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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门锦商   作者：靓

好儿以为穿越过来就又翘尾，怎知老天格外垂怜送她个神奇空间，还送她两个好哥哥。空间在手，好儿底气十足，一家人齐心合力，从一无所有到产业处处开花结果，助哥哥谋得好前程，助娘亲谋得迟来的春天。好儿悠然坐看云起花开，看憨厚少年下河摸鱼，其实幸福就这么简单。


    第一章 逃生－1


    下了半天的雪，在响午时分终于落停，风也变小了，太阳从云层钻出，露出明媚的笑脸。

    屋顶的雪在太阳底下反射出耀眼刺目的光，小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温慧娘扫到院子一角。

    好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沾着草灰的小脸颇为滑稽好笑，一双乌溜纯净的眼睛看向温慧娘说道：“娘，快进来，我煮好姜汤了。”

    正在这时，小院大门传来开锁声音，随着两扇木门被推开，庄头娘子穿着厚重的棉衣棉裤棉鞋，头戴一顶圈兔毛的棉帽，出现在门口。

    凌厉的眼神扫过小院子，停在温慧娘脸上，庄头娘子顶着张马脸大跨步走进来。

    好儿一看不妙，小身板迅速一闪，跑进厨房，把刚盛出碗里的姜汤盖上个大碗，端到草堆里掩盖起来，飞快地抡起勺子往刚煮过姜汤的小锅倒进冷水，上盖。

    她人小却动作极快，做完这一切不过数秒时间，当她大开厨房门走出来时，庄头娘子还没走到温慧娘面前。

    瞅见好儿从厨房出来，庄头娘子的脚步略一迟疑，冷冷扫眼母女二人，折身往厨房门口走去。

    “温慧娘，刚才在锅里煮了什么？”庄头娘子凶狠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温慧娘脸色微微一变，正想开口，好儿抢先一步做了回答，走到厨房门口朝里说道：“张管事，我娘扫了院子里的积雪，我想给娘烧点开水解渴。”

    “烧开水解渴？！”庄头娘子几乎是咬着牙齿“砰”地转身，马脸上的横肉颤颤地抖了抖，露着恶意的眼睛射向好儿，厉声道，“谁让你烧开水的？你两个贱人，有什么资格用我的柴火来烧开水？！过个冬四五个月，你当我下晚庄的柴火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我只用了三根木柴，张管事。”好儿压抑着心里的怒火，辩解道。

    “你个贱丫头，还好说三根木柴？三根木柴我能煮熟一锅饭了！”

    庄头娘子怒叫着，忽然伸长脖子嗅了嗅，这厨房里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气味？

    好儿的小眉头皱了皱，眼珠子一转，左手伸进右手衣袖内，迅速拧了自己一把，痛感袭来，她张嘴“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张、张管、事事，我没有乱、乱用木柴…呜呜…我没有…”好儿哭得鼻子一抽一抽地，两小肩膀一抖一抖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心底，实则把自己狠狠鄙视了一把，丫的，她一个现代轻熟女，竟然有天沦落到扮嫩装哭，让那群狗党们知道了，还不得笑到天雷滚滚。

    恰好一阵冷风吹进来，厨房里立即卷入一股寒流，庄头娘子再嗅，空气中什么异味也没有，难道是自己错觉了？

    她狐疑地在厨房里打了个转，这边翻翻，那边搜搜，抬腿还往柴垛踢了踢。

    见什么可疑都没翻到，庄头娘子走出厨房，在门口不怀好意地用力推了一把好儿。

    好儿站不稳，踉跄后退。

    “好儿。”温慧娘慌得急忙上前，在后面扶住女儿的小身板，心中敢怒不敢言。

    庄头娘子不理会二人，阴沉着马脸将小院子重新扫视一遍，心中实则转着坏念头，想再找些什么活儿派给这娘儿俩干才心里舒坦。

    可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那庄稼地儿就硬得跟石头似地，什么也种不成，至于砍柴摞草，那都是在下第一场大雪前就备足了的，如今就剩下做饭做菜洗衣服打扫，以及喂猪喂鸡这些轻活儿。

    庄头娘子一时想不出还能摊派什么活计给这娘儿俩，心想这送来的不是时候，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来折磨，她就不信以自己的手段，这对贱人能捱到明年这个时候。

    想起进来的目的，清清嗓子，重新露出恶狠狠的表情。

    “我可警告你们，来了这里，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别妄想着弄什么幺蛾子逃跑！”

    说着突然逼近温慧娘，一把揪住她衣领，唾沫星子在空中直飞，恶意横生的眼睛阴冷发寒，“你这个毒害我夫人子嗣的贱人，你永远也别妄想还能回去！你如果老实听话，或许我会考虑让你们继续活着，否则…哼！夫人心善，我可不懂仁慈是什么东西！”

    随着庄头娘子扬长而去，“啪嗒”一声，小院大门重新上了铁锁。

    太阳照在身上，有种淡淡的暖和，温慧娘的心里，却比腊月的雪天还要寒冻。

    即使远离了伤心之地，刚才那番话，仍让她心口隐隐作痛。

    曾共苦，却不能同甘，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伤心痛心寒？

    最可怜无辜的便是女儿，从出生就跟着她吃尽苦头，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丢了小命，却得不到他的半点关怀爱惜。

    温慧娘忽然蹲下，抱紧年幼的女儿，瞬间泪流满面。

    “娘…”毕竟母女连心，即使灵魂已换，好儿仍感受到一种不是自己散发的伤心难过，之中还夹杂着说不清的一股恨意。

    “好儿，都是娘不好，娘拖累了你。”温慧娘哭着说道。

    好儿的小手轻轻拍着温慧娘的后背，心记挂那碗姜汤，附在她耳边说道：“娘，不哭。娘先跟我进厨房。”

    母女俩进了厨房，关好门，好儿赶紧从草堆里端出姜汤，还热着呢。递到温慧娘手里，微笑道：“娘，你累出了汗，喝了姜汤防伤寒。”

    温慧娘感动地看着懂事的女儿，一边掉泪一边喝下姜汤，出了冷汗的身体瞬间热热的暖和起来，十分的舒畅。

    好儿端了小板凳坐靠在温慧娘怀里，心知庄头娘子刚才来过，至少晚上或明天才会再来察看，为谨慎起见，她还是放低声音说道：“娘，母夜叉刚才突然跑来，无缘无故说那些话，是不是很奇怪？”

    往常那恶婆娘也会说这些，但都是在她们母女干活时训斥的，像今天无端端跑来只说了那些话，实在有些反常。

    温慧娘想了想，摇头道：“她已经两天没骂我们了，估计今天就是过来出气的。”

    好儿却晃了晃小脑袋，不知怎的，她有种直觉，那母夜叉十有八九有什么事情瞒着，刚才的话明显就是为了警告她们别想逃跑…

    蓦地，好儿心中打个激灵，难道今晚庄里有什么活动，无暇顾及到她们这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今晚不就是个大好机会？


    第二章 逃生－2


    虽然没得到任何确定，好儿一想到很有可能，小心灵就忍不住一丝雀跃。

    好儿一个下午都在院门边和高墙下转悠，希望能探听到点儿外面的动静。可除了风声，偶尔的路过脚步声，她什么异常都没听到。

    申时中，小院门再次打开，一汉子肩上扛了个小箩筐，一婆娘拎了个大篮子，一前一后走进来。

    箩筐里装的是白萝卜大白菜，冻硬得像石头的豆腐块，以及一长块腊肉。篮子里装的是玉米掺和白面的杂面馒头，其中三只半黄半黑的窝窝头特别醒目。

    温慧娘惊讶地说道：“王嫂，这离做晚饭时间还早着。”

    好儿也一脸不解地看着这两人，心里更确定了今晚庄里头必定有事情。

    那婆娘道：“今晚大伙提前吃晚饭，你赶紧去做好了，别磨蹭。”

    说完就进屋端了了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前，从口袋里抓了把瓜子，闲闲地嗑起来。

    那汉子皮肤黑黑的，长得很结实，一双带点猥琐的眼睛，不安分地在温慧娘身上打转，笑道：“温娘子，要不要我给你打下手？我干活那是轻重合适，保管让你舒心又舒服…”

    那婆娘瞟眼观之，轰道：“我说老北，你口水流到臭水沟去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女人，哪个不比她强？一把黑心的贱骨头就得着你这样了？你也忒没眼光了，还不快给我出去。”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汉子悻悻地扫眼那婆娘，眼光不舍地在温慧娘脸上身上再转几转，这才转身离开。

    温慧娘羞恼着，却不能发火，权当是透明了，端了大小两个木盆到水井旁，打开井盖，从井里打水上来，开始清洗萝卜白菜。

    好儿在心里将这两人的祖宗问候了十遍，也蹲在地上帮忙清洗。冰冷刺骨的井水，冻得两人直打了寒颤，十指关节痛得难受，一下子就冻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手。

    温慧娘心疼女儿，轻声道：“好儿，你去淘米做饭，娘来洗就行。”

    好儿瞥眼三棵大白菜，四个大萝卜，萝卜还好洗了，那大白菜要一瓣瓣掰下来洗，里面可夹了不少泥巴脏东西，光一个人洗要费不少时间呢。

    “娘，我能行的，等洗一半我再去淘米做饭。”好儿说道，同时瞟了瞟那嗑瓜子满地的婆娘。

    心中转了几转，侧头朝那婆娘说道：“王嫂，今晚吃这么早，容易饿肚子呢，晚上是不是要煮宵夜吃？”

    那婆娘扫眼她道：“饿？今晚我管保没人喊饿的，回来就都睡觉了，还吃什么宵夜。”

    好儿一边洗着萝卜，一边天真地说道：“王嫂，你们这是要去哪玩耍呀？是不是咱庄里请了戏班子唱大戏呀？”

    “哎哟，你这小丫头片子，可不正是要去看唱大戏，咱管事可舍不得请人家来庄里，是坑子村出了个举人，村长和举人家合着出钱，请县城里的花家班到村里唱大戏，让村民免费观看，这周围附近的都能去看。”

    婆娘大概满脑子都是沉浸在即将看戏了，好儿不过是试探性地起个头，她就顺溜着兴奋地说起来，“咱张管事管着整个下晚庄，村长给面子，托了人过来请去看戏，听说还安排了有座的，我们可是沾了张管事的光了。”

    一个主人家不在本地的庄子，那啥破村长也给面子，在好儿看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还有这母夜叉的狗爪，看那表情好像被邀请的就是她本人似地，严重鄙视这只狗爪！

    温慧娘干活极其利落，这会儿已经洗完第一遍，再打了井水清洗第二遍，接着就是切菜了。

    好儿则垂着湿漉无知觉、冻得发紫的小手，走近婆娘面前，带些期盼地说道：“王嫂，咱庄里的人都能去看戏吗？”

    婆娘就抬眼正瞧了瞧小丫头，得意地道：“别的人呢都去看，就你不行，她也不行——”

    说到这儿忽然提高声音道：“我可提醒你们啊，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大家伙去看戏了就能逃跑，就算你们有能耐飞得出这院子，也出不了庄里的大门，就算你们本事够大，出得了庄大门，天寒地冻的可没人给你们裹尸！”

    那边，温慧娘泼洗菜水的手微微一抖。好儿吓得小脸一白，怯怯地道：“王嫂，我、我只是也想看戏，我和娘一直就在这小院子里，外面啥样，我们都不知道的。”

    说完，一侧身快步走进厨房。婆娘瞄瞄那瘦弱小身板，单薄的衣服，鼻子哼了哼，假笑两声，并不放在心上。

    今晚庄里的人全都去看戏是没错，但是庄里还有两条大狗，凶着呢，张管事早吩咐好了，到时候就拴一条在小院门外边，一条拴在庄大门处。量她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好儿烧火打下手，温慧娘切菜烧菜，婆娘就坐在厨房门里内监视——预防她们偷吃偷藏豆腐腊肉和馒头。

    炒腊肉的香味在厨房里直飘，好儿咽了咽口水——来一个多月，她还没吃过半片肉呢，每天都是难咽的窝窝头，玉米粥，白菜腌萝卜，吃得她发呕。

    差不多的时间，小院门打开，过来两个年轻点的婆娘，跟那叫王嫂的一起，把做好的馒头菜及汤水，盖上厚厚的被头儿，拎去隔壁院子集体开饭。

    而温慧娘和好儿的晚饭，就是那三只半黄不黑的窝窝头，一碟腌萝卜，一大碗白菜汤。

    等庄里人都吃好了，大堆的碗碟筷子送回来，庄头娘子又过来训斥了几句，便锁上小院门，果真牵了条大狗拴在外面。

    好儿擦着墙根聆听外面的动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夹带兴奋的七嘴八舌，渐渐往庄大门方向远去，最后只剩下呼呼的寒风作响。

    好儿迅速跑回厨房，端着小板凳移到烧暖水的温慧娘身畔，小脸上遮不住的激动，“娘，他们真的都去看大戏了。”

    温慧娘搂过女儿，心疼地抚摸着她红肿的小手，想着女儿早前就提过的计划，忐忑道：“好儿，这万一不成功…”


    第三章 逃生－3


    好儿扶住温慧娘的双臂，黑亮的眼眸闪耀着自信坚定的光芒，这一瞬间让温慧娘有种梦幻感觉，才四岁的孩子，哪来的那种属于大人的自信坚定？

    “娘，你要信好儿。我们如果再呆下去，只有等死的份儿。这里的人都是坏女人的人，他们就是想把娘和好儿，当做头骡子，在干活中折磨死我们。”

    “娘，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儿还要为娘雪冤，和娘一起过好日子。”

    好儿小手搂着温慧娘的脖子，在她耳边清晰有力地再说道：“娘，你要陪着好儿好好过下去，要让那个男人，终有一天后悔当初的决定。”

    女儿的话，令温慧娘浑身一震，大脑中似有什么被炸开，又似浑浊不明的意识被泼了冷水般，立即变得清明起来。

    “要让那个男人，终有一天后悔当初的决定。”

    这话在温慧娘心中、脑海里不停盘旋，回响，她的眼睛渐渐清亮，最终点了点头，信任地看着女儿道：“好儿，娘听你的。”

    按照好儿之前部署的计划，母女俩烧热水烫脚，擦身取暖。穿上最厚的一双袜子，在布鞋外面再套穿上稻草编制的草鞋，这是预防布鞋过早地被地上的雪湿透。

    从来到下晚庄那天起，好儿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周围环境，母女俩就像是坐牢的犯人，走哪都有人跟着看着，尤其是走出小院，下地干活时，更是被人盯得紧。

    但没几天，对好儿就很放松了，在庄头娘子等人眼里，四岁的好儿不足为戒，因此她利用仅有的几次出院子的机会，做一副小孩子好玩好动的样子，将下晚庄外围及周边环境摸了清楚。

    在心中定下逃跑计划后，好儿就开始在半夜里爬起来，到猪栏边上的柴草屋里，挖逃生用的通道。

    之所以选择这个位置，一是喂猪拿柴草等活儿都是她娘儿俩的，平日压根没人来；二是这柴屋后面就是一条水沟，虽然脏臭，水沟对面就是一片坡地，通过坡地走，就能获得逃离的希望。

    挖了没几天，被温慧娘发现了，好儿劝服了娘亲，母女俩就每天半夜里跑去挖，这样挖了一个月，通道挖好了，平时就用厚厚的草垛堆放掩盖，剩下的就单等机会了。

    好儿知道，猪圈里养的猪，到了年底挨近过年时是要杀掉好几头的，所以她必须在杀年猪前，寻找一切有可能利用的机会逃离。

    而这次全庄的人去看唱戏，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在乡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尤其这大冬天的，白天里就悠闲着，晚饭一吃完就是窝在屋里唠嗑一阵后睡觉，实在乏味。

    看唱戏在这古代绝对是一项嗨翻天的娱乐，是有钱人的消遣点，如今有免费的戏看，哪怕再冷，人们也要去看，这也是庄头娘子肯让全下晚庄的人都去看戏的一个原因。

    温慧娘简单收拾了一下，不过就几件换洗衣服，带来的五十两银子，早在进下晚庄的头两天就被搜刮走了。

    娘儿俩从柴草屋里往外抱柴火，满院子满屋子都撒了。

    看着撒地上的柴草都燃起了火，温慧娘和好儿毫不犹豫地跑向挖好的通道，用一件衣服包住头脸，从通道爬出去，小心翼翼跨跳过臭水沟，跌在冷硬的坡地上。

    爬起来，母女俩回身朝下晚庄看了看，高高的墙挡住了视线，还没看到火光透出，但好儿知道，那些柴火一定会烧得非常旺——因为她在平时的煮菜中，在监视人的眼皮底下，楞是偷着攒下了一些油，以油浇火，只有燃得更熊壮。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黑夜的雪地上快速移动，有时候是奔跑一阵，停下片刻，再接着行走、奔跑。

    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飘起米粒般的雪花，渐渐地将雪地里的行踪，一点一点掩盖坑子村里，大棚里戏子咿咿呀呀唱着，那花旦妩媚动人，那书生痴情不改，动人的爱情故事迷住了看戏人的眼睛和心。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

    这一夜，下晚庄火光冲天，狗儿的犬叫声声被风雪阻挡，火势蔓延，茅草屋顶烧个稀光，土墙焦黑，院门倒塌，那狗儿的凄厉叫声最终被湮没在滔滔火势里。

    当庄头娘子带着众人，心满意足归来时，整个下晚庄已烧去了一半。猪栏里的猪，都变成了焦炭般的烤乳猪。

    后来，很久以后，好儿听说那庄头娘子，被她的主子打断了双腿，一家子被驱逐流放蛮荒之地。

    下晚庄离最近的秧子镇大约有八九里地远，道路被绵延的雪积埋，有的地方深及膝盖，每当这个时候，温慧娘就背起好儿继续行走。

    对生存的强烈渴望驱使下，母女俩迸发出超强的意志力，楞是在雪夜里走到了秧子镇！

    无边的寒冷，体力的透支，精神的高度紧张，令好儿母女一看到路边那座破庙，再也顾不得其他，拖着早没了知觉的身躯，走进破庙歇息。

    逃生的喜悦来不及感受，好儿就发起了高烧，没有血色的小脸热得发紫，在昏迷前她只来得及想“我是不是又要穿回去了”，便失去了意识。

    “好儿，好儿，你醒醒！不要再吓娘了好儿…”温慧娘抱着女儿，焦虑恐惧一并涌来，自己也头重脚轻浑身难受，眼看女儿的气息越来越弱，心急如焚又惊慌害怕，温慧娘咬咬牙，抱起女儿走出破庙。

    天色微明，秧子镇就在前方不远，路面被厚厚的雪覆盖，温慧娘头重如石，浑身发烫发软，每走一步似抽尽所有力气，抱着女儿的感觉越来越重，视线一会清晰一会模糊。

    温慧娘悲沧万分，心生绝望，好不容易逃出下晚庄，难道天要亡我和好儿吗？

    耳边似乎有马蹄声传来，温慧娘吃力地回转身，惊恐地睁大眼睛，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再也站立不稳，下意识中，她抱紧女儿，向后倒去…


    第四章 上古至宝


    好儿身处一片漆黑寂静中，周身忽冷忽热，头重而痛，她想行走，却脚不着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心中一阵恐惧袭来，这是哪里？

    突然，一股阻力从后面冲击过来，好儿身不由己往前扑去，转瞬置身一处白色朦胧中。

    好儿双脚沾地，心安定了一半，前后左右张望，只有缓缓流动的白雾，除此外，她什么都看不到。

    空气是湿润清新的，好儿伸手不断撩拨白雾，慢慢地探着往前走，前面忽然出现一个竖立的木牌：“左转十步古兰井”。

    好儿诧异，照着木牌指示，左转十步，淡淡兰花香飘来，一个小巧似白玉建的八角亭子出现眼前，走近一看，亭子中果然有一口古井。

    井口很高，好儿趴在井台沿边上，探头往里一看，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井中幽深清澈，倒影出清晰的自己。

    好儿走了一晚，早已是饥渴难耐，尤其嗓子像火烧一般难受，看见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桶，当下拿过来，拉了拉桶柄上绑着的绳子很紧实，就一手攥紧绳子，往井里下放小木桶，舀了小半桶水，用吃奶的劲儿拉上来。

    好儿抱住小木桶，小脑袋探进去，呼噜喝了几口井水，只觉甘甜清凉，入口顺着喉咙滑下腹中，瞬间，仿佛干涸土地突逢雨露润泽，说不出的舒适畅快。

    说也奇怪，这井水一下肚，顷刻之间，重头轻脚的症状消失，头痛和寒冷驱除，身体四肢暖融融，力气都恢复了七八分。

    好儿眨了眨眼睛，盯着木桶中的井水，想了好一会儿，脑中灵光一现，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水？

    神水两字在脑中闪光，好儿马上就想到温慧娘，一晚都疲于逃命，娘的状况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得装些出去给娘喝。

    好儿正在寻思怎么出去，周围的白雾忽如波浪滚动起来，渐渐地在某个方向出现一个裂口，一道紫金光芒流星般划过，好儿瞬间瞪圆了眼睛，呼吸一窒！

    有古怪！好儿来不及细想，隐隐觉得要追上去，她立即奔出亭子，迅速往那裂口纵身一跃。

    下一秒，好儿完全愣住了，柔蓝的天空下，一个偌大的碧蓝湖泊出现在眼前，旁边是三垄已开垦的土地，土地边上紧邻两间带围栏的仓库。再过去是十字交叉的柏油路面，路两旁有几间外观奇特的房子，樱花树和四叶草点缀其间，十分的漂亮养眼。

    好儿呆了呆，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没有白雾，没有亭子和古井，那个裂口消失了。

    这又是什么地方？好儿好奇地沿着柏油路走过去，看到那几间房子其实是商店，有甜甜圈屋、小型书店、奶茶店、果汁店、鲜花店。街中有一个小花园，穿过小花园是一栋漂亮别致的欧式两层小别墅，前面带着大片清新的绿茵草地，后面是一片美丽的枫树林。

    令人费解的是周遭安静无人，连只蚂蚁都看不到。好儿惊异万分地走了两圈，觉得很像自己玩的**微城市。可是，自己玩的微城市里，规模可比这里大十倍多…

    “温夫人，今天感觉如何？好儿还没醒吗？”

    耳边突然响起个温和的男声，正在凝思的好儿吃了一惊，忙四下张望。

    “常老板，您来了。”这是温慧娘虚弱的声音，感激中带着无限担忧，“我好多了，好儿今儿烧退了，可还没醒来…”

    那男人安慰道：“温夫人不必担心，好儿吉人天相，烧退了就一定会醒过来。”

    “常老板，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肯出手相救，我和好儿也许早已命丧黄泉，常老板的救命之恩，慧娘铭记于心，无以为报，请受慧娘一拜。”

    “别，别这样，温夫人快请起。俗语说，出门在外靠朋友，我只是遇上了，给你母女请了大夫而已，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好儿听得暗暗点头，这男人倒是一片热心肠，这年头，好人难遇哪！嗯，以后找机会，好好感谢这位好心人。

    可自己要怎样才能出去呢？好儿又转了一圈，没找到出口，不禁有些着急，她可不想一直被困在这个莫名出现的空间里，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她会孤独死的。

    突然，从小花园中间射出一道紫金光芒，好儿一个激灵，拔腿就跑过去。

    这时好儿才留意到小花园正中央地上，是一个圆形画着八卦图的小镜子，紫金光芒就是从小镜子焕射出去。蹲下再仔细看，并非玻璃或琉璃，用手触摸，感觉更像是不知名的玉石。

    好儿慢慢地试探着伸手去摸那道紫金光，奇迹出现了，只见光束之中，凭空现出数行小字：“古雾绕兰香，瑶台玉液现。舞衔玉，空影千，临仙妆。有缘方得古兰井，有福方入玉千妆。此乃上古开天辟地衍生至宝，得之心术不端，为祸四方，必遭反噬。汝等切记！使用方法：初以意念古兰井入之，再以第二行三字诀入之，出者概为关闭空间。”

    “哇！我捡到宝了啊！”好儿不禁乐得手舞足蹈，就地趴下对着小镜子连连亲吻几下，那紫金光束就颤颤地弯曲了，像害羞的孩子般，攸的隐藏不见。

    好儿呵呵笑着站起身，在心中刚默念完“关闭空间”，身子突然坠空，不禁失声惊叫：“啊！”

    “好儿！好儿你怎么了？”温慧娘本来和常乐说着话，听到女儿惊叫，面色一紧，一个急转身箭步冲到床前抱起女儿。

    “娘？”好儿感觉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端庄美好的脸庞，挂满无尽的担忧害怕，不禁心中一暖。

    “好儿醒了？！好儿是不是做恶梦了？”温慧娘惊喜无比，担忧害怕在瞬间一扫而光，温柔地细细端详着，眼中泛起喜悦的泪花。

    母爱的气息将好儿浓浓包围，她眯了眯眼，幸福溢满心间，有个温柔娘亲，真好！

    温慧娘擦了擦眼角泪水，松开女儿，指着常乐道：“好儿，是这位恩人常老板救了我们娘儿俩，来，给恩人磕个头。”

    好儿在空间里早已听到他们的对话，当下就在床上，双膝并拢跪下，认真磕头道：“好儿谢谢常老板救命之恩！”

    小女孩儿的声音柔中带脆，嫩嫩的像极了春天里的绿芽，落在心里说不出的轻快舒心，常乐微笑上前，伸手摸了摸她小脑袋，细瞧了瞧，眼里带着一丝讶异，温声说道：“好儿醒了，头还痛吗？”

    好儿偎在温慧娘怀里，摇头道：“我头不痛了，已经全好了，谢谢常老板关心。”这头痛发烧痊愈，全赖那口井水呀！

    常乐笑点了点头，对温慧娘道：“温夫人，既然好儿康复了，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温慧娘忙站起身来，再次无限感激地感谢，并诚恳说道：“常老板请一定留个地址，他日我和好儿亲自登门道谢。”

    常乐微笑，摆摆手道：“小事一桩，温夫人真的不用放在心上。而且我家住彭城，离这里…”


    第五章 温氏的惊惶


    “乐掌柜，”门外走进个伙计打扮的少年，手里拎着两个包袱，打断了常乐未完的话，兴冲冲地说道，“吕二爷家的马车过来了，就在门外等着您了。”

    温慧娘就赶紧说道：“常老板事情忙碌，是我们娘儿俩耽搁您了。”

    常乐笑道：“说什么耽搁不耽搁的，我在秧子镇本来就有个客户，多留这两天也影响不到，浦城那边是我要走的最后一个客户，完了我就直接从那边去木岸码头乘船回去了。

    温夫人，你们病才好，身子还虚弱，就多住两天，房钱我会帮你们支付。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着和好儿买点好吃的补补，余下的做盘缠回家也足够了。”

    说完从钱兜里取出银子放到桌子上，温慧娘从来没跟人讨要过一分钱，更别说无端接受别人的施舍，当下脸上发热，急忙抓过那银子塞回常乐手里，急道：“常老板这钱我不能要，这两天累你救我们娘儿俩，耽搁了你的生意和行程，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您的大恩我还没能报，这钱无论如何我不能收。”

    常乐颇有些意外，瞥眼坐床上的小女孩儿瘦弱的模样，想起家中刚满周岁胖嘟嘟的小子，把钱又放回桌面上，“温夫人，这钱也不多，你就收下，好儿这孩子看着就是懂事乖巧的，你就当是我给好儿买好吃好玩的。温夫人，好儿，保重，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温慧娘再开口，急急的带着跟随的少年离开了客栈。

    温慧娘拿起银子要追下楼，好儿忽然脆声道：“娘，我们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呐。”

    跨出门槛的一只脚蓦地顿住，温慧娘回头，看向床上的女儿，只听好儿继续说道：“娘，我们现在接受常老板的帮助，以后可以回报他呀。”

    温慧娘缩回脚，关上房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酸涩占满心头，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竟然落魄到了必须接受别人救助的地步！

    思绪瞬间飘远，十两银子，在更早的时候对她而言是非常多的钱，勒紧裤腰带攒一年也不过六七两银子，后来十两银子被视如寻常，再后来…

    温慧娘心头百般滋味不知如何形容，脸上浮起苦笑，别人是努力着，一寸一步地往好日子爬，她倒好，是越活越回去了，甚至比从前更不堪，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待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好儿主动依偎过去，轻声说道：“娘，你不要难过，我们能逃出下晚庄，能遇到好心的常老板，这说明老天爷也在帮我们呢。”

    温慧娘搂住女儿，感慨地道：“是啊，常老板是咱娘儿俩的大恩人，我们是该牢牢记着，以后好好报答他。”

    好儿小嘴儿微微上扬，“娘，我们去彭城过好日子吧。”

    温慧娘愕然失笑：“去彭城过好日子？小孩子家家，你知道彭城离这儿有多远？”

    好儿摇头：“可是，我们离开这里，才能安心的过下去呀！娘，我们也去木岸码头等常老板，请他带我们离开好不好？”

    好儿刚才想过了，在这附近居住都不安全，离得越远才好。秧子镇在北边，气候寒冷漫长，她个人也不喜欢，既然去彭城很远，还需要坐船，那就安全得多了。而且，如果能跟着常老板去彭城，回报恩情就容易了。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个神秘空间，再凭借母女的努力，去彭城过好日子肯定能够实现。

    温慧娘也想到了安全问题，她认真想了一番，同意了女儿的想法。“好儿，你在房里，谁叫也不要开门，娘现在就去找伙计打听木岸码头在什么地方。”

    好儿点头，说道：“娘，你问下我们每天的房钱是多少。”

    温慧娘一愣，随即了然，笑望女儿一眼，心道自己粗心了，遂关好房门，听得好儿在里面上闩了，这才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好儿趁着温慧娘离开的空挡，从桌上拿了个茶杯，闭眼默念古兰井，坠空的感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踏足坚实地面，睁眼，白雾缭绕，古兰井就在前面。

    再心中默念三字诀，转瞬就到了玉千妆。这次好儿没有闲逛，而是直奔小书店。

    书店内大约七十平米宽，三面靠墙的书架两米多高，上面摆满书籍，各有类别标签注明，店内中间的空地上，也摆着三行全开放式书柜。

    好儿仰着脑袋，全部浏览一遍过后，把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书架上，那上面放的俱是一些与农事有关的书籍，好儿个儿不够高，就端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一本本看过去，从中抽了一本蔬菜种植大全，刚要翻开，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好儿赶紧把书放回去，默念回到古兰井，装了一茶杯井水出来。

    温慧娘低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好儿，是娘，快开门。”

    “诶，来了。”好儿应了声，把茶杯放到桌上，去开了门，温慧娘就闪身进来，快速关好房门，一把抱起女儿坐到床上，脸上是惊惶不安。

    好儿察觉有异，忙问道：“娘，怎么了？”

    “嘘～”温慧娘抱紧女儿，想起刚才在楼下听到有人议论说下晚庄失火一事，听说已经上报浦城衙门，一颗心就制不住的跳得慌张厉害。她们已经在秧子镇留了两天，万一查过来…

    好儿伏在温慧娘怀中，一侧耳朵正靠着她心口，异常的跳动让她微微一蹙小眉，再看温慧娘脸色更显苍白，表情如惊弓之鸟般，心中略一思忖，想到一个可能性。

    “娘，是外面在抓我们吗？”好儿盯着温慧娘的眼睛，细声问道。

    温慧娘似乎没听到女儿问话，惊惶中带了迷茫，喃喃道：“好儿，娘该怎么办？娘该怎么办？好儿还这么小…”

    好儿抬头，小手带着微冷，轻轻抚上温慧娘的脸，从她睁开眼看到那一刻起，这张本已憔悴消瘦的脸，便一天天清瘦下去，短短一个月就瘦到脸颊凹进，脸色蜡黄。就是这样子，也没见娘为此流露过惊惶、迷茫、害怕。

    这个朴实善良的女人，是真的被吓到了，即使处在这种状态下，她依然一心记挂的是万一被抓了，女儿孤零零的怎么办。


    第六章 躲过查巡


    好儿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前世的母亲在她九岁时病逝，父亲后来续弦，后母没有怎么苛刻她，但在父亲背后，给她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孔。这一世虽然和温慧娘相处时间不长，她已经眷恋上这种细腻暖心的母爱。

    “娘，娘。”好儿轻轻叫唤，温慧娘低下眼眸，在女儿纯净透澈的双瞳里，看到自己迷茫无措的倒影，脸上传来的冷意，让她脑子清醒过来。

    “娘，喝杯水压压惊。”好儿去端来那杯井水递给温慧娘，看她喝下了，轻声说道，“娘，要镇定，他们肯定没有贴画像，要找到我们不容易，我这么小，扮成男孩子没人认得出，娘也乔装打扮一下。娘打听了木岸码头往哪走吗？每天有几趟船去彭城？”

    稚嫩还带奶气的声音，透着一股沉稳和安定，不知是因为女儿的话，还是因为身子慢慢暖和起来，温慧娘的心开始平静下来，说道：“娘问了伙计，去木岸码头得坐车，去彭城的船，落雪后每天只有一趟，辰时开，要坐三个时辰。

    今天赶不及了，咱只能等明天了。”

    说到末句，那种对明天未知的恐慌和害怕，又开始在温慧娘心里升起。好儿握住温慧娘冰冷的手，安慰道：“娘，天气这么糟糕，他们要查也需要费很多时间，我们现在就想好说词…”

    木岸码头在秧子镇和浦城之间，有三种车子可以乘坐：牛车、骡车、马车。牛车乘坐最便宜，大人十文钱，小孩半价。一大早起来退房，好儿母女去包子铺买了包子豆浆吃饱，到镇东头坐了一个时辰的牛车，寒风刮到脸面上，像刀子划过般地痛。

    码头冷清萧条，江面上茫茫一片，浓重的寒气比在镇子里更甚，距码头不远处，有个官家搭建的大木棚子，前来坐船的客人们，冬天可以在里面避风雪，夏天可以避雨暑。

    好儿母女才走到大木棚外，就看见两个衙差从里面走出来，温慧娘心里咯噔一下，牵着好儿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惊慌神色。好儿心里也有小小的紧张，一看温慧娘这样，急忙用力捏捏她手，低声道：“娘，要镇定，我们已经乔装打扮了。你越慌张，人家就会怀疑你。”

    “好儿，娘不慌张。”温慧娘看到女儿镇定自若的小脸，惊诧之余，心里有点儿惭愧，自个大人竟比不上个孩子了。她挺挺胸膛，强压下心中紧张不安，继续往大木棚走去。

    两衙差果然朝好儿母女看过来，其中一个快步走来，上下打量，问道：“哪儿的人？去哪里？”

    这两人带着秧子镇的口音，温慧娘看了眼两人，低下眼帘回道：“回官爷，民妇是八里屯的村民，带孩子去彭城跟孩子她爹团聚。”

    这话带着股子乡土音，至于是不是八里屯的口音，两衙差并不清楚——他们知道有个八里屯在浦城那边方向，却没去过也没听过那边口音。将一大一小再打量了一圈，两衙差摆摆手，转身走了。

    温慧娘只觉腿脚发软，背脊似乎出了冷汗，好儿却仰头赞道：“娘做得很好！娘，这个真是八里屯的方言吗？”

    “这方言可不是什么八里屯的，是你姥姥家的方言。”温慧娘不好意思说道，不自觉抚了抚胸口。

    这是昨天在客栈里，好儿和温慧娘商议一致的说词，包括姓名家世背景什么的，全都想好了，一旦有人盘问，也不必担心露马脚。至于说八里屯，是因为曾听庄里某个婆娘提起过那地方，如今借来一说罢了。

    母女俩在大木棚内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站累了就拿包袱当坐垫坐着。好儿偎在温慧娘怀里，好奇的视线在棚内这些天南海北的人身上转，耳边充斥着几种口音，有的能听懂，有的根本不知在说什么。

    一个黑棉大衣的汉子出现在大木棚大门，朝里喊道：“庙城的船开了啊，去庙城的赶紧登船了啊，赶紧了啊，去庙城的赶紧了啊。”

    人群骚动，匆匆走出八九个客人，跟着汉子往码头去。好儿和温慧娘默默等着，这期间有人进来，有人离开，却不见常老板出现。直到喊去彭城的船要开了，还是不见常老板的身影。

    娘儿俩带着小小的失望，随着客流登上开往彭城的客船。等到船只开动，离秧子镇渐行渐远，温慧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这趟坐船，大人一百文，八岁以下的孩子半价，一共花了一百五十文钱。好儿在心里计算了下，十两银子又三十文——三十文是客栈退还的预付一天房钱，娘儿俩坐牛车花去十五文，买白面素包子花去十文，喝豆浆花去十六文，统共花一百九十一文，还剩下九两又八百二十九文钱。

    “好儿，在想什么？”温慧娘偶一低头，看见好儿一脸沉思，柔声问道。

    好儿抿了抿小嘴，说道：“娘，我在想，咱们剩下的这点钱，可以用来做些什么。”

    脆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奶气，温慧娘不禁笑道：“那好儿跟娘说说，可以用来做什么？”

    好儿一听温慧娘的语气就知道她在逗自己，也不在意，靠在她怀里，轻声说道：“娘，在说这个之前，好儿有一件事要跟娘说。”

    “哦？是什么事？”温慧娘看着女儿愈发认真的小脸，觉得甚是可爱有趣。

    “娘，”好儿脸上是少有的凝重和严肃，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人注意她们。她凑着温慧娘的耳朵悄声说道，“娘，昨天我递给你一杯水喝，你还记得喝下的感觉吗？”

    温慧娘就想起昨天喝的那杯水来，喝下去后身子立即就暖和许多，就连受了风寒余下的一些不适也完全消失了，那两包中药也就没有再用到，当时心情紧乱，并没有注意，此时经女儿一提，温慧娘就觉得有些奇怪，“好儿，那好像不是茶水，那是什么？”

    好儿微微一笑，继续凑她耳边说道：“娘，我不是发烧昏迷，你想喂我喝药也喂不进去吗？娘，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听了可千万要保密，任谁都不能说。”

    温慧娘看着女儿表露出来的大人般的凝重，也放低了声音，郑重道：“好儿，你放心，娘不是那多事的。”

    “嗯。娘，我发烧昏迷后，梦见一个老婆婆，带我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还给我水喝，说喝了病就好了…”

    好儿将心中编好的故事告诉温慧娘，今后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她要依靠那个空间来改善生活，瞒着温慧娘会有诸多不便，倒不如以一种神话般的方式告知，这样也更容易让这时代的人接受。

    果然，温慧娘听完之后，吃惊得睁大双眼，她快速四下里看了看，心里压抑不住的惊喜激动，搂紧女儿低声笑道：“我的好儿大难之后有大福了，那老婆婆一定是天上菩萨显灵，救了你一命，还送给你一件稀世宝贝！这是我的好儿入了菩萨的眼呢！好儿，等咱娘儿俩安顿下来，一定要去给菩萨上香感谢。”

    “嗯，好儿知道。”好儿心里一乐，果然这时代的人特别相信鬼神之说，转而又想到自己的重生，竟然能带着后世的记忆，如今又因一场高烧获得上古至宝，也许这世上真有鬼神也不定，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第七章 到彭城了


    未时初，客船终于到达彭城码头，还未上岸，好儿就明显感觉这边空气湿度较大，气候比秧子镇暖和不少，地面微微湿润，看样子是不久前下过一场雨。再看这边的人穿着，虽然也是棉衣棉裤，却比秧子镇那边轻巧一些。

    好儿不禁感叹，就隔一条大江，江北下雪，冰天冻地；江南下雨，湿润寒冷。

    不由得想起后世，经常是城东下雨，城中晴天，最好玩一次就是她骑着电动车去城南办事，天空突然降雨，她穿过马路，雨又没了，孰料她偶一回头，发现马路那面竟然是雨帘一片，那马路就生生地从中间片开，一半湿一半干，那天的奇景她呆看了半响。

    码头的出入口边上，有三四家小吃摊，各种香气随风飘散，去吃的多是穿着寻常甚至打补丁的底层大众。

    好儿和温慧娘早就饥肠辘辘，挑了一家摊档，一问那骨头汤的价格，才一文钱一碗，巴掌大的杂面葱烙饼，两文钱一个，那猪下水大肠之类的，一碗两文钱，猪头肉是最贵的，八文钱一小碟。

    好儿从不吃那猪下水之类的，温慧娘也没吃过那些东西，就没有买，猪头肉太贵，她们现在银钱太有限，不舍得买，母女俩就要了两碗汤，四只葱烙饼。

    汤一入口，好儿就在心里笑了，难怪这骨头汤卖的便宜，起码也兑了四五次清水烧开。

    汤饼下肚，又暖又饱，精神气也好了几分。

    温慧娘就向那伙计打听：“这位小哥，请问城里头哪儿的客栈最便宜？”

    伙计停下收拾碗筷的动作，想了想说道：“要说最便宜的客栈，城南那块多的是，不过，大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最好不要贪便宜去那边投宿。”

    温慧娘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伙计道：“那边黑店特多，也不安全，我听说有的店家还跟地痞勾结，扮贼入室偷抢东西。”

    温慧娘听得脸色变了变，好儿也吃了一惊，居然这么乱？那可不行，她们孤儿寡母的，可不能住那样的店。

    “大哥哥，那你知道哪里有便宜又安全的客栈吗？”好儿仰着小脸，纯净清透的眼睛定定看向伙计，稚嫩的声音就像春天里刚冒绿的嫩芽儿，听着就让人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

    伙计看向她，眼里带了笑意，“小弟弟，这话你问对人了。”

    他转向温慧娘说道，“大姐，我知道有一家客栈，住一晚只收十五文钱，离码头也不算远，你们从那条路往前走，见着第一个拐弯就朝左走，一直走到尽头，右边有条小巷，那家客栈叫喜来，巷口就挂着牌子，你们走到尽头就能看见。”

    “谢谢小兄弟了。”温慧娘连忙道谢。好儿也朝伙计露出几颗小糯米牙，“谢谢大哥哥。”

    伙计憨憨一笑道：“不用谢，不用谢。”

    “大哥哥，再给我们来四张烙饼。”好儿想着这饼实在便宜，就让温慧娘多买了几张带着，到时候在客栈借厨房热一热就能吃。

    按照伙计的介绍，好儿母女离开码头，往那家叫喜来的客栈方向行去。

    宽阔的路面渐渐变得窄起来，她们踏上了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路的两旁是一片破旧低矮的泥屋瓦房，偶有一两家的墙面是一半泥坯一半青砖，有孩子在门外玩耍，衣服陈旧，脚上蹭着露脚丫的布鞋，小脸和小手冻得通红，两条鼻涕拖在人中下，眼看就要流到上嘴唇，那孩子“哧溜”的吸一下鼻子，即刻就缩了回去。

    好儿一边看脚下的路，一边不忘去看那几个孩子——要在前世，她定会觉得恶心巴拉的想吐，可在下晚庄的一个多月，那猪栏猪屎的臭味日日见闻，这鼻涕比猪屎就可爱多了。

    孩子们也回望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随即就抓着小石子抛耍起来。

    走过一些人家，一间挨着一间的小铺面出现在视线中，好儿边走边扫顾，发现多是些小副食店，四五家小饭馆，那环境简陋光线偏暗，进去吃饭喝酒的人，全是劳苦大众。

    好儿在心里暗忖，这一片好像是贫民区啊，估计距离市中心还蛮远着。一抬眼，好儿忽然指那远远挂着的木牌叫道：“娘，喜来客栈。”

    “哎，是喜来客栈。”温慧娘也看到了那木牌，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木牌上的黑字写的很一般，小巷深深，喜来客栈就在入巷口十多米处，两扇红漆木门大开着，走进去是个小小的四合院格局，北面房两层高，东西厢平瓦房。

    好儿和温慧娘正迷惑这客栈掌柜柜台在哪时，进门左边门房的门忽然推开，探出个戴帽子的脑袋，声音懒洋洋地道：“客官来住店？东厢房每晚三十文，西厢房每晚二十文，正房地字号每晚二十五文，天字号每晚五十文，东西耳房每晚十五文。客官要住哪种客房？”

    这人像说唱似的又快又麻溜，好儿母女听得一呆，尤其是温慧娘，那发愣表情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好儿看向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半眯着眼好像没睡醒，她眨巴下眼睛，脆声道：“大叔，我们要住耳房一间。”

    “耳房一晚十五文，先交钱。”戴帽男这才睁开眼，快速扫了母女一眼，一手拿笔，在本子上登记入账。

    温慧娘忙打开零钱袋，数了十五个铜钱递过去，同时接过钥匙，戴帽男探出半边身子，伸手指指西厢房，“左边那间便是，自己过去吧。”

    “大叔，请问厨房在哪里？”好儿忙问道。

    “厨房在后院，小孩子不要乱跑。”戴帽男说完，重又关上门。

    耳房里面光线偏暗，空间极窄，仅容一张床铺，一张小桌子，连个凳子都没有，小小的窗户靠着走廊，糊着泛黄的纸。整个房间还算干净，没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娘，这房间可真小。”好儿忍不住说道。心想秧子镇的客栈一看就知道是客栈，这个客栈格局更像是人家住的院子，连个像样柜台都没有，难道这边的客栈都这样子？

    温慧娘把包袱放在床尾，说道：“先将就一晚，明天咱们去码头，看能不能等见常老板。”

    好儿点头，这个才是重点，不过…“娘，要是明天还等不见常老板呢？”

    温慧娘一怔，随即就想了想，道：“好儿，要是明天等不见常老板，娘就去找份活儿干。”

    这话说得没有一点底气，温慧娘心里很清楚，女人找份活儿，难度是男人的数十倍不止，工钱低微不说，最难的在于她们没地方住，总不能长期窝在客栈，虽说每晚十五文不算很贵，可她们每天还要吃喝，而且孤儿寡母的常住客栈容易惹麻烦。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同时解决吃住穿的问题，那就是进大户人家做下人，这个也不是容易进去的，除非有熟人介绍，才有机会进去，要么就是经牙行一途了。但温慧娘决计不会这么做，日子可以艰苦，绝不能卖身做奴婢，尤其是好儿…

    温慧娘将被褥铺开，抱女儿坐到床上，边给她脱鞋，脱外套，心疼地说道：“好儿累了吧，先睡一觉，松泛松泛身子。”

    “娘，你也睡。”好儿确实累，全身心的累。

    成功的逃离后，随之而来的是怎样活下去的大难题，如果连个栖身之处都解决不了，就算她有神水空间也是妄谈。

    “哎，娘跟好儿一起睡。”温慧娘含笑应道。从客船远离秧子镇起，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这一放松，就感觉特别疲累。查看门栓插牢了，又把小桌子抬去抵住门背，也脱了衣鞋钻进被窝，搂过女儿柔声道：“好儿睡吧。”

    给读者：不好意思，今天外出，上传晚了。


    第八章 惊喜连连


    这一觉，竟熟睡到第二天天放亮才醒来。好儿还没睁眼就感觉饥肠辘辘，摸摸瘪下去的肚皮，好儿摸到了左右两侧的肋骨，一根、两根…数了几下，好儿泛起一丝苦笑，敢情自己现在的尊容就跟那非洲难童无异呢。

    被窝里暖暖的，沉稳的呼吸从头顶上传来，好儿轻轻地抬了头，见温慧娘还睡得沉，瘦削蜡黄的脸庞布满疲惫之色。

    好儿心生疼惜，静静凝望了一会，重新闭上双眼，进入空间。

    先是打井水喝了几口，再进入玉千妆，走进小书店，重新翻出上次那本蔬菜种植大全，看了目录，再细看了几页内容，好儿高兴不已，这可真是宝书呢，几乎囊括了南北各种蔬菜瓜果，还配有彩图，每种作物特性、如何种植及如何防除虫害等，都描述得很是详细。

    好儿又在书架上找出几本专业书籍，既有养殖家禽和鱼苗，也有种植水稻小麦玉米等主食作物，以及花卉药草等专业知识。

    看着这些书籍，好儿心里琢磨开了，她家是城里的，也没乡下亲戚，工作后只去过农家乐玩，对所有农事可说是一窍不通。不过，温慧娘是种田出身，对侍弄这些应不在话下，而自己只要不怕脏不怕吃苦，靠着这些农业知识，就不信娘儿俩过不上好日子。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解决居住问题。她们孤儿寡母的，只身跑去一个陌生乡下肯定不成，招来无妄之灾就糟了。若是有熟人带引，那又不同了，这也是好儿和温慧娘想要等见常老板的主要原因。

    决定了今后去向，好儿把种蔬菜和瓜果的书放在椅子上，走出小书店，带着轻快的心情，开始逛起另外几家商店。

    这个名为玉千妆的地方，空气非常清新舒服，柔柔的风不知从哪吹来，粉白的樱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地，煞是好看。

    这一逛，好儿更是喜出望外，果汁店里有果汁机，奶茶店里有制作奶茶的工具设备，还有两缸珍珠西米。甜甜圈屋就是家制作饼干的，柜台里还摆着两盒未开封的饼盒，好儿拆了一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列形似铜钱的饼干，酥香的气味立即勾起食欲，好儿吃了五个，又拿了五个装口袋里，准备带出去给温慧娘吃。

    最后一家是鲜花店，里面花香四溢，各种插花造型千姿百态，俨然一个花艺小全，看一眼都心情飞扬。

    逛完商店，好儿又跑去打开一间仓库的门。

    仓库里很宽敞，左右墙有两扇大窗户采光，地上堆放着数口箱子，数只灰色袋子，靠墙有三个架子，上面分隔出许多小格子，每个小格子里放着颜色各异的小袋子或小盒子。

    好儿好奇地打开一只灰色袋子，一看装的是谷子，颗颗饱满。再打开另一只袋子，装的是玉米。好儿索性一只只都打开看，有小麦、红薯、马铃薯、土豆、马蹄、黄豆、花生、辣椒等等。而那些箱子，却都是空的，这让好儿觉得有些奇怪不解。

    看完地上的，好儿又去爬看了一些架子上的小袋子和小盒子，发现里面装的好像都是些物种。

    在一个小盒子里，装的是一粒粒细小而黑，看上去像老鼠屎的东西，好儿眼睛蓦然发亮，唇角忍不住上翘，这不正是前世她曾种在阳台的小五星花吗？

    那还是公司组织去乡下一农家乐玩，看到的一种爬藤花卉，从叶茎到花，非常的纤秀可爱，主人家说并不知道它叫啥名字，见那小花色如红旗，形像五星，就起名叫五星花。

    好儿对那花一见钟情，跟主人家讨了一大把花种回来，就养在花盆里，五星花极其好养，只要有阳光和水，就能顽强地生长，纤细翠绿中，一朵朵纤秀小巧的五星花，就像红旗上飘扬的五星，与人平静中感受青春怒放的生命力。

    摩挲着五星花种，好儿有种恍若隔世之感，那个世界是再也回不去的了，阳台上的五星花，也只能走向灭亡了。心里唏嘘一声，好儿数了十五颗花种，在仓库角落寻到一把小铁铲，到仓库旁边的垄地松了一小块土地，把五星花点种下，又找了喷壶装湖水浇下去。

    这个时候，温慧娘已经睡醒，以为女儿还睡得香甜，便含笑亲亲小脸蛋，蹑手蹑脚起床穿戴，从包袱里取出四张葱烙饼，到后院借厨房热饼去了。

    好儿察觉被亲娘亲吻，倍觉温馨，看了看空空的垄地，想起仓库那些物种，又进去从中选了两样，分别点种下去，因上面没标注名称，好儿并不知道是什么，只能等种出来看效果。

    从空间出来不久，就见温慧娘端了个装着热水的小脸盆进来，瞧见好儿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前，笑道：“好儿睡醒了？肚子饿了吧？先洗把脸，再吃东西。”

    “哎，娘，你先喝杯水。”好儿屁股往前一挪，跳下床沿，端起那杯井水递到温慧娘面前，调皮地眨眨眼睛，“是仙水哦。”

    “呵呵，你这孩子。”温慧娘一笑，心知肚明，接过喝下，一股清凉自口腔直通肚腹，暖融融的感觉就从肚腹向全身散发出去，舒服极了。

    “娘，还有这个。”洗好了脸和手，好儿又从口袋掏出五只甜甜圈饼，小心地放到温慧娘手心，“甜甜圈饼，很好吃的。老婆婆说了，如果我每天表现得很乖，就会有奖励。”

    “娘不吃，菩萨送的好东西，好儿吃了才有福气。”酥香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温慧娘慈爱地把饼干给回女儿，这是菩萨赠的，她希望女儿吃了能多沾福气。

    “娘，我已经吃了五个，这五个是专门留给娘的，老婆婆说，独食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好儿很认真地说道。

    “菩萨真这么说？”温慧娘惊讶而迷惑地问道，心里有点纳闷，她的好儿当然是好孩子，只不过是她当娘的心疼女儿，想让女儿多吃，再说这不还有烙饼。

    好儿用力点点头，拿起一只甜甜圈放到温慧娘嘴边，天真地说道：“娘也要听老婆婆的话哦。”

    “哎…好，娘吃。”温慧娘忙接过甜甜圈，小小地咬了一口，顿时满口酥美香甜。

    对于女儿的奇遇，温慧娘是深信不疑的，既然是菩萨的话，她当然也要听了，有菩萨显灵护佑女儿，温慧娘是一百个欢喜和放心。

    吃过早饭，母女俩拎着包袱，离开喜来客栈，因距离下午还有老长时间，好儿就提议去城内逛逛，顺便看看菜市场都卖什么菜。

    好儿心里估计得不错，喜来客栈那片是贫民区，走了好长一段不平坦的沙土路，才出现整片的青砖瓦房，路面平坦逐渐宽阔，青砖瓦房也换成了漂亮的房屋，多为两三层高，许多是雕画了花鸟鱼虫图案在上，看着就赏心悦目，当然这些地方出入的人，穿着均为锦衣华服，再不济那个也是棉布衣裳，那花色、那款式也是极其漂亮好看的。

    路上行人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待进入那些整齐宽敞平坦的街道，更是熙攘繁华，珠宝店、布庄、酒庄、陶瓷行、干货行、酒楼、茶馆、乐行、医馆、钱庄、赌坊…真是山南海北，应有尽有，就连那摆档的小贩，所贩卖的东西，吃穿玩用样样有，有不少在好儿眼里是新鲜没见过的。

    “娘，我们找人打听下，菜市场在什么地方。”好儿仰头对温慧娘说道。

    “哎，好。”温慧娘本是农家出身，对农家的东西自有不同于城里人的感情，跟人一打听，才知道彭城因为太大，被划分为南北两区，菜市场也分为两处，一个在南市，一个在北市，如今她们所在正是北市，拐两条街道就能见到菜市场。


    第九章 再见恩人


    北市的菜市场，在好儿眼里就是一条十字交叉街道，间或有三四家卖早点的，除了烙饼馄饨面条，好儿还见到有卖卤鸡蛋咸鸭蛋做早点，她看了又看，没发现有茶叶蛋。前世她很喜欢吃茶叶蛋呢，一只五毛钱时她常吃，后来卖一块五一只，她就再也没买过。

    温慧娘见女儿盯着那些蛋看，心里愧疚不已，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女儿也不必小小年纪跟着受这许多苦…摸摸怀里的钱袋，温慧娘就上前询问卤鸡蛋多少钱一只。

    可不等老板答话，好儿就扯着温慧娘转身走开，说道：“娘，我不吃鸡蛋。”

    “好儿很久没吃过了，娘就给你买一个。”温慧娘忙笑说道。

    好儿摇头道：“娘，我暂时不吃鸡蛋…娘你蹲下来。”

    温慧娘一愣，依言蹲下来不解道：“好儿，怎么了？”

    好儿就凑她耳边细声道：“娘，你见过茶叶蛋吗？”

    “茶叶蛋？娘没见过。”温慧娘摇头，心想这茶叶蛋是什么？

    “茶叶蛋可好吃了。”好儿就抿嘴笑说道。

    “好儿吃过了？”温慧娘好奇地问道。

    “嗯。我请老婆婆多送我一只，带给娘吃，可是老婆婆说，好儿要孝敬娘，必须亲自动手去做。”

    好儿说得煞有其事，温慧娘听了很是欣慰，这菩萨真会教育孩子…

    “好儿是可人疼的好孩子，等好儿长大了再做给娘吃。”

    “嗯，我一定会做给娘吃的。”好儿肯定地说道。茶叶蛋风味独特，经济实惠，以后她一定做出来售卖。

    菜市场的空气不太好，尤其是卖肉类和禽畜的地方，气味更是难闻，好儿却又勾起了前世的记忆，上高中之前，她家一直住在菜市场旁边，每天楼下都是吵杂不堪，市场里的各种气味混合了直往上窜。父亲不在家时，继母会怨叨数遍菜市场，有时埋怨父亲没本事，让她娘儿俩住这破地方（继母后来生了个儿子）…

    一圈逛下来，好儿发现有前世常用做调味的姜葱蒜韭菜，大白菜和白萝卜最多，此外还有冬寒菜、菠菜、竹筒青、芥菜、包心菜、菜花、南瓜以及莲藕、淮山。

    “娘，这些蔬菜种类都齐全了吗？”好儿不懂农事，有问题就问温慧娘。

    温慧娘也在看，就说道：“有几样瓜菜冬天种不了，像黄瓜、扁豆、刀豆…不过也差不离齐了。”

    “哦。”好儿就小大人似地点个头，听温慧娘话里的意思，菜的种类并不多啊，忍不住猜想这个叫东唐的朝代，会不会是从唐朝分离出来，不知何故运行到了另一个空间…嗯，以后还是得跟人打探多些信息才好。

    午时中，娘儿俩回到码头，这边也有个避风雨的大木棚给客人歇脚。好儿窝在温慧娘怀里，闭眼假寐又进了一趟空间，看种下的物种还没冒芽，好儿就进甜甜圈店，再拿了十只甜甜圈饼出来，和温慧娘分着吃了。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雨，温慧娘搂着好儿站在码头上，顶着江面不断扑来的冷风，看着一趟趟大小客船来来去去，直到一艘中等客船徐徐靠岸，搭了岸板，船头走出个壮汉高声喊道：“彭城到了啊！快上岸了啊！”

    好儿和温慧娘不禁精神一振，睁大眼睛期待地看向一个个走下客船的乘客。不多久，娘儿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常老板的身影。

    那天在客栈，好儿并没有留意对方外貌，如今端看去，那常老板二十四五年纪，个头儿中等，方正微黑的脸庞，清眉单眼皮，身上穿着藏青色的棉外衣，黑裤黑靴，显得沉稳干练，肩上搭着个袋子，那小伙计则拎了个大包袱，紧跟在他身后。

    “还是我们彭城好，多暖和啊。”小伙计一踏出船板，就忍不住呵呵笑说道。江北那边太冻了，他实在是受不了。

    常乐微微一摇头道：“江北并不算最冷，北寒绝地才是最冷的地方，听说到那儿的人，能生存下来的都被称作神人。”

    “听地名就不是好地方，谁没事跑那去呆啊？”小伙计撇嘴说道。

    “确实不是好地方，因为能去那的人，都是被朝廷流放驱逐的各形罪人。”

    “啊？！那么悲惨？”小伙计惊愣地张大嘴巴。

    “以后多跟我跑跑，就习惯了。”常乐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常老板。”

    常乐惊讶地看过去，只见一素衣妇人牵着个灰衣小娃儿，大人面带微笑，神态有些拘谨，小孩儿则露出四颗小糯米牙儿，一双眼睛乌溜清透，灰不溜秋的补丁衣服也遮掩不了她的天真可爱。

    “温夫人？好儿？”常乐一眼认出来人，十分地惊讶，“你们怎么到彭城来了？”

    “常老板，我们…”温慧娘很是难为情，不知如何开那口，好儿仗着自己是小娃儿，童言无忌道：“常老板，我和娘在这儿等您很久了哦。”

    “好儿…”温慧娘脸上发热，神态尴尬，嗔怪地看了眼女儿，话哪能这么说呢，会让人误会的知道不？

    果然，常乐和小伙计都露出了讶异不解的表情，好儿紧接着又笑眯眯道：“常老板，我和我娘还欠着您银子哪，我跟娘说，我们到彭城来，以后还钱给常老板就容易了。”

    “哦…呵呵！是为那事儿啊，我都说了，小事一桩，谁人在外没遇个难处，我一年要跑江北十来趟，那点钱跑一趟就赚回来了。”

    常乐笑呵呵地说完，猫腰摸摸好儿小脑袋，对母女二人道：“温夫人，这事就不要挂心上了…你们这是有亲戚在彭城？”

    温慧娘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觉得站这儿吹冷风说话不大合适，就道：“常老板，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常乐今天忽然遇到这母女俩，也觉得有点奇怪，又想起那天在客栈，温慧娘醒来后，自己曾问过她，大雪天怎么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在外头跑，当时温慧娘面现悲楚，却没有回答。

    如今看来，这对母女必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常乐向来热心好善，心想既然遇到就是有缘，若是能帮，就尽自己本分多帮下忙。

    当下和蔼地说道：“温夫人，这里风大，我们找处地方坐下慢慢说。”

    常乐带着人离开码头，在附近寻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馆子，又叫了四份清汤光面，温慧娘哪肯让对方再破费，连连推辞不肯吃，好儿却抬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想吃的渴望。

    “一碗面不值几个钱，好儿也想吃是不是？温夫人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再请我吃回去。”常乐笑说道。

    “又让常老板破费了，这可真是…好儿，还不快谢谢常老板。”女儿小小年纪跟着自己吃许多苦，温慧娘哪舍得真去呵责。

    好儿冲着常乐甜甜一笑：“谢谢常老板请我们吃面。常老板，我人小，半碗面就够了，可不可以让师傅煮半碗面，收一半的钱呀？”

    “行啊，怎么不行。”常乐对这小女娃的懂事乖巧颇是喜欢，当即转头对下面师傅道，“师傅，孩子那碗就要一半。”

    “好咧。大人全份，小孩半份。”煮面师傅爽快地应声，往沸腾的水里下面，放调料。

    常乐温言道：“温夫人，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你说出来，能帮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第十章


    “常老板，从你肯出手相救我们娘儿俩，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温慧娘说到这，心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那天，如果没有遇到常乐，如今这世上再不会有她和好儿，这份救命之恩，让她一辈子铭记不忘。

    “常老板，我姓温，叫温慧娘，你不要叫我作夫人，就叫我名字吧。”

    温慧娘诚挚地微笑着，笑中带着苦涩，那过去的一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已然是另一个人生。夫人这称呼，只会让她更觉得那些过去时时在嘲笑着自己。

    常乐轻笑道：“行，以后就叫你温慧娘，你以后也不要老板老板的叫我，就叫我名字，我看着你比我小些，或者你叫我一声大哥也行。”

    “常老板客气了，您是我和好儿的救命恩人，理应受到敬重。”温慧娘认真地说道，虽然她认得的字不多，也不敢说做人道理全都懂，在她看来敬重恩人是必须的。

    “常老板，不瞒您说，我和好儿…是逃生出来的。”

    温慧娘轻咬下唇，决定说真话，这不是为了博得更多同情，在温慧娘的想法里，一切都隐瞒救命恩人，那是不对的，更何况她现下仍需要恩人的帮助。当然，这真话是经过一些身份更改的，内心深处，温慧娘不愿意让人知道得太彻底。

    常乐诧异地看着温慧娘，小伙计也睁大了眼睛，好儿则静静地靠在温慧娘身畔，小脸上露出天真而迷茫的神情，心里其实是有点紧张，有点不安，有点期待。

    “您救了我和好儿，本来不应该再打扰恩人您，可我跟好儿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厚着脸皮再来找您…”

    “我本是乡下农妇，丈夫在外地经商，三年未归，好儿打出生就没见过她爹…我和好儿相依为命，艰苦地熬着、盼着。

    一年前，丈夫托人捎信回来，说决定在外地定居，让我带好儿过去团聚…”

    “我很高兴，觉得总算熬出了点盼头。可我没有想到，他早已经在那边又娶妻纳妾，还生了个儿子…为了好儿，我将所有委屈都咽在肚里。”

    “但我的退让并没有让他心疼好儿…我不争不抢，也不能令那位平妻与我和睦相待。后来，一个小妾流产，说是我所为，再后来那孩子摔跤，说是好儿所为，不久，那位平妻中毒，说是我要谋害她肚里孩子…”

    不知不觉，温慧娘的脸上已是泪水涟涟，那些过往的憋屈与不公平，几乎堵得她窒息，那些所受的冷漠与屈辱，让她心如死水，一度感到绝望。

    好儿未曾参与那些过去，但她适时地红了眼圈，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从小也是吃着苦长大，后来连母亲也离她而去，父亲的眼中渐渐只有继母和弟弟…

    “面对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百口莫辩，他要写休书，那位平妻却在此时为我求情，说让我带着好儿去庄上悔过自思，再接回来。他同意了…”

    那冷若寒霜的脸，那暴怒而厌恨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一个人人唾弃的不吉之人，一个令人心寒的善妒毒妇，而他当年是多么看瞎了眼，才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每每闭上眼睛，温慧娘的脑海里总也抹不去当日发生的一切，那个熟悉的枕边人，早已成为过去式，或许从他即将华丽转身的刹那，结局就已经注定。

    “我一介农妇，只会耕田种菜，不懂那些大宅中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我带着好儿伤心离开，途中好儿感染风寒，昏迷不醒，我让马车在小镇停留两天，给好儿抓药。车夫不肯，争执中，车夫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原来那位平妻做出求情的举动，是为了将我娘儿俩送去那个庄子上，让庄头寻各种由头折磨死我们…”

    说到这里，温慧娘已是泣不成声，好儿想起在下晚庄一个多月的奴隶生涯，温慧娘就跟头骡子似的转个不停，心里更倍感悲屈，也伤心跟着哭了起来。

    常乐和小伙计听得惊呆了，就连那上碗面来的师傅，也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这母女俩，脸上充满了同情和愤怒。

    “那男人还是男人吗？他简直是丢我们男人的脸！我要在那，我一准操了家伙揍到他知错为止！”煮面师傅挥着大手，愤愤地说道。

    好儿愕然转头，但见这煮面师傅长得五大三粗，黑脸浓眉煞眼，仔细看跟年画上的李逵有三四分相像。

    “那女人太狠了。”小伙计也跟着抹了抹泛红的眼睛，然后捏了捏拳头。

    温慧娘母女的遭遇，让常乐听得揪心，愤慨不已，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男人抛弃糟糠之妻女，偏信诬陷，置妻女于死地而不顾，这就是一匹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温妹子，这真是苦了你们娘儿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有什么你尽管说出来，能帮得上的我常乐一定不会看着不管。”常乐诚恳地说道。

    无比同情的同时，也很佩服温慧娘的坚强，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逃出来尚且不易，要生存下去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小伙计在旁附和道：“温大姐，我家乐掌柜是出了名的热肠子，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想办法帮你。”

    煮面师傅义气冲天地提高嗓门道：“妹子，你不用怕，我看这小哥也是实诚人，不管多难，这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咱虽说大字不识几个，掰手指头数数还是不差的，老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咧。”

    好儿听得眼睛一亮，这里也知道有这么个典故啊，是不是说东唐很有可能是从唐朝衍分出去的…

    温慧娘擦去泪水，起身感激地朝三人躬身一拜，说道：“慧娘在这多谢三位好心人了。常老板，我别的也不会，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带着好儿找个乡下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孤儿寡母的，贸贸然乱跑，怕惹来什么麻烦…想来想去，不得已拉下脸皮，到彭城码头等您，想请您帮这忙，给我们介绍个乡下地方，请村长收留我们。”

    说完这番话，温慧娘心里忐忑不安，一次两次的麻烦恩人，她不知道这个请求对方是不是就会答应帮忙，毕竟找一条村子，请村长收留，还得请里正，想扎根落户，还得人村长里正帮跑衙门，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办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第十一章 去落日村


    常乐一听就笑了，“温妹子，就这事儿，好办得很，我家就是乡下的，我爹娘我哥嫂，都在乡下干农活，我嘛就坐不住，在外头跑来跑去做点小本生意…

    说起来丢人，我以前考过了童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家里日子难过，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学人摆个小摊，做些小本生意，有点起色后，就盘下个小铺面，专门做南北干货生意。因为住在乡下实在不便，我就搬到城里来了。

    我家是江东县罗仁镇落日村的，离彭城大概一百二三里地的路，村里嘛二十来户人家，不少也不多，村民大都好处。你要不嫌弃，就带着好儿到落日村住去。”

    孰料那煮面师傅一听，大手就拍到常乐肩上，爽朗地大笑，说道：“哎哟，你家是罗仁镇的啊？我也是罗仁镇的，落日村我知道，我家是北河村的，离你们村有三十来里路，说起来咱们可是老乡啊。”

    远离家乡遇同乡，常乐也很高兴，笑道：“是啊，咱们可不就是老乡，我们村有个妹子叫金岚的，去年就嫁到你们村张家了。”

    煮面师傅索性就坐下来，笑得很是开心，“我听说了，那会我没回去，我姓关，单名一个福字，他们都管我叫关大吼，小哥怎么称呼？”

    常乐作揖道：“原来是关大哥，我姓常，叫常乐，村里人管我叫小乐子。”

    好儿一听就想笑，一个大吼，一个小乐子…

    关福道：“刚才听你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我这小馆子可比不得你做的，今天这面算我请大家的，常小哥可别跟我客气。”

    又转向温慧娘热情地说道：“我就托大一句，叫你一声温妹子，落日村你要不愿去，那就去北河村，我们那村，面水背山，山清水秀的，早年有地理先生说我们那是个福地来着。村长他跟我爹老交情，你要是去北河村，我管保你十天内就安营落户。”

    不仅恩人愿意帮忙，就连这一面之缘的煮面师傅也热情相帮，着实让温慧娘有些出乎意料，她感动得眼眶一红，忙起身朝两人再次躬身一拜，感激涕零道：“常老板，关老板，慧娘今日能遇上两位大好人，是慧娘和好儿的福气。”

    想了想，接着又道：“关老板，谢谢您的热心相邀，我跟好儿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我带着好儿，就去落日村安顿吧。好儿，你想去落日村吗？”

    “嗯，我听娘的。”好儿点点小脑袋，这煮面师傅看着也是个实诚人，去北河村安顿也是可行的，不过，毕竟认识常老板在前，从心理上来讲，好儿更愿意选择到落日村，相信温慧娘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那也行啊，等回家过年，我就顺道去看看你们。”关福呵呵笑道。

    常乐也很高兴，温慧娘母女愿意到落日村安顿。因罗仁镇离彭城百多里地远，来回就得两天，常乐要给温慧娘母女找客栈，被温慧娘坚决地婉拒了——母女俩照旧去投宿喜来客栈。常乐无奈，就说好明天一大早过来接她们。

    当天晚上，好儿做了个梦，梦里有三间茅草屋，娘在后院喂鸡，她在前院种菜，那菜绿油油的，散发出很香、很香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常乐驾着辆马车来接好儿母女，马车外表毫不起眼，车厢内倒是很宽敞，可容纳六七个人。

    一路上，好儿发挥小孩子好奇心强、多话的本性，从常乐口中得到不少讯息，这朝代叫东唐，如今是定元十四年，国姓为唐，当朝皇帝年轻勤政，保持着国泰民安，东唐各地没有动乱，但听说南边境情况不太好，邻国近年颇有壮大之势，常骚扰边城东唐百姓，时而发动小战争，幸好镇守边疆的将军厉害，邻国小打小闹不敢弄出大动作。

    “我说好儿，你个小孩子怎么问起这些来了？”常乐转头瞥眼坐在身边的小不点，马车外风大冷，好儿裹得就跟包子铺里的小包子似地，只露出两眼睛一鼻子。

    “乐叔叔，书上说，知天下，先要从国家大事开始。”

    这么一本正经的话从小娃儿口中说出，常乐觉得很是有趣，逗她道：“好儿，那你说说，除了要知道国家大事，还需要知道什么？”

    “要知道了解民生啊。”好儿想都不想，随即说道。心里补充了一句：才能知道经营什么好赚钱。

    常乐惊讶地挑了挑眉，四岁的小奶娃子，也懂得民生了？忽听好儿小手一指前方惊叫道：“乐叔叔，有人摔倒了！”

    “吁～”常乐也看到了，放缓车速往边上靠，手中缰绳往后稍稍拉紧，那黑马就听话地停下四蹄。

    “好儿坐着别动，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

    常乐刚跳下马车，好儿也跟着从另一边往下一跳，双脚并拢稳稳着地，正好被探头出来的温慧娘看到，有惊无险地将到了口中的担心话给咽了回去。

    “好儿，以后不许这样。”温慧娘也下了马车，上前拉住好儿，轻声责备道。

    “知道了，娘。”好儿眼睛一弯。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单薄的衣服破旧得看不出颜色，裹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大冷的天打赤脚，上面不仅有伤、还有裂口和冻疮。

    常乐叫了两声没动静，就小心翼翼把人给翻过来，一看那沾了泥尘的脸就是个半大孩子，脖子瘦得青筋暴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常乐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儿，估计是晕倒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大冷天的行走野外啊？”温慧娘同情地说道。

    “我估摸是个小乞儿。”常乐四处走动，见的人和事多，这副模样就跟大街上的乞儿无异。

    好儿瞥眼滚到一边去的破碗，显然是刚才人昏倒摔落的，她起身四下里看了看，前面不远就是个拐弯道。

    “娘，我去那儿看看。”扔下一句话，好儿沿着边道跑去。

    “好儿，你做什么？快回来。”温慧娘忙叫道。


    第十二章 捡来两帮手


    好儿没有应答，跑到拐弯道口，改为走过去，前面依然是官道，一边是斜坡，一边是蘑菇般的小山头，野草枯零，杂树萧瑟，当看到那一角延伸出来的屋瓦，好儿微微一笑，转身就又往回跑。

    “好儿，你咋乱跑，出了事咋办？”温慧娘刚赶到拐弯地带，迎面就见好儿返回来，蹲身一把抱起，担心地责备道。

    “娘，那边有座房子。”好儿亲亲娘的脸颊，安慰她道，“那孩子可能是住在那里。”

    “什么那孩子，你才是孩子咧。”温慧娘哭笑不得，好儿嘻嘻一笑，心道我可不是孩子，两世加起来我都二十大几快奔三了。

    “常老板，好儿说那边有房子，可能是这孩子住的地方。”温慧娘抱了好儿回来说道。

    常乐道：“带上这小兄弟，我们过去看看。”

    常乐把人抱进车厢，好儿不忘把那只破碗捡起，照旧坐在常乐身边。马车缓缓驶过弯道，在那片林子边停下。

    好儿要跟着进去，常乐就抱着她往里面走，冬天的林子稀疏，地上是厚厚的腐朽了的枝叶，踩在上面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是座破庙。”常乐说道。

    残墙破门，墙下野草墙上青苔，就连门槛处都长了草。好儿看得仔细，那草被人践踏过，说道：“乐叔叔，这里有人来过。”

    “哦？我喊喊看。”荒野地方，常乐也不敢乱闯，高声往里喊道：“有人在吗？里面有人吗？”

    回答他的只有风过的声音，好儿提议道：“乐叔叔，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儿，你不怕？”常乐惊讶地说道，这么点大的孩子，不知道害怕吗？

    “我觉得要进去看看。”好儿就说道，她的直觉一向强烈，而且极少失准过，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第七感。眼下她没有感觉到危险，只是觉得应该进去看看，不然会错失点什么。

    常乐从小到大就不是个胆小的，牵着好儿慢慢走进庙内，里面是个院子，有一面墙坍塌了，到处杂草丛生，一个裂口的鼎炉倒在地上，上面沾满了泥巴和尘埃。

    对面是庙堂，没有门遮掩，可以看到里面的神台和佛像。轻微的动静从里面传出，常乐跟好儿互望了一眼，径直走到堂门口，只见积着灰尘的地面，清晰印着两行小脚印，弯弯曲曲往佛像后面去。

    两人跟着脚印慢慢转到佛像背后，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娃儿，正躲在佛像台下，圆圆的双眼惊惶戒备地看向他们。

    这娃儿看上去和好儿差不多大小的年纪，黑黑的皮肤，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小脸，小身板瘦得厉害，不知哪捡来的大人衣服，套在身上成了拖地裙。

    “小娃儿，外面有个小兄弟晕倒了，他是不是你亲人？”常乐蹲下来问道。

    “是个大哥哥，手里拿着一只碗儿。”好儿补充道，眼前的孩子除了头发不卷曲，真的就跟那非洲难童一个样，看着就令人心酸落泪。

    “哥哥！”那孩子一听，立即就起身往外跑，常乐忙抱起好儿追了出去。

    “哎呀，他摔跤了。”

    跑得太急，那小娃儿在门槛绊到，一头往前栽去，却见他快速爬起，继续撒开光脚丫往林子外跑。

    温慧娘在马车上，试着给昏倒的少年灌了两口仙水，那孩子就慢慢苏醒过来，睁着迷茫的眼睛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当意识到这是在马车上，他脸色一变，挣扎着爬起就往车门外跑。

    “哎，孩子，你别跑啊，你刚醒来…”

    “咕咚”一声，温慧娘急忙跟着走出马车，刚好看见少年跌落马车翻了个跟斗，急忙下去扶他道：“快起来，没事吧…你这孩子，我们救了你，你慌跑什么啊？”

    “你们救了我？”少年本欲甩开对方的手，一听这话愣住，忽见路上飞快跑来个小小身影，嘴里连连叫着：“哥哥！哥哥！”后面还跟着个抱孩子的大人在跑。

    “小树？”少年急忙迎上前去，一把抱住那小娃，唇角微露一缕微笑。

    “哥哥！他们说你摔跤了。”小娃儿紧紧搂住少年，担心地说道。

    “哥哥没事。”少年摸摸小娃乱糟糟的头发，眼中泛起一丝温暖。

    这一幕落在好儿眼里，不禁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正好解决一件事。

    常乐放下好儿，喘口气道：“小娃子，你还跑得挺快嘛，比兔子哧溜得还快。”

    “谢谢夫人。”少年看了眼常乐跟好儿，转身向温慧娘说完，抱着小娃往前走。

    “哥哥，你的碗呢？”小娃忽然问道。

    “哦，可能是刚才落在地上了。”少年抱着小娃折身又往回走。

    好儿道：“你的碗在马车上呢，我帮你捡起来的。”

    少年和小娃复又转身，两双眼睛怔怔地看向好儿。

    好儿这时候忽然发现，这少年有一双忧伤的眼睛，让她想起那旷野里的一棵小树，孑然孤单，落寞地生长。

    温慧娘就从马车取来那只破碗，递到少年面前，怜惜道：“孩子，咋带着弟弟在这荒野地方住？家里人呢？”

    小娃接过破碗，少年没有说话，向温慧娘略略一拜，抱着小娃转身朝杂林方向走去。

    “大哥哥，等一等。”好儿放开温慧娘的手，迈开小短腿小跑过去，冲少年勾勾小食指，示意他蹲下来。

    “什么事？”少年瞥眼温慧娘那边，迷惑的目光落在好儿脸上。

    好儿弯了弯眼，轻声说道：“我叫好儿，那是我娘，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

    少年哦了声，满是讶异道：“那他是谁？”

    “是乐叔叔，他救了我和娘，还帮我们找地方安家落户。乐叔叔是大好人。”

    好儿又弯了弯眼眉，月亮似的笑容，仿佛春芽嫩绿的声音，都有股莫名的魅力，少年定定看了她一会，忽然微笑：“小弟弟，你们很幸运。”

    “你也可以幸运一回的。”好儿的表情非常认真，诚恳，“大哥哥，你带着弟弟，跟我们一起安家落户好不好？”

    少年呆住了。小娃也睁大了圆圆的眼睛。

    那边，温慧娘怜悯地看着那小哥俩，对常乐说道；“我看那孩子，是知礼的，不知怎么地流落在外，真是可怜…”

    常乐叹息道：“最近彭城出现一些流浪儿，听口音大都外地来的，可没听说哪里有发生灾难…好儿跟他们说什么？”

    “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了！不过，我们都没钱，要白手起家，才能有好日子过。大哥哥，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努力过好日子吗？”

    少年似乎有所触动，他想了一会，看看身边的弟弟，又转头往温慧娘那边看了眼，迟疑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

    “当然是我和我娘的主意啦。”好儿笑眯眯地说道。

    好儿不知道，自己小小的笑容和声音是多么有亲和力跟感染力，少年的心已经摇动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常常饿肚子的日子，谁不想过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的安定日子？

    “我怎么知道你娘是不是要卖了我们？”少年忽然疑虑。

    好儿耷拉下天真可爱的小脸，可怜兮兮地说道：“大哥哥，天地日月可鉴，我如果是骗你，我就长不大。”

    人怎么会长不大呢？顶多基因异变长不高，好儿偷换了字眼，心里偷偷得意。

    “哥哥，她发誓了。”小娃说道，眼里流露同情，“长不大，会被人笑话的。哥哥，我相信她。”

    好儿眼睛一亮，看着少年一眼不眨，满脸期待。心里小小叫嚣：快答应吧，好孩子，我们赤手闯天下吧，孩子！

    “好，我相信你！”少年用忧桑的眼睛，犀利的目光，审视一番好儿，豁出去似地说道。


    第十三章 好人常家


    对于好儿擅自收留阿旺小树小哥俩，温慧娘并没有怪责，同样是无家可归的人，除了同情和怜悯，她只担心小哥俩能不能跟她们捱苦。

    常乐对好儿有了个新的认识，这个笑甜声美的小女娃，心太善良了。

    中午一个叫圪垯的小镇歇脚，先找了家小客栈，让阿旺小树有地方搓洗干净身子，温慧娘在常乐陪同下，去买了两套粗葛布做的棉衣裤及两双布鞋，好儿就在客房里独自呆着，又跑进古兰井装了些井水，到玉千妆转了一圈，看到垄地上冒了小指甲大小的嫩绿芽儿，好儿很高兴。

    买回来的衣服鞋子都很合身，洗干净的阿旺和小树，穿着新服新鞋，欢喜之情溢于脸上，当迎上两个大人微笑的脸庞，又显得腼腆不自在起来。

    温慧娘和蔼道：“这是常老板给你们买的，咱们都是穷苦人，能穿暖吃饱就是过好日子。你们要记着常老板的恩，将来有机会好好回报。”

    阿旺就带着小树朝温慧娘和常乐跪下，磕了一头，说道：“谢谢温夫人！谢谢常老板！”

    人与人之间，贵在真诚，这一路上，阿旺带着小树真切感受到他们的善良和关心，一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此放在了心底，也是在这一刻起，无论后来发生怎样的变化，好儿母女始终是阿旺和小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暮色愈沉，气温越低，好儿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井水喝下，因此不管是马车内的温慧娘、阿旺及小树，还是马车外的常乐和好儿，人人都身体暖融融的。不过好在赶路，大家都没留意这点。

    当清冷的月亮飘在黑蓝的天幕上，常乐赶着马车终于回到了落日村。

    马车的轱辘声和马蹄声，引来村中人家养的狗犬汪汪不停，天色昏黑，淡淡的月亮又钻进云层，对于村里的概貌根本无法看得清，好儿只觉得这村子静得出奇。

    常乐家位于村中间，是座带前院的房子，大门前处有两棵树，左右都是邻居，大家的房子都挨得很近，尤其左边跟邻居就一墙之隔。

    出来开门的男人皮肤偏黑，年纪比常乐长几岁，样貌也有六七分像，这是常乐的大哥常欢，看见突然回来的弟弟，常欢显然很意外，“小乐子，咋的这么晚赶回来了？”

    话一落地，忽又见马车旁站着的几人，常欢更是诧异，“小乐子，他们是谁？”

    “大哥，一会进屋再细说。我先放好马车，让马儿歇去，这跑了一天，可别累坏了。”常乐对他大哥说完，转身对温慧娘等人道，“外面冷，你们快先进去。”

    温慧娘就牵了好儿，阿旺小树跟在身后，对常欢微笑点头，走进了常家院子。

    常乐家是北面三间上房，东西厢各两间，没有后院，但前院很宽敞，靠院墙下边还开了一块菜地，菜地边上搭了两间茅屋，时有猪屎气味飘来，南院角有一处茅棚，是给马儿歇息的。

    上房和东厢房的窗户上都透出晕和的灯光，听到动静，从东厢房跑出两孩子，一个跟阿旺年纪相仿，但个头儿要高出半头，身量小些的大概七八岁样子。

    两孩子一见常乐就大声喊道：“小叔！小叔回来喽！”小的那个就跑下台阶，朝常乐跑过去。

    “哎哟，六儿又重了。”常乐一把抱起小侄子，原地转了一圈，呵呵笑说道。

    “小叔。”大侄子或许因为年龄的关系，举止稳重多了。

    “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冻着了有你们受的。”常欢一看俩儿子都只穿着秋衣秋裤，踢踏着木屐就跑出来，上前一手一个扯住胳膊，呵责着往屋里送，“都给我穿好衣服了再到你爷你奶那去。”

    “大哥，大嫂是歇下了？要没歇下，叫大嫂也到上屋去下，我有事要跟你们说。”常乐说完，转头对温慧娘等人道，“温妹子，好儿，阿旺，小树，跟我到上屋先见见我爹娘去。”

    “哎，好。”温慧娘应了声，忙带着几孩子跟在常乐身后，向上屋走去。

    这一路上，常乐跟好儿她们简单说了家中情况，上有大哥常欢，大姐常月，常乐是老二（男女分开排行），下有一个小妹常兰，姐妹都已嫁人。大嫂蒙氏，也是附近村子的，养了两个侄子，去年中又添了个女儿。总的来说，常家人口简单，并不复杂。

    “爹，娘，我回来了。”常乐掀起门帘先走进去，温慧娘等人就站在门外，听得常乐继续道，“爹，娘，我带了客人回来，有个事得你们帮忙。”

    “我还刚跟你爹说，我听见轱辘声了呵呵…小乐子，你带啥客人回来了？在哪呢？外面多冷，快叫进来。”就听得一道质朴温和的声音飘出来，带着股子掩不住的欢喜。

    “就在门外，我得先进来跟你们二老打个招呼不是。”

    “家里就你滑头。”含笑的声音带着长辈的疼爱，就见常乐走出来，笑着对温慧娘道，“快进来，我爹娘都是好处的。”

    一走进上屋，身上寒气骤减，屋内颇是宽敞，靠里墙砌着大炕，被褥叠得整齐，一应桌凳及其他杂什都靠墙摆放着。常乐的父母，一个正掀了膝盖上的毛毯，身边放着个装针线的篮子，另一个刚从小笼墩起身，将手中的编制小玩意放在炕尾上。

    “小乐子，他们是…？”看到进来的人，常乐父母顿时一愣，脸上写满了惊讶。

    “爹，娘，这是温慧娘…她们想找个地儿安家落户。”常乐笑着给大家做了介绍后，正好常欢带着两儿子过来，说蒙氏在陪女儿哄睡觉，屋外冷，就不过来了。

    常乐爹迷惑道：“咋的要安家落户？你们原来住的地方呢？”

    温慧娘就看了好儿一眼，黯然道：“不瞒常老爷、常太太，我是江北人，我们那都是大山，今年雪下得特重，房子被压塌了…他叔伯兄弟不肯收留帮我们，我没法子，只好带着孩子离开…听说江南这边很少下雪，日子比我们那好过，我就带着孩子一路乞讨过来，在秧子镇我和孩子都发烧，亏得遇上常老板，伸援手救了我们一命。”

    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温慧娘继续说道：“我就厚着脸皮，请常老板帮我寻处乡下地方住，到时候跟地主家租点地种什么的…总得给孩子安个窝，有碗饭吃…”

    “唉，总听人说大雪瑞丰年，这大雪下得太大了，也不是好事啊。”常乐娘就叹息着说道，看温慧娘等人的眼光带上了同情。

    常欢问道：“你男人呢？”

    “他…早过世了。”温慧娘幽幽说道，心里满是苦涩。

    “唉…真是苦了你了，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啊。”常乐娘本还想说都那么苦了，自个都没地儿住，没饭吃，咋还收留两孩子，可当目光落在瘦骨嶙峋的阿旺小树身上时，却没法出口了，心里叹息道，这又是两个苦娃儿啊！

    常乐爹也满是同情，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百姓人家，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但求吃饱穿暖，人平安，健康。这就是大好日子过了。”

    这话可真是说到了温慧娘的心坎上，她曾从穷苦人家一跃富贵，转瞬又从高高的空中跌下来，身心俱伤，有些东西既然求不来，她也不会去勉强，好好带大女儿，再给女儿觅一份幸福，如今是她最大的心愿。

    “常老爷这话说的太对了。就是我们到来，给你们添麻烦了。”温慧娘站起来，歉疚地说道。

    “咳，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别的不说，安家落户也不是大难事儿，落日村人口不多，明儿我就带你找村长和里正去，请他们帮你办落户的事情，至于住的，先暂时在常家住着，还是得找村长给你划个地方，再找人起个房子。”常乐爹一边思忖，一边慢慢说道。

    “谢谢常老爷！谢谢你们！”温慧娘大喜，忙拉着仨孩子，一起给常乐爹娘磕头道谢。

    给读者话：今天外出公干，刚回来，上传时间晚了，抱歉。


    第十四章 转悠


    常乐道：“爹，我就留家两天，帮着看看在哪儿起房子好，顺道陪陪你们二老。”

    常乐娘笑道：“你媳妇要带孩子，忙顾得过来吗？哎，我那小孙子咋样了？乖不乖？”

    “娘，店里我都安排好了，你孙子白白胖胖的，再过阵子到年，你不就能见着了。”常乐说着摸摸肚子，嚷道，“娘，我肚子好饿啊，我们都没吃晚饭呢，娘，锅里还有热饭热菜吗？”

    “哪个知道你要回来？得，娘这就给你们做饭去。”常乐娘下了炕，伸手在小儿子肩上拍了拍，对温慧娘道，“慧娘，你带孩子坐着，就当自个家，别拘着，我这就做饭去，很快就好。”

    “常太太，我去给您打下手。”温慧娘忙起身道。

    “不用，你就坐着啊。”常乐娘笑着摆摆手，走出了上屋，到厨房去了。温慧娘觉得过意不去，仍是跟着去，给烧烧火，递个盘子什么的，和常乐娘倒是言谈颇欢。

    当晚，温慧娘就带着好儿及阿旺小哥俩，在常家的西厢房住下。第二天一早，常乐娘起来做好早饭，一锅白米粥，一笼白面馒头，沾着酸辣酱吃。吃完后，温慧娘就跟常乐父子仨，一块去找村长里正。

    常乐娘到地头摘菜去了，蒙氏在屋里照看女儿，常家长孙四儿上学堂。好儿和阿旺小树站在西厢房门檐下，不知该干些什么，常家的二孙子六儿看见他们，就朝这边走来，逐个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阿旺，问道：“阿旺，你多大了？”

    “我今年十一岁。”阿旺答道。

    六儿就靠近阿旺，踮起脚尖伸手比了比，说道：“你跟我哥同岁，你咋比我哥矮那么多？”

    阿旺没有说话，低垂下脑袋，好儿就替他回答道：“六儿，阿旺哥哥是因为营养跟不上，才矮了半个头。”

    “什么是营养？”六儿不解地问道。

    “就是没有东西吃，或是吃得很差，还吃不饱。”好儿用最通俗的话解释。

    “哦…”六儿一副我明白的样子，转到好儿身边，看了又看，好儿不自觉摸摸脸蛋，纳闷道：“六儿，你干么这么看我？”

    “你长得比他们都好看。”六儿认真地盯着好儿，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没春儿好看。”

    “哦。”好儿无聊地应了下，就不吭声了。六儿又道：“你不想知道春儿是谁吗？”

    这娃儿穿着半旧的棉衣棉裤，跟他哥四儿的纤瘦体形不同，小身板看着挺壮实，脸蛋胖嘟嘟的，样貌更像蒙氏多一点，此时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正期待着好儿对他发问。

    “嗯，那春儿是谁？”好儿如他愿，一脸好奇地问道。

    六儿的小胖脸就漾开了笑容，“春儿是吴二伯家的，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春儿长得可好看了，可聪明了，可能干了，我们村里的女娃子，没人比得上春儿。”

    “上次捡稻穗的时候，我奶奶蒸菜包，白面做的菜包，我给春儿带了一个去，春儿吃得可开心了。”

    六儿说得神采飞扬，阿旺小树静静地听，好儿忍不住问；“春儿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这…”六儿搔了搔后脑勺，有些不确定道，“春儿跟我一样高，可能跟我一样大…可能春儿比我小一点儿。”

    好儿无语抬头，看见屋檐上爬过一只蜘蛛。这是她有史以来听得最多的可能了。

    “好儿，你今年几岁了？”六儿问道。

    “你呢？你先说。”好儿看着那只蜘蛛爬过了柱子，才收回视线。

    “那我就先说，我七岁了。”六儿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小树，“小树，你几岁了？”

    小树看着六儿，犹豫了一下，低下脑袋，眼睛看着鞋头，“我不知道。”

    “啊？你竟然不知道自己几岁？！”六儿惊异地提高了音量，好像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他瞅了瞅小树，用肯定的语气道，“小树，你一定是比我小，可能比我小两岁。”

    好儿忽然想笑，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才会有这样的聊天吧，看她混的，居然跟小娃子在扯淡。

    小树没吱声，可是他的眼神有些黯淡，阿旺就伸手抱了抱他。

    好儿不想再扯这些幼稚无用的，就问道：“六儿，你知道村里有空的房子吗？就是没人住、没人要的。”

    “我得想想。”六儿蹲下来，双手托腮，认真地想好儿问的问题，把要问好儿的年龄给忘了。

    好儿眼珠转了转，说道：“六儿，要不你带着我们，到村里走走，可以不？”

    “可以啊。”六儿就从地上蹦起，冲着东厢房大声说道，“娘，我们出去玩了。”

    不等蒙氏回话，六儿就拉起好儿往大门跑，阿旺和小树跟着在后面。

    “六儿，别晃远了。”蒙氏抱着一岁多的女儿，走到门口一掀门帘往外看，院子里早就没了娃儿们的身影。

    落日村的村路还算宽敞，不然常乐的马车也不能通过了，另外有四条小巷道，基本都是相通的，把村里二十三户人家相连起来，的确是很小的村子。

    村里人家都带个前院，有几户是带后院的，这几户人家的房子相对的好多了，都是青砖黑瓦盖，院墙也多半用了青砖。其余人家多为低矮土房，或是半砖半土。常乐家就是属于半砖半土的结构。

    走过一户人家时，六儿忽然停下，说道：“你们看，这是春儿家，她家有个后院，不过她家房子没我家的好。”

    说着就扯亮嗓子朝大门喊；“春儿！春儿！你在家吗春儿？”

    “哎！六儿。”大门里传出稚嫩干净的童声，有人小跑过来开门，出现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身上的衣裳补丁而干净，用背带背着个小奶娃，手里端着一只大碗，另一只手上还沾着谷糠。

    春儿的脸非常小巧，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果然是个漂亮小人儿。她笑着叫了声六儿，惊奇的眼光投向好儿三人，“六儿，你家来亲戚了？”

    六儿笑嘻嘻道：“不是亲戚，是客人。这是好儿，阿旺哥，小树。”说完站到春儿身边，对好儿道，“你们看，她就是春儿。”一边还扬了扬眼眉，似乎挺得意自豪。

    春儿朝大家露了个秀气腼腆的微笑，目光友善，“六儿是带你们出来玩儿？”

    “嗯，你跟我们一起玩吗？”漂亮的孩子人人喜欢，好儿也不例外。

    六儿热情道：“春儿，你跟我们去玩吧。”

    春儿摇摇头，“你们去玩吧，我要带弟弟，还要喂鸡。等我有空了，再去找你们玩。”

    “那好吧，明天我再找你。”六儿略带遗憾地冲春儿摆摆手，带着好儿一行人离开，春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才慢慢转身走回院子，继续喂鸡。

    村中央有棵榕树，好儿估计有百年树龄了，带着三人手拉手围着树身环抱，刚刚好一圈。树下有三排泥墩，上面压着三块长石板，光亮冰滑，六儿说天热时，村里人爱出来这儿坐。

    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废置的房子，倒是好儿三人的生面孔，让村人多看了两眼，有大人就好奇问六儿：“六儿，你家亲戚啊？”

    六儿就摇头道：“不是亲戚，是客人。”

    好儿就扯扯六儿衣袖，轻声道：“六儿，村外头有好玩的地方吗？你带我们去好不？”

    “我知道，我带你们去。”一说到玩，六儿就活泼起来，带着好儿三人往村尾走。

    “那边有条河，天热了我们就到河边捞田螺，叉鱼，抓虾，过了那座木桥，到对面山脚去，有假草莓摘吃，山上还有捻子吃，可好吃了。我爷爷还拿捻子酿酒，说喝了补身体。”

    六儿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边走在前头，在河边转了一圈，又带着好儿他们过木桥，到对面山脚去。

    给读者的话：捻子是一种入秋的小果子，长在山上、山脚，随摘随吃，味甜，吃多了嘴唇舌头指头都变紫红或深紫色，书名上叫什么我不清楚，捻子是我根据当地方言翻译过来的。假草莓是长在草坡上，个儿非常小，颜色跟草莓类似，酸酸甜甜的，乡下孩子常一边放牛，一边摘了吃，有时候牛就在一边吃草，孩子们就在牛脚边上摘假草莓吃。


    第十五章 就住这里


    好儿一边转悠，一边留心察看周围环境，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附近一片都是秋收后的空闲农田，除非旱灾，不然灌溉农田是非常便利的。

    木桥由两块狭长木板拼凑搭起来，两边没围栏，六儿几乎是跑过去的，一回头，看见好儿一步一步走在上面，阿旺小树跟在她后头，像蜗牛似地挪移，六儿就喊道：“好儿，你咋慢吞吞的了，你看阿旺哥和小树都被你挡着了。”

    好儿正心惊胆战地迈着小步子，小腿肚儿都在打颤，这木桥狭窄，踩上去还有丁点儿的晃动，虽然距离河面不算很高，可好儿从没走过这样的，她总觉得随时都会掉下去…她是只旱鸭子啊！

    “好儿，别怕，”后面的阿旺忽然开口说道，“你张开双手，就看着前方，什么也不要想。”

    “好儿，有哥哥在，你不用怕的。”走在中间的小树，也出声鼓励道。

    “哎呀，你真胆小。”六儿站到桥端，取笑她道。

    “我就胆小怎么了？我人小，胆子就小。”好儿被个小娃取笑，憋了口气，左右伸展小胳膊，就这么一直瞪着六儿胖嘟嘟的脸蛋，走过了木桥。

    六儿摸摸鼻子，无辜道：“好儿，就是你胆子小，瞪我干嘛？”

    “你发福了，我瞪瞪你，帮你减肥。”好儿说着，伸手捏了捏六儿的小胖脸，嗯，好嫩好滑！

    六儿并不生气，笑嘻嘻地也伸手想捏好儿的脸，被好儿头一歪，躲开了，开玩笑，怎么能让个小娃儿揉搓自己的脸皮呢。

    “六儿，这边怎么没人种东西呢？”好儿看到这边土地好空旷，因为是冬天，草都枯萎，春夏时节，可以想见这边草是多么的繁茂。

    “这地是陈老爷家的，陈老爷是上岭村的乡绅。”六儿一边说着，一边往河下游方向指，“上岭村就在那边，春儿的姐姐就是嫁去上岭村。”

    六儿这小屁孩，对春儿念叨得够勤快，好儿心想是不是可以将之归为早恋或暗恋的萌芽状态？

    “你们村没有乡绅地主吗？”一直安安静静的阿旺，忽然出声问道。

    六儿道：“我们村没有…哦，小货郎家可能是，他家地最多，忙不过来时，就花钱请村里人干活。”

    好儿问道：“那你知道哪些荒地是你们村的吗？”

    六儿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爹知道，我爷爷奶奶也知道。”

    阿旺又问道：“六儿，你们村有庙吗？”

    “有啊，山神庙。”六儿转身指着河上游方向，“就在那边，是座破庙，都没人去拜，我们都是去流水坡的山神庙拜。”

    好儿跟阿旺的眼神蓦地一亮，好儿就叫六儿带他们去看看。

    顺着落日河蜿蜒往上游走，大约千米的距离，靠着山脚下，有一座小庙，处在一片荒凉中，门板没了，庙内的神台和神像也搬空了，地面厚厚的积尘，蜘蛛网在空中网络密布，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生冷无人气的味道。

    一个屋角下有个小洞，估计是老鼠的通道，再看屋顶，有三处漏光。

    四人在庙内转一圈，地上留下好几串凌乱或重叠的鞋印，好儿打量完庙内，又转出小庙前后，庙前后有枯草丛丛，后面还有好些杂树，都不高大，叶子狭长如箭，枝桠长着刺儿，六儿也不知道这树叫啥。

    站在小庙门前望出去，前面是蜿蜒而过的落日河，河对面是庄稼地，再望远一些，就是落日村和邻村的影子了。

    “六儿，这里的地也是陈老爷家的吗？”好儿问道，心里在暗暗思量。

    “这个我不知道，得问我爷爷，问村长大伯。”六儿答道。

    “好儿，你过来一下。”走在最前面的阿旺，忽然向好儿招手。

    “阿旺哥哥，什么事？”好儿走到阿旺面前，六儿和小树也跟着折回来。

    阿旺说道：“好儿，我们现在没钱，盖不起房子住，不如请村长把这小庙让我们暂时住着。”

    好儿一扬小眉，眼神瞬间灿烂起来，“阿旺哥哥也这么想，太好了，我刚才在想，回去就跟娘说呢。”

    阿旺羞赧一笑，眼里是布满欢喜的。六儿一听他们说要住破庙，不解道：“好儿，你们干嘛住这？住村里吧，我找你们玩儿多近。”

    好儿说道：“六儿，你刚才没听阿旺哥哥说了吗，我们现在没钱盖房子，村里又没有废弃的空房子，我们只好暂时住破庙了。”

    “那住我家吧，我小叔小婶就过大节才回来，平时都空着西厢房，你们住我家，我以后每天都有伴儿玩了。”六儿殷勤地说道。

    “不能住你家。”阿旺的语气毋庸置疑。

    好儿笑眯眯道：“六儿，你小叔小婶过大节回来，我们住哪呢？”

    六儿一时语塞。好儿就伸手揉揉他脸颊，认真地说道：“我们如果住你家，会有很多麻烦，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不说别的，好儿都不会选择住在常家。那样的话，她还怎么利用空间来改善生活，创造财富而不被外人发觉呢？

    “你们住我家，怎么会有很多麻烦呢？”六儿很不解，小脑袋瓜怎么也想不出来会有哪些麻烦。问好儿吧，人家闭口不说，问阿旺和小树，两人同时摇头。六儿决定回去后把疑问拿去给爷爷或小叔。

    几个娃儿回到常家，看见温慧娘和常奶奶坐在上屋门檐下，做着针线活唠嗑，蒙氏抱着女儿也坐在边上，不时逗着孩子，插话几句。淡淡的太阳洒在院子里，晒在妇人身上，有种悠闲淡然的美好。

    常老爷子在村里串门儿没回来，冬天里庄稼地闲置着，常欢跟人去罗仁镇上，想找找有没有零工可揽了做，趁农活空闲挣点加菜钱。

    好儿仨人先后跟常奶奶和蒙氏问好，好儿就问温慧娘落户的事情怎样了，温慧娘含笑道：“村长和里正都是大好人哪，愿意帮咱在落日村落户。”

    阿旺小树听了，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笑容来，能落户，那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流浪乞讨，不用遭人白眼受人欺负了。

    常奶奶笑道：“村长为人向来不错，是个公道的，他还得喊老头子一声老大哥咧，落户的事啊是铁板钉钉，差不了。”

    好儿抱住温慧娘的胳膊，笑得眼眉弯弯，“娘，这真是个好消息！娘，那我们住的地方呢？”

    “村里没废弃不要的房，得盖新的，可是我们…”温慧娘敛了笑，很是发愁。

    她手头上也就用剩的那几两银子，起房子，要买材料，要请人手，付人工钱，至少管一顿吃的，房子起好后，还得添置床铺用品，锅碗瓢盆。她还打算等出了年，跟地主家租点地耕种，这就得买种子，买农耕用具…点点滴滴算下来，哪怕添置的东西再简单，这几两银子根本不够。

    “娘，你不要担心，我们找到一个地方，可以住人。”

    好儿就将破庙那地方给说了，又转头问六儿奶奶：“常奶奶，那个破庙荒弃那么久，如果我们去住，村长会同意吗？”

    六儿奶奶就摇头道：“那地方离村远，哪能住人？再说在山脚下，也不安全，山里有狼出没，不能住人。”

    蒙氏瞥眼温慧娘和几个孩子，说道：“盖间房子，也花不了几个钱，娃儿们都还小，先盖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厨房，以后有钱了，再多盖几间。跑那破庙去住，出了啥事谁知道？”

    温慧娘苦笑，她现在是盖一间房都成大问题，却听阿旺说道：“我们仔细看过了，那里能住人。我可以保护他们。”

    “就你？”蒙氏抬眼往阿旺瘦小单薄的身上扫了一眼，“你才多大？小小年纪就吹牛。”

    阿旺涨红了脸，语气不改道：“我没有吹牛，我能打架。”

    六儿奶奶道：“阿旺，我知道你是个心好的，可你还是个孩子，能扳得过几个大人？能扳得几头狼？”

    又侧头对温慧娘道，“慧娘，住那真不成，实在有难处，就暂时住我们家，小乐子平常不怎么回家，也就大节才带媳妇孩子回来住几天。他们回来，就挤一挤，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温慧娘忙婉拒道：“常太太，大嫂子，我们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哪能再住你们家，这不合理。我先跟孩子去看看那破庙地方，如果能住，我就找村长去说说看，如果真没法住人，再想其他法子。”

    “娘，我跟你一块去。”好儿立即出声说道。阿旺小树也跟着出声说一起去。

    六儿也说要跟去，被蒙氏呵斥住，“去什么去？一天到晚疯跑，等过了年，跟你哥上学堂去。”

    六儿奶奶笑了笑，对温慧娘道：“也行，那你和孩子去看看，回来有啥打算，再跟我们说。”

    “哎，好，常太太，大嫂子，我跟孩子先过去看了。”温慧娘把针线放回篮子里，跟六儿奶奶和蒙氏告了声，带着仨孩子走出了常家大门。

    出了村尾，走过一片庄稼地，过木桥，再走上一段路，就到了破庙之地。

    等温慧娘前后都转了看，好儿才说道：“娘，你看，这地方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糟，我们把屋顶修补一下，把老鼠洞填堵了，按上结实的大门。再砍些竹子，砍一些那带刺的树杆，把破庙前面围出个小院子，我们就在院子里种些瓜菜，自己吃，多了还可以拿去镇上卖了换钱。”

    阿旺很赞同地连连点头，有些惊讶好儿比小树还要小，怎么懂得说这些。

    淡淡的阳光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粼粼金光，小树捡起一颗小石子，“咚”的一下抛进水中，水面迅速飞起一朵水花，层层涟漪荡开，眩晕了人的眼睛。

    温慧娘想了好一阵子，才点头说道：“只要你们不怕，我这就去找村长，请他把这个地方给我们住着。”


    第十六章 终于有了家


    温慧娘带着几个娃儿回来，刚好在门口遇到常乐，常乐笑着告诉他们，说帮找好了起房子的地方，下午就去买材料，温慧娘忙把决定住破庙给说了。

    常乐一听就给否定，“哪能住到破庙去？那地方不能住人，温妹子，你放心，起房子花不了多少天，钱方面你也不用担心，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以后你们挣了钱，再还给我就行了。”

    温慧娘摇头道：“常老板，我知道你是难得的大善人，你们家人，还有村长、里正，都是大好人，我们能遇到你们，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份恩情我们铭记在心…”

    “温妹子，你怎么又提…”常乐才刚开口，温慧娘就举手打断了他的话，诚恳而郑重地说道，“常老板，你做生意赚钱也不容易…这起房子，花销太大，我们不能再借你的钱了。破庙那地方我去看过了，修补一下，再围个小院，能住人。就不知那块地方，有没有人买下。”

    常乐还要开口反对，好儿就道：“乐叔叔，我们是暂时住那里，等我们安顿下来，挣了钱，还了你的，我们会好好攒钱起房子的。”

    四双饱含坚定乐观的眼睛，让常乐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下，不再提起房的事，带着他们转身再去找村长，很快就把这事情给搞定。

    好儿这才知道，上岭村的陈老爷买下的那片地，属荒地，本就是落日村的，买下都两年了，据说当时是有个地理先生说那是块好地，但破庙那一节，说是阴煞气过重，不吉利，所以陈老爷只买下那块好地，那些石头就是作为界定地线而摆的。

    那背后的两座山，也是落日村的。好儿觉得很新奇有趣，连山头都分的那么清楚，不知她前世的乡下是不是也这样。

    “乐叔叔，那落日河呢？要怎么分呢？”好儿好奇地问。

    常乐解释道：“落日河也分上中下游，沿岸的一共有四条村子，上瑶村在河上游，那一段就归他们，我们落日村，跟上岭村处在河中段，就分成两节，靠中上游的归我们用，最下游那节河，归平尾村用。”

    好儿明白地点点头，又冒出个问题，“乐叔叔，哪段河流的鱼虾最多呢？”

    常乐笑道：“这说不定，也没人去比较过，每段河流都有鱼虾田螺什么的。反正吧，不管多少，都是定了的，除非他搬出村子，到别村落户。”

    当天下午，温慧娘就带着好儿等仨娃儿，从常乐家借了桶扫帚擦布及铁铲，开始打扫收拾破庙。

    常乐父子不仅过去帮忙，平素跟他们家来往最相熟的徐大才、万永林也过来帮忙，给破庙拾漏修补，铲除部分枯草，又从山坡上砍来竹子和藤蔓，把破庙后边的带刺的杂树砍掉一部分，混在一起缠成竹篱笆，稳稳地插固在地上，将破庙门前空地圈成一个小小的院子。

    温慧娘对着人家说了很多感激感谢的话，那徐万两人都笑着说既然是落户落日村了，邻里邻外的相帮一把应该的。常乐父子就留他们吃了晚饭才各自回去家。

    因赶不及去购买被子锅碗等生活用品，大门还没安装，当晚好儿几个依然住在常家。第二天一早，好儿母女就坐上常乐的马车，到罗仁镇买东西。

    阿旺和小树则留在破庙，继续拔除周边的枯草，捡拾那些容易绊到脚的石头。最后小哥俩更是在小院子一角，用尖利的石头开垦出小小一块垄地来。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种上菜？”小哥俩并排坐在破庙门前，小树望着那挖开翻松的垄地，期待地问道。

    阿旺伸手摸摸他小脑袋，望向竹篱笆外的远方，眼神有一丝迷惘怅然…温慧娘会一直待他和小树好吗？

    这个问题不断盘绕着他脑海，可每次都好像有个声音在跟他说，这对母女值得信任。这对母女与他没有血缘，他却从她们身上感受到如亲人般的亲切温暖。

    他微笑道：“很快，我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罗仁镇上，温慧娘带着好儿，在常乐的带领下，直奔需要的店铺去购买必需品，且只捡最便宜的买，母女俩坚持不让常乐再掏钱，因为这意味着，常乐越是替她们掏钱，她们欠债就越多，好儿特别不喜欢欠债的感觉，太不美好了。

    温慧娘是很会过日子的，她原本就出身乡下，在乡下待了好些年才离开，如今重回掰着铜板过日子的贫困生活，她没有一丝不习惯。

    被子买了四张，草席两张，洗澡毛巾一人一条，炒菜锅、烧水锅各一只，碗筷四副，菜盘两只，木桶两只，一只做洗澡用，一只专门给提水煮吃。此外还买了盐巴酱醋，买了一小块肥肉给煎油，一小袋陈年糙米…

    总而言之，只买最便宜的，只买最必需且刚够用的，决不多花钱。即使这样，原本的九两银子，也只剩下不足三两。

    做门板也简单，常乐爹和徐大才带上砍柴刀，到山上砍了两棵树，万永林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就由他负责做成两扇门板给按上。

    最后，又在破庙门外左边，用泥砖石头堆砌了个小灶头。

    破庙经这么前后里外收拾，看着就有了股家的味道，虽然十分简陋，好儿、阿旺、小树却十分欢喜。

    温慧娘带着孩子们，对三人千谢万谢，等人走后，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旺和小树看见温慧娘流泪，有些不知所措，好儿拉着温慧娘的手，用自己的小手轻轻地包住，仰头微笑道：“娘，不要回头。我们有四个人，每一个人就是一股力量，我们四股力量合起来，还怕好日子不会来吗？”

    阿旺和小树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好儿，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样有分量的话，带着好儿清清脆脆的童音，落在他们心里，仿佛浑身血液都在翻腾，莫名衍生出一股从所未有的信心和动力。

    温慧娘拭去眼泪，一手搂过女儿，一手拉过阿旺和小树到身边，带泪的目光柔和慈爱，“好儿说得对，穷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离心。只要我们四个人齐心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阿旺和小树用力点点头，尤其是阿旺，四处流浪的生涯，亲身经历和所闻所见，让他的心智比同龄人更为早熟，懂的更多。这一刻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带着小树，是跟对人了。

    落日村新搬迁来一户人家，不过两天就传遍了村里，因破庙离村里有相当一段路，特意跑去看的村民七八个，有妇人小孩，也有两个大男人，温慧娘对来人一律微笑相待。

    当看到破庙里的简陋摆设，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些个村民客气地寒暄几句，不多久又先后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就总有人跑去常家或村长、里正家闲嗑，打探新来那一家的具体情况，当得知是江北人，还是个寡妇，因特大雪灾没了家，亲戚不肯收留，拖儿带女地沿路乞讨过来，被常家的小儿子帮带来落户，这些村民真正满足了好奇心，一番同情感慨后，各自散去。

    这些好儿并不知道，当村人打听她们的八卦时，温慧娘把买来的菜种点种在垄地里，阿旺去河边试图抓捞鱼虾，小树则在附近捡拾枯枝树叶。

    好儿年纪最小，也最容易感到疲累，她利用午睡时间，进入空间看到了发芽成长的苗子，已经有巴掌大小，看上去很像生菜。好儿不能确定，就跑进小书店找来书本，对照着上面的彩图细细比较，确定是生菜无疑。


    第十七章 很奇怪的野菜


    好儿喜出望外，从小盒子里抓了一把菜种，突然想起这时代貌似没生菜，又把菜种给放回去。细看了书上对生菜的讲解，好儿心中有了主意。

    温慧娘买来的是白菜和白萝卜种子，因为太少，小小的垄地才种了三分之一，双手沾着泥土，闻着泥土浓郁的气息，温慧娘有种被大地拥抱的实在感。

    阿旺连续三天往河边跑，第四天总算捞到几条拇指大小的小鱼，这让他有点沮丧，他还指望能捞一条大鱼给大家吃呢。

    “阿旺哥哥。”好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岸上，往竹篓里一看一数，开心地笑道，“阿旺哥哥，你抓到了五条鱼，好厉害啊！”

    “啊？”阿旺楞然地看向好儿，局促不安道，“好儿，那鱼…”太小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好儿似乎没看到他的尴尬，继续说道：“阿旺哥哥，你再捞捞，晚上我们吃烤鱼干，香香的，可美味了。”

    好儿的开心笑容鼓舞了阿旺，他应了一声，转身又开始捕捞起来。

    网鱼的兜杆子是跟常家借的，冬天河水冰冷，即使有太阳，也照不暖河水，阿旺怕弄湿鞋子衣服，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河边上，尽量伸长了手臂，眼瞅准了出现的小鱼，就果断迅速地捋过去。

    折腾了一番，又捞到两条小鱼，好儿就说够四个人吃了，提议到山上转转，寻点野菜回来。阿旺就上了岸，拎了竹篓和好儿往回走。

    小树又捡拾了一小堆枯枝落叶回来，温慧娘看他跑进跑出的小脸沁汗，忙拿了毛巾给他擦脸。

    “小树，这够今天烧的了，别捡了，坐下歇歇。”

    小树扬起笑脸道：“温姨，我不累，我再去捡一趟，就去河边看哥哥捕鱼。”

    “那你小心点儿，太重的拆枝抱不动，就回来告诉我。”温慧娘慈爱地摸摸小树脑袋，关切地说道。

    小树笑着点点头，转身又出了门。温慧娘坐下，继续做针线活儿。这是徐大才的媳妇林氏帮介绍的，林氏针线好，平时给罗仁镇上的一家绣坊做绣活。

    温慧娘是带阿旺去常家借网鱼的兜竿子时，遇到林氏在闲聊，得知林氏做绣工，温慧娘就请她帮忙。林氏就带了温慧娘去绣坊，当场绣了一幅手帕，验收合格后，同意给活儿干。因为离得远，就领回来做，工钱自然就比在绣坊里干活的少了点。

    但在温慧娘的眼里，再少的钱也是钱，尤其是目前的境况，有一个铜板赚头，她都不会放过。

    好儿和阿旺回到小院子，阿旺把小鱼倒出木盆，用水养着。好儿则跑到温慧娘身边，说捕捞到七条小鱼，温慧娘就抬头含笑朝阿旺看去，夸赞了几句。阿旺小脸有点发红，看着温慧娘亲切柔和的笑容，心里暖融融的。

    好儿仔细看着温慧娘手上的绣绷子，只见上面的花儿色泽鲜艳，栩栩如生，放远点儿看，那花就跟真的似地生动。

    “娘，你的绣工真好！”好儿赞叹，她只懂简单的十字绣，看温慧娘的绣法，明显不是十字绣法。

    阿旺也跑过来看。温慧娘笑了笑，说道：“以前，娘还是姑娘家时，也在绣坊做过。江北的绣风，跟这边的不一样。”

    因南北地域人文风俗等原因，南北刺绣的风格大为不同，江北地域的刺绣，色彩浓郁鲜丽，风格富丽热情奔放。而江南这边的刺绣，色泽淡雅平和，似烟雨朦胧雾里看花，有种半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娘，我以后有空了，也跟你学刺绣。”好儿脱口而出，觉得这么好的绣法应该学一学。

    温慧娘发笑地瞥眼女儿，“你现在很忙吗？要学就从现在开始，这刺绣可不是三五天、三五个月就能学精，你现在跟着娘学，可以慢慢打基础。”

    好儿嘻嘻一笑，“娘，我现在还不想学。我跟阿旺哥哥出去玩啦。”

    “哎，在附近玩就可以了，别跑山上去啊。”温慧娘忙叮嘱道。

    阿旺就道：“温姨，我会看顾好儿的。”温慧娘笑点了点头。

    “我们先去找小树。”

    两人在山脚边上找到小树，他又捡拾了一小堆枯叶枝头，好儿提议先放着，到山上转转，挖点野菜，下山再抱柴火回去。小树早就想往山上走了，当下高兴地点点头。

    这里的山不像南方那边常年茂绿，山上枯草非常多，落叶更多，三人当即决定明天专门上山捡柴火。

    小树不懂分辨哪些野菜可以吃，哪些不可以吃，阿旺就带着他，一边寻找一边讲解。好儿特意走在他们后面，小心思转动着，当走过一片灌木丛，好儿看了看前面不远的阿旺和小树，心中一动，飞快钻过灌木丛，跑进更为茂密的林子里。

    她前后左右瞧了瞧，赶紧进空间把一拨已经开花结籽的生菜连根挖出来，就地找了根树枝，在一丛灌木下翻刨出个小坑，往上面又撒了点儿枯叶。

    “好儿，好儿？你在哪？”阿旺着急的声音传过来，好儿赶紧起身回应了一句，详装一脸兴奋地喊道，“阿旺哥哥，小树，你们快来，我发现一棵好奇怪的野菜。”

    阿旺和小树踩着厚厚的落叶，脚下发出“簌簌”的声音，先后钻过灌木丛，来到好儿身边。见她安然无恙，阿旺就松口气。

    小树惊奇地问道：“好儿，这是什么野菜？”

    阿旺也好奇地拿过来，仔细瞧了瞧，嗅了嗅，只觉有股隐隐的清香。他确定以前从没见过，怕有毒，说道：“这野菜没见过，说不定有毒，咱不能吃。”说完就想要扔掉。

    好儿忙阻止道：“阿旺哥哥别扔，你看它多漂亮啊，嫩得跟春笋似地，咱先拿回去给娘看，也许娘认得呢。”

    阿旺就点点头，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有相同的，惊讶地问道：“好儿，你在哪挖的？”

    好儿就指指那小坑，“在那挖的，我找了一圈，就这一棵。”

    阿旺道：“到那边去看看。好儿，你跟着我。”这次他拉着好儿的手，刚才一回头没看见好儿，他有一瞬间的不安害怕。

    挖野菜多在春天，冬天的野菜极少，三娃儿并没气馁，悠悠地转着，但也不敢往再深处走。在一处挡风向阳的地方，真的发现了荠菜，墨绿墨绿的，阿旺用指掐了掐，好像有点儿老，不过还是可以吃，就尽量挑着偏嫩的，摘了一大把给小树抱着。

    “还是到山坡那边看看，等春天来了，我们再上山挖野菜。”阿旺说道。他以前曾挖过野菜，对此还是有点经验的。

    在陈老爷买下的那块地相连的山坡上，果真找到了另一种野菜青蒿，阿旺细看了后，可惜地摇摇头，太老了，没法吃。

    看天色不早，三娃儿就去抱了那堆柴火，返回破庙，温慧娘已经在煮饭，同时烧水。

    好儿就把生菜给温慧娘看，温慧娘仔细看了，摇头说没见过。因为不认识这种菜，温慧娘就不让煮了吃。

    好儿征得同意，在垄地一端种下生菜，趁无人注意，从空间取了井水浇灌。晚上钻进被窝后，好儿又进空间去，先是给生菜种子的小盒子贴上标签，从架子上另取了五六种作物种子，在空间的垄地点种下。

    那五星花藤长势颇快，青葱的茎叶透出纤细秀气的可爱，上面长了七朵小小的蓓蕾儿。好儿满心愉悦，期待着过两天能看到五星花开。

    第二天，好儿一起来就跟温慧娘说昨晚梦见老婆婆了

    第十八章 誓言和金瓜


    温慧娘蹲在垄地边上，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朵白色小花苞，去掉外壳，露出如芝麻大小的黑色菜籽。小树脱口而出：“这个菜籽好像老鼠屎啊。”

    好儿捂嘴吃笑，心说那五星花的种子，才真的像老鼠屎呢。

    阿旺犹自不太相信地说道：“温姨，这野菜真的可以吃？”那为什么昨天温姨又说从没见过呢？

    温慧娘含笑望向女儿道：“好儿，你来跟阿旺小树说。”

    好儿朝小哥俩眨眨眼：“我们到屋里去说。”

    神神秘秘的表情，慎重的语气，挑起阿旺和小树的好奇。温慧娘走在后面，转身把门关上。都在席子上坐下来后，小树乐呵呵问道：“好儿，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一个秘密？”

    “嗯！”好儿郑重点头，声音放低，勾勾小指头。两颗小脑袋就凑过来，一脸专注好奇，分享秘密，这是小孩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温慧娘则坐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三个孩子。

    “这是个非常重大的秘密！”好儿以极其凝重肃严的口吻，张开小胳膊，一手揽一个肩头，低声说道，“我跟你们说哦，我昨晚梦见老婆婆了，她告诉我说，昨天我在山上发现的野菜，不是野菜，是老婆婆送给我的新礼物…”

    阿旺和小树睁大了眼睛。好儿继续一本正经瞎掰。

    “我以前就梦见过老婆婆，说送给我一件很珍贵的礼物。”

    “是什么礼物？在哪里？”小树好奇地问道。

    好儿摇摇头，眼神有点儿迷惘，“我不知道是什么礼物，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啊？？”阿旺和小树这回是瞪大了眼睛，天底下有这么送人礼物的么？

    阿旺道：“那老婆婆定是看你小，骗着你玩儿的。”

    “老婆婆对我说，等我再长大一些，送给我的礼物就会出现。”好儿也是一脸迷惑地抓抓头发，继续说道，“昨晚老婆婆对我说，礼物出现了，要我好好珍惜。”

    “那你见着很珍贵的礼物了吗？”阿旺问道。

    好儿笑眯眯说道：“我见到了啊，就是那棵生菜嘛。”

    阿旺哑然，就那棵生菜？怎么看都不属于很珍贵的礼物啊。嗯，一定是那老婆婆看好儿年纪太小，好哄，所以才将一棵菜说成是很珍贵的礼物。嗯，一定是这样的没错。阿旺心里暗暗同情了一把好儿。

    “但是，老婆婆警告我了。除了最亲最亲的人，这个秘密谁都不能说。”

    这句话让阿旺小树听得无比温暖、感动。两娃儿同时在心里想，从今以后，温姨好儿也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但是，如果泄露出去，老婆婆就会受到天谴，我们也会遭受很可怕、很痛苦的惩罚！”

    小哥俩整个儿神经就紧绷起来，心里打了个冷颤。幸福得来如此不易…

    好儿就睁着一双清透无邪的童眸，看着阿旺和小树。“我已经在老婆婆面前发誓过了，我娘也发誓过了，阿旺哥哥，小树，你们也发个誓吧。”

    阿旺和小树看向温慧娘，后者温婉地点点头。于是，当着好儿母女的面，阿旺郑重发下誓言：“我发誓，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如果我告诉了外人，就让雷公劈死我！”

    小树有模有样跟着阿旺发了一个相同的毒誓。

    好儿基本放心了，这朝代的人，轻易不发毒誓，因为他们相信世上有神灵，乱发毒誓会招来毁灭性的灾难。

    好儿只说老婆婆会送礼物的秘密，是为了将来陆续出现的其他作物做充分理由，关于井水及空间是只字不提的，所以，她都是背着阿旺和小树，偷偷给菜地浇井水，就连做菜所需的水，也是用井水代替河水。不过，唯独留了一棵白菜和一棵白萝卜苗，用河水浇灌。好儿这么做，也是想看看井水都具有哪些功效。

    浇灌了井水的白菜、白萝卜及生菜，长势比没有浇井水的快上一倍不止，这让温慧娘惊喜而激动，好儿和阿旺小哥俩也感到非常开心，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收获亲手种的菜，尤其是生菜，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尝到它的味道。

    自从安顿下来，常家、徐家及万家，都先后给好儿家送过一些腌菜、白萝卜、白菜还有辣姜，对此好儿一家除了感激，目前实在无以为报。虽然每天只有这些菜吃，好在温慧娘会变着花样做，再加上阿旺偶尔捞来的小鱼打打牙祭，虽然艰苦，但不至于再饿肚子，露宿街头或荒野郊外。

    这天早上起来，温慧娘把四只窝窝头给蒸热，又把井水给烧暖，阿旺和小树去河边打水，好儿最后一个起来，她跑到温慧娘身边，凑着耳朵悄声说道：“娘，老婆婆送了一只金瓜给我。”

    “什么金瓜？”温慧娘熄掉火苗，赶紧跟着好儿进屋。

    “娘，你看。”好儿走在前头，小手往地上的席子一指。

    温慧娘一看到那黄橙橙、圆形的瓜，快步上前伸手去摸，惊讶地说道，“这不是北瓜吗？”

