　如果说走廊上，求生者之间本该看不见彼此，那艾玛·伍兹为什么又不受这个规则的限制？
　　还是说，艾玛·伍兹并不是求生者？

　　06

　　时间不早了，乔妍却没有早早睡下的打算。
　　她走到房间的窗户边，凝视着欧利蒂丝庄园高高围墙之外的那一片天空。
　　漆黑的夜空之中，皓月已然升起，它越过那道高高的围墙向庄园内倾洒自己的光辉。
　　乔妍披上了外套，再一次出了房门。这一次她在走廊上行走时并未像上一次那样蹑手蹑脚。因为事实已经告诉了她:
　　除开用餐时间，她根本无法与其他的求生者见面。
　　她下了楼梯走过大厅，拉开了通向花园的门。
　　门外正对着她的就是一处喷泉，冰冷的月光倾洒在那水花上，更显出几分凉意。
　　乔妍沿着花园中那高高的围墙走了一大圈，都没有发现类似门的地方。
　　而欧利蒂丝庄园内更没有通往外面的门。
　　这样高的围墙之外到底是什么地方？
　　乔妍站在那高高的围墙之下，仰望着那够不到的墙边，想象着围墙外面的场景。
　　忽然，她的耳边传来了一些细微的说话声，她侧耳细听，似乎是某个少女在倾诉心事。
　　在非用餐时间是见不到其他人的，乔妍抱着这种怀疑朝着那话语声的方向走去。
　　在拨开眼前的一条遮挡视线树枝后，乔妍看见了一个草帽少女的背影:
　　那正是艾玛·伍兹。
　　此刻的她正抱着一个稻草人在述说些什么。
　　稻草人在黑影之中静默着，只有抱着它的少女在独自言语。
　　这一幕诡异得很，乔妍不想打扰，她正准备回去时，那草帽少女忽然间一个回头看见她了。
　　“妍！你来花园看花吗？”
　　那少女热情的朝她挥手，并打着招呼。无法装作没看见的乔妍只能走近她，装作之前那样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有点睡不着，所以想出来走一走。”
　　“我也是呢～斯凯尔克劳先生约我在这里见面。”
　　她微微捧着脸，显得有几分腼腆羞涩。
　　斯凯尔克劳先生？
　　乔妍看了看艾玛身边的那个稻草人，有些惊奇于她居然将这个稻草人当成了真人。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
　　乔妍装作十分理解的模样，准备离开花园回房间去。而那草帽少女也没有阻拦她，只是欣喜的抱着那稻草人低语:
　　“斯凯尔克劳今天没有对我说话，是因为有其他人在的原因吗？”
　　在即将离开花园的时候，乔妍回头看了一眼那欢欢喜喜抱着稻草人的少女，忽然想要问她一些问题。她直觉艾玛·伍兹知道的东西应该要比她多得多。
　　乔妍思考再三后还是未能止住这种冲动，她向艾玛·伍兹提出了一个问题:
　　“艾玛，你有想过离开欧利蒂丝庄园后怎样去生活吗？”
　　那抱着稻草人的少女侧过脸来看着她，露出了平常一样的微笑。只是她半张脸被笼罩在稻草人的阴影里，因此这微笑显得有几分微妙:
　　“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她笑呵呵的用脸蹭了蹭稻草人的脸，然后低声自语:
　　“这里有我一直想念的父亲，那位令我难以忘怀的叔叔，还有我爱的天使……我又怎么会离开这里？”
　　艾玛·伍兹确实和其他求生者不一样。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乔妍便再度抬步打算回房，在这之前她不忘朝那堵她心心念念的围墙投去最后一眼。
　　“不要对围墙外面太过好奇，那是虚无哦～”
　　如同幻听一样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乔妍立即回头看去:
　　那草帽少女依旧抱着稻草人笑得幸福。
　　……
　　＊
　　回到欧利蒂丝大厅的时候，钟声刚好敲了十二下———已经午夜了。
　　乔妍走到那尊高大的白石雕像面前便难以移动脚步了。她想起了雕像后那面被红色帘布遮掩住的镜子。
　　镜子后藏着一个危险的世界。
　　他们这边的欧利蒂丝庄园没有出口，但欧利蒂丝庄园内的客人是可以立刻的。只要达成游戏胜利的条件便可以出去———这说明欧利蒂丝庄园一定是有出口。
　　出口既然不在求生者这边的庄园，那镜子连通的那个属于监管者的欧利蒂丝庄园呢？
　　出口是否在那一端？
　　此刻的乔妍将笔记本上那矛盾的信息和自己目前的猜想结合，推断了自己迷失之前写下那样矛盾信息的原因:
　　当时的“我”肯定也怀疑出口的问题了，只是并不确定，所以“我”留下那条信息时十分矛盾。
　　……
　　乔妍拉开了那红色的布帘，那面连通两个世界的镜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手触摸在镜面上，对于前往那边的世界还有些犹豫。
　　她应该再找一个人一起去探查的，这样也能互相救助一点。然而除却用餐时间，她不可能与其他人相遇。而镜子的开启时间在午夜之后，并不在用餐时间内。
　　她唯一能随时见到的人只有艾玛·伍兹。但她是不可能邀请艾玛·伍兹同行的。
　　乔妍刚完成了一场游戏，距离下一场游戏她还有一天的休息期。错过这次机会，她就要再等一场游戏了。而下一次的游戏，她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迷失。
　　乔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她还是再此进入镜子，前往了另一个欧利蒂丝庄园。
　　……
　　＊
　　冰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庄园大厅的地板上留下一层白霜。
　　穿过镜子的乔妍正打算穿过大厅，直接去这边外面的花园寻找出口。然而在她路过落地窗的时候，一道影子从窗外闪过。
　　乔妍有些僵硬的停了下来，她慢慢的走向那扇落地窗，然后小心点看向外面。
　　一双黄色的竖瞳隔着玻璃窗和她相望。类似蜥蜴的巨型生物正爬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注视着她。
　　它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晃动，尾尖在月光下泛起几分银色，显得尤为的坚硬锋利。
　　那双盯着她的金色竖瞳充满的捕食者的气息。它张开了口，鲜红的舌头舔在了玻璃上。
　　她的脸和那个生物舌头之间的距离极近，如果没有这面玻璃，恐怕她的脑袋已经进了那个生物的口中。
　　人在忽如其来的恐惧危险之中，神经体会出现暂时的麻木。
　　乔妍就是这样，她有些愣愣的看着窗外那个生物，浑身发冷，几乎快要站不住。
　　“又见面了，妍小姐。”
　　年轻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驱散乔妍身上的那分寒意。她很快恢复了行动力。
　　落地窗上趴着的巨型生物受惊一般很快爬走了，腿脚半软的乔妍转身看去:
　　那仿佛久远时光中存在的贵族少年正一步步走下楼来，琉璃般的蓝色眼眸锁定着她。
　　在乔妍还未开口搭话的时候，那少年便先开口了:
　　“缘分？”
　　他用乔妍上次的话询问她，言语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乔妍选择装傻，维持着这表面的平静关系:
　　“缘分。”
　　“那么，要去我房间稍微休息一下吗？”
　　那贵族模样的少年走到了乔妍的面前，并且很绅士的对她伸出了那只没有提刀的右手。
　　乔妍有些迟疑。
　　而就在此时，另一边的楼梯上又走下一人来。
　　“命运的相遇。”
　　那人生得很高，身材瘦削，黑色的绅士服穿在身上别有一番风采。他带着高高的黑色礼帽。礼帽下是黑色的短发，以及一张出奇俊美的脸。
　　他的眼睛很特别，金色的眼眸中沉淀着红色，看上去十分像夕阳。
　　他的双目也锁定着乔妍，脸上带着动人的微笑，透着无声的邀请:
　　“小姐上次为什么要逃离我的怀抱？是我招待不周吗？”
　　他的言语透着深情和落寞。
　　然而乔妍的目光却不自觉的移到了他的左手上:
　　那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异变的五把锋利的刀刃。
　　此刻那刀刃正对着乔妍反射着寒芒。
　　他简直毫不隐藏。
　　看着杰克貌似深情含笑的模样，乔妍又将目光移向了约瑟夫:
　　忽略他左手是的法式军刀，他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乔妍觉得目前自己陷入了莫大的危机之中:这是两个危险二选一的难题。
　　可无论怎么选，都是危险。
　　乔妍有些微抖的将手放在约瑟夫伸出邀请的那只手上:
　　至少这一个还未撕破脸出现真面目。
　　两相权衡，这边危险性似乎要小一些。
　　“因恐怖而颤抖的模样真是可爱。”
　　有着一双夕阳眸的黑发男子忍不住感叹，他看着乔妍被约瑟夫握住的那只手，又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这真令我伤心。”
　　“这是我的客人，杰克先生。”
　　面容精致秀美的少年转过头看向杰克，脸上的微笑没有温度。
　　他左手的刀暂时消失，一片黑白的相片在略尖的指尖转动，向眼前之人宣告事实:
　　这是我的猎物。
　　乔妍看不清那相片上的东西，然而杰克却能看清。
　　那张相片上映着一个睡着的东方少女。
　　已经跌入陷阱的猎物没有了追逐的乐趣。
　　杰克带着遗憾的目光扫过乔妍，然后哼着天鹅湖的旋律上了楼。

　　07

　　乔妍跟着约瑟夫上了楼，又去了他的房间。
　　那间房间内依旧是乔妍上次看见的模样————墙壁上全都挂满了他自己的画像。
　　约瑟夫将乔妍领到了里间一张沙发前:
　　“你可以暂时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向上次一样。后半夜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去了。”
　　他脸上带着微笑，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乔妍仔细的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发现一些的倪端，然而她失败了。
　　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这样注视着一位男士，并不太礼貌，或者说你想暗示我什么？”
　　少年精致秀美的脸就在不远处，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副精美的油画。
　　乔妍立刻将目光移开，并下意识的道歉:
　　“抱歉。”
　　约瑟夫从她身边绕过，到她对面的沙发旁坐下，然后对她微笑:
　　“不必过分紧张，非游戏时间，我并没有兴趣做些什么。”
　　他这样言明，倒让乔妍没法再继续装傻了。如果对方已经表明了监管者身份，那她还装不懂的话，这就是不识时务了。
　　他的态度太过平和，到让乔妍感觉到有些不适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还未在庄园的“游戏”中遇见过眼前这个美少年模样的监管者，所以对于眼前少年这样平和又坦然的态度，她很难再将他与那些庄园游戏中凶狠残酷的监管者联系起来。
　　……
　　乔妍坐在沙发上假装打量房间墙壁上的画作，目光却悄悄的打量起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美少年模样的监管者。
　　他一直坐在那里翻动着手中的那本相册，没有太大的动作，甚至于没有过多的关注她。
　　当乔妍又一次悄悄观察他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脸，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眸对上了乔妍的眼眸，捕捉了她所有的视线。
　　乔妍有些尴尬，她脑子里正想着一些正当理由的时候，对面那翻看相册的少年对她较为温柔和蔼的笑了笑。
　　对于那外貌似乎只有十六岁左右的少年而言，和蔼这个词似乎并不适合他。然而从他刚才的笑容中，乔妍却真切微妙的感觉到了“和蔼”。
　　“你对这个很好奇吗？要过来一起看看吗？”
　　那美少年模样的监管者竖起手中的相册，对她微微招了招手，轻轻的拍了拍他身边的沙发。
　　他较为尖锐的指甲轻触沙发的表皮，发出了有些轻微的声音。
　　乔妍的目光在他的脸和他放在一旁的那只手间游移，考虑再三后，她还是慢慢的走到了他身边坐下。
　　自称摄影师的监管者十分礼貌绅士，当乔妍坐到他身边时，他便略微向旁边让了几分，他们离的虽然近，但之间却始终有一小点的距离，使得两人不至于产生身体接触。
　　约瑟夫翻动相册的手悄无声息的点了点相册，相册中原本彩色的相片刹那间失去了色彩。而后，他将手中的相册向乔妍那边移了几分，确保乔妍能看见相册上的相片。
　　那些相片都是人像，每一张都栩栩如生。在此之前，乔妍很难想象黑白的照片也能拍摄得这样逼真，仿佛是把活人定格在了相片之中一般。
　　乔妍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些相片，她甚至以为那些相片上的人会动。
　　“可不要随便乱碰。”
　　在乔妍碰到那些相片之前，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拦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上的温度略低于她，却也不算冷，只是刚刚好的清凉感。
　　少年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就在眼前，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眸也正带着几分隐藏的警告。
　　“抱歉。”
　　乔妍触电般的收回了手。和约瑟夫接触以来，她说得最多的似乎就是抱歉了，但毕竟礼多人不怪。
　　“这里似乎全是人像？没有风景照？”
　　乔妍有些疑惑，正常的摄影师不应该更热衷于神奇瑰丽的自然风光吗？但仔细想一想，黑白照片好像是显示不出自然风光的神奇瑰丽之处。
　　“没有，”
　　约瑟夫合上了相册，对他乔妍继续道:
　　“我成为摄影师只是想记录保留一些东西而已。”
　　他微微的笑了笑:
　　“时光会改变一切，而留在相片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听上去这位监管者先生是位十分念旧感性的人。乔妍在心里为约瑟夫下了第一个定义。
　　“那些画也是您记录的时光吗？”
　　乔妍抬头看向墙上那些画，秀美精致的少年，贵气俊雅的青年，优雅庄重的老年……
　　约瑟夫将相册放到了沙发旁的桌子上，目光投向了乔妍看着的那幅画像———那正是他接触摄影后最后为自己画的一副画像，画像上是一位年迈的老人。
　　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乔妍对比了约瑟夫和那画像上的老人，最终还有有些迟疑的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画像上的人是您吗？”
　　她身边坐着的少年抬眼看着那幅老人的画像，微笑着回答:
　　“那是被时光侵蚀而的过往。”
　　他这算是回答，但也不算回答。
　　而后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伸手取下了那幅老人相，然后反扣着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根据那些画像和他的回答，乔妍能够猜出一些东西，最明显的便是:
　　她眼前这位少年模样的监管者绝对不像他外貌显示的这般年轻。
　　正如她那本笔记本上所记载的那样:监管者们都是非人的怪物。即使是外貌上似乎没有异常的约瑟夫也一样。
　　至少正常的人类做不到返老还童青春永驻。即使是富豪打的那种天价针也只是留住脸而已，他们磨灭不了时光的痕迹。他们的脖子，手还有声音，是无法隐藏的。
　　而约瑟夫不同，他看上去确确实实就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无论是脸还是手亦或者是声音，完全没有时光留下的痕迹。
　　……
　　“约瑟夫先生，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参与这个游戏？”
　　看着前方少年的背影，乔妍忽然问出了声。
　　她确实十分好奇。求生者会来到欧利蒂丝庄园参与游戏是有渴求的，很多人都是受了金钱的直接诱惑。那监管者呢？她觉得监管者说不定也像求生者一样有所渴求才会来到这个奇怪的庄园。
　　在这边庄园她目前只见过了三位监管者:小丑，杰克，还有约瑟夫。
　　小丑和杰克对于追猎都表现出了一种病态的兴奋。而约瑟夫看上去则要正常平静得多。
　　他与其他监管者的区别太过明显了，所以乔妍忍不住以“人”的角度去考虑他的愿望:
　　“因为青春吗？”
　　乔妍注视着约瑟夫的背影，他的身形也是个少年，完全看不出半点老者的痕迹。
　　少年模样的监管者背对乔妍站立了大概有一秒，而后他转身超她走来，重新坐回了她身边的沙发上。
　　“探听陌生男子的隐私可不是好习惯。”
　　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令乔妍格外的有压迫力。
　　就在乔妍那一句抱歉就要顺口说出的时候，他又接口道:
　　“不过我们现在也算是有几分熟悉了，那做个交换吧。”
　　他蓝幽幽的眼眸注视着乔妍，浅色的唇略微上扬几分，勾出一个矜持的微笑:
　　“你告诉我，你来这里参与‘游戏’的原因，我就告诉你我的原因。”
　　本以为的拒绝变成了交换，却让乔妍有种相互了解的奇妙感。不过瞬间她就止住了自己这种奇怪的既视感，然后有些迟疑的对约瑟夫道:
　　“……我忘了。”
　　她之前就迷失过，一醒来就出现在了这个庄园内。如果可以，她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参与这个“游戏”。即使还记得，乔妍觉得自己也不大可能告诉身边这位监管者所有的真实。
　　“真是遗憾。”
　　约瑟夫微微的叹了口气。
　　乔妍看着他，等着他讲述自己的原因。
　　“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他对乔妍露出了透着和蔼气息的微笑，他那略显尖锐的指尖卷了卷耳边的银发:
　　“时间太久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记性好。”

　　08

　　从另一边的欧利蒂丝庄园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微亮了。乔妍有些疲倦的拉开落地窗前的厚窗帘，透过玻璃的窗户能够看清昏暗天边的那几分微光。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拉上了窗户，倒在了床上。这一次她在另一边的欧利蒂丝庄园似乎待了特别久，她必须补充好睡眠才能应对下一次的游戏。
　　在入睡之前，乔妍从床垫下翻出了那个笔记本，将今夜所收获的一些信息新添了上去，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信息在于关于镜子之后另一个世界出口猜想的补充:
　　【镜子后的世界充满危险，无法探查出口，建议不要再过去了。】
　　当一切都写完时，她也控制不住的沉入了梦乡。
　　……
　　黑白的图案在脑海之中碎裂开来，发出玻璃的破碎声。
　　下一场游戏已经开始了。
　　乔妍醒来之时入眼的便是一尊老旧的女神像，她便明白这一次的游戏场地是圣心医院。
　　乔妍看了看还离她有些距离的医院大楼，然后跑向了自己旁边的不远处的废墟之中。这些破旧的墙可当掩体，遮掩住她的身影。
　　在进入废墟之前，她看到了一个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在废墟的墙旁，她看见了一台外表十分老式复古以三脚架支撑着的摄相机。
　　在她跑进拐进废墟墙后的那一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台摄相机上闪过了一道光，然后一个像是现代投影屏的东西通过摄影机的镜头投影在了虚空之中。
　　那是什么东西？
　　乔妍将身体躲在墙后蹲下，探出半张脸去观察那个奇怪的摄影机。
　　她的笔记本上记载过:
　　如果看见摄影机，这一局游戏的监管者就是摄影师。
　　而在镜中监管者的欧利蒂丝庄园中，约瑟夫说过，他是一名摄影师。
　　这一局游戏，监管者很有可能就是她认识的那个约瑟夫。
　　乔妍感觉有些复杂。在她目前的记忆中，她还没有在游戏之中遇见过摄影师这个监管者。笔记本上记载的信息也少，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这个监管者。而不久之前还和约瑟夫较为平和相处的乔妍也有点难以想象约瑟夫像其他监管者那样为捕猎而兴奋疯狂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先修电机才是正事。
　　心跳预警没有出现，四周也没有队友的惨叫声，更应该抓紧时间修电机。不管监管者的能力有多难以言喻，只要能够打开大门，逃出这里，那他们就安全了。
　　废墟之中有一台电机，乔妍借着墙掩藏自己，一边查看四周，一边破译着。破译电机的过程比较枯燥，但这毕竟是必须的过程，所以乔妍也是用上了所有的耐心。
　　电机的破译进度已经超过一半，电机上方的杆子已经开始不停的振动了，然而这个游戏场地内还是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般而言，到了这个时候，监管者已经能够找到发现一位求生者并且已经开始追逐了，那时候整个游戏场地都能听见动静。
　　而今天的游戏太不一样了，今天安静得过分了。
　　安静到明明没有心跳示警，乔妍也有些不安起来。面前的电机即将亮了，电机破译的声音越发明显起来，杆子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这些声音紧跟着乔妍的心跳频率，使得她内心越发的不安起来。
　　眼角余光之中，墙边摄影机投放在虚空之中的显示屏消失，那一刹那她手中电机上似乎闪过了什么，细微的电流通过全身，乔妍的身体因为触电而略僵了一瞬间。而后她便立刻去查看电机的破译进度，令她惊讶的是:
　　原本已经要破译完成的电机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回到了刚破译不久时的进度。与此同时，两声惨叫在空气中回荡。废墟之中休息的乌鸦瞬间拍拍翅膀飞起。
　　乔妍下意识的在电机旁蹲下，心脏有片刻的紧绷。
　　忽然一下倒了两个人？没有半分征兆？
　　简直就像是没头没尾的鬼故事。这种情况她之前从未遇见过，虽然说这个“游戏”本身就偏恐怖，而今天的情况则格外的诡异。
　　废墟墙边的摄影机又悄无声息的投下了光屏，乔妍蹲行到破窗处，探头去看远处被绑上椅子的两个队友。
　　那是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容，至少乔妍目前的记忆中并没有见过他们。那两位队友被绑在狂欢之椅上不停的挣扎着。
　　乔妍所处的位置离其中一名队友的椅子较近，而她没有在那名队友的椅子旁看见任何监管者的身影。
　　那么，要不要冒险去救一救那名队友？
　　躲在墙后的乔妍有些紧张的吸了口气，然后小心的张望着四周。游戏的心跳示警没有反应，这说明监管者并不在她的附近。也许她可以救下那名队友，多一名队友破译电机，电机破译的速度就越快，他们逃出庄园的概率才越大。
　　更重要的是，目前一台电机都没有破译完成。如果想从地窖逃走，至少要破译掉两台电机。
　　乔妍弯着腰，接着一路上的枯草和废弃设备遮掩着身体，她很快接近了那名被绑上椅子的队友身边。
　　被绑在椅子上的是个右脸上有一道疤痕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背上背着行囊，看上去像是一副即将远行的打扮。
　　乔妍救下了他，和他一起藏入了那栋破旧的医院大楼中。
　　借着治疗这位队友的时间，他们交换了名字，以及其他的信息。
　　这位队友告诉乔妍，他叫库特·弗兰克，是个冒险家。这对于乔妍而言是个稀奇少见的职业。乔妍没对他的职业过多关注，她更在意的是关于监管者的信息。
　　……
　　“你没有看见他就倒地了？”
　　对于库特讲述的倒地过程，乔妍有些不敢置信:
　　“心跳示警没有反应？”
　　库特摇了摇头，然后道:
　　“当心跳示警有反应的时候我倒地了，他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绑上了椅子。”
　　“这个监管者……是什么样的？”
　　虽然心里已经十分肯定是约瑟夫，乔妍还是忍不住再向库特询问确认一下。
　　库特回想了一下，那人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绑起来时那轻蔑而苍老的笑声，然后回答了乔妍:
　　“是个老人。”
　　老人？乔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这一次的监管者并不是约瑟夫，而是其他人。毕竟她见过约瑟夫，虽然约瑟夫的真实年龄有待商榷，但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绝对不会有人将他认成老人的。
　　放下约瑟夫的问题不谈，更令乔妍在意的是这位从未接触过的监管者的能力。杀人于无形？乔妍只能想到这个词去形容。库特所给出的信息太少，只能使她了解到这位监管者能力的恐怖，而想不到任何应对的办法。
　　他们都是凡人，如果连眼睛都看不见的话，那还怎么去躲？
　　……
　　乔妍想让库特和她一起去破译电机，而库特却拒绝了。他朝着绑着另一个队友的椅子跑去，并用有些发颤的声音告诉乔妍:
　　“真正的英雄从不抛弃队友。我是个冒险家，是个真正的英雄！”
　　乔妍拦不住他，她已经救过库特一次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她在医院大楼的一楼找到了一台破译到一大半的电机，于是她开始接手这台电机继续破译。
　　透过一旁墙上的破洞，她能够看见库特跑向那个椅子的背影。那个椅子的周围没有红光示警，代表没有监管者。
　　看来这位监管者并没有看着人在椅子上挣扎至“死亡”的恶趣味。他大概更喜欢追猎的感觉，所以总是不守在椅子旁。
　　乔妍手下的电机很快就要破译完毕了，她的视线之中，库特也要接近那个椅子了。就在她觉得库特能够救下那名队友的时候，乔妍手下的电机发出一声警鸣，然后亮了。电机亮起的那一瞬间，乔妍感觉眼前似乎有强光闪过，眼前的整个世界都闪动一下，就在此刻，在乔妍的视野之中:库特忽然毫无征兆的倒在了椅子前。
　　确实没有任何的征兆，乔妍甚至没有在库特和椅子的周围见到那个监管者的身影。
　　椅子上的队友发出一声惨叫后消失了，椅子旁边的虚空之中，一些东西忽然出现，仿佛将沾满颜料的画笔投入水中，大片的色彩从水中晕染开来那般奇妙。
　　监管者凭空出现在了倒地的库特身边，乔妍看得浑身都有些僵硬。
　　这样神出鬼没的能力，她真的能够从这一场游戏之中逃出吗？
　　那个监管者是个奇怪的人，或者说他不应该称之为“人”。他浑身上下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身体上甚至于布满裂纹，仿佛放久了而接近碎裂的老照片。
　　或者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张忽然活过来的老照片。
　　那个浑身没有色彩的监管者一只脚踏在库特的背上，将左手那柄华丽的法式军刀插-入地中，就这样将库特绑上了气球。他的脚踏在库特背上时，乔妍甚至于听见了库特痛苦的闷哼声，就像是忽然被踩乱了呼吸一般。
　　将库特也绑上椅子之后，那个浑身没有色彩像老照片一样的人——姑且暂时出称之为人，他抬脸看向了乔妍的方向。
　　左手的法式军刀横着手中，他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那个声音浑厚而苍老，像是一位庄严的老者，那笑声顺着冷风灌入乔妍的耳中。
　　乔妍站在破墙之后看着那越来越接近的监管者，感觉血液都有些降温。但是她不敢轻易的走动，她目前的这个位置并不容易被抓捕，又有很好的视线。如果监管者要抓捕她应该会绕一圈进来，这样她就可以从旁边的窗户跳出去。
　　那位浑身失色的监管者站在了医院一楼鸟笼一般的破墙之外，与乔妍对视。
　　他将那柄法式军刀横在右手掌心上，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勾出一个微笑:
　　“又一次的缘分，妍小姐。”
　　苍老的声音之中夹杂着轻笑，像是面对调皮孩童而无奈的长辈。
　　失去了色彩，连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但他念乔妍名字时的发音总是那样。大概是不习惯于东方人的单字名，他念“妍”这个字时的发音被拉长尾音，听起来像是“伊安”。
　　这一局的监管者确实是摄影师约瑟夫，没有别人。

　　09

　　他和乔妍之前见过的他相同而又不同。依旧是那个少年的模样，只是失去了所有的色彩，浑身布满了裂纹，那张脸的左半边脸上也是。仿佛完美的艺术雕像被不经意间摔碎。
　　他站在鸟笼样的墙面前看着乔妍，注视片刻后他又轻笑着提着刀朝医院大楼的门口走去。乔妍知道，他要进来抓她了。
　　他走过的地面留下了一串发光的脚印，像是星空一般绮丽。
　　医院的大门处进来离乔妍目前所处的位置还有些距离，而这个距离就是乔妍逃跑的最佳时机。
　　在破窗口看见约瑟夫的背影拐进医院大楼的大门后，乔妍立刻翻出了窗。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朝医院大楼的另一个门跑去。她选择在这栋两层高的楼房之中绕圈再找机会逃脱。
　　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慌忙奔跑之中，乔妍回了下头查看与监管者的距离。正好看见那个失去了色彩的约瑟夫翻出她刚才的那个破窗。
　　他一手持刀，单手撑着窗台，一下翻出窗的身姿十分矫健，半点也不像他声音那个年龄的老人。
　　看见他翻窗的姿态，乔妍的心里就又凉了几分———因为约瑟夫翻窗的速度比其他的监管者要快，甚至于比一些身体羸弱的求生者还要快。
　　在游戏之中，各种建筑物都是符合正常人的比例的。因此体型略显夸张的监管者在翻越正常人类可通过的窗户时会稍微麻烦一些。但约瑟夫不一样，他的体型比例并不夸张，正常人可快速翻过窗户，他也能快速翻过。
　　乔妍跑上了楼，蹲在二楼的破墙处观察着楼梯口，在看到警示的红光出现时，她毫不犹豫的抓着破墙便的绳索从二楼跳了下去，然后想继续拐进医院和约瑟夫绕。
　　在拐进大楼门口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个浑身失色的人刚好从二楼的破口直接跳了下来。
　　乔妍又跑上了楼梯，楼梯上还留着监管者之前走过的轨迹，那些仿佛包罗星空的脚印静静的发着光。乔妍回到了刚才墙边的破口处，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往下跳。因为刚才跳下楼的监管者并没有追着她再一次拐进医院，他正站在她的正下方抬头看着她，那张只留黑白灰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乔妍蹲坐在原地，因距离运动过的心脏还在狂跳。她大口大口的喘息者，她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她目前的体力最多只能支撑再绕一圈。
　　她不敢跳下去，而下面的那个人也只是抬头静静的看着她。
　　他们就此僵持着。
　　远处传来一台电机亮起的声音。乔妍看着下方的那名监管者只想维持这种僵持的局面，再多僵持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希望另一个不曾遇见的队友破译的速度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就算不能走大门，至少也要给她留个地窖。
　　……
　　“你们还剩三台电机。”
　　破墙下方站着的监管者依旧轻笑着出了声，苍老而庄重的声音令乔妍心里有些违和。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清朗而矜贵的少年声音。
　　下方的监管者放下了左手的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张黑白照片被他右手接住，那张照片在他尖锐的指尖转着圈。
　　下一刻他消失在了乔妍的视线中。
　　“妍小姐，你很需要休息一会儿。”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乔妍的身后响起，她浑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她看也不看身后，只想朝着前面跳下去———只要在他挥刀之前跳下去，她就还没结束。
　　“好了，年轻人精力好，但也不能总是做这样危险的举动。”
　　乔妍身后有着年迈声音的监管者笑着拦下了乔妍。
　　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穿透身体，再离去。四肢开始失去行动力。
　　乔妍知道，她受伤了。
　　没有痛觉的受伤没有实感，声音苍老的监管者将乔妍绑上了气球。在此过程，乔妍只能苦中作乐的想:
　　至少她没像库特那样被踩着背绑起来。
　　绳子绑在乔妍的腰上而另一端则被约瑟夫窝在手中，气球使乔妍的身体浮在空中无法着力。
　　约瑟夫牵着被气球浮空的乔妍，站在乔妍刚才的位置看着下面地面上那些还未消失的发光脚印，黑白的相片再一次在他的指尖转动。
　　下一刻，他带着乔妍出现在了刚才他站的位置
　　————就是从二楼破墙处跳下来后的那个位置。
　　身体浮空无法着力的乔妍看着他的举动，再看看他身后走过的路面留下的那些脚印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能瞬移？”
　　苍老的笑声响起，约瑟夫抬头微笑着看着被气球浮空的乔妍，语气依旧平和得诡异，仿佛刚才对乔妍出刀，现在绑着乔妍的不是他一般:
　　“只是记录了一下我走过的地方，再进行了回溯而已。”
　　声音苍老，然而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您能放过我吗？”
　　乔妍将手悄悄的放在了自己背后的绳子结处，大概是出于自信或者说是追捕的乐趣，监管者在抓到求生者后都没有将他们的手脚都绑起来的习惯。而乔妍身上这个绳子的结也不是非常难解，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挣扎下来。只要没上椅子，就还有机会。
　　约瑟夫轻轻了笑了笑，乔妍发现他的脚步放缓了一些，而他们目前的位置离椅子还有些距离。
　　“这是缘分，妍小姐。”
　　失去色彩的约瑟夫脸上很难看出表情，乔妍看不见他的眼睛，因为他的左眼被裂纹覆盖，右眼漆黑一片，看不见瞳孔，仿佛素描人像脸上浓重的阴影。
　　他用乔妍自己的话回绝了她。乔妍倒是没想到“缘分”这种鬼理由也能用在这里。
　　乔妍手中的结解掉一半了，而前面不远处正是废墟。她正绞尽脑汁思考着其他绊住约瑟夫脚步的话题时，约瑟夫却忽然先开口问了她:
　　“如果我放过你，你能给予我什么？”
　　苍老的声音带着轻笑，似乎也透着几分诡异的质疑。
　　约瑟夫显然不是什么施恩不图报的圣人，监管者根本与圣人搭不上边。乔妍有些略微的沉默了，然而她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您需要什么？”
　　她有些谨慎的询问。
　　“妍小姐认为我需要什么？”
　　皮球又踢了回来。
　　“……我觉得您什么都不需要，或者说您需要的东西您已经能够自己达成了。”
　　约瑟夫的呼吸声有些明显，带着几分微喘，这下倒像个年迈的老人了。可是他的行动和他的声音反应根本不一致。喘息代表疲倦，然而他牵着绑着乔妍绳子的手依旧稳，步伐也不见任何急促。这个喘息倒像是伪装的。
　　约瑟夫身上扯了扯自己领口的领巾，微喘中依旧带着笑意:
　　“所以，你可以给予我什么？”
　　他再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苍老年迈的声音透着虚假的和气，令乔妍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他问她能给予他什么来换取她这一次的逃离，然而他又什么都不需要。这是个死结。态度明显的告诉了她，他不会放过她的。
　　付不出令约瑟夫心动的东西也没关系，因为他现在已经走到了废墟旁。而乔妍手中悄悄结着的结也只需要最后一下就能拉开了。
　　约瑟夫牵着气球路过了废墟旁的一个窗口。
　　时机到了。
　　浮空的乔妍身上在废墟墙顶上捡了一块石头，然后对着约瑟夫的后脑勺砸了过去。与此同时她解开了绑着自己腰的绳子。
　　以往的游戏经验告诉她，求生者无法对监管者造成伤害，但是……能够造成控制效果。
　　简单的来说，乔妍的这一个石头伤不到约瑟夫，但是砸的是头，她确定能够令约瑟夫晕一小会儿。
　　乔妍挣扎下来后迅速拐进了废墟。
　　被乔妍砸中后脑勺的约瑟夫显然很愤怒，他扶着头，以左手的法式军刀半撑着身体，待重新站直身体后又愤怒的拿刀在空气中挥舞了下。
　　刀刃划过空气发出的破空声令乔妍有些畏惧。
　　另一个欧蒂莉斯庄园内那名仿佛时光之中走出的贵族美少年形象已经在乔妍的潜意识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声音苍老没有色彩的残酷监管者。