    “北瓜？老婆婆说的是金瓜呢。”好儿详装不知地说道。这是她上次在空间里种下的，也是她唯一认得的一种瓜籽种子。不过七八天时间，这南瓜就完成了从种下到发芽、出苗、开花、结果的全过程。南瓜营养价值高，味道也很好，好儿是很喜欢吃的。

    温慧娘两手托起瓜，细细地瞧着，笑道：“娘怎么看着就是北瓜…北瓜也好，金瓜也好，菩萨是在帮我们改善伙食，好儿，你谢谢菩萨了吗？”

    好儿笑眯眯道：“我谢过老婆婆了，老婆婆还告诉我种金瓜的法子。”

    阿旺和小树合着抬了一桶水回来，看到这么大一只瓜，诧异不已，当听说是那个老婆婆送的，小哥俩都高兴起来，他们今天终于可以吃到新鲜的菜了。

    温慧娘把瓜切成四块，一顿吃一块，或切片炒，或做金瓜饭，三娃儿吃得眉开眼笑，尤其是阿旺和小树，简直是觉得世上最美味的菜，晚上钻进被窝还在回味金瓜的清甜滋味。

    生菜也可以摘吃了，娇嫩水灵的生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好儿总觉得前世的生菜是没有这股清香的，她把功劳归结给古兰井水。旁边的大白菜和白萝卜长势喜人，温慧娘估摸着再过两三天也完全能摘吃了。

    “好儿，这生菜怎么个吃法？”这个朝代没有生菜，温慧娘不懂，就问女儿。

    “像炒白菜那样，或者是打清菜汤，生菜一烫就熟。”好儿说道。

    生菜还有一种吃法，就是往炒饭里加切细碎的萝卜丁、少许肉末，再撒些葱花碎末一起炒好，用洗干净的生菜叶卷着炒饭吃，又脆、又鲜、又香。前世的好儿家境清苦，小时候经常这么吃，那时候有妈妈在一起，虽苦却温馨在怀。

    “好儿，你看着娘做，娘怕把菜给做坏了。”做晚饭的时候，阿旺负责烧火，温慧娘就叫好儿在旁看着，生怕把菜给炒老了。

    小树早早拿了菜盘在边上等着。灶火旺热了铁锅，微微冒烟时，温慧娘用锅铲小小地舀了一点猪油，在锅里抹开，倒入洗好掰断的生菜，铁锅发出“哧拉”声，那股清香伴着油香更加浓郁，四人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不用盖锅盖，涉点水，再翻炒几下，就可以了。”好儿在旁说道。

    炒好上盘的生菜，看着缺了那么点油光发亮，但那脆白如玉的菜杆，嫩绿如葱的菜叶，诱人的清香，光是看外形就让人食指大动。小树拿来另一只菜盘盖上，以免速冷过快。

    接下来是炒金瓜，为了不浪费柴火，温慧娘把金瓜切的很薄小，这样也更容易入味。

    好儿家没有饭桌，吃饭时菜盘就摆在地上，温慧娘一般是坐在席子边上，好儿总是一开始跟着阿旺小树，蹲在地上，一手端饭碗，一手持筷子夹菜。她手小，碗大，端不多久手就酸累，只好坐到席子上，曲起双膝，碗搁在膝盖上，一手扶着。

    这一晚，没有白菜和白萝卜，也没有腌菜，就着金瓜和生菜送窝窝头，四人吃得特别喷香，脸上一直是笑着的。

    因为没有烛火油灯，好儿家都是赶在天黑前吃完晚饭，再烧点暖水洗脸洗脚，然后锁上大门，钻被窝里聊天。

    “阿旺哥哥，小树，明天你们得洗澡了。”好儿躺在被窝里说道。刚才她算了算，这小哥俩已经五天没洗澡。

    “我身上不脏，过两天再洗。”阿旺回答。

    “不行，你跟小树已经五天不洗了，身上的污垢都可以搓出丸子来了。”

    或许是之前一直是四处流浪，好儿发现这小哥俩不大爱洗澡，她可是隔天就要洗一次澡和头发，连温慧娘都是两天才洗一次澡，四天洗一次头。

    “好儿，家里就数你最勤快，我爷说洗得太勤快那叫卖猪肉。”漆黑中，小树翻个身，笑嘻嘻地说道。

    “小树，你这只大懒蛋！”好儿用威胁的语气说起了顺口溜，“不爱干净的孩子不是好孩子，不是好孩子的孩子没人爱，没人爱的孩子走在路上会摔一跤，摔一跤的孩子会变成一只大花猫。喵－喵！”

    温慧娘忍俊不禁，阿旺跟小树在被窝里笑成了一团。

    给读者的话：囧…我把章节序号给写错了，内容顺序没错。刚修正了，抱歉！


    第十九章 红莲绣坊


    第二天一早，阿旺和小树带上绳子和竹筐，到山上去捡拾柴火，好儿连着几天往外跑，有些疲累，就呆在家里。

    好儿家一没家具二没帷幔，连块床板都没有，席子被褥都是铺在地上，这就显得破庙内特别空荡。门槛外边搁着一块石头，因为石面上较为平坦，温慧娘和阿旺就从河边抬回来当凳子用。

    此时温慧娘坐在石头上，微低着头，一手拿绣绷子，一手飞针走线，动作既快又好看。她的脚下，竹篮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块绣好的帕巾、枕套。

    好儿收回视线，蹲在菜地边上，那没有浇灌河水的白菜白萝卜，长势缓慢，且没有那股清新的香气。而浇了古兰井水的，已经成熟可摘，隐隐散发一股沁心的清香。这说明，古兰井水不但可以治愈感冒发烧，还具有神奇的速长功能，而且味道也更好。

    好儿在心里琢磨开了，趁着好天气，可以将白萝卜用盐腌了晒萝卜干，白菜也可以储存。

    不过，在下晚庄个多月里，她已经对缺油的白菜和白萝卜及窝窝头吃到怕，如今到了这里，这些天也是天天白菜白萝卜和窝窝头，偶尔吃顿糙米粥，那也是隔年下等米，口感难咽，没有米的清香。

    “好儿，心急了吧？娘看着它们也长好了，要不明天就摘了，留几颗自己吃，剩下的卖了，咱买副骨头回来炖汤。”

    温慧娘瞥眼菜地边上的女儿，笑着继续说道，“娘这活儿今天就能全部做好，明天去交货，就能拿到工钱。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凑着扯两块布，给阿旺和小树做一身换洗衣服。”

    好儿蹙眉想了下，走回温慧娘身边，“娘，这菜咱不能卖。”

    温慧娘不解：“怎么不能卖？天天、顿顿都吃这个，不说你，娘都吃得腻味。”

    好儿解释道：“娘，你不是说白萝卜要三四个月才能有收成吗？我们种了二十来天就收成，白菜也是。如果我们拿去镇上卖，万一被村里的人看见，不得怀疑我们吗？”

    温慧娘就“哎呀”一声道：“瞧娘，差点忘记这点了，这可怎办是好？”

    “我们可以晒萝卜干。”好儿将刚才所想的说了，温慧娘点头赞成。

    好儿拿起她的绣品过目，上面不是花草就是鱼鸟，都是那种传统的喜庆祥瑞象征的图案。

    前世她因为喜欢画画，但家境清苦没条件学，每当学习疲累，她就在旧报纸、用过的草稿纸上画喜欢的动漫，有时会跑去沙地上用石头或手指画画。工作后，她特意攒了笔学费去学西洋画，是爱好，也是为完成学习绘画的心愿。

    往事在脑海划过，拿着绣品，好儿忽生出个主意来。“娘，明天你带我一块去好不好？”

    “明天又不是集市日，罗仁镇离这也不近，娘去交了绣品，拿了工钱，买了东西就赶回来了。”

    “娘，你带我去嘛，带我去嘛。”好儿搂住温慧娘脖子撒娇道，“我好想看看绣坊是什么样子的，我不怕累，娘带我去好不好？”

    脆脆的童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糯绵软，温慧娘只觉心里柔软一团，侧眸含笑道：“好好，娘带你去。”

    “谢谢娘！”好儿“吧唧”一下，亲了一口温慧娘脸颊，笑得眼眉弯弯。

    阿旺和小树捡拾了一大堆柴火回来，还摘回一大把荠菜、青蒿。吃过午饭，温慧娘就开始烧洗澡水，趁着阿旺和小树到河边抬水的空隙，好儿往锅里掺了一勺古兰井水。

    而这时候她也想到了，以后浇菜，还是用河水为好，只需掺点古兰井水进去，菜的生长速度应该不会那么神速，惹人怀疑，这样种出来的菜就可以光明正大拿去卖了换钱买别的必需品。

    洗一次澡，两只木桶，一只木盆都用上了，大半桶热水，冲些冷水进去，拎进屋里在角落洗，屋内足够宽敞，洗澡留下的一滩水迹，并不影响屋子另一头的床铺。

    等四个人先后都洗完，那角落就成了小水塘。阿旺和小树捡拾的柴火也烧得所剩无几。洗完澡，浑身通泰舒服轻快，这一趟洗澡，就花去半天时间，阿旺带着小树，赶在做晚饭前，又跑出去捡拾了一些柴火回来。晚饭后，温慧娘就跟孩子们说明天要拿绣品交货拿钱的事。

    “明天你们看家，我跟娘去镇上。”好儿补充道。

    小树道：“我也要去镇上玩。”

    “我们不是去玩的，娘拿了工钱，再领了货品，娘说买副骨头回来炖汤，如果钱够，就扯两块布回来，给你们做套换洗衣服。”好儿一副大人口吻说道。

    听到要有换洗的衣服，阿旺和小树都高兴得笑了起来。小树忽然道：“好儿，温姨去是办事，你跟去做什么？”

    “我也是去办正事。”好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可惜屋子里黑漆漆的，阿旺和小树没有看见。

    “你比我还小，去办什么正事？”小树显然不相信。

    好儿道：“你没听说人小志气大吗？如果办妥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吃上一顿猪肉呢。”

    阿旺和小树的眼睛闪亮起来，猪肉啊…他们几乎忘了猪肉的味道，太久太久没有吃过了！

    温慧娘温声道：“阿旺，小树，明天你们看家，记住不要擅自跑进深山去，如果要捡柴火，就在附近捡，不然我和好儿会担心，知道了吗？”

    “温姨，我们记住了。”被人关心着，让阿旺心里像燃了一团小火焰，温暖又明亮。

    从落日村到罗仁镇，差不多六里地长的距离，没有车坐，全靠腿脚行走。出村后的一段路凹凸不平，路面也窄，偶有牛马车行过，扬起一阵黄尘滚滚，行人躲都没地儿，等走过那段路，人也跟从黄泥地滚出来的差不多。

    “下场雨多好。”好儿怨尤地嘀咕，一边拍打身上衣服，小手一擦脸，手心是黄黄的一层。幸好她们看风大且冷，出门时用毛巾包裹了头发，不然形象会更惨。

    温慧娘苦笑道：“昨天白洗澡了。好儿，到娘背上来。”

    “娘，我还不累。”好儿坚持自己走路，实在腿累了，她才会开口叫温慧娘背。

    走走歇歇，太阳耀眼地升起时，母女俩也走到了罗仁镇。这镇看着比秧子镇大多了，商铺早早都开了门，街道不算宽敞，人来车往的很是热闹，卖牲口、鱼、果、菜、小孩玩意、胭脂水粉、早点等，这些是路边摆档的，也有早点铺子，好儿猜测那价钱比路边摆档的要贵点儿。

    一路走去，干货铺、粮铺、布绸铺、农具竹筐篮子、打铁铺、酒肆、钱庄、医馆、首饰胭脂等，这些都是有门面的，看着就比路边摊高档不少。

    逛一圈下来，母女俩对罗仁镇有了个初步印象，卖的东西不成行，但品种相当丰富，人们衣着虽然普通寻常为主，鲜见打补丁或赤脚的，算得上是个繁华小镇。好儿就在心里想，要尽快地也在镇上做点儿小买卖。虽说空间里有农业书籍，但她们家实在缺主要劳动力，耕地种田行不通，只能另寻路子。

    罗仁镇共有两家绣坊，两家斜面对开，温慧娘领做的是红莲绣坊的，好儿跟着走进店内，温慧娘拎着包袱走向柜台，钱掌柜眼力极好，一眼就认出是上次来领活儿做的妇人，带笑问道：“温慧娘，这么快就做好了？”

    温慧娘忙笑道：“是，钱掌柜，都做好了，您先过目。”说着打开包袱，把绣品一件件铺开柜台上。

    钱掌柜一边细看，一边点头，很是满意，好心提议道：“这绣工，好，实在是好。温慧娘，你这手艺如此精湛，何不考虑在绣坊里做？这样工钱也能多挣些。”

    温慧娘道：“承蒙钱掌柜看得起慧娘，实在是家中三个孩子都小，需要照顾，领回去做是钱少了点儿，好歹也能贴补一下家里。”

    “哦，你还领回去做吗？”钱掌柜就抬眼上下打量一眼温慧娘，目光投向正仰着小脸四处张望的小女娃，“这是你女儿？”

    “还领回去做。”温慧娘忙说道，又接口道，“是，这是我女儿好儿。”

    “钱掌柜好。”好儿一边浏览店内挂摆的各色大小绣品，察觉有人打量自己，耳朵尖得很，她转身跑过来，甜甜地朝对方一笑，十分乖巧有礼。

    “哎，你这小女娃，可真嘴甜。”钱掌柜态度随和，一看这小女娃眼睛清亮有神，一笑就眼眉弯弯的可爱，左边脸颊还出现单个小酒窝，不禁走出柜台，俯身笑道，“你叫好儿？今年几岁了？”

    好儿脆声回答：“我叫好儿，就快五岁了。”

    “这孩子真讨喜。”钱掌柜笑着说道，伸手温和地摸摸好儿小脑袋，对温慧娘说道，“现在就结工钱给你，你看要领多少回去做？”

    温慧娘想了想，说道：“比上次多领三件吧。钱掌柜，不知那被面能不能领回去做？”做被面，工钱要比这些小物件高些。

    钱掌柜道：“可以领，不过要押金三百文。”

    温慧娘顿时心中失望，她手头如今勉强够一两银子，这是她预留以防万一急用的。

    钱掌柜看在眼里，说道：“绣被面工钱是高，耗时更耗眼力，容易出错。你多做几件小的，这工钱差距也差不多拉回来了。”

    好儿觉得对方不像那种苛刻尖酸的，将心中刚才酝酿好的说词说出来：“钱掌柜，你们店里的刺绣花样都齐全了吗？”

    钱掌柜道：“我们红莲绣坊是从彭城开过来的分店，总店的花样是最齐全，至于分店，因为离总店远近不同，有的分店花样差不多跟得上总店的，像我们罗仁镇分店，离彭城不算得远，花样基本齐全。”

    “哎，我说好儿，你问这个干什么？”末了，钱掌柜疑惑地问道。

    温慧娘忙道：“钱掌柜莫怪，孩子小，不懂说话。”

    好儿微摇下头，继续问道：“钱掌柜，红莲绣坊在江南是不是最有名的绣坊呀？”

    钱掌柜摇头道：“说到绣坊，南有水云阁，北有霖铃苑。我们红莲绣坊，在彭城及附近城镇只能说是小有名气。”

    好儿扭头往大门外望了一眼，转头又问道：“钱掌柜，对面那家兰芳绣坊，生意比你们如何？”

    20.第一桶金

    “对面…哼！那就是我们红莲绣坊的死对头，为了争抢生意，什么手段都使，忒奸诈了。”钱掌柜愤愤地说道。

    温慧娘愕然，这时伙计带她进后院绣坊领绣料，好儿这边点头道：“钱掌柜，只要你们推陈出新，他们还能抢得过你们吗？”

    钱掌柜叹口气，“推陈出新，哪有那么容易？这刺绣的花样，画来画去也就那么些，无非就是看名气，看绣艺手法，看针脚精湛…哎，我跟你这小娃儿说这些干什么。”

    忽然想起对方只是个不足五岁的小娃儿，钱掌柜不禁失笑。好儿却微笑道：“钱掌柜，现在时间还早，我给您画一幅画好不好？”

    “给我画画？你会画画？”钱掌柜惊讶地说道。好儿点头：“给我一张纸，一支炭笔就可以了。”

    “行，我着就给你取来。”店里生意本来还过得去，但最近被对面的兰芳绣坊抢去不少顾客，生意冷清，他也闲着闷，于是取来纸笔，抱好儿站到椅子上。

    站着又太高，好儿跪在椅子上，趴着柜台，铺平了洁白的宣纸，执起碳笔，在钱掌柜的注目下，画下卡通形象的米老鼠和唐老鸭。前者活泼精灵，后者憨实可爱，寥寥数笔，就形神具备，看得钱掌柜睁大了双眼。

    他拿起来，左看右看，远看近看，怎么看都生动逼真，充满一种新鲜奇特的趣味。好儿可爱一笑，取过第二张纸，又画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这、这、这…好儿，这是谁教你的？”钱掌柜又拿起来细细地远看近看，越看眼睛越发亮，语气里难掩兴奋。

    他经营刺绣一行已有二十来年，对刺绣品质好坏的鉴别自不必说，对这行业具备了良好的敏锐商业嗅觉。这两幅别开生面，生动有趣的画，让他嗅到了新的商机和转机。

    “好儿，你怎么乱拿别人的纸笔？”温慧娘领了绣料很快出来，也看到了女儿认真作画，她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好儿从来没碰过纸笔，也从来没人教过她画画，可眼前这一切…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轻声呵斥。

    哪知钱掌柜却笑呵呵道：“温慧娘，你错怪好儿了，是我给好儿拿来的纸笔。温慧娘啊，你可养了个小天才啊，你看看好儿画的画，富有创意，生动有趣，这样的图案，一旦绣出来，妇孺老小必定喜欢。”

    温慧娘有些不知所措，笑得有些勉强，“钱掌柜谬赞了，小孩子好玩，乱画一通…”

    “这可不是乱画一通能画出来的。”钱掌柜打断温慧娘的话头，笑吟吟说道，“一支炭笔就能如此作画，画法奇特，标新立异，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好儿，这是哪位高人教你的？”

    好儿道：“是一位老婆婆教我的。”

    温慧娘的表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正想开口，只听好儿又接着道：“老婆婆教了我画法，就走了。”

    钱掌柜忙问道：“那位老婆婆是何许人也？家在何处？现去了何方？”

    好儿摇头：“我不知道，老婆婆的头发像雪一样白，一双眼睛像大海般深蓝，鼻子很高，她没有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钱掌柜忙看向温慧娘：“你是好儿的娘，可知那位高人去了何处？叫什么名字？”

    温慧娘悬着的心刚放下来，忙摇头道：“钱掌柜，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那位老婆婆不肯告诉我们，或许是喜欢好儿，就教了她一些画画。”

    好儿小手一伸，从他手中拿回两幅画，笑眯眯道：“钱掌柜，你是不是想买下我的画呢？”

    钱掌柜正感叹可惜，好儿这么一问，当即回神，含笑道：“好儿，你想卖掉这两幅画？”

    “如果钱掌柜喜欢，我就卖给你。”好儿慢慢地说道，“而且，如果钱掌柜愿意，我们还可以建立一个合作关系。”

    这话从个四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不但温慧娘呆然，钱掌柜也诧异几分，这小女娃儿，似乎异于别的孩子。

    “温慧娘，好儿，请到内室喝杯茶。”钱掌柜忙叫来伙计吩咐几句，带好儿母女进了柜台后的内室，亲自泡了茶招待二人。

    他在好儿对面坐下，再次细细端详喝茶的小女娃，小身板纤瘦，小脸带着菜色，梳着两根小辫子，衣服陈旧但整洁干净。一笑就如弯月的眼睛，清澈纯净，透出聪慧。

    好儿喝了两口茶，轻轻放下茶杯，看向钱掌柜，小脸微笑带着股沉稳自信。温慧娘此时总算明白过来，女儿这是要跟钱掌柜面对面谈合作交易啊。她心里很不安，很担心，可是看见女儿一脸的镇定和自信，又不知该去说些什么才好。

    钱掌柜心里暗暗惊奇，说道：“温慧娘，好儿，刚才那两幅画，的确不错，不过只有两种花样，这股新鲜劲儿维持不了多久，不知你们能提供多少这样新颖有趣的花样给我们？”

    好儿在心里粗略算了算，光是动漫的人物动物植物形象，就够她提供的了，还有其他一些后世才出现的东西，都可以画出来，融入绣品中去。

    “我可以提供很多不同的花样，而且我保质保量。如果我们合作，以后我每隔三个月，提供四种花样，也就是说，每年提供十六种花样。钱掌柜觉得如何？”

    钱掌柜沉吟，“一年十六种花样，这似乎少了些…”

    好儿微笑道：“这么做，我主要站在你们红莲绣坊的角度考虑，一来不让对手轻易模仿，二来，我的花样最早提供你所掌管的分店，这道理，你懂得。三来，物以稀为贵。四嘛，红莲绣坊推出新花样到各分店去，需要一定时间，这个推陈出新的过程衔接，刚好合适。”

    钱掌柜略一思忖，甚是在理，心里对这小女娃儿又是高看了几分，对温慧娘赞道：“养女如此，温慧娘真是有福气啊。”

    温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番话，换了她未必能说得这么好，可是好儿却…好儿还不到五岁哪。

    不过，天下当娘的，都喜欢别人赞自己的孩子，当即不好意思道：“钱掌柜过奖了，好儿信手涂鸦，一时喜欢罢了。”

    “钱掌柜，那我们接下来谈谈价钱问题吧。”好儿又喝了一口热茶，这是碧螺春茶，口感很不错，对方没有因为她们身份低微，而拿劣等茶叶招呼她们。

    钱掌柜呵呵一笑，看好儿的眼光多了三分喜爱，“价钱方面好商量，你们坦诚，我也不拿捏了，每幅画二十两，若是图案复杂，在此基础上加五两，就是二十五两一幅。此外，温慧娘如果还继续刺绣，我这红莲绣坊的样板，交一半给你负责，别人是七两一幅，我给你加价每幅样板八两。你们觉得怎样？”

    温慧娘可听得呆住了，那么简单的一幅画儿，居然能卖二十两一幅…

    好儿本意是每幅至少三十两，不想对方只给了二十两一幅，和自己的预想有差距，不过她还是在心里迅速算了下，如果全部以二十两一幅来算，一年下来就是三百二十两，而她当初想这个法子时，并没有打算还让温慧娘继续刺绣，这玩意儿长期做下去，会熬坏眼睛。

    略一思忖，好儿诚恳地说道：“钱掌柜，您一看就是个实诚人，不是那种为了赚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不法商人。您看我三五笔就画好一幅画，可您不知道的是，创作一幅新颖独特又让人喜爱的画，不知要死多少脑细胞。”

    说着她指指自己的小脑袋，摸摸脑门，接着说道：“钱掌柜，红莲绣坊目前不能遍布大江南北，您前面也说了，在彭城及附近城镇，那也是小有名气。彭城多大、多繁华的一座城呀，我走上十天八天都走不完呢。”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短腿。这可爱的举动让钱掌柜有些想笑，心说你个小萝卜头，腿那么点儿一天能走多少路，说这话不是让人好笑吗。

    好儿顿了顿语气，又说道：“红莲绣坊能小有名气，靠的不就是信誉、质量、态度好，童叟无欺，所以生意才一直又好又稳定。一个图案一个花样，你们可以出产无数个绣品，哪怕一个小绣品只卖三两银子，十万个就是三十万两银子哪！这么一粗算，钱掌柜，您是不是也觉得一幅画二十两，也太低了点儿呢？”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娃儿，钱掌柜睁大了眼睛，心里多了份探究。从商多年，他还没遇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小孩子，不但思路清晰，言辞在理，而且…这小女娃好像采取的是迂回法子。这真的是个不足五岁的小孩子能做到的吗？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神童？

    钱掌柜细想片刻，点头说道：“你刚才只算了会赚多少钱，人工费、物料损耗费、运费等等，可都没算进去。呵呵，你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就这么能说，长大了可了不得。这样吧，每幅画付你三十两，图案复杂的，多加五两。其他的不变，你看，我够好讲了吧？”

    好儿达到预期效果，笑得格外开心，纯净透亮的眼睛像弯弯月牙儿可爱，她跳下椅子，走到钱掌柜面前行了个礼，甜甜滴说道：“钱掌柜，你这么好讲，我也多送你一个图案，一年提供十七个图案。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完伸出右手，笑吟吟地望着钱掌柜。钱掌柜一乐，也跟着伸出右手，握住她纤细的小手，爽朗笑道：“好，祝我们合作愉快！”

    接下来，钱掌柜拟下合作条约，好儿仔细看过，又添了一些疏漏之处。合约一式两份，钱掌柜签字盖印，好儿按手拇指印，一笔一划写下新名字：温庭好。

    签好合约，好儿再画了两幅，一幅蓝精灵图案，一幅猫和老鼠，神态各异生动，长相奇特可爱的形象，就连店里伙计都忍不住喜欢。

    21.四个人的眼泪

    “钱掌柜，关于我们合作的事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希望钱掌柜能为我们保密。”看着温慧娘接过那一百二十两银子，好儿郑重地说道。

    这是她刚刚突然想到的，温慧娘能来这里领活儿做，是因为落日村的林氏帮忙介绍，如今她和红莲绣坊罗仁镇分店合作，这件事情不能让林氏和旁人知道，所谓树大招风，何况她们还是刚刚搬来的外来人口，在没有实力之前，一切还是尽可能的谨慎小心为好。

    钱掌柜明白地点点头，“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见好儿疑虑地看向一旁的伙计，钱掌柜笑道：“这是我亲外甥，我大姐的孩子，叫罗广明，老实懂事，你们可以放心。”

    “我跟小舅是一起的，今天的事我不会泄露出去，我娘我也不会说。”罗广明看着好儿母女，尤其是好儿，老老实实地说道。这小女娃笑起来，特招人喜欢，他刚才第一眼看见好儿笑，就打从心底喜欢。

    好儿微笑点头。温慧娘把刚才领的绣料退回去，换成了七种专做样板的绣料，这些样板是要摆在店里给顾客看的，要求更严苛，在刺绣的过程中，哪怕绣线不慎被擦出一丁点儿毛糙，有一针拉得不够匀称，都算是不合格，不但领不到工钱，还要倒赔或是白忙活。温慧娘绣工够好，又够细致小心，即使以前没做过绣样板，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走出红莲绣坊，一直走了快半条街，温慧娘仍觉得恍若做梦，低头再看好儿，阳光洒在小脸上，长长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轮可爱的弯影，神态自然淡定。

    “好儿，你告诉娘，你怎么会画画的？”温慧娘蹲下，把包着绣料的包袱放到好儿怀里，再抱起她，边走边轻声问道。

    好儿抱稳包袱，细声说道：“娘，我经常做梦，梦里老婆婆问我想学什么？我说什么都想学，老婆婆就说做人不能太贪心，学习贵在专注，杂而不专将来会一事无成。我就说我喜欢画画，老婆婆就教我了。”

    “真的是菩萨教你画画？”温慧娘感觉太不可思议，这么说女儿每晚都做梦，菩萨每晚都出现在女儿的梦里？

    好儿天真而无辜地点点头，“娘，老婆婆教我画画，可严厉了，我有一次不专心，还被老婆婆打手心了。”

    “菩萨是为你好，以后学画要专心，听菩萨的话，嗯？”温慧娘温柔地说道。这一切太过神奇，实在无法说得明白。

    小时候她就听说过，有户人家的儿子，出生时天象异常，有道士经过，为那孩子占卦，是上上大吉卦，将来会大出息。那孩子从小就表现出天赋异禀，三岁作诗，五岁做出精彩文章，九岁骑马擒贼，十二岁献妙策，致使敌兵大败。十五岁摘取文武状元，不到二十岁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丞相，名满东唐传至他国。

    温慧娘想着，就跟女儿说起了这个传奇故事。

    神童的确有存在，但好儿清楚自己绝非什么神童，不过是活了两世，懂的多了一点而已。

    “娘，那个神童叫什么名字？是现在的大丞相吗？”

    “姓许，娘记得好像叫许裴旸，还是不是当今大丞相，娘就不得知了。”

    “哦。娘，咱们留下一些钱，剩下的存钱庄吧。”好儿提议，这么多银子，放破庙实在不安全。

    “娘也这么想。那咱们先买好东西，再去存钱。”温慧娘说道。

    手头有了点钱，好儿母女不敢也不能乱花，温慧娘给自己和三个孩子，每人扯了两块粗葛布做外衣裤，另扯四块劣等粗棉做里衣，四双黑底蓝面棉鞋，好儿那双带了两朵小花图案。

    买完穿的，又到菜市场称了一副猪骨头，割了一块全肥肉，一刀切半肥瘦，又买了六个胡萝卜，一把豆芽一把蒜。经过包子铺，母女俩才感觉肚饿，进去吃了白面菜包子和豆浆，又打包六个同样的包子带回去。最后，才去米铺买了三斤白面，十斤糙米。

    拎着这些吃用，到汇通钱庄存入一百两。经过卖农具和家俬的店铺，好儿忍住了把床和桌椅搬回去的冲动，一下子买太多东西回去，会让人怀疑的。

    回去的路上，母女俩照旧是走走歇歇，过了响午时分才回到破庙。

    “阿旺哥哥，小树，我们回来啦！”好儿站在小院门口大声叫道。竹篱笆齐人高，她人太小，看不到里面，温慧娘是可以看到的。

    小树正坐在屋门口发呆，听见叫声，抬头看见外面温慧娘的身影，小脸立即露出笑容，应着跑过去开竹门。

    “小树，阿旺哥哥呢？”好儿扫视一圈小院，不见阿旺，边走边问道。

    “哥哥让我看家，他去捡拾柴火了。”小树说道，眼光落在温慧娘手上的袋子和包袱，好奇地问，“温姨，你们都买了什么东西？”

    温慧娘笑道：“先进屋去，一会你就知道了。”

    走进屋内，好儿的视线一横扫，看见另一端角落堆起的柴枝枯叶枯藤，惊讶道：“哇，阿旺哥哥捡了这么多回来！就是下雨也不用怕没柴火烧了。”

    温慧娘笑道：“是挺多的，如果遇上雨天，也能捱个三五天够烧。”

    “小树，你看，猪肉！”看着温慧娘从袋子里取出一样菜，好儿就报上一句，小树看得眼睛发亮，嘴角高高扬起。最后看到还有布料和鞋子，小树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奋得脸蛋微微发红。

    阿旺背着一竹筐枯叶，手上拎着一小捆干枝枯藤回来，看见这么多好东西，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毕竟年岁大些，比小树要懂得多，疑惑地问道：“温姨，买这么多东西，花了很多钱吧？您是不是把那一两作为应急的钱也花了？”

    温慧娘和蔼地说道：“当初必须买的东西太多，钱不够，温姨没法给你们置换洗衣服，委屈你们了。今天温姨去交货，得到老板赞赏，老板心眼好，说以后店里的绣图样板，给一半温姨负责，价钱给的不低。手头松泛了些，温姨就给大家都扯身衣服。”

    阿旺感动得眼眶发红，粗糙的小手摸着布料，心绪激动难平。

    他带着小树，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看不到明天，不知何时就会死去…

    孤单流浪得太久，那深藏心底的一缕怀念，离他是越来越遥远…很多时候，他害怕，害怕那一缕怀念也跟着模糊、消失，再也抓不住。

    有时候，希望会带着面具，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出现。你揭下它面具，你就抓住了希望。阿旺庆幸无比，遇到了温慧娘和好儿，在温慧娘身上，他有慢慢开始感受到，重温那逝去太久的怀念。

    “温姨…！”小树忽然呜咽出声，眼里扑簌扑簌往下掉。

    “好孩子，别哭…咱该高兴，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别哭了啊，乖。”温慧娘忙拉过小树，替他擦眼泪，温言温语地安慰道。

    “温姨，我…呜呜！”小树张手抱住温慧娘，哭得更大声了。

    从有记忆起，他身边只有一位靠乞讨为生的爷爷，风餐露宿，挨饿受冻是家常便饭。可是爷爷在临死前，却告诉他说，他不是亲生的，爷爷是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他的，因为可怜，或许因为想有个伴，就抱他回来抚养。

    爷爷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小树哭得累了，趴在爷爷的尸体上睡了过去，当他睁开眼睛，茫然不知所措，他成了真正的孤儿。

    “温姨，我想爷爷…”小树哭得眼睛红肿，鼻涕眼泪一起流，都擦到了温慧娘的衣服上，好儿原本跟着他心酸，看到这一幕，不禁嘴角一抽，忙取了小树的毛巾递给温慧娘。

    温慧娘却一点也不嫌弃，搂着小树，接过毛巾，轻轻为他擦着，慈爱地说道：“小树想爷爷了啊，以后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爷爷好不好？”

    “看不到了呜呜…爷爷死了！”小树眼泪吧啦地直流，哭得无比伤心。

    “温姨…”阿旺默默流泪，忍着不哭出声，可是小树爆发的悲伤情绪传染了他，“死了”两个字彻底触动他心内最深处的埋藏，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哭出来。

    “阿旺，来，到温姨这来，别哭，别哭…”温慧娘还没哄停小的，一看大的也哭起来了，忙伸手拉过阿旺，把两个孩子都搂在怀里，柔声哄着、安慰着，自己也忍不住掉泪。

    这小哥俩从未在她们面前提及过去，可好儿知道，像他们这样的流浪儿，身后都有一段辛酸灰暗。如果有家，如果家温暖，哪个孩子愿意四处流浪孤苦伶仃？

    好儿手里拿着阿旺的毛巾，静静地看着，无声地流下泪水。

    22.美好的一天

    泪水和欢笑，总是相知相伴，少了一个都不行。

    哭过之后，四个人擦干眼泪，开始忙活起来。阿旺烧水，温慧娘将猪骨头温水洗一遍，往铁锅重新倒入冷水，放入猪骨头，上盖，阿旺就开始大火烧，烧开后，改为中火烧一会，最后用小火慢慢熬着，这时看火任务交给小树。阿旺浑身是劲地又出去捡拾柴火。

    温慧娘将一刀切的猪肉切成两段，一段切好留晚上炒，一段用盐腌了，竹枝串起来，挂到院子晒太阳，为防油渍滴到地上，好儿用个菜盘搁在猪肉下面。

    接下来，温慧娘到菜地拔了四个白萝卜，摘了一棵大白菜，清洗干净，白萝卜切成细丁，大白菜切细条，拿碗碟分装好，开始揉面。今天是个值得祝贺的日子，温慧娘打算做几种白面包子，白萝卜馅、白菜馅各做八只，素面馒头做十二只，再做些面条，趁天气好晾晒干，留着以后慢慢吃。

    好儿年纪最小，重活儿干不了，就主动揽下清洗胡萝卜、豆芽及蒜的活儿。

    “哎呀！今天忘了买蒸笼。”正在捏包子的温慧娘，忽然停下活儿，懊恼地说道。

    好儿和小树也跟着傻眼，没有蒸笼，这些包子可怎么办呢？

    阿旺刚好背着一捆柴枝回来，见状就说道：“温姨，我有法子，现在我就去砍竹子回来，马上编个蒸笼。”

    “阿旺，你会做这个？”温慧娘惊讶地问道。

    “我以前做过简单的。”阿旺说完，进屋拿了菜刀就往院外走。

    温慧娘忙道：“阿旺，小心点儿。”

    “嗳！我会小心的。”阿旺笑着应了，走出小院。

    好儿见没自己什么事，看了看菜地，萝卜苗腌酸来吃，是非常开胃的小菜，但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油水，实在不宜吃。

    回想今天在菜市场所见的各种瓜菜，跟彭城的差不多，这个季节数白菜白萝卜最多，这些菜里头，又数胡萝卜卖得最少也最贵，六十文一斤，是白菜白萝卜的十倍不止。要不是好儿夸大地说吃胡萝卜的好处，温慧娘绝舍不得这么奢侈买回来。

    好儿好像记得，胡萝卜是从元代才开始由波斯传入，元代以前根本不知世上有胡萝卜这种蔬菜。那就意味着，东唐更可能是架空的朝代，而非她猜想的从唐朝衍分出来转入另一个时空运行。

    胡萝卜卖那么贵，如果她推出生菜和其他菜去卖，是不是价格也能这么高，甚至比胡萝卜价还要高呢？鼻尖飘来菜的清香气息，令她有种身心舒泰之感。好儿蹲在菜地边，认真地思索，怎么利用空间资源，在不为人所怀疑的情况下，尽快摆脱贫困，不说直奔小康，最起码得让一家四口营养跟上，有两间正经屋子居住。

    “娘，你不是说白菜和白萝卜都可以摘了？娘，我先拔萝卜好不好？”好儿站起来，转身扬着笑脸说道。

    温慧娘抬眼看了看女儿，笑道：“十七八个萝卜，你有那么多力气拔吗？”

    好儿拍拍小胸脯道：“娘，你看着吧。”

    小树往灶口添了一根细木柴，转身往菜地走，“好儿，我跟你一块拔萝卜。”

    “你得看着火候。”好儿说道。

    “你放心了，我拔一个萝卜就回去看看。”小树一副你放心的表情，蹲下来，用木棍扒开些泥土，露出小截白嫩嫩的萝卜，小心地再往下挖，双手握住萝卜身，左右松下一使劲儿，一个完整的白萝卜就拔出来了。

    好儿力气小，动作慢，不一会也拔出一只白萝卜。小树拔一只就跑回去看火候，差不多时添点柴火，返回继续拔萝卜。两娃儿这么捣鼓，将十八棵白萝卜全拔出来。好儿双手、鞋头全是泥巴，心里特别高兴，每拔一只萝卜，收获的喜悦就充实一分，这种感觉如此美好，好儿恨不得立即就种上别的菜。

    阿旺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抱着几截青竹走进小院，看见地头堆的白萝卜，眼里写满了讶异，这萝卜长得好快啊！

    好儿朝他眨眨眼，细声道：“阿旺哥哥，保密保密。”

    阿旺忙点点头，“我知道，这是我们家的秘密。”

    阿旺把竹子竖在地上，手握菜刀笔直切下，竹片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动作又快又麻利，不多会儿地上就堆了几十根细竹条。再将竹条进行削磨，将之变成薄薄细细的竹篾条，就可以开始编织蒸笼了。

    竹篾条在阿旺手中变成了柔软的布绫，在他指间来回穿梭、交叉，很快，一个正四方、没有栏边的蒸笼底托就做好了。阿旺连着做了四个相同的，又用剩下的竹篾条编了八只竹墩儿，用来承托和隔开所蒸的吃食。

    好儿看得满脸都是敬佩，“阿旺哥哥，你的手比织女还灵巧。”

    阿旺露出腼腆的笑，眼睛里的忧郁褪去不见，“这是最简单的，漂亮的那些我不会。”

    “这个实用，最好了。你教我好不好？”

    “好儿想要什么？阿旺哥哥做给你。”阿旺把编好的竹蒸笼浸在水里，拉起好儿的小手，细看了看，说道，“这是男人干的粗活儿，女孩子不要碰，弄伤了手，就不好看了。”

    “好吧，我不学，等我们有钱买小鸡回来养，你做只大鸡笼。”一想到几岁的孩子就顶着一双粗糙难看的手，好儿想学的愿望立即打消。

    阿旺摸摸她柔软偏黄的头发，眼里盛着笑意，“好，到时候阿旺哥哥把鸡养得肥肥的，让它天天下蛋给你吃。”

    “哥哥，还有我，我也要吃。”小树耳朵尖，坐在灶前大声说道。

    温慧娘捏着包子，笑望这三个孩子，心想是得买几只鸡回来养，下蛋好给孩子们补身子。

    阿旺把白萝卜全装在木桶里，拎去河边清洗，好儿跟着去帮忙，帮忙的结果是她才洗了两只，阿旺就把其余的全洗干净了。

    这个下午忙活而欢快，傍晚时分，所有包子都蒸熟了，小院里飘溢着包子、萝卜骨头汤的香气。把铁锅端进屋里，换上烧水锅，四个人围坐在灶口边，咬一口包子，里面的萝卜脆又鲜，白菜馅的特清甜，再喝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萝卜骨头汤，这顿晚饭大家吃得特别开心，特别满足。

    晚上，闲聊好一会，听到阿旺和小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好儿才凑着温慧娘耳边说道：“娘，你注意到了吗？浇了仙水的菜，不但长得特别快，味道也特别的好。往常我都吃得索然无味，甚至难以下咽了，可是今天吃起来特别好吃。”

    温慧娘深有同感，低声道：“娘注意到了，确实不一样。好儿，咱不卖这些菜了，留着慢慢吃，等过了年，开了春，咱再多种些菜，除了自己吃的，多的都拿去卖，那时候别人也不好说我们什么。”

    好儿点头，“嗯，我也这么想的。老婆婆说，仙水可以搀和在河水里用，菜就不会长那么快了，味道还一样好。”

    “是这个理。菩萨送的仙水，咱得省着点用，不能一下就用光了。”温慧娘如是说道。

    第二天一早，温慧娘和阿旺早早就起来，阿旺烧火煮粥，热包子，温慧娘切萝卜，晒萝卜干。

    屋里，好儿悠悠睁开眼睛，爬起探个脑袋往右边的床铺一瞧，小树还睡着，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好儿又缩回被窝，默念咒语进入空间。

    菜地里，生菜、油麦菜、香菜绿油油的一片，六棵辣椒树垂挂着鲜红欲滴的小辣椒，茄子就像着紫裙的美人般娇美。好儿笑得嘴角翘了天，摘了一大把生菜、油麦菜，七八只茄子及红辣椒全摘了，至于香菜和剩下的生菜、油麦菜，不摘也不要紧，就这么让它们继续长在地里，也不会长老。

    好儿带着这些东西出了空间，放在地上，转了转眼眸，掀开被子，披着外衣跑到小树床铺去，轻轻捏住他鼻子。

    23.借剪和尺

    小树正做着吃包子喝骨头汤的美梦呢，砸吧着嘴巴就要笑出声，突然呼吸受窒，一下子就睁开眼睛来。

    好儿在他眼皮微动时就放开了手，见他开眼，笑嘻嘻道：“小树，你在吃什么？”

    小树大呼了口气，奇怪道：“我没吃东…好儿，你怎么知道我做梦吃东西啊？”

    “你的嘴巴砸吧那么大声，娘和阿旺哥哥在外头都听见了。”好儿说道。

    “啊？真的？”小树一骨碌爬起，小脸发热，很是难为情，眼光忽然落到好儿身上，疑惑道：“好儿，你也没起床啊？”

    “我早就醒了，因为好奇你在吃什么，就先过来看看你。小树，你刚才在吃什么？”

    “我、我没有…”小树低下小脑袋，声音轻得像蚊子在叫，“我做梦吃包子喝汤了。”

    好儿扑哧一笑，不逗他了，放低声音说道：“小树，我先告诉你，老婆婆又给我送好东西了。喏，你看那。”

    顺着她小手指去，小树看到地上堆放的蔬菜辣椒，他惊奇地沿着床铺边沿走过去，还没拿起就嗅到一股沁心的清香。

    “好儿，老婆婆又送给你菜。”小树看着菜，就想起生菜的好味道，指着其中一种问道，“这是什么菜？”

    “这是油麦菜。这是茄子，这是辣椒，这个主要做调味料。”好儿不认得菜籽，种出来后就能辨认。

    小树拿起一只茄子放在鼻边闻了一会，忽然说道：“好儿，菩萨为什么不进我的梦里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好儿摇头，眼睛清澈透亮，眼神纯真无邪，想了想说道，“小树，下次我见老婆婆，我问问她，为什么不进你的梦里去。”

    “好啊，你问到了要告诉我。”小树笑着点点头。

    “小树，那你告诉我，你几岁了？”好儿问道，她可不信小树会不知道自己几岁。

    “我六岁。”小树说完，又补充道，“好儿，我比你大两岁。”

    “那你为什么跟六儿说，你不知道自己几岁呢？”好儿不解地问。

    小树讪讪道：“六儿只比我大一岁，可他比我还高一头儿，我就不好意思说。”

    可怜的娃儿，自尊心还挺强的么。好儿在心里想，抬手揉揉他干枯的头发，微笑道：“小树，不要难过，等我们一天天吃饱了，吃好了，很快就能赶上去，还能超过六儿和他哥哥。”

    “真的吗？”小树半信半疑。好儿一边将外套穿好，边说道：“骗人是小狗。小树，快穿衣服起来。”

    屋外，温慧娘的刀工又快又好，一片片白萝卜切得厚薄大小匀称，阿旺先扫一遍地，把昨天用剩的竹条竹篾铺在地上，将切好的萝卜一片片晾晒上面。

    天空灰蓝灰蓝的，东边的云彩被朝阳描上一层金光，早上气温跟晚上一样冻，寒意透过棉衣裤鞋，好儿一走出门口，就想退回屋里去。

    阿旺给两人打了一盆暖水漱口洗脸，先后给好儿和小树梳好头发，这些天他在旁留意温慧娘给好儿扎羊角辫子，已经暗暗学会，阿旺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尽量多帮温慧娘分担活儿。

    吃过早饭，温慧娘将未完的白萝卜切完，好儿才带大家进屋，指着那些菜和辣椒，说老婆婆看她帮家里干活，奖励给她的。

    这个世界的人相信鬼神存在，温慧娘觉得女儿出生时没有天现异象，但如今得菩萨暗中护佑和照顾，一点也不比那个神童差。面对这些菩萨送的菜，大家自然是欢喜异常，温慧娘更是带着三个孩子，朝天跪拜感谢菩萨。好儿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想，空间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选中自己做主人？

    切完萝卜片晾晒后，温慧娘去常家借剪刀尺子，阿旺小哥俩看家，好儿跟去。

    母女俩过了庄稼地，进入村口时，碰到两个村妇，挎着篮子要出村。温慧娘不认识是哪家的媳妇，就微笑着主动点头示意。

    “你就是新迁来的那户人家？”身材横向发展，个头儿偏矮的年轻妇人，好奇地问道。

    她身边的同伴，比她高一头，穿着绵绸做的棉衣，容长脸上明显擦了脂粉，头上插着一根金钗，两只金耳环微微晃动，衣着上比矮妇人要好。她上下一扫眼温慧娘和好儿，抬起下巴，眼里掠过不屑和轻视之色。

    温慧娘微笑回道：“正是，我叫温慧娘，初来咋到，不知妹子怎么称呼？”

    矮妇人就笑了笑说：“你叫温慧娘啊，我叫陈东莲，是刘大宝的媳妇。”又挽着同伴手臂介绍道，“这是小货郎家大媳妇，叫张华。”

    “东莲妹子，华妹子，你们好。”温慧娘含笑，略略点头问候。这两人看起来年纪略比她大，想到女人都喜欢别人把自己看得年龄偏小，因此她称对方为妹子。

    “什么妹子妹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多熟稔，一个住破庙的，攀关系也不带这么惶急的。”张华扭转了身子，斜着眼神，一副嫌弃的模样。拉起同伴抬脚就走，“东莲，别跟这种人耽搁时间，我们走。”

    “我们有事，先走了。”陈东莲大概察觉到张华不喜欢跟温慧娘说话，转头匆匆一笑说了句。

    “嗳，好。”温慧娘向对方挥挥手，保持着温和善意的微笑。等那两妇人走远了，才回转身，敛去笑容。

    “娘，别理会那种肤浅婆娘。”好儿安慰道。

    温慧娘低头一笑，“娘没那么小心眼儿。好儿也不要生气，不值当。”

    “娘，那种婆娘还不配我生气。”好儿淡淡说道。心想不就是家里赚了几个小钱，土财主都够不上，拽得二八五似地。张华婆娘，等着瞧吧，将来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有钱人是啥样子。

    常家今天除了常乐在彭城，一家子都在家，常老爷子坐在上屋门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旁边放了张小桌子，大孙子四儿坐在桌前，晒着淡淡的太阳，执笔专注。常欢在院子里劈柴，常老太太在切拌猪食，谷麦糟糠和着玉米粒儿、青菜叶子，蒙氏抱着女儿，坐在东厢房门前，逗着一岁多的小奶娃说话儿。

    温慧娘带着好儿跟各人都笑着招呼过，快步走到常老太太跟前，要帮她拌猪食，常老太太自是笑着不让，并关切问起近况。

    “我这也没啥大活儿…慧娘，在破庙那住得还惯吗？要不搬来我这住，跟村里也挨得近，有啥事好有个照应。”

    “都住得还好，劳常太太挂心了。”温慧娘就露出感激的笑容来，常家的善意让她感到暖心。“等以后日子好转些，我就回村这边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帮忙。”

    常老爷子笑呵呵搭话，“温慧娘，别老爷老爷的叫，那是大户人家的叫法，咱平头百姓人家，没那讲究。我排行老四，你要么跟村里年轻人，就叫我常四叔或四伯。”

    常老太太也和蔼地笑道：“老头子不提，我也正想跟你说，你叫我太太，我浑身不自在，你呀，还是叫我四婶得了。等再过个几年，这四婶就得变成四婆了。”

    两老态度言辞真切，温慧娘也就含笑点头，“行，以后就叫四叔、四婶。”

    “常奶奶，六儿呢？”好儿问道。常老太太道：“六儿出去耍去了，好儿想找六儿玩是吧，到村中大树下准能找到六儿。”

    “常奶奶，我下次再找六儿玩。”好儿说道。看了看埋头纸笔的四儿，好奇他在写什么，她走过去，小腿刚上台阶，蒙氏的声音飘过来：“好儿，四儿在做课业，你过来陪铃丫头玩吧。”

    好儿转过头去，蒙氏并没有看她，正跟小奶娃逗亲亲，那孩子就咧着几颗小牙丁，“咯咯”直笑。好儿就脆脆地应了一声，往蒙氏走过去。四儿稍稍抬头，偷偷瞭了一眼好儿的背影。

    “铃儿你看，好儿姐姐陪你玩咯。”好儿到了跟前，蒙氏就举起女儿，抓着她两只小手朝好儿摇晃。

    小铃儿白白胖胖的，五官像极了蒙氏，亮晶晶的眼睛纤尘不染，好儿最喜欢看婴儿的眼睛，在她觉得，这世上最干净之处，唯有婴儿的眼睛。轻轻握住小铃儿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会让人心里不自觉地变得柔软。好儿弯起眼眸，夸赞道：“铃儿妹妹好可爱。”

    蒙氏高兴地笑着，显然很受用这句话。她瞧了瞧院中的温慧娘，看着好儿问道：“好儿，你们是江北什么地方的人？”

    好儿心里一怔，随即回答：“九里屯，蒙姨知道不？”嘴上胡乱掐了个地名，心里却想，难道你去过江北？就算你去过江北，难道你走遍了江北所有地方？

    蒙氏笑道：“没听说过这地儿。好儿，你爹娘就你一个，没别的孩子了？”

    好儿摇头。蒙氏又问道：“那你爹叫什么名字？”

    “温长年。”好儿改了个姓氏，心里越发警惕起来，这个蒙氏想从她口中知道什么？

    蒙氏讶异道：“你爹也姓温？你娘不是姓温吗？那你们是同姓结亲啊！哎呦，在我们这，可行不通。”

    好儿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蒙氏。

    “跟你这么小的孩子说了也不懂。”蒙氏说完，想了想，又笑说道，“好儿，你那些叔伯咋那么无情啊，就这么由着你们流落异乡，你爹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你们遇到小乐子，他帮了你们很多吧？”

    “嗯。”好儿点点头，弯起眼眸，“乐叔叔是大好人。”

    “那…乐叔叔给你们都买了什么？给你们银钱没有？”蒙氏说这话时，声音轻柔下来，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流光闪烁。

    好儿恍然，原来对方是想知道常乐给过什么好处她们，可这跟对方似乎没什么关系吧？心里一时又疑惑，嘴上道：“我发烧了，乐叔叔帮我请了大夫。”

    “还有呢？”蒙氏忙又问道。

    好儿眨巴下眼，“我和娘到彭城，又遇上乐叔叔啊。然后，我们就跟着乐叔叔到这里来了。”

    “哦…你们咋有钱坐船到彭城？我听说，过江的船钱可不便宜。”蒙氏又问道，盯着好儿的小脸，好似怕错过什么。

    “我娘卖了手镯，我们才有钱坐船。”好儿答道。心里琢磨对方到底还想问什么。

    “哦，卖了手镯啊。那真是走投无路了才得这么做。”蒙氏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们自身都难保，咋还要收留那小哥俩？来历不明的，就不怕他们害你们？”

    “阿旺哥哥和小树都好可怜，我娘心地好，就收留了。而且阿旺哥哥和小树都是好孩子。”好儿认真地说道。伸手去摸小铃儿的脸蛋。

    “别摸铃儿的脸，你手不干净。”蒙氏抱着女儿一偏，好儿的手落空，收回来看了看，手心手背干干净净。她看了看蒙氏白净的脸，忽然说道：“蒙姨，你会裁衣服吗？我娘想找…”

    蒙氏不明，以为好儿后面的话是说要找人帮做衣服，立即说道：“你娘要找人帮做衣服？哎呀可惜我才学了没几天，不敢下剪子，我这身衣服，还是铃儿她爹在镇上买的。”

    好儿侧眸看到温慧娘跟常老太太进屋，微微一笑，说道：“蒙姨，你误会啦，我娘是想找常奶奶借把剪子和尺子用。”

    24小儿对话

    从常家出来，好儿在路上就把和蒙氏的对话一字不漏告诉温慧娘。末了问道：“娘，你觉得蒙姨想要知道什么呢？”

    温慧娘想了好一会，忽然不安道：“她莫不是对我们身份怀疑？”

    好儿道：“咱又没骗她什么，她要吃饱了撑得发慌，就坐船过江打探去好了。”

    温慧娘又想了想，说道：“她个妇道人家，哪能轻易出远门？以后咱们还是小心些。”

    好儿“嗯”声点头，她们的确需要小心点儿。

    回到破庙，温慧娘先给阿旺和小树及好儿量知尺寸，记在心里，再把昨天买的布拿出来铺在席子上，用尺子和剪子按照各人大小剪好后，先给阿旺做衣裤。

    阿旺担心这好天气持续了一阵子，恐会下雨，又出去找柴火。好儿看着菜地里饱满漂亮的大白菜，征得温慧娘同意，和小树一起动手，将大白菜一棵棵从地里连根拔了，去掉最外层人为弄烂的菜叶，晾在地上晒太阳。那些烂了的菜叶，就拿去河边清洗干净，晚上可以炒了吃。

    整块菜地都空出来了，好儿打算种生菜，另种些葱蒜。至于大白菜、白萝卜以及其他的菜，就先不种了，一切等来年开春再种。尽管好儿很想早点过上舒心日子，但她知道欲速则会引人怀疑，惹来麻烦。因此她在心里殷切盼望，冬天快点过去，春天快点到来。

    第二天上午，温慧娘坐在小院内继续缝衣服，好儿在地上用树枝写下大家的名字，教小树辨认。竹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六儿稚嫩的声音响起：“温姨，好儿。”

    “嗳！六儿。”好儿应了声，忙起身去开门。

    六儿站在门口，身边还有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瘦黑瘦黑的，两只眼睛却很灵活。看见好儿，六儿露出几颗小白牙，忙介绍同伴，“好儿，他是二崽子，和我同岁，就住我家隔壁。我奶奶说，你昨天去我家，想找我玩？”

    “二崽子。”好儿朝小男孩友好一笑，心想这孩子的名字起得真是让人无语。

    二崽子看着好儿，非常坦率地说道：“好儿，你这么小的，跟我妹妹一样高，不过你比我妹妹好看。”

    六儿在旁抢话道：“好儿笑得好看，可是春儿比她好看。”

    二崽子就认真地上下看着好儿，再次肯定地说道：“我觉得好儿比春儿好看些。”

    “怎么可能？明明是春儿比好儿好看…好看一点。”六儿也打量着好儿，脑海里浮现春儿的小脸，坚持自己的看法。

    好儿汗颜，她可不想成为两个小屁孩儿的八卦话题，忙说道：“你们别争，我也觉得春儿长得最好看。六儿，二崽子，你们是过来找我玩吗？”

    “好儿，快请六儿他们进来。”温慧娘边缝衣服，边笑说道。有孩子来找好儿他们玩，她很高兴。

    “你们进来吧。”好儿就让开身子，六儿和二崽子走进小院，问了声温姨，又跟小树打招呼，看见地上的字，六儿惊讶地看了看，说道：“小树，你在认字？”

    小树羞赧地“嗯”一声，手里的树枝背到身后去，六儿就指着地上的字，将自己认得的字给念出来，“好儿、小…阿…”

    好儿走过来，“六儿，你怎么不念全呢？”

    “嘿嘿，那些字我不认得。”六儿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得坦然，二崽子在旁说道：“六儿比我厉害，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二崽子的话，让小树忸怩不自在的神态变得自然了。好儿奇道：“你哥哥天天上学堂，你为嘛不上？”

    “我不想上学堂，那样我就没空找二崽子他们玩儿了。”六儿说道。事实是他坐不住，又贪玩，所以才赖着不肯去念学。

    “能识字多好呐，做买卖写文书，别人就不敢骗你。”好儿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六儿和二崽子的名字，“如果你不识字，连银票真假都不懂分辨。”

    “好儿，你见过银票？”六儿好奇地问，拉着二崽子也蹲下来。小树则在好儿身边蹲下。

    “我当然见过啊，我和我娘从一家珠宝店门口走过，看见顾客和掌柜争吵，顾客买了珠宝，付银票给掌柜，可是掌柜接过看了，说银票是假的。顾客坚持说银票没有假。后来，两人就去钱庄做鉴定。我和娘好奇，就着大家去看热闹，你们猜，那银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银票是假的？”六儿和二崽子先后猜测，小树则语气肯定地说银票一定是假的。

    好儿道：“银票就是假的，那个顾客当场就哭了，说自己好不容易碰上个大主顾，做了单大生意，哪成想赚来的钱都是假的。那个顾客损失巨大，最后哭得晕倒过去了。”

    “那个顾客真可怜。”六儿同情地说道。

    二崽子道：“如果他识字，就能认出银票真假，别人就不能骗到他了。”

    六儿张张嘴巴，又闭上。默了一会，问道：“好儿，你喜欢认字吗？”

    好儿点头：“喜欢啊！阿旺哥哥和小树也喜欢认字。”

    “那你们怎么不去学堂念学？”六儿疑惑地问道。

    “我们现在没钱交束脩，所以没法上学。不过我们会努力赚钱的。”好儿自信地说道。

    六儿似乎若有所思，二崽子却看着好儿和小树，好奇问道：“好儿，你们每天都在家认字？谁教你们的？”

    “我娘教的。”好儿说完，立即又补充一句，“我娘是我姥爷的姥爷教的。”小孩子问题特别多，好儿这么说，是为了避免出现问不完的窘况。

    俩小家伙想了好大一会，才想明白姥爷的姥爷的关系，六儿张嘴想说，好儿又堵上一句：“我姥爷的姥爷已经过世了。唉！”最后还叹了一口气。

    六儿合上嘴巴，看了一会地上的字，忽然道：“好儿，小树，我们去外面玩吧。”

    “好啊。”好儿一口应允，大人有大人的交好，小孩也有小孩的交好，有的时候，几家小孩交好，会带动大人们之间也跟着交好。

    四个小娃儿出了篱笆小院，沿着落日河继续往上游走，一路上，沿岸的庄稼地全都空闲着，只除了那些菜畦能看到绿色。好儿留意了下，无外乎大白菜、白萝卜、包心菜等有限的几种蔬菜。

    处在上游的村庄，规模比落日村大了几倍，放眼望过去，房屋密集，依稀可看到有些人家造在了远远的另一面的山脚下。而通往罗仁镇的大路，只有小部分靠近村庄，也就是那段泥尘滚滚特颠簸的道路，过了那段路，距离这些村庄拉开了距离。

    和六儿、二崽子接触下来，好儿细心地发现，二崽子其实想识字，但是家里穷，只送得起他哥哥念学，他只能往后靠，或者说根本就没希望能去念学。而六儿，是有条件的，却一心想着玩，像猴子屁股挂了炮——坐不住，他还采用了装病、耍赖等小伎俩，让大人们不再强迫他去念学。

    “六儿，你想过吗？如果你和你哥哥肯用功念书，将来有了出息，不但能帮你们家赚得好名声、好地位，过上更好的日子。让别人都不敢小瞧，让别人都不得不尊敬你们家，还能帮到你小叔呢。”

    六儿听得心动，一想到不能随心玩耍，就又苦巴着脸，“我一看到书本就没精神…我小叔都不念书了，到彭城做生意赚钱了。”

    好儿道：“你知道你小叔为嘛不念书不？”

    六儿道：“知道啊，我娘说，我小叔不是念书的料，白花了好些年家里的钱，害得家里越过越苦，后来小叔自己都没脸混下去了，就去彭城做生意赚钱去了。”

    这话，再联想昨天蒙氏的问话，好儿心里对蒙氏有了个新的认识。好儿觉得应该为常乐说好话。

    “六儿，你小叔放下书本，东奔西跑去赚钱，是为了让你们家的日子好过些。你们家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很多是吧？我听常奶奶说，你们家还准备在村里另盖新房子。起房子要好多钱，这些钱，都是你小叔给出吧。”

    这是好儿在温慧娘和常老太太闲聊时，听到的，常乐在城里赚了钱，常老爷子就想扩建房子，现有的房子前后周围都有人家，没法扩建，常老爷子就想在村尾或村头，另买地起座大房子。常家没有分家，常家的田地不多不少，光靠地里那点收入，顶多买得起几亩地，起房子等的置办费用，几乎就落在常乐头上。

    六儿摸摸脑袋道：“这个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小叔出钱，我们家就数小叔赚钱最多。”

    二崽子听着他们说话，羡慕的同时，想起自家低矮的泥屋，脸上就露出几分迷惘失落来。小树也对六儿家即将要盖大房子羡慕不已，在这一刻，他暗暗下了个决定。

    翌日一早，好儿和小树就拿着剪子和尺子还给了常家，温慧娘赶着缝制几个娃儿的衣服，阿旺带着小树和好儿包揽了做饭。除了吃饭，她白天都在马不停蹄地赶工，就这样，三天时间，她做好了阿旺和小树的外衣和里衣共四套。喜得阿旺小哥俩高兴之余又感动不已。

    因母女俩都有衣服更换，不急着穿新的，温慧娘就先做绣图样板，第一次领来做，她不想给红莲绣坊留下个延迟交货的坏印象。

    好儿心疼娘亲，怕她熬坏眼睛，每天都在空间里煮五谷豆浆，说是求了老婆婆给的，让温慧娘每天都喝上满满一碗。馥郁的香气，极佳的口感，让温慧娘很是喜爱，连续喝了十来天，只觉得精神头特好，绣上一天也不觉得疲累。

    每天晚上等大家都入睡后，好儿就进入空间，陆陆续续地把每种作物种子，都各取几粒点种下去。种出来的蔬菜或瓜，她就在那种子盒或袋子上以标签注明。

    好儿不知井水是否有用尽的一天，从此就尽量省着用。小院里种的生菜，她只往一桶河水里滴上两三滴井水，而生菜的生长速度的确是慢了好多，但比起纯河水浇灌的仍是快了些。

    不但如此，好儿还发现，用空间里的湖水浇灌的农作物生长速度，比古兰井水浇灌的只慢上三两天。湖水入口没有井水的甘甜，喝下去也没有暖融融的感觉。她尝试着连续七天喝一杯湖水，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索性喝够一个月再看有什么效果。

    25 卖菜了

    日子平静无波地过，温慧娘的七幅绣图样板完工，三个小娃儿叹赏连连。温慧娘要去交货，好儿提议摘些生菜去试卖，大家都没异议。

    谁知半夜里下雨，直到天明都没有停歇的趋势，家里没有伞或蓑衣，温慧娘心里焦急，却又无奈何。到得中午时分，天空愈加阴沉，竹篱笆在寒风里瑟瑟摇摆，从后山刮来的山风带着令人心颤的凄凄呜咽声，雨未停，米粒大的雪花从天飘落，渐渐变大，这真是雨雪交加，寸步难行了。

    关好门，大家坐到被褥上，盖着被子，室温仍是寒气逼人，直钻心窝，好儿缩在温慧娘怀里，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阿旺和小树也好不到哪去，两娃儿抱成一团，棉被也抵挡不住这股突袭的寒气。

    “太冷了，咱起个火堆。”温慧娘也觉得有些难抵，阿旺听了就掀开膝盖上的被子，跑去另一端角落抱来柴火，点燃树叶枯藤，慢慢加枯枝和粗木柴上去。

    火堆烧起来后，室温渐渐回升，大家才感觉到身体有暖意。为打发时间，好儿又在地上写写画画，教阿旺和小树认字，学写字。天气如此，温慧娘只能祈祷明天放晴，她拿出给好儿裁剪好的新衣，一针一线缝了起来。

    第二天，天果然放晴，但路面泥泞，给行走增加了很大的难度。这次一家四口出动，阿旺背着竹筐，里面放着一早摘下来的生菜。小树拎着包袱，里面装着完工的绣品，温慧娘则背着好儿，一大三小在天蒙蒙亮时就出发，一路停停歇歇，走到罗仁镇时，朝阳刚从云层背后隐隐露出几缕金光。

    温慧娘先去买了秤杆和秤砣。等走进菜市场，已经有很多人摆好摊档，那吹得通红的脸膛，冻得发红的手，寒风里萧瑟微抖的身体，无不显示这些农民的艰辛。然而他们眼中的一抹期盼，迎笑的脸，透出他们内心的渴望，能将菜都卖出去，就是最大的收获，再苦也值得。

    瞅见靠中间还有个空地儿，温慧娘却没有过去，而是带着孩子选择了路尾的空地摆档儿。好儿不解，难道这些位置都是固定了的？

    温慧娘解释道：“这些位置官府没有固定给谁，是长期买卖的人天天在这摆档，把位置给固定了，中间的都是好位置，咱初来咋到，贸贸然去摆了，就是占了人家的道，如果对方就是这镇上的，又凶狠的，说不得就给咱们惹来麻烦，买卖不成，还得防人家蓄意报复。”

    这是温慧娘尚未出阁前，村里有户人家，本想去摆个小摊卖东西，因为不懂摆摊有摆摊的行规，看见有好位置就去摆，又没有好心人在旁指点，结果长期摆那位置的人一过来，看见被人占了位，当即怒打出手，不但如此，还放言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吓得村里那人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镇上走动。

    温慧娘从竹筐取出四棵生菜，用树叶垫在地上，学着旁人的样子，都蹲着，看见有人靠近走过，就开口说道：“卖生菜咧，又香又嫩的生菜咧。”

    温慧娘说的小声，语气僵硬，实在是没卖过东西，学着人家的吆喝，浑身不自在。阿旺就说道：“温姨，我来喊。”

    他扯开嗓子吆喊道：“生菜生菜，卖生菜咧！又香又嫩的生菜咧！”

    只要人的眼睛转过来，阿旺就脸带笑容喊得更欢快，好儿起初浑身起层鸡毛疙瘩，听了几遍又觉得好玩，有人好奇过来看，却没人买，摆了好一会，眼见左邻右舍的都开门红了，自家生菜还没发市，大家不免有些心急，好儿摸摸自个小脸，拍了拍，小树道：“好儿，你脸怎么了？”

    “壮胆气啊。阿旺哥哥歇歇，我来喊。”好儿说道，小树见状忙说道：“我来，我比你大。”

    “你？等你长胖点再说。”好儿扫眼小树的非洲难童形象，捧了一棵生菜站起来，挺直小身板，笑眯眯地大声喊道：“卖生菜啦，又香又甜的生菜哎，吃了还想第二回。又香又嫩的生菜哎，全天下只此一家。卖生菜啦，物美价廉的生菜哎…”

    幼童的声音脆中带软，干净悦耳，落入耳中好比春天里冒出的嫩芽，再看好儿白净的小脸上，眉眼弯弯的笑甜美可爱又讨喜，一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蹲下后，慢慢地不断有人围过来，纷纷好奇这生菜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小姑娘，你这生菜是哪来的啊？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菜，咋没见过？”那最先蹲下的妇人，拿起一棵生菜，闻到一股隐隐的清香，再看这菜娇嫩翠绿，菜身扭扭转地跟姑娘起舞的裙摆似地，看着就可人可口，光是这外相就讨喜，好奇地问道。

    好儿甜甜笑道：“阿姨，您这问题问得好，咱东唐国没有生菜，这是从国外传入的菜种，味道可鲜了。生菜生菜，寓意就是吃了长寿康泰。您闻到清香了吗？闻了之后，是不是有种身心舒畅的感觉呢？”

    那妇人放到鼻边又使劲闻了闻，只觉清香沁肺怡人，心情愉悦，于是笑着点点头，好儿又接着说道：“阿姨，生菜可以炒吃，可以打汤，还可以生吃呢。”

    说着，从生菜上掰下一小节白嫩嫩的菜杆，递给妇人，“阿姨放心，我们的生菜清洗了两次，才拿来卖的。您尝尝生吃的味道。”

    妇人犹豫了下，接过，放进嘴里。围观的人就都眼睛不眨地看着妇人。阿旺灵机一动，拿起一棵生菜，走到围观的人前，让他们嗅闻那股清香，又掰下两节菜杆，分给其中两人品尝。

    妇人慢慢嚼了几下，吞咽下去，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有股清甜…还有股子香气，我这咽下去后，嘴里觉得还有香气在。小姑娘，这生菜，怎么卖？”

    好儿依然甜笑道：“阿姨，虽然生菜属于新品种，是个稀罕物，而且味道好，有香气，有营养。但是我们不卖贵，只卖八文钱一斤，只比满大街的大白菜白萝卜，多两三个铜板儿。”

    好儿说得极其实诚，在理，妇人立即道：“不贵不贵，给我称两斤，要好吃我明儿再来买多些。”

    温慧娘忙笑着拿起秤，给那妇人称了两斤生菜。阿旺和小树忙从竹筐又拿出几棵生菜摆上去。

    围观的人中，有的已经嗅闻到并品尝到，无一例外地点头同意妇人的话。一听八文钱一斤也不贵，而且这还是个新鲜的稀罕物、舶来品，纷纷开口要买生菜。有的只买一棵，有的估计人口多，买上五六斤，也有的仍是观望不买。

    温慧娘过秤，阿旺收钱，不大会儿，满满一筐生菜就给卖得精光。倒把左邻右舍的给羡慕不已。

    离开菜市场，大家脚步轻快，脸上掩不住的喜悦笑容，这一趟卖菜，共得了一百六十八文，虽然跟好儿画图案卖给红莲绣坊没可比性，但卖图案终究有天会山穷水尽，卖菜则可长期经营，以少积多，来得更踏实安心。

    经过上次那家包子铺，温慧娘带着三娃儿走进去，每人叫了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阿旺和小树一边吃一边笑，那股欢喜是旁人无法体会的，他们做流浪乞儿，从来不敢奢想有一天也能走进铺子，坐下来慢慢地吃东西。

    好儿高兴地撑下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小肚子涨得溜圆，走路连连打嗝，惹得阿旺和小树看着她就忍不住笑。

    到了红莲绣坊，温慧娘第一句话就是跟钱掌柜说对不起，对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昨天雨雪交加，街上行人都极少，从你们落日村到镇上要走这么远的路，我估摸着也难。这次是天气特殊，晚一天没关系。”

    温慧娘连声谢过，这才把绣图样板一一拿出来，铺在柜台上给钱掌柜过目。

    钱掌柜细细看了，连连点头，由衷赞道：“温慧娘的手，可谓是巧夺天工啊，你这手绣艺，就是进水云阁也完全没问题。若是你愿意，我倒是想把你荐给我们红莲绣坊总部，若是做上师傅，那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美差。”

    “钱掌柜，您早啊。”嘹亮的问候声在店门外响起，好儿抬头望去，一个着大红花簇锦的妇人，左手肘挎着个大篮子，一脸灿烂笑容地跨进门，眼神儿飘过来的时候，抬起右手撩了撩头上的垂泪金簪子。

    26 收获的一天

    钱掌柜看向来人，含笑招呼：“马菜花，你也来得早啊。”

    好儿眨眨眼睛，菜花？这妇人浑身上下红花一团团，菜花比这要清新可爱多吧。

    “哎哟，要不是昨天天气太糟，我还能早多三天交货。”马菜花脚步轻快，走到柜台前，视线触及柜台上摆放的绣图，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扫眼温慧娘衣着，对钱掌柜说道：“钱掌柜，咋拿这么多绣图出来…哎哟，这图案是新出的？”

    钱掌柜笑道：“这是新推出的绣图样板，是这位温慧娘绣的。”

    “是吗？我看看。”马菜花又再次打量温慧娘，拿起其中一幅绣图，正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但见上面色彩明丽，布局合理，针脚细密紧致匀称，无论面和底，不见一丝打结。正面背面看，形态生动新颖可爱，效果都一个样。这个是双面绣手法。

    马菜花再凑近细细地瞧，不禁暗吸口气，这绣图上，竟找不到一点划线曾经留存的痕迹。这意味着，对方在绣料上刺绣，完全是凭着脑海中构造、拿捏好每一寸而下手，这样的刺绣，需要的不仅仅是胆大心细，更重要的是刺绣之人的手艺高超难能可比。而自己刺绣，手艺固然出色，却需要在绣料上做好标志才敢下手，仅在这点上，她就已经输对方一筹。

    红莲绣坊里一共两个专职绣样板图的绣娘，马菜花是其中一个，前些日子她听说另一个几次拖延交货，已经引起掌柜不满，还想着等交货时，跟掌柜好好套近乎，把其他的绣图样板活儿全都揽下来，孰料店里这么快就招了一个来。看着这些无可挑剔的绣图，马菜花知道自己愿望落空了。

    “妹子果然是好手艺，恭喜钱掌柜找到一个好绣娘。”马菜花把不甘和嫉妒放在心底，面上笑容可掬地说道。

    温慧娘谦逊道：“让马大姐见笑了。这也是钱掌柜心善，赏我一口饭吃。”

    马菜花笑了笑，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拿出完工的绣图样板，一共九幅，钱掌柜照旧铺在柜台上细看过，点了点头。叫来一个伙计，把这些新的绣图样板小的摆上货架，大的用夹子悬挂在墙上，他特意把新推出的四个花样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马菜花看着就不大舒服，那几幅新花样绣图，全都出自温慧娘之手。

    钱掌柜走进内室，取出两个钱袋，分别推到温慧娘和马菜花面前，“马菜花，温慧娘，这是你们本次所得的工钱，你们仔细数数。”

    温慧娘拿起钱袋说道：“钱掌柜是个实诚生意人，我信得过您。”

    那边马菜花刚刚打开钱袋口，听温慧娘一说，稍一迟疑，也重新扎紧袋口，笑道：“可不是吗，我在钱掌柜您这也做了有两年光景，钱掌柜为人，我最放心了。”

    钱掌柜微微一笑，并不接话。他看向安静坐在客人椅子上的好儿，说道：“好儿，随你娘走这老远的路，累不累？”

    好儿回答：“我走得少，不累，娘背着我走路，娘最累了。”

    马菜花这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娃儿，个个气色不良，纤瘦孱弱，大的两个衣服崭新，却是用最差的粗葛布缝制，说话的小女娃则穿着陈旧叠补丁的衣服，显见是家境太过贫寒，估计还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马菜花就有些疑惑，这姓温的女人有一手好绣艺，咋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等温慧娘带着仨娃儿离开，马菜花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跟钱掌柜打听起了对方的情况。

    “钱掌柜，这温慧娘是哪的人？做绣头儿，工钱可不低，我咋看她一家还过得那么苦？”

    钱掌柜道：“是落日村的，那个我就不清楚了。”

    “落日村的啊？林大梅不就是落日村的吗？有这么好的绣艺，咋没听说过？”

    钱掌柜微微一笑，“我这还有别的事，就不招呼你了。”说完转身忙去了。

    “嗳！钱掌柜您忙，我也该走了。”马菜花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去找钱掌柜，讨好地笑道：“钱掌柜，下次有新花样，您匀些给我吧，咱给您做了这么久，我这绣活您知道得更有底儿…”

    “你放心，只要你按时交货，不出差错，我这店里的绣头儿，就一直是你的。”钱掌柜笑眯眯地说道。

    大街上，温慧娘领着几个孩子，先返回菜市场买两斤肥肉，一副猪骨头，一刀切一斤。到雨具店买了一件蓑衣和一把油纸伞，到杂货铺买了剪子、尺及线团，到副食店买了盐醋酱。

    好儿看到那大罐里装的白糖，一问价格不便宜，要二十二文钱一斤。小树看着白糖，好奇地问好儿：“那白糖好吃吗？”

    “好吃，甜甜的。”好儿答道。可怜的孩纸，白糖都没吃过。心里叹口气，她希冀地看向温慧娘。

    温慧娘刚刚领了绣图的工钱五十六两，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两娃儿的说话落入耳中，她笑着对店主道：“再给我称四斤白糖，其中两斤分开包装。”

    好儿和小树对望一眼，高兴地笑了。阿旺也露出欢喜的笑容。白糖，一般人家不舍得买，如果哪户人家买了一两斤回去，准能吃上一年光景还有余。

    顾客一下买好几样东西，店主自然高兴，收了钱找补，又贴心地找来一把稻草，包住装醋酱的瓶子，用绳子捆绑好了。阿旺接过放入竹筐里。

    “温姨，为什么把白糖分开包呢？”小树不解地问道。

    “那是买来送给常奶奶家的，他们帮了我们大忙，咱没有太多的钱买更好的礼物，就送这个感谢他们家。”温慧娘跟孩子们解释，同时也是在教他们，要学会感恩。

    走出副食店，四人决定逛一圈罗仁镇再回去。这罗仁镇统共三条主街，街道也不算长，其他皆为宽窄不一的小巷，有些店铺就开在巷子里，譬如卖黑白事儿的，勾栏地的以及赌坊。还有一些客栈，也开在巷子里。

    好儿不知罗仁镇算不算大镇，在她眼里就跟前世的乡下小镇无异，买卖的货物很是丰富，大部分是中低档的，高档东西不多。比如吃的方面，整个镇上就两家外表看上去漂亮有档次的酒家，布庄里摆卖的以棉布居多，花样挺多的，绫罗锦缎也有，但花色式样的选择范围就有限了。

    一路上，一家四口边走边议论、商量，最后又买了两只小号瓦罐，一张小矮桌，四个小凳子。买的东西多了，温慧娘就给孩子们分配，肉、骨头、蓑衣、雨伞及线团，还有一只瓦罐都放竹筐里，让阿旺背着，手里再抱一只瓦罐，她自个背着小矮桌，两手各拎着两只板凳。至于小树和好儿，小豆丁的年纪，只需要负责走好路就行。

    天放晴，太阳在天空笑得灿烂，北风大，湿漉的地面风干得快，回乡下的泥泞路，有些路段变得干硬，走起来比早上顺畅多了。照旧是走走歇歇，四人有说有笑地回到落日村，在村口的时候，遇到了几个村民，看到他们又背又拎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异。仨娃儿跟着温慧娘朝对方微笑点个头，往破庙方向行去。

    “这不是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吗？一间泥砖房都没钱起的人，咋买了这么多东西，这是发啥财了？”有人发出了心里的疑问。

    “人家不去挣钱啊？不然大人小孩吃什么？这肯定是挣钱来了，买的吃饭使用。”旁中就有个当初曾好奇跑去看的人，开口说道，“我那会还跑去看，真是穷得连张饭桌板凳都没有，席子就铺在地上…”

    破庙里，大家把鞋底上的泥巴洗掉，温慧娘开始忙活。

    小树摸着小矮桌，四个板凳全抱了个匀，小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等阿旺灶下起火，温慧娘将肥肉切好下锅煎油，他又跑到灶台边，一边看一边吸鼻子。

    好儿在旁揶揄他：“小树，你再笑，再笑就成傻瓜了。”

    “嘿嘿…我就是高兴。”小树乐呵呵地说道，一点也不介意被好儿说“傻瓜”。

    温慧娘伸手摸摸小树脑袋，笑道：“小树，咱今晚吃油炒饭好不好？再打个生菜汤，油渣炒白菜，白萝卜炖骨头汤。”

    小树的嘴就快咧到耳后根了，连声应好，末了见温慧娘没提那一刀切猪肉，忙问道：“温姨，那块猪肉呢？”

    阿旺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他后脑勺，笑道：“你还想一顿就吃光啊？这可是温姨辛苦做绣活赚的钱，咱得省着点吃，明白吗？”

    小树就“哦”一声，认真地对温慧娘说道：“温姨，等我长大了，我赚很多很多的钱孝敬你。”

    小树的眼睛圆圆亮亮，脸上写着与稚龄不符的坚决。这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啊！温慧娘心中欣暖，含笑点头：“好，温姨等着。温姨相信，小树长大后，一定有大出息。”

    小树过去抱住阿旺的手臂道：“温姨，还有哥哥，我和哥哥长大了，一起孝敬你。”

    好儿故意道：“小树，你和阿旺哥哥都去赚钱了，那谁来当官呢？”

    “这个…”小树略一为难，想了想，忽然说道，“哥哥当官，我赚钱。”

    阿旺一怔，表情有刹那的恍惚，微摇了摇头，说道：“小树，等咱日子好过起来，让温姨送你去念学，你要用功读书，长大后当官，保护我们，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谋福。赚钱的事哥哥负责。”

    好儿道：“赚钱的事我负责，你们负责读书，将来给我和娘挣个大实权的官回来就可以了。”

    温慧娘看着仨娃儿，只觉心情从所未有的舒畅，说道：“你们都别争了，我这趟刺绣赚的钱不算少，以后我们就种菜卖，等明年春后，就送你们俩念学去。”

    阿旺和小树的眼睛刹那都亮起来，似乎又多了些别的东西…慢慢地，小哥俩的眼睛泛红，氤氲了一层雾气。

    27 第一顿丰盛的晚餐

    隔了几天，一家四口又摘了满满两竹筐的生菜，还有八个白萝卜，一并拿去镇上卖。

    好儿照旧亮开脆脆的童音吆喊，这次她才喊了两遍，就有个买菜的人围过来了。

    “小姑娘哟，我说你们怎么几天都不来，我家里人都说那生菜好吃，快，给我称上五斤。”那天第一个买生菜的妇人，蹲下来一脸笑意说道。

    这些生菜棵棵都那么水嫩嫩，妇人买菜喜欢挑拣的习惯例外地没有使出。温慧娘忙笑着应了声，用稻草捆好生菜过秤。

    好儿在旁细细解释：“阿姨，一看您就是个懂吃、有口福的人。这几天我们没来，一是生菜是个稀罕物、舶来品，不晓得大家喜欢吃不，我们就不敢种多，二是生菜从发芽到长大需要一个时间，所以我们隔了几天才能过来卖菜。”

    这时又有三个挎菜篮子的围过来，先后报上要买的斤数，好儿仔细一瞧，都是那天买过生菜的人。好儿笑眯眯对三人说道：“各位阿姨别急，我们家的生菜，棵棵都生嫩漂亮，味道不是一般的好。各位阿姨确实觉得好吃，劳烦你们回去后，跟街坊邻居传一传。”

    这时已经付了钱的那位妇人，看着菜篮子里娇嫩欲滴的生菜，隐隐清香直沁鼻尖，不禁笑道：“小姑娘，不就是说一下，这简单，我今儿回去就跟街坊、亲戚说去。”

    “谢谢阿姨。阿姨您慢走。”好儿笑着朝妇人挥挥小手，极有礼貌。

    “哎，那不是那天卖生菜的一家人吗？我可转了几天终于等到他们来卖生菜了。”

    两个妇人结伴而来，其中一个嘴里话才落地，人已走到摊前，张口就要十斤生菜。温慧娘迟疑了下，说道：“这位太太，这青菜不好搁太久，不然味道没那么新鲜，您看，买少点儿回去吃，改天要吃到再买？”

    那妇人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我还头一回听见卖菜的叫顾客少买的，得，就冲你这实诚心眼儿，你再给我称多五斤，我这是买了有部分送给亲戚尝鲜的。”

    “这样啊，嗳～！那敢情好。”温慧娘不禁喜上眉头，秤小，就将十五斤生菜分做两次过秤。

    另一位妇人也跟着买了三斤生菜，看见那白萝卜长得特别喜人，拿起还嗅到淡淡的清香，又买了两个大萝卜。

    之后，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买生菜或白萝卜，满满两筐的菜，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旁边卖大白菜白萝卜的摊主，满脸的羡慕不已。

    这趟卖菜，共卖出四十三斤生菜，得三百四十四文，八个白萝卜，五文钱一斤，所得八十二文，统共收入是四百二十六文钱。仨娃儿一脸欢喜雀跃，温慧娘也喜笑颜开，增加了对以后种菜卖的信心。

    收档后，四人才到包子铺吃早点，照旧叫了肉包子和豆浆，这次好儿只吃了一只肉包子。结账时，温慧娘看孩子们喜欢吃，就另打包了八只肉包子给带回去。

    往回走时，只见一辆载着各种菜的小马车刚刚起驾，进了那堵围墙内，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关上了暗漆木门。好儿顺着那白色围墙左右看去，心想这户人家人口真多，刚才那车菜，怕得吃上五六天吧。

    待转过街角去，看到“正泰酒楼”四个大字，好儿恍悟，刚才那个是酒楼后院的后门，那满车的菜，是提供酒楼的。好儿放停了脚步，看着正泰酒楼颇有气派的大门，心想什么时候自家种的菜，也能大量并长期提供酒楼那该多好。

    每隔个四五天，好儿一家就背菜去镇上去卖，也不知是否那些妇人好心帮宣传，每次不到一个时辰光景，总能把三四十斤的菜全卖掉，摆摊几次，也跟左右的摊主熟悉起来，其中一个叫刘小年的，有次就提出想购买生菜种子，温慧娘婉言拒绝了，说未经种子的原主人同意，她们不能擅自做主送别人。那刘小年就追问原主人是谁，温慧娘就说对方身份不明，只知道是位达官贵人，是江北那边的。那刘小年见此，只好作罢。

    回去的路上，温慧娘就夸起好儿有先见之明，阿旺笑望好儿，笑容里带着宠溺，小树则用疑似崇拜的目光看好儿。这让好儿很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明天就是小年了，明天我们要大扫家，会非常忙呢。”

    温慧娘笑道：“是啊，小年一过，就是大年…咱们住的地方，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可不是么，他们如今有了饭桌凳子，还有了床板和床架，虽然简陋，却比铺席子睡地上要强许多，尤其在来年春里，遇上回潮天气，他们就不用担心席子被褥受地潮。

    过小年，南北有不同，南方过的是腊月二十四，俗称“掸尘”。北方过的是腊月二十三，俗称“扫房”。东唐国以雅鹿江为界限，分为江北和江南，彭城在雅鹿江以南，因此小年过的是腊月二十四。

    这里过的小年，跟好儿前世过的没什么差别，主要就是大扫除和祭灶。好儿母女入乡随俗，随当地过腊月二十四的小年。

    一大早，一家四口起来吃了早饭，就开始具体分工，温慧娘把被套拆下来清洗，棉胎抱出去晾晒，把没穿的衣服也都拿出清洗一遍晾晒。阿旺负责屋内屋外的清洁整理、洗刷锅碗瓢盆，好儿和小树负责打扫小院。

    温慧娘和好儿都是爱整洁干净的人，阿旺和小树虽然是流浪儿，却也是爱干净的，甚至有时候比她们还更注意清洁，因此屋内一直保持整齐干净，阿旺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任务，去帮温慧娘拧被套床单，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到绳子上。

    而好儿和小树也细分工，好儿洒水，小树打扫，俩小娃娃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飞半点尘埃。

    忙完这些，差不多就到了午饭时间，温慧娘热了包子，用骨头汤煮生菜，大家吃完歇了片刻，开始准备祭灶。

    因女子不能祭灶，就由阿旺代表，领着小树进行，又因两娃儿不懂这些，本应回避的温慧娘，顾不上那些礼俗避讳，以头巾遮脸前，在旁逐一指点小哥俩，在灶台两侧贴配联，在灶前摆灶君神像（纸扎的），摆上米酒、猪肉、雄鸡、麻糖、五谷、鸡蛋等祭拜供品，燃香，唱词。

    “…灶君灶君你吃好，上了天庭好交差，咱平民小家最敬您，玉帝跟前请您多美言，来年保我家食口不缺样样全，老小平安再敬您。”

    温慧娘唱一句，阿旺和小树就跟着念一句，好儿在旁听得既好玩又想笑，看着温慧娘的遮脸举动，忽然想起皇帝的新装来…

    阿旺和小树念完后，跪地磕头三拜，起来后拍着手“哈哈”笑两声。好儿忍不住小手捂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最后，阿旺将酒杯的酒水洒在灶前地上，将灶君神像拿下来烧掉，整个祭灶就算完成了。

    麻糖太甜太粘，温慧娘不吃，成了仨娃儿的零嘴，两块小小的麻糖，每天吃一点点，用三天才吃完。当晚的晚餐是有史以来最丰盛，香菜拌姜炒鸡肉，蒜爆猪肉片，萝卜骨头汤、清炒生菜，辣焖茄子，一小碟辣白菜。

    小饭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温慧娘给孩子们的碗里先勺了小口汤，笑道：“往日咱们吃不上这些，管饱就行。今天过小年，这顿晚饭咱们来点讲究，饭前喝口汤，润喉咙，有助消食，这是个好习惯，以后咱们日子会越来越好过，温姨就想你们也把这好习惯养成了，日后对你们只有好的。”

    好儿喝下一口汤，笑眯眯道：“我知道，那些权贵人家，都这么吃的。听说皇帝也是要喝饭前汤的。”

    皇帝也是这么吃饭的啊？阿旺和小树二话不说，齐齐应了声是，把碗里的小口汤喝掉。温慧娘嗔笑地看了眼女儿，拿起筷子给阿旺小树各夹了一块鸡腿部的肉，给好儿夹了个鸡翅膀，笑说道：“大家快趁热吃。”

    “好儿，你吃这个。”阿旺把碗里的鸡腿肉夹到好儿碗里，把那鸡翅膀夹走，好儿忙举筷子朝阿旺碗里伸去，“阿旺哥哥，我喜欢鸡翅膀，不喜欢鸡腿肉。”

    “鸡腿肉好吃，好儿吃了多长点肉。”阿旺用哄的语气柔声说道，捧起饭碗避开了好儿的筷子。

    这边小树则把碗里的鸡腿肉夹到温慧娘碗里，说道：“温姨，您吃，您最辛苦了。”

    “你这孩子，菜碟里还有，别跟温姨客气。”温慧娘把鸡腿肉又放回小树碗里，说道，“阿旺，好儿可不是跟你谦让，她最爱啃鸡翅膀，很少吃鸡腿肉，你把鸡翅膀给回好儿吧。”

    阿旺仍是有些犹疑，鸡腿肉是最好吃的部分，谁会不爱吃？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好儿和小树最小，还那么瘦，比他更应该吃鸡腿肉。好儿见状忙道：“阿旺哥哥，是真的啦，我喜欢吃鸡翅膀，因为我想飞得更高。”

    阿旺看看温慧娘，又看向好儿，不确定地问：“温姨，好儿，你们没有骗我？”

    温慧娘失笑，心里既温暖，又觉心酸，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流浪儿遭罪。好儿鸡啄米似地点点小脑袋，委屈道：“阿旺哥哥，娘没骗你，我觉得鸡翅膀比鸡腿肉更美味，阿旺哥哥，你把鸡翅膀还给我好不好？”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可怜巴巴又带着祈求，好像心爱的东西被抢了似地，阿旺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把鸡翅膀夹回好儿碗里，却仍是不肯接受那块鸡腿肉，“好儿，你和小树太瘦了，该多吃些肉，等你长胖些了，我再吃鸡腿肉。”

    “别让来让去的了，快吃吧，一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温慧娘眼眶有些湿润，举筷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阿旺碗里，慈爱地说道。

    阿旺应了声，夹起鸡肉放进嘴里，心里溢满了温暖的幸福感。好儿啃着鸡翅膀，津津有味十分满足。

    28 我要猪八戒

    越接近年关，罗仁镇越是热闹，各种买卖都火热起来，加上天气一直晴好，各家除尘、洗晒都完了后，要做的就是置办年货好过年了。

    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数倍，手头充足的或是舍得花钱的，就花钱乘坐马车来回，但大多数人家仍是步行为主，很多人家是老小出动，老人小孩是去看个热闹，大人购买了各种年货，他们也能帮衬着拿点。

    二十八这天，好儿一家决定卖今年最后一趟菜，卖完后就去购买年货。镇上菜市场摆摊的是平日数倍，吃用玩的全都摆满了路两旁，卖猪牛肉鸡鸭鹅的就占了长长的一条行。太阳映照下，人来车往的空气中，浮尘清晰可见，长长一年的劳作辛苦，在这最后几天里，也有了常常的笑意挂脸上。

    好儿家今天总共卖出五十一斤生菜，十二个白萝卜，也是不到一个时辰光景就全部售卖一空。收了摊，先去包子铺吃早饭，吃完后再折回菜市场，因这边摆卖的对联利是比大街上摆的要便宜，自然质量也没那么好。

    好儿家住的破庙，对联一幅足够，门上利是三张，两窗户各一张，门神两幅，花了不到十五文钱。经过一些卖小玩意儿的摊档，小树就睁大眼睛看，好儿也看得兴味，拿了一只小牛皮筋铃铛铜鼓，叫温慧娘买给小树玩，小树立时红了脸，赶紧甩了两条细小胳膊走前头去，好儿就在后面哈哈地笑。

    “小泥人！”好儿忽然眼睛一亮，放开温慧娘的手就朝那围满小孩的摊档里挤，阿旺恐她有闪失，急忙快步拉住她，护在身前嘴里叫着“让一让”，小树紧跟在屁股后，三人挤进里层，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各色小动物，和旁的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

    “师傅，小泥人多少钱一个？”阿旺见好儿喜欢，就开口问道，事实上他和小树也都喜欢，以前流浪乞讨时，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因为会被摊主哄撵。

    “小的十二文钱一只，像这大的十五文一只。”摊主边捏边回答。

    “好贵哦。”好儿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听见，那摊主就瞧了眼她，说道：“小娃儿不养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这材料可是最上好的，沾水也不脱色，你看我这手艺，在这镇上还有谁能比我捏的更好的？”

    好儿心说，平常就没见有捏泥人的摆档，也就这几天，也就你这一摊，独此一家，你爱怎么吹都行啦。心里这样想，眼睛就在那些捏好的动物上扫描，有小猪仔、小猴子、飞鹰、小蛇、老虎等，捏得还像模像样，尤其那只老虎，形神俱佳。

    “师傅，我们要三个，能不能少点儿？”阿旺瞧见小树眼里的渴望，想跟对方讲价。

    “要三个我就亏点儿卖给你，每只十一文。”说话间，摊主捏好一只青身红头猴子，手里捧着一只香蕉，形态可掬。

    “八文钱三个，我们就买。”好儿参与讨价还价。

    “哎哟！我说你这小娃儿，嘴皮子咋这么尖利，我白送给你得了。”摊主看她老成在在的小模样，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师傅，四文钱卖我一个行吗？我只有四文钱。”一直观看不吱声的一个六七岁小男孩，手捂着口袋，忽然怯怯地出声。好儿转头一看，小男孩面黄肌瘦，衣服上的补丁重重叠叠，显见比他们当初日子还要难过得多。

    这些小毛头儿，一个个把价钱压得还低，摊主有点不乐意了，“去去，你们这帮鼻涕娃，就知道睁眼乱压价，我白送你们，我全家喝西北风去？没钱别站这挡我生意。”

    这是不耐烦要赶人了。可孩子们站着没有动，不过也不敢吭声了。摊主大概也不想摊前冷清无人，嘴上叨怨几句，没有真的要赶孩子们走。

    “我们走吧。”好儿一手拉一个，朝阿旺眨巴下眼，转身就要走人，摊主忙开口道：“哎哎，你们不是要三个吗？咋的不买了？”

    好儿回头道：“我们想买，师傅您不舍得卖啊。”

    “还不错，这泥人多少钱一个？”外围有人问道。好儿转头看去，是个半大男孩，白白净净的，身上的锦缎表明对方跟他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人。男孩身边还站着两个身着棉服的小厮。

    摊主一看是有钱的主儿，忙漾开笑脸回道：“这位少爷，您有眼光，我这泥人张，在彭城要卖二十文一个，在这儿我就便宜些，每只只卖十二文。少爷您看中哪几个？我给您并好。”

    那小少爷扫一眼，说道：“除了那条小蛇，其余的全给我包了。”

    摊主大喜，还是有钱的主儿爽快，二话不说就全买了，忙将那些动物小心用纸包了，满脸笑容亲自送到对方手上。小少爷并没有伸手接，他身边一个小厮接过，另一个小厮掏钱袋子付钱。

    摊上只剩下了那条小蛇，没的观赏了，这些穷孩子就一边走，一边回头，慢慢散去。好儿一侧眸，看见小树眼中的失落，心一动，走到温慧娘跟前说道：“娘，买一只小泥人好不好？”

    刚才因摊前一大帮都是孩子，温慧娘就没挤过去，而是站在边上看。孩子眼中的渴望，她没有忽略，微笑道：“好，咱买三只，你们一人一只。”

    阿旺忙道：“温姨，我长大了，我不要。”

    小树张了张嘴，细声道：“我…我也长大了，我也不要。”

    温慧娘摸摸小哥俩脑袋，笑了：“我知道你们懂事，要说长大了，还差得远了。我看着这玩意儿也挺好，就一人一只。”说完对摊主喊道：“师傅，给我孩子一人一只。”

    “谢谢温姨！”阿旺和小树齐声说道，眼里溢满笑意。

    摊主刚卖了一批泥人，收入不小，正高兴着，应了声“好咧”，朝三娃儿招手：“过来过来，想要什么样的？”

    好儿忙跑前头，说道：“师傅，您看镇上、附近的人，有钱的主儿还是少数，我和哥哥真心喜欢您的手艺，您就再便宜点儿卖给我们行不？”

    “你这小娃娃，咋说话跟大人一茬一茬的…行了，我就不赚你们利了，这三只平本卖给你们，每只十文钱，不能再少了。”

    “谢谢师傅！我要猪八戒。”好儿笑眯眯说道。

    小树道：“我要老鹰。”

    阿旺道：“我要老虎。”

    摊主一愣，点头，然后迷惑，“猪八戒是什么？”

    “猪八戒是很可爱的仙官。我画给你照着捏。”好儿说完，找了颗小石子，就地画了个笑嘻嘻的猪八戒形象。

    “这不就是猪吗？猪还能长这样的？还仙官…”摊主一看惊讶地说道，随即又笑，“行，这就给你捏猪八戒。”

    这摊主还真有几下子，眨眼功夫就能捏好老鹰和老虎，对着初见的猪八戒，也没多费啥功夫。温慧娘付了钱，看着孩子们可爱的笑脸，心里也高兴。

    好儿拿着猪八戒，临走对摊主说道：“师傅，猪八戒能为您带来新财源哦。”

    摊主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再看好儿的眼光就多了一丝真诚，“小娃娃，我泥人张多谢你了。”

    这半天，好儿一家就在镇上四处转，猪肉买五斤，温慧娘打算晒几块做腊肉。猪蹄两只，煎油的肥肉八斤，鸡一只。白面五斤，隔年米五斤，新米五斤。走过水果摊，温慧娘挑那因个头儿小，长相不好，实际不坏的苹果、橙子，各买三斤。到干货铺买了香菇木耳等，到鞋铺为每人买一双新鞋…

    总之这一天，是最让人高兴的一天，买来的货物都放在两个大小竹筐里，温慧娘背大的，阿旺背小的，好儿和小树手牵手走前头。

    日子好过一点了，温慧娘并没有忘记常家给予的帮助，她买了两斤白糖，一斤糖饼，还有半篮子生菜，带着仨娃儿送去常家聊表感谢。从常家出来，又返回去摘了两大把生菜，分送给万家跟徐家。

    常家院子里，蒙氏说起了好儿一家去镇上卖菜的事。

    29 常乐回年，娃儿比赛

    腊二十九上午，温慧娘和阿旺各背着一捆柴，才走到小院门口，就听背后传来几声叫唤。

    “温妹子。”这是大人的声音。

    “温姨。”这是小孩的声音。

    温慧娘回头一看，只见一身着靛蓝色棉服的小伙子，一手牵一个娃儿，正笑吟吟地往这边走来。

    “常老板？！”温慧娘露出欣喜笑容，阿旺也高兴地叫道：“常老板好。”

    常乐带着两小侄快步走来，笑道：“哎哟，这么早就上山砍柴了。”

    “嗳！这不看着明儿就年三十了，想着大过年的往山里跑不大好，趁着天好，空闲，多打些柴火回来囤着用。”

    “娘，阿旺哥哥，你们回来了。”好儿听到声响开门，看见常乐三人，顿时绽放甜美笑脸，“乐叔叔！你回来过年了。”

    小树跟在后头，腼腆地叫道：“常老板好。”

    “呵呵…阿旺，小树，以后跟好儿都叫我乐叔叔，这个比常老板亲切多了。”

    常乐摸摸阿旺和小树脑袋，抱起好儿，仔细端详了会，才说道：“好儿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大家的气色都好多了啊。怎么样？在这里住的习惯吗？村里人没为难你们吧？”

    好儿笑眯眯道：“乐叔叔，落日村很好，我们很喜欢。我娘给红莲绣坊做活，我们还种菜卖，日子比初来时好多了。”

    “我昨晚回来，正好听家里人说了，说你们的菜很好卖，味道还非常好，我昨晚就吃到了。”常乐放下好儿，笑着说道。

    “乐叔叔，你坐。”小树搬来个小板凳，恭敬地请常乐坐下，阿旺也提了两只板凳出来，叫四儿和六儿坐。

    四儿随常乐坐下了，六儿却不坐，他走到好儿身边，指着那边一块地上问道：“好儿，你又在教小树认字？”

    好儿点点头，“娘教我认字，我教小树认字。”

    小树在旁颇为自豪地说道：“六儿，你上次说你认得五十多个字，我现在能认一百多个字了。”

    温慧娘把卸下来的柴晾在院子里，拍拍身上沾的草屑，洗了手，进屋拿了三只苹果塞到常乐叔侄手上，这才在凳子上坐下，叫阿旺把烧开但已冰凉的开水加热，歉意地说道：“常老板，我这儿简陋，没啥东西可招呼的，你别见怪。这苹果个头儿小，但汁甜，买回来都用开水洗过装好…四儿，六儿，你们别客气，快吃吃看。”

    四儿就放嘴里咬了一小口，脸上慢慢露出笑容来，“温姨，这苹果真的甜。”

    常家一个月也会买上两三回水果吃，买苹果都挑个头儿大好看的买，这固然跟常乐每月都往家里寄钱有关，手头宽松点了，谁都想吃好的不是。

    常乐也吃起了手中的苹果，笑说味道不错，温慧娘的神态就显得自然许多。两大人说起了话，四儿听了一会，眼睛瞄向那边三个小萝卜头，按捺不住好奇过去。阿旺加热开水，拿碗用热水冲冲，倒了半碗，又取来糖罐子，倒了一点白糖在水里溶化了，端去给常乐喝。

    “这水加了糖？”常乐一喝入口，惊讶地说道。阿旺腼腆一笑，温慧娘赞许地看眼阿旺，说道：“我这没茶叶，还请你将就着喝点白糖水了。”

    “温妹子，你这是把我当贵客了啊。”常乐笑着喝了两口，叫来四儿和六儿，将剩下的白糖水给侄子们喝了。穷苦人家不要说茶叶，就是白糖都不太舍得买，买有的人家，除非是稀客或逢年过节，才舍得动用一点白糖。对穷人家来说，如果把茶叶比做城里千金，那白糖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小姐。

    不用温慧娘吩咐，阿旺就主动去和六儿他们玩去。六儿不相信小树认的字比自己多，好儿就提出让小树跟六儿比赛，在地上写字，阿旺和四儿做裁判，好儿甩手做唯一观众。划好地块，四儿一声“开始”，两娃儿就蹲在地上，低着脑袋认真写起字来。

    看了一会，四儿忽然对阿旺道：“要不咱俩也比一比？”

    阿旺神情不自然道：“我不跟你比。”开玩笑，他跟着好儿认字才多久，四儿念学都三年了，他们之间没可比性。

    四儿扬扬眉毛，转而对好儿道：“好儿，光看他们写，没意思，咱也比一比，让四儿哥哥看看，你能认多少字。”

    好儿自然不会答应四儿，她还不到五岁，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四儿，你都念学老久了，我还没进过学堂，不能跟你比。”

    “女孩子是不去学堂的。”四儿就说道。又奇怪地问道：“好儿，我和阿旺一样大，为什么你不叫我四儿哥哥？”

    好儿的声音跟别的女娃子不同，不知为什么，四儿就是想听好儿喊自己“哥哥”。

    好儿瞥眼他道：“你有妹妹了，当然是你妹妹喊你哥哥。阿旺哥哥没有妹妹，我就吃亏点，叫他哥哥。”

    四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阿旺却笑得无比开心。

    这边，温慧娘正把包着十两银子的布块，递到常乐手里，诚挚地说道；“常老板，你对我们娘儿俩的帮助，我们没齿难忘。其他的我就不多唠叨了，这是当日借你的十两银子，请你收下。”

    常乐把钱推回去，微笑道：“温妹子，我南北跑干货，这点钱眨个眼就能赚回来，我也没想过要你们还。你们现在用钱的地方多，你拿回去，以后也不用你们还。”

    温慧娘把钱又再推回去，微笑真诚动人，“常老板，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么浅显道理，我懂。不瞒你说，我现在给镇上的红莲绣坊做绣图样板，每幅工钱八两，价钱给的很高，我绣了七幅，就有五十多两收入，再加上卖菜所得，一家四口如今吃穿不成问题。

    你做干货生意，东奔西跑的更不容易，这钱赚得比我们卖菜的还要辛苦。这钱，无论如何你得收回去。”

    常乐见此，不再推辞。他扫眼破庙和小院，又看了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说道：“温妹子，住这边孤零零的，不太好，这始终是个破庙…是不是回村里盖房住？”

    说到这个，温慧娘含笑道：“这事儿，我正想等你回来过年，去找你们商量。我和孩子们反复想过了，在村里起房子，靠得近，互相有个啥的方便照应，这挺好的。

    你是知道我底细的，我一个异乡女人，带着仨娃儿过日子，没有主劳力…苦累我不怕，我就怕万一自己搁倒了，好儿他们怎么办？

    我绣活儿还行，种菜比种稻麦也轻些。等出了年，我打算养两头猪，再抓些鸡回来喂养，等天热再弄些凉茶卖…”

    在恩人面前，温慧娘并没有遮瞒什么，细说起了开年的计划，末了道：“所以这起房子，我们就不回村里起了，打算就在破庙边上起两间，再把破庙间隔成两间。这事儿，得去问村长…请人干活，我还得叨扰你们帮找人。”

    常乐点点头，温慧娘的坚强乐观，让他钦佩。爽朗地说道：“温妹子，你这想法实在，我看行得通。也别等开年了，待会吃过午饭，你到我家来，我和老爷子陪你去找村长，咱先把事情定下。”

    “嗳！谢谢你常老板。”温慧娘忙起身道谢。

    又闲聊了一会，两大人过去看孩子们比赛写字，六儿一个字写了一半，忘了另一半怎么写，正挠头皱眉苦思，四儿在旁替他着急。再看两人面前的地块儿，一行行字写得还算端正，好儿低声对他们说道：“娘，乐叔叔，小树比六儿多写了四十六个字，其中小树错字五个，六儿四个。”

    “好儿全都认得这些字？”常乐讶然，自己也细看过去，果然如好儿所说。

    他不由地多看了温慧娘和好儿两眼，这对母女，虽然初遇时极其狼狈凄惨，如今一经安顿收拾下来，尽管依然衣衫破旧，温慧娘身上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城里大户人家的娴雅风范，而好儿这小女娃，天真甜美自不必说，那份乖巧玲珑却是极其难得。这样的人，若说家中仅仅是经商出身，的确叫人感到讶异。

    “…这次我认输。”六儿扔下树枝，小胖脸上一半是气馁，一半是不甘。谁让自己不爱看书呢？

    “我的错字比你多。”小树赢了，却没多大高兴，纠结地看着自己写的错别字。

    四儿拍拍弟弟的小肩膀，安慰道：“六儿，你比我堂里的一个学生强多了，他写的字，比你写的难看，上课还老爱睡觉流口水。”

    好儿笑嘻嘻道：“六儿，明年你和小树一起念学去，谁要上课睡觉流口水，谁就当猪八戒。”

    小树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六儿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写的多有什么大不了，我回去让我哥教我，明年我们再比。”

    好儿稍想了想，跑回屋子拿出那只小泥人猪八戒，递给六儿道：“喏，六儿，这个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这个就是猪八戒，是天上的仙官，可爱不？”

    “啊…呵呵！猪还长这样子，真好玩。”六儿拿着猪八戒左看右看，当即就喜欢上了。四儿道：“好儿，我的呢？”

    好儿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就买了一个，没了。四儿，等我赚了钱，我送个孙悟空给你。孙悟空比猪八戒厉害多了。”

    四儿撇撇嘴，瞧眼她那小身板，心说等你赚来钱，我都长大人了，谁还玩这个啊。

    阿旺抬眼往破庙门口看了眼，犹豫了下，没有挪步。

    午饭后，温慧娘去常家找常乐和常老爷子，阿旺带小树去找柴火，好儿不愿一个人呆家里，做了温慧娘的小跟班。

    30 买地，过年

    在常家，好儿母女初次见到常乐的妻子江氏，一个身量娇巧，长相秀气中透着精明的女子，一岁多的儿子七儿（排第七），也叫宝儿，白胖小子长相酷似常乐，见人就咧嘴儿笑，很讨人喜欢。常奶奶抱着小孙子亲个不够，江氏在旁微笑，举止贤淑。

    村长家在村里是属于条件比较好的，三间青砖房，五间半泥砖半青砖，大门前种有两棵枣树，前后有院，从后院偶尔随风散过来的猪屎鸡粪味，让好儿很想过去看一看，村长家养了几头猪，有多少只鸡。

    这村长姓万，叫万友田，接近五十的年纪，皮肤微黑，典型的国字脸，看着有股子正气。老伴丁氏，是个矮小肥胖的妇人，皮肤比较白，看其脸和手，并不显得多粗糙，显见在家是个比较享福的。

    此时万家的儿子儿媳带着孩子都去镇上购置年货了，大人之间几句问候寒暄，温慧娘把手中拎着的一大把生菜放到桌子上，带笑道：“万村长，这是我家种的生菜，摘一把给您和太太尝尝鲜。”

    丁氏瞥眼那把菜，眼里扫过淡淡的嫌弃，嘴上道：“这青菜谁家没种有，用得着这么客气？一会你拿回去，给娃儿们添个菜。”

    “老婆子懂什么？”万友田却拿起生菜看看嗅嗅，惊讶道：“温慧娘，这个就是生菜？我种了半辈子菜，头一回闻到这么香的菜。难怪有人跟我说，你的菜在镇上好卖。”

    温慧娘道：“这生菜确实比其他菜清香，我每天卖的不多，所以卖得比别人快些。”

    常老爷子呵呵笑道：“友田，你可别小看这生菜，那味道，真不是一般的好，它还可以生吃，包着炒饭吃特别鲜香。”

    温慧娘第一次给常家送生菜时，就仔细说了吃法，常老爷子对这生吃的感兴趣，当天晚上就叫老伴多煮些米饭，留出部分第二天做炒饭，往里面放切碎的萝卜、葱、肉末，用生菜卷着吃，只觉得生菜入口生津，拌着炒饭一起咀嚼，别有一番美味。更奇的是，吃过后，口中仿佛还弥留着生菜那股清香。

    万友田一听生吃，当即问起怎么个生吃法，温慧娘就将做法仔细说了一遍。那丁氏虽然嫌弃温慧娘只送一把青菜，见老伴感兴趣，也就收起心中不满，侧着耳朵将做法记下来。

    “老婆子，把生菜拿去厨房放好。”万友田看出来人有事，就找由头把老伴支开。男人谈事情，女人不能在旁凑热闹。

    丁氏就应了声，下炕穿鞋，拎起生菜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向好儿招手，挂笑道：“好儿对吧，来，跟奶奶到外面玩去。”

    好儿本不想出去，她跟来，主要就是想听村长怎么个说法。不过，她一个小孩儿在这，又似乎不大合适。

    “去吧，陪万奶奶说说话儿。”温慧娘拍拍好儿小手，和蔼地说道。

    好儿只好转身，跟着走出外面。

    丁氏把生菜拿去厨房，用个盆子装了，带着好儿坐到院子里，笑眯眯地问道：“好儿，你娘过来找村长，为啥事你知道吗？”

    好儿望着妇人胖胖脸下的双下巴，答道：“我娘想起房子住。”

    “起房子？你娘咋有钱起房子了？”丁氏半是吃惊，半是狐疑，这叫温慧娘的女人，拖着仨娃儿来落日村，两个月都不到，听人讲连张床板、饭桌都没有，穷得叮当响，卖菜也是最近才有的事，咋能拿得出钱起房子？

    “我娘做绣娘，我们一家卖菜啊。”好儿认真地说道。心忖起个泥砖房，算上人工费什么的，应该花不了很多钱。

    “卖菜能赚几个钱？你们四口人吃喝拉撒，你娘要照顾你们，要种菜要卖菜，哪来那多时间去刺绣？”丁氏数着说道，刺绣也不可能这么快赚来起房子的钱，除非都不吃不喝攒着，显然不相信好儿的话。

    好儿不吱声了，就用两颗汪泉似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丁氏。

    丁氏干咳两声，掏了掏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到好儿手里，“给你糖吃，坐着别乱跑，三十文一斤买的，可金贵了。”说完，起身往后院走去了。

    好儿举起那颗酥糖看了看，没破损，顺手装进口袋，自动忽略丁氏的话，脑子冒出个问题：一颗糖换一大把生菜，自家是亏了还是赚了呢？

    她也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上房门外，有厚门帘挡着，看不到里面，但说话声清晰可闻。

    “…原本是村里集钱起的，好多年前的事了，原先你有难处，住着就没人说什么。既然你现在手头有钱，能起房子，还白住着破庙，村里人会闲话，我这村长只怕会被人指脊梁骨说不公道。”

    屋里，万友田点着旱烟杆，慢悠悠地说道，“那片地都属荒地，土质比河这边稍差点儿，你确定要在那里起房，别村买荒地是四两到五两银子一亩，有常四叔、小乐子说情，我就收你每亩三两半银子，你看如何？

    至于破庙，如果你也想买下，价钱上我自己说了不算，还得找村老们说这事儿。”

    常老爷子在旁笑道：“友田，她一个女人拖着仨娃儿，家里没主劳力，种不了田，就靠着做绣活、卖卖菜，日子有多不易，你看上岭村的崔六娘就知道，死了男人，拖仨娃，还有个瘫床婆婆，那日子过得是…啥三两半不半的，这点子钱咱村也发不了，她还得交契税，你就给个整数，大家好算数。”

    常乐也含笑道：“村长伯，您仁厚仗义，咱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温慧娘今天得着您帮忙，日后啊说不定咱都得她相帮。”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谁也想不到，日后它就真的变成了现实。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常家父子都帮自己说话，这让温慧娘心里感激万分。万友田略又想想，无奈地笑道：“算了算了，那就化整为零，三两一亩。这个价钱，不能放到外面让人知道，你们都记住了啊。”

    “放心吧，我们是啥人，村长伯您还不知道？”常乐笑呵呵地说道。

    温慧娘对着万村长连连道谢。并说那破庙如果村长和村老们商量的价钱合适，她能承受，就考虑一并买下来。

    说好了买地一项，接下来就是关于起房的事了。万友田也热心，敲着旱烟杆子说，只要他说一声，村里壮劳力都能去帮干活，工钱看着给，每天管人两顿饭就行。因明儿就过年了，一切都等出了元宵十五，就动工。

    温慧娘忙点头说好，并说工钱每人每天十文，管中晚饭，保证有肉菜吃。这是来之前，和常家父子商量了的。万友田也觉得以温慧娘如今的条件，能给这样的工钱并保证两顿都有肉，是十分公道和难得，因此对温慧娘的印象又好上三分，觉得这女人懂事理，识大体。

    一切事宜都敲定后，万友田就和常乐父子、温慧娘，立即着手去量地。就挨在破庙边上，买三亩地，一共九两银子。用石头树枝做好标记，回去写下地契买卖文书。因年三十县衙已放假，这过审公证就得延后，出年后再送去县衙。写好的地契文书就暂由万友田保管。

    眨眼间，年三十到了，好儿一家大清早就起来忙活，阿旺出去又砍又捡的背了一大捆柴回来。大家合力把破庙和院子再清扫一番，温慧娘烧水宰鸡，等水开的同时，将白菜及猪肉剁碎末，倒入盐酱和少许白糖拌匀，这是给包饺子用的馅料。阿旺带着小树好儿张贴对联利是，清洗蔬菜和萝卜，用暖水浸泡木耳香菇。

    温慧娘是江北人，过年有吃饺子的习惯，杀好鸡后，就开始撵面皮，好儿会包饺子，但她手太小，费好些功夫才完成一只，阿旺和小树在旁观摩了一会，学着包饺子，刚开始包得比好儿还慢，而且饺子被捏的很丑，或是面皮没捏紧实。温慧娘撵面皮的速度很快，撵面皮看差不多了，就吩咐好儿将那些饺子逐个查看，没捏紧实的就给予返工，她给阿旺和小树做示范，教他们包饺子的技巧。

    包好饺子后，温慧娘把小矮桌搬出院子里，摆上整只杀好的鸡、一块腊肉、鸡蛋两枚、蔬菜一盘，倒酒，装香。领着仨娃儿对天祭拜，嘴里说着恭迎各路天神保佑顺心安康之类的话。

    拜完后，阿旺和小树取出一小挂鞭炮，拿远一些再点燃。一阵噼里啪啦响中，烟雾缭绕四散，阿旺小树拍着手欢叫，温慧娘笑得开怀，好儿闻着鞭炮的味道，一点也不觉得呛人，也不觉得是污染环境，这鞭炮声除旧迎新，等出了年，她们不但会有新房子住，还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尽管不多，但她相信，只要肯努力，肯动脑，不怕吃苦受累，有她的空间帮忙，日子一定会朝小康奔进。

    31 我们是一家

    祭拜结束，开始烧洗澡水，全家轮流沐浴更新衣新鞋。待一家都洗完后，各人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放到另一边，大年不兴看见晾晒衣服，据说那会带来不利，年神看见就不光顾了，神不光顾，这家在来年就会一年不顺，所以得等到年初二才能清洗。

    一家人身上的新衣，其实是后来温慧娘扯粗葛布缝制的衣服，在里面铺上棉絮，缝好后就是棉衣棉裤。布料粗硬，摸着并不舒服，可阿旺小哥俩却感到心里暖烘烘的，流离颠沛的生涯，他们遭受过各种白眼，欺凌，可谓尝尽看尽世人冷暖，也许他们年龄小，领悟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在他们幼小的心灵深处，这段人生历程毕生难忘。

    而温慧娘、好儿，无意中闯入他们视野，走进他们的生命中，那发自内心的亲情关爱，令他们深深眷恋，亦将他们由外到内滋润包容，无时无刻暖化着他们的身心。

    当热腾腾的饭菜上桌，火盆在屋里散发着温暖，阿旺拉着小树，突然眼噙泪水，朝温慧娘下跪。

    “阿旺，小树，你们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有什么咱坐下慢慢说。”温慧娘不解地上前要拉起小哥俩。

    “温姨，谢谢您收留我和小树，给我们一个温暖的家！”

    阿旺和小树不愿起，阿旺含泪说道，“温姨，我跟您相处越久，越觉得您像我娘…我六岁时，我娘重病死了，我爹一年后继弦，继母起初对我还管吃饱管穿暖，自从她有身孕后，家里的活计就成了我爹和我的，我爹种田种菜，给人打零工，我每天要打扫屋里屋外和院子，要煮饭，喂鸡，上山挠草砍柴，打水…

    继母生下弟弟后，三天两头看我不顺眼，背着我爹不给我饭吃，常常拿竹棍打我，还骂我娘…我告诉爹，给爹看我身上的伤痕，爹不但不信，还帮着继母责骂我。

    有一次，我砍了半天柴，实在饿得慌，趁继母哄弟弟，我偷偷跑进厨房，吃了两个杂面包子。继母发现后，将我狠狠打了一顿，罚我三天不给饭吃，我爹那时出去打零工，不在家，我手臂腿脚都淤紫了，痛得直掉泪，路都走不稳，我不敢哭出声，如果我哭喊，继母就会加倍打我…”

    这是阿旺第一次在她们面前说起自己的过去。温慧娘惊呆了，好儿也惊呆了，小树一脸震惊。天哪！世上竟有如此刻毒的后母！

    “阿旺，地上冷，别跪着，你先起来。”温慧娘听得心痛无比，一手一个拉起来，拥到身边，给阿旺擦着泪，心酸又气愤，“谁家的孩子不是娘的宝？那女人咋就那么毒心肠哪！”

    好儿坐到阿旺身边，拉着他手问道：“阿旺哥哥，后来呢？你就逃出来了？”

    阿旺摇头，伤心道：“我夜里起来想找吃的，可是什么也没有，继母把吃的都收到她房里了，我饿得昏了过去。继母用冷水泼到我身上，我醒了，听到继母骂我是废物，是贱种，光知道吃不知道干活，她在帮死人养贱种…

    我娘是善良的好人，就跟温姨一样好，她可以打我、骂我，但我不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娘！

    我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撞向继母的肚子，继母揪我的头发，我好像不知道痛，只想着将她撞倒。

    最后我将她撞倒地上，她大喊救命，我转身找来她平时鞭打我的竹棍，往她身上乱揍了十多下。我听到两岁的弟弟在里屋哭，我扔下竹棍，冲进里屋，看到弟弟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哭，我抱起弟弟就往外冲，我想带走弟弟，想让那女人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可是，弟弟突然喊着‘娘’，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哭得很伤心，我突然狠不下心来，弟弟什么都不懂，当他坐在小木盆里时，还对我笑过。

    最后，我冲进去操起竹棍，朝继母身上再狠狠补多几下，我把弟弟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我成了流浪儿，每天饥一顿饱一顿，身上的衣服烂得不能再烂，我就学着别的乞丐，去扒死人的衣服穿。

    为了不被饿死，我跟别人抢吃，十天八天就会打一次架，身上挂伤是家常便饭。

    就这样，我一路做着乞丐，从桑县慢慢讨到彭城。不久，我遇到了古爷爷，就是小树的爷爷。”

    回忆是如此不美好，充满了悲伤、痛苦和不堪，这个小少年，要有多强大的意志，才能在冰冷屈辱中活到至今？！

    阿旺情绪中的愤怒，随着回忆慢慢消退，变得苍凉、迷惘，当他说到小树的爷爷时，泪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温慧娘和好儿听到这里，明白了，不由得惊诧万分，这小哥俩不是亲兄弟，却比血肉亲情的还要亲密。

    阿旺点点头，继续回忆道：“那次我遭群殴，伤得很重，我以为会死掉，可是我没死，是小树的爷爷救了我。古爷爷很瘦，可他心地非常好，他去求医馆的人施舍点伤药给他，在医馆门前跪求了半天，才为我讨来一点伤药。我躺了一个多月，都是古爷爷带着小树照顾我。

    我伤好后，就跟在古爷爷身边，每天乞讨过活。我会捕鱼，会认野果，天气暖和时，我常常找河流捞鱼虾，我们三人大多时候都能吃饱。冬天一来，最难熬，夜里我们被冻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两年前冬天，古爷爷病倒了。我和小树去医馆外跪了两天，医馆的人才给我们一包治伤寒的药。我和小树带回去煎给古爷爷喝，古爷爷喝了那副药，人不昏迷了，如果继续喝几副药，就能全好。我和小树实在没法，抱着希望又去跪求医馆，可是医馆将我们撵走，不让我们靠近，那些看病抓药的人，穿着雪貂大衣，锦衣华服，却没有一个愿意伸手帮忙。

    …古爷爷临终前，告诉小树，他不是小树的亲爷爷，他是在河边捡到小树…古爷爷说，小树身上有个很奇怪的胎记，也许，将来能凭着那个胎记，寻到亲生父母。

    古爷爷嘱托我，好好照顾小树，他放心不下小树…”

    阿旺通红的眼睛，再次迷蒙起来，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小树趴在温慧娘怀里呜呜大哭，两年前他四岁，四岁那年的冬天，冰寒入骨，在他心中刻骨铭心，再也无法抹去。

    温慧娘搂着阿旺和小树，流着泪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好孩子，别难过，别伤心，以后你们有温姨，有好儿，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儿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这小哥俩的悲苦身世，让她觉得前世的自己，虽然在城市底层一直挣扎着，努力着，继母对她冰冷，家中温情不属于自己，但还不至于给她那些虐待，至少自己没挨饿受冻还有书念，长大后自力更生养活自己。

    好儿擦着眼泪，带着鼻音说道：“阿旺哥哥，小树，你们做我亲哥哥好不好？”

    阿旺看向好儿，眼中似有什么在流淌、闪动，小树已是扑通再次跪下，巴巴地望着温慧娘，抽噎道：“温姨，我不知道有爹娘是什么感觉，哥哥告诉我说，娘就是像温姨这样的，每次看到好儿喊您娘，我就好羡慕好羡慕！温姨，我可以像好儿那样，喊您一声娘吗？”

    阿旺也跟着跪下，祈盼地看着温慧娘，“温姨，小树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温姨，请您收下我和小树，您就是我们的娘亲再世，好儿就是我们的亲妹妹。我和小树，愿意聆听您的教诲，用一生去爱您，孝敬您！”

    相处这些日子，温慧娘早就喜欢上这小哥俩了，如今得知他们身世如此凄苦，温慧娘的心早都软了，好儿的话，又表明是赞成她认下小哥俩做儿子的。

    温慧娘扶起小哥俩，含泪笑道：“好，好。只要你们不怕跟着吃苦，从今起，你们都是我的好儿子！”

    “娘！”

    “娘！”

    阿旺和小树大喜，两人破泣为笑，给温慧娘“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地上冰冷，温慧娘心疼得赶紧拉起小哥俩，好儿凑上去，甜甜叫道：“哥哥，小树。”

    “妹妹！”阿旺伸手搂过好儿，这一句“哥哥”让他无比暖心。

    小树不解地问道：“妹妹，你怎么还叫我名字，不叫我哥哥？”

    好儿伸手比量了下和他的身高，差了大半个头，她调皮地说道：“小树比哥哥更好听，我喊习惯了。”

    小树不依，“不行，我比你大，你得喊我二哥。”

    “不喊不喊，就喜欢叫你小树。小树，小树。”好儿耍起无赖笑着叫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细细的泪珠。

    小树看着好儿甜甜又调皮的笑脸，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只好妥协道：“好吧，不要你叫我二哥了，不过你心里得叫我二哥。”

    温慧娘收了两个好儿子，心情格外的好，见菜都凉了，忙叫阿旺帮烧火，她把菜都下锅再热一热。

    这是令他们毕生难忘的年夜饭，许多年后，阿旺和小树还记忆犹新，陪着温慧娘回忆过去的酸甜苦辣，点点滴滴。

    32 爆米花事件

    大年初一，不兴走亲戚出远门。这一天想去谁家吃饭尽管去，有人去的那户人家，不仅表明人缘好，还表示这一年，这家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如果哪家没人去吃，那就不仅仅是拉脸面的事，那意味着这家，一年里得不到神灵庇佑，做啥事都不顺。

    这一天还不能扫、倒垃圾。因此各家门前是红彤彤一片，衬着大门红红的对联和利是，看着就特别喜庆。

    一大早，村子里是从所未有的热闹，大家见面就笑着互道新年好，有的人早饭就去别家吃了。大人寒暄说笑，小孩嬉闹疯跑，有的男娃儿就跑去别家门前，在那燃烧后留下的满地红纸中，寻找遗漏未燃的炮仗，找到一个就高兴地呱呱大叫，不多时，就会突然传来一两声短促炮响，比人放响屁的速度还要快，不等回过味来就没了音儿。

    年纪太大的老人一般是在家里晒太阳，年轻的到村里聚群结伴，就有那经常在外跑的，说起外面的一些奇闻异事，以及城里有钱人家住的房子，太太小姐的衣着打扮，出行必坐马车坐轿子啦等等，让村里这些最远也就到过罗仁镇，甚至没走出过村外的人，听得入了神儿。

    常乐是村里唯一在彭城做生意的人，彭城那是啥地方？那可是彭北省最大的州城，也是最繁华的州城。理所当然地，常乐被村里的姑娘家小媳妇小伙子以及一些壮汉子给围住，叫嚷着让给多讲讲彭城的新鲜事儿。好儿也凑在常乐身边听这些热闹。

    温氏到常家闲聊，林氏及几个村里媳妇也在，大家都是有孩子的娘，很快就聊到了一处去。

    四儿、六儿招呼上阿旺和小树，和村里几个男娃儿，从村里耍到村外的田埂、田地，大呼小叫一番后，不知谁提议烤红薯，立即就有数人响应，各自跑回家偷拿了几只红薯出来，家里没红薯的，就背着大人装上一口袋稻谷，家中口粮紧，没法拿的，就在地埂上先找柴叶起火堆，把小伙伴们拿出来的红薯、稻谷，埋进火堆里。一群娃儿们围着火堆，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比大人还欢快。

    等到那稻谷在火堆里“噼里啪啦”作响，蹦跶得火灰纷飞，大家伙儿顾不上弄脏衣服和脸手，雀跃地拾起木棍，扒开一个口，把烤得膨胀裂口的稻谷一粒粒挑出来，剥去稻壳，抛进嘴里，松松脆脆，香香甜甜，这就是俗称“爆米花”了。

    阿旺吃了几颗爆米花，将分到手的七八颗装进口袋，恰好被对面的二崽子看见，忙说道：“阿旺，你不吃了？我还没吃够呢，你那给我吧。”边说边伸出手。

    其他孩子齐刷刷地朝阿旺看过来。阿旺坦然道：“这是给我妹妹留的，妹妹还没吃过爆米花。”

    狗三不乐意了，瞪眼道：“那稻谷我家也有份，我都不拿给我妹吃，你什么都没拿来，凭什么要匀多一份给你妹啊？你妹又没帮捡柴生火。”

    有三个孩子也跟着嚷嚷起来，纷纷说要么在这吃完，要么阿旺把七八颗爆米花分给大家吃，尤其是拿稻谷来的几个，更应该多吃些。

    这一吵，就跟炸了锅似地，孩子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阿旺涨红了脸，他吃到爆米花的味道很香，就想着带点回去给好儿尝尝，其他的没想那么多，没想到这七八颗爆米花引起别人不平。

    小树一看哥哥被别人攻击，一把闪身站到阿旺跟前，睁着圆圆的眼睛，将狗三瞪回去，大声说道：“狗三，不许你欺负我哥哥！”

    狗三上前一步，抬袖擦把鼻涕水，粗声道：“谁欺负你哥了？我说的不对吗？在这吃不够，那么贪心想拿走，你也从家里装把稻谷出来啊。”

    四儿看着一下吵乱的场面，还没想出要怎么劝，狗三一把拉过他，扬着眉毛道，“四儿，这里头你念书最多，你给评评理，是我有道理还是他有道理？”

    “他有个屁道理啊？一个外乡人，他和他弟都是小乞丐，坑蒙拐骗做的不少了都，乐叔就是被他们扮可怜给骗了，才带回咱们村的。”起哄中的一个男娃儿，叫吉福的斜拉着眼神，一脸鄙视地说道。

    这话一出，其他孩子先是惊愕，继而更加哄乱起来，一个个拿嫌弃的目光看向阿旺和小树，除了四儿和六儿没动，靠近站的几个娃儿纷纷往后退躲，二崽子犹豫了下，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阿旺涨红的脸顿时变得铁青，他怒视吉福道：“你胡说！我们没有骗人！我们没有骗任何人！”

    吉福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我娘说，做贼心虚的人就是像你这样的！你们有手有脚跑去做乞丐，不是坑蒙拐骗是什么？你们就是骗子！还是最脏最臭的骗子！”

    “你才是骗子！你全家都是骗子！”小树气愤地上前一推吉福，吉福后退了一步，索性坐到地上，两脚顿地，尖声大叫：“打人啦！小骗子打人啦！外人欺负咱落日村啦！”

    小树吓一跳，忙缩回手，辩解道：“你莫乱说，我没有打人，我没有打你。”

    “吉福，别喊了，大家都别…”

    四儿劝的话还没说完，跟吉福常玩一起的狗三、黑七黒五兄弟俩，突然冲上去，揪住小树就是几个拳头擂下去。

    阿旺大怒，一脚踹向最近的黑五，黑五一下往后跌去。小树双手护住脑袋，左右躲闪往阿旺身边靠拢，狗三是娃儿们里力气最大的，他就像一头小牛犊，手脚不够长，瞅着准儿就用头去撞阿旺的肚子。

    “你们不要打了，大过年的别打了。”六儿想上去拉人，又怕拳脚无情，跺了跺脚，摇着手叫道，不过没人理会他。

    二崽子有点被吓着了，呆呆地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四儿皱了皱眉头，换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阿旺对打架是富有经验，一人敌三毫不畏缩，一双拳头捶擂砍，十指张开抓挠戳，再加小树时不时帮忙偷袭下，一时片刻对方三人不敢近身，怕被扯坏衣服，挠破脸皮。

    吉福狡猾地转着眼珠，抓起两颗土坷垃朝阿旺撒去，阿旺急忙双手挡起，趁这空挡，黑五和黑七左右扑上，死抓他手臂不放，嘴里大叫：“狗三，快揍他！”

    阿旺甩不开两人，学着那些走江湖卖艺的动作，忽然借力腾起身体，双脚一卯劲，左右开弓踢向黑五黑七。

    “你使诈！不要脸！”小树看见吉福小动作，也抓起土坷垃撒向吉福，吉福躲闪不及，下巴中一坨，胸前中一坨，他擦着嘴巴低头一看，漂亮的新衣服出了个脏印子。嘴巴一张，眼泪啦啦地掉，爬起来冲向小树，“你砸我？你还我新衣服，你还我新衣服！”

    “小树，快跑。”六儿忙过去一推小树，让他赶紧跑。吉福是小货郎家的二孙子，仗着家里有点钱，平日里娇气不说，还动不动爱在他面前炫耀，拿了好吃的东西给他看，却又不舍得分点儿，他对吉福就有些看不顺眼。

    “我不跑，我要帮哥哥！”小树避开吉福的攻击，想过去帮阿旺，可是吉福追得紧，小树只好绕着田埂跑，吉福在后面追着骂，两人从这块田跑到另一块田去，六儿对四儿说道：“哥，小树跑的好快啊，吉福被拉下好大段了。”

    四儿将视线收回来，投向地上滚成一团的四人，忧心地说道：“六儿，他们这么打下去，万一流血了怎么办？”

    六儿道：“男人大丈夫，流点血算什么？我觉得阿旺好厉害，一敌三还不见输。”

    “我记得咱奶说了，新年第一天就见血，一年里头刀光血煞不断，会没命的。”四儿说道，却半点儿劝架的意思也没有。

    六儿张嘴正想说话，忽然吸吸鼻子，眼光扫向火堆，“哥，好像是红薯的香气？”

    “埋的红薯差不多熟了，去看看。”四儿带着弟弟和二崽子，在火堆旁蹲下，用木棍挖出两个烤焦皮的红薯，更香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四儿在红薯身上用指头轻轻戳了戳，嘴角扬起，“软了，一定熟了，六儿，二崽子，他们忙，咱不等了，先吃吧。”

    “我就不信，打不趴你这外来的死小子。”狗三气喘吁吁地说着，抡起拳头落在阿旺背上，黑五被阿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哇哇大叫：“揍扁他…哎哟，痛死我了！”

    狗三捶阿旺一拳，阿旺就捶下面的黑五一拳，忍着痛半点也不肯让步。黑七忽然吸吸鼻子，一转头，看见四儿兄弟蹲在火堆旁吃烤红薯，吃得喷香，眼睛立即瞪大，一把扔了刚捡到手的土坷垃，叫嚷着跑过去，“好啊你们，你们独食，太过分了！”

    一边还回头冲地上三人叫道：“五哥，狗三哥，别打了，他们就要把红薯吃光了！”

    黑五着急起来：“让我起来，快让我起来，我要吃烤红薯…狗三快拉开他啊！”

    狗三闻着烤红薯的香味忍不住流口水，他抬袖子一擦，拉扯开阿旺，黑五哼哼着从地上爬起，吐着嘴里的稻草末，一手扶着腰，搭着狗三肩膀，急急向火堆走去。

    这两人比黑七狼狈多，头发乱成窝，衣服扯得皱巴巴，身上又是尘土又是草末，还有好几个明显的鞋印子，狗三的扣子被扯掉一颗，和黑五脸上各被挠了道红红的抓痕。再看阿旺也没好到哪去，衣服扯得脱线开花，里面的棉絮露出来，手背上破了点皮，见了丁点儿红丝。

    “阿旺，过来吃烤红薯。”六儿向阿旺招呼着手，黑五立即恶狠狠道：“不许叫他吃！六儿，我们才是一个村子的，你叫他吃干啥？”

    “鬼稀罕你那破红薯！”阿旺狠狠瞪视黑五三人，转身就走，他对破皮出血、身上发痛并不在意，却无比心痛被扯坏的新衣裳，这可是娘整日整日地为他缝制的新衣服！

    “小树！快回来。”阿旺朝远处大声喊道。

    小树早就往回跑了，听到哥哥的叫唤，他回头看了眼，吉福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速度比蜗牛稍快点。他一路快跑，闻到空气里的香气，忍不住转头去看火堆那边。

    “小树，我们回去。”阿旺拉住小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田埂地。

    “留两个给吉福。”狗三拿出两个烤红薯放一边。四儿瞥眼三人，“三个打一个，我真替你们害臊，传出去，让人笑话咱落日村的男人是孬种。”

    黑七闷头吃，烫得呲牙咧嘴，黑五吃完手中的，闷声道：“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二崽子立即道：“我发誓我不说。”

    狗三哼了哼，说道：“不说就不说，谁说出去，谁是河里那王八龟子！”

    “我嘴巴最严密了。”六儿说着用手肘捅捅黑七，“黑七，你咋不说话？”

    黑七伸手去拿下一个烤红薯，“我听我五哥的。”

    “你们、你们都吃光烤红薯了？你们、你们…”吉福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来，两腿儿软瘫着坐到地上，这会也不管脏了新衣服，一看地上一堆红薯皮，又气又急就想掉眼泪。

    狗三把留出的两个挪到他脚跟前，又拿棍子往火堆里捅了捅，捅出两个，全给他。黑五翻了个白眼，“这里谁贪吃也没你吃得狠。”

    吉福不理会黑五的话，分到四个烤红薯，数量不少了，他擦擦红眼睛，吃掉了两个烤红薯，忽然带着戾气说道：“两个该死的混蛋，回去我就告我爹去，让我爹打断他们的狗腿！”

    狗三等人一怔，黑五犹疑道：“吉福，咱三对一，没赢也没输，不用告诉大人吧？”

    狗三也道：“不就是打一架吗？顶多咱不跟他玩儿。”

    吉福无比委屈，愤懑道：“你们咋都帮着个外来人说话？你们看看我，这是我娘给我买的新衣服，是从宜城买回来的，你们看看这布，是最好最好的绵绸，这款式，是今年最新最新的，宜城里有钱人家都兴这样的衣服穿，我娘说这衣服可贵了。我这么好的衣服，就这么被那两混蛋给糟蹋了！我不管，总之我就是要回去告我爹，让我爹狠狠教训他们！”

    六儿挑挑眉毛，“吉福，你要跟大人说了，你就得变成河里那只王八龟子。”

    吉福涨红脸道：“六儿，你欺负人！”

    四儿干咳两声，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老成持重道：“吉福，你是男人么？”

    “我当然是男人。”吉福一挺小胸脯，大声说道，嘴边沾着黄黄的红薯肉，六儿看着看着，脑海里忽然现出妹妹拉的那坨黄金屎来。

    四儿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看吉福道：“先生说，是男人，就得有所担当。咱落日村的男人，跟个外乡人干了一仗，甭管输赢，咱不能动不动就搬老子出来，那会让人瞧不起。打输了，咱下次打赢他。何况咱没输是吧？”

    狗三等人点点头，的确没输，但也没赢，这很没面子，他们三个人对付人家一个哪！黑五却想起阿旺那腾空的左右开弓，觉得那招挺厉害，如果能学会…

    “可是，他…”吉福说了三个字，被四儿截过去，接着道，“吉福，你知道春儿最讨厌什么样的男人吗？”

    春儿的名字让吉福眼睛瞬间亮了亮，迷惑道：“春儿最讨厌谁？”

    “春儿最讨厌哭鼻子，没担当的男人。”四儿认真、严肃地说道。

    吉福一怔，不吱声。吃完了四个红薯，才瘪着嘴巴说道：“那我不告诉我爹。”哼，我告诉我娘！

    “也不能告诉你娘。”四儿立即补充道。吉福的娘嘴巴可厉害了，村里连小孩都知道，没事别惹小货郎家的大儿媳，要被她骂上了，那是祖宗十八代都给刨出来骂。

    吉福的眼泪又吧嗒往下掉。“春儿就在村中央耍…”四儿往村里方向看了看，又扫眼打架的几个，“先去洗手，把衣服拍一拍，想好了回去该咋跟大人交代。”

    “走，去河边洗手。”黑五二话不说，领头朝落日河方向走。黑七、吉福忙跟上去，狗三走最后，对四儿道：”四儿，你念书多，主意最多，帮我们想想怎么说呗。”

    四儿笑眯眯道：“那是当然，我不帮你们，我帮谁啊？”

    作者的话；这张字数比较多，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亲眼看到一场打架，大体上是这样，小孩干架不记仇，如果大人掺和，性质就变了，我们这有句俗话“恼鸡恼到藤鸡箩”也包含这样的事在内。

    33 新好男人论

    因这天吃饭是互相窜门“蹭”吃，温氏也就没有在意孩子们是否来常家吃饭。好儿跟着常乐去了村长万友田家吃。

    万家的菜是相当的丰盛，鸡鸭鱼肉齐全，味道也做的不错，男人们一席，在外屋，女人和小孩一席，在里屋。万家五个孙子女，最大那个十岁，最小的两岁，两个鸡腿被剁成好几块，丁氏拿着筷子在鸡肉盘里翻了一会，把鸡腿肉全夹到了几个孙子女碗里，最后给好儿夹了一块鸡肉。

    好儿微笑着说声“谢谢”。抬眼间，忽见万家二儿媳把沾了调味汁的筷子放嘴里吸了舔，伸向那盆萝卜白菜豆腐汤里，搅了搅，夹起一块豆腐。好儿顿时觉得嘴里的鸡肉没了味道，食欲全无。

    好儿用最快的速度扒完碗里的米饭，万家大儿媳问还添饭不，好儿忙说吃饱了，万家大儿媳又问喝汤不，好儿急忙摇着小手说自己不爱喝汤。那样一盆汤，她哪喝得下去？

    好儿礼貌地对全桌人说声“我吃饱了，大家慢慢吃”，站起身，离开饭桌，走向外屋。

    外屋，男人就着一桌子菜，喝酒说笑，吃的比较慢，常乐看见好儿走出来，拉她过来问道：“好儿，你咋出来了？这是吃好了？”

    好儿笑着点头说吃好了，又跟大家说句“叔伯们慢吃”，最后对常乐说去找娘亲。常乐忙道：“好儿，乐叔叔送你回去。”好儿太小，他不大放心个小娃儿自个走路。

    “乐叔叔，你安心吃饭喝酒，我会小心走路的，再说万伯伯家也不远。”好儿说完，挥挥小手，蹦蹦跳跳出了万家院门。

    万友田笑道：“这小娃儿看着可比别的娃儿乖巧懂事。”

    好儿走在村路上，边走边想两个哥哥会在哪家吃饭，等到了常家，常家午饭还没吃完，好儿一看哥哥们不在常家吃，也不见四儿和六儿，跟温氏说一声到村里玩，就又走出常家大门。

    吃午饭的时间，村里就连转悠的狗儿都不见了踪影。好儿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找哥哥们，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是最好机会，不如回破庙去，进她的空间。

    好儿走出村，穿过一片庄稼地，走过那条小木桥，远远地看见篱笆小院里冒出青烟，不由心中好奇，一阵小跑回去，看见阿旺、小树、四儿、六儿在小灶前忙活，小树烧火，阿旺抄锅铲，四儿站旁边看，六儿正把洗好的菜掰成几节。

    “好儿，你咋回来了？你吃饭了没有？”六儿一看见好儿，立即笑呵呵地迎上前去。

    “妹妹。”小树也转头笑道。阿旺转头笑笑，没有开口。

    “我在村长伯家吃过了。”好儿惊讶地往里走，说道，“你们怎么想起要自己动手做饭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四儿笑露一排雪白牙齿，看向好儿说道。

    “四儿，那你干嘛站着不帮忙？”好儿好笑地说道。四儿摸摸下巴道：“人手已足，阿旺手艺也比我好，就让阿旺表现表现了。”

    阿旺正把生菜倒入锅里翻炒，闻言暗自翻个白眼，他和小树直奔回破庙，决定不去任何一家吃饭，就自己动手在家煮吃，孰料小哥俩才摘菜切肉，四儿六儿就来敲门了。

    小灶头上摆了两盘扣着菜碟的菜，好儿小心揭开一看，是蒜炒腊肉，葱炒鸡蛋。阿旺说还有一盆萝卜骨头汤，灶头小，放不下，已经端进屋里了。

    这生菜转锅几下就熟，阵阵清香扑鼻，几个娃儿都吸了吸鼻子。阿旺倒水洗完锅，四儿和六儿把小矮桌搬到小院子里，今天太阳灿烂，无风，晒着暖暖的太阳吃饭正好。

    好儿喝了小碗汤，逐个菜品尝，对阿旺竖起拇指赞道：“哥哥，你炒菜好吃。”

    四儿和六儿也跟着称赞说好吃。阿旺笑得很是开心。好儿忽然看到阿旺的手背破皮，忙问道：“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阿旺忙把衣袖往下扯了扯道：“切菜时不小心碰到的，没事，明天就好了。”

    “噢。哥哥，你怎么把衣服给换了？”好儿又问道。进来开始，她就注意到了，阿旺一身新衣裤都换成了早前买穿的旧衣服。

    阿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避开好儿眼睛，“我、我舍不得穿，所以换下来了。”说完低头扒饭。

    小树垂下眼皮吃菜，四儿若无其事，六儿嘿嘿笑两声，感觉有点儿假。好儿狐疑地扫众人一眼，转身跑进屋里，翻开阿旺和小树的床铺，看见那套衣服上面的污点线头棉絮，像是明白了什么。

    “妹妹…”阿旺出现在门口，向好儿走来，一脸懊恼不安道：“我、我不小心摔了跤，把衣服弄坏了，你不要告诉娘，我吃过饭，就用针线缝好，洗干净。”

    好儿仰头看着阿旺好一会，抿嘴笑道：“哥哥，不要担心了，娘才不会为这样的小事生气。哥哥，你快吃饭去，我帮你缝衣服。”

    阿旺一愣：“妹妹，你会缝补？”他还从没见过好儿拿针线呢，何况她还那么小。

    好儿狡黠一笑：“让我试试看嘛。哥哥快去吃饭。”说着把阿旺往门外推。

    “那，妹妹你要小心，别扎着手。”阿旺不放心地说道。

    “知道啦，我会很小心的。”

    好儿找出针线和剪刀，脱了鞋，爬到床上，拉过棉被盖着小腿，拿过阿旺的衣服，就着温氏原来缝制的痕迹，一针一针慢慢缝补。

    阿旺担心好儿针扎手，匆忙吃完放下饭碗，就往屋里走。看见好儿窝在被子里，低着小脑袋，极其认真地拉着针线，那动作是相当的熟稔。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善良温柔的娘，乖巧懂事的妹妹，这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妹妹，让我来吧。”阿旺在床边坐下，笑着接过好儿手中的针线和衣服。

    “哥哥，你也会缝补衣服？”好儿看到阿旺动作熟练利索，惊讶地说道。

    “我娘不在后，我的衣服烂了，没人帮我缝补，隔壁婶娘就帮我，可是不好总麻烦别人，我就跟着学会缝衣服了。”阿旺边缝边说，口气中有淡淡的伤感。

    外面，三娃儿吃完了饭，小树收拾碗筷，四儿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又走出来，对小树六儿道：“小树烧点暖水，六儿把碗筷装进洗菜盆，一会我帮你洗碗。”

    “谢谢四儿哥。”小树忙跑去生火，六儿收拾碗筷，擦桌子，四儿把烧水锅放上，从木桶里舀了满满两勺水倒进去，盖上锅盖。

    “阿旺，你居然会女红？！”四儿晃进来，像是发现新大陆地叫道。

    阿旺眼皮儿都没抬，只专注手中的衣服和针线，好儿笑眯眯看着他道：“四儿，你知道新好男人不？”

    “什么新好男人？”四儿也在床沿坐下，拉过一角被子盖着手，好奇地问道。

    “新好男人，就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舞得刀剑，拿得针线，吟得诗词，做得文章，扛得铁锹，种得庄稼，上知朝廷，下知家庭，忠心爱国，专一爱家。”

    四儿听得目瞪口呆，就连阿旺也针线一顿，险些儿扎到手。这四字口诀，简单易懂，一听就明，四儿是进了学堂有三两年而听得懂，阿旺是品尽人情冷暖过早成熟听得懂。

    好一会，四儿才从发懵中反应过来，上下打量好儿，一副若有所思地探询表情，“好儿，这是谁教你的？还是打哪听来的？”

    这可跟夫子教导的太不一样了，夫子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报效朝廷，只要有功名，富贵如云来。

    不过，这最后一句“专一爱家”，是指什么？

    饶是阿旺和好儿共处这么久，知道她年纪小小其实挺有想法、主意，此时也忍不住惊异和好奇。

    “是我偶然从一本书上看来的。”好儿回答。

    “那本书呢？叫什么？让我看看。”四儿忙说道。

    好儿撇撇嘴道：“那些书都被我叔伯拿走了，我不认得书面上的字，但我听大人说过，叫什么孤本藏本的。”

    四儿奇道：“那你怎么认得书里的字？”

    “我不认得啊，这是我娘念了，我觉得好玩，就记住了。”好儿回答得自然而又滴水不漏。

    四儿嘀咕道：“好儿你念的这几句话，好像跟夫子教的不一样。”

    好儿装作没听见。

    这时代士农工商，虽是这样说，有多少官宦人家不是明里暗里地经商，不然光靠那些田地庄子的收入，哪能承得起奢侈的消费？再说商人，地位排最末，但他们有大把钱财进账，生活无忧，不少事情用银子就可以搞定。唯有农民，靠天吃饭，还要担负颇重的苛捐杂税，遇天灾，没收成，被迫变卖土地房子，沦为佃农甚至卖身做下人，看似地位排第二，实则是过得最穷困最受压制的群体。

    待烧好暖水，四儿果真挽袖子洗碗筷，小树摸了摸洗过的碗，不油腻，挺干净。四儿挑挑眉，“可别小看我，我没念学之前，喂鸡烧火割喂猪草都没少干，后来念学了，家里不让我干了，我才少干了许多。”

    阿旺刚好抱着缝补好的衣服出来，听到这话，不禁看了看四儿那白净微胖的脸，心里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

    阿旺洗衣服，四儿就在旁边跟他唠嗑，六儿想拉小树去玩，小树却叫好儿教他写字，六儿只好跟着一起，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好儿瞭眼六儿，嘴角翘了翘。

    “阿旺，今年你确定上学吗？”四儿问道，同时侧头往那边的几个小娃儿看了看。

    “我娘说了，今年我和小树都念学去。”说到去学堂，阿旺脸上露出笑意。

    “那你进学堂后，可就成我学弟了。”四儿带着几分得意。

    好儿脆脆的声音传过来：“四儿，我哥哥绝顶聪明，刻苦努力，一年时间，一定可以跟你一个班。”

    作者的话：吃饭那个，是我亲身经历，在一亲戚家吃，现在我还记得，那顿饭我吃个半饱，回到家让我妈给我下面条34 庙会四儿临走时，拉阿旺到一边私语了几句。

    “阿旺，今天的事，他们都说好了，今天的事谁都不跟大人说。”

    四儿兄弟回去后，好儿就追问阿旺和小树，阿旺仍坚持说是摔跤，小树就忍不住说出了实情。阿旺有些生气地瞪了瞪小树。

    “妹妹，小事一桩，顶多以后咱少去村里玩。”阿旺风轻云淡地说道。

    小树忿忿道：“我不喜欢他们。”说完又补上一句，“除了四儿和六儿。”

    好儿点点头，一群小毛头，为芝麻小事干架，要不了多长时间，又会玩到一块去。从小树的叙述中看，也就那个叫吉福的娃儿，估计在家被娇惯了，那些话如果没大人在旁说，小娃儿又怎么能说得出乱七八糟的话？

    吉福是小货郎家的二孙子，他娘是小货郎家的大儿媳，也就是那天她和娘去常家借剪子和尺，在村头遇到的其中那个穿金戴银的，叫张华的妇人。

    好儿脑海浮现那妇人的脸孔和表情，心说还真是有啥娘就教啥样儿，以后尽量不跟吉福那孩纸接触就是了。

    “哥哥，小树，别管旁人说什么，我们只要把日子过好了，他们爱咋咋说。”好儿慢慢地说道，把那次张华的话和态度给道来，“这事情，我觉得还是让娘知道的好，吉福的娘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让咱娘知道这事，心里好有个底儿。”

    阿旺和小树听了很是生气，一致认为小货郎家大的小的就没个好人，都是嘴巴阴毒没口德的。阿旺握紧拳头道：“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为娘，为咱家争个功名回来，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向我们摇尾巴！”

    小树忽然眼睛亮亮地看着阿旺，豪气干云道：“哥哥，你考武状元吧！我来考文状元！”

    阿旺一怔，好儿看着小哥俩，拍着小手笑道：“好啊好啊，你们都考官了，我就在家里当个安逸小千金。”

    心里却道，状元哪有那么好考的？日后能中个进士就很不错了。如果这小哥俩日后真的有心要走仕途，那她更得加把劲儿赚多多的钱才行，读书要烧不少钱呢。

    温氏回来后，得知四儿六儿到家来吃，很是高兴。晚饭后，小树将今天打架的事一五一十说出，然后跟阿旺忐忑不安等着温氏责罚。

    温氏拉过小哥俩，和颜悦色道：“今天这事，你们也有不对之处。”

    阿旺、小树露出不解之色。温氏道：“那些稻谷是伙伴们拿去的，火堆是你们一起动手烤的，你吃了，他们没意见，因为你们帮忙捡柴火生火堆。你吃了还要带走，这就是你们做得不对的地方。就像狗三所说，他也有妹妹，他就不带回去给妹妹吃，为啥？不是因为他家里还有。这是因为，火堆、爆谷子、烤红薯，你们都有份儿，这是你们应分得的收获。好儿没有加入你们，按理就没份吃。”

    阿旺、小树沉默了会儿，小树问道：“娘，那如果我和哥哥也带有稻谷红薯去，那我们也不可以带给妹妹吃吗？”

    温氏想了想，含笑道：“如果数量多，这样情况下，你可以跟同伴先打声招呼。”

    两娃儿蹙眉思索，温氏又道：“打架容易伤到人，以后，要跟人讲道理，不能随便动手。吉福那孩子跟小树差不多年纪，我看他也是有口无心，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阿旺、小树点点头，应声是。温氏目光投向茫茫夜色，轻声说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等开了春，咱家也种两分田。”

    好儿忙道：“娘，咱家要种大量瓜菜，哪顾得过来？娘，咱就专心种菜、种瓜，养鸡、养猪，瓜菜给卖，鸡蛋给自家吃，多了也能卖，到年底杀猪，卖一半留一半。娘，你看好多的活计呢。”

    阿旺也道：“娘，妹妹说的对，咱家人口少，稻麦就不种了，咱光是侍弄菜地，侍弄鸡和猪，就够忙活的，我和小树下学回来，还有沐休，都能帮娘干很多活儿。”

    望着懂事体贴的小儿女，温氏心里无限欣慰，却又在心底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村里人四处走亲戚，好儿一家在这举目无亲，省去了走亲戚的热闹和麻烦，轻闲也却冷清。趁着天气好，温氏带着阿旺每天上午都出去砍些柴火回来，小树很喜欢认字、写字，好儿特意每天布置一些练习给他，自己寻个由头走开，进入空间察看那些菜和瓜。

    这些日子，她在玉千妆里面种了十来种蔬菜，六七种瓜，连西瓜和香瓜都给种出来了。这些农作物成熟得很快，像苦麦菜，正常情况下生长，要差不多两月才能收摘，在空间里只需十天左右就成熟了。好儿三天两头跑进来看看，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早点到春天，那时，她就可以正大光明把其中大部分的菜给挪出来，拿去镇上卖。

    甜甜圈早就吃完了，好儿用店里的设备制作了近百只甜甜圈，准备带上三十只出来。她到仓库取了点黄豆，带进小别墅，用里面的豆浆机煮了五杯香浓豆浆，自己喝掉一杯，剩下四杯也准备带出去。

    旋转楼梯上的二楼，有四间房间，每个房门的图案色彩都不一样，奇怪的是，好儿一直没找着房间的钥匙，在小别墅里，她就只能在一楼转悠。

    在舒适的布艺沙发上躺了一会，好儿一手拎着四杯豆浆，一手抱着个喜羊羊图案的饼干盒子，出了空间，重新回到小树身边。

    初九那天，附近的山神庙有个庙会活动，这天天阴沉，北风吹，丝毫不能阻挡人们欢快前往的脚步。温氏带着仨娃儿，也凑热闹去庙会玩。

    山神庙建在落日三山脚下，离落日村两里地的距离。还未走近，只见庙前人头攒动，喧闹不止，各种小买卖摆满道路两旁，干燥的空气里，尘土飞扬，妇孺多以头巾包裹头脸，进了庙才解下来。

    到了庙前，阿旺从背上放下好儿，温氏忙叮嘱孩子们手牵手牵紧了，以免被拥挤的人群冲散。浓浓的香火味在空气里飘散，庙里空间有限，一名小沙弥站在门外边，维持着秩序，让香客们一批批进去跪拜，而这些人也沉得住耐性，人手一把香，耐心随着队伍往里移动。

    好儿探头一瞧前面老长的队伍，很想跟温氏说咱别拜了，瞧那些人，年年拜，咋还有那么多人日子过不好呢？不过这话她只能放心里说，真说出来，温氏肯定会责怪她不敬菩萨。

    “好儿。”忽然一个小姑娘冲好儿招手叫道。好儿循声看过去，是吴二伯家的春儿，正跟在她爹娘和哥哥后头往庙门外走。

    好儿忙挥挥小手，大声道：“春儿姐姐，你们拜完啦？”

    春儿笑着点点头：“我们拜完了，好儿，回去到我家玩啊。”

    “嗳！好。”好儿又挥挥小手。

    春儿的爹娘转头来，看到温氏一家，善意地笑了笑，带着孩子们走了。

    好不容易轮到好儿一家进去，里面是个大殿，正面一尊神，左右各三尊神，好儿端详了好一会，只认得一尊弥勒佛。上香拜完，穿过过道，里面是一个四方庭院，院中间是一尊铜鼎香炉，差不多有大人高度，左右各一只小铜鼎香炉，上面都插满了密密的香。温氏把香先后装到香炉上，带着孩子们直接穿过院子，到对面的佛堂去继续上香跪拜。

    这次看到了观音菩萨，却没见到如来佛祖他老人家。全部拜完众路神佛，温氏把五个铜板投进了香火钱箱里。

    游廊右侧转弯处僻有一间专门解签的，坐镇的是位面容干瘦的老和尚，身上的灰袍洗得略略发白，很干净整洁。

    温氏求了一支签，好儿前世从未求过签，一时好玩心起，拉着阿旺和小树，三人各求了一支签。

    这时，好儿看到老和尚身后挂着的小木牌，上面写着“解签一次收十文钱。”

    她拉住温氏，细声问道：“娘，你准备问什么？”

    温氏道：“娘给咱全家求今年的平安遂心。”

    好儿又转去问阿旺：“哥哥，你要求什么？”

    阿旺脸上出现可疑的晕红，不自在道：“我…我求财。”财字细得像蚊子叫，不过好儿还是听清楚了。

    她笑嘻嘻看向小树：“你呢？”

    小树不好意思道：“我求文曲星保佑我。”

    好儿扑哧一笑，温氏也有点忍俊不禁，小树摸摸后脑勺，呵呵地跟着笑。

    “妹妹，你求什么？”小树问道。

    “暂时保密。”好儿盯着那小木牌上的话又看了看，对三人道：“娘，哥哥，小树，把你们的签都给我。”

    “你要我们的签做什么？”温氏迷惑地说道，将手里的签递给好儿，阿旺小树同样交给好儿。

    “你们等着看。”好儿调皮地眨眨眼，等那妇人离开，走上前去，爬上解签台前的椅子，双膝跪向老和尚，问道：“和尚爷爷，解签一次只收十文钱，是吗？”

    老和尚低眸看看她，慢慢点头：“是。”声音很是低沉。

    “那好吧，麻烦和尚爷爷为我家解签。”好儿微笑着，将手中四支签放到老和尚面前。

    35 求签，起房

    “这是四支签，不是一支签，孩子。”老和尚抬抬眼皮，面无波澜，声音依然低沉，平静。

    好儿眨巴下眼，一脸纯净看向老和尚，“可是，那上面写着解签一次只收十文钱呀！和尚爷爷，我只请您解一次签，解完了，我明年才能再来找您解签。”

    老和尚耐心道：“孩子，解签一次十文钱，你手上四支签，就是解四次签。”

    好儿迷惑地抬头，歪着小脸再看看小木牌，说道：“可是，和尚爷爷，上面写的是解签一次，不是写解一支签一次哦！解签一次，不是可以包括但不限于一支签吗？如果是写解一支签，那就只能解一支了。和尚爷爷，我解释得对不对？”

    温氏带着阿旺、小树站在边上，听得有些头晕。老和尚扬扬稀疏的白眉，眼角抽抽，终于抬眼正视面前的小女娃。

    孩子的眼睛清澈透亮，倒影着他苍老的面容，瘦削的小脸，秀气可爱的小鼻子，小嘴像月牙儿弯弯向上，皮肤白玉般娇嫩，一把声音仿佛春天里冒出的新芽，让人好似看到无限希望。

    这孩子，一身的灵气！老和尚的眼睛瞬间焕发光亮，他露出和蔼祥和的微笑，稍稍前倾，问道：“孩子，哪支签是你所求？”

    好儿拿起左边最后一支，“这支是我的。”

    老和尚拿起那支签看去，“第七签：韩信得志《枯木逢春》中平之卦，暗中有喜之兆。诗曰：风起见云生，时亨运也通，八龙交会日，方遇宝花缘。”慈眉善目看向好儿：“孩子，你姓甚名甚？所求何事？”

    好儿道：“我姓温，名庭好。平时都叫我好儿。和尚爷爷，我谋事求财可成？”

    老和尚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垂下眼睑，说道：“人在山中待好音，君人拨探说知音，如今借得东风力，万里扬帆渐转身。初时小人阻隔，偏财切不可取，刻苦坚持，到底成功。”

    好儿小手合什，眼眉弯弯，“好儿谢谢和尚爷爷指点！”

    老和尚亦合什微笑：“孩子，三年后，过立春，再来求一签罢。”

    “好的，三年后，好儿定来。”好儿笑吟吟说完，爬下椅子，拉温氏过来坐下，对老和尚道：“和尚爷爷，这是我娘亲，您右手边第一支签便是我娘所求之签。”

    温慧娘虔诚道：“民妇求家宅安康，儿女遂心。请师父指点迷津。”

    “禹门跳浪翻，鱼变化为龙，已意成君子，方为吉亨通。今年家中喜气洋洋，需防口舌疾难、盗贼之厄。可求福灯一盏，吊门上化吉，平安符随身佩戴，可保财丁兴旺无碍也。”

    温氏起身，感激道：“多谢师父指点。民妇一会就带孩子去求平安符，福灯。”

    接下来，是阿旺所求的签。当阿旺脸红说出求财两字，老和尚笑了笑。道：“一日赴东升，二日水中明，春风和气暖，禄马进门庭。小施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口舌难断幸无大防，若立智前进心无旁鸢，他日必可名利双收。”

    最后一支，是小树求来的签。小树圆圆的眼睛很可爱有神，最近伙食改善了，虽然不能一下子增肥，但气色好了一些。

    老和尚看了签，伸出枯瘦的手，慈爱地摸摸他脑袋，眼含一丝怜悯，细细端详他一番，尔后有所思。

    微笑道：“小施主，此卦无需老衲解说。老衲赠小施主几句话，你且记住即可。”

    小树不明所以，仍是点点头道：“请和尚爷爷指教。”

    “风雨飘摇几浮沉，振翼飞回伏众禽，一日身荣朝上国，四方钦仰尽名闻。记住，护她，即是护你，失却一方，事必成虚。”

    老和尚神色严紧，语重心长，小树暂时不能理解，却默默地将这番话牢记在心里不忘。

    温氏带着孩子离开后，老和尚立即唤来一名小沙弥，对后面要上前解签的香客道：“众位施主，午膳时间已到，请施主们前去用膳，三刻之后再来。”

    香客们这才感觉肚子的确有些饿，再看天色确实到午膳时刻，遂离去。老和尚让小沙弥取下小木牌，将上面的次字擦去，填写上：“解签一支，十文钱。”

    小沙弥不解道：“师公，一次和一支，有什么不同？”

    老和尚想起方才那小女娃的一番言论，微笑道：“解签一次，包括但不限于解一支签。解一支签，则明确一次只解一支签。”

    小沙弥半知半解“哦”一声。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吃汤圆，赏花灯，后一项是城里才有的娱乐活动，乡下就是一家吃汤圆了事。温氏做的芝麻白糖馅汤圆，皮薄馅多，咬一口香甜得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出了元宵，好儿家开始忙碌盖房大事。万友田告知温氏，他和村老们商量过了，那间破庙连同那块地皮，如果温氏要买下来，不多收钱，但也不能太低，毕竟当初是村民们凑钱起的，卖价定为八两银子。

    温氏觉得价太高，好儿也觉得贵了，但是，从长远来看，买下破庙这一块地，他们可以当仓库和杂物房使用，整个院子都可以开垦种瓜菜，这是其一。其二，破庙就紧挨自家即将要起的房子和院子，如果将来给别人租了或是买了，她的空间发家致富难保不被人发觉。

    好儿就鼓动阿旺和小树，跟自己一起劝温氏。温氏想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找万友田，把破庙一并买下。

    温氏拿着地契离开后，丁氏和两个儿媳就满脸狐疑和好奇，这外乡女人拖儿带女，短时间里是咋找来这么多钱？万友田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诧异的。

    万友田没有食言，几句话一放出，就有十多个村民报名干活。常乐也为此推迟两天去彭城，和父亲兄长一道过来帮忙。挖地基、上山砍树、砌泥砖、买砖瓦等材料，全凭常老爷子帮忙做主给大家伙分工。温氏每天要给一大群人做饭，忙不过来，常老太太、林大梅就主动过来帮忙，三个妇人一起搭手，做饭就轻松多了。

    人多好干活，何况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子，再加上老天格外照顾，天气一直晴好，砌出的泥砖极快干透。不出半月功夫，三间全新的泥砖房紧挨着破庙盖起来了。破庙内则砌了一道矮墙隔开为两间，改为杂物房和厨房。这样，好儿家就一共有了五间房子。用泥砖将房屋前后砌院墙围起来，好儿家就有了一个前院和后院，而且面积非常宽大。

    好儿家买了三亩地，起房子围院落用了不太到一半，剩下的面积，好儿叫温氏也请人用泥砖全部围起来。干活的人觉得有些奇怪，温氏就解释说这儿离山近，怕山上有野兽闯进来，一是伤了孩子，二是践踏菜园子。就有人说自己两月前进山还见到黄鼠狼出没，这些人也就不再问了。

    房屋在建期间，好儿家就请了村里做木匠的常德兴给做家什，常德兴是常老爷子的本家侄子，凭一手木工活养家糊口，平时大都在罗仁镇做活。请他做比买现成的要便宜些。

    好儿家的家什也不需要花哨，简单实用耐用第一，常德兴效率也快，十一天就做出了四张床，两只双开门衣柜，一张高脚四方桌，四张高椅子，两条长凳，一张长形书桌，三个房门，一个院大门，两个窗门。

    温氏特意去山神庙找那老和尚帮挑日子，老和尚问了房屋坐向，以及她的生辰，当即给选了个大吉日。

    36 乔迁之喜

    温氏一脸喜气回来，并在吉日前一天亲自去邀请了村长、里正、常家一家，以及几位村老。其他人家则是不请自来。这也是当地的一个习俗，哪家搬迁新居、添丁啥的，不用主人家去开口请，自己就会主动登门来贺喜、吃饭。通常都是每家去个大人做代表，孩子也很少会带去。贺喜的礼物一般是两斤谷米或杂面粉，或是送六只鸡蛋，或者是送一块红花尺头，实在是太穷的，就从自家菜地摘把青菜拎来。

    到了吉日这天，一大早，温氏带着仨娃儿，把原先在破庙的一切家当使用，都搬到新居这边来安置好。温氏又带着阿旺赶紧去镇上买两副筒骨，割五斤一刀切，买上八斤豆芽，十五只胡萝卜。白菜白萝卜葱蒜姜等自家都有，不用买。又去米铺买了五斤白面，五斤新米、五斤隔年米。

    买了东西赶回来，已接近巳时，一家四口开始忙活。温氏用暖水洗了骨头和猪肉，放水炖锅骨汤，把猪肉切成细小薄片。阿旺把新旧米掺和着淘米，淘米水留着给浇菜。小树、好儿则到菜园里摘了二十棵生菜掰瓣、清洗，太大张菜叶就再掰成两三段。阿旺淘好米下锅，往灶里再添几根柴，也过来一起洗菜。

    这时候，常老太太带着儿子儿媳孙子过来了，原来他们是想过早点帮忙的。温氏手上都是油腻，忙叫阿旺从堂屋搬椅凳到院里请坐，又让阿旺给端上烧热的开水。

    今天微微有风，但晴空万里，冬阳高照，比在屋里暖和得多。蒙氏和江氏各自带着幼儿坐下闲聊。常老太太看仨娃儿的手冻得通红，尤其是最小的好儿，就有些怜惜，看旁边还有萝卜白菜没洗，立即过来道：“哎呦，瞧这小手冻得，快擦干手到厨房去烤烤暖，剩下的让你欢叔乐叔来洗。”

    阿旺的手也冻，但他更心疼小树和好儿，先前是人手缺，如今常家来帮忙，他就顺着常奶奶的话，将弟妹撵去厨房帮看火。常老太太笑道：“小娃儿一边玩去，我来烧火，还能跟慧娘唠嗑唠嗑。”

    一直没吭声的六儿就笑嘻嘻道：“就是，听我奶奶的话，跟我们去玩呗。”

    常乐挽了袖子，端过小板凳道：“去玩吧，这些菜管保洗得干干净净。”

    “谢谢乐叔叔，谢谢欢叔叔。”好儿站起身，甜甜地道了谢，拉上阿旺和小树，说要带四儿和六儿逛自家院子。

    “我们家前院，这块种瓜菜，果树种在这些地方…那些是给种花的。”好儿走在前头，做起了解说员。转完前院到后院，茅厕建在后院一角，另有一排鸡舍，一排猪舍，给以后养鸡养猪用。用石头做标记的空地，是要种树成荫的。

    一堵长墙将另一个大院子隔开来，中间开了道大门，走进去，只见院子呈长方形，真是又大又宽，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四儿问道：“好儿，这个院子你们家又做什么用？”

    好儿道：“这个是我们家以后的菜园、果园。什么季节卖什么菜、什么果，我们就种什么卖。”

    四儿奇道：“你们家光种这些，不种田吗？”

    “我们家不是女人就是小孩，种田吃不消。”好儿很老成地说道。

    根据东唐的税收政策，如果哪家不种田，那么种菜种果树也要缴纳税，但比种田略轻一点。而填饱肚子不挨饿，是最底层人民的最基本生存需求。

    因此，虽然种菜轻省，却大多卖不上价，除非像好儿家这样，没有一个主劳力又拖儿带女，否则都是选择种田，等到稻麦一割收，除去上缴的六成粮产，还有四成余留自家吃。家庭人口少的，又遇上丰收年的，就会留部分口粮，将小部分卖了换钱，再买别的生活必需品。

    六儿问道：“那你们家要种什么果树？”

    “我们家要种桃子、梨子、李子、橄榄、竹笋、板栗、番桃子、白龙果…要种好多好多的果树。”好儿一边想一边说道。她还可以说更多的出来，玉千妆空间里可有不少种子和果树苗，但她还没完全弄清楚这朝代没有哪些水果，因此就不敢全说，甚至还把竹笋橄榄都放进去，这样也符合一个四五岁小女孩的认知。

    “板栗是什么？还有白龙果是什么果？好吃吗？”六儿好奇地问道，这些他都没听说过。

    “板栗就是板栗，白龙果就是白龙果啊。”好儿的解释，引来六儿的更加困惑，四儿翻个白眼，阿旺看着天真可爱的妹妹，忽然想笑。

    这天温家异常热闹，全村二十多户人家都来了，有的是夫妇一起来，有的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也有的是就来一个大人。温氏安排村长、里正、三位村老及常家父子仨坐上席。贺席一共摆了四桌，其中大人三桌，小孩一桌。

    席上六菜一汤，萝卜骨头汤、蒜炒腊肉片、胡萝卜炒肉丝、葱炒鸡蛋、素炒白菜、素炒豆芽，一个辣白菜。一盆白面小馒头，上桌时特意说明，每桌每人两只。主食则是一大桶炒饭，里面拌了切得细碎的萝卜丁、肉末、葱末，用生菜来包饭吃。

    来贺喜的村民们大多洋溢着笑脸，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样的席面，在乡下而言，尤其对一户迁来的且没有男主人的家庭来说，能拿得出、舍得拿出这样的席面宴客，说明这家人大方得体、亲邻睦里，是户好人家。

    更何况，起房那些天，但凡来干活的人，无不出口夸赞温氏做得一手好菜，大家伙见天里吃的白菜萝卜，已经吃得淡然无味，在温家吃的白菜萝卜，味道就是不一样，特别的香气、鲜甜。

    开席之际，温氏对大家伙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又再次特别感谢常家、村长等人给予的帮助和关照。温氏言辞诚恳，充满感激，一番话说得得体委婉，让人听了心里舒服。村长谦逊笑着回了两句，心里实则挺高兴，这说明他当村长当得入人心。

    也有几个看着菜桌，脸上写着嫌弃和轻视，这其中就有小货郎家大儿媳，吉福的老娘张华。“这还买地起房了，连块鸡肉鱼肉都不舍得，说的那么好听，假惺惺！”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让全桌人都正好听见。这席面的确没有鸡鱼，但满桌的香气弥散，让人闻着就胃口大开，村里都知道温家的情况，能拿得出这样的席面，已经很不容易。

    徐大才的媳妇陈氏跟温氏接触来往数次，觉得温氏善良厚道朴实，就说道：“温家是啥状况，咱村都有眼见，人家能买地起房，全凭没日没夜地赶绣活，种菜卖菜，省吃俭用。能买地起房那也是辛苦赚来，还要养三个孩子，哪能个个都像你，只管带孩子，挣钱的活儿都有男人去做。”

    一桌人就大多数点头认可陈氏的话。张华不悦道：“我说陈小凤，温慧娘是给了你啥好处啊？我不就说两句实话，用得着你帮人家叨个没完？那绣活儿能挣几个钱？那菜能卖上米面价？别以为我不懂，就想来蒙人，说不得你也就被人家蒙了，我可没你这么傻了吧唧。”

    这么一说，其他人又点头，有人露出质疑表情。林大梅忍不住道：“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那活计是我介绍慧娘去做的，她绣工顶尖儿，人钱掌柜看中了，让她领做绣图样板。张华，既然你懂，绣图样板的价钱就不用我说了，工钱不是一般的高，你要有那绝活儿，你也可以去挣那钱。再说了，慧娘买地起房，请人干活，付工钱包管饭，那都下了血本钱。那饭菜啥样，你可以找别家打听打听。还有常德兴帮她家做的家当，你也去打听打听，免得说我蒙了你，让你傻了吧唧。”

    这最后一句，就有人捂嘴偷笑。林大梅音量有些大，几桌吃席的人离得近，将她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来，尤其是看向张华。

    温慧娘也听到了，心知必是有人说了闲话，林大梅替她抱不平，她不由得向林大梅和陈小凤投去感激一瞥。

    温氏正想走过去说话，听得常家老太太出声道：“你们也别乱猜乱想了，慧娘的确领绣图样板做，赚了一点钱，不然她也没法买地起房。这买地要花不小的钱，起的不是青砖大瓦房，那也花了不小钱，还有添置的那些家什，都啥样你们刚才也看见了，这屋里头可有多余的？慧娘一个妇人家，她还要送孩子念学，要等开春买菜种种菜…

    再说回来这席面，不就是没鸡没鱼吗，那你们咋不看看她上的白面馒头？那胡萝卜有多金贵你们知道吗？还有她家的生菜包饭？要搁你们家，你们舍得买胡萝卜？你们舍得这样炒饭？”

    另一桌上，就有个人出声道：“我知道胡萝卜卖多少钱一斤，六十文一斤！比那烧鸡价还要高。”

    那些妇人立即睁大了眼睛，纷纷咋舌议论，原来那盘拌炒肉丝的红色的东西，就是胡萝卜啊！等到举筷子吃菜时，个个伸向那盘胡萝卜，肉丝要吃，胡萝卜更要多吃，多金贵的菜啊！不多吃点可就亏大发了。

    张华脸色有些难看，张嘴就想驳常老太太，万友田笑呵呵出声道：“今天是温家乔迁大喜日，大家来是贺喜热闹，有什么话，咱回去再说，莫扫了主人家和大伙儿的兴头。来，我先干为敬，祝温家日子将来过得红红火火！”

    说罢跟同桌的一一碰了酒杯，一口饮尽。温慧娘见此，也就不过去了，满脸笑容喊大家尽情吃饱吃好。

    “嗳，这菜做的真好吃！怪不得我男人给温家帮工回来，夹白菜就说不好吃，夹萝卜也说不好吃，就念叨温家的菜做的好。”席间，春儿娘吃一个菜就叹说好吃，叹得真心实意。

    二崽子娘夹了一大把胡萝卜，也点头道：“奇了怪了，都是白菜白萝卜，温慧娘咋就做的这么好吃？还有这胡萝卜甜甜的好吃，难怪卖得金贵。温家真是下血本了，拿这么好的菜招待咱们。”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倒是没人理会张华了，就连起初跟着嫌弃的两人，也埋头吃菜，卷生菜包饭，将嘴巴塞得鼓鼓地，满满地，脸上全是吃到美味的满足愉悦。

    张华心里有气，又落不下脸掉头走人，不给温家面子，也得给村长和三位村老面子。又一想自己可是拿了两斤杂面来的，不吃就走可不亏了，于是她将心中的气撒在吃上，比别人吃得更猛。陈小凤瞧见了，暗自撇了撇嘴。这婆娘！

    好儿这一桌七个，全是半大不小的孩子，也全都认识，除了她家兄妹仨，常家四儿、六儿，还有春儿、二崽子。好儿年纪最小，阿旺和小树时不时地给她夹菜。春儿吃相秀气，六儿一边吃，不忘给春儿夹菜，整桌人他就只给春儿夹菜，四儿大人般摇摇头，嘴里嘀咕了句：“小小年纪，色心不小。”

    好儿右边就是四儿，将这话听了个清楚，忍不住想笑。看来六儿跟春儿，还真是青梅竹马哦。

    37 客来，种下希望

    好儿家乔迁新居的第二天，常乐带着一个黑壮的汉子出现在眼前。这个像李逵的男人就是在彭城开小面馆的关福。

    温氏正在院里纳鞋底，看见走进来的人，忙放下活计，笑迎上前，将人请进堂屋坐下，又拿了茶壶去厨房装了热锅里的开水，加了白糖搅溶。拎到堂屋给常乐、关福倒了两杯热乎乎的白糖水。二人忙接过谢谢。

    关福喝了一口，笑道：“温妹子，真是对不住啊，年前从彭城回年，本来说了要顺道过来看望你们，结果我回到罗仁镇，遇到了熟人，就搭顺风车直接回家了。想着去彭城前，一定得过来看看你们。我本来以为常乐已经出发了，没想到还没走，正好，就叫常乐带我过来，一来我不认得你家，二来也免人闲话。”

    温氏微笑道：“关老板有心了。您这一趟回家也不容易，当和家人多团聚相守才是。”

    “温妹子这话就客套了，有缘千里来相识，无缘对面不识人。当日你和常乐进我的面馆吃面，那就是我们有缘。我关福爱结交五湖四海，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子不是。”

    关福直爽地说完，打开其中一个包袱，取出一个小包袱，双手递过去，憨笑道：“温妹子，我也没什么好礼物送，这是我们北河特有的大粽子，也不知你们爱不爱吃，我就带了两个过来，常乐家人多，我就多送了几个。”

    “关老板还带好东西送我们…这，实在是太费心了。谢谢关老板！”温氏连忙起身接过，只觉大粽子沉甸甸的挺有重量。

    “关老板，我家里也没啥好东西相送，今天的中午饭，您就跟常老板一起，留下吃个便饭，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关福风趣道：“好啊，我这不就是选好了时间，特意找常乐过来蹭饭的。”

    常乐笑道：“那我岂不是沾了你的光，才有这免费午饭吃。”

    关福忙道：“不敢不敢，我那是开玩笑，等到了彭城，我闲来无事，还想着去你那坐坐咧。”

    常乐道：“那敢情好，我也能多个老乡叙叙话儿。”

    温氏见两人言谈颇欢，便让他们坐着，自己去厨房忙活做午饭。阿旺见了，过去帮忙摘菜、洗菜，淘米，生火，给温氏打下手。

    常乐和关福走出堂屋，坐到院子里，晒着太阳说话，小树、好儿跟大人说了几句话，便继续去侍弄菜园子。关福问起好儿家，常乐就将他们的近况简单说了。

    关福点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眼，叹道：“真是苦了温妹子，一个人拉扯仨娃儿，可不容易。我看这房子建在落日河边上就挺好，靠山面水，风水不错，挑水浇菜灌田啥的，最方便。就是独门独户的，家里没个男人，不大让人放心。”

    常乐道：“我也觉得这边起房子住有这边的好，今年我家准备扩建房子，在村里的老屋周围都是人家，没法扩建。我本想劝服我爹也到这边来买地起房，可惜他老人家嫌离村远，离老屋远，不愿意。”

    “那你家打算在哪起新房？”关福问道。

    常乐笑道：“就在村尾路边，我爹说离田地近，干活方便。今儿下午就找村长去丈量地皮，办妥后，我明儿就去彭城。”

    “那就听你爹的，老人家住了一辈子村里，不舍得走远。”关福点点头道。

    “关大哥，咋不见你带媳妇孩子去彭城？”常乐随口问道。

    关福苦笑道：“我媳妇…嫌我穷，走了。”

    常乐愕然，“那孩子…”

    “就一个闺女，才三岁，我一个大男人，带着身边不方便照顾，留家里给我老娘带着。”关福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去年端午后才到的彭城，借了钱去开店的，希望今年生意好些，我安稳下来了，才好接闺女去。”

    好儿蹲在菜地边上，竖着耳朵听两大人的谈话内容，在心里八卦了下，关福的媳妇所谓的走了，是跟人私奔去了，还是给人做小妾去了。

    小树用粗棍戳松着干土，松一截就往里浇上淘米水，一双鞋子沾了不少泥尘，有时候太用力了，一不小心就把泥土翻飞到了脸上。好儿忽看到他鼻尖上的一点泥印子，像极小丑的鼻子，笑呵呵道：“小树，你给鼻子化妆了…快去给娘和哥哥瞧瞧。”

    小树摸摸鼻子，手上的泥巴又沾了些上去，好儿笑得小肩膀一抖一抖，小树困惑道：“妹妹，你在笑啥？我鼻子上没东西啊。”

    “嗯嗯，没东西，没东西。”好儿索性放下粗棍，拉小树去厨房叫温氏和阿旺看。

    “好儿，你咋又淘气。”温氏嗔眼女儿，拿过毛巾给小树擦干净，看到毛巾上的泥渍，小树恍然，故意伸手要挠好儿痒痒，好儿笑着躲到阿旺身边，“哥哥，娘，小树欺负我。”

    阿旺一手一个拉弟妹，笑道：“别闹了，乐叔叔和关老板在咱家做客来着。”

    温氏道：“就快得吃了，小树，好儿，洗手去，帮忙拿碗筷。”

    温氏炒了四个菜：蒜爆猪肉片、葱炒鸡蛋、白萝卜切丝浇骨头汤清炒，素炒大白菜，一个胡萝卜炖骨头汤，主食依然是生菜包炒饭。

    关福边吃边赞不绝口，忽然道：“温妹子，你厨艺好，咋不自己开个饭馆？”

    温氏忙摇手道：“我就会炒几个家常菜，味道就是过得去，开饭馆不让人笑话，不成，不成。”

    关福道：“菜式那都学来的，我跟你们说，这炒菜可讲究天分，它就是个菜香…就是有的人怎么认真都没法炒出那个香味来，有的人他随便一弄，那菜香就能让人馋。像我，炒菜就不香，做面条包子啥的还行。”

    温氏含笑道：“关老板过谦了，做菜的手艺，那都得慢慢积累，做的多了，经验有了，菜自然就比别人做得好吃。”

    常乐道：“我倒是听我娘说过，说有些人随便做啥菜都香，那是因为有厨神眷顾，温妹子说不定就有厨神眷顾。”

    好儿插话道：“乐叔叔，厨神长啥样？我娘真的有厨神跟着吗？”

    常乐点头，“按照我娘说法，应该是有。厨神的样子吗…白白胖胖的，笑眯眯的，像个白面大包。”

    仨娃儿乐了。温氏失笑道：“那都是传说，哪能当真？来，别客气，多吃菜，不够我再去做。”

    吃完午饭坐了会儿，常乐和关福辞别温家，常乐请关福在自家住一晚，明儿一起走，关福能省去坐马车的旅费，自然乐意答应。

    好儿家依旧三五天就去卖菜。不知不觉，春的脚步冉冉走来，山上、路边、岸边，悄然冒出崭新、嫩绿的芽儿。那落日河的河水，流淌得丰满、欢快起来。

    好天气不再常有，春雨开始连绵，夹带着不肯退去的寒峭，天气潮冷更甚寒冬，好儿家中常常搁个火盆，一来可驱除部分室内寒潮气，二来烘烤没法自然风干的衣裤鞋袜。

    立春当天，天气出乎意料的晴朗，这让村民们高兴不已，这是因为，“立春晴一天，农夫好种田。”如果能“立春三日晴，今年好收成。”那就更令人高兴。

    可惜的是，立春只连续晴朗了两天，第三天飘雨。尽管气温仍旧寒冷，人们已开始忙备农耕事宜。

    温氏去集市买了二十棵果树苗，桃树、李树各十棵。买回去后，在前院种了各三棵桃李，其余的全种到大院子里去。因气温仍为低下，温氏向常家借了点稻草，将果树苗包住御寒。

    院子里的空地，好儿一家齐上阵，每天挖一些，每开垦一垄菜地，温氏就给土地倒入茅厕里的粪尿，再铺上一层灶里的火灰，让土地在春雨中变得肥沃。快到春分时，他们竟开垦了三十五垄菜地，其中房前院子里新开两垄，隔院里三十三垄。

    俗语说，春分满地雷。在欢快的春雷声中，人们迎来真正的耕种，站在落日河边望过去，所有的庄稼地里，到处都是人们勤作的身影，随着时日的推移，那菜地里冒出的新绿苗头，那一畦畦郁郁葱葱的秧苗，长势良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好儿家更加忙碌了，温氏去集市买了十六只小鸡、两头小猪仔回来喂养。好儿跟小树摸着黄绒绒的小鸡仔，只觉得异常可爱。再看猪舍里的两头小猪仔，粉粉的憨态可掬。

    这些可爱的小生命让一家人都异常欢喜。阿旺道：“以后由我来割喂猪草，我来喂猪。”

    小树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鸡仔，忙说道：“那我来照料小鸡，我每天给小鸡喂食。”

    好儿有点茫然，“那我做什么呢？”

    阿旺笑道：“妹妹，你负责捡鸡蛋。”

    生菜、白菜、白萝卜即将退场，经过一番商议，他们买来黄豆、饭豆、黑豆、花生，黄瓜、牛角瓜、南瓜、茄子等种子，以及红薯苗。

    其中，黄豆点了四垄，花生点了六垄，饭豆点两垄，黑豆点三垄。黄瓜、茄子、南瓜各点三垄，牛角瓜点两垄。红薯苗栽了四垄。

    还剩下五垄地，好儿将早就准备好的空心菜菜籽、苦瓜籽拿出来，说是老婆婆之前奖励的，说春天才可以播种。这两种菜，是这个朝代所没有的，温氏高高兴兴地种了三垄空心菜，两垄苦瓜。

    种下了一年的希望，一家四口都满怀希冀和信心。好儿在自己的奔小康实施计划里，跨出了第二步。

    三月草长莺飞，路边开了不少无名小花，好儿见着那好看的，就叫上温氏和阿旺帮挖回来，栽院内墙下边。院子里除了菜园，太单调了，她要把自家一点点美化起来。

    38 春来，念学

    春天雨水充沛，气候逐渐回暖，山中恢复绿意生机，林中常见旋鸟鸣叫。

    温氏带着仨娃儿，大清早就披着晨雾上山采摘新鲜的蘑菇、野竹笋尖儿，割喂猪草。村里也不少人上山，目的和他们一样，为这些大自然野生而来。不过好儿家靠山最近，占了地理优势，一家子都是勤快人，往往他们采摘了大半筐蘑菇野笋，割了大捆的喂猪草，才见村里人背筐或拎篮子进山来。

    温氏、阿旺都识得一些野果子，大多酸酸甜甜的，就是吃多了会刮肚油。山中空气异常清新，林中鸣叫或清脆，或悠扬，或人过鸟惊飞，“扑棱”几下不见踪影。

    但也有令人惊吓的时候，比如遇上苏醒觅食的蛇，好儿有一次追着几只蝴蝶跑，险险地就要冲下山坡去，然一眼望下去，突然看见那远远的一堆小蛇，黄花相间盘缠缭绕，缓缓蠕动，那一瞬间好儿本能地紧急止步，小脸煞白煞白地，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下一秒，好儿浑身鸡皮疙瘩竖起，转身就跑，惊惶大叫：“哥哥！哥哥！有蛇！”

    阿旺正在刨一根野笋，闻声“噌”地站起，就见好儿跌跌撞撞跑过来，他忙伸手扶住，将好儿上下前后检视一遍，好儿喘口气道：“哥哥，那边有蛇，好多的蛇！”

    蛇这东西，女孩子大都害怕讨厌，男孩子却不觉得多可怕，正在不远处捡蘑菇的小树跑过来，跟着阿旺过去看那蛇。好儿紧紧跟在阿旺后头，不敢再看。

    “妹妹，没有蛇啊。”阿旺往坡下望过去，没看见有蛇。

    好儿闭着双眼，听到说没有蛇，一下睁开眼睛往下面一指：“就在那儿，一堆黄黄花花的…咦？哪去了？”

    刚刚一堆蛇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好儿擦擦眼睛再看，不禁纳闷了，那么多的蛇，刚刚还像绞麻绳似的做堆，咋一下都不见了？

    “哥哥，小树，我真的看见好多的蛇，真的没有骗你们。”

    下面除了茂盛的野草，还有大片茂密的竹林，像这样浓密的竹林，一般人也不会去钻，因为那种地方最容易藏蛇啥的。

    “可能蛇钻竹林去了。”阿旺说道，见好儿脸色还发白，抱起她往回走，安慰道，“妹妹别怕，那种蛇估计是草花蛇，没有毒。以后你可不能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好儿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可不就是为追几只漂亮蝴蝶，才险些撞入蛇窝？

    不过打这以后，好儿上山走路，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她总会不知不觉地就低头走路，而且两眼四处扫视，生怕踩到蛇不自知。小树发现了她这举动，时不时就笑话她。阿旺就索性背着好儿，让好儿拎着背筐，小树挎着篮子，走在一旁。

    这些日子温氏在家赶制阿旺和小树的新衣裳和书包，再过几天，阿旺和小树就要念学了。

    罗仁镇有所弘仁学堂，在十里八乡中据说是最好的，有点条件的家庭都送孩子去那念书，中午不回家吃饭，就让孩子在镇上自己买吃。

    落日村离镇上六里多地远，让俩娃儿一天来回四趟跑，人都累得没精神读书了。温家没那条件，温氏也不舍得让小哥俩这么遭罪。得知村里上学的娃儿，除了小货郎家的大孙子是在镇上念学，其余的都是去位于上瑶村地界的瑶田私塾，就送小哥俩去瑶田私塾念学。

    上学堂了，得有个大名，总不能阿旺小树的叫。两人都没真正的名字，温氏识得字，是从前跟好儿的生父所学，那些诗词文章股文啥的她是一个也不懂，想了半响，才犹豫道：“要不，阿旺叫温书良，小树叫温书才？书是读书的书，良是善良的良，才是才华的才。”

    “娘，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叫温书良。”阿旺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好，喜滋滋地说道。

    小树口中念念，摸摸后脑勺，迟疑道：“娘，我的名字，咋念起来像是输财了？”

    好儿吃吃地笑，“老被人念输财，是不大好听。娘，再起一个呗。”

    温氏这才发现，书才跟“输财”同音，的确不吉利。她为难地想了想，忽然看向小女儿，“好儿，你上回在红莲绣坊说自己叫啥温庭好，是你自己起的？”

    好儿点点头，小得意道：“娘，我自个的名字不错吧。”

    哪知温氏笑道：“得，你起名字比娘强，你来给小树起个好名。”

    这话正中好儿下怀，她看着小树道：“那你愿意我给你取名字不？”

    “你取的好听我就愿意。”小树丝毫不觉得让妹妹帮取名有什么不妥。

    “好啊。”好儿认真想了好一会，说道，“小树，你的大名就叫温嘉诚！嘉奖的嘉，诚恳的诚。”说完，她过去抱住温氏的手，笑嘻嘻道，“娘，这名字怎么样？”

    温氏捏捏她开始圆润的小脸蛋，笑道：“这名字好！咱好儿是小才女。”

    “我喜欢温嘉诚。”小树已经在旁反复念了好几遍，笑呵呵地说道。

    小哥俩一脸喜滋滋，好儿却在心里想，不知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古代的李嘉诚呢。

    温氏拉着小哥俩的手，慈爱道：“娘以后啊，也得改口了，叫你们书良、嘉诚。”

    “嗳！娘。”阿旺小树齐齐应道，声音异常响亮，惹得好儿咯咯直笑。

    温氏笑望仨娃儿，只觉一家人相亲相爱，和乐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尽管，心口某处，仍然会隐痛，但正如好儿所说，这三十五垄菜地，二十棵果树，那一群小鸡，还有两头猪，所有这些都是他们的新希望。以后，他们的日子还会越过越好。有这三个懂事体贴的孩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人们戴着草笠，披着蓑衣，或打着伞，挑着祭品，穿埂过径，翻山越岭，只为祭悼祖宗亲人，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更安好。

    温氏在院中摆上高脚四方桌，供上香炉，燃香，摆上供品和酒水，先单独叩拜祭天，口中道：“温家祖先在上，温氏慧娘，无奈流落异乡讨生活，在此祭拜，敬请祖先莫怪责。”

    说完，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对好儿道：“好儿，过来祭拜你外曾祖爷爷和温家先辈祖宗。”

    好儿乖乖过来跪下，拜了三下，嘴里道：“好儿请各位祖宗喝酒吃肉，开开心心。保佑我们一家平安健康，直奔小康。”

    好儿拜完，温氏对阿旺道：“书良、嘉诚过来。”

    阿旺、小树就走过来跪下，温氏站在旁，对着供火说道：“祖宗在上，这是书良、嘉诚，他们是慧娘的养子，但在慧娘心里视如亲生。从今起，他们入温家姓氏，他日慧娘重回故里，必为他们上族谱。”

    阿旺、小树就磕了三次响头。诚如温氏所说，从今起，他们是温氏的孩子，是温家的后裔。

    在院中拜完，温氏又从厨房拎出个菜篮，里面放了一样的供品。对阿旺、小树道：“你们虽随我姓温，是我的孩子，但不可忘记你们的生养之恩。走，我们到河边去，祭拜书良的生娘，祭拜嘉诚的爷爷。”

    阿旺、小树顿时眼眶红了，抱住温氏流泪道：“娘，谢谢您！”

    39 新菜上市

    阿旺、小树每天自觉早早起床去念学，中午回来吃过饭，就帮着去割喂猪草，给菜园子拔除野草，差不多时间了就去私塾，下学回来，帮忙喂鸡、喂猪，阿旺还给温氏打下手做晚饭。好儿反而成了家里最无事可做的那一个。

    等到沐休日，一家四口就去镇上卖菜。天不亮就起来，吃了早饭，温氏挑两箩筐生菜，兄妹仨走后面，走了一段路，阿旺就要接替温氏挑担，温氏总是不肯，说他年纪小，挑担会压扁个子（就是长不高的意思）。阿旺就去背好儿。好儿乐得有人背，实在是她私心里贪恋和享受这种有哥哥呵护的感觉。

    这天早上，阿旺和小树去私塾，温氏带着好儿在菜市场里贩卖最后一趟生菜，过了今儿，生菜要彻底退出春季，直到入冬才出现。

    他们卖的生菜，价格一直稳定在八文钱一斤，而且买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小饭馆都来采买，不过他们采买的不多。那家正泰酒楼的采买也曾光顾过他们的菜摊，只是那采买将价格压得很低，批发价给三文钱一斤，一个子儿都不肯加，好儿当然不愿意，她家的生菜可是用神水浇灌的，且全镇全乡只此一家，她宁可每天跟娘辛苦跑镇上菜市场零卖，也不愿那么廉价出售。那采买临走时，还扔了一句“不识抬举”之类的话，好儿只当对方放屁。

    远远地，看见个挎菜篮子的二十七八妇人往这边走来，好儿扬起笑脸，甜甜喊道：“蔡家嫂子，早上好！”

    “嗳！好儿也早啊。”妇人闻声，快步过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这小女娃乖巧懂事，人甜声美，很讨人喜欢。

    这蔡家嫂子，正是第一次买她们家生菜的那位妇人，她家就住镇里，因为经常买生菜，为人又十分和气，慢慢就熟稔起来。

    温氏也笑着和蔡家嫂子招呼，“早啊蔡家嫂子，今天打算买什么菜？”

    蔡家嫂子摸摸好儿小脑袋，笑道：“买来买去，还不是那几样菜。你这四天没出摊了，就是好儿不喊我，我见着你们家的生菜，怎么也得买上三五斤回去。我跟你说啊，我家婆婆一直不爱青菜，可自从我买生菜回去煮吃后，她就爱上了，前两天还跟我说，她的手痛脚痛减轻了很多，还说是不是就这生菜吃好的。”

    温氏不禁笑道：“怕是天气暖和起来了，老人家的手脚痛也缓和了。”

    蔡家嫂子摇头道：“我婆婆的手脚痛有十多年了，大夫说是年轻那会坐月子碰了冷水，落下的病根子，吃药吃不好了。天气热没怎么痛，一到冷天就三天两头作痛，一点冷水都不敢沾。又不爱吃青菜，说什么年轻时吃苦吃够了，如今日子好过了，要吃肉吃够本…

    可我买回去的生菜，我婆婆就偏偏爱吃，特别是用骨头汤做菜汤，那顿饭她吃肉就很少，大半是吃生菜喝汤了，连着几天吃也没见她说腻味。前两天她忽然跟我们说，她最近的手脚疼痛减轻了很多，晚上睡觉舒服多了，搁在往年这时候，她连家门都不能出，今年她就能串门去。婆婆说她又没吃药啥的，想来想去，就认为是生菜的功劳。”

    好儿心想，可不就是生菜的功劳？那会她就是喝了古兰井水治愈高烧，这用神水浇灌的生菜，食用时间长了，大概也能对一些疾病起到治疗作用。

    可是，前期的生菜是在河水中加入古兰井水浇灌没错，但后期的生菜都改用玉千妆里的湖水稀释河水浇灌，难道，那湖水也同样具有治疗的功效？这么一想，好儿忽然觉得那湖水自己也该尽量节约着用才行。

    温氏忽然想起那位保佑好儿的菩萨，于是说道：“老太太的病情减轻那是好事，生菜寓意就是吃了长寿康泰，这股清香在旁的青菜可都没闻着，说不得还真有可能是因为多吃了生菜的缘故。

    对了，蔡家嫂子，今天是生菜卖最后一趟了，你今天要不多称几斤？”

    蔡家嫂子惊讶不解道：“咋的最后一趟了？你们不种生菜卖了？”

    温氏道：“不是，生菜在冬天才种活，其他季节养不了。”

    “哦，那你多给我称点，就称…十斤吧。”蔡家嫂子报了个数字。自家人都爱吃生菜，多买点儿，回去可以打汤、素炒、做生菜包饭吃。

    温氏忙将十斤生菜过秤，分成几扎捆好。蔡家嫂子看着好儿母女，忽然问道：“温妹子，你们家还种啥些菜？种得多不多？”

    “我们今年种的菜会有很多…”温氏将自家菜园子种的瓜菜如数家珍般道来，蔡家嫂子听了，眼睛睁得大大地，当听到又有两种舶来菜，就叹道：“温妹子，你家种的可真多！我跟你说，你种那么多的瓜菜，光靠摆个小菜摊可不成，咋都得整个蔬菜铺子卖才好，咱这镇上还没蔬菜铺子，你要做准保成，我以后天天就跑你那去买菜买瓜。”

    这是个新点子，温氏眼中亮了亮，随即又淡下去，道：“那些菜才种下不久，得四月晚…好些日子才能摘卖。”她突然想起那些菜可都浇有神水，生长速度比普通的要快多一半不止，四月晚五月初的话就改成了好些日子。

    “盘个铺子，租金肯定不便宜，我家也没车子拉菜，开不起蔬菜铺子啊。”温氏说到末，就摇了摇头。

    “哎，那可真是可惜了。”蔡家嫂子有些惋惜，给付了菜钱，拎着菜篮站起身，热络道，“我这就回去给你传去，让你今天的生菜卖得一张菜叶也不落下。”

    温氏忙道：“那多谢蔡家嫂子了。您慢走。”

    “好儿，在想什么？”温氏侧头，看见女儿一副沉思的小模样，笑问道。

    好儿正想开口，有人来买菜了，温氏又开始忙碌，接踵而来的买客，让好儿也跟着忙碌起来，温氏过秤，她收钱。

    温氏报出斤两，好儿立即在心里速算——前世她在中学时曾夺过珠心算冠军呢。并清晰报出该收多少菜钱。每接过一个顾客买菜的钱，她会在清数一遍后再报出数字，这是为预防有顾客耍赖，前世好儿就在菜市看见过，有人这么坑对方。

    起初温氏非常担心，待听得女儿数次跟着算数，不但比自己快，算得更叫一个精准，找补钱也不含糊，温氏就放心了，只管过秤，算数收钱找补全交给女儿。

    而那些前来买菜的、左右附近摆摊的，慢慢都知道了好儿的神算，有人还给好儿起了个外号“小神算”。好儿毫不在意，她在数字上的确“神算”当之无愧。

    后来，好儿把珠心算诀窍教给了娘和两个哥哥。

    清明过后不久，好儿家的菜园子，开始有了收获。紫色的茄子成熟了，一只只优雅娇嫩，像深闺里的美人儿令人愉悦，南瓜地里一片金灿灿的瓜花，引来蜜蜂嗡嗡飞绕。

    当天的午饭，饭桌上就出现了肉末蒜蓉炒茄子，瓜花打猪肝肉片汤，瓜蔓苗剥丝清炒，这三个新鲜的菜和汤，被好儿一家一扫而光，反倒是那盘蒜爆腊肉片，动筷子的很少。

    第二天一早，温氏摘了半筐的茄子和瓜花瓜苗，带着好儿拿去镇上卖。新鲜娇嫩的茄子提早上市，让旁人惊讶不已，更令人艳羡的是茄子和瓜花瓜苗被一抢而空，从摆下到全卖掉，半个时辰都不到。

    旁的菜贩也种有南瓜茄子，却还没到时候摘卖，纷纷围过来打听好儿家的是怎么种的，温氏就按照早前母女俩想好的说词，说是因为给这些瓜菜铺盖了稻草保暖，催发了提前成熟。这些人听了将信将疑，也有人反应快，当即想到作物怕寒，天气暖和的时候，可不长得特快？只是一想到地里种的瓜菜，也快熟了，如今气温一天天回暖，再学人弄稻草保暖已没必要，只能在心里叹着，让人家抢了先机，都是种菜的，咋自个就想不到这法子呢。

    等到苦瓜也开始成熟，趁阿旺、小树沐休日，一家四口齐上阵，满满一箩筐茄子，另一个竹筐里，下面装的是炒菜锅、锅铲菜盘竹签及炒菜佐料，上面放满瓜花和瓜蔓苗及部分苦瓜，阿旺挎的竹篮里也是大半篮瓜花瓜蔓苗。走了一段路，阿旺把竹篮递给小树拎，自己则背起好儿继续走。

    40 卖力推销

    到了摆摊档地儿，大家齐动手张罗，旁边几个看见他们又是摆菜又是支铁锅，好奇地问道：“温家嫂子，你们这是干啥啊？”

    温氏笑道：“今儿个我家卖个新鲜菜，估摸着大家没见过也没吃过，我这不弄个现炒现做，给大家做个免费尝试。老乔头，一会你也帮着尝尝味道啊。”

    那叫老乔头的就笑着应了。另外几个也凑过来，要看那新鲜菜是个啥东西。阿旺忙对大家道：“各位叔伯婶娘，你们先忙生意，我娘这就现切现炒，你们也都看得到，等做好了，你们再过来品尝。”

    众人一听都笑着点头，各自忙摊子的同时，不忘往温氏这边看上几眼，都在心里好奇那到底是啥菜。

    温氏从筐里取出两只苦瓜，一块刨得相当光滑的薄薄的小木板，菜刀，将木板搁在地上，就这么蹲着将苦瓜切开两半，掏掉里面瓜籽，好儿则将瓜籽都收集装好。温氏的切工又快又好，切出来的苦瓜片薄而匀称，周邻摆档的摊主一边忙生意，时而转头去看，看得赞叹不已，瞧这刀工，怕是不比酒楼的厨师差。

    温氏将切好的苦瓜装大碗里，撒下些盐，跟旁人借了点水洗手，用手轻轻抓搓苦瓜片，片刻，倒掉呈青的苦瓜汁，放清水中过滤一遍，抓干水分，散松苦瓜片。这边，小树已经生火，等到那锅被烧得微微冒烟，温氏倒入猪油，苦瓜片下锅热炒。

    卖菜的地方从没出现过炒菜的，这一景象引得来往的买客纷纷驻足，就连一些摆档的摊主都围过来观看好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阿旺则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的任务是看护好这些菜，不让人顺手牵羊。好儿则站在旁边，漾开甜甜笑容，对围观的人群大声说道：“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们，今天我们要为大家新添一种稀罕菜——苦瓜！”

    她话音一落，阿旺就从脚跟前的筐里拿起一只苦瓜，展示给大家看。好儿继续说道：“大家看，这就是苦瓜，也叫凉瓜、锦荔枝。你们看它的外观、颜色，是不是就跟春水一样青绿，充满清秀漂亮呢？

    告诉大家，苦瓜也是舶来品哦！如果说生菜味道清甜带香，象征长寿康泰，那苦瓜就是寓意忆苦思甜，不忘先人创业的艰辛，不忘父辈拼搏将家业壮大。”

    好儿一边说，一边注意围观人的表情，见大家都在看在听，于是继续往下讲：“苦瓜，顾名思义，味道就是苦的，所以，我们在吃苦瓜前，要将切好的苦瓜片加入适当的盐搓揉几下，去掉大部分苦瓜汁，这样做，不但可以让苦瓜的苦味变淡，还很入味，下锅炒很省柴火，因为它熟得更快。”

    菜锅里散发出的阵阵香味，让大家更是伸长了脖子，等着一尝苦瓜的味道，到底是有多苦。好儿一边给大家发小竹签，一边说道：“大家都别急，都有份尝试。我跟你们说哦，不要嫌弃苦瓜苦，因为苦瓜的好处可多了，可大了。”

    由最小的孩子来解说，这本来就让人惊讶，而好儿天真甜美的笑容，如沐春风的嗓音，一本正经的介绍和解说，围观的人都觉得有趣，就有人出声问道：“小妹妹，那你给大伙说说，苦瓜都有啥好处？”

    看着苦瓜片上了两个菜碟，阿旺和小树端着让看客品尝，好儿笑眯眯道：“大家慢慢嚼苦瓜，咽下去的时候不要那么急，仔细回味一下，苦瓜入口脆嫩，带着股淡淡苦味，咽下去后是不是回味清甜？还有哦，大家呵一口气，看是不是嘴里还带着一股隐隐的清香？”

    那些尝了苦瓜的人，一开始皱眉头就想吐掉，但耳边响着好儿的话，那股香气也仿佛有种魔力，让品尝的人不由自主照着去做，果然如好儿所言，均点头出声肯定。

    那不敢尝试的人就忍不住问品尝了的，味道怎样，是不是比药还苦。被问的人就笑着说没有，还叫那人自己品尝就知道了。

    好儿留心着大伙的言论和神态，说道：“大家注意听了哦，苦瓜苦，为啥还能成为一种佳肴？为啥苦瓜在国外还那么受欢迎？苦瓜的好处又都有哪些呢？”

    “小妹妹，那是为啥哟？”有妇人出声问道。

    好儿道：“我先讲苦瓜的好处，大家听了就会明白是为啥了。

    苦瓜苦，能美白。经常吃苦瓜，皮肤变更白，还能保持白白嫩嫩的，就是晒了一个夏天的太阳，也不怕晒成焦炭了。

    苦瓜苦，能去火，能消暑。当你心烦意燥，当你四处奔波多疲累，常年刺绣易伤眼，挑灯夜读易伤眼，所有这些都容易上火，怎么办呢？吃药？大家肯定不喜欢，喝茶？见效太慢啦。吃苦瓜吧，吃个菜不但帮你去火，还能保护你明亮的眼睛，一举多得。

    苦瓜苦，能解毒，还能防病起保健作用。特别爱吃肉又不爱吃青菜的人，吃些苦瓜就能为您防止一些身体不适及病痛，像头晕啦、突然气血上涌啦都能预防。

    最后一点，苦瓜能减肥，可是胖子们的福音哦！

    怎么样？不要嫌弃苦瓜苦，常吃苦瓜，会使您身体终身受益哦！

    还有哦，苦瓜的做法不止这一种。我们一家承诺，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只要一次买上三个苦瓜，我们毫不保留地，把苦瓜的做法都教给你们。如果你们回家还不会做，没关系，我们手把手教会你，决不收您半个铜板学费。这么划算的事情，大家还等什么呢？书上说了，敢于尝鲜的人，更容易实现自己的愿望，因为他敢于尝鲜，敢于拼搏，敢于向前走！”

    好儿卖力的表演，说得口干舌燥，那些人可被她逗乐了，有个年轻妇人笑道：“小妹妹，你几岁了啊？说得还头头是道，长大了可还得了，你这张小嘴儿，能横扫十里八乡了。”

    众人呵呵笑起来。两盘苦瓜也被围观的人品尝个精光。买三个苦瓜也不多，人们纷纷掏钱买起了苦瓜。一番忙碌下来，摘来的三十九只苦瓜全部卖出——现炒的两只不算在内，至于那些茄子瓜苗瓜花，不用说，全部卖光！

    邻近摆档的摊主，个个向好儿家投来羡慕的目光，尤其是看向好儿，多伶俐可爱多厉害的小娃儿，有人不免想起自家的儿女来，无声地就叹了口气，咋就没生出个小神算来咧？

    隔两天去卖菜，温氏要多摘苦瓜去卖，好儿阻止了，那天能全部卖光，主要是人们贪个尝鲜，价格也不贵，再加上她在旁卖力表演，但苦瓜毕竟是带苦味道，让所有人一下子就能全盘接受并喜欢上不大可能。想要将菜地里的苦瓜全都卖出，光靠零卖不现实，不仅是苦瓜，其他的瓜菜也是如此。温氏也明白了其中道理，于是只摘了二十个苦瓜。

    直到其他菜都卖完，苦瓜还剩七个没卖掉，温氏想做个人情送给旁的几个摊主，好儿又阻止了，“娘，现在还不能这么做。”苦瓜里带苦瓜籽，送给这些同样种菜的人吃，等于是把苦瓜送给他们种。好儿家才刚开始种苦瓜、种菜卖，怎么能自己还没赚到钱，就拱手相让别人？要让苦瓜、生菜等这个朝代没有的菜普及菜农，还远远不是时候。

    母女俩收档后，去了红莲绣坊。好儿交了四幅卡哇伊的动漫作品，钱掌柜当即给付一百二十两银子。温氏将钱小心地贴身收好。

    钱掌柜自从得了好儿这些画变成刺绣后，生意一下大涨，往往刚摆出来就被抢售一空，不但如此，那些富有人家还下订单，钱掌柜高兴地天天都是笑脸，再看对面那家兰芳绣坊门庭冷落，心情更是舒畅无比。

    钱掌柜请好儿母女进内室喝茶，笑说道：“不瞒你们说，我这里能生意兴隆，上月还能在红莲绣坊的分店中业绩排到第五，我这心里啊可乐坏了。这可都赖好儿的一支神来之笔。我已将画都呈报到总部，我们少东家还亲自看了你的画，连声说了三个‘妙’字。如今，红莲绣坊各地分店都在大量推出你的前期四幅画绣。”

    说到这里，钱掌柜呷了一口花茶，几分得意和自豪道，“少东家发话了，以后，但凡我这里出新图新品，先卖三个月，总部上面才向其他分店推广出去。”这等于是让他这分店最先流行，最先赚个满钵。因为他负责的店生意越好，除了每季度有奖金获得，他年底所得的分红就越高。

    温氏道：“好儿不过是提供了新画样，怎么做才卖得更多，这可是钱掌柜您的本事了。”

    这话钱掌柜爱听。他笑呵呵地看好儿，越看越觉得这小女娃就是他的福星，是他的金元宝再生。

    好儿却小大人似地叹口气，小脸满带愁云。温氏有些困惑不解，先前女儿还很高兴的，这转眼怎么就…忙抱过来关切问道：“好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好儿耷拉着表情，指指心口道：“我这里不舒服。”

    钱掌柜忙道：“这是心口不舒服？医馆里的盛大夫我认识，我送你们过去看看。”

    “麻烦钱掌柜您了。”温氏一脸紧张不安，抱起女儿就要往外走。

    好儿忙摇头道：“娘，我是心病。”

    “啊？”温氏一愣，钱掌柜也一脸惊讶困惑，小娃儿还能有什么心病？

    40 第一个大客户

    好儿瞄了眼地上的竹筐，里面装的是那七只苦瓜。

    她重重叹口气，说道：“娘，咱家种那么多菜，就卖那么一点，卖的不够长的，咱家菜园子里的菜就老了，老了摘来卖也没人买了，可怎么办呢？”

    原来女儿是为菜园子里大片的菜发愁。温氏爱怜地亲亲女儿小脸，道：“好儿不要担心了，这是大人的事，娘会想办法的。”

    钱掌柜心有感触，多懂事的一个小娃儿啊！想想这小娃儿帮了自己，还给送过生菜茄子瓜花自己吃，挺实诚善良的一对母女，钱掌柜忽然想起一个开酒楼的朋友，最近正为酒楼的采买卷款去赌，赌输了被人剁去两根手指头，被他拿走的采购款也追不回来，因为那采买抛下家中妻母跑得不知去向。酒楼的生意本来就不大好，他这个朋友如今是被气上了火，一时间没找到可信任的采买，也不放心旁人了，亲自天天跑菜市采购，累得够呛。

    钱掌柜就问道：“你们家都种有什么菜？种得多不多？”

    温氏就说了家里菜园子的情况，钱掌柜就走到筐边，拿起一只苦瓜细瞧了瞧，讶道：“这就是苦瓜？真的很苦？”

    温氏道：“这就是苦瓜，原味的确非常苦，做菜吃都会去掉大部分苦味，吃起来是苦中有甜，清爽可口。”

    好儿忽然插话道：“钱掌柜，苦瓜可是好东西哦。”将苦瓜的作用述说了一遍，对温氏道，“娘，光说钱掌柜也没法体会，要不咱借钱掌柜的厨房，现炒两个苦瓜，给钱掌柜尝尝？”

    钱掌柜当即笑道：“这敢情好，说得我现在都想尝尝。厨房就在后院，我让伙计领你们进去。厨房里什么都有，你尽管用就是。”

    温氏见此，带了两只苦瓜，大方地跟伙计进后院厨房去做菜。好儿没跟去，留在店中跟钱掌柜闲聊。

    好儿虽然才五岁，可钱掌柜面对她，和她说话，并没有把她完全当成个小女娃看待。“好儿，你们这么零卖，的确不是个法子。照我看，你们家的菜种挺全，而且菜的质量极好，云客来酒楼的韩掌柜跟我熟识，最近他们酒楼的采买遇到一点小麻烦，若是你们能和云客来酒楼供应稳定，既省却你们每天辛苦卖菜，酒楼的采买也省事方便。找个时间，为你们引见一下如何？”

    好儿心中大喜，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手一揖笑盈盈道：“谢谢钱掌柜帮忙！”

    钱掌柜笑道：“此事能否达成，还得看你们种的其他菜品如何。”

    这时，钱掌柜的外甥罗广明走进来，看见好儿，顿时笑道：“好儿妹妹，今天是来交货了？”

    好儿笑着问了声“广明哥哥”，点点头。罗广明笑着上前，亲昵地摸摸好儿小脑袋，对钱掌柜道：“大舅，我刚在门口遇到云客来的张管事，说是韩叔请你过去喝茶。”

    钱掌柜哦一声，看向好儿：“好儿，择日不如撞日，一会你和你娘就跟我过去一见韩掌柜。”

    好儿自然高兴应允。这时，一小伙计端着个菜托过来，温氏走在后面。将两碟不同做法的苦瓜放在桌上，小伙计拿着托盘站在一边。温氏上前道：“钱掌柜，这是糖醋凉拌苦瓜，这是苦瓜炒蛋，您尝尝。”

    清心的香味，柔嫩的翠色，让钱掌柜眼睛一亮，他拿起筷子逐个吃了两口，初始也微微皱眉，继而，眉头舒展，脸上露出吃到美味的笑容来。他把筷子递给外甥：“广明，你也尝尝，这味道，苦中带甜，清新可口，而这道苦瓜炒蛋，苦味和蛋味融合得极妙，丝毫没有吃炒蛋吃多的腻味。”

    “苦的…”罗广明刚一入口，忍不住一皱眉头，待咽下去后，口中苦味消去，余下一股清爽的甜味，隐隐带着一缕清香。他又连续吃了几口，只觉越吃味道越好，不住地点头，连声说好吃。

    钱掌柜甥舅品尝的同时，好儿也将刚才的话给温氏复述了一遍，温氏得知钱掌柜热心相帮，连声道谢。

    钱掌柜把店中事交给罗广明，带着好儿母女前往云客来酒楼。

    罗仁镇统共两家上档次的酒楼，一家是位于西街的正泰酒楼，一家就是位于南街的云客来酒楼了，两家相距不过是隔了一条街。

    韩掌柜全名叫韩广斌，云客来酒楼是他爷爷创下来的祖业，传到韩广斌手中，他就想将云客来扩大经营，能在其他镇上都开上一家云客来，但他又不知该怎么扩展，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不敢告知家中，这两天天未亮就爬起跑菜市，从没吃过苦的他又累又烦躁，便想找人聊一聊。

    钱掌柜替温氏母女与韩广斌做了介绍，韩广斌忙请三人进入雅座。待伙计上了四杯热茶，几碟小吃和点心，钱掌柜把点心放到好儿面前，微笑道：“好儿，云客来的点心做得不错，吃吃看。”接着又叫温氏吃东西。

    “谢谢钱掌柜。”好儿甜甜一笑谢过，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小咬一口，香甜浓郁，入口即化，带有桂花的香气，遂弯起眉眼道：“好好吃的点心！我很喜欢。”

    “呵呵，喜欢就多吃点，一会带些回去给你两个哥哥。”钱掌柜笑说道。

    温氏吃了一块，喝了两口茶，便不再吃了，这点心味道不错，但跟京城的香叶斋的点心比，味道就差远了。她不由得看了眼好儿，那会好儿最爱吃香叶斋的点心，不知好儿此时是否会想起？

    韩广斌暗中打量温氏，见她一介农妇，穿着陈旧但整洁干净，容貌端丽，肌肤细腻红润，气质温婉贤淑，举止得体大方，跟一般乡下农妇区别甚大，她身边的小女娃儿更是粉团可爱，丝毫不像是乡下生长的孩子。

    “温家嫂子，你家中真种了三十五垄菜地？每个季节的瓜菜都能种齐全出来吗？”在得知钱掌柜带温氏母女来的来意后，韩广斌开门见山问道。

    温氏回道：“三十五垄菜地是千真万确，我们也打算今后以种菜卖为主，所以，每个季节该有的瓜菜，我们一样都不落缺。而且，我们有几种其他人没有的新菜，味道也很好。”

    钱掌柜这时说道：“最近菜市热卖的生菜，就是她家种出来的。”

    韩广斌立时一脸诧异，“原来那生菜是你们家种的？我这也采买过，推出后，食客都说那道菜好吃，一来吃饭必点那道生菜…刚刚老钱兄说你们还有一个新菜，叫苦瓜啥来着？”

    温氏微笑道：“就是叫苦瓜。我今天卖剩了几个，您看看。”说着就要起身，好儿忙滑下椅子道：“娘您坐着，我去拿。”说完蹭蹭蹭跑去墙边的筐里拿了两只苦瓜，放到韩广斌面前。

    韩广斌拿起细看了又放鼻下嗅嗅，钱掌柜在旁说道：“韩老弟，这苦瓜的味道很特别，初入口只见苦，细嚼咽下，苦中带甜，清新爽口，这苦瓜据说常吃还去火消暑，减肥防病保健。总之这苦瓜就是个宝，好儿，我说得对不对啊？”说到末，钱掌柜和蔼地笑望好儿。

    好儿微笑点点头，转而趴到温氏耳边细声道：“娘，要不，您再借韩掌柜的厨房，现做一个苦瓜菜给韩掌柜尝尝？咱不收他的钱。”

    她的声音虽然放低，在安静的雅座里却都能听到，韩广斌顿觉这小女娃天真可爱，惹人喜欢，钱掌柜则是脸上含笑不语。韩广斌假装没听见，继续研究面前的苦瓜，只等那小女娃过来开口。

    温氏采纳女儿的意见，提出可以当场炒苦瓜给韩广斌免费尝试，韩广斌自然应允。仨大人一小孩于是去了酒楼的大厨房，此时还未到吃饭时间，厨房里只有两个小工在。温氏用一只苦瓜分为两半，一半凉拌，一半炒蛋。韩、钱二人及好儿就在旁观看。等到端上来，韩广斌品尝，钱掌柜也跟着伸筷子，他觉得那个苦瓜炒蛋很对自己的胃口，心里想是不是最近吃的太油腻了，这苦瓜吃起来有别于黄瓜的脆甜爽口。

    韩广斌吃了两口，放停筷子，砸吧了下嘴巴，蹙眉看着盘中的苦瓜，想了想，又拿筷子继续吃，吃上四五口，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当初的入味苦也不觉得多苦，反倒是苦中带甜，口有余香，就跟吃过生菜一样。

    放下筷子，韩广斌对温氏道：“这道苦瓜，要多吃几口才能吃出它的滋味来。除了这两种做法，还有别的做法吗？”

    温氏忙道：“有，苦瓜炖排骨汤、蒜炒苦瓜、酿苦瓜…像刚才的苦瓜炒蛋，如果放入一些虾米，味道会更好吃。”

    钱掌柜听得两眼放亮，韩广斌听得不住点头，想了下，说道：“镇上也就两家酒楼，这镇有多大你也知道，咱不能跟县城的比。我这里需要个能长期稳定提供的来源，这瓜菜的质量当然是要选好的买。你是老钱兄介绍过来的，我相信老钱兄的眼光不会错。这样吧，我想去你家菜园看看，可以吗？”

    温氏微笑道：“当然可以，我那菜园子，韩掌柜您随时都可以去察看。”

    即说即行动，韩广斌提出现在就过去看看，温氏母女没异议。钱掌柜让打包了几样点心，说是送给好儿和她的哥哥们的。温氏忙替孩子们谢过。钱掌柜也想去看看好儿家的境况，于是一同坐了韩广斌家的马车，往落日村方向驶去。

    田间忙活的村民，看见一辆马车往落日河方向走，再看是往温氏家方向去，都有些好奇她们家来了什么客人。

    马车沿着田边小道直通落日河边，停步。温氏母女领着钱韩二人走过小木桥，往上游走了小段路，进入自家院子。

    钱韩二人看到这屋子和院子都是新的，除了连接地面那一层青砖，全都是泥砖所造，一看便知日子过得极不易。屋前后的院子很宽敞，四垄菜地里嫩绿一片，钱韩二人却不知是什么农作物。院中还栽植了桃李树苗。

    打开通往隔壁大院的木门，一片青葱绿意展现在钱韩二人眼前。

    41 找茬？没门！

    云客来酒楼二楼一包厢，在钱掌柜的陪同下，好儿家跟韩广斌签订了一式两份合同文书。这份合同为期一年，每个月由好儿家为云客来固定提供新鲜瓜菜不低于两百斤，每月末结算当月累计账款。每种瓜菜的批发价格按照当季的市场批价给付，除非特殊意外，譬如市场价在某阶段或某时期突涨，届时再双方协商新的价格，否则都以合同中既定的进行。此外，好儿家若出来新菜种，优先提供给云客来酒楼，菜园里剩余的瓜菜，好儿家仍旧自行贩卖。鉴于好儿家没有车，就由云客来派出马车来拉瓜菜。

    直到回了家，温氏仍觉不大真实，连续问了好几次女儿，这是真的不？好儿每次都笑眯眯地回答说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

    阿旺和小树下学回来，得知这一喜讯，兄弟俩的笑容就没停过。晚上，好儿家加菜，打八只鸡蛋清蒸鸡蛋羹，茄子放饭面上蒸熟，取出加入蒜蓉肉末拌匀，下锅转两转上碟，鸡蛋炒苦瓜，瓜花肉片打汤，清炒瓜蔓苗，最后一个重头菜：半边烧鸡。这是从镇上买回来的熟菜，也是好儿来这里后第一次吃上熟菜，味道非常的香美。

    吃过晚饭，各人洗漱后，聚坐在堂屋里闲聊顺便消食。好儿提议大家都说一个最近想要实现的愿望。小树坐个小板凳，趴在温氏大腿上，一脸满足地说道：“我希望每天都吃上一顿烧鸡。”

    好儿取笑他，“才吃一顿烧鸡，你就跟烧鸡亲上了？”

    小树冲她扮个鬼脸，笑嘻嘻道：“我跟娘、哥哥和妹妹亲，烧鸡是跟我肚子亲。”

    温氏伸手捏捏小树开始长肉的小脸，乐得呵呵直笑。好儿抛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看向阿旺：“哥哥，你呢？”

    阿旺笑看小树，过去的艰难在脑海闪过，心下感慨，目光一一在温氏、好儿脸上停留，微笑道：“我希望我们一家人都平安、健康。”

    “妹妹，你还没说你的愿望，快说说是什么？”小树问道。

    好儿笑眯眯看着娘和两哥哥，忽然发现，各人脸上的菜色几乎褪尽，气色变好了，脸上、身上，也都慢慢长肉了，尤其是小树的典型非洲难童形象，改变得最为明显。

    认真思忖了片刻，好儿说道：“云客来酒楼的订单，还不够大，我们的菜园子，还不够多，我希望不久后，我们家添一辆马车或是骡车，开一家蔬菜铺子。”

    这可是个更为远大的目标，温氏三人均是一愣。

    阿旺、小树是从没想过，因为他们才脱离颠沛流离的乞儿生涯不久，对于眼下的吃饱穿暖有人疼还有书念，感觉就跟从地狱飞到了天堂般，令他们格外温暖和珍惜。

    而温氏，则想起了蔡家嫂子说过的话，拥有马车、开间铺子，她感觉离自己好遥远，虽然好儿给红莲绣坊提供画图赚的钱不少，买马车开铺子都绰绰有余，但她从没想过要用那些钱，在她的意识里，自己没能耐，那是女儿赚的钱，是要攒着给女儿将来长大了做嫁妆的。

    她怜爱地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说道：“好儿，咱不急那些，咱眼下先种好这些菜卖，慢慢攒，过上一两年，咱能买一辆牛车，到时候再看情况。”

    好儿微笑着嗯一声，心里却想，一两年时间太长了，她的大目标是由若干个小目标组成，而如今她的小目标就是争取今年内买辆骡车驮人拉货，在镇上开家铺子，继续购买田地。

    对于存在钱庄里的存款，好儿暂时不打算挪用，一则是她谨慎小心，所谓财不外露，二来还是搬迁来时日不长，根没扎稳。眼下她们家的收入来源，外人看得见的是她们种菜，还有温氏给红莲绣坊做的样板绣所得收入，而这些，粗略能估摸得出大概收入。如果她现在用那笔钱起青砖大屋买马车开铺子，势必引人怀疑，要是因此招来无妄之灾，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每天走进菜园，空气中总飘散着一股隐隐淡淡的清新香气，随着时间推移，好儿发现，自家菜园里的菜，极少长虫，菜相看着就是比别家的要漂亮养眼，而那股隐隐淡淡的清香，更是别家的蔬菜所没有的，当然了，这个清香气味如果不细心留意，是很容易让人忽略的。

    大院子里还剩下很多空地，闲暇时间里，一家四口又开垦出二十垄地种菜。栽下的桃李树苗长势良好，活泼的小鸡，爱吃的小猪仔，一天天长大，看见温氏或阿旺手中拎的木桶，小猪仔就拱着鼻子哼唧哼唧，一脸欢快地涌到食槽前，像等着吃糖的孩子，那些小鸡跟小树特别亲，小树一边给它们喂食，一边伸手去摸，小鸡也不闪躲，好儿去摸就不行，小鸡闪得飞快。惹得好儿对那小鸡嘀咕说再不长大下蛋就宰了你炒嫩鸡吃，小树乐得在旁哈哈直笑。

    温氏隔天就挑菜去镇上贩卖，夜里早早歇下，天不亮就起来，先做好早饭，去菜园里摘好蔬菜，再洗手吃早饭，这时候天才蒙蒙亮，阿旺小树已自觉起床洗漱，然后去叫醒好儿，一同吃了早饭，小哥俩背书包上学堂，好儿跟着温氏去卖菜。

    温氏在镇上木工行找到常德兴，请他帮做了一辆小板车。有了小板车，不仅可以拉更多些的菜蔬，还能让女儿的小腿儿不再遭罪。

    逢学堂沐休日，阿旺小树也帮着拉板车，小树毕竟还小，拉不了多久，也跟好儿并排坐在板车上，给温氏和好儿讲学堂里的一些趣事儿，讲六儿上课瞌睡被夫子罚站，讲四儿在私塾里有好些个小跟班，讲哥哥背书在班里次次拿第一时，温氏的眼睛就特别发亮带神，脸上带着欣喜，好儿适时流露崇拜，阿旺的脸就有些发热发红，不让小树讲下去，心里却是无比高兴。

    云客来酒楼起初隔个五六天就到好儿家拉菜。在去拉菜的前一天，云客来的陈管事都会亲自去一趟菜市，告知温氏明天去拉菜，需要哪些菜，哪种菜多少斤。温氏就会在第二天早早起来，把所需的菜蔬都摘好，用河水大概冲洗一遍，陈管事坐马车过来就可以直接装车了。后来随着气温渐渐升高，有些菜不能放得太久，就改为每隔两天去拉一趟。

    温氏母女在菜市卖菜，因为总是卖得最快，渐渐为整个菜市所熟知，一大一小两张笑脸，朴实实诚的待人待事，也为母女俩结下不少好人缘。像好儿喜欢吃五花肉，有时候去肉摊去晚了，人家总给她留着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卖炸豆腐支的，见着好儿过来，总爱拿两只给她吃。

    这天早上，温氏如往常一样，在老地方摆好摊档，跟左右摆摊的熟邻逐一打过招呼不久，就有人过来买她的茄子和牛角瓜。妇人付钱离去后，又过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蹲下对那牛角瓜挑挑捡捡。她的手力有些重，拿起一只看看不满意，随手就甩到了旁边的茄子里，那上面的茄子被牛角瓜往下一撞压，顿时凹陷破相，温氏忙开口道：“这位大姐，你手力轻点，不要把牛角瓜扔到茄子那去。”

    那妇人大圆脸，福身材，肤色白净，眉眼带些凌厉，闻言立即抬头大声道：“你是不是卖菜的？谁买菜不挑拣好的买？要怕被人挑就别出来卖菜。”

    温氏仍微笑道：“这位大姐，我不是那意思，只是叫你手力轻点放，你这么一摔，我这茄子破相了，就不好卖了。”

    妇人眼睛睁圆，看也不看茄子，瞪着温氏斥道：“你的菜本来就不好，自己弄烂的咋赖我身上来？我看你不是来卖菜的，你是成心来讹诈我！”

    “我不是那意思，你不要误会…”温氏的话还没说完，那妇人截过去，声音带了几分凌厉：“你不是那意思你是啥意思？我误会你？我哪误会你了？大家来看看啊，这卖菜的婆娘，卖菜不让人挑拣，还反咬一口说我弄坏她的茄子，她这是想讹诈我啊！”

    菜市场里本来就喧闹嘈杂，可这妇人高亢厉声还反复叫喊，立刻引得来往的人渐渐围过来看热闹。温氏急得脸色发白不安，她明明不是那意思，这女人咋就这么讲不清楚？

    好儿一看这女人挎着菜篮子，却不像真心买菜，倒像是故意找麻烦，她蹭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大婶，你是不是没刷牙啊？”

    妇人一愣，低头一看，是个粉团小豆丁儿，马上虎着脸道：“我每天都刷牙。”

    好儿仰脸疑惑道：“你确定你每天都有刷牙吗？那为什么我跟你距离这么远，还闻到你的嘴巴臭，就跟茅坑的屎那么臭。”

    妇人一惊，真的有口臭？她立即捂住嘴巴，自个呵了两口气，听得小豆丁又说道：“大婶，你自个呵气是闻不到的，嘴巴臭的人，只有别人才闻得到。”

    围观中有人出声道：“小女娃说的没错，自个闻不到的，你是吃上火了吧？”

    “我来给你闻闻。”从人群中又挤出个三十大几的妇人，跟大圆脸刚好相反，瘦削的身，瘦削的脸颧骨高凸，头发干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她一站到大圆脸身边，立时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儿瞪大眼睛，看着那瘦女人果真凑到大圆脸跟前，对方也真张开嘴巴，呵出一口气，瘦女人就嗅嗅鼻子，不躲不闪说道：“没口臭啊！真没口臭…小丫头，你咋满口胡说人家嘴臭？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这当娘的是咋教孩子的，把孩子教成这德性。”

    大圆脸气得眉毛高跳，一手叉腰，肥手一指，差点戳到温氏脸上，怒骂道：“好你个臭婆娘，教唆女儿诅咒我嘴臭…”

    “不许你骂我娘！”好儿一看不对头，急忙拦住对方的话头，也放亮嗓子说道，“大婶你太无礼了，难道你不知道指着别人鼻子是很没礼貌很没修养的表现吗？我娘卖菜你买菜，你对着我家的牛角瓜挑挑拣拣，我娘没意见，但是你挑挑拣拣就算了，你为啥要将我家的牛角瓜摔到茄子上面去？你还使那么大的牛力气去摔，那牛角瓜要是个小婴儿，早就被你摔死了！我娘微笑有礼地叫你轻点儿放，你就反过来大声嚷嚷一通胡叫，好像我娘对你咋了似的。”

    “我家的茄子娇嫩得就跟大闺女似地，我娘和我都宝贝得不行，你害得我家的茄子破相了卖不出去，你不但不承认还诬陷我娘！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你们看看，这就是那只被她用牛角瓜摔破相的茄子，上面的破痕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重东西撞的。我知道大家伙眼睛雪亮，吃的盐走的路都比我多一百倍一千倍不止，你们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好儿举起那只茄子给大家伙看，小嘴儿继续噼里啪啦，“我为什么说你没刷牙嘴巴臭，我那是形容比喻！形容打比方你懂不懂？因为你说话就像放屁一样不负责任，颠倒是非黑白！大婶你看看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说不定都做人奶奶外婆了，你咋为老不尊不按事实说话呢？你这不是教坏小孩子吗？还有，我请教你大婶，什么是讹诈？我娘老老实实卖菜，讹诈你什么了？你连菜都还没买，我娘讹诈你啥了？看你穿得人模狗样，一派富态，咋就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呢？”

    好儿一口气像放鞭炮似地说出这一大串话，说得理直气壮，条理清晰，不但围观的人群静悄悄，个个满脸惊异不可思议，那大圆脸和瘦女人，全都傻站着目瞪口呆。额滴天，这是真的小豆丁吗？咋说话这么厉害？再一看围观人的表情，不禁有点发虚。

    温氏更是一脸震惊看着女儿，在下晚庄时和更早之前，女儿一直是乖巧老实的，话也不多，自从下晚庄逃出，在客栈里苏醒过来，高烧退愈，女儿一点点地在变化着，依然乖巧可爱懂事，但变得越来越聪明，有自个的主见。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受菩萨暗中护佑的缘故吗？

    刘姓菜贩也站在人群中看听了个全，这时站出来说和道：“我看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各退一步，买卖不成也不用成仇人，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左邻右舍，这个就是个小事，解释清楚了就算了。大家都散了散了啊，该买的买，该卖的卖。”

    围观的人三言两语劝了几句，纷纷散去。大圆脸张张嘴巴，看了看刘姓菜贩，往地上“呸”了一口口水，那唾沫性子差点就飞到好儿家的菜摊上，好儿眉头一皱。

    大圆脸黑着脸冲好儿母女道：“乡巴佬！算我今儿晦气，出门踩着牛粪！以后别想我会买你们的破菜！”

    “吃她家的菜也没见好到哪去，别把我家的孙子吃成那牙尖嘴利的尖腮小猴子。”瘦女人一脸鄙夷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好儿盯着两婆娘，怒道：“我看人过目不忘，你们压根就没买过我家的菜吃！今天你们就是存心来捣乱我家卖菜，还不知你们安的什么居心呢！再不走，我们就去报官，告你滋扰我们做生意还诬陷我娘讹诈！”

    报官两字让两婆娘面色微微一变，最终狠狠剜了眼温氏母女，转身匆匆走掉。刘姓菜贩上前关切道：“你们没事吧？这种不讲理的人很少，有时候也会遇到，你们卖得久了，就知道了，不过不用放在心上，她们就是想贪点便宜。”

    温氏点点头，跟对方说句多谢，坐下来继续卖菜。刘姓菜贩回到自己摊档上，看看自家的蔬菜，再投瞥温氏脚跟前的菜摊，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

    “好儿，都是娘不中用。”温氏搂过女儿，心中既感动，又很愧疚，刚才居然要女儿替自己解困，她这个做娘的，做得很不称职。

    好儿偎在温氏怀里，微笑道：“娘，以后不许你这么说这么想自己，在好儿心里，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就是拿天下所有金山好儿都不换。”

    女儿就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啊！温氏抱着女儿温软的小身子，眼眶发热发红。

    43 粽子

    这场小风波并没有影响到温氏卖菜，把菜都卖完后，温氏把竹筐板凳放到小板车上，抱女儿坐上去，在后面推着小板车，先买了猪肉猪骨头及网油，离开菜市，到街上米铺买白面白米还有糯米，又去买了白糖盐醋酱等，经过布庄门口，温氏带好儿进去，请小伙计帮看着小板车，挑了五种花色的普通棉布，其中白色的给全家人做里衣里裤，蓝底白花是温氏穿，粉色花球的是给好儿，天青底云纹的是给阿旺，浅蓝净色是给小树。

    天气暖和了，冬天厚重的窗帘和门帘也要换成轻薄的，温氏又挑了白底印染青竹的薄棉布买下，那轻纱质好的价贵三四倍，温氏不舍得买。

    后天就是端午节，私塾里放假一天，一大清早，好儿一家拉板车载蔬菜去菜市摆卖，今天除了茄子豆角南瓜还新添了空心菜，温氏照旧带了铁锅木柴等使用，当场演示炒空心菜，阿旺小树负责看好摊上的菜，好儿依旧做解说员。

    一大盘青油油的空心菜，免费让人品尝，清脆甜嫩爽口的口感立即赢得大众喜欢，定价七文钱一斤的空心菜，三十斤立即被抢售一空，那蔡家嫂子得知后来晚了一步，直怨自己今天干吗要在家门口跟人唠叨，用那唠叨功夫来菜市，她肯定也买到了空心菜。

    温氏含笑道：“蔡家嫂子，今儿个是端午节，先吃粽子要紧，明儿我不出摊，后天我还卖空心菜，后天不管你来多晚，我都给你留上两斤。”

    蔡家嫂子大喜：“那太好了，温妹子，我这先谢过你了。”

    今天是节日，人情来往的，大家的饭桌上多少都会添菜，肉菜素菜都少不了，因此今天好儿家摘的菜蔬也比往天多了三分一，十只大南瓜，八十只茄子，五十斤豆角，其中南瓜五文钱一斤，茄子和豆角都是四文钱一斤。这一天卖菜的摊贩也多了七八家，但这丝毫不影响好儿家的买卖，老熟客都来光顾，再加上免费尝试空心菜的活动，又引来一些新顾客，好儿家的菜蔬照旧是最早卖完。

    去肉摊买了五斤一刀切，称两斤豆芽，一家收拾东西准备撤退。好儿的目光无意掠过旁边几个菜贩，刘贵仁和马家福看往这边的阴沉眼神，让好儿心里蓦地升起疑惑和警惕心。

    好儿和小树坐在小板车上，温氏在后面推，阿旺走在身边，时不时搭把手，一家子走出菜市，也不逛街，径直往家赶，回去还要包粽子，煮粽子呢。

    包粽子的竹叶是前天从山里竹林摘的，烧水清洗过晾干就能用。还有做馅料用的绿豆粉，是昨天拿去村中的磨坊用石磨研磨好的。温氏洗净猪肉，切成长条形，以盐酱腌入味，阿旺负责淘糯米，滤去水分，加入适量盐搅匀。

    包粽子时，仨娃儿就在旁陪温氏聊天，看她包粽子。三张竹叶互相重叠平铺在左手掌上，净手抓一把糯米放上，顺竹叶长度摊开，食指在糯米中央轻轻一划出窝，放入一条半肥瘦猪肉，撒上绿豆粉，将两端两旁的糯米轻轻往猪肉绿豆粉上拨，覆盖。右手将竹叶往里包卷，卷的同时，左手食指跟着往里压住，然后再卷另一边，其余指头也跟着往里压住，再把竹叶两端往里一折，用麻线开始圈圈捆绑结实，打个活结，一个长方形、中央鼓起犹如驼背的粽子就包好了。

    温氏包粽子的速度相当快，每一只都捆得够结实，仨娃儿看她包了五六只，都跃跃欲试想动手包。温氏当然是不让，说等明年端午节再让他们自己包粽子。

    温氏一共包了二十八只粽子，用那口专门烧水用的大锅煮粽子，刚好能一次装下。煮粽子很费柴火，费时间，阿旺负责烧火，好儿和小树也陪着坐在灶边，仨娃儿聊得十分欢快。

    小树忽然蹭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差点就忘了，我该喂鸡去了。一会我就回来。”来字刚落地，人已没了踪影。

    温氏正在菜园里走动，看哪有野草就拔掉，有虫子就除掉。空气中满是菜园的清新隐香，整齐有序的垄地，翠绿深浅不一，温氏走完一遍菜园子，心情格外的舒畅轻快，多亏有菩萨送给女儿的神水，这些菜蔬才能长得老快，像那空心菜，才割没三天，就又长得完满，可以再割去卖了。如今，她们卖菜赚来的钱，除了应支日常开销，剩余的都存入了汇通钱庄，温氏在心里仔细算了算，快有两吊钱了，脸上就忍不住溢满笑意。

    温氏转出菜园，先到后院去，见小树在喂鸡，便往回走，进了厨房。阿旺正在灶前烧火，额上沁了一层汗珠，脸蛋被火光烘得红彤彤。见她进来叫了声“娘”。

    温氏笑应着，端把小板凳在阿旺身边坐下，抬袖帮他擦擦汗，看大锅上冉冉冒着热气，问道：“阿旺，锅烧开多久了？”

    阿旺道：“才烧开没多久。”

    温氏帮着看灶火，说道：“烧开了，把火调小点儿，也不用老坐这看。外面凉快，你到门口坐着，火差不多就往里添。”

    “嗳，我知道了。”阿旺应着，端了小板凳往门口坐，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灶口里的火。

    “好儿呢？”温氏不见女儿，忙问道。阿旺道：“妹妹说出大门口，一会就回来。”

    “这孩子，坐不住。”温氏笑着说了句，进堂屋把买回的布料拿出，铺在桌子上，用尺子量好，开始裁剪。

    小树喂完了鸡，到水缸舀了水洗净手，跑进堂屋一看温氏剪的是天青色的布料，又跑出来告诉阿旺，“哥哥，娘在给你剪新衣服，你是第一个。”

    阿旺嘴角扬扬，几分小得意，“因为我是哥哥。”

    好儿此时正在玉千妆空间里收摘瓜果蔬菜，忙得不亦乐乎，芒果、李子、桃子、牛甘果、杨梅，每一种都装了满满一大筐，整个仓库飘溢着各种果香。仓库里有辆推拉小板车，底下四只轮子自由滑转，她就用推拉小板车，来来回回地把这些果往仓库里运送。

    蔬菜倒是极少，基本都是其他季节的蔬菜，迄今为止，好儿已将仓库里所有的作物种子尝种了个遍，那些作物种子的盒子或袋子下方，都贴上了名字标签，并注明是哪个季节才有的菜蔬。

    空间自有神奇作用，不管摘不摘下来，这些果蔬都不会老化、腐烂，色泽、气味、味道一直保持新鲜完好。好儿不能把它们拿去卖，就隔三差五地取一些出来，一家子平时吃的水果都给解决了。

    端午节，挂艾草，吃粽子，赛龙舟。最后一项热闹是落日村及附近都没有的，听村里人说，要看龙舟赛，得去易安县，从罗仁镇走，要走五多十里路才到达，那边有条易安江，据说是江面是落日河的五六倍宽，也有人说落日河就是易安江的一个支流。

    因此端午节就供拜一下神灵，相熟的亲戚好友互相走动送上自家粽子，节日就这么平静地过，好儿心里不免遗憾，前世她年年都去观看龙舟赛，那场面，锣鼓喧天，口号嘹亮，看得人浑身热血澎湃，恨不能也冲上去划动船桨，助自己看好的队伍夺冠。

    好儿家的粽子，煮了快两个时辰才歇火。一揭开大锅盖，热气直熏人面，厨房满是粽子的香气。温氏用烧火棍夹了四个粽子装在洗菜盆里，阿旺立即端出堂屋，好儿小树紧跟后面，小树迫不及待伸手去拿，烫得他呲牙咧嘴，猛吹自己的小手。

    阿旺笑他，“看你猴急的，一人一只，妹妹比你淡定多了。”

    好儿盯着热气腾腾的粽子，正好咽下一口水，闻言立即笑眯眯地看向小树。小树冲她吐吐舌头。阿旺手并筷子一起，将四只粽子的绳子先后解开，打开两端折的竹叶，这样粽子散热较快。

    “还烫手，你们再等一等。”阿旺说完，转身又去厨房。

    温氏把粽子一只只夹起，放在竹簸箕和菜篮子里，阿旺就端出来，晾在院子里，好让粽子身上的油水滴干，又不至于弄脏厨房地面。

    大锅太重，母子俩合力扛出院里晾着，小树叫道：“娘，哥哥，快来吃粽子，不烫了都。”自己先拿了一只在手，一边吹气一边打开。

    温氏笑着走进堂屋，阿旺到厨房拿了块抹布过来，拿起粽子打开竹叶，往下拉开一半，用抹布裹住粽子下半，递给好儿。这细心的举动，让好儿心里暖暖甜甜，有哥哥就是好哇。

    糯米微沾竹叶的颜色，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粘稠香软，入味的半肥猪肉和着入口即溶的绿豆粉，又香甜又甘醇，当真是一大美味。

    “娘，粽子好好吃！”小树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满脸都是满足的幸福。

    为了吃粽子，一家子只喝了点稀饭，就等着粽子下肚饱餐，好儿每咬一口，只觉人间美味莫过现在嘴里的绿豆猪肉粽子。

    温氏包的粽子个儿不大不小，小树吃完一个还想吃，被温氏阻止，“糯米不好消食，一次只能吃一个，不然要吃坏肚子。”小树只好砸吧砸吧嘴巴，看向簸箕里粽子的眼神，那是留恋又留恋。

    吃过粽子，歇了片刻，温氏拿过另一个小竹篮，往里装了六只粽子，用块蓝布盖上，小树见状忙问：“娘，你要把粽子送给谁？”

    温氏还在另扎粽子，说道：“这是送给常奶奶家的，这四个是送给万家跟徐家。”

    “娘，会不会送太多了？”小树看着那些粽子，一脸不舍，心里有些肉痛，一下子就少了十只，家里就只剩下十八只，刚才他们吃了四只，现在就只有十四只了。平均分配下来，他们每人只能再吃三只粽子，还剩两只，不够分…

    “咱们在这安家落户，多亏人家帮忙，送几只粽子，尽点儿心意。”温氏倒没注意小树的表情，在她看来，得人相帮，哪怕事情再微小，也不能过云就忘，在自己的本分范围内，给对方送点东西，既是人情来往，也是一份感谢心意。

    好儿好笑地伸手捏捏小树的脸，说道：“有舍才有得，咱们要在这生活一辈子呢。”

    “好儿这话说的在理。”温氏含笑点点头，起身去洗手。

    阿旺听在耳中，心中若有所思。小树嘟了嘟嘴巴，心想等明年端午节，要叫娘多买糯米回来包粽子，嗯，自己也动手，多包几个，嗯，还要把粽子包小一点儿。

    小树在心里转着小心思，又伸手摸了摸那些即将送出去的粽子，说自己留下看家。温氏就带着阿旺和好儿，带上粽子往村里去了。

    44 人情往来，温氏教诲

    母子仨分两路，温氏送去常家，好儿和阿旺负责送去万家、徐家。

    万永林家人口简单，他爹娘就他一个儿子，一个闺女早年嫁了，两年前老父不在了，就一个老母亲。跟好儿家一样，也是外迁来的，七年了，早已融入落日村的生活。

    三间低矮的泥瓦屋，小前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搭了个草棚，堆放一些农家用具。老太太坐在堂屋门檐下，满头白发低着头做针线活，地上铺着一张草席，两岁的孙女坐在席上，把玩着一只竹编的蛐蛐，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

    大门敞开着，五月的风微微熏人，清苦而温馨的画面，静静展现在好儿眼中，仿佛岁月无声流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怀旧。

    “万家奶奶。”稚嫩悦耳的叫唤，让老太太闻声抬头，瞧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娃儿，眯眼认了认，方才笑道：“是慧娘家的娃啊，快进来坐，你娘呢？”

    “嗳。”好儿和哥哥牵手进去，阿旺把手上拎的两只粽子交给万老太太，说道：“万家奶奶，这是我娘包的粽子，让拿两只来给你们尝尝。”

    万老太太忙把粽子往阿旺身前推，说道：“今天节，我家也包了粽子，你拿回去，你娘拉扯你们不容易，你们仨娃儿多吃几个。”

    好儿道：“万家奶奶，我们家还有粽子，我娘留够我们吃的，你是不是嫌少呀？那我跟哥哥回去再拿几只过来。”

    “哎哟你这小丫头说的，奶奶没有嫌少…”

    “阿旺，好儿，你们咋过来玩了？是来跟我家巧儿玩的不？”

    万老太太话未说完，大门口传来林大梅爽朗的声音，好儿和哥哥转身看去，叫了声“林嫂子”。林大梅把扁担木桶放到草棚下，从水缸舀了水洗手，擦干，这才走过来，拉着两娃儿笑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浇完了菜豆，给你们送几只粽子过去…这粽子，你们拿来的？”

    不等好儿开口，万老太太在旁笑道：“可不就是他们拿来的，我说不要，让他们拿回去自个吃，他们还不肯嘞，小丫头还说我是不是嫌少了。”

    好儿接话道：“虽然只有两只粽子，可是我娘说了，就是一点心意，林嫂子帮了我娘，哪是两只粽子能代替的？我娘包的粽子可好吃了，你们就收下尝尝呗。”

    阿旺也道：“万家奶奶，林嫂子，你们不收下，我跟妹妹回去会被娘责怪的。”

    话都到这份上了，林大梅也就不推辞，收下两只粽子，又从自家厨房拿了四只粽子，用稻草绑了，塞到阿旺手里，“你们也尝尝我家的粽子，看看是不是比你们家的好吃。”

    阿旺哪里肯收，放下粽子拉着好儿转身就走，林大梅拿起粽子追上去，硬塞到阿旺手上，详装生气道：“你们俩娃儿，这么看不上我家的粽子？快收下，你们不要吃，拿回去给你们娘吃，给小树吃。”