　　10

　　从晕眩中恢复过来的约瑟夫追着乔妍进了废墟。乔妍依旧狂奔，她并不走直线，她期待着多绕几个弯好甩掉约瑟夫。她了解自己，她的体力撑不了多久。如果不能甩掉约瑟夫再次被抓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在这处废墟之中，乔妍撞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上装饰着亮片的美艳女子————舞女玛格丽莎。
　　在看见乔妍的那一刻，她翻窗逃离了废墟。大概因为太过惊恐，她翻窗的动作比正常情况要慢了很多。看起来她也很明白，监管者目前的目标是乔妍而不是别人，只要她离开乔妍身边，她就暂时是安全的。
　　在看见玛格丽莎毫不犹豫的逃开的时候，乔妍有一瞬间的妄想，妄想追在她后面的约瑟夫能看见玛格丽莎然后去追玛格丽莎。
　　然而，这只是妄想而已。
　　已经受伤的她比还处在健康状态的玛格丽莎要容易抓捕得多，更重要的是:
　　她用石头砸了约瑟夫的头。
　　就目前而言，她拉住了约瑟夫所有的仇恨值。
　　翻过窗再拐过墙，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乔妍回身将一块木板砸下来挡路的时候顺便观察了一下追在她身后的约瑟夫。
　　那个仿佛黑白碎裂老照片一样的人提着刀而来，他的的喘息声越发明显了，与他苍老的声音掺和在一起，很像是年迈多病的老者。
　　虽然喘息声越发明显，然而他的步伐却丝毫不见放慢，他以手中的那柄华丽的法式军刀劈开乔妍放下的拦路木板时，动作也那样迅速而利落。
　　没绕几圈，乔妍也喘得厉害了，体力在一点点消失，他们的距离在一点点拉大。
　　乔妍回头时，正好看见了约瑟夫左手挥起的刀。
　　他挥刀的姿势十分好看，有种华丽感。
　　刀挥下的那一瞬间，时间在乔妍的眼中变得漫长起来，但那仅仅只是感觉而已，能够看见刀刃落下的轨迹，甚至于看见刀刃划过空气而出现的幻觉般的星屑……但乔妍没办法躲开。
　　她再一次被绑上了气球。
　　这一次，约瑟夫将她腰上的绳子绑得格外的紧。
　　身体浮空的乔妍因为受伤状态头脑有片刻的不清晰，眼前的景色也微微有些晃。但视线边缘处那张狂欢之椅的颜色却在乔妍的眼中格外的清晰。
　　约瑟夫依旧喘息得厉害，呼吸声也显得十分沉重，然而他的步伐却不见任何的缓慢。说实话，在监管者之中，约瑟夫是乔妍所见的第一个会喘息的，就连求生者之中也没有像他这样喘得厉害的———只除了个羸弱或者别上等人娇贵体质的人。
　　乔妍故技重施，依旧将手伸到腰后去解绳子，与此同时一边说话分散约瑟夫的注意力:
　　“您看上去有些累，不休息一会儿吗？”
　　这次的话题目的太过明显了，约瑟夫抬起另一只手显然松了松自己系得有些紧的领口，轻声笑了笑没有搭话，他带着乔妍朝着她视线中那个椅子走去。
　　乔妍手下的动作越发的着急起来，被绑上气球的她一边解着腰后的绳子，一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她不管话题刻不刻意，只想引起约瑟夫的搭话，好让他分心:
　　“您还是我第一个见的会喘成这样的监管者，因为您上了年纪，所以身体素质不如其他几位监管者吗？还是您在监管者之中较为羸弱？又或者说因为您在来这里之前是个娇贵的上等人？”
　　乔妍甚至于搬出了律师莱利那种上等人的称呼，当然……是带着有些嘲讽的。
　　约瑟夫的脚步放慢了几分，而后他停了下来。
　　乔妍一看有效果，手上的动作不停，还想继续说上几句，就像这种带着些许微妙嘲讽意味的最佳，踩在他情绪的底线上。
　　然而乔妍还没开口继续，因为约瑟夫的下一个动作使她有些意外:
　　他把她从气球上放了下来。
　　他虽然将乔妍从气球上放了下来，却也没给她逃开的机会。
　　他抓着她的肩，低头用那张带着裂纹的脸对着她，那张脸上露出了微笑。乔妍觉得自己仿佛从他那双好似素描浓重阴影的双眼之中看见了些许蓝光————像是往外飘出的火焰。
　　“你的话给了我启发，妍小姐。”
　　他笑着重新将乔妍绑了起来，并将她的双手也一起绑了起来。
　　看着再次被气球绑着浮空的乔妍，那个仿佛破碎黑白老照片的人很满意的笑了:
　　“我得防着点儿妍小姐的小花样才对，毕竟我是个羸弱的上等人。”
　　他声音苍老带着笑意，语气微妙得诡异。
　　乔妍这下是真的有些绝望了，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椅子，忽然想不起自己要用什么理由让约瑟夫放过自己。
　　在即将被f绑上椅子的时候，乔妍忽然又有些慌乱的出声:
　　“等一下！”
　　她被放上了椅子，但约瑟夫一首按着她的脖子，一手正拿着绳索。
　　乔妍出声的时候，他竟然也顺势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乔妍，等着她的话，他手上的力道让乔妍不敢动弹。
　　“我、我……”
　　乔妍扫过他的脸，目光又越过他看向其他地方，她正焦急的想着理由:
　　“我不想迷失……”
　　“妍小姐，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想迷失。他们都想胜利，胜利不可能十分容易。”
　　他带着和蔼而却又透着虚假的笑声在乔妍身上缠上了第一道绳索: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游戏胜利后的奖励用多吸引人，游戏的过程就有多不容易。”
　　他尖锐的指尖轻轻的触碰乔妍的脸，乔妍那双掩饰不住惶恐的眼眸使得他又笑出了声:
　　“年轻人总是会轻易的被蛊惑，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自信能从我们手中逃脱。”
　　“追捕求生者，践踏你们的希望。这正是我们受邀的原因。”
　　他此刻倒有几分像对晚辈说教的和蔼长者。可乔妍知道，都是假相。
　　她找不到理由了，只是看着自己眼前这张脸，张了张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您放过我吧，如果游戏胜利，我把奖励送给您。不对，我可以不胜，我只希望不要迷失……”
　　“我不想再一次忘记的，我不想忘记您啊……”
　　如果这一次迷失，她之前摸索的经验全部白费。下一次遇上约瑟夫，她还是无法应对。她已经迷失了两次了，再迷失就是第三次了，她是真的不想再迷失了。
　　真的……不想。
　　她看着约瑟夫的眼眸有些虚化，神色也有些破碎绝望:
　　“我不想再迷失……”
　　她不想忘的东西太多了。
　　不知道她的哪一句话打动了约瑟夫，令人意外的是，他停下了绑绳索的动作。
　　“年轻人总是被轻易的蛊惑。”
　　他微微叹了口气，但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微妙的满意: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终于找到了！什么？永恒。】
　　他用着几分叹咏的调子说了一句话，乔妍愣了一秒才听出来那是法语。是她之前课外偶然间有兴趣了解的一首法语情诗———《地狱一季·永恒》。她下意识的接了下一句: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
　　【那是沧海，融入太阳。】
　　约瑟夫将那柄法式军刀横放在手掌上，然后好整以暇的看着坐在狂欢之椅上的乔妍。她身上的绳索没有被绑全，所以目前是一种可挣脱的状态。
　　但是约瑟夫就站在她面前，他还拿着刀。
　　乔妍自然不敢挣脱，她注视着约瑟夫，试探着背着那首法语诗。最后一个音节落完，她面前那失了色彩的人轻轻的笑出了声，似乎挺满意:
　　“年轻人的热情确实像火一样。你上次朝我念着首诗时也和现在一样热情。”
　　“这样吧，我们之间玩个游戏。”
　　他弯腰将绑着乔妍的绳索解开了，然后对乔妍道:
　　“以一小时为限制，如果你不被我抓到的话，我就放过你。”
　　他尖锐的指尖替乔妍将脸旁略显凌乱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但是你不能破译任何电机，也不要想着从地窖逃跑。”
　　他牵着乔妍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扶起，举止优雅又绅士，仿佛正邀请公主跳舞的一位王子:
　　“记住，可不要违规啊。”
　　他的双眼之中燃起了金色的流焰。
　　乔妍有些发愣的点了点头。
　　“现在，我去清场。你可以开始‘逃跑’了。”
　　他提着刀，背对着乔妍走了。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发光的脚印。
　　乔妍摸了摸自己频率异常的心脏，重新镇定了一下因为过分紧张而有些缺氧的大脑，然后第一选择朝医院大楼跑去。
　　现在她们还差三台电机没有破译掉，只要躲一个小时就能被放过这个游戏是比破译三台电机要稍微好一点儿，但最优的选项依旧是走地窖。
　　约瑟夫去追捕玛格丽莎了，乔妍救不了她。她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她只能在心底为玛格丽莎毫无诚意的道了声抱歉。因为她想走地窖。
　　当游戏场地中只剩下最后一人时，地窖才会开启。
　　乔妍才不想老老实实的玩这个风险“游戏”，她觉得走地窖的可行性和安全性要更高一点儿。只要这次能逃出去，她就能把笔记本上关于【摄影师】的信息补上一些。这样，下一次再遇见约瑟夫就不会像这次这样惨。
　　远处传来玛格丽莎惊恐的声音。乔妍从医院二楼跳下去，到处寻找着地窖。在几乎快将场地全部转一圈的时候，她找到了地窖位置。
　　但现在的地窖还是关闭状态。
　　乔妍蹲在地窖旁的墙后面祈祷:
　　“快点打开吧。”
　　但玛格丽莎还未被淘汰，她在狂欢之椅子上还有一点挣扎和等待的时间。
　　就在乔妍焦急祈祷的时候，心跳示警猛然间最大，她还来不及回头便四肢乏力的倒在了地上。
　　“很遗憾，妍小姐。你违规了。”
　　约瑟夫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将乔妍再一次绑上了气球。远处的狂欢之椅带着椅子上的人消失了，地窖缓缓的开启。而被绑得结实的乔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代表希望的地窖越来越远。
　　“等一等！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约瑟夫，我……”
　　这一次，乔妍被毫不犹豫的绑上了椅子，绳索全都绑齐，无法挣脱。
　　“我不想忘记……”
　　经历希望再经历绝望，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如此。
　　乔妍在椅子上不甘心的挣扎。
　　约瑟夫走到了旁边的三脚架摄影机旁摆弄了几下，乔妍只感觉眼前似乎有光闪过，刹那间世界失去了色彩，而约瑟夫的身上色彩重归。
　　他成了乔妍所熟悉的那个浑身都透着精致的贵族美少年模样。
　　在这失色的天地之中，唯有乔妍与他拥有色彩。
　　“我们合照一张吧。”
　　他扯了扯领口的领巾，微笑着朝乔妍建议。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少年人的清朗。
　　他将刀放置在了一旁，然后站在了乔妍的身边。乔妍抬头想要继续说什么时，却被他捧着脸强硬的转向了摄影机的方向:
　　“看那边。”
　　他笑容优雅又明丽。
　　摄影机前微光闪过，一张相片在空气中打着转，缓慢的飘到了约瑟夫的手上。
　　他将那张相片放入了乔妍的手中，然后下一瞬间，世界色彩重归，他又成了那个失去色彩的碎裂老照片模样。
　　“别害怕。”
　　他微笑着摸着乔妍的头，苍老的声音加上着行为，像是十分和蔼的长辈。
　　“你的好奇心会指引你再一次遇见我。我们都停留在初遇的时候。”
　　“热情也不会熄灭，一切都不会改变。”
　　在之后，乔妍和那张狂欢之椅，一起消失在了这场游戏之中。
　　【游戏结束。】

　　11

　　乔妍猛的从睡梦中惊醒，她脸色有些发白，她抬手摸了摸额头，皮肤上渗出了些许冷汗的模样。
　　她似乎做了个噩梦。
　　但梦的内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应该赶紧睡觉，以防明天哪位老师忽然发下一张卷子进行随堂考。刚闭上眼躺下的乔妍又忽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她有些发愣的看着视线中这个充满欧式风情的陌生房间。
　　乔妍翻身从床上走下来，正打算打探一下目前的情况，从被子上缓缓飘落在地上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弯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手掌大小的黑白相片，是她和一个陌生少年的合照。
　　照片上的少年容貌精致秀气，透着一种说不出美感。相片只照到了他们的肩头，但即使是这样，乔妍也能关注到少年那身特殊的服饰——那是有些复古的法国贵族服饰，十七世纪法国所流行的巴洛克服饰。
　　少年捧着她的脸，和她一起看向相机所在的方向。从动作来看，他们的关系应该很亲密。然而乔妍却注意到相片上自己的表情不太正常:
　　双目涣散，眉头微皱，一副明显的紧张模样，或许还带着几分恐惧。
　　乔妍并不认识那相片上与她合照的少年，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同那人照过相。她看着手中那张黑白照片，略微思索了一下，便觉得暂时放在一边。
　　于是她拿着相片，翻开了枕头下的床垫——她一向习惯于在这里藏东西。
　　在床垫之下，乔妍发现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写着她的名字:
　　【乔妍】
　　她将手中那张黑白的相片夹入本子的封皮中后，便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本子上的内容来。
　　翻过一页又一页，乔妍的脸变得越来越白，她翻页的手指也有些轻微的颤抖。
　　本子上记载了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如果不是那确实是她的字迹，还有在阅读那些信息时切实感受到的情绪，乔妍几乎快以为是谁在对自己进行恶作剧。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5场游戏，迷失了2次。】
　　乔妍停在这一页，双目看着“迷失”那两个字，只感觉心里有些发慌发堵。在闭上眼的时候仿佛还能回想起什么，然而只是仿佛而已。
　　破碎的颜色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汇不成影像。
　　乔妍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时的紧张恐惧情绪也许有所残留，将手覆上心口时还能感觉到自己不太正常的心跳，然而脑海里却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乔妍继续翻着笔记本，翻过很多空白页之后，有一页上自己的字迹吸引了她的注意:
　　【夜※的大厅，镜子※影※※入，那※另※※世界……】
　　【镜子后的世界充满危险，无法探查出口，建议不要再过去了。】
　　……
　　轻快的敲门声打断了乔妍的思绪，乔妍藏起笔记本，拉开房门后发现门前站着一位笑容灿烂的草帽少女。
　　“妍，快到晚餐时间了。我怕你忘记，所以来叫你了。”
　　那少女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然而乔妍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她被那少女拉着手在走廊上疾跑，一路跑到了餐厅。
　　“妍，我听说你又迷失了。不过没关系重新认识一下就好。我叫艾玛·伍兹，是个园丁。”
　　这位热情的园丁小姐为乔妍带来了许多的信息，使得乔妍的心里略微安慰了几分。
　　……
　　这座庄园的餐厅很大，人也很多。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位置，桌子上的食物也不太一样。乔妍一边用着餐，一边观察着其他人。
　　这里的气氛很怪异，每个人看上去精神气都有些不太足。乔妍喝了一口汤，然后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带着她来餐厅的那位草帽少女——艾玛·伍兹好像不太一样，她在这群人之中太过显眼了，就仿佛布满阴霾的天空之中忽然出现的那缕虚幻的阳光一样显眼。
　　乔妍收回目光后再一次抬眼观察其他人的时候，恰好对上了一双眼眸。
　　那双眼眸的主人带着装饰着羽毛的帽子，脸上留着一点小胡子，长相有些偏风流。
　　乔妍立刻收回了目光，然而她还是你感觉到那人在看她。
　　在陌生男子的注视下，乔妍迅速的用完了晚餐，然后离开了餐厅。在她放下餐具的那一刻，她回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一直看着她的那个男人也放下了餐具离开了餐桌。
　　暂时还未完全摸清楚目前状况的乔妍选择了避开，她迅速上了楼。她以为那男人会追着她上楼的，然而当她站在楼梯上向下看时却没有看见那个男子的身影。
　　乔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先错了，那个男子并没有跟着她。
　　……
　　乔妍回到房间后继续研究着笔记，她将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拿起一旁的羽毛钢笔，想了想，然后将笔记本中的某段话稍微改了下数字: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5场游戏，迷失了3次。】
　　在她不停的翻看笔记本的时候，时间一点点过去，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她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她应该上床睡觉了，然而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信息勾起了她所有的好奇心:
　　【夜※的大厅，镜子※影※※入，那※另※※世界……】
　　……
　　乔妍抱着笔记本，轻手轻脚的出了方面，悄悄的穿过寂静的餐厅，来到欧蒂莉斯庄园别墅一楼的大厅中。
　　冰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耀在大厅中央的洁白雕像上，为那雕像渡上了一层冷意。
　　乔妍轻轻的掀开雕像后暗红色的帘布，找到了笔记本上记载的那个镜子。
　　她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的对那镜子伸出了手，指尖接触到镜面，仿佛水面一般的涟漪泛起。乔妍立刻收回了手，她的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异常了。
　　很难以置信，但笔记本上记载的看来是真的。
　　乔妍还记得那条关于另一个世界信息下面的那段话:
　　【镜子后的世界充满危险，无法探查出口，建议不要再过去了。】
　　过去的她对现在的她留下了忠告。
　　乔妍看着面前那块镜子，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拉了那暗红的帘布，再一次遮住了镜子，遮住镜子后，她那颗充满好奇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根据以往的信息判断，之前的她应该是去过镜子后面了，在那后面是她无法应对的危险。因为知晓自己的好奇心，所以才会留下这一句忠告来制止吗？
　　理智最终战胜了好奇心，乔妍带着那边笔记本重新回了房间。
　　自己给自己的忠告，无论如何都是要听的。
　　＊
　　另一个欧利蒂丝庄园，冰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入大厅。窗外偶尔爬过的一些奇迹生物割裂了投射在大厅地面上那仿佛白霜一样的月光。
　　凝固了时光的秀美少年站在大厅中的白石雕像前，仰望那雕像低声自语:
　　“缘分时间到了。”
　　他微笑时的模样仿佛久远时光一般朦胧而美好。
　　少年拉开了白石雕像后的暗红色帘布，露出了一面镜子。
　　镜中倒映着一个浑身没有色彩布满裂纹的人，仿佛一张被时光侵蚀几近碎裂的黑白老照片。
　　少年伸出略显尖锐的手指去触碰镜面，水样的涟漪荡开，镜中的镜像刹那间着色，裂纹消失，终于和这镜子前的秀美少年一个模样了。
　　镜面上的涟漪不断荡开，然而少年略显尖锐的指尖却始终只能触碰到冰冷的镜面。
　　他无法穿过这面镜子。
　　连接两个世界的镜子并不允许监管者通过。这大概是游戏规则下，对求生者们的一点微弱的仁慈。
　　“您失约了啊，妍小姐。”
　　镜子前站着的少年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黑白的相片在他指尖旋转。

　　12

　　在参与过几场游戏，侥幸逃生后，乔妍终于越来越熟悉这个庄园内游戏了。
　　她翻看着笔记本，一点点补充自己遇见的监管者信息。笔记本上记载的她基本都遇见过，唯有信息最少的那位监管者她还未遇见过。
　　监管者【摄影师】的名称下面依旧只有寥寥几语，根本不清楚他/她有着什么样的能力。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高，夜色渐深。乔妍叹了口气，然后合上了笔记本。她该上床睡觉了，保持好的精力才能应对即将开始的下一场游戏。
　　只希望不要遇见她笔记本上没有应对信息的【摄影师】才好。
　　……
　　这一次的游戏场地是乔妍从未见过的游乐场。昏暗的天空下，被废弃游乐场配上游乐场曾经欢乐的音乐显得有几分诡异。
　　乔妍没跑两步便看见了地面上三脚架支撑着的复古摄相机。乔妍便瞬间明白这一场游戏的监管者是谁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妍小姐！这边！”
　　有人在喊乔妍的名字，乔妍转头便看见了一个带着装饰着羽毛的皮革帽子的人，那是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条卷起的绳鞭。
　　乔妍认出了那人正是不久前餐桌上一直盯着她看的那个男人。没想到，这一场游戏他们居然成了队友。
　　乔妍四处张望了一下后，还是顺从那人的招呼进了一个破败的马戏棚里。
　　马戏棚的正中央就有一台电机，乔妍和那个小胡子男子合作开起了电机。在开电机的时候，那人顺便再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虽然已经介绍了很多次了，看来还是有必要再次介绍一次啊。”
　　那人叹了口气:
　　“看来，你又迷失了。我叫凯文·阿尤索，是个牛仔。”
　　“乔妍，是……”
　　乔妍的自我介绍还未说完便被那人抢先了:
　　“学生对吧。”
　　那人对乔妍吹了下口哨，然后又正经了神色:
　　“我们一起行动吧，这次的监管者并不好对付。”
　　他的话里透露了很多信息，乔妍正想向他问一些问题的时候，一个发着光的屏幕忽然在她们的身边展开。
　　受到惊吓的乔妍不小心触了电，电机上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身体，使得她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是什么？”
　　乔妍侧过脸问着身边的凯文。
　　凯文向身旁那虚空中的光屏投去一眼后，向乔妍介绍道:
　　“监管者展开的镜像世界。我们该换个地方了。”
　　虽然有些遗憾手中这破译了不少进度的电机，但留在这里继续破译无疑十分危险。
　　镜像世界？
　　不知怎么的，话乔妍忽然想起了她笔记本上记载的那一句话:
　　【夜※的大厅，镜子※影※※入，那※另※※世界……】
　　凯文停止了破译电机，他看着虚空中那道那占面积极大的光屏小心点侧过身绕过了光屏，乔妍仔细的看着他的举动，然后模仿他的样子侧过身打算绕过空中展开的那道光屏。
　　大概是乔妍占的位置不太好，她走过去的腿不小心碰到了电机旁的椅子，身体自然的有些歪斜的没入了光屏部分。
　　奇迹就此展开。
　　水样的涟漪从光屏之上泛起，乔妍的眼中世界瞬间失色，那些色彩从她脚下开始迅速消失，就好像海边退去的潮水。
　　在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之中仅有她一人有色彩，不，还有一人。
　　大概在这个失色的世界中，色彩无法掩盖，一切都无法阻碍捕捉色彩的视线。所以即使隔着许多墙，乔妍也能够清楚的看见游乐园桥上站着的那个少年。
　　他银白的卷发被一根鹅黄的的缎带束在脑后，深蓝色的巴洛克礼服上绣着华美繁复的金色花纹。
　　他的容貌十分好看，精致又秀美，仿佛静静流淌的时光般静谧又美好。
　　过于精致而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恐怖游戏中的美少年提着一柄华丽的法式军刀站在桥上，他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双眼毫无阻碍的看向乔妍。
　　失色的世界让他的视线不会遭到任何阻拦。
　　那称得上美丽的少年朝着乔妍的方向走来，他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开口说了什么。
　　然而乔妍没有听清，她只知道在看见那少年的时候，自己的心悸越发的明显起来。
　　随着少年的接近，心跳示警的声音也越发明显起来。
　　虽然乔妍很难相信，但这确实是事实:
　　那位外表极为美好的少年正是这一局游戏的监管者。

　　13

　　看着越来越接近的监管者，乔妍立刻回过神来，下意识朝背后的光屏里跑。下一刹那，世界的色彩重归，那位少年也消失在了乔妍的目光之中。
　　心跳示警也没了动静，但乔妍却还是无法放松，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乔妍从镜像世界中出来之后，便被人拉住手使劲跑了起来:
　　“快走！”
　　凯文扯着她一路疯跑，直到跑到较为偏远的墙后才停下来。
　　乔妍和凯文一起蹲在墙后隐藏着身影，凯文舒了口气然后告诫她:
　　“不要随便进入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我们没法隐藏，监管者一眼就能看见我们的所在。”
　　他刚说完这句话，他们眼中的一阵白光闪过，随后两人都浑身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乔妍捂着昏得难受得头显然无法理解，游戏规则判定她“受伤”了。可她明明没有被监管者抓到，也没有被他砍倒。
　　倒在她旁边的凯文难受的呼着气:
　　“是镜像，你刚才进入那个世界暴露了我们两人的镜像。我们的镜像都被送上狂欢之椅了。”
　　但目前而言还有机会，他们倒的这个地方离原本的位置并不近，也比较隐秘。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不被监管者找到就好。
　　这样想着的凯文有些艰难的从自己后腰的皮包里抽出了两个带着绿莹莹液体的针管，他将其中一个分给了乔妍，然后将另一个注射器的针头扎入自己手臂的皮肤之中。
　　这是他之前在那些箱子里找到的东西，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处。
　　乔妍学着他的样子将那看上去就很不科学的绿色液体注入体内，她在之前的游戏里见过这些针管，所以也没有排斥。
　　随着注射器中液体的减少，乔妍头昏脑涨的情况也在慢慢的减轻，她相信只要再给几秒她就能站起来了。
　　然而心跳示警随机变到最大，光影般斑驳的痕迹自乔妍的面前展开，那个镜像世界中的少年出现在了乔妍的面前。
　　不过与镜像世界中的他不同，出现在乔妍面前的他不再是彩色的，浑身仅留黑白二色，还布满了玻璃碎裂般的裂纹，看上去不像活着的人，倒像是一张干裂的黑白老照片。
　　看见监管者摄影师出现，凯文眼疾手快的将自己手臂上的注射器掩藏起来，然后继续倒在地上装虚弱。
　　然而乔妍就没有那样好运了，监管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甚至于没向她身边的凯文多看一眼。她还差一点就能恢复“健康”状态了，然而那监管者带着不急不缓的微笑将她手中的注射器拿走，然后摔在了身后。
　　注射器被摔碎了，注射管中的绿莹莹的液体暴露在空气之中，瞬间便化为了青色的雾气消失了。
　　“妍小姐。”
　　监管者低声笑了笑，声音低沉而苍老，风烛残年般的声音与他的样貌并不匹配，因此而显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来。
　　心悸越发明显的乔妍将右手藏于背后，偷偷捡了一块石头。
　　他弯下要似乎想要触碰乔妍的脸，然而中途手却转了方向，一把扯着乔妍的右手腕将她从地上半提了起来:
　　“有些天不见了，妍小姐还是这样‘活泼热情’。”
　　他带着裂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都在掌控中的表情，让乔妍感觉有些高高在上。而他的语气也很微妙，很显然，那个活泼热情的形容是带引号的。
　　乔妍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单薄瘦削的监管者能有这么大的力道，虽然在庄园“游戏”之中遗失了痛觉，但她仍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被拉扯时，筋骨那紧绷的感觉。
　　声音苍老的监管者扯过乔妍的手，将她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扳开，然后将其中的那块石头拿走随意的扔在的身后:
　　“同样的玩笑可不要再开第二次了。”
　　他将乔妍绑上了气球，然后又将她的的双手及双腿全都绑了一个严实:
　　“拿石头砸别人的头是很失礼的行为。”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劝诫，像是长辈的训斥。
　　他带着被绑上气球的乔妍不急不缓的绕过抢，朝着不远处的一张狂欢之椅走去，在此期间他像是忘记了凯文的存在一般没有给予同样倒在那里的凯文半个眼神。
　　身体被气球带着腾空无法着力的乔妍努力偏过头看着依旧倒在地上的凯文，内心有些绝望，她看着凯文，有些诡异的沉默了。
　　她看见凯文藏起了那半管药水。
　　理智告诉乔妍，目前的凯文没法帮助她，毕竟目前来说他自身都难保，可感情上她依旧渴望能获救————因为这是人求生的本能。理智阻挠着求生的本能，使得乔妍张不开求救的口。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张口也没法获救，或许还未连同那位待她友善的先生一起遭殃。
　　……
　　牵着束缚气球的监管者抬起那张带着裂纹的脸，他看着乔妍，脸上的神情看上去礼貌又柔和，但是对于乔妍来说他脸上的任何神情都透着一种虚假感。
　　“你大概忘了我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再记一次就好。”
　　那苍老而带着和缓笑意的声音拉回了乔妍所有的思绪，她本能的顺着他的话开始与他攀谈，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是她为自己坐上狂欢之椅子宿命的最后挣扎:
　　“很抱歉，老先生。我们之前是……朋友？”
　　乔妍斟酌着用词，这位监管者的外貌看不出年龄，而镜中世界是位仿佛能令时光凝结的美少年。然而他在目前的世界之中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态行为，都不像个青涩的少年人。所以乔妍只能根据他的声音去判断他的年龄，以此来给出敬称。
　　至于这位监管者所表现的熟稔态度，乔妍只能根据朋友这一万金油的关系去猜想，至于其他的她没敢多想。
　　乔妍的话使得那位十分有贵族气质的监管者停下了脚步，他把手中的气球稍微放低了一点，以便一抬头便能靠近乔妍的脸。
　　他那张有着裂纹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
　　“比起你来说，我确实比较年长。人总会逝去，而时光永存。”
　　他抬起那只指尖稍显尖锐的手触碰了乔妍耳旁垂下的发丝:
　　“Monmeéternelle,
　　Observe ton vu
　　Malgréla nuit seule
　　Et le jour en feu”
　　———《地狱一季·永恒》兰波
　　他以一种叹息般的语调念着另一种语言，那是一首法语情诗中的一段。熟悉这首情诗的乔妍大脑已经自动翻译出了这首情诗的译文:
　　【我永恒的灵魂，
　　注视着你的心，
　　纵然黑夜孤寂，
　　白昼如焚。】
　　为什么会忽然对她念情诗？这不是求爱用的吗？
　　乔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片刻的混乱，之前的关系是恋人？不对，恋人间没有这样相处的……
　　另外，监管者会爱上求生者吗？
　　那浑身失色的监管者“老先生”显然没有给乔妍更多的时间考虑，在念完了这一段诗后，他那双仿佛素描阴影一般看不见眼瞳的双目注视着乔妍:
　　“我叫约瑟夫，你向以前那样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乔妍还在混乱中时，一把小刀从空中飞过，割断了约瑟夫手中牵着的那条绑着乔妍的绳索。
　　束缚气球带着乔妍缓慢的向上方飞了一点儿，然而下一刻又一条绳索凭空飞来，缠住乔妍的腰便把她卷向了其他地方。
　　约瑟夫看着空了的右手，沉着脸转身看向后方:
　　他刚才忽视的那个小胡子男人正将抱着乔妍，拿刀割断她身上的绳索。
　　……
　　在被一个绳鞭忽然带飞的时候乔妍还有些慌张，但当落入凯文怀中时，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风流轻佻的牛仔意外的靠谱。
　　凯文迅速抽出腰后别着的另一把小刀一下割断了乔妍身上绑着的绳子，然后背着她就朝障碍物最多的地方跑:
　　“妍，你现在还没恢复对吧？我先背着你跑，你抓紧时间自愈！我腰后的小包里还有一根针管。”
　　凯文一边喘息着，一边嘱咐着乔妍。