    阿旺一脸为难，林大梅家的境况并不比他们家好哪去，他不想收这四只粽子，私心上讲他觉得别家的粽子肯定不如自家的好吃。

    “好吧，我们收下。”好儿接过粽子，放到门墩上，一边解稻草一边道：“可是四只粽子太多了，我们收一半就可以了。”

    将两只粽子绑好递给阿旺，另两只还给林大梅，笑眯眯道：“林嫂子，我们真不是跟你客气，主要是糯米吃得太多，会影响小孩子消食。林嫂子，我们先走啦，得空你到我们家玩。”

    又转头朝里面的老太太挥挥手：“万家奶奶，我们走啦。”

    林大梅忍不住伸手捏捏好儿可爱的小脸，笑道：“你这娃儿，怪道钱掌柜夸你，嫂子也不跟你们虚话了，回去给你娘带个话，留空多过来坐坐，好儿也要跟着来啊，让我家巧儿多跟你学学。”

    “嗳，回去就跟我娘说。”兄妹俩挥挥手，离开万家，往徐家方向走去。

    徐家跟万家刚好相反，大大小小近二十口人，都挤住在一个院子里，好儿从大人闲聊中得知一点情况，徐家是土生土长本地人，徐大才爹娘健在，兄弟五个，姐妹三个，都已嫁娶，徐大才是家中老三。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家中妯娌多，琐事儿多，口角风波也多。温氏特意交代好儿兄妹，不能直拉拉地拿进徐家，不然徐大才陈小凤一家四口，别说吃不到粽子，恐怕连粽子叶都看不到。

    眼下，好儿兄妹走到徐家大门，好儿让哥哥拎着粽子躲在房屋转角，自己去敲门喊“小凤嫂子”。喊了两声，徐家大媳过来开门，看见好儿，面上一愣，惊讶地道：“你家大人呢？”

    好儿微笑道：“大嫂子好，小凤嫂子在家吗？”

    徐家大媳道：“她去坡地侍弄去了，找她啥事？”

    “哦，干活还没回来啊，也没什么大事，明天是大集日，我娘就想问问小凤嫂子，一块儿去镇上不。”好儿说着探头往里瞅了瞅，“大嫂子，那米儿稻儿在家不？”稻儿米儿是徐大才家的一双儿女，稻儿是哥哥，八岁，米儿是妹妹，比好儿大一岁。

    徐家大媳就扭头冲里喊道：“米儿，娃儿找你玩了。”喊完了，也不再理会好儿，径自转身回去。

    从里面跑出来个小女孩儿，瘦瘦小小的个头比好儿还矮点儿，身上的补丁衣服干干净净，脚上蹭着断缝儿的草编凉鞋。米儿有些腼腆内向，看见是好儿找她，有些惊讶，“好儿，你找我玩？”

    好儿点点头，主动拉过她的手往外走，走到屋子的转角处，看见阿旺拎着粽子站那，米儿一脸困惑不解，甚至带了点怯意。好儿轻声道：“米儿，我娘让我和哥哥给你家送粽子，可是你家人太多了，两只粽子不够分，你大嫂说你娘在坡地干活，我就找你出来了。”

    “我爹娘还有我哥哥，干活还没回来。”米儿点头说道，眼睛看往阿旺手上的四只粽子，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好儿道：“那你带我们去你家坡地吧，你们在外面吃了再回来。”

    阿旺把两只粽子递给米儿。米儿犹豫了下，接过，小声问道：“真的是送给我家吗？”

    “真的送给你家。”阿旺看着胆怯瘦弱的米儿，想起过去的自己和小树，心里不禁同情。

    米儿露出欢喜的笑，拎着粽子走了两步，抱在怀里，又掖到衣襟里面，忽然返回头，感激地说道：“谢谢你们。”

    好儿和哥哥刚走到常家门口，就见温氏拎着四只粽子走出来。礼尚往来，温氏送了六只粽子给常家，常家就回送了四只，温氏推辞不过，收下。好儿心里忍不住想，小树见到这六只粽子，会是什么表情。

    “娘，乐叔叔家不是买下那块地了，咋还不起房子呢？”经过村尾，视线触及常家买下的地皮，好儿忽然想起，从开年到现在，常家说要起新房，却没了动静。

    温氏道：“刚才我还问四婶这事儿，说是常乐在彭城跟跟人搭伙做一笔大买卖，原先预留的起房钱，都放进去了，说是利润挺大，做好了，就是歇了闲上一年不做事，也足足有余。”

    好儿疑惑地问道：“娘，乐叔叔跟人搭伙做的什么生意？”

    温氏摇头道：“这我也问了，四婶也说不清楚，就知道常乐要做大生意，赚大钱，别的都不清楚。我听四叔的口气，好像也不大清楚。你们把粽子交到小凤嫂子手上了？”

    阿旺点头道：“小凤嫂子和徐三叔去坡地干活没回来，妹妹就喊米儿出来，交给她，让带去坡地吃完再回家。”

    温氏叹道：“小凤家日子真不好过，大家子人，事多口杂，心还不齐…”

    阿旺不解道：“娘，他们家干啥不分家？”

    温氏道：“哪能那么容易分家，小凤是想分，两老不同意，也没人提出，小凤更不能提了，就这么熬着过了。”

    母子仨一路闲话着，回到家里，小树看见温氏手上的几只粽子，小脸漾开了笑靥，自家没亏多少嘛。等到晚上吃饭，依然吃粽子，温氏将常家和万家的各热了两只大家吃。

    常家的粽子放的猪骨头和甜枣，甜枣也不多，就四只，猪骨头和着糯米是很香气，却没什么肉，好儿想这就是所谓的“望梅止渴”吧。

    小树吃的是万家的粽子，他咬了两口，不见肉，快吃了一半，才见丁点儿肥肉，再咬两口，后面连肥肉都没有了。小树把粽子吃完，对温氏道：“娘，他们家包的粽子，都没我们家的好吃，他们真小气。”

    好儿同感地点点小脑袋。温氏却道：“常家喜欢放骨头，大概是觉得这样忒香气，万家的馅料少，是因为他们家比我们家还穷，能包得起粽子吃，已经不错了。”

    她将仨娃儿拉到面前，正言道：“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什么苦没吃过？我们家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地好过，娘不希望你们，日子好过了，就对别人生出嫌隙之心。谁也无法预料，今天难过的人，焉知他日不会富贵起来？娘希望你们记住，不要嫌弃不如你的人，对那些曾帮过我们的人，更要心怀感谢。”

    仨娃儿点点头，温氏这番话，朴实在理，尤其对阿旺和小树的今后，起了很大的影响。

    小树低下头，惭愧道：“娘，我刚才说错了，我不应该嫌弃他们的心意。”

    温氏拉过小树到怀里，慈爱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娘知道，你们都是心地善良朴实的好孩子。娘很欣慰，有你们陪着娘。”

    小树抬起小脸，认真道：“娘在哪，我们就在哪。”

    45 温氏回忆，蔡家嫂子

    天气渐热，屋后山上的知了叫声一片片，最闹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家门前似地，下午气温最高时，有时听了叫人心里烦躁。

    栽种的桃李，以及好儿从空间移植出来的三棵芒果树，两棵牛甘果树，两棵纯正甜杨桃树，还有从山上挖回来的两棵野生番桃树，因为浇有空间的湖水，长势颇为惊人，从春分前后栽下，尚不足四个月，这些果树苗已经长得有两个成人那么高，日渐壮实的枝干，翠嫩的叶子，还有不断冒出的新芽，最为可喜的是所有的果树苗竟不长一条虫子。温氏、阿旺及小树都认为这是菩萨保佑的结果，好儿在心里偷偷地笑，要真有菩萨，天下都太平盛世了。

    七月上旬，好儿家决定买一头骡，代替人力拉板车。要买牲口，得去专门的马市。马市在罗仁镇和苗花镇之间，穿过罗仁镇往南行十五里地即到马市。

    温氏不懂挑选牲口，找了常四叔帮忙。常四叔早年曾跟人学过这行，家中有牛、马，对于察看牲口好坏相当有经验。马市逢十为集市，也就是说，要买牲口，不管你买的牛驴骡马，都得在初十、二十、三十这三天买。

    温氏把事儿一说，常四叔一口应承。常家大媳蒙氏坐在自家井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说道：“慧娘，你们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这才多久，就买得起骡子了。你那手绣活儿，打哪学的啊？”

    温氏道：“这不都省吃俭用，攒下点钱，就想着买头骡子，能方便些。我这绣活儿，是做闺女时特特跟人学的。”

    蒙氏道：“我听说，有专门教学的，那学费可不便宜，还要给人白做一年绣活儿。”

    “是要交学费，也不是给人白做一年，先头给你一个月学，一个月后验收样品，通过的就留下，不通过的就走人。我那会没钱交学费，求得师傅同意，给绣坊白干一年，工钱一分不要，别人一个月绣十幅，我一个月绣十五幅。”

    说起过去，温氏心里是五味杂陈，家里太穷，连扯块粗葛布的钱都出不起，家里的口粮除了缴税，只够吃的，没别的收入，老父母偏疼兄弟，她这个受冷落的女儿，想要扯身衣裳，就得自行想法子，当听说绣坊招新手，她毫不犹豫去报名，为此被爹娘责骂甚至还被爹打，只因她去学刺绣了，家中干活的主劳力就少了一个，她的兄弟就得下地干她那份活计。

    温氏也有倔强的一面，咬牙坚持下来，一个月学成，绣品通过验收，是十五个新手里唯一获得师傅夸赞的一个。也是那师傅看好她，答应了她的请求，还让她带活儿回家做，那时她才十一岁。她每天的活儿很多，给地主家放牛、喂猪，帮家里种高粱小麦种菜，砍柴挠草，挖野菜…大人的活儿，她几乎都跟着干全。

    她总是利用一切空隙刺绣，且不错一针一线，针脚紧密均匀，不见丁点结头儿，一年过去，她更将各种绣法运用自如。别的绣娘对她羡慕嫉妒，只有她心里最清楚，十根手指头是数不清的针孔，因为劳累，眼睛总是红红的，脖子总是酸疼僵硬，自己的刺绣之路有多艰辛不易。

    直到她还清了学费，将挣来的第一笔钱交到爹娘手里，那三百个铜板，映着爹娘沧桑的笑脸，她也跟着无声地笑了。

    往事如梦，历历再现脑海…

    温氏忽然的安静，让蒙氏不自觉抬头去看她。这一看，蒙氏忽然有些发怔，讶异，眼前的温氏，脸庞白净细腻，脸颊微带红润，五官端丽柔和，头发乌黑发亮，别着一根没有丝毫修饰的木簪子，身上穿着素底青纹的棉布衣裳，脚上是一双平底黑布鞋。这身装扮，是乡下女人最常见的，可不知为何，蒙氏却总觉得眼前的女子，身上透着一股乡下女人不该有的温婉大家气质，这样的气质，她在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身上曾见到过。

    蒙氏清楚记得，第一次见温氏的情景，衣服陈旧，头发枯干无泽，脸庞瘦得厉害，气色很糟，身边带着三个娃儿，个个看着像是随时会倒下。这半年刚过的光景，变化就这么大了？

    蒙氏在心里琢磨开了，温氏家中无田地，米面都得掏钱买，种菜可赚不了那么多钱，那就是给绣坊做的活儿挣不少钱了。先是买地起房，买菜种买果苗，如今又是买骡子，没有个十七八两，怕是买不来一头骡子吧？

    “慧娘，买一头骡子，得花多少钱啊？”蒙氏把洗净的衣服一件件拧干，转头问道。

    温氏猛然回神，想了想道：“估计不便宜，具体我也不大清楚。”

    常四婶抱着小孙女从后院过来，一手拿着装鸡料的空盆，对温氏道：“慧娘，托你个事儿，明儿你去卖菜，帮我拿些鸡蛋去卖，能卖多少算多少。”

    常家在年后自个孵了些小鸡，又抓了一些下蛋鸡养，如今家里鸡蛋多了，就想卖掉一些换钱。

    温氏忙道：“嗳，那成，你先数好鸡蛋装好，明儿一早我过来拿。”

    蒙氏往衣绳上晾搭衣服，闻言说道：“娘，咱家的鸡蛋有多少了？”

    常四婶道：“咱家鸡蛋可不少了，我瞅着都是好的，今早我数了数，有五十多个，留下十来个，咱卖个整数，卖四十个鸡蛋。”

    蒙氏笑道：“娘，你有三个孙子女，留这么点儿，不够娃儿吃吧？”

    常四婶把小孙女放到草席上，说道：“差不了那几个蛋。我瞅着，有几只鸡这两三天准下蛋，那只老花儿够老了，过些天就宰了，炖鸡吃。慧娘，到时候带好儿过来吃饭啊。”

    蒙氏晾完衣服，端洗衣水去倒时，不由撇撇嘴，一只老鸡，自家还六七口人不够吃，还要叫外人来吃，人家日子滋润得很，难道婆母没看见温氏的变化吗？

    温氏忙笑着婉拒：“不了，四婶的心意我领了。明儿一早我过来拿鸡蛋。家里还有绣活儿没做完，我先回去了。”

    等温氏一走，蒙氏就对婆母道：“娘，你发没发现，温慧娘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地？”

    常四婶拿过菜篮子，想了想，道：“好像是变胖了点儿。”

    蒙氏道：“娘，哪止变胖了点儿，她脸面气色好得就跟大户人家里的太太小姐…我咋觉得，温慧娘不大像是穷山沟里的女人？”

    常四婶睨眼大媳，抬脚往菜园走，“少去嘀咕那些，看着玲儿，把大家的鞋底给纳了，我去摘菜。”

    翌日一早，温氏带着好儿，推着小板车的菜蔬到了村口外，去常家取了一篮子鸡蛋，篮子底下及周边垫着稻草，上面再铺了层棉布。温氏把鸡蛋篮子交给好儿，让她抱着，以免板车有时不平把鸡蛋颠破。

    菜和鸡蛋卖得差不多时，前头买了菜的蔡家嫂子，忽又出现在好儿母女摊前，在温氏身边蹲下，低声说道：“慧娘，一会跟你说个事儿。”

    神神秘秘的不欲外人知，温氏点点头，好儿把小板凳让给蔡家嫂子坐。将最后一把豆角卖掉，鸡蛋还剩五个。温氏和蔡家嫂子闲聊着，有坐等了好一会，没人来买鸡蛋，蔡家嫂子道：“这五个鸡蛋我帮你买了，赶紧的收了摊，跟我去个地方。”

    好儿忍不住好奇道：“蔡家嫂子，这么神秘，到底啥事呀？”

    46小板车升级

    蔡家嫂子只笑不说话，和好儿母女走出菜市，才道出原委：“我一个二表哥在贵顺酒楼做事，过年的时候，到我家来住了两天，说那生菜非常好吃，有次我不是打你这一口气买上二十斤生菜？那次就是买了给他带回去的。后来，我打你这买的瓜菜，又让人给他捎带过几回。端午节时，他给我婆婆送礼来，吃到你卖的南瓜苦瓜豆角豆青，直说味道就是比别家相同的菜要好得多，我又买了一些给他带回去。端午节过后，原先的掌柜年纪大了，就推举了他做掌柜。那时我就在心里想，等他做阵子，我就给他提去，让他们酒楼采买你家的瓜菜。这不，眼瞅着他做了两个月，我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提了这事。我二表哥也表示感兴趣，今天特意过来，我就赶紧找你来了。”

    这蔡家嫂子把缘由说得甚是详细，却偏偏没说那贵顺酒楼在哪，温氏听明白了，蔡家嫂子是帮她介绍大客户来了，感激的同时，却又面带些许困惑：“贵顺酒楼，是在别的镇上吧？离咱这远吗？”

    蔡家嫂子一拍脑门，笑道：“你瞧我，把这事给说的，贵顺酒楼在苗花镇，我大姑嫁在镇上，离咱这左不过三十来里路。他们酒楼都有马车，脚程可快了，不会耽误影响采买。”

    把小板车拉进正泰酒楼后院靠角落放好，温氏牵着好儿，跟蔡家嫂子走进正泰酒楼，直上二楼一个临窗雅座。蔡家嫂子为双方做了介绍，大家互相礼问了落座。

    蔡家嫂子的这位二表哥，姓蒋名涛，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肤色白净，五官端正温和，眼睛深邃而灵活。问了一些卖菜种菜的情况，蒋涛道：“我们贵顺酒楼是苗花镇最大的酒楼，所需的菜蔬量也大，你们的菜园子，每月能供应多少菜蔬给我？”

    温氏问道：“不知蒋掌柜每月所需的菜蔬是多少？”

    蒋涛道：“一般情况下，每月菜蔬总量在九百来斤，逢节日量更大些，在千一二斤左右。”

    温氏倒吸口气，这供应量真大！除却提供给云客来的，自个散卖的，自家菜园子哪提供得了这么多啊？

    好儿则是心口突地一跳，好大的订单！如果拿下来，她们家就不必三天两头的辛苦跑菜市散卖了，就坐家中种菜收菜数钱，多美好的一件事！

    温氏为难地开口道：“蒋掌柜，这个总量…”

    “这个总量我们完全可以供应。”好儿赶紧截住温氏话头，小手在桌下悄悄捏了捏温氏的手心。她此时无法顾忌小孩不好插话大人之间谈话的规矩，她得想法把这大订单给拿下来。

    温氏接收到女儿的小动作，心知女儿是个有主意的，便收口不言，让女儿继续说下去。蒋涛则有些惊讶地看向小女娃。

    好儿微仰起小脸，看向蒋涛的眼睛闪着灵慧之光，“蒋掌柜，就是你们每月要一千一二斤的菜蔬，我们的供应也没问题。而且，我们的菜蔬，保质保量保美味。

    我们家种的菜，还有几种是别家菜地所没有的，像生菜、苦瓜、空心菜，以后还会有新的菜种出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家的菜园子里，瓜菜长得比别家的要漂亮，口感也比别家的好，如果细心留意，还能嗅到我们家的瓜菜，都有一种别家的菜所没有的清新香气。

    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家的瓜菜，无论零卖还是批发，价钱公道，绝不短斤缺两，更不会以次充好。”

    好儿一张小嘴呱啦呱啦说完，蔡家嫂子先是一愣，随即就笑着伸手去捏捏她小脸蛋，说道：“好儿，你这张小嘴儿，离了菜市还是那么伶俐，你这小脑瓜咋转得这么灵当？”

    蒋涛则听得满是诧异，不由笑问道：“好儿，那你给说说，你家的菜蔬卖给我们，你要收多少钱？”

    好儿笑眯眯道：“你们是生意红火的大酒楼，我们是靠种菜为生的小菜农，买卖多少是其次，重要是大家都应讲诚信，信誉好，才可能合作稳定、长久。

    每个季节上市的菜蔬，价钱都可能随时变动，尤其是零售价格，并不是天天一成不变的。我们家的菜蔬，从零售到批发，跟着市场价走。所以，当时的市面上，同种类的菜蔬批发价是多少，我们就按那个价卖。如果当时市场价都涨了，那我们也会跟着适当提点儿价。毕竟我们种菜就是看天吃饭，老天爷给好脸色，我们就能种好菜卖，如果老天爷生气了，我们就得饿肚子了。”

    “瞧瞧这孩子，跟个大人似地，老成着呢。”蔡家嫂子笑着对温氏道，“慧娘，你这女儿咋养的这么好？拨我几招，让我家去也教我秀云变成第二个好儿。”

    温氏不好意思道：“好儿就是爱说话了些，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高兴地很，女儿被人夸，做娘的哪有不开心的？

    好儿挽住温氏的手，腼腆地抿嘴一笑，心下却道，让你家秀云重生一回，说不定比我还聪明呢。

    蒋涛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小女娃，扎两个羊角辫，长得粉团可爱，透亮乌溜的眼睛纯净灵动，这让她浑身都透着股子少见的灵性。这孩子，聪慧得少见。

    双方都信得过蔡家嫂子介绍，就订购等详细事宜洽谈了一番，最后定下从当月二十号起，贵顺酒楼先向好儿家订购菜蔬总量七百斤，当面结算，款随货清。具体合同文书，等蒋涛回去拟定好，明日便亲自送来给好儿母女过目。

    跟蔡家嫂子表兄妹告别出来，温氏不禁面带忧色，担心地说道：“好儿，你刚才答应得痛快，咱那菜园子，一时间哪弄出那么多菜蔬来啊？”

    好儿微微一笑，淡定地说道：“娘，我当然是有解决的法子，才会应下来啊。今天是初八，离二十还有十二天的时间准备，娘，你就别担心啦，这个大客户，我们一定能拿下。”

    中午吃饭时，好儿告知阿旺和小树，即将有第二个大客户，把小哥俩高兴得，小脸儿都给激动地发热发红了。好儿却严肃道：“哥哥，小树，这事儿，你们可不能跟四儿六儿他们说。咱们一家人知道就行了。”

    阿旺和小树忙不迭地点头，“妹妹你放心，这是我们家的秘密，绝对不让外人知道。”

    在好儿平日不断的灌输和影响下，他们已形成一个共识，自家的事情，尤其是跟赚钱有关的事情，一个字儿都不能跟外人透露。就是外人知道了来问，也一概回答不清楚。

    初十是马市集日，到那的人清一色男人，温氏不懂看牲口，也不便去，一大早她把三十两银子拿去交给常四叔，常四叔说要不了这多，拿了二五两银子揣好，和村里人一道，赶着自家马车走了。

    温氏回家喂猪，喂鸡，刺绣，好儿则钻进玉千妆空间，先去看仓库里一部分早前收摘的菜蔬，空间里没有大称，好儿无法得知具体有多少，她估摸着会有近百斤。之后拿着从镇上买来的、收摘后留下的菜种，分类在空闲的地里点种下。为了保证到二十号那天，有足够的菜蔬供应，好儿还从古兰井里提了一些井水，掺和在湖水里给菜地浇灌，让它们更加快速成长。

    下响时分，温氏到常家去，常四叔已从马市回来，给她挑了一头刚满一周岁的青花马骡子，以及一副完整的骡套。

    马骡子，就是由母马和公驴交配产下的，形貌上酷似马。而如果是公马和母驴交配所生的，则是驴骡子，形貌随母驴，长得矮小。

    眼前的骡子，高大壮实的身子，眼儿有神，四蹄健实有力，花了十九两银子，鞭子、缰绳、鞍座、肚带、辔头等一整副骡套，花了二两六钱。常四叔将剩余的钱交还给温氏，说明儿再过去帮她把使用给骡子安上。温氏谢过常四叔，高高兴兴牵着骡子回家。

    好儿初见这骡子，第一直觉跟马儿长得好神似啊，再细细地看，这骡子的耳朵长而宽大，好儿记得常奶奶家的马儿，耳朵可是短短地，还有那尾巴儿上的毛发，有小截是光光地，马儿的尾巴是长满毛发的。

    得知光是骡子就花了十九两银子，好儿不禁咋舌，还真是不便宜啊，是不是因为骡子无法生育，脚程也好，所以才卖这么贵？

    阿旺、小树下学回来，看到后院里的骡子，高兴地不住伸手去摸，小树踮着脚尖儿，差些儿才够得着骡子的背部，阿旺道：“现在可不能骑它，咱得跟它混熟些了，让它认得我们是主人才行。”在他的记忆中，未逃离那个家之前，村里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小树转到骡子面前，看着它温润有神的眼睛，友好地微笑道：“骡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我们会对你好的。我给你取个名字，以后就叫高河。”说完，他伸出手，亲昵地摸摸骡子的头，转头对阿旺道，“哥哥，高河好不好听？”

    阿旺含笑道：“好听，以后就叫它高河。”

    第二天一早，常四叔吃过早饭，沿着田埂小路从自家庄稼地穿行过去。太阳老早地挂在天上，向大地散发它灼热的光芒，稻田里青绿渐褪，已开始一片黄灿之色，那饱满的穗条儿，在风中稳稳地点头。常四叔边走边看，黝黑脸庞上满是笑意，今年天气好，是个丰收年啊。

    “四叔，这么早，这是到哪去啊？”看见常四叔空着双手行走在庄稼地间，正在菜地摘菜、浇菜的村妇王氏，起身笑着招呼道。

    常四叔笑着回道：“邱三嫂，你更早啊，天放亮就出来干活了吧？我去给温家安骡套装骡车。”

    王氏诧异道：“温家买骡子了？那骡子不便宜吧？”

    “是啊，昨儿刚买回来。邱三嫂，你忙，我先过去了。”常四叔笑着摆摆手，走上通往落日河的宽道。

    王氏不禁往落日河斜对岸那边望过去，河边高耸的芦苇野草，遮挡了她一部分视线，只看见半截泥墙影子。王氏眼里带着一抹探究，这温家搬来才大半年吧，买了地，起了房，三天两头去卖菜…那菜园子干啥要砌墙围起来不让人看见？

    47先反驳，后忽悠

    常四叔熟练利落地给骡子套上使用，看了看好儿家那辆小板车，没有下手，而是说道：“侄女啊，你如今买了骡子，这小板车，该换大的了。”

    温氏和仨娃儿闻言都是一愣，他们可都没想到这个问题，常四叔这么一说，四双眼睛再那么一看，高大的骡子后面拉着一辆小小板车，的确不合适，还很滑稽可笑。

    温氏道：“四叔，这小板车是得换大些的，我回头去镇上找常德兴帮做一辆。”

    “常爷爷，一辆大的板车，得多少钱呢？”好儿问道。

    经常四叔这么一提，她忽然冒出个新想法，能否把板车做成个两头通亮、带蓬顶的半车厢式？

    常四叔道：“板车有大中小三种，像这个是小的，你这一头骡子，换个中等的足够用了。我记得去年一个中等的板车，用料好的在六两银子，差些的四两。你们要经常拉菜，得用好的木料做的板车。”

    顿了顿，又道：“好儿，你们家的菜园子能让常爷爷瞧瞧不？”

    “可以啊。”好儿爽快地答道，阿旺上前去打开菜园子的大门。一家四口领着常四叔走了一圈菜园子，常四叔边看边点头，有时还蹲下来细瞧，眼里满是讶异和赞叹。

    “我说侄女，看不出你是种菜一把好手，这菜这瓜种得漂亮，几乎看不到虫眼。侄女，你这是用了什么法子，让瓜菜不长虫？”

    “我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就跟平时大家一样，该怎么种就怎么种，可能是我没种田，比你们得空多些，都放在菜地侍弄去了，有时候，光是、光是找虫子抓虫子，就能在菜地里蹲上老半天。”

    温氏说完这话，自觉脸上有些臊，她并不是个擅于说谎的人，之前隐瞒娘儿俩的真实来历，种种因素不得不为之，如今对着帮了自家不少忙的常四叔，为守住女儿的秘密，又不得不扯谎，温氏心里就有些心虚，有些愧疚。

    为掩饰脸上的窘迫不自在，温氏在菜地里摘了一大把空心菜，四只苦瓜，六只黄瓜，叫阿旺去拿菜篮子过来装好，送给常四叔。

    “你带着娃儿辛苦种菜，不容易，这菜不能收，再说我家菜地里也有。”温氏三不五时给常家送些新鲜菜蔬，常四叔自是不肯再接。

    好儿在旁说道：“常爷爷，我们只送你们家菜地没有的菜。您帮我们家买骡子，还教我们怎么养骡子，驯骡子，这些可不是两把瓜菜能取代的。”

    温氏真心实意道：“四叔，我这点菜不值当几个钱。我瞅着过不多久，你们该割稻谷了，到时候，我去帮你们收割。”

    常四叔不再推辞，接过菜篮子，笑道：“那行，四叔就不跟你客气了，今年的稻子长得好，等收割那天我让六儿来告诉你。”

    送走常四叔，温氏带着仨娃儿锁上院门，去镇上找到常德兴，定做一辆中等板车。好儿连忙补充，说要个半车厢式的，不用多漂亮好看，简单实用就行，遇到下雨可以避雨，太阳烈可以遮阴，冬天还可以抵挡些寒风。

    常德兴道：“你紧着要吗？不紧着要的话，等我农忙过了再给你做。”

    温氏道：“你家啥时候收割？”

    常德兴道：“就这两三天内，我手头上在赶做两张床，这两天一做好交货就回去割稻子。”

    “这…那也行，就等你收割稻子了再给我做。”温氏略一想，可以缓一缓，再者过几天帮常家收割稻子，她也得暂停不去卖菜。

    如今镇上来做木工活的木匠比去年多了，揽到的活儿也比以前少了，常德兴很高兴对方能等，这意味着他又多一份收入。

    “那行，你要做中等的板车，上面再加个两头通亮的半厢是吧？大家一个村里的，你有活儿都帮衬我，木料我管保给你用好的，这利润我就不咋赚你的了，一共就收你七两银子。”

    常四叔说的好木料做的中等板车是六两银子，并不包含加车壁和蓬顶的。温氏觉得合理，当即付了一两银子做订金，常德兴找来纸笔，给写了张收条。

    从镇上返回，一家围着骡子开始商议，在后院猪舍旁给骡子盖个大棚。砌泥砖的方法，在自家起房的过程中，一家四口都学会了，主要是上山砍树，再扛下山，锯成数段再劈开，修整成木柱，这个对他们而言难度可不小。

    “温姨，好儿，阿旺，小树。”前院忽然传来六儿响亮的叫喊，阿旺忙走出后院，到前院去开门。

    六儿是拿菜篮子送还来了。“阿旺，我听我爷爷说，你们家买了骡子，我也要看看。”

    “骡子在后院，我娘他们也在后院。”阿旺关上大门，带六儿往后院来。

    几个娃儿一起，温氏就留他们自个玩，自己到前院忙活去了。

    “青花马骡子，跟我家的一个样。”六儿笑着跑上前去摸骡身，“你们咋不多买一匹马呀？像我家，就一头骡子，一匹马。赶车可快了，还能拉好多东西。”

    小树道：“我们家买了这头骡子，攒下的钱差不多花光了，买不起马儿。”

    六儿有些不相信道：“这不可能吧，吉福说你们家卖菜卖得可多了，可快了，那钱哗啦啦像下雨似的掉进口袋，烂文也这么说的。”

    烂文是邱三彪的大儿子，早间和常四叔打招呼的王氏，就是邱三彪的妻子，村里人惯称她邱三嫂。烂文也在瑶田私塾念学，跟四儿一个班。

    阿旺沉了脸道：“六儿，我家要真是那样，还能住泥屋瓦房？还能穿成这样？”

    小树也不高兴道：“六儿，那些人胡说八道，我娘要挣来那么多钱，我们早就搬去镇上住，我和哥哥早就去镇上念学了。”

    小哥俩的笑脸转眼罩了乌云，六儿摸摸鼻子，又挠挠后脑勺，说道：“别这样啊，我就是说说，这也不是我说的，我就是听他们说了，才告诉你们的。”

    小树翻个白眼道：“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是信他们，不相信我们。”

    “不是，我相信你们多一些。”六儿看着好儿兄妹仨人，身上的衣服比以前好了，但还是没他穿得好，脚上的鞋那就是草藤编的，再看他们家的房子，有钱人才不住这样的地方。可是，吉福和烂文都说得跟亲眼看见似地，那是咋回事咧？

    好儿忽然出声道：“六儿，吉福、烂文他们，是不是他们家大人说的？”

    六儿想了想，“吉福好像提到他娘，好像是说他娘在镇上看见你们了。”

    “那烂文呢？他家又是谁说了？”好儿追问道。

    六儿摇头，“烂文没提他娘，也没提他家里其他人。”

    好儿说道：“我跟我娘隔个一两天就去卖菜，我哥哥们沐休也一起去，在镇上看见没啥稀奇的，罗仁镇那么点儿大，拐个弯都能遇到熟人啦。”

    “六儿，你想啊，要真是照他们说法，那钱哗啦啦像下雨往口袋里掉，那镇上的人不得把我们围住，把钱给抢走了？”

    好儿说着拍拍自己的口袋，又道，“你看，我的口袋这么小，我哥哥他们的口袋那么点儿，我娘的衣服没口袋，那钱咋能哗啦啦掉口袋去，也装不下呀。

    六儿，吉福家是咱村里最富的，他家才是真正有钱人呢！村长伯都比不上他家。烂文家也不穷，有句老古话，叫‘扎拇儿矮过咩，有吃都冇人知’。就是说烂文家这样的。”

    这是好儿前世从同事口中听来的俚语，那同事老家在乡下，闲聊时说了不少，特别生动有趣的，好儿就记住了一些。

    扎拇儿，是指第二只脚趾头。咩，是指脚拇趾头。完整的俚语是：扎拇儿长过咩，有吃都辛苦。扎拇儿矮过咩，有吃都冇人知。意思是说，一个人的第二只脚趾，如果比脚拇趾头还长，这个人就算一辈子有吃穿，也是极其辛苦才能获得。如果比脚趾头短，这个人在外面很会装，其实家里吃喝很好都没人知道。

    仨娃儿一脸茫然困惑，显然他们都没听过这个，不懂是啥意思。好儿就翻译过来，浅白解释一通。六儿明白地点点头，脑海浮现烂文家几兄妹的模样，个个脸有肉，身有肉，穿的衣服鞋子，那都是棉布做的，从没见过有补丁。

    六儿敬佩地看着好儿：“好儿，你看得真细。我想起来了，烂文他们一点都不瘦，肯定是像你说的，背着人在家里吃好的，外人都不知道。”

    好儿道：“六儿，你以后再听到别人在背后乱嚼舌头，先不要急着相信，证实了再说。像今天这事，我和我哥哥们脾气好，不跟你计较，要是换成狗三黑五他们，早就跟你干架了。”

    六儿就又点点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了。“阿旺，小树，好儿，等我家割稻子了，你们到我家田地捡稻子吧。”

    捡稻子？好儿不明，阿旺却露出一丝微笑答应，“六儿，我们捡的稻子，能给我们吗？”

    “当然能了，你们捡多少都是你们的。”六儿忙点头说道，“你不知道，去年我和我哥，还有狗三黑五二崽子他们几个，还跑去陈员外家的稻田捡呢，陈员外家的稻田可多了，好多孩子都去捡，他们也不撵我们的。”

    48捡稻子咯

    落日河沿边的几条村子距离都不远，村之间的庄稼地，有不少还相连着。乡下孩子爱到处跑动，逢农忙时节，大人忙得脚不沾地，小孩子们也忙碌，私塾会在农忙放几天假，上学的不上学的孩子，都带了布袋或篮子，跑去割完稻谷的田地里捡那些碎下的稻子，大多数人家都不会阻止这样的举动。可别小看捡稻子，勤快些的，家中孩子多的，一个农忙下来，能捡上三四十斤稻子。

    这一带多是种中稻，也有少数人家种双稻。种中稻的人家，收割稻子后，让田地休歇两个来月，之后要播种冬小麦，来年五六月收割。那些种双稻的人家，并不种冬小麦，他们清明前后插秧，五六月收割后，立秋左右接着插晚稻，霜降后收割。

    但不管是种中稻还是双稻，在农耕之余，尤其是入冬后至来年立春这段时间，农活儿少，勤劳的、有点儿手艺的，大都会出外寻些零工，赚些家用，为了能顾及家中，他们一般不会去太远，就在附近的乡镇或县城打零工。

    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儿总能看到落日河对岸的庄稼地里，陆续有人家收割稻子。十五那天，常家开始收割，温氏去帮忙。常德兴家、和常家交好的徐大才家、吴二伯家，也都来帮工。过后好儿才知道，因为怕天气突变，且家中主劳力少的，一般都会提前说好互相帮工，不发工钱，主家管两顿吃。

    常家有二十一亩稻田，常德兴家十四亩，吴二伯家十六亩，徐家最少，九亩。这几家就先帮收割了徐家的，顺着庄稼地的远近，再到吴家的，然后到常德兴家，最后才到常家。

    收割一空的田地，随时可见三五成群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个个拿着袋子、挎着篮子，在田地里或低头、或猫腰，把田地里收割碎落下的稻子，给捡得干干净净。

    四儿带着弟弟六儿，叫上叔伯家的几个堂弟妹，领着好儿三兄妹，头一天就说好，第二天天蒙亮就各自带着袋子篮子，跑去陈员外家收割一空的稻田里捡稻子。

    好儿拿着个五斤装的布袋，站在空旷的田野里，晨风吹来，空气中还飘扬着稻草的味道。

    四儿指着眼前大片田地，说这都是陈员外家的，又指着东南两方向某处，说那边大概有二十块田地也是陈员外家的。

    好儿惊叹，这个上岭村的陈老爷，可真是名符其实的大地主！

    捡了好一阵子，周围田地里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太阳红彤彤的挂在东边，天空万里无云，澄蓝得就像夏天的大海，好儿手里的布袋渐渐鼓胀，分量越来越沉，阿旺拿了个二十斤装的布袋，一边捡，一边留意着周围，也留意着弟妹，这是他几年流浪乞儿形成的一种潜意识。

    “妹妹，把稻子装我这里。”阿旺走过来，将好儿布袋中的稻子倒进自个的布袋里，说道，“妹妹真厉害，捡了这么多稻子。饿了没有？要不咱先吃早饭。”

    他身上还带了另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四块葱花面饼，是温氏天不亮就起来烙的，她因为要去常家帮工，又不想带孩子去，让人误会她帮工是假，一家去蹭饭吃是真，所以这几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烙饼，有时打几个鸡蛋进去，再煮上一锅白粥，留给孩子们吃。至于炒菜，则完全交给阿旺负责了。

    好儿瞧了瞧哥哥手中的布袋，已经装三分一了，笑道：“哥哥最厉害了。我还不饿，我们捡满了袋子，再吃早饭吧。”

    “那好，你饿了要告诉哥哥。”阿旺拎着布袋，转身走开，寻了个方向继续捡稻子。

    “这块田是我们定下捡的，你们到那边去捡。”

    “你跟谁定啊？谁来早就谁捡！”

    “哟呵，你小子欠揍是吧，陈老爷是我们上岭村的，这田就是我们上岭村的，你们厚不要脸跑过村来捡，还有理儿了？赶紧的给我滚回去，不然不客气了！”

    “你叫我滚我就该滚啊？你算老几…”

    隔开两块田地的那端，有娃儿为争地盘捡稻子争吵起来，好儿直起腰，望过去，只见为首的两个娃儿，其中一个是黑五，另一个不认识，年岁跟阿旺差不多，两人身后迅速围聚了一群小娃儿，年纪四五岁到九、十岁不等，男女娃儿各占一半。

    两方人马争执起来，小娃儿的声音清脆高亮，田地里立即闹哄哄一片，其他捡稻子的也放停活儿，纷纷跑过去，围观的都是落日村、上岭村以外的，其余者则自动自发地站到了同村的娃儿这边。

    “阿旺，过去看看。”四儿也不捡了，将手中的袋子交给六儿，让他在原地看着，招呼阿旺过去。

    “小树，你看着稻子，照顾妹妹。”阿旺也将袋子放下，叮嘱小树照看好稻子和妹妹，跟四儿朝那边快步走去。

    六儿、小树及好儿，还有各人的袋子篮子，都作一堆，然后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有种你以后不要从我们村经过，让我见一次，我就扔一次石头砸死你！”黑五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凶道，他身边的黑七举起拳头晃了晃，“从我们村过，打断你狗腿！”

    “那么费劲干啥，咱以后往河水里撒尿拉屎，恶心死他们去！”烂文恶毒地说道。

    几个出头的一出口说啥，身后的一群娃儿就跟着慷慨激昂啥，还有的得意放声笑起来。

    “死崽子，你敢这么做，我就告你村长去！我半夜不睡觉也要往你家门口泼狗血，让恶鬼都往你家钻！”

    “对，让恶鬼捏死他全家，再捏死他全村！”

    “看见他们村来我们村的，咱操棍子打出村去！”

    “他们村就没个好人，咱村以后绝不娶他们村的婆娘！”

    “落日村的男人都是歪瓜裂枣，四不楞登！女人都是傻不拉唧，水性杨花！”

    上岭村的娃也不是好惹的，立即狠狠反击回去，而且反击得更彻底，将落日村整个儿都骂进去了，而且，还将骂战火速升级，完全偏离了刚开始是为啥争执的。

    好儿听得嘴角抽搐，扶额冷汗流，听不下去了…这群小羊羔崽子，都骂的啥呀，连水性杨花都出来了，他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死拔铲，灰老鼠，咒我们落日村？！”黑五大怒，抓起拳头照着对方脸面抡过去。

    开打了，围观的娃儿们一下子往后退，一个个全神贯注地看，有那年纪幼小、胆怯的，吓得放声哭起来。

    上岭村的娃儿头头一个闪身躲开，嘴里大叫一声：“欺负我上岭村，阿虎坝子狗儿都给我上，别让人看扁了！”

    “狗三烂文阿贵，狠狠地揍趴他们！”黑五一声吼叫，冲上去跟上岭村的娃儿头头扭打起来。

    其他被点到名的，都是些年纪大些的娃儿，七八个男娃子开打，那情形真是热闹非凡，一个个憋红了小脸，怒瞪双眼，拳脚出击全无章法，当其中两个摔打到地上，场面更加混乱了，其他几个娃儿先后扑上去，这时候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村的，围观的娃儿们看得眼睛不眨，有人想帮自己同村，从地上抓了泥团，半天也摔不出去，好不容易丢出去，却砸在同村伙伴上，那娃儿立时跺脚，嘴里嘟囔。

    四儿不动，阿旺疑惑地看向他，“四儿，这么打下去会出事儿。你不想个法子？”

    “我们全都散开，继续捡稻子，没人理他们，他们自然就消停了。”四儿如是说道。上次他们烤稻谷、红薯而打架，他和六儿、二崽子就是这么干的，非常的有效。

    阿旺显然也想到了那次不愉快，他皱眉再瞥眼滚打得满身泥巴稻草末的人，转过身道：“那你找个嗓大的吼去。”说完抬脚走了。

    49坐家中数钱

    四儿扭头，张了张嘴。

    他转身往身后一群小萝卜头们扫眼而过，目光停在烂文的大妹脸上，这位小妹子曾经在村头冲村尾呐喊，那声娘喊得全村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大妹，你帮四哥个忙，冲周围喊两声‘捡稻子咯，再不捡稻子就被别人捡光了咯’，有多大声就喊多大声。”

    大妹是个刚满九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皙，外形似其母王氏。她疑惑地问：“四儿哥，这么多人，为啥是我叫？”

    四儿道：“这里就数你声音最好听最嘹亮，难道你不担心你哥哥被打伤吗？你这么一喊，他们着急稻子被人捡光，就不打了。”

    大妹当然担心哥哥被打伤，一听只要喊两声就可以帮到哥哥，于是放下篮子，两手一叉小腰，扯开嗓门冲周围的娃儿们大喊：“捡稻子咯！再不捡稻子就被别人捡光了咯！”

    这一声大喊，高亢嘹亮十足，犹如一只老鹰展翅冲天，可谓是惊天动地，隐隐有余音传回在旷野上回旋。

    好儿兄妹仨人身子一抖，脚步颤了颤，回头一看，不但滚打在地上的人发愣停手，连周围的娃儿们也被吼得发了呆。好儿佩服地看向那小姑娘，此女真乃河东狮吼，将来不知哪个儿郎有福，娶她回家做娘子？

    四儿满意地对大妹一笑，对同村的娃儿们大声道：“大家都散了吧，有看热闹的时间劲儿，都捡得一袋子稻子了。”

    这些娃儿们才如梦初醒般，一哄而散去。

    四儿走过去，一手拉起黑五，一手拉起狗三，对打得灰头土脸的几人说道：“不就是捡稻子的芝麻小事，犯得着掐架吗？这块有人捡，就转别块田去，看看，就你们打架的功夫，多少人过来捡稻子了？陈员外家的稻田那么多，就是你们一人一个田占着也捡不过来，这还有其他人家的田咧。都把身上的泥跟稻草拍拍，赶紧都捡稻子去。”

    七八个人就转头四处看，果然，其他远一些的田地里，出现越来越多的娃儿们，挎着篮子，拎着袋子，埋头捡稻子。众娃儿都紧张着急起来，再也顾不得滚架了，不过口头上还是不逞让，彼此又互损了几句，赶紧拎着家伙四散，捡稻子去了。

    “那个出头的叫肖英权，比四儿低一个班，小名叫瓦缸，我有一次听他同伴喊的。”阿旺一边捡稻子，一边跟弟妹说道，“那个叫阿虎的，也是今年才念学的，跟我们一个班。其他的不认识了。”

    好儿问道：“哥哥，你们一个班有多少人？瑶田私塾的学生多不多？”

    “我们班十三个学生，四儿那班，原来有十七个，今年开学，有两个不念了，听说是家里出不起钱了。其他两个班的不大清楚。”阿旺说到这，想了想才继续道，“瑶田私塾里，大概有四十多个学生，不知道算不算多。”

    “哥哥，我饿了，我们吃了早饭，再捡稻子好不好？”好儿摸摸小肚子，早上起来喝了一杯古兰井水，其实还不饿，她是担心这么高温的天气，烙饼捂着会变味。

    “好，我们吃了再捡稻子。”阿旺带弟妹走到田埂边上坐下，打开包裹烙饼的布，还带着暖温，递给好儿、小树各一张，自己也拿了一张吃起来。

    吃完烙饼，兄妹仨没有再分散，而是聚在一处捡稻子。夏天的太阳亮得刺眼，早晨的凉风早已无影无踪，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好儿的衣裳浸湿汗水贴在背上，脖子、手心都是汗，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捡稻子的活儿，一开始觉得有趣好玩，捡了一阵子，好儿就觉得压力来了，因为老是要猫腰低头或蹲着走，时间一长腰酸腿累脖子累眼睛累，手中的袋子也越来越沉，这对于才五岁的她来说，抵得上大人的收割稻子辛苦。

    但是，看到袋子从空憋到鼓胀，一粒粒饱满黄色的稻谷，想到可以为此节省买米的钱，好儿就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来激励自己坚持。

    直到三人手中的袋子、篮子都捡装了满满的稻子，阿旺背着大袋子，好儿抱着小袋子，小树双手拎着大篮子，跟四儿他们说了声不捡了，一前一后慢慢地往家方向走。

    捡回来的稻子，去掉谷壳，足有四十二斤重，可把好儿兄妹仨高兴地眉开眼笑，小树就说明年还去捡稻子，要捡更多些的稻子回来。

    温氏给常家帮工三天，人手多，收割就快。歇了两天，转眼即到二十。

    天不亮，温氏就起来煮了一锅菜丝肉粥。阿旺和小树也跟着爬起来，洗脸漱口后，都去菜园子帮收摘菜蔬。好儿详装还在熟睡，等娘和哥哥们都去了菜园子，赶紧起来穿衣穿鞋，刷牙洗脸，进古兰空间喝下一杯古兰井水，再默念咒语进入玉千妆里的农场仓库。

    种下的菜蔬在这三四天里先后全部成熟，好儿每天都跑进空间收摘，晚上等大家都入睡，再接着干上一两个时辰。眼下，好儿把最后两垄菜蔬收摘完毕，从空间出来，跑进菜园子，看见地头堆了各种菜蔬，娘和哥哥还在收摘，忙问道：“娘，这大概有多少斤？”

    签订合同文书的时候，贵顺酒楼给了个数，第一次拉三百斤，因为他们有地窖，地窖里放有足够的冰块，据蒋涛的说法，那地窖的温度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儿。

    温氏起身往地头看了看，说道：“娘估摸着差不多够三百斤。”顿了顿语气，接着道，“云客来那边…”

    “娘，这些全部供应贵顺酒楼，云客来酒楼的我有办法，娘不要担心。”好儿微笑道。

    “那行，娘就不担那个心了。”温氏知道女儿这么一说，必是要去求菩萨帮忙。

    “阿旺，小树，洗手去，把鞋也冲一冲，娘这就去炒两个菜吃早饭。”

    温氏又摘了一大把空心菜，看天放亮了，招呼俩孩子出菜园子。兄弟俩应了，出菜园子，回到前院，用瓜瓢从水缸舀了清水倒木盆里，先洗手，再冲洗草鞋上沾的泥。

    好儿在厨房帮烧火，温氏炒了个空心菜，一碟炒蛋，洗了几条咸萝卜装在小碗里。一家坐下刚吃早饭，就听外面有人喊温氏名字。

    “一定是贵顺酒楼的来了。”温氏说着起身离桌，又嘱咐阿旺小树赶紧吃了好去学堂。

    打开院门，外面停着一辆宽长的半厢式马车，站着三个男子，其中两人温氏认得，一个是陈管事，一个是车夫老八叔，那次签订合同文书后，他们曾来认路。

    见院门打开，陈管事上前两步微笑道：“温老板，早上好。”

    温氏含笑道：“陈管事，老八叔，还有这位小哥，比我更早。几位快请进来。”

    老八叔和另一个年轻男子微笑示意。温氏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问道，“不知三位用过早饭否？”

    陈管事道：“不曾，一会装好车，到镇上再随便吃点。”

    “这来回几十里地，又起得忒早，饿肚子赶车哪成？三位若不嫌弃，就在我家喝碗粥，先填一填肚子。”温氏诚心地说道。

    陈管事忙婉拒道：“温老板的心意我们领了，装车也不费多长时间，这里离镇上也近，以后有机会再在温老板家叨扰一顿。”

    温氏见此，便领着三人往菜园子去。好儿和哥哥们吃完早饭，阿旺把碗筷都洗了，和小树背了书包，走到菜园子门口，跟陈管事等人招呼过，对温氏道：“娘，我们上学去了。”

    “嗳，路上小心点。”温氏叮嘱小哥俩。那年轻小伙看着温氏和仨娃儿，是一脸诧异。

    陈管事带来一把大秤，十二只疏织大孔的竹筐，上面用朱红写着序号。先将竹筐当面过秤，得出净重。好儿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不同竹筐的净重数据。

    接下来，陈管事也跟着亲自动手，把各类菜蔬分门别类，装满竹筐，好儿在旁看着，暗自点头，这陈管事和另外两人，是干实事的，认真、细心。

    为了菜蔬不被压挤破烂，每个竹筐都装得不实满，这样可以预留一定的空隙散热通风。等到全部装满竹筐，逐一过秤，好儿也在刚才所写的数据下，写上每筐总重量，再减去竹筐净重，记下菜蔬的纯重量。

    年轻小伙出去拿算盘的当会，好儿在旁说道：“陈管事，我算出来了，十二只竹筐，总净重是七斤八两五钱，其中七只净重各八两整，三只净重各七两四钱，一只净重七两五钱，一只净重七两六钱。”

    “十二筐菜蔬，一号筐总重量是四十五斤，二号筐是五十一斤…一共合计总数是三百二十六斤重。减去竹筐净重总数，菜蔬的实际重量是三百一十八斤一两五钱。”

    陈管事、老八叔都惊异地看向好儿，拿着大算盘进来，刚好听到后截的年轻小伙，也一脸惊讶。

    温氏搂过女儿，微笑道：“我女儿算数还不错，不过，陈管事还是亲自算一遍。”

    “嗯，看看你算的准不准。”陈管事并不相信，一个五岁小女娃，又不去念学，能算出这笔数目来。

    等他来回算了两遍，不得不对好儿刮目相看。“好儿，你算的完全正确。这都谁教你的？”

    “我娘教我的。”好儿仰起小脸说道。

    陈管事看向温氏，眼里带了笑意，“温老板教女有方，令人钦佩。”

    “让陈管事见笑了，这也得好儿喜欢学才行。”温氏温婉地说道，低头对上女儿调皮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女儿，将来定有出息。”陈管事打量好儿，衷心地说道。

    温氏自是又谦逊几句。将零头的十八斤一两五钱的菜蔬去掉，陈管事等人将菜都搬到马车上，按照合同定的，款随货清，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一趟订单，好儿家进账一千零九十文。温氏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有些兴奋，不敢相信，“好儿，咱还真是坐在家中数钱了？”

    “那当然啦，娘。”好儿靠在温氏怀里，憧憬地说道，“咱们近期的目标是要开蔬菜铺子。娘，我还想做那个茶叶蛋，还有甜甜圈卖呢。”

    温氏把钱袋放到床上，抱起女儿笑道：“好儿，咱真得常常去拜谢菩萨才好，菩萨护佑你，教导你，咱可千万不能忘恩。”

    “嗯，下月初一，咱们去给菩萨进香。”好儿顺着温氏心意说道。

    50新点子

    “要不，咱也种点冬小麦？”温氏忽然说道。五六月的时候，她看见一些庄户人家的麦田，那麦香让她忽然起了某种怀念。再者，种点麦子，打磨成粉，就不用老花钱去镇上买面粉。眼下虽说靠种菜卖，还有给红莲绣坊做的样板绣图，能赚来不小的钱，可那米面是主粮，全都得花钱买，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温氏就有些心疼。

    好儿当即反对，她的理由很充足，“娘，家里就您是大人，哥哥念学，我们都还小。往后，菜园子里还要增添不少菜，咱们家还要买地扩建菜园子，还要在镇上开蔬菜铺子，种冬小麦，咱看顾不过来。”

    她坐到温氏身边，抱着温氏胳膊撒娇道：“娘，咱们赚的钱，该花的不能省，该省的不乱花。娘啊，好儿和哥哥们答应你，等以后咱富得流油了，专门开一分地给您种冬小麦，就当是活动腿脚，强身健体。”

    温氏乐了，伸出指头轻轻刮她鼻子，宠溺地笑道：“娘的小闺女哟，今天是涂了蜜糖是咋的，把娘哄得老开心。”

    第二天一早，好儿从空间取出一些菜蔬，母女俩依旧推着小板车载去镇上卖，发现有几摊熟悉的菜贩都没出摊，一问旁人，原来都是因为抢收农忙，没来两三天了。

    蔡家嫂子正在菜市场转悠，看见温氏母女出摊，高兴地过来聊了几句，称了三斤空心菜，五只水嫩嫩的黄瓜，一把豆角。

    一些老熟客看见她们出摊，已经买了青菜的就笑着打个招呼，还没买的正好过来挑买，并问及咋几天都不出摊，温氏边过秤，说这几天忙着收割稻子，就没空出来卖菜。

    “温家嫂子，你又种田又种菜卖，那不得忙的脚不沾地啊？都不是一般的累活儿，娶到你，孩子他爹真是有福气。”一个老熟客笑说道。

    温氏笑笑，报了斤数，将菜和瓜用稻草捆好，放进对方的菜篮子里。好儿接过菜钱，数了数，放进面前的布兜里。

    卖菜的少了好几摊，好儿家的菜蔬更好卖了。收摊后，母女俩径直去红莲绣坊，好儿该提供第三季度的图案了。

    对面的兰芳绣坊，门庭冷清，好儿视线掠过，跟着温氏跨过红莲绣坊门槛。钱掌柜直接把母女让进内室，端上好茶招待。罗广明在外坐柜头，店里还有两个小伙计帮忙打理。

    这次好儿给画了喜羊羊系列，她把羊羊们拆分成两个图，灰太狼一家又为一个图，在它们身旁题上各自的名字。另两幅图案，好儿画的是美少女战士。不过，这美少女战士的衣服是经过改良的，原版的穿着暴露，这个时代绝不允许，好儿笔下的美少女们只好穿着保守了。

    一手交画稿，一手收钱，温氏将钱袋子扎紧实了揣进怀里。好儿脑海突然灵光一闪，可否将这些动漫故事，都写下来出书呢？

    钱掌柜满脸笑容，向温氏问起菜园子近况。温氏也不隐瞒，将与苗花镇的贵顺酒楼合作事宜简单说了，钱掌柜惊讶之余，亦为温氏母女高兴。

    自从好儿提供画图以来，钱掌柜的心情一直是愉悦非常，他负责的绣品店，售卖业绩稳步上升，从第五名跃到第四名，这还是在个镇上，附近十里八乡如今都跑来他这里买绣品，下订单，若是在县城，不说第一、二名，第三名稳稳拿下那是完全没问题。

    对面的兰芳绣坊，估计再过不了多久就得关门倒闭。最近，他又一直着人暗里四处打探别家绣品店的情况，得知邻近几个镇的绣品店生意惨淡，已有一家关门。而另外几家，却是找上门来，想要加入红莲绣坊。钱掌柜上报彭城总部，上头已同意那几家加入，并将这几家店都归他管理，换言之，他升职了。为这事，总部还额外奖励他一百两银子。

    钱掌柜把这桩喜讯告知，好儿母女自是恭喜一番。钱掌柜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温氏面前，诚心诚意地说道：“我守这店十一年，就是刚开张头两年，生意好，也不及如今好，我这店的生意能火起来，离不开好儿提供的画图。我的心情啊，从没如此舒畅高兴。

    我们虽是合作关系，但我钱某已将你们当做可交的朋友来看待。这里是六十六两银子，钱不多，但是我的一番谢意和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钱掌柜说得极其诚恳，温氏待要推辞，好儿笑望温氏道：“娘，既是钱掌柜一番心意，咱们就不矫情了，钱掌柜这样的人，我们也诚心愿意跟您成为朋友。”

    钱掌柜乐呵呵道：“好儿说的很对。温慧娘，我看你这女儿养的，半分不输男儿啊。”

    温氏收下银子，慈爱地看着爱女，眼里满是自豪和骄傲。

    “钱掌柜，您认识有书局内部的人吗？”

    “这方面的人，钱某倒不认识有。好儿，你问这个做什么？”钱掌柜先是摇头，继而不解地问道。

    好儿看着钱掌柜，想了想，说道：“钱掌柜，我画的这些图，都是有故事来历的，我在想，如果把这些故事都写下来，整理出书，既丰富书海，又娱乐大众，这算不算一桩两美之事？”

    钱掌柜诧异道：“那些图都有故事来历？”

    好儿微笑道：“千真万确。而且，如果能出书，还可以把红莲绣坊跟故事关联起来。”

    话点到为止，好儿也不多说，只是面带微笑，端着茶杯浅浅喝茶。这钱掌柜也是个细心的，知道她喜欢喝碧螺春，每次都以碧螺春来招待她母女俩，有一次还送了二两给她带回去喝。

    温氏不懂这些，知道不好乱插嘴，也静静陪女儿喝茶。钱掌柜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好儿，继而露出思索的表情来。

    “广明侄子坐镇啊，钱掌柜今儿没过来？”

    “嗳。马大婶来了。我舅跟人谈点事情，你的样板图都绣好了？”

    “都绣好了，你看看。”

    外间传来罗广明和马菜花的对话声，钱掌柜从思索中回神，对温氏母女道：“不好意思，你们暂且坐着，我出去看看。”

    母女俩同时点点头。钱掌柜起身撩门帘出去。不一会儿，对话就变成了钱掌柜和马菜花。

    温氏这才放低声音对女儿道：“好儿，你要给这些画图编故事？要怎么编？”

    好儿细声道：“娘，我可不会编什么故事，是菩萨那里有好多的书籍，这些画图是真的有故事，而且还非常好看。”

    温氏就“哦”一声，一脸恍悟，不再过问这事。

    “…我看着那新花样也不少，您能不能匀两幅给我做？你看，我在您这也做了几年了，我的针线咋样你也清楚，要没那技术，我也不敢跟您提这事儿不是？”

    “这事儿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是提供画图的人定了条件，在看过你们两位的刺绣作品后，拍板指定温慧娘负责。所以这事儿啊，我真没法点头。马菜花，我这店里其他的样图不都给你领做了吗？钱可不少了，你就负责那些吧啊。”

    “钱掌柜，那位提供画图的人，到底是谁啊？这些画图，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

    “呵呵，对方行事极为低调，我也不便透露。钱结算清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内间的好儿和温氏静静听着，相视一笑。这钱掌柜不但会说话，口风还极紧实。

    听得马菜花告辞离去，钱掌柜掀门帘进来，喝了口茶方道：“不仅是马菜花打听，自从推出这些绣图后，有不少人来打探，不过你们放心，此事就我和广明知晓，一个字儿都不会泄露出去。”

    温氏点头道：“钱掌柜，我们信得过您。”

    好儿微笑道：“钱掌柜，就您刚才那样说辞正好。刚才提及的事，既然钱掌柜不认识有人，那就算了。我和娘不叨扰您做生意，先告辞了。”

    说完和温氏站起身。钱掌柜道：“好儿，你的提议我个人觉得甚好，若能办成，可谓是三方共赢。我只是一个分店的掌柜，此事我会尽快跟上面通报，看上面态度如何。此事你别急，一有答复，我立即告知你们。”

    “那就有劳钱掌柜了。”好儿点头说道。这钱掌柜的脑子转得还挺灵活，确是个经商人才，以后自己开店，非得找像钱掌柜这样的人才能让人放心。

    52 再买地

    两天后，常德兴将好儿家的板车给做好了送来，温氏将剩下的银两付清。常德兴又教好儿一家如何套骡车，以及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才告辞。好儿这才知道，常德兴在没正式做木工匠前，曾给人做过车夫。

    自从决定要买骡子，好儿家就决定在后院再起两间马房，一间自然是给骡子歇息用，另一间，是预备将来买了马，给马儿住。这起房子，自然还是得请人。因正逢村里农忙收割，这事就暂时耽搁下，买回来的骡子，除了牵出去溜达吃草，白天拴在屋檐下，晚上让它进了杂物房。

    五天的农忙假很快过去，阿旺和小树又开始每天去学堂。抢收完毕的大人们却还不能闲下，村里有一块晒谷场，一块打谷场，大家轮流晒谷、打谷，入库，上缴官粮，最后余下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粮食。

    今年天气不错，该下的雨不多不少，也没虫灾啥的，小麦稻谷颗粒饱满，可算是粮食丰产。常四叔笑得一脸舒心，说今年的粮食总量比去年多了四百来斤，留足自家人吃的口粮，以及谷种，还能剩余将近两百斤卖掉。

    好儿也替常四叔高兴，衣服可以穿得不好，住房可以简陋，填饱肚子的粮食绝对不能缺少，无论人的希望是什么，有多少个希望，吃饱不饿肚子，是活着的最基本条件。

    八月初，好儿家开始起房。依然是请常四叔和村里人帮忙。

    用的是常家和万永林家的田地，帮工的村民用镰刀割平稻茬，一人把牛牵到田里，拉着石磙在田里沿圈地走，牛走得不快，跟在后面的人也慢悠悠。

    这是个耐心活儿，需要牛拉着石磙把泥田压得结实，因此不能赶速度。直到被石磙碾压过的泥田已经感觉不到下沉、柔软，这时候便换另一个人，拿“地巴掌”到田里，开始一片一片地打，地巴掌发出沉重而清脆的响声，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单调而有节奏感。

    摔地巴掌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必须力气大的人操作，抡地巴掌时，要抡得高高的，接近地面时，要快速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顺着一拖，地巴掌就重重地打下去，这样的泥面糍性够强，砌出的泥砖才质量好。

    等到把所有的泥面都抡打一遍过，那上面的牛蹄印子也消得七七八八，不过，直到砌成了墙砖，有的上面还是能看出几个牛蹄印。常四叔等三个师傅逐一验收合格后，便开始铲制土砖。

    铲制土砖的师傅除了常四叔和吴二伯，还有一个是上岭村的里师傅，上次好儿家起房也是请的他。

    农忙一过，有一段较为闲暇的休歇时光，乡下基本没娱乐活动，看铲砖就成了一件乐趣儿。铲砖这天，村里的大人、小孩，只要没什么忙的，都跑来田角头上看热闹。

    常四叔、吴二伯、里师傅彼此间相熟，分工合作很有默契。常四叔先头在泥面画了线，吴二伯顺着画线切割好方口。铲砖的时候，里师傅在前面拉绳子，吴二伯手握铲刀，在泥土里铲割。切割好一块，就顺势一翻，前面拉绳子的人一用力，土砖就被侧立起来。

    被铲过土砖的田地，光滑平展得能跟前世的瓷砖有得一拼，好儿在上面来回地走，感觉比木地板、地毯都还要舒适。等到一块块土砖竖成行，为了避免天气突变，其他帮工的人就会跟在后面，把土砖给码成半人高的土墙，在上面盖些稻草，这样的土砖干爽得最快。

    一行行叠立的土墙，横竖的都有，在孩子们眼中，成了一个好玩的去处，在里面你追我逐，或玩捉迷藏，欢乐的笑声在田野上空被风传送老远。

    “好儿，我们躲，你来找我们啊。”春儿不用带弟弟，就拉上好儿，跟村里的小伙伴们来土墙玩躲猫猫游戏。

    好儿真是不屑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可是…低头瞧瞧自己的小手小脚，无奈地叹口气，谁让自己才五岁呢！

    天气实在好得没话说，六七天的时间，土砖完全干透可用。土砖块头大，极有重量，从田地里挑到河对岸的好儿家，绝对是一项大力气活儿。

    落日村统共二十三户人家，除却小货郎家没来，其余人家的壮劳力大都来帮工了，就连里正、村长家都来了劳力。清一色的壮汉用特制的砖架挑砖，通常一头放三块砖，呈品字型堆起。力气稍小的，就一头放两块砖。

    好儿按着人头一数，快速在心里算了算，光是这一天的挑砖费用，她家就得支出九百文，即每人支付二十文。真正起房时，用不了这么多人，按照上次起房的人手，六七个足够了，每人每天十五文，包中晚饭，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常四叔、吴二伯、里师傅三人的工钱，又是另外计算，光是铲制土砖，每人就得支付五十文。此外，还有购买的黑瓦，请人砍树做马房围栏，每天荤菜的费用…等等。林林总总大致算下来，好几两银子哪。

    起好马房后，好儿家紧接着找来村长，将菜园子旁边，沿着上游方向的荒地，以每亩三两五银子的价格，共买了五亩地。

    落日河两岸，除了原先那条两块木板搭成的窄桥可通过，另外还有一条小道可通往落日村头外，只是得绕些弯路。云客来、贵顺的马车，好儿家拉的小板车，走的就是这条小道。

    这条小道全为沙泥路面，天晴行走没问题，雨天就泥泞了，好儿家要扩建菜园子，交通一定得便利才行。好儿把其中利弊仔细陈述，大家听了都觉得在理，但这修路和修桥，哪一项都不简单，尤其是费用问题，温氏担心太高了承受不起。

    好儿道：“娘，在村里，咱先问下常爷爷了解这些不，如果常爷爷不了解这些，那我们可以询问钱掌柜、韩老板，他们都在镇上，人脉广，说不定就认识这方面的人。我们先探听修路和修桥的费用，如果能承受，我们就修，如果不能，就先搁着，等以后再说。”

    温氏就点点头。第二天去常家，跟常四叔提及这事，常四叔吃惊道：“侄女，你要修桥？这修桥可是笔大开支，我听人说，易安江上的易安桥，光是造桥就花了七八百两银子，那还是官府出一半，当地乡绅、乡民集资出一份子钱，才建起来。落日河的河面不比易安江，我估摸着，怎么着也得花个三四百两。侄女，你还是快打消这念头。”

    常四婶在旁道：“慧娘，你这日子好不容易才好过些，那些大事儿理不来，你只管过好小日子就行。”

    温氏听到那惊人数额，果然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就点了点头，歇过这事不再提。

    转天卖菜，云客来的陈管事过来，说明日去拉菜六十斤。温氏应下，问知韩广斌今天正好在酒楼。等卖完菜收摊，母女俩赶着骡车到云客来酒楼后院，进去找韩广斌。

    韩广斌正在二楼的专用雅间看账，见陈管事领了好儿母女出现门口，忙请进来，并让伙计上茶，端来两碟点心给好儿吃。合上账本，笑问道：“听说你们家的菜园子要扩建？”

    温氏点头，含笑道：“已经买了地，还没犁出来。酒楼的生意，一直不错吧？”

    韩广斌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往窗外飘了飘，“最近不大好，我这的一个厨子年纪大了，要告老还乡，新的厨子，手艺一般，已经跑了一些食客，这几天正为这事着急。”

    温氏道：“这样下去可不好，韩老板得赶紧想法请高厨才行。”

    韩广斌道：“我原本想从苗花镇挖人，对方要价太高，没谈成。不过我已经托人在江东县里找，这两天就打算动身去和对方见面。对了，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温氏忙将事情简单说了，“韩老板，这修路铺桥，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就想先询问下大概是啥情况，韩老板认识有这方面的人吗？”

    “嗯，你们家出来的路，的确不太好走，如果能把那小道拓宽修平整，那是最好不过。如果是铺桥，我们拉菜就少走些弯路。”

    韩广斌点点头说道，语气继而一转，“不过，修路或铺桥，是笔大开支，我瞅着你们那落日河的宽面，铺桥的话估计得不下三百两银子，如果是修路，估摸着也得百五六十两银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温氏母女，“这笔开支，你们现在也承不起吧？造桥的师傅，我不认识，我的嫡亲大舅子认识有。这事儿，我看你们还是等以后再说。”

    修路铺桥的事，就此搁下。不过，好儿还是花了点钱，把木桥给拓宽至两米五尺，并在两边钉上跟自己身高的木桩子，木桩子之间用草藤来回缠绕扎紧实。空的骡马车通过没问题，如是遇上雨天不停，把车停在桥对岸，用人力将菜蔬扛出菜园，走上一小段路，再过桥装车即可。

    夏天炎热，却是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的最爱，长在落日河边，大都会游水，他们下河戏耍泼水，摸虾鱼，捞田螺，因此夏天的饭桌上，能时常吃到一些荤味，如果摸到很大条的鱼，他们就不舍得吃，而是拿去镇上卖，小鱼小虾多留着自家吃。

    阿旺水性很不错，小树只会几下狗爬式，水深的地方娃儿们一般不会去，阿旺还有黑五、狗三，却敢往深处游。好儿和其他的小娃儿在岸边上，各人拿着一只篓子，等着自家的哥哥抓鱼虾，捞田螺。

    直到有一次黑五突然脚抽筋，蹭蹭地往下沉水，阿旺、狗三恰好都在旁边，急忙把他救上来，打这以后，三人都不敢再往较深的地方游了。

    温氏向常家借耕牛犁杖，开垦新买的土地，每天给回二十文使用费。因五亩地的范围着实不小，好儿家就不打算再砌泥墙，请了万永林、徐大才三兄弟等六个壮汉，从山上砍树打桩，砍荆棘、藤蔓，每人每天给付二十文钱，连续干了五天，才将五亩地给圈起来。在菜园子的泥墙中推掉二十来块泥砖，开一道大门，新旧菜园子就互相连通了。

    新打的木地桩大概一米六高，比泥墙稍矮，每个木地桩之间用荆棘藤蔓缠绕连接，这样的木篱笆围墙，除非地震或刮台风，不然是不会倒塌的。

    韩广斌从江东县空手而归，对方喊价太高，且一副瞧不起小镇的态度，让韩广斌有些愠恼而无奈。他从好儿家拉的菜蔬，也就从每月的二三百斤，不出多久，就不得不兑减为一百斤左右。

    这本已是违反了当初的合约规定。好儿并没有去计较，她知道，人在难处时，不要去落井下石。但她也没有好法子能帮得上忙。韩广斌缺的是好厨子，而不是菜式。好儿权当为自己积一分善德，也是为日后留余地。谁没个遭遇困难时候呢？谁又能说对方今日落难，他日不会时来运转，更胜从前？

    钱掌柜却带来一个好消息，说让好儿准备准备，他的东家要亲自来见好儿。

    试茶叶蛋，香菜

    好儿不知道要准备什么，钱掌柜也说不上来要她准备什么。买了五两茶叶，一只西瓜，及一些生活用品，好儿一路想到回家，就把这问题给抛开了。

    新开垦的菜地，土质不够肥沃，需要施肥养一段时间才能种菜。

    好儿拉着温氏尝试煮茶叶蛋。

    为了避免浪费，好儿只取了六只鸡蛋做试验。清洗干净鸡蛋外壳，在小锅里加入冷水刚铺过鸡蛋面，煮到七八分熟——这个温氏掌握得极好，没有钟表，好儿还真是无法估算。将蛋捞起浸入冷水冷却，用筷子轻轻敲出龟痕。这也是个技术活儿，敲太重，鸡蛋爆裂，敲太轻，没有裂缝就不入味。娘儿俩费了好些工夫，大概掌握了敲蛋壳的力度。

    倒掉先前的煮蛋水，换上新的，把蛋放进去，加入适量盐，撒下买来的红茶、绿茶各一小撮，这红绿茶也是买的最便宜那种，叶少梗多。煮了大概半个时辰，熄火，把小锅端到一边搁上一天。

    阿旺小树下学回来，听说煮茶叶蛋，小树要揭盖看，好儿忙阻止，说揭盖会变质，得等到对时才能打开。这让小哥俩更好奇了，第二天中午下学回来，小树第一句话就是问茶叶蛋可以吃了没。

    温氏把鸡蛋捞出，用蒸笼蒸热了才端到饭桌上来。浸泡了一天夜的鸡蛋，颜色变深，蛋壳上的裂纹，直接刻印在滑溜溜的鸡蛋身上，看着颇有一种瓷器上的裂纹图的感觉。咬一口，鸡蛋带着茶的清香味，但盐分似乎偏重了点儿，总的来说，口感还算过得去，清爽不腻味。

    这是好儿的口感。她吃完手中的茶叶蛋，问其他人，“娘，哥哥，小树，你们都说说自己吃的感觉。”

    温氏道：“我觉得味道不错，做出来应该讨人喜欢吃。”

    阿旺道：“我觉得咸了点儿，其他都好。”

    小树伸手拿过第二只：“我觉得非常好吃，很香很香，我再吃一只。娘，妹妹，以后都煮茶叶蛋吃吧。”

    “馋猫。”温氏笑着伸手揉揉他柔黑光亮的头发，看着这小哥俩，心里不禁感慨，那会瘦得跟藤条似地，如今，不仅个头儿高了半截，身子也长得壮实许多。

    小树剥着茶叶蛋，撒娇地靠在温氏身上，笑得一脸满足。阿旺问好儿：“妹妹，你觉得呢？”

    好儿道：“我也觉得咸了点儿，可能我和哥哥口味都比较偏淡。”

    江北人做菜口味偏重，这里的人做菜，按在常家吃的饭菜来看，口味是略淡一些。温氏就说道：“娘吃惯了咸的，那以后就少放点盐煮茶叶蛋。”

    阿旺看向好儿：“妹妹想煮茶叶蛋卖？”

    好儿点点头，说道：“原本是想，现在不这么想了，要费很多柴火，茶叶蛋的定价，基本和卤蛋持平，顶多贵过几钱，在菜市卖不上价啊。”

    阿旺道：“我们卖不上价，酒楼里能卖上价吧？去酒楼吃饭的可都是有钱人。”

    温氏也道：“阿旺这想法好，就是不知道酒楼卖不卖。”她是担心酒楼看不起这不上档次的。

    “我们先做好试验，定好一次可以煮多少只茶叶蛋，算出成本，再跟酒楼说这事。”好儿想了想，说道。

    如果真的放到酒楼去卖，肯定不能一次只煮六个鸡蛋，为把柴火、茶叶、盐的成本降低，必须知道一次最多可以煮多少个，这些配料的成分比例是多少，还有火候的掌握和隔断时间。

    此外，茶叶蛋的做法还有几种，譬如加入酱油、八角、陈皮、小茴香，是一种做法，加入红糖、枸杞，是一种做法，喜辣的加入花椒，又是另一种风味。这几种做法，各有其好吃，都得做出来了，供应食客选择，这样才能卖得好。

    接下来的几天，好儿母女早上卖菜回来，忙完家务，就忙着尝试制作不同口味的茶叶蛋，并将每次的过程都记录下来，从中挑成功的保存，失败的就划掉。

    阿旺和小树沐休，就接过喂猪喂鸡的任务。如今小哥俩又多了一件爱做的事，就是牵骡马出去吃草，顺便捡拾柴火，摘些熟透的野果回来。傍晚时分，扎进河里摸些小鱼小虾回来，温氏加入鸡蛋姜末，把小鱼虾在里面滚一遍，下锅煎得鲜香酥脆，成了一道美味的下饭菜。

    八月慢慢地即将过去，气温渐变得早晚清爽，好儿家的菜园子，跟随季节更换菜蔬，应季的不再点种，跨季节的延续着，新增加的青菜、芥菜、胡萝卜、卷心菜、韭菜等，在好儿眼里，这个季节的菜蔬是最丰富的，而她家的菜蔬，又比别人的早上市十来天，加上菜相漂亮、菜的口感吃起来就是比别家的好，因此每次摘去的菜总能倾售一空。

    这个季节，好儿推出第四种新菜：香菜。这并非人人都能接受的一种菜，通常拿来配鸡肉吃，做味碟佐料，吃得惯的人会觉得香气浓郁，美味异常，吃不惯的人，会觉得香菜的香气难闻，甚至有人一闻到这股香菜味道就恶心难受。

    好儿家每推出一种新菜，必定当场做给免费品尝，并写个小牌子，把做法写上去供人学。

    将香菜切细碎了，倒入热锅熟透的酱油，放适量的辣椒、韭菜细段末、蒜蓉一起搅匀，也可以加入一点点醋，这是好儿前世所吃的味碟做法。另一种吃法是配火锅吃，可以洗干净了直接吃，或是放入火锅内一烫再吃。也可以什么都不搭配，就洗净了切成小段，在油锅里转两转，直接当菜吃。

    不出好儿所料，有的人还没走近就捂鼻子说臭，有的人却眼睛亮晶晶地，吸着鼻子嗅闻，直说好香啊，待吃进嘴里，也不管味碟咸，只说好吃，四只小味碟被喜欢的人吃得一干二净。

    香菜没什么重量，称几两就能一大把。好儿记得前世，有一年冬天香菜卖到接近二十块一斤，是有史以来最贵的，其他时候，一般两块至四块一斤，最便宜时六毛钱一斤，这个价格通常出现在老的、菜质很差的香菜。

    在东唐的罗仁镇，香菜肯定不能卖那么高价，但也不能过低了，现在不能接受的人，或许过段时间能接受，而能接受的人，无一例外地会喜欢上香菜。

    好儿给香菜定价为九文钱一斤，这也是在家时，一家商讨通过的结果。不能因为有些人不喜欢，就定价过低，甚至还要略微高点儿。

    九文钱一斤的香菜，让一些顾客嘀咕贵了，不过，嘀咕归嘀咕，有钱的还是舍得买上一把，那喜欢的银两又略紧的，有的就咬咬牙也买一小把回去。蔡家嫂子也闻得香菜的气味，竟直说真香，二话不说买了二两香菜。温氏过秤后，特意给她多放了一小把。

    十斤的香菜，买到最后还剩三斤多，温氏就说不卖了，给钱掌柜和云客来各送一把，好儿无异议。

    母女二人先去云客来。

    尚未到吃饭时间，酒楼里安静冷清，伙计有些无精打采，严掌柜见好儿母女过来，笑着过来招呼，说东家不在酒楼，有事情他可以代为转告。

    温氏就拿出一大把香菜给严掌柜，说道：“这是我家刚刚推出的新菜，叫香菜。是配鸡肉、做调味碟的最佳材料。喜欢的人会觉得很香，闻不惯的人可能会觉得臭。不过，只要吃进嘴里，十有八九都会喜欢。”

    严掌柜在闻到那股香气时，眉头就皱了皱，听得温氏一说，仍是皱着眉头，以手掩鼻，狐疑道：“闻着真…呛。真有你说的好吃？”

    温氏笑道：“我一开始也闻不惯，好儿劝了我一通，我才勉强去吃，谁知道我这一吃，就喜欢上了。这香菜首选配鸡肉，配羊肉也很好，调味碟都放一些香菜，比葱蒜还要好吃。”

    好儿在旁可爱地笑道：“严掌柜，要不现在就让我娘给弄一些品尝？一旦吃了香菜，会慢慢上瘾的哦。”

    严掌柜不太相信这香菜有如此大的魅力，“那行，现在厨房也得闲，就有劳温家嫂子了。”说罢让伙计领温氏上楼去。

    好儿也要跟去，严掌柜已吩咐伙计端来两小碟可口点心，对她道：“好儿，来坐这吃点心，就在这等你娘。这香菜做法不复杂吧？”

    温氏已掌握如何烹调香菜，好儿就不再跟上去，跟着严掌柜坐到一张桌子旁，一边吃点心一边回答。

    “不复杂，简单得很，我都会做呢。”

    “哎哟，好儿也会做菜？”严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长得非常和气那种，东家好像对这小女娃挺不错，他也就跟着对这小女娃好。再者这小娃儿人甜声美，光是看着听着就讨人喜欢。

    “嗯，我会做一些简单的菜。”好儿的吃相很斯文，不像有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还掉到桌上、地上。

    严掌柜笑眯眯看着小娃儿，心想这大人教得好。

    忽听好儿朝着大门口叫道：“钱掌柜好。”

    严掌柜背对大门而坐，闻言忙回转身，一看可不是东家的好朋友钱掌柜？似乎还带了客人过来。忙起身上前相迎，含笑道：“哎哟，是钱掌柜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钱掌柜领着人走进来，笑道：“严掌柜还是一副好福相啊。”说罢向好儿走过去，笑吟吟道，“好儿，你自己在这？你娘呢？”

    好儿道：“我娘在楼上厨房做新菜。钱掌柜，你来得巧，一会可以品尝香菜。”

    说完拍拍手上的点心碎末，抬手指椅子道：“钱掌柜，您请坐。”

    说完好奇地看向钱掌柜身边的两人。

    53 红莲陆家

    这两人，让好儿眼前一亮。

    一个大人，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秀挺，肤白貌雅，气质沉稳淡然，一袭极好的轻绸墨色长袍，领口、袖边缕缕银丝如柳，腰缠玉带，悬坠翠玉流苏垂曳。

    一个是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略薄而修挺，容貌与大人五六分相似，五官更显俊秀，尤其剑眉下的一双眼睛，眼形狭长，眼尾线微扬，眼眸漆黑如星，望进去深不见底。

    少年气质略带清冷，一身轻缎如雪，隐隐流光泛转间，那纤细底纹便似涟漪漾开，煞是飘逸好看。

    一瞬间，好儿觉得秋初的燥气都被这少年、这如雪缎子给赶跑了。

    好儿眨了眨眼，心想这样的衣料，她一家四口，还得过多久才能天天穿上。

    严掌柜也在暗自打量这两人，罗仁镇可没有这么出众的人才，看这气势风采，估摸是县城上来的客人。遂不等钱掌柜开口，笑说道：“钱掌柜带贵客光临，哪能坐大堂这？楼上有雅间，还请三位随我上楼。”

    钱掌柜颔首，伸手欲牵好儿，又改为俯身抱起她，“好儿也来。”又对严掌柜道，“一会也请温慧娘到雅间来，今儿可真是跟着严掌柜沾光饱口福了。”

    严掌柜呵呵一笑，道：“钱掌柜这话说的，您带贵客光临云客来，在下高兴还来不及。钱掌柜，在下现在就派人去找东家过来？”

    平时钱掌柜过来，十有八九都是找东家喝茶谈天，有时带朋友过来也介绍给东家认识。但这次钱掌柜显然没这意思，“不用，我就陪朋友过来坐坐，再吃顿饭。”

    “那行，钱掌柜，两位，这边请。”严掌柜是个懂颜色的，将几人请进一个雅间。

    钱掌柜把好儿放到椅子上，待那两位客人落座，自己才在好儿身旁的位置坐下。严掌柜亲自上好茶招待，又端来一个中号果盘，说是他本人请诸位的，方才退出雅间，到厨房去。

    雅间只剩下四人，钱掌柜适才为双方做介绍。

    “好儿，这位是我的东家陆海兴陆老爷。这位是陆老爷之长子，陆韶阳大少爷。”

    “陆老爷您好。陆大公子你好。”好儿微仰小脸，面带微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温，名庭好，大家都叫我好儿。”

    自我介绍完了又接着道：“早就听钱掌柜说陆老爷您要大驾光临，今天可算见着了，没想到这么年轻有为，这么有气质。”

    陆海兴父子先是一愣，随即轻笑起来。瞧这小女娃甜美可爱，说话老神在在，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衬着一把嫩芽似的童声，真是得趣。

    陆韶阳微扬唇角，又带些诧然，这小女娃儿布衣质朴，**稚龄，眼眸透亮纯净中忽闪着黠慧，面对他们竟毫无怯意，坦然大方得很，与他所见的同龄小女娃完全不一样。

    陆海兴先前听钱掌柜述说对方如何早慧天才，纵然有那些样图在眼前，仍觉得难以置信。然他亦深知天下奇才难遇，是以当钱掌柜再次上报，终引起重视，更勾起好奇之心，于繁忙中安排出时间，亲自前来罗仁镇一见这位小天才。

    钱掌柜见东家笑了，也笑道：“陆老爷，大少爷，好儿年纪小小，可是有小神算之称，她创的卖菜方式，估计在整个江东县内是独一无二。”

    “钱掌柜太会夸人了，我没那么厉害啦。”好儿适时地谦虚。

    陆海兴饶有兴趣地问道：“好儿，你那些画，画法从所未见，画风新颖独特，趣味性极强，着实令人称奇。可否告知是哪位高人所教学？”

    好儿自然不能说真话，将对钱掌柜说过的那番话拿来复述了一遍。

    陆海兴更是惊异，心道这就是所谓的机缘了。有心考验下对方，遂又问道：“好儿，能否现在作画一幅？”

    “可以啊，可是我没有纸笔。”好儿爽快地点个头，又道，“可是，按照合约，我已经提供了十三种画图，现在作画一幅，那第四季度的画图里就减少一种哦。”

    陆海兴道：“不可以当做赠送一幅给红莲绣坊吗？”

    好儿一本正经道：“合约上写的是每个季度提供四种图画，我赠送多一种图画。赠送的图画在前些日子已经提供了。不信您可以问钱掌柜，我家里还有收据可以证明。”

    钱掌柜在旁点了点头，道：“第三季度确实提供了五幅图画。”

    这小女孩儿，看来是个猴精的，数算得一清二楚，陆韶阳在心里暗想。这时雅间外响起叩门声，随即严掌柜的声音传进来，说是香菜已做好。钱掌柜忙出声请进来。

    严掌柜推开雅间的门，伙计端着菜托盘进来，温氏跟在后面。

    好儿转头甜甜笑喊道：“娘。”温氏应着，走到女儿身侧，和钱掌柜打了个招呼，目光掠一扫过对面二人，便略垂眼帘站定不语。

    四副碗筷，一盘白斩鸡被端上桌，配着两个调味碟，一个是辣的，一个是不辣的，雅间里立即飘起香菜特有的香气。

    严掌柜在旁含笑道：“我初始在楼下闻到香菜的气味，还说呛人，受不了，刚才我在厨房已经先行品尝，这香菜是闻着呛人，吃进嘴里，那味道是真的香，做调味料远胜葱蒜啊。还有，温家嫂子的手艺很不错。”

    他说着眼含一丝赞赏看了眼温氏，对钱掌柜等三人道，“钱掌柜，两位，请慢慢品尝，我就不打扰了。一会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说完略略躬身，带伙计退出雅间。

    钱掌柜又为东家和温氏做了介绍，一番见礼，温氏在好儿身边落座。有些拘谨道：“家常弄的白斩鸡，调味碟以香菜为主料，还请三位品尝了，多提意见。”

    钱掌柜和陆海兴父子，对这气味的感受各不同，在好儿看来，钱掌柜应算是百无禁忌，或许还可能算是吃货一枚，这从他舒展的眉眼，吸鼻子说好香就可看出。

    而陆海兴陆老爷，是一脸盎然带了兴味，没吸鼻子，也没皱眉头。至于陆韶阳陆大少爷，好看的剑眉轻蹙了一下又展开，脸上的表情保持着平静。好儿却细心地留意到，在钱掌柜和陆海兴品尝时，他身子连带椅子，无声地、悄然地往后退了退。

    “不错，香味浓郁而不腻，口感极佳，是道好菜。温家嫂子做的白斩鸡，味道也很好。”

    没想到，最先开口夸赞的人，却是陆海兴，钱掌柜对东家的话完全赞同。陆海兴对儿子道：“韶儿，怎么不尝尝？”

    陆韶阳干笑一下，“爹，这个…我不大习惯。”香菜的菜相看着不错，可那股气味，他闻着毫无香气可言，没有马上躲开已经是极好的了。

    “还没吃，怎知不习惯？”陆海兴说着，伸筷子给儿子亲自夹菜。温氏在斜对面看出少年是因为闻不惯，本想开口说不要勉强的话，好儿私下扯扯温氏衣袖，示意她不要说话。温氏便将到口边的话咽下。

    沾着放了辣椒的香菜调味料的鸡肉，放在了陆韶阳的碗里，又特意多夹了一撮香菜，陆海兴笑道：“香菜香菜，名符其实，吃进嘴里才是真的香。”

    几双大小眼睛看着陆韶阳，他欲哭无泪，又不敢违逆老爹心意，只好慢吞吞地执起筷子，慢吞吞地夹起鸡肉，脸颊肉微微抽搐着，竭力忍着不皱眉头不捏鼻子，半眯眼睛将鸡肉放进嘴里。

    意外的，入嘴的菜，并没有那个呛人的难闻气味，亦无葱蒜的辛辣，反倒是一股清新的香味，比那晨间山野的清新草香还要浓上几分，香菜中掺着韭菜，拌着白嫩爽滑的白斩鸡肉咀嚼，别有一番风味。下咽之后，口中仍余留香菜的浓香。

    陆海兴看着儿子的表情变化，揶揄道：“韶儿，还呛人难闻吗？”

    陆韶阳拿起纸巾拭了拭嘴，有些不好意思，“闻着臭，吃着香，天下之菜，大概无出其右。”

    好儿很想说，香菜算什么，臭豆腐才是真的天下无出其右，虽然同事说闻着臭吃着香，可她就是没法吃得下去，那股臭味她是避之不及。

    香菜制作的调味碟得到一致赞美，温氏和好儿都很高兴。品尝过美食，钱掌柜让伙计取来纸和炭笔，好儿即将画的这一幅图，就从第四季度的四幅图画中减去。

    好儿双膝跪在椅子上，手中的炭笔在雪白的纸上方快速勾勒几下，可爱无比的凯蒂猫跃然纸上。

    “这是端庄的凯蒂猫咪，它的衣服是粉红色的，头花也是粉红色。这是最纯正的凯蒂猫形象。”

    好儿一边画，一边解说，紧接着在后面又连续画了三只形态不同的凯蒂猫，或活泼调皮，或娇憨可掬，或懒洋洋姿态。

    “这只凯蒂猫举着捞鱼的网兜，在花丛中扑蝶。它的头花是红色的。”

    “凯蒂猫坐在浴桶中，拿着红色的大刷子洗澡澡，这些是洗澡的泡沫，是蓝色的，浴桶下面有一只蓝色小老鼠，穿着粉红衣服，它想偷走凯蒂猫的大刷子。”

    “这只凯蒂猫穿着浅黄色、粉红色相间的冬衣，头戴三角横纹毛帽，围着浅黄色围巾，脚上踩着雪橇，它在滑雪。”

    画完后，好儿又在每一只凯蒂猫旁或下注明衣服道具等所使用的颜色。她的字端正圆秀，似赵体又不完全像，虽然看着赏心悦目，毕竟孩子所写，缺乏一股力道，但出自一个五岁稚童之手，已是难能可贵。

    这组四幅猫画，完全颠覆了大家对猫的认知。陆海兴等三人对着猫画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除了惊奇，还是惊奇。

    陆海兴忽然道：“好儿，这种图画，定得妇孺所爱，但儿郎们不见得多喜欢。”言下之意，你能否画些男儿们喜欢的东西。

    好儿自然听出弦外之音，一派天真地问：“陆老爷，那你们男人喜欢什么样的画呢？”

    陆海兴道：“沙场上的战将，江湖中的大侠，对酒当歌，蹴鞠比赛，游历山水…”

    好儿略一思索，取过一张空白的纸铺平整，顷刻工夫，现出一幅青竹半遮月，举杯空对饮的情景画，简致而意境堪浓，看着此画，似也染了画中男子的寂寥愁绪。

    “寥寥数笔，呼之欲出。好，好一幅对酒当歌！”陆海兴当即拍手大赞。

    他祖上经营绣坊已百年历史，家训中有一条规定，后代儿女，尤其是继承家主之位的人，除了经营之道必学，还须谙熟画坛各大流派，具备鉴赏绘画的能力。

    当下，看向好儿的目光灼灼发亮，这简直就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小神才啊！这等完全颠覆大家的画风，变化丰富，想象无穷，充满趣然，此种画法一旦能推广出去，势必在当今画坛掀起一股风气。

    陆韶阳的目光在画和好儿之间飘移，心头震惊的同时，对好儿口中那位隐士高人更是充满好奇，为何从未听闻过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画坛大家。

    钱掌柜将画小心卷好，暂时放入装画轴的青花大瓶中。接下来，陆海兴开门见山地和温氏母女说起此来目的。

    “明家书肆的现任东家明常浩，是我的同窗兼好友，此事我已和他谈及。他亦表示要亲自来一趟，因他临时有事，故晚来一步，估计明日就到达。到时候，我们三方坐下再详谈。”

    54遭贼

    钱掌柜和东家挽留好儿母女在雅间吃饭，温氏婉拒，言明家中还有两小儿念学，她得回去做饭给孩子们吃。母女俩告辞，离开云客来酒楼，跟严掌柜打了个招呼，到后院去牵骡车。

    雅间里，陆海兴有些诧异道：“我看这温氏不过二十刚出头，两个孩子竟都念学了。”

    钱掌柜道：“东家，这话说来有点长…”

    遂将所知的一些情况给讲了。陆海兴听罢，叹道：“这温氏所为，令人敬佩啊。”

    回乡下的路上，半道遇上行走的同村人陈东莲，遂搭她一程，一道回村。

    这陈东莲长得矮胖，面相也不大好看，好儿却瞧着顺眼。陈东莲是去镇上买些盐酱醋，再扯一块尺头，她后日要去上瑶村喝喜酒，扯块尺头好做贺礼。

    陈东莲跟温氏并肩坐在前头，一路闲嗑，眼看前面就是村头，陈东莲忽然收了笑脸，认真地道：“慧娘，我看着你是个好的，村里那点子闲言碎语，我就想跟你说，不要放心里去，日子该咋过就咋过，我就觉得，他们是眼红你了，才在背后说三道四。”

    温氏一脸迷茫困惑，“什么闲言碎语，说三道四？”她一向很少到村里，更别说东家西家的窜门闲嗑，有事或送点菜给常、万、徐等几家，才会到村里来。

    好儿坐在两头通亮的车厢里，竖着耳朵听两大人说话。

    陈东莲愣了愣，忽然想起温氏很少出现村中。一时有些尴尬，“那些个闲话，也没啥好听的，也就这两三天才听到。不过，”

    迟疑了下，又接着道，“慧娘，你一个女人家拖着仨娃儿，实在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她回头往车厢瞄了瞄，见好儿背对着自己，蹲在车板上，遂压低了声音，“找个男人过日子，帮扶一把？”

    骡车缓缓停下，正好停在村头入口处。温氏转过头，看着陈东莲，正言道：“东莲妹子，谢谢你告诉我，村里有人对我闲言碎语。就像你说的，既是闲言，我也没必要去计较，我做事说话坐得端，行得正，我也不怕被人说。

    我一个妇道人家，带仨娃儿的确不容易，但也不会为了那些闲言，就给娃儿们找个后爹。这事，就此打住，以后不要再提。”

    温氏平日温婉柔和，一旦严肃起来，也颇有几分气势，陈东莲心头一凛，连忙点头说以后再不提这话，谢了温氏搭送，拎了买的东西下车，直直往村里走。

    调转方向，骡车沿着小道往落日河方向行去，温氏脸色有些不虞。孤儿寡母的，她也曾料想过他日会有这些麻烦，但真的面临了，难免会心烦和恼火。

    回过头，正好对上女儿纯净清透的眼眸。没来由地，心里一阵刺痛。

    调整情绪，温氏柔声道：“好儿，咱明早不卖菜了，睡个懒觉，在家坐等钱掌柜消息。”

    好儿抿嘴笑道：“可是娘得起来给哥哥们做早饭，睡不了懒觉呢。”

    温氏笑道：“咋不能？等你哥哥们上学堂了，娘再回屋接着睡个回笼觉。”

    骡车稳稳行过拓宽的木桥，转弯一路直奔温家小院。

    温氏下车掏钥匙打开大门，把骡车牵进院子里，解了车套放屋檐下，车厢就靠墙安放。端来个水盆，喂骡马喝了水，让它在前院呆着，一会阿旺小树下学回来，午饭后会牵出去院后的山脚放骡吃草。

    好儿也端来个木盆，从水缸里分两次舀了一勺水出来，用毛巾擦脸洗手。

    做完这些，温氏才去开堂屋大门，她拿出钥匙才要往上插，手突然顿住，神色剧变，那上面的木栓柄子，是开着的！

    而她每次出门，都会检查两遍确实上锁了才离家。这意味着什么？

    温氏一把推开大门冲进去，只见堂屋里桌椅凳等木件未被移动，几只篮子被扔在地上。她快步走向左边卧房，掀起门帘一看，整个人一呆。

    好儿觉察到温氏举动有异，捏着小毛巾也跟了过来，一看不禁倒吸口冷气。

    但见她和温氏住的卧房内，衣柜大开，里面的衣服被褥散了一地，床铺就一张草席，也被掀翻一边，歪歪斜斜的突出半截，两只大小枕头丢做一处，席子上、床沿前的地面，散落了一些枕头草芯子。

    母女俩再跑去右边的屋子，阿旺和小树的睡房，里面也是一地狼藉。

    温氏面色惨白，心有余悸，抱着女儿，嘴里喃喃：“遭贼了…幸好咱没把钱放家里。”

    好儿深有同感，点头。极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是多么正确，地契、合同文书都放空间里，大钱都存汇通钱庄，卖菜所得的钱，够一吊钱就存入汇通钱庄的账户，平时的家用只留足够的，如果家里没人，钱袋子就随身携带，总之家里绝不留半个子儿铜板。

    好儿家的家当简单，能翻找的地方也就衣柜床铺了。洗叠得干净整齐的被褥、衣服上，被踩了好些个鞋印子，擦不去，只能都重洗一遍。还有枕头，也得重新制作。

    看过堂屋和卧房，再去厨房和杂房看，里面堆放齐整的柴草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灶里也被翻搅，满地满灶都是燃灰。可幸的是农具没失，锅碗瓢盆没被摔。

    温氏缓过神色，一边收拾一边骂贼偷，可她骂来骂去就“黑心贼、没天理的王八羔子、总有一天遭报应”之类，温氏骂一句，好儿就附和一句，附和了三四句，好儿忽然不生气了，瞅着温氏，反倒想笑。

    阿旺和小树有说有笑地下学回来，一看这情景，顿时愣住，待好儿说家中遭贼了，小哥俩瞪大了眼睛，忙冲进屋里四看。

    “该死的贼，天打雷劈！”阿旺握紧拳头，一脸恼怒，若让他知道是谁，非把对方打断手不可。

    小树愤愤道：“黑心贼，有钱人家他不去偷，说书的都讲劫富济贫，他咋光顾咱这样的穷人家？！”

    好儿道：“因为他是黑心贼啊，劫富济贫那是大侠所为。黑心贼是没有良心和正义的。”

    一家人对那入室偷盗的混骂了一通，温氏把被弄脏的衣物被套，浸泡在大木盆里。又把厨房收拾一番，到菜地摘了几把青菜，开始淘米洗菜做饭。

    阿旺和小树分别去喂猪喂鸡，小树喂完鸡回来，把袖子高高挽起，他要清洗衣物。阿旺喂完猪，和小树一起搓洗，七八件衣裳裤子，很快清洗干净。被套大，湿水重，小哥俩就头尾相握，往相反方向用力拧去水分。

    好儿搬来个小板凳，拿了洗净的衣服，站上去，抖开衣服，用力往上一甩，衣服晾挂在晒衣绳上。甩一件衣服上去，就挪动板凳换位置。这般甩了四件衣服上去，正好温氏做好饭菜走出厨房，忙过来帮忙将衣服晾好。又接过被单，在晾衣绳上铺抖开。

    中午气温高，忙完这些，大家都出了身汗。阿旺索性带小树，拿了换洗衣服到河边，脱光衣服一个猛扎进水里，就着流动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河水，飞快洗完澡，回去吃午饭。

    饭桌上，温氏将见到红莲绣坊东家一事说了，阿旺和小树恨不能明天是沐休，也跟去见一见那气势不凡的大老板。

    好儿道：“不急，如果明天红莲绣坊、明家书肆，能和我们谈拢，以后就有机会再见。”

    阿旺当年曾一路乞讨，经过不少地方，说起明家书肆很有名气，县城、州城、大镇，都设有明家书店。好儿心里默默道，罗仁镇没有明家书店，这么说罗仁镇并非大镇。

    午饭后，温氏收拾碗筷，阿旺牵骡子出去放养，小树本是跟去，见好儿沿着围墙行走，看地上又看墙上，就好奇地跟在好儿后面，问道：“妹妹，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看看，小偷是从哪儿进来的。”好儿回答。忽然回头道：“小树，我看里面，你看外面，如果发现有鞋印子啥的，就出声。”

    自家的土墙大约一米八高，比木篱笆高出约二十公分，大门安好，小偷总不能凭空飞进院子，一定是从某处爬墙进来。

    小树应声说好，跑出墙外沿路察看去了。

    走到小院和菜园子间隔的那堵土墙下，好儿发现地上有凌乱重叠的脚印，以及似被摩擦过的痕迹，她赶紧跑进菜园子隔墙一看，那边地面湿润，并没有鞋印出现。

    “小树，我发现了。”

    “妹妹，我发现了。”

    兄妹俩几乎是同时出声，声源来自墙外墙内同一处。小树接着又道：“妹妹，外面还散了好几块石头呢。”

    “小树，你在那等着，我叫娘一起出去看。”

    好儿转身跑去厨房，温氏正好洗完在擦手，听好儿一说，忙跟着走出小院。

    小树站在墙下，离墙不远的草丛里，散了几块大石头，很明显，这些石头是从别处搬来的。再看地上，的确有凌乱重叠的鞋印，难以分辨是几人，但可以肯定一点，一定不会是一个。土墙面上，留心去看，有被摩擦过的痕迹。

    小树又骂了一句万恶的小偷，忽然问道：“娘，咱家菜园子的菜，有没有被破坏？”下学回来，他没进菜园子。

    “娘摘菜时，没细看…娘这就回去看看。”温氏一听有些慌，若是菜园子被糟蹋，那得让人多愤怒多心痛！

    好儿也暗怪自己不够细心，她刚才跑进去，就没想到要看一看菜园子。

    给读者的话：％>＿<％一天都没电…急！刚刚来电，赶紧上传，今天更新晚了，跟大家说声抱歉！

    55明家书肆

    小树看看那几块大石，弯腰抱着一块，好重！他直不起腰来，只能半抱半推，勉强地将石头移动。

    好儿忙道：“小树，你要把石头挪到哪去？”

    “我把石头挪到院里，贼偷就不能再借助它们翻墙进咱家了。”艳艳秋阳下，小树的脸蛋儿，因为卯着劲儿，憋得红彤彤地。

    好儿瞥眼他饭前刚换的干净衣裳，忙上前阻止道：“小树，咱力气都太小，别搬了，你的衣服才换上，要是弄脏了，弄出一身汗来，学堂里熏了同学就不好了。”

    小树赶紧起身，拍拍身前衣服，有些不甘心地看着石头，一脸纠结。

    好儿安慰他道：“别太担心啦，明天娘不去卖菜了，家里有人，小偷不敢翻墙。”

    小树迟疑了下，担心道：“那要是小偷胆子忒大，照样翻墙进来怎办？”

    好儿一怔，这年代的小偷，不至于那么猖狂吧？

    “我觉得，小偷今天没翻到值钱东西，应该不会来了。”好儿想了想，慢慢说道。响午太阳烈，她拉着小树衣袖，一块往回走。

    “要不，我和哥哥不念学了，留在家里看家。”小树突然说道。他十分爱惜这个家，不能容忍有人来捣乱破坏，更不能让娘难过。

    好儿立即反对，“那绝对不成！娘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能进学堂多不容易呀！小树，你难道忘了，你和哥哥对娘说过的话？”

    “我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小树低了低头，不再说不念学的话。

    温氏急急往两个菜园子走，巡了一遍，没发现被损坏，大大地松了口气。除了仨娃儿，菜园子就是她的第二命根子，一家四口可指靠着菜园子过活哪！

    天蒙蒙亮，温氏悄然起床，给俩儿子做好早饭，将昨晚剁碎的番薯叶梗和野菜，自家淘米留下的淘米水，倒锅里煮开煮烂，再倒入买来的一些糟糠，搅拌匀称，晾了晾，提去后院，倒入食槽喂猪。

    两头小猪仔也荣幸喝过几次神水，胃口特好，每次吃食欢快无比，猪膘长得快，温氏估摸，到年底，能长到两百斤左右。

    至于喂养的十六只小鸡，有十一只是下蛋鸡，早已开始下蛋了。温氏心里打算，等明年，再多养一些鸡。

    阿旺和小树吃完早饭，去学了。喂完猪，也就一会的功夫。温氏将鸡们放出来，在地上撒了差不多的谷糠。

    天色还早，她回到屋里，蹑手蹑脚上了床，见女儿睡态天真无邪，脸颊粉扑扑的异常可爱，忍不住亲了亲，搂着女儿继续小睡。

    好儿一夜好睡，醒来时见温氏果真回来睡回笼觉，就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从床尾下床，穿好衣鞋，拿木梳梳顺头发，左右各扎两把。出去洗脸漱口后，走进厨房，启动密语进了空间。

    先喝一杯古兰井水，再去甜甜圈店拿了几只饼干，一边走一边吃。这里的气候一直温润舒适，樱花四季常开，枫树四季常红，四叶草及其他花卉四季常绿、盛放。总而言之，在空间里，是没有四季可分的。

    到别墅用豆浆机煮了两杯浓香豆浆，好儿喝掉一杯，另一杯晚些带出去给温氏喝。

    饱腹之后，好儿到农场走了一圈。她如今只种了一垄菜蔬，主要是种这个朝代没出现过的，其余六垄种的是稻子和小麦各半。

    空间里的垄地，就跟扣扣农场里的一样，分成一个个四方块，每个四方块约有一张两米宽长的大床那么大，六个四方块组成一垄，六垄一共是三十六个四方块。一眼望过去，稻麦绿油油一片，面积也不算得小。

    好儿本来看庄户人家是要先培育秧苗，才能移植栽到水田里，看书上也这么写的，然空间里完全不需要那样做，她只要把稻子撒进土地里，再浇上湖水即可，在稻子成长的过程中，也只需要每隔两天浇一次，施肥二到三次，空间里也不会出现杂草和虫子。

    换言之，这个城市空间的农场地，比扣扣农场里还要完美。

    好儿现在是想，家里的主粮食，仍到镇上购买为主，空间里种产的米麦，不外送给谁，就给自家人吃，这样做也能悄悄省下一些米粮钱。

    严格说起来，空间里种出来的东西，无论卖相、口感、香气，都比在空间外种的要好很多，如果没有空间里的神水掺和浇灌，菜园子里的菜蔬，也就跟别家的没什么区别了。

    而用了这么长时间，好儿也发现，古兰井水的水位线，总会在三五天后恢复原位，那湖水则纹丝不变，什么时候看都是那么丰盈充沛，这让好儿的心淡定下来。

    最后她又回到甜甜圈店，捣鼓一些新创意。

    中午时分，好儿家刚吃过饭，钱掌柜乘马车过来了，告知好儿明日一早去红莲绣坊。

    “好儿，我估摸着，明家书肆或许会让你陈述一个故事来听，看是否有可读性，能否引人入胜。”钱掌柜说这话，完全是站在替好儿着想的角度。

    好儿点点头，微笑道：“多谢钱掌柜提点，我有信心的。”

    温氏到菜园子摘了几把不同的菜蔬，让钱掌柜带回去吃。钱掌柜谢过，坐上马车返回镇上。

    阿旺和小树照旧牵了骡子去溜达吃草，温氏坐在堂屋门前纳了半只鞋底，起身去厨房煮红薯汤。红薯汤清甜去火，她和几个孩子都爱吃。

    好儿溜进空间，在小书店里找到那些动漫故事，快速地重温一遍。

    前世她喜欢看动漫片，但自从继母进门后，她就失去了看动漫的权利，继母说小孩子看多电视会近视，又说看动漫没营养，自己却经常饭后抱着电视看泡沫剧，一看就是老半天。周末，除非继母出去，她才能看一会电视。后来有了弟弟，看动漫就成了弟弟的专利，一家人都得让着这个宝贝疙瘩。好儿那时已经长大，一找到工作立即搬出去租房住，花两百块买了一台二手小电视。

    惆怅失落的情绪，很快被好儿抛诸脑后，她得到了重生，应该要往前看，更应该利用重生的机缘，将前辈子的那些遗憾都弥补上，将这辈子尽最大努力去过得幸福快乐。

    吃完红薯汤，哥哥们去学。春困秋乏，温氏小寐片刻，好儿也睡了一个午觉，醒来了懒洋洋地不想起床，半眯着眼睛，想如何才能防止贼偷进院。

    第二天清晨，温氏驾着骡车，载了一些菜蔬去卖。好儿坐在车厢里，身边的菜香扑鼻，只觉心旷神怡，心情格外的好。

    今天摘的菜不多，卖完后，母女俩离开菜市场往红莲绣坊去。

    将骡车驶进后院停好，给骡子备了点清水和草料，钱掌柜领着好儿母女上了院子北面的二层小楼。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小厅，布置简雅舒适，双方互相见礼后，各自落座。

    好儿被温氏抱上宽大的藤条椅子中，小屁屁下垫着薄而柔软的平面绣缎子，两条小短腿不上不下地搁吊着不舒服，她往前挪了挪屁股，将两腿儿可以九十度角悬在椅子前。然后，她用一双纯净透亮的眼眸，看向斜对面的两张新面孔。

    明家书肆东家明南靖，个头儿比陆海兴要高些，肤白貌端，神态严谨，眉眼间流露一股精明和冷静。身旁坐着的小少年，是明南靖的次子笙儿，容貌俏丽似女孩儿，眼眸滴溜溜地转得活泼，那小脸蛋儿白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明南靖也在打量好儿，眼中流露惊讶和不确定的探究？存疑？明家次子笙儿，打量一番好儿后，满带狐疑地对他父亲道：“爹，她好小啊，我可不信，她有那么大的能耐。”

    说罢又看向好儿，说道：“我给你出题目，你若能画出来，我就相信你有点儿能耐。”

    小屁孩儿。好儿在心里说了句，不予理会，只拿眼睛看向明南靖。

    “好儿，我在跟你说话呢，你不理人，真没礼貌。”笙儿走到好儿面前，眉头微蹙，不悦地看着她道。

    好儿视线被挡，只得抬头看他，脆声道：“你如果能代表明家书肆来洽谈，我就理你。”

    笙儿一愣，睁大眼睛道：“你这个小屁孩，你好大的…”

    不等他说完，好儿又接着道：“小屁孩儿说小屁孩儿，小屁孩儿说谁呢你。”言下之意，你也是小屁孩儿，拿什么来说我？

    “小屁孩儿说你…”笙儿突然打住话头，瞪了瞪面前的小布丁，忿忿一跺小脚，转身走回父亲身边，眼光瞭见陆韶阳掩嘴干咳，不高兴地嘟嘴道：“爹，那小屁孩她、她欺负我！她才不是小神童！”

    好儿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天真无邪，心里偷笑，反应算快，还不算笨嘛。瞥眼对面娇滴滴的撒娇，心里哼了哼，补上一句，什么次子，分明就是个小千金，别以为你穿男装束发就是真的，你一开口一动作，这不都露陷了。

    温氏局促不安，忙出声道：“好儿顽皮，让明老爷见笑了。”

    好儿撇撇小嘴，她哪里顽皮了，她一直都表现得乖巧可爱，聪慧懂事好不好。

    明南靖牵了牵嘴角，温颜道：“笙儿，来坐下。来之前，你答应爹什么了，还记得吗？”

    笙儿不情愿地坐下，点点头，“笙儿记得。”顿了顿，又小声嘀咕，“谁让她在那拽…”

    明南靖似乎没听见女儿的嘀咕，好儿也假装没听见，全屋子的人都好像没听到。笙儿见其他人没有看向自己，脸上表情亦无异，遂将腰板儿挺了挺，重新端坐，视线触及对面的好儿，鼻子里就哼了哼，抬起小下巴，将目光转往一侧。

    “呵呵，孩子之间，我们大人不必干涉。”明南靖说完这句，话语一转，看向好儿，“不过，有一句话叫做眼见为实。我也希望能亲眼一睹好儿的绘画风采。不知好儿意下如何？”

    “可以。”好儿跳下藤椅，朝对面的笙儿挤挤眼，指了指嘴巴，瞧见没？跟你家老豆学学，怎么跟人说话呢。

    “好儿，我出个题，考考你？”明南靖说道。这小娃儿的淡定很出乎他意料。

    “请说。”好儿站在长方形矮几前，钱掌柜为她铺平白纸，握着削好的炭笔，她双眼里满是自信。

    “你就画我们在座其中的一人如何？”

    “好。”

    好儿将众人横扫一遍，心中有数，提笔悬腕，寥寥数笔，行云流水般，在纸上画下钱掌柜的速成头像，紧接着又画下笙儿刚才跺脚的形象。

    众人看着画，全都瞪大了眼睛，简简单单的几条长短曲直线，便将人物勾勒出来，看似粗糙，却捕捉住了人物的最大特征，于随心所欲中画出对象的神似所在。

    “这、这个…是我？”钱掌柜初次看到自己的画像，吃惊得有些语无伦次，难以置信，他虽然不是每天都照镜子，但是，但是这几个线条组成的人脸…他嘴角抽了抽，心想我长得应该比这个好看点儿吧？

    众人目光在画和钱掌柜之间转了转，齐齐点头，“就是你，钱掌柜。”

    笙儿却盯着那个跺脚小人，看了好一会，才转头迷惑地问：“爹，我刚才就是这样子？”

    明南靖点头，可不就是这样么，难能可贵的是这几个线条，就将孩子的神情举止表现得活灵活现，充满童趣。

    笙儿复又转头，狠狠地，带着哀怨瞪了瞪好儿。

    好儿一脸无辜天真地看着她。

    明南靖一拍大手，眼光灼灼看向好儿，笑对温氏道：“温家嫂子好福气啊，教养出一个小天才。这等画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无需墨砚、颜料，一支炭笔一张纸，即可就地作画，哎，若是桥老知道有这么一位绘画天才，必定乐颠颠跑来不可。”

    温氏谦逊地笑着回了几句，心想大概是女儿真的有绘画天赋，菩萨才如此落心教导女儿。

    面对赞美，好儿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更获得众人一致好感。哦，这个众人，也包括了笙儿，他在心里生闷气，却不得不承认，纸上那个小人的确无疑就是他。

    见证过好儿的绘画才气，大家重坐下，进入三方见面的主题。

    原来，明南靖在看了好儿的那些绘画后，已是产生兴趣。除了想亲眼求证她的画，他是想若好儿的故事有足够的趣味性和吸引力，便打算将书皮封面和里面的插图，都交给好儿来完成。况且，这样的画法，别人也不懂画。

    明南靖的想法，跟好儿的当初想法不谋而合。出书，但不是一般常见的文字书籍，她要出的，是带着一些插画的动漫风格的故事话本。

    所有的插画，无需好儿去想象设计，她只要把空间里的那些动漫画本的插图搬过来就可以了。

    好儿给大家讲了喜羊羊和灰太狼系列里的三个故事：潇洒哥、螃蟹国王、灰太狼。讲之前，言明这是老少娱乐的童话故事，从故事中不同的动物角色，折射出人的性格思想行为等种种。

    喜羊羊和灰太狼能大受欢迎，必定有它迷人的一面。好儿讲完三个故事，喝掉五杯龙井茶，其实她没那么渴，主要是她前世没机会喝过，如今得了这机会，就想多喝几杯过过嘴瘾。

    轻松诙谐、幽默童趣的故事，让在座的人听得直笑，笙儿更是被完全吸引住，一时将恼好儿的情绪给抛诸脑后，追着要她再讲多一个。

    好儿调皮地伸出小舌头，小狗般哈赤着道：“我累得快要变成干涸的沙漠了，欲知后事，请期待羊羊插话本面市。”

    “那你要写快点，画快点，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笙儿说着挨到父亲身边，兴奋道，“爹，回去了我也要讲给爷爷奶奶听，讲给哥哥听。”

    你肯定没我讲得生动，你肯定拉不下面皮儿，学螃蟹学潇洒哥。好儿在心里默默。

    明南靖毕竟是书肆世家，并没有冲动就签订合约啥的，他要看到部分成品，至少一半，才能详细商谈合约事宜。

    “好儿，你大约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完成一半手稿给我过目？”明南靖决定亲自跟这手稿。

    “我尽量在两个月内赶出来，因为我每天还要帮家里做事。”好儿说完，想了想又道，“那个炭笔贵，我们家买不起那么多炭笔，明老爷，您是否可以提供炭笔给我？”

    “行，纸笔都由我来提供，你只管安心创作。”明南靖爽快应下，炭笔和白纸，对他来说连小菜一碟都谈不上。

    好儿高兴地谢过对方。眼看即近中午做饭时间，温氏记挂家里，便提出告辞。

    陆海兴道：“温家嫂子，让好儿留下和我们吃饭如何？吃过午饭，我让钱掌柜亲自送好儿回去。”

    “这不好，好儿年幼，不能给你们添麻烦。”温氏婉拒，留女儿一个在这里，她不大放心，再说，她和女儿还从没分开过。

    “你请放心，饭后，我一定将好儿毫发无损地送到家。”钱掌柜也出声保证。

    “娘，你先回去给哥哥做饭吧，我就留下来，吃个饭，钱掌柜会送我回去的。”

    好儿也想留下来，跟这几人多接触下，她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可担忧的。温氏知女儿有自己的主见，遂不再坚持，带着一丝担心，驾骡车回家。

    56画像

    这顿中饭设在云客来酒楼最好的雅间，韩广斌亲自下厨，给做了一桌丰盛的席面，钱掌柜趁此为韩广斌和东家、明家书肆做了介绍。

    陆海兴便开口叫韩广斌也一起坐下吃饭喝酒，韩广斌有些惶恐，待钱掌柜也出声笑说就留下一起凑个热闹的话，韩广斌这才谢过，伙计赶紧添加一副碗筷。

    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各色菜肴的香气萦绕整个雅间，几个大人喝着小酒说话，好儿人小手短，坐在旁边的钱掌柜就不时为好儿夹菜，照顾得很是妥当，好儿在心里暗暗为钱掌柜加高分。

    笙儿就坐在好儿另一边，她一边吃一边跟好儿说话。好儿基本上都是嗯嗯点头，小嘴吃得油光发亮，这么多美味佳肴，她要多多地吃个撑才好，虽然家里生活比以前有所改善，但要每天吃上这样的菜，仍有大段距离需努力。

    “钱掌柜，我还想吃个螃蟹。”好儿直望着中间那盘螃蟹，眼里冒着金光，螃蟹啊，她前世的最爱之一。

    “好儿，你那么喜欢吃螃蟹。”见她已经吃了两个，笙儿忙出声提醒，好意道：“我娘说，螃蟹性寒，女孩子不宜多吃。”

    “我再吃一个，就不吃了。”好儿笑眯眯道，看着又一只螃蟹落入小碗，心想不吃才性寒呢，菜市里卖那么贵，她不趁机多吃点，那真是对不住自己的胃。

    “好儿，你一会能不能给我画个像？”笙儿小声问道。

    好儿目不斜视，认真吃螃蟹腿，“我已经给你画了呀。”

    “不是那个…你给我画个好看些儿的，就像我现在，端端正正坐的样子。”

    好儿忽然朝笙儿面前望过去，陆韶阳正稍稍侧了身子，竖着耳朵听。

    “笙儿，”好儿凑近他耳边，细声道，“你要是恢复女装，我就给你画一个好看的。”

    笙儿蓦地睁大眼睛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孩子？”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

    笙儿有些面色不自然，学大人干咳两声，也凑好儿耳边道：“好吧，被你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带来的都是男孩子的衣服。”

    “那我也能把你画成女孩子的模样。”

    席间，大人们说话的内容从书肆行业转到绣坊，又转到酒楼、美食，好儿忽然发问道：“陆老爷，州城里有饼干店吗？”

    “饼干店？”陆海兴想了想，笑说道，“你是说卖各种糕点的地方？有啊，还不少，像彭城里，最有名的当数珍华坊，品种多，样式好看，味道美不胜言。”

    笙儿赶紧道：“我最喜欢吃珍华坊的糕点了，他家的栗仁冰莲糕、七巧点心、玫瑰酥我最喜欢吃了。”

    “那你每天都吃吗？”好儿忙问道。

    “我想每天都吃，可我娘不让，说会吃坏牙齿。”笙儿有些遗憾地说道。

    好儿哦一声，扫眼笙儿说话时露出的牙齿，洁白细小，整齐，估计换牙过了。

    这么说来，这年代有糕点，但没有真正的饼干，譬如前世的海苔饼干，譬如空间里的甜甜圈。那如果她能捣鼓出多几种饼干…好儿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一定要努力捣鼓多几种饼干来。

    一顿中饭吃得甚是愉快，好儿的小肚皮撑得溜圆，走路都慢了半拍。钱掌柜结了帐，一行人重回红莲绣坊后院小楼。

    品着上好的龙井茶，好儿果真给笙儿画了一幅着女装的素描半身像。

    画中的笙儿，就跟眼前的笙儿一个模样无异，甚至细腻到连部分头发丝都可见，那层次分明的立体感觉极为强烈，画中人呼之欲出。

    笙儿捧着自己的画像，看得眼睛不眨，笑得合不拢嘴。

    陆韶阳看得心动，也凑过来说让好儿给他画一幅。

    好儿想起前日初见这美少年的印象和感觉，将陆韶阳端详一番，当即执笔作画。

    顷刻，雪白的纸上赫然出现一个翩翩少年郎，长身玉立，眼儿有神，气质清冷。为突出一身白衣飘逸，好儿给添加了背景，灰色暗夜中，树影绰摇曳，近景之处，花树斜伸一角，恰将明月半遮半露，稀星冷烁，花树下的白衣少年，微侧了头脸，望向花树方向。

    这幅画，同样细腻立体真实，因有了场景陪衬，更显身临其境。

    整个绘画过程，明、陆等人看得一清二楚，这绝非白描手法，白描手法注重神韵和意趣，显得抽象，而好儿的画法，更接近真实，那明明暗暗的夜色，夜色里的树，因有月色的照拂，夜风的轻吹，因了这深浅不一的暗，视觉上极具冲击力，不管是人，还是物，无不形神统一。而好儿作画时的沉稳，挥洒自如，俨然大家风范，与她的稚龄天真天壤之别。

    “韶阳哥哥真好看。”笙儿看着画，赞了句，忽然将自己的画递到好儿面前，“你也帮我画些背景上去。”

    “画背景上去就成了画蛇添足了。”好儿如实说道。

    陆韶阳看着自己的画像，眼睛熠熠发亮，嘴角直上翘，他小心翼翼卷起，收好。

    “好儿，这等画法，如用颜料，可还营造出此等层次分明，真实的效果？”明南靖问道。

    “能。”好儿简洁回答，忽然说道：“明老爷，陆老爷，你们想过具体以什么方式来进行三方合作吗？”

    明南靖见她问得老成，说道：“未曾。好儿是否有什么想法？”

    好儿摇头，“暂时还没有。那你们慢慢商量，我想我娘了。”

    只这最后一句话，她又成了只有五岁稚龄的天真孩童。陆海兴当即让钱掌柜亲自送好儿回家。

    “好儿，好好努力，我打包票，你这本羊羊插画书一旦面世，必将引起轰动。炭笔和白纸你不用担心，用完了就来找我，我会给你备足最好的纸笔使用。”

    将好儿送到家，临别时，钱掌柜如是鼓励好儿。

    明南靖父女、陆海兴父子，翌日天未亮即起驾马车，一道回了彭城。

    好儿就此每天在家中画画写写，阿旺和小树都被那些新奇有趣的画和对话给吸引，好儿要两人保证，不能跟四儿他们透露半个字眼，小哥俩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告诉外人。逢四儿六儿他们过来玩儿，好儿就把纸笔都收进空间。

    贵顺酒楼的订单，从第一个月的七百斤，涨到月拉货一千二三百斤，一次拉个二百斤，分数次来载货，每次款随货清，从不拖延。

    云客来酒楼终于请到了一个主厨，据说是从易安县来的，曾在某大酒楼做过几年。这位主厨来了后，韩广斌又推了些优惠活动，云客来的食客慢慢又开始回流。云客来的订单数量，在经过两个月后，终于又回到合约所写的供货数目。

    温氏依然隔天去卖菜，阿旺和小树逢沐休日，阿旺就跟温氏去卖菜，小树和好儿留家中。这期间，好儿托钱掌柜帮留意找铺面，她要开蔬菜铺子，钱掌柜一口应承下来。

    却说这天，温氏带阿旺一道去卖菜，停下骡车边摆档边跟旁邻打招呼，却见那些个人一脸地怪异看她，那目光，那神色，有的带着质疑，有的一股子鄙夷。

    “喂，你摆远点，别靠我这太近了。”旁边的菜贩子语气很冲地挥手说道，还动手将温氏的菜往边上挪。

    “别碰我家的菜！”阿旺见那人动作粗鲁，唯恐弄坏了菜，轻喝一声，黑着脸打开对方的手。

    “你家的菜是金子做的？我还嫌碰脏了我的手！”那菜贩子一脸不高兴，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往温氏的脚边“呸”了一口口水。

    温氏一脸困惑不解，她好像从没得罪过谁啊，虽然自家的菜比别人的好卖，但她从不居功炫耀，有时候还帮别人推销卖菜。

    “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对我们有误会？”温氏一脸和气地问道。

    57流言蜚语

    “误会？误会当然有了。”那菜贩子四十来岁的年纪，黝黑的皮肤，疏眉细眼，鼻梁瘦削，鼻骨突出，他上下打量一番温氏，这女人虽衣着朴素，不施脂粉，却容貌端丽气质出众，在整个菜市里绝对是一支花。

    他怪笑两声，眼光顿时充满了猥琐，怪声怪调道：“误会吗，就是我们以前以为你是个贞洁妇人，带着娃儿卖菜不容易，大家都忍让你。但我们现在都知道了，你这娘儿们跟贞洁差万儿八千远，死了男人不守妇道，到处勾引男人，老的少的都不放过，你这婆娘，行啊够骚！”

    隔离一个卖菜的妇人马上接话道：“就一骚货，你看她那长相，整一个狐狸精，怪道说她家的菜香，我呸！原来是一身狐狸骚，谁买她的菜吃，那就是吃了她的骚味。”

    有了这两人嘲讽辱骂在前头，就有其他人对着温氏母子指指点点起来。

    “听说她捡了两儿子养，照我看是跟奸夫偷生的，男人一死，就急着把两儿子带回来养。”

    “听说她不是本地人，是半道使了狐媚子手段，搭上人落日村的一个小伙子，这才跟着来咱们这。”

    “这样啊，那就对了，一个寡妇人家，不在家守妇道，孝敬公婆，和睦妯娌，带着娃儿到处勾搭鬼混，难怪那小猴子养得牙尖嘴利！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好闺女！”

    “你们不知道吧？有人都看见了，她勾了好几家的男人，连村长都敢勾，结果被村长太太知道了，找上门去狠狠煽了好几巴掌，不是有过好几天不出摊吗？那哪是农忙？她家根本就没田地，她农忙个屁！这骚货是被打肿了脸，没脸出来见人。”…

    指指戳戳的人，有摆档的，也有买菜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温氏起初一脸茫然困惑，当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落入耳中，她整个人都懵了，脸色渐渐发白，屈辱、愤怒涌上心头，这些人，她与他们友善相处，甚至还帮过他们当中一些人卖菜，半道遇上还用自家骡车搭过他们，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中伤、诽谤她和她的孩子？

    阿旺捏紧了拳头，脸色铁青地冲那些人怒斥道：“你们胡说八道！我娘她清清白白！她好心好意收养我们，让我们不再流浪，让我们有一个温暖的家！”

    “你，你，还有你！再敢中伤侮辱我娘，先问我这把刀愿不愿意！”

    阿旺突然转身，从菜筐里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箭步冲到那些人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菜刀，脖子青筋暴起，恶狠狠地吼道。

    众人被那锋利的菜刀吓一跳，纷纷往后退步。先前说话的那些人，面色一变，那卖菜婆嘴一张，边往后躲边大喊“说个真话都不让，没天理啊！兔崽子要砍人啦！”

    “你个小兔崽子，你敢砍一刀试试！”话说得满胆儿壮，脸上惊颤的表情出卖他内心的害怕。

    “地窿里钻出的野种，你有胆就将这的人都砍了，我们说的句句属实，臭婆娘敢做不敢认，屁都不敢放一个，心虚了就赶紧滚出罗仁镇！”另一菜贩扯着嗓门大声说道。

    “对，滚出罗仁镇！别祸害了我们这的人！”又一个高瘦的妇人跟着大声说道。

    “你个灰老鼠，狗悖出的，我就先砍了你！”阿旺学会了落日村的一些骂人粗话，忍无可忍，他气血冲头，操着菜刀就冲向那菜贩子。

    围观的人群哄的四下散躲，那菜贩一看娃儿不要命地扑来，吓得面色惊变，转身撒腿就跑。

    阿旺正要追上去，猛听得温氏在后头喝道：“阿旺，给我站住！”

    阿旺蓦地收住脚步，回头，只见温氏一张脸苍白如纸，孤零零站在菜筐边，整个菜市，瞬间离他们好远、好远。

    “儿子，我们卖菜。”温氏接下来的一句话，平静得无波无澜，她默默地将一些菜蔬摆在铺了竹篾片的地上，手微微颤抖着。

    阿旺狠狠地扫视过那些个曾开口辱骂他们的人，将菜刀缓缓收起，慢慢走回菜摊，帮温氏摆菜。

    围观的人似乎嫌热闹没看够，还没散去，买菜的、卖菜的，一个个用各种神色、眼光去看这对母子。

    而那骂人的几个，则闪闪缩缩地在人群后，嘴里仍在嘀嘀咕咕地骂。

    温氏摆了菜，将涌上来的眼泪硬压下去。抬眸间，想起好儿曾说的，深呼吸就能将心情平复、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坦然地看向这些人，冷声地说道：“我温慧娘，带着仨娃儿流落到此，蒙好心人帮助，在此安家落户。帮我的人不少，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落日村打听，常家、万家、徐家、里正、村长，他们都是善良热心的好人。我温慧娘自打娘胎出来，说话做事行得端，坐得正，从不做昧良心的事。”

    “没错，我是个寡妇，但我辛辛苦苦种菜、卖菜，养活我母子四人。农忙时，我都在干些什么，你们尽可以现在就去落日村打听。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我不知道那些流言是从何处传出，又是谁在背后有意跟我过不去。也许放流言蜚语的人就在你们当中，如果是想看到我出丑，我和我的娃儿们名声被毁，你就能发大财，那我恭喜这个人，你的目的达到了，但是你能不能发大财，还得看老天看不得看上你。”

    “我家种的菜，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但那是我家的种菜秘方，恕我不能外道。如果谁买了我的菜，真能吃出一股骚味，我在这摞下狠话，你们尽管来退货，来叫我退买菜钱。”

    温氏说完这番话，突然感觉胸口的堵、沉，刹那轻了很多。

    围观中忽然走出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是卖猪牛肉的肥老八。温氏家几乎都是去他那买肉和骨头，是他的老熟客，而且大家都在菜市摆卖，温氏母女待人有礼、温和，买卖厚道，旁邻有个啥的也热心相帮。这样的妇道人家，他不相信是那样的不堪女人。

    肥老八挥挥大手，大着嗓门冲那些人说道：“大家都在菜市摆卖，都是为了挣口饭吃，何必去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曾老三，你们几个，都得温家嫂子相帮过，我有一次过来买新鲜菜，你摊在人不在，还是温家嫂子帮你看摊，帮你卖菜，要不是温家嫂子，你那菜能卖光？做人厚道些，别人云…那啥说来着，总之就是不要听风就是雨。”

    肥老八长得彪悍，性子也凶悍，同时也很讲义气，他若看你顺眼，那是二话不说的。在菜市里，他算是小有名气。那曾老三等人，虚讪讪地，不敢还嘴。

    肥老八说完，走到温氏菜摊前，粗嗓门稍稍缓了点，“温家嫂子，别理那些个不三不四话，我肥老八除了杀猪杀牛来卖，别的本事没有，看人那是一看一个准，我信你。”

    “谢谢老八兄弟。”温氏点头谢过，阿旺也对肥老八投去感激的目光。

    肥老八又转身冲大家道：“没啥好看的，要买菜就买，不买菜就赶紧散开，别挡人做生意。”

    温氏揽过阿旺肩膀，愧声道：“儿子，娘没能耐，让你跟着受委屈。”

    阿旺心中一热，喉头发堵，泪水一下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眼前这张给了他温暖和爱的面容。

    “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别人越是踩我们，我们越是要强给他们看。”温氏柔声地说着，抬袖为他拭去眼泪。

    “嗯！娘，你放心，我和弟弟一定好好读书，光耀门庭，让娘扬眉吐气！”阿旺悄然握紧拳头，眉眼间愈显坚毅。

    “哼，就那猴样，还想当官？咱罗仁镇十里八乡都没贤人了，轮得到个地窿钻出的杂种？！”

    人群散去，那几个菜贩也慢慢踱回来，各自一脸戒备盯着阿旺，可阿旺和温氏根本不瞟他们，这才悻悻回到各自菜摊前。那离得最近的一铺菜摊摊主，刚好听见这话，当即出声讥讽，话里不离辱骂。

    那边厢，刘阿福收回目光，奇怪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转头跟邻摊闲聊起来。

    这么一闹腾，温氏卖菜受到了一些影响，往常半个时辰多的光景，就能将菜卖完，今天卖了一个多时辰，三个菜筐的菜，还剩余近半筐菜没卖出去。

    58遭变

    阿旺扫过那些个闹腾的菜贩，看见一色的幸灾乐祸。心下发冷，平时一副和气笑脸，原来都是装的！

    蔡家嫂子和几个街坊邻居挎着菜篮子来到菜市，得知刚才发生的事情，气得当场就骂了几句。女人最紧要的就是名声清白，被不怀好意的人背后散布流言中伤名节，跟逼人家拿白绫寻死有什么区别？！

    “蔡家嫂子，我没事，我也算见过一些风浪的人，这点闹腾，压不倒我。”温氏淡淡说道。

    “没剩多少了，咱们一人多买一把，你就不用剩着菜回去了。”蔡家嫂子如是说道，几个街坊邻居也纷纷出声同意。

    温氏心中微暖，微笑道：“你们吃不了那么多，多买回去也是浪费。蔡家嫂子，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再守一阵，应该能卖空。”

    蔡家嫂子追问温氏是哪几个人使坏，温氏不讲，也拦着阿旺不让讲，只说过去了，就算了。蔡家嫂子和几个街坊邻居好言安慰了一会温氏，提着菜篮子离去。

    又坐了两刻钟光景，这期间只卖出不太到九斤的菜。温氏抬头看了看天，决定收摊不卖了，剩下的菜，留自家吃的外，都拿去送对他们好的那几家人。

    “娘，咱再等一等吧。”阿旺看着菜筐里的菜，还剩些芥菜和青菜，估摸有十七八斤左右，其中芥菜多点，芥菜五文钱一斤，青菜四文钱一斤，少卖一斤就少四到五个铜板儿，如果能全卖掉，就能多六七十文收入。

    温氏其实也想能尽可能多卖些，她是看太阳炽烈，阿旺被晒得直冒汗，心疼，才想着不卖了。听阿旺这么说，她点点头，怜爱地帮他擦汗，从钱兜里满抓了几把铜板给他，“那你先去肥老八那买一副筒骨，一斤一刀切，再称半斤豆芽，两斤水豆腐，两个鲈鱼头，咱中午晚上就吃这些…能记得住不？”

    “嗳，能记住，错不了。”阿旺接过钱，将要买的菜名、斤两数复述一次无错。

    温氏含笑点头，“钱不够的话，跟他们说声，把菜拎回来就给他们送去。”阿旺高兴应着，装进口袋用手捂着去了。

    片刻后，阿旺两手提拎着回来了，一一放进另一只空的菜筐里，对温氏道：“娘，我先买豆芽、水豆腐、鲈鱼头，最后才去买骨头和肉。筒骨三十八文，一刀切十五文，豆芽四文，水豆腐十八文，鲈鱼头二十五文。”

    “哎呦，那钱不够，你算算，还差多少？”温氏忙问道。

    阿旺笑道：“娘，你刚才给我一共是七十四文钱，买这些一共花了一百文钱，还差二十六文，欠着肥老八的。”

    “算得挺快，你妹妹这套珠心算真是管用。”温氏笑了，打开钱兜子，取了二十六文给阿旺。

    阿旺自豪道：“那是，十个人都顶不上妹妹一个呢。”说完拿着钱去还给肥老八。

    又守了约莫两刻钟，眼看太阳渐渐往当空移，还剩近十斤的菜，温氏打定主意不卖了，收拾好摊档，装上骡车，母子俩一路聊着往家去。

    快到落日村时，忽见前方快速奔来一辆马车，马车后面扬起黄尘滚滚，阿旺眼尖，惊讶地说道：“是常爷爷家的马车。”

    “常爷爷！您赶急着去哪？”阿旺探身大声喊道。

    温氏将马车靠边行，缓缓停下。

    “吁～！”

    常家马车急速勒停，常四叔一脸焦色看过来，“大侄女，快回去，出大事了！”

    “啥？出啥大事了？”温氏一看常四叔不同往常的神色，不知怎的，心里刹那闪过一丝不妙。

    “大侄女，你到我这马车来，阿旺驾骡车跟后面。”

    常四叔将马车赶到前面岔路口，掉转方向，迅速回到骡车旁，等温氏一上马车坐稳，立即一扬鞭子，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飞奔。

    阿旺赶着骡车，满心狐疑地紧跟后头，一路黄尘纷扬，将三人吹了个灰头土脸。

    “四叔，到底出啥事了？咱村里出了啥大事？”温氏按下心中不安，用手挡着嘴巴大声问道。

    “大侄女，你先答应我，不要慌。”常四叔快速扭头看了眼温氏，沉声道，“是好儿不见了！”

    “你说什么？好儿不见了？”温氏脸色霎时惨白无血，一个晴天霹雳照头劈下，直直劈入胸膛，将跳动的心劈成两半。

    她身子一个摇晃，常四叔急忙伸手，一把抓住她胳膊，“大侄女，你别慌…村里人已经出去找好儿了，这不见多会的功夫，落日河附近咱都熟悉，一定能找到好儿。”

    温氏只觉一阵晕眩，心口闷得窒息，脑海反复回旋的都是，好儿不见了！好儿不见了！好儿不见了…

    蓦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噗”地一下，温氏张嘴吐出一口血来，点点随风落下，她反手抓住常四叔的手臂，弱声道：“四叔，好儿不能有事，不能有…”

    温氏话未说完，一头昏厥过去。

    “大侄女，大侄女！”常四叔一手紧抓缰绳，一手握住温氏胳膊，让她往里靠着，一路飞奔回村里。

    常四婶正在大门口张望，看见远远疾驰来的马车，忙站到侧边，待马车停下，看见昏厥的温氏，嘴边沾着血丝，惊慌道：“慧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常四叔跳下马车，顾不得男女之防，将温氏打横抱下，叫妻子过来一起搀扶，“大侄女知道好儿失踪，心急上火昏过去了。先扶她回屋歇着。”

    “娘！娘！娘你怎么了？”阿旺驾骡车紧跟后头，常四叔抱温氏下车叫老伴一起搀扶，他亦停下骡车，冲到前面来，一看温氏的模样，顿时心慌害怕，又扯住常四叔衣袖急问道：“常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家又遭贼了？”

    “遭贼？”常四叔惊诧闪过，凝重道，“是好儿失踪了。小树哭着跑来找我…阿旺，阿旺你去哪？”

    “帮我照顾我娘。”阿旺只听到前头一句，脑中轰的一下炸开，立马掉头撒腿就跑。

    “谁这么没天良，缺心眼，干这种黑心事，就不怕天打雷劈。”

    常家西屋，常四婶端来小盆清水，给温氏擦拭脸上的尘埃，嘴边的血迹，叹着气，无比的同情。

    常四叔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道：“春心，你在家照看，我出去帮找好儿去。”春心是常四婶的闺名。

    阿旺一路狂奔回自家小院，看见林大梅正陪着小树坐在院子里，低声劝慰着，小树满脸泪水，眼睛红肿如核桃，看见冲进来的人，立即奔过去一把抱住阿旺，哇的一声大哭道：“哥哥，哥哥，娘呢？妹妹、妹妹不见了！”

    从小树口中再亲耳听到，阿旺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他一把按住小树肩膀，低了身子急问道：“小树，你快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人翻墙进来？”

    59 失踪

    林大梅劝小哥俩，“阿旺，小树刚才哭得差点岔气，你让他静一静，我来跟你说。”

    阿旺点头，搂着小树往里走，在小板凳坐下，小树紧紧依偎在他身前，因为哭得太厉害，呼吸颇是费劲。林大梅也跟着重新坐下，将之前小树说的情况给阿旺复述一遍。

    原来，温氏带阿旺去镇上卖菜后，小树跟好儿留在家里，小树拿出课本温习了约半个时辰，就说要出去割喂猪草，顺便捡点柴火，好儿也跟着去。小树将镰刀和绳子装篮子里，用根扁担串起挑肩，将大门锁上，牵着好儿往后山走。

    这个时节正是捻子成熟的时候，兄妹俩先是摘了一阵捻子吃，解馋后，想多摘些带回去给娘和哥哥，于是兄妹进行分工，好儿负责摘捻子，小树割喂猪草。

    谨记着不能往深处走有危险，他们只是在距离山脚不太远的山上活动。小树干会儿活就起腰寻好儿的身影，兄妹俩各忙各的，这期间他们还看见村里的黑五黑七上山摘捻子，他们胆儿大，往山里面走，说那边的捻子个儿大，更甜更好吃。

    后来，小树换地儿割喂猪草，但那片没有捻子可摘，好儿兴致勃勃摘着捻子，要将两口袋都装满，便说她隔一会就喊两声小树，表示她在这，小树觉得可行，同意了。

    刚开始时，每隔一会就传来好儿嫩芽般的清脆叫声，小树每次都应得响亮。小树也说不清楚，啥时候开始没听到妹妹唤他，总之等他感觉不对劲，跑过去看不见妹妹，又在附近转一圈直呼妹妹，也没有半点回应，他登时慌了，几乎想也不想地就冲下山，想要跑去镇上找娘和哥哥，他刚跑过庄稼地，就碰上要去坡地的林大梅。

    林大梅见小树一边跑一边哭，就上去截住他，听得他断断续续地说妹妹不见了，要找娘和哥哥，惊得非同小可，赶紧边劝他边带他去常家找常四叔。

    小娃儿突然失踪，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常四叔立即去找村长、里正。确定小树兄妹只是在山脚附近，并没往山里走，且又没听到任何挣扎呼救声，这就排除了不是遇到野兽，那很大的可能性是有人想偷小孩儿去贩卖。

    村长这一分析，大家都惊变了神色，贩卖小孩儿，他们曾听说过，那都是别处村的事儿，如今竟然出现在落日村，大家不禁在心头发憷。村长立即召集没出外的壮汉，一共八九个人，出到庄稼地又叫上五六人，大家各自带了锄头长棍等使用，分头行动，两人沿着落日河下游寻找，两人沿上游寻去，其余人进山，散开寻找，并不断呼唤好儿。

    小树哭着要跟去找妹妹，被大人阻止，林大梅便放下坡地活儿，专程陪他在院子里坐等消息。而常四叔则驾车去镇上找温氏母子，这才出现前面那一幕。

    小树抽噎着，哭得鼻塞，不时张嘴吸气，泪眼婆娑问道：“哥哥，娘呢？娘没跟你回来吗？”

    阿旺温柔地给小树拭去眼泪，说道：“我和娘一起回来的，快到村头时，遇上常爷爷去找我们，娘听到妹妹不见，昏厥过去了，在常家有常奶奶照看，我就先回来了。”

    “娘怎么样了？娘不会有事的是吗哥哥？”小树一听温氏昏厥了，眼泪又夺眶而出，满脸满眼的担忧和着急，又带着一股悔恨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妹妹去割喂猪草，妹妹在家就不会有事了，娘就不会昏厥了。”

    “娘一定会没事。小树，不怪你，你带妹妹去，也是不放心留她自己在家。”

    阿旺安抚着小树，想起温氏如白纸的脸，嘴角那抹血迹，心如刀割般难受。他好不容易再次拥有母爱，小树长了七个年头才感受到母爱，这份珍贵，得来太不易！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娘有事！

    心，被无形的手揪得紧紧地，袖子下的拳头，捏得骨节泛白，先是遭贼入室，后是莫名其妙的遭中伤诽谤，紧接着好儿突然失踪。阿旺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一系列发生，是人为，而非巧合。

    他自流浪做乞儿以来，旁观耳闻世人世事，这个过程中，他学会思考，许多时候，不再是用一个孩子的单纯眼光，单纯心态去看这个世界。

    他把自己变成一头刺猬，学会自我保护，自我防御，对外满心警惕戒防，他曾经以为，这一生就这么过下去，有一天也像古爷爷那样，凄清地不知死在哪个角落。

    偏偏命运的转轮，让他的人生轨迹在去年严寒里大转折，他遇到了温氏母女，并不可思议地在那时相信好儿。

    如果没有娘和妹妹，他和小树，如今还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如果好儿出了什么意外…阿旺不敢再想下去！他神色呆滞，喃喃地道：“妹妹不会有事的，妹妹一定不会有事的。”

    林大梅看着懂事的小哥俩，想起乖巧甜美的好儿，心里一阵酸楚、难过。那么好的娃儿，怎能有事？那真是老天不开眼了。

    “阿旺，小树，好儿吉人天相，村长派那么多人去找，一定能把好儿找回来。”

    阿旺木然地点下头，心急心乱，茫然无头绪的他，抬眼扫掠自家院子，一切都跟他早晨和娘离家去卖菜时无异。视线掠及菜园子那堵墙角，忽地想起，好儿和小树沿着墙内外寻找贼偷进来的线索。

    蓦地打个激灵，急促道：“小树，你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看。”

    林大梅忙道：“阿旺，你们不能去，这要真是人拐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姨，如果你是人拐子，你会马上又返回来吗？”

    不等林大梅回答，阿旺拉了小树，起身又道，“林姨，我就让小树带我去看看，不会乱跑。”

    阿旺说完，拉着小树跑出了小院。林大梅呆愣了一会，忽然觉得周围好安静。落日河对岸，沿途也就温家一户居住，林大梅看着一目了然的小院，心里有些懊悔，若当时自己极力劝阻温氏在村中起房，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

    她一个人呆坐了会儿，觉得不能这么干等，想去常家看望温氏，又担心温家无人，恐有人趁乱打劫，左右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帮温氏看家。

    却说小树带着阿旺返回出事地点，阿旺边转边看，这是一处稍有点斜的山林，跟深处和高处比，这一片距离山脚最近的山林，算不上茂密，杂草、灌木丛多且比人高，有些已经变黄，很容易遮挡视线。

    这一片地方，他有印象，曾领着弟妹来过两次，一次是采蘑菇摘野笋，一次是捡拾柴火。

    “我当时就在这个地方割喂猪草，妹妹就在那儿，她的声音从那传来。”

    小树领着哥哥，一一指给看，他和好儿之间的距离，约莫四五丈远。阿旺来回转了几遍，视线渐渐落向妹妹出事地点的前方。那里有一大片灌木丛、杂草以及野生荆棘，靠边周围的树显得稀了些。视线穿越缝隙再往前望去，前方上空比较空荡。那一片，他没有钻进去过。

    “小树，你站这别动，我过去看看。”

    “哥哥，你要小心。”

    “嗯，我会的。”

    阿旺寻了根略粗的木枝，打探着地面，小心翼翼穿过去。前方，树木沿周边长着，大片的山石和野草荆棘草藤，斜斜地往下延伸，这是一处山坳。

    阿旺探了探身子，因野草实在太长太密，他只往下看到一截，凭直觉，下面应该不会很深。阿旺此时有如一头跟踪的小狼犬，在山坳周边仔细勘察，总算发现一处细微的异常。

    被踩踏过的一处野草，没有完全能直起腰，那石壁上的一条爬藤，上面的一些叶子被捋去不少，这是人在攀藤往上或往下走时，双手捋去留下的抓痕，而且那些抓痕看起来非常新。

    阿旺的心怦怦乱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绝不相信妹妹会独自跑这边来，一起生活这么久，他清楚妹妹虽然年幼，性子却很稳重。更何况这里只有两三株捻子树，被摘掉捻子果的蒂口已经很陈旧了。

    而深山里的野兽，不轻易跑到浅山浅林，这个时节更不会跑出来。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人拐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神鬼不觉地将妹妹掳走，并从这儿逃掉。

    通常情况下，人在山上走时，遇到山坳都会自觉绕路，不会多事地前去探个究竟。换言之，没人会费事地去爬山坳，因为山坳往往也意味着未知危险，除非掉了东西在下面不得不爬下去捡拾，否则就是做了亏心事，为了避开他人而特意冒险走山坳。

    小树还在原地等，阿旺想了想，放弃当即爬下去的念头，返回去找小树。小树正坐在地面枯叶上等待，看见阿旺回来，忙站起身问道：“哥哥，前边都有什么？”

    “前面是个山坳，我仔细查看过，人拐子就是从那儿逃走的。”阿旺忽然一脸坚定地看着弟弟，郑重道，“小树，你现在就回去找大人，告诉他们这个情况。我顺着那儿爬下山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人拐子逃走的路线。”

    小树站着没动，摇摇头，紧扯着阿旺衣袖，眼里噙着泪花道：“哥哥，你不能去，我觉得危险…常爷爷、村长伯他们都去找妹妹了，一定可以找回妹妹的。哥哥，万一、万一…我会好伤心好伤心，娘会经受不住打击…呜呜！”说到末竟呜咽出声。

    阿旺心疼地为他拭去眼泪，不容置疑道：“弟弟，你要记住，娘和妹妹，是我们这辈子的大恩人，更是我们的再世爹娘和亲人！早点找回妹妹，娘才不会那样伤心。

    你忘了，哥哥是什么出身？哥哥从小就上山砍柴割草干活，哥哥知道拿捏分寸，不会鲁莽行事的。哥哥答应你，实在找不到人拐子逃跑的路线，就立即回家。”

    小树睁着汪汪的泪眼，望着哥哥半响，才轻轻点个头。“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嗯！你快下山去，跟大人说这情况去。”阿旺温柔地摸摸弟弟圆润的小脸，毅然转身。

    60绑匪的计划

    “汪汪、汪汪汪！”

    几声狗叫不知从何处传入耳中，空气中混着一股猪牛粪的难闻臭味，好儿晕晕沉沉地睁开眼睛，一片黑咕隆咚，啥也看不到。

    一伸手，被什么东西给挡住，好儿摸了摸，很像是竹篾编，沿着摸一圈下来，确定是竹筐无疑。而头顶上，被严严实实盖着簸箕盖，用力顶了顶，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地方？又是谁把自己劫走？好儿坐在竹筐里，曲膝麻木得失去知觉，脑海浮现当时情景。

    她当时转悠着，看见捻子树就跑过去仔细查看，有否熟透尚未被摘或掉落的捻子果，隔上一会就喊两声小树。

    那几棵捻子树就长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之间，上面的捻子果一看就是熟了的，但那片灌木丛太过浓密，光线比较偏暗，她有所犹豫，要不要过去，这个念头也就是一两秒的停顿，觉得捻子果就在眼前，不摘白不摘。

    好儿连续摘了两棵捻子树上的果儿，一个小口袋已经装满了，另一个口袋也装了差不多三分一，她踮起脚尖，努力伸长小手，想要摘到最顶那几颗捻子果。

    突变，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一只大手攸的从暗沉的灌木丛后面伸出，迅速且准确地捂向她鼻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直钻鼻中，好儿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这么晕迷过去了。

    如今细回想，刹那而来的团影似是一块毛巾，上面必定是涂了什么迷香之类的，不然那股香气哪来。

    想到这，好儿曲着手臂，把手伸进口袋一摸，捻子果还在，不过摸到些粘稠，有的应是被挤压烂了。

    也不知是什么光景，是白天还是天已黑，好儿感到腹中饥渴，遂掏了捻子果一颗一颗吃起来。

    忽地，外面似有脚步声，好儿赶紧竖起耳朵倾听，那脚步声渐渐清晰，等了一会，不见有人靠近竹筐，好儿正准备接着吃，忽听有人说道：“这大晚的，真得往外送？”这声音有点闷，语气里似是不情愿的样子。

    听得另一把粗嗓子道：“之前不都说好了？一会就去跟曾憨家借辆牛车，就说你老娘不大舒服，赶着去给抓药。”

    静了一会，闷声音担心地道：“我觉得…这心里不稳当，你说要是万一被发现…”

    “咱做都做了，你现在才担心，不是屁话吗？”粗嗓门顿了顿，接着又道，“这娃儿是那女人生的，就不信她不舍得拿银子换回去。”

    闷声音懦懦地不知说了什么，只听粗嗓门道：“这事儿，差不了，你想她一个外乡寡妇，拖着几个娃儿，这一年光景不到就买地起房，你没看人在镇上卖菜，多红火！那银子，每天哗啦啦的掉口袋里。咱该想想，自个那份银子到手后，该怎么花。”

    “我可跟你说，我早就想买一头牛，弄个牛车，再盖上三间青砖瓦房…你去借牛车，我进去看看那娃儿醒了没有。”

    一个脚步声渐远，另一个向竹筐方向走来，好儿窝在竹筐里，心里徒然紧张起来，是继续装晕迷？还是怒睁双目将对方臭骂一顿？

    不等好儿想定，就听得脚步声在前面不远停下，“咯吱”两声门响，倾重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好儿在心里数着对方的步子，一共走了七步。

    来人在竹筐前停下，竹筐被轻微晃了晃，听得绳子碰甩到竹筐身上，顶上的簸箕盖被拿开，微冷的空气一下子钻进来，好儿紧闭着双眼装晕迷，可眼皮外能感到有明灭不定的火光。

    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股咸萝卜味儿，在好儿小脸上拍了拍，探了探鼻息，粗嗓门又低头低声唤了两声“小娃儿”。

    见没任何反应，粗嗓门便道：“嘿，这玩意儿还真是厉害！”

    “唷，真是女随母，丁点儿大，就长得这么俊俏…小娃儿，你可别怪咱手狠，要怪就怪你娘，谁让那骚寡妇有能耐赚钱。”

    我呸！你才骚寡妇，你全家都是骚寡妇！好儿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

    粗嗓门将簸箕盖重新盖上，捆绳子，拍了拍竹筐，这才往外走去。

    好儿听着对方只走到门口外，便停下不动，心忖大概是在等闷声音拉牛车来。

    这两人的对话，半分都没提到对方名字，要将她拉到什么地方去，也没有提及，整个儿就跟打哑谜一样，唯一透出的信息，她是被绑架勒索赎金，感觉赎金数目还不少。

    好儿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觉得不能就此利用空间逃走，这两个混蛋，在别的地方还有同伙，她总得掌握多些信息，再做打算。

    好儿此刻想的是，逃跑是必须的，但也不能让自家辛苦赚来的血汗钱，白给这几个绑匪花。

    这么一想定主意，好儿反而淡定下来，唯一担心的就是温氏和哥哥们，尤其是温氏，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想及温氏对自己的百般疼爱，好儿心里划过一丝歉疚。

    大约一刻钟功夫，闷声音赶牛车过来了，粗嗓门两手抱起竹筐，往牛车上一放，走了小会，空气中不再有猪牛粪气味。

    牛撒蹄子行走的声音，车轮子辗过地面的声音，让周边更显静谧，好儿正在纳闷这到底是哪，唧唧、唧唧，耳中忽传来轻微的虫鸣。心下一喜，果然是在某处乡下。

    走了小段路后，那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好儿一边侧耳聆听，一边用手指头暗暗抠着竹筐身上的竹篾片。

    这竹筐编得结实紧密，好儿抠得手指生疼，也没能抠出个小洞来。暗叹这人手艺也太好了些，蓦地想起空间不是有工具，遂进空间找了把剪刀出来，小心地用剪刀头戳剪，总算露个小洞。

    把剪子扔进空间，好儿用一只眼睛透过小洞往外看，外面黑漆漆地，真可谓是乌云无月又无星，怎一个惨淡了得。原本想寻认标记的念头，只好作罢。

    “哎我说牛十七，那骚寡妇也卖了快一年的菜，还给绣坊做绣图样品，加兰姐说，那个可挣多钱，绣一幅就有七两进账…咱朝她要两百两银子，我现在寻思是要得少了。”

    “二百两，不少了，那银子长啥样，我爹、我爷都没见过。要按咱这样的人家，一年也就挣个温饱，家里余个百来文…供我家钢儿念书，再把房子翻修翻修，建个后院，给家里头每个人都扯一身新衣裳，咱也买两头猪来喂，等到了年底，就不用买猪肉，还能买了换钱。”

    闷声音喜滋滋地计划着，钱到手该怎么花，计划得还真是细致，好儿在心里嗤一声，对绑匪要不劳而获表示严重的鄙视。

    粗嗓门的胃口显然要大得多，“咱三个人分，二百两银子，分到手也就六十两，转手就花没了。不行，咱得往上加，就加多”语气略一顿，接着道，“咱就往上加到三百两，每人分得一百两。一百两啊，够爽吧？哈哈！”

    说罢，径自得意地哼起跑调的小曲来。

    好儿在心里将这两人，尤其是粗嗓门，用落日村的粗话给骂了一遍过，心里愤愤地想，还想勒索三百两？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一路颠簸不平，好儿忽然贴着竹筐上的小洞往外看，大约是天上乌云散开了一点，露出黯淡月华，外面显得微微亮了点儿。

    好儿努力辨认一路而过的景物，直到眼睛酸痛，才在拐过一个岔路，路面不再那么颠簸时，恍觉这路有点熟悉。

    或许是要考验好儿，老天又将那可怜的一点黯淡月华给收回去，用乌云遮了个严实，大地重陷乌漆麻黒。好儿以手背揉揉眼睛，眼皮儿开始困涩。

    按照她平时入睡时间，这时候应该是过了深夜亥时不久。

    牛蹄子、车轮轱辘发出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空旷、落寞。

    自从家中添了骡车，她发现车轮子在不同地面碾过，会发出不同的声音，眼下这种声音的感觉，像极在青石板上碾过。

    好儿不禁疑惑，难道现在是进了镇上？那这个镇，会是罗仁镇吗？

    61将计就计－上

    为了给自己提神，好儿赶紧进空间煮了杯热乎香浓的豆浆，就着几只甜甜圈吃了。之后静静待在竹筐里，直到牛车停下。

    通过小小的竹篾洞眼，好儿只能依稀辨认对面很像是堵墙。

    粗嗓门咚咚咚敲了好一会门，听得传来拖沓而略急促的脚步声渐近，有个女人压低声音道：“快抬进来，我都等得快睡着了。”

    这黑天瞎火的深夜，谁也没发现竹筐身上出现个小洞，粗嗓门抱起竹筐往里走，手臂正好挡住小洞视线，好儿心里暗骂一句，想象一把锤子将那胳膊锤成坨肉酱。

    “你们没给人发现吧？”进了屋，那女人轻声问道。

    “加兰姐，你放心，从头到尾，没人发现我们。”粗嗓门也跟着放低声音说话。

    接下来，粗嗓门提出要增加赎金数目，那女人当即说自己也没想到这点，于是三人商议了片刻，决定就跟对方要三百两银子。

    “一会回去，我就往骚寡妇家去，把纸条塞在门缝里。明晚咱到指点地点去取钱，牛十七，你负责点数，钱够了咱就把这小娃儿还给她。”

    闷声音应下，一忽儿又忐忑道：“这要是她不给钱咱呢？”

    那叫加兰姐的女人当即冷笑道：“她敢不给？！除非她不要女儿了。这小丫头长得不赖，真到那时候，咱就给卖到县城的春红楼去。”

    闷声音“啊”了一声，似是有些吃惊。竹筐里的好儿也同样吃了一惊，春红楼？怎么听着像妓院啊？

    粗嗓门困惑道：“这么点儿，人买去能做啥？”

    女人低笑道：“这你可不懂了，这般从小培养起来的，又长得标致的，日后若是又成了花魁，光她一个就能日进斗金。这小丫头我白日里瞧着可不止一回，长开了必是个大美人。春红楼的妈妈见了，只有高兴的，这么好的苗子，可不容易找，价钱是没咱们想要的那么多，不过到时候咱要死咬不松口，不给一百两，至少也得给个八十两。”

    闷声音惊愕得有些结巴：“八、八十两？那、那咱们咋分？”

    粗嗓门也道：“这也差得太远了，咱三人分下来，才二十多两，加兰姐，我还想着拿这钱买牛车，起青砖大瓦房，再买点好地，添些新家当啥的，二十多两…能干啥啊？”

    女人就颇语重心长道：“想要拿到三百两银子，咱就得更齐心。小丫头就放我这看着，接下来的事，你们办妥当了，三百两就能进咱仨的口袋。”

    三人又更放低了声音，嘀嘀咕咕一阵。好儿竖着耳朵也听不大清他们最后说了什么。

    最后，有人过来解绳子，移开簸箕盖，看见竹筐里的小女娃一脸害怕、呆傻地缩在竹筐里，粗嗓门伸手就拍了拍她脑袋，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小娃儿醒了？”

    好儿瞪着眼睛，小嘴一瘪就要张嘴哭，粗嗓门突然凶起脸，粗声粗气道：“不许哭！不许叫！不然我就把你的眼睛给挖下来！”

    好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捂住嘴巴，神色惊恐，睁大了眼睛看向上方三人，在心里快速记下三人的长相。

    粗嗓门和闷声音看着面生，可是这个白净的女人，她似乎在哪见过的感觉？

    “你们给她吃东西了没有？”女人冷冷瞥眼竹筐里的小娃儿，问两同伙。

    粗嗓门道：“出来的时候，她还昏迷着，啥都没给她吃。”

    女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张嘴要说什么，目光触及小娃儿脸上、眼里的惊恐害怕，忽而又神色一松。

    “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照计划行事，我去厨房给她弄点剩饭，可不能饿死了。”

    “加兰姐，你可一定要看管好了，这可是咱们的摇钱树。”粗嗓门走出门槛，反复叮嘱了才和闷声音消失在黑夜里。

    女人只送到门槛处，便返回屋里，往好儿嘴里塞了块臭抹布，又拿绳子将她双手绑在后面，让她继续待在竹筐里，才关门走出去。

    好儿转着滴溜溜的眼珠，扫眼屋里堆放的杂物，就跟自家的杂房差不多。女人极快就端来半碗冷剩饭，一双筷子，将好儿嘴里的抹布拿掉，解开捆绳，很不客气地将她从竹筐里拎出来，拉长脸道：“小蹄子，快把饭给吃了，我好睡觉去。”

    好儿在竹筐里曲膝过久，在女人的手松开之际，也站立不稳跌倒地上，双腿难受得不像是自己的，她一时无法站起来，索性就坐在地上，拿一双无辜、害怕的眼睛，怯怯地、委屈地看着女人。

    “咋的了？唷，你还想我喂你吃？小蹄子倒会使唤人，你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啊？老娘可不是你那风骚娘。”

    女人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盯着好儿，眼里满是厌恶，低声喝斥：“你到底吃不吃？老娘好心给你饭吃，你不吃就给我老实呆着。”

    说完，快手快脚地又将好儿的双手绑在后面，那块散发臭味的抹布也重新塞进好儿嘴里，最后两手一提她小胳膊，放进竹筐里，盖上簸箕盖，再在上面压了个物件，端了饭碗和烛火，骂了几句，出屋锁门。

    等到周围都安静得落针可闻，好儿立即进入空间，低下头，用膝盖夹住抹布用力一扯，大大地呼了口气。接着，她又找来那把剪刀，拿到手上，凭感觉一点点地、小心地剪捆绑在双手腕上的绳子。

    四仰八叉地躺了好一会，双腿的感觉回来了，好儿赶紧去湖边取水漱口，到果汁店榨了一杯芒果汁喝。

    再次从空间出来，依然是在杂物房里，好儿攸的一下失去踪影，心里不停默念“我要到院子里”，下一刻，如愿出现在院中。

    又是乌云遮月之时，好儿站在黑夜中适应了一下，如一只小猫轻巧无声地四下里转。

    随着惨淡月色时泄，好儿总算摸清这是个后院，院中有一口井，不远处两口大水缸靠墙而放，旁边是厨房，再过去就是关她的杂物房。院中南面还种了三棵树，好儿难以辨认是什么树，灵机一动，从空间取支炭笔，在树后的墙上画下一个小小的标记。

    她快步走向后院小门，踮着脚尖将木栓拉开，打开半扇门溜出去，重新锁好门。她站到门墩上，用炭笔恶作剧将门神画里的门神头像画了只王八代替，又在后门左右的墙下做上标记。

    左右看了看黑乎乎的巷道，她选择了往左边走。每走一小节，她就用炭笔在两面墙做标记，走了片刻功夫，竟走出了巷口。

    外面就是一条宽敞的街道，此时月色稍微明了些，好儿认不出是哪，就仰着脑袋将那些较高的房屋认个遍，再在脑海中将罗仁镇一些较高的建筑物做个对比，觉得某处有些相似，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事实证明好儿的选择对了，她一路七拐八拐地只选大街走，竟走到了正泰酒楼所在的街道。再次辨认确定这家正泰酒楼就是罗仁镇的那家，好儿的心突然狂喜起来，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往红莲绣坊方向跑去。

    “咚咚咚！咚咚咚！”

    好儿使劲地拍打着红莲绣坊店大门，大声叫道：“钱掌柜，救命！钱掌柜，救命！”

    钱掌柜曾说过，他和外甥罗广明及两名伙计轮流在店里值夜，后院则另有两人专门负责守夜。

    敲门声和呼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店门很快被打开，探出小半身子的不是钱掌柜，是罗广明。他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外，两眼不太有焦距，不耐烦地道：“谁啊？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吵嚷什么？”

    “广明哥哥！我是好儿！我是画画的好儿！”好儿急忙大声说道。

    “好儿？”罗广明立即清醒了大半，再低头细看，门外站的是个小娃儿，可不正是温家的好儿？

    “好儿，你咋、咋半夜跑这来了？你娘呢？怎么了这是？”罗广明满脸惊异疑惑，一边问一边拉好儿进门。

    将手上的油灯放到桌面上，罗广明这才看清好儿的模样很是狼狈，小脸满是疲惫，不禁有些心疼，赶紧抱她坐到椅子上，惊疑地问道：“好儿，发生什么事了？你娘呢？你两个哥哥呢？”

    “广明哥哥，我被坏蛋绑架了！他们要向我娘勒索巨额钱财。”

    好儿一语既出，惊得罗广明蓦地睁大眼睛，“那你咋逃出来的？”

    好儿早就在肚里打好草稿，听得罗广明心里直悬，最后长呼口气，怜惜地摸摸好儿脑袋，愤慨道：“那三个混蛋太可恨了！好儿，你别怕，等天一亮，广明哥哥就带你去报官。”

    “广明哥哥，我想了一个主意。”

    作者的话：头痛发烧一个星期，总在午后及晚上发作，反复的不见好，工作又不能假手于人，原想每天加更只能作罢，但昨天下午不痛不烧，就说了明天加更的话，所以今天怎样都有两更。书评区好静谧，靓知道自己初写文，写得不好，许是还未真正捕捉到种田于平淡中该如何体现精髓纷华，不管怎样，靓都在这里鞠躬感谢那些默默支持的读者，谢谢你们！有你们在看，靓会坚持的。下午四点半至五点，会有第二更。再次谢谢大家！

    62将计就计－下

    好儿点点头，把主意给说了。

    “广明哥哥，等天一亮，请你找个人往我家去捎个信儿，要亲手交到我娘手上。我现在就先把信写好。”

    罗广明此时已全无睡意，听好儿说出的法子，直说好。忙给好儿找来纸笔，看她有条不絮地写信。下笔即告知家人她被绑架，但已成功逃出。其二，叫家人用碎石子代替银子，依照绑匪要求送去指定地点。其三，立即找常四爷爷和村长伯，告知其中两个绑匪名字：牛十七，加兰。其中加兰是住在罗仁镇上某条巷道。另有一人非绑匪，叫曾憨，此人在不知情下把自家牛车借给了牛十七和另一个绑匪使用。

    “好儿，看你写信条条道道，一点都不像个五岁孩子。”罗广明诧异地笑道，着实有些佩服，“我娘要是有个闺女像你这样聪慧多才，得三天两头去烧高香了。”

    “你娘没给你添妹妹吗？”好儿折好信笺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

    罗广明叹息道：“我娘流产了，她那会可伤心了，直到现在，有时看见别人家的闺女，她就说要是她那会不流产，她的闺女也有八九岁了。”

    “可能是缘分不够足吧。”好儿也跟着喟叹一声，一副老成模样和口吻，让罗广明忍不住伸手捏捏她肉肉的小脸。

    “好儿，哪天广明哥哥领你到我家玩，我娘看见你，一定很喜欢你。”

    “好，以后我去你家玩。”好儿点点头。

    按照她想的主意，她先带罗广明去寻到那女人家后院，指给罗广明看她设下的标记。之后再返回红莲绣坊，罗广明把好儿安置到后院小楼上的一间客房歇息，自己回到店面里歇息。

    天一放明，罗广明立即叫一伙计看着店，自己则从后院牵了马车，先赶去舅舅钱掌柜家报信完，立即掉头往落日村方向。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钱掌柜震惊得手中的筷子当即掉落地上，待听完好儿的计划，当即三两口吃完早饭，赶去云客来找韩广斌相助。

    罗广明赶到温家，只见温家气氛沉郁悲愁，温氏母子仨顶着黑眼圈，气色都很差，尤其温氏，眼睛红肿，脸色极是憔悴，忙将好儿的信先交给温氏看。

    一屋子的愁云惨淡和悲痛，被这封信给带走了大半，母子三人都将信看了，的确是好儿的手迹。温氏悲喜交加，又惴惴不安，看着好儿在信里说的法子，真是又担心又气又疼，这小闺女咋就这么大胆，咋就不知那得担多大危险？！

    阿旺当即跑回村里找来常四叔和村长，两人看过好儿的亲笔信，又听罗广明说了经过，都笑骂这小娃儿胆子忒大，怕是投错胎了。根据好儿信中提及的几个名字，两人却一时想不出，会是哪条村的人。他们附近几条村，基本都是杂姓人家组成，纯一个姓氏一条村，往北河那边方向较多些。

    罗广明告辞回镇后，万友田也继续发挥村长的决断魄力，立即召来村里所有在家的男女老小，把事情简单说了，报出那几个名字，让大家都认真仔细想想，有否认识或是听说过。

    竟然是要绑架勒索钱财，大家都脸色惊异纷纷，有些人家当场就骂那些人是人渣，人家辛苦挣钱就该给你花，这是哪门子的天理云云。

    “我想起来了，有次我去骡马市，听到有人喊牛十七这名字。”刘大宝忽然大声说道，又补充一句，“我是上个月二十去的骡马市。”

    万友田忙道：“你可对那人有印象？知道是哪条村子的吗？”

    刘大宝又想了想，“我没怎么留意，当时那人是冲我身后面喊的，我没回头，不过那喊人的汉子我倒还有点印象，嗓门特粗，张嘴就是两颗大板牙，听他话尾音好像是平尾村的。”

    万友田又问其他人，都摇头说不认识这几个名字的人。常四叔道：“既然只有大宝提供的这点线索，友田，你看这样可行不，咱分派两人去平尾村询问，再各派两人往上岭村、上瑶村去找人打听，只要是这几个村里的，就不怕打听不到。”

    万友田当即点头，万永林、刘大宝、吴二伯等人主动要求去打听，尔后徐大才、黑五爹、二崽子爹也加入打听队列，万友田便让他们两人一组，到几个村子去打听，又补充说不要太声张，去了先直接找各村村长或里正。

    温氏母子则找了些碎石子，装进一个大钱袋里，又用布层层包裹，只等日落时分送往指定地点。

    却说钱掌柜找到韩广斌把事情一说，韩也觉得好儿的将计就计不错，二人立即去报官。

    镇上没有正式衙门，要报官得去江东县县衙，但镇上有个镇长，这镇长的一个职责，就是维护镇的秩序和安全等事宜，因此每个镇都有一支护安兵，人数在二十至三十之间，由镇长统管指挥。

    因此，钱掌柜和韩广斌的报官，并非是去江东县县衙，而是直接去找镇长。

    两人一个是云客来的老板，一个是红莲绣坊的掌柜，身后多少都有些背景，镇长自是不敢怠慢，当即让护安兵队长梁忠领上十人，直接去包抄加兰家前后院，另派十人便装去菜市场，暗中观察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现。

    却说加兰那女人，早上起来后，先去后院杂物房，开门一看竹筐和昨晚一个样，放了心，重锁上门，心想饿你一晚看你还听不听话。她洗脸漱口，给家人煮了早饭，先服侍两儿子吃完目送出大门，再返回来喊醒丈夫。

    夫妻俩还没吃完早饭，就听得前院敲门声如击鼓，急促粗重伴随着叫喊声，听着竟有两分心慌。

    加兰心头吓一大跳，又一想不大可能跟那事有关，遂定了定心神，起身出去开门。

    一看见门外站着护安兵队长，身侧跟着五名护安兵，加兰心头咯噔一下，就想将门关上。梁忠长臂一伸，手中的长枪唰地横在门档中，喝问道：“拍门老半天，为何迟迟不开门？”

    “民妇、民妇在后头，这不听见就过来开门了。”加兰心头慌乱，面上却还不显，扫眼身前的长枪杆，硬挤出一滴笑容，“不知忠爷大清早的，要办啥大事？”

    梁忠上下一打量她，问道：“你可是加兰？”

    “民妇正是。”面对身高八尺长，一脸厉色的梁忠，加兰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她慌忙垂下眼皮，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儿。

    梁忠盯着她道：“加兰，有人举报你参与一起绑架案，我等受镇长之令，前来你家搜查。”说完大手一挥，转头对同僚道，“都进去搜仔细了。”

    一手推开加兰，手中长枪左右一扫，两扇大门“砰”地大开，五名护安兵立即涌进院子，到处翻查。

    加兰紧跟梁忠身后叫屈道：“忠爷，这是哪个混没良心的诬告我？我加兰一介妇道人家，本分做人，恪守妇道，相夫教子，那等丧天良的坏事，您就是给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去做啊！”

    梁忠不予理会，一身正气地大步往里走，犀利的目光四下里扫描。

    “嗳，嗳，你们这是干啥啊？”加兰丈夫见状，试图去阻拦，被一名护安兵长枪一指，立即吓得面色灰白，不敢再言语。

    加兰心头卟卟乱跳，眼见几名护安兵要往后院走，她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喊痛，对梁忠说了句肚子不适要去如厕，抱着肚子，踮着小脚跑得飞快，呼的几下就冲过了前头那名护安兵。

    梁忠冷笑一声，“跟紧这婆娘。”

    “是。”几名护安兵立即也跟着跑进后院。

    加兰进了后院，不跑茅房，直冲杂物房，她突然回头，看见紧随而来的护安兵，脸上顿时僵硬，梁忠大步流星过来，似笑非笑道：“加兰，这间是茅房？”

    “不、不是，不是不是，我走错了。”加兰应着话，身子却没动，心头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绝不能让护安兵进杂物房，否则她就完蛋了。

    “打开这间屋子。”梁忠冷冷说道。加兰点头，又猛地摇头，急道，“这屋子没啥可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给我砸门！”梁忠话一落地，两名护安兵立即合力砸开门冲进去。

    加兰顿时浑身瘫软在地。

    “找到这只竹筐，里面粘有些捻子果肉，但…不见有小娃儿。”一名护安兵禀报。

    加兰一听没有人，一惊一愣，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心头竟大大松了口气，说话的语气不那么虚了，“我说忠爷，我这啥娃儿都没有，你得告诉我，是谁背后污蔑我绑架娃儿？我要告他去。”

    “有话，你留着跟镇长大人说去。把这女人带走。”梁忠得了吩咐，只负责带走这女人，还有那只竹筐。

    去菜市的护安兵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倒是抓了两个小偷，平息了一场抢占地摊风波。

    加兰一路被带去镇上的公审大堂，心头直纳闷那小蹄子哪去了，当她看见红莲绣坊的钱掌柜，手牵一个小女娃出现公堂上，惊得眼珠子差点没落下，指着好儿一脸惊骇道：“你、你、你…”你了半天没你出句话来。

    63 归案

    待加兰、好儿跪下叩首见过镇长，镇长便让好儿站起来，述说事情经过，文书则执笔快速记录。

    好儿从上山割草摘捻子果说起，直说到如何逃跑出来向红莲绣坊求救，她口齿伶俐，叙述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镇长和做笔录的文书暗暗惊诧。

    好儿说完，文书也基本上记录完了，好儿以右手拇指沾红泥在上面盖上指印。她真心佩服，用毛笔写字且没有速写的朝代，此文书能如此行云流水，堪称优秀文秘，应该颁发一个“下笔如飞轮”的奖章。

    轮到加兰。她一口咬定不认识好儿，说不知好儿是受了谁唆使来陷害于她。说自己是老实本分的良妇，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说自己也是有娃儿的娘，怎么可能去绑架勒索云云。

    好儿立即进行反驳，并指出几个月前，曾有一名妇人无故找茬，那妇人即是眼前的加兰。

    不给加兰开口机会，好儿又接着道：“你再狡辩也没有用了，我逃出来的时候，一路做了标记，不然英明的镇长大人如何会派出威武的护安兵只去你家搜查？你如果还不服气，现在就可以跟着重走一趟，我指给你看，哪些是我留下的标记。还有，”

    这适时的奉承，让镇长和梁忠一众护安兵觉得分外舒服，心道这小娃儿果真是伶俐讨人喜欢。这无声的夸赞才刚冒出，好儿的语气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护安兵已经去抓拿你的同伙牛十七他们了！”

    镇长和他的护安兵们一时惊愣住，他们有去抓拿人吗？有吗？有吗？

    加兰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冷汗如雨挥流，将镇长的惊愣给看成是怒目瞪视，她一下子软趴在地上，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此刻突然想起关于牢狱的传闻，浑身抖得像筛米，急智之下竟改口说自己是被威胁的，如不跟着干，对方就要取她家人性命云云。

    文书将加兰的案录完毕，让她在上面盖了指印。镇长这才发话，将加兰暂时收押，关进公审大堂后面的囚室，一切审问事宜，都将在明日送往江东县县衙后受理。

    至于好儿，暂时也不能回家，因其年纪幼小，又与钱韩二人熟识，便由二人暂时照看，等到其亲属过来为止。

    最后又派梁忠带人前往落日村附近几条村子查寻牛十七、曾憨之人。梁忠领命，挑了六人，骑马而去。

    好儿看着几个护安兵上马的动作充满了利落帅气，心中不无羡慕，升起一个念头，他日一定要学会骑马。

    韩广斌最近忙于酒楼，事情多多，无暇顾看好儿，而好儿更愿意跟钱掌柜回红莲绣坊。

    好儿对那公审大堂有些好奇，便向钱掌柜请教。

    钱掌柜见她一介小女娃，竟对这些感兴趣，甚感意外，也就叙话般说道一些。

    好儿这才知道，在东唐，朝廷是“一镇辖十村，一县辖六镇，一州辖八县。”

    又因有不少地方，村离镇太远，镇离县太远，朝廷便在全国每一个镇设立一个公审大堂，数间囚室，亦称为土牢房，成立一支护安兵，交由镇长负责。对于一些较为特殊或重大或极恶劣的事件，镇长须带文书做个案录，稍后这份案录随同当事人一起，由护安兵押送去交给县衙。也方便一些捕快衙差出外缉捕案犯逃犯，不及赶回县衙，为安全保险起见，可临时将犯人关押在镇上的公审大堂后面的囚室。

    镇长归县令管，但镇长并非朝廷任命的官员，因此无权进行审讯。如今日镇长坐在公审大堂听好儿和加兰各自陈述，不过是例行公事，避免案录不符、不正，被人诟病罢了。

    “那镇长要督管维护治安等事宜，又要做县丞审问前的先锋，镇长的俸禄是谁给付呢？”好儿迷惑地问道。

    钱掌柜道：“这个是由朝廷拨款下放到县衙，再由县衙支付给镇长。”

    好儿哦了一声，心想这镇长就是一个有钱领没权做的，不在朝廷编制的边缘人么。这东唐跟历史上的历朝还真是不太一样。

    说完这些，钱掌柜便问起好儿那些插画故事进行得怎样了，好儿便说完成了三分二。又转问起她提供的那些图画，哪些变成绣品最热卖。

    “那个唐老鸭、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人鱼公主，哪吒和孙悟空都很热销。”

    钱掌柜说起绣品热卖，一脸的灿烂，哈哈笑道：“初始，有不少人对唐老鸭和米老鼠纳闷，不知是啥动物，待告知是鸭子的祖宗，老鼠的祖宗，那些太太小姐可都傻眼了，当然有人不信，说鸭子老鼠的祖宗怎会是这副模样，又没人见过，这不是一派胡扯吗。

    我们的伙计就说这鸭子和老鼠，可不是咱东唐的鸭子和老鼠，你们仔细瞧了，人家这不叫鸭子，叫唐老鸭，看长得多可爱，还知羞穿衣服。人家这也不是老鼠，是叫米老鼠，是不偷吃东西的，爱干净，爱打扮自己。这唐老鸭和米老鼠，可是舶来品，是外国货，稀罕着呢，听说在它们本国，唐老鸭和米老鼠是达官贵族才买得起的小宠物。

    又有人提出疑问，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些？我们伙计就说，是一位隐士高人游历国外回来，因和我们红莲东家交情匪浅，故画下来，让这些可爱有趣变成绣品，能让更多人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好儿捂着嘴巴直笑，笑得眉眼弯弯，两排浓翘的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动。

    这是她当初胡编瞎弄出来的话，是给解答顾客疑惑的，虽然这些动漫角色在她眼里充满可爱，但她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虽然钱掌柜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强，但不代表人人都能一下子接受并喜欢上，如果能有一段关于这些动漫角色的解释，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胡编瞎弄的那段话，重点就在于其中一句“是达官贵族才买得起的小宠物”，以及“是一位隐士高人游历国外回来”。在东唐，人们对于隐士一类的人士，从来是充满尊重和敬仰的。有了这些做铺垫，配有各种背景的动漫绣品才能如此畅销。

    中午，钱掌柜带好儿去云客来吃午饭。饭后好儿到后院小楼午睡，心中竟有些挂念温氏和两个哥哥。插画及纸笔都放在空间里，她跑进空间，画了七八幅，才出来真正午睡。

    晚饭依然去云客来吃，钱韩二人浅酌小饮，钱掌柜不时为好儿夹菜剥鱼刺，照顾得甚是细心妥帖。

    掌灯时分，温氏带着阿旺小树，终于出现在红莲绣坊后院。

    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好一会才平缓情绪。钱掌柜给泡了一壶茶送来，温氏带着娃儿，对钱掌柜连声道谢。

    都坐下来后，好儿便问起他们如约“送银子”一事如何了，温氏便将经过简单地说了，村长派出几个人分别去各村找村长打听人名，最后打听到牛十七是平尾村的，村里还有个叫武官进，长两颗大板牙，嗓门特粗，特征很相符。但这两人一早就出去了，并不在村里。平尾村村长问知缘由后，大吃一惊，为了不惊动，大家都没有去牛十七、武官进。

    后来镇上的护安兵去了落日村，得知这一情况后，省去查寻时间，决计按照绑匪要求，温氏带着阿旺亲自将银子送到落日山的某处地方，他们放下“银子”后，便转身走开，到一旁去等待。而在他们之前，梁忠早已领人悄悄摸进去，将那地形四周巡查过，并进行暗伏布置，只等鱼儿落网。

    眼看太阳就要完全隐去山后，还不见对方出现，温氏和阿旺都有些心急，生怕对方是发现有护安兵出现而不来。当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如淡烟的月牙儿漂浮天空，朦胧中终于出现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正是那牛十七和武官进二人。

    梁忠等护安兵埋伏多时，这时从暗中一跃而出将两人包围，一阵拳脚相搏，将两人擒下，现已关押在公审大堂后面的囚室。

    好儿拍手笑道：“娘，哥哥，小树，这下好了，坏人都被抓住了，我们又可以安心地卖菜了。”

    钱掌柜道：“明日送案犯去县衙接受堂审，好儿得一块去，温慧娘，这两天，你们先暂停卖菜。”

    “我可以不去吗？今天都备有案录了。”好儿不情愿地说道。

    “你是受害人，是原告，得当堂对质，怎能不去呢？”钱掌柜失笑说道。

    温氏道：“明日我陪好儿前去。”

    时候不早，温氏带着仨娃儿跟钱掌柜辞别，驾骡车返回家。钱掌柜第二天派车来接她们去镇上。

    “阿旺，小树，在学堂不要分心，下学回来再喂猪喂鸡，喂骡子。出门记得把门锁牢了。娘和妹妹很快就回来。”

    阿旺和小树懂事地点点头。这一夜，一家四口总算睡得安稳踏实了。

    天蒙蒙亮，温氏起来做好早饭，和仨娃儿一起吃了，给阿旺留了两百文钱。带着好儿坐上钱掌柜的马车往镇上去。

    三名案犯手脚均被捆绑，按男女分开，装在两辆马车里，好儿母女另坐一辆马车，梁忠带着四名护安兵，一路押送到江东县。

    江东县的规模与繁荣，是罗仁镇无可比拟的，好儿悄悄撩起车窗往外看，整齐宽阔的路面四通八达，主街道足可并列四辆马车通过，贩卖声络绎不绝，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到处悬挂的店招牌，人们衣着的比之罗仁镇的要光鲜时尚许多。

    好儿在心里暗想，等堂审一结束，就立即回去，她得加快步伐了。昨天钱掌柜还跟她说了，有一家店面要转手，谁知就遇上她出事儿，幸好钱掌柜跟那店主也相识，对方愿意多等几天再转手。

    走进威严肃穆的县衙公堂，好儿第一次见到离百姓最近的父母官：江东县县令范大人。一身官服官帽，让这身材瘦小的范大人也穿出五六分高高在上的官威来。

    当两旁肃立的衙差呼喝“威武”，手中棍杖猛顿地面，一瞬间，好儿感觉到了两分萧杀气氛。

    好儿是原告，在她将事情始末叙说完后，接下来的被告三人的表现，却令她和温氏大感意外和吃惊。加兰、牛十七、武官进三人，都辩解说自己是被人骗了才干这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加兰说，她与温氏母女并无大过节，是因为误信刘阿福菜贩夫妇，才猪油蒙了心，犯了过错。

    好儿和温氏这才恍然，当初那个高瘦看着营养不良的妇人，原来竟是刘菜贩的妻子。而当日温氏母子被围观辱骂，那妇人亦有份参与。好儿很是无语，这是嫉妒自家卖菜卖得好，导致了对方心理扭曲？

    牛十七则说自己本不敢做这事，但家里太穷，听说温氏家有不少钱，禁不住武官进和加兰的引诱，便跟着做了。

    他话没落地，便招来另两人怒目相骂。眼看公堂之上一片乱哄哄，范县令一拍惊堂木，顿时吓得两人安静下来。

    武官进说自己有个疏亲表姐嫁在落日村的邱三家，他在镇上遇到这位表姐，从她口中听说温氏家赚了很多钱，后又听曾老三说温氏独霸了镇上菜市，别人的菜都没法卖了，他便起了心思。

    但他又突然揭露加兰主动找的他，因为加兰好赌欠下五十两债，被债主逼得以儿子性命威胁，便想通过勒索温氏一笔钱财还债。

    加兰立即给予否认，骂武官进造谣是非陷害她。两人一个是粗大嗓门，一个声音尖利近乎崩溃，一时间互相掐架，范县令大怒，一声令下，两人当堂各打五板子再审。

    加兰当即就懵了怕了，哭丧着脸大喊饶命，那些衙差才不管这许多，将加兰摁倒长凳屁股朝上脸朝下，五板子实实在在地打下去，直痛得加兰鬼哭狼嚎石破天惊，温氏急忙将女儿搂紧怀里不让她看这一幕，自己也惊颤得腿有些发软。

    挨了这几板子，武官进、加兰真正的老实下来，牛十七更是吓得尿湿了裤子，三人不敢再互相掐架，各自老实承认了绑架好儿，企图勒索温氏三百两的事实。

    一经画押，三人便被丢进大牢，至此，三人又悔又恨。加兰忍着伤痛，爬过来扯住温氏大腿，一脸悔恨地哭着请温氏帮求求情，说她家里还有两个娃儿念书，小儿子才八岁，两娃儿没了娘，今后可怎么办啊？

    加兰哭得眼泪鼻涕直流，温氏便有些不忍心，她也是做人的娘，若是好儿没了娘…温氏忽然打了个寒颤，赶紧甩去那念头。

    “好儿，你看咱现在也没事，要不，咱们…”温氏犹豫地低头看着女儿问道。

    好儿在心里轻叹口气，真是善良心软的娘，不该叫温慧娘，该叫温善娘才对。

    她故意大声说道：“娘，他们害人未遂，刚才又挨了板子，只怕咱们为他们求情，日后他们不但不领情，反而伺机狠咬一口。那个时候，谁来帮我们呢？”

    她清脆的声音在公堂上异常响亮，连范县令都为止侧目，惊讶地多瞧了两眼这小娃儿。

    加兰等三人，则是面色一窒，一变。

    范县令冷眼瞧之，一挥手：“带下去。”

    加兰、牛十七、武官进三人被衙差带下去了，走出公堂门槛那一瞬，加兰蓦地回头，死死盯着好儿，衙差不耐烦地将她往外推。好儿心中一跳，这眼神…好像午夜的怨灵。

    64 盘店

    从江东县回来后，温氏和几个孩子商议，如何感谢出手相帮的村邻们。

    阿旺道：“娘，帮咱们的人不算少，一人买一份礼，也不好买啥，不如咱在家做两桌菜招待他们以示谢意。”

    经历这次事件，阿旺似乎变得更加老成了，说话神态一板一眼的。小树跟好儿都点头表示赞成阿旺的想法。

    温氏自个想法本就是在家请吃饭，孩子们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很高兴。

    带着仨娃儿去镇上买了猪肉、牛肉各两斤，两尾肥重鲫鱼。家里养有鸡，有鸡蛋，这个不用买，又另买三斤豆芽，三斤豆腐饼，去酒坊买了一坛好酒。亲自去请韩广斌、钱掌柜甥舅等三人，中午到家来吃饭。韩、钱二人晓得温氏做菜好吃，乐呵呵地没有推辞。

    回来后，为表诚意，温氏吩咐两儿子先摘菜洗菜，自个带着好儿，亲自登门邀请了常四叔夫妇、村长、里正，万永林夫妇、徐大才、吴二伯、黑五爹、二崽子爹、刘大宝等人。

    这顿感谢饭，温氏下了一番功夫，将两桌子荤素菜做得是色香味俱全，男女分桌，大家伙吃得兴高采烈，一来是为好儿能安然无恙回来高兴，二来是能和云客来、红莲绣坊的老板和掌柜同桌喝酒吃饭，对于这些庄稼汉来说那是极有面子的事。三来是为又能吃到温氏做的饭菜而高兴。

    说起来，温氏做菜好吃，在落日村里已是大家认可，大家都笑言，等哪家娶媳妇了，要请温氏去掌勺。便有人笑说厨子都是男人干的事，哪有女人去做的，不得让人笑话么。

    温氏只是含笑不语，在家里，厨房是女人的一方天地，要说出去外面，女人却不宜掌勺做厨子。好儿后来曾问温氏，为何女子不可以，温氏也道不明白，只知道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晚上，一家四口吃过晚饭，各自沐浴洗漱完毕，仨娃儿围着温氏而坐，听她讲了在县衙堂审过程，阿旺、小树都很恼恨，阿旺道：“那三个混蛋坐牢，是罪有应得！妹妹说的很对，咱不能为他们求情。就该让他们坐牢吸取教训，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绑架勒索。”

    小树忽闪着圆圆黑亮的眼睛，疑惑道：“为什么县令不下令把刘阿福夫妇抓起来？还有咱村里的邱三嫂，他们到处造谣生非，难道不该也抓起来吗？”

    小树问的，也是好儿心里想的，加兰等三人所为固然可恨，但无风不起浪，如果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三人不至于胆大妄为到这地步。

    听钱掌柜的口气，东唐的刑法是很严酷的，绑架勒索可不是小罪，一旦被抓，三十大板逃不了，还要坐牢三年两载。家中有关系疏通的，可将坐牢时间缩短，若是遇上县令不那么廉洁自爱，甚至连牢房都不必坐，避一阵风头再出现大众视线，日子照样过得逍遥快活。

    那范县令是否清廉自爱，好儿不清楚，但这三人都不具备那样的财力和关系去疏通，却是事实，所以，坐牢是坐定了。

    温氏轻叹口气，对仨娃儿道：“那些官场、律法具体咋写，咱小百姓不清楚，咱只要不去做坏事，不去害人，官差就不会找上门来。”

    好儿看向阿旺和小树，“哥哥，小树，我和娘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啦。”

    小哥俩认真地点点头，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书念好，将来走科举入仕途，外人才不敢来打自家的主意。

    温氏揽过两儿子和女儿，说教道：“这几个搅风浪的，俗称小人，以前咱们看不出，如今知道了，对这几个小人，咱们去当面骂讨不到好，也不值当。咱们就在心里清楚，把眼睛放亮，不跟他们接触、来往就行。”

    三兄妹受教地点头应下。

    好儿忽然看向阿旺的左小腿，她回来后不久，发现阿旺走路有点儿异样，一时也没时间细问，这时问道：“哥哥，你的左腿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阿旺那天攀下山坳，不小心被一处尖锐石头戳伤，他寻了把野草粗嚼几下敷上，忍痛顺着线索追下去，追到落日山一个山谷，线索中断，无迹可寻，只好返回。

    “没有受伤，妹妹怎会这么想。”阿旺下意识地往身前缩了缩脚，自然地笑答道。

    小树看看阿旺，又看看温氏和好儿，表情有些犹豫。

    阿旺没有告诉温氏自己受伤的事，而温氏当时沉浸在女儿凶险未知的悲痛中，亦没有察觉他走路的细微异样。直到好儿回来，温氏一颗心安放下来，早上忽瞥见阿旺走路似乎有点儿坡脚，问及，阿旺却说没事，并立即恢复了端正走路的模样。

    此时听好儿相问，温氏也有些狐疑了，她带着凳子坐到阿旺跟前，“给娘看看。”说着伸手要挽阿旺裤筒脚。

    阿旺忙出手阻挡，“娘，我真没事，妹妹是关心则乱。”

    “我才不是关心则乱呢，小树都说了，你那天下山坳时受了伤。”好儿蹲下来，拿开阿旺的手。

    “哥哥，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走路一不小心，妹妹自己看出来的。”小树在旁忙着澄清。

    温氏轻轻挽起阿旺裤筒，只见小腿外侧，一道血痕斜斜拉过，皮都刮翻了，伤口约莫有半寸深。温氏看得心痛又心酸，略带责备道：“你这傻孩子，受伤也不告诉娘，你才多大点的孩子，就想自己扛了，要是发炎可就麻烦了。”

    “娘，一点点伤而已，真不痛，而且我已经敷过草药了。”阿旺反而笑道，温氏责备的话里，他听到了一个母亲内心对于孩子的心疼，这让他倍觉窝心。

    “家里啥药都没有，阿旺，你再忍一晚，明儿一早，娘带你去镇上医馆看大夫去。”

    好儿想起空间的井水和湖水，心忖不知对外伤有否治疗作用？

    “娘，哥哥，老婆婆送有一些瓶子给我，说是治病用的，我去拿来给哥哥试试看。”

    好儿说完钻进卧房，瞬间进入空间，用两只细小瓷瓶，各装了井水湖水出来。

    “好儿，这是什么药水？”温氏接过一个瓷瓶，打开瓶盖，嗅了嗅，什么药味都没闻到。

    好儿道：“我不知道哦，老婆婆没告诉我名字。”

    温氏轻轻往伤口上滴了几滴。阿旺顿觉伤口传来一阵清凉舒适，那痛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娘，这药水有用，一滴上去，伤口就不怎么痛了。“阿旺高兴地说道。

    温氏嗔责道：“刚才是谁说真不痛的？”

    阿旺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儿手中还握着装井水的瓷瓶，刚才温氏用的是湖水。看来湖水具有治疗外伤作用呢。好儿便将井水收起来，把装湖水的瓷瓶交给阿旺，叫他早上起来再滴一次。

    阿旺早中晚各滴一次药水，当天晚上，那伤口竟奇迹般愈合，结疤。过了三天，疤自动脱落，新长出的皮肉白嫩且不留一点疤痕。大家都惊叹这药水神奇，不愧是菩萨送的神水。

    钱掌柜帮留意寻到的那家铺子，店主姓陈，原是卖瓦罐瓷罐等物，生意不大好，陈老板一个老乡在江东县做生意，最近新开酒楼，缺一个掌柜，诚心请他去做，包吃住外还薪酬很不错。陈老板经过一番考虑，决定关门，去江东县做酒楼掌柜。为此还特意请教了钱掌柜，如何做一名合格的酒楼掌柜。

    铺子位置刚好在菜市背对的北大街，中间隔了一片居民房屋和商铺，数条巷道横穿这些房屋商铺。因此，如果走正街，得绕点弯路，走巷道则距离菜市非常近。

    “你看，我这铺面够宽畅，光线也足，从这小门进去，还带个小院，里面有一间厨房，两间住房，茅厕一间，非常方便。”

    陈老板领着温氏母女参看铺子里外，钱掌柜相帮到底，也跟着过来相看。

    铺子是长方形的，长度是差不多够，深度稍显不足。整体来说，温氏母女是满意的。在决定开蔬菜铺子之初，一家人就常商讨，蔬菜铺子该怎么开，该怎么招引客源等等。

    好儿的想法是，开一家蔬菜超市。等以后不断增加果树品种，果树结果，再把蔬菜超市变成果蔬超市。她把何为超市的概念浅易地解释，又画图解说一番，让温氏三人都能理解明白。

    大家都觉得好儿的设想新奇，感觉很不错，最后一致通过，就开一家蔬菜超市。

    有钱掌柜出面，陈老板为人也相当痛快，将价钱谈拢后，立即起文书，邀钱掌柜做见证人，最后拿去县衙过审。

    陈老板还有一批瓦罐瓷罐要以成本价处理卖掉，温氏便主动说，若是对方信得过，可以将这些都留在铺子里，由她来负责帮卖，陈老板只需将不同型号的罐，订好售卖价格单即可。陈老板相信钱掌柜，自然是信得过温氏，闻言大喜，笑说就按成本价卖，要是温氏能卖出原价，多出的部分就归温氏，他只收回成本钱。于是双方再立一纸委托文书，钱掌柜做担保人。

    一切谈妥后，陈老板顿觉一身轻松，一高兴，请众人去云客来酒楼吃了顿饭。

    65筹备

    从镇上回来后，好儿开始着手画货架。阿旺帮忙把自家所有的瓜菜名称都列出在一张纸上，供好儿画图时参考。

    空间小书店没有这方面的货架图，好儿回想前世超市里的果蔬货架，以及书店里一种梯田式的书柜。她将两种货架都加以运用，靠墙的货架一律分两层，摆放中间的货柜则呈梯田式。再根据不同的瓜蔬所占用的长度、面积大小等，对货架尺寸进行修改，标注上尺寸数据，并写明什么瓜蔬摆什么货架、货柜。

    画完再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再临摹一份只有长宽数据，没有瓜蔬名称的图纸，立即拿去镇上找常德兴。

    常德兴接过来细看了一遍，惊讶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温氏笑道：“就是一些货架、货柜。”

    好儿接话道：“德兴叔，等做好了你就知道做啥用啦。德兴叔，我们时间有点儿赶，你能很快做出来吗？”

    常德兴蹲下来，摸摸好儿脑袋，笑说道：“哟，还学会吊德兴叔胃口了。那你说，时间有多赶？”

    这完全就是一个大人逗小孩儿的口吻，好儿可不跟他玩笑，认真地说道：“不超过五天。要求板面刨得光滑，不能刺手、扎手。放置物品的底板要结实，两端的拦板、中间的隔板，这些用薄板就可以了。”

    这些货架简单，货柜也不算难，常德兴一口应承下来，双方谈好价钱，温氏先交三分一订金。

    温氏母女一走，便有其他同行一脸羡慕地过来，问这漂亮妇人是他什么人，这么帮衬他。又瞭到他手里的图纸，看见那梯田式的货柜，觉得新鲜，又好奇地问是要做什么用。

    常德兴不喜谈论他人八卦，只笑笑说是叔伯家的亲戚，至于那货柜用途，人家没告诉，他也不清楚。

    一同行忽然道：“德兴，你叔伯家这亲戚，长得可不是一般的好看，她老这么抛头露面，她男人干啥去了，就不担心？”

    “她男人不在了，我回去干活了。”常德兴知道这几人要八卦了，忙抛下话走开。

    那同行恍悟：“原来是寡妇啊。”

    温氏照旧带着女儿去菜市卖菜。一走进菜市，母女俩立即感受到一种异样，几乎人人都往她们看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

    “娘，他们干嘛都看我们？”好儿帮着从竹筐往外拿菜，纳闷地说道。

    温氏也迷惑，心里更多是担心，难道那天的流言蜚语，竟是越传越厉害了？可是…看这些人的神色眼光，又好像跟那天不太一样？

    母女二人的视线，特意看向刘阿福、曾老三，还真从两人的脸上看到了呆愣、吃惊，以及心虚。随即，两人不约而同避开温氏母女的目光，直到温氏母女卖完菜，也没往这边看过来。

    这一天早上卖菜，客流又开始回转，这让温氏心里的担心彻底消散。在好儿看来，那些风波事件，不过是给人们的生活增添一些八卦话题，当时产生的负面影响，随着时间推移，就跟天上的云朵一样，随风飘散了。

    蔡家嫂子挎着菜篮子，跟几个街坊邻居一块过来，看见温氏母女出摊，快步走过来，放下菜篮子，拉过好儿左看右看一番，直说娃儿平安无事就好，平安即是福。

    她一个街坊道：“那个加兰真是胆大包天，亏我以前还跟她搓过麻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忒黑了。”

    另一个街坊就道：“我听说，她欠人赌债，她男人跟人合伙做生意也没起色，回家都好一段时间了，怕是因为这些个，才起了贼胆。”

    “她是活该，两个娃儿可被她拖累了，我家柄儿回来跟我说，高家兄弟被同学孤立了，走哪都遭白眼。”

    “唉，所以啊，做事前多想想，别害了自己又害家人。”

    几个街坊一边闲话着，一边安慰了温氏母女几句，各自买了需要的菜蔬，蔡家嫂子也买好了菜，她让几个街坊先走，自己留下来跟温氏唠嗑唠嗑。

    等几个街坊走后，蔡家嫂子问温氏：“慧娘，你们咋招惹到那几个人了？”

    温氏苦笑道：“我们哪有招惹谁啊？老老实实地卖菜、回家，莫名其妙被人恶意中伤辱骂，接着就是好儿出事…有心人说我卖菜挣了大钱，又说我独霸了整个菜市，别人都没法卖了，那几个人信以为真，想改善家里，就这么着地，绑架我小闺女，朝我勒索三百两银子。”

    温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好儿暗暗留意周围摆摊的，发现不少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听，隔了三四个摊位的刘阿福、曾老三，将身子侧背对着她们歪坐。好儿就在心里想，这是做贼心虚，怕脸上收不住情绪被人看出端倪？

    蔡家嫂子瞪大眼睛，失声叫道：“勒索三百两银子？他们是失心疯了？！”

    温氏冷笑道：“他们失不失心疯我不清楚，我一个卖菜的，每天能挣多少钱，大家有眼见，我一没田地，一粒米都得掏钱买，还要拉扯仨娃儿，要能有那三百两银子，我还那么辛苦种菜卖菜？我不会买上一些好地佃给人种，盖一座大院子，买几个奴仆服侍我娘儿仨？”

    说到末，温氏又朝刘、曾摊子方向看去，若她是个男人，何须这般隐忍？

    “慧娘，别气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蔡家嫂子忙劝慰温氏，将话题引开，说了一件喜事儿，她表哥蒋涛，前些日子又得了个儿子，她去贺喜，还去贵顺酒楼吃了顿饭。

    “你是不知道，贵顺酒楼有多漂亮气派，咱这镇上的云客来、正泰两家，都不及人家，那生意真是红火，真正是客似云来，我表哥还说，自从用你家的菜蔬后，客人比以前多了许多，不少人还问我表哥，酒楼是不是换了大厨子，怎么所有的素菜都变得那么好吃，还带股香气，问菜里面放了啥香料。我表哥就说，素菜里啥香料都没放，就是供应青菜的菜农给换了一个。我表哥说了，就长期跟你家合作下去。”

    “对了，我听我表哥话里意思，好像还想增加采购数量。慧娘，你家菜园子能不能供应得上来？”末了，蔡家嫂子关切地问道。

    温氏笑答：“能供应得上来，我家菜园子已经扩大了许多。蔡家嫂子，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乡下，领你家秀云上我家玩玩去。”

    蔡家嫂子呵呵笑道：“好啊，我可等你着句话等了很久。”

    两人都会心地笑起来。温氏在蔡家嫂子耳边低声告知，过几天她们要开蔬菜铺子了，请她到时候带街坊邻居去买菜，那天会有大优惠，喜得蔡家嫂子连连点头，直说到时一定帮她做宣传。

    好儿在心里琢磨，自家即将要开蔬菜铺子，贵顺酒楼要增加采购数量，她可以把菜拉到铺子里来，贵顺酒楼就少走一段路，对于云客来也同样如此。

    好儿相信，能够站在客户的角度替对方着想，哪怕只一个细微的举动，也能令客户感到心里熨烫，这有利于双方长期稳固地合作。

    第三天卖菜起，每来一个顾客买菜，温氏和好儿都会告诉对方，她们过几天不在菜市卖菜了，要挪地方卖了，到时候新开张，会有优惠活动，希望新老主顾到那天都去光临新铺子买菜。

    66开张

    第五天，常德兴准时交货，温氏结清余款，告知常德兴，她家要在北大街开蔬菜铺子，明天就开张，请他得空带人过去看看。常德兴惊讶并恭喜，帮忙搬上骡车。

    还是那个好奇心特强的同行，惊叹又郁闷道：“德兴，你叔伯家这个亲戚，不简单啊！这就开上铺子，当老板娘了。你说咱们大老爷们，咋比不上个小媳妇？”

    常德兴拍拍同行肩膀，笑道：“老祖宗讲，落地三声注生死。命薄的担不起财厚，财厚的不定有福去享受，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别瞎想了，把活儿干完，晚上回去搂媳妇吧。”

    其他人听到，纷纷笑了起来，日子可不就是这么过么，他们男人在外头累了一天，晚上搂着媳妇，啥累都没了。

    温氏将货架货柜拉到北大街铺子，好儿三兄妹早已等在门口，等温氏停好骡车，阿旺和小树上前帮卸车。这些货架、货柜不高也不多重，温氏自个就能搬一个。小树年龄小，就跟阿旺合力抬进去。

    铺子墙壁被重新刷了一层石灰，显得空间更加雪白明亮。将货架靠两面墙安放好，两只货柜背靠背摆放中间，另一只靠着两只货柜一端，形成个三角形，过秤收钱的长方形平台和两把椅子，就摆在进门内靠右边。

    歇了片刻，温氏带着阿旺、小树在货架、货柜顶上方，拉一条细绳固定，在绳子上贴上各种菜蔬的价格标签纸条儿。

    为增添新开张的喜庆气氛，三面墙壁悬挂了二十九只如好儿拳头大小的小红灯笼，灯笼上描绘的是一些瓜菜图案，看上去既可爱又新颖别致。这些小灯笼是一家人动手制作，好儿在上面画画，颇是花费了一番心思。

    稍晚时候，韩广斌领了两名伙计过来，帮着把蒙了红绸布的横匾给悬挂上去。

    温氏谢过韩广斌三人，略带歉意道：“今天时间不赶趟，改天，我再回谢韩老板，及两位小哥。”

    两名伙计忙说不用。韩广斌呵呵笑道：“温家嫂子太客气见外了。明儿起，我改口称温老板，你可别不应啊，这开铺了，不管大小，称一声老板是应当。”

    好儿说道：“韩老板，明儿一早，你和钱掌柜早点来哦。”

    韩广斌一把抱起她，爽朗笑道：“好儿放心，明儿一早，我和钱掌柜一定准时到贺。开了蔬菜铺子，以后好儿就不必风吹日晒了。”

    好儿开心地弯起眼眸似月儿，“韩老板，你们以后就直接到我家蔬菜超市拉菜，可以省下无数路程了。”

    “省下无数路程？”韩广斌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好儿这是将以往拉菜来回跑的脚程累加起来计算，不禁笑道：“你这小人精，算得这么刁钻，这小脑瓜是啥变来的？”

    送走韩广斌和两名伙计，一家又将地面打扫一遍，把货架、货柜擦了两次，这才锁上铺子坐车回家。

    这一晚，一家洗漱完早早睡下。好儿原以为会激动兴奋难以入睡，怎知一沾枕头就跟周公下棋去了。

    寅时初，温氏就起来了，先是做好早饭，随后换上草鞋进菜园子，将要卖的菜蔬一一摘下。

    她刚摘完菜，阿旺也出现在院子里。母子俩一人挑两筐，出了大门往河边去，因不需要仔细清洗，娘儿俩很快就洗完了所有的菜蔬，将之晾在稀疏的竹篾片上滤去过多的水分。

    等到小树、好儿都起床，温氏和阿旺已将菜蔬都装竹筐、篮子，搬上骡车放好。一家人坐下吃完早饭，阿旺和小树去私塾，温氏和好儿去铺子。

    万永林、林大梅夫妇已站在村头外路边，温氏将骡车停下，让二人上了车厢，林大梅便抱好儿坐在自己腿上。

    在找到铺面的第二天，温氏便将要开蔬菜铺子的事，告知了常四叔、万永林、徐大才及村长等四人。

    考虑到从家中拉菜到铺子，开张第一天，卸车时光靠自己，担心时间太赶出错，温氏便找万永林夫妇帮把手，按一天人工钱二十文算给，万永林夫妇当即答应帮忙，但拒绝人工钱，只说日后生意好了，请他们去家吃顿便饭就行。温氏便说请吃饭是应当，人工钱也是必须给的，要给她白干活，她以后可不敢跟他们来往了，万永林夫妇这才收下四十文人工钱。

    三人一路说着话儿，很快就到了镇上的铺子。三个大人将一筐筐、一篮蓝的菜蔬搬进铺子，再按照菜名标价牌对应位置，分门别类摆放到货架货柜上。好儿也搭一把手，帮着摆放各类菜蔬，当然了，她人小个儿小，只能摆货柜最低那层。

    摆完菜蔬，温氏将早先写好的一张大红纸告示，用浆糊粘贴在店门右手边最显眼位置。

    告示内容是好儿起草，阿旺抄写。阿旺的字稳重中透出粗犷，笔锋凌力，颇具个性。这对于念学才大半年，接触笔墨砚也才大半年，而平日里为省钱，多在地上、沙地用树枝、手指练字的阿旺而言，相当的难得了。

    忙完这些，天空刚刚放亮。三人都累出了汗，温氏忙带两人去后院，打水用毛巾擦洗脸和脖子、手。返回铺头坐下歇息片刻，看看距离选定的吉时快到了，只等钱、韩二人过来，再放一挂鞭炮，便算是开张大吉，正式迎客进门。

    不多会，钱、韩二人同时到达，身后跟了六个扛花篮的伙计，六个半人高的花篮被对称地摆放在店门左右两侧，这几只花篮，是钱韩二人以个人名义，以及云客来、红莲绣坊的名义贺仪。

    温氏连声向钱、韩二人道谢。心里深深的感激，这是在为她的铺子长声势长面子啊。

    六名伙计含笑对温氏道声“恭喜新铺开张大吉”的话，便站到边上去等候。

    北大街虽非繁华的主大街，但它与菜市相邻，只隔一条巷道的距离，而这条街上经营的多为酱醋油盐糖的副食店，米铺，农具，筐蓝瓦罐瓷罐等，来往的人流量也不少，而街道两面多为居民，好儿觉得，这个位置开蔬菜铺子，只要经营得当，应该会不错。

    此时街上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开门营业的各家掌柜老板及伙计，知道这要新开一家店，都过来看个新鲜，住在这儿的一些居民，一些路过而不赶时间的，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蔡家嫂子牵着女儿秀云，拉了十来个街坊邻居也过来了，还送来了两只花篮，一个是她本人送的，另一个是蒋涛以贵顺酒楼名义贺仪。温氏含笑谢过。钱韩二人看到贵顺酒楼几个字，都有些惊讶。

    围观的人看着那些个花篮上飘带上的名字，更是议论纷纷，看这新开的铺子，有点儿来历呢。

    吉时一到，韩广斌上前点燃鞭炮，温氏捂住了好儿耳朵。一阵“噼里啪啦”热烈响起，烟扬弥漫中，点点红色跳飞得欢快、喜庆，充满了欢乐。

    横匾上的红绸布被撩下来，露出“温好蔬菜超市”六个古朴庄重的大字。

    围观的人纷纷惊讶好奇，这铺子啊店啊的见多了，可这超市是啥玩意儿？

    按照好儿的设计，温氏此时站出来说上几句。韩广斌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温氏内心有点紧张，面对众人讲话，这可是头一回。但她小闺女说了，作为店老板，这个讲话很有必要，连讲话内容都给她写好了，昨晚临睡前，她还反复练习了七八遍。

    “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居，早上好。温好蔬菜超市今天新开张，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下，超市，就是将所有要售卖的产品，明码标价，不再讨价还价，分门别类摆在货架、货台上，由顾客自行挑选买下。

    温好蔬菜超市，所售卖的一切蔬菜，都来自温家菜园，价格公道，请大家放心购买。

    最后，大家请注意了，我身旁这张大红告示上注明，本店新开张的头三天，所有蔬菜一律八折售卖。望各位能互相转告街坊邻居，前来享受买菜的优惠。”

    “走，咱们进去买菜，先享受八折优惠再说。”蔡家嫂子一声叫喊，和十几个街坊邻居，各自挎着菜篮子蜂拥而入。

    其他人见状，不管买不买，都好奇进去转转，看看。但见店内明亮宽敞，各类菜蔬摆放齐整，的确是明码标价，再细看上面的价格，跟菜市的一个样。

    但凡常去菜市买菜的，都知道温氏的菜菜相漂亮，口感比别家的都好吃些，还带点儿香气，而且不沾泥巴野草，买回去清洗非常省事。

    进店的人再一想还可以打八折，于是原本没打算买菜的，也纷纷掏钱买上一把，那些本来就是出来买菜的主妇们，更是看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心中小算盘踢得啪啦响。

    于是乎，明知吃不了那么多，仍是忍不住这个多拿一点，那个多拿一点。进门时菜篮子空荡荡，出门时菜篮子沉甸甸。

    温氏在菜市卖菜这么久，已积累了一大批老主顾，之前几天又郑重告知，因此这一天新开张，老主顾们几乎都光临了，这让温氏又惊又喜。

    钱、韩二人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见秩序井然无乱，好儿收钱又快又准，相视一笑，便道别温氏和好儿，各自回去了。

    九岁的秀云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她看好儿算数快速精准竟无出错过，很是羡慕佩服。

    蔡家嫂子买了菜，见温氏母女忙碌，看到有万永林和林大梅在旁帮忙，遂打消留下帮忙的念头，拎着菜篮，带女儿回去。

    “秀云姐姐，下次去我家玩哦。”好儿收着菜钱，不忘朝秀云挥挥小手。

    “嗯，等你不忙了，你也到我家玩，我家有很好吃的糕饼糖果。”秀云说完也跟着挥挥手。

    忙到巳时那头，总数一百零七斤的菜蔬，全部倾售一空。店内的货架货台又变得空空如也，温氏虽然疲累，心中却很快乐充实。

    林大梅惊羡道：“慧娘，你家的菜真好卖，要天天都这么卖法，在镇上买房就这一年之内的事儿。”

    说着转头问万永林，“永林，要不咱们也种菜卖算了？”

    万永林道：“你能种出温慧娘家的菜来吗？咱家那些地都种菜了，咱一家吃啥？再说了，种那么多菜，你要往哪销？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林大梅被问住了，说道：“我也就是一时兴起说说，种个菜能扯出一堆问题…慧娘，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女人了。”

    67雇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好儿又动了原本就存有的心思。

    开了蔬菜铺子，就得天天都开门营业，再不能像去菜市摆摊那样随意。

    若是让温氏和阿旺长期天不亮爬起干活，铁人都会吃不消，何况阿旺还是个半大孩子，长身体中，还得念书呢。

    因此，雇佣装卸工，是必不可少。

    好儿自是又想到了空间，她最近在练习怎样将物品一次性地挪进出空间，不知是否因为她年纪太小，精神力不足，还是因为她还不够专注集中，练了两个多月，仅能一次挪动六七棵蔬菜，而她一次就能抱五棵蔬菜进出空间了，这练了跟没练一个样。

    装卸蔬菜都得赶早，需有力气肯吃苦的男人来做。

    问题在于好儿家没男人，恐又被有心人流言蜚语。想起阿旺说的那次卖菜遭遇，好儿的小眉毛几乎拧在了一块。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

    蔬菜超市是早早开门，不定时打烊，总之是菜卖完就关门歇息。把货架地面都清扫一遍，温氏穿过小巷，到菜市买了肉和鱼。她多买了一份同样的，今儿天蒙亮万永林夫妇就过来帮忙到现在，她打算，中午请对方留家吃饭，多买的那份肉和鱼，就让他们带回去给老人孩子吃。

    “慧娘，这可使不得，真使不得，你都给咱人工钱了，还给得不少，天底下哪有拿了钱还白吃白拿的？”

    万永林不肯接，林大梅也不肯接，一个劲地往温氏手里回推。夫妇俩都不是那贪心虚伪之人，一天二十文，就干这么点轻省活计，走哪去说，人都只有羡慕的份。要知道，别处干活，干一天才十五文，只有干那特重的活儿，一天的工钱才有二十到二十五文可拿。就算温氏是想要关照他们，这也关照得太过了，他们心里不安。

    万永林道：“你这刚开业，盘铺子花不少钱吧？做这些货架货柜花不少钱吧？你没口粮地，米面啥的都得掏钱买，就算你铺子生意天天都这么红火，这钱也不该这么花地。慧娘，你的心意我和大梅心领了，这顿饭咱们去你家吃，这猪肉和鱼，你留着给娃儿们添补营养。”

    好儿在旁静静看着大人让来让去，心里下定了主意，开口道：“永林叔，林姨，刚才我娘没说清楚，这猪肉和鱼，可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万奶奶和巧儿妹妹吃的。”

    温氏赞许地瞄眼小闺女，接口道：“对对，这可是给老太太和巧儿的份，你们就别推让了，我身边没老人可敬，你们就当是让我尽点儿心意。”

    好儿忽儿调皮道：“我娘还有一点没说，我娘这是还有事儿要请你们帮忙呢。”

    说完朝温氏眨巴下眼。温氏会意，心里却纳闷，小闺女搞啥名堂呢？

    林大梅笑道：“说什么请不请的，每次都付钱给我们，以后啊再付钱，别说帮忙了，你就说雇人得了。”

    锁了店铺，两妇人带了好儿坐进车厢，万永林驾车，一路聊着回到落日村，万永林先下车，把猪肉和鱼拎回去，给老小做好饭菜，才往温家去吃饭。万老太得知鱼肉都是温氏所送，直说那是个少见的好女人，叮嘱儿子并回头跟儿媳讲，要懂得感恩。

    温家，温氏和林大梅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聊天，好儿闪进空间继续插画故事，直到阿旺和小树下学回来，才从空间出来。

    小哥俩迫不及待问起早上铺子开张的经过，好儿一一说了，小哥俩都很高兴，当初盘下铺子可花费了一笔大钱，开店迎来开门红，这是大吉大利。

    “哥哥，小树，我们家得雇个人，帮搬卸菜蔬。”好儿将利弊说了，小哥俩都赞成，他们要念学，帮不上这忙，当然更不想温氏那么辛苦劳累。

    “可是…”阿旺欲说又止，他年龄大些，又经历了那次事件，想的更深远些，自家没男人，搬卸菜蔬是个力气活，这天蒙亮就得来搬卸，万一又被居心不良的人到处乱说，那不是累了娘么。

    他当即又摇头，“妹妹，咱找搬卸工，得找身子壮力气大，又愿意早早起来的大婶。”

    “那个估计一时半会找不来。”阿旺的顾虑，好儿自然有考虑过，这年代女人名声有时比命还重要，但是，“哥哥，我今天观察，永林叔和林姨，都是心眼实诚的人，一会吃饭，咱们跟他们明说，如果他们愿意，这事就没问题。”

    “如今咱们家只雇佣一个，以后，铺子做大了，还得雇请更多的人干活。咱们家虽然没个当家做主的大男人，可咱们不是过得也挺好吗？嘴巴长在人身上，难不成咱们用水泥一个个去堵人家嘴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那些缺心眼的爱咋说咋说，咱们没听见，就当是疯狗发神经。

    再说了，这是暂时的，哥哥再过几年，就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到时候，谁还敢说咱们家没男人？”

    小树握紧小拳头，点头道：“妹妹说得很对，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不是人，是疯狗，跟疯狗较劲，还辱没了咱们做人的身份。”

    兄妹仨在堂屋里说话，却不知墙外有耳。

    林大梅从厨房出来，正要从墙上取擦桌布，正好听到好儿后半截及小树说的话，起了好奇，这一听，心中那个诧异，又替温氏感到欣慰，不管是亲生还是收养，个个都那么懂事体贴，再一想这仨娃儿长相，好儿甜美漂亮不必说，收养的阿旺和小树，个个都不差，在村里的娃儿当中，都称得上出众。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心胸和见识，还不是大人教导的好？林大梅这么一想，对温氏更是钦佩喜欢，心道日后要更多些跟温氏一家亲近才好。

    待万永林过来，大家坐下吃饭，温氏便说起要雇人一事。

    “我原本没打算雇人，娃儿们心疼我，非要雇个人帮搬卸蔬菜。”温氏说到这，看向仨娃儿的眼中饱含感动。

    “铺子不大，目前只雇请一个人，每天工钱二十文，日结或月结都行，活儿就跟今天差不多，就是得每天天不亮起床，到我家后，把菜拿到河边冲一下泥巴啥的，然后装车，到了铺子再卸车，卸完后，活儿就算完了。”

    温氏说到这里，稍停了下，苦涩道：“你们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就是坐在家中大门不出，那啥话都能凭空钻出来。所以这雇人，我只敢找熟悉的，比较知根知底，大家互相信任，不惧怕闲言碎语的。”

    林大梅和万永林对视了一眼，林大梅道：“慧娘，你是想雇我家永林？”

    温氏点点头，“这村里头，常四叔年纪来了，我不可能雇请，于情于理都不妥。剩下的，我也就跟你们，还有小凤和徐大才夫妇熟悉亲近。村里头，谁诚心对我，我能感觉到。

    实话说，我原本考虑的就是你家永林和徐大才，但想到他们是一大家子，没分出来单过，挣到的钱，也落不到小凤手里花，我就消了这想法。不过，这事儿如果你们不愿意，也没关系，不会影响我们两家邻里相处。”

    如果撇开温氏是寡妇不说，这份活儿轻省、工钱高，起大早不是问题，晚上早早歇下就是，真困顿中午还可以眯个小觉，每天二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钱啊！这么高的收入，这么轻省的活计，上哪儿去找？

    万永林和林大梅非常心动，却也有所顾虑，人言可畏哪。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便说回家跟老母说说，听听她老人家意见。

    当天下午，林大梅就来回话了，一脸笑容地说，乐意接这个活计。并转述了老太太的话。

    68正式合作

    “我娘说，身正不怕影子歪。还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说人活着，要做个智者，如果不能做到智者所为，也要努力向智者靠拢。慧娘，你听听，我娘说的话，深水吧？我还是头一回听她老人家说这么深水的话。”

    这还是林大梅第一次跟温氏说起自家一些事情。温氏也很是惊诧。好儿就想起端午节送粽子那天见到的静朴温馨画面，那个老太太…

    “永林说，娘她老人家年轻时念过书，知书达理。我就奇怪了，我嫁给永林时，他家就很穷，他爹在他十三岁时就过世了，怎么看都不是那书香门第之家。这几年，亲戚来往的也就永林一个亲大姑，一个亲大姐，他姥姥家从来没见人来过，也没听谁提起过半字。”

    温氏也听得好奇，问道：“你问过永林或老太太吗？”

    林大梅摇头，“没问过。娘对我挺好的，我有时候瞅我娘，会有种娘不是乡下人的感觉，就跟你给我的感觉一个样，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会你还很瘦，可我就是觉得你不像咱乡下女人。”

    温氏笑了笑，不搭腔。心里却想道，或许，林大梅的婆婆，真的不是乡下女子，那个老太太的身上，又有着怎样的一段过去？

    秋天的气息一半透出落寞，一半带出绚烂，山上是斑斓多彩中夹着凋零，山下的庭院亦菊花怒放，白的黄的红的，长在土墙边下，看上去就像是裙脚镶了一圈花边，让这土家小院生动亮丽起来。温氏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小闺女就是小心思多多。

    好儿的羊羊插画故事制作完毕，明南靖、陆海兴二人同时现身罗仁镇的红莲绣坊，陆韶阳和明笙儿依旧跟了来。

    陆韶阳送给好儿一个礼盒，含笑道：“谢谢你上次为我画像，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大少爷。”好儿好奇地当即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色彩斑斓的小泥人，一共六个，有老虎飞鸟猴子马鹅…猪八戒？

    好儿睁大了眼睛，拿起猪八戒看了看，栩栩如生就跟她当初画的一样。

    “大少爷，这是泥人张捏的？”

    陆韶阳惊讶道：“好儿，你怎么知道是泥人张做的？”

    好儿抿嘴一笑，眼眸弯了弯，“这个猪八戒是我画给泥人张的。”

    “你画给泥人张的啊？”陆韶阳更加诧异了，陆海兴和明南靖闻言，也转过来看好儿。

    好儿点点头，脑海中蓦地闪过一点白光，冒出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也将西游记搬来东唐发行？

    明笙儿拉着好儿问道：“好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还会画什么，都画下来给我好不好？我拿去让泥人张给我做出来，我送你一整套。”

    好儿心下撇嘴，我画出来不会自己找泥人张做，还绕个弯子去领你的情，我又不是脑子进水了。脖子上的小脑袋却摇了摇，说道：“猪八戒是我灵感突现，临时画出的，泥人张觉得有趣就捏出来卖了。”

    明笙儿就有些失望，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书画稿子，便央求给她看看。明南靖道：“别急，等爹看了，你再看，要小心，弄坏了，你就看不到成品了。”明笙儿忙点头，这点她还是懂得的，这些稿子，会为她家带来财源滚滚，她当然会很小心很小心。

    看了小部分插画故事，明南靖连声惊叹，神色喜不自禁。陆海兴也是眼睛熠熠发亮。两大人一小孩，在茶香萦绕中，商议起具体合作事宜，温氏陪坐在女儿身边，用心聆听着。陆韶阳做为未来接班人，自然要在场学习，明笙儿则是津津有味地看羊羊插画故事。

    东唐的印刷术已经很先进，印刷版画亦风行。这里没有机器印刷，没有激光扫描，是用古老的木版水印，也有极少量铜版，全部纯手工制作，刻工师傅按照画稿，用刀进行勾描，复制在枣木或梨木板上。之后由技师在上面蘸上颜料描摹着色，描摹完成，用棕刷进行修饰。最后技师将纸张覆盖木板上印画，用棕粑轻压，一幅版画就此完成。

    受印刷技术限制，书局发行画册，插画本等含有插图的书籍，制作复杂，成本高，并不能针对广大百姓，一本书里只要有一幅插画，这本书就显珍贵。

    明南靖将书局出画的过程大致给好儿解说，好儿理解地点点头，她前世喜欢绘画，对古代印刷版画亦有了解。

    一幅大的，内容丰富的画，往往耗费数月甚至一年才能完成。相对来说，小的简单的插画，镌刻起来简单快速得多，即使这样，从选稿到完成印刷，也需要三个月多时间，如果是连环画本，耗时还要更多，而且一次发行的数量也不高，顶多两百来册。

    因成本高，定价也比其他书籍高出许多，却很好卖，买得起的顾客，都是那些达官贵人富贾人家。所谓物以稀为贵，他们买回去未必细读细赏，却拿做收藏附庸风雅。

    好儿选画羊羊故事，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那木刻版并不能无限地反复使用，无法像现代大量发行。这充满童趣和寓意的插画故事本，经得起反复阅读，因此贵在精不在多。

    明家书局初步拟定，分三期发行，第一期发行两百套，一套分上下册，主要销往江南区域的彭城、宿城，这两座州城，是江南区域最为繁华的大城市。以及位于江北的京城，即东唐的首都。

    在羊羊插画故事本的前序，将由明南靖亲自执笔，并在前序里特别说明，明家书局此次将与红莲绣坊联手，羊羊插画故事书册、羊羊系列绣品将同步发行。

    红莲绣坊的羊羊系列绣品，图样也就是羊羊故事本里的大部分插画。这些羊羊绣品，不但有背景陪衬，还有一两句对白在里面，羊羊系列绣图将被大量使用在被套、枕套、门帘、窗帘、鞋面、香囊、绢帕、扇子及少儿衣服等。

    在售卖羊羊系列绣品时，红莲绣坊会附送一张小卡片，卡片内容介绍羊羊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想知道羊羊们都发生了什么，请到明家书局寻觅羊羊们，因印刷难度太高，数量委实有限，喜欢羊羊们的要抢先下手，去晚了，羊羊故事就花落别家了云云。

    好儿端着茶杯想了片刻，对二人说道：“我觉得，你们还可以做一些别的宣传推广活动，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哦？好儿，你有什么好建议？说来大家听听。”明南靖惊讶地问道。宣传推广这一说法，让他们耳目一新。这是个极有绘画天赋的小天才无疑，但在经营之道上，难道这小娃儿也有惊人见解不成？

    好儿可没有什么惊人见解，不过是将前世所见的商家活动搬来古代。

    “书局和绣坊，可以做一个联名活动。缝制几个大号羊羊和灰太狼、红太郎，找几个人穿上扮演它们，在繁华大街地段，圈出一个场地，演一两个小故事。给羊羊故事谱一首朗朗上口的歌曲，在活动中演唱，让围观的人们参与进来，出一些谜题让他们猜，譬如羊羊歌词，譬如刚才表演的故事情节、动作、表情等，猜对的，演得最像的，就有奖励。奖品么，就奖绣有羊羊系列的小手帕、小香囊，这些可以用普通的棉布、绵绸来制作。”

    明陆等人听得不住点头，充满兴趣，这样的宣传活动，他们前所未闻，见所未见。仔细斟酌下，觉得可以尝试此法。

    “这谱曲作词…”明南靖沉吟，脑海中慢慢浮现一个人，心忖回去得请老爷子出面帮忙才行。

    好儿想说，我这里有两首羊羊歌，可是…那么直白的歌词，那属于前世特有的旋律，这里的人能接受吗？会喜欢吗？好儿心内犹豫着，矛盾着，最终没说出口。再者她个人觉得，那羊羊歌曲的旋律并不容易流传开来。

    此次合作，好儿将羊羊系列故事独家签给明家书局，但保留著作版权。利润分成上，按二八比例，明家书局占八，好儿占二，并继续享有后续销售利润的两成，直至明家书局不再出版发行此系列为止。

    至于好儿提出的那个宣传推广活动，明南靖做了个惊人决定，届时让好儿来负责策划，薪酬另计，好儿一口应允。

    而跟红莲绣坊的合作，好儿将继续独家提供图画，价格按照原来的不变。好儿本想说提点价，转念一想又打消念头，自己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些，眼前这两个大东家，都有相当的背景，将来自己到州城开店，或许还得有求于人家，那点小利，何必去计较。

    69被毁

    具体事宜谈妥，接下来是签订合约。好儿忽又想起一事，“明老爷，陆老爷，面具和风筝的利润如何？”

    明南靖笑道：“怎么？你想将羊羊和灰太狼运用到面具和风筝上去？”

    好儿点点头，微笑道：“如果可以，为何不抢先一步呢？”

    陆海兴呵呵道：“好儿提议不错，面具和风筝属于薄利多销，亦受一定限制，我们两家若为此开作坊请工人，细算下来无甚赚头。”

    明南靖道：“好儿，这个我们就不做了，你们若顾得过来，就自己做面具和风筝来卖。不过，得等书出来了，你们再做。”

    好儿点点头表示明白。心忖既然两大老板看不上眼这个薄利多销，到时自己来做。那面具怎么个做法，回头得进空间找找看有否这方面的书，风筝么，这个不用找书，可以动手制作。

    知道好儿家开了家蔬菜铺子，明陆二人带着儿女，于第二天早上到铺子来转了转，看见那墙壁上的小灯笼，直说富有创意。明笙儿就央求好儿送两个。好儿很大方地答应了，温氏就用长叉子取下画着包心菜和生菜的小灯笼，明笙儿接过道了谢，拎在手上爱不释手。

    中午，明陆二人邀好儿母女去云客来吃饭，知道她家中还有两娃儿，遂让钱掌柜亲自去接了来。

    合约签下了，好儿的生活一如既往。

    蔬菜铺子在开张第一天迎来开门红，头三天的优惠活动，让铺子人满为患，亦将温好蔬菜超市的名声成功打出去。之后每天的营业，稳定在日售百斤左右。

    镇上的大户人家、小饭馆，都到蔬菜铺子采买。对这些采买数量偏大的，超市也适当给予一些小折扣，博得对方欢喜，亦赢得更稳固的客源。

    蔬菜超市走的是细水长流路线，店内环境明亮整洁宽敞，价钱公道，服务态度好，菜蔬品种齐全，尤其遇着大太阳或下雨大风天，到超市里买菜，就成了一种享受。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来超市买菜，习惯了在闹嚷嚷的菜市里，这边转转那边看看，货比三家，买了素菜再买肉菜，都在菜市里完成了。有的人就习惯了这样的买菜方式。有的人是嫌蔬菜超市里买了青菜，还得跑去菜市买肉菜，麻烦。虽然温家的菜蔬的确比别家的好吃，带股子清香，可是，普通人家哪来那么多讲究，反正都是吃，厨艺好了不好吃也能变成美味。

    因此，温好蔬菜超市开张，对菜市的菜贩影响不算大，相反地，温氏一家不在菜市摆摊，其他卖菜的反倒大松口气。这是卖豆腐的林四娘，有一次去周记副食铺买酱盐，跑进蔬菜超市跟温氏唠嗑说起，温氏和好儿才知道，不过，母女二人都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

    秋天的影子开始淡远，庄稼地里，绝大部分都被种上了冬小麦，与河边日渐枯萎的野草野树形成鲜明对比。

    好儿家的菜园子挂了两个小木牌在入口处，原来的菜园子就叫一园，后面新开的叫二园。

    这天上午，温氏卖完最后一棵蔬菜，关了铺子大门，带着好儿驾车回家。歇息了片刻，温氏进菜园去，发现用荆棘木棍围成的二园，出现一个大缺口，菜园里好些菜地遭到彻底毁灭，菜被连根翻出，菜叶菜梗被蹂躏了一地。

    温氏惊呆了，心头像被大石砸了似地痛，一股怒火蹭蹭往头顶冒，忍不住张嘴大骂：“死王八羔子，丧天良的混蛋，死发瘟囗灰老，我家的菜园妨谁碍谁了？死发瘟灰老鼠，有种你冲我来！有胆儿做没胆儿露脸，丧天良的黑心鬼，你别让我撞着，让我撞着一次，我不掀翻你老窝我就不是温慧娘！”

    温氏发狠骂着，眼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看着那些菜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心痛无比。这菜园子是他们一家的希望，是谁这么阴毒，非要跟她家过不去？

    好儿正想进空间，突然听见温氏在菜园大声地骂，吃了一惊，急忙穿过一园，跑进二园。

    “娘，发生什么…”好儿蓦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被严重破坏的菜地，立即数了数，心头无比震惊，整整十垄菜地啊！

    “好儿…”温氏蹲下身子，一把抱住女儿，忍不住低声痛哭。流言蜚语她忍了，被人背后指戳她忍了，那些别有深意的甚至是露骨的眼神她忍了。她只是想带着仨娃儿，做绣活，种菜、卖菜，平静地过日子。她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还要跟她过不去？

    “娘…别哭，别哭。”好儿安慰着温氏，小手轻轻擦去温氏的泪水，自己却鼻子一酸，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好儿也想开口大骂，可是…在这骂有什么用？还不知道是人为还是山上的野兽所为，如果是后者，那只能说自家倒霉了。若是前者…

    好儿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怒气强压下去，对温氏道：“娘，不要哭，别气，咱得仔细察看，是野兽闯进来，还是有人故意破坏。”

    温氏有些木然地，蹲在那儿没有动，脸色有些呆滞，眼神迷惘，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儿走过去，细细地察看，这十垄菜地，无一寸完整，湿泞的泥土被翻甩到过道里，原本绿油油的蔬菜被践踏蹂躏在泥地中，有的断了几截，飞得到处都是，看得她的心一阵阵抽痛。

    然而，地面没发现人的脚印，倒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有意拖平地面，有的地方又好像是用棍子故意反复划花。好儿看完被彻底毁掉的八垄菜地，沿着菜畦之间的小过道，将其他的菜畦巡看一遍，发现有两处位于角落的菜，被人摘了大半垄地那么多。但是菜地里、过道上，依然不见有脚印子，仍是被什么东西划过拖过。

    好儿紧紧蹙着小眉头，心头之火缓缓燃烧，如果没有这大半垄被摘掉的菜，她或许有可能会认为罪魁祸首是山上的野兽。可那野兽会像人这般摘菜吗？

    被拖过或划过的地面痕迹，分明就是抹去犯罪的证据——脚印！再看那变成大窟窿的荆棘木篱笆，得是什么样的野兽，才有足够厚实的皮毛，明知会受伤出血还要往里冲撞？

    好儿站在被毁的篱笆前，细细地看着，那上面的断痕平整统一，如果是冲撞下的折断，定然不会这么齐整划一。这再次说明，不是山中野兽出来破坏，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娘，是人为破坏。”好儿回到温氏身边，握着她手，轻轻说道。

    温氏看着小闺女清明透亮的眼睛，眼中的迷惘慢慢消去，转眸扫视菜地，面色冷然，“娘知道。”

    她站起身，牵着女儿小手，不再看那菜地，转身往外走，语气平静得出奇，“阿旺和小树要下学了，咱们回去做饭。”

    “娘？”明明前一刻还伤心愤怒，这一刻忽然如此平静，好儿看着这样的温氏，有些担忧。

    温氏抱起她，笑得勉强，“好儿别担心，娘没事。娘刚才…就是太生气了。”

    阿旺和小树下学回来，放了书包，如常一个去喂猪，一个去喂鸡，顺便捡鸡蛋。温氏不提菜园子被毁，好儿也就不说。

    直到吃完了午饭，温氏才跟小哥俩说了这事。阿旺和小树冲进二园，看到菜园里的情景，俱是惊呆了，竟然毁得如此彻底！

    兄弟俩看着被毁的菜地，心被深深的刺痛，愤怒而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

    70村官

    阿旺立即就想到在菜市里辱骂他们母子的那些个人，以及那卖菜的刘阿福、曾老三，还有烂文的老娘王月兰。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隐藏得深的其他人。

    “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干的！”阿旺脸色铁青，眼中窜起火苗，攥紧拳头，恨恨地说道。

    这些个人，他牢牢记在心里了！将来，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对这些人的仇恨，并不比对后母的来得少，阿旺没有再表现冲动，这股仇恨却默默地在心底生发，积聚。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商议，个个脸带阴霾之色。这次的事件，就跟上次绑架好儿的事件一样恶劣，令人发寒，一向隐忍温婉的温氏，在仨娃儿的支持下，决定去找村长。

    阿旺和小树要去私塾，好儿跟着温氏去敲村长万友田家的大门。来开门的是村长大儿媳，说公爹去在里正家。温氏忙谢过，携好儿往里正家去。

    里正与村长之间隔了三户人家，其中一户是小货郎家，温氏母女经过时，小货郎家大门正好打开，张华和王月兰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温氏母女，王月兰扬起笑脸，笑得相当明媚，打招呼道：“哟，是温慧娘和好儿，你们这是要上哪去？”

    好儿看向这女人，个儿中等匀称，长相带几分妩媚，那眼神儿似两把勾魂刀，好儿第一次细瞧这女人，心头当即冒出两字：狐媚。

    经了女儿被绑架事件，温氏对这王氏很是反感，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淡淡道：“有事。”点个头，拉着好儿往前走过去。

    张华送王月兰走下台阶，冲着那背影“呸”一口痰在地上，“一个外来寡妇，眼睛还长头顶上了，这是傲给谁看？女儿遭绑架，活该！”

    王月兰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冷笑道：“人家寡妇有傲的资本吗，你也不看看人家长得那叫一个风骚，咱这十里八村的，正经女人谁个长她那样的？光种菜就赚大钱来，真这么赚钱，咱这些人早就种菜发家致富了，还轮得到她个外来户？那钱不干不净的，还真不知背地里都弄啥下作法子赚来。”

    张华显然不愿在温氏身上多费口舌，接续刚才在屋里的话，“这店面已经在装点了，初八就开张，人申利来早就交份子钱了，你紧着点，最迟下月初五交份子钱来，我家是不介意你晚交，可这是合伙生意，让申利来知道就不大好，容易闹膈应。”

    王月兰赔笑道：“那是，那是，你放心，初五前，我家一定凑齐份子钱。”

    两婆娘一个关门，一个回家，而此时温氏带着好儿，已经坐在里正家堂亮的堂屋里，将事情告知万友田和里正。

    两人听了后都很吃惊，当即让温氏带他们过去看现场。当看到那十垄被毁得彻底的菜地，村长和里正震惊之余，非常生气。

    他们自从当了村长和里正，也有十四五年，一直风平浪静的，平日里也就邻里些个鸡毛蒜皮小事儿，可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先是贼偷登堂入室偷盗未遂，接着是好儿被绑架勒索，现在又是菜园被毁。件件事情都发生在温家，这不得不令人生疑，确实有人针对温家而来。

    温氏一家自从迁入落日村，平日为人处事端庄得体，低调谦和，出了新鲜菜，都会摘上三两把送给邻里，这些万友田和里正都看在眼里，他们两家也多次得过温家所送的新鲜菜吃。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作为村长和里正，如果对这事视而不见，那就是亵渎村长、里正这个位子，挑衅他们的威严，有损他们的面子。再一个，他们虽为村长和里正，却还是道地的庄稼人，对这养活人的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最见不得人这么践踏庄稼地儿。

    里正用大烟筒敲着地面来表示心里的恼火，“真是黑了心的混渣子，咋这么糟蹋庄稼地！”

    万友田大手一挥，义正词严道：“这不是小事，咱落日村向来风气良好，绝不能让这股歪风坏了咱村的名声。慧娘，你放心，这个事，我和里正会好好敲打敲打村里人。不管是不是咱村里人所为，就这事，也得给大家伙敲个醒，不要犯了糊涂做蠢事。”

    里正抽着大烟筒，慢慢说道：“村长说的在理，这段时间，我会留意咱村里些人动向。”

    视线落在那些篱笆上，顿了顿，又道：“慧娘，依我看，你家后起的菜园，还是得砌围墙踏实。你家没田地，现村里大都种了冬小麦，空闲的田地，也就剩三家，小货郎家、刘刚亮家、邱三…咳，有前两家的田地也够起砖用了。

    你待会去找他们问问，愿不愿意把田给你起砖。要愿意，你马上请帮工起砖砌墙，趁现在天气还好，赶紧起好了，我估摸着，这好天气持续了这么久，怕是要变天。”

    好儿遭绑架勒索一案判决后，村长和里正曾找温氏问详细情况，温氏也不隐瞒，照实细说，包括加兰等三案犯在堂审中说是受谁谁惑言煽动等，都复述给听。因此，里正刚才说到那三家名字时，才会略去邱三家，而说前两家的田地足够用的话。

    温氏点头，说一会回头就去询问。万友田似是想到什么，让温氏先不要去问了，他明儿一早，就召集村人在村中老树下集中来说这个事，到时候他一并将这借田起砖的事给提了。

    温氏忙揖礼道谢村长和里正。好儿也跟着感谢这两位村官，心忖落日村的村官还是挺不错的，是真正为村民办实在事。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全都集合在村中央老树下，温氏带着好儿，跟常四婶、林大梅等人站一处。除了外出远在彭城的常乐，前两日去了江东县的小货郎和大儿子，以及念学去的几个娃儿，男女老少都齐了，大家站的站，坐的坐，抱娃儿的抱娃儿，或是闲嗑家常或是猜测又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万友田扫视众人一眼，挥了挥手臂，大伙儿便静下来，个个望过来。黑五爹就问道：“村长，大早地把大伙叫来，要宣啥事啊？”

    71邻里

    万友田清清嗓子，大声说道：“今天召集大伙，我主要说三件事。这第一件，大家都知道，温家好儿前些时日被绑架勒索，这事官府已经查明，并对三案犯进行了判决。在此之前，温家曾遭盗贼入室，偷盗未遂，因无人在家，幸免伤人。”

    “啊？还遭过贼偷入室…”贼偷入室一事，温氏一家并未对外说，此刻人们一听，便将目光投向温氏母女。

    “这第二件事，温家菜园，在昨天遭到极其严重的破坏。我和里正去菜园察看过，是有人蓄意为之。蓄意破坏者极狡猾，脚印子给抹得干干净净，毁了十垄菜地不说，更摘去大半垄蔬菜，行径非常恶劣、卑鄙。

    这事给温家造成很大的损失，破坏了落日村几十年来的好风气、好名声！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卑劣之事，亦是不把我和里正放在眼里！”

    后两句的语气十分凌厉，万友田的脸庞罩上一层阴霾，严厉的目光如激光枪在大伙脸上逐个扫过去，村长的威压一释放，静默的心头一震，议论的赶紧闭紧嘴巴，一个个跟着不敢掉以轻心。

    好儿的目光穿过人群，正看到王月兰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右手抚了抚头上的银簪子，唇角好像带着一丝微笑？她身边的张华，则一脸的…幸灾乐祸？好儿赶紧眨巴下眼，再次看过去，张华已经侧转了脸，去看她婆婆怀里的小娃儿。

    “这第三件事，此事不管是不是跟村里有关，我要在这说几句公道话。温慧娘既然落户落日村，就是咱村的一份子。

    温慧娘平日为人处事怎样，大家都心中有杆秤，用不着我去说什么好话。温家没有男劳力，种菜不种田是无可奈何之事。人种菜一把手，有一手好绣艺，大家也都知道。她能挣来钱买地起房子，开蔬菜铺子，那是人家能耐、有本事。”

    底下的人默不作声，却也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脸上持怀疑表情，有人呢眼中带着嗤笑。

    万友田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是不是有人想说种菜就能发大财，别人早就种菜不种田了，还轮得到她一个寡妇？有这想法的，尽可以去种菜，就像温家那样，弄几个菜园子试试看。看看你们种出来菜，是不是拿去镇上卖了就发大财了。”

    说到这里，万友田语气有所缓和，语重心长道：“有些事，我和里正不吭声，不代表不知道，我和里正，还没老到眼朦耳聋的地步。

    大家邻里乡亲，当和睦相处，莫要伤了和气。更不要去做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大伙儿还可想想，咱落日村的名声若果不好了，势必影响将来娃儿们的嫁娶。做人爹娘的，谁愿意将自家女儿嫁去名声败坏的村？谁又愿意自家儿子娶名声败坏的村子的闺女？”

    村长说完了，里正接着也说道了几句，要大伙儿听村长的话，少人云亦云，管顾好自家才是正经。

    末了对大伙说道：“温慧娘跟我和村长提及砌墙一事，砌砖要用到田地，刘刚亮，邱伟光，你们家没种冬小麦，闲搁的田地，可愿意借给温家起砖？”

    邱伟光是小货郎家的二儿子，见里正当面帮温氏问话，跟媳妇黄氏俱是一愣，张华却皱了皱眉头。

    刘刚亮想了想，答道：“里正，村长，我就把靠大豆坡地的那块田地借给温家用，那块田地是我家最大的。”

    “行。”里正点点头，看向邱伟光，温家菜园大，一块地起的砖不够，至少得三四块田地。

    不等邱伟光开口，张华已先说话，“村长，里正，我们家的田地也可以让温家用。不过，温家起砖，百来块怕不够吧？这田地起砖，等于刮去一层肥油，起的砖少，咱也不会计较，起的砖太多，多少得给回点施肥钱吧。”

    张华此话一出，大伙儿都很是诧异，村里谁家起砖，不都是用田地起？有些人家的田地离村子太远，就征得别家同意，用别人家的，也没听说过要给回钱啥的。除了付给铲制土砖的师傅工钱，多是请吃两顿饭，家有点闲钱的，除了包吃，也会给那些挑砖的帮工算一点工钱。村里各家情况如何，大家伙都知根知底，也不会在意这些。

    邱伟光大概想不到自家大嫂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涨红了脸，张嘴正要说话，媳妇黄氏暗自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腰侧，同时甩给他一个不要吱声的眼神。邱老太太似乎没听见大媳妇说的话，低头逗弄着坐在腿上的小孙子，自语道：“乖孙啊，该吃的要吃，才能快高快大。”

    邱伟光便低头道：“就按我大嫂说的。”

    里正、村长很是意外，他们记得，以前有人家借用小货郎家的田地起砖，也没见这么着地，今儿个是怎么了？村长蹙了蹙眉，小货郎家不缺那几个小钱吧？

    常四婶有些纳闷不解，看这情形，好像是温氏哪儿得失了张华似地。她跟温氏投缘，便想帮把她，可自家的田地都种了冬小麦，想帮也帮不了。

    林大梅心里替温氏着急，自家的也种了冬小麦，没有剩余的田地给温氏起砖，这张华是咋回事，温氏哪里惹着她了，非要这般为难人。

    忍不住道：“张华，田地起砖，跟施肥有啥关系？过完个大冬天，来年插秧根本不会影响什么。”

    张华嘁一声道：“你说不会影响什么，那你拿你家的田地给人起砖啊。”

    林大梅道：“我家的都种了冬小麦，不然肯定给温慧娘起砖。”

    “你这不是放马后炮吗？真是坐着说话腰不疼。”张华又是嘁一声说道。

    林大梅有点气了：“我说的实话你说成是放马后炮，你咋不说你自个说的话比放屁还臭？”

    张华眼一瞪，一手叉起腰杆，音量立即高八度：“林大梅，你说什么？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说就说，别人捧你，我可不稀罕你。”林大梅是真不怕张华，这婆娘仗着是村里的富户，为人倨傲又势利，她早看不惯了。

    “别跟人一般见识。”万永林拉住了她手，万老太太抱着小孙女巧儿，一脸平静祥和。

    好儿在温氏耳边耳语几句，温氏点点头。她眼含感激朝林大梅摇摇头，走向村长和里正，先道了谢。

    转身看向张华道：“你说的是没错，老人有话，帮得是人情，不帮是道理。既然你家的田地金贵，我也不敢借用，免得你家的田地来年种不出稻谷，那个罪责我担不起。”

    说罢，也不看张华的脸色难堪，温氏又看向刘刚亮，说道：“刘刚亮大哥，谢谢你愿意把田地借给我家起砖。你看这样可行不，我也不白用你家的田地，用一块田地付五十文，借四块田地给我起砖，一共是两百文。还有，为了以示公平，之前我用了谁家的田地起砖，回头我照这个数给还回去。以后我再要用到谁家田地，也照这个数给。”

    温氏话一落地，大伙儿都吸了口冷气。一块田地起砖，就能白赚五十文钱！这温氏是被张华给气冲上脑昏了头吧？

    常四婶立即出声道：“慧娘，你说啥傻话呢？咱邻里的不计较那些个。我家的田地，是自愿给你起砖的，你回头也别给我钱，我不收。”

    林大梅也道：“四婶说的对，那田地自个长的，老天爷看顾的，那泥地里我可没投半个子儿进去过。你要给我那钱，那不是臊我家脸面吗？”

    刘刚亮则慌得忙摆手道：“这使不得，咱一条村子的人，不能干那膈应人事儿。”

    72砌墙

    王月兰一脸笑容插话道：“我说你们都推托啥，温慧娘挣了钱，日子好过了，知道咱们日子不大好，有心关照大家也是人一份心意。慧娘，我家的田地没种冬小麦，你要是不嫌弃，就用我家的田地起砖，四块田要是不够，就用五块，你就付两百文给我们得了。”

    好儿听得十分无语，什么叫没脸没皮？这个就是了。而且人家把话说得多好听，反过来她家还得领人家的情了。

    温氏笑了笑，说道：“邱三嫂子说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当然希望大伙儿都能过好日子，可我温家住的还是土屋土墙，管顾自家不及，你说的关照，我是心有余力不足。有刘刚亮大哥家的田地，也足够用了，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又看向大伙道：“这次我家起砖，还需要麻烦各位叔伯兄弟帮工，挑砖的工钱，起房的工钱，仍照上回的给付。起房时还管两顿饭。”

    大伙一听，纷纷出声说去帮工。到这个时节，农活轻闲，能有钱赚，工钱又高，温家的饭菜也可口味美，谁不想去赚啊。

    “家里的猪还没喂，回家喂猪去。”邱三冲王氏说了句，沉着脸转身往外走。王月兰就笑了笑，笑得很是自然，带着闺女转身前还来句“慧娘，那你下次用到，就找我啊。”