　　14

　　即使凯文身体素质不错，但在背着一个人冲刺猛跑后，也难免会有些乏力。作为被凯文冒险救下的队友，乔妍当然也不敢太过浪费凯文为她争取的时间。在凯文背着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便从凯文的背上自己跳了下来，与此同时扔掉手中已经空了的针管。
　　此时的乔妍已经恢复了规则内的“健康”状态，而此时的场上也只剩下了两台电机。乔妍不知道她另外的两个队友是谁，但看起来刚才他们在争分夺秒的破译电机，十分巧妙的抓紧了时机。
　　心跳示警越来越大，乔妍知道那位名叫约瑟夫的监管者还追在他们的身后。凯文没休息几秒后，便指着一个窗口对乔妍道:
　　“快走，我先拖住他。你去找其他队友。”
　　乔妍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后方已经逐渐接近的监管者，她没有犹豫的翻窗跑了。这种时候犹豫就是浪费凯文努力为她争取的时间。
　　乔妍是第一次在游戏之中遇到到凯文这样的队友，这使她觉得优先自保的自己在他的衬托下稍微有些狼狈。
　　但其实乔妍也觉得，优先自保并没有错。如果无法保证自己，更别说其他的。五次迷失之后，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凯文让她去找其他队友，但其他队友会和凯文一样愿意承担风险救助队友吗？乔妍觉得很大的可能不会，所以她应该做好准备。如果有机会，她应该回头去救凯文。
　　……
　　身上布满裂纹形如黑白老照片的监管者提着刀站在窗口前看着乔妍渐渐消失的背影，一张相片轻飘飘的落入他手中，相片在指尖旋转，上面的少女人像轮廓一闪而逝。
　　约瑟夫微叹了一口气，然后收起相片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想他或许应该先解决一下碍事的人，这样之后的游戏才不会被打扰。
　　……
　　乔妍跑出了心跳示警的范围后依旧不敢停下，她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仔细的观察四周许久后才真的相信那个监管者没有追她————毕竟那个监管者之前看上去好像目标只有她一样。
　　看样子，那位凯文先生真的独自一人将监管者引开了。这样的孤勇，可以想象之后他的下场。
　　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慢慢的恢复正常，乔妍没有去找其他的队友，或者说她根本就找不到其他的队友在哪里。这个游乐场太过荒凉也太大了些，如果有意躲藏的话，便很难找到踪迹。
　　乔妍目前在忙着翻箱子，她想要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用的上的东西。凯文先生救了她的命，虽然内心在挣扎也在恐惧，但乔妍十分清楚，她确实欠了凯文先生一条命。
　　如果她能够获救，而凯文被留在这里的话……
　　乔妍看着从箱子里找到的一个细长的木棍，握着木棍的手有些发紧:
　　那位先生是自愿的吧，他是个英雄，是个圣人，而她不是。他身手那样好，也不一定会被那个奇怪的监管者抓到。
　　她紧握木棍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她已经迷失三次了，再迷失两次就满五次了。准确的说，她就只剩下一次可迷失的机会了，因为第五次迷失之后，她将被剥夺胜利权力，也将……永远留在这里。
　　但是谁又能保证凯文还剩几次机会？说不定他就只剩这一次机会了呢？如果仅剩一次机会的他拼命救了她，她就这样逃走的话是不是太卑鄙无耻了？
　　参与游戏的每一个人都想赢，也都想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正常”世界。
　　……
　　乔妍垂目注视着手中的细木棍，棍身上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不像英语不像法语更不像俄语……她摸着那根棍子上的铭刻的那些字母，有些弄不明白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游戏中，场地内的箱子里有各种神奇的道具，这些道具能够为求生者在游戏中多添几分筹码，使得他们有胜利的希望。
　　乔妍握着棍子思考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掌心有些微热，当她有些疑惑的抬起手的时候她发现了异常:
　　她的身上出现了三只手，她抬起那只拿着棍子的手后，原位置依旧还有那只拿着棍子的手，像是复制的影像一般。
　　乔妍倒退几步观察，她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她”，那个“她”正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手中的棍子。
　　那个“她”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投影。
　　乔妍看着手中那根神奇的木棍，忽然知道这根木棍该怎么使用了。凯文会被抓的，她万分确信。
　　因为她看见了不远处的摄影机在空中投射了光屏，那个监管者又展开了镜像世界。
　　她该去救凯文了。
　　受了前面的教训，乔妍并不敢贸然进入镜像世界，所以她只能小心的沿着之前的方向绕回去。
　　离之前的地方越近，乔妍就越紧张。那些没有来的心悸让她十分不适，那仿佛是被刻进意识深处的东西，在提醒着她什么。
　　对于乔妍来说，今天这一场游戏的监管者很特别。虽然任何监管者都令乔妍感到畏惧紧张，然而这一个却尤其突出。
　　虽然他在绑着她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念了一首情诗，但乔妍并未感觉到除紧张畏惧之外的东西，或许还有惊疑。
　　就像狼舔舐着羊的伤口，饮着羊的血述情一般荒谬。
　　谁会相信？
　　捕猎者和被捕猎者，他们天生对立。
　　比起示爱，那更像是恶劣的逗弄。像是猫在抓到老鼠后，不玩个高兴不赐予老鼠死亡一般。
　　面对约瑟夫时的那种恐惧感很细微，甚至于有些麻木，这份麻木使得乔妍能够勉强与他交谈对答。但在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后，身体中那份冰冷渗人的恐惧感才慢慢的渗上来。
　　就像是和朋友半夜三更一起看恐怖片一样，看的时候觉得还好，不算太过吓人。但当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恐怖片里的场景便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这个时候才产生恐惧的感觉。
　　这是一种被延迟了的恐惧。
　　……
　　乔妍蹲在破窗之后，小心的看着某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一个带着皮革帽子的小胡子男人被荆棘样的铁锁绑上了狂欢之椅。
　　“不能打扰别人的交流，我以为这是基本礼貌。”
　　那位像是老照片一样监管者站在椅子之前，手中的刀刃锋利透着寒芒。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轻笑，像是长者对失礼晚辈的教导。
　　“可我不能看着一位女士在我面前受伤。”
　　凯文的面色有些发白，他坐在狂欢之椅上艰难的扭动身体，做着最后的挣扎。
　　“骑士？”
　　他苍老的笑声中带着些轻蔑，显得有几分嘲弄。他略微偏过脸似乎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道:
　　“我会记住你的，‘英勇’的骑士。”
　　躲在破窗之后的乔妍又将头往下埋了几分，刚才那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错觉那个监管者已经发现她了。
　　这个黑白老照片一样的监管者一直守着凯文，他全然不管电机，似乎只求将凯文“杀死”便足够了。
　　对乔妍而言，救助的难度太大了。监管者守着的情况下，基本上是没法救的。求生者无法与那些怪物相抗衡，她曾亲眼看见高大的骷髅将她的队友一掌扇飞。尖锐的五爪刺入队友的背部，而后又被取出。
　　游戏规则之下，他们看不见血液的流出，也感受不到痛楚，但重伤的身体却能诚实的反应伤势。
　　乔妍现在只希望能再遇见一个队友引开监管者摄影师，然后她好上去救凯文，再不快点，他就该和椅子一起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魔力的木棍，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正当乔妍准备实施这个办法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与此同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乔妍身体下意识一颤，口也微微张了张，但还是忍住没有发出声音。看乔妍反应还算能控制住，那人便放下了手，对乔妍悄声嘱咐:
　　“我去救他，你赶快跑远点，离这里越远越好。”
　　那是个面容明艳眉间又透着几分英气的女性，头上斜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身上穿着一身很有军队特色的制服。
　　她看着乔妍纤弱的模样，略微皱了皱眉，然后开口先让她离开，以免被监管者当成目标。
　　“监管者目前在镜像世界外，你可以通过镜像世界隐藏身形离开这里。”
　　那眉间透着英气的女性甚至于还未乔妍指出了一条更好的逃开路线，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保护乔妍这个纤弱的队友。

　　15

　　乔妍观察到这穿着制服的女性腰间还别着一把信号枪。
　　“等等，我想我可以先引开他……”
　　在监管者守着的情况下，救人风险太大了。
　　“不必了，你赶紧走，别在这边逗留。”
　　然而乔妍的话音还未落完，那名美丽又英气的女性便已经小心的朝凯文的椅子赶了过去。
　　此刻那位像是黑白老照片一样的监管者正背对着她们，是个好机会。
　　乔妍没有急着走，她还在那面破窗后躲着，她想看看那位拿着信号枪的队友是否能救下凯文，或者说，他们是否需要她的帮助。
　　“——砰！”
　　明显的枪声响起，乔妍看见那位女性队友扛着一刀救下了凯文，然后她对着监管者的头开了枪。
　　信号弹打中了监管者的头，暗红的烟尘爆开来，恍惚间，乔妍仿佛看见了电影里一枪爆头的场面。
　　被信号枪击中头部的监管者显然很不好受，他捂着头站在原地狂乱的挥舞着手中那柄刀，苍老的声音中透着无法平息的怒火。
　　他们确实不需要她的帮助。
　　在亲眼看见凯文他们逃脱之后，乔妍立刻转身转入那展开的镜像世界之中，然后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在她的奔跑之中，眼前的黑白世界微闪，大片大片的色彩重新晕染开来，镜像世界结束了。
　　然而令乔妍心脏收紧的是:镜像世界结束时，她的心跳示警刹那间变到最大。
　　黑白的世界从眼中退却，彩色的世界渐渐覆盖上来。
　　宛如黑白老照片中被定格的监管者刚好走到她的面前。
　　他左手提着那把边刃锋利到发亮的刀，右手微微扶着额头，苍老的声音之中透着几分斥责:
　　“妍小姐，你这一次的队友真是相当野蛮！”
　　乔妍感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镜像世界之外的监管者会刚好走到她的位置上来，明明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互相看不见的。
　　如果说是巧合的话，乔妍不相信会有这样难以言喻的巧合。她明明走的与凯文他们相反的方向。
　　“你似乎并不期待看见我。”
　　他微微叹了口气，左手的刀就那样插在地面上，他尖锐的指尖卷着耳边的发有些苦恼的模样。
　　乔妍完全不敢轻举妄动，她离他太近了。虽然目前他还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攻击倾向，但乔妍敢保证，只要自己敢转身逃跑。在她转身那一瞬间，她就会中刀。
　　仿佛黑白老照片一样的监管者低头俯视着乔妍，乔妍也缓慢的抬起头看着他。他那张仿佛碎裂石膏一样的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微笑也不像是在微笑。
　　他的双眼是一片阴影，好似素描人像上铅笔涂满的浓重阴影，看不见眼瞳和眼白的任何部分。
　　“妍小姐，你所说的缘分变化太多了。”
　　他尖锐的指尖触碰到了乔妍的头发，乔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了逃避的本能。
　　“或许忘掉这一切，会回归原轨。”
　　他叹着气，苍老的声音显得有些微凉。
　　“别害怕。”
　　他的手摸了摸乔妍的脸，苍老却柔和得诡异的声音好似长者的安慰。
　　被他指背抚过脸部的皮肤，乔妍感觉有一种凉意正顺着自己的背脊往上升起。
　　大门通电的警报声仿佛在整个世界回荡。
　　乔妍忍不住开口:
　　“您要输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隐瞒不住的焦急，这并不是为监管者而焦急。而是因为她企图用大门通电这一事实让监管者失去冷静，为自己能否达成目的而感到焦急。
　　只要监管者失去冷静，去大门口追堵其他人，至少她还有几分逃脱的希望。即使是这几分希望，也……不想放弃。
　　……
　　“或许。”
　　那浑身失色的监管者并未因大门通电而慌张，他甚至于没有半点要理会大门的想法。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乔妍，然后低头贴近她的脸缓声安慰她:
　　“会很快结束的。”
　　他略带感叹的声音语调缓慢，即使音色苍老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下一刻，乔妍四肢乏力的倒在了他怀中。
　　她中刀了。
　　刀刃从她腹部穿过，又离开她的身体。
　　游戏规则判定她失去了行动力。
　　这一次，监管者没有把她绑上气球，而是绑住她的手脚后将她抱了起来。
　　乔妍的眼中，世界都在旋转，然而监管者那双阴影般的双眼中绯色的流焰却万分清晰。
　　————像烈火一般。
　　完了。
　　乔妍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留下了这一个绝望的想法。
　　她甚至于放弃了挣扎。
　　“好梦，亲爱的妍小姐。”
　　黑白老照片模样的监管者低下头，轻轻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乔妍偏过眼，映入眼中的就是一张狂欢之椅。
　　……
　　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辫绳紧紧的缠住乔妍的腰，然后把她朝一个方向卷起。
　　下一刻，绝望的乔妍被一个人背到了背上。
　　“妍，我们一起走！大门已经开了！”
　　凯文一边喘着气，一边背着乔妍朝着大门的方向拼命奔跑。
　　做英雄总是有风险的，失败的话搭上的可是两个人。到时候，这行为就不是英勇，而是愚蠢了。
　　“谢,谢谢你……”
　　除了感谢之外，乔妍竟然暂时找不到其他的话。
　　就算凯文暂时救下了她，然而他们也没脱离危险。因为监管者正追在他们的身后，纵然凯文已经拼尽全力去奔跑，在距离大门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在凯文背上的乔妍一直观察着他们的身后，她看见那位双目泛起红色流焰的监管者挥起了刀。
　　乔妍在凯文背上，从凯文背后袭来的刀她根本没有办法躲。或者说她也没想过躲了，凯文救她两次，她就当为凯文挡刀了。
　　然而下一刻，她被凯文甩出了门。
　　凯文中刀倒地。
　　“我果然无法看着女士受伤。”
　　他的语气带着些微妙的自嘲。
　　就在监管者继续朝着被甩入门内正在爬起的乔妍挥刀的时候，信号枪的声音响起。
　　红色的烟尘笼罩着监管者。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的一位带着绿色兜帽的男子拖起倒地的凯文就朝门里跑，他还不忘大声喊道:
　　“玛尔塔，快走！”
　　制服略有破损的英气女性扔掉手中已经没了信号弹的信号枪，然后跑入门里，扶起乔妍就跑。
　　刺目的白光从乔妍的眼前爆开，监管者捂头的难受模样也从乔妍的视线之中模糊而去。
　　【游戏结束，四人逃生，获得胜利。】
　　……
　　从房间之中醒来的乔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感觉并不是那样美妙，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她难受得有些想哭，然而眼眶干涩，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
　　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难受。
　　久违的胜利，却并不令她喜悦，转而开始产生了怀疑:
　　真的能够凑齐十场胜利，从这里逃出去吗？
　　她差一点儿又要迷失了。
　　怀疑而不安的情绪在一点点蔓延，最终止于理智。
　　正因为希望渺茫，才要坚定的相信。不然连那丝渺茫的希望也追寻不到。
　　乔妍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很快整理好失控的情绪，然后从枕头的床垫下翻出那本笔记本，开始记录有关监管者【摄影师】的信息。
　　任何一条有用的信息，她都不能放过。

　　16

　　和凯文等人经历的使得乔妍更加认识到合作的重要性，但即使是合作也不可能四人全都完好无损，合作只是增加了胜利的希望而已。
　　然而牺牲却是在所难免的。就算实现约好合作，但不确定性也太多了，因为每一个人都无法预料第一个牺牲者是谁。对生的自私，是大多数人的本能。
　　更重要的是，谁都无法知晓队友是否可信。没有信任的合作会比独行更糟糕。
　　像凯文先生、玛尔塔小姐他们那样的队友，她之后恐怕很难再遇见了。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6场游戏，迷失了3次。】
　　将最后的记录记载在笔记本上后，乔妍合上了笔记本。
　　一直紧绷着的大脑忽然放松的时候，有种缺氧般的麻痹感。从合上的笔记本之中，有张黑白的照片滑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是她许久之前，从最近一次迷失之中醒来时身上滑落的那张照片。如果不是今天这张照片从笔记本中滑落，她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存在了。
　　乔妍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忽然认出了照片上那个捧着她脸美少年就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场游戏的监管者。
　　黑白照片上，他们的姿势看上去有些亲密，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她能看出照片上自己神情的勉强和强制掩盖的恐惧，以及照片上她身后那一小块背景代表什么——分明是一张狂欢之椅。
　　她被捆绑在狂欢之椅上，那美少年外表的监管者在微笑。这张照片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像是捕猎成功后意气风发的纪念和炫耀。
　　乔妍从记忆中找不到有关这张照片中场景的任何痕迹，因为她已经失去了三次记忆。如果相片中的场景是真的，那就说明她之前的迷失便是因为遇见了监管者【摄影师】。
　　她的笔记本上有关监管者【摄影师】的信息为什么最少？
　　不是因为她在游戏中很少遇见他，而是因为:
　　凡是遇见【摄影师】的游戏，她全都没有“活”下来过。
　　这一场游戏的胜利是个意外，而乔妍无法肯定后面的游戏她是否能一直这样走运。
　　摄影师在针对她。
　　她能够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如果下一次的队友不是凯文他们，她又遇见摄影师的话，能像这次这样幸运的“活”下来吗？
　　希望渺茫到无法看见。
　　乔妍又感觉到了一种缺氧般的窒息感，
　　她感觉到一种凉意从她的指尖向心脏处蔓延而去。
　　那张摄影师与她的合照还在她手中。
　　照片是黑白色的，但是照片上的监管者却是镜像世界的他。乔妍认得出来，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裂纹，眼睛也不像素描阴影一般暗成一片看不清眼瞳。
　　黑白照片上的摄影师面带微笑，那双眼眸直视着相片之外的乔妍，那种仿佛注视一般诡异感使得乔妍手臂上的毛孔都开始收缩了。
　　乔妍将那张照片塞回了笔记本里，不想再看一眼。然而几秒后，她又重新拿出了那张照片，然后走下床去找了一把剪刀。
　　剪刀从照片中间剪开，将照片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上只有她自己而另一部分上只有那美少年外表的监管者。
　　乔妍将自己的那一半照片重新夹入笔记本之中，然后将约瑟夫的那一半照片放到床边的烛台上。
　　橙红的火焰扫过照片，火焰肆虐过的地方都变成了灰白的粉末从烛台上跌落，火焰一点点蔓延过照片上监管者的脸，那一瞬间，乔妍好似看见幻觉:
　　她好像看见照片上的监管者双眸隐入阴影，裂纹一点点爬上那张脸，仿佛时光转瞬间逝去。
　　乔妍手下意识的松开，她眨了一眼想看得更清楚的时候，火焰便已将那半张照片都烧了个干净。
　　她沉默着看着那些灰烬，然后吹灭了烛火，打算入睡。
　　她应该忘了这张照片，努力养足精神，应对下一场游戏。
　　……
　　在接下来的游戏之中，或许是乔妍的祈祷起了些作用，她并没有再遇见摄影师约瑟夫。虽然如此，但也没有再遇到像凯文和玛尔塔他们那样的队友。
　　许多场游戏下来，只艰难的平了几次，更多的都是输掉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只要人还没有迷失，她就还有机会。
　　……
　　黑白的图纹在脑海之中碎裂开来，又一场游戏开始了。
　　睁开眼后，一架复古三脚架的摄影机映入了乔妍眼中。
　　最坏的情况还是到来了:
　　这一场游戏的监管者是摄影师约瑟夫。

　　17

　　在看见摄影机的那一刻，乔妍感觉自己的体温都下降了不少。
　　但根据笔记本上的信息分析，她还是立刻找了个小墙角掩藏着身形蹲下。当那摄影机再次展开光幕的时候，她没有再进去查看了。
　　虽然进入镜像世界也能够看见监管者的动向，但监管者也能够看见她的动向。
　　对于并没有把握逃脱追捕的乔妍而言，对监管者暴露自己的动向太过危险了。
　　镜像世界展开之后，乔妍便远离了镜像世界展开时，她刚才所站的位置。她找了一台较围墙后的电机，开始谨慎的破译了起来。
　　她并未全神贯注的破译，因为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灰蒙蒙的缘分，只要稍有几分风吹草动，她就要立刻更换地方。
　　手上的电机有细微的电流闪过，乔妍不得不将外放的注意力收回来一些，好放在电机的电表上进行校准。
　　荒凉寂静的废弃之地响起了缥缈的钟声。
　　然而就在电表上的校准条出现时，乔妍的心跳示警瞬间变到最大。受惊之下，电机的校准错误，电流从指尖流过全身，有些轻微的麻痹感。
　　而接下来，乔妍便感觉自己中刀了。她根本不敢回头看，只在中刀的瞬间又往前跑去，然而却没跑几步又被砍倒在地。
　　短时间内中两刀的乔妍被游戏规则判定失去了行动力。
　　她倒在一块木板边，努力想要爬起来。然而才支撑起手臂，便又失去力道的趴了下去。
　　站在她身边那位监管者呼吸声明显，甚至于带着几分微喘。
　　他半蹲下，将乔妍从地上抱起，放在了刚才她破译的电机旁，让她靠着墙坐着。
　　“再次见面，我很高兴。”
　　镜像世界崩塌的光从眼前一闪而过，那一瞬间，乔妍甚至看不清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位监管者的轮廓。
　　闪光过去后，她艰难的抬起头看着那位浑身失色的监管者。
　　他左手那柄法式军刀正随意的插在地上，他正抬手不急不缓的松着自己系得有些紧的领巾:
　　“我并不擅长追逐。”
　　他微叹了口气，苍老而带着喘息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真的一样。然而乔妍却并不会被他的言语欺骗，他沉重的呼吸，喘息，包括那苍老的声音都是骗局。
　　他对乔妍露出了微笑:
　　“你也知道，毕竟我是个‘羸弱’的上等人。”
　　他带着笑意的语气有几分微妙，失去了过往记忆的乔妍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反讽，但她也只是斟酌着道:
　　“您自谦了……”
　　只要不挂上椅子，就还有机会。乔妍努力的保持镇定，想继续和这位老照片一样的监管者搭着话。
　　约瑟夫笑了笑，没有再搭话。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那柄刀，然后当着乔妍的面刺入了她刚才破译的那台电机之中，刀刃电机之中的零件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乔妍很清楚的看见，那台电机的破译进度归为了零。
　　“为了防止之后的时间被打扰，我先去清理一下碍事者。”
　　他提着刀走过乔妍，走到她身边时还不忘蹲下看着她，语气微妙而轻缓的劝告:
　　“妍小姐，我希望回到这里的时候还能够看见你。”
　　而后他站起身，渐渐的消失在了乔妍的视线之中。
　　乔妍万分清楚，自己被警告了。
　　虽然如此，但乔妍并不打算听从。或者说她从未打算听从过，监管者打倒了她，但没挂她上椅子，这是个好机会。
　　游戏规则之中，每位求生者倒地都将拥有一次“自愈”的机会，乔妍自然也不例外。
　　她摊开手掌，看着一支针管的轮廓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毫不犹豫的将这支针管扎入了自己手臂的皮肤之中。
　　她当然不会在这里乖乖的等着监管者回来，除非她想再一次坐上狂欢之椅。
　　带着荧光的绿色液体从针管中一点点消失，乔妍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
　　寂静荒凉的场地之中接二连三的传来队友的惨叫，乔妍依旧低头看着扎入自己手臂的针管。
　　人的适应性果然是最强的，经历了许多游戏的她也能在队友的惨叫声中麻木镇定了。
　　在彻底恢复了行动力后，乔妍将空了针管丢弃，然后远离了这里。这里的这台电机破译进度已经归零了，她也没必要再继续破译了。
　　毕竟约瑟夫还会回来这个地方，对她而言，这太过危险了。
　　目前为止，她们这一方只破译完了一台电机，想要走地窖至少得破译两台。
　　乔妍只希望自己能够在约瑟夫找到她之前，破译完第二台电机。
　　正当她寻找隐藏着身形寻找电机的时候，她听见了狂欢之椅起飞消失的声音，其中还伴随着队友的惊恐声。
　　狂欢之椅怎么会飞得这样快？
　　乔妍的身体几乎有一瞬间的僵硬，这不符合她在游戏之中摸索出的信息。然而下一刻，又一张狂欢之椅带人消失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场地中回荡。这种超出认知的情况使得乔妍的心脏开始有几分急促起来。
　　她现在还剩一个队友了，电机也只开了一台。
　　这一局游戏，她撑得到地窖打开吗？
　　希望渺茫。
　　眼中的世界微闪了一瞬间，不远处的摄影机向空中投下了光幕。镜像世界再一次展开了。
　　乔妍的步伐微顿，她在原地张望，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才好。水墨一般的痕迹从面前晕染开来，心跳示警瞬间最大化。
　　浑身失色的监管者持刀站在了她面前，他低头俯视她，脸上的裂纹也仿佛随他的轻语染上了几分叹息:
　　“妍小姐，你果然还是没有听从我的劝告啊。”
　　他阴影般的双眼中飘出了金色的流焰，诡秘又美丽。他右手指尖一张旋转着的黑白照片隐入空气之中消失。
　　乔妍浑身僵硬，不敢多走一步。她还是很难理解，他为什么总能找到她。
　　镜像世界明明才展开，就算是从镜像世界中过来堵她也没有这样快的。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群乌鸦开始在乔妍的头顶盘旋。
　　仿佛碎裂老照片一般的监管者抬眼看了下在乔妍头顶盘旋乌鸦，然后看了一下某个方向，继而笑得有几分轻松肆意，就连那苍老的声音也透着几分惬意:
　　“现在，这里只剩下你和我了。”
　　“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了。”
　　乔妍几乎下意识就要反驳他，过往的常理告诉乔妍，他在欺骗她，然而这一局的各种超出常理的现象则使乔妍忍不住有些相信———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还剩四台电机，大门没有通电，地窖也没有。在失去了两位队友后，她明明应该还剩一位队友的。
　　没有大门和地窖，那位队友怎么可能离开这里？
　　“当然有可能。”
　　监管者忽然的一句话，使得乔妍瞳孔微缩。她明明没有说出来，是想法被看透了。
　　约瑟夫轻松的笑了笑，看上去十分乐于解释一两句:
　　“严格来说，那位可爱的姑娘并不是你的队友。”
　　“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能够听进劝告。”
　　说道这里，他卷了卷自己耳旁的头发，露出一副略显苦恼的模样:
　　“如果妍小姐也能这样听进我的劝告就好了。”
　　乔妍沉默着，她已经失去了希望，所以也不再继续开口说什么了。因为她知道，摄影师不会放过她的。
　　看着已经放弃了挣扎并且沉默的乔妍，约瑟夫再次叹息。
　　镜像世界崩塌，那一瞬间的闪光模糊了乔妍眼前之人的距离，下一刻那人已经离她极近了。
　　他手中的刀已消失，指尖略显尖锐的手轻轻的捧起乔妍的脸，使她无法逃避的看着他:
　　“Plus de lendemain,
　　Braises de satin,
　　Votre ardeur
　　Est le devoir.”
　　他开口的语气轻缓而柔和，即使声音苍老也难掩那份奇异的魅力。
　　这是乔妍很熟悉的那首法语情诗中的一段，在他念出口的时候，乔妍的脑海中已经条件反射的浮现出了翻译:
　　【没有明天，炭火如织。你的热情，天生使命。】
　　他略显尖锐的指尖轻轻的抚过乔妍的脸部的皮肤:
　　“愚弄他人并不是淑女应有之举。”
　　“尤其是在他人认真的时候。”
　　“我不喜欢被愚弄。”
　　乔妍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戏弄。原本准备就这样赴死的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曾冒犯过您吗？”
　　轻抚她面颊，替她把碎发往后拨弄的那只手顿了顿。
　　她面前那位老照片模样的监管者笑着看着她:
　　“不止一次。”
　　乔妍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心里的那份怨怒和畏惧，低声道:
　　“难怪您一直针对我……”
　　她还是没有选择太过尖锐的抵抗态度，因为即使游戏之中感觉不到疼痛她也并不希望被虐杀。
　　乔妍面前的监管者低声轻笑出了声:
　　“你的想法，还真是……”
　　后面的声音太低，乔妍无法听清。
　　“我想我大概应该换一种方式了。”
　　他收回了轻抚着乔妍脸颊的手，然后问她:
　　“这一次，不请求我放过你了？”
　　“您会吗？”
　　乔妍没有生机的反问。
　　约瑟夫手中的刀再次出现，他打量着手中的刀，然后对乔妍道:
　　“或许。”
　　听见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又看见了那把刀。乔妍下意识的感觉身体发冷，她想起了上一场侥幸从约瑟夫手中逃走的那一场游戏。
　　他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说着“或许”，貌似温柔的她安慰“别害怕”，然后将刀刺入她的身体。
　　监管者摄影师只是外貌较其他监管者更像人而已，但事实上他们的本质都一样冷酷而残忍。
　　“您现在就可以动手了，我无法从您手中逃脱。”
　　乔妍的视线越过了约瑟夫，看向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张狂欢之椅。她想自己被打倒的话，多半是会被放在那张椅子上。
　　“我很高兴你能认清这个事实，不用我做多余的追逐。”
　　脸上带着裂纹的监管者笑了笑，然后又微微喘息着扯了扯自己的领巾:
　　“毕竟我是真的不太喜欢追捕。”
　　他不像裘克和杰克那样喜欢追猎，相反，他更喜欢猎物主动送入怀中的感觉。
　　松了松领巾后，他的微喘声渐渐消失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乔妍，然后道:
　　“我可以放了你。”
　　乔妍心里一惊，但却没有放松几分。果然，约瑟夫就接了下一句话:
　　“但这是有条件的。”
　　乔妍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说出条件。
　　“午夜之后，欧蒂莉斯庄园的大厅中有一面镜子。我在镜子后面等着你的到来。”
　　“好的。”
　　有希望逃脱，乔妍便先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至于后续的完成条件，她想等逃离了这场游戏再做斟酌。
　　“我不喜欢被愚弄。妍小姐，你下一次游戏遇见我的概率很大。”
　　似乎看透了乔妍所想，约瑟夫微笑着再补充了一句。他左手的刀刃横放在右手掌上，锋利的刀刃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乔妍看着微笑着警告她的监管者，神色努力透出几分敬重来。然而暂时逃离了迷失危险的她头脑又开始活跃起来:
　　下一次游戏遇见他的概率很大？什么意思？监管者可以决定参加游戏的求生者是谁吗？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前面的每一场游戏恐怕都是约瑟夫了。
　　还没等乔妍想出一些东西来时，大片大片的色彩从她面前的监管者身上晕染开来，与此同时，乔妍眼中的世界渐渐失去了色彩。
　　被时光眷顾的贵族美少年重新出现在了乔妍的面前。
　　他拉起乔妍的手走到一架摄影机面前，然后拍下了一张照片。
　　黑白的照片从空中缓缓飘入他手中，他将那张照片放入乔妍手中，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少年清朗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微妙:
　　“可要好好保存，别再不小心烧掉了啊。”
　　他话语的尾音略有几分上扬，透着些少年意气的调侃。