    好儿在心里朝王氏竖起大拇指，铜墙铁壁的脸，强大。

    温氏是言而有信的人，当天就把两百文付给刘刚亮。刘刚亮推托一番，收下了。

    温氏又带了钱去付给常家和万家，这两家哪里肯接，那钱串子就在大人手中推来推去，好儿在旁看得好玩，耍太极拳呢…

    最后温氏将钱串子索性扔到桌上，抱起好儿就往大门跑，常四婶、林大梅在后面追，跟撵贼似地，好儿趴在温氏肩膀忍不住咯咯地笑。

    刘刚亮家里，他媳妇捧着这些钱，笑不拢嘴，两百文啊！她去给人家纺布，一天工钱才六文，男人去给邻村的员外家干活挑担，一天三个时辰，工钱才十文。这两百文，他们得干多久才挣到？

    “刚亮，咱家的地，生金元宝了都。”女人一个个铜板儿捏摸，眼里闪着光亮，喜滋滋地说道。

    刘刚亮拿起一枚铜板，想了半响，对媳妇道：“二崽他娘，你以后少跟王月兰凑堆。”

    “这关人王月兰啥事？人又没带我干坏事。”刚亮媳妇不解，不在意地说道。

    刘刚亮肃起脸孔，低声训道：“你懂个啥？头发长见识短！你记住我的话去做，错不了。要找人闲嗑，你找常四婶，找陈小凤，找别人去，总之不许跟王月兰凑堆！还有，小货郎家，你也少去。”

    “是是，我知道了。”刚亮媳妇应着，看男人把钱小心翼翼收起来，嘴里嘀咕了句“跟谁来往还得你管，把我当啥了都”。

    荆棘木篱笆被拆除，好儿家的二菜园，围起了一米七多高的三面土墙，拆除的荆棘被挪到墙顶上固定，还有那些木棍，被削尖了一并插到墙顶。原有的不够用，就请人上山砍荆棘和树丫，给所有的围墙顶都“戴”上荆棘和尖木。这样一来，土墙看着怪异，外人想翻墙进来可不容易了，安全系数一下提高许多。

    这趟起砖砌墙，铲制土砖的师傅依然请的是常四叔和吴二伯，以及上岭村的里师傅。因这次起土砖数量比上回多了两倍不止，除了邱三和小货郎家，以及村长、里正，村里的壮汉小伙子都来挑砖。

    到了砌墙，不需要这么多人，五六个人足够，常四叔和吴二伯是砌砖砌墙的好手，自然是留下，里师傅家中活儿多，铲制完土砖，领了工钱就回去了。

    温氏就另挑了徐大才、万永林、黑五爹及刘刚亮留下，管两顿饭。常四婶也过来帮忙给温氏打下手。

    这几人砌墙有经验，两天半时间就给砌好了二菜园的三面围墙。

    温氏管的两顿饭，两荤三素带一个荤汤，大米饭加白面馒头，伙食非常的好。虽然帮工两天半，温氏仍管足第三天的晚饭，伙食一样不变。这让砌墙的几人，更觉那背后中伤温氏的人着实可恶可恨。

    花了一天时间，好儿家才将十垄菜地重新整理好，重新点种菜籽下去。

    隔天，温氏备了两份薄礼，十二只胡萝卜分两份，随礼送去村长和里正家，当面致谢二人。

    经过这次事情，好儿家觉得该养两只小狗帮看家。万永林得知他们想养狗，很是赞成，说起吴二伯家的母狗快要生小狗崽了，先去打声招呼，到时候抱两只来养就行。

    好儿就跟着温氏去吴二伯家，两只白毛狗儿犬叫着要扑来，好儿吓得忙躲到温氏身后，春儿娘和春儿忙喝住狗儿，春儿娘指着好儿母女朝狗儿道：“小二、小三，瞅准了，这是慧娘和好儿，来咱家玩的，以后不许冲她们凶。”

    那俩狗儿似乎听懂了春儿娘的话，又犬叫了几声，晃着尾巴慢腾腾走开了，趴在地上，不时转头看好儿母女。春儿娘就领温氏到堂屋里坐。

    春儿正在喂弟弟吃饭，小娃儿吃饭不老实，在院子追小鸡跑得欢，春儿端着饭碗，跟在后面跑，好儿看着替她累人。

    温氏跟春儿娘说明来意，春儿娘一口应下，笑说道：“我家已经养四只狗了，再养就是糟米粮了，得先顾着人不饿肚子先。我估摸下个月初就能生了，到时候我装篮子给你送去。”

    温氏忙道：“那我先谢谢你了，不用你送，我到时候过来抱小狗仔。”

    院子里，春儿碗中的面条都成糊了，可那小子好像不饿，追到小鸡就用小腿儿去踢，顽皮得很。春儿很是无奈，转头对好儿道：“回头我娘又该骂我了。”

    春儿比去年又拔高了点儿，小身板跟藤条儿似地，漂亮的小脸蛋气色不太好，头发偏黄，这是营养跟不上的缘故。

    好儿不禁想起徐大才家的稻儿、米儿，那小兄妹俩的情形好像比春儿还要糟些。

    她记得初见稻儿时，身高和阿旺一样持平，可如今呢，因为自家改善了伙食，阿旺的身高是蹭蹭地往上窜，几乎追上四儿了，稻儿的身高却增得缓慢，反过来比阿旺矮去了。徐大才夫妇个头都不矮，若是营养能跟上，稻儿兄妹不至于会变成矮个子。

    “春儿姐，你弟弟叫什么？”好儿问道。春儿比她大几岁，叫一声姐不为过。内心里好儿更想叫春儿妹妹…

    “我弟弟叫麦冬。”春儿笑着说道，目光随着小娃儿移动，“弟弟出生在冬天，我们家又种冬小麦，爹就说叫麦冬。爹还说麦冬是一种好药材。”

    “嗯，麦冬是一种很好的药材，可以凉血去热。”好儿点头说道。瞧了瞧春儿手上的面碗，“春儿姐，或许你弟弟肚子不饿，你看面条都成糊了，也不好吃。”

    春儿瞅了瞅碗里，轻叹口气，“麦冬早上就吃了碗白粥，一只鸡蛋，中午不愿意吃饭，娘就给他做面条，吃了几口就不老实，非要到院子里追小鸡玩，不让他，他就哭，还打滚儿耍赖。”

    “这么顽皮不乖啊。”好儿听着，也觉得头痛，心想幸好自己没弟弟，转念又一想，若是自己有弟弟，肯定不能这么惯着，才三岁的小娃儿就学会打地滚，再长岁不得变成小皇帝了？

    “春儿姐，这么惯着弟弟不好，会惯出很多坏毛病。”好儿忍不住说道。

    这么惯小孩子，将来孩子大了吃苦头，大人也跟着吃苦头。想想前世同父异母的弟弟，后来一身的坏毛病，可不就是给从小惯出来的。

    再往深处去想，还是重男轻女思想在作崇，若这麦冬是个小女娃，春儿父母就不会这么惯。

    给读者的话：靓在此祝大家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73春儿

    “春儿姐，你平时除了带弟弟，还要帮家里干啥活？你二姐呢？”

    “喂鸡、扫地，摘菜，跟我娘一起做饭烧菜，收拾家里，农忙的时候，活儿更多了，大人看顾不过来，我都得帮做。”春儿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大人唠嗑般，自然、熟稔。

    “我二舅母带我二姐去学刺绣了，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是去镇上的红莲绣坊吗？”好儿惊讶地问道。春儿的大姐嫁人了，有个二姐，好像是十二岁，长得也很秀气文静。

    春儿摇头道：“红莲绣坊不招新手，我二姐是去易安县的月韵绣坊学刺绣。”

    停了一会，春儿往堂屋方向看去，“我娘说了，让我二姐好好学，将来能像好儿娘那样，给绣坊绣样图，日后就不怕会穷着了。”

    好儿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温氏恐怕不会想到，自己有天会成为别人的榜样吧？

    这个年代的女人，从小就得学会针线活儿，几乎个个都会刺绣，能否绣得出彩，那又另当别论。做一名绣娘不容易，做一名优秀的绣娘更不容易。只有做优秀出色的绣娘，才有机会获得高薪回报，但这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极易患颈椎病，更严重就是视力下降得厉害甚至失明。

    听温氏讲，不少绣娘一上年纪，眼睛就朦得厉害，甚至有的绣娘为生计太过辛苦劳累，眼睛瞎了啥也看不见，境况很是凄凉。

    这些绣娘中，出类拔萃的不少，但能做到拔尖中的拔尖儿，那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能做到这程度上的，一般都升职做了教刺绣的女夫子，而做到女夫子这个位置，是绣娘们渴望向往的顶峰，生活无忧，还能受人尊敬。然，这就跟当科学家一样，能有多少人努力就能实现的呢？

    “春儿姐，你二姐一定可以成为最好的绣娘。”好儿最后说出一句听者高兴的话，春儿就微笑起来，眼中闪着微光。

    好儿在村里没有投缘的玩伴，一则她年纪太小，二则她家不住在村里，三则她不爱窜门窜户找人玩。不过，从第一眼看到春儿，她就对这小姑娘有种好感。

    好儿主动投出友情橄榄枝：“春儿姐，你以后若是得空闲，就带弟弟去我家找我玩儿，我把我认得的字都教给你，还有你弟弟。”

    春儿的眼睛亮了亮，“好儿，我去问问我娘。”说完往堂屋走去，好儿也跟着进去，心想春儿真是个老实乖巧的好姑娘。

    好儿抢在春儿开口前，挽上温氏胳膊，说道：“娘，我想请春儿姐姐带麦冬弟弟去我们家玩，好不好？”

    温氏含笑看了春儿，拍拍小闺女白胖的小手，“当然好了。春儿，得空就带弟弟去找好儿玩啊。”

    春儿腼腆地微笑，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娘。

    “谢谢娘。”好儿眉眼弯弯，看向春儿娘，“二伯婶娘，家里活儿不多的时候，您可以让春儿带弟弟去我家玩吗？”

    好儿乖巧、懂事、聪慧，她在镇上卖菜的小神算绰号，还传回了村里。前阵子被绑架，她又凭着机智聪明逃出报案。这样的小娃儿，谁会不喜欢？闲嗑时，村里人还说这要是个小男娃，将来必成大才。只可惜，是个女娃儿。

    春儿娘又想起男人说过的一些话，就笑说道：“好儿，你这么聪明，我都想让我家春儿多跟你亲近亲近，听六儿说，你还懂认字，你顺便帮教教我家麦冬认字行吗？”

    “那个没问题。”好儿答道。春儿看娘答应了，眼中泛起光彩，欢喜地冲好儿投去感激一笑。

    这以后，春儿只要得些空闲，就带麦冬去找好儿玩。

    麦冬见好儿家的院子种有不少果树，后院还有一匹骡马，高兴地绕那些树跑，又跑去后院看骡马，见小鸡放出来活动，又去追逐小鸡，也不怕臭，趴在木栏外，看猪吃食，有时还学着猪的样子拱鼻子，哼唧哼唧，摇摇摆摆走路，把大家乐得不行。

    “春儿，你弟弟可是个活宝啊。”温氏笑着跟春儿说道。

    春儿抿嘴笑着，看着精力旺盛的弟弟，一脸的疼爱。

    屋前院的一角特意堆了些沙子，是好儿兄妹仨拿来写字练字用的。好儿就带着春儿，端了小板凳坐在沙堆前，用树枝在上面写字。春儿学得非常认真，记性也好，好儿很乐意教她认字。

    可是对于麦冬，好儿有点头大，麦冬开始还老老实实跟着认字，没几天就不干了，身上像长了跳蚤，坐在小板凳上是腰也扭捏，腿脚也扭捏，就没一刻能安静不动，春儿就让他自个去玩耍。

    好儿从空间拿甜甜圈诱导麦冬，如果他每天能认下五个字，就奖励两只甜甜圈。麦冬为了能吃到甜甜圈，端个小板凳坐在他三姐身边，跟着认字。

    不过，春儿姐弟并不能常来，好儿有很多的空余时间进空间捣鼓研制各式饼干。她琢磨在冬天里种些大棚蔬菜。

    落日村的冬天还是很寒冷的，冬天里会下些小雪，一两场大雪，偶尔雨夹雪，在江南这边，算是南边最冷的地方，但跟江北比，那就暖和多了。

    好儿将想法提出来，大棚蔬菜这个概念，让温氏三人极是新奇，他们一直都认为，什么季节种什么菜，吃什么菜，从来不知道，蔬菜也可以反季节种，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里。

    “好儿，这瓜菜都不耐冻，也就大白菜、白萝卜、胡萝卜、花菜、菠菜，如果太过寒冻，菠菜花菜都难成活。你说的搭盖大棚保温，能行吗？”温氏犹疑地说道。

    好儿道：“娘，这里的气温可比江北好太多了，明天去问问常爷爷，每年的冬天，是不是就跟去年差不多，如果是，我觉得大棚蔬菜应该能行。娘，我们就弄小部分，先试试看啦。”

    “娘，我也觉得可以试试看。如果能行，咱们家的蔬菜超市就能增加品种，来买菜的人一多，我们就不用担心冬天这几个月的营业降低。”阿旺把大棚蔬菜跟铺子联在一起想，好儿赞许地朝他眨眨眼。

    小树想得更远，扑闪圆圆的眼睛道：“那如果大棚蔬菜成功了，那些卖菜的都竞不过咱们家的超市了吧。”

    温氏听了，反而担心起来，“这…不大好吧？咱们的铺子如果把别人的生意都抢了，那不得招人怨恨？”一旦招人怨恨，说不定哪天就又遭人使坏，温氏想起菜园子被毁，小闺女被绑架，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

    “好儿，咱不搞什么大棚蔬菜了，冬天就那样过，等来年开春后就好了。”温氏宁可少赚那些钱，也不愿意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阿旺道：“娘，你是担心又有人使坏吗？咱家现在的围墙，那些人想使坏，可没那么容易。妹妹只要不单独一人在外，那些人就找不着机会下手。”

    温氏摇头道：“娘没法不担心，谁知道那些人的花花肠子呢？如今咱们家比初来时好多了，娘不求什么富贵，只要咱娘儿几个平安就好。”

    阿旺看着温氏，心里恨不能立即就长大成人，保护好娘和弟妹。

    温氏的担忧，好儿了解，可她们并没有一家独大，那些人不也照样来破坏？赚钱，是各人凭本事，她们可以凭本事赚更多些的钱，为何要顾虑和退让？再者，别人知或不知情，也未必领这个情。

    好儿道：“娘，咱们种大棚蔬菜，也不全是为了赚钱，你想啊，咱们如果在冬天供应多些蔬菜品种，大家的饭桌上不就多些菜换吃了吗？至于娘担忧的，我和哥哥的想法一样，只要我们不落单，警醒些，做一些防范措施。

    再者，咱们家的蔬菜超市开张当天，有贵顺酒楼、云客来酒楼、红莲绣坊送来的贺仪，还有他们以个人名义送来的贺仪，那天围观的人可不少，这事儿一早就传出了，整个镇都知道，咱们家的菜园子，跟这几家不但是生意合作伙伴，还有一定的交情。那些人就算想来搞破坏，也得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分量。他们如果真的敢做，那就是间接得罪这几家，这几家可都是有大背景的，他们得罪得起吗？”

    好儿将利害关系分析给大家听，温氏仨人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温氏遂点头也同意搞大棚蔬菜，不过，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既担心有人不怕死地来搞破坏，也担心着大棚蔬菜不成功。

    一家人都行动起来。好儿划定六垄菜地做试验。毕竟有了书本的理论，还需实践，尤其是她这样的外行人，又处在古代，只能凭借理论知识在实践中摸索。

    先是请万永林、徐大才帮砍树和竹子，搭建棚子。常四叔得知后，对这大棚蔬菜也感兴趣，也过来帮忙搭建竹木棚子。

    棚子约莫一人高，就是将削好的竹子、木条，密密地插在地下，将菜地围起来，留出一人通行的两个口，上面用木竹混合的支架搭盖，用绳子绑定固实，再用买来的油布，从顶上铺盖向四个方向围下，顶层再铺上一层稻草。因现在天冷虽冷，但还未冷到要穿棉袄的程度，因此就将搭下来的油布撩起，让蔬菜能见阳光。

    “好儿啊，你这个法子真的可行吗？”常四叔看着古怪的大棚子，不太相信地问道。

    好儿正要回答，忽见小树跑进来朝她叫道：“妹妹，妹妹，钱掌柜来了。”

    74贵人相帮

    温氏忙从菜地的过道中走出来，这时钱掌柜已出现在一园门口，跟各人招呼过，看向菜地里的棚子，一脸地惊讶，好奇地问道：“温慧娘，你们这是在弄什么？”

    温氏道：“我们想试试搞大棚蔬菜，就是在大棚子里种其他季节的菜，如果能行，冬天大家的饭桌上就能多些青菜换换。”

    钱掌柜笑着点头道：“这个想法好，这冬天一来，很多菜想吃吃不到，如果能在冬天种活其他菜，大家可就有口福了。”

    说完转向好儿，呵呵笑道：“好儿，些时日不见，又长胖点儿了。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构思？”

    好儿指指菜地里的棚子，笑道：“新构思就是怎样让大家在冬天能吃上夏天的菜。”

    “钱掌柜，请到屋里坐。”温氏把钱掌柜请到堂屋里，阿旺到厨房去烧热开水冲茶。

    常四叔等三人留在菜地，把最后在建的竹木棚子给搭建好。

    堂屋里，钱掌柜跟好儿家说明来意，原是他有个老熟人在江东县开酒楼，钱掌柜是江东县人，回去探望父母，遇上这位老熟人，有心帮把温家，就推荐温家菜园的菜蔬。在吃过用温家蔬菜做的菜肴后，老熟人很感兴趣，说过几日来看看温家的菜园子情况如何，再做决定。

    钱掌柜的这位老熟人，在江东县就开有两家酒楼，在易安县也开有一家酒楼，生意做得很不错，最近又在筹划去宜城开酒楼。

    “我这位老熟人也姓钱，全名钱松劲，经营酒楼颇有一套，如果你们能跟他签订下长期合约，再加上贵顺、云客来两家的供应，你们平日就是不零卖，也可以安心地生活了。”

    这个好消息，让好儿一家都很高兴，诚如钱掌柜所言，他们家又多一笔不小的进账。不过，零卖还是要的，每天一两百文的收入，一个月下来可不是小数目呢。

    温氏问道：“钱掌柜，这位钱老板可说具体过来的时间？”

    钱掌柜道：“具体没说，也就在这三五天内，我先过来跟你们说声，有个准备，他家的采买，量很大。”

    阿旺端上烧好的热开水，给钱掌柜冲了一杯茶，又给温氏冲好一杯。坐下来聆听大人的谈话内容。

    钱掌柜又说起羊羊插画故事印刷发行一事，说明家书局正抓紧时间雕版印刷，听东家说，估计再过两个来月，就能让羊羊插画故事本正式上市，明家书局也让东家转话给好儿，请她将届时的宣传推广活动做充分准备，到时候会提前接她去彭城。

    “钱掌柜，请你帮我转达给陆老爷、明老爷，就说请他们放心，宣传推广活动一定会取得好成效的。”好儿如是说道，一脸的淡定自信。

    钱掌柜告辞离开不久，常四叔等三人忙完了从菜园出来，温氏和好儿去检验，见棚子挺固实，很是满意，除非狂风暴雨，否则不那么轻易能摧倒。

    常四叔就随口问起钱掌柜过来一事。温氏就将钱掌柜要介绍个客户的事情给说了，常四叔三人听了都替他们高兴。常四叔道：“大侄女，你这是遇上贵人了，好好种菜，把这客户给订下来。”

    温氏点头称是。徐大才和万永林也恭喜了一番，大家坐在院子里闲聊片刻，便一同告辞回家去。

    万永林回到家，跟林大梅和老母亲说起这事，林大梅就道：“那些个人就知道眼红嫉妒慧娘，那么多菜地，侍弄多辛苦他们没看到，种出来那么多菜，没有大客源光靠零卖那不得亏死？那些个人，只看到人家挣钱，没看到人家付出。”

    万老太太缓缓说道：“人哪，首先得勤劳捱苦，其次肯动脑筋想法子，其三，得有胆量承担风险，其四得有运气相助。慧娘家能有今天，离不开这四方面，少一样都不成。你们也别理人怎么看，怎么想，也别光知道羡慕。有那心思瞎想，不如跟着慧娘好好干，咱们如果没能耐坐前头，那就坐中间。”

    万永林夫妇一怔。娘最近说的话，怎么那么深不可测呢？

    万老太太看着儿子道：“永林，娘没那能耐，耽搁了你这一生。你和大梅要记着，人，不管如何努力，想要成功，不能缺了贵人相助，对温家而言，钱掌柜就是她的贵人。对你们而言，慧娘就是你们的贵人。回头好好想明白娘的话。”

    常家，常四叔将钱掌柜来的事说给老伴听。常四婶捻着线团，想了一会才道：“这慧娘母女啊，我第一眼看到她们，就觉得跟咱们不太一样。她们家是遇上贵人了，照我看哪，多半是好儿的缘故。”

    常四叔抽着烟杆子，慢慢道：“好儿那小丫头，讨人喜欢着很，能从绑匪手中逃脱，她就不是一般的娃儿。若是个男娃儿，我定劝大侄女送往镇上的私塾念学，将来大了出息，可长咱们落日村的脸面。”

    常四婶望向院子外面的天空，惆怅道：“他爹，小乐子有四个多月没捎信回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这眼瞅着，又近年底了。”

    常四叔抽着烟杆子，没吱声，眼中，却隐含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牵挂，还有说不清的担心。

    四天后，钱掌柜领了钱松劲来，年纪跟钱掌柜相仿，长得比较精瘦，面貌清朗，眼神清明。钱松劲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言简意赅，显见其人不喜拖泥带水。

    看过温家菜园子，钱松劲点点头，指着那竹木棚子问是何意，温氏便说及想做大棚蔬菜种植试验。钱松劲又点点头，眼含赞许之意，见其只做六垄菜地试验，暗道这温家乃谨慎、稳重之人。

    钱松劲是直接就带了合同文书过来，一圈走下来，当即说签订合约一事。

    “你们先仔细看合约内容，有不同意见当面提出，大家协商。”

    合约一式两份，温氏将合约过目一遍，递给阿旺，好儿则是拿起另一份细细地看。钱松劲便有些惊讶不解，钱掌柜便附他耳语几句，只见他面上更是诧异，然又很快收起，恢复平静之色。

    钱松劲的酒楼名叫旺角酒楼，据他所讲，他名下的酒楼，都处在一个繁华转角位置，故而起名旺角，简单好记。旺角酒楼的合约，内容和贵顺、云客来的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在于，旺角酒楼不注明每月要采买的具体数量，但注明如无特殊意外，将在每月的上中下旬，各来拉货两次，这是针对冬春季节的拉货时间，夏秋气温热，拉货的时间间隔将会频繁。货款采用季度结算，即每个季度第三个月最后一天结算。

    仔细看完合约内容，好儿就抬头看向阿旺，自从开蔬菜超市，阿旺也跟着慢慢学如何经营打理铺子。

    “哥哥，你觉得这个合约怎样？”

    75扩种，试验

    阿旺道：“这合约内容，我看着可以，不过，我有一点想请问钱老板，这菜蔬供应上，钱老板是只供江东县的两家酒楼，还是连易安县的那家也供应？”

    阿旺会这么问，是因为合约上没写明供应几家酒楼，易安县和江东县距离罗仁镇的路程相差不大，若能供应江东县，阿旺就想连易安县那边的供货也拿下。罗仁镇离宜城就较远，有六十多里地远，故而阿旺不考虑宜城那边。

    好儿暗暗点头，自从开蔬菜超市，她就跟温氏说，让阿旺也跟着学如何打理铺子，这个家，阿旺是长子，将来是要担起重任的，既然自家走经商之路，无论阿旺将来是入仕还是从商，学会管好自家生意是必须的。小树年纪还太小，就暂不考虑让他学。

    钱松劲道：“我的供货量很大，刚才看了你们的菜园子，恐怕供应不上来三家酒楼。”

    阿旺笑望好儿一眼，对钱松劲道：“原来钱老板是顾虑这点，这个请钱老板放心，三家酒楼的供货，我家的菜园完全可以满足。”

    钱松劲道：“我听说，你们还同时供应另两家酒楼？”

    阿旺道：“是，这两家酒楼都在镇上，供货量不大。再供应三家酒楼的采买，也不成问题。而且我们向您保证，绝不会因为量大就以次充好，我们温家菜蔬出品，讲的是信用和信誉，价钱公道，童叟无欺，保质保量。”

    钱松劲不语，似在思考，这瓜菜从生长到成熟需要时间和过程，像那金瓜，就不可能三五天能熟一只了摘，一般的青菜摘了茬，等它再重新长好也还需要好几天，而温家的菜园很大，是他所见过最大规模的，却也无法能同时供应五家酒楼吧？

    阿旺心里有点急，好儿投给他一个毋躁的眼神，对钱松劲道：“钱老板，您是对我们家的菜园没有足够的信心对吗？如果您实在不放心，那就在合约里加上一条，若温家提供不上所需货量，就进行相应的赔偿。钱老板，您看如何呢？”

    钱松劲诧异地看向好儿，这小女娃也忒自信了。温氏淡笑开口道：“钱老板，我儿子、小闺女可不是夸海口，您别看我家的菜园子不够大，我们是有信心去做到，才敢跟您说这个话。”

    钱松劲看向钱掌柜，后者微微笑道：“我跟温家接触这么久，他们的确从不说大话。”

    “好，那就在后面加上一条。”钱松劲是相信钱掌柜的，当即拍板，和温家签订下合约。并言明五天后，过来拉四百斤的菜蔬，并细说各式菜蔬的数量。

    送走两人，一家围坐在堂屋里商议。好儿让家人都安心，她会跟老婆婆请求相助的。夜晚大家都入睡了，好儿悄然进空间去，又开始点种一些菜籽。之后，她到小书店翻阅关于大棚菜蔬的护理及注意事项，将重点用笔记在一张纸上，方便给温氏等人看。

    五天后的清晨，钱松劲带了六个人，驾两辆马车过来，将六人介绍给温家认识。

    “以后，易安县的旺角采买，就由廖管事负责，江东县的旺角采买，都由徐大管事负责。”

    温氏请钱松劲等人进屋喝杯热茶略坐，之后一行人去菜园，钱松劲等人看见已摘好摆在地头的各类菜蔬，大为惊诧，随即谢过温家的贴心举动，这样一来，他们可就省下不少时间。

    给装菜的箩筐先过秤后，钱松劲也亲自动手，和两位管事及其他伙计一起，把菜蔬分门别类装筐，过秤，双方各出一人，分别在两张采购清单上填写上具体日期、采购何种菜蔬分别是多少斤，每种批发单价多少，合计又是多少，很是详细。记录完毕，两张清单核对无误，分别签上各自姓名，各留一份。

    温家的菜蔬不夹带杂草，就是沾的泥巴也极微少，翠绿油亮的菜蔬，隐隐散发一股清香，吸之神清气爽的感觉。钱松劲心里暗暗称奇。

    过了两天，贵顺酒楼捎话来说过两日采购三百五十斤菜蔬，不久云客来也来话说要两百斤菜蔬。这两家的菜蔬，俱是由温家采摘装车运去铺子，再由对方驾车来搬运走。

    闲言碎语依然，更甚者竟传出万永林明面上是去温家帮工，实则半夜私会温氏，更讽刺嘲笑万永林是享齐人之艳福，林大梅为钱忍气吞声，温氏不知羞耻堪比青楼女云云。

    林大梅气归气，但因为之前有婆婆给打了几次预防针，心理建设得到加强，夫妇俩只当没听见，亦特意去安慰温氏，不要理会那些疯言疯语。温氏淡淡一笑，清者自清，她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好儿家的二菜园，一共是五亩地，空出一亩五分地给种果树，之前借用常家的牛和犁杖，翻出一垄垄的菜地，只种了小部分，如今签下旺角酒楼这个大客户，需求量非常大，温氏就带着儿女们，又种上一部分菜地，主要是种白萝卜、大白菜、胡萝卜、菠菜、花菜、竹筒青、生菜、韭菜、香菜、芹菜、蒜、姜，以及土豆。那大棚围起来的六垄菜地，分别种了茄子、黄瓜、油麦菜、四季豆、扁豆、石瓜、冬瓜。

    温氏很担心，这些瓜菜中，有好些是过了最佳播种时间，有的则是反季节，这都十月底十一月来了，能种得出来吗？好儿一脸笃定地说能种出来，偶尔下点小雪不要紧，只要不来雨夹雪或大雪，气温能在六七度以上，大棚菜和那些晚种的，都能种成收获。

    话虽这样说，好儿心里是相当忐忑的，她活了两世，第一次搞农业种植，就算有那书在手，她仍有种门外汉的感觉。何况这是在古代，这种简陋的大棚，能否抵御大雪那样的寒冻天，她心里其实根本没底。

    旺角酒楼的需求量确实大，除了第一次拉的四百斤，后来的每次货量都在八九百斤，一个月下来，光是旺角三家酒楼的需求量就有近五千斤。再加上贵顺酒楼每月一千来斤，云客来每月的将近七百斤，蔬菜超市一个月售出的两千来斤。

    好儿将总数统计了一下，一个月下来，她家的两个菜园子售出将近九千斤的菜蔬。这个数字，意味着财源滚滚，大大鼓舞激动了一家人的心，照这势头发展下去，他们家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滋润自在。这还没算上明家书局和红莲绣坊那边的合作收入呢。

    进入十一月，天气突然间就速冷下来，穿夹袄不抵冷，得穿上棉袄棉裤，厚厚的袜子，温氏纳的鞋底厚实软和，派上了用场。一家人就想起去年这时的光景，都有种恍然昨天发生的感慨。

    76大棚试验

    因为这大棚种植，一家人比以往都要忙碌，阿旺和小树继续帮温氏喂猪喂鸡喂骡马，还有捡拾柴火，好儿主要看顾六个大棚菜地，因是做试验时期，半点马虎不得，好儿将每天察看的情况变化都记录下来。

    大棚都搭上了油布，并将四面都围遮住，早晨和夜晚钻进去，里面颇是暖和。白天里，油布和稻草都要拿开，让菜地接受阳光和新鲜空气，夜晚，要盖上油布，铺上稻草进行保暖。遇上雨天或下雪天，油布稻草就不能拿开。

    为防止里面潮湿过重，作物易生病，还得搬个小火盆进去烧炭，提升温度又可驱潮。为这个，温氏极是用心，有时候半夜都爬起来去查看。

    不管多冷都必须保持通风换气，不让棚内累积有毒气体，可又不能把油布拿掉，怎么办呢？好儿想到了那些薄薄的透气的纱幔。这纱幔价格可不便宜，乡下人家除了地主家，是舍不得买也买不起用的。

    镇上有三家布庄，其中两家有卖纱幔，好儿找钱掌柜，把要大量买纱幔的事说了，问钱掌柜可认识布庄的老板，想通过熟人拿一个优惠些的批发价格。钱掌柜当即就说跟其中一家布庄的掌柜熟识，领好儿母女前去购买纱幔。那家掌柜见是熟人介绍来，又买得多，果然给了一个很优惠的批价，并按照好儿说的规格给裁剪好，还好意说可以送货上门。温氏婉谢过，说自己有骡车运载。

    回去后，先把大棚各处的尖突给用稻草遮住，再把纱幔一块块罩上去，往棚内一钻一站，棚内的明亮度和透气度提高了，能遮挡绝大部分的寒风，却抵挡不了低下的气温。

    不过，一家人都觉得很不错了，逢下雨天和下雪天，油布和稻草遮挡在纱幔外，只在出入口留一条缝儿透气，逢阴天晴天，就拿开油布和稻草，透过纱幔菜地可以接受阳光与外界空气交换。

    菜地的土在种植之前，都施过一次粪肥，等气味消除后，才点种各类菜蔬瓜苗。之后，好儿用空间的湖水，有规律地浇水，无需再继续施人肥。

    这个秘密，温氏、阿旺及小树如今都知道，也等同于是一家人的共同秘密。万永林虽然每天天不亮过来帮忙摘菜搬运，但对此毫不知情，他和常四叔等人一样，都认为温家的菜种得好，是因为温氏本身就是种菜一把好手，能侍弄得这么好，必定有人家的秘方不可外传。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那些没有围大棚的菜地，温氏也唯恐怕冻坏了，用短短的竹棍木条树杈等，在每块菜地边角及中央插上，再花五十文钱，从常家买半车稻草回来，一家齐动手，编成稻草被和稻草扇，在夜间把菜地都铺盖上御寒，白天里再拿开。

    十一月下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还没铺全地面，阳光一出来就融化了。大棚菜地都是选择向阳，地势略高，排水很好，雨天的雨水，雪融化变成的水，都能极快地排流出去。这一场小雪后，一直到十二月，期间断续下了几场细雪，没刮过狂风。

    老天如此给面子，大棚内的菜蔬也很争气，长势喜人。一家人看着都很欣慰。好儿忍不住地想，该不会是老天觉得有愧于自己，所以特别照顾？

    至今为止，她都还有些迷糊这莫名的穿越重生，她体检很健康，没任何的毛病，可她午睡醒来，就变成了一个苦逼的小奶娃儿，从新成长…

    甩甩小脑袋，好儿将过去甩到云霄之外去，穿越重生了也不错，最苦的时期已经捱过去，她如今享受着母爱哥宠的幸福快乐，日子就像倒吃甘蔗，越过越甜。

    进入十二月，下了一场大雪，天未亮起来看见地上白花花的雪，墙上积的雪，一家子立即想到了菜园。匆匆穿戴洗漱完毕，都往菜园里跑。

    稻草被和稻草扇上，落了一层白白的雪，斜体型的大棚，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小屋，有些地方出现了往下或往里凹的弯度。一家人沿着菜地过道走过去，留下一串清晰的鞋印子。

    “阿旺，去把扫帚和扁担都拿来。”温氏说道。阿旺应声跑出菜园，不一会，就两手拿了三只扫帚、两根扁担回来。温氏和阿旺先用扁担将比较厚的积雪轻轻往下摞，雪落到菜地过道上，小树跟好儿就用扫帚将积雪扫向过道一端。

    之后，温氏、阿旺再用扫帚小心地扫去大棚上残余的雪，又将稻草被、扇上的雪抖掉，拿来铁铲和箩筐，把这些积雪铲进筐，扛出去院门外倒掉。忙完这些，一个个都身子暖和起来。看看尚好的大棚，大家都心里松了口气。

    好儿钻进大棚里，感受了下温度，比外面暖和，但仍是冷。抬头望望天，直觉晚些该会出太阳，便将出入口留了条缝，等太阳出来后，再过来掀开油布和稻草通风换气。

    返回前院，温氏去准备早饭，阿旺烧火。好儿和小树坐在旁边，一家人闲聊着话儿，气氛温馨融洽。

    “希望不要再下这么大的雪了。”小树支着下巴说道。

    六垄菜地，这些日子他们一家悉心照料着，要是再下几场这样的大雪，大棚非倒塌不可，那些菜可就被毁了，那得多让人心痛啊。

    温氏笑道：“老天的脾性，谁也捉摸不了，这在江北，下三五场这样的大雪，那是瑞雪兆丰年。”

    阿旺好奇道：“江北那边，冷到什么程度？”

    温氏道：“江北那边，也跟江南这边一样，有的地方特别冷，那头发刚洗过，一走出屋外，立马就能给你冻成木棍。那水往地上一泼，眨眼就能变成冰块。有钱人家，屋里都烧地龙，热炕。一般的百姓人家，地龙用不起，热炕暖不到天亮就冷了。”

    停顿了一会，温氏似是陷入回忆，声音低下来，“穷苦人家，热炕都烧不起，有的人，实在抵不住困意，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有的人，是活活被饿死…我小的时候，这样的事情特别多。后来，据说换了个皇帝，赋税便减轻了些，还鼓励开垦荒山荒地，增产粮食。慢慢地，这样的事情就少了。”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灶火亮堂着大家的脸庞，柴火在灶肚里时不时噼啪作响。

    好儿想起了初到彭城，走过的那片贫民区，那些个孩子，在寒冷的冬天里，穿着单薄，露出脚趾头，脸、手都冻得红红地，略有点发紫。又想起初见阿旺和小树时的情景。好儿的目光，就移到了阿旺和小树身上。

    这小哥俩，如今变化可大了，个头儿窜高，身子壮实，脸蛋圆润，气色很好，跟去年这时相比，如果有相机拍下，真的无法叫人相信，会是同两个人。

    再看温氏，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日子过好了，原本秀丽的姿容也凸显出来。再低头瞧瞧自己，原本细如麻骨的手，如今是越来越胖，手背上都出现了四个小酒窝，肉肉地看着极可爱。好儿盯了一小会，右手捏了捏左手，再逐个小酒窝戳过去。

    忽听小树说道：“以前我有爷爷，有哥哥，现在我也有娘，还有妹妹，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有爹娘。娘，我现在小，可是我会努力读书，将来长大了，我要做个高官，好好孝敬奉养娘。”

    “娘相信，小树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可是啊，娘不要你们去挣什么官，娘只要你们都平安健康，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比什么都好。”温氏搂过小树，慈爱地说道。

    阿旺微笑地看着温氏和小树，只觉得灶火带出来的温暖，是暖在身上，温氏带来的温暖，却是暖在了心窝里。

    77散工

    温家菜园月供量近九千斤，两个菜园目前能供应差不多六千五百斤，余下的两千多斤，则是好儿在空间种植收获，避开温氏三人，将菜蔬运出空间放在前院。

    好儿对家人说是老婆婆帮的大忙，而老婆婆提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好儿行善事，积善德，毋恃强凌弱，无恩无义。温氏连连点头说要得，当即告诫几个娃儿，日后要见庙即拜，要谨记菩萨的话去做，仨娃儿都认真地点头记在心里。

    有了旺角酒楼这个特大客户，摘蔬菜的工作量增大，遇上旺角酒楼来拉菜，光靠温氏及万永林就顾不过来，一家商议过，决定再雇两名固定的散工。散工，顾名思义，就是需要到帮工时，就提前一天通知对方，没有通知，就不用去温家帮工。

    找谁好呢？温氏就想起陈小凤的丈夫徐大才，常四叔家的常欢。好儿兄妹仨对此无异议，他们一家初到落日村，是常四叔带着徐大才等人热心帮忙，对他们是真心好。

    虽说是散工，但他们家给的工钱高，旺角酒楼一月来七八次，算下来散工月收入也有一百多文，这对庄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如果按一年算下来，就是一两多银子，庄户人家靠着庄稼看天吃饭，平素并没什么收入，许多人家一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

    雇这两家的男劳力做固定散工，尤其是对于徐大才，也算是一种帮衬和照应。至于常家，或许并不缺这点儿钱，不管常欢会不会做固定散工，于情理上，温氏觉得都应先去询问下，如若常欢不做，再考虑别人。

    只是，徐大才家那个大家庭的情况…好儿就教温氏一个法子，温氏听罢点点头，觉得可行。

    温氏先去常家。常四叔一家都在家，温氏将来意说了，又补充道：“工钱日结月结都行，我就想着找熟悉的，知根知底的，固定下来，不知常欢兄弟愿不愿意？”

    如今正是寒冬时节，庄稼地里除了冬小麦，基本没别的农活，利用农闲时节赚些工钱，增加点收入，庄户人家都乐意这么做。何况温家的这份活儿很轻省，工钱也给的高。

    蒙氏是既心动，又忌讳，村里对温氏的闲言碎语，她虽然很少踏出大门，却常有别家妇人串门闲嗑，女人作堆，少不了到处八卦论人是非，温氏是被议论得最多的那个，且大多是难听不入耳的话。林大梅的丈夫万永林，因为去给温家帮工，就给人背后说得很是难听。林大梅心里膈不膈应，蒙氏不知道，但她自个很在意，不管是不是有那么一回事，一想到温氏那秀丽姿容和气质，蒙氏就已经心不安了。

    常欢也心动这份活计，他曾问过万永林，知道这份活计是真的轻省，时间也短，要说辛苦，那就是必须起得特别早，寅时末就得起来到温家摘菜了，但这点根本不成问题，乡下没别的活动，尤其寒冬腊月的，为了节省木柴火炭，大家都睡得特别早，若实在第二天困顿，回来补一觉就行了。

    不过，父母在场，常欢得征询下意见，他看向常四叔，“爹，这活计离家近，时间短，也不是每天去，你觉得呢？”

    常四叔就道：“这头没啥活儿，也就看顾下冬小麦，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跟永林一起，也能给慧娘搭把手。”

    常欢脸上露出笑容，爹这是赞成他去做这份散工了。却听得蒙氏道：“这起得也太早了，冰天动地的，一个不注意就得着病，又不是铁打的，能吃得消？咱家也不缺那点儿钱。”

    常欢一怔，不由看了眼妻子，蒙氏没有看他，只低头以额头抵着小闺女额头做亲昵举动。常欢忽地反应过来，温氏因为是寡妇身份，之前就被人背后议论，后来雇了万永林帮工，更是被人说得难听，他有两次无意中就听到村里妇人在那说三道四。

    万永林夫妇都不怕，他怕什么呢？可是…再看向妻子，正好对上蒙氏投过来的目光，那眼中明显带着不同意。

    常四婶似是没注意到媳妇的表情，起身从她怀里抱过小孙女铃儿，笑道：“你爹都赞成了，有啥可想的？虽说是散工，一月帮工七八次，也能有百多文收入。这份收入，也不用你交给我们，你们俩口子攒着给娃儿们。

    咱家有小乐子在外头照应，是不缺那点儿钱。别小看这点钱，它积少成多，人万贯家财不就这么攒起来的吗？我前些日还听大梅说了，她家永林要能一直给慧娘帮工，明年底她家就能买一头小牛回来。去吧，省得老呆家里无事可做。”

    婆婆的话，让蒙氏又开始动摇了，这份工钱挣回来，全归他们夫妻俩，这等于是说，让他们攒私房钱了。不等她弄清楚自己的想法，就听得常欢答应了温氏做固定散工。

    温氏就又含笑道：“我这次请两个固定散工，除了常欢兄弟，还想找徐大才。不过，他家里那情形，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从常家出来，温氏去找徐大才夫妇。夫妻及两孩子都在家，陈小凤将温氏迎进自个的屋子，听温氏说明来意，陈小凤当即就心动，却又有些纠结地往外瞧了瞧。

    徐大才以为妻子不愿意自己去，就抱歉地对温氏笑了笑。

    陈小凤黯然道：“慧娘，你能先想到我们，我跟大才都感激你。你也知道我们家…我就是心疼大才，还有稻儿和米儿，大才辛苦去挣钱，咱娘儿仨却一分没得花，你家阿旺去年跟稻儿一样高，这一年就长高了半截，可我家稻儿，个头儿几乎没见长，我这做娘的，难受…”

    陈小凤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泪水夺眶而出，徐大才在一旁很不是滋味，妻子说的都是大实话，可这家一天不分，他们就还得继续这样过下去，他也心疼妻儿，但分家两字，老父不开口，兄长不开口，他是无法开口的。

    看着这一家四口，温氏心里也跟着酸涩，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多了虽热闹，若不齐心就是一团闹心。

    温氏压低声音道：“小凤，大才，这工钱，对外你们是每天十文，余下一半，你们自个藏着。”

    一家四口惊讶地看着温氏。夫妻俩都是老实人，徐大才就摇头道：“这、这使不得，万一被人知道…永林给你家帮工，大家伙都知道他一天工钱二十文。”

    温氏笑了笑，说道：“万永林那，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回头，他就会放出风声说，温家给的工钱减了，一天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这次我雇两人，大才你还有常欢，常家那边，我也说了，你们就放心吧。”

    夫妇俩有些犹豫，陈小凤不安道：“慧娘，这能行吗？”这法子是好，她就怕哪天被人知道了，这个大家里可不得闹翻天，传出去他们的不孝之名就脱不下了。

    稻儿在旁忍不住插嘴道：“爹，娘，我觉得温姨的法子很好，咱们小心点，永林叔、欢叔跟爹那么好，不会说出去的，爷奶大伯他们就不会知道。”

    温氏忽道：“你们是不是怕被人说三道四？”

    78要远行

    陈小凤忙摇手道：“慧娘，咱们没这个意思，万永林和林大梅都不怕，我跟大才怕啥？嘴长别人身上，咱也管不住，慧娘你是啥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

    想了想，似下大决心地跟丈夫道：“大才，要不你去帮工吧，咱小心些。”又对一双儿女叮嘱一番，稻儿和米儿心里明白，自然不会漏半个字出去。

    两天后，温氏去通知常欢和徐大才两人，第二天天不亮过来帮工。

    天还黑着，徐大才、常欢、万永林三人结伴过来。温家小院点着两只大红灯笼照明，一进门，徐大才就跟温氏道：“慧娘，我跟小凤商量好了，我们一家四口就住那间屋子，要藏啥也藏不住。小凤说，那余下的一半工钱，暂不支给我们，放你这存着行吗？”

    温氏道：“那也成，我给你写个欠条去。”

    徐大才忙道：“欠条啥的也不用写，我怕不小心弄丢了。我跟小凤信得过你，这不还有永林和常欢看着吗。”

    万永林和常欢就点头笑说他们俩做个证人。温氏见此，就不再说什么，进屋拿了个小本子出来，当着三人的面，在本子写明最后写上具体日期，签上自个名字，把笔递给徐大才，让他也在上面签个名表示同意。

    徐大才窘道：“我不识字。”

    万永林也不识字，常欢就接过笔道：“我会写几个字，我来代大才签。”

    签了名，温氏把本子和笔收好，带着三人进菜园子开始摘菜。

    今天旺角酒楼要来拉八百六十斤的菜蔬，多了两个庄稼好手帮工，摘菜速度大大提高。将摘下的各种菜蔬拿去河边冲洗一下沾了泥巴之处，晾在院子里滴去水分。万永林三人就进堂屋静坐，大伙都没怎么说话，怕吵醒了屋里睡觉的仨娃儿，温氏则去厨房做早饭。

    等到仨娃儿都起床洗漱完毕，大家一起坐下吃早饭，旺角的马车才冉冉到来，而此时天才蒙蒙放亮。

    大人忙着过秤装车，阿旺和小树去私塾，好儿跟旺角酒楼的管事一人一本账单记录，装车完毕核对无误，旺角酒楼的三辆大马车离去，四个大人这才将余下的两百斤菜蔬装上骡车，运去镇上的蔬菜超市，这两百斤里面，有一百一十斤是云客来要的。

    把蔬菜都卸到铺子里分门别类摆放好，徐大才和常欢听万永林说铺子的菜卖得好，他大都在旁帮下忙，等卖完了，再搭温家骡车一起回村也不迟，免去行走那六七里路。两人也就跟着都留下帮忙照看。

    之前只是听闻好儿的小神算外号，两人现今看到好儿坐在高椅上，有板有眼地报数，收钱找钱，丝毫不乱，准确无误，不禁暗暗惊异，再看温氏，难免就有些羡慕，咋养的这聪明伶俐小闺女？

    菜卖得七七八八时，罗广明出现在蔬菜超市。他含笑跟各人打了招呼，将手中拎的一个小糕点盒子放在好儿面前，笑道：“好儿，这是刚出炉的新鲜点心，好儿今天的早饭没有吃得很多吧？”

    温氏忙道：“广明，你别老破费，都惯着好儿了。”

    罗广明含笑道：“温家嫂子客气了，我也没有经常买给好儿吃，今儿顺路，就买了一点过来。”

    “谢谢广明哥哥。”好儿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甜酥气味扑鼻而来，精致的四块小点心，看着就能让人咽口水。

    好儿今天早饭吃得是蛋炒饭，生菜汤，吃得很饱，她摸摸肚子，觉得不能撑坏了胃，带点儿遗憾道：“广明哥哥，我今天吃得太饱了，想吃吃不下去了。”

    “哦，那你带回家去吃。”罗广明亲昵地揉揉她肉肉的小脸蛋，目光带着一股宠溺。

    好儿点点头，盖上盖子，笑嘻嘻道：“广明哥哥，你今天这么早过来，是专门买点心给我吗？”

    “一半一半，我今天过来，是我舅舅说有事要找你，让你们卖完菜过去一趟。”罗广明呵呵笑道。

    好儿也不多问，点头道：“我知道了，广明哥哥，你先回去忙，我和娘卖完菜就过去。”

    “好儿，什么时候去我家玩？我娘可惦记你了。”罗广明临走前说道。十一月初他曾带好儿回家去，他娘果真一眼就喜欢上好儿，抱着好儿不放手，给好儿买了一大堆糕点和小玩意，临别时一个劲嘱咐要他常带好儿过来玩。

    好儿心里有点汗颜，罗广明的娘，对她太热情了，那就是…热情的沙漠也不为过啊，天知道那个一团和气的妇人，是有多渴望有个女儿。

    “广明哥哥，最近我家搞大棚试验，等稳定下来了，我就去看望罗伯母。”

    “一言为定啊，不然我娘又得唠叨我了。”罗广明笑着抱过好儿，原地转了个圈放下，告辞回去。

    菜都卖完后，几人将铺子打扫收拾妥当，坐了骡车，往红莲绣坊店去。

    万永林等三人没随进店，留在车上等温氏母女。

    钱掌柜将母女二人迎进内室，罗广明端来热茶，便出去看铺子。

    从进门到现在，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平时钱掌柜也是笑脸迎人，但今天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股子特别喜庆。好儿心里粗算了下时间，暗忖羊羊插画故事可能是印刷完毕了。

    果不然，还不等她和温氏出口相问，钱掌柜就喜笑道：“温慧娘，好儿，好消息啊，羊羊插画故事书第一期印刷已经完毕，东家和明家书局一合计，决意就在过年前推出。昨儿傍晚一收到东家书信，今早就赶紧的告诉你们。”

    钱掌柜说完，取出那封书信递给好儿。好儿接过打开一看，是红莲绣坊东家陆海兴所写，内容大致是第一批书册已印刷完毕，为争取在年前推出，让好儿见到书信，即由钱掌柜送她去彭城，筹备宣传推广事宜。一切费用由两家负责，并在最后对温氏言明，他们一定保好儿安然无恙。

    好儿把信交给温氏过目。温氏看完，又喜又忧，喜的是小闺女的画书终于要面世，忧的是她不放心好儿一个人出远门，彭城离罗仁镇，一百三四里地，小闺女才五岁，即便钱掌柜可信赖，她也不能放心。

    若是陪好儿去，蔬菜铺子，菜园，大棚蔬菜，两儿子，猪鸡骡马…家里的一切事情就无人看管了。

    温氏搂住好儿道：“这可怎办是好？好儿还没和娘分开这么远、这么久，娘怎放心你个小娃儿单独前往？要不，你把那啥推广的内容写下来，交给钱掌柜带给他们自己做。”

    钱掌柜在旁诚恳道：“温慧娘，你请放一百个心，我陪同好儿前往，路上定将好儿照顾妥当，决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和不自在。”

    温氏的话其实也不无道理，钱掌柜能体谅她的心情，毕竟好儿年纪还太小，但凡是做父母的，谁舍得这么放心？但是，这批书册可是下了大成本，亦关乎两家切身利益，于情，钱掌柜站在温氏这边，于利，钱掌柜自然是站在东家这边。

    好儿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把推广计划写下来交给他们，亦无不可。在她心里，早已当温氏是亲生母亲，也舍不得和温氏分离。

    从某个方面来讲，好儿想得更长远，因此，这趟彭城之行，她是一定要去的。

    仔细算算，此时距离大年三十尚有二十天，算上来回路程，做这个活动并不要这么长时间，她完全能在大年前回来。

    79不舍

    “钱掌柜，我就在这，跟娘商量商量。”好儿微笑道。

    “那好，我一会再回来。”钱掌柜给母女二人换上新热茶，起身离开内室，将空间留给好儿母女。

    “娘，好儿也舍不得离开您。”好儿张开小手搂住温氏脖子，轻声说道，“娘，这个推广活动很重要，我不能假手他人。假如这一次能取得圆满成功，以后再有什么策划，我再交给别人做也可以。”

    “娘，钱掌柜是可信赖之人，有他照看，我又这么机灵聪明，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娘，其实我要去彭城，是有其他打算的…今年咱们一家人，过个充实富裕的快乐年。”

    好儿软糯的声音，一口一个娘，把温氏的心唤得都软融成了一池绿水。

    温氏亲着小闺女嫩滑凉凉的小脸蛋，眼中氤氲一层雾气，小闺女有主见，她早就知道，也早已习惯，但她从没想过，小闺女想得那么长远。小闺女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有着明确目的。

    她不去想，小闺女如何会有这么多想法，但她是个明理之人，那些话，让她无法说出“不同意”这三个字。

    “娘，您别难过呀，就当我去彭城游玩几天，我给娘和哥哥、小树，带多多的礼物回来。”好儿抬手为温氏轻轻拭去眼泪，甜甜地笑说道。

    “好儿，我的小闺女，娘舍不得，舍不得…”温氏哽咽着，把好儿给搂得险些憋气。

    回到家中，温氏做着活儿，时不时地就去看着小闺女发怔，吃饭的时候，温氏自己不吃，却端着好儿的饭碗，要喂好儿吃饭。好儿哭笑不得，心内却无比感动。

    “娘，我陪妹妹去吧，妹妹太小了，娘不放心，我更不放心。”阿旺如是说道。

    小树也举手道：“我也陪妹妹去，我跟哥哥保护妹妹。”

    好儿道：“你们都陪我去，谁来陪娘呢？娘一个人在家，会很孤单的。”

    阿旺和小树不出声了，好儿说的对，他们如果请假不去学堂，而陪妹妹去彭城，娘一个人在家，不止孤单，还不安全。可是妹妹一个人去彭城，他们同样不放心，这真是个让人纠结矛盾的问题。

    这一晚，一家人围着炭盆说话儿，温氏为好儿收拾出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都是好儿的衣物，温氏对好儿是叮嘱了又叮嘱，直到亥时才各自回屋睡觉。

    温氏搂着小闺女，久久不能入睡，那些过往，在脑海中慢慢浮出水面，下晚庄的那段磨难，雪夜里拼命地逃…这一夜温氏做了个梦，梦里好儿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抱走，好儿哭着朝她喊“娘”，她却全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儿从眼前消失。

    “好儿！”温氏蓦地惊醒，心口怦怦地跳，触到怀中温软的小身子，长长地松了口气，原来是梦啊！

    天不亮，万永林过来了，和温氏两人进菜园摘菜，不多会儿，阿旺也穿戴暖和，双臂戴着袖套出现在菜园里，“娘，永林叔。”

    温氏讶道：“阿旺，起这么早干啥？快回屋继续睡去，别着凉了。”

    阿旺笑道：“娘，我不困，你看我穿得很暖和，我也来帮娘摘菜。”说罢弯腰摘起菜来。

    屋里，好儿也醒了，穿好衣服，先进空间喝一杯古兰井水清肠胃，再吃几个甜甜圈，然后到农场去。

    昨天旺角酒楼拉菜，管事说下次需求量会减少约一半，因还有不足二十天就到年了，远在外的人早已纷纷回乡，酒楼生意会越来越冷清，直至小年后，即便是照常开门营业，客流量也是很少，而到了年二十七八，酒楼就会歇息停业些天，到初五六才开门营业，客流量的回流，则通常要过了元宵后。

    因此，即便没有好儿空间的蔬菜供应补充，两菜园也供应得上几个酒楼的需求量。好儿去彭城也就没有这方面的后顾之忧。至于蔬菜超市，一向是温氏过秤，她收钱，如今她离开几天，帮收钱的人也找好了，就找林大梅帮忙，每天工钱十文钱。晚些时候，林大梅就会过来跟车到铺子去。

    好儿装了满满一壶井水出来，放在卧房的桌子上，这是给家人每天早上起来空腹喝的，昨晚她已告诉过家人。又想了一会，好像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好儿这才走出卧房，去厨房取暖水洗漱。

    天蒙亮，林大梅过来了。三大人把菜筐搬上车厢，阿旺和小树一人一手拉着好儿，依依不舍地说着话儿。

    “妹妹，外面人心复杂，哥哥知道你聪明，但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不要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不要跟不熟的人乱搭话，还有不要单独到处走，除了钱掌柜，陆老爷，明老爷，其余的人叫你去干啥都不要答应。”

    阿旺谆谆叮嘱，又抱起好儿亲了亲，满心的不舍和不放心。好儿乖巧地点点头，想起前世的一部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个捡来的哥哥真是早熟懂事，说话的语气快赶上温氏了。

    小树也张开双臂抱了抱好儿，一脸郑重道：“妹妹，彭城很乱的，你如果要去逛大街，一定要钱掌柜陪你去。还有就是快过年了，妹妹要早点回来，我和哥哥等你回来一起贴对联，贴门神，挂灯笼。”

    万永林和林大梅并不知道好儿要去彭城，温氏只说一位罗家太太甚是喜爱好儿，要接好儿去住上几天。这是一家人商议好的结果，好儿早慧多才是好事，传开了或许会变成坏事，除了卖菜，其他的，等好儿长大一些再说。

    临上马车，温氏抱着小闺女不舍得放手，钱掌柜在旁劝慰了一番，温氏才万般不舍松手，眼睛湿湿地说道：“钱掌柜，这一路，就拜托你了，对我家好儿多加关照。”

    钱掌柜含笑道：“你请安心，我定妥善照顾好儿的一切。”

    “娘，您别送了，快回去吧，我会很快就回来，像我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老天爷会保佑我的。”好儿说着朝温氏眨眨眼，她可是有“老婆婆”暗中护佑的，娘啊你就别再担心了。

    80巧夺天工画绣

    马车宽敞舒适，铺了厚厚的毛毯，还有一床小棉被，原来是钱掌柜给好儿特意准备，给她路上睡觉用的。此外，钱掌柜还准备了不少点心和零嘴，全都是小孩子喜欢的吃食。

    “钱掌柜，谢谢你给我准备这么多好吃的，我很喜欢。”好儿微笑道谢，心里又补充一句，钱掌柜你一定是个细心体贴的好爸爸，做你的孩子太幸福了。

    钱掌柜呵呵笑道：“好儿，你喜欢就好，这些花不了几个钱。”

    “钱掌柜，您的马车一天能跑多少里路？咱们今天能到达彭城吗？”

    “这得看马匹脚程，马车重量，路况好坏。我这两匹马，是在江东县的马市买回来，是上等的好马。正常情况下，可一天走上近百里路。若是天气糟糕，路况难走，又驮太重的货物，一天也就能行走个三十五六里。”

    钱掌柜慢慢说道：“若无意外，咱们今晚戌时左右能到达彭城，不过，那时候城门早已关闭，也进不了城，所以，咱们今晚得在彭城外的信元小镇，找家客栈投宿一晚，第二日一早再进城。”

    好儿就想起常乐那辆马车，当时他们也是大清早就从彭城出发，中午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一路赶回落日村时已是黑咕隆咚的夜。这么说，常乐的马匹，也是上等的好马了，不然也不能一天跑那么长的路。

    “噢。那上等的好马，得多少钱才能买到呢？”好儿好奇地问道。

    钱掌柜道：“我这两匹上等好马，当时买来花了四百七十三两银子。”

    “好贵啊！”好儿咋舌。

    钱掌柜含笑道：“这还不算最贵的，上等的名种好马，价更高，像那千里骑，一匹刚成年马驹，没有个六七百两银子，拿不下来。若是经过训练有素的，那更贵了，一千两以上。

    不过，普通人家的马车，若非是专门运载货物，实则不需要买那么贵的好马，好些的马匹七八十两，再差些的马匹，三五十两之间，小富人家基本能承受得起。

    哎，好儿，你家是不是要买马车了？”

    好儿笑眯眯道：“买马车是必须的，不过还没那么快啦，我家吃用啥的都得花钱买，还有我哥哥们要交束脩，开销很大。我娘说，想来年种几分稻田，家里就不用老是去米铺买米了，可以节省些钱下来。”

    钱掌柜讶道：“好儿，你家再种稻田，能看顾得过来吗？”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看顾过来，我是不太赞成的。”好儿如实地说道。

    温氏是有种稻田的想法，好儿却想的是来年大量种果树，大棚蔬菜如果能成功，就继续扩大大棚菜蔬种植。来年里，她觉得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可以考虑再盘个店铺，售卖甜甜圈和豆浆、果汁。

    一大一小就这么闲聊着，中午在一个小镇吃了饭，歇息片刻，继续赶路，好儿盖着小棉被睡了个午觉。

    晚上，在距离彭城最近的信元小镇，寻了家客栈投宿。钱掌柜要了一间双人房，方便照顾好儿。好儿谨记自己如今只是个五岁小娃儿，倒也没有什么别扭不自在的。

    第二天一早，马车离开信元小镇，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多，终于到达彭城。

    近年关了，各种买卖异常热闹，购买年货的人络绎不绝，各式花红灯笼、对联、利是，红红的色彩和喜庆的图案，增添了浓浓的年节气氛。

    马车缓缓穿过熙攘人流，朝着东边方向继续行驶，好儿掀开窗帘好奇地张望，上次她是匆匆过客，这次，她应该有点儿时间来看看彭城。

    马车缓缓停下，钱掌柜先下了马车，再抱好儿下来，车夫便赶了马车往后门去了。

    好儿往前看去，不禁睁大了眼睛。

    拱桥倒影似圆月，小船悠悠烟雨行，水乡两岸若隐若现，仿佛戴了面纱的女子，婉约而立。

    黑与白的对比，深浅浓淡的泼墨渲染，烟雨江南，岁月静好。

    这是哪位的神来之作？好儿松开钱掌柜的手，兴奋地跑上前去，细看一摸，小嘴张成个鸡蛋，竟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一幅水墨画！

    好一幅巧夺天工的刺绣！好儿称奇，惊叹，不禁为之着迷。

    再往上看去，大门上方的“红莲绣坊”四个鎏金大字，字体飞逸秀丽，如凤起舞，好儿暗赞一句：好字！

    好儿往回跑到钱掌柜身边，视线掠过牌匾往上移，但见三层楼阁古香古色，端庄中透出一种沉淀久远的宁静气韵。

    钱掌柜在她身后含笑道：“好儿，这就是我们红莲绣坊总部。这幅门帘，悬挂了一年，明年，又该换新的了。”

    这门帘竟然悬挂了一年？但看那颜色，就好像刚刚绣好的一样新，难不成是做了特殊处理保鲜？

    好儿诧异道：“门帘一年一换？那换下来的门帘呢？”

    “换下来的门帘，或做收藏，或是高价售出。好儿，你可别小看这门帘，此画乃大师亲作，只绣一幅，里面囊括了所有的绣法，跨时八九个月，难度之大，难以想象。”

    “这么贵重的绣图，晚上不得拆下收起了？”好儿听得只剩下惊诧。

    “那是自然，不然悬挂一晚，谁能看得住它？”钱掌柜抱起她，含笑道：“好儿，我们先进去，改日再好好参观。”

    一走进去，暖融气息扑面而来，一溜儿半人高的柜台，顺着墙体蜿蜒成曲桥形，柜台背后的墙壁上，林林总总挂满了各式绣图，这些绣图大小不一，各式尺寸皆有，图案多为花树石鱼鸟，梅兰竹菊四君子，各种传统祥瑞图案等。柜台外面的三面墙壁，排列着三层高的缕空货架，上面摆放的是各种小型的绣图，如帕巾、枕巾、荷包、香囊、绢扇、垫子、窗帘等。

    “钱掌柜好。”一进大门，便有伙计看过来，上前招呼问候。柜台左端走出一男子，朝钱掌柜含笑走来，作揖道：“钱掌柜来了，一路辛苦了。”

    钱掌柜朝伙计微笑点头，忙放下好儿，向男子回礼，一笑道：“李大掌柜安好。我这也是才到，东家可在上面？”

    “东家过来有一刻钟了。钱掌柜，这是你小闺女？”李大掌柜笑着说道，看向钱掌柜身边的小女娃儿。

    钱掌柜呵呵一笑，“我家老幺倒有一个，闺女去年刚定亲。这是我小侄女好儿，没来过彭城，这趟跟我来逛逛。”

    好儿就抬头朝对方甜甜笑道：“李大掌柜您好。”

    “哎哟，你这小侄女长得甜，嘴也甜。好儿，坐马车辛不辛苦呀？”李大掌柜瞧着这粉嫩甜美的小娃儿问道。

    好儿点头，“有些辛苦，路太颠簸了。”

    “哎呀，坐车这么辛苦，那你回去时怎么办？”李大掌柜逗问道。

    “怎么颠簸来，就怎么颠簸回去呗。”好儿的回答，引来对方一阵大笑，“钱掌柜，你这小侄女，还挺有趣。东家在上面等你，我就不跟你多唠嗑了，回头我请你喝两蛊去。”

    “好啊，能和李大掌柜喝上两蛊，是我的荣幸。”钱掌柜笑说完，抱起好儿往楼上走去。

    81谁家少爷

    “钱掌柜，刚才那位大叔为什么叫大掌柜呀？”好儿问道。

    “除了总店，城内另有两家分店，归总店负责，所以，总店的掌柜，被称为大掌柜，分店的掌柜分别是二掌柜、三掌柜。”

    一路直上三楼，在经过二楼时，好儿只看到一幅石上兰花开的门帘，从旁边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可明亮地看到门帘亦是刺绣所成，色彩鲜而不艳，雅而不素，兰的清幽与兰香，仿佛微风扑面而来。

    不知门帘里面，又是怎样的一个锦绣世界？

    好儿不禁在心底感叹，红莲绣坊总部是网罗了多少刺绣高手，才有这样精美逼真的绣图展现。

    三楼异常安静，钱掌柜说这是东家及管事、账房等工作地方，走廊两旁摆放着盆栽绿卉，予人寒冬中感受春的生机不息。

    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口，钱掌柜放下好儿，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陆海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钱掌柜牵起好儿，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内里是是个宽敞的待客厅，一套古朴红木家具，上面铺着富贵花开的厚垫子，两只半人高的青花瓷靠墙对称安放，正面墙上悬挂了一幅装裱好的锦绣花开绣图，色泽鲜丽浓郁，带有江北之风。左边靠墙是一只约两米高的深色褛空雕花木架，上面若干高矮大小不一的空格，各种观玩的大小物件摆设其中，令人赏心悦目。

    暖气从三个角落的暖炉徐徐散发出来，室内温暖舒适之余，略感干燥。陆海兴坐在椅子上，正合上桌前的账本。

    钱掌柜松开好儿小手，上前微微躬身道：“小的见过东家。”

    陆海兴颔首，“钱掌柜旅途劳顿，辛苦了，坐吧。”说罢起身走向好儿，含笑说道，“我说今早一出门，就有一只小喜鹊朝我叫，原来是小天才来了。好儿来，坐这里。”

    “好儿见过陆老爷。”好儿小手合抱一作揖，行过礼后，走到陆海兴指的位置坐下来，这才回答道：“陆老爷，我不是什么小天才，不过叫我小喜鹊，我还是很乐意的。”

    陆海兴朗朗而笑道：“好好，以后不叫小天才，就叫小喜鹊，我可是希望你这只小喜鹊，给我们带来喜运和财运。”

    好儿微笑道：“借陆老爷贵言，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取得圆满成功，皆大欢喜。”

    “呵呵，这话陆某爱听。”陆海兴侧头对钱掌柜道，“你去让人沏一壶滇青茶送过来，找下青管事，让他即刻去请明南靖过来。”

    钱掌柜应下，起身出去了。片刻返回来，依旧坐在陆海兴左边下首第三个位置上。没多久，便有伙计端了热茶过来。

    好儿从随身背的小挎袋里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陆海兴，说道：“陆老爷，这是我写的推广策划文书，您先过目。”

    好儿是用炭笔写的，字体秀气小巧，整齐清晰，操作步骤罗列得有序不乱，条理分明，陆海兴边看边点头。

    这份推广文书，在路上时钱掌柜已看过，此时见东家频频点头，心里也很替好儿高兴。

    没多久，明南靖一身寒气地赶来了。他先站到暖炉前去了身上寒气，才过来坐下，细看了推广文书内容，和陆海兴一样，充满了期待。

    几人就一些细节又商讨一番，取得一致意见，好儿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此事与自己有关，便独自下楼看那些绣图去，陆明二人分头行动，各自找来自己的得力助手进行布置。

    好儿在二楼看见了自己的画绣，那背景丰富的被绣成了三幅一米见长的大绣图，其余更多的是被绣在小物件上。在一楼，好儿看过低层货架，又请一个伙计抱起她，看上面的几层货架，惊喜地发现，其中一个货架，满满登登全绣的全是她的画图。定价上，有的价格比其他一些传统图案的还要贵些。不过，从整体上来看，价格都比罗仁镇的要贵。

    好儿站在货架前，背对着别人，乐得小肩膀一抖一抖地。

    虽然赚大钱的不是自己，可是看着前世的东西在这里流行，她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哎，你在笑什么？”身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分不出男女，好儿转过头去，眼睛蓦地发亮，一个小正太一脸俊俏地站在身边，一脸好奇地稍稍歪了头看她，那眼睛跟启明星似地，特别地闪亮动人。

    好儿摸摸自个小脸，一指面前的货架道：“那个好笑。”

    货架上的绣物是香囊荷包，上面绣的图案有可爱的凯蒂猫，蓝精灵，也有威风凛凛的黑猫警长，气势不凡的圣斗士。

    “这个哪里好笑了？”小正太迷惑地问。

    “我觉得好笑，所以就好笑啦。”好儿歪睨小正太一眼，那俊俏小脸蛋白皙水嫩得让她很想伸手摸一摸，再捏一捏。不过她有色心无色胆，于是转身走开了。

    “旻儿，快过来，跟娘上二楼了。”温软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好儿转过身去，入眼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年纪跟温氏相仿，气质娴雅高贵，姿容出色，与小正太有四五分相像。在她身后，相随两名眉清目秀的青衣婢女。

    小正太看了看好儿，对贵妇人道：“娘，我一会再上去。”

    “那好，旻儿就在一楼玩，千万不能出店门外。”贵妇人说完，又吩咐身边婢女道，“若清，若水，你们就在一楼照看小少爷。”

    “是，少夫人。”两婢女福身遵命，留在一楼照看小主子。

    小正太尾随在好儿身后，见她只是看，不摸也不买，不解道：“你看了这么久，没有你喜欢的吗？”

    “我都喜欢，可我更喜欢只看不买。”好儿两手插在口袋里，迈着闲闲的小步子，忽然止步转身道，“你跟着我走路干嘛？”

    小正太也跟着止步，瞥眼她道：“谁跟你走路了？我本来就是跟我娘来绣坊买东西的。”

    好儿右手往上一指，食指左右晃晃，可爱地道：“你娘不在一楼。”

    “我知道，我是看完了，才上二楼。”小正太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好儿，微笑问道，“小妹妹，你娘呢？你娘也是在二楼吗？”

    “我娘在家。”好儿答道。

    小正太一脸惊讶，“你自个跑出来玩啊？你这么小，你娘会很担心的，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我是跟我伯伯出来的。”好儿说着，从货架上拿起一个绣着米老鼠和唐老鸭的荷包，问道，“你喜欢这样的图案吗？”

    小正太笑着点头，从她手中接过荷包，边看边道：“喜欢。我自己就有个这样的荷包，不过我那个是红色的。不但我喜欢，我哥哥姐姐妹妹，表哥表弟表姐表妹，还有卢峻宁和他的姐姐弟弟，也都喜欢。”

    “那其他的图案，譬如那些，你们也喜欢吗？”好儿指着其他的笑问道。

    小正太再次点头，“女孩子最喜欢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了，还有凯蒂猫。我们男孩子更喜欢米老鼠唐老鸭还有圣斗士这样的。这些图案，我家里都买有。”

    “太好了。”好儿笑得眉眼弯弯，甜美无邪，心里乐开了花。嗯，再接再厉，明年推出花仙子系列、一休哥系列…

    小正太看着好儿的笑容，也跟着愉悦起来，“小妹妹，我们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呢？”好儿问道。

    “我姓徐，名致旻，致意的致，旻是从日从文，天空的意思，也特指秋天。小妹妹，你呢？”

    “我姓温，叫温庭好。徐致旻，你是秋天出生的吗？”好儿大方地自我介绍。

    “嗯，我是秋天出生的。温庭好，这名字很好记也很好听。你比我小，那我可以叫你好儿妹妹吗？”

    “你叫我好儿就可以了，他们都这么叫我的。”好儿说道。心道什么好儿妹妹，瞧你不过七八岁，我可是比你大三倍的年龄呢。

    小正太就弯起闪亮动人的眼睛，露出八颗雪白整齐的牙齿，“好儿。你家住在哪里？”

    好儿一扬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正太道：“等到元宵节灯会，我去找你出来玩啊。”

    好儿撇撇小嘴，心道元宵节离现在还远着呢，看你这身衣着，看你娘的行头，你这小主子能随便出来找人玩？

    “我家不在彭城，你是找不到我玩儿的。”好儿在一楼转了一圈，往楼梯口走，小正太紧走几步，跟她并行，忙问道：“好儿，那你家住在哪里？”

    “罗仁镇落日村，离彭城一百二三十里。”

    “旻表哥！”

    刚走几个台阶，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高亮喊声，回头往下一看，小姑娘一身火红，犹如一团火球眨眼飞到两人身前，娇美的小脸蛋上，一双眼睛大大地，水汪汪地可人。

    “莹表妹，你也来了。”小正太徐致旻笑道，目光越过小表妹，朝走进来的一位贵妇人唤道：“大姨妈。”

    大姨妈…好儿一个闪神，思想不纯洁起来，她捂住嘴巴，同时转过身，心里默默：大姨妈好漂亮…

    82成功了

    “嗳。旻儿，你娘呢？”大姨妈含笑走来，两名婢女跟在后面。

    徐致旻道：“我娘在二楼，我们正要上去呢。”

    小姑娘指着好儿道：“旻表哥，她是谁？”

    徐致旻眼里带笑道：“莹表妹，她是好儿。”又对好儿道，“好儿，这是我莹表妹。”

    小姑娘上下一打量好儿，皱眉头不高兴道：“旻表哥，你看她穿得穷酸样，不要跟这种人在一起了，会带坏你的。旻表哥，我们走。”

    说完，不由分说拽着徐致旻胳膊越过好儿往上走。徐致旻回头，脚步缓下，看向好儿道：“好儿，你也上来。”

    大姨妈拾步上楼，淡淡瞥眼好儿，嘴角含笑道：“小丫头走错了门吧？这么点年纪就到处乱跑，也不知大人是怎么教的。”

    锦绣罗缎的贵妇人从身边走过，留下一个华丽婀娜的背影，一阵暗香在空气里挥发。

    好儿低头瞧瞧自己的衣服，六七成新干净整齐，纯棉手制独一无二温暖牌，那小丫头居然说她穷酸样？

    好儿翻了个白眼，穷人怎么了？富人不就是从穷人走过来的？说不定你家始祖当初比我还要穷上十倍百倍呢！

    哼，门缝里看低人，那个大姨妈，咱心胸大度现在不跟你们计较，走着瞧好了！好儿捏了捏小拳头，紧蹙的眉头重又舒展开来。

    当天下午，钱掌柜陪着好儿，跟东家去了一所别院“沁园”，这是明南靖名下的一处产业。别院里烧有地龙，一进屋就暖融融地。

    厅堂里，站了八名年轻的伙计，桌上堆着缝制好的表演服装等道具，这些都是在之前就已商议下备好的。纱屏后面，坐着几个乐器演奏者，这些乐器里有鼓、笛、二胡、琵琶，将分别配合羊羊们和灰太狼出场而演奏，他们也人手一张表演内容单子，主要是通过对角色诠释，从而知道如何把握到位，用器乐配合角色营造出更好的视听效果。

    推广计划的第一步，是广发小传单，言明明家书局和红莲绣坊联手，在彭城某处公众场所，近期将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免费表演，凡观看者，均有机会参与抽奖云云。这一步，早在两天前已完成。

    现在进行的第二步，是进行表演排练。参与表演的成员，由明家书局和红莲绣坊各出一半，分别扮演几只羊羊和灰太狼，由明家书局一位大管事负责排演，明南靖亲自督导。

    每人一张表演排练内容单，写得简单明了，一看就懂，当然了，挑的这几个伙计，也都是认得字的。

    表演的内容是两个小故事，是从羊羊插画故事里挑出来的，好儿特意挑了一个笑点高的，一个泪点高的，至于效果，要看表演成功与否了。

    其实吧，好儿更希望能由小朋友们来完成这个表演，但这不是在前世，只能由大人们来完成了。至于歌曲，据说是明南靖请家父出面，请得一位音律名家谱曲作词，好儿听了几遍，感觉还是太过正经了些，好在旋律通俗易上口，想来慢慢地也会为大家熟悉。

    好儿只是个小女娃儿，穿着太寻常不过，无论是表演者还是演奏者，谁也没去留意她，甚至有时候她凑明南靖耳边耳语，也没人去关注，这正合好儿心意。

    因是大东家亲自在场观看督导，大家既有压力，更多是动力，因明南靖放话说了，谁演得最认真，最投入，将有奖励。因此，参与的所有人都全程投入，希望自己的表演能入东家的眼。原本预计花三天时间来排演，两天时间就给搞定。

    好儿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从古至今，还是升迁和银子更有魅力。

    明家书局是赫赫有名，红莲绣坊虽不及巨头水云阁、霖铃苑，在江南区域亦是有一定名气，更何况是在彭城…本土企业么，自然占有诸多方便和优势。

    表演的场所，就定在彭城最繁华闹市中心，有官府默许，圈出范围，舞台于演出前一天搭建，这番大动作，引得来往百姓纷纷好奇，有那早已得看传单的，此时就做了免费活广告，口口相传，知道的不知道的，一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彭城。

    好儿想起前世那些一掷千金的媒体广告，不禁有些汗颜。

    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幅羊羊和灰太狼的画，这幅巨画，也就是羊羊插画故事的封面。鲜艳浓郁的色彩，传神的眼睛，夸张而可爱的形象，一下子就抓住了人们的眼球。

    演出活动这天，陆明两人都到场了，明笙儿也出现在后台，一看见好儿，明笙儿就飞跑过来，拉起她小手说道：“好儿，我昨天才听我爹说，你来彭城有几天了，你怎么不来找我玩啊？是不是上次我没带礼物给你？”

    好儿忙道：“笙儿姐姐，不是那样啦，这几天钱掌柜、你爹他们都非常忙碌呢。”

    明笙儿道：“那你可以找管事带你来找我啊。”

    好儿道：“那些管事们也都很忙很忙，就要过年了，大人们都特别忙的，我就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两人正说着话儿，又走进来四个年龄不一的小少爷，最前头的便是陆韶阳。

    明笙儿笑着朝他们招呼：“韶阳哥哥，韶擎哥哥，致旻哥哥，致炫哥哥，你们都来了啊。”

    好儿诧异地看向徐致旻，这小子跟明陆两家，原来都是熟人。

    陆韶阳含笑朝好儿走来，“好儿，好久没见到你了。”

    不待好儿回答，徐致旻已跑到她跟前，惊愕道：“好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小子眼睛闪亮，眼神清澈无他，好儿仍是听着有点儿不太舒坦。斜睨他道：“我一直在这里。”

    徐致旻“噢”一声道：“好儿，你早就过来了对吗？”

    陆韶阳惊讶道：“好儿，你和致旻认识？”

    “不认识，是昨天在红莲绣坊遇到而已。”好儿点点头，看向陆韶阳道：“陆大少爷…”

    “好儿，你叫笙儿姐姐，那叫我韶阳哥哥吧，我们又不是才认识。”陆韶阳忙截下她话头笑说道。

    “韶阳哥哥。”好儿立即改口，朝几人看了看说道，“你们各家大人呢？服侍你们的下人呢？”

    陆韶阳道：“下人都在外面候着。我娘他们在对面的茶楼包间观看。”

    一众孩儿屁股没沾凳子，在后台好奇地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忽听外面锣鼓喧声，几个小少爷早已跑出去，明笙儿跑了几步又回头，拉起好儿手道：“好儿快走。”

    但见舞台前方及左右方围满了观看的百姓，明家书局的一位管事担任了主持人，一阵锣鼓喧天后，主持人示意台下观众静下来，先讲了举办这个活动的主因——明家书局和红莲绣坊联手，从国外引进一个家喻户晓，富有寓意且老少咸宜的著名故事。为了能让大家了解并熟知它，举办了这个有奖的演出活动，但凡观看并参与活动胜出者，将获得一份惊喜礼物。并给大家一点提示，只有认真观看，就有机会拿得奖品。

    听说奖品跟一会的演出内容有关，台下的百姓们更是好奇和期待起来，就要过年了，如果能拿到奖品，那不正是好运来年吗，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盯着舞台上的表演观看。

    几个孩子站在舞台后侧只看到背影，一个个往前面的人堆里钻去，紧跟在后头的下人们一脸着急不安，可他们个儿大，不如小孩子容易钻进去，没法子，只好站在舞台后侧，眼睛光扫描舞台最前的那几颗小脑袋，也顾不上看台上的表演了。

    好儿没有跟着钻过去，她站在舞台后侧，看着那几个舞动的羊羊背影，耳朵里听着滑稽好玩的配乐，刚开始是心里七上八下的，当听到台下不时传来的笑声，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表演告一段落，主持人开始出来向观众提问，刚开始台下没什么反应，当明笙儿高高举起手，大声说“我知道答案”并回答正确，得到一只精美可爱的香囊后，其他人反应过来，当主持人再提出问题，好多人抢着举手要回答，台上台下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明家书局锁定的消费群体是有钱人家，首批印刷品数量有限，若能售罄一空后，订单会纷沓而来。红莲绣坊是面向大众，低、中、高档齐全。而且，这一年中，她的画变成绣图，已完全得到大众认可和喜爱。

    未来一年，要踏出新的第二步。好儿抬头看向蓝天，眼中充满了自信和希望。

    这次宣传活动取得圆满成功，接下来不出好儿所料，明家书局首批印制的羊羊插画故事书册，在全国三个州城销售，不出三天全卖空，并带动了其他故事书的售卖。那些没买到的，果真有不少人下订金预订。这些人，自然都是富贾或达官贵人们。

    红莲绣坊这边，在彭城的三家店分外红火，这些奇趣可爱的绣图物件热卖，也带动了其他图案的绣品销售。

    后来，这些新奇有趣可爱的图画，从南至北在东唐卷起一股旋风，它们形象深入妇孺老小的心目中，其中一些更是成为流行经典，经久不衰。这股旋风波及东唐画坛，支持者和反对者为此长期争议不休，而最后，这奇特的画风终是在东唐自成一格，不但站住脚跟更拥有无数的爱好支持者。而这些，是好儿当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此是后话，揭下不提。

    给读者的话：今天双更，下午五点半左右第二更。

    83 没了？

    明陆两家在彭城最有名的飞仙酒楼开了两桌上等席面，来庆祝合作取得圆满成功。钱掌柜依旧坐在好儿身边，帮她夹菜盛汤剥鱼刺，看顾得很是细心妥帖。

    因好儿年纪幼小，陆韶阳和明笙儿被叫过来陪同吃饭。明笙儿是个活泼性子，大多数时候她在说，好儿听——面对一桌平日没机会吃到的美味佳肴，此刻吃比说更重要。

    陆韶阳时而倾听大人们说话，时而越过明笙儿，看向认真吃菜，点首不停的好儿，看着看着，不禁微笑起来，见识过好儿的聪慧和天才，可此刻在饭桌上，她也不过是个五岁的爱吃孩童罢了。

    好儿被安排就住在沁园，托了好儿的福，钱掌柜也跟着住进去。

    好儿要逛彭城，钱掌柜自然是跟在身边照看。明笙儿热情地陪同左右，不但如此，她还呼朋引伴招来那天的四小少爷，以及两个小姐妹一起。

    这些个少爷千金是不能够独自出行的，各自身边跟了一个下人照看。走在大街上时，那几个下人时不时地口中叫着小心之类的话，好儿看着相当浩荡的逛街队伍，相当的无语。

    四小少爷当中，陆韶阳年纪最长，看起来也最稳重，虽然和其余几个年纪相差不大，身上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长者风范。他最常跟随父亲身边出入，对彭城街道较为熟悉，在他带领下，一群人走走停停，累了就坐上马车，趴在车窗慢慢看——两辆小型马车一路跟在后面，以备小主子们随时可用到。

    连续逛了三天，勉强把整个城内走了个大概，好儿对彭城有了个初步印象和大致了解。

    彭城，不仅是彭北省最大的州城，亦是整个江南区域最大的州城，因地理位置跟江北最为接壤，又是江南区域的风向标。

    这真是一座繁华之城，处处充满商业生机，文化氛围亦浓厚，好儿欢喜不已，对既定的致富发展计划充满了信心和希冀。

    逛街不忘买年货，买礼物。

    彭城的纸张比罗仁镇便宜，好儿就买了厚厚的三大摞。

    明家书店是城中最大的书店，共分两层，书海种类丰富齐全，是其他小书店无法比拟的。一个个书架走过去浏览，对好儿而言难度太大了，大管事就给她一份在售的书册目录表，方便从中挑选所需书籍。

    好儿光是浏览书册目录，就花了老半天时间，最后从中挑了六本野史、史记、风土人情、诗词等方面内容的书籍，这是给自己看的。至于为阿旺小树选的书籍，好儿可慎重了，她特意请教明南靖，言明是想对两个哥哥的读书有所帮助。明南靖便派人去询问自家聘请的夫子，得到答复后，好儿便按着夫子罗列的书名一一选出，一共是九本。

    好儿婉拒明南靖的赠送，自个掏钱买下这些书籍，倒是让明南靖对她愈加赞赏。

    好儿带来的一百两银子，最后剩下二十两余钱。钱掌柜笑点她小鼻子道：“好儿，你一下子花掉这么多钱，心疼了吧？”

    “不心疼，钱就是赚来是给花的，该花钱时就要开心地花，你看我买回来这么多吃的用的，并没有浪费啊。”好儿笑眯眯地说道。

    钱掌柜称赞地点点头，这小娃儿买东西，可都买的实在，那些个小玩意儿，她一个都没买，给家人添置的衣鞋裤袜，只挑棉布和绵绸，小娃儿说他们是农家，绫罗绸缎穿上身，不伦不类还没法干活。可见这小娃儿极会过日子，也不知是环境使然，还是天性如此。钱掌柜唯有感叹，谁家有女如此，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又想到将来不知谁家儿郎有此厚福，能娶到好儿。

    在彭城逗留了九天，好儿跟明陆二人告辞，两人各给好儿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好儿欢喜地接过，小手合抱，对二人说了一番恭祝的高兴话。

    陆韶阳、明笙儿，以及徐致旻，特意过来给她送了礼物。

    明笙儿道：“好儿，现在不能看，你得回到家了，才可以打开看，不然你要变成小狗。”

    好儿点头道：“我保证回到家再打开看。可是我没有礼物送你们呢。”

    明笙儿笑道：“你家不是有两个很大的菜园子吗？那你以后给我们送菜吧。”

    陆韶阳道：“好儿家的菜送到这里，早就腐烂了。”

    徐致旻道：“好儿，你请我们吃饭就好了，就去飞仙酒楼，就咱们四个人要一个包间。”

    飞仙酒楼还包间？好儿心里腹诽，徐大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有钱呀？你请我去还差不多。

    “那个…我给家里买了年货，给我哥哥买了书和纸，带的钱花光了，不好意思哦。”好儿略带歉意地说道，语气忽然一转，“我觉得去酒楼吃饭意义不大，大家吃饱喝足，碗筷一放，拍拍屁股走人，一番拉撒，就什么都没了，隔个三五天，就全忘光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雅，一想还真这么个理，徐致旻问道：“好儿，那做什么有意义？”

    “我邀请你们明年去我家做客，住上几天，体验一下农家生活，浇菜、摘菜、放马、去山玩，去稻田里捡稻穗，到河里捞鱼虾…总之跟你们天天在个大庭院里转是完全不同的，很多乐趣的。”

    “你们在府里，只看到这么点天地，可我们不是，我们能看到这么大、这么大一片天地。”好儿比划着又补充道。

    三个娃儿完全想不出好儿所讲的是什么样的情景，但却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明笙儿就点点头，“好儿，那你等着，明年夏天我们去看你。我还给你带珍华坊的糕点。”

    “好，我等着你们来玩。”好儿答道，心里并不当真，这些金贵的少爷小姐，身份、门第摆在那呢，就算他们想来，家里也不会准许。

    一大清早启程，中午时分在一小镇歇脚吃饭，好儿逐一拆开三份礼物看。

    明笙儿送的是一条玛瑙小手串，小小的菱形漂亮又可爱。

    陆韶阳送的是一把小算盘，珠子黑亮润泽，盘架隐隐散发着檀香。钱掌柜见了，惊异道：“这是上好的檀香木和黑玉做成的香玉算盘啊！大少爷这份礼，实在厚重。”

    好儿顿感手烫，跟陆家也就是合作关系吧，跟陆韶阳也就见过这么几次面吧，虽说一起逛街三两天，也没好到一出手就如此贵重的地步，这可如何是好？

    再拆徐致旻送的礼物，是一柄精雅的小扇子。好儿打开扇子就乐了，正面是一群可爱的蓝精灵，背面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夜幕降临，寒气也重了起来，晚戌时许，马车风尘仆仆总算回到落日村，借着淡淡月色，马车绕路慢慢地行走过凹凸不平的小路，终于在温家小院大门前停下。

    钱掌柜跳下马车，抱好儿下来，跟车夫忙着把东西从车上搬下。

    好儿立即上前拍门喊道：“娘！娘，哥哥，小树，我回来啦！”

    听得里面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大门无声打开，小树提了灯笼，阿旺一手扶着门边，出现在眼前。

    借着光线，好儿看到这小哥俩的脸色很不好，神色难过而沉重。

    “妹妹…”阿旺蹲下，一把抱住好儿，只唤了一声，就哽咽住了，小树眼圈泛红，上前拉住好儿的手。

    这是…怎么了？好儿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往院内看去，堂屋大门开着，淡淡的光亮从里面透出来，两边的卧房窗户漆黑，不见温氏的身影。

    “哥哥，娘呢？娘睡觉了吗？”

    阿旺摇头，眼泪无声地掉落在好儿后背衣服，小树也摇摇头，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带着哭腔道：“妹妹，娘病了。娘病了两天了。”

    “啊？娘病了？娘是不是感染了风寒？”好儿吃了一惊问道。

    阿旺松开她，脸上从所未有的沉重、悲凉。

    “好儿，咱们家的蔬菜超市，没了。”

    好儿身子一震，顿感疑惑不安，什么叫做蔬菜超市没了？

    钱掌柜和车夫刚把东西都搬下来，闻言也吃了一惊，忙问道：“阿旺，你说清楚些，发生了什么事？”

    ☆、84天灾？人祸？

    收费章节（12点）

    就着不甚明亮的油灯，好儿坐上床前，看着紧闭双眼的温氏，面色苍白，脸颊凹陷，即使睡中，眉头仍紧蹙着，好儿的心为之一颤。一种疼痛，无言地在身体里散开。

    她不过离开九天，温氏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默默凝望了一会，好儿和阿旺离开卧房，顺手关上房门，回到堂屋坐下，小树正给钱掌柜和车夫端加热的开水。

    “给娘抓药了吗？大夫怎么说？”好儿细声问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温氏才是她最重要最在乎的。

    阿旺轻声道：“韩老板给娘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每天一副药地喝，大夫说，娘身子底还行，因为遭受重大打击，火气攻心所致，吃几副药调理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钱掌柜松口气道：“那就好，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好。”

    好儿无声点头，是啊，只要人还在，就不怕站不起来。

    钱掌柜又好言劝慰了一番兄妹仨，夜太深，便先告辞回镇上了。

    “小树，你陪妹妹，我给妹妹烧水去。”阿旺说着站起身，好儿忙道：“我们一起去厨房吧。”

    柴枝在灶膛内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三张小脸上，阿旺沉默，小树伤心，好儿的脸上，冷若凝霜。

    蔬菜超市没了，被一场大火给烧没了！

    不但如此，大火还波及隔壁左边的瓦罐铺，将人家的铺子烧去将近一半，里面的物什也给毁得七七八八。若非是右边铺子的郑掌柜上茅厕而发现，从而敲铜锣将一条街的留守铺头的人都喊醒来救火，只怕大火还要继续蔓延过去，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这场大火，发生在前天下半夜挨近寅时初左右。阿旺说，那天天不亮，娘照旧和永林叔去菜园摘菜，是云客来的陈管事得知后，策马赶来告知，娘当时一听到这噩耗，就昏厥过去了，是永林叔掐了娘的人中，才苏醒过来。

    那天早晨，一家人还有万永林夫妇，跟着陈管事往镇上赶。当看到那一片黑乎乎的废墟，一家人都震呆了，娘再次昏厥过去。阿旺和小树心痛、害怕，茫然无措，放声大哭。韩老板刚好赶来，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娘送去医馆看大夫。

    韩老板一面派人去报知镇长，一面派人去江东县县衙报官。

    “瓦罐铺的洗掌柜，今天又过来讨赔偿……”阿旺说道，声音里掩不住悲伤与无奈。

    “他要求赔多少？赔了吗？”。好儿问道。

    阿旺摇头：“娘的情况不稳定，这事就没跟娘说。韩老板说赔偿的事，缓后两天。当着韩老板的面，他同意了，可一转身，他就来咱们家要赔偿。”

    顿了顿，继续道，“从发生事情到现在，都是韩老板在帮着咱们，还有罗广明大哥，也帮了我们忙。”

    “衙差怎么说？”铺子里没有任何可以点火的东西，他们每天都是收拾干净才关门的，这场大火，来得太过突然、奇怪，要说没蹊跷，好儿绝对不信。

    “说在调查中，目前还没有结果。”阿旺情绪无比低落，隐带着悲愤，好好的铺子，怎么会大半夜突然走水？脑海浮现那片黑乎乎的废墟，心头一阵绝望，还能查找出什么线索？

    水烧热了，兄妹也停了说话，阿旺端了个火盆放在大木桶不远处，先给好儿洗好头发，再换热水给她洗澡。

    “妹妹，哥哥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就喊一声哥哥。”

    “嗯，我知道了。”

    将自己泡在热水中，一身的疲累顿扫而光，热热的水蒸汽，能使毛孔张开，能使人得到放松，也能让人情绪平静，恢复冷静。好儿泡着澡，在大脑中将阿旺的讲述重新过滤一遍。

    好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靠到温氏身畔，本以为发生这么大的事会失眠，谁知还没在心里盘算出损失多少银子，就熟睡过去。或许是坐了一天的马车，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好儿还未睁眼，便察觉自己被一只胳膊圈住，母爱的馨香，熟悉的感觉，不用看也知道，是温氏的胳膊。

    “娘。”好儿睁开眼睛，伸出手抱住温氏，被窝暖在身，娘的怀抱暖在心。

    温氏低头亲亲小闺女，柔声道：“好儿可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离开娘半步。”好儿依偎在温氏怀里，软软地说道。

    “嗯，咱娘儿俩，谁也不离开谁。”抱着小闺女，听着小闺女好听的声音，温氏悲怆沉重的心，感受到一丝安宁和生气。

    母女相依，默默无言。

    好儿起床穿衣服，温氏也跟着坐起身，好儿忙劝道：“娘，我先起来，您好好歇着，大夫说您需要休养。”

    温氏拿过小衣服帮好儿穿戴，柔柔一笑道：“好儿回来了，娘的病就好了一半。”

    阿旺和小树正在厨房忙活，煮一家人的早饭，煮喂猪的猪食。看见温氏走进来，忙上前劝阻道：““娘，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娘得好好休养。”

    小树放下烧火棍，上前拉住温氏的手，关切问道：“娘，您好点没有？”

    温氏摸摸两儿子脑袋，含笑道：“娘没事。这两天，家里全靠你们，辛苦了。”

    阿旺道：“娘，一家人，说什么辛不辛苦的，我都十三岁了，很多活儿都能干，还有小树也能帮我不少忙。”

    “在娘心里，你们就是长不大的孩子。”温氏慈爱地说道。

    “娘，妹妹，我给你们打洗脸水去。”阿旺端了洗脸盆，从烧水锅中舀了一勺暖水，探了水温，又往里冲了点儿冷水，端到温氏面前。

    母女俩洗漱完，早饭也做好了，阿旺熬了小半锅肉粥，将昨晚吃剩的菜热了热，一家人就着吃完早饭。

    温氏要提猪食去喂猪，阿旺不让，抢过来自己提去后院，喂了猪又去喂骡马喝水吃草。小树去喂鸡，天冷，十来只鸡没有放出来，都关在鸡舍里，还给它们铺垫了稻草树叶取暖。

    歇息片刻正准备套骡车去镇上，温氏站起身，突然一阵晕眩目黑，幸好阿旺就在身边，一声惊叫忙和小树稳稳地扶住温氏，将她扶回房中躺下。

    “娘没事……”温氏挣扎着想坐起来，无奈一睁眼就觉天旋地转地难受。

    阿旺按捺住她，动情道：“娘，您就在家好好休息。娘，这个家不能没有您，您把身子养好了，我们才安心啊。”

    好儿握着温氏的手道：“娘，外面的事，就交给哥哥和我，不要看我们年纪小，哥哥小树还有我，是别家的孩子没法比的哦。娘，您就放下心来吧，这件事情，一定能查出结果的。”

    温氏看着三个懂事小儿女，心里热乎乎的。

    走出堂屋，阿旺道：“小树，你留在家照顾娘，看顾好家里。待会记得给娘热药汤喝，中午先问娘想吃什么再做饭。如果中午我和妹妹赶不及回来，也不要慌张担心，那有可能是外面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小树点点头：“哥哥，妹妹，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看顾好家里的。”

    兄妹俩牵着马车刚过木桥，就见常四叔、万永林和林大梅过来。原来他们不放心温家情况，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的。阿旺和好儿谢过两人，说正要去镇上。

    常四叔不放心道：“就你们俩娃儿，这哪成？要遇着落井下石的，可不逮着尽欺负了。四爷爷和永林叔也没什么事，今儿就陪你们走一趟。”

    有大人陪同，那敢情更好。林大梅就去温家看望温氏。万永林坐到前面驾车，好儿兄妹和常四叔坐进车厢。得知温氏今早差点又晕倒，常四叔叹声道：“这真是天灾人祸，谁也想不到……眼看就要到年了，这贼老天还往人心口上添堵。”

    关贼老天啥事呢？好儿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很明显这事就是人为故意纵火，也不知道衙门办案能力如何，能否在年前破案。

    “阿旺，那洗掌柜要你们赔偿多少？”常四叔关切地问道，心里很是同情这一家子，好不容易将日子才过起来，就来这么一大遭，这不得又给打回当初的苦难日子去，这是造啥孽了？

    阿旺摇头道：“洗掌柜没说具体数额，韩老板让缓两天再谈赔偿的事。”

    常四叔道：“你母亲现在这样，韩老板这么说，应当的。”

    好儿以为当自己看到那片废墟，会被激怒，可是没有，她依然感觉自己平静，除了心口有些堵，有些沉，还有些隐隐作痛。

    店铺被烧个精光，后面连带的小院，因为扑火抢救，残存了三分一。左边挨着的瓦罐铺子，烧掉了近半，未烧到的墙壁也被浓烟熏得乌黑，瓦罐几乎都爆碎了。

    郑掌柜说，幸好当时没啥风，不然这一排铺子，估计都保不住了。这话绝非危言耸听，这些房屋都是砖瓦木结构，在这干燥的寒冬，一旦火灾没被及时灭火，那就是一片汪洋火海。

    兄妹俩再次鞠躬谢过郑掌柜，又逐家铺子过去，鞠躬感谢对方援手救火。现在还只是当面说声道谢，等事情善了，他们还得备份薄礼，或是去酒楼置办席面请这些人，做出实质性的道谢。

    火灾带来巨大的财产损失，还要面临巨额赔偿，通街的人都很是同情这兄妹一家子。知情的更是叹息不已，日子刚好过一点，就遭受这重大打击，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怎样维持☆、85趁火打劫休想收费章节（12点）

    洗掌柜也从家里过来了，一看见兄妹俩，生怕他们会跑了似地，跑过来拦着，丧着一张脸，似哭非哭道：“温家的娃儿，你们家大人呢？怎么躲在家里不出来就没事了？我可告诉你们，我铺子因为你家大火遭受无妄之灾，害我损失大了，铺子不是我的，你们得给我修缮好，还有我那些货物，全报废了，我几百只瓦罐啊，还有五百多文碎钱，还有我那上好木料做的货柜……我交了一年的租金，现在却不能开门做生意，我这是惹了谁遭了啥罪啊！”

    阿旺耐着性子道：“洗掌柜，您请放心，该赔偿的，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给您。只是现在，我娘还病着，请您大人海量，多包涵两天……”

    洗掌柜怒道：“我包涵你们，谁包涵我？前天昨天你们也这么说，今天还这么说，小崽子，你们是不是不想赔偿了想赖账了？我可告诉你们，今天就给我赔偿损失，不然我就告到衙门去！让你们全家蹲大牢过年去！”

    常四叔做和事老劝道：“洗掌柜，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任谁碰到这种事都会生气难过，温家卖菜声誉好，大人抱恙，几个小娃儿没个主心骨，还请你担待着点……”

    “你们一个两个叫我包涵叫我担待，谁担待我包涵我？我一家老小八九口人，就指望这间铺子来养活，现在好了，铺子没了，我的血本钱也没了，你这是叫我全家喝西北风啊？！”

    阿旺也怒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掉了一家的生活来源和希望，还因此欠下一大笔债，看着温氏倒下，他的心痛无以形容，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不过是让对方宽容多两天，用得着这么咄咄逼人吗？

    阿旺捏紧拳头，朝对方咆哮道：“你耳聋了吗？！我最后一次重申，我的话就是我娘的话，该赔偿你的，一分不会少！但是我娘现在病了！我娘病了你没听懂吗？！”

    阿旺吼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洗掌柜被吼得耳膜嗡嗡作响，懵懵地机械地往后退。眼前半大的娃儿一脸暴怒，眼神凶狠，表情狰狞，脖子青筋暴起，挥舞着一只拳头，仿佛一头爆发的老虎，令人从心底感到害怕。

    洗掌柜被吓着了，抖索着声音道：“你你你，你可别乱来，不然我告你恶意打人，我要赔偿天经地义，又没让你多给……”

    常四叔、万永林惊愣地看着阿旺，好儿被阿旺的举动吓了一跳，在她印象中，阿旺是一个非常好的哥哥，在家里从来不生气，总是有着淡淡温暖的笑容，帮着温氏干这干那，照顾她和小树细心周到，学习起来刻苦认真。

    而现在，阿旺生气了，确切地说是愤怒了，那愤怒的眼眸中，饱含深深的心痛和隐忍。

    好儿走上前，小手轻轻握上阿旺的拳头，轻声唤道：“哥哥，不要难过。”

    阿旺紧捏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狠狠瞪了一眼洗掌柜，弯腰抱起好儿，脸上恢复柔和，“妹妹，我们去找韩老板。”

    好儿点头，“好，哥哥等一等。”

    她看向洗掌柜道：“洗掌柜，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吧，把你的损失列出一张单子，我们好照着赔偿你。”

    洗掌柜抚了抚胸口，厌恶又带点忌惮地瞥眼阿旺，鼻子重重哼一声，“要照单子赔偿是吗？我这就回去写出来。”

    好儿道：“洗掌柜那你回去慢慢写，我和我哥哥上午就在云客来。”

    “阿旺，你刚才的样子，可把我和四叔吓一跳。”万永林拍拍阿旺肩膀说道。

    阿旺忽然腼腆起来，呐呐道：“刚才……我就是一时着急，很生气就……那样了。”

    一行人来到云客来，掌柜告诉他们，东家在楼上雅间，钱掌柜也过来了。并叫来一个伙计帮赶骡车到后院去。

    几人忙往楼上去，进了雅间，互相见礼后落座，钱韩二人便问起温氏情况，阿旺回答说今早险些儿晕倒，正卧床休养。韩广斌便说让再抓几副药调养。接着说起温家蔬菜铺子这场火灾。

    常四叔道：“我们也是不放心两娃儿，所以跟过来看看，能有什么忙帮得上的。韩老板，不知衙门那边查得怎样了？”

    韩广斌道：“这事情我刚和钱掌柜说来着，昨下午我去问了，来办差的三位捕快，经过一番调查，已排除铺子自个起火，虽然铺子烧成了废墟，捕快们却在两间铺子相连的地方，发现有膏油的一丝痕迹和气味。目前可以断定，是有人故意纵火所为。至于原因，还得你们仔细回想，是否结有仇家，或是跟谁有过节，导致对方怀恨在心做出这番恶意纵火行为。”

    阿旺立即道：“仇家绝对没有，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得到。至于过节……”犹豫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好儿忽然问道：“上次绑架我的那三个人，还在坐牢吗？”。

    韩广斌道：“还在坐牢，好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儿道：“他们三人，家中都有妻儿，他们因为做了坏事去坐牢，肯定会影响到家人的日常生活。家里的农活，外人的戳点……我在想，会不会有可能因此怨恨上我家，所以才火烧我家铺子？”

    阿旺握住好儿手，对大家说道：“我刚才其实也想这么说，可是没有真凭实据，就没有说出来。”

    好儿对哥哥一笑，看向大家道：“这只是我自己的揣测，因为，我娘处处与人为善，我和哥哥们最听娘的话了，除了这些，我们实在找不出谁会跟我们家有过节。”

    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面孔，好儿赶紧又道：“我忽然想起，我们家在菜市场摆摊时，我有过好几次看见，刘阿福看我们摊的眼神，很不对劲儿，看着有点让人害怕。我不知道是否巧合，但我可以发誓，绝对不是我的错觉或幻觉。”

    常四叔听好儿这么一提，似乎也想起某些个人来，但是……应该不至于这么做吧？也就想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

    韩广斌道：“昨儿个我听那个商捕快说，今天要找你们询问。依我看，你们现在就去找捕快，把这些情况都说一说。”

    大家都没异议，于是常四叔、万永林带着好儿兄妹，在韩广斌陪同下，往镇长家方向去。钱掌柜刚回来，要忙着年底结算等事务，无法抽身就不跟着去了。

    一行人到公审大堂，却不见三捕快，一问守门老头，说是镇长派人来请走了，一行人于是又去镇长家，果然看见三捕快。

    好儿就当着镇长和捕快们的面，将在酒楼的话重复了一遍。上次那件绑架勒索案，镇上是有印象的，虽然目前的揣测无真凭实据，但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也只有往这方向去查一查了。那名商捕快显然是三人中的小头儿，让好儿等人回家等待消息。

    返回云客来，洗掌柜已在楼里等着好儿兄妹俩了。陈管事正好找东家处理一点事情，韩广斌就让几人上二楼雅间谈着先，他处理完事情就过来。

    洗掌柜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罗列了不同型号的瓦罐等货物的单价和数量，以及其他一些被毁的物品，还有因火灾停业的数天营业损失。至于铺子补建和修缮，洗掌柜说只要恢复原来样貌即可。

    好儿看了看瓦罐的数量，五百九十二只。在她印象中，摆在铺头的瓦罐，她敢打包票，三百只都不够。洗掌柜这是将仓库的货存都给算进来了？

    阿旺疑惑地看着对方道：“洗掌柜，你铺子里能摆放这么多？我好像看见你铺子里就摆了两只半人高的瓦缸，你这单子上怎么写有四只？”

    印象中，那铺子也就比自家的蔬菜铺子大一点点儿，他记得曾看到铺子里摆有两只半人高的瓦罐，那是相当占地方的。

    洗掌柜面不改色道：“那是淡季，现在不是年关了吗，我当然得多摆些在铺头里，供顾客多些挑选。”

    这话听着也对，越近年底，商铺摆卖的货物会大量增加。阿旺是五天前私塾才放冬假的，而这五天中，他有两天和小树留守家中，另三天跟去蔬菜铺子，却没有留意隔壁的瓦罐铺。阿旺没有吭声，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常四叔只去过三次蔬菜铺子，对此没有发言权，万永林光顾着干活，也没有多加留意左右隔壁。

    好儿反驳道：“洗掌柜说的是不错，可那得看卖啥东西了。你说谁见过黑白事的铺子，是越靠近年底摆放的货物越多的？你的铺子既不卖年货，也不是卖油盐酱醋糖等吃食用品。你铺子里的都是瓦罐子。

    一只瓦罐子买回去，能用上好些年头。除非要腌制酱菜辣菜泡酒啥的作坊，才会大批量购买。寻常人家怎么可能三五天就买一只回去，就是钱多也不这么花，除非那人有收集瓦罐的癖好。

    我一直都跟着我娘去铺子卖菜，不忙的时候，我就一家家铺子逛过去，你家的铺子，我就进去过好多次，有一次我无聊，还拿你铺子的瓦罐数数呢，我记得那次我数了一共两百六十八只，其中两只比我还高的瓦缸。

    就算你把瓦罐们都垒起来凑够这个五百九十二只——但是你可能把瓦罐们都垒起来吗？你不怕万一它摔下来就全散了？”

    ☆、86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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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儿说到这儿，笑嘻嘻地道：“洗掌柜，你是不是弄错了数字，是不是把仓库的货存都给写进去了？不过没关系，我细心，发现得及时，就好心帮你纠正过来好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毛笔递到洗掌柜面前，小脸上的笑容真是又甜又可爱。

    几双大小眼睛同时看向自己，洗掌柜饶是脸皮厚，也不免这时发热，脸上忽红忽白地，只听说温家小娃儿算数精准快速，可没听说这张小嘴伶俐堪比大人。他原本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蒙一蒙多讨些赔偿。

    既然被个小娃儿揭穿了，他讪讪地接过毛笔，讪讪地笑道：“人老了，记数有时难免出错。”笔尖落下，将五百九十二划掉，在后面另写上二百八十八只。

    “洗掌柜，我眼睛好使吧？还有这里也好像弄错了呢。”好儿又指着单子上某处道：“洗掌柜，你这货柜，都被虫蛀了两个小洞了，就在柜台右下边，我能伸两个指头进去。而且货柜的木料跟我家的板凳桌椅一模一样，我家的桌椅板凳是用苦柃木做的，才不是什么上好的木料……”

    洗掌柜有些气急败坏地截住她话，恼道：“小娃儿信口开河，懂个屁！我的货柜七八成新，哪来的虫洞？你知道什么是苦柃木？什么是檀香木？你什么都不懂就在这胡诌，回家跟你母亲找奶吃上几年再说吧。”

    “洗掌柜，你甭小瞧人，我还知道铁力木、影木呢，还知道黄花梨、乌木、鸡刺木、榉木、黄杨木、南柏、枣木等等等等呢！”

    好儿噼里啪啦说出一串木材名字，让在座的大人听得目瞪口呆，只有阿旺，嘴角微微上弯，心情大好起来，他的好妹妹，在大举反攻呢。

    “反正现在什么都烧没了，我也不和你多争辩，咱们就找左邻右舍的掌柜评评理儿，他们在北大街开铺时间长久，对你的铺头也熟，我就不信，他们会睁眼说瞎话。”

    洗掌柜的脸色青红绿白交错，额头上竟冒了汗，他瞪着两眼看好儿，心里有些抓狂，他不就是想趁火打劫点财，要多点赔偿过个肥年，可是谁来告诉他，这只小人精是打哪蹦出来的？为啥这么能磨人？

    常四叔和万永林算是听出点味道来了，再看洗掌柜表情，心中猜到了些。常四叔哈哈一笑道：“洗掌柜，你见多识广别见怪，好儿从小就爱说话，活泼了些，虽说是小娃儿，话说得还挺有几分理儿。永林，你陪洗掌柜坐着，我这就去北大街打听打听，再请那些掌柜过来，帮洗掌柜仔细回想回想。”

    万永林道：“嗳。四叔，我就在这照看娃儿们，陪洗掌柜等着。”

    常四叔说完起身，拉开椅子详装要走，洗掌柜暗急，一条街的铺子都彼此认识熟悉，其中两家的掌柜还常到他铺子里闲聊，对他的货柜那是知情得很，真要去找来，他不得穿帮难堪丢人？

    罢了罢了，这点劫财不贪也罢，说不好日后还得和温家做邻居。洗掌柜感觉自个灰溜溜的，忙跟着起身道：“哎哟，我刚刚突然记起，是我又搞混了，我是要换新货柜的，也都定做了，正准备新年里更换……你看我这记性，是一年不如一年，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

    说完提起笔在单子上做了修改。好儿朝常四叔眨眨眼，尔后和阿旺相视一笑。

    洗掌柜这次算老实了，不但说那个货柜折旧算回点儿钱即可，还自动将五百多文现钱划掉，末了补充一句说自己记错了，那晚他是将抽屉里的现钱都装袋子回家了。

    一番计算下来，好儿家要赔偿洗掌柜的损失共两千一十七文，即二两银子零十七个铜板儿，这笔赔偿中没有包括从发生火灾起日均营业收入的损失。好儿说这个晚点儿再商议赔偿，洗掌柜勉强同意。

    好儿当即让对方稍等，说身上没带那钱，去找韩老板暂借。走出雅间，好儿并没有去找韩广斌，背着无人处，她从空间取出刚好够的钱，等了片刻，才重进雅间，将两串钱及零头递给洗掌柜。

    洗掌柜数好了钱离开，韩广斌还没过来，倒是陈管事过来说，东家有事要去处理，已离开，请各位多担待。看来是事务缠身了。

    经过汇通钱庄，兄妹俩进去领了五十两银子出来。回去的路上，两大两小就瓦罐铺子的补建修缮一事，都达成一致意见，那就是立即找工匠干活，不然就得多赔偿一天对方的日均营业损失。

    就要到年了，得抓紧时间妥善这事儿，交三十两银子给常四叔去采购砖瓦木料等建房材料，阿旺随万永林回村里找人，言明干一天活工钱十五文，管两顿饭。这工钱可比平时要高出五文钱，大家伙没什么事儿做，又是同村人，被找到的人立即点头答应。

    吴二伯也在其中，他叫住阿旺，说两只小狗仔生下来养了一阵日子，可以放心地抱回去养了，是现在就抱回去还是先缓一缓。阿旺倒是很想立即就抱回去喂养，想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娘又身体抱恙，眼下实在没空儿照料，就说先缓一缓，等这事情过了，再去吴二伯家抱小狗仔。

    征得官差同意，当天下午，万永林就带了十来个人去清理废墟。常四叔则把建房材料给拉回来，暂时堆放在铺头后面的小院，并笑着说想不到挨近大年的砖瓦价格，要比平时便宜，木料则保持价格不变，并把余下的钱交还给好儿。

    为预防万一，夜里得有个人守着这些材料，万永林主动说他留下来，把小院里的一间屋子收拾一下，回去吃过晚饭后，运了两床棉被，以及一只火盆还有小半袋木炭过来，以防半夜太冻能有火盆驱寒。

    阿旺驾着空车回到家，温氏正坐在堂屋里，烤着火盆喝药汤，小树跟好儿一左一右围坐在她身边，说着话儿。

    “咱们家欠下的人情，太多、太重了。”温氏喝完药，眉头微蹙着，幽幽地叹道。

    小树接过药碗，拿去厨房洗了放好，重新回到温氏身边坐下。

    “娘，吃点糖解苦。”好儿立即打开白糖罐，用小勺子舀了小半勺白糖递给温氏。

    温氏摇头，失笑道：“娘是大人，不觉得多苦。”

    好儿只好把白糖又倒回糖罐里，拧紧盖子。阿旺从她手中接过白糖罐，放到桌面上。

    要说这世上什么不好还，那就是人情、恩情，这是金钱无法衡量的，有的，一辈子都在还，有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阿旺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好儿趴在温氏大腿上，望着火盆里红黑相加的炭，更加坚定了决心和信心，无论今后还会遇到什么困难阻碍，她一定要领着全家人坚定不移地前进，让自家先富起来，才有能力去回报那些曾给予他们关心和帮助的好人们。

    第二天一早，常四叔就带着徐大才、吴二伯、黑五爹等九个人，乘坐自家的骡马车，到镇上去修建被烧掉的店铺。

    林大梅则过来温家，帮着温氏做两顿饭菜，做好了，连锅端到骡车车厢里，阿旺驾车给送去镇上，等大伙吃完了，再将锅碗筷盘等带回来，等到傍晚时分，常四叔带着大伙直接回温家，吃过晚饭后再各自回家去。

    大伙儿干得卖力、落心，三四天工夫就把烧毁的一间半铺面给修建完整，又将熏黑的墙面重新刷一遍，总之该修补的地方都修补。

    而温氏带着仨娃儿，强打起精神头，拆了被套床单枕巾等清洗晾晒。

    这期间，衙差也来了，大家以为是抓到了纵火犯，孰料商捕快说他们先去查问了卖膏油的铺子，掌柜和伙计都摇头说最近几天来买的人屈指可数，都是认得的熟客，并没有衙差要找的若干嫌疑人。他们又去查那几户有嫌疑的人家，没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来证明系对方所为。至于卖菜的刘阿福，据菜市场其他摆摊的人说，他已经半个月没来摆摊，听说是亲戚帮他找了份活儿，不卖菜了。

    尽管结果让人失望，一些该行的场面话和感谢还是得说办，温氏拿出预备好的红包分发给几个衙差，嘴里说着感谢辛苦的话，几个衙差稍微推托就含笑收下了。

    送走衙差，一家人都有些沉默，他们并没有怪责衙差的意思，下半夜正是人们沉睡的时候，店铺突然起火，若不是郑掌柜刚好要去茅厕，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这场大火。而无情的火，不但烧掉了他们买下的店铺，也烧掉了一切蛛丝马迹。那墙壁残留的膏油能说明什么呢？那个时间段，又是寒冬腊月，谁会在街上晃悠？他们没有任何的目击证人。

    这场无妄之灾以及带来的损失，他们只能自认倒霉，流年运气不好。老人讲，去财消灾。就当是花了一大笔钱，消了这个灾难。来年里，他们的运气一定会慢慢好转，他们一定可以拥有更好的日子。

    ☆、87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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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掌柜又购进一批瓦罐缸等货物，整齐地摆放在铺头里，买进全新的货柜台面，赶在过年前重新开张。面对焕然一新的店面，旁人打趣他是因祸得福，新店面可比原来的强多了。洗掌柜笑了笑，后面的停业赔偿他也拿到了，因此再看隔壁的温家铺面，他的眼光也就平和了。

    火灾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一家人心头都留下了阴影，可这年还得过，日子还得继续，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嗟叹愁苦，怨天尤人不是他们该有的。

    眼看就二十九来了，一家人打起精神，屋里屋外再进行一次除尘，尔后去镇上买对联、利是、门神年画及鞭炮。这一次，好儿家还购买了不少年货，回到家，将这些年货分成若干份，逐一送到常四叔、万永林等人家，感谢他们给予的帮助和关心。又备了两份年礼，送去村长和里正家。最后一份给送去镇上的郑掌柜，并言明等出了年，再请大家吃饭道谢。

    温氏从好儿在彭城购买回来的年货中，各选了三样，分成三份，用礼盒包装好，赶在年三十上午，送给韩广斌、钱掌柜和罗广明甥舅俩。

    养的两头猪，原本是要在年前杀的，都跟肥老八说好了，因了火灾而无暇顾及，就推迟到出了年后。

    初六，温家选在这天，重新打开店面营业。

    元宵节一过，温氏去吴二伯家抱回来两只毛发雪白的小狗仔。吴二伯家境况不太好，这两只小狗仔也显得有些瘦弱，不过那狗眼睛挺明亮的。温氏用两只小簸箕做狗窝，铺上厚厚的稻草，放在厨房一角。

    好儿兄妹仨都很喜欢这两只小狗仔，给它们取名叫汤汤、圆圆，把吃剩的饭伴了骨头汤再煮烂，或是将吃剩的饭菜一并，都拿来喂它们。白天有太阳时，就拎了簸箕让它们在院子里晒太阳，阴雨天就安在厨房或堂屋，基本上是人在哪，小狗仔就在哪。不出几天，两只小狗仔就跟一家人熟稔了。

    晚上，小树想要抱小狗仔一起睡觉，好儿就说抱着睡觉可以，但是得每天给小狗仔梳洗干净了，不然会有狗虱子咬身，还容易得病。小树想了想，点头做保证说一定每天把小狗仔洗得干净，不让它们长虱子。

    出了正月，肥老八带一套杀猪工具过来了。温家要杀两头猪，常四叔、万永林也过来帮忙。

    猪被杀时会发出很惨的叫声，温氏唯恐吓着孩子们，要他们去村里玩儿，阿旺不愿意去，小树也不愿意，两人都说不怕。好儿扫眼那亮晃晃的杀猪大刀，缩了缩小脑袋，果断地去找春儿玩。

    好儿家喂养的两头猪，过秤时，重量都过了两百斤，肥老八不禁赞了几句。留下半扇猪肉给自家吃，又送给常万两人各十斤猪肉，其余的全卖给肥老八。之后温氏下厨，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饭菜招待大家。

    转天，温氏又买回三头小猪仔及十只小鸡喂养。

    过了几天，肥老八来蔬菜超市，一见面就满脸笑容道：“温家嫂子，你家的猪肉可好卖了，我那些顾客回头来跟我说，那猪肉有股子特别的香气，肉特别地好吃，问我那是啥猪，咋跟以前买的猪肉吃起来不太一样。我说还不都是本地的猪，人家用心喂养，喂的都是好料，肉当然特别好吃了。

    温家嫂子，我就想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你家今后的猪，都卖给我行吗？就是每斤贵上一文钱我也全买下来。”

    温氏笑道：“那行啊，只要你一天杀猪卖猪肉，我家还喂养猪，就都卖给你。”

    肥老八得了承诺，高兴地又聊了几句，这才走了。

    春寒料峭，好天气少有，回潮天反反复复，墙壁、地面都是湿漉漉的，衣服被子床单，摸着冰冷、湿湿泞泞的不舒服，一些厚的衣服洗了，不得不通过火盆来烤干。

    村里的人渐渐又开始忙碌起侍弄庄稼来。

    经过去年的几垄大棚蔬菜试验，一家人都觉得可行，决定今年扩大大棚蔬菜种植。依然是请人帮干活，每天工钱十文。但此时正是耕种播种时期，大家都忙得很，有心去赚工钱也走不开。请不到人，好儿家只好将搭建大棚一事延后。

    春天，是播种的好时光，好儿家依旧点种下黄豆、黑豆等豆类，时令蔬菜一样都不落下，再加上那六垄大棚反季节蔬菜，好儿家的蔬菜超市售卖，丝毫未受年前那场火灾影响，反而吸引更多的人到铺子里买菜。

    十里八乡的乡绅，镇上的小户人家，富有人家，以及镇长家，这些人家如今买菜，都去温家蔬菜超市自由选购。

    清明过后不久，温氏在过秤收银的柜台旁边，加了一个柜台，上面摆了五个玻璃大罐，里面装的，正是好儿空间里的甜甜圈，以及四种她捣鼓成功的饼干。在家里，一家子都品尝过，一致说好吃了，好儿才决定推出售卖。

    这五种饼干小巧有趣，有圆有方，有的像星星或月亮，有的像动物外形，味道有甜有咸。除了既定的甜甜圈，好儿给另外四种饼干分别取名为：葱末饼干、星月饼干、动物饼干、芝麻饼干，其中前两种是咸脆味的，后两种是不同程度的甜脆酥。

    定价方面，葱末、芝麻俱是二十二文一斤，动物、星月是二十八文一斤，甜甜圈最贵，三十八文一斤。标价签都贴在罐子下面。

    温氏担心定价太高，没人买。好儿却不这么认为，她推出这些饼干，锁定的消费群体就是那些小富大富人家，而且，在这个年代，只有糕点，没有这样类型的饼干。物以稀为贵，何况这些饼干味道真的很好吃。

    一种新鲜东西，如果刚推出就贱卖，日后再想提价就难了。再者，她把饼干定价偏高，也是为了日后发展着想。

    把饼干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来买菜的人想不看到都不行。更何况店门外就竖有个小木牌，上面贴红纸告示写着：温家最新推出时尚饼干，口味独特极佳，每天只售六十斤。优惠两天，两天一过恢复原价，欲购者从速。

    这些饼干一推出，果然引起顾客好奇，纷纷询问这饼干是不是平时吃的饼，好不好吃。

    温氏微笑道：“各位街坊邻居，这是温家祖传手艺，因制作饼干成本高，难度大，目前每天只做得出这个数量售卖。我们也不会夸大海口吹嘘，只要您买上几只试试，就知道我们并没有说假话，饼干值得起这个价。”

    当天就有一个富绅家的管事，五种饼干各称了二两回去。半响功夫，那管事又过来了，说饼干甚得老爷夫人尤其是少爷小姐们的喜欢，一口气各买了五斤回去。

    恰巧镇上一小户人家的主妇买菜交钱，看到那管事买这么多，忍不住也买了二两，当场就吃了一个。

    一只饼干落肚，那妇人连连点头，赞道：“好吃，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温家嫂子，给我每样都称上二两，回去让娃儿们过过口瘾。”

    对于新事物，众人心理多是持观望态度，一旦有人率先做了尝试，尝试过后又去夸赞，别人才会跟着去尝试。一旦口碑传出来，那种将信将疑的心理也就打消了，新事物也就逐渐得到大众接受、认可、喜爱。

    好儿家的饼干，酥香甜咸脆，入口生香，自成一美。很快，全镇都知道温家蔬菜超市有一种叫饼干的美食。

    好儿每天只做六十斤，卖完就算，绝不增加数量。饼干在大众眼中，更显得美味可贵。

    随着天气逐渐回暖，镇上售卖水果的摊贩也多了起来。

    好儿家去年栽种的桃李等果树，今年终于长成，那满树的李花如雪洁白，绚烂如霞的桃花，令整个前后院都置身于花海之中，美得令人心醉。

    好儿心血来潮，让娘和哥哥们就坐到花树之下，说要画一幅全家福。小树一听忙道：“妹妹等一等，我去抱汤汤圆圆来。”

    一家都感到好笑，小树是把两只小狗也当成家中一份子了呀。

    于是，这个*光明媚的午后，温家的第一幅全家福诞生了，一家子都围在一起看。画面中，一家四口外带两只可爱小狗，置身于一片花树下，画面唯美，宁静温馨。再细看，温氏笑不露齿，端庄温婉，阿旺神色腼腆，小树咧嘴笑得有点傻，汤汤圆圆很萌。好儿么……小手遮脸，只露出一双明亮透澈的眼睛。

    小树看着画，觉得很好玩：“哎呀，我们都跑进里面去了。”

    阿旺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妹妹为什么要遮住脸呢？”

    “我看不到自己嘛，所以就来个遮脸啦。嘻嘻，我聪明吧？”好儿调皮地笑道。

    温氏端详了一番全家福，视若珍宝地道：“明儿就去镇上，找工匠帮装裱好了，往后啊，就挂在堂屋。”

    气温一天比一天回升，酒楼拉菜的间隔时间也跟着逐渐缩短，每次拉菜的数量不太大，像云客来的菜，因同在镇上，温家给拉到铺子里，陈管事再带人车去拉走，每次均在四五十斤左右。而贵顺酒楼，每次多在两三百斤，旺角酒楼有三处，每次的量大约在六七百斤。

    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好儿家又开始包粽子了。温氏做了个决定，关门一天，端午那天，带仨娃儿去易安县观看龙舟赛，阿旺和小树高兴地拍手欢呼，好儿兴奋得失眠了半夜才睡着。

    ☆、88口碑传开，需求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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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私塾放假一天。村里有骡马车的人家，有小货郎家、村长家、里正家及常四叔家。小货郎家在前一天就全家出发去易安县，在亲戚家住一晚，第二天看龙舟赛。

    后来好儿听说村长家在易安县也有亲戚，但村长极少提前走人，大都是在端午当天去，顺便捎上几个村邻，里正家也是如此。而常四叔家的骡马车，更不用说了，自家的大儿子和两孙儿，以及左邻右舍的几个大人和孩子，总之车厢车头坐得满满登登地。

    今年，村里又多了一户有骡马车的人家，即好儿家，能捎带的村民又多了些，万永林负责驾车，徐大才跟他坐一起，车厢内，除了好儿一家四口，还有林大梅，稻儿米儿兄妹俩，黑五黑七小哥俩，春儿及一个叫燕儿的小姑娘。哦，还有六儿，他本来是跟哥哥四儿坐自家马车的，见春儿今年也去，就跑来挤好儿家的车。

    四辆骡马车一起出发，大伙儿一路说说笑笑，中午时分直接到易安江。

    端午龙舟竞技，是易安县除了过年以外最隆重热闹的一项节日活动。十里八乡的百姓，只要有点儿条件，都要在这天赶来观看这场顶级盛事。

    这一天，易安江两岸观看者如云，鼓声阵阵喧天中，各龙舟如离弦之箭，在白浪飞花中飞速前进，光着膀子的汉子们，齐心之下百桨翻飞，释放出一种赏心悦目的力量之美，岸上的人们吆喝震天，各自为看好的那一队加油鼓舞，气氛浓烈而扣人心弦。

    这里的龙舟赛除了比速度，看谁最先到达那条红线，最后还要看过了红线后，谁抢先抓到那一只游在江面的鸭子，谁才是最终胜利者。

    红线那边，龙舟塞进行得如火如荼，这只白毛鸭子犹自在红线那一边悠哉地游水，丝毫不予理会赛事，远远望去，一动一静之间，画面相映成趣。

    当第一支龙舟冲破红线，舟上的一名汉子，噗通跃入水中，手臂划动向鸭子游去。

    白毛鸭子大约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它一点也不笨拙迟钝，察觉有异，立即游得飞快，身后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有时还嘎嘎叫上几声，仿佛在说：想抓我？没门！

    汉子显然是名游泳好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头扎入水下，试图从水下游过去抓住鸭子。

    而这时，又有两队龙舟同时冲过红线，两名汉子同时跳入水中，奋力向鸭子游去。

    白毛鸭子真是聪明又警惕，它选择了九曲十八弯的游水路线，几名水中汉子楞是抓不到它。旁人看得替选手着急，也有人叫喊着鸭子快跑，好儿看得津津有味，她甚至有些怀疑这只鸭子是不是也穿越过来的。

    最终，白毛鸭子被第二个冲破红线的龙舟队选手抓获，他高举着鸭子在水中大笑，队友们激动地纷纷跳入水中，将那汉子和他手上挣扎的鸭子托举起来，高声欢呼。其他选手悻悻而归。

    易安县的县令当场宣布颁发奖品，抓获鸭子的一队夺得桂冠，奖励三百两白银。第一支龙舟队虽然率先冲过红线，却失利于抓鸭子一关，屈居第二，获得二百两白银。第三名获得一百两白银。第四、第五名分别获得七十两和四十两白银。

    龙舟赛结束后，慢慢散去的百姓们意犹未尽，边走边议论刚才的精彩赛事，此时太阳正往西边慢慢倾斜，好儿有心想逛逛易安县的念头，只能作罢。回去后，龙舟赛话题在村里很是热了好些天。

    好儿家的蔬菜超市，品种不断地丰富，桃、李、牛甘果出现在超市货架上。主做调味品的葱姜蒜，冬天延续的生菜、菠菜、白萝卜、胡萝卜、白菜、油麦菜、苦麦菜、兰豆苗，薯类中的土豆、番薯，之后接着茼蒿、豆角、瓜花瓜苗、苦瓜、空心菜、黄瓜……陆续登场。不但有别家所没有的新菜呈现，而且总是抢先一步上市，菜相佳，味道更好。

    蔬菜超市的名声从罗仁镇传到了其他镇、县，听说温家专门种植瓜菜售卖，一些东家、掌柜或管事亲自过来蔬菜超市，看到里面琳琅满目、整齐有序的各种蔬菜瓜果，价钱也公道，惊诧之余挑买了部分回去煮吃，很是满意。一些酒楼的东家或自己亲自过来，或派可信赖的人过来洽谈签订长期采买事宜。

    签订的合同多了，需求量跟着扩大，好儿家的两个菜园子，已难以满足目前的需求情况。

    而罗仁镇的菜市里，原本卖菜的有八九摊，他们都是自家多种出来，拿到镇上卖了贴补点家用，如今随着蔬菜超市的崛起，来菜市买蔬菜的，越来越少，难以维持的情况下，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苦苦坚持着。

    好儿将菜市的情况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虽然，她的空间里也可以开垦更多的菜地种植，但凭她一人之力，实在无法忙顾，再者，她的意念运力，没有丝毫进展，即使在空间里能种出更多的菜蔬，光是搬运出来，估计就能把她给累翘了。

    因此，买地扩种，紧在眉睫。

    经历了之前的系列事件，好儿对事情的考虑，比以前更深了些，如今罗仁镇的菜市场里的菜蔬买卖，可以说已形成温家垄断的趋势，原本那些散卖的菜农，会不会心里有怨气？而一旦怨气被有心人挑拨，会不会又发生类似的破坏事件？

    吃一堑长一智，好儿不允许再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她必须想个法子，将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租赁那些人家的菜地种植，不现实，因为那些菜地分布得零散，面积也小。就落日村的二十来户人家的菜地来看，估计别村的情形也差不多，这个法子行不通，毙掉。

    继续买地扩种，然后雇人管理照料，可是她要怎么在水中掺入空间的湖水而不被人发觉呢？自家的菜蔬菜相好，口感更好，有隐隐香气，完全是因为浇菜的水中，掺有空间湖水的缘故。如果能解决掉这个问题，此法应该可行。

    但是。照料菜园子并不需要多少人手，本着同村相帮，她得优先考虑雇本村的村民。

    好儿不禁叹口气，若是能把蔬菜超市开到江东县或易安县就好了，这样的话，在罗仁镇的蔬菜超市，只卖批发，不零售，也就不会影响到那些菜农的散卖，而靠着合作的一批大中客户，蔬菜超市也不会影响到收益。

    可是啊，去县城开店，哪有那么容易呢？在罗仁镇这么点儿地方，尚且出这么些麻烦，没人脉没关系没背景的情况下，只怕在县城是举步维艰。

    唉～！好儿又叹了一口气，小眉头几乎拧在了一块，想发家致富，路漫漫其修远兮。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放弃的。眼下，先买地开垦再说。

    落日河对岸的麦田，黄了一片又一片，沉甸甸的麦子熟得欢畅，风吹麦浪，掀起一波*金色海浪，发出嗦嗦的响声，走近了，空气中都是麦子的清香味道。

    温氏先去帮林大梅家割收一天麦子，第二天去帮常家割收，午饭就在这两家吃，晚饭则回来和三个孩子一起吃。

    麦子一收完，又开始忙着育秧苗。乡民们忙碌着庄稼地里的农事，好儿家也没闲着，二园里剩余的空地，全部种上了新的瓜菜，五月节后雇人搭建起的大棚，种上了一些喜阴喜寒的蔬菜，暂时空余的三个大棚菜地，好儿准备在六月下旬尝试种植秋西红柿。

    好儿家又要买地的事，一下子就传遍全村，就连相邻的两条村子，也都知道了。当好儿家正考虑买哪的地时，一个叫郑文祝的男子，忽然找上门来。

    原来，这个叫郑文祝的，是专营牵线说和买卖的牙人，也就是好儿前世那些中介人士。

    他初见温氏，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做了自我介绍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温家嫂子，我听说你家要买地种菜，我手头上正好接了一桩委托，想着可能符合你的需要，所以毛遂自荐过来，想跟你说和说和看。”

    温氏客气道：“我们家是有买地的打算，不知郑老板想说哪片土地？”

    郑文祝含笑道：“我要说的土地，就在你们家旁边。”

    好儿和温氏为之惊讶，好儿迅速脑中闪转，自家旁边的地，莫非是……

    就听郑文祝接着说道：“对，就在你们家旁边。那片荒地，原本是你们落日村的，几年前被上岭村的陈员外陈老爷买下，那时也是我来说和的。

    如今陈家大少爷、二少爷都在京城做了官，要接陈老爷过去团聚享福，陈老爷委托了我，将这片荒地给卖掉。我前天听到有人说，温家蔬菜铺子要买地种菜，我跟你们村的刘大宝相熟，就找他打听，确定你们家是真的想买地，所以就冒昧地过来了。”

    郑文祝说话温和，脸上带笑，眼神不闪不躲，也不死盯着人，很容易予人好印象，不过好儿觉得对方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是不是太职业了些？

    ☆、89又买地，筹谋

    收费章节（12点）

    郑文祝道：“荒地一共是二十一亩，陈老爷当初买下的价是每亩四两银子，如今出手，仍按原价，陈老爷说大家乡里乡亲的，他不赚那点钱。”

    好儿迅速在心里算出总钱数共八十四两银子，算上牙人抽取的佣金、地契手续费及税银在内，她就算个整数，九十两银子。那片荒地的土质，靠破庙那节跟如今的一园二园差不多，但延伸向中下游的那节土地，好儿以前曾走看过，比照着书上所讲，土质明显肥沃，算得上是好地。

    如果买下来，那么落日河这边，长长的一片土地相连，就都是自家的，不管种植什么，照料起来都非常方便。

    温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母女俩一个眼神交流，极有默契。温氏当即就要点头成交，好儿抢先一步道：“郑老板，这片土地，既然原来就是我们村的，那你可否等一等，我们去跟村长说一声。”

    郑文祝爽快道：“那行，我就先给你们留着，明天我再过来。”

    “嗳。那好，劳烦郑老板明儿多跑一趟了。”温氏客气地将对方送出大门。

    “好儿，你想得周到，这事是得跟村长知会一声。”温氏抱起小闺女左右亲亲，笑着说道。

    好儿道：“娘，咱们对这个人都不了解，我那么一说，一个是尊重咱村长大人，主要还是想趁此打听一下，郑文祝干这行当的声誉如何。”

    温氏大悟，点了点小闺女的鼻子，笑道：“你这鬼精灵，咋想那么多弯弯。”

    好儿抿嘴一笑。不是她多心，即便是陈员外委托的牙人，也难保会有那黑心大胆的，何况他们对牙人行当没有接触，二十一亩地可不是小事，她必须得谨慎。

    回村先去跟常四叔一说，常四叔说郑文祝啊，我知道，做牙人行当十来年了，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信誉不错的一个人，经他手的买卖，似乎还没听说过出啥事儿的。

    好儿和温氏听这么一说，放心了，也不去找刘大宝问了，当即去找村长知会了这件事。村长诧异这温家大手笔买地，但也很高兴，毕竟那片荒地又回到了落日村人手中。

    第二天上午，郑文祝带着买卖文契过来了，常四叔和万永林帮着重新丈量亩数，确定无误，双方当即成交。郑文祝帮着把手续都办妥了，临走时还对温氏说，以后还买地买房啥的，就找他，他家就住在乐民村。

    “我们家一共买了二十九亩地。”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小院里，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好儿把三次买地的亩数统计，告诉大家。

    小树“哇”一声惊叹，“娘，我们家的地好多啊！”

    阿旺道：“一点都不多，我老家有个举人老爷，他家六百多亩地，那才叫多。”

    小树的嘴巴张成了个鸡蛋，六百多亩是什么概念，他没法想得出。

    温氏点头道：“阿旺说的没错，我们家这点地，也就跟你们常爷爷家一样多。”

    好儿就想起去年捡稻子，四儿指着一片连绵的田地，说都是陈老爷家的。那一片连绵之地，怕是不下于五百亩吧。

    什么时候，自家也能有几百亩田地呢？

    这天上午，看看铺子里的蔬菜和饼干卖得差不多了，温氏一个人能应付，好儿便独自行路去红莲绣坊找钱掌柜。

    走着走着，好儿突然转头看过去，只见两个男娃儿慌忙地往一间铺子里躲闪进去。

    好儿疑惑地站在那儿，等了一会不见那两娃儿出来，想了想，转身往那铺子走去。

    是一间杂货铺子，里面除了两名伙计和一个掌柜，一个顾客，没别的人了。

    好儿这么小的孩子，身边没个大人，引起伙计的注意，走过来问道：“***，想要买什么？你家大人呢？”

    “大人在后面。”好儿转着圈儿扫视店内，一目了然，藏不住人，唯一的出入口是个通往后院的小门，那扇小门遮掩着。

    “大哥哥，刚才是不是有两个小哥哥跑进来了？”好儿漾开甜甜笑脸问道。

    伙计摇头：“没有。”

    “哦。”好儿看着伙计的脸，没见啥异样，她又转头去看那掌柜，掌柜正在给顾客找补钱。

    难道是自己幻觉了？好儿慢慢走出店门口，抬头望望天空，棉絮般的云儿朵朵，天空蓝得澄澈，当然太阳也灿烂得过分。

    好儿已为红莲绣坊店里的伙计们所熟悉，见她过来，便笑说掌柜在后院。好儿谢过伙计，径直往后院去。

    钱掌柜刚从绣坊里出来，一扭头看见庭院里的小身影，笑容浮现脸上，叫道：“好儿，这边来。”

    “钱掌柜。”好儿笑着小跑过去，跟着钱掌柜上了二楼的待客厅。

    钱掌柜给她倒了一杯茶，问道：“好儿，今天的菜和饼干都卖完了吗？”。

    “还有一点，不多了，我娘自个能应付，我就先过来了。”好儿说道。

    “钱掌柜，我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大忙。”好儿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她和钱掌柜之间既是合作关系，又成了忘年交好朋友。

    钱掌柜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能帮得上，我必定帮你。”

    好儿就将自家想去江东县开蔬菜超市的事说了，又说了目前镇上的菜市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

    钱掌柜认真地听完，赞成道：“好儿，你这个想法好，除了卖给别人，自家种的菜，自家销路。

    在江东县，还没有这样售卖的蔬菜铺子，就是在其他县城，甚至州城，我敢说，也都没有像你家这样开的蔬菜铺子。通常酒楼采买，都是去菜市，无法能在一个地方就采买到所有想要的瓜菜。”

    “好儿，你知道，我家就在江东县，那儿我最是熟悉不过。虽然我只是个掌柜，县城里认识的人可不少，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士绅官爷。

    像钱松劲，他虽然从商，却是出自官宦人家，其父乃前礼部尚书，其叔乃大理寺卿，其兄乃宿城知府，其弟乃彭城知府。你若是到江东县开蔬菜超市，可先投帖拜会他，通过他帮忙，你的顾虑完全可以打消。”

    好儿听得睁大了眼睛，那个钱松劲老板，居然出自高干家庭，从他身上，可半分都看不出来呢。

    她趴在桌上，上身前倾，眼里流动八卦之光：“钱掌柜，我听说官宦人家子弟，很败家的，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是怎么跟钱老板成为好朋友的呢？”

    钱掌柜呵呵一笑，说起了钱松劲此人。

    “好儿，事无绝对，可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钱松劲与我曾是同窗，我俩甚是投缘，后来他随父进京，而我家中遭遇变故。数年后，我已做了掌柜行当，他从京城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我才知道，他对做官不感兴趣，执意要从商，把他老父气得不轻，最终还是拗不过他，默许了他的从商行为。

    他啊，真真具有商业头脑，堪称商业奇才，三年时间就把旺角酒楼做成三家，江东县两家，易安县一家，生意一直红火。除了酒楼，他还经营其他产业，布庄、酒坊、珠宝，都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

    不瞒你说，他开的酒坊，我也参有一份，原本他是要我亲自坐镇经营，可我做了红莲绣坊掌柜后，对这行甚是喜爱，便没有应承，只参与做个甩手股东。”

    好儿小手托腮，一脸崇拜地说道：“钱掌柜，你们双钱好厉害哦！”

    “双钱？”钱掌柜一愣，不明意思，好儿调皮地道：“你们二人都姓钱，不是双钱吗？”。

    “呵呵呵……厉害的是钱松劲，我做了这些年，也就混个小掌柜，我就是花个二十年，也未必能有那番成绩啊。”钱掌柜慨叹地说道，话里行间并没有丝毫嫉妒的意思。

    “好儿，过些日子我回江东县，先去找钱松劲跟他说说。”末了，钱掌柜如是说道。

    “那我先谢谢钱掌柜了。”好儿甜甜一笑道，“钱掌柜，我觉得你做掌柜做得非常出色，老人讲，行行出状元，只要做得开心，又有钱赚，比坐拥金山银山更快乐。”

    钱掌柜将她高高举起，笑道：“好儿，这话中听！走，我请你吃甜甜圈去。”

    好儿乐得咯咯笑起来。

    温氏卖完最后的菜和饼，去找常德兴的万永林回来帮她打扫干净铺子，锁了店门，去接好儿回家。

    回去的路上，万永林忽然说起了一件事。

    “德兴跟我说，常乐的生意失败，亏了很多钱，不知道有没有欠债。”

    好儿母女顿时惊愣，失败？亏很多钱？

    温氏忙问道：“这是咋回事？德兴在镇上做木工，怎么会知道？四叔四婶知道了吗？”。

    万永林不紧不慢地赶着骡车，答道：“德兴说，昨天有人从彭城回来，告诉他的。过年时，常乐不是没有回来吗？那人是上瑶村的，叫黄永财，跟常乐有些往来，知道他过年没回来，就想着去找他，看看他有什么要带给家里的，过去一看，常乐的干货铺子关门，他觉得奇怪，就跟旁人打听，旁的铺头掌柜说，已经关门好多天了，铺子都要转手了，说是生意亏损严重，没法做了。四叔一家如今都知道这事。”

    ☆、90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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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饭，温氏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阿旺和小树都感到非常突然、意外。

    去年开春以后，常乐就出钱买下了村尾一块地要起房，后来没起，说是要做大生意，那地就一直搁到现在。

    年前，好儿去彭城，曾想过是否去看望常乐，但她并不知道常乐的铺子在哪条街道，又虑及出书的事不欲人知晓，遂消了去找常乐的念头。

    过年时，她还惊讶常乐怎么不回家过年。想起常四婶那时的话，好儿不禁好奇，这长长的一年半时间，常乐究竟在做什么大生意？怎么说败就败了？

    阿旺小树去学后，温氏带着好儿，提了一斤饼干往常家去。

    常乐是他们的大恩人，如今恩人出了事，她们很担心，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六月的天，孩儿的脸，中午时太阳还晃得刺目，这一多会就成了阴天，眼看就要到常家，雨点如豆粒般，突然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温氏忙抱起好儿，跑向常家大门。

    热天，平时没什么事，村民们习惯敞开大门，家家如此，从门前走过，里面的院子一目了然。

    温氏抱着好儿跑进大门，雨点就串成了雨帘，常四婶忙打了雨伞过来，将母女俩迎进上屋。

    “这鬼天气，娃儿拉尿都没这么快。”常四婶把雨伞搁在走廊下，笑说着走进屋。

    “四婶，四叔他们呢？”温氏没瞧见常四叔和常欢父子，瞥眼东厢房垂放下的门帘，知道蒙氏有陪小闺女午睡的习惯，于是放轻声问道。

    常四婶也低了声音道：“去地里了，他们带有蓑衣，没事。”

    温氏就把饼干袋子递到常四婶手中，“这是特意多做出来给娃儿们做零嘴的，我拿些过来给四儿六儿。”

    “哎哟，这可使不得，你这饼干做起来不容易，卖得可贵了，咱不能糟蹋你这饼干。”常四婶不愿接，推回温氏手里。

    温氏笑道：“再贵也是给人吃的不是？我也没多拿，就一斤，再说四儿六儿也爱吃。”

    好儿在旁道：“常奶奶，您就收下吧，要是您觉得不好意思，等到天冷的时候，您多卖点儿稻草给我们家不就好了。”

    “你这张小嘴哟。”常四婶看向好儿的眼神充满了喜爱，接过饼干，“得，我就收下了，等到冬天，常奶奶家的稻草都卖给你们家。”

    闲聊了几句，温氏委婉地把话题转到常乐身上。

    “四婶，我这趟过来，是因为听到一点关于常乐的风声……常乐在彭城，不是一直好好地吗？过年人虽然没回，可也托人捎带了不少年货和银钱回来。我这心里就纳闷，担心，过来问问是咋回事。”

    常四婶脸上的笑容没了，愁绪笼上脸庞，她低叹一声，缓缓道：“你是听德兴说的吧？小乐子他出了啥事，我们如今也不清楚，那黄永财说，他去小乐子租住的地方，也是大门紧闭，没见着人，向旁人打听，都说几天前搬走了。我和他爹，昨夜一宿没睡好……你说这，钱亏了，人也不知哪去了，我心里越想越憋得慌啊！万一小乐子他……”

    常四婶说到末，眼圈泛红了，她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那眉眼之间，只剩下对儿子的担心和牵挂。

    温氏轻握住她手，安慰道：“四婶，您别乱想，常乐他人好，心肠好，老天保佑，不会有事的，也许他是带着弟妹和娃儿在回来的路上，兴许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既然铺子不做了，住处也退了，指不定明儿就回到家了。”

    好儿静静地听得专注，生意失败了，亏损很多钱，会不会想不开然后做出傻事来？好儿在脑海勾勒出常乐的形象，再联想他的为人，觉得应该不会发生那样的事。那么，可能如温氏所言，有什么事耽搁了，暂时没回来。

    可是，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家眷，有行李家当，铺子转手了，住处给退了，那么这些天他们住哪？住客栈吗？

    这过时阵雨没下多久就停了，天空重新放晴，那蓝色像被洗刷过一样，澄净得不带一丝杂质，雨后的风带了舒爽，扑进屋里，卷走了雨前的郁闷。

    从常家出来，东厢房依然毫无动静，好儿在心里想，常家的大儿媳，午睡得可真香沉。

    雨后的空气，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母女俩慢慢走在田边小路上，好儿突然有种预感，常家的新房，起不了了。

    温氏忽然道：“好儿，娘跟你说个事儿。”

    好儿仰头问道：“娘，什么事？”

    “好儿，咱们先做个最坏的打算，如果常乐把钱亏没了，还欠了债，咱们到时候，帮扶他一把好吗？”。

    好儿点头，“好，咱们尽自己能力帮乐叔叔。”

    常乐给她们的帮助，是钱财无法衡量的，好儿在心里一辈子感激这位大恩人。恩人有难需要帮助，她们一定是当仁不让，哪怕散尽她们现有的一切，也不会摇头说个不字。

    活了两世，不敢说见尽人世间百态，但好儿知道，这世间，最难得就是真情，不掺杂各取所需、心怀企图，只纯粹本着内心的真情。

    在常乐身上，好儿感受到了这样的真情。即便倾尽所有回报这样的人，好儿也觉得值得。

    寅时中，温氏悄然起床，洗漱后下米煮粥，当厨房里飘起粥的清香，万永林、徐大才也到了。

    贵顺酒楼、旺角酒楼都定在今天早上来拉菜，数量很大，他们都比往时提早了时间过来帮工。

    换了草鞋，挽起袖子，三人在菜园子忙碌地摘起菜来。

    夏天的天亮得早，卯时未到，天边就很亮堂了，这个时候的清风送爽，最是宜人，好儿尚在梦中，风儿吹起薄薄的窗帘，透过蚊帐钻进床内，好儿惬意地翻了个身，半趴半侧着身子，睡得香甜。

    西屋，阿旺轻手轻脚地撩开蚊帐，下床穿衣穿鞋，蹑手蹑脚地走出堂屋，到东屋撩开门帘往里看了看，这才出去洗漱，换草鞋，也去菜园子帮忙摘菜。

    忙了一阵，温氏抬头看了看天，对阿旺道：“阿旺，别摘了，拿两把青菜去洗洗炒了，再把小鱼干热一下，叫小树起床，你们哥俩赶紧吃了早饭念学去。”

    “嗳。娘，”阿旺应了声，又转头道：“永林叔，大才叔，你们忙，我先出去了。”

    万永林、徐大才应着，摘菜动作不停，铺着稻草竹篾的地头上，分门别类堆满了菜蔬。三人直忙到卯时末，估摸着四家酒楼的数量差不多了，歇了片刻，又继续摘下近三百斤的菜蔬，这是给蔬菜超市售卖的量。

    此时天边红云一片，太阳露出大半张脸，整个天空和大地，都被它的光明所笼罩，看这情形，又是一个艳阳天。

    好儿伸了个懒腰，起床去洗漱，院子里放着两大桶清凉干净的水，水缸里也是满满地储了水。一看就知道是阿旺干的。好儿从桶里舀了一勺水倒在木盆里，先用盐刷了牙，再拿毛巾洗脸，把洗脸水倒去院前的菜地里。

    进空间喝了古兰井水，吃上几个甜甜圈，再喝一杯香浓豆浆，动手制作饼干，装袋。好儿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卧房。

    这个时候，贵顺酒楼的马车先到了。

    夏天的菜蔬丰富，贵顺酒楼每样都要一些，一一过秤，记数，装车，最后款随货清，好儿家进账两千六百二十三文。

    贵顺酒楼的马车尚未离去，旺角酒楼的三辆马车徐徐来到。

    陈管事向廖管事、徐大管事点头含笑打个招呼，上车离去。

    两位管事和带来的几个伙计一起动手装筐，再加上万永林、徐大才，几人又是一番忙碌，才将九百斤的菜蔬在过秤、记数后搬上三辆马车，尔后，将两方做的记账核对一遍无误，三辆马车载着满满的菜蔬离开。

    三大一小松了口气，最紧张忙碌的时候，总算完成了。

    接下来，是装自家蔬菜超市的菜蔬。忙完后，万永林、徐大才用自带的毛巾，到河边简单地洗把脸，擦擦身上的汗水，把草鞋上沾的泥冲掉。

    温氏则拎了半桶水进厨房，关好门，好儿在门外坐守，她草草地擦洗一下身子和脸，再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把换下的衣服扔进木盆，舀了两勺水泡着，端进卧房。

    重新炒了两盘时令瓜菜，一大碗油炸过的小鱼干，一盘芹菜炒鸡蛋，三大一小就着这些菜吃了早饭，温氏锁好院门，和好儿坐进车厢，万永林和徐大才坐前头驾车，走过崎岖的那段小道，骡车速度开始加快。

    道路两旁的庄稼地，有的已经插秧，有的还空着，有的则是菜地，清风拂面而来，车厢里的菜香直沁心肺，好儿迎着东方愈加耀眼的朝晖，微微地笑，这又将是美好的一天。

    走到通往罗仁镇的岔路口，一辆疾奔而来的马车，与骡车相对而过，微微飘起的门帘，好儿只看到一截蓝色衣袍。

    回头，远去的马车行驶，并没有拐弯，是直接通往落日村的方向。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平尾村、上岭村出镇，都必须经过落日村，兴许马车是这两条村的不定。好儿心里这么想着，却拂不去那缕感觉。

    ☆、91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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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六十斤的饼干，总是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来晚的人只好等待明天。卖菜的过程中，万永林和徐大才充当了店伙计，货架上的菜蔬一旦少了空了，就及时地添补上去。巳时中，所有的菜蔬也卖空了，三人将铺子收拾干净，锁了店门正要离开时，云客来的陈管事过来了。

    云客来后天要两百八十斤菜蔬，陈管事把具体单子递给温氏，“不用你们拉到铺子，我们的马车直接去你家拉菜。”

    自从温家开了蔬菜超市，云客来大都是直接来铺子拉菜，因距离近，每次要的量也不多，而这次却一下子要两百八十斤。

    温氏讶道：“陈管事，都在这镇上，小会的功夫就能把菜拉去酒楼，咋地一下子要这么多？”

    陈管事笑道：“东家老夫人寿诞，这是给府里拉的菜。酒楼这边每天所需的量不变。”

    温氏也笑道：“原来是韩老夫人寿诞，那可是大喜。”

    “温老板，您忙，我还得去菜市预订肉菜。”

    陈管事笑着走了，好儿就问道：“娘，咱要不要去给韩老板道贺一声，备份薄礼表示心意？”

    照理说，她们只认识韩广斌，并不认识韩老夫人，人家没有发出邀请，她们备礼道贺显得突兀，也不妥当。但既然知道了，而且跟韩广斌之间也熟，只需把贺礼送到韩广斌手上，尽一点心意和人情，就可以了。

    回到家，将车套拆下来，擦洗干净车厢，温氏忙着准备猪食、鸡料。

    好儿在堂屋里，抄写西游记前十五章，她打算，先把这十五章给明南靖看，如果对方觉得好，她就继续抄写后面的内容。届时再一出版发行售卖，又是一笔银子哗啦啦地进账。想到越来越多的钱，好儿的心情飞扬起来。

    钱掌柜回江东县了，罗广明给好儿送来一大盒新鲜糕点，全是他母亲亲手做的，还特意嘱咐他不能偷吃。温氏一再谢过，给罗广明装了一大篮子新鲜蔬菜，让他带回去给家里吃。

    夕阳西斜，晚霞似织锦，绚烂了西边的天空，清风拂过落日河，泛起细碎金光粼粼，河水蜿蜒的远方，霞光倒映染成一片耀眼的暗金红。

    阿旺、小树，及村里的几个小伙伴正在河里捞抓小鱼，好儿坐在河岸上，眺望着西边的云锦，看着看着，那彩云上就现出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来，你挑着担，我骑着马……

    对岸的庄稼地边小路上，缓缓走来一大两小，伸手抹把脸上的黑五，一个转头瞅见，招手大喊道：“四儿，六儿！”

    其他小伙伴闻声看过去，纷纷挥手叫着快来抓鱼玩儿。好儿也被黑五这一声叫唤拉回飘远的思绪，循声看过去，六儿跑在最前面，四儿走在中间，他身后跟着个青年男子，长身蓝袍，形容瘦削。

    是常乐！好儿睁大了眼，蓦地站起身，大声叫道：“乐叔叔！”

    六儿一边跑一边解扣子，嘴里不忘唤一声“好儿，我小叔回来了。”

    他跑到河边，脱下短卦，再把裤子一脱，露出到大腿中部的白色里裤，身子白白胖胖地，笑嘻嘻地看着河里道：“我来啦！”

    一个纵身跳进了河里，翻起一朵大大的水花，扑了伙伴们一脸的水珠。

    “四儿，你下不下来？”黑五再次抹脸，仰头大声问道。

    四儿摇头，“你们玩吧，我就在岸上看着。”

    “好儿。”常乐看向河对岸，如春天嫩芽的声音不变，那小小的人儿，长高了，胖了，却也显得像个瓷娃娃般愈加可爱。

    “乐叔叔。”水里的阿旺、小树挥着手叫道。

    “阿旺，小树，又长高了啊。”常乐看向这小哥俩，很是惊诧，变化可真大啊。

    他快步走过木桥，抱起好儿一阵端详，笑道：“好儿越来越漂亮可爱了，一年多不见，想不想乐叔叔啊？”

    “想。昨天还想着，今天就见到乐叔叔了。”好儿也在打量常乐，这个年轻的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变得瘦黑，神色间带着憔悴，下巴上长出点点胡须，曾经如沐春风的笑多了忧郁，有些笑不从心。

    “乐叔叔，你瘦了。”好儿有些心疼这个小伙子，到底事情如何，才会使常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吗？好儿眼睛真厉害。你母亲呢？”常乐抱着好儿，往温家小院看了眼，问道。

    “我娘在菜园子里。”好儿指指那边围墙，说道，“乐叔叔，你要不要去逛逛我家的菜园？”

    常乐欣然点头，“好啊，这就去逛你家菜园。”

    好儿朝河里的阿旺和小树道：“哥哥，小树，鱼篓放在这里，我带乐叔叔逛咱们家菜园去。”

    四儿也跟在身后，进了温家小院，往菜园走去。

    菜园里的空气飘着一股子清香，一畦畦翠绿的青菜，细细点点的菜花，令常乐郁结沉重的心情，得到一些缓解。

    温氏正在二园里察看大棚蔬菜，看见常乐，虽在意料之中，仍是有些吃惊，因为常乐现在的模样，跟去年看到的相差很大。

    “常乐，什么时候回来的？咋变得又瘦又黑了？”

    “我今早到家的。”常乐的回答，证实了好儿早上看见那辆马车的猜想无误。只是那马车，并非常乐原来的那辆，难道……

    “我劳碌命呗。”常乐笑了笑，看着那些呈弯月形的大棚，好奇道，“大妹子，那是什么？干啥要把菜地遮起来？”

    “这个是大棚蔬菜种植，利用它可以将一些其他季节的瓜菜给种出来。”温氏介绍道。

    平时，好儿有意无意地给一家人灌输一些新名词，讲一些她从书本上看来的农耕知识，听得多了，家人慢慢地也就接受理解并习惯。

    常乐顿感惊异，种菜也能有这大名堂，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了。难怪，爹娘都说，温慧娘是当之无愧的种菜好手，放眼这十里八乡，家家都种有菜，就是没人能想到这么个种法。恐怕在整个彭北省管辖范围内，也找不出第二个温慧娘来。

    “大妹子，你这新点子好，连村长都赞你能干，会赚钱。”常乐由衷地说道。

    温氏笑了笑，她不否认自己能干，但要说到会赚钱，除了刺绣，其余的全都是她小闺女的功劳。

    “走，咱到前院坐着说话。”温氏说着，动手摘了几根水嫩的青瓜。

    到前院搬出小矮桌和小椅子请常乐叔侄坐，温氏把青瓜洗了洗，递给常乐和四儿一人一根，掰了小半截给好儿，自己也吃起来。

    青瓜清甜脆，水分足，富含维生素C，切薄片还能敷脸滋润美白肌肤，淡化眼浮黑圈。无论生吃还是煮熟，味道都很好，乡下人平时几乎没零嘴，夏天里就经常会摘了青瓜生吃。

    “常乐，我听你母亲说了，是咋回事，能给我和好儿说说吗？”。温氏关切地问道。

    常乐苦笑道：“大妹子，这事说起来……是我看人不准，也是我太贪心不足，才会落得如此地步。”

    晚霞映在天边，也映照进温家小院，黄昏的微风，少了些许午后的燥热，常乐缓缓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俗话说，做什么行当，就会结识什么圈子的人。常乐因做干货生意，结识的几乎全是做生意的朋友。这些朋友中，有一个叫姜秉荣的，在彭城做杂货铺有三四年，平时跟常乐也颇聊得来。有天姜秉荣找到常乐，说有一桩海鱼生意，很有赚头，但他本钱不足，就想找人合伙做这桩生意。

    彭城临江，卖的是河鱼，海鱼在彭城价高，也好卖，常乐是知道的。要做海鱼生意，必须去临海的坚城进货，亲自去那边跟渔民交易，进价低，再高价卖出，这其中的利润，是干货的五六倍。

    坚城离彭城约莫三百里远，要保证海鱼运回到彭城不变质，甚至还能鲜活着，这成本就高了，必须在路上不停地换水，尤其在热天，必须准备大量的冰块，冬天，又必须保持活鱼的水温不能太过低下，以免冻死了海鱼。

    常乐心动了，而姜秉荣经营杂货铺子，认识这么久，也没听说对方有什么不良行为。常乐略一考虑，就同意跟对方合伙做海鱼生意。

    双方各出一半资金，从去年春末开始做，由于两人都勤快用心，不辞辛苦，长长的一年时间，他们就赚了将近两万银子，这还是除去本钱所得的纯利润，分摊下来，常乐进账九千余银子。

    常乐夫妻激动不已，如果光靠卖那点干货，卖上个三五年，也赚不来这么多钱。有了这些钱，不要说在村里买地起大宅院，就是在县城购置房产，再在彭城购置一座中等庭院，也不成问题。

    而姜秉荣显然不太满足这个数，在他的游说煽动下，常乐决定投进七千两银子，只留两千多以备急需之用。

    常乐决定今年不回家过年了，他要好好地大干一场，挣更多的钱，然后在江东县、在彭城购置多处房产，把父母兄嫂一大家子都接出来，过城里人的生活。

    “以前我们俩都是轮流着，一个进货，一个接货，再一起售卖。五月节后，本是轮到我去进货，姜秉荣说他后面有事，叫我下次再去进货，这次就让他先去，我同意了。结果，他这一去，就没影了……”

    ☆、92再亲近大地

    收费章节（12点）

    常乐在彭城等了数天，仍不见姜秉荣拉货回来，去问其妻，说是好几天没回来了。店里的鱼眼看就要卖光，已交订金的客户，固定合作的客户，都等着海货，常乐不知姜秉荣发生了什么事，决定亲自跑一趟坚城。

    到了那边，常乐直接赶往海边，一问固定给他们提供货源的几个渔民，都说姜秉荣是来过，还吩咐他们第二天早早给准备好各种海鱼的量。可到了第二天，姜秉荣并没有过来提货，他们捕捞上来的鱼，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等啊等，直到近中午，一个渔民突然想起姜秉荣每次来都投宿的那家客栈，就亲自过去找人，结果客栈老板说，这个客人一早就退房走了。

    这几个渔民既纳闷不解又生气，姜秉荣食言，害他们的鱼无法卖完不说，因为已过了半天，价被压得很低。常乐好言劝慰了那几个渔民，立即去询问客栈老板，得到的答案跟渔民所讲的一样。

    常乐在坚城转了一天，寻人无果令他焦急不安，这是遇匪徒了还是出啥事了？可这一带并没听说出过抢劫之类的事。

    彭城那边的客户还等着拿货，而货款都在姜秉荣手上。常乐人在坚城，却无法把海鱼运回彭城。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返回彭城，跟客户们说坚城那边出了点问题，海鱼运输要晚点儿。常乐做干货买卖，平素为人和信誉都极好，那几个客户没有责怪他，只催促他尽量快些。

    常乐去找姜秉荣之妻，欲告知坚城那边情况，孰料院门紧锁，叫唤数声亦无人应。恰好隔壁人家买东西回来，好心告知他，说这户人家昨个夜晚就搬走了，邻居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搬家搬得这么急，白天搬不是更方便些吗。

    “我当时，整个人就懵了，傻了，呆了。”常乐忆起当时的情形，苦笑更甚，饱含一丝经历之后的沧桑和沉重，“我把客户们的订金给退了，另几个按照当初签订的合约，我还得赔偿对方。我存在钱庄的两千余两，加上变卖家当的钱，刚刚够赔偿。”

    “其中一个客户见我如此，很是同情，就好心提醒我，说此事必有蹊跷，建议我不妨去姜秉荣老家暗查一下，或许能知道个中缘由，并愿意借给我五十两做路费，言明这钱不急等我还，什么时候我有钱了，再还给他不迟。我谢过对方，要写借条，对方说欠条不必写，说信得过我的为人。”

    姜秉荣是建安省梅林县石磨镇人，石磨镇地处建安省与彭北省交界处，距彭城约两百里地远。常乐这一去打听，心就凉寒了。

    原来，姜秉荣数年前在石磨镇就开了店，颇有些经商头脑，不仅买下铺面，还置办了宅院。可惜好景不长，他染上赌博，将店铺宅院输个精光，其父经受不住打击而过世，其兄气得与之断绝来往，这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十里八乡都知道。

    姜秉荣在石磨镇没有脸面再混下去，四年前离开后，曾回来一次，是把妻儿接走的。至此石磨镇无人见过他踪影。

    常乐打听到姜秉荣兄长家，上门说明来意，询问是否回来过。其兄当场就黑脸了，直骂那就是个败家子，气死了老爹，他们姜家没有这个不肖子。骂了后，又叹气说姜秉荣必是赌瘾发作，将货款给赌掉了，因无颜回去，又不能不顾家眷，以他的性子，会避着熟人尤其是避着常乐，偷偷潜回彭城，将妻儿接走了。石磨镇他是不会回来的，至于会去了哪，其兄也说不上来。

    返回彭城的常乐，还要面对支付半年的铺租、房租，掌柜和伙计当月的工钱，以及一家三口每天的吃喝问题。常乐无法，咬咬牙，忍痛将马车给卖了，付清铺租房租工钱，身上所剩无几。

    没有钱，寸步难行，更别说想要东山再起。常乐决定返回乡下，去跟那个好心客户告别，留下一张欠条，带着妻儿，用仅剩的一点钱雇了辆马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彭城。

    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霎，常乐忍不住落泪了。

    他十七八岁就开始跟人东跑西颠，慢慢地积攒本钱，在见识了彭城的繁华，他决定留下来，誓要闯出一片天地。他南来北往地跑，起早摸黑不辞长途地辛劳，如愿开了干货铺子，雇了伙计，真正成了一名老板。

    如果，他没有去做海鱼生意。如果，他能见好就收，不过分贪心。如果，他能安心满足既有的生活。

    他依然是干货铺的老板，虽无大富，小富不缺，还能在村里给家中起一座大宅院，让爹娘他们舒舒服服地住进去，成为村里最早拥有大宅院的人家。

    但是，这世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如果。

    常乐深受打击，一路上心灰意冷，自觉愧对家人，离乡越近，心情越怯。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温氏听得唏嘘不已，常乐低到极点的心情，就连俩个小娃儿都能感觉得到。

    常乐抬头望向墙外的天边，那绚烂一时的云霞，正在缓缓地褪去，留下一层淡淡的灰蒙罩着天空。

    “我就留在家里，跟我爹我哥，侍弄那庄稼吧。”

    恰好一阵风吹来，常乐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就带了点飘忽，眼底是一片迷惘怅然。

    温氏安慰他道：“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在家多陪陪四叔四婶，你是不知道，四婶有多牵挂你，四叔嘴上不说，可也看得出来，他把对你的关心，都放在了心里。”

    说到父母，常乐一脸愧疚，“我犯这么大的错，爹娘半句责怪的话都没有，我娘说的话，就跟你刚才说的差不多。”

    好儿走到常乐面前，认真地说道：“乐叔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乐叔叔你这么聪明能干，你留在家侍弄庄稼，一定能将庄稼侍弄成全村最好的庄稼。”

    常乐点点她小鼻子，轻笑道：“好，就听好儿的，咱在家好好侍弄庄稼，没准儿能弄出点名堂来。”

    夏天的夜晚，微风徐徐，漫天的星星宛若宝石折射出一片璀璨光芒。温氏在院子里铺了一张草席，一家或坐或躺在草席上，小树寻找着北斗星，田野间传来虫鸣唧唧，一家人闲聊着，温氏不时摇动蒲扇，为仨娃儿驱赶蚊虫。

    好儿十分享受这样和谐惬意的夏夜。

    “唉，我今天瞅着，常乐精神头大不如前，希望他能早点走出阴影，重新振作起来。”温氏叹息着说道。

    阿旺道：“娘，乐叔叔不是欠那个客户五十两银子吗？我们帮他把钱给还了吧。”

    “娘也是这么想的。”温氏欣慰地摸摸阿旺脑袋，却又带着担忧道，“常乐在外七八年，两脚不沾农地，怕是一时适应不回来。江氏娘家是苗花镇的，打小没干过庄稼活，又跟常乐在城里过惯了，如今回到乡下来，娘看她那小脚……唉，只怕干不了地里活，吃不了农家的苦啊。”

    好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常乐遭遇失败，正如他所说的，看人不准，合伙人不靠谱；贪心不足，有了一千想一万，却没那个能力和条件，承受想要一万所带的巨大风险。

    幸好，常乐还是比较理智的，将烂摊子果断处理的同时，也保留了自己原有的好名声和信用，这一点，对于他以后若要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是很有利的。

    回来再面对这片土地也好，土地能让人踏实，知足、心安，可以把久居繁华衍生出的浮躁给洗掉，还一个平静、淡然的心境，看清自己的内心。

    眼下的常乐，需要这样一个过程来平复、沉淀自己。

    “娘，哥哥，小树，咱们商量下，给韩老板的娘送什么礼物好。”好儿适时地将话题转开。

    几个人就此商议起来，小树很可爱地说，韩老板的娘肯定年纪很大了，牙齿可能不太好，送新鲜美味的点心她吃起来不费力气。

    阿旺想的比较多，说韩家有钱，要吃点心随时都有，人家才不稀罕，咱得送点特别的。

    温氏则打算那二百八十斤的菜，只收一百斤的钱，其余算是免费相送。

    “娘，那些菜，都是吃进客人的肚子里，韩老夫人就吃那么一点点，哪能记得住是咱们送的菜。”小树说道。

    阿旺点头，好儿也点头，表示同意小树的说法。温氏想了想，又道：“要不，咱去布庄扯两块尺头？可惜时间来不及，不然我就亲手绣一幅福寿字送。”

    温氏的绣艺有目共睹，送绣图当然最好，但时间的确赶不及。扯两块尺头么，人家韩家有的是钱，什么绫罗绸缎没穿过，再说罗仁镇的布庄售卖的花样款式，也不够时鲜。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好儿，阿旺笑道：“妹妹，你一向主意多，你给想一个。”

    “送饼干。”好儿说道。

    “小孩子的吃食。”温氏当即笑着否决了。

    “给韩老夫人画像。”

    阿旺道：“那你得见到韩老夫人才行。”言下之意行不通。

    好儿想起空间里的西红柿，猕猴桃……不行，这个时代没有，她不能冒险，还是留给自家人吃比较好。

    “我还是画一幅画吧，就画田园风光。”好儿想了又想，说道。

    ☆、93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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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恰好是私塾沐休日，好儿要留在家画画，阿旺就跟温氏去蔬菜超市负责收钱，小树留家陪好儿。

    好儿详装上茅厕，进空间翻找了下画册，从中选中一幅梯田风光，将之牢记在脑海。从空间出来后，和小树一起把桌子搬到院子里，铺开纸张，拿起炭笔开始全神贯注地作画。小树则去忙喂鸡等家务。

    画好后，小树连声说好看。小兄妹俩当即锁了家门，带上画，手拉手走过木桥，往罗仁镇去。

    才走到村头，就见小货郎家的马车从村里驶出，车厢门帘挂起，好儿看见里面坐着张华、吉福母子，王月兰和大妹母女，赶车的是张华的丈夫邱伟文。

    吉福看见好儿小树，大声喊道：“小树，好儿，你们去哪？”

    “吉福。”兄妹俩也回叫道，“我们去镇上。”

    “哦，我们也是……”吉福话没说完，被张华一扯手臂，侧过身子挡住了视线。王月兰看向两小娃儿，脸上是似笑非笑。

    好儿撇撇小嘴，这是怕吉福叫他们上车一起坐呢。不就一辆马车而已，小气吧啦的。咱有一双不怕累的腿，以前几乎天天来回行走，这六里路根本难不倒她和小树。

    到了镇上直奔自家铺子，把画展给温氏、阿旺看，万永林也凑过来看，惊讶得什么似地，好儿就说是小树画的，小树不好意思点点头，在路上两人就说好了。

    大家都说这画虽然黑白色彩，画里风光却很美，温氏就给钱小树，让他和好儿拿去给工匠装裱。

    铺子打烊后，温氏还是去了布庄，扯了两块尺头包好，带上装裱好的画，一行人就去了云客来酒楼找韩广斌。

    温氏要送贺礼，韩广斌很意外，婉拒不要。但当阿旺将画展开，韩广斌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但见一块块稻田如梯层层蜿蜒了半山，又仿佛女子的一袭罗裙层层叠叠，婀娜拖曳出别致风情。画中，随着山势起伏，每一块梯田都显示出深浅不一的颜色，站远了望去，层次分明、立体。错落在坡坡梯田之间的，是大小不一的村落。

    而形状各异的大小梯田盛满了清泉，有农人在犁田、牛拉，或人牵，点缀在如镜般的梯田水面，勾画出一幅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

    这样的梯田耕种，是周围的人没见过的。而画的左下方，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人生如梯”。韩广斌连声赞叹，当即就收下了这幅画，那两块尺头，无论如何不肯收，温氏只好作罢。

    温氏对常乐夫妻的担忧，很快得到印证。

    江氏是完全不懂农活，而且她是小脚妇人，走路就比别人慢了大半截，挑一对空箩筐从家到地里，她能走得气喘吁吁，拿一把铁铲铲土，她把土给铲飞了天，不是飞到自己身上，就是飞到旁人身上，旁人家看见了，就忍不住偷笑。

    一口茶的功夫，江氏白嫩的脸蛋就成了红太阳，一顿饭的功夫，两手破皮长泡，因为小脚，有时还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若不是常乐眼快在旁扶着，江氏会把自己弄得更狼狈。

    蒙氏也下地干活，她是大脚，在娘家时就一直干农活，看见江氏这副模样，就有些嗤鼻不屑。

    常四叔皱了皱眉，起初没说什么，当江氏又把一铲子土给飞到半空，甚至飞落头发，他忍不住了，心里叹口气，朝江氏摆摆手道：“美娟，你回去帮你母亲做饭吧，做好了，给送到地头来。”

    公爹这句话，就像皇帝下的赦免令，江氏大松口气，忙点头应是，转身走上田埂，低头看了看满是泥土的布鞋，一脸厌恶，颠着小脚往村里走了。常乐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蒙氏见状忙问道：“爹，咱们不回家吃饭了？”

    常四叔道：“不回了，我昨儿下午看过秧苗，可以抛秧了，中午就在地头吃饭，吃过饭歇息会儿，咱就去抛秧。”

    他转头往田地那边看去，继续道：“我跟吴二伯、万永林说好了，今年抛秧，咱三家还互相帮工，咱的秧苗育得比他们早，明儿他们就过来帮工，等咱们的秧苗都抛好了，他们两家的秧也刚好可以抛。”

    庄户人家抛秧的时候，好儿就在边上看过，感觉就跟玩骰子似地，技艺高超的人，想要多少点就摇出多少点。

    抛秧技术厉害的人，一手托着秧托，一手飞快地取秧抛秧，细绿的秧苗在空中飞出一个弧度，有时是呈一直线飞出，落水田后，秧苗行里间距均等、笔直，秧苗不斜不歪，就连秧苗的高度都是一致。

    抛秧技术稍差些的，秧苗行里间距就没那么均匀笔直了，甚至有的还抛歪倒了，这时候就必须走过去把它给扶直。

    抛秧技术不行的，就猫着腰插秧，一块水田插完，人的腰就像要折断了似地难受。

    有抛秧技术的人极少，好儿细心观察过，整个落日村里，也就徐大才、黑五爹两人是全程抛秧，速度快，且全无出错。好儿在心里把这两人称为抛秧神人。

    再就是常四叔、吴二伯、刘大宝等三人，抛秧过程中，有时出现抛歪倒了，就得过去扶正。

    其他的人，是名符其实的插秧。

    落日村就二十来户人家，村子小，人口少，哪家有个鸡毛蒜皮事，全村人都会知道，想收都收不住。

    常乐生意失败，算是件大事，不出一天全村老小都知道了。

    抛秧的活计还没做完，村里就传出了新的流言，说常乐的生意失败，是因为招惹了扫把星，自个的好运气都被过到扫把星身上，益了人家，衰了自己，说那扫把星没良心，自己是大发了，却不知恩图报，当初常乐就不该那么好心云云。

    好儿家不住村里，对此毫不知情。而这些流言到处传的时候，温氏正关了店门，陪好儿往江东县去。

    上次钱掌柜回去后，就找了钱松劲，将温家想到县城开蔬菜铺子的事说了，钱松劲当即就笑说这样更好，他在江东县的两家酒楼所需的菜蔬，以后就不必跑去落日村，直接去温家的蔬菜铺子，方便更新鲜。

    旺角酒楼在江东县极有名气，好儿母女去的是位于立花街转角的旺角一号酒楼。

    气派富丽，高三层的建筑，装饰色彩鲜明，一眼望过去极为惹人注目。温氏报了温家菜园四个字，掌柜即微笑说东家在后院，并让一名伙计领母女进去。

    从酒楼后门进去，是一个小巧的长方形的内庭，绿卉妆点，花儿盛开，三个爬藤的月亮门位居东北西三面，伙计领她们进了西面的月亮门，这是钱松劲处理事务的专用小院。其余两个院子，是客人们住宿用的。

    温氏将两斤饼干、两斤甜甜圈送上，说是自家做的，让钱松劲尝个鲜。

    钱松劲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饼干，觉得新奇，当即尝了，连声说好吃，问温氏：“温家嫂子，你这饼干是如何制作？推出售卖，必定大受欢迎。”

    温氏道：“这是祖上传下的手艺，极难制作。不瞒钱老板，我在罗仁镇已卖了些日子，的确受到大家喜欢。若是能在县城开成蔬菜超市，我也打算在店里卖些饼干和甜甜圈。”

    钱松劲点头道：“集宁跟我说了这事，你们在县里开店，我是求之不得，这样我的酒楼就能向顾客推出每天最新的蔬菜。你们找店铺了吗？”。

    温氏摇头，“还没有，这县城里头，我也就来过这一次，所以，想请钱老板推荐个可靠的牙人，帮找一家合适的铺子，带个后院的。”

    “这事没问题，我熟识个做牙人行当的，叫梁金顺，他专门做房屋买卖，在县城很有名气，信誉极好，我现在就派人叫他过来。”钱松劲说完，立即就叫来一名管事去办此事。

    温氏忙起身道谢：“谢谢钱老板，给钱老板添麻烦了。”

    “呵呵，你也别谢我，我这不也是为自己的酒楼谋方便吗。”钱松劲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他看向好儿，“好儿，也是头一次来县城？”

    “不是，是第二次来。”好儿回答。上一次来，是直奔衙门，事情了后，又匆匆回家，对江东县根本没啥印象。

    “哦？好儿什么时候来过？”钱松劲问道。

    “去年来的，很匆忙就走了。”好儿说道。

    不想被人再问下去，因为好儿不想提那件事，她转了话题问道：“钱老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钱松劲看着好儿，只觉这小女娃的眼睛特别清澈透亮，一笑起来那单边小酒窝特别可爱。

    好儿道：“不知道县城里，哪家私塾教学最好？”

    钱松劲道：“应是东风学堂。好儿，你想进学堂？”

    好儿摇头：“不是我，是我两个哥哥。”

    温氏解释道：“我还有两个娃儿，目前在乡下的一处瑶田私塾念学，如今家里条件改善了，两娃儿也爱读书，我就寻思着，想给他们选一处好的学堂，能跟着好的夫子学习。”

    钱松劲了然地点头，“做人父母，一片苦心皆为儿。等你们的蔬菜铺子开业了，可将两孩子送到东风学堂去念书，到时我给你们推荐，可进入最好的班子。”

    温氏和好儿都大喜，双双起身再次躬身道谢。

    ☆、94打算

    收费章节（12点）

    管事很快就领了梁金顺过来，得知温氏要找店铺卖蔬菜瓜果，他掏出个册子，对着上面登记的各处要出手的店铺，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对温氏道：“温老板，有三处地段的铺子应该符合你，现在就领你过去看看？”

    “有劳梁老板了。”温氏欣然点头。

    钱松劲道：“你们看完房子，回这里吃了饭再回去。”

    温氏忙婉谢道：“钱老板客气了，心意我领了，看完房子，还得赶回去，就小哥俩在家，我不大放心。”

    钱松劲也不勉强，只说让好儿母女回去时，还过来一号酒楼一趟，他有东西要交给。温氏以为是要给钱掌柜托带东西，点头应下。

    做牙人行当的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梁金顺进门后就暗自打量，眼前这年轻妇人虽然打扮朴素，衣着带些土气，细看却姿容端丽，温婉出众，丝毫不输于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再看那小女娃，长得也是甜美可爱。这母女俩放在整个县城里头，若是换了上等衣裳，必然是极为出众的。

    而钱松劲家在江东县是极有名的官宦世家，不仅在后院接待这对母女，态度上也是客气友好，出言留饭可不是虚套。梁金顺对这桩买卖因此特别用心，热情地带好儿母女先后相看了三处店铺及后院，还把周边的环境情况给仔细地说了。

    三处的店铺位置都不差，其中一处位于秀水街，跟旺角二号酒楼同处一条街，位于繁华地段。

    店铺长浅纵深，后院有三间上房，两间东厢房，西边是两间仓库，厨房茅厕齐全，院子里还摆着六盆盆栽绿卉，大概是几天没人浇水，盆泥干涸，植物打焉，像是快活不成了。温氏见了，有些怜惜，当即摇了井水浇灌这六盆绿卉。

    梁金顺说，原主人是做棉花棉胎生意的，因要北上，就托了他帮出手，开价二百两银子，包括了那几盆植物在内。

    另一处店铺，靠菜市场很近，只隔半条街，店面很宽大，留有几条长凳，后院跟秀水街那家的差不多。原是间杂货铺子，店主年纪大了，又无人接替，便想将店铺脱手，回乡颐养天年。这家店开价一百六十两银子，最低一百五十两。

    第三处店铺，在繁华地段外围，店面四四方方，也挺大的，后院比前两家的稍小。这家开价是一百两银子。

    三家店铺各有优缺点，好儿觉得都不够满意。温氏跟梁金顺说，得回去想一想，再给他答复。梁金顺就爽快地说没问题，他会替温氏暂时压着这三家不放，如果有更适合的铺子，他也会优先通过钱松劲告知温氏。

    跟梁金顺告别后，母女俩在街上又逛了一阵，进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馄饨面。

    回到旺角一号酒楼，已过了响午时分。钱松劲不在酒楼，有事出去了。

    掌柜将一个礼盒从柜台下取出，递到温氏面前，“这是我们东家交代的，让温老板带回去。”

    “哦，请你转告钱老板，东西我一定会亲自送到钱掌柜手里。”温氏接过，含笑说道。

    掌柜笑道：“温老板误会了，这是东家送给温老板和你家人的。”

    送给她们的？温氏和好儿面现惊讶，掌柜又道：“东家还让转告温老板，铺子的事，如果没有合适满意的，就再等一等，请你们不要着急担心。”

    “那真是多谢你们东家了。”温氏感激地说道。

    钱松劲这么说，是表明了会帮她们留意寻店铺一事。钱松劲人脉广，看梁金顺对他的态度，也带着股子恭敬呢，有这层关系在，一旦有好的合适的店铺，梁金顺一定会优先带她们去相看。

    回去的路上，好儿好奇地打开了礼盒，香甜味道扑鼻而来，里面装的全是各式精致点心，上下两层，盒子边沿夹缝及底部，放了些用袋子装的冰块，藉此保持适度温度，让点心保鲜。好儿数了下，一共十八格。

    “娘，钱老板送了好多点心，好漂亮啊。”好儿伸指头轻轻沾了一点放到嘴里舔了下，清凉软甜。她赶紧装好盒盖，不让里面的冷气往外泄漏。

    温氏坐在前头驾车，闻言回头，正好瞧见小闺女可爱的动作和表情，不禁笑道：“好儿，你这么喜欢吃点心，将来咱请点心师傅，开个点心铺，好儿就能天天吃上点心了。”

    “那可不行，我会变成小肥婆的。”这里的点心没有任何甜蜜素之类的添加剂防腐剂，吃起来口感可一点都不差，但点心再怎么制作，也属于高卡路里食物，绝对不能天天当饭吃。

    “娘，这么多点心，回去了，咱们匀出两份，送给小巧儿和春儿好不好？”

    “好，好儿要怎么分配都行。”温氏笑答道。这大盒子点心，明显是钱松劲特意送给几个娃儿吃的。

    回到村头，已是申时末。好儿先下骡车，去吴二伯家找了春儿，让她带着弟弟跟自己一块坐上骡车，回到自家小院。

    先把送给小巧儿的三块点心留出，把其余的全用碟子盛出来，好儿兄妹仨、春儿姐弟俩，坐在小院里，披着晚霞的金光，幸福地吃起美味可口的点心。

    “好儿，谢谢你。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的点心。”

    春儿心里充满了感激，好儿比自己小几岁，不仅教自己和弟弟认字、写字，有好吃的也想着她一份。什么时候，她也可以送一些东西给好儿呢？

    好儿笑眯眯道：“我也是，今天我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吃点心的幸福时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阿旺笑望妹妹，目光中全是温暖和宠溺。

    一盒点心，就这么被分光、吃光，春儿带着弟弟回家，小树陪着好儿把留出的点心送去万永林家。

    晚饭后在院子里纳凉，温氏将寻店铺的情况说了，接着话儿一转，看向小哥俩的目光充满了温柔慈爱，“阿旺，小树，等铺子选好、开业，你们就去县城念书。”

    阿旺、小树很是惊诧，去县城念书？怎么之前都没听娘提过？

    阿旺问道：“娘，我们到时候要搬去县城住吗？那家里怎么办？菜园子、蔬菜超市怎么办？”

    温氏笑道：“娘跟好儿还住家里，到时候，娘会请个人照料你跟小树的饮食起居。县里的东风学堂，夫子教学好，出过不少进士，娘就是想，在东风学堂能让你们哥俩把书念得更好。”

    小树立即摇头，上前抱住温氏胳膊道：“娘，我不要去县城念书，我和哥哥在瑶田私塾就很好，能天天跟娘和妹妹在一起。”

    “我不想跟娘和妹妹离那么远。”阿旺也不愿意。如果去县城念书，那他和小树就只能沐休日才能回来，一个月才三四天沐休，而且县城里的学堂并没有农忙假期放，他还想着秋后的稻田收割完后，带弟妹去捡稻穗呢。

    小哥俩的眷恋，让温氏心里无比熨帖，这两娃儿善良、懂事，她也不舍得他们小小年纪就离家。

    温氏笑着把小树搂到怀里，又伸手拉过阿旺揽到身畔，“傻孩子，县城离家也不挺远，咱们的蔬菜超市开在那，娘跟好儿会时常过去的，等你们沐休，娘就接你们回家住上一晚。”

    以钱松劲的出身及家庭背景，他说东风学堂好，那就是真的好。瑶田私塾里的夫子，据说是考了多次，不要说中进士，连个举人都没考得。两者相较之下，立见高低。

    这小哥俩是真的喜欢读书，也很刻苦用功，从不懂执笔到把字写得端正有型，还能把夫子教过的文章段落流利地背诵出来，对于上学才一年多，此前毫无基础的小哥俩而言，实属难得。

    既如此，温氏便想尽己之力，让他们上好的学堂，把书念得更好。

    至于将来能否有出息，温氏并没想那么多，娃儿们平安健康，善良孝顺，在她觉得比许多东西都更重要。

    而好儿，所想却跟温氏略有出入。当初冒出收养阿旺和小树，是出于考虑家中无男，即便那只是两个男娃儿，也比只有她们母女俩来得强一些，更何况再过个几年，他们会长成男人的嘛。

    至于后面的相处下来，感情是培养出来了，小哥俩喜欢读书，也颇有读书天分，把入仕能保护家人作为人生的目标，倒是让好儿出乎意料之外。

    现今家里条件改善，比过去是好太多了，如果能让小哥俩上更好的学堂，以他们的刻苦用功，再加上有良师教导，将来中进士应该能实现。

    好儿的目标是经商赚钱，假若小哥俩将来当了官，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她的商铺。

    这些想法和念头，在好儿脑海里也就是个眨眼功夫，她上前一手一个拉着小哥俩，认真说道：“哥哥，小树，瑶田私塾的夫子，眼界太小，你们继续学下去，会跟着受到局限。东风学堂的夫子，教出过很多进士的哦。”

    “我和小树明白的，我们就是舍不得离开家那么久。”阿旺靠在温氏肩上，不舍地说道。

    这土墙土屋小院，有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有他们最依恋的温馨和爱。但是，为了将来能保护娘和妹妹，他们愿意忍受这种分离。

    第二天卖完菜回来，在村尾看见村长、常四叔、常乐，村里的吴二伯，还有邱三、王月兰夫妇都站在那，万永林驾停骡车，温氏、好儿也从车厢下来，过去跟村长打了招呼，温氏忙问常四叔：“四叔，这是要干什么？”（☆、95回报收费章节（12点）

    常四叔苦笑了下，道：“这地留着也没啥用，邱三家想要起新房，正好把它给卖了。”

    那块地，正是去年常家买下要起房的地皮。照说，常乐过年时给家里捎带了一笔钱，一次私下聊天，四婶无意说出有一百两，常四叔、四婶都不是大手脚花钱的人，家中也是由两老管着，也没见添置什么值钱的大件东西，半年时间，那钱不能就花光了吧？

    不但好儿狐疑，温氏也疑惑了，她看向常乐问道：“常乐，你那天给我说的，是不是没有说全？还是没说真话？”

    常乐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神色尴尬地别开视线，否认道：“大妹子，我都说全了，都是真话，没骗你。”

    温氏道：“那为啥要卖了这地？这地我记得一共是十五亩是吧？五两银子一亩，一共七十五两银子。”

    说完这话，温氏看了看邱三夫妇，将常四叔、常乐父子拉到稍远些地方站定，低声问道：“常乐，你就在这跟我说实话，欠了外面多少钱？”

    “大妹子，我真没骗你，就欠五十两银子而已。”常乐依然否认。

    常四叔道：“大侄女，四叔看出来你是想帮小乐子，你有这份心，我替小乐子心领了。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们会想法子的。”

    温氏肃起面容，言辞诚恳道：“四叔，当初要不是常乐，我跟好儿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恩情，一辈子都还不了。如今常乐遇到困难，我看见了，怎能袖手旁观？那我不是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吗？我每天卖蔬菜，手头也有一点积蓄，能帮一点是一点。”

    说着看向常乐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妹子，那就不要在这上面当我外人。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欠多少钱？”

    “乐叔叔，不诚实的人不是好孩子，乐叔叔是要给小孩子们当坏榜样吗？”。好儿仰起小脸，嘟着小嘴不高兴地说道。

    “大妹子，好儿，我……”常乐有些语塞，他的确没有全说实话，温氏拖儿带女，日子好不容易改善，他不想让她们为他担心。

    事实上，他投进去的本钱不是七千两，而是八千两银子，存在钱庄的只有一千一百两。除了退还客户的订金、违约赔偿，还要支付掌柜、伙计月钱，以及半年的铺租、房租，全算起来需两千五百三十两。

    都说东西买来后就会遭到贬值，变得不值钱，当初买来的家具等物，花了他近千两，如今转卖出去，只得三百两。而马车，那可是一等一的好马，一天能跑百来里路，当初六百二十两的高价买下，如今出手转卖，人家竟只给个二百两，气得他差点吐血。

    后来，还是一个相熟的生意朋友，看常乐实在可怜，思及他为人口碑声誉好，愿以六百两买下他的马车。

    常乐把这些钱凑起来，还差五百三十两银子。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拉下脸皮，放下自尊，去找朋友相借，并言明一年内必定偿还。

    现实是如此的残酷、无情，他找了五六个生意朋友，人家要么避之，要么当面说实话，不相信他一年内能还得起这笔钱，即便知道他为人好，声誉好，但他家不在彭城或附近，谁能预料日后不会生变呢？因此都不敢把钱借他。

    最后，还是那个买下常乐马车的朋友，把钱借给了他。

    常乐在欠条上不但写明一年内还钱，更把家的具体地址都给写上去，以表自己的诚意。

    这几年因常乐在外颇能赚些钱回来，常家除去吃用穿人情来往等，常四婶攒下了二百余两，前年借给女儿常兰一百两，至今未还。常四婶亲自找女儿女婿，孰料常兰夫妇一脸惭愧，说一百两给做生意亏没了，公公如今病卧在床，每天都得拿药，实在帮不上常乐。

    常四婶失望而归。过年时常乐托人捎给家里的一百两，还剩八十七两。加上手头一百一十六两，还远远不够。他们不但要卖掉那块地皮，接下来还得卖掉家里的骡马车，还有自家的田地，也准备卖掉三分之二，如果再不够，还得开口求人借钱，总之得凑够那五百三十两，让常乐这个月就拿去还给人家。

    察觉王月兰欲往这边靠近，好儿故意大声地咳嗽两声，小手轻推温氏，同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月兰。

    温氏转头看过去，王月兰已然转过身，脚也缩了回去。

    温氏果断对常乐父子道：“四叔，常乐，这田地是生存之本，不能卖。这块地是四叔看好的，也不能卖，等将来你们还要起房住。剩下的三百二十七两，我来出。”

    常四叔和常乐大惊，父子俩几乎是同时开口拒绝，不愿意接受温氏的帮助。对于乡下的庄户人家而言，有个十七八两银子，那就是小户人家水平了，三百多两就跟抬头望月一样，可望不可及。

    温家没田地，只种菜卖，一切用度都得掏钱买，花销不小。温氏说出这个话，父子俩都认为温氏买了铺子时间不算长，之前又被纵火遭受不小损失，不可能还攒有这么多钱，他们自动自觉想到温氏这是要将铺子转卖了凑钱帮他们。

    “大侄女，你要卖铺子凑钱帮我们，这绝对不行，你要真这么做，四叔我只好给你下跪了。”常四叔把话说得重，就是不想让温氏那么做。

    好儿在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常乐父子有些纳闷地看向她。温氏本也想笑，但又忍住了。

    好儿不好意思地伸小舌头，拉着常乐走到边上，让他蹲下来，凑耳边细声道：“乐叔叔，你和四爷爷都误会啦，我家的蔬菜超市不会卖掉。偷偷告诉你哦乐叔叔，我娘是真有那个钱帮你。乐叔叔当初救了我们一命，就给个机会让我们回报一点点，不然，以后好儿跟乐叔叔绝交。”

    常乐心中一热，眼睛顿时湿润了，他一把抱住好儿，仰头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嗯一声。走到温氏面前，深深地说道：“大妹子，谢谢你！”

    “小乐子！”常四叔脸色反而变了，喝住常乐严厉道，“爹都怎么教你的？咱不能那么做……”忽地瞅见村长和吴二伯走来了，常四叔只好中止说话，只是用眼神瞪了瞪常乐。

    不等万友田开口，温氏已上前一步道：“村长，不好意思，四叔这地不卖了。”

    “不卖了？”村长一愣，吴二伯、万永林也跟着愣住，邱三不看温氏，看向常四叔，一脸不虞道：“四叔，什么时候你家的事，也轮到个外来人来指手画脚了？”

    常四叔脸色一白，常乐握住父亲的手，轻轻道：“爹，我的错，该我来承担。”

    “邱三叔，这里没有什么外来人，温慧娘落户这里，她就是落日村的人，这都是经村长、里正、几位村老们同意接受的。我管慧娘叫大妹子，她就是我的妹子。刚才我妹子说这地不卖了，那就是不卖了。今天的事我感到抱歉，还请你们另找地方买地。”

    邱三扫眼温氏，冷哼一声道：“常乐，不是我好说你，你家这地，我可以不买，可以不计较你家说话不算话，但我要提醒你，莫要为了个不相干的来路不明的女人，弄得自己一身骚。”

    王月兰语重心长道：“常乐，三嫂知道你心眼好，有人求你，你就会心软，恨不能把心窝都掏给人。可你不知道，这人心隔肚皮，有的人是不能帮的，帮了就是害自己，你看你本来过得好好地，就是因为帮了不该帮的人，才落到这个地步。”

    常乐在外都帮过谁，村里没人知道，但他帮温氏，却是人人皆知，王月兰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指的谁。温氏母女还不知道村里的风言风语，吴二伯等人却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根源来自何处。

    村长不悦道：“王月兰，你少说两句没用的。”

    常乐盯住王月兰冷声道：“邱三嫂，这话是你自个造的，还是谁跟你嚼舌头？什么叫帮了就是害自己？什么是帮了不该帮的人才落到这个地步？今天就当着村长的面，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王月兰惊讶道：“个个都这么说，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人脑子笨，哪懂得想这些话？你可别乱往我身上栽黑。”

    温氏一脸冷若冰霜，听这意思，又有什么不利自己的传言了？好儿盯着王月兰的脸看，心里很是恼火。

    “我不管是你说还是谁说，若再让我听见这些胡说八道，别怪我发狠。”常乐阴霾着张脸，那眼神冷飕飕地，王月兰心里打了个颤。

    村长摇头，有些烦道：“村里那些婆娘，整天的活计忙还堵不住那张嘴……好了，既然四哥家不卖了，这事就这么散了。”说完，也不管在场的人，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叹气。

    “爹，大妹子，我们回去。”常乐一手抱好儿，一手牵着父亲，看也不看邱三两口子，往村中走去。

    万永林把骡车往常家门口停放，与吴二伯各自回家去了。

    温氏当天下午就去镇上的汇通钱庄，领了三百五十两银子出来，全数交给常乐，让他只管拿去还债，剩余的留做日常备用。

    常四叔连声道谢，感慨不已，常四婶抹着眼泪，拉着温氏的手直说她心肠比小乐子还要好。

    蒙氏见自家的田地、骡马车，那块地皮，都留住了，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但她心里更嘀咕了，这温家一次就能拿出几百两，到底是挣了多少身家啊？

    ☆、96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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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住在村里，管他什么谣言满天飞，温氏没亲耳听见，只当是有疯狗狂犬，她照旧卖自己的菜，精心侍弄菜园，做她的四幅绣图标本。并打算等庄稼地秋收后，再雇人花钱起泥砖，把新买的地皮给圈围起来。

    跟温家交好的人家，却忍不住要为温氏打抱不平，尤其是常乐，一旦让他听到一句不利温氏的，当即上前怒斥那些婆娘，追问是谁放出的谣言，那些个婆娘哪里说的清楚，只一个劲否认不是自己造的谣，都说是从别人那听来的，这个说是张三，那个说是李四，一团乱麻扯不清，常乐为此气闷不已，他真是想不明白，这些女人为啥就那么八卦，就那么喜欢无事生非嚼舌根子？

    却说好儿母女回来，再想了一遍那三家店铺，决定再等一等，实在没有更好的，就从中选靠近菜市那家。

    六天后，钱掌柜带来个消息，说梁金顺手头又有个要出售的铺子，觉得挺不错，让温氏这两天就去看看。温氏谢过钱掌柜，等铺子打烊后，先送万永林回去，回家把饭菜提前做好，给阿旺、小树留了纸条，带上好儿驾车前往江东县。

    这次相看的铺子，位于链子街街尾，三个门面相连，距菜市两条街，距繁华中心三条街，周边居民很集中，有七八家小饭馆，杂货铺四五家，其余皆是经营别的行业。连带的后院，分成两进，一进院格局偏小，只有两间住房并一间杂房，二进院宽大些，三间上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并耳房。

    这家铺子原来是茶馆，老板经营不善，撑不下去了无奈转手，想去别的地方另谋生路，开价二百六十两。

    “温老板，我觉得啊，这家铺子的后院，比上次看的那三家要好，前院给掌柜和伙计住，你们住后院，这样互不干扰，挺好的。还有面对的十字路口，无论是去菜市，还是去立花街、石坊街、秀水街等繁华地带，距离都不算远。”

    好儿想起一件事，忙问道：“梁老板，东风学堂距离哪家铺子最近？哪家最远？”

    梁金顺想了想，说道：“东风学堂在同顺街，那边比较安静……应该是离帽儿街那家最近，离秀水街最远。温老板，你们是想找距离学堂近的铺子？”

    温氏道：“是这样，我还有两娃儿，在念书，铺子肯定是要优先考虑卖东西，如果还能离学堂不是太远，那更好。”

    “这样啊……”梁金顺思忖了片刻，说道，“温老板，这四家铺子都没有分上下层，如果你卖的菜很多，我建议你选面积大的，离菜市近些的，要么就选周围居民大片集中的，只要你的菜够好，价钱跟市场的没什么差异，准能留住周围片区的居民。”

    梁金顺站在了顾客的角度去考虑，好儿在心中点点头，钱松劲介绍的牙人，素质的确不错。

    温氏看看天色，觉得应该还能赶趟，提出能否再去相看一遍之前的三家铺子，梁金顺二话不说点头，当即领着母女二人将几天前看的三家铺子重新又看了一遍。

    最终一番比较，母女俩都选定距离菜市最近，最低一百五十两的那家铺子。那条街叫米囤街，离东风学堂不远也不近。

    梁金顺很高兴做成交易，说这街名还有个典故，据说百多年前朝廷动荡不安，有个米商很有先见之明，提前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不久爆发战乱，朝廷打仗需要大量粮草，这个米商本是想趁此大赚一笔乱世财，可他的弟弟也上了战场，并不幸战死。米商就改变了主意，把囤积的粮食都送给将士们，解决了将士们挨饿的危机。战乱平定后，这位米商得到天子召见，得了许多赏赐，更被天子钦点为皇商。这个米商还很懂得教育后代，在他辞世后，皇商身份被子孙延续了三代，才逐渐没落。

    “这个皇商的后代，如今还居住在江东县吗？”。好儿好奇地问。

    “这典故，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人编的，不过，很多人都将这典故，认定是当地一家姓袁的商贾，袁家三代卖粮食，铺子就开在米囤大街。”

    古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一代拼下家业，二代守成并发扬光大，三代骄纵不思进取。不管是哪朝哪代，不管多富有、多显赫，到了第三代，最终从盛世迅速走向衰败。

    这似乎已形成了一条定律。套用风水先生的话来说，运数已尽，衰败必然，这天下的好运数，不会只眷顾某一家。

    选定了铺子，三人回到旺角一号酒楼，把结果告诉了钱松劲。

    钱松劲点点头，说那个位置不错。又问温氏何时开始收拾铺子和院子，他这边派几个人过去帮忙，能收拾得快些。

    “谢谢钱老板帮忙。就明天吧，明儿我早些过来。”温氏说道。一旦买下铺子，当然是越快开业越好。

    梁金顺见钱松劲如此照顾温氏母女，更加不敢怠慢半分，跑进跑出的将一切手续给办得十分妥当。温氏见梁金顺十分热心落力，另封了一个大红包表示谢意。

    临走，钱松劲又让掌柜拎来一个礼盒，里面装的依然是各式美味点心。好儿笑眯眯地谢过，十分坦然地收下。

    从酒楼出来，温氏把房契交给好儿。家里的地契房契等重要东西，全都是好儿负责保管，温氏也不知小闺女藏哪，但她十分相信小闺女会保管得妥当，这就够了。

    经过布庄，温氏进去给一家人都扯了一身纯棉布料，回去慢慢缝制，等入秋转凉就可以穿了。

    买下了铺子，接下来要忙的事情很多，收拾干净店面，把墙壁重新粉刷一次，使店内如新、明亮，把缺角或呈现裂缝的地板给更换掉，订做不同规格的货架，柜台、长凳、椅子，后院要添置一些必须的床铺桌椅等家俱，厨房里的一切使用……

    温氏在罗仁镇和江东县之间来回跑，忙得不可开交，好儿有时候跟去，有时候呆在家，设计小小的广告传单，没有印刷机器，全部得手工制作，要准备两百份，不但一家人都帮忙复制，就连林大梅、陈小凤、春儿及常乐叔侄，都过来帮忙。

    新开的店，必须聘请经验丰富、信誉好，人品可靠的掌柜一名，账房一名，伙计一名。好儿一家把掌柜的名额预定给了常乐。至于账房，还是通过梁金顺帮介绍。

    温家要在江东县开蔬菜铺，就像沸水开锅，传遍了整个村子。当听说要请伙计，立即有七八户人家主动去找温氏，想替自个的孩子报名。

    温氏本就没想从外头找人，可店铺新开张，也不知会怎样，暂时只要一名伙计，得是勤快老实本分的，温氏从中挑了刘大宝最小的弟弟刘四宝。这娃儿十六岁了，为人本分有点木讷，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因为家里穷，还没说上一门亲事，温氏便想让他来干活挣点钱好说个媳妇。言明除了包吃住和月钱外，每个月还有两天假。其他人得知这么好的待遇，都羡慕不已。

    令好儿一家意想不到的，是常乐竟婉拒了他们的邀请。江氏的脸上就闪过失望。

    “大妹子，你帮我太多了……我想在家里，好好地自我反省。”

    温氏以为常乐是接受不了从老板变为掌柜身份，她心里也觉得让常乐做个小掌柜确实是委屈了。可她目前也没有太大的能力，只能这么帮着恩人。

    “四叔，四婶，你们帮我劝劝常乐吧。”温氏说不动常乐，只好向两个老的求助。

    江氏抱着七儿，脸上带些许期待，偷偷了向公爹。农家的活，她当真干不了，也吃不消。如今有个机会能跳出去，她是巴不得，温氏开的待遇也挺好，她无法理解丈夫为什么要拒绝？

    而蒙氏却是一脸羡慕，当听到小叔竟拒绝，又看到妯娌闪过的失望，蒙氏的表情中又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常四婶没有说话，通常在常四叔发表意见前，她是不会先说的。常四叔吧嗒吧嗒抽着大烟筒，目光在自家人脸上逐个看过去，当落在江氏身上时，稍稍停顿了下，这才收回视线。

    看向温氏，常四叔心里除了欣慰，还有感激，这个女人善良、朴实，有情有义，不忘恩。当初小乐子救人、帮人，并没有救错、帮错。

    他暂停抽烟，想了一会，缓缓说道：“大侄女，你的情义，我们一家都知道，你的心意，我们都懂。小乐子栽了这么大跟头，就像他自个说的，是该好好反省，吸取教训。种庄稼虽然劳苦，但能让人心里最踏实。大侄女啊，你还是另寻人选，就让小乐子在家种种庄稼，过了今年再说。”

    江氏低下了头，很是沮丧，忍不住在心里对常乐生怨言。

    温氏仍不想放弃，便将目光投给好儿。她这小闺女会说话，常乐也很喜欢好儿，她希望好儿能说动常乐，去江东县做掌柜。

    好儿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屋里的大人脸上打转，此时收到温氏示意的眼神，她摇了摇头。她看得出，常乐不是故作姿态，他是真的想要留在家里一段时间。至于江氏……这是常家内部的事，她们不能去掺和。

    ☆、97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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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常家出来，温氏就有点埋怨小闺女，“好儿，你刚才为啥不劝你乐叔叔？娘知道让他做小掌柜是委屈了，可娘真没有轻视的意思，就是想能帮着的地方就尽量多帮。你看你乐婶，留在这就是遭罪，娘也是想让常乐做了掌柜，你乐婶就能跟着去县里，不必受这苦头。”

    “娘，你别急嘛。我觉得乐叔叔是真的想留在家里，自我反省一段时间。乐婶小脚，干不了地里的活，她可以留在家帮四奶奶喂猪喂鸡做饭洗衣服呀。”好儿说到这儿停了下，继续道，“没有天生享受的命，也没有天生受苦的命，环境变了，人就得学着去适应环境，而不是环境来适应人。”

    温氏听得一怔，不禁若有所思。快到木桥时，温氏心中豁然明朗，她一把抱起小闺女亲了又亲，笑道：“好儿，你才几岁啊，咋想的说的比大人还深远有理。哎，娘这是前世积来的福，才有你这么个好闺女。”

    好儿被温氏亲得咯咯直笑，她也回亲了两下温氏，笑道：“娘，乐叔叔读过书，咱们不是要扩大大棚蔬菜种植吗？到时候可以请乐叔叔来管理呀。”

    “好儿，你说得对，这个法子行不通，咱就寻别的法子来帮你乐叔叔。”

    做货架、货柜的活儿，温家依然是找常德兴，做好后，就用骡马车运去县城的铺子，其他安置在后院的家具用品，则在县里购买。

    把蔬菜超市开在县城，就必须每天清晨就把各种蔬菜运过去。好儿家只有一辆骡马车，不够用，现在的情况是要么再买两辆骡马车，要么雇请别人的车。

    在找人打听了雇车运输的价钱后，一家人商议后决定，自家再买一辆骡马车，再看看村里有没有人愿意干这份跑运输的活儿，如果没有就从镇上雇佣。

    仍然请常四叔去骡马市帮挑选买两匹好的骡马。雇佣马车的事，也第一个跟常四叔说。

    常四叔对这事是愿意的，不过，“小乐子你就不用指望他了现在，让阿欢去跑，工钱你照着市面上的给就行，你要多给，你就找别家的去。”

    常四叔说的很认真，严肃，温氏只好点头道：“行，我就照市面的工钱给，多一个子儿都不会有，四叔你放心。”心里有些无奈，只能又寻别的法子来帮常家了。

    梁金顺帮找的掌柜叫薛明志，账房叫沙东河，两人都是经验丰富，口碑好的，其中沙东河是本地人，两人都携家带口，在县里有固定的住所。

    一切都准备妥当，温氏去找那老和尚帮挑了个大吉日开张。

    开业前两天，两百份广告小传单在县城各主要街道分发完毕。各邀请帖也已提前派发，被邀请到的有钱松劲、钱掌柜、韩广斌，贵顺酒楼的蒋涛，另有五个嘉宾，温家并不认识，钱松劲只吩咐温氏下帖邀请便可。钱掌柜看到那几个人名字，笑说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钱松劲和他们现身道贺，温家的铺子经营不必担心被生乱。

    七月二十六，温好蔬菜超市二店顺利开张，钱松劲等一干人到场祝贺，鞭炮声声中，送的花篮摆满店门两旁，道贺的人的还象征性地每人买了一把青菜，寓意今后客似云来，财源滚滚。

    蔬菜超市，这新奇的店名就吸引了众人留意和好奇，而之前在大街上派发的广告传单写明，开业当天，凭广告传单可免费获送一把六两重的青菜。开业三天内，所有菜蔬一律八五折，一次性购买菜蔬六十斤以上，获七五折优惠，若是发展长期合作，价格会更优惠。

    店内的货架、货台摆放整齐有序，摆在上面的各种菜蔬，明码标价，一目了然。菜市里有的，店内全有，菜市没有的，店内更是有。顾客们可以在两人宽的过道慢慢地边走边看，自由挑选，但不允许把菜乱扔。

    温好蔬菜超市的菜蔬丰富，且菜品好，口感更好。店内环境舒适，菜的清香淡淡飘散，全无菜市里的脏湿乱及各种异味。开张后，吸引众多家庭主妇之类的散客过来买菜，更吸引了周边的小饭馆、大户人家来批量采买，价格更优惠不说，菜是好得让人没法挑剔。

    开业一个月，温氏带着仨娃儿过来看账，当看到可喜的营业额数字，一家人都笑开了花。县城里的菜市，总体价格比罗仁镇略高，他们的菜完全按着县里菜市的各种蔬菜零售价而定。对大些的客户，则视采买的数量大小，给不同的批发价。

    薛掌柜的确很有能力，他不但将超市管理得井井有条，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关系，拉拢富贵人家的后勤采买，后勤采买有专人负责，一直都是去菜市买菜。薛掌柜并不全认识这些采买，但他认识的人广，通过各种曲折关系，给超市拉了十多个这样的大中客户。

    这些富贵人家的主子、奴仆成群，人口众多，每天光是米粮肉菜的消费量就很大，第二个月下来，好儿细心地发现，其中一大户人家，一个月下来，竟然消耗了近五千斤的蔬菜。采买最少的那户，一个月也消耗掉一千余斤的量。

    一家人都为止咋舌，这户人家到底得多少人口，才能吃掉这几千斤的蔬菜啊？

    温氏淡然道：“这不算是最大的，若是在彭城、京城那些地方，富贵人家比比皆是，哪家没个上百奴仆？官品越高的，家中奴仆越多，那将军府、国公府、王爷府里的，一个主子少则七八个奴仆服侍，多则十多二十来个奴仆服侍。大厨房里二三十人，各院还有小厨房，小厨房里又有五六人，各府里的丫鬟婆子妈妈们，总管、各个管事、家丁……府里头，永远是奴仆比主子多。奴仆越多，这家人越富贵荣华。”

    小哥俩听得一愣一愣地，小树好奇道：“娘，你去过那些富贵人家家里啊？”

    “嗯。”温氏轻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好儿知道，温氏可能是又引起了对过去的一些回忆。

    她叹了口气，忽然说道：“都七个月了，明家书局怎么还没给我送钱来呢？”

    这个话题，果然成功地将温氏和小哥俩转移注意力。是啊，从过年到现在，都七个月了，合约上写的可是半年结一次账，这都超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明家书局全国闻名，应该不会欺负她这个小孩子而赖账吧？她的西游记都抄写了十二章，还等着让明南靖阅读了好拿去发行呢。

    温氏道：“明老板不像那种人，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暂时耽搁了不定，毕竟彭城离咱这可不近。”

    “嗯，希望他不是那种人。”好儿点点小脑袋，其实她内心里一点都不担心。

    “哥哥，小树，等秋后，你们就住这里了哦。”好儿又转话题说道。

    后院收拾得整洁干净，新摆了七八盆绿色植物点缀庭院。掌柜、账房都回家住，目前只有刘四宝一个人，温氏安排他住西厢房，自个做饭吃。等阿旺、小树进城念书，就住上房。

    今天是私塾沐休日，刘四宝放假一天回家了，阿旺小哥俩则接替他的工作，往货架添菜，打扫卫生等。

    罗广明也在今天回县城的家，好儿带了半筐蔬菜，两斤甜甜圈和两斤饼干，去看望广明他娘。做客回来，好儿带回一只烧鸡、一盒糕点、一对绢花、一只戴在脚裸上的银铃铛，一走动就发出轻轻的铃声，很是可爱。

    温氏见了，便有些局促不安，好儿讨人喜欢她知道，但是对方送这么多东西，这情分重了。她让好儿描述下广明他娘的身材胖瘦高矮情况，打算缝制一件衣服配上刺绣，作为回谢礼送给对方。

    “嗯，身材跟四奶奶差不多，个头儿也差不多，我几次见罗伯母，她的衣着偏向素雅……噢，对了，他们家的庭院里种了很多海棠花。”好儿一边回忆一边描述。

    温氏一边听，一边暗记心里，隔天便去布庄选了一匹素雅的绸缎，回来精心地缝制，绣上一丛海棠。

    立秋过后，天气渐渐地变得凉快，除了中午那会，气温清爽舒适不令人感到燥热。

    黄昏时分，好儿在落日河畔放骡子吃草，看到对岸的庄稼地里，常家的地有常乐的身影，他戴着草笠，上身穿着无袖土褂，下穿一条灰草色裤子，裤筒卷到小腿中部，和家人正在播种冬天吃的蔬菜。

    民间有句话，七葱八蒜。意思是七月最宜种葱，八月最宜种蒜。葱蒜栽种移苗已完成。土豆也已在入秋后种下。

    如今正是八月底九月初，要接着点种胡萝卜、白萝卜、甘蓝菜、芹菜、大白菜等菜，及冬豆、玉豆的播种。胡萝卜价贵，能买得种子的人家极少，而据说罗仁镇上卖的胡萝卜，都是从县城那边贩过来卖的。换言之，这十里八乡，除了温家，还没人种植胡萝卜。

    不过，今年的常家，种上了胡萝卜，而且种了整整一亩地。这是温氏给的种子，说胡萝卜营养极高，对眼睛极有保护作用，也不难种，等到收成，就将胡萝卜全卖给温家的蔬菜超市。

    村里有人好奇，有人羡慕，却没人真的想要去种，对于没种过的胡萝卜，也就是在温家帮工时吃过，村民们没那个胆量去种植，他们担心万一失败了，哭都没地方哭。

    好儿看了一会，见蒙氏从地里走出来了，估摸是干完活儿了。她跑回大门朝里喊声小树，让他出来看着骡子，自己则过木桥，往常家的庄稼地走去。

    ☆、98好乐之谈

    收费章节（12点）

    “常爷爷，常奶奶，大婶婶，乐叔叔。”好儿逐一跟大人们打招呼，然后跑向常乐，拉他蹲下来，趴在他耳边细声道，“乐叔叔，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哦？我们去那边悄悄说。”好儿的神秘兮兮和一本正经，让常乐一时童心兴起，也跟着压低声音，还故意转头往其他人瞧了瞧，牵着好儿往旁边走过去一些。

    常四婶等三人扛了农具先回去了，好儿指指落日河畔，“乐叔叔，我们去那边吧。”

    夕阳斜照，河面波光粼粼地耀眼，风吹过，拂起无数涟漪漾开，偶有树叶飘落水面，如一叶孤舟，悠悠不知飘往何处去。

    一大一小并肩坐在落日河畔边上，余晖在他们身上、脸上洒下一片柔和金光。河对面，往右手边斜上过去是温家小院和菜园子，包括原来那座破庙在内。往左边延伸过去，是好儿家新买的二十一亩地。

    “好儿，你要跟乐叔叔说什么重要的事？”常乐伸手揉揉好儿的脑后的头发，含笑问道。

    “乐叔叔，我家想要扩大蔬菜种植，还有果树栽种。新买的土地，就是准备拿来扩种的。”好儿伸手一指对岸的空地，侧了身子面对常乐道，“扩种了，我娘无法看顾过来，得有人负责管理。可是，这样的管理人才，很不好找。”

    常乐不解道：“种菜还需要怎样管理？”

    “种菜管理的学问可多了。”好儿就掰着白白胖胖的小手指，逐一数来，“撒下菜籽，或是育好菜苗移植，需要注意浇水次数，施肥，清除野草，杀虫，遇上天气不好，还得提前做防范措施。像大棚蔬菜种植，太冷不行，太热不行，你得根据不同的蔬菜性质，悉心照料它们……”

    好儿一番种菜话，让常乐听得不住点头，他忽然好笑道：“好儿，这些都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吧？”

    “嗯。”好儿也点了点头，却又蹙起小眉头，轻叹了一口气，“唉……！”

    常乐关切地看着她，“怎么叹气了？好儿遇到什么不开心了？来，说给乐叔叔听听，乐叔叔帮你解决。”

    好儿小手托腮，愁眉道：“还不是为找不到好的管理人才叹气呗。”

    “好的管理人才？”常乐一愣，有些不解。

    好儿道：“好的管理人才，需要有非常强的责任心和责任感，对工作有归属感，热爱庄稼这片土地，能把菜园视做自家的菜园去呵护。好的管理人才，需要人品好，能吃苦耐劳、诚实、无私心，能够公私分明，能听得进不同的意见。好的管理人才，还需要熟知甚至精通怎样种好庄稼。”

    常乐听得有点呆若木鸡，好一会才说道：“好儿，你说的人才……好像真挺难找的。”心下说道：听上去堪称完美，天底下有这样的人才吗？

    “其实我们发现有一个了，可是，他好难请。”好儿又叹一声气，“唉……！愁死人了。”

    常乐被她的小模样逗乐了，伸了食指点点她小鼻子，“好儿，你们发现的那个人才，是谁啊？或许乐叔叔也认识，乐叔叔帮你去说服他，让他去你家当管理人才。”

    好儿稍歪了脑袋，一眼不眨地看着常乐，“乐叔叔必须得认识这个人的。”

    “那你告诉乐叔叔，那个人是谁？”常乐也学着她的样子，稍歪了脑袋，双手托腮问道。

    一丝狡黠自眼底划过，好儿慢吞吞道：“那个人姓常名乐。”

    “姓常名……”常乐蓦地顿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好儿，小娃儿一双清亮透澈的眼瞳里，倒影着清晰的自己。

    “好儿，你忽悠乐叔叔啊？”常乐详装不悦地瞪眼道。

    “才没有忽悠，我说的都是真的。”好儿一脸认真地说道，“乐叔叔，之前请你去做掌柜，被你拒绝了。我家扩大的菜园、果园，真的非常需要一个可信赖的，优秀的管理人才来管理。乐叔叔，你来帮我们管理好不好？”

    “等到田里的稻谷收割完后，我娘就会请人制砖、起砖、砌墙，将那些亩地全围起来。然后在里面种菜、种果树。到时候，要请几个长工、短工来照料，需要一个主管来管理和督管他们。”

    好儿一口气说完，便一眼不眨地看着常乐，弯弯的眉毛下，眼睛纯净又充满灵动之气。

    “好儿，这是你自个的想法？”常乐默了一会，问道。

    好儿道：“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想法。”

    常乐沉默了。

    好儿起身，寻了几颗小石子，朝着落日河用力一掷，“咚”，河面飞起一朵小水花。她把一颗小石子放到常乐手里，“乐叔叔，你会连环抛吗？”。

    “会，很久没玩过了。”常乐站起来，将小石子斜甩出去，只见小石子在河面上闪电般连续三跳，三朵水花溅起、飞落，漾开的水圈互相交错。

    好儿拍着小手叫道：“乐叔叔，你好厉害哦！”

    常乐再拿了一颗小石子，再次抛出去，这次小石子在河面上出现了五级跳才沉落，好儿又拍着小手兴奋地叫道：“好厉害好厉害！乐叔叔，你好棒啊！”

    常乐也露出一丝微笑，一些从前的快乐记忆跳出脑海……

    那时他和村里的伙伴们比赛掷石子，看谁能掷得最远，村里几个叔伯过来说那没意思，要比就比谁打出的水花最多，那才叫厉害。见证了小石子在水面上蹦跳出几朵水花，常乐觉得很神奇有趣，讨教了技巧后，就经常在农活之余去河边苦练。第二年春天，他和伙伴们到河边比赛，他抛出的小石子在水面打出了六朵水花。

    拿到第一名的常乐，因为贪玩而被父亲训斥一顿，他却左耳进右耳出，为自己能打出最多的水花而高兴。

    好儿又拉着常乐坐下来，说道：“乐叔叔，我有一个计划，你要不要听听呢？”

    “好啊，好儿说说看，是什么计划？”打出五朵水花，虽然没能破少年时的记录，但时隔些年，还能打出这样的成绩，常乐觉得已经算不错，心情似乎也跟着稍稍轻快了一点。

    “乐叔叔，我的计划是，等到入冬，开一家烧烤火锅店。”

    “烧烤火锅店？”常乐有些惊讶。

    一到冬天，街上就会出现烧烤摊，酒楼里也会出现吃火锅。把烧烤跟火锅连在一起，开成一个店，倒是没听说过。而且这烧烤火锅店的季节性很强，也只能在冬天和春初开，天气一暖和，就没人吃了。

    “好儿，你给乐叔叔说说，这烧烤火锅店，要怎么个开法？”常乐问这话，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好玩，六岁的好儿在他眼里，再聪慧也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娃儿。

    好儿可爱地道：“乐叔叔，我告诉了你，你来做店长好不好？”

    “店长……是什么？”常乐迷惑地问。

    “店长就是掌柜的意思。”好儿往常乐身边靠了靠，小手挽上他胳膊摇了摇，恳求道：“乐叔叔，你帮我们管理好不好？”

    常乐忍不住笑道：“好儿，你这是要乐叔叔帮你管菜园子，还是帮你管烧烤火锅店？”

    “只要是乐叔叔肯帮忙，管哪个都好。”好儿笑眯眯地说道。

    常乐又沉默了。

    好儿开始苦口婆心：“乐叔叔，等到菜园子建好，烧烤火锅店开张，还有一两个月呢，你的自我反省到那时也可以结束啦！你有经商的才干和经验，不因材施用，就太浪费了。

    乐叔叔，我们一起联手吧，就从家乡起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出去，一直走到彭城去！”

    “好儿，你想的太简单了。”常乐摇头，总归是个小娃儿，将世事世人世情想得太简单美好。

    “乐叔叔，虽然我年纪还小，可我知道，要想收获，必须付出努力，懂得把握机遇，该出手时就出手。”

    “乐叔叔，不可以跌倒一次，就对自己没信心。失败和教训，同时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它会让你看得更清楚自己，一些人和事，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终复国成功。乐叔叔怎能让这点挫折就给打倒了呢？”

    常乐静静地听，怔怔地看着好儿，半响，才叹道：“好儿，你这小脑袋瓜，是用什么长成的？”

    好儿嘻嘻一笑。心里却叹道：活了两世的灵魂啊，认真说话还不能成熟点吗？

    “好儿，你让我想一想。”常乐说着，犹豫了下，又问道：“好儿，你刚才说的勾践卧薪尝胆，终复国成功，这故事是哪的？”

    这么有名的历史故事，常乐竟然不知，好儿终于可以确定，这就是个完全架空的朝代。于是她给常乐讲起了春秋时期越国勾践王复国的故事。

    夕阳渐渐沉落到山后，云霞跟着落幕，落日河抹上了几分冷清和落寞，六儿出来喊小叔回家吃饭，河对岸，阿旺也走出大门，朝木桥这边走来。

    好儿家新买的一辆骡马车，雇请的赶车人是村里的黑五爹。每天天蒙蒙亮，黑五爹就坐上常欢的车一起去温家，把骡车套好后，帮着把一筐筐的蔬菜装车，跟常欢两人一前一后驾着车辆，把蔬菜运到江东县去。卸完蔬菜，再驱空车返回。

    九月中旬，钱掌柜带来了好消息。

    ☆、99冬天里的一把火

    收费章节（12点）

    羊羊插画故事本，首期发行两百册，一抢而空，之后，预订的订单纷沓而来，明家书局再接再厉，因有了刻版，印刷时间缩短了不少，这大半年的时间，就先后印刷发行了三次，除了第一次的两百册，第二次发行八百八十册，第三次发行两千二百册，全部售空。

    红莲绣坊也因为与明家书局联手活动，今年名气大增，销量噌噌往上窜，但凡是好儿画的画绣成的绣图，特别好卖，据说这种夸张、可爱、有趣的图画，正悄然在孩童少年姑娘们中兴起。

    而羊羊插画故事本里的系列图画，就像一组完整的以图代字故事，一经绣出，就成为抢手货，红莲的各大绣坊加班加点赶绣，这是红莲绣坊多年未见的红火现象，东家陆海兴、陆老太爷异常高兴。

    根据签订的合同内容，好儿在明家书局所得分成，截止到九月，共得五百三十三两，红莲绣坊这边，一套羊羊系列画图所得分成是四百四十六两。

    好儿看着白花花的近千两白银，笑得见牙不见眼，钱掌柜坐在她对面，见她这副可爱模样，乐得不行，逗她道：“好儿，挣了这么多的钱，请我上酒楼撮一顿怎么样啊？”

    “好啊，完全没问题，请你，广明哥哥，还有韩老板。”好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笑嘻嘻道，“不过，这顿饭得晚些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入冬。”好儿闪着狡黠的眼眸，又补充道，“到时候，我请你们吃一顿特别的。”

    钱掌柜呵呵笑道：“好儿，不许赖账啊，不然要打屁股。”

    好儿满手抓着白银，心情大好道：“嘻嘻，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依旧把钱存进汇通钱庄。温氏要为小闺女庆贺，去菜市买了一只烧鸡、半边烤鸭、一条两斤多重的鲫鱼，两条排骨，半斤豆腐支，半斤黄豆芽。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小院里，就着银盘似的月亮，吃了一顿特别丰盛、开心的晚饭。

    九月下旬，阿旺、小树进了县城的东风学堂读书。

    薛掌柜得知东家要找个人做饭照顾小哥俩，便推荐一位邻居叫陈四娘的过来。陈四娘穿着整洁朴素，为人有礼，当即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温氏一家吃了，都觉得味道不错，便留下陈四娘，每天给小哥俩做早中晚三顿饭，打扫收拾一下屋子，可以在这住，也可以回家住。陈四娘选择回家住。

    进入十月，草树枯黄渐变枯零，好儿家依然托梁金顺帮找店面，最终经过比较，又听取钱松劲的意见，选了位于唐中街的一家店铺。

    这家店原本是饭馆，分上下两层，没有包间，每层可容纳十二张桌子。原店主希望新老板能把那些桌椅一并要了，好儿看过那些使用，觉得太过笨重，就没有一并买下。

    后院分隔成两个院落，原先前院是掌柜和伙计住，后院是东家住。好儿家暂时没打算搬进城里居住，着前后院就给掌柜、账房、师傅及伙计们食宿。

    花了整二百两银子买下这间铺子后，好儿开始进行设计改造。

    在进行设计改造前，好儿母女又找上常乐，竭力请他去管理店铺。

    常乐想了一晚上，点头答应。江氏的脸上，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掌柜人选定下，接着是雇伙计八人。仍是优先考虑村里的。有常四叔在旁把关，温氏从村里挑选了四个老实本分能吃苦的年轻人。

    左右邻村知道这消息，也找上门来。温氏就从中挑了四个，跟这八人每人签下一年合约，奖罚都明细地写在合约上。之后进行了一些培训。

    店员搞定后，先是把整个店面都给重新粉刷一遍。

    一楼隔开三分一做烧烤，摆上四张桌椅，其余做火锅，二楼全部做火锅。

    楼上下临街的窗户都改成推拉琉璃窗，里面的每一张桌椅之间，都用一道装饰的屏风间隔开，左右两侧靠里的位置，改成半开放式的雅间，中间部分，排成两行，也都用装饰的屏风间隔开来。

    屏风上的图案，好儿选择了两种不同的风格，一楼用的是浓郁色彩热情洋溢的静物画，如摆在台布上的一瓶鲜花，秋枫满地中的一张洁白的休闲长椅，静谧优美的田园村落等。

    二楼的屏风图案，则是跳脱夸张、可爱有趣的动漫画，像羊羊们、蓝精灵们、凯蒂猫、米老鼠和唐老鸭等。

    所有的图画，均出自好儿之手。

    烧烤的材料，好儿预备推出牛羊肉串、鱿鱼串，以及韭菜串、玉米串、红薯等素菜串。摆的四张桌椅，是为了方便有些客人等待时有个地方坐。

    火锅的种类，好儿从空间的食谱中挑了数种，其中以田螺鸭脚煲、鸳鸯火锅、养生火锅为招牌火锅，另有鱼头火锅、滋补火锅、龙凤火锅等十种类。

    吃火锅，会有各种配菜，其中的蔬菜类，好儿自家提供，种类丰富，省去采买成本。而田螺，落日河就有，请人打捞就可以了。

    既然是吃的，自然得聘请好的火锅师傅，这个又少不了请梁金顺帮忙，他的人缘非常广泛，从别的县城给找来两个师傅，都有制作火锅的经验，手艺不错。

    三个招牌火锅菜，是人们没听说过的吃法，好儿就留了个心眼，其他的火锅由两位厨师负责，三个招牌火锅的底料配方，就交给常乐负责。

    至于账房先生，是蔡家嫂子推荐来的一个远房叔伯，因前东家经营不善关闭，这个叔伯失业在家，家境不太好，蔡家嫂子说，她这叔伯为人可靠老实，不然也不敢给温氏推荐，还说若是他犯错，你照解雇便是，不用担心她那拉不下人情。

    至于火锅料及烧烤料的采买，好儿建议暂时由常乐负责。

    好儿依然制作小广告传单找人派发，另制作一百张会员卡，八十张高级会员卡。

    普通的会员卡每次持卡消费可打九折优惠，高级会员卡则获八折优惠。只要一次消费够三两银子，就可获得一张普通会员卡，一次消费满六两就可获得一张高级会员卡。凡持卡者均进行生日登记存档，逢持卡人生日，火锅城将免费送出一份意想不到的精美礼物。

    一切准备就绪，又去请老和尚挑了个大吉日吉时。温好火锅烧烤城正式开张，钱松劲携了一群有头有脸的人士前来道贺。这些前来道贺的嘉宾们消费，当天只收回材料成本。

    好儿是觉得，人家跟你只是合作伙伴关系，能够这么给面子关照，就当是请他们吃这一顿又如何。

    钱掌柜、韩广斌、罗广明携其母弟等亦过来道贺助人气。

    “好儿，你说的请吃饭，就是今天这顿吧？”钱掌柜笑呵呵地说道，好儿笑着点头，“就是今天这顿，你们放开肚皮尽量吃，所有的蔬菜配菜都是免费赠送的。”

    广明他娘拉过好儿在身边坐下，“好儿，你是小孩子，也帮不上忙，陪伯母一起吃火锅。”

    好儿点点头，她也好久好久没吃过这样的火锅了，很是想念呢。就点个田螺鸭脚煲吧，带点儿辣味的田螺煲，那味道，能鲜美得让人咬了舌头。

    “好儿，这田螺，怎么个吃法？”韩广斌看着碗里的田螺，不知从何下手。不但他不懂，一桌的人都不懂，他们都没在乡下生活过，更没见过这东西。

    好儿笑眯眯地看了大家一眼，“我给你们做示范。”

    她拿起一只田螺，朝着田螺底部吹了吹，让螺肉进去一点，然后倒过来，对着田螺口用力一吸，鲜美微辣的田螺肉，就被吸出来了。

    好儿指着后面那截对大家道：“后面这个不能吃哦，从这个部位咬断就可以了。”

    “如果实在吸不出来，就用牙签挑出来咬吃。”好儿补充道。

    大家纷纷学着好儿的样子吸田螺，有的吸出来了，有的怎么都没法吸到田螺肉吃，只好用筷子夹了，用牙签挑出来。

    可以说，这里的人除了常乐、伙计及其中的高师傅是乡下出来的，其余人都没见过田螺。就是常乐等人，也从来不知这小东西是可以吃进肚子里。

    不过不用担心，阿旺和小树充当了吃田螺的示范员。小哥俩站在大堂中间，面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碟田螺。小哥俩各自拿起田螺，给大家重复做着示范，一碟田螺就在他们的示范中，被消灭干净，只留下一堆螺壳。

    那些点了田螺煲的食客们，觉得吃东西也能这样好玩，有模有样地学吃起来。点了别的火锅的食客，则是满脸惊奇地看着那些吸田螺的，一时竟忘了吃自个桌上的美食。

    温好火锅城的开张，及随着天气严寒越来越红火，给整个江东县带来一股大冲击，反应快的酒楼，随即也跟着推出各种火锅。但他们推出的太匆促，味道明显及不上温好火锅城，因此，只能望洋兴叹。

    钱松劲是经营酒楼的，往常冬天里也会应一些食客需要，推出三五款火锅。今年有好儿的火锅城开张，旺角酒楼依然如常推出，生意并不受到影响。

    不过，好儿在看过旺角酒楼的菜谱及材料组成后，还是贡献了六道菜谱的做法，当然，这些菜谱都是从空间抄出来的。这六道菜在旺角酒楼一推出即大受欢迎，很长时间内成了旺角酒楼点菜率最高的菜。

    ☆、100克隆

    钱掌柜和罗广明在看了前十五回西游记后，做梦都跑了进去，白天空闲时，就老想着下回如何了。一边催促好儿赶紧编写，一边给东家陆海兴去书信，并在信里附上前十五章节。

    秋末即将入冬的时候，人们抢收秋稻，一些插秧早的人家，这之前早就收割完了，他们在这个时候播种冬小麦。

    这就显得尤为有趣，大片的田地里，有的抢收，有的播种。虽不统一，却出乎意料地有种和谐感觉。

    好儿也发现了，这个地方的气候，冷寒不及江北，温暖不及南方，冬、春小麦都能种植。

    而一些蔬菜如菠菜、茄子，在吃了一茬后，后面再长却无法越过寒冬。

    据常四叔说，以前乡农们都种过，进入最严寒时节，用稻草盖住也不行，基本都冻坏了，有那幸存下来的，长得跟歪瓜裂枣似地，煮出来也不好吃。慢慢地，就没什么人再去种植。因此大冬天和初春里，饭桌上能吃到的蔬菜，也就大白菜、白萝卜、冬寒菜，及少量的葱和蒜。

    等到秋收完毕，村里的晒谷场和扬谷场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田间里，却成了娃儿们的玩乐去处。

    好儿和春儿、燕儿、米儿等几个小姑娘结伴儿，挎着篮子去捡稻穗。

    有春儿的地方，就有六儿。

    四儿虽然不屑弟弟小小年纪就恋美色，却是个合格的好哥哥，六儿要跟着春儿一起捡稻穗，他也就跟着一处捡。

    村里的男娃儿们，则分成两派，一派以四儿为首，跟在他身边的有二崽子、稻儿、黑五黑七等，一派是以吉禄吉福兄弟俩为首，追随者有烂文、狗三、柱子等。

    两派人各占田地捡稻穗，相安无事。一旦有一方遇上跟外村娃儿们抢地盘，另一方又会跑过去相帮自个村的。好儿有时候就觉得，这不就是古代现实乡村版的帮派争斗嘛。

    今年捡稻穗没了两个哥哥相伴，好儿把目标定为捡够五斤稻穗。

    好儿猫着小腰，两眼像探射灯在稻田里四下扫瞄，她捡啊捡，忽听远远有人喊道：“好儿！好儿！你母亲找你！”

    好儿刚直起腰，只见六儿兴冲冲地跑过来说道：“好儿，你快回家，你母亲找你了。”

    “你不是在捡稻子吗？怎么知道我娘找我？”好儿疑惑地看了看六儿，视线往他身后方向飘去。

    远远地河对岸那边，站着个妇人，看身形和衣着颜色，的确是温氏无疑。

    六儿嘿嘿笑道：“我捡了一会稻子，看见二伯叔、大宝叔他们去河捞田螺，就跟过去看，然后就看见一辆很漂亮很漂亮的马车朝你家驶去，然后停在你家大门口，走下来两个人。然后你母亲就出来了，看见我，就让我找你回家去。”

    “哦，我知道了。”好儿瞄见一串稻穗，跑过去捡进篮子，转了眼周围捡稻子的大小娃儿们，朝春儿喊道：“春儿姐，燕儿姐，米儿姐，我娘找我，我先回去了。”

    “嗳。知道了，好儿，你快回去吧。”春儿应道，和几个同伴朝好儿挥挥手。

    好儿走上田埂小路，六儿跟在她身后走，好奇地问道：“好儿，你家来的客人是谁？那马车可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马车。”

    “我不知道呢。可能是镇上的韩老板来吧。”或者是钱松劲有什么事亲自从江东县过来？

    走到木桥，好儿回头道：“六儿，你看他们捞田螺去，我回家了。”

    六儿点点头，往河下游跑过去。河里，几个大人的裤腿卷得高高地，人手一杆捞网，一只手拎着竹篓，捞上来的田螺倒入竹篓，装满了就往岸上走，再把竹篓里的田螺倒在大木桶里。

    好儿家的火锅城需要田螺，基本上每天供应两百到三百斤之间，给出的收购价是一文钱两斤，捞一百斤可得五十文钱。农忙收尾，村人便到河里打捞，赚点钱贴补家用。也有的人家，去问温氏田螺怎么个吃法，他们也想在家弄点儿尝尝。当听说需要放很多油和配料，就打消了念头，把捞起的田螺全部卖给温家。

    自家大门前的确停放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好儿绕马车转一圈，看见边角上一个图标，不禁笑了。

    好儿挎着篮子小跑进院子，一边大喊道：“娘，我回来啦！”

    温氏正在堂屋招待远来的客人，听到小闺女那嫩芽似的声音，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下一秒看到冲进来的小人儿，嗔责道：“你这孩子，今儿怎咋咋呼呼的，家来客了呢。”

    好儿一脚踏入堂屋门槛时就瞧见里面坐的人了，她调皮地笑道：“娘，六儿告诉我说，家里来了一辆好漂亮的马车，我刚才一看那马车，就知道是谁来了。”

    “呵呵，好儿，光看马车你就能知道是谁来了？”明南靖笑问道，看向好儿的眼睛闪着异样光芒。钱掌柜在旁则含笑不语。

    好儿先朝钱掌柜问了好，走到明南靖面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这才回答道：“明老爷，你的马车上有明家书局的标志呀。”

    明南靖讶道：“你怎么知道那个是明家书局的标志？那你可知，那标志画的是什么？”

    好儿小得意道：“去年你来罗仁镇，我看见你的马车，那时候我就知道明家书局的标志了。年底在彭城，我又看见你们的马车，然后又亲自乘坐过。你们明家书局的马车，在左边靠后的边角上，统一一个小圆形标志。那个标志不是画，是一个明字，是设计标志的人，把明字给美化成图了。”

    明南靖听得不住点头，眼含赞赏，这小娃儿，年纪虽小却观察入微，难得的是她竟能辨出篆体再经演变的明字，这等眼力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儿身上，实属罕见。

    好儿走到桌前，指着那堆放的三个大礼盒，好奇地问道：“明老爷，这是你送给我们家的礼物吗？哎呀，你太客气了，一下子送这么多。”一边说一边爬上高椅，小手蠢蠢欲动。

    大人们忍俊不禁，温氏嗔怪道：“好儿，娘平时怎么教你了？咋在客人面前失礼。”

    明南靖朗声一笑，走到好儿身边，把最下面的礼盒拿到她面前，说道：“好儿，拆开看看，喜欢吗？”。

    好儿就回头看了眼温氏，得到点头同意，这才动手拆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套全新的、散发着墨香的羊羊插画故事本。旁边还有一个长形小盒子。

    “哇！”好儿惊喜地捧起书册，封面上的羊羊和灰太狼，可爱诙谐有趣，再看着作人名字“一休哥”三个字，好儿扑哧地乐了，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是自己，她就随手写了这个做笔名，当时众人看到这名字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何意，好儿只笑说，好玩好记没别的意思。

    再打开长形小盒，里面装满了上好的削好的炭笔，好儿数了数，一共二十支。

    “娘，你快过来看，我好喜欢啊！”好儿回身冲温氏招手，又对明南靖说道，“明老爷，谢谢你送的礼物，我非常、非常喜欢！”

    不等大人们开口，好儿又利落地拆了另两只礼盒。一只礼盒装的是两本山野趣话，一本东唐明志，一本谷山叶语。好儿翻开谷山叶语看了看，原来是东唐一位赫赫有名的大文学家着作。

    最后一只礼盒，装的却是给阿旺和小树的书籍五本。温氏看到这几份礼，当即朝明南靖福身一拜，感激道：“明老爷有心了，我替娃儿们在此谢过明老爷。”

    明南靖爽朗笑道：“温家嫂子不必如此，我初次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而来，再说，我这也是有求而来。”

    “好儿，你的西游记前十五回，我已经看到了，故事非常精彩迷人，不但我被迷上，书局里的几位管事，也都被迷住了。海兴还跟我说，印刷出来，要预留给他六套，他自个一套，五个孩子每人一套……好儿，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想到撰写西游记的？这西游记，一共有多少回？大约多少字数？”

    好儿心里发虚，她要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她早成一代大家了，为了她的康庄大道，把名着克隆到这个朝代，阿弥陀佛，她真不是故意的，原谅她的克隆吧。

    心里虽然发虚，面上是半分也不显，好儿胡诌道：“夏天的傍晚，西边的云霞特别绚烂迷人，那云霞千变万化，有时变出一个仙女，有时变成一只猴子，一匹马，有时又变成一座宫殿……我又想起常奶奶讲过的一些鬼怪故事，还有上次我不是买了好几本故事书吗？那里面也有一些神话鬼怪趣谈。我就在眺望云霞中，脑子里慢慢地就出现了一个西游记……”

    “我们一家全是妇孺，想要过上好日子，比常人更不易。但我们全家团结努力，把四个人的力量拧在一起，就能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去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不管路上会遇到什么阻碍，我们都会坚持不懈地走下去。”

    好儿走到温氏身边，牵上她温暖的手，母女相视一笑。

    ☆、101请客

    好儿继续说道：“西游记故事，主要是传达惩恶扬善的精神。我还想通过它传达一个信念，当认定一个目标，就要坚定不移走下去。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几个人合起来，团结一致，还有什么艰难险阻是不可克服的呢？”

    “好！说得太好了！”明南靖忍不住拍手大赞。小小年纪，如此见识，可嘉可叹啊！

    钱掌柜看着好儿，目光中愈加充满喜爱，这小娃儿，一直不断地给他意外和惊喜。

    好儿弯了弯嘴角，腼腆一笑，靠在温氏身上。西游记还有更深的思想，不过，在这里说这些足够了，多说，只怕要招惹麻烦。

    “西游记共有九九八十一难，会写成多少回，我还说不上来，字数也无法确定。明老爷，你当真觉得西游记好吗？”。

    明南靖点头，信心十足道：“只要你后面的故事一如既往地精彩，我敢保证，西游记的红火，不下于羊羊插画故事本，甚至，要远远超越羊羊。”

    好儿自信地道：“西游记不会虎头蛇尾，明老爷请放心。”

    接下来，一大一小二人，认真商讨起如何制作这本小说。温氏就把钱掌柜叫出堂屋外，说要去云客订一桌席面，请明南靖吃饭。她本想在家下厨招待，怕对方不惯这乡野简陋，遂打消此念。

    钱掌柜便含笑说他来之前，已派人去告诉韩广斌，预订了一桌上好席面。

    温氏忙道：“那这样，晚上这顿我请，我来结账。”

    钱掌柜轻笑道：“这我可不能相让，东家一早吩咐下来，让我好好招待明老爷，若是你来结账，那就是我失职了。慧娘，下次，下次再由你做东。”

    两人在院子里争付账，好儿与明南靖坐在堂屋里，就西游记一书印刷发行等事宜逐一谈定。

    将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的故事，分成上下册印刷发行。小说作者署名为吴承恩，毕竟是四大名着，要尊重原着作者，就当是她克隆来这个朝代，将名着继续发扬光大好了。

    封面依然由好儿设计。这次话本以文字为主，会在其中穿插少量的插画小图，以此增强人们对书中主角及重要配角的视觉感受。

    好儿提出，这次发行的方式改一改，先期推出普通版，等到差不多时候，推出限量豪华珍藏版，之后，将不再发行此书。这样，才能显示出西游记的不凡和弥足珍贵。

    明南靖频频感叹，都不知这小娃儿是吃啥长大的，生得如此聪慧玲珑，若为男儿身，扬名四海是早晚之事。想及家中几个女儿，明南靖在心里摇了摇头，目光掠及这土屋土墙构造的农家小院，心道难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么？

    走出堂屋，正好听见温氏仍在争取做东的机会，钱掌柜是半步不让，明南靖哈哈一笑，走上前道：“两位，都别争了，我来做东，大家都去镇上吃饭。”

    “万万不可。”温氏、钱掌柜几乎是异口同声拒绝。

    好儿笑眯眯道：“三位，都别争了，我来做东，请你们都到火锅烧烤城，吃烧烤、涮火锅去。”

    她将明南靖的语气学了个十成足，惹得两大人哈哈大笑。

    温氏眼睛一亮，“对！我咋就没想到呢？还是好儿转得快，钱掌柜，咱都别争了，就听好儿的建议，请明老爷吃火锅去。”

    当听说是到县城吃火锅，那店又是好儿家开的，明南靖来了兴趣，他明家开书局是主业，此外还有不少副业，酒楼就是其中之一。况且，县城里就有明家书局的一家分店。

    温氏进菜园摘了两篮蔬菜，装到自家骡马车上，从仓库搬出两只大南瓜，则送给明南靖带回去。

    好儿提了给阿旺、小树的书，温氏把大门上锁。明家马车在前，温家骡马车在后，往罗仁镇方向驶去。

    到了镇上，钱掌柜去跟云客来说取消预订的席面。温氏把一篮蔬菜交给钱掌柜，让他拿去店里给大伙吃。

    到了县城，夕阳刚好西沉，停歇片刻正好可以吃晚饭。

    钱掌柜征得明南靖允许，去找钱松劲过来作陪。

    明南靖先去自家的书局分店暗走一圈，见店内打扫干净，书架井然有序，掌柜、伙计做事态度认真，暗自点点头。之后去看了温家蔬菜超市，对这店名感到新奇。

    温氏把带来的另一篮新鲜蔬菜给江氏。阿旺、小树刚下学回来，陈四娘也正准备淘米做饭，温氏忙让她回去，说今晚带娃儿们去外面吃，不必做了。陈四娘谢过东家，高兴地走了。

    “哥哥，小树，看，这是明老爷送给你们的礼物。”好儿把礼盒放到小哥俩面前，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书籍。

    温氏在旁笑道：“阿旺，小树，快过来谢谢明老爷。”

    阿旺、小树看到盒子里的书，欢喜不已，忙走到明南靖面前，跪下磕了一头，“谢谢明老爷。”

    明南靖伸手虚扶一把，微笑道：“我听好儿说，你们很喜欢读书，念得也好，我请夫子选了几本，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

    阿旺回望温氏和妹妹一眼，坚毅道：“多谢明老爷关心。我和弟弟，定不负娘和妹妹期望。”

    把书放好，好儿一家领了明南靖去温好火锅烧烤城。

    常乐刚从楼上走下来，就看见温氏等人进门，忙满脸笑容迎上来。温氏便为常乐、明南靖二人做了介绍。

    双方互见了礼，常乐对温氏道：“大妹子，钱掌柜、钱老爷已到，就在二楼六号座。”

    明南靖抬眼打量店内的摆设，伙计们身着统一红白相间的工作服，头戴滚红边绣有温好字样的白帽，显得异常精神干练。他心中暗自惊诧。视线缓缓掠过那些屏风，走到其中一处，指着上面的画问道：“这是请何人所画？”

    “这些画，全是好儿一手涂鸦，让明老爷见笑了。”温氏话虽这样说，语气却是相当为女骄傲的。

    阿旺、小树亦是满脸自豪，在他们眼里、心中，自家妹妹那是最好的，谁家的女孩儿都不及妹妹半分。

    屏风上的画，富于静态之美，笔触细腻逼真，层面感变化丰富，色彩浓郁透出热情。明南靖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没找到类似这样的写实画法。

    “好儿，可否送我一幅这样的屏风？”明南靖饱含赞许，含笑问道。

    “可以，不过没那么快哦。”好儿欣然应允。

    明南靖喜道：“不要紧，你慢慢画，画好了，下次我来取稿一起带回去。”

    欣赏了屏风，一行人才徐徐往楼上去。钱掌柜、钱松劲见着，忙起身走出座位，大家一番互相见礼，先后落座。

    点了两个中号火锅：田螺鸭脚煲，鸳鸯火锅。大家都能吃辣，两个火锅就都放了辣椒配料。

    明南靖对那未听闻过的田螺煲很感兴趣，吸田螺一学就会。刚开始只觉味道好，待越往后吃，面前的骨碟里堆的螺壳越来越高，那股鲜美透着辣爽只差没把舌头给咬掉。

    一顿火锅吃得大家畅快淋漓，明南靖直呼过瘾。再看四周围，座无虚席，真正是生意红火。

    吃完火锅，钱松劲请明南靖移步到自家酒楼包间喝茶消食。明南靖便向温氏告辞，与钱掌柜一起，随钱松劲前往旺角一号酒楼。

    温氏带着娃儿们下楼，便有伙计上前利落地收拾桌子，不出片刻，便有新的食客落座六号点菜。

    正是掌灯时分，楼下亦是座无虚席，十分热闹。再看烧烤那边，排队等候的人可不少，据烧烤师傅说，那些素菜烧烤串，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又能解吃多烧烤肉串的腻味，非常地受欢迎。而从账本上记录的每日销售量来看，素菜烧烤串的销量，比肉类烤串还要多些。

    温氏还要带着好儿回赶，交待了常乐几句，便带着仨娃儿回去蔬菜超市的后院住处，跟江氏聊了几句，回到阿旺、小树住的屋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亲热地说着话儿，温氏谆谆叮嘱小哥俩要多穿衣服，别冻着自己，火炭不够就告诉常乐，或是告诉薛掌柜，让他们帮买回来。读书不要熬夜，不能熬坏了眼睛和身体……

    小哥俩抱着温氏胳膊依依不舍，你一句我一句问着家里怎样了，猪最近又长肥了些没，鸡下了多少只蛋，菜园子的菜长得都好不好，妹妹去捡稻子了没，新买的二十一亩地，围墙砌好没有……