　　18

　　乔妍看着手中那张她与约瑟夫的黑白合照，凝视了几秒，最终还是相当顺从的接受了。
　　约瑟夫看着她把那张照片放入了外套的口袋中，然后便带着微笑领着她去了最近的一台电机旁，让她安心破译电机。
　　毕竟目前游戏场地中只破译完了一台电机，至少要再破译一台，地窖才会出现。
　　乔妍将双手搭上电机，开始破译。她破译的速度却比往常更慢了，甚至于还校准失败了好几次。她的精力很难集中，因为那贵族打扮美少年模样的监管者正站在她身边，一边看着她破译电机，一边无聊的摸着自己手中的刀或是转着手中的相片。
　　乔妍身上的心跳示警不停的在提示她危险，可是她又没有办法关掉游戏规则赋予“求生者”的心跳示警。所以也只能在这种怪异的氛围内继续破译。
　　“先生，您如果感觉无聊的话可以不用在这边一直盯着。”
　　精力不集中导致又一次校准失败后，乔妍缓缓的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看着站在她身边那位美少年外表的监管者这样提议道。
　　黑白世界中唯一色彩的美少年转着手中的相片，笑着拒绝了乔妍的提议:
　　“我还是觉得，看着你比较好。”
　　他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睛看着你似笑非笑的模样，透着一种难言的风采。
　　仅仅是看着的话，乔妍自然也无所谓。但她比较害怕，在她全神贯注破译电机的时候被砍一刀。虽然约瑟夫已经名示了会放过她，但她的心里却还是很难放松下来。
　　就这样磕磕绊绊的破译了许久，乔妍终于将这一台电机破译完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电机并没有亮起。
　　乔妍疑惑的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约瑟夫。
　　那外表精致秀美的监管者将刀放到一边，略微偏了下头，他尖锐的指尖卷着自己耳旁的银发，然后微笑道:
　　“万分抱歉，我忘了这个世界中电机是不会亮起的。”
　　乔妍看着他愣了有一秒，才又按捺住心中的情绪，相当平和又乖顺的问道:
　　“……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去现实世界破译？”
　　乔妍觉得约瑟夫是故意的。因为明明是他展开镜像世界，并把她拉入这个世界领到这台电机前让她破译的。他不可能忘记镜像世界修不开电机这种事。
　　他就是故意的。
　　但就算知道他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乔妍也只能忍耐，毕竟她现在还没上椅子还得感谢这位先生的一时兴起。
　　……
　　约瑟夫低头看着乔妍，面带微笑的装作和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故作乖顺的模样实在动人，仿佛可以任由摆布无怨无悔一般，好似对她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一般。
　　略显尖锐的指尖从发间移到乔妍的脸旁，手背轻轻的抚过乔妍脸部的皮肤，约瑟夫轻笑道:
　　“不用那样麻烦。”
　　少年的声音华丽而清贵，很是悦耳。
　　如果他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还是那脸上带着裂纹的模样，即使看不出衰老的痕迹，乔妍还能勉强接受他故作和蔼的行为。但镜像世界的他太过精致秀美了，看上去似乎还不如她年长，连声音也是那样华丽清贵的少年声音……用一副长者的口吻扮着和蔼，乔妍就感觉很是违和了。
　　道道色彩如跌入水中的颜料一般从眼前外貌美丽的监管者脚底晕开，直至铺满乔妍眼中的整个世界。
　　乔妍发现，她身前原本应该已经破译完毕的电机进度回退了一半。
　　这使得乔妍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但她并没有发作，只是乖顺的看向她身边站着的那位监管者。
　　世界的色彩重归，而那个仿佛被时光永恒眷念的少年又失去了色彩。如雕像碎裂一般的裂纹再次攀上他的脸。
　　乔妍觉得无论怎么看，约瑟夫都很特殊。
　　彩色的世界，唯有他一人失色；黑白的世界，唯他一人亮眼。仿佛他与世界共用同一份色彩，无法同存。
　　“一直盯着男子看是很失礼的行为。”
　　苍老的声音再度想起，乔妍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并相当条件反射的道着歉:
　　“抱歉。”
　　虽然口中道着歉，但她的行为可没有半点悔改的迹象。因为下一刻她又将目光投向了约瑟夫。
　　而口中指责她行为失礼的约瑟夫则带着微笑看着她，他的表情可一点都看不出半分不悦。
　　“先生，我有些好奇。您的色彩注定无法和世界的色彩共存吗？”
　　也许真的破译电机太过枯燥无聊了些，暂时没了性命危机的乔妍又开始了她的不着边际式闲聊。
　　在乔妍看来，闲聊没什么不好。能够分散她目前的紧张感，也或许能够得到一些意外的信息也说不定。
　　“可以共存，”
　　黑白老照片模样的约瑟夫看着乔妍，苍老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引诱:
　　“午夜之后，你穿过镜子，会看见奇迹。”
　　见他又提到了那个条件，乔妍的心思又开始转了起来，但她面上依旧是那般乖顺的模样。
　　也许是情绪没有之前那边紧张的缘故，这次乔妍破译电机的速度还算正常，很快这台电机进度将满，电机上的灯也即将打开了。
　　然而约瑟夫却忽然出刀了。
　　还留有几分心神在约瑟夫身上的乔妍以为他要砍自己，瞬间后退几步。然而她却发现约瑟夫的目标并不是她。
　　他的目标是电机。
　　他将手中的刀刺入那台破译进度将满的电机之中，刀刃和电机内部零件的碰撞声有些刺耳。
　　当约瑟夫带着轻松的微笑提着刀站回原位的时候，乔妍发现那台电机的进度又回退了一半。
　　乔妍没有再上前破译电机了，她只是看着约瑟夫，有些怀疑他这次是不是真的想放过自己。
　　“先生……您是真的想放过我吗？”
　　乔妍有些小心翼翼的问着约瑟夫。
　　因为她觉得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自己永远都修不开这台电机了。
　　“当然。”
　　约瑟夫依旧微笑，看上去心情很好。
　　乔妍看了他半晌，然后最终还是忍下了心里的各种话。继续回头重复破译着电机。
　　然而下一刻，乔妍眼中的世界又变成了黑白色，她略微偏过头，那位仿佛夺走了世界色彩的美少年就站在她身边笑着看着她。
　　她又被拉入了他的镜像世界中。
　　在镜像世界中，电机是不可能亮起的。
　　……
　　“……您其实并不想放过我对吧？”
　　乔妍也不修电机了，她转身站在约瑟夫面前，一副绝望求死的模样。
　　“怎么会呢？”
　　那被时光眷恋的美少年抬手摸了摸乔妍的脸旁，依旧一副故作和蔼的违和模样:
　　“妍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乔妍沉默了一瞬。然后相当配合的道:
　　“……我的荣幸。”
　　她当然不想，但这个答案估计不会是约瑟夫想要听见的。
　　……
　　就这样，乔妍感觉自己快要破译电机破译疯了的时候，约瑟夫终于放过她了。
　　那一台她几乎认为永远也破译不完的电机终于在她手下亮起了。
　　在电机亮起的那一刻，乔妍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破译电机这般难耐过。
　　“很无趣对吧？”
　　那声音苍老却故作和蔼的监管者将乔妍带到了终于出现的地窖边，然后用那双好似素描阴影般的眼看着她:
　　“违约的话，下一次的游戏将永远不会结束。”
　　绯色的流焰从他的眼眶中燃起，透着无声的警告。

　　19

　　【游戏结束，两人逃脱。】
　　当乔妍再一次从房间中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黑暗。她在“游戏”之中待得太久了，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
　　乔妍从床上下来，转入房间里面的卫生间洗了一下脸。冰冷的水撒在脸上的感觉有助于维持头脑的清醒。
　　头发上还滴着水的乔妍回到了床边，她找出了自己床垫下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然后翻到了某一页:
　　【夜※的大厅，镜子※影※※入，那※另※※世界……】
　　【镜子后的世界充满危险，无法探查出口，建议不要再过去了。】
　　她的手指触碰着曾经的自己在笔记本上留下的字迹，那些字迹因为写的时候十分用力，所以指腹摸上去时感觉纸面有些凹凸不平。
　　乔妍的内心有些挣扎。
　　她承认，她对笔记本上所说的另一个世界怀有好奇心。但这份好奇心早已被曾经自己留下的忠告所压制。
　　更何况，在刚刚结束的上一场游戏中，监管者摄影师要求她去往那一个世界。
　　监管者的要求……
　　无论怎么想，乔妍都觉得不会是好事。曾经对那个镜中世界的好奇心也在此刻彻底消磨了。
　　畏惧压过了好奇。
　　乔妍合上了笔记本，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
　　午夜的钟声刚好响起，监管者要求的时间到了。十二声钟声仿佛敲在她的心脏上一般，使得她的心跳越来越缓慢。
　　她并不想去冒险。
　　但约瑟夫留给她的警告一直在她脑海中浮现:
　　【违约的话，下一次的游戏将永远不会结束。】
　　无法结束的游戏，无法逃离的庄园，连生死也无法自主的绝望……
　　乔妍偏过脸，刚好看见床边即将燃尽的烛台。白色的蜡如泪一般一点点滴落，烛火渐渐变得越来越小。
　　整个房间的边缘已经陷入黑暗，随着烛火的暗淡，那份黑暗正一点点向她包围过来。
　　乔妍拉开床头的抽屉，又取了三根蜡烛出来替换烛台上将要燃尽的蜡烛。然后她拉开了柜子，开始有些缓慢的更换衣服。
　　她的思绪一直未能停下，以至于更换衣服的动作尤其的缓慢。
　　约瑟夫为什么一定要她去镜子后的世界？他到底想做什么？
　　乔妍实在很难猜透这些监管者的想法。
　　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怀疑约瑟夫警告的真实性。他说，如果她违约，那么后面的游戏都会遇见他。
　　对于这一点，乔妍持有怀疑。她的游戏之，每一次遇见【摄影师】，她都会活得十分艰难。所幸的是，她遇见【摄影师】的频率并不高。
　　但就算约瑟夫骗了她又能怎样？她下一局游戏遇不见他，但她总会遇见他的。毕竟她目前只赢得了六场胜利，在完成艰难的十场胜利之前，她总会遇见他的。除非接下来的游戏，她场场胜利，这样她才有可能在十场胜利之前避开约瑟夫。
　　但乔妍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另外，这个假设的成立还建立在另一个假设上————那就是假设约瑟夫骗了她。
　　如果约瑟夫没有骗她的话，那她接下来的游戏就永远也不可能胜利了。
　　赴约或许很危险，但不赴约也很危险。乔妍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思考许久发现无解后的乔妍终于换好了衣服，她站在房门边做着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前去了欧利蒂丝庄园的大厅。
　　……
　　冰冷的月光透过大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留下霜雪般的银白，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乔妍站在那白石雕像前，动作有几分迟疑。
　　拉开雕像后暗红的帘布后，那面奇迹的镜子就出现在了乔妍的面前。
　　月光在她身后，镜子里的她只有一个暗色的轮廓，看不清晰。
　　乔妍伸出手去触碰那冰冷的镜面，镜面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了涟漪。但与此同时，乔妍又迅速收回了手。
　　她还在犹豫挣扎，或者说她在害怕，害怕陷入未知的危险而无法获救。
　　凌晨一点的钟声敲响，余音在庄园中回荡了很久。
　　乔妍再一次对着镜子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穿过了镜面，然后连手腕也慢慢的没入了镜子中，但此时她又停下了。
　　再想一想，如果今晚过去后她回不来了怎么办？如果都是危险……乔妍觉得这个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也许她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
　　乔妍没入镜中的手正打算收回来，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硬往镜子里面扯去。
　　那个力道很大，至少那一瞬间乔妍下意识的反退也没能抵抗住那力道。
　　只一个瞬间，乔妍整个人都没入了镜子，镜子上涟漪扩大，而后乔妍的身影消失在了镜子中。
　　＊
　　另一个欧利蒂丝庄园。
　　从镜子中出现的少女因为被人大力拉扯而止不住向前的步伐，有些踉跄的撞入了一人怀中。
　　“我很高兴，这一次，你没有失约。”
　　少年清贵华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乔妍抬起头便看见了约瑟夫那张被时光眷恋的脸。
　　他低头看着的眼眸蓝幽幽的，仿佛会发光一般:
　　“虽然时间上有些偏差，但淑女总有让人等待的特权。”
　　出现在乔妍眼中的少年是她所熟悉的模样，银白的微卷发，鹅黄色的发带，蓝色绣金纹的外套，金色的领巾，清贵而华丽的少年声音……
　　约瑟夫是镜像中的模样，带着色彩和时光眷顾的美好。
　　然而周围的世界却并未失去色彩，他与世界的色彩共存了，像个奇迹。
　　就这一点来说，他确实说的是实话。
　　穿过镜子，她将看见奇迹。
　　……
　　乔妍想离开眼前这少年的怀抱时，才发现她的手腕被他紧紧的扣住了。
　　待乔妍站稳后，约瑟夫松开了她的手腕，乔妍很明显的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下红色的印子。
　　被从镜子的另一端拉扯过来的力道扣着，手腕上还残留着轻微的疼痛感。
　　那是久违的疼痛。
　　在失去痛觉的游戏中太久后，都会怀疑自己是否已变成了行尸走肉。
　　看着她手腕上留下的指印，那被时光眷恋的少年略带几分歉意的道:
　　“很抱歉，也许我应该更注意一点。”
　　他的言语之中透着歉意，而乔妍从他微笑的脸上却找不到半分歉意。
　　乔妍觉得他刚才肯定是看出了自己想要退却的意图，所以才会把她从镜子那一边拽过来的。为了不打破目前的平静，乔妍依旧表现得十分乖顺:
　　“不，这没什么，很快就恢复。”
　　乔妍说的是实话，这种指印甚至都算不上伤，不过一会就会消失的。她还没有那样娇气。另外，看着约瑟夫那显得尖锐的指尖，乔妍觉得约瑟夫没把他的指尖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已经算是幸运了。
　　那样尖锐的指尖，总感觉被稍微用点力就能划破人的皮肤一般。
　　……
　　“请吧。”
　　约瑟夫没有计较乔妍之前的临阵逃脱，他现在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伸出手对乔妍发出了邀请。
　　乔妍已经发现了，似乎她按要求来的话，相较而言，约瑟夫就会变得好说话得多。

　　20

　　约瑟夫领着乔妍上了二楼，去往了他的房间。
　　乔妍跟在他的身边，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所谓的“镜子另一边世界”的模样。
　　说实话，无论是布局还是装饰，这里与乔妍所处的那个欧利蒂丝庄园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不是其中住着的人不一样，乔妍恐怕还会迷惑根本没有通过镜子去往其他地方。
　　乔妍走在二楼的回廊上，迎面走来一人。
　　那是一位女性，穿着绯色的和服，乌发如墨，肤白胜雪。她很美丽，有种柔婉的凄美感，即使她眼眶内纯黑一片，也没人会否认她的美丽。
　　乔妍的身体下意识僵了一下，因为她认出了迎面走来的那位和风美人——监管者【红蝶】，她的模样和游戏之中的模样基本上没有多少变化。
　　那位气质柔婉凄美的女性踏着小碎步经过了乔妍的身边，她的口中哼着旋律透着几分悲意的小调。在与乔妍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乔妍万分确定，她看见那位美丽的女性监管者略微偏过头朝她看了一眼。
　　那纯黑的眼眶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乔妍觉得自己耳边似乎听见了谁在叹息，那声音凉悠悠的，深入人的心底。
　　“かごめ，かごめ【笼子缝，笼子缝】
　　かごの中の鸟は【笼中的鸟儿啊】
　　いついつ出やる【多想展翅逃离】
　　夜明けのばんに【黎明前的黑夜里】
　　鹤と亀が滑った【鹤与龟摔倒了】
　　後ろの正面谁……【在你后面的人是谁】”
　　那位女性监管者口中哼的童谣，乔妍听清了其中几句的发音:
　　“ka go me ka go me，ka go no na ka no to ri wa……”
　　是日语，她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但总觉得这歌谣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让她有种不好的感觉。脑海里一遍遍回忆刚才那位女性监管者哼唱的歌谣，乔妍的步伐逐渐慢了几分，甚至于停了下来。
　　在乔妍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时候，她身边的约瑟夫立刻牵起了她的手，领着她继续向前走。
　　……
　　乔妍被带到了约瑟夫的房间中。
　　镜子里外的欧利蒂丝庄园布置和装饰都一模一样，然而进入房间便看出了区别。
　　约瑟夫的这间房间很大，乔妍环视一圈后，暗自和求生者们的房间内部进行对比。监管者的房间空间明显更大，甚至还包含其他小房间。
　　布置和装饰也能看出区别，最明显的一点便是:他们求生者的房间内布置给人一种仅临时居住的感觉，而监管者的房间则给人一种长久定居的感觉。
　　不过仔细想一想便也觉得正常。
　　毕竟没有求生者会想长久的居住在这里，因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目的都是胜利后离开。
　　……
　　“你在看什么？”
　　一双蓝得仿佛能发光的眼眸出现在乔妍的面前，打断了她对房间格局的打量。
　　乔妍下意识移开目光，将目光投向了那挂满了墙壁的画像上:
　　“那是……您吗？”
　　认真来说，乔妍觉得约瑟夫的房间挺奇怪的。一般房间内墙壁上会有画像装饰很正常，但墙面都被画像挂满这就不正常了。
　　更何况那些画像都是人像，油画风格十分逼真，晃眼一看，仿佛许多人在盯着她看一般，让她心里有种轻微的不适感。
　　“是啊，你每次都要问这个问题吗？”
　　约瑟夫坐在了会客的沙发上，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看得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其他的意思，乔妍明白自己大概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了，但她还是没有选择多问什么。
　　美少年模样的约瑟夫坐在沙发上，对乔妍做出了邀请的手势，示意她不必太过拘谨的站在那里。
　　乔妍看了看他，然后谨慎的选了个离约瑟夫稍远的地方坐下。乔妍表面一副乖顺的模样，但行为上却透着谨慎。约瑟夫对此并不意外，他也没对乔妍的选择做出过多的表示，他只是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本相集翻阅起来，他略尖的右手指尖一张黑白相片旋转着出现，然后他将那张相片放入了相集之中。
　　坐下后的乔妍一直看着约瑟夫的动作，她本以为坐下后他会说什么，比如一定要她来镜子这边的原因，或者说想让她做什么事之类的……
　　然而乔妍发现，约瑟夫似乎一直在那里看相片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最终，乔妍忍不住选择了先开口询问:
　　“您让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吗？还是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
　　约瑟夫一直不表明目的，倒让乔妍本就不算轻松的心情更加紧绷了:因为结果未知，所以她总是很容易忘最坏的方面去想。
　　那一直翻看相集的美少年终于抬起脸来看向乔妍，神色似乎柔和了几分，也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炙热的情意需要郑重对待，我考虑了许久，也许是时候做出回答了。”
　　他说的话似乎和乔妍的问题无关，但乔妍似乎听出了什么，又觉得很诡异，所以她保持了沉默。
　　“我以为你会换身裙子，毕竟现在并不是游戏时间。年轻的姑娘偶尔打扮一下才不辜负这短暂时光。”
　　他蓝盈盈的眼眸扫过乔妍，似乎对于她的穿着有些遗憾。
　　乔妍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乖顺模样，默不作声的装着哑巴。
　　她穿着平常游戏之中最常见的那一套衣服，灰色的带帽上衣，黑色的长裤。这一身衣服很便于隐藏，也方便行动。毕竟不是谁都和约瑟夫一样能随时保持精致的，或者说约瑟夫那过于精致的打扮倒和这诡异游戏的气氛不合。
　　至于裙子？
　　穿起来是好看，但被困这种地方，进行着不知尽头的危险“游戏”，谁还会有心思打扮？
　　打扮得漂亮，意味着显眼，也意味着行动累赘。在进行认为会有危险的行动时，乔妍从来都是选择最便于行动或者说逃跑的衣服。
　　“淑女应该有一条合适的裙子才对。”
　　美少年外表的监管者微叹了口气，然后将手中的那本相集合上放到了一边，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乔妍的神经有一瞬间的绷紧。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约瑟夫，观察着他的行动，不敢离开半分。
　　她看见约瑟夫背对她走向了最里面的房间，他拉开了房间的门，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跟我来。”
　　在他那双蓝幽幽眼眸的注视下，乔妍顶着发麻的头皮的朝他走去，然后在他身边停住脚步。
　　那间被约瑟夫打开的房间是一个明显的更衣室，有高大的衣柜，以及一人高的更衣镜。
　　在镜子前面的展示架上，有一条十分华丽的裙子，深蓝色为主色，裙摆为白色，裙身上绣满了白色的蔷薇花……
　　整条裙子款式优雅华丽，多用绸带褶折以及蕾丝做装饰，充满了洛可可服饰的风情。也充满了约瑟夫的审美……这裙子和约瑟夫身上的衣服风格很一致。
　　“它很适合你，要换上试一试吗？”
　　少年清贵而华丽的声音就在耳边，接下来，乔妍的脚步向前微踏了两步——约瑟夫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太贵重了，还是不要了吧。”
　　乔妍看着那条裙子，简直快傻眼了:这条裙子穿身上恐怕连就只能走小碎步了吧……
　　“并不贵重，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不合适的话可以再换。”
　　约瑟夫就站在她身后，使她没办法后退半步。
　　“如果觉得一个人换衣困难的话，我为你服务。”
　　他带着轻笑的声音似乎使得乔妍觉得头皮更发麻了，于是她下意识回了一句: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她这句话出口后便看见约瑟夫带着满意的微笑把她关在了房间里。
　　看样子，如果不换上他准备的那条裙子她恐怕就无法出去了。
　　在陌生的地方换衣服，乔妍十分紧张，因为不熟悉所以内心无法得到安全感。
　　乔妍取下了展示架上的那条裙子，那条裙子的重量令她有些诧异。而后她便发现了原因:
　　那撑开的裙摆里最里层是铁丝圈成的裙撑，正因为这裙撑，这条裙子才能完美的展开。
　　这种中世纪欧洲流行的裙撑，乔妍自然是不想要的。不用想也知道，套上这裙撑她能跑得动才怪。于是乔妍直接拿掉了裙子最里层的裙撑，拿掉那裙撑后，裙摆瞬间就自然的垂了下来，没有裙撑撑起的那种饱满之态了。裙子本身比较漂亮，即使拿掉裙撑看上去也还算不错。
　　除开裙撑这个麻烦之外，乔妍发现了更恐怖的东西。
　　约瑟夫为她准备了一件束胸衣，还是有着金属材料的束胸衣。
　　这种束胸衣在中世纪贵族女性之间很常见，穿这种洛可可风的裙子，这种束胸衣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中世纪时那追求细腰到畸形的审美也是这种束胸衣诞生的原因之一。
　　这种束胸衣穿上后，别说跑步等大动作了，恐怕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的。
　　更重要的是:这种束胸衣她一个人还真没办法穿。中世纪欧洲的贵族小姐们更衣需要女仆的帮助也是有原因的，没有女仆的话，至少这种束胸衣是穿不上的。
　　约瑟夫到底是怎么想的？
　　认为她一个人能穿上这种东西？还是说他是真的打算“帮忙”？
　　不，想一想约瑟夫那身明显的法国贵族打扮。乔妍觉得贵族男性不了解女性服饰的某些方面也是有可能的……
　　乔妍看着手中那间束胸衣，沉着脸，保持冷静的将束胸衣丢到了地上，然后再一脚踢到了柜子底下藏了起来。
　　裙撑都丢掉了，不差这一个。

　　21

　　换好了这条裙子的乔妍站在那面穿衣镜前看了看，虽然被拿掉了裙撑和束胸衣，但却意外的很适合她。
　　和这条裙子配套的有一件珍珠白纱的发饰，戴这种发饰是不能披散着头发的，所以乔妍简单的盘了一下头发，只在耳后留下一些修饰脸型。
　　说起来，她确实很少像今天这样打扮自己了。没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打扮自己的，除非情况不允许。既然已经穿上这条裙子了，乔妍也想略微放纵那么一下。自来到这个地方她的精神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没有放松过，至少这个时候……想要稍微任性一下。
　　只有这一刻。
　　更衣镜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一些乔妍不太认识的化妆品，还有一瓶包装十分精致的香水。乔妍揭开那半透明的瓶塞嗅了嗅，香水的味道很淡雅，并不刺鼻。
　　那些化妆品虽然乔妍不太认识，但基本的口脂以及修眉的小刀她还是会用的。不需要太复杂的妆容，她皮肤本就偏白，只需要稍微修下眉点一下唇，便已足够美丽。
　　她处在人一生中最好的年龄，青春便是美丽最好的修饰。
　　……
　　镜子中的少女穿着洛可可风的长裙，黑发半盘起，白纱轻覆在黑发上，珍珠散发着氤氲的微光。
　　镜子里的人很美丽，甚至于美丽到陌生。
　　乔妍看着镜子里仿佛重新焕发出光彩的自己，尝试着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样鲜活而精神的模样简直遥远到有些令她陌生了。
　　她忘了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里。仿佛永无止境的“游戏”在一遍又一遍的磨去她的朝气。生存的压力以及遥不可及的希望为庄园游戏中每一位参与者都渡上了一层死气。
　　【我还有四场胜利。】
　　【我还剩下一次可迷失的机会。】
　　……
　　当乔妍打开房门的时候，约瑟夫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还穿着他那身风格明显的蓝色衣服，不过比起往常也有些许细微的变化。乔妍只觉得他看上去似乎打扮得更加精致了一些。
　　她仔细的打量起约瑟夫来，然后发现这不是错觉，他系着的领巾上装点着一颗璀璨的蓝宝石，往常束发的发带似乎也换了一根，显得更加华丽了一些。
　　也许还有其他的变化，但乔妍暂时未能看出来。
　　“虽然和我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那位浑身上下显得精致过头的少年看着乔妍，秀美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但确实很适合你。”
　　“年轻的姑娘应该经常像这样打扮才对。”
　　他十分自然的走上前来，抬手将乔妍额前的一缕碎发抚开，举止行为十分亲密。
　　乔妍找不到话说，只能有些干涩的道:
　　“……谢谢。”
　　如果不是被困在这里，她也该也和其他的同龄人一样，参加完了高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去毕业旅行了。
　　“年轻人应该更有朝气一些，”
　　那只抚开乔妍额间碎发的手忽然间下移抚上了她的脸旁，乔妍身体略微绷紧，但也没有后退。
　　“放松一些，不会有任何坏事发生。”
　　他的眼眸蓝得仿佛会发光，当他注视着人说话时，便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少年的面容超脱时光般的美好，言语温柔缱绻让人迷惑。
　　乔妍十分配合的露出微笑，然而却也没有依言放松。乔妍有些悲凉麻木的想道:只要还没逃离这个游戏，她就不可能有真正放松的时候。
　　……
　　约瑟夫领着乔妍去了另一个房间，房门打开之后映入乔妍眼中的居然是一个铺满银白月光的大厅。
　　大厅的顶是玻璃的，只要仰起头便能看见那浩瀚神秘的夜空，冰冷的弦月毫不吝啬的撒下它的光芒，将大厅的地板铺上了一层银白。
　　这使乔妍心中有些震撼:
　　监管者的房间真的能称之为房间吗？这根本就是庄园内的庄园吧……
　　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乔妍回过头便约瑟夫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看着她，她的目光越过约瑟夫，看向原本应该是房门的地方……
　　然而那里已经和这处大厅融为了一体找不出半点痕迹了。
　　她的身后，只能看见约瑟夫，而看不见来路。
　　……
　　银白的月光下，那被时光眷恋的美少年朝她行了一个礼，然后向她伸出手做邀请的姿态:
　　“妍，愿意同我跳一支舞吗？”
　　悠扬而舒缓的音乐渐渐响起，在空荡的大厅之中乐声更显空灵悠远。
　　作为监管者的约瑟夫有着与人类似的外表，或者说更甚，即使是在人类之中也很难找到他那样出众的容貌。他举止优雅气质高贵，邀舞时的神情甚至透着几分温柔，让人很难拒绝。
　　这一刻，他很像童话里温柔高贵的王子。
　　然而乔妍却十分清楚，即使外表再像，约瑟夫也不是。他是监管者，他的内在和其他监管者一样，没有区别。
　　“我……”
　　乔妍下意识想拒绝，但她看了看自己的这身裙子，便立刻明白了约瑟夫为什么一定要她换衣服:这身衣服分明就是为双人舞所准备的。
　　乔妍心里微叹了口气，然后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衣服已经换了，也来到了这个大厅，音乐也已就位……怎么可能容许她拒绝？
　　在两人的手交握的那一瞬间，乔妍想，她的底线是否会像这样被一点点压低？
　　……
　　约瑟夫握住眼前少女的手，略微用力一收，少女便被拉进他怀中，他的另一只手也很自然的环上了少女的腰。
　　“会跳华尔兹吗？”
　　他的脸离得太近了，让乔妍有些不适，但他扣着她腰的手却使她无法逃开:
　　“……不会。”
　　乔妍似乎听见了约瑟夫极轻的笑声:
　　“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
　　他搂着乔妍，随着音乐向侧后方退开一步:
　　“它并不难，跟着我的舞步来。”
　　……
　　前进，后退，转圈……
　　绣着白蔷薇的裙摆转起来时十分美丽，像是夏夜里盛放的花，带着若隐若无的芬芳。
　　音乐越发的缠绵旖旎起来，连头顶的那轮冰冷的弦月也染上了几分暧昧。
　　飞扬的裙摆，秀美温柔的贵族少年……
　　乔妍觉得自己大概转了太多圈有些发晕了，所以在那人低下头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与他年轻美好的少年外表不同，这个吻并不青涩，也不粗暴，带着些明显的占有感，也带着些许引导感，引导她配合回应。
　　环在她腰间的手一点点向上，直到她的后颈，他手隔着衣服划过后背的感觉使乔妍莫名的有些战栗。
　　呼吸渐渐的热了起来，感觉有些缺氧的乔妍想要逃离，然而抵在她后颈处的却手使她无法逃离逐渐加深的吻。
　　……
　　终于，这个吻结束了。
　　乔妍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约瑟夫那种年轻秀美的脸就在她眼前，比起往日，那张脸上似乎染上了其他的东西。
　　他抱着因为缺氧而有些头昏目眩的她低声笑了起来:
　　“蔷薇的香味很适合你。”
　　他在说她身上的香水味。
　　太暧昧了。
　　“Monmeéternelle,【我永恒的灵魂】
　　Observe ton vu【注视着你的心】
　　Malgréla nuit seule【纵使黑夜孤寂】
　　Et le jour en feu【白昼如焚】”
　　他在她耳边轻缓的念着那段乔妍万分熟悉的诗，
　　“如同你向我倾述的这首诗，这也是我的答案。”

　　22

　　虽然没有直白名示，但乔妍却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在示爱？
　　不，按照他的说法，他是在答应她的求爱。
　　迷失了三次的乔妍不曾记得自己有向他示过爱，但从他的言语中来看，是有过的，并且那份示爱未能等来结果。
　　……
　　约瑟夫那明显的示爱话语使得乔妍有些愣神了。
　　虽然从约瑟夫对她那奇怪的态度中，她有想过这个可能，但在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乔妍却依旧觉得很难相信。
　　她的心里甚至没有正常情况下女孩子被示爱后的羞涩和微喜。正常来说，即使对向自己示爱的人并无爱慕之意，但遇到示爱这种事情，心里总会有些微喜的，毕竟……喜欢是一种很美好的感情，能够带给人幸福感。
　　然而现在的乔妍心里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感情所带来的幸福感和羞涩的微喜，她只有些迷惘的怀疑以及麻木。
　　喜欢她？
　　为什么？缘由呢？为什么会喜欢？她有什么地方吸引他了？外貌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监管者的喜欢，可信吗？
　　他们也会有这种感情？
　　……
　　扣着乔妍后颈的那只手前移抚上了她的面庞，约瑟夫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他垂下眼看着乔妍时，睫毛盖下来半遮住那双蓝幽幽的眼眸时格外的动人。
　　他微微叹了口气:
　　“时光总是带来太多的变化。”
　　他再次低下头亲吻她，逐渐灼热的呼吸之中，他年轻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感慨:
　　“可我是不会变的。”
　　人终将逝去，而时光永存；时光永存，他亦不朽。
　　……
　　悠远的钟声在庄园里回荡，仿佛一滴水落入油中，瞬间打破这表面的平静。
　　————已经凌晨三点了。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过迷幻了，也太不像这个诡异庄园中应该有的风格，这使得乔妍那种做梦般的恍惚感更加明显了。而忽然而至的钟声将即将陷入这个梦中的乔妍惊醒，仿佛安徒生童话中的辛德蕾拉。
　　午夜后的钟声破除了一切魔法构成的美好幻象，将最真实的存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笔记本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6场游戏，迷失了3次。】
　　【我将怀着欺骗自己的信心，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我会胜利，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
　　眼角依旧干涩得什么也落不出来，但乔妍却仿佛与过去的自己重叠，能够体会到过去的自己是以哪种心情写下那些话的:
　　明明绝望，却又偏偏欺骗自己保持冷静不陷入疯狂，以寻求那份缥缈的希望……
　　“-jamais l'espérance.【没有希望】
　　Pas d'orietur.【没有新生】
　　Science et patience,【科学与耐心】
　　Le supplice est sr.【难逃苦役】
　　……
　　Elle est retrouvée!【终于找到了！】
　　-Quoi-l'éternité.【什么？永恒】
　　C'est la mer mêlée【那是沧海】
　　Au soleil.【融入太阳】”
　　乔妍抬起脸看着约瑟夫，缓缓念完了那一段诗，她黑色的眼眸因为某种情绪而染上了几分莫名的光彩，她唇角微弯，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属于欣喜的微笑:
　　“不，我很高兴，只是太过高兴了。”
　　心口的情绪涌动，出口的话是真实还是谎言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心脏那一瞬间的悸动，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真的。
　　外貌秀美精致的监管者那双蓝幽幽的眼眸凝视着乔妍，好似白骨之中燃起的两簇幽蓝火焰。几秒之后，他半带几分感叹的微笑着拥她道:
　　“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我以为年轻人都是喜欢浪漫的，或许我应该更郑重一些。”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音乐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从头顶玻璃窗上倾泻而下的月光没了音乐的渲染便恢复了冰冷的本色。
　　乔妍看着面前的约瑟夫，忽然道:
　　“太晚了。”
　　刚才钟声敲了三下，确实太晚了。
　　约瑟夫牵着她的手朝大厅月光没有照耀到的某个地方走去:
　　“确实太晚了。”
　　一扇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今晚你可以留下来休息……”
　　他拉起乔妍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他美好的脸上带着微笑，那双蓝幽幽注视着乔妍，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乔妍有些忍不住移开了几分目光:
　　“还是算了吧，太过打扰了。”
　　乔妍不知道在镜子这边的欧蒂莉斯庄园留下会发生什么，但她的那份不安依旧忠实的通过拒绝表现了出来。
　　约瑟夫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但也相当绅士的没有做过多纠缠，他拉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明亮的灯光刹那间出现，乔妍下意识闭了下眼，然后通过那间门看见了他们来时的地方———那间墙上挂满了画像并有很多小房间的房间。
　　对于这次拒绝得这样容易，乔妍反倒有些诧异了。她踏入那扇门之中还依旧有些紧绷的等待着什么。
　　她在等着约瑟夫的条件，就以往的接触来看。她总是要付出什么来换得这一次的平安。
　　“午夜的钟声响起，美丽的公主逃离的舞会，只留下了台阶上的水晶鞋。”
　　约瑟夫以一种有些感叹的语气说了一段童话故事，而后他看向乔妍:
　　“辛德蕾拉留下了她的水晶鞋，那么……妍，你要留给我什么？”
　　他问出这一段话事，乔妍紧绷的心情反倒松弛了几分，因为条件终于出现了。已知总是好过未知的。
　　乔妍抬手就想摘下她头上那一件发饰，然而却被约瑟夫微笑着阻止了:
　　“戴着吧，很漂亮。这些是我送于你的东西。”
　　意思是必须留下属于她的东西？
　　可除了这一身美丽的服饰，在这边属于乔妍的东西就只有她换下的那身灰扑扑的衣服了。那些衣服……乔妍觉得约瑟夫只想扔掉吧。
　　灰衣服换成了华裙，钟声敲响就要离开，还要留下一件东西……
　　有某一刻，乔妍觉得自己还真成了童话里的辛德蕾拉。
　　……
　　最后还是约瑟夫提出了建议:
　　“我们拍张合照吧。”
　　他将一台三脚架的相机放置在了乔妍面前:
　　“美好的时光总是值得留念的。”
　　乔妍没有再拒绝，或者说她知道她没有办法再继续拒绝。
　　摄影机上的白光一闪而过，两张黑白的照片从空中飘入约瑟夫手中。
　　他将其中一张照片递给了乔妍:
　　“作为今晚的纪念。”
　　黑白照片之上，身着华裙的少女与同样华服的少年半拥，画面十分融洽，很像一对处在热恋中的情侣。
　　……
　　乔妍收下了照片之后，约瑟夫送她出了房间，去了一楼大厅的镜子面前。在走廊上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位奇怪的人。
　　那是一位女性，有着苍白的肤色和微卷的褐色长发，她的头上罩着灰黑的纱布，扮相有些像吉普赛女郎，然而布料并未遮挡完全的手臂关节处却露出人偶一般的痕迹。
　　她外貌成熟而美丽，然而神色却透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就连动作也有几分玩闹。她口中咬着白色纺织线，一边走一边玩着那些纺织线。
　　在经过乔妍身边是，她发出了开心的笑声，然后口中的纺织线便像蛛网一般朝乔妍缠去。乔妍下意识闪躲开来，而那吉普赛打扮的女郎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乔妍嘻嘻哈哈的笑着:
　　“跑吧，跑吧！网中的猎物～”
　　“瓦尔莱塔小姐。”
　　华丽的法式军刀出现在左手，将那些纺织线全数斩断。约瑟夫有些困扰的呼喊了那一位女郎的名字，想使她停止这种恶作剧。而他身边的乔妍则有些诧异:那是监管者【蜘蛛】？与游戏中的她看上去差距太大了。
　　被约瑟夫叫出了名字的瓦尔莱塔并没有多做停留，她继续玩着口中的纺织线，然后嘻嘻哈哈的走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嘻嘻嘻嘻～跑不掉了哦，网中的猎物～”
　　她那玩闹般的笑声隐隐约约的钻入了乔妍的耳中。
　　……
　　一人高的镜子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镜子中的乔妍一身华裙和现实中的一样，而镜子里的约瑟夫则失去了色彩，是游戏之中的老照片模样。
　　在穿过镜子的那一刹那，乔妍下意识回过头看:带着色彩，少年模样的约瑟夫正对着她微笑:
　　“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乔妍彻底消失在了镜子中。
　　镜子前站着的少年低声轻笑，右手略显尖锐的指尖上一张黑白相片正在旋转。
　　照片上是两个半拥的男女。
　　星星点点的色彩从照片上晕染开，瞬息之间，照片上的少女变成了彩色。

　　23

　　乔妍穿着那一身华丽的裙子回到了房间，凌晨三点的欧蒂莉斯庄园并不会有人走动，所以也就没人看见她这幅和处境违和的精致模样。
　　她回到房间后便立刻将身上这条华裙换下，那件珍珠白纱的发饰也被收到抽屉的最里面。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以后大概不会再穿戴这些了。
　　躺在床上入睡之前乔妍再一次翻开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羽毛笔在监管者【摄影师】那一页停留，笔尖渗出的墨水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了黑色的墨点……
　　乔妍最终还是合上了笔记本，什么也没写。
　　……
　　在接下来的游戏之中，乔妍发现她确实很容易遇见约瑟夫了。而每一次属于约瑟夫的局，他都会优先将她的队友全部送上椅子，然后再悠闲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破译电机。如果她破译速度较快，便会把她拉入镜像世界之中，或者将他的刀刃刺入电机之中降低她的破译进度。不管怎么样，最后她都会安全的从地窖逃生。他没有再向她挥过刀。
　　这使得乔妍对于约瑟夫的感官越来越复杂难说，从一开始的并不期待游戏中遇见他，到后面的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期待的矛盾心情。
　　期待是因为，如果监管者是约瑟夫，她这一局游戏的安全便能得到保证，至少她不会再迷失；而不期待也很正常，因为除了之前队友是凯文他们那侥幸的一局，在此之后，她便没能从约瑟夫的手中取得过一次胜利。
　　离最终的胜利只差四场了，然而这四场胜利又是如此遥不可及。如果一直没有胜利，那她就一直无法逃脱这个庄园，也无法真正的逃离这个游戏。
　　……
　　又一场游戏开始。
　　废弃的游乐园中还遗留着往日欢快的音乐，乔妍面前那一台三脚架的摄影机明明白白的向她宣告———这一局的监管者是约瑟夫。
　　乔妍还没走两步，那台摄影机便在空中展开了光屏。
　　乔妍没有理会那展开的镜像世界，她选择赶紧来到一台电机面前进行破译。她知道在镜像结束的时候，电机的破译进度会倒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怎么样，电机总归是需要破译的。想要离开游戏场地，破译电机便是必不可少的。
　　废弃公园貌似欢乐的残留音乐中传来了谁若隐若现的呼救声，电机的嘈杂声钻入耳中，日渐麻木的乔妍也继续着破译电机的行为，直到镜像崩塌，电机的破译进度回退。
　　目前场上还未有一台电机亮起，而他们四人中已经有一人上了椅子，而另外的两人也在发出惊呼————他们正在被追逐。
　　一人上椅，而剩下两人正在被追逐？
　　乔妍破译电机的手顿住了，她忽然反应过来:约瑟夫没有守椅！如果她把上椅子的队友都放下来的话，会不会有可能从他手中侥幸取得胜利？
　　乔妍放弃了手中这台破译了一半的电机，立刻朝着在椅子上不停呼救队友的方向赶去。
　　她赶到的时候，那椅子上的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他看着乔妍眼中似乎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那种光彩乔妍认识:它叫希望。
　　“谢、谢谢……”
　　那椅子上的人道谢的话语还未说完，他的表情那期望而惊喜的表情便半僵在了脸上，因此而显得格外的怪异。
　　因为他们的心跳示警瞬间变到最大，那仿佛被时光侵蚀而破碎的黑白老照片一般的监管者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持着刀站在椅子旁边，那张带着裂纹的脸就那样微笑的看着乔妍。
　　他没有做什么，仅仅是持刀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
　　椅子上的人眼中的光彩渐渐的消失，狂欢之椅启动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看着乔妍，表情渐渐绝望，可还是不甘的呼喊:
　　“救救我……”
　　虽然他心里也很明白，为了自保，队友不可能再救他了。
　　乔妍站在椅子旁，看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约瑟夫，心跳示警使得她的心跳并不规律，因此而显出几分紧张感来。
　　“你要救他吗？”
　　浑身失色的监管者微笑着看着她，持刀的手没有半分动作，他苍老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乔妍默不作声的赶紧上前去解开了狂欢之椅上那人身上的铁锁，一边解着她还一边留心观察着约瑟夫的动作。她怕约瑟夫忽然挥刀，另外她也想知道在游戏之中约瑟夫所能纵容的底线在哪里？
　　即使她救人，破坏他的捕猎行为，他也不会对她挥刀吗？
　　椅子上的队友看着乔妍当着监管者的面救下了他，而在施救的过程中，监管者仅仅是看着他们，没有挥刀。
　　这很怪异。虽然怪异，但能够获救，那人也不想多问什么，他的心里只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然而这份喜悦却去得太快了。他下了椅子还没走两步，监管者的刀刃便再次降临。乔妍站在那人身后，她很清楚的看见约瑟夫轻易的越过了她击倒了那人。
　　那人倒在地上，不甘又绝望的继续爬行。
　　破碎老照片模样的监管者发出轻笑，然后一脚踏在倒地的那人背上，将他绑在了气球上。乔妍清楚的看见，约瑟夫踏在那人背上时，那人的脸紧贴着地面双眼沾满灰尘的狼狈模样——可怜又无望，如同被斩去双翼跌入泥坑的飞鸟。
　　约瑟夫再一次将那人绑上了椅子。
　　而这一次上椅，狂欢之椅瞬间启动，乔妍没有了再次施救的机会。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和椅子一起消失。
　　仅仅是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人在消失前发出了最后的质问，包含他所有的不甘和对生的欲求:
　　“他为什么不攻击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不是求生者……”
　　“呱噪，哪来那么多问题？”
　　约瑟夫发出不悦的轻哼声，手中的刀刃在空气中划过留下银白的刀光。
　　“还有两个人，”
　　他转身看向呆愣在原地看着狂欢之椅消失的乔妍，苍老的声音中透着纵容，好似溺爱后辈的长者:
　　“妍，你想继续玩吗？”
　　他苍老低沉的笑声之中透着自信。
　　乔妍沉默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跑回到先前的位置破译电机。约瑟夫轻笑着转着指尖的一张黑白照片，消失在了乔妍的眼前。
　　……
　　心跳示警消失，电机嘈杂的声音使得乔妍感觉心脏都平静了许多。进行了太多场游戏，电机那嘈杂的声音都能使她的心稍微安定几分了。
　　在这个游戏之中，能自保就已经是奇迹了，她根本就救不了任何人。还是安心破译电机吧。听不见任何人的呼救，不要对监管者心存任何温暖的妄想。
　　不听不看，也许就能当做不知道。
　　就算抵达椅子面前，她也无法救下他们，只能看着他们带着对生的渴望与挣扎消失在这里。
　　也许都是人类的缘故，她觉得他们每个人临近死亡前那挣扎的姿态都有些许微妙的相似。
　　乔妍觉得，也许自己绝望挣扎时也会如此。
　　脸朝地面，布满尘埃，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

　　24

　　游戏一场又一场，笔记本上只记胜利不记失败，更不记反复的次数。
　　乔妍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庄园里待了有多久，一场又一场的游戏，艰难的从监管者们的追猎游戏中夺取胜利。
　　沾着墨水的羽毛笔划去笔记本上数字，记载下新的胜利: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7场游戏，迷失了3次。】
　　……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8场游戏，迷失了3次。】
　　艰难变化的数字中窥不见时光的流逝。
　　【还有最后两场胜利。】
　　……
　　黑白的图案在脑海中裂开，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这一场游戏，乔妍侥幸取得了胜利。在一名队友被淘汰后，她在开启的逃生门前遇见了监管者。
　　于乔妍而言，那是比曾经的约瑟夫更为少见的监管者——【宿伞之魂】，虽然在乔妍的观念里似乎更应该称他们为黑白无常。
　　黑的一把伞自远方飞来，在乔妍的面前停旋，墨色如瀑布般从伞下滴落，那些墨色最终汇聚成了一名持伞的黑衣男子。
　　黑白相间的发编成辫垂在身后，他的脸被奇异的线条所分割成了两个区域，一半白色，一半黑色。看着他的脸便很容易想起太极的图案。
　　那名男子出现在乔妍面前时便举起了手中的铃摇了起来，那看似平常的铃铛发出了震耳的声音，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震出体外一般。
　　站在门后的等着乔妍的玛尔塔和另一位拿着遥控器的女孩被这铃声一震，身体有一瞬间的失控跪倒在地，所幸那只是一瞬间。瞬间之后她们便立刻站起身朝更远的地方跑去。
　　摇铃声响起那一刻，乔妍正好跑过监管者的身边，而她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受阻。
　　“快走！”
　　那位美丽得英气的玛尔塔小姐举着信号枪对着监管者，在努力的为已置门边的乔妍争取着时间。然而乔妍却知道，玛尔塔手中的只是一把空枪。因为她刚才在救另一名队友时用掉了唯一的信号弹。玛尔塔从箱子里翻到的针管正藏在她的背后。
　　乔妍努力奔跑，奇迹的是她跨过大门时，那名黑衣的监管者只是持着伞站在那里，没有对她出手，或者说那位监管者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里，等他从那思绪里回过神来时乔妍已经跨过了大门。
　　又一次奇迹般的胜利。
　　强烈的白光从眼前爆开，队友玛尔塔的容颜在强光之中渐渐隐去，那一刻乔妍竟觉得有些遥远虚幻。
　　玛尔塔真像个英雄，她从不放弃任何队友。即使她已经不记得曾经经历过“乔妍”这个队友，但依然肯冒着风险帮助“乔妍”。
　　她是个英雄，有着牺牲的觉悟。
　　【如果说英雄能够救下他人的话，那我可以救下自己吗？】
　　沾了墨水的羽毛笔在纸张上划动，乔妍在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上这一句话。
　　没人能够给与她答案。
　　长久停留的羽毛笔尖墨滴滑落，在白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墨点。
　　羽毛笔再次移动，写下了一句话:
　　【或许，我也应该有牺牲的觉悟。】
　　笔记本纸页翻动，乔妍翻到了游戏胜利的记录页: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9场游戏，迷失了3次。】
　　她已经获得九场胜利了。
　　九离十只差一了。
　　还有最后一场胜利就能够离开这个荒谬的地方，离开这些诡异的“游戏”了。
　　还有最后一场胜利就能回归正常的世界了。
　　回归早上背单词，晚上做历史的毕业生日常了。那些平凡的日常在记忆里甚至都模糊了起来。
　　乔妍拿着羽毛笔在笔记本上空白的地方想默写下李清照的《声声慢》时，忽然发现自己有很多句都不会写了。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下一句是什么？”
　　想不起来了。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下面呢？”
　　人的记忆真的很难形容，以往整天都在背诵的诗句一旦不再接触就很容易被遗忘。
　　回归正常的世界后，恐怕会留级了。
　　乔妍叹了口，虽然在叹气，但她的神色却显得鲜活了许多。
　　“还有最后一场胜利了……”
　　【到目前为止，我胜利了9场游戏，迷失了3次。】
　　【或许，我也应该有牺牲的觉悟。】
　　她迷失了三次，还有一次可迷失的机会。如果一次迷失能够换来最后的胜利，那便是值得的。
　　……
　　黑白的图纹在脑海之中裂开，仿佛没有尽头的庄园游戏又一次开始了。
　　乔妍睁开眼便看见了一条有些灰迹的红地毯。红地毯两旁是许多排木质的长椅，长椅上装饰着白纱和鲜花，这一次的游戏场地是红教堂——曾经一场婚礼的举办地。
　　然而那太过久远了，长椅上的白纱都已灰旧，鲜花也早凋零，木质的长椅上也染上了时光斑驳的痕迹。在那沾满时光痕迹的长椅旁，乔妍看见了一台三脚架的摄影机。
　　监管者是约瑟夫。
　　乔妍心里微叹了口气，无论她有着怎么样的觉悟，这一场游戏她都不可能赢。她只能将那份觉悟寄托于下一场没有约瑟夫的游戏。
　　乔妍站在红地毯的尽头处，转过身便看见了冰冷的逃生铁门。电机没有破译完的逃生门不会开启，它现在只是个死门。
　　乔妍转过身，目光顺着脚下红地毯延伸，那雕花精美的石柱门后教堂大殿的轮廓在迷雾之中有些若隐若现。
　　在那石柱门后一道人影自那迷雾中出现，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轮廓在乔妍的眼中越来越清晰起来。
　　没有色彩，布满裂纹的黑白老照片模样。
　　约瑟夫正提着他那柄外表华丽的法式军刀一步步朝她走近，他提刀慢慢走过红地毯来到乔妍身边看着她，那双好似素描阴影一般的眼中看不见眼眸的轮廓。
　　“妍，你就差最后一场胜利了吧？”
　　他向她询问，声音苍老，言语之中不带任何负面的情绪，好似询问天气一般平常。
　　“还差两场。”
　　乔妍下意识隐瞒，然而在她答话后，约瑟夫反而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他长椅旁的那台三脚架摄影机略微有些沉思。
　　而后他打开了摄影机。乔妍的眼前白光一闪，摄影机在空中投下了光幕，属于约瑟夫的镜像世界被展开了。
　　在走入镜像世界之前，约瑟夫转身抬手触碰乔妍的脸，对她微笑:
　　“今天是个特殊的时刻，等我回来。这一场游戏不能太快结束。”
　　而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空中展开的光幕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乔妍想跟着进入镜像世界去看他的行动，然而她却还是止住了这种想法。她跟进去干什么？看约瑟夫将除她之外所有人的镜像绑上椅子？
　　乔妍觉得自己没有这种乐趣，所以她也只是沉默的破译着一旁的电机，即使她知道在镜像崩塌之前她破译不完这一台电机。
　　电机嘈杂的声音能遮盖一切，让她的心有些安静得恍惚起来，甚至连镜像什么时候崩塌的都没有反应过来。
　　有人连同椅子消失的声音从空气中隐隐约约的传过来，但抖动的电机以及那些嘈杂的电流声能够遮掩。直到最后，乔妍手中的这一台电机终于亮起。
　　而那黑白老照片模样的监管者也重新出现在了乔妍的面前。乔妍很明白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约瑟夫已经将她的队友们都淘汰了，就在她修开手中这一台电机的时间里。而目前游戏场上只有她身边的这一台电机亮起了。
　　约瑟夫将一张照片塞入相机之中再次展开了镜像世界，他左手的法式军刀消失不见，一张黑白的照片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他朝乔妍伸出手，苍老的声音透着虚无的温柔:
　　“跟我来。”
　　在乔妍触及他手的那一刻，他另一只手指尖的照片旋转，色彩从他身上晕染开来，刹那间那个破碎黑白老照片模样的人便成了被时光眷恋的优雅少年。
　　“奇迹诞生之时。”
　　少年精致秀美的脸靠近她，对她微笑，华丽清贵的声音指引她看着这世界的变化。
　　那些从约瑟夫身上晕染开来的色彩没有夺去世界的色彩，反而为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渡上了一层新的色彩。脚下布满灰迹的红地毯重新恢复鲜亮，木质长椅上的时光痕迹消失，装点的白纱洁白似雪，原本凋零的鲜花重新绽放好似刚摘下一般……一切的一切都焕然一新，仿佛她们就处在某场婚礼举办的时刻。
　　天色飞快的暗了下来，昏黄的满月升上树梢，雕花精美的石柱门前灯光朦胧。那不远处的教堂大殿内灯火通明，明亮温暖的灯火扩展了视野，站在乔妍的位置甚至能够看见那大殿内同样鲜艳的红地毯。
　　打扮精致的贵族少年，温暖美丽的红教堂，一切的色彩都是那样美好，仿佛梦境。那一瞬间，乔妍甚至无法得知自己究竟是在镜像世界还是在现实世界？又或者说她在镜子后的欧蒂莉斯庄园内？
　　“这是？”
　　乔妍向约瑟夫投去了疑惑的目光。她被约瑟夫拉着走在那崭新的红地毯上，小皮靴踩在红地毯上时有种踏过秋天层层落叶的柔软感。
　　“过去的红教堂，”
　　他回头看乔妍时，那双蓝盈盈的眼眸里似乎透着许多的温柔:
　　“不过，我稍微加了一点变化。”
　　他抬手以食指和拇指间的那一段距离向乔妍展示那一点的变化。
　　他现在看上去真像个少年，意气风发，满身生机。
　　他拉着乔妍走进了那间拉丁十字教堂中，来到教堂的圣坛前。
　　乔妍打量起圣坛后的神像来，那和她之前在红教堂见过神像都不一样。那神像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容貌精致美丽，发织成辫，头上有着一对弯曲的角……
　　常识告诉乔妍，这并不是神，反而符合宗教传闻中的魔鬼。
　　“那是什么？”
　　她询问约瑟夫。
　　约瑟夫摆动着手中的相片，抬脸看了一下圣坛后的石像，然后笑着回答她:
　　“亚兹拉尔，毕竟我们不可能得到耶稣的祝福。”
　　所以才将神像换成了魔像吗？
　　举办婚礼的教堂，祝福……这些元素合在一起，使得乔妍有了某种很难相信的想象。
　　“重要的场合该有一身合适的衣服才对。”
　　约瑟夫打量着乔妍这身方便行动的灰色衣服，有些想无奈的摇了摇头。从空中缓缓飘下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在他略显尖锐的指尖旋转。乔妍隐约能够辨识出那张黑白照片正是上次她穿着华裙与他的合照。
　　星星点点的色彩从照片之中钻出，然后环绕着乔妍将她变成了照片上的模样————穿着华裙，带着珍珠白纱的头饰。
　　“对过去的时光留下记录总是一件很方便的事。”
　　约瑟夫对她笑了笑，然后收起照片对她弯腰行了个礼:
　　“妍，我的爱人，在亚兹拉尔的见证下，我向你立下誓言:我们将永恒相伴。”
　　他蓝盈盈的眼眸好似白骨中燃起的两簇幽火，那样静静的看着乔妍，等待着她的誓言。
　　时间一点点过去，乔妍看着圣坛后头生双角的石像，神色有些微僵。直到约瑟夫略显尖锐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她的眼眸才不由自主的向他看去，约瑟夫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眸看着她，他神色带着些许失落的微叹了口气:
　　“太过忽然了吗？或许是你太过紧张了。”
　　而后他将她耳旁垂下的发丝别到而后，轻抚她的面庞安慰她: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也不必太过在意。你的誓言将由我来完成。”
　　少年的声音华丽而清贵，除了柔情之外再听不出其他的东西。
　　但乔妍就是觉得有些心慌。
　　“我向亚兹拉尔……”
　　她有些艰难的开口，似乎想照着约瑟夫的誓言念下去，然而亚兹拉尔的名字出口之后便很难再继续。
　　欧蒂莉斯庄园内如此神奇，使得她见到了过去的自己从不曾见过的世界，这个世界内的誓言是怎么样的？
　　是否是不能够去轻易去许下的东西。
　　乔妍不敢去堵，因为她只剩下一场游戏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了。希望离她如此之近，而此刻却又仿佛那么遥远……
　　少年略显尖锐的指尖轻抚过乔妍的唇瓣，他低声轻笑:
　　“不适应这种誓言吗？毕竟你们都是神明的信仰者。”
　　他委婉的掩藏起她的拒绝，而后低头亲吻她，微凉的唇张开后便是无法逃避的吻。温度被索取，呼吸也被索取。
　　当这个吻结束时，有些缺氧而导致大脑不是那样清醒的乔妍只能在他的怀中喘息着，同时努力平复着已有些许波澜的心绪。
　　那被时光所眷恋的少年埋首在她耳边低语:
　　“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你的誓言由我来完成。”
　　他的声音之中透着纵容，然而乔妍却感觉虚假。就和他的外表和年龄放在一起那种虚假感。而大殿顶上的光昏黄温暖，倾洒下来时却又让人感觉温暖，连同他银白的发丝似乎也染上了暖意。
　　“我可以拥抱我的新娘了吗？”
　　他秀美的脸上浮现出微笑，美好得如同过往一去不返的时光，蓝色的眼眸中映入暖光，因此而显得更加柔和。
　　“或者说，妍，你要拒绝？”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时，微热的呼吸打在乔妍的耳垂上，使得她有些发痒。他从乔妍的背后摘下她的发饰，使那头半盘起的黑发披散了下来:
　　“没有准备好的话，你可以拒绝。年轻的姑娘总有任性的权力，那很可爱。”
　　他的话像是一根羽毛，在扰动着乔妍本就慌乱的心绪。
　　他允许拒绝？可以拒绝！
　　那一句就要冒出口的拒绝最终还是没能出口，披散着乌黑长发的少女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灯光，絮乱的心绪忽然间就沉寂了下来。她忽然做出了自己也有些想不到的选择，像是深思熟虑过也像是大脑一片空白时那边莫名其妙的选择。
　　很难相信，但确实是她主动伸出了双手，揽上了眼前少年的脖子，做出了默认的态度。在触碰到他束发的那根发带时，她的手也没有半分颤抖。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只有刚才抬头时一晃而过的那片灯光。
　　昏黄温暖，让人脆弱。
　　秀美贵气的少年低声笑了笑，笑声里似乎也染上了暧昧的气息。他抬手握着乔妍的一只手，牵引着她拉开了他往常束发的发带。
　　那条金色的发带轻飘飘的搭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他微卷的银发从肩头垂下的模样十分漂亮，尤其是染上灯火那份温暖的时候，更能挑动人的心绪。
　　那双指尖略尖的手移到了他的脖子处，他略微扬起头，解下了那条他平常就经常扯的金色领巾。
　　金色的领巾和金色的发带一起搭在了那张长椅上，带着些许微皱的折痕。
　　肩头披散着微卷银发的少年拉着乔妍的手慢慢的解开他衣领的扣子，这个过程对于乔妍来说似乎万分漫长，又万分难耐……
　　最后那件深蓝绣着金色花纹的外套也铺在了长椅上。
　　他深蓝外套下只有一件白色的衬衣，解开那件衬衣的扣子，乔妍的手便能触碰到他白皙得过分的皮肤。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乔妍的身体有些微僵。
　　他将她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安抚:
　　“别害怕，”
　　少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若隐若无的笑声，越发明显的呼吸声使得空气似乎也灼热了几分:
　　“会感到快乐的……”
　　他尖锐的指尖划过乔妍的后背，他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了一些轻微的酥麻感，华裙从背后裂开，他的手掌彻底接触到她背部的皮肤，然后顺着背脊轻抚，像是想数清楚她背脊上的每一块骨骼……
　　“别紧张，妍……”
　　他喊她名字时刻意拉长了尾音，因此而显得格外的缠绵暧昧。他的脸贴近她的，靠近她的唇，夺取她的呼吸。喘息声越发明显，分不清是谁的，气氛也越发的迷乱起来。
　　他在长椅上坐下，然后扣着乔妍的腰将她抱到了腿上，在她背上轻抚的手顺着背脊缓缓向下，未褪尽的华裙掩盖住一切。
　　呼吸重回的时候，乔妍已经迷乱了，她下意识身上抓住眼前人的脖子稳住身体，仰起头只看着头顶那片逐渐暗淡的灯光。黑色的眼眸之中染上了几她自己也分不清的东西，像是空白也不像是空白。
　　她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
　　有种一切的一切都飞离了此刻的狂乱放纵感。
　　他的呼吸喷撒在锁骨上时，乔妍仿佛觉得那部分的皮肤似乎烧了起来。那银白的发丝垂在她胸前，扫过她皮肤时带来微凉的痒意。
　　他的牙齿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痕迹，处在游戏中的她没有痛觉，反而有种很奇怪的微热感觉，尤其是那温热的舌尖轻轻的舔舐她皮肤上留下的牙印时，那种感觉更为明显。
　　真正相融时那一刻的感觉有些恍惚，不疼痛，但很奇怪。因为从未体验过，所以而让人心悸慌张，那种神经末梢都被牵动的感觉让她浑身颤抖战栗。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只能发出些无意义的单音。
　　少年一只手紧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背脊安抚她:
　　“放松一点儿，会是很奇妙的体验……”
　　他贴近她耳边时的话语轻柔，带着些许喘息的声音仿佛加入了某种魔魅的力量，让乔妍的脑海有些发空，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依言照做。
　　虚伪的温柔终于被卸下，某种不断堆积的感受使得乔妍几乎想要叫喊出来，然后她的喉咙像是被封住了一般难以出声，张口就仅剩喘息……
　　在那种爆发式感受的掌控下，呼吸似乎都是一种困难，只能无力的全部的将自己交给对方去掌控。扣在她腰背的双手，以支撑她不至于后仰。
　　……
　　陌生又狂乱的感觉从尾椎处升腾而起，使得乔妍想要逃离。那种感觉并不难受，但十分难耐，仿佛再多一秒就能发疯。
　　终于，仿佛有白光在眼前绽开，又仿佛陷入了黑暗，头顶那片灯光也变得模糊不清。
　　乔妍有些无力的靠在约瑟夫身上喘息，乌黑的发从肩头散落，遮掩住背部大片的肌肤，双腿有种剧烈运动过的脱力感。
　　忽然间眼前的景物变动，她被平放到了长椅上，身下垫着的衣物不至于使她接触到长椅木质的外表而感觉到寒冷。
　　“很累？”
　　他俯下身亲吻着她的颈部的皮肤，轻笑的声音中似乎也染上了许多热度。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暧昧的红痕总能使他有种异样的兴奋感，于约瑟夫而言，现在的乔妍才是风采正好的时候。
　　那染上暧昧红霞的皮肤，带着倦意而半睁的双眼，纤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沾染着生理性的细小泪珠……
　　“休息一下？”
　　睫毛上沾染的泪珠使得乔妍眼前的景物越加朦胧起来，她看不清眼前少年的模样，只能看见头顶那片越发朦胧的灯光。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唇时，银白的发丝从他肩头垂落，形成一片阴影阻隔了乔妍的视线。
　　“别睡着了……今天的游戏会很漫长。”
　　他在她耳边压低的声音掩藏着贪恋的调侃。
　　灼热的气息笼罩着乔妍，难以散去，那份渐渐消失的奇妙感受又一次开始积累，使得她不得不再一次随着他的引导而行动。
　　乔妍看着头顶那片模糊的灯光，脑海甚至有片刻的晕眩感，她感觉那片昏黄而朦胧的灯光好似慢慢改变了颜色，从昏黄变成粉红，再变成白色……
　　“我们将永恒相伴……”
　　他舔舐着她的唇，告知她将要履行的誓言。
　　她的一切都归属于他，灵魂属于，身体也属于。
　　这份温度无论是先从谁那里烧起来的，最终都是那样令人贪恋。贪婪得想要更多，他本就不是容易满足的存在。尚在人世之时不满足于画像的记录，追求更真实的记录，到最后甚至不满足于“记录”，而奢求截断时光，留存一切。
　　时光侵蚀万物，而相片中的一切都将是不朽的。
　　……
　　最后的最后，疲惫的乔妍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被抱到了地窖边。
　　约瑟夫依旧是那幅被时光所眷恋的少年模样，他指尖留恋的抚过她额前的碎发，在她耳边笑着轻语:
　　“那份温度让人眷恋，失礼了。”
　　深沉的黑暗袭来，乔妍离开了这场游戏。
　　三名队友都已迷失，镜像之外的红教堂依旧残破。
　　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场游戏中做了什么。