    “娘，今晚你和妹妹都住一晚好不好？”小树窝在温氏怀里，祈求地说道。

    阿旺也想娘和妹妹留下来，但是一想到明儿天不亮，娘还要起来摘菜卖，就忍下了要挽留的话。

    他看看外面暗黑的天色，不禁担心，娘一个妇道人家，这夜里赶车，难以让人放心。正想跟温氏说他去租辆马车，和刘四宝一起送她们回去，钱掌柜过来了，他也要当晚赶回罗仁镇。有钱掌柜一起回去，阿旺比较放心。

    “在包间喝茶叙聊了才知道，明老爷与钱松劲之间，还带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沾亲带故哪。”

    钱掌柜坐在前头驾车，一边跟坐在车厢里的温氏母女说起后面的情形。

    ☆、102报名

    好儿家要起泥砖砌围墙，村里人知道后，没有种冬小麦的人家，在去年看了刘宝亮出借田地一块就能净赚五十文，今年主动找上温氏，说自家的田地空闲着，愿意出借她起泥砖。

    温氏今年也正有打算多借用田地，要把二十一亩地围起来，需要的泥砖量非常大，三五块田地远远不够。

    交好的人家中，徐大才家种了冬小麦。万永林家、常四叔家、吴二伯家、狗三家及里正家等，共有九户人家今年种的是双稻。这些人家的田地冬天闲置，可以借用。温氏依照去年的价格，每借用一块田地，支付五十文。

    万家、常家与温家交好，自是不肯要这钱，只说是人情来往，管两顿饭就行了。吴二伯也有心跟着不要，可自家境况实在不容乐观，就没有吭声。

    这样，温家就借用了吴家、狗三家、里正家、常德兴家、刘大宝家、刘宝亮家、陈东莲家等七家的田地，都选择靠近落日河的，统共十三块田。如果不够，再继续借用其他的田地。

    这一次，铲制土砖的师傅，除了常四叔、里师傅，还多请了两位师傅。村里除了小货郎家、邱三彪家，壮年的汉子，力气大的婆娘，都来帮工挑砖，总共来了十六人。左右邻村得知，不少汉子过来询问还要人不，温氏想加快砌墙进度，又从中招了十五个汉子挑砖。

    报名挑砖的人太多，温氏就把桌子搬到小院大门处，端把椅子坐在桌前，提笔逐个记录下对方的名字和村名。好儿则在旁暗自打量这群汉子和五六个婆娘。

    女人识字写字，在乡下而言是件稀奇事儿。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氏身上，一个个是充满了惊异之色。

    温氏平时要抛头露面，为不惹麻烦，从来都穿的素色衣裳，头发也用布巾包裹。出了好儿被绑架一事后，她索性把素色衣裳也换了，尽拣暗沉色的衣服穿，总之是能衬得自己不起眼、不好看的颜色的布料，她就买回来做给自己穿。因此，若不是有心或仔细察看，一般人倒真的不会去细看她的容颜。

    这会儿，面对一大帮男人的惊异眼光，温氏更是不抬头，一手执笔在本子上写，只在嘴里机械地说着“下一个，姓名、年龄、哪村人。”

    好儿仗着自己是幼童，童眸无忌地，肆意地在众人脸上扫描。察觉众人目光有异，她脑子迅速一转，就在一旁自顾自地哼起来：“滴答，滴答，下雨啦，下雨啦。”

    “下雨了？”离得近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赶紧抬头，伸出手掌，天高云淡，太阳暖暖，天气好得不得了。

    “没下雨啊，***，这天没下雨，你咋说下雨了？”那人迷惑地说道。

    好儿用纯净无邪的眼眸看了看那人，继续哼道：“滴答，滴答，下雨啦，下雨啦。麦苗说：‘下吧，下吧，我要长大。’桃树说：‘下吧，下吧，我要开花。’”

    干干净净的声音，仿佛春天冒头的嫩绿枝芽，富有节奏的哼说，成功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儿犹自得自乐地继续哼：“葵花籽说：‘下吧，下吧，我要发芽。’小dd说：‘下吧，下吧，我要种瓜。’滴答，滴答，下雨啦，下雨啦。”

    温氏侧头，小闺女坐在小板凳上，头上挽着两个小蓓蕾头，粉红色的丝带垂下，在风里微微轻飘，一只小手在空中一戳一点，哼得一派悠闲自在，那小模样实在可爱极了。

    这孩子……温氏的眼中盛满了慈爱笑意。

    一众男人，几个婆娘，看着好儿在那哼说，开始是有些发愣，慢慢就有人笑出声来，这小女娃儿，忒可爱有趣。

    人群中就有人出声问道：“***，你那是唱歌，还是神神叨叨啊？”

    好儿瞟眼那汉子，黑黑的皮肤，一笑一口疏寥牙。扬了扬小眉毛，一副鄙视表情道：“唱歌呀，大叔你竟然不懂。”

    被个小娃儿鄙视了，那汉子并不生气，笑哈哈道：“哪有你这样唱歌的啊？跟说话似地，不好听。”

    “这个叫说唱艺术，说了你也不懂欣赏。”好儿继续鄙视对方。

    “何三根，别顾着逗人家娃儿，该你了。”后面有人出声说道。

    那一口疏寥牙的汉子赶紧上前一步大声道：“何三根，三十四岁，上岭村人。”

    登了名字的人先后散去，只等第二天一早就过来干活。

    “好儿，帮娘拿本子和笔进去。”温氏拉开椅子站起，却见小闺女站起往大门外走了几步，忙道：“好儿，太阳要落山了，别出去了。”

    “娘，那还有个人，好像也是要过来报名的。”好儿伸手指指不远处，站在一棵杂树旁的男人，回头对温氏说道。

    “在哪？”温氏跟上小闺女身后，放眼望过去，真有一个男人站在那儿，一脸的卑微局促，见她们看过来，就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满脸的犹豫不安。

    “好儿，咱已经招够人了。”温氏收回目光，低头对小闺女说道。

    “娘，你看他，穿得好破烂，霜雪的时候，一定是冻得睡不着觉。”好儿看着那人，轻轻说道。

    那男人个儿大约有一米六七，不算得多矮，但因为太瘦，显得体格特别单薄瘦小，脸庞瘦得颧骨突起，眼睛暗淡无神，嘴唇略呈灰白，没有血色。上身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洞，露出内里灰色的里衣，下穿一条短至小腿肚的薄裤子，裤子上也是补丁破洞布满，脚穿一双草编鞋。

    他皮肤黝黑，身体微微地抖索，双手不时搓着，似乎这样可以驱赶一些寒冷。

    这里的冬天来临，真正是从立冬那天开始，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冷。而今立冬已过七八天，再过七八天就是小雪，那时天气会更严寒，或许还会飘小雪花。

    好儿有点儿怕冷，全天都得穿两件稍厚的衣服，再外套一件夹袄，棉鞋棉袜都上阵了，看见这人的模样，就觉得很冷，也觉得很可怜。

    温氏本就心地良善，听出小闺女是想要帮一把那人，心里轻叹口气。向那人招招手，喊道：“那位大兄弟，你是过来报名的吗？是的话，就赶紧过来登记吧。”

    那人暗淡无神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他把双手相握在前，快步走了过来。

    温氏重新在桌后坐下，打开本子后页，提笔问道：“姓名，年龄，哪村人。”

    那人走到距离桌子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听见温氏问话，愣了一下，然后答道：“我姓龚，叫桂子，三十岁，平尾村人。”

    温氏写下龚字，笔停顿了下，“是哪个贵？”

    那人忙道：“是桂花的桂。”

    好儿在旁静静看着那人，他站在那儿，一直半低着头回答，双手一直相握着，他虽然穿着破烂，嗓音却是好听，有种清清河水流淌过的感觉。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明天一早过来挑砖，每天工钱十文，管两顿饭。”温氏登记完毕，合上本子说道。

    “哦，我知道了，东家，明天我一定早早过来。”龚桂子说完朝温氏躬了躬身，转身欲走，温氏忙叫住他道：“龚兄弟，早上气温低，你多穿点衣服过来。”

    龚桂子的身子微微一顿，回身低头道：“谢谢东家提醒，我回去了。”

    看着走远的身影，温氏无声叹气，这天底下什么都不多，就穷人最多。唉……

    因请工砌墙，家里得有人，蔬菜超市那边必须正常营业，温氏在前一天就跟万永林夫妇说了，请他们俩这几天帮看店卖菜，林大梅的工钱照着万永林的给，夫妻俩应允下来。

    第二天天不亮，万永林、林大梅夫妇，徐大才、常欢、黑五爹，五个人先后过来了。大伙和着温氏一起，进菜园子摘了超市、云客来及旺角酒楼所需的菜量，把沾了泥巴的用河水冲一下，拂去水分，过秤，分类装筐，最后搬上三辆车厢。

    温氏进厨房做了六大碗面条，每碗装一只荷包蛋，撒些葱末，往面条里拌上自家炮制的辣椒酱，大伙儿坐在厨房里边吃边说话，吃起来特别好胃口。

    吃完后，温氏把超市的钥匙交给林大梅，从屋里拎出小闺女昨晚已备好的两袋各六十斤的饼干及甜甜圈，一袋交给常欢带去县城的蔬菜超市，另一袋及中午做饭需要购买一些食材的单子，一并交给万永林。

    常欢、黑五爹驾车行在前头，万永林行在后，三辆骡马车顺着小道慢慢前行。温氏就站在大门口，直看到车子消失在拐弯处，见天色已露鱼肚白，这才关好大门，回去煮猪食，拌鸡食。

    把鸡食倒在鸡槽中，温氏挑着两桶冒热气的猪食往后院猪舍去，汤汤圆圆嗅着狗鼻子，跟在她身前身后，不时伸长了脖子，似乎在说主人啊，我们的狗食呢？我们也要吃早饭。

    温氏才放下扁担，两小家伙就要竖起上半身趴去木桶，温氏忙伸手撵道：“汤汤、圆圆，不许吃猪的早饭！谁要抢吃，晚上饿肚子去。”

    汤汤圆圆通人性，一听温氏训斥，乖乖收回狗爪，狗眼满带委屈地望着温氏。

    温氏不由失笑，伸手摸摸两狗头，柔声道：“你们等一等，喂完它们，就给你们弄吃的去。”

    ☆、103我不怕！

    天一大亮，昨儿报名最迟的龚桂子第一个来到，依然是昨天的那身破衣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烂棉袄。不多时，其他帮工陆续过来。

    常四叔给大伙简单安排了下，大家便开始在河两岸往来挑砖。常四叔、里师傅等六人，则负责砌砖。

    天一冷，这几天又暂时不用早起，好儿醒了就赖床，直等到温氏进来详掀被子，还要窝在温氏怀里撒一会娇，才肯乖乖起来穿衣梳发。这种温馨美好的儿时记忆，好儿原以为已经被自己遗忘了，如今却能在温氏身上再次重温，好儿觉得穿越了也很幸福。

    吃过早饭，温氏帮小闺女把小桌子、小椅子搬到堂屋门前屋檐下，摆上炭笔和纸张。嘱咐小闺女画写一个时辰要记得起来走动走动。尔后进厨房烧开水去了。

    好儿就坐在小桌子前，一个上午都在画西游记里的主角和一些重要配角。汤汤圆圆吃饱喝足，先是在院子里嬉闹了一阵，然后摇着尾巴朝好儿走来。汤汤偎着好儿脚边卧下，圆圆卧在小桌子底前方。

    温氏烧好一锅开水，往里撒了两大把普通的茶叶和叶梗，盖上锅盖捂了片刻，再用勺子舀茶水装进茶壶。把一摞饭碗装进篮子，一手拎茶壶，一手提篮子，往工地送茶水去。

    “好儿，别自个出外乱跑啊。”温氏出门前叮嘱，好儿头也没抬，含糊应了一声，埋头画她的妖鬼神怪图像。

    巳时初，万永林夫妇驾车回来了。

    好儿一听外面有车轮轱辘声响，早已收拾好东西放进空间。汤汤圆圆冲大门口叫了几声，待看到车和人，就不叫了，它们都认得自家的车，还有帮干活的万永林夫妇。

    林大梅跳下车子，万永林给骡子解套。温氏上前一看见她就愣住，困惑道：“大梅，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林大梅前腹胀鼓鼓地一团，说是怀身子温氏打死都不会信，早上那会还好端端地呢。

    林大梅撩起棉外衣，取出一个钱袋递给温氏，笑说道：“我怕出啥意外，就藏这了，咋看上去就像是有了……慧娘，我这防范法子不错吧？”

    “大梅，难为你了。”温氏接过钱袋，心内颇是感动林大梅的细心谨慎。

    “什么难为不难为的，我就窝在车厢里头，外头也看不见。来，咱们把这些吃的先搬进厨房去，你再数数今天的卖菜钱对不对数。”

    两人把购买的豆腐、豆芽、鱼、猪肉、骨头给拎进厨房。温氏叫来小闺女，把钱袋递过去道：“好儿，这是今天的收入，你帮娘数数，数好了就告诉娘啊。”

    “没问题。”好儿接过钱袋，坐到小桌子前，解开袋口绳子，哗啦一下，倒了满桌的铜板儿，有几个掉到地上，骨碌骨碌滚开去，汤汤圆圆立即行动，叼了铜板儿送回桌上。

    好儿摸摸两狗儿的脑袋，表扬道：“汤汤圆圆真聪明！中午奖励你们香骨头吃。”

    汤汤圆圆高兴地摇头摆尾，亲昵地又趴在好儿脚旁。

    那边，林大梅和温氏两个，一个洗菜，一个切肉，就铺子卖菜的话题聊开了。

    “……收了七八个顾客的钱，我慢慢地就不紧张了，手心也不出汗了。慧娘，你家制作的那饼干和甜甜圈，可好卖了，比青菜还好卖，今早刚到铺子门口，就见有人等着了，专门等着买你家的饼干和甜甜圈。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卖光了……今天不少人问我，温家嫂子怎么没来，是雇人了还是咋的，我就跟他们说，温家嫂子家中有事，这几天都由我来卖菜……”

    一盏茶功夫，好儿就拿着钱袋说数好了，一个子儿都不差。林大梅惊诧地笑道：“都说好儿是小神算，这会见着了，名不虚传啊。”

    “好儿算数是挺快的。”温氏并不吝啬对小闺女的称赞，吩咐小闺女把钱袋扎好，拿回房间放好。好儿应了，跑进卧房，把钱袋扔进空间，便又走出来了。

    不多久，常四婶、陈小凤也过来帮手了。两人用双轮手推板车，将自个家的，来帮工的其他人家里多余的桌凳，都给运送过来。

    四个女人一起搭手煮饭做菜，有说有笑地十分欢快，把做饭做菜的时间缩短不少。

    万永林把骡子牵到离工地不远的草坡放养，再返回清洗车厢。之后再去工地，给砌砖的搭把手。

    中午时分，常四叔喊停歇工，大伙儿在河边拍打身上沾的泥尘，洗干净手，三三两两往温家小院来。

    院子里一下子涌进三十多人，顿时显得拥挤而热闹。院子里摆了五张四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每条长凳坐两人，足够宽绰有余。那几个帮工的婆娘，也跟着坐在院子里吃。乡下人家每日出出进进地干活，朝见晚见的，没那么多规矩讲究。

    两大锅米饭，一大锅白萝卜炖猪骨头汤，每桌上两荤四素六个菜：辣焖鱼块、葱拌豆腐猪肉片、素炒豆芽、蒜蓉炒南瓜、清炒生菜、辣酱茄子。十分的丰盛美味。

    来帮工的外村人心里暗点头，温家待人大方厚道，果然不假。

    再看温家院子，土屋土墙，住得跟他们差不多，他们当中有的人家里住的还是青砖砌的屋子呢。

    温家是外迁来的，家中没男主，这个原本只有落日村的人才知道。后来温家种菜卖得好，引起别人注意，之后因好儿被绑架勒索一事，一时间传得附近数个村子都知晓。温家开蔬菜铺子又被人纵火烧毁，后成了无头案不了了之。于是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落日村有户温家特会种菜。

    最近听说温家把蔬菜铺子开到县城去了，这入冬又开了什么火锅城，那银子不是哗啦啦地大赚，咋地还住这土屋土墙呢？

    这个疑问在各人心中揣着，并没有人真问出口，他们如今是来给人家干活，就是要互相询问议论，那也是在帮工结束回去后的事。

    温氏、常四婶等四人，带着好儿在堂屋另坐一桌吃。好儿坐的位置正对外面院子，将大伙吃饭的情景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些汉子，除了没酒喝，还真是大口扒饭，大口吃菜，那叫一个狼……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桌，那一桌没坐满人，穿得最破烂的龚桂子，此时正端了满满一碗米饭，想在其中一条空凳子坐下，同桌的人就个个朝他横眉瞪眼，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他脸色变了变，随即低了头，端着饭碗默默转身走开了。

    这是什么状况？好儿蹙起眉头，想了想，趴温氏耳边耳语几句。先过去看看，反正她才六岁，童言无忌人不怪。

    “好儿，你小心点。”温氏对小闺女是有信心的，叮嘱了一句，便由她去了。

    好儿就端了饭碗，拿着小巧的筷子——她人小手小，这是温氏特意为她制作的儿童筷。走出堂屋，径直往那一桌走去。

    这一桌才坐五个人，干了一上午的活，累了也饿了，而温家的饭菜丰富，量足味道又好，大伙儿就连饭间闲聊也很少，一个个只顾着夹菜送饭喝汤，倒是没人留意个头儿还不及桌子高的好儿走过来。

    好儿把饭碗放到桌上，爬上空长凳坐好，乌溜透澈的眼睛在五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五个大男人惊讶地看向她，这不是东家的小闺女吗？咋地跑他们这桌吃来了？

    窄额宽颊的那个，就开口说道：“***，这桌是给我们吃的，你快回你母亲那边吃去吧。”

    好儿转头往蹲在墙下吃白饭的男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这五个人，说道：“我都看见了，那个叔叔也是你们这一桌的，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上桌吃菜呢？”

    另一个侧头瞥眼那边，一脸嫌弃地说道：“那个衰鬼？谁要跟他同台吃饭，谁倒霉。***，我还正纳闷了，你们家咋请个衰鬼来帮工，那不是请衰神进屋，败你们家好运吗？”。

    好儿心道，这世上哪来什么衰鬼衰神？脸上不解道：“大叔，为什么你叫他衰鬼？他明明就是个人嘛。”

    “他是个人没错，但他命带衰神，谁跟他一起谁就倒霉。连他家都不理他……”那人一边说，一边忙夹菜吃，后面再说什么就很含糊不清。

    好儿翻了个白眼，吃得跟饿死鬼似地，这些人在家都没得吃吗？！

    她忽然提高音量，大声说道：“我不怕！”

    同桌的五人一愣，其他四桌，就有人闻声转头看过来。

    “***，你不怕什么？”窄额宽颊的问道。

    好儿继续高音量道：“我不怕那个叔叔是衰神啊！”

    说完，她放下饭碗和筷子，哧溜儿跑过去，一把拽拉住龚桂子的胳膊道：“龚叔叔是吧？你跟我来。”

    “小、***，你快放手，我就在这吃好了。”龚桂子急忙说道，想伸手拿开好儿的手，又缩回去，只一个劲地往回缩自己的胳膊。

    ☆、104离开

    “龚叔叔，你不跟我过去，我让我娘解雇你。”好儿语出威胁。她看出来，这些帮工的人中，此人最是缺钱，她就不信，他真舍得下这份活计。

    果然，龚桂子犹豫了，好儿就用尽力气拽了他站起，往饭桌走去。

    “我……我不能过去。”龚桂子被动跟着走了几步，不愿往前走，试图甩开好儿的手，又怕力气太大把个小娃儿给摔倒，脸上的表情很是挣扎纠结。

    好儿拉不动他，松开手，跑到饭桌，小手一伸，端了一盘豆腐肉片转身就走，一桌的人都愣怔住了。

    “龚叔叔，光吃白饭没有力气干活的。”好儿拿过他手中的筷子，把豆腐肉片拨了一些到他碗里，笑眯眯地说完，端了菜盘又往回走。

    一桌的汉子瞪大眼睛看向好儿，五张脸充满不可思议，看怪物似地瞪着她。

    啪。有人把筷子往桌面一甩，不满地说道：“小妹子，你咋能用衰鬼的筷子碰这盘菜啊？你这让我们还怎么吃？！”

    “是啊，还让我们怎么吃饭干活啊？你家要不想请人干活就吭声，我要知道你们也请衰鬼，就是给我一天二十文我也不会来！”

    另一个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满脸的不高兴。其他三个也跟着放下筷子，表示同仇敌忾。

    常四叔起身走过来，问道：“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吃饭闹啥子？”

    “常四叔，你问东家的好闺女！”汉子沉着张脸说道。

    “好儿，发生什么事了？”常四叔瞥眼站在另一边不远的龚桂子，疑惑地低头问好儿。

    好儿一脸无辜道：“常爷爷，他们说龚叔叔是衰鬼，不让同桌吃饭。龚叔叔是人，才不是什么鬼！和尚爷爷说过，世上本无鬼，只是传的人多了，人们就相信了。”

    “你们说他是衰鬼，谁跟他在一起谁倒霉，那我刚才靠他很近，我还拉扯了他的胳膊，我还拿了他用的筷子。你们看，我倒霉了吗？我摔跤了吗？我吃不下饭了吗？”。

    “好儿，怎么了？”外面的响声吵到堂屋里，温氏放下碗筷，匆匆从堂屋奔出来，看了看众人，拉过好儿问道。

    “小妹子，话别说的太满，你不是我们平尾村人，你根本不知道发生的那些个事，等你倒霉你就知道后悔了。”

    “今儿我就说给你们听，龚桂子他一出生，村里就闹鸡瘟，家家户户的鸡全都死光。小时候咱们不懂，都在一块玩儿，后来大家就发现，谁跟他走一起，过后准倒霉，不是被摔伤就是吃饭给噎着，好好地走路都会绊到石头窝坑，撞到车子……有一年，人二狗子的奶奶坐在门前好好地掰豆角，就他过去跟老人家说了几句话，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二狗子他奶就突然死了。这些事儿都发生过，不信你们可以去村里随便找人问。”

    “龚桂子祸害村里人，还祸害自家人。早年先是祸害他爷奶，他爹要把他送走，他娘不肯，非要他跟家人住一起。结果他把亲娘祸害得摔断了腿，成了瘸子，他爹每次去镇上总遭贼，他大哥给人赶车被拦路抢劫，差点连命都没，他大嫂就跟他同桌吃了顿饭，当天就没了肚里的孩子，他二哥去打猎被毒蛇咬，废了半截腿，成了半个废人……”

    那人说得滔滔不绝，说得一脸慷慨、愤懑，其余四人的眼中，充满厌恶之情。

    所有人都停下吃饭，纷纷走过来听，听完那人的一番控诉，个个脸色惊疑不定，不约而同的，大家都在肢体上做出了行动，那就是离龚桂子远一点。

    而龚桂子，深深低垂着脸，全身都在颤抖，端饭碗拿筷子的手更是抖索不停。

    “你们看看他左手，他左手长了六根指头！不是衰鬼是什么？他爹要一早就把他送走，我们平尾村就不会被他祸害成那样了！”

    大家的目光就全落在龚桂子的捧饭碗的左手，继而个个睁大了眼，那的确，是六根手指头！

    好儿的脑海蓦地浮现昨天龚桂子来报名时，双手一直相握的情形，原来，他是为了不让她们看到他的六指，他怕遭到拒绝？

    龚桂子终于抬起脸，含泪的双眼充满了惊恐无助，嘴唇微动了动。他把碗筷放到地上，在看向好儿的时候，眼中多了一丝感激。

    “对不起。”他说得极轻，轻得就跟极微的风拂过而无人察觉，好儿离他最近，将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这三个字，落地无声，好儿的心，却在那一霎感到从所未有的沉重。

    平尾村的几个人此时纷纷朝温氏发话，温家要是留下龚桂子干活，他们几个就不干了，因为他们惹不起衰鬼，不想被倒霉。

    温氏左右为难中，还未做出回应，龚桂子已经转身，缓缓走出了温家大门。

    好儿抬头看向在场的帮工，包括常四叔在内，他们在沉默，没有人开腔说个公道话或挽留。而那几个平尾村人，在看见龚桂子离去时，闭上自己的嘴，一脸的悻悻然和愤恨。

    好儿跑到大门口，一股冷风迎面刮来，路两旁的枯草被风压向一边倒。太阳给大地洒下淡淡的温暖，那个一身褴褛的身影，却充满了孤独无助，与卑微。

    饭后大伙会歇片刻再开工。温氏就找常四叔询问刚才发生的事，好儿跟在温氏身边，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常四叔叹口气，说起个中缘由，“我们这有个说法，一个人如果长多了手指、脚趾，是被衰鬼缠上再投胎为人，是个不祥之人，凡跟他亲近的、靠近的，就会触霉头，走霉运。早年我曾听有人说平尾村有个衰鬼，应该就是今天的龚桂子了。”

    “这……那刚才他们几个说的，都是真的？”温氏诧异地问道。

    在江北，并没有关于这样的传闻，也有那出生就带了残缺的，并没有谁会去说那是个衰鬼妖孽什么的，顶多就是哀叹娃儿在娘肚里没长好就忙慌地见世，以后长大了顶多一辈子打光棍。

    常四叔道：“三十年前，的确发生过一场鸡瘟，最早是从平尾村传出，后来就村村相传，附近的几条村子里的鸡，没一只能活下来。那场鸡瘟，可害苦了大家啊！整整两年，没人敢再养鸡，生怕又闹鸡瘟。

    龚家的事，也听说过一点，就是龚桂子他大哥被山贼抢劫那件，还有龚桂子他二哥被毒蛇咬残废。至于其他的，我倒没听说。”

    温氏就道：“那，说不定是巧合而已。”

    常四叔道：“谁知道呢？十里八乡也就听说平尾村有个六指人……好儿，你刚才碰龚桂子了？”

    好儿点头，问道：“常爷爷，那您相信世上有衰鬼吗？您相信真的是因为龚桂子，才会发生那些事吗？”。

    常四叔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老天爷的安排，咱凡人猜不到，也最好不要去猜。这说法，是祖上就传下来了，都不信也不好。大侄女，好儿，四叔知道，你们不在这土生土长，可能觉得四叔是危言耸听，你们就当是入乡随俗，日后见着，就避一避吧。”

    帮工们歇过，就又开始去干活。常四婶、林大梅、陈小凤也回各自家，小院又变得安静起来。

    未时初，常欢、黑五爹两人驾着空车从县城返回来了，常欢直接驾车回家，黑五爹把骡马车送到温家，把明日所需的菜单交给温氏，解下车套，又帮清洗了车厢，才返家去。

    好儿睡了个午觉，起来后却无心抄写西游记。中午的吃饭事件，让她无法忘怀，龚桂子那含泪惊恐的眼神，孤独无助带着卑微的背影，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人的手生有六指，只是一种身体上的先天性畸形，是一种显性基因控制的遗传病状，要在前世早就通过手术治好了，可在这里，竟然被指控为衰鬼、衰神。

    好儿心里十分无语，越发觉得这里的人，对鬼神之类的迷信忌讳程度，完全可以跟被传销洗脑的人有一拼。

    她本意是想帮龚桂子，却不想引发出这样的结果，反倒是害龚桂子失了这份活计更快。想着想着，忽又想到，即使那会自己不去，那几个平尾村人，恐怕饭后也会找温氏，要求辞退龚桂子。从他们五人对龚桂子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不知怎地，好儿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铺子被烧毁、菜市摆卖青菜的摊子。

    沉思良久，她长叹口气，正好温氏从外面走进来，好儿便拉温氏坐下，说起自己的打算。

    “嗯，好儿，娘也有这个想法，就是想不到要怎么解决，你这么一说啊，娘这心里就宽松了。”温氏释然地笑说道。

    她原本是想，把铺子转租吧，又不舍得完全放弃镇上所有的客户，继续开着吧，只卖批发不零售，那么多的散客要怨言她们。这些日子忙碌之余，她只要静下来就会为这事发愁，如今好了，小闺女想到法子解决了。

    好儿并没有显得多高兴，只因她这个法子，实在是一般般，就目前来说，只是做个过渡缓冲。

    ☆、105找人种菜

    砌好二十一亩地的围墙，和破庙这边相连起来，在中间隔开一堵墙，开个门，上面挂个木牌就叫三园。在指定的地方再盖一列土屋共六间房。紧接着连人带牛雇请来开垦出十亩菜地，再雇人上山砍树砍竹，在一垄垄菜地搭建半弧形的大棚。

    好儿也在这期间内，通过韩广斌出面，找镇上护安兵队长梁忠带人查询，原先在菜市场卖青菜的那些个人，来自上瑶村两人，来自上岭村三人，来自平尾村四人，还有七个是来自稍远些的其他村子。这些人当中，只有八人比较固定摆摊卖菜，余八人是得空了或种的菜一时吃不完才出来摆卖。逢着天气不好，譬如刮大风下大雨及下雪天气，也就四五个人出来摆卖。

    这十六个人的家境都很清贫，如今仍在菜市坚持摆卖的那两人，是家境最差的，上有老下有小，家庭人口众多，日子特别艰难。

    这些人的家里，菜地最多的那户是二十垄，其余人家的菜地多在十到十五垄之间，而且他们各家的菜地分散并不集中一处。他们家中或种双稻，或种一稻和冬、春小麦为主业。也就是说，这十六户卖菜的人家，没有一家是专门种菜卖的，而且他们的菜地分散，面积非常小。

    而据云客来的陈管事说，以前他们酒楼的蔬菜采买，通常是在菜市这十多家采买，量不够的话，就派人派车去村子收购，很不方便不说，有时候他们种出来的菜，质量也不好，而这时候，酒楼就会把批发价压得更低。

    另一家正泰酒楼的采买，情形也跟他们差不多。不过，自从有温家蔬菜铺子，菜质好菜量大，且还有新品种上市，他们都不再去菜市采买了，省去了以前的种种麻烦。

    至于菜市里卖青菜的情形如何，酒楼不会理，那些大户人家不会理，可好儿却不能不理。了解到这些人的信息，她心中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自从超市被人纵火一事之后，好儿心中大敲警钟，不管做什么生意，一家独大是很危险的，除非你有足够过硬的身份背景及后台撑腰，否则你难以生存下去。

    这段时间好儿一直在苦思冥想解决的法子，她想过收购那些人的蔬菜再卖去外地，可他们种的菜，缺乏那股隐隐清香，菜品也明显不如自家的好，细心人之人一旦察觉，会生疑心不说，搞不好还以为她家以次充好，影响温家菜园的声誉。

    一天她在空间的小书店东翻翻，西翻翻，突然眼中映入一本酱菜泡菜大全的书。翻看之后，好儿心中的烦恼一扫而光。

    酱菜，这是每个人家都会有的菜，尤其是清苦人家，以及在大冬天，吃得更多就是酱菜送饭。酒楼里也提供有酱菜。但是，这里的酱菜，品种单一，更没有大批做成出售的铺子。

    想想，那些有钱有势人家，平日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如果她制作出种类多，味道又好的酱菜，还有这个时代所没有的泡菜，专门针对这类群体售卖，生意一定不错。

    而那些原本在菜市摆摊卖菜的菜农们，她可以将他们组织起来，让他们种她需要的菜，收成后，她统一收购过来。这样，他们不必每日清晨奔波去菜市卖菜，只要在家安心侍弄好菜地，在自家地里就能把菜卖掉获得收入。

    不过，在这之前，好儿得先在家把那些酱菜、泡菜逐个试验制作品尝。

    好儿突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一边要忙抄写西游记，一边要忙于和温氏一起制作试验酱菜、泡菜。

    将每一次的制作步骤、配例、所花时间等具体记录下来。做好后，先是自家人品尝，如果都说好，再拿给常四叔、四婶、林大梅等人品尝，同时也拿给韩广斌、钱掌柜、蒋涛、钱松劲品尝，如果每一个人都说好，那就是成功了。每成功一例，就另外记下那一次的制作过程。

    等到制作成功了六种酱菜和四种泡菜时，好儿母女都觉得时机可以了，决定开一个酱菜泡菜作坊，地点就暂定在新起的土屋那边，将其中三间做了作坊使用。

    制作酱油的原料大豆，各种青菜瓜类，自家都有，不必购买，她们只需购买若干只瓦罐制菜坛，再从村里雇请那手脚利落，勤快，刀工过关，爱干净的人来干活，不管饭和住，每天工钱六文，日结或月结都可。

    温氏并不大张旗鼓招人，她找了常四婶，把条件和要求说了，请她再帮找六个人。常四婶当即在脑中过滤一番，给找了陈小凤、林大梅、春儿娘、陈东莲等人。冬天没啥活儿做，如今有钱赚，离家又近，温氏为人好，她们都很乐意到作坊干活。

    南北酱菜味道各有侧重，各有千秋，落日村在雅鹿江以南，与江北衔接，这片地域南北商人很多，当地人也爱吃辣。好儿先期制作成功的六种酱菜的主料分别有花生、胡萝卜、莴笋、黄瓜、茄子、冬瓜等，四种泡菜主料分别是芥菜、白萝卜。

    作坊开起来后，看大家都很快上手，温氏便让常四婶做了作坊的小领班，做的同时也督管大伙儿。自己则跟小闺女一起，去菜市找那两个摆摊卖青菜的菜农。

    对于温氏母女的突然到来，陈九、陈旺来感到非常诧异、意外。温氏诚恳地说想与他们合作，但在菜市不适宜谈事情，请他们二人随去云客来商谈。

    陈九、陈旺来的菜基本卖完了，两人将信将疑地收拾了摊子，挑着空担，来到云客来酒楼门口，却不敢进去。

    好儿就坐在一楼大堂等，看见门外两人，忙叫道：“你们快进来呀。我娘等你们好一会了。”

    两人这才挑着空担子，诚惶诚恐地看了看掌柜和伙计，小心翼翼地踏进酒楼大门。他们虽然在镇上卖菜，却从没进过酒楼这样的地方，对他们而言，酒楼是有钱人家的地方，跟穷人完全不沾边。

    温氏站起身，让二人落座，再给他们倒上两杯热乎乎的茶，态度温和有礼，端庄大方。陈九、陈旺来互相看了眼对方，都摸不着温氏这是要干什么？

    陈九不安地问道：“温老板，你把我们请到这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温氏就说道：“因我们的蔬菜铺子，影响了你们的生意，对此我感到抱歉。有人说我温家要垄断镇上的菜市，逼死卖菜的菜农，这个话我不能认同，不管说这话的人出于何种目的，我没有也没想过要那么做。”

    “钱是赚不完的，谁都别想把所有的钱都赚到自己手里。不瞒你们说，我祖辈就是种菜出身，我又是个寡妇，带着仨个娃儿过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和几个娃儿吃了很多的苦头。我们当初卖菜的情景，你们也都看到了。”

    陈九、陈旺来点点头，的确，他们是看着温氏一家在菜市卖菜的，那个时候，这女人带着仨娃儿，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衣着破旧，一看就是日子过得特别艰难的。可如今，同样卖菜，人家卖出了好日子，他们却依然在温饱线挣扎。巨大的落差，让两人心里浑不是滋味，面对温氏，心里既有羡慕嫉妒，也有怨恨。

    “前话我就说到这，过去的不再提了。今天找你们过来，就是想跟你们谈谈，合作卖菜的事情。”

    “合作卖菜？”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温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九问道：“温老板，你家菜园那么大，还需要找人合作卖菜？”

    温氏含笑道：“我家的菜园是大，但已有固定的客户供应。我家刚开了个作坊，需要一定数量的瓜菜腌制。我就想，找固定的几户人家，专门种我指定的瓜菜，收成后，全部卖给我，价格上，就按当时市场的批发价来定。如果你们觉得可行，我们就签订一份合同。”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就是你们得用心把菜种好，我去收购的时候，营养不良、老的、坏的菜，我一概不要。”

    就在陈九、陈旺来两人倍感惊愕，心刚刚生欣喜时，温氏又补上这一重要的话。

    “温老板，你是说真的？你没有骗我们吧？”陈旺来不敢置信地问道。

    温氏郑重道：“我没有必要骗你们，何况，如果你们愿意，我们还签有合同文书，，白纸黑字，我能往哪跑。”

    “你让我们回去想一想，可以不？”陈九难掩心中的激动说道。这可不是小事，温氏提出的合作，具有很大的诱惑，他们得回去跟家人说这事情，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温氏点头道：“行，你们回去今晚和家人说说，好好想一想，决定了，明天上午就到我铺子来。”

    两人忙点头应着，陈旺来犹豫不安道：“温老板，我们也不是不答应，就是得有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温老板，你不会马上找别人合作吧？”

    温氏微微一笑，说道：“温家人说话做事，从来不会言而无信。”

    ☆、106不录用你们

    作坊和住宅相隔一堵墙，虽然在进小院大门左转角处开有个门通连，但夜里睡下了，三园那边万一发生什么难以察觉，得请个人看守作坊。

    回去的路上，温氏和小闺女说起这事，因是要长期住在三园，找的人必须人品过关可靠，责任心强不好喝酒的。村里的男人都有家室，不好请，女人更不可能请，年纪太大的不能请。到哪找人呢？

    好儿抿了抿嘴，三园围建起来时，她便想到得请人看守三园，至于人选，她心中早有锁定对象。

    “娘，我有个人选，就是请他的话可能会惹来非议。”

    温氏忙问道：“好儿，是什么人？”

    “娘，你还记得平尾村的龚桂子吗？就是被他们村骂做衰鬼衰神的那个龚桂子。”

    “娘记得，你说的人选是他？”

    温氏有些惊愕，那天吃饭发生的不愉快，离现在也没多久，她当然记得。龚桂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请他来看守三园和作坊，应该是合适的，但是，如小闺女所言，请他，会惹来非议。

    温氏有些犹豫，“好儿，咱请他，怕不太妥当。”

    好儿说道：“娘，你也相信龚桂子真是衰鬼投胎？”

    “这……娘说不好，这种事情邪门得很，就像常四叔说的，老天爷的安排，谁也不知道。”温氏看了看小闺女，问道，“好儿，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所以想帮他一把？”

    好儿道：“我是很同情他的遭遇，天生多一个手指，也不是他想要的，那天他的同村人说的那些，我们又没亲眼见到，有时候有些事情，就是那么碰巧撞在一起，如果龚桂子没有第六根手指，他们村人，他的家人，还会认为他是衰鬼投胎吗？”。

    “我前天特地问老婆婆了。”好儿说完这句话，就停顿了一下。

    温氏忙问道：“好儿，菩萨怎么回答你的？”

    “老婆婆说，阴间和阳间各自有神明管理，阴间的鬼魂是不能轻易跑到阳间作乱的，一旦被发现，阎罗王就会派出很厉害的鬼兵抓回去，一旦被抓回去就要受到很严厉的惩罚，甚至永不超生，真正的魂飞魄散。所以，阴间的鬼魂为了能早日投胎转世，都很服从阎罗王管理。

    老婆婆说，世上没有衰鬼，只有一个衰神，那可是天上的神仙，又没犯错，怎么可能下凡投胎，都是凡人胡思乱想，日子不好过，不自己想办法努力去改善，却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老婆婆说，这样的人，哪怕天天去拜神灵，神灵也不会理会的。”

    温氏听得一惊一愣地，赶车的速度也不知不觉缓停下来，她忙把骡车往边上靠，搂过小闺女，往四下看了看，有些儿心颤颤地道：“好儿，菩萨真给你这么说的？听得娘这心都悬起来了。”

    其实她是想说菩萨不该跟小孩子说这些令人害怕的事，可那是菩萨，她只是个凡人，凡人不能亵渎神灵，她只能在心里暗暗责怪一句。

    好儿心里发笑不已，不就是迷信吗，那她就用迷信的方式来解决好了。

    “娘，明天常奶奶她们过来干活，你就这么跟她们聊……”

    三园的十亩菜地，全部搭建起竹木大棚，棚顶是活动可拆卸的，种反季节蔬菜时，就用绳子固实棚顶，再盖上油布、稻草，一些需要事先在温室培育出来再栽植的蔬菜，也可以在大棚内进行。

    眼下，这些已施过粪肥的菜地，其气味也散发得差不多，温氏立即公开招人点种菜籽，每人每天工钱六文，包一顿中饭，要求必须是精通点种好手，那种一抓菜籽随便一撒的，请靠边站去。为了预防有人干活不认真负责，只想混工钱吃白饭，一旦发现点种不符规范，当即解雇不要。当场消息一传出去，村里不少人涌过来报名，点种菜籽，那有啥难的？钱好赚还管饭，温家的饭菜足量丰富又可口早就传开了，再者他们也好奇这大棚里种菜是啥模样，抱这样复杂的心理，这些村民将温家小院挤得满满登登。

    好儿很意外地看到，小货郎家的大儿媳张华，邱三彪家的王月兰，也出现在报名人群当中。只不过，这两人的眼睛却骨碌四转，转的最多的方向就是自家通往菜园的木门，在看见木门上挂的锁，两人眼里流露出失望来。

    好儿撇撇小嘴，这两人是抱啥心思过来报名干活？早前听说，这两家合伙在易安县开店做生意，很是赚了些钱，不然常家要转卖那土地时，邱三彪家也不会拿得出那钱来想买。

    小货郎家本来就是村里最富有的，邱三彪如今也崛起迅速，村长、里正家都被比了下去。按说完全不缺这几十文工钱，那她们过来报名，必定是怀有异心了。

    这次报名，温氏同样做了登记，她的识文断字，人群中就有人窃窃私语，满脸的惊异之色，而那些早前来挑砖盖大棚的人，早已见识过，倒不显得有多吃惊了。

    报了名的高高兴兴地走了。轮到张华和王月兰报名，温氏婉拒给两人登记，张华满脸不高兴，质问道：“温慧娘，你不是要招人帮种菜籽吗？为啥到我和王月兰，你就不给登记了？你是瞧不起我们还是对我们有成见？我张华是哪里得罪你了？”

    温氏不为所动，淡然有礼道：“张华，我不给你们登记，有我的原因和理由。”

    “我的原因和理由也很简单，你们两家，在村子里如今是过得比较好的人家，不缺这几文工钱。不录用你们，是希望你们能把这个帮工的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

    “哟！这话说的多好听，比唱戏的还撩拨人。我家过得好那也是我自家挣来的，我缺不缺那几文工钱，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金山银山那也是从几文钱堆起来的，我就是一俗人，学不来你那套虚伪做作拉拢人心。温慧娘，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今天录不录用我和王月兰？”

    温氏蹙了蹙眉，淡声而语气坚定，“不好意思，请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

    后面还站着三四个等报名的人，张华自觉面子失大，她恼怒地冲着温氏拔高声音道：“好，好，温慧娘，我算是记住你了！我好心好意来给你家帮工，你不领情就算了，我是哪辈子犯了你，用得着这么给我抹脸？我这是热脸贴冷板凳我，别以为你会种几个菜就啥了不起，就你这样待人还能开店，我呸！那些人是瞎了眼，我可没瞎，我就等着看，看你的铺子火锅城是怎么倒闭的！月兰，咱们走，多站一会我都觉得恶心！”

    这两女人，一个怒气冲冲，一个仍然似笑非笑的脸，一前一后走出了温家大门。温氏摇了摇头，继续给后面的人登记名字。

    好儿十分无语，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天下之人也是无奇不有啊，报名找活儿干还能这么着的，她算是长了见识。

    “慧娘，你别理张华那婆娘，她现在是眼高望过顶，有几个臭钱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二崽子娘对温氏说道。

    刚才温氏和张华的争执，她亲耳目睹，凭良心讲，温氏那么说没什么不对，他们两家在易安县开店做生意，据说都赚了不少钱，小货郎家本来就是村里最富有的，如今更是买地加盖大宅院，显然成了村里的大地主，邱三彪家紧跟后头，如今也买了地，盖了新房，成为村中的小富户。而他们这些人家，还只能勉强吃个饱，想添置点啥东西，想多吃上几顿肉，那是想都别想。

    另外三个妇人也纷纷附和，有一个还说起了张华虽然有钱，为人很是小气计较，这时候，从大门外匆匆走进黑五娘和另一个面生的妇人。

    “慧娘，你还招人吗？你帮个大忙，也给崔六娘一份活计吧，六娘是上岭村的。”黑五娘说着拉过那妇人，一脸期待地看着温氏。

    这妇人蓝布包头，面黄肌瘦，全身上下没一处不补丁，她个儿高挑，因为太瘦，就跟竹竿似地。好儿在一边看着，心里低叹一声，又一个苦命女人！

    温氏看到这妇人，也很是同情，问道：“你种菜怎样？”

    黑五娘嘴快，说道：“哎呀，慧娘你放心，六娘会种菜，咱乡下女人哪个不会种菜的，六娘种的菜可比我们的都好。”

    温氏心里一动，给崔六娘做了报名登记。崔六娘欢喜地谢过，跟着黑五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待报名的人全都走*后，温氏锁上大门。母女俩在堂屋里，一人腿上盖了张小毛毯，温氏一边做着小树的冬衣，一边跟小闺女闲聊。

    “好儿，那崔六娘的名字，娘咋听着有点耳熟？”

    “以前听过，当然耳熟了，说她是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还要侍候瘫痪婆婆，日子过得特别苦。”好儿一边起草新的合同，一边回答。

    前两天跟陈九陈旺来签订了种菜合同，因目前处于冬季，能种的菜极少，温氏就指定他们每户都种春萝卜、韭菜、辣椒，三种菜，每户种一亩的春萝卜、韭菜，种两分地的辣椒。等过了冬天，来年开春后，再签订第二份新合同，到那时，他们将扩大种植温家指定的瓜菜。

    签订合同的时候，温氏也把话挑明，除了跟他们两家合作种菜，等来年开春，还将与更多的农户合作种菜，而这些农户，温家首选原来在菜市摆摊卖菜的那些人。

    “娘，等明天看看崔六娘干活怎样，如果真是种菜好手，明年开春咱也找她帮种菜好不好？”

    ☆、107买人

    第二天要带人点种菜籽，蔬菜超市仍请万永林夫妇代看。等人都来齐了，温氏便领众人从三园正大门进去，到其中一间屋子去取菜种和碗。

    各种菜籽都装在袋子里，一会要撒种时，就分装在碗里，让各人端去点种。

    三园的菜垄，长宽度都比一园、二园的菜垄要小很多，在一园、二园里，一亩地开垦出两百二十六畦菜垄，四亩多的地，共有一千四百一十三畦菜垄。

    而三园共二十一亩地，其中十亩地划为菜地，一亩开垦四百二十四畦菜垄，共开垦出四千二百四十畦。

    众人站在三园里，望着这几千畦菜垄，尤其是还搭建着奇怪的大棚，除了当初搭建时的帮工，其余人皆是一副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他们的祖辈，种了一辈子的土地，种了一辈子的菜，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壮观的菜地。那些大棚就像一座座相连的房子，只不过这些房顶是半圆形的，旁边还挂着个小木牌，看上去很是奇特。

    温氏把大伙分成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百畦菜垄点种，这次招的人手共二十一人，算上温氏本人，刚好组成十组人。陈小凤跟温氏一组。

    分好组员，把各组要点种的菜籽分发下去，并指定哪些菜垄种什么菜。温氏不急着让他们干活，而是逐个去做示范，再看他们亲自点种，符合要求后，再去给下一组做示范。

    “我知道有的人点种速度很快，但前提是保证不用再返工。所以，我希望大家认真按照我说的去点种，慢点儿不要紧。”

    从开垦菜地到施肥及搭建大棚，很是费了好些日子，因而错过一些蔬菜的最佳种植时间，在过了小雪之后，天气愈加寒冷，但幸好雨水不多，中间下了一场小雪外，没下雨夹雪或大雪，总的来说，天气还是不错，再加上有神水暗助，种晚的大棚蔬菜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这次大棚种植的品种很丰富，主要有芹菜、香菜、青菜、莴笋、荠菜、春花菜、菠菜、卷心菜、小葱、土豆、黄瓜、青椒及小油菜。除了先前推出的香菜是新菜，这其中的青椒和小油菜也是将推出的新菜。再加上露地种植的白萝卜、大白菜、生菜、韭菜等，温家的菜园，能提供别的菜农在冬天所无法提供的蔬菜种类。

    只要不是天灾人祸，这些点种下的菜籽，在过年前后就能为自家带来非常可观的收入。好儿从侧门穿过，看到的就是大伙儿忙碌点种的身影。

    温氏点种了五垄，便过去逐一察看大伙点种下的菜垄，若是发现有不合格，必须立即翻工重做，若是有超过两垄点种不合格，那么对不起了，不能再雇你干这活儿，自然工钱也就没得拿。这些都是在报名时说清楚了的。

    所幸，这些都是实在的庄稼人，无论男女，干活的态度很认真专注。温氏巡得很仔细，满意地点点头。这一巡视，她也发现了，常四婶、崔六娘点种菜籽最是熟练，又快又符合要求。

    接近中午，温氏便让大家先回去吃饭，下午未时中再过来继续干活。

    连续干了十四天，总算把十亩地都种上了菜。

    接下来，是要招长工来看管三园和作坊。三园还空有差不多十一亩地，等来年开春要全部种果树，再加上十亩菜地，这么大一个园子，至少得雇四五个长工。而且，为了保险起见，雇的长工，最好是卖断身契的那种。

    好儿突然间就觉得，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怎么一想到雇长工就立即往卖身那边去想呢？

    不管怎么想，事情还得这么去解决。温氏给阿旺、小树送冬衣物，又找了梁金顺，把买人的要求给说了。

    梁金顺想了想，问道：“那种一家几口人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温氏道：“那得看对方一家人是怎样情况。”

    梁金顺就道：“你放心，不好的我不会给你介绍来。这几天内，我一定给你找好适合用的人。”

    好儿在火锅城看账本，越看越笑得合不拢嘴，那可观的数字就是一笔笔银子进账啊，火锅城的利润，可比蔬菜超市高多了。

    常乐给她端来一碟韭菜辣椒香菇炒田螺，食指一点她小鼻子，笑道：“好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十足的小财迷？”

    “嘻嘻，银子嘛，谁都喜欢啊。”好儿合上账本，手也不洗，直接就拿了田螺吸。香香辣辣的味道鲜美无比，好儿又拿起筷子夹了个香菇放进嘴里。

    常乐等她吃了六七个田螺，才说道：“好儿，火锅烧烤城在冬天很红火，但不适合天热时吃，到那时候，你要改卖什么？”

    “乐叔叔，你不要担心啦，火锅烧烤能持续到春寒料峭时，等到天气变得暖和，我们就改做刨冰果汁店。”

    “刨冰果汁店？”又是一个新词儿，常乐有些迷惑，带不确定问道：“刨冰，是不是冰块？”

    “跟冰块有很大关系。”好儿点点头，吸了吸手上的田螺汁，嗯，真鲜辣。

    常乐想了想，恍然道：“好儿，你请人从江北运大量冰过来储在地窑，就是为了明年夏天做刨冰卖？”

    “对呀，乐叔叔你反应好快。我们这边一个冬天才下那么几场不大不小的雪，想就地存储都难。现在正是江北那边大雪天，结成的冰最多的时候。冰是免费的，我只花人工费和运输费，把那些冰块运过来，何乐而不为呢。”

    火锅城和蔬菜超市的后院，都有地窖，够深够大，从入冬起不久，好儿就花钱请人到江北找当地人去凿冰石，千里迢迢运过来，两个地窖都差不多放满了，可好儿还说不够，托梁金顺又帮找了一处地窖租用，如今运回来的冰也快把那地窖给堆满了。

    常乐好奇道：“好儿，刨冰是什么东西？还有果汁，难道不是水果？”

    好儿调皮地摇摇油光发亮的小指头，“不能说，说得太早就没有惊喜了。乐叔叔，给你一个选择题，小老板和大管事之间，你选择哪一个？”

    常乐拿来毛巾给她擦手，笑道：“那得看小老板有多小，大管事又有多大。”

    “嗯，小老板就是类似开一家小杂货铺这样的，大管事么……例如一家大商号旗下有很多分店，东家不可能每家分店都去亲力亲为地看管，大管事就是负责这些分店管理，他只要跟东家上报即可。”

    常乐沉吟片刻，回答道：“如果东家人好，值得下属跟随，做大管事就很好，如果不是，还不如做一名小老板来得自在。好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好儿促狭地眨巴下眼睛道：“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一道问题，就拿来考考你啦。乐叔叔，我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大管事的。”

    “呵呵……人小鬼大，你怎么老想些大人的问题，小心变成小老太太。”常乐逗趣好儿，带她去用暖水净手，叫伙计把桌子收拾了。

    五天后，梁金顺果真给挑了一家人五口人，夫妻俩带两娃儿，外加一个侄儿。这家人本籍沧头县人，男的叫陈六声，三十二岁，女的叫付秀梅，二十九岁，女儿陈小安，十三岁，儿子陈小福，十一岁。侄儿陈有平，十五岁，是陈六声大哥的儿子。陈六声一哥一弟，父母过世后，兄弟三人分家单过，天有不测风云，他哥嫂先后染病，无钱医治，只留下一双儿女。陈六声和弟弟的日子也不好过，兄弟俩就一人帮养一个孩子，侄女就留在了弟弟家。

    有一年他们家乡旱灾，颗粒无收非常严重，很多人被迫背井离乡，或是卖儿卖女，眼看三个孩子要饿死，陈六声一咬牙，带着全家人去卖身给一官宦人家做了家奴。最近那官员犯了事，全家遭流放。陈六声一家到了人牙子手里，梁金顺就是从别的人牙子手里将他们要过来的。

    “你弟弟一家呢？”温氏问道，心里为这家人叹息，穷人家最怕的不是穷，而是天灾人祸，一旦遇到天灾人祸，那真是逼得无路可走可活。

    陈六声道：“我弟他们一家，当年也去了一户富贾家中当家奴，那户富贾一直在沧头县居住。”

    “你们还一直有联系吗？”。温氏又问道。

    之前一直有保持联系，自从我前主人家出事，就失去了联系。“陈六声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黯然低落。

    这家人穿戴齐整，五官端正，皮肤不算得白皙，付秀梅的双手，显得有些粗糙，可知在那官宦人家并非是有头脸的管事，只是普通低等的家奴。好儿扯了扯温氏的衣袖，轻声道：“娘，就要他们。”

    温氏拍拍小闺女的手，看向陈六声一家，说道：“我家不是有钱人家，住在乡下，住的也不是好房子，无法跟你们原东家相提并论。我家中是种菜的，你们若是愿意跟我到乡下去，要干的活儿就是看管菜园子。包吃住，大人月钱三百文，小孩月钱减半。这个待遇不会一成不变，日后我家境况变得越好，你们的工钱也会跟着增加，还会有其他福利。”

    陈六声夫妻互望了一眼，陈六声便答道：“我们一家愿意跟温老板走，我们原本也是乡下出来，种庄稼我们都会。只要日子平平安安地过，我们一家就知足了。”

    温氏见此，便和梁金顺办了买卖手续，花了三十六两银子，买下这家人，当天便带了他们回到落日村去。（☆、108成话题骡车还没在大门前停稳当，就听得院里汤汤圆圆的犬叫声，这是听到外头有异响，引起它们的警觉而发出不客气的叫唤。

    温氏上前打开大门，汤汤圆圆立即跑过来，犬叫声变得温和带了喜悦，圆圆奔向好儿，汤汤趴向温氏小腿，狗尾巴才摇两下，突然又松开小爪，朝后面的人瞪起狗眼凶咆。

    陈小安吓了一跳，躲到付秀梅身后，陈小福、陈有平看向两只浑身雪白如球的小狗，眼睛攸的发亮。

    好儿抱住圆圆，轻抚它脑袋，轻喝道：“汤汤回来！那是陈叔。”

    汤汤收回小爪，回头看了看好儿和温氏，转头冲陈六声一家又汪了两声，这才转回温氏脚边。

    好儿就指着陈六声五人，对汤圆道：“汤汤，圆圆，这是陈叔和他的家人，以后他们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不能欺负他们，明白了吗？”。

    “汪汪。”汤圆唤了一声，声音轻和，盯着陈六声五人望了会儿，圆圆亲昵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好儿手背，再往她怀里拱了拱，温柔得如同小猫咪。

    这两小狗如此通人性，陈六声五人看得诧异，陈小福、陈有平的眼中则多了几分喜爱。

    陈六声一家在看到温家院子和房子时，一时都有些愣怔，他们没有想到，新主人家，住的竟是土屋土院，这是连个小地主级别都够不上了。

    但当他们被领进三园，看到那些个奇怪的大棚，又在温氏带领下去看到里面都是一畦畦菜垄，这家人不禁迷惑了，要说新主人穷，断然不可能拿得出几十两银子买下他们一家，而且这个园子占地非常大，怕是也得花上百两银子才能买下。可如果有钱，为何不起青砖大屋大院居住呢？

    温氏把陈有声安置在三园的土屋居住。

    “这三间是酱菜泡菜作坊，你们一家就住剩下的三间，茅厕在那边角落。屋子不够，我会尽快再找人制砖起房，多盖几间，这些天你们暂且挤一挤，跟我们一起吃饭，那有个侧门相通。床铺、衣柜、桌椅，都是这两天刚买的，虽然不好看，但胜在实用。”

    “谢谢夫人安排，这样已经很好了。”陈有声领着妻小鞠躬道了谢。

    这新主人，跟他原来的主子，以及所见的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子，似乎完全不一样。

    温氏抬头看了看天色，对他们道：“你们先收拾一下行李，我去煮猪食，做晚饭。”

    付秀梅正想帮家人收拾，一听新主人要喂猪，要做晚饭，忙说道：“夫人，奴婢这就去干活。”

    温氏笑了笑，说道：“你们不要叫我夫人，乡下地方，装不起夫人二字。以后就叫我东家吧。”

    “是，东家。”付秀梅心中诧异不解，该说该做的却不会少，“东家，您先歇着，奴婢去煮猪食，做晚饭，奴婢以前在乡下也喂过猪，后来在后厨干活，做的饭菜还过得去。”

    温氏见她坚持，就点点头道：“那你跟我过来吧。”

    付秀梅跟温氏去忙活，陈有声就将三间屋做分配，他们夫妇住把头一间，第二间给闺女住，两小子住第三间。

    “小安，把你屋子收拾好了，过去看看东家有什么活儿要做的。”

    “知道了，爹，我收拾好就过去。”陈小安应着，把包裹打开，把衣物放进衣柜，又在床铺坐了坐，摸摸被子，都挺厚实的。她走出屋门口，探头看俩哥哥也在收拾，便朝侧门走去。

    都收拾好后，陈有声领着儿子和侄子，先将整个园子走了一遍。他带着全家卖身官宦人家，有幸跟着上头的管事学认了几个字，这会看到每个大棚出入口处挂的小木牌，上面都写着字，他就仔细认了认，是一些菜名，有那不认得的字，估计也是菜名。

    “爹，东家真奇怪。”陈小福跟在父亲身后，堂哥走在他后面，“有钱为啥不盖大宅院住啊？我瞅着那屋子，除了高大些，跟我们那时住的一样。”

    有了钱，谁不想住漂亮舒适的大宅院，谁不想每天穿得光鲜，家中奴仆成群侍候，出入马车轿子代步？可他们现在这位新主人，不让叫夫人，住的寒酸，穿的寻常，却舍得花钱买奴，还侍弄这大片庄稼地。

    陈有平道：“我觉得，东家是个实在人，会过日子。”

    陈六声点头赞同，侄子原先是给前小主子当书童，耳濡目染地，遇事懂得往深处去想。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儿子和侄子，严肃地说道：“小福，有平，我们做下人的，要谨记一句话：对主子忠心。温家是我们的主子，主子好了，我们才会好。”

    “爹/叔，我们记住了。”陈小福、陈有平同时应道。

    温家小院这边，付秀梅谨记自己是下人身份，一过来便去搅拌猪食，倒锅里烧火煮着，用大木盆从水缸装水，一趟趟地往二灶三灶的大锅倒满水再上盖。农家的灶台，灶肚之间是相通的，往往烧好饭菜炖好汤，其他灶上的锅也烧热了，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柴火。

    陈小安过来后，付秀梅便让女儿烧火，自己则去拌鸡食喂鸡。

    温氏把三只白萝卜放水里浸着，去打水淘米下锅，陈小安就把米锅这边的灶也生起火。

    前院的小菜园种有生菜，平时都是随吃随摘，温氏洗好白萝卜装篮，去割了四棵，恰好付秀梅喂鸡返回，看见东家洗菜，忙过来把洗菜活揽下，觉得有股隐隐清香，惊奇地问道：“东家，这是什么菜？又漂亮又香气，奴婢从没见过。”

    温氏道：“这是生菜，可以生吃也可以炒、打汤，这菜别的地方应该是没有。”

    好儿从堂屋出来，付秀梅见了，忙起身福身道：“小姐。”

    小姐……好儿愣了下，是她自个思想不纯洁还是那两字不纯洁所以导致她思想跟着不纯洁呢？

    “小姐，您怎么了？”付秀梅见小主子对着自己发呆，忙询问道。

    “哦……我很好。”好儿回神，嘴角一翘，往温氏身边靠去，撒娇道：“娘，我想吃鸡蛋面饼了。”

    温氏嗔怪道：“想吃不早点说，娘都淘好米下锅煮了。”

    好儿嘻嘻笑道：“没关系啦，剩下的饭明天正好做生菜包饭吃。”

    “行，也一阵子没吃过生菜包饭了，娘这就煎鸡蛋面饼去。”温氏宠溺地捏捏小闺女肉肉的小脸，进厨房拿盆装面粉，拿鸡蛋开始忙活。

    陈六声带着儿子侄子从侧门过来时，付秀梅刚把生菜洗完，便叫丈夫打井水把水缸注满。自己则端了生菜白萝卜进厨房切菜。

    陈小福、陈有平看这院子收拾得整齐干净，一时找不着活儿干，见两只雪白如球的小狗围着好儿转，便有些羡慕。好儿一侧头，朝他们招招手，“小福，有平，你们过来。”

    两人忙走过去，眼睛落在汤汤圆圆身上。好儿笑道：“汤汤圆圆通人性，谁对它们好，它们都知道，都记得。你们多亲近它们，它们就会接受你们了。”

    说完，抓起汤汤一只前爪，往陈小福手上挠挠，拍拍，“汤汤，这是陈小福，是自己人哦。”

    陈小福便轻笑出声，试探地碰了碰汤汤的小爪，见它不抗拒，便大着胆子，摸上它雪白的毛发。汤汤起初缩了缩，便摇起尾巴。陈小福欢喜道：“小姐，汤汤它接受我了。”

    陈有平也忍不住伸手去摸汤汤脊背，汤汤抬眼看了看他，汪了一声，他忙说道：“汤汤，我是陈小福的堂哥陈有平，也是自己人。”

    好儿扑哧一笑，把圆圆抱起递给陈有平，呵呵笑道：“你抱抱圆圆，它最喜欢让人抱了。”

    “嗯。”陈有平接过圆圆，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见它没有任何抗拒，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

    好儿看着两人高兴的表情，趁机道：“小福，有平，汤汤圆圆很爱干净的，以前我哥哥在家，都是他们给汤汤圆圆洗澡，现在起，给汤汤圆圆洗澡的事，就交给你们负责啦。”

    小福有平同时点点头，汤汤圆圆毛发如雪白，外形浑圆可爱，狗眼睛特别润亮，看着就讨人喜欢，抱在怀里软融融的，他们很乐意做这件事。

    “小姐，你有几个哥哥？”陈小福好奇地问道。

    好儿道：“两个。他们都在县城读书，后天沐休，回来你们就见到了。”

    今晚的菜是付秀梅做的，温氏只做了鸡蛋面饼。吃饭时，男女分桌，厨房里暖和，就都摆在厨房里吃。付秀梅的饭菜做得味道不错，温氏赞了几句，付秀梅得到东家夸赞，心里松口气。

    温氏是江北人，做面食的手艺不在话下，她煎的鸡蛋面饼，舍得打鸡蛋，薄薄的一张，煎得带点儿金黄，中间柔软，外围脆香，吃起来特别好味道，好儿就非常爱吃温氏煎的鸡蛋面饼。

    付秀梅一家都是南方人，平素惯吃大米，原主人家也是南方人，极少吃面食，这会吃到温氏做的面饼，只觉得美味可口，两盆二十张鸡蛋面饼，被吃得干干净净，反倒是米饭剩下很多。

    温家的三园住进好几个人，一下就传遍了落日村。对外，温氏只说雇的长工，签订三十年合同，专门负责打理三园。

    再度借用田地，请人制砖，眼看土砖就要完全透干可以起房，天不作美，飘起了小雨，温氏带着陈六声一家，稻草、油布全拿，飞跑到田地，手忙脚乱地把土砖盖上。

    好在，小雨飘了半天，天落黑时分停了，一晚无事，第二天还出了太阳，温氏又带着人把稻草油布拿开，最上层的土砖受了点儿湿，不过没大碍，晒过一天就可以使用。

    这次温氏加盖四间房，接着原来的六间一溜儿排过去，门前一条长廊，可以挡雨遮阴，堆放、晾挂东西。

    温家今年又是买地又是砌墙起房，又开铺子酒楼，动作频繁且大，一时间成了村民们饭后闲谈话题。

    ☆、109相信你自己

    当温氏带着好儿，提着一篮新菜先后送去村长、里正家，村长万有田感叹道：“温慧娘啊，你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想想你刚来那会的艰难……作为村长，我这心里替你高兴啊。”

    温氏面带感激道：“村长，我和几个娃儿能有今天，除了我们自个吃苦努力，也离不开四叔家和村长您的帮助。这村里谁对我们好，我和娃儿们心里都有数，也都记着，不会也不敢忘。”

    万友田道：“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知道，你是个知恩感恩之人，有挣钱活儿，你都先紧着咱村里人，四哥四嫂在我面前，对你更是赞口有加。不过，慧娘啊，我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温氏忙道：“您是一村之长，又是长辈，有什么话您尽管说，要是我做得哪里不对，您只管提点出来。”

    万有田点点头，对温氏，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这女人善良朴实厚道，能吃苦又肯动脑筋，不管村里人怎么背后闲言碎语，她一如既往地待村里人，这份心怀就不是一般乡下女人能比的。

    “慧娘啊，你家如今还住的土屋土墙吧？”万有田缓缓地说道，“你家开了铺子、酒楼，如今又请了长工，这住的房子，是不是该换个好些的宅院了？土屋也能住人，虽然你家的土屋住的时间还不长，不过，外面的人，可不这么想、这么看。”

    万友田这话，是话中有话，他不直接点明，温氏是个聪明的，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温慧娘为人不错，他便想提点一下。

    温氏微笑道：“多谢村长提点，我也有这个打算，只是最近用钱较紧，所以就把这事给往后押一押。”

    万友田道：“往后押一押也行，我就是提点一下，你以后也能少些麻烦。”

    “村长有心了。”万友田的好意，温氏是感激在心的，“村长，我今天过来，除了给您送个新菜尝尝，也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说看。”万友田说道。

    温氏往门口望去，丁氏的身影一闪而过。

    “娘，我出门口看看。”好儿就起身跳下椅子，往屋门口走去。

    门外，丁氏端了个喂鸡盆，走在门檐下，好儿就甜甜叫了声万奶奶，上去拉她胳膊往台阶下走，说道：“万奶奶，你家的鸡长得真肥……”

    屋内，温氏略放低声音，和万友田说起来年的打算。”村长，我家生活好过了，我也想让咱村里其他人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我是这么想的，来年，我想让村里部分人帮我种菜，种出来的菜，我负责帮卖到其他地方去……”

    万友田听得眼睛熠熠发亮，一脸的精神抖擞。

    “……村长，这事儿现在对外说还太早，具体实施起来，还需要好好筹划，所以，这事，还请村长自个知道就行，谁也别说，我怕到时候，万一出什么意外办不成，那不是凉了大伙的心。”

    万友田赶紧点头，郑重道：“慧娘，你放心，你能不忘村里人，一心为村民着想，我这做村长的，只有支持，没有添乱的。”

    温氏母女一走，丁氏就进屋问老伴：“她过来找你啥事？”

    万友田笑眯眯道：“好事。”

    “啥好事？给你送钱来了？”丁氏的问话，遭了个白眼，万友田道：“人平白无故给我送啥钱？去喂你的鸡去，啥也不懂，跟你说也没用。”说完走出了堂屋。

    却说好儿母女回去后，带上陈六声和陈有平叔侄，由陈六声驾车，前往平尾村找龚桂子。

    在车上，温氏将龚桂子的事给叔侄俩说了，孰料陈六声失笑道：“多生个手指就是衰鬼投胎，这在我们那边，没有的事。奴才老家也有个六指人，那手灵巧得不行，编的各种筐蓝，花样繁多精巧实用，就靠这个，六指人把小日子过起来，还娶妻生子。”

    温氏叹道：“我在江北，也没听过这样的，真是一个地方不同一个地方的风俗讲究啊。”

    “东家，你别担心，一会要是有人阻拦，奴才在前东家那，也曾跟护院练了两下子，定能护好东家和小姐。”

    平尾村跟落日村一样，坐落在落日河畔，与上岭村相连，这里河水刚好转弯，流往落日山方向，再经由落日山流向未知远方。

    一下车问人，提及龚桂子名字，对方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们，指了指山的某处方向，走了。路上又遇到两人，相问都是不知道。骡车往村里又走了小段路，又遇到一个村民，陈六声就又问道：“这位大婶，跟您打听个人，请问你们村的龚桂子，他住哪里？”

    那妇人五十出头年纪，闻听名字脸色就变了变，狐疑地打量陈六声，问道：“你是谁？找衰鬼做什么？”

    陈六声道：“我是奉了家主人命令，前来寻找龚桂子，至于何事，恕不能相告。”

    妇人又将陈六声、骡车打量一番，目光停在那门帘上，眼里带着好奇，“你家主人在车里吗？你家主人是哪里的老爷？”

    陈六声皱眉道：“我家主人也是你随便问的？你只要告诉我，龚桂子住在哪，自有你好处。”

    一听好处，妇人眼睛就亮了，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衰鬼不住村里，住在后山那边，你们出了村尾，往左边路走，就能见着他。这好处……”说着伸出一只手来，眼巴巴地看着陈六声。

    “有平。”陈六声就吩咐侄子。陈有平取出两枚铜板扔给妇人。

    妇人慌忙接住，一看只有两枚铜板，对着远去的骡车骂道：“忒小气吧拉，咱咒你被衰鬼缠身，一辈子倒霉！”

    骡车出了村尾，往左边的小道驶去，一路上荒凉静寂，走了一段，看见妇人说的后山，山脚下，盖着一间低矮草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蹲在用几块石头架起的破锅前，用勺子从里面舀东西吃。

    车轱辘碾过的声音，惊动了吃东西的人，他转过头，满脸惊异看向停下的车子。

    陈六声并没有马上过去，回头对车厢道：“东家，你看看，可是那人？”

    温氏撩开门帘，往前看过去，点头道：“正是龚桂子。好儿，咱下车。”

    陈六声跳下车，陈有平下车在一旁打起帘子，让温氏下了车，伸手抱好儿下来。主仆四人向龚桂子走去。

    “龚叔叔。”好儿看见对方一脸吃惊到不安，漾开笑脸甜甜唤道。

    龚桂子呆呆应了声，见他们就要走到跟前了，忙打手势道：“你们，你们别过来了，我不想害你们。”

    主仆四人停下脚步。温氏上前两步，一脸温和道：“龚桂子，你还认得我吗？”。

    龚桂子点点头，“认得，你们是好人。”说到好人两字，他的目光就投向好儿，眼中带着一丝感激。

    温氏微笑道：“龚桂子，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到我家干活，管吃住，每月另有工钱，四季衣裳各一套。你可愿意？”

    龚桂子睁大眼睛，整个人呆住了。突然，他猛地一摇头，胡乱摆着右手，往后退道：“不不不，我哪也不去，我不能害你，你和你闺女都是好人，我不能害了你们。”

    温氏诚恳道：“龚桂子，谁说你会害了我们？我不是平尾村人，也不相信那些说法，若真的是谁接近你谁就倒霉，我小闺女上次离你那么近，还拉了你的手，你看，我小闺女不是好好地？我温家不是好好地？龚桂子，我打听过了，除了他们扣在你头上的衰鬼说法，你为人本分老实，是个勤快人，我家正好需要你这样的老实勤快人。我专程过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到我家，帮我做事。”

    “可是、可是他们……我……”龚桂子有些语无伦次，脸上是震惊、是迷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相信他不是衰鬼，更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份活计干。

    就连在村里住，他都没有资格。

    可是现在，却有个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相信他，还要请他干活。

    陈六声看着这样的龚桂子，心里动容，那一年旱灾的情景，历历再现脑海……

    “东家，让奴才来。”他大步走过去，没有丝毫的嫌弃和轻视，甚至他还伸手轻轻拍了拍龚桂子的肩膀，和蔼地说道：“龚兄弟，多生一根手指，不是你的错，在我家乡那边，就没有这样的说法，我家乡那边，有一个也是多生一根手指的，人家把日子过得挺好，还娶妻生子，一家和乐生活。”

    “人生在世，谁没遇到过困难挫折，你们村子的人，把遇到困难挫折的事，都往你身上扣，那是他们无知。龚兄弟，东家都愿意相信你，你更要相信你自己，我要是你，我就抓住这个机会，把日子过好给他们看，让他们自个乖乖闭嘴。”

    龚桂子看看陈六声，又看看温氏、陈有平、好儿，心中一阵发热，视线顿时迷糊起来，他张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龚叔叔，我喜欢你。”好儿走上前去，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瘦骨嶙峋手，仰着小脸认真说道，“你到我家，跟陈叔一起，帮我娘管理菜园子好不好。”

    “我……我……”龚桂子一低头，两行眼泪唰地流下来，他忽然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龚桂子，你快起来。”温氏有些懵，陈六声满是同情地看了眼抱头哭的人，“东家，没事，让他哭出来就好了。”

    ☆、110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龚桂子和陈六声一家，都住在三园里，付秀梅听说他的遭遇后，很是同情，让他跟着自家一起吃饭，不必单独另做。

    温氏把早就备好的两套冬衣、两套里衣、一件夹袄，两双棉鞋及棉袜，还有毛巾脸盆等一应洗漱用品，都给龚桂子备齐了放在他的屋子里。

    看着崭新的一切，龚桂子仿佛坠入一个美丽至极的梦境，梦境里有他渴盼多年的房子，房子里有他渴盼的温暖与真情……

    龚桂子回转身，脸上淌着热泪，缓缓给温氏跪下，咚地磕了个大响头，哽咽着说道：“谢谢您！东家，您就是我一辈子的大恩人啊！”

    温氏忙虚扶一把，让他起来说话。严寒的天气，他身上穿的仍是上次所见的破烂衣服和草编鞋，脸色冻得呈僵紫色，手脚都被冻得红肿满是皲裂，看着实在令人心酸，也不知他这些年在那后山草屋是如何捱下来。

    温氏温和道：“龚桂子，你先去洗个热澡，把衣服换了，穿暖和了，咱再好好说话。”

    陈有平便帮他把洗漱用品都装在盆里，陈六声帮他拿了一套衣物，对他笑道：“龚兄弟，听东家的话，去洗个舒服的澡，一会咱们再唠嗑。”

    澡房与厨房相连，就设在厨房灶台背后，仅隔一堵墙，旁边开一扇门，与进厨房的门呈一直线。土屋虽然不好看，却是冬暖夏凉，灶膛一生火，热源就能慢慢透过土砖传到内壁，室温就没那么寒冷。有时候如果太冰冻了，就得烧起火盆来洗澡。好儿母女住的院子里，厨房和澡房的格局也是这样。

    陈六声和侄子在厨房帮手，给龚桂子足足换了三大桶洗澡水，他才彻底洗干净身上的污垢，穿上暖和的冬衣和棉鞋厚袜，一身清爽干净地走出澡房，手里拿着换下的破烂衣服和破棉袄。

    “龚兄弟，那衣服扔了，不要了。”陈六声说着，想伸手拿走，龚桂子却抱到了怀里，摇头，看着破衣破袄，眼含留恋不舍，“六声哥，这衣服不能扔，一辈子都不能扔！”

    陈六声惊诧不解，龚桂子继续说道：“自从我娘过世，我就被赶出家门，被赶出村子，这身衣服，是我娘在世时，一针一线缝给我的，我离开村子，唯一的家当就是几件衣服，和这件棉袄。”

    唯一疼他、护他的娘走了，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娘给他做的几件衣服。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穿衣，为了不让衣服烂得那么快，天热时他往往光着上身，宁可被蚊虫叮咬，也不舍得把衣服穿上。可他再怎么小心翼翼，这些年没有新的衣服更换，年复一年的穿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衣服裤子渐渐破烂，直到烂得再没法穿，只能流泪扔掉。

    而今换下的这身破衣，是他最后一身衣裳，是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扔掉。

    陈六声眼眶有点发热，拍拍龚桂子肩膀，说道：“这衣服已禁不起揉搓，小心洗干净了，收起来吧。”

    因为手脚冻得厉害，年年叠加的冻疮皲裂，如今一旦浸泡到热水，没有发痒，反而更加疼痛起来，龚桂子走路就有些缓慢吃力，不过他略皱了皱眉，便忍耐下来。这些年从习惯到麻木，这点疼痛对他来说不算得什么，更巨大的痛苦，身体上的，心灵上的，他甚至都在鬼门关晃了几回。

    好儿看在眼里，想起给阿旺用的空间湖水，当初阿旺、小树也是手脚长满冻疮、裂口，就是用空间湖水泡了两三次，就痊愈了。后来拿来治疗外伤，效果同样好的出奇。

    下午的气温明显又在下降，天色阴沉，看样子，夜里或明天会下雪。

    堂屋冰冷，温氏便叫付秀梅烧一个火盆，给大家驱寒取暖。

    陈六声一家五口，龚桂子，好儿母女，如今围坐在火盆周围，汤汤圆圆一左一右卧在好儿脚边，圆圆往好儿腿上蹭了蹭，想钻她怀里，汤汤转头望了一眼圆圆。

    好儿伸手摸摸圆圆，说道：“圆圆乖，跟汤汤一起啊。”

    圆圆呜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乖乖地趴下来，狗尾巴偶尔扫过好儿的小腿肚。

    温氏看着六个新的家庭成员，缓缓说起自家境况，“我们孤儿寡母的，也曾在鬼门关走过，迁来这里落户，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那时是一无所有，就住在破庙里，床板桌椅什么都没有，灶台就搭在破庙外头……”

    “……我带着娃儿们种菜卖菜，给绣坊做刺绣样品，日子好过了一点，却屡次遭难，那些流言蜚语我可以原谅，可我险些就失去我的小闺女……”

    温氏是用一种平静的口吻在叙说从前，事情过去这么久，如今再忆及当时，心里仍是打了个颤儿，如果好儿没有菩萨暗中护佑，她的好儿只怕是凶多吉少。

    “娘，别担心，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了。”好儿挪了小板凳，坐到温氏怀里，软声软语安慰道。

    汤汤圆圆见小主人挪窝，也跟着挪到温氏脚旁。

    陈六声一家听得极是震惊，他们没有想到，东家的遭难，丝毫不比他们当初遭遇的少，甚至只有更多。这一刻，他们看向温氏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温氏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变得高大起来，温氏一家的遭遇，在龚桂子心中掀起巨*，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平静，孤儿寡母的生存，本就比常人困难更不易。而自己因为多出一根手指，被家人抛弃，被村人嫌弃唾骂。

    他被逼离开村子，一无所有，绝望之下，他几次寻死，却都阴差阳错死不成，最后，他在后山盖了间草屋，捡来别人弃掉的烂锅烂碗，靠设陷阱捕捉小动物、寻野果拔野菜，卑微而艰难地活下去。

    火盆向外散发着温暖，火光的跳跃映在温氏脸庞，端庄秀丽中更显出一种平静的坚毅。

    龚桂子望了一眼温氏，心中忽然充满了勇气。陈六声说得对，东家相信他，他更要相信自己，要活得更好，让那些人闭嘴。

    龚桂子忽然站起身，面向温氏说道：“东家，我愿意一辈子留下来，用一辈子去报答您的大恩情！”

    温氏微笑道：“不用你一辈子来报答我什么，你愿意留下来做事，我就很高兴。明天我会跟你签订一份合约，最少签五年合同起，最长时间不限，你自己选择。”

    龚桂子摆摆手道：“东家，我、我的意思是和六声哥一样，我愿意签卖身契，一辈子就在温家。”

    陈六声等人讶异地看向龚桂子。好儿也有些愕然，她和温氏可没有想过要人家卖身哦。

    温氏惊讶不解：“龚桂子，你只要签一份合同，做长工就可以了。”

    “东家，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是心甘情愿的，一辈子就留在温家，哪也不去。”龚桂子面带坚决，执意说道。

    温氏想了想，说道：“那好，明儿我们就签卖身契。日后你若要恢复自由身，就跟我明说，我会把卖身契还给你。”

    龚桂子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坚定道：“东家，我不后悔，若是您这样好的人做东家，还有人不乐意，那就是不识好歹，猪油蒙了眼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六声等人心中俱是一震，对于曾做过家奴的他们而言，遇到一个好东家，做家奴的日子就会过得开心很多。眼下的新东家虽然是在乡下，这短暂的日子接触下来，他们也发现了，新东家为人很好，虽然住的穿的不及原先，吃的却比他们原来的还好一些。

    温氏又郑重道：“我祖上种菜出身，能把菜种得比别人好，自然有祖传秘技。你们进了温家，是要管理菜园的，日后，如有外人问起你们，温家种菜的诀窍，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吧。”

    龚桂子立即出声道：“东家，你放心，我打死都不会说半个字出去。”

    陈六声道：“东家请放心，奴才一家既然跟了东家，绝不会吃里扒外，坑害东家。”

    温氏点点头。将话题转到种菜上去。到做饭时间，付秀梅领着女儿陈小安，跟温氏一起在厨房忙活，陈六声带了小福有平，去巡逻三园，察看菜垄情况。好儿却留下龚桂子，拿了一个小瓶子，让他每晚在泡脚时，往水中滴入两滴药水浸泡手脚。

    温家找龚桂子去做事，引起轩然大*，甚至有平尾村人特意跑来找温氏，劝说她不要录用衰鬼，以免祸害了自己和家人。还说几条村子那么多人，谁不好招，非得要招那衰鬼吗。

    温氏也不解释，只是一律淡笑面对。

    然后，人们就传开了，有说温氏没脑子，正常人不招，非要招衰鬼，温家好运道也就这么点，要到头了……

    又有人说，温氏个寡妇，是想男人了，她看中的，人家不鸟她，没法子，只有找衰鬼了……

    温氏依然不做任何解释，依然淡笑面对。

    打从卖菜刺绣挣钱起，那些闲言碎语几乎就没断过，她也曾心神暗伤过，愤怒过，但好儿说得对，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果什么都要去在意，人生哪还有快乐可言？

    “娘，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想起小闺女说这话时的淡定，老神在在的可爱模样，温氏心中一阵温暖，脸上的微笑愈发自信起来。

    ☆、111又一年

    温家作坊的第一批酱菜、泡菜做好了。酱菜六个品种，泡菜四个品种。用的大中小号三种坛子腌制。其中大号坛子腌制的酱、泡菜，每个种类腌制六坛，中小号坛子腌制的各种类酱、泡菜各八坛，一共合计起来是一百四十坛。

    中号坛子主要是给酒楼预备的。贵顺酒楼来拉菜时，每样提走一坛，共十坛。旺角酒楼三家，就各样提三坛，共三十坛。云客来要小号的，每样提一坛，共十坛。

    余下九十坛，留下十坛小号的自家吃，又每样都散装了一些，送给蔡家嫂子和钱掌柜、广明他娘。镇上的蔬菜超市放了十坛大号的，十坛小号的酱、泡菜。县城的蔬菜超市摆了二十坛，火锅烧烤城放了十坛，余三十坛藏在地窖。

    温家出产的酱、泡菜，种类多，风味独特，口感好，上市不久就受到欢迎，人们口口相传，来温好蔬菜超市买的顾客越来越多。酒楼、火锅城那边同样受到食客们的喜爱，不少人在结账时，买上一些带回家吃。

    一家人都很开心，赶紧找原来干活的几个妇人过来开工，黑五娘又带崔六娘过来，说她人爱干净，刀工够好。温氏知道崔六娘家境艰难，便留下她在作坊干活。

    好儿的西游记每抄写完十个章回就让钱掌柜派人给送去彭城，明家书局一接到，校对无错别字后，立即开印。等新的章回到手时，前面的正好印刷完毕，一点都不耽搁时间。

    三园的大棚蔬菜，在点种下去后，需要每天看着天气来揭开油布，让菜地受太阳光，呼吸新鲜空气，晚上要盖上油布，下雪时还需加盖稻草，在里面放一个炭盆升温。阴雨天要及时疏通水流出去，遇着连绵雨天或春潮，仍需燃烧炭盆驱赶过重的潮气。遇着大风天，要防止棚子被摇动甚至坠塌。

    这些活儿看起来似乎轻松，做起来才是真的累人又繁琐。

    为了方便掀盖油布和稻草在棚顶，好儿画了个凳型的双面梯田形手脚架，让常德兴给照做了十六个。这样的手脚架，无需依靠外在的物体，扛过去就地一放，就可以两面都攀爬上去，非常稳当结实。

    陈六声一家人，再加龚桂子，以及温氏，每天都要反复做这些工夫，在手脚架爬上爬下。如果遇着天气从早上就晴好到傍晚，那是最好不过了，可这里的冬天，三不五时地来个阴天或雨天，很是折磨人。

    大棚内的菜垄，露地的菜垄，无一例外都在浇灌的河水中，滴入了空间的湖水或井水。好儿在不断摸索中，已经掌握了最合适的分寸。

    以自家的大水缸为例，满满一缸水，滴入小手指指头大小的一滴空间湖水，瓜菜的生长速度，比正常生长的只加快了十天左右，如果滴入一滴半空间湖水，生长速度又加快五六天，也就是半个月这样。

    使用的空间湖水大大减少，瓜菜的清香气也就没那么明显，如果不细心嗅闻，是不会注意到的，而且瓜菜依然极少长虫，菜垄极少长杂草。

    一畦畦的菜地，望过去嫩绿一片，空气中的清香若隐若现，比那花园还令人心旷神怡，身心舒泰。

    陈六声觉得惊奇不已，他的家人也同样感到无比惊奇。他们在卖身做家奴之前，也种过菜，从没见过这么侍弄菜地的，如果撇除那些个大棚侍弄，这菜地，每天也就走走看看，几乎就不需要人去怎么费心照料，它自个就能长得好好地，还能长得特别漂亮好吃。

    陈六声也细心留意过，这些菜垄，温氏只让定期浇灌河水，在浇水上严格控制，不能多浇也不能少浇，此外，就是随时调控大棚内温度了。那露地菜垄，也是每一次摘菜之后，就施肥一次，过个几天浇水一次，仅此而已。

    一家人就私下里讨论过，是那土地有什么不同，还是河水异样，又或者是东家有一双魔力的手，经过她的手拨弄就会变得不一样……好奇归好奇，一家人每天该干嘛干嘛，只想着跟东家好好干，把日子过得更好。

    如今清晨摘菜的人手多了陈六声和龚桂子，摘菜的速度更快了，接触下来，万永林、徐大才、黑五爹、常欢几人，发现龚桂子并不像平尾村人说的那样不堪，他老实本分，勤快细心，干活从来不需要人喊，而且，他的左手，似乎更为灵巧。这么些天下来，也没见自个出什么倒霉，几个人对那衰鬼说法就产生了怀疑。

    这期间，好儿母女带上陈六声，去陈九、陈旺来家的菜地察看，给予指点，见指定种的菜长势不错，知道这两人都用了心照料，放心不少。

    好儿一边继续抄写西游记，一边继续试验新的酱、泡菜，几乎所有的瓜菜，她都拿来做试验，有书本指导，事半功倍。

    小年前几天，阿旺、小树放假了，小哥俩带回来的除了书本，还有一对头花，一支木雕的卷纹簪子，两盒糕点，两只大细银项圈。

    小树逐一分礼物，“头花是给妹妹的，簪子是给娘的，一盒糕点是给妹妹的，另一盒是送给小安姐和她哥哥们的。这两只银项圈，”他转身抱起汤汤，拿过一只往它脖子一套，大了点儿，“是给汤汤和圆圆的。”

    好儿拿着垂珠小花的头花，挺漂亮可爱的，也适合她这样的小孩子扎戴。温氏那支簪子，雕工不错，很有质感。

    温氏含笑道：“买这些东西，零花钱都用光了吧？”

    小树不好意思道：“娘，我和哥哥的零花钱没处用，都攒着呢，这不要过年了，我们就商量给娘和妹妹送一份新年礼物。”

    阿旺道：“娘，妹妹，虽然不值什么钱，你们将就用着，以后我和小树出息了，再给娘和妹妹买最好的礼物。”

    温氏心里熨帖无比，一手一个搂过儿子，笑得极是舒心，“你们的孝心，就是最好的礼物，娘心里特别高兴。”

    好儿抿嘴笑道：“哥哥，小树，你们还有零花钱吗？我还想今年向你们讨红包呢。”

    “红包啊？”小树摸摸后脑勺，忽然朝温氏笑道，“娘，你今年发一个红包给我吧，哦不，发两个红包给我。”

    “你要那么多红包干嘛？小树你贪心。”好儿瞪眼道。

    小树调皮地说道：“我不贪心啊，我领了红包，再打赏给你，另一个红包，我请你们吃烤串。”

    “小树，你耍赖。”好儿指控。

    温氏笑呵呵道：“你们都别闹了，今年虽然出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可我们都挺过去了，还开了新铺子和火锅烧烤城，扩大菜园，眼下又开了作坊。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所以，娘决定，从今年起，每人都有红包领。”

    小树立即振臂欢呼，蹦蹦跳跳雀跃不已，阿旺到底年岁长些，稳重多了，心里再高兴，也只是面上带笑。好儿自然是笑得眉眼弯弯，领红包啊，她最喜欢了。

    小年这天，温家又推出新的酱菜、泡菜各三种，同样受到欢迎，非常好卖。这次，除了照旧送给蔡家嫂子、钱掌柜即广明他娘外，好儿建议温氏，每种酱菜、泡菜，都各装一些，给彭城的明南靖、陆海兴两人送去，并附上一封书信。

    今年没有年三十，只有年二十九，各大酒楼饭馆，在年二十五六这两天，基本歇业回年，反倒是其他行业，尤其是吃的穿的，异常红火。

    温好火锅烧烤城也在年二十六关门歇业过年，年后初五再开门营业。温氏给大家发放当月工钱外，还另发每人一个红包。红包厚薄不同，伙计们的一概封一百文，账房的封三百文，掌柜的最丰厚，六百文。

    跟大家说了一番辛苦的话后，温氏叮嘱道，“出了年，初五开业，大家要记得按时来，有一个开门红红包，来晚的不来的，红包取消没份。”

    一听年后还有红包发，大伙都很高兴，纷纷笑说一定按时回来做事。

    回到后院，伙计们要去逛街买东西，账房则收拾了包裹和之前买好的年货，过来跟温氏和常乐告别，赶着回家去了。

    江氏这两天已将要带回去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宝儿抱着只球在院里跟小树、好儿耍玩，乐得咔咔大笑。

    温氏另取出一只厚重的红包，交给常乐，笑道：“刚才人多，不好给，你拿着。”

    常乐一愣，忙推回去，拒道：“大妹子，你刚才已经给了红包，我可不收双份。”

    江氏瞥眼那红包，沉甸甸的，虽然心动，但看丈夫是有心不要，也顺着丈夫的话说道：“是啊，慧娘，你收回去吧。”

    温氏诚恳道：“火锅烧烤城能做好，常乐出的力气最大，这是他该得的。我给这个红包，可不仅仅因为常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指望着常乐收下这个红包，来年帮我把铺子经营得更红火。常乐，你就收下吧。”

    “是呀，乐叔叔，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娘过年都过不心安呢。”好儿忽然趴在门口，笑嘻嘻地说道。

    宝儿从她身后跑进屋里，一眼瞧见那红包，跑过去就要伸手拿，嘴里嚷道：“红包，给宝儿。”

    温氏拿过红包，放到宝儿手里，笑道：“给宝儿，宝儿要交给谁？”

    宝儿两手抱着红包，因为沉，手歪了歪，不过还是拿稳了，想也不想就往口袋里揣，“红包要交给宝儿。”

    这话可逗乐了屋里的人。

    温氏带着娃儿们去逛街买年货了。江氏哄着宝儿拿出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两银子。她睁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常乐，慧娘出手真大方啊！”

    ☆、112春江水暖

    这是好儿来到这里过的第三个年。

    今年福祸相依，最后总算一切安好，甚至比去年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好儿在一张纸上逐条列着，每写下一条，小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去年杀两头年猪，留下半扇，其余全卖了。今年是杀三头年猪，卖两头，留下一整头给自家吃及送礼。

    通过出书、画图，进账一大笔银子。

    蔬菜超市从镇开到县城，并开了火锅烧烤城，生意都很好。

    买地扩大菜园子，有了奴仆，开了作坊，很受欢迎。

    化解了两家卖菜的菜农对自家卖菜的矛盾。

    写到这里，好儿又在后面加上一句：**尚未成功，仍需努力啊！

    把四大名着之一的西游记传播到这个时代。

    与各家酒楼、大户人家的蔬菜供应合作稳定而友好，进账稳定中上升。

    哥哥来年二月要参加童生试……

    好儿沉浸在对未来规划的美好之中，丝毫没察觉阿旺走进来，站到她背后。

    稚嫩和娟秀并存的字体，一行行的内容令人心生喜悦，阿旺也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

    这一个新年，与往年很是不同。人增多了，物质更加丰富，年的气氛更加浓厚。

    温氏给全家人包括自己在内，从头到脚，每人添置两身绸缎料子的新衣裳，床铺被褥的套子换成了柔软光滑的缎面，门帘、窗帘也都焕然一新。

    陈六声一家及龚桂子，虽然来的时间不长，温氏也没有薄待他们，给他们各人置了一身绵绸料的新衣过年。

    年二十九，一大家子人开始忙活，院子里，陈六声、龚桂子每人各杀两只鸡，陈小福、陈有平给他们打下手。付秀梅在厨房用暖水浸泡香菇、黄花菜，用冷水浸泡木耳，之后到厨房门外和陈小安洗菜。温氏在厨房搓面粉、撵面皮儿，阿旺、小树包饺子，好儿负责往饺子里放用开水烫过的铜板儿。

    趁人不注意，她在放有铜板儿的饺子上做了一个细微得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一共放了二十九枚铜板儿，好儿希望每个人都能吃到包有铜板儿的饺子。

    中午简单吃过饭，几个孩子开始动手张贴对联、门神，挂灯笼。

    “我和有平贴两个大门的对联、利是和门神，小福和小树贴堂屋的对联、利是、门神，小安挂灯笼。”

    阿旺给大家分工合作，好儿一听没自己份，忙问道：“哥哥，还有我呢？”

    阿旺宠溺地揉揉她小脸，“妹妹帮我们看贴的对联门神有没有歪。”

    “嘻嘻，我做监工。”好儿笑哈哈地说道。

    下午，把四方桌摆到院子里，摆上香炉，插上一对红烛，装香，香炉前摆上生果、青菜、花生、红枣、糕点、两只光身鸡、一只猪头、一块烧肉、两碗糯米饭，再摆上六只小酒杯，往里倒上米酒。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桌上的供品还很简单，而现在，样样齐全。温氏感慨，好儿兄妹仨也感慨，他们的日子，真的改善了，而且越来越好。

    拜过各路天神。大家便开始忙沐浴更衣。陈六声看天色又开始阴沉，云层积厚，冷飕飕的风变得刺骨，看情形是有雪要下，忙跟龚桂子两人，扛了梯子，又叫上小福、有平，逐一把二园、三园的大棚油布给遮上，留下出入口通风。

    忙完这些，天色已渐暗下来，两边的厨房都给他们备了热水，陈六声父子便在三园这边沐浴更衣，龚桂子和陈有平就到东家的澡房沐浴。

    温氏做主，让陈六声一家和龚桂子，跟自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一是想着他们初来乍到，二是图个人多热闹。一些大户人家，在过年的时候，也会叫上留府过年的下人们，跟主子们一起吃年夜饭，只不过是不同桌罢了。

    年夜饭就在堂屋里吃，一个大火盆搁在角落驱寒，陈六声家及龚桂子坐一桌，好儿家一桌，两桌的年夜饭一模一样。

    还未动筷子，就听得有人呜咽，好儿看过去，是龚桂子。

    看着一桌丰盛的菜，龚桂子禁不住两行热泪流淌，直到现在这一刻，他仍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一般，他害怕，有朝一日梦醒，又回到从前人鬼不如的日子。

    温氏忙起身走过去，关切地问道：“桂子，这是怎么了？”

    陈六声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对温氏叹道：“东家，桂子这是激动的，他这是想起了过去……”

    龚桂子抬手擦去泪水，语带哽咽，不安道：“东家，年夜饭我不该掉泪，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我总觉得我是在做梦，不知啥时候就跳醒了……”

    温氏含笑道：“桂子，你不是在做梦，这都是真的。桂子，忘掉过去，人要向前看，日子才有奔头不是。”

    陈六声也劝慰道：“桂子，我们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你的心情大家都能体会。东家说的对，人要向前看，日子才有奔头。跟着东家好好干，往后啊，日子会比现在更好。”

    龚桂子的眼睛攸地亮起来，他看向大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微笑的充满希望的脸。他深吸口气，向温氏点点头，“东家，我一定好好干！”

    温氏并不能喝酒，她以茶代酒，举杯向大家道：“漂亮话我不会讲，我就在这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来年一起团结努力，让好日子更胜今年！”

    大家都相继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笑着互相干杯祝贺，喝酒的只有陈六声、龚桂子，陈有平浅喝了一点，付秀梅便不让他喝了。

    一顿年夜饭吃得欢乐融融，心满意足。饭后，付秀梅母女收拾干净桌子，把碗筷端去厨房清洗，温氏摆上各种零嘴和水果，守岁开始了。

    大伙儿聚在火盆边，热热闹闹地闲聊着，不知不觉中，已过亥时分，远处传来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小树精神一振，“鞭炮！娘，咱们快放鞭炮！”

    “咱们放鞭炮吧。”温氏就笑道。

    陈六声便拿来厚重的一卷鞭炮，几个孩子异常兴奋，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小树要点鞭炮，陈六声哪能让小主子动手，劝了两句，温氏也怕伤着小树，叫他站到自己身边看着就好。

    今年买的鞭炮比去年的长、重，个头儿也大，一旦点燃，那鞭炮便在地上乱弹乱跳飞，火星四溅，声声炮竹震耳欲聋，烟雾迅速弥漫散开，不一会整个院子就笼罩在白茫茫中，空气中充满浓浓的炮烟味儿。

    好儿的两耳朵被温氏紧紧捂着，好半响才松开。自家的鞭炮烧完了，别家的还在此起彼伏，直到子时，方圆十里才安静下来。

    温氏不坚持守岁，给大家发放完红包后，便让大家都散去歇息，明儿个大年初一，都得早起呢。

    好儿领到了一个大红包，她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枕头旁边，她想明天睁开眼睛再打开看，那时的感觉一定很棒。

    今年往来温家“蹭”饭的人家多了，上午就有常乐夫妇带宝儿，林大梅带巧儿，陈小凤带米儿，下午又有黑五娘和陈东莲带着自家娃儿来。温氏早已做了准备，上午亲自在家招待来客，下午则让付秀梅在家负责招呼来客。好儿三兄妹去万永林家吃了半顿，又去春儿家吃了半顿，在春儿家，好儿毫不意外地见到六儿也在。下午，好儿拉上小安小福有平兄妹仨，先去黑五家，再去二崽子家，最后集中在常家，然后，几个男孩子就一块出去耍玩，直到晚饭时分才回来。

    今年的庙会，好儿又见到了那个解签的老和尚爷爷。三年不见，老和尚面貌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好儿看到木牌上写的一行字，不禁笑了。她照旧把一家人抽的签放到老和尚面前。

    这次，老和尚先后解了温氏等人的签，却把好儿抽的签放到了最后来解。好儿也不着急，她忽然想起，老和尚三年前曾对自己说，要她三年后再来抽签。

    “小施主，你的运势已开，未来三年小运，五年中运，十六岁起，大运到来，行运十九年。当人生走到最低谷，内心困扰不静，可去道州晚风寺，见着无生，自有转机。”

    好儿听得很玄乎，刚想问无生是谁，老和尚又接着道：“九月彤台，焚香夜琴，天缘自安。小施主，无需相问，该解时，自有解。”

    “小施主，你可以回去了。”最后，老和尚含笑浅浅望她说道。

    “噢。和尚爷爷，明年再见。”好儿只好按捺下心中迷惑，双手合十礼佛，跳下椅子。

    老和尚和蔼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明年不相见，相见曾有时？风起且自落，归做春泥去。”

    这感觉……好奇怪。好儿的身子微微一顿，脚步犹豫了下，便又恢复如常。

    好儿回去后，冥思苦想了几天，不得解。不知为何，她觉得不能忘记老和尚说的话，便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夹在一本百卉书籍里。

    年味渐渐淡去，人们的生活恢复如常，残冬中，山上、田野、路旁，墙角下，点点星绿绽露，春寒料峭，伴随着回潮天，火锅烧烤城适时推出一款名叫“春江水暖”的全素火锅，以及三款祛湿凉茶。

    过年期间，有钱人顿顿大鱼大肉，早已吃得腻味，兼之春潮重，易聚湿热积滞体内，这款火锅和凉茶，前者既解春困，又生津润肺，后者祛湿热效果明显，正好对了他们的脾胃，一推出就十分受欢迎。

    ☆、113东施效颦

    正月十五过后不久，温氏通过陈九、陈旺来二人，把原来在镇上卖菜的菜农都聚到自家院子，开门见山说明叫他们过来的原因。

    这些菜农，原本是不满温家卖菜抢了他们的生意，可人家卖的菜，确实是比他们种的好，而且听说人家祖上就是种菜能手，脑子又活络，他们羡慕嫉妒也罢，不满也罢，最后只好歇了卖菜的心思。

    可现在，温家却说要跟他们合作，让他们种指定的菜，先期每户种一亩，种成后，温家统一收购，并在期间给予种菜指点。

    他们本来是半信半疑，但看到陈九、陈旺来拿出那一纸合同，又看到他们种的菜，由不得这些人不相信。

    温家抛出的橄榄枝，是具有极大诱惑力的，这些菜农们动心了，既能种菜赚钱，说不定还能学到几招人家的种菜技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温老板，我愿意跟你合作。”上瑶村的黄新力一出声，其他犹豫的人就跟着说愿意合作。这其中，曾老三、刘阿福等四人却默不吭声，直到十来人都签订了合同，他们既没走，也不开口，只沉着张脸坐在那。

    签了合同的人，在温家领了菜籽后，满怀希望地回去了。温氏看向曾老三等四人，说道：“曾老三，你们若是不愿意，就请回去吧。”

    曾老三干咳了一声，慢吞吞说道：“温老板，你要跟我们合作，也得拿点诚意出来不是，你抢光了我们的生意，我们几个月没收入，现在你说要合作，怎么着也得赔偿我们那几个月不卖菜的损失吧？”

    好儿听得气笑了，这叫个啥事？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刘阿福笑了笑道：“温老板，曾老三说的，其实也有道理，往年我们过年，好歹还有几个钱买点年货啥的，今年，我们卖不了菜，这年过得是特别难过。我们愿意跟你合作，帮你种菜，也不要你多赔偿损失，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是啊温老板，你现在可是财大气粗，那点小钱你也不会放在眼里，哪像我们，吃个饱饭都成问题。”

    “你先在可是大老板了，绫罗绸缎都穿上了，连下人长工都有了，还在乎那几个钱吗？听说你家还开了酒楼，你就不要抢占我们的小生意了，这镇上你也别开什么蔬菜超市了，总不能让我们饿死……”

    这四人，像是说好了似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越说越不像话，陈六声在边上听得很是生气，但看东家青着脸色不开口，他也就只能忍着。

    温氏不怒反笑，说道：“你们的意思，到底是想怎样？”

    曾老三见温氏竟然不发怒，胆子更大了些，理直气壮地说道：“温老板，我们的意思是，你就给我们赔偿三个月的损失，每个人赔偿二两银子，这点子钱对你就是小菜一碟，赔偿完后，我们就跟你合作，帮你种你要的菜。”

    这可真是狮子开大口了，好儿在心里冷笑，以前大家都在菜市卖菜，谁家卖多少，出多少天摊，心中都有个数，虽不能精准，也八九不离十，他们的菜，因为菜虫多，菜相不好，经常卖到后面就不得不降价卖，再加上有时不出摊，有时卖得少，一个月下来，进账能有四五百文就不错了，如今竟然想要每人二两银子的赔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温氏可真的被气着了，知道这几人难缠，但想到的确是自家的蔬菜铺子影响到他们的卖菜，她不想与人结怨，才跟小闺女商议出这么个法子来帮他们。但这几人却不知好歹。

    温氏冷了脸道：“卖不卖菜，是你们自个决定，买不买菜，是顾客的决定。你们自个决定不卖菜，却要我们来赔偿你们不卖菜的损失，我倒想问问你，我家上顿吃剩的饭菜，我自个决定倒了，然后我找你给我赔偿倒掉饭菜的损失，你愿意吗？你不觉得荒谬？你们要是厚得下这个脸皮，我无话可说。无理的赔偿，我温家不会答应。既然你们看不上眼跟温家合作，我也不勉强你们。但是！”

    此时的温氏，浑身散发出一种当家夫人的沉稳与干练，严厉不容冒犯，“如果明儿起，我在外面听到有关温家一句半字的不利传言，我会把传言归咎为你们所散发出去，到时候，我会状告到衙门！告你们捏造是非，歪曲事实，对我温家进行恶意侮辱和攻击，觊觎我温家财产！”

    曾老三等人见状，心里有些发虚发慌，面上仍是镇定道：“温老板，你霸占别人生意，还不愿意赔偿，你黑心……别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甭想我们跟你合作。走，我们走！”

    四个人纷纷起身，快步走出温家院子，一出去大门，就指天骂地起来。

    温氏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椅子。好儿安慰她道：“娘，您别生气，那就是些无赖，不跟他们合作也好，免得以后还麻烦多多，以后，他们得后悔死。”

    “也只能暂时这样了。”温氏觉得疲累，点点头说道。

    阿旺二月要参加童生试，温氏有些担心，阿旺上学得晚，早先又在乡下私塾念学，进东风学堂不过几个月，她担心阿旺考不过受打击。

    好儿却不这么看，她道：“哥哥去试试也好，反正还小，先试水，心里有个底，不通过就来年好好加把劲。”

    阿旺也是这么想的，他也知道念学时间短，他只是抱试一试的念头，并没有对通过抱多高期望。

    阿旺要抓紧时间看书，温氏无法亲自照顾，就交代陈四娘，多给孩子炖补好吃的。陈四娘应下，自是落心照料阿旺和小树。

    二月初，好儿终于将西游记全部抄完，交人送去彭城后，她开始筹划待天气暖和后火锅烧烤城要转换的事情。

    陈九、陈旺来的菜地，被精心侍弄得很好，菜叶很少看到有虫眼。温氏按照市场的批发价，全部收购用骡车拉回来，用在做酱菜、泡菜上，辣椒则用石磨碾成碎末粉做调料用品。

    待干活完的村妇们都回去后，好儿便将瓶子中的井水，在每一个坛子里滴下小半滴，让井水融进坛子里的酱菜、泡菜，这样，温家出产的酱、泡菜，依然风味独特，口味佳。

    就在阿旺正式参加童生试的期间，落日河对岸的一片菜地中，忽然出现了五六个大棚，温氏一打听，才知是村里邱三彪家的菜地。

    常四婶道：“还不是见你弄大棚蔬菜赚了钱，想跟着也种大棚蔬菜卖。”

    林大梅疑惑道：“现在天气一天天暖和，他们弄大棚蔬菜，弄反了能种出啥菜来？”

    温氏哭笑不得道：“他们只学了个样，却不知大棚蔬菜主要是冬天，瓜菜大都怕热，这不是捂死不让蔬菜活吗。”

    好儿叹口气，说道：“娘，他们的大棚蔬菜不成功，又得有人说我们害人了。”

    常四婶道：“要不，去告诉他们吧，让他们冬天再弄。”

    温氏点头，当即带着好儿去找邱三彪夫妇。

    “温慧娘，你开什么玩笑，就你能弄大棚蔬菜赚钱，别个就不能赚？这天下王法还变成你说了算，你算个老几！”

    邱三彪根本不领情，反而认为是温氏故意阻拦，不让他们跟着赚钱，说话是一点也不客气。

    王月兰含笑道：“慧娘，我们承认，这点子是从你那儿得来，咱们都是同一条村的人，你也不能一家独大，吃独食不是？有好点子就该告诉大伙，让大伙跟着一起过好日子才是。我是没你脑子活络，要是我，我就不会像你藏着掖着。”

    无语，真是无语到家了。好儿蹙了蹙眉头，便展开了，对温氏说道：“娘，咱们的好心，他们当狼心狗肺，不信就算了。咱们回去吧。”

    说完，又转头对邱三彪夫妇说道：“你们今天不听劝，后果自负。过后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家扣，你们要是把失败推到我们家，我们绝对要讨个说法。”

    “哟，慧娘，你教的娃儿，可真是犀利！十里八乡就没见过这样的娃儿，以后长大了，去哪找般配的好人家啊。”王月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劳你费心。”温氏淡淡抛下话，牵着好儿离开了邱家大门。

    “好儿，你说这些人咋都那么固执呢？”温氏觉得很无力。

    “娘，他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就让他们撞个够呗。”好儿对此也很无奈，邱三彪家的作为，算不算是东施效颦？

    童生试考完出来，好儿询问阿旺感觉如何，阿旺说刚进场有点压力，之后就放松下来了，回去跟夫子说了试题，及自己的答案，夫子说应该过关。

    不几日放榜，果然在榜上中间靠后的位置，找到了温书良的名字。一家人都很高兴，温氏就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丰盛佳肴。

    陈六声看着小小年纪就显稳重成熟的大少爷，心里愈发觉得，来到温家，或许才是他一家人真正好日子的开始。

    ☆、114好消息和无耻

    三月，春暖花开。

    好儿家的院子，墙脚下野花静开，院中桃李盛开，红云白雪，令人惊醉，衬着质朴的土墙土屋，有一种世外桃源的美好。

    几个菜园子里，则是绿意盎然，充满无限生机和希望。

    陈六声一家越来越喜欢这淳朴而踏实的生活。而龚桂子，就如当初的好儿一家，吃好睡好，心中不再惊惶不安，对未来充满憧憬，慢慢开始长肉，越来越像个人了。

    邱三彪家的大棚蔬菜，据说长得不错，夫妇俩逢人就说温家不厚道，千方百计阻拦他们种菜，怕他们抢占卖菜的生意。

    “她还以为我家跟她学，也开铺子卖菜？谁稀罕那几两几斤的称菜卖？我跟你说了吧，我家种菜是为供应自个的酒楼！”

    过后，来作坊干活的陈东莲，就把王月兰说的话，原样告诉了温氏。

    温氏淡淡笑道：“她爱咋说由她去，嘴长她脸上，我管不了也没空闲去管。”

    陈东莲就有些佩服温氏，“慧娘，你真坚强，要换是我，不知哭多少回了。”

    温氏道：“人的一生，哪能顺顺当当过？再多困难，我也会挺住。不为别的，就为我仨个懂事可爱的娃儿。”说到孩子们，她的眼中就多了一份欣慰。

    彭城传来了好消息，普通版的西游记正式面世，首次印刷发行六百册，发往三大主城，不出半月售空。明家书局第二次印刷一千二百本，分到全国各地的分店售卖，异常红火。

    许多人询问何时有卖，当明家书局公告说将出少量豪华版和纪念版，此后将不再印刷发行，人们抢着去预订，有的人对豪华版和纪念版预订就是好几套，有钱人，丝毫不在乎价钱多高。

    好儿当初画的那些人物图，普通版西游记是没有的，只录在豪华版和纪念版中，使得其定价更贵了。

    西游记很快流传开来，没钱买书的学子，就借来书，自个用笔一章章抄写下来，再装订成册，宝贝地收藏。当西游记上了说书人那儿，那些连纸笔都买不起的，就跑去茶馆听书，而茶馆里的掌柜伙计都听得入迷了，对这些只来听书却不消费一杯茶水的，也就破例地宽容了。

    有好消息，就有坏消息。这坏消息让好儿家是“躺着也中枪”。

    进入三月底时，邱三彪家的大棚蔬菜，开始出现各种问题，先是螨蚜虫不断地长，密密麻麻地看着就起鸡皮疙瘩，这些蚜虫增长惊人，很快就出现一条条菜虫，把青菜给啃得七零八落，而且这些蔬菜日渐枯黄、腐烂，到最后，竟没有一棵是完好正常的。

    邱三彪夫妇毫不犹豫地，把责任归咎给温家，只字不提当初好儿母女的好心劝告。

    王月兰擦着眼泪到处跟人哭诉，“她温家黑心，比毒蝎子还阴毒啊！明知道我们种大棚蔬菜，也不好心指点指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的菜地败死……她现在称心了如意了，也不怕吃死撑死她去！温慧娘个奸诈婆娘，活该她死男人做寡妇，我就等着看老天怎么收拾她……”

    跟温氏交好的人家，不敢把这话告诉她，怕她生气难过，常四婶还特意嘱咐来作坊干活的其他村妇，不许议论这事。大伙儿在温家干活挣钱，也熟知温氏为人好，自然是闭紧嘴巴，只聊别的，不提半字。

    可王月兰哭诉到了村长面前，常四婶等人想拦也拦不了。

    村长万友田意外到访温家，温氏不在院里，付秀梅将村长请到堂屋落座，奉上新茶，让小安到三园禀温氏。

    温氏正在三园作坊跟一众村妇忙活，听说村长过来，忙解下围裙脱下布帽，跟常四婶交代一下，往宅院去了。

    温氏和小安一走，村妇们就猜测开了，村长突然到来，是有什么事要找温氏。

    林大梅扫眼大伙儿，说道：“我估摸是因为王月兰家大棚的事。王月兰也真是，没事找事，当初慧娘听说她家搞大棚蔬菜，就去找过她夫妻俩，劝他们不要弄，时节不合适，他们不听，还说慧娘故意阻拦他们。现在好了，出事了，就赖慧娘头上，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

    别人并不知还有这一出，听了很是惊讶，也有人表示不解和存疑，常四婶就叹气道：“这事儿我知道得最清楚，慧娘当时看到庄稼地有大棚，就去问我是谁家的，我就跟慧娘说了，慧娘立即就去劝他们，可他们不相信慧娘……”

    黑五娘就道：“既然都劝告了他不听，那能怪谁？有样画葫芦，也不看看他自个是块啥料。”

    一个年轻小媳妇道：“邱三嫂在我们面前爱说自个酒楼咋咋地，我听说，其实酒楼不是他家的，是小货郎家开的，邱三嫂家只是投了小份子钱，那钱还是找娘家和其他亲戚东拼西凑来的。”

    林大梅讶道：“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小媳妇道：“我有个表姐是梨木村的，跟邱三嫂的姨母是相邻，有次聊天无意说出，我表姐还问我，邱三嫂家是不是盖了大宅院啥的，我说，落日村盖大宅院的只有小货郎家，邱三嫂家是买了地盖房，不过房子院子都不大。”

    黑五娘就嗤笑道：“人小货郎家外头有关系，开酒楼也没听人炫耀，就她那样还吹，脸皮比这土砖还厚。”

    就有村妇笑出声来。常四婶想想道：“我看我待会儿还是过去看看。”

    温家宅院的堂屋里，万友田正含笑道：“温慧娘，你这院子，都快成世外桃源了，看着就令人舒心愉悦啊。”

    他指的是温家小院的花树，虽花期已过，只余微少，但那树上嫩绿葱翠，地下落花缤纷，不难想象之前的*光绚烂之美。

    温氏微笑道：“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琢磨种些果树，娃儿们有果吃，多了也能卖掉。要说世外桃源，落日河这片，不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吗。”

    万友田道：“落日河两岸，一面是庄稼地，一面是山，一年四季景色转换，沿岸的几条村子，祖辈都生活在这，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没有外面的纷争，的确称得上是世外桃源。”

    温氏含笑倾听，没有接话。好儿乖巧地坐在温氏身边，心忖村长接下来该转入正题了。

    “慧娘啊，你家的菜院子建了一个又一个，我还没好好看过，能领我进去看看吗？”。

    万友田并没有提别的，只说想看看温家菜园，温氏自然应允，当即带了村长，先去看一园二园，再过去看三园。

    万友田边走边看，边看边点头，眼中满是惊叹赞赏。乡农祖辈种菜，种多了就拿去卖，为何没人要大面积种菜？除了要种口粮填饱肚子，缴纳粮税，也是没有多余精力去侍弄，最关键在于，种几垄菜侍弄下来没问题，种的面积大了，地里长杂草，菜叶长蚜虫菜虫，他们根本无法解决。

    眼下，温家的菜园统共起来少说也有十亩以上，无论是大棚内还是露地的，地里看不到杂草，菜叶看不到虫眼，一片青翠欲滴，十分喜人。

    看见一些大棚在拆除，干活的人中，除了温家的下人，还有平尾村的龚桂子，万友田不免多看了眼龚桂子，平尾村龚家他是知道的，温家不惧非言雇用，他也是知道的，从眼下看来，龚桂子在温家过得挺好，温家也是越过越好……

    察觉有人在看自己，龚桂子转过头来，冲万友田友善地笑了笑。

    “村长？你咋来了？”那边，正在拆除大棚顶的吴二伯等几个男人，忽然瞧见万友田，惊讶地招呼道。

    万友田呵呵一笑道：“我早就听说温家菜园不比花园差，这不瞅个时间过来看看。你们这是要把大棚都拆了？”

    “是啊，村长，温家要拆大棚，我们过来帮工，挣几个小钱。”有人笑说道。

    万友田哦一声道：“你们忙，我就转转，看看。”

    不解道：“慧娘，这大棚好好地，怎么拆除了？”

    温氏解释道：“大棚蔬菜主要针对冬天，天气暖和了就得拆掉，不然瓜菜会被捂死。”

    “你是说，冬天盖大棚，是为了让菜不被冻死，菜就可以像平时那样生长？”万友田惊愕，又有些了然。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种大棚蔬菜，其实非常累人。”温氏就说道，“每天得看着天气来侍弄，雨天雪天要遮盖，不能积水，不能潮湿，不能太干燥，天放晴要拿开遮盖物，要每天定时巡查，一垄垄菜地察看，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万友田听得点点头，“咱们庄稼人，要吃口饱饭，做什么都不易，想不到，侍弄大棚蔬菜，要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

    顿了一会，又说道，“我看你这菜都长得极好，你是怎么杀虫除草的？”

    温氏就笑了笑，说道：“辣椒水、石灰粉、洗鱼水、人工抓虫拔草……只要是有效，全都用上。外人只看到我家赚钱，却不知为了把菜种好，我耗费多少心力在里面。”

    温氏说的法子，万友田只知道石灰粉可以杀虫草，其余法子从未听闻过，他暗记在心里，心忖回去后，在自家菜园试试看否有效。

    走出三园，万友田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

    “慧娘，我这过来，是想着你年前说的那件事，过来问问情况。”

    “村长，这事儿，我也正打算这几天内去找您商量。我也不瞒您，我家在镇上卖菜，对一些卖菜有些影响……”

    温氏把事情简单地说了，末了道：“目前我虽然找到一些销路，但都不大。我打算是，先让一些人家种我指定的菜，菜地必须邻落日河，一是方便浇灌，二是方便我不定时去察看菜的生长情况，三是方便摘菜清洗和运输。”

    万友田赞同地点头，“行，这样挺好，等有了更大的销路，再让其他人家也种菜挣钱。你放心，就这几天，我会把事情给办妥了。”

    ☆、115冰火两重天

    万友田自始至终没提一句有关邱三彪家大棚蔬菜的话，看着离去的村长，好儿心想，这村长还行，是个明事理的。

    在薛掌柜和常乐的多方努力下，县城里三分二以上的酒楼饭馆，几乎所有的官宦富贾、小富人家，每天的瓜菜采买已花落温家，可以这么说，县城里的瓜菜批发，基本上由温家菜园垄断，温好蔬菜超市成功转型为一家批发店铺，有时也有人来零买，只要不是撞上繁忙时候，薛掌柜也会做些零售。

    上述这些客户们所食用的酱菜，往常是买材料回来自个腌制，自从温家作坊出产的酱、泡菜，品种多，风味独特，口感佳，他们从温家批发蔬菜的同时，也省了自个腌制的麻烦，要吃什么酱、泡菜，要吃多少，也都从温家购买。

    钱松劲在易安县开的酒楼，也固定从温家作坊购买各种酱、泡菜。在宜城新开的酒楼，因为距离较远，夏天的蔬菜不好运输，只在秋冬春三季，从温家菜园运输瓜菜过去，酱、泡菜可以存储不易变坏，也都是从温家作坊购进。

    对于大老客户，温家给予了比市面稍低的批价，这其中自是有送个人情在里面的成分。

    与此同时，火锅烧烤城的营业，也进入了尾声。

    店铺一个月前就挂出牌子公告，说一个月后，火锅烧烤将不再，届时将推出令大家想不到的惊喜的产品。

    许多食客不断询问，常乐是嘴巴闭得严实，半个字也不透露，食客们便问伙计，伙计们哪能知道这么机密的事呢？弄得那些食客们更加好奇，甚至盼望一个月快些过去。

    好儿家今年大量购买各种果树苗栽种在三园，之前在种的果树已经结了果吃，但果树不多。

    她要在这个夏天推出冰饮，要制作果汁冰饮，冰豆浆。自家有足够的大豆，部分的果却需要从外面进货。好儿不从市面购买，那样价格并不能低多少，而她的果汁豆浆冰饮是打算走中高端路线的，必须把进货成本尽力降至最低。

    这个任务交给了常乐。常乐以前做干货生意就到处奔走，对于打听询找洽谈很有经验，没多久就找到一个家中种有不少果树的果农，并跟对方谈成买卖业务。又找了五个零售自卖的果农，他们各家有不同的水果。把水果批发给常乐，他们不必顶着烈暑摆档，虽然价钱低了些，可这些果树他们平日也没多费心照料，没花一分钱，卖多了也就挣多了。

    水果来源搞定，制作的人选必须严格慎重，因是季节性的制作售卖，好儿制订的合同内容是，必须签订长达七年的合同，必须爱干净，不允许将制作方子泄露出去，家人也不可以说。如若发现，将索赔十倍赔偿并告上衙门。每月两天休息，有事可以请假，但需要提前一两天告知掌柜，请假如果超过三天，则请假期间没有工钱可得，特殊事情斟酌处理。

    好儿为此思虑了好几天，最终觉得还是通过熟人介绍靠谱些。她把要雇人及要求条件都写在一张纸上，让温氏拿给蔡家嫂子、钱掌柜、韩广斌等人看，请他们帮忙推荐人选两名，男女不限，人品一定要诚实可靠。

    最后，还是钱掌柜给推荐了一个叫石头的少年，是他家中一个老长工的儿子，虽寡言少语，做事很稳重勤快。好儿随在温氏身边，将这少年打量一番，又问了一些话，觉得可以，便签订了合同，让石头每天午时末到铺子去，好儿母女每天坐骡车去县城，手把手教他。

    还差一个，好儿有天愣愣地看着陈有平打井水，忽然眼睛一亮，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人选吗？这是个卖断身契的，忠心自不必说了，做事也勤快利落。

    “有平，派你去县城的铺子做事，你愿不愿去？”好儿问道。

    陈有平一愣，没反应过来，“小姐，我去县城能做什么事？”

    陈有平不自称奴才，是好儿要求的，对方年龄跟阿旺相仿，她实在听不惯这么半大的少年张口闭口奴才。不但对陈有平，对小安小福兄妹亦如此。而陈六声夫妻坚持自称奴才，好儿就不勉强了。

    好儿道：“火锅烧烤城要结束了，过阵子就要重新开业，转做夏天的冰饮，需要制作冰饮的师傅。我想让你去做冰饮师傅，每月休息两天可以回来，平时就住在县城里。你是我家的人，合同不签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谁问，绝不能泄露冰饮制作方子，就是陈叔陈婶小福小安问，也不能说。你愿意去做吗？”。

    陈有平点点头道：“小姐，谢谢你的信任。小姐让我做，我就去做，一定做好。”

    好儿甜甜一笑，“嗯，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待会吃过午饭，你就跟我们去县城学习制作冰饮。”

    陈有平和石头年纪相仿，两人都是话不多的，学起来很用心，记性又好，温氏教得不费劲，带了几分慨叹对小闺女道：“好儿，你教娘那会，娘笨笨地，你看有平石头学得多快，好儿，娘是不是老了？”

    好儿赶紧搂住温氏道：“娘一点都不老！”又松开手，跑去拿来一柄铜镜递到温氏脸前，“娘你看，多年轻漂亮的娘啊！”

    镜子里映照出一张端庄秀美的脸庞，温氏只看一眼，便移开镜子，笑着搂过小闺女，“娘的好儿将来长大了，那才是真正的漂亮。”

    三月底四月初，温好火锅烧烤城摇身一变，一夜之间面目全换，粉白飞花的纱帘，波浪起伏的帘头，带出一室的柔和与浪漫。

    所有的桌子都铺上绿色格子桌布，每个桌面皆放一小巧花瓶，瓶中一支红花独放。

    整个天花板上，悬挂了错落有致的花藤，绿的叶，五彩缤纷的小花，仿佛一片花田被镶嵌在天幕上。这花藤可不是全真的，叶和花是用纸做画，藤则是用部分绳子，部分草藤来混淆真假，不仔细端看，极难察觉。

    一面屏风一幅景：桃灿若霞，李似白雪，金钟玲珑，海棠娇艳，紫荆如帘，杏如胭脂……

    独特的画风，清新写实，望之如置身其中，春色满园，似有花香缕缕，令人心醉。

    原先的柜面上，摆了五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的是甜甜圈和各种形状的小饼干。柜台后面的货架上，被区分为若干个空格，摆了各种新奇可爱的小物件，像画了花仙子的小扇，形状奇怪好玩的杯子，照着纹理画出一幅画的石头，用不同颜色的碎布黏贴的布艺图画，用木头精心制作的漂亮小马车，精致漂亮惹人爱的布娃娃……

    这个货架上的小物件，只是作为摆设来装饰店内，并不出售，若是有人非要买，那就得出很高的价格，因为这些小摆设，要么制作难度非比寻常如那小马车，要么极难寻找到如那石头，且只此一件，卖了就不再有第二件相同的出现。

    换上新牌匾，把火锅烧烤城的牌匾取下，用油布包好了，扛去后院放进仓库存放，待入冬时又可以使用。

    冰火两重天，这是现今使用的新店名。

    一进入推拉式的店门，对面墙上的“清凉一夏”迎面而来。这四个大字，是用小木牌挂上去的，一个字一个颜色，用的稚