　　25

　　回到欧蒂莉斯庄园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乔妍脱下了披着的那件约瑟夫的外套，然后将它折叠好放入了盒子里，埋在了床底下。
　　这件外套和柜子里面那条裙子一样，都是她应该遗忘的东西。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水雾弥漫的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起来。水流从皮肤上流淌而过的感觉似乎能够消除身体以及精神上的疲惫。
　　皮肤上那些残留的牙印在游戏之中还感觉不到疼痛，但回到游戏之外时摸上去还是能够感觉到皮肤上残留的细微痛觉。
　　将浑身上下清洗完毕的乔妍在浴缸里半躺着，她染上了温热水汽的双眸注视着浴缸的水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渐渐的，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她慢慢抱着腿坐着，似乎这样能感到稍微温暖一点儿。
　　也许是环境比较湿润的缘故，往日干涩的眼角也变得湿润了许多，一点一滴的落入浴缸的水面中，溅起微小的涟漪。
　　一直哭不出来的乔妍终于哭了出来，但她哭得很安静，如果不是那从眼睛一直滑落的泪，连她自己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讨厌约瑟夫吗？
　　很难说。
　　喜欢吗？
　　更难说。
　　他说了可以拒绝，明明是她主动的，但为什么还会感觉难受。后悔了吗？不，如果回到那个时候，乔妍觉得自己还是没法拒绝。毕竟离最后的胜利那样接近了……
　　乔妍感觉真的很难受，那不是身体方面的难受，而是压迫精神的难受感，压抑又狂乱，仿佛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只差一步就能崩断，使她陷入疯狂。
　　人有的时候真的是一种复杂又矛盾的存在。复杂矛盾到她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她将脸埋入水中，再抬起脸时除了微红的眼角再也看不出半点眼泪的痕迹。温水洗净了一切，也安抚了一切。
　　“还有最后一场胜利……要有牺牲的觉悟。”
　　她低头看着水面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给与自己最后的信心。
　　……
　　一切的发展并不总在让人的预料之中。就仿佛上战场的每一位士兵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然而偏偏幸运眷顾了他们；而在大后方原本应该高枕无忧的人遭遇了导弹的袭击。
　　乔妍的最后一场胜利在她的意料之外，牺牲者不是她，而是原本以为能逃走的队友。
　　那位队友在开启的大门边被抓住了。
　　而本已上了椅子的乔妍被玛尔塔救下。是的，她很幸运，这一局游戏又遇见了那位永不放弃队友的女士。
　　在监管者将要追上她们的最后一刻，她们逃出了逃生门。在白光爆开的那一刻，那位高大的绅士头眼眶中绯色的流焰还清晰的浮现乔妍的眼前，那张开的指刃只差一点就要划破她的皮肤。
　　【游戏结束，三人逃生。】
　　【恭喜您，胜利者，您的游戏已终结。】
　　从房间内醒来那一刻的乔妍甚至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睁着的瞳孔有些微缩，显然还沉浸在逃离游戏那最后一刻的惊险之中。
　　当脑海中的声音宣告终结的时候，乔妍有一瞬间的欣喜，然而转瞬而来的便是怀疑:
　　真的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仿佛在沙漠中濒死的人，已经经历过太多的绝望和欺骗，在看见绿洲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怀疑是否又是一处海市蜃楼。
　　精神上那种紧绷又放松的矛盾恍惚感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乔妍恢复冷静，确认最后的真实。
　　确认之后，她忍不住有些眼眶发热。
　　真的结束了！
　　可以离开这让人发疯的诡异地方了！
　　她可以回家了……
　　可以重新回到学校，开始那些平凡的高考生日常——最大的烦恼不过也不过是临近的高考之中自己能拿多少分。
　　门外传来的仿佛幻听一般的敲门声:
　　“胜利者，您可以收拾行李了。”
　　一位女性的声音从门口外传来。
　　乔妍擦干眼角的残留的泪痕，立刻拉开衣柜换了一身衣服———符合学生定位的衣服。然后她翻开床垫，拿出了那本她陪伴她度过许多困难的黑色笔记本。这本笔记本见证了她在这个地方的一切经历。这也是她唯一的行李。
　　乔妍翻开那本笔记本，反复的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留下的每一条信息，直到一张照片从纸页之中滑出。
　　那是她穿过镜子那天与约瑟夫的合照。照片上的她还穿着那身去掉了裙撑的华裙。
　　乔妍将这张照片抽出，然后放到了房间内的那张书桌上。
　　这张照片应该留在这里，就和那些灰暗压抑的过去一样，应该留在这里。
　　抱着笔记本的乔妍打开了房门，一位美丽妖娆的女性站在她的面前:
　　鸟类的羽毛面具遮住她的半张脸，只露出轮廓优美的下颌以及那张色泽鲜艳的红唇。她的身后垂着一对金色的羽翼，鸟笼样的铁丝裙撑内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是一双鸟类的利爪。
　　“行李交给我，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略带几分冷感，却十分好听，令乔妍觉得仿佛在听夜莺低吟。
　　那位奇怪的女士伸手接了乔妍手中的笔记本，一个华丽的金色鸟笼从空中飞来，她将那本笔记本放入了鸟笼中。
　　“庄园的出口将一直为您开启。”
　　她领着乔妍下了楼来到了欧利蒂丝庄园一楼的大厅，穿过大厅后大厅雕像正前方对着的那面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乔妍走到门边，缓慢的摸上门把手拉开这扇门:
　　门内的她看不见门外的世界，只能看见星云环绕般的漩涡。
　　乔妍回过头想要再问那位奇怪的女士一些问题时，她发现那位女士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而她视线所触及的楼梯口处又缓缓出现了一人。
　　那是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带着羽毛装饰的大皮革帽子，穿着尖顶的皮鞋，腰间挂着一圈绳索。
　　他正朝着乔妍的方向走来，在看到乔妍的那一刻他甚至还有些微愣。
　　更加惊讶的反倒是乔妍:
　　“凯文先生？”
　　乔妍有些惊讶，在非晚餐时间她居然能遇见其他求生者了？
　　凯文也不比乔妍平静多少，他似乎也很惊讶在这里看到了其他人，不过比起乔妍那熟悉的态度，他显得要茫然陌生了许多，但不过片刻他便反应了过来，并朝乔妍友好的问道:
　　“很抱歉，我忘了小姐的名字，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乔妍很明白他应该是已经迷失过了，所以也相当配合的再一次介绍了自己:
　　“乔妍。”
　　“乔妍。”
　　大概是不熟悉中文者的通病，他念起乔妍名字的时候发音有些奇怪。那奇怪的发音使得乔妍忍不住笑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也能够因为这样的小笑话而轻松的笑出声了。
　　那位留着小胡子的浪子抬手摸了摸帽子，也感觉有些好笑的道着歉:
　　“哈，抱歉抱歉……我很少遇见东方的人。”
　　“我很理解。”
　　乔妍点了点头后继续问他:
　　“凯文先生也是要出去的吗？”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扇风光奇异的门。
　　“是啊，”
　　那位留着小胡子的先生有些感慨的脱下帽子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能离开了。”
　　“一起走吗？妍小姐。”
　　他对乔妍露出微笑，然后率先向前踏出一步。
　　乔妍点了点头，然后也向前踏入那片星屑般的漩涡之中。
　　“妍小姐，”
　　凯文的面容在那不断变幻的星屑漩涡之中越变越模糊:
　　“忘掉这里，好好生活吧。”
　　他的语气十分感慨。
　　“谢谢，愿您幸福。”
　　他是位好心的先生，乔妍真心祝福他。愿一切都是美好的，好人应该有好报。
　　……
　　穿过那扇门内的漩涡，凯文消失了，而乔妍没有。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欧利蒂丝庄园大厅，某种不详的预感从心脏处蔓延开来，使得她浑身都有些颤抖。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她转身再一次没入那扇门之中，然而眼前依旧是欧利蒂丝庄园的大厅，视线正前方那座白石雕像静默的注视着远方。
　　怎么会这样？
　　门里是欧利蒂丝庄园的大厅，门外依旧是欧利蒂丝庄园的大厅，仿佛没有尽头的莫比乌斯环。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她没有完成最后一场胜利，她还在游戏之中，只要完成最后一场胜利就可以离开！
　　只要完成最后一场胜利就可以离开……
　　乔妍浑身发冷的跑上楼梯，来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然而房门已经无法再打开。无法再打开的房门打破了她的幻象——她是庄园判定的“离开者”，所以这间房不会再对她开放。
　　乔妍一个人站在房门口沉寂了良久，然后缓缓的走下楼梯。
　　她来到了欧利蒂丝大厅的白石雕像前，暗红色帘布后掩藏的镜子再次展现在她的面前。
　　她触碰了镜面，这一次处在白天时间的镜面也对她的触碰产生了反应——她手指触碰的地方泛起了水波样的涟漪。
　　乔妍穿过了镜子。
　　装饰华丽的欧利蒂丝大厅内，一身中世纪法国贵族装扮，仿佛穿透时光而来的秀美少年正看着她微笑。
　　少年拉起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指尖轻吻:
　　“你看上去很累，也许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他低头亲吻她的面颊，神色柔和:
　　“亲爱的，恭喜你完成最后的胜利。”
　　少年华丽清贵的声音中极尽安抚，然而内容却如此讽刺。

　　26

　　最后的胜利？
　　是的，她完成了最后的胜利。
　　她做到了。
　　乔妍将脸埋在约瑟夫的怀中，任由他抱着，甚至于还伸手回抱住他的腰，她的双手都在用力，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轻微的颤抖。那件蓝色的外套也被她指尖的力道而抓出了褶皱。
　　约瑟夫仿佛没有感觉一般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的安抚她，静静的等着她情绪的恢复。
　　终于乔妍好似从那窒息般感觉之中脱离出来，恍惚不清的大脑也好似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想休息一下。”
　　她抬起脸看向约瑟夫时，表情还残留些许恍惚和茫然，黑色眼眸中的焦点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秀美少年模样的监管者点了点头，然后牵起她的手往楼梯口走去。
　　在被牵着走的时候，乔妍忽然间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她穿过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两个没有颜色的人:一个是约瑟夫，而另一个是她。他们的在镜子中的模样如此相似。镜子里的约瑟夫的身上布满裂痕，而镜子里的她身上则没有裂痕。他像一张被时光侵蚀的黑白老照片，而她则像一张崭新的黑白照片。
　　……
　　依旧是那间挂满画像的房间，最左边的的那扇门打开便是一间带着落地窗的卧房。
　　“好好休息吧，一觉醒来会感觉好很多。”
　　精致秀美的少年为乔妍盖上被子，然后俯身轻吻她有些泛红的眼角，温柔爱怜的模样看上去有几分虚假的怜悯。
　　“我醒来时会发现这是梦吗？”
　　乔妍注视着他那双仿佛会发光的蓝色眼眸，喉咙有些干涩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约瑟夫微微的笑了笑，神色温柔:
　　“不，亲爱的。我的意思是，你会慢慢接受这个结果。”
　　他的言语比往常都要轻柔，然而言语的内容却一如既往的残酷，连半分希望都不给予的残酷。
　　他伸出手将乔妍额前的碎发抚了抚，轻声劝道:
　　“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真不算个好消息。
　　乔妍这样想着，然而却抵不过精神上沉重的疲惫感，她睁着的眼不过一会儿便缓缓闭上了。
　　……
　　唤醒乔妍的并不是清晨的阳光，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她醒来时，约瑟夫已经不在房间内了。
　　乔妍从床上起身，然后拉开房间的衣柜，想要换一身衣服，然而拉开衣柜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男装。巴洛克风格的蓝色外套十分熟悉，乔妍很容易就认出了那是约瑟夫常穿的衣服。在那些男装的旁边也挂着一些女装，相比起约瑟夫之前送她的那身裙子来说要简约得多，不过也很容易的看出洛可可的风格的痕迹。
　　这间衣柜是属于两个人的，房间内同时存在摄影机和梳妆台……这个房间是为谁准备的已经很明显了。
　　乔妍从衣柜里选出一件裙子穿上便拉开了一直遮挡着的落地窗窗帘，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外面是阴天，没有半点阳光。乔妍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那阴沉得仿佛要下雨的天色发呆。
　　约瑟夫是对的，一觉醒来后她感觉好受了许多，也开始慢慢的接受无法离开这个事实，不再自欺欺人的认为是梦。人的适应性总是最强的。从一开始的无法接受，甚至于脑海中一直带着晕眩感，再到现在的平静心情……乔妍已经开始回忆自己尚还记得的那一场场“游戏”。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像这样坐在窗户边回忆过去，真像是人晚年时的举动。乔妍有些自嘲，自己还真是一点朝气都没有了。
　　乔妍有些怀疑约瑟夫曾为他拍过的那些照片，但在游戏之中，约瑟夫本身就是依靠拍照来抓捕求生者的，她并不是特例。
　　但是……乔妍忽然想起来了:在游戏之外，她也被拍过照。迷失过三次的她并不记得自己在游戏之外被拍过几次照，然而在仔细回想最后那几场的游戏时，她发现了倪端。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监管者是约瑟夫的游戏之中，当镜像世界展开时，她再也没能见过自己的镜像。而曾经与凯文玛尔塔等人从约瑟夫手中夺得胜利那一局游戏，她曾穿过那投射在空中的光幕，见过自己的镜像————就和现在镜子里的她一样，没有色彩的黑白照片模样。
　　在镜像世界之中，约瑟夫同样没有镜像。
　　乔妍忽然回想起了从监管者【宿伞之魂】手中夺得的那一场胜利，她跑到了门边，黑衣的监管者也到了门边，那震耳的铃声响起时，门外的玛尔塔和特雷西都受了影响，而她没有任何感觉的朝门外跑走了。
　　为什么她不受影响？
　　那时候她没有多想，也不愿多想，毕竟胜利总是那样吸引一切目光。
　　那是摄魂铃。
　　摄魂荡魄，顾名思义，听到铃声的人灵魂会受到震荡，当灵魂发生装震荡的那一瞬间，自然会行为不受控制。
　　那么，什么样的存在会不受摄魂铃的影响？
　　乔妍透过窗户看着阴沉天色下那片枝叶繁茂的花草，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监管者是约瑟夫的某一场游戏:从未见过的队友在椅子期冀又绝望的看着她，约瑟夫在一旁微笑的任由她救下队友，然后再精准的越过她再次将那人砍倒在地……
　　那时候的感受和现在一样，绝望又无力。
　　仿佛有冰冷的寒意从心脏处蔓延开来，连血液的流速都变得缓慢起来……那份冷意扩散开来后又渐渐的消失麻木。
　　对于从未见过的队友，她算不上有很深的感情，但同为求生者，同为人类……队友的下场总让她想起自己。
　　……
　　什么样的人会不受摄魂铃的影响？
　　答案是没有灵魂的人。
　　灵魂不在自己身上，自然也不会因摄魂铃的声音而出现震荡。
　　从镜像世界中找不到自己的镜像那一刻起她就该明白了:
　　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
　　窗户下对着的花园里忽然出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那带着草帽熟练侍弄花草的少女使得乔妍迅速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认出了那个出现在花园中的人———艾玛·伍兹。
　　职业园丁的求生者为什么会在这边的欧蒂莉斯庄园出现？
　　乔妍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很多问题，她在窗户边仔细看了看确认那个人真的是艾玛·伍兹后，便离开走出了约瑟夫的房间范围。
　　她在木质的长廊上奔跑，带着跟的鞋底跑在木质地板上时发出了哒哒哒的声音。她知道这边的庄园有撞见监管者的风险，但她现在迫切的想去见那位伍兹小姐，如果不在现在去见那位伍兹小姐，那一会儿后她又该怎么去找那位伍兹小姐？
　　也许是监管者也有固定游戏时间的缘故，在没见到约瑟夫的这段时间里，乔妍跑下楼梯时也没遇见其他的监管者。
　　打开大厅一楼侧边的门，乔妍很快来到了花园里。
　　那位带着草帽的少女还未离开，她正拿着剪刀在小心翼翼的修剪着一些枯枝。她似乎一直很喜欢园艺工作。
　　“艾玛！”
　　乔妍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位草帽少女有些诧异的回过脸来看向乔妍，她手中的剪子却没能停下，十分利落的剪下了一朵半枯萎的花。
　　乔妍的眼中映着那朵花，它从枝头跌落，那一瞬间乔妍感觉自己似乎产生了幻觉，她感觉自己看见了血液滴落在雪地里，溅出花朵的形状。
　　“妍，你来了啊～”
　　艾玛收起剪刀，依旧以平常那样灿烂的笑容看着乔妍，那双石榴红的眼眸中似乎能折射阳光。
　　而乔妍却忽然停住了向前的脚步。
　　她似乎记得这位伍兹小姐拥有亚麻色的短发，一双翠色的眼眸，并且常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背带裙。
　　而她眼前的这位伍兹小姐却有者银白的短发，石榴红的眼眸，还穿着一条黑色的背带裙。

　　番外＊一次夜谈

　　基友@不言归，为我产了n次粮了，每次都说要抛弃我这个花心的女人，然而这次又真香为我产粮了hhhhhhh
　　这篇番外大概缘自她看完我写的说，想怼下约瑟夫，所以就动笔了2333
　　这是兔子写的番外，她不用自己的号发，那我就发吧～
　　发上来让大家看看，兔子文笔超级好的～我们文风大概有点不一样。
　　觉得可以抵一次更新了2333333
　　—————————————
　　【记一次夜谈】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裹着毛毯坐在火炉边上的女孩拉扯着低哑的嗓音轻轻地念诵着，用一种略带凄婉的调子，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手捧相集坐在靠椅上的少年听见了这来自遥远古国的旋律，他微微偏头，支棱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手指卷了卷自己银白色的发，幽蓝色的眼眸泛起了笑影，仿佛林间悠然绽放的矢车菊。
　　“在唱什么？很是动听。”
　　只是抑扬顿挫的念诵，自然称不上动听，但是这位出身贵族的老头子永远不会让一位女性感到尴尬，总是克制而绅士，温柔而有礼。
　　“是一首来自我的家乡，传唱千年的诗句。”乔妍恹恹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诗句。”
　　“翻译成英文，大抵就是——catch one's heart, never be apart.（抓住一人的心，就永远也别放开。）”
　　对约瑟夫这种接受过高等教育又曾经在英格兰居住过许多年的贵族来说，这种简单的英文并不难以理解。所以，他只是微笑着，幽蓝色的眼睛因为高兴而潋滟生辉，仿佛汲了一汪蓝盈盈的水。
　　“Yes, I caught you.”
　　……很好，是过去式。
　　乔妍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来，她的动作太过僵硬，以至于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机械得仿佛没有上油的老旧齿轮。
　　但是她还是力持平静地说道：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约瑟夫微笑着放下了交错的双腿，坐直了身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示意乔妍自己将会洗耳恭听。
　　乔妍发挥了自己巧言令色的本领，又或者说，她在用一种微弱得连挣扎都算不上的反抗，在宣泄着自己彻底迷失之后的竭嘶底里。
　　“在我的国家，最浪漫的事情就是与自己的爱人白头到老，对于我们华国人来说，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爱情。”
　　乔妍在讽刺，而她知道约瑟夫一定能听懂。
　　这个厌憎着时光流逝的男人，又如何能理解乔妍心中那所谓的，和爱人一起守候时光流逝的爱情？
　　就像他会朝她念一首《永恒》一样，而她会心心念念着一首《白头吟》，华国与法国人之间的国情差距，注定他们对爱情的定义拥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看着逐渐敛去笑容的约瑟夫，乔妍没有笑，却又似乎有些想笑。心里有些小得意，就像是踩在求生者背上的约瑟夫一样。
　　她已经完全麻木，连恐惧都不会再有——毕竟已经没有希望，又谈何而来的绝望？
　　这么想着，她又有些茫然了起来。她记得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不会是连言语反抗都要说得这么隐晦的人才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落入魔神的陷阱里的呢？
　　这些天以来，乔妍一直在思考着这些问题。
　　而事实上，她除了思考这些以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她的时光被凝固，身体被捆缚，她被拘束在约瑟夫的身边，不能挣脱。
　　想要逃离，只能找出约瑟夫的弱点。
　　她不懂什么是灵魂学，但是她找到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如果意识就是人的灵魂，那约瑟夫的命门一定在自己的信念上。
　　所谓的唯心主义，就是当他坚信自己是“不朽”的，他就会是不朽的。但是一旦这个信念破灭，一切失常就都会被导正回有常。
　　她并不在憎恨约瑟夫，却疯了一般地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地狱。
　　乔妍缓了一口气，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惊惧，慢慢地说道：“在我的认知里，所谓的永恒，就是‘你我所认为的永恒’这样的含义。”
　　“万物以死为终，所谓的不朽都会被时光碾碎，人会衰竭而死，纸张会朽烂，照片会焚毁，一切有形之物终有毁灭的那一天，不过是早晚而已。”
　　“或许，对你来说，活到不想活了的那天就是你心中的‘永恒’，但是这也只是你认知中的‘永远’而已。”
　　循循善诱，绑架三观，乔妍几乎将自己一切口头上的本事都用在了约瑟夫老头子的身上。
　　可是乔妍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那身穿精致燕尾服的少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附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就是表示这话他不爱听了。
　　嘴唇被反复舔吮直到充血通红才被放开，想要用额头撞晕这羸弱的老头子，也比不过人家头铁，反而被彻底摁倒在躺椅上。
　　男子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在耳根后轻挠，低低的笑声苍老而又喑哑：“你总是这么调皮，巧言令色得令我无法言语。”
　　乔妍只觉得浑身酥麻得无力，只能挣出一只手来，想去拽约瑟夫的小辫子：“我满口谎言，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假话真话，又怎么分得清呢？
　　她连自己都欺骗了，觉得自己还有一次迷失的机会，于是大胆地尝试以真心去换取真心，所以到底是爱是恨，到头来，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于是彻彻底底地迷失了。
　　自以为是聪明人，实际上从头到尾都被监管者玩-弄在手掌心中。讽刺吗？太讽刺了，可是她又不知道应该对这样的自己说些什么。
　　如果说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逃生游戏，那她无疑输得彻彻底底。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步的，因为她一旦妥协，贪婪的索求者就会步步逼近，将她一口一口吞吃入腹，蚕食殆尽。
　　——是她太天真，以为得到身体会让魔鬼餍足，却忘了魔鬼本就代表着贪婪的原罪。
　　经历了最初麻木而又安静的崩溃之后，乔妍开始想进一切办法，自暴自弃一般地开始了自己的反抗。
　　用自己唯一的武器。
　　“爱的是灵魂？还是躯体？即便你能用相机定格皮囊永恒的美丽，你我的灵魂依旧会逐渐老去，随着时光的消逝而改变，如果因为改变而厌弃，那爱的也不过是皮囊而已。”
　　“不会的，妍。时光会定格在这一瞬间，在我的世界里，热情永远不变，爱也亦然，灵魂和躯体，都是‘你’。”
　　“不，我的意思是，”
　　她打断了他的话语，面上依旧是死气沉沉的表情，“如果你一开始就是个表里如一的老爷爷，我想我根本就不会爱你。”
　　“……”
　　“人类是视觉性动物，因为爱上皮囊才会进而喜爱你的灵魂，而当爱上灵魂之后，即便老去也会喜爱皮囊上倍时光摧残的痕迹。这样的爱情，你无法理解吧？”
　　“你似乎在否决什么，妍。”
　　否决约瑟夫永恒的理念，否决他的爱情——连同那份想要将时光与记忆一同留住的贪婪一起，否决得彻彻底底。
　　如果爱的是这具永恒青春的皮囊而不是灵魂，那所谓的爱情就只是笑话一场；如果爱的是我的灵魂，那如今被束缚在这里的乔妍又哪里能找到过去的踪影？
　　如果不是这具年轻俊美的皮囊，她或许根本不会对约瑟夫产生所谓的“爱情”，同样的，他们之间对爱情的理解与认知，注定天差地别。
　　身为华国人的乔妍，慕少艾而知相思，始知白头老，她对爱情的定义，生于皮相，长于品德。
　　而约瑟夫，他的爱炽热而又滚烫，或许因为皮囊或许因为性格，明明只能燃烧一瞬，却偏偏执拗地想要将这份转瞬即逝的美丽封存到永远。
　　所以才会那么任性的，想要将乔妍留在自己的身边。
　　约瑟夫和乔妍之间，差的或许是时间，却又不仅仅只是时间。
　　这是时代的洪流与代沟，是隔了不仅一个世纪，还有汪洋大海的距离与遥远。
　　如果他的爱是假的，那他所谓的“永恒”就是一场笑话，进而衍生出对思想理念的质疑与揣测，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都能让她找到可供攻讦的地方。
　　——这不仅是言语的交锋，也是意识的博弈。
　　“所以我才问你，爱的究竟是灵魂，还是躯体？”
　　她执拗的，不甘示弱地反问着，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孤注一掷。坦然得连她都觉得有些莫名。
　　“因为我不明白，变成这样的我，和曾经的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东西。”
　　约瑟夫一手抵着下巴，如她所愿地陷入了思量。但是他并没有思考太久，反而很快就舒展了眉眼勾起了唇角，柔软秀丽的眉眼洋溢着少年才有的清澈与朝气。
　　“如果非要有值得爱的东西才能爱，我也不会——”他手掌一翻，一张彩色的人物相片便出现在了指尖，是乔妍的模样。他将照片凑到唇边亲吻，无限的缱绻与柔情，望着乔妍的那双眼睛蓝得深邃，有种时光流逝依旧不变的天真与温情。
　　“我也不会用尽一切去追寻‘永恒’啊。”
　　“因为不管好的坏的我都想留住，我想留住的是‘某个人’而不是‘值得爱的东西’，所以我才会追求永恒。否则，记忆和记录就已经足够留住美好了，不是吗？”
　　他从不厌憎美好的事物，却也不抗拒丑陋与缺陷，因为那是构成某个人的一部分，而他想留住的是一个完整的人，仅此而已。当你看见一个人丑陋粗鄙的全部，依旧会发自内心地对她产生占有欲与爱怜之情，这份动容与欢喜，到底是不是爱情？
　　对于约瑟夫来说，并不需要其他的答案，作为偏执的亡灵，他只需要认定自己认定的，而无需去在意生者的道德底线与思想观念。
　　乔妍心底发冷，她还想说些什么，约瑟夫却无奈而又宠溺地勾了勾唇角，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自己的太阳穴边打着圈。
　　“否决我的信念，否决我的爱情，甚至是开始否决我爱着的你——”
　　“妍，你真可爱，居然会这么努力地试图去动摇一个脑筋死板而又固执的老头子。”
　　——明明如此在意时光的流逝，有的时候却又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是个老头子。
　　即便是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身边，她也是可爱的。
　　即便是不折手段地想要探寻他的弱点，她也是可爱的。
　　鲜活，灵动，即便气息恹恹，也依旧让他目眩神迷，神魂颠倒的女人。
　　看着她眼底希望破灭的碎光，约瑟夫哑然失笑。
　　哎呀，这可不好，逗过头了。
　　要再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纵容这个孩子一切的任性与妄为，反正他拥有着永恒的时间，拥有着不变的热情，去爱着这个可爱的女人。
　　“很晚了，你该睡了。”温暖的火炉旁，他将裹着毛毯的少女抱起，温柔而又强势地平放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拢起鹅绒被，连同自己也一同笼罩在被褥中。
　　他有些冰凉却又柔软的手轻轻地拍打着乔妍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任性而又让他忍不住心生爱怜的孩子，那样默默不语的温柔。
　　“《一千零一夜》怎么样？”
　　“不，我……”
　　“嘘，安静了。听完睡前故事，就乖乖睡了。”
　　“不……”
　　“《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好了，不要淘气了，已经很晚了，想要晚安吻，还是我的体温呢？”
　　“……”
　　“乔妍呐。”
　　黑暗中，他的笑声低低哑哑，带着点腻人的甜，就像纠缠不去的梦魇一般将人心层层捆缚，不容脱逃。
　　“明明牵制我的手段有千千万万，可是巧言令色又聪明的你，却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爱情’呢。”
　　“灵魂？躯体？爱上我创造出来的‘永恒’，逃离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矛盾，那就不能算是爱情。”
　　所以，拼命寻找我“爱情”的矛盾之处，试图否决我的你，在我眼里是这样的可爱，任性而又可爱。
　　永恒的皮囊，巧言令色的你。
　　坐在狂欢之椅，孤注一掷地喊出“我不想忘记您”的乔妍，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打开了魔鬼欲望的匣门，还在沾沾自喜？
　　他附身将少女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笼罩着光明的阴影。清朗的少年音与苍老的老年音搅合在一起，仿佛穿透了时空与光阴，仿佛俊丽的少年风度翩翩地牵着少女的手，欣然地走向了老去。
　　“never be apart（再不放开你）. 妍。”
　　——如果爱情“不朽”，又怎会厌倦“活着”？
　　这毕竟，是属于约瑟夫的——永恒的爱情。

　　27

　　看清那位草帽少女的模样后，乔妍又有些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她说熟悉的那位伍兹小姐，她喊她名字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疑惑:
　　“艾玛？”
　　那带着手套侍弄花草的少女似乎有些不明白乔妍为什么只喊她的名字而不说其他的话，所以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
　　“妍，怎么了？”
　　虽然外表上有些许变化，但她似乎确实是乔妍所认识的那位园丁小姐，所以乔妍沉默了几秒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身为求生者的园丁为什么会在属于监管者的欧利蒂丝庄园这里？
　　“哈？”
　　对于乔妍的问题，那位伍兹小姐显然有些不明白，她依旧笑得灿烂:
　　“我来见爸爸啊～顺便整理一下这边的花园，你看，我种下的这些花都开了，好看吗？”
　　她身后是大片盛放的花卉，有蔷薇，郁金香还有其他一些乔妍并不认识的种类。如果是阳光明媚的时候，这一处花园大概会很明艳，但由于是阴天，那些色彩本就鲜丽的花朵也染上了几分冷艳。
　　乔妍还想再问什么的时候，那位伍兹小姐却忽然剪下几支蔷薇扎成束，然后将那一捧鲜花塞到了她手中。
　　“去送给约瑟夫先生吧，他大概会很高兴～可惜红玫瑰在前段时间都被杰克先生偷走了……”
　　乔妍看着手中那捧开得正好的粉蔷薇，忽然间想要丢掉:
　　“我为什么要送他花？”
　　她的语气中隐着些许很难说的压抑感。
　　“妍，你难道不爱约瑟夫先生吗？”
　　带着草帽的银发少女面上露出了疑惑。
　　乔妍垂目看着手中那束粉蔷薇，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像般沉默。她没有回答艾玛，或者说她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艾玛。察觉到这一点后，乔妍的心中忽然升起了某种惶恐的感觉。
　　她想开口反驳，但话还未出口一个字便再次被艾玛的话打断:
　　“可是他很爱你。”
　　艾玛重新拿起剪子，剪下身边花草的一些枯枝，她的语气带着微微的叹息。
　　“你觉得他爱我？”
　　乔妍抬起眼看向艾玛，她此刻的情绪又恢复了平静，言语之中带着些许疑惑。并未染上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疑惑。
　　“当然，”
　　那位银色短发的草帽少女再次露出笑容，带着几颗雀斑的脸因为这笑容而显得更加甜美可爱。她摘下了草帽，手中的剪子剪下一朵花放入花篮之中:
　　“我想我或许能明白你的意思，妍。”
　　“你认为的爱情是怎么样的？”
　　艾玛将一朵盛放的白蔷薇放在手中，然后扯下它的一片花瓣放入空中，微风将那片花瓣带走，在花园的空中打着圈儿。
　　爱情是怎么样的？
　　说实话，乔妍很难回答。因为每个人对于爱情的定义都不一样，而她们这些被禁止早恋的学生，曾幻想过的爱情无一不是浪漫而美好的。
　　————但幻想毕竟只是幻想，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在遇见约瑟夫之前，乔妍并未经历过。
　　乔妍看着艾玛手中的那朵被扯了一半花瓣的白蔷薇，所有的言语都只汇聚成了这一句情绪复杂的话:
　　“……至少不是这样。”
　　“不，我们就是这样的～”
　　艾玛银灰色的短发泛着的光泽有些发冷，她弯起那双石榴色的眼眸笑着时，依旧显得天真而明媚:
　　“占有不是爱？”
　　她将那朵半残的白蔷薇放到脸前，闭眼轻嗅:
　　“不，对我们来说，因为爱才会生出占有的想法来。想要时时刻刻注视着，想要时时刻刻纠缠的满足感……”
　　“想要对方的心为自己而跳动，想要拥有对方的一切……”
　　她石榴红的眼眸看上去像宝石一样，闪动着美丽的光彩:
　　“爱是能填补灵魂救赎苦难的东西，会愿意放开爱人的手才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行为。”
　　她拿出那把园艺剪继续剪下一截枯枝，枯枝落在地面，然后被一脚踏碎:
　　“瞧～不被爱着的枯枝连在我爱的花旁做陪衬的价值都没有。”
　　她哼起了歌，旋律轻快而明媚。
　　乔妍看着那些被踏碎的枯燥，沉默了。
　　她大概明白了，有问题的不是约瑟夫一个人，而是这里所有人。
　　在这里唯一正常的自己是如此的不正常，或许她也开始不正常了，只不过不知道而已。
　　“艾玛，你有爱人吗？”
　　乔妍忽然发问。
　　那位哼着歌的少女拿着剪子回过头看向她，笑容依旧明媚:
　　“当然，她是最美的天使～”
　　那她可真不幸，乔妍这样想。

　　28

　　乔妍最后还是带着艾玛送她的那捧粉蔷薇回到了约瑟夫的房间。
　　她捧着那捧花站在挂满画像的厅室之中，有些静默不语。蔷薇的香味幽静恬淡，让此刻越发的安静起来。
　　她并不打算送约瑟夫花，然而却还是带着这捧花回来了。
　　算了，还是找个花瓶好好安置吧。
　　挂满画像的前厅之中渐渐响起了轻柔舒缓的音乐，捧着花的乔妍侧过脸便看见了那个一身贵族打扮的秀美少年———他正站在一台留声机前对她微笑。
　　他走到乔妍身边，低头亲吻她的面颊:
　　“休息得还好吗？妍。”
　　“……不算太差。”
　　对于他的亲密行为，乔妍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抵触，她只是在想着要怎么处理手中的这捧粉蔷薇。
　　“花很漂亮，伍兹小姐送你的？”
　　约瑟夫询问她。
　　乔妍点了点头，然后答道:
　　“伍兹小姐很擅长园艺，我想找个花瓶放置它们。”
　　约瑟夫接过她手中那捧粉蔷薇，然后放入了墙角的空花瓶里。他蓝幽幽的眼眸看着那束被放入花瓶中的粉蔷薇，带着几分微笑对乔妍道:
　　“它们会常开不败，装点你的心窗。”
　　乔妍不置可否，因为她知道像这种被剪下枝头的花，待在花瓶里一两天就会失去水分而枯萎。她没有接约瑟夫的话，而将目光转向了墙上那些画像上。这些画像上的人都是约瑟夫，从少年到老年，她目光所及的那幅画像上正是老年的约瑟夫，虽然已能看出衰老，但依旧气质出众。
　　约瑟夫从不避讳他的年龄，也不隐藏起记录他年老模样的画像。
　　对于目前追求永恒而将外貌定格在少年时代的约瑟夫，乔妍很难理解。她个人来看，觉得这有些矛盾。不过也许是不矛盾的，毕竟她并不是约瑟夫，也并不能完全清楚他的想法。
　　见乔妍不接话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约瑟夫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方向，目光的尽头处是一副画像，画像上的人一头白发被整整齐齐的束起，花白的胡须以及脸上的皱纹显示着他的年龄。
　　“妍，你对于时光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很感兴趣？”
　　约瑟夫走到留声机旁伸出手拨开了唱针，中止了正在播放的音乐，他抬眼看向乔妍时目光依旧温柔。那种温柔带着时光沉淀的痕迹，也带着几分长者的纵然和蔼，他的外貌上找不出半点时光的痕迹，然而他的灵魂确实不再属于一个少年人。
　　“我只是在想，我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乔妍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像，然后又将目光转向了面前这精致秀美的少年身上，对比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约瑟夫轻轻笑了笑，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直到乔妍坐到沙发边拿起珐琅瓷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他才侧过脸看向她道:
　　“我以为女士会更想留住青春与浪漫。”
　　他坐到了乔妍的身边，然后也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他捧起茶杯时，红茶上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双眼，使得他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眸好似两簇幽蓝的冥火。现在这两簇冥火就在乔妍的眼前静静的燃烧。
　　“确实没人会喜欢衰老。”
　　乔妍看着杯中茶水倒映着的模糊人影，黑色的睫毛搭下来半盖住眼，使得她的神情变得难以辨认起来:
　　“如果我老了会怎么样？”
　　话语全部出口后，她抬眼看向身边的约瑟夫，看着他永远年轻的外貌，睫毛闪动间双眸染上了些许迷惘:
　　“你将我的时光截断便是不想看见我衰老的模样吗？”
　　她这模样仿佛在不安的询问他这份感情的长久性。
　　那不安迷惘的模样很可爱。至少对于约瑟夫而言，确实很可爱。
　　他伸手将乔妍抱到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他的脸亲密的贴着她的脸，然后低声笑了出来。少年的笑声清贵华丽，还带着几分难说的纵容。
　　虽然他很想告诉她，时光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然而长久的岁月使他远比青涩的少年人更懂年轻姑娘的心。
　　他很明白，当她们说出“如果”这个词时，那代表她们只想听一个令她们感到满意的浪漫答案，而不是毫无情趣的事实。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时光侵蚀带走，因为那会使我痛苦。”
　　他贴近她的耳边，低声诉说，呼出的气体喷洒在乔妍耳后的皮肤上时使得她的心有些微颤。
　　虽然乔妍心中的约瑟夫残酷而冷漠，但她也必须承认，他确实是浪漫法兰西的旧日贵族，说起情话时总是那样让人心动。
　　“至于如果……”
　　剩下的话语在他舌尖环绕而不出口，他微笑着扣着乔妍的后颈与她亲吻:
　　“亲爱的，我想你很明白，我早已不是年轻人了。”
　　乔妍闭上眼将手揽上他的脖子，微弱的回应他的亲吻。
　　……
　　夜幕降下后，他们躺在了一起，就在乔妍之前睡的那张床上。
　　这一次的感受与红教堂那一夜又有些许不同，不在游戏之中，痛觉无法屏蔽，牙齿在皮肤上留下痕迹时微痛的感受让她感觉有些微妙。留下牙印的皮肤被温柔的舔舐时，那细微的疼痛又被另一只带着微痒的酥麻感代替。
　　……
　　白昼的光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乔妍是在约瑟夫的怀中醒来时，她醒来不久后，约瑟夫便已其实穿戴完毕——还是他最平常的打扮，蓝色外套，金色领巾。
　　“我会尽快回来的。”
　　在离开时，他甚至还微笑着在乔妍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当做暂离的告别。乔妍也相当平常的拉开被子，捡起床边散落的衣物，然后背对约瑟夫穿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相处亲密而自然，像是成婚已久的夫妻。
　　“雨天和夜晚别随意出门。”
　　在临别前，那贵族打扮的少年最后嘱咐了乔妍一句。
　　……
　　约瑟夫离开后，乔妍便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她不喜欢屋内的光线太暗，因为这会使她内心的那种囚禁感更加的明显。
　　说自欺欺人也好，至少充足的光线不会使得这里看上去像监牢。
　　可惜屋内的明亮并未维持多久，因为外面开始下雨了。
　　约瑟夫临别前的嘱咐并非是无由头的。乔妍站在窗户旁，看着那些打在玻璃上的零星雨滴，有些怀疑约瑟夫是否知道今天欧利蒂丝庄园内会下雨。
　　刺目的闪电划破天边的一道黑云，像是狰狞的野兽撕破黑山羊的皮毛，带着几分大自然残酷的震慑力。
　　又一道闪电划过，那瞬间的闪光照得乔妍的脸发白。
　　乔妍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玻璃上趴着的那个东西，身体略微僵住了。那不是现实中应该存在的生物，像个巨型蜥蜴一般吸附在乔妍面前的这扇窗户的玻璃上，遮挡了照入房间中的大部分光线。
　　它那双昏黄的竖瞳紧紧的盯着乔妍，长着黑色鳞片的尾巴在玻璃上轻轻的划过，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吱啦声。
　　忽然间它对着玻璃内的乔妍张开了口，一条猩红的舌头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条明显的水迹。
　　乔妍条件反射般的将窗帘全部拉上，然后再蹲在床边的一个角落静静的听着窗外的动静。
　　然而除了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外，她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仿佛在她拉上窗帘之后，刚才那只怪物也消失了。
　　虽然想要确认那只怪物是否还趴在窗户的玻璃上，但此刻的乔妍并不想再去刺激一下自己那颗已经失常的心脏。所以她选择出了卧房，去往了前厅。
　　约瑟夫离开了，这正是她探查东西的好时机。

　　29

　　依旧是那间墙上挂满画像的厅室，墙角白瓷花瓶中的粉蔷薇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已经过去一整天了，但那束粉蔷薇却还像刚摘下来那样鲜活。乔妍伸手摸了摸它的花瓣，那些花瓣质地柔软，并没有水分流逝的感觉。
　　乔妍摸了摸那束花后，便转身又去看那些墙上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都栩栩如生，仿佛不同年龄的约瑟夫在一起看着她一般，让她心中忍不住有些许寒意。
　　厅室中转过一圈后，她坐到了沙发上约瑟夫常坐的那个位置，然后从一旁的矮桌抽屉中找出了几本黑色封皮的相集。
　　乔妍翻开那些相集查看，那上面每一张相片都是人像，黑白的背景，彩色的人像。每一张照片上的人表情都很奇怪，有种前一刻还在笑然而后一刻便瞬间僵住了的感觉。
　　乔妍快速的翻阅那些照片，想从中找到自己的照片，然而几本相册翻完她也没在其中发现自己的相片。
　　她也明白自己的相片大概不会那样好找，于是也只能叹了口气合上了相册。在相册合上前的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看见相册中某张照片上的人动了。
　　乔妍的手微抖，相册差点从她手中滑落。但她还是抓住了那本相册重新翻看刚才看的那一张相片:
　　刚才那一瞬间的场景并不是错觉。
　　相片上人的动作变了，表情也变了。相片上的人仰起头张着口看着她，仿佛在求救一般。
　　乔妍摸了摸那张相片，试图和相片上的人交流，然而那相片上的人却没再动过，仿佛摆出求救的姿态后便再次被定格了时光。
　　乔妍将相册收起，放回了原位，开始去探查这里的各个房间。
　　厅室末端左侧的房门拉开便是一间眼熟的更衣室——是她上次来过的那间。这间屋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关上这间房的房门后往右移，这扇门拉开后便是一间玻璃顶的半露天的舞厅，舞厅四周的雕花柱子上还缠绕着葡萄藤。庄园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光透过厅顶的玻璃倾洒下来，在精美的石板地面留下一片片美丽的光斑。
　　乔妍也记得这个房间，这是上次约瑟夫邀她跳舞的地方。她开着门进去探查了一番，除了找到一处小心喷泉以及几尊说不出感觉的亚兹拉尔像以及一些西洋乐器外，再没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了。
　　出了这个房间再往右边走一段距离，又一扇门出现在乔妍的面前。拉开房门映入眼中的便是木质的书架以及那书架上一排排的书籍。书架旁还有一台三脚架的摄影机。
　　这是乔妍从未来过的房间。
　　书架上的书有很多，有一半是英文书籍，还有一半是法文书籍……还有一些相册藏在其中。乔妍将那些掩藏在书架上的相册全部找出来，一本一本的翻找，没在其中发现自己的相片后再放回原位。
　　……
　　约瑟夫回到房间的时候，乔妍正在拿着一把小提琴好奇的摆弄着。她拿着小提琴的姿势并不标准，看得出来并不熟悉这样乐器。
　　“喜欢小提琴？”
　　约瑟夫从乔妍的背后伸出手半环着她，握着她的手纠正她拿琴的姿势:
　　“音乐会带来好心情。”
　　他的笑声温柔又和煦。
　　“喜欢什么歌？”
　　他的脸就贴在乔妍的脸旁，说话时的气息很容易造成暧昧的气氛。
　　“都行。”
　　乔妍侧过脸看向身后的约瑟夫时，唇不介意间擦过他的脸，她身后的人轻轻的笑了笑，然后握着她的手将小提琴的弓搭上了琴弦:
　　“小夜曲怎么样？很适合小提琴来演奏。”
　　乐声渐渐响起，节奏舒缓，旋律优美而带着几分委婉缠绵，很像是夜晚恋人间的低语。
　　……
　　时间一天天过去，乔妍几乎快将这里所以的东西都翻遍了，她也没有任何的发现。属于她的照片仿佛从来就不存在。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照片根本就是被约瑟夫随身携带着。
　　在这里的生活平静无波，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因此而显得悠闲又无聊，像是提前进入了退休后的老年生活。那位奇怪的园丁艾玛·伍兹也不是天天都会出现在花园里的，所以更多的时候乔妍都是一个人待着。
　　约瑟夫怕她无聊，从游戏之中回来时会教她乐器，以及绘画。用约瑟夫的话来说便是:艺术总能装点生活。对于艺术他总是懂得很多，毕竟这是时间所带来的优势。
　　在一些少有的晴天，约瑟夫甚至还带着她一起去花园绘画。
　　这边的晴天确实很少见，说是晴天也不过是遮挡太阳的云彩薄了几分，让那些不算明媚的阳光透了过来。
　　画板搭上之后，便是一堂亲密的绘画课。约瑟夫很擅长绘画，无论是人像还是花朵，他总能画得十分逼真。色彩以及光影的交错在白纸上留下美丽的痕迹。
　　而乔妍则不同，她只在初中时学过一点素描，要画画的话，铅笔稿还算勉强过得去，一上色就全毁了。
　　约瑟夫坐在她身边，拿着画笔笑着看着她，教她调色。偶尔乔妍也会让他站在面前当模特，把他的样子画在画纸上。
　　铅笔勾出少年那张脸基本的轮廓后，乔妍便开始在那张少年的脸上一点点的加皱纹。
　　“好了吗？”
　　站在她画板面前的少年抬手遮了遮额头那浅淡的阳光，然后询问她。
　　灰黑色的铅笔为画上的人添上一把胡须，乔妍很平常的回答他:
　　“没有，你不要乱动。”
　　约瑟夫微微叹了口气后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不过他确实很好奇乔妍到底画成什么样了，所以就走上去看了一眼她的画板。
　　乔妍正拿着画笔给画纸上的老头上色，被约瑟夫忽然走过来吓了一跳，然后手中沾着颜料的笔一个混乱从画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闪电样的裂痕。
　　“……”
　　乔妍看着约瑟夫没有说话，约瑟夫看着她画的老头过了几秒才笑着说:
　　“不太像。”
　　确实不太像，约瑟夫老年模样的画像就挂在他房间的墙壁上，绘画上并没有惊人天赋的乔妍也只能画出三四分相似来。
　　而后约瑟夫让乔妍站在画板面前当模特，他表示想为乔妍画一长像。
　　“……你该不会也想把我画老吧？”
　　以己度人的乔妍盯着约瑟夫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只看，企图看出他的意图。
　　拿拿着画笔，坐姿优雅的美少年很是包容温柔的笑了笑:
　　“当然不会。”
　　乔妍并不相信，毕竟她刻意将他画成老人外表，她不信约瑟夫不这样报复她。她一直觉得约瑟夫挺小心眼的。
　　所以在约瑟夫画她的过程中，乔妍时不时的走上前去看他画纸上的进度。
　　她总是动来动去的捣乱，约瑟夫也没有任何表示，依旧是那种无奈又包容的态度。
　　直到那幅画上色完成，乔妍也没看见约瑟夫的“报复”。
　　画上的她穿着精美的洛可可风华裙，盘着头发，带着珍珠白纱的发饰，手捧着鲜花，像是一位即将举行婚礼的新娘。
　　“很漂亮。”
　　乔妍狐疑的盯着约瑟夫看，而坐在画板面前拿着画笔的少年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乔妍伸手想要将那画板上的画拿下来重新换上白纸，然而约瑟夫却制止了她:
　　“还没画完。”
　　他带着微笑重新拿起铅笔在画上又勾勒出了一个人形，不过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胸前别着玫瑰花新郎打扮的约瑟夫出现在了画纸上。
　　他曾无数画过自己的脸，所以现在不借助镜子也能随便画出自己的模样。
　　他画的正是他自己，不过却是他老年的模样。
　　画上年轻的新娘，年老的新郎怎么看怎么怪异讽刺。
　　乔妍盯着约瑟夫看，那秀美少年模样的监管者依旧笑吟吟的回应着它的视线。
　　“我不喜欢这幅画。”
　　乔妍现在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一般表现出了任性娇纵。
　　约瑟夫纵容的笑了笑，然后道:
　　“那就不要这幅画了。”
　　华丽的法式军刀出现在左手，刀刃的锋芒闪过，白纸变作雪花一般的碎片轻轻的飘落在地上。
　　乔妍看着那些纸的碎片没有说话。
　　她画他年老的模样，讽刺他是个老头子；他就画年轻的新娘嫁给了年老的新郎，回敬了她的讽刺。
　　约瑟夫又画了一幅画:
　　清冷的月光下，精致秀美的银发少年搂着认真打扮过的黑发少女跳舞，少女飞扬的裙摆上绣着白蔷薇的花纹。
　　————那正是他们曾经度过的一晚。
　　日暮了，残阳在天边染出几分血色来。他收起了画板，带着乔妍回了房间。
　　他将他最后画的那一幅画装在画框里，然后挂在了他们的床头。

　　30

　　日出日落，乔妍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有多久。她没有刻意去记，因为害怕那些累积的时间会令她焦躁，也害怕会被这种看似“安宁幸福”的生活磨去最初的意识。
　　厅室墙角花瓶里那束粉蔷薇依旧鲜嫩，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乔妍站在那白瓷的花瓶面前静静的看着这束永不凋谢的花，光滑的花瓶上模糊的倒映着她的脸。
　　她将那束花取出了花瓶，然后在那花瓶里寻找着，然而却什么也没找到。她猜想中的封住蔷薇时光的照片并不在这里。
　　她想将花瓶放回原位，然而那白瓷长劲的花瓶并未放稳，一个摇晃便从木质的矮桌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白瓷碎片。
　　在那些碎片之中，有几分色彩仿佛水墨一般晕开，然后那些色彩变成了一张照片。
　　乔妍从那些碎片之中捡起那张照片，黑白照片上的蔷薇花开得娇艳，粉嫩的色彩仿佛手指触及便能感受到花瓣的触感。
　　这是封存这束蔷薇的照片。
　　乔妍看着那张照片黑白背景上粉嫩的花朵，忽然有些好奇:植物也有灵魂吗？
　　她不懂得神秘测关于灵魂的定义和概念，但她却想起了一句话:万物皆有灵。
　　也许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拥有灵魂的，只是灵魂存在的形式与人不同而已。
　　乔妍从新将那束用不凋谢的粉蔷薇放回了花瓶里，她拿着那张照片走到了壁炉前，然后放开了那张照片。
　　单薄的照片跌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微小的火焰从照片的中央和四角蔓延开来，一点点将原本的照片吞噬为灰烬。
　　在照片被火焰全部吞噬后，乔妍看见那束被放回花瓶之中的粉蔷薇瞬间凋零枯萎，仿佛在照片被烧掉后那些被封存后经历的时光瞬间回到了它的身上。凋零枯萎便是那些经历了那些时光的反馈。
　　一束被剪下枝头的花不该盛放如此之久，在正常的自然规律下，它本该如此凋零枯败。
　　……
　　今日比起往常来说有些不一样。
　　乔妍站在卧房的窗帘之后注视着漫起薄雾的花园里出现的那个男子，心里有些许疑惑，因为现在的时间正是庄园的游戏时间。
　　庄园游戏时间内，这里除了她和偶尔会出现的艾玛之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人出现才对，更何况花园里那个人还是监管者。
　　高高的黑色礼帽，英伦风格的黑色绅士服，些许破损的边角带有几分疯狂……
　　如果乔妍没记错的话，监管者之中会有这种打扮的只有杰克。
　　现在是庄园的游戏时间，他为什么没有前往游戏？按照约瑟夫的作息来看，乔妍觉得监管者们和求生者一样，一般是无法拒绝游戏的才对。
　　虽然疑惑，但乔妍可不敢离开房间前往花园去询问，毕竟杰克可不是艾玛·伍兹。他的危险性远远大于那位园丁小姐。
　　乔妍就躲在窗帘后面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这间房间与花园间的距离不算太远，所以她也能清花园中那位嗜血绅士的一举一动。
　　他的面前摆着一块画板，他似乎在画画。因为距离的缘故，乔妍看不清他画得是什么，只能看见他手上不停的动作。
　　他在不停的画画，没有片刻停歇。画完一张又一张，画纸已经在他身边堆积……
　　花园里的稀薄的雾气渐渐的浓郁了起来，杰克的身影也在其中越变越模糊，日暮的余晖也在这浓郁的雾气之中变得暗淡了几分。
　　那片浓雾之中似乎有锋芒一闪而过，乔妍的耳中似乎听见了纸片被撕碎的声音。花园中穿出男子的声音，恼怒又狂躁……很像他在游戏中被木板砸中脑袋的表现。
　　夜色一点点降临，乔妍也不再在窗边观察杰克的动向了，因为现在外面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而更重要的一点在于:
　　约瑟夫现在还没回来。
　　以往的经历来看，他一般在午时就会回来，再早一点便是上午时结束游戏。但今天已经日暮了，他还没回来。
　　乔妍在想着会有什么人或者事能拖住约瑟夫时，约瑟夫忽然回来了。
　　那外貌秀美的少年回到屋中便放下了左手的刀，也顺便喘息着扯开了脖子上系着的金色领巾。
　　“今天过得还好吗？”
　　他微笑着对她进行日常的询问。乔妍上前给予他一个拥抱后，将脸埋在他心口处:
　　“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晚。”
　　他低下头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面颊，然后道:
　　“需要进行的游戏稍微多了一些。”
　　监管者的游戏不止一场？多了？什么原因？
　　乔妍下意识的想起了今天她在花园里看见的杰克，她觉得这多半和杰克有关。
　　约瑟夫解开了往常系得很紧的领口，将领巾取了下来，然后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神情十分放松。
　　乔妍提起珐琅彩的茶壶倒了两杯红茶，递给了他一杯，然后说出了今天看见的事:
　　“今天我看见杰克了，他在花园里画画。”
　　约瑟夫从乔妍手中接过红茶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暂时没有要喝的意思，他对于乔妍所说的话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态度十分平常的道:
　　“杰克？他最近确实有了一点小麻烦，所以暂时无法再参与游戏了。”
　　所以原本属于杰克的游戏场次被其他的监管者接手了？这就是约瑟夫为什么会比平常晚回来的原因？
　　乔妍心里开始计较起来，约瑟夫的游戏时间增长对她来说算得上是好事，这代表她每天能够探查的时间更多了，也许还可以适当的增大探查范围。只是不知道目前约瑟夫的游戏时间增长是暂时还是长期的，或者说只要杰克的问题不解决，他就得一直这样下去？
　　“杰克是出了一点小问题，但我认为他对你而言依旧很危险，”
　　不知道乔妍在想些什么的约瑟夫忽然出声提醒道:
　　“他可不是什么正经绅士。别接近他。”
　　乔妍盯着约瑟夫那极为迷惑人的优雅美少年外表，忽然很想告诉他:
　　你也不比杰克好多少。
　　然而约瑟夫那双蓝幽幽的眼眸一直注视着乔妍，乔妍终究没把那句心里话说出口，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
　　次日，乔妍试探着前往了属于求生者的欧利蒂丝庄园，那扇内有星云环绕般漩涡的门依旧在那面墙上静静的打开着。
　　乔妍还是无法通过那扇门离开。
　　门就在眼前却无法踏出。
　　乔妍叹了口气后继续转身朝连接两个欧利蒂丝庄园的镜子走去，找不到丢失的灵魂，她就无法离开这里。
　　穿过镜子之后，有人出现在了乔妍的视线之中:
　　那人生得极高，偏还带着一顶高礼帽，黑色的英伦礼服十分合身，走动间那些破损的边角微扬，像是雾中张牙舞爪的鬼影。
　　————是杰克。
　　虽然约瑟夫嘱咐过她最好别接近杰克，而她自己确实也没打算接触杰克，但总是有意外的。例如现在的场景。
　　按昨天的时间来看，这个点杰克不应该一直在花园画画吗？
　　他怎么会忽然跑到大厅白石像这里静站着？
　　穿过镜子的乔妍刚好和杰克眼对眼。
　　……她不太敢动。
　　“请帮助我……”
　　静默片刻后，那带着高高礼帽的男子忽然开口了。有那么一瞬间乔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无法被宽恕。”
　　他又开口了。
　　乔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抬起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肤色苍白的男子:黑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眸，那张能令许多无知少女沉沦的俊美容颜，身影旁时隐时现的白色雾气……
　　这确实是杰克，没错。
　　约瑟夫说杰克出了一点小问题，但在乔妍看来，这根本不是一点小问题，他是脑子坏掉了吧？
　　乔妍看着手中那柄黑红相间造型独特的手-枪，忽然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荒谬了。
　　这枪是杰克递给她的。
　　他请求她，杀了他。
　　————几分钟之前。
　　察觉到这个杰克没有危险后乔妍本不想与他多做接触的，然而他的一句话使她停下了脚步:
　　“请帮助我，失去灵魂的小姐。”
　　“你能帮我找回灵魂？”
　　乔妍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怪异的杰克。
　　他也低头看着她，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沉默和忧郁。然后，他递过来了一把枪。
　　乔妍注意到，他原本那双颜色独特的眼眸变了，不再是那种金色之中沉淀着红色的夕阳眸，而变成了纯粹浅淡的金色，像是现实世界里某些身体不好而缺少某种元素导致眼眸眼神浅淡的人一般。
　　他不太像杰克，没有那种疯狂嗜血的气质，反而像是抑郁症严重的文艺青年。
　　乔妍没有接他手中的枪，反而却询问他:
　　“你自己也可以做到吧？”
　　他的微笑也带着几分浓重散步去的抑郁和忧伤:
　　“无法做到。”
　　他右手拿起那柄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颅，他目光十分平静的想要扣下扳机……
　　然而下一刻，五指化为利刃的左手撕下了他拿枪的右手，右手上的枪掉在地板上转了几圈，他被左手撕下的右手掉在地板上瞬间便化为一滩白墨又变为浓雾消散。
　　他的身体上没有半分血迹，右肩旁的创口处白色的浓雾重新构成他的右手。
　　他站在原地抱着头恼怒的嘶吼着，左手的利爪在空气中挥舞，像是在发疯。
　　乔妍默不作声的捡起枪退后几步，然后继续看着他。
　　不过一小会儿，杰克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乔妍，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吧……”
　　“我答应你。不过你先告诉我，我的灵魂在哪里？”
　　乔妍拿着那柄黑红外表的枪，神色镇定。
　　见乔妍答应了，他那带着抑郁与疲倦的眉眼间才透出几分轻微的放松来:
　　“灵魂和自我之间是有感应的。”
　　虽然这种说法很让人信服，但乔妍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用:
　　“那我为什么找不到我的灵魂？”
　　“因为你的眼睛被蒙蔽了，没有被装进相框中的你一定会看见你的灵魂。”
　　杰克朝乔妍走近，乔妍忍住了后退的本能仰起头看着他，他太高了。
　　他走到乔妍的身后，然后双手慢慢的朝乔妍的双眼盖去……
　　在乔妍的视线里那双手在接近她双眼的一瞬间变成了指刃，乔妍瞳孔瞬间微缩，她想逃跑，然而利刃的锋芒从眼前一闪而过，血色片刻之后平息。
　　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她瞎了。
　　杰克骗了她。
　　乔妍握紧手中的枪，想要对身后的人开枪时，一点点光辉从她的眼中亮起，她又恢复了视力，不过这一次，她眼中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仿佛游戏之中约瑟夫的镜像世界。
　　“杀了我，去寻找你的灵魂吧。”
　　乔妍转过身，黑白的世界之中，黑白的杰克对她微笑，平静中又透着几分解脱的释然。
　　乔妍慢慢的对他举起了手中的枪，食指扣上扳机。
　　“动手吧。‘我’杀过很多像你一样的女孩子，所以动手吧……”
　　“你不应有任何负罪感的。”
　　他浅淡的金色眼眸透着安宁:
　　“我不该被宽恕。”
　　乔妍的眼中他的身影是重影，仿佛两个人重叠在一起一般，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重叠之感，那些叠音和他的话语有些许不同:
　　他不该被宽恕！
　　乔妍想，她大概明白了杰克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她将枪口对准那位英伦绅士的眉心，扣下了扳机:
　　“您是无辜的。”
　　她以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告诉那位求死的绅士。
　　“我并不无辜……”
　　他的微笑消失于枪声之中。
　　开枪之后，乔妍看见那位瘦高的英伦绅士的身后弥漫起了白雾，他的身影在骷髅和人形之间不停的转变。
　　疯狂愤怒当嘶吼声在寂静的庄园之中回荡。
　　乔妍立刻上了楼回到了约瑟夫的房间之中，她必须抓紧时间了，她预感杰克的行为必然会被约瑟夫知晓，所以她必须在约瑟夫回来之前找到她的灵魂。
　　黑白的世界之中，一星点的色彩便非常的亮眼。
　　那挂满画像的厅室之中彩虹样的色彩碎片遍布墙壁，像是星星一般闪烁。
　　在哪里？
　　在墙上那些画像后！
　　乔妍将墙上挂满的约瑟夫自画像全部取了下来，从每一张的画像后面都找出了一小片色彩不停变化的碎片。
　　她将那些碎片全部摆在了桌上，然后像拼图一样将每一块碎片拼接在一起……
　　但碎片太多了，太阳快要西落的时候她才将那些碎片拼成一个正方形的的模样，然而这幅画的中心依旧缺了一块新型的碎片。五色在正方形上不停的变幻，依旧没有浮现出任何的人像。
　　乔妍有些焦急:
　　为什么缺了一块？
　　在哪里？
　　厅室里墙上挂着的约瑟夫所有的自画像都在这里，她找遍了每一个房间，也没有看到那些彩色的流萤。
　　在太阳又降下几分当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跑回了卧房将床头那一幅双人舞的画去了下来。
　　这幅画的背后什么也没有……
　　乔妍的眼睛也没有在这幅画上看到颜色，然而她忽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将那幅精美的油画全部化破，画纸破开那一瞬间，乔妍看见了碎片。
　　就在那被毁掉的画中，她找到了最后一片碎片。
　　最后一片碎片拼好，乔妍眼中的世界色彩重归，而她面前那个五彩变化的正方形忽然变成了一张照片:
　　黑白的照片上彩色的少年和彩色的少女举止亲密，看着镜头微笑。
　　乔妍拿着照片，不停跳跃着的心脏忽然间就平静了下来。她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
　　终于找到了，她被封存的灵魂。
　　原来她装有她灵魂的载体并未以照片的形式掩藏，它被扭曲成碎片分散的藏于那些画像后。以照片为目标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
　　“妍！”
　　约瑟夫回来了，他依旧是那幅被时光眷恋的美少年模样。只是比起平常，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喘息，显然有些赶。
　　他站在那里，蓝幽幽的眼眸注视着乔妍，精致秀美的脸上很难形容是哪种神色。
　　乔妍拿着那张照片站在壁炉旁，黑色的眼眸中映着壁炉中那些不断跳跃着的火焰。
　　约瑟夫大概也明白她想做什么了，他并没有向她走近，只是将左手的刀放置在一旁，那双蓝幽幽的眼眸带着几分叹息的看着她:
　　“我向亚兹拉尔起誓:我们将永恒相伴。”
　　他在述说在红教堂时的那个誓言。
　　“我爱你，亦是永恒。”
　　乔妍没有回头看他，她依旧在看壁炉里那些不断跳跃着的火焰，橙红色的火光将她脸的轮廓也染上了几分暖橙色:
　　“……”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松开了拿着照片的手，留下了一句道别:
　　“再见了，约瑟夫。”
　　照片焚毁的那一瞬间，整间屋子的墙壁上都出现了幽蓝色的火焰，乔妍回过头便看见那如时光眷恋般美好的贵族少年站在一片幽蓝的火海之中看着她，他的脚下是乔妍从墙上取下的他的画像，堆积得像是座小山。幽蓝的火焰在他头顶燃起，与他深蓝色的外套连成一片，那双蓝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眸真正亮起了光芒，火焰将他的一切色彩都化为虚无。
　　那个画面有种很难言语的凄美感，那种仿佛转瞬即逝的美丽总能印在人心中难以散去
　　————因此而成了梦魇。

　　31

　　幽蓝的火焰将一切都燃尽，原本装饰精美的房间化为虚无的黑暗，只有那在蓝火之中褪去色彩的少年如此清晰。清晰得能看见他那双眼整个眼眶被透着光的幽蓝占据，最后化为阴影的深灰，一道裂纹重新攀上他的脸，仿佛时光回返……
　　他朝她伸出了手，堆积如小山的画像在他身边寂静的燃烧……
　　乔妍想后退，却也被那些仿佛能焚尽一切的幽蓝火焰所包围，只能看着那被焚去色彩与正常外表的人离她越来越近……
　　……
　　睁开眼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吊灯，乔妍忽然松了口气:
　　是梦。
　　然而入眼的房间却依旧是欧风装饰的华丽房间。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乔妍不知道是怎么下床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开门，但是她面前的那扇门就那样开了，她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门外站着一个笑容灿烂的草帽少女，她拉起乔妍的手便开始在走廊上奔跑着:
　　“妍，快点！游戏要开始了！”
　　庄园游戏？
　　乔妍被带着一路跑着，脑子有片刻的混乱。
　　她的游戏不是已经终结了吗？
　　对，她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她的游戏早就终结了！
　　这样想着的乔妍停下了脚步，而一直拉着她跑的草帽少女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欧蒂莉斯庄园的大厅之中，看着手中出现的那把黑红相间外壳的手-枪，而后她抬起了头。
　　带着黑色礼帽，神色抑郁消沉的英伦绅士正看着她。
　　“开枪吧。”
　　枪声忽然响起，乔妍有些发愣的看着自己举起枪的手。
　　那位帮助了她的英伦绅士倒下了，鲜红的血在欧利蒂丝庄园大厅的地板上静静的流淌……
　　乔妍拿着手-枪看着他定格在脸上那仿佛释然又仿佛解脱的微笑，感觉心绪更加混乱了。
　　鲜血溅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红花绽放一般妖艳。
　　不对……
　　不对！
　　杰克不是人，他根本就不可能有红色的血！
　　手中的枪消失，再一抬头乔妍站在了过去的红教堂中，圣坛之上亚兹拉尔的雕像正静静的看着她。
　　雕像的脸她很熟悉，因为那是约瑟夫的脸。
　　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乔妍只感觉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间……
　　那种窒息感使得她想要张开口拼命的喘息才能重新夺回氧气。
　　……
　　乔妍又一次在床上醒来，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梦中的窒息感似乎投射进了现实中。
　　她抬手开启床边的小台灯，静静看着这个布置熟悉的房间许多秒后，脑子里才缓慢的明白过来:
　　她回到正常的现实世界了。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乔妍的心脏刹那绷紧，有那么一瞬间，梦境又和现实重叠得让她分不清了，她生怕下一秒会听见艾玛那甜美却又让人疯狂的声音:
　　【妍，快点！游戏要开始了！】
　　她的精神崩得有些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只需要一丁点儿力道就能崩断。
　　……
　　“妍妍，怎么了？还好吗？要不要吃点药？”
　　也许是见乔妍许久不反应，门外的人便主动推开了那扇房门，露出了一张轮廓温柔的脸。
　　看见母亲的脸，乔妍的精神瞬间放松，甚至脑子也因为这份忽然的放松而有了些许晕眩感。
　　“我没事，妈，你去睡吧。”
　　即使是在温暖的台灯旁，乔妍的脸色也看上去不太好看，透着几分颓靡之态，缠绕她的梦魇使得她的精神渐渐的衰弱起来。
　　门外的妇人叹了口气，然后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她坐到乔妍的床边，看着乔妍的目光温柔又很难形容，在台灯的暖光中，乔妍甚至能看见母亲眼中闪动的微光。
　　乔妍的母亲拉开床边的抽屉，从中取出几片白色的药片递给乔妍:
　　“吃点药吧，也许会受好一点儿。”
　　乔妍点了点头，就着温水吞下了药片。
　　母亲坐在她身边，温柔又哀怜的摸着她的头发:
　　“高考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等你长大了就知道高考真的不算什么。不过是我们生活中小小的一步，人的这辈子还长着呢……我们妍妍一直都是最优秀的，至少在妈妈眼里，你一直都是……”
　　乔妍躺在床上，被子遮住半张脸，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母亲没有说话。她没有睡意，或者说她不敢闭眼，生怕眼一闭再睁开她又回到了噩梦的起始之地——欧利蒂丝庄园。
　　“妍妍，睡吧，妈妈陪着你……”
　　母亲坐在她床边守着她，低声絮絮叨叨的说着些琐碎的家长。
　　在母亲的絮叨声中，乔妍渐渐的又有了睡意，睁着的眼终于慢慢闭上了。
　　“妍妍，你小时候的时候最喜欢好强了，班里总是要考第一名，我记得你上二年级时，拿了第二回家还哭呢……”
　　“其他人可羡慕我和你爸爸了，说我家女儿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个好大学，都问我们怎么教的……”
　　“我们就说啊，我们家妍妍喜欢读书，没人逼着她学，她自个儿就能学……”
　　“她们啊，都不信这是真话呵呵……”
　　“哎……是啊，妍妍，没人逼着你学，也没人逼着你非要做最好，为什么你自己要给你自己这么大压力呢……”
　　“成绩过得去就行，妈妈和爸爸只想你能好好的……”
　　“市里面组织的模拟考第二名不也很好吗？市里面排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啊，妍妍……”
　　“妍妍，和你谈恋爱那个男孩子到底是谁？你告诉我们好不好？”
　　“我和你爸爸不想对他怎么样，我们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把你害成这样……”
　　“妍妍，要好起来啊……”
　　“你姐姐已经不见了，妈妈和爸爸不再失去你了……”
　　见乔妍睡着后，那絮絮叨叨的声音便渐渐的小了下来。
　　面容温柔的妇人抬袖擦了擦眼角，然后悄悄的走出了房间。
　　在房间之外还有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房间外静默的抽着烟，香烟的火光在黑暗之中透着几分沉痛的静默。
　　“妍妍又被魇着了？”
　　他低声轻问。
　　妇人叹了口气，便低声答道:
　　“妍妍已经睡着了，你也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要是我知道是哪个畜生把妍妍害成这样，我非劈了他不可……”
　　男人吸了口烟，声音里满是怒意。
　　“‘约瑟夫’这一听就是外国人的名字，妍妍根本就没可能认识外国人。我听说妍妍他们学校英语课都要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应该是妍妍哪个男同学的英文名吧……”
　　乔妍的母亲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乔妍的父亲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道:
　　“明天你去妍妍学校办休学手续的时候再问问吧，问问他们班、不，他们年级有哪个男生擅长油画摄影还有小提琴的……”
　　……
　　2017年04月，xx市一中。
　　在临近高考的前两个月时，学校又突发的安排了一次心理讲座，要求高三所有年纪参加，并要求每一位高三学生都进行了一次心理测试。此外还有各班班主任例行的早恋告诫。
　　据说引起学校这次这么大动作的原因在于他们年级考试总是考第一的那个女生休学了，据说是高考前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了某些问题，只能休学修养。
　　……
　　【2017年05月18日 晴】
　　【我还是感觉有些恍惚，有时候总有种我还在游戏中的错觉。但我知道我回来了。或许我应该写下日记，就像在庄园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样，这能让我清楚的看见自己每一天的变化……】
　　黑色的水性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端正的字迹，在所有的话语最后画上句号后，乔妍合上了笔记本。
　　距离乔妍回到现实已经快两个月了，她不太稳定的精神状况终于能够稳定几分了。刚回到现实的那一段时间，她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害怕入睡，因为怕这熟悉的现实世界只是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境。她害怕梦醒来时，她依旧在那个噩梦般的庄园之中，进行着永远无法结束的游戏。
　　她害怕照相，害怕镜子，甚至于讨厌看见画画……
　　因为约瑟夫的存在就掩藏在那些之中，是她无法逃离的梦魇。
　　她想要倾诉这一切的经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倾诉，也不知道该向谁说，虽然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
　　就连父母也认为是她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了臆想。
　　母亲带她去见了心理医生，她也认为自己确实很需要。
　　她曾以为自己是最正常不过人，只是因为失常的世界而显得另类。然而当她回到正常的世界时，才忽然发现那个失常世界对她造成的影响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
　　当适应了那个失常的世界，为了生存而接受那些规律之后……她便难以再适应着正常的世界。
　　就仿佛她看见窗户总想要跳下去，因为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自己，只要跳了窗就能暂时甩开一段距离……
　　然而她家在八楼，她用了十二分的理性才遏抑住自己身体那种被失常世界所感染的本能。因为她知道，自己跳下去后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家里很安全，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在压迫她神经的只是那份失常世界的经历。
　　……
　　持续两个月了，纠缠她的梦魇散去了一些，但约瑟夫的身影却始终无法从梦中散去。
　　她觉得，他也许会成为她一辈子的梦魇纠缠她。
　　庄园的那本黑色笔记本被她带回了现实，现在她依旧用它写日记。
　　……
　　【2017年07月2日 晴】
　　【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姐姐回来了！虽然她不记得她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不过爸爸和妈妈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曾以为那个愿望是个骗局，没想到却是如此真实的奇迹。这个世界总是有许多我们这些生活在现实表层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奇迹。】
　　……
　　【2018年07月21日 多云转晴】
　　【徐静淑联系我了，她大学放暑假了，所以她想邀请我和她一起去旅游。当她联系我时，我想了好几秒才想起她是谁。她家在我楼上，我们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学，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许对她来说，我们也没分别多久。但我的记忆中，我们却分开了不止一年……我忘了我在欧利蒂丝庄园的游戏里待了多久，但总归不是一段好逃脱的时间。
　　也许时间确实是最强的力量，它能磨灭一切，也能抚平一切。
　　约瑟夫所抗拒的时光终究还是救赎了我。
　　它是最好的药物。现在的我已经能够渐渐走出欧利蒂丝庄园所带来的那些阴影了。我曾以为会纠缠我一辈子的梦魇也渐渐的被时光抚平。
　　我觉得应该去旅游，去看一看更多的风景，也许会使自己更快的忘却那些失常的感染。】
　　……
　　【2018年07月22日 小雨】
　　【我爸和我妈不同意我和静淑一起去旅游。旅游计划泡汤……(T＿T)
　　用上颜文字果然显得可爱了几分，以后日记都这样写吧～^_^】
　　……
　　【2018年07月23日 小雨】
　　【静淑回来了，她到我家和我一起劝我爸妈了。我们居然劝成功了！静淑运气真好，网上抽奖居然能抽中欧洲七日游。以后玩抽卡游戏都叫静淑帮我抽好了。】
　　……
　　【2018年07月27日 晴】
　　【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行李都准备好了，等旅游回来我也该备战下一年的高考了。复读高三……简直噩梦啊。语文的高考必考诗句我都忘得差不多了。至于外语……倒是意外的有信心，虽然这个信心缘自昔日的噩梦。】
　　……
　　坐上飞机的时候，乔妍和徐静淑都还有些兴奋的窃窃私语的聊着什么。她们之前是最好的朋友，重逢之时一旦将往日的亲密回忆拾起便又能亲亲蜜蜜的聊到一起。
　　“我参加了志愿者，有时候感觉能帮到人其他人真的挺开心的……”
　　徐静淑在和乔妍聊她的大学生活，
　　“总有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很奇怪吧，我敬佩故事里的那些光辉英雄，但我却知道自己做不了英雄，所以只想靠英雄更近一点，就帮帮其他人呗～”
　　“被需要的满足感？”
　　乔妍笑了起来，并同身边的好友开起玩笑来:
　　“你这是缺爱啊，徐大英雄～”
　　虽然是玩笑话，但乔妍确实觉得徐静淑挺缺爱的。徐静淑父母离异，并且都各自组成了家庭，她在母亲那边的家庭中感觉太过尴尬，所以初中时她就开始一个人独居了。
　　“不说我了，你呢？妍妍，之前你休学我听很多人传了一点小道消息，”
　　徐静淑看向乔妍，目光有些试探，语气也变得小心了几分，似乎生怕触及乔妍的雷点:
　　“她们说你早恋，和一个会摄影油画还有小提琴的艺体生在谈恋爱……”
　　乔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看见徐静淑脸上那明显自责的神情后，她又笑了出来:
　　“没什么不可说的，只是和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而后她也没了下言，因为这事没法说。那些过往已经随时光而远去，那就这样远去吧。偶尔梦见他，她也能平静与他拥抱，再平静的与他分开，看着他在幽蓝的火焰中失去色彩，变成易碎的老照片模样。
　　徐静淑不知道理解了什么，安慰式的递给了乔妍一瓶饮料，然后道:
　　“大学之后能交的男朋友会更优秀的，他迟早会明白和你分手是他的损失。”
　　乔妍刚一口饮料进口，差点没呛住:
　　“咳咳……”
　　她咳了两声才有些苦笑的道:
　　“要是能正常分手那就好了。”
　　……
　　说实话跟团旅行也就是个走马观花式的体验，每个著名景点都转一圈，同样的也都待不久，最多拍几张照片。
　　乔妍和徐静淑两人每天都得起一大早，然后挑衣服，化妆，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照相，虽然一天下来累成狗但也不妨碍照片上当个小仙女。
　　相机闪光那一刹那，乔妍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正常，但她也学会了接受和克制。
　　毕竟她已经回到了属于她的正常世界。这个世界中并不存在能以相片为载体封存灵魂的约瑟夫。
　　说到底，正常世界的相片也只是对时光的一个记录而已。
　　……
　　欧洲七日游的最后一天，旅团带他们去参观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一座庄园。导游介绍说那座庄园至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是十八世纪时谁谁谁建造的，有着这样又那样的恐怖传送……
　　徐静淑听得挺感兴趣，乔妍只感觉自己这几天早起晚睡得精神头有些不足，导游的声音也没能完全传入她耳朵里。
　　“好了，自由活动时间了，我们去拍照吧～”
　　徐静淑拉了拉乔妍的袖子，听见拍照两个字，乔妍便条件反射式的打起精神跟着徐静淑走，不管怎么说，照片上一定要是小仙女的。不然一大早起来打扮就白费了。
　　跟着徐静淑越往这个古老的庄园里面走，乔妍就越感觉熟悉，直到她走入这座庄园的大厅，一座白石雕像映入她的眼中。
　　乔妍抬起头看着那座雕像，面上没有了笑容。那一瞬间，周围人的声音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静淑，刚才导游有说这座庄园的名字吗？”
　　她看着那座熟悉的雕像，连目光都无法移开半分，声音也变得有几分恍惚起来。
　　“嗯……我想想，欧利蒂丝庄园，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据说是个有着恐怖传说的古老庄园。”
　　“是，是吗？”
　　乔妍连搭话都感觉勉强了，直到周围那些游客稀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她才从那种恍惚的精神中挣扎出来，她转身看向庄园的大门，透过那扇门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天空，开始说服自己:
　　这个庄园有门，能出去，还有许多人参观，它不是我知道的那个欧利蒂丝庄园！肯定不是！
　　“妍妍，快看，这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台复古的摄相机哎？像不像历史书上的？”
　　徐静淑拿起相机开始拍着离白石雕像不远处的一台带着三脚架的复古相机。
　　乔妍的目光转向那台三脚架的复古相机时，她的整颗心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间。
　　因为那台三脚架的摄影机她很熟悉，或者说太熟悉了。
　　————那是约瑟夫的相机。
　　乔妍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起来，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欧利蒂丝庄园，时空交错的混乱感使得她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
　　“妍妍？妍妍？！”
　　她回过神来时，徐静淑站在她面前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虽然很不想破坏好友的旅行经历，但乔妍还是无法忍耐的点了点头。她心中也知道，那时候的相机其实都长一个样，但是在名为欧利蒂丝的庄园内见到这样的相机总是很难让她心安。
　　她以为她已经走出了欧利蒂丝庄园所带给她的阴霾，以为已经挣开了那份令她窒息的爱……
　　但事实证明，那只是她以为。
　　它们就在那里，她从未真正解脱。
　　在走出庄园之时，乔妍的耳边似乎隐约听见有人在念诗: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l'éternité.
　　C'est la mer mêlée
　　Au soleil”
　　【终于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沧海，
　　融入太阳。】
　　“Monmeéternelle,
　　Observe ton vu
　　Malgréla nuit seule
　　Et le jour en feu”
　　【我永恒的灵魂，
　　注视着你的心，
　　纵然黑夜孤寂
　　白昼如焚。】
　　……
　　那声音清贵华丽，语调轻柔。
　　在听清那些法语诗后，乔妍僵住了身体。她有些不受控制的回头看去:
　　那台三脚架的相机旁，仿佛穿越时光而来的贵族少年正朝她点头微笑，他容貌依旧，精致秀美得仿佛被时光赐予祝福，那双蓝盈盈的眼眸透着幽火似的光芒。
　　那台三脚架的摄相机上白光闪过，一张照片落入那少年的手中。
　　他将照片放在唇边轻吻，微垂下的眼似乎带着难以述说的思念和柔情。
　　【时光会侵蚀一切，而相片中的你我终将不朽。】
　　【两百年后，思念抵达了终点。】
　　【我们终于再次相遇，我的爱人，妍。】
　　他的声音在乔妍的耳边响起，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
　　欧洲七日游终于结束了，徐静淑发现乔妍似乎变得有些沉默了。回去的那天晚上，乔妍便再次吃了她已许久不再吃的药。
　　徐静淑或许从未想过，这会是她和乔妍的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半年之后，乔妍失踪了。
　　乔妍家里报了案，警察联系了乔妍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徐静淑，却都没能找到乔妍的消息。
　　她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也从所有人的生命中消失。
　　乔妍的父母花了两年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失去了乔妍，所幸还有失而复得的乔凉的陪伴，这使得这对夫妻不至于太过绝望。
　　徐静淑大学毕业的当天收到了一个快递。快递箱子里有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以及一封用火漆印章封缄的复古信封。
　　笔记本放在信封的上面，所以徐静淑选择先看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的第一页写着所属人的姓名:
　　【乔妍】
　　在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徐静淑的手都有些颤抖。
　　她迅速的翻阅了那本笔记本，并被那本笔记本上所记录的东西而感到震惊。
　　震惊于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科学规则之外的部分。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是日记，记载了乔妍的精神从崩溃边缘一步步恢复正常的过程，然而这个正常并未持续多久。
　　新的噩梦再次席卷而来，这个时间正是她们一起旅游之后。
　　……
　　【2018年08月03日 晴】
　　【我又见到约瑟夫了。梦魇变成了现实。他依旧是过去的模样，美好的外表足以欺骗所有人的眼睛。
　　从看见那台摄影机时我就该明白的，侥幸从不存在。
　　那张照片落入他手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已经到了尽头。
　　我以为我能逃出庄园，逃离他的身边，可最终现实还是告诉我:这仅仅是我以为。
　　也许那个世界才是现实，而这个正常温暖的世界只是我的一场梦。而现在，梦该醒了。
　　会这样想的我也许是疯了。】
　　……
　　【2018年08月11日 雨】
　　【我讨厌雨天。
　　我很冷静，我想我真的很冷静。我甚至在思考我对约瑟夫到底怀有怎么样一种感情？就好像当初那位心理医生问我的那样:
　　“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吗？如果我能回答我就不会现在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了。我或许喜欢他，但我并不承认这份喜欢。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他？
　　为什么身为猎物的我会喜欢能危及我生命的追猎者？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想只有这个能够解释我的这份感情。它是不正常的，是畸形的。
　　人的承受力是有一条脆弱的底线的。当遭遇越过那条底线时，痛苦会使得我们没有逐渐失去求生欲望。而此时，我们的潜意识会进行自救，会对加害者产生爱情。当爱情产生时，他所带来的一切痛苦都被镀上了甜蜜的虚假外表，使得我们能够忍受，能够努力继续存活。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理解。
　　也许不符合常理，但却是我坚持的正确。】
　　……
　　【2018年09月01日 阴】
　　【我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哭闹都以没有意义，至少要保持最后的体面，不是吗？
　　姐姐会照顾好爸爸妈妈的，我应该相信这一点。】
　　……
　　【2018年09月03日 雷阵雨】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我或许应该怨恨他。但说实话，我对他没有这种感情，直到最后都没有。
　　我只是畏惧他，仅此而已。】
　　……
　　【2018年09月05日 晴】
　　【我看见约瑟夫了，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
故事总有结局，至此落幕，谢谢观看。
喜欢我文风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我专栏吗？
感谢一下给这篇小短篇写成中篇的文投雷支持的小天使们～
一直手机码字，谢投雷有些不方便，不好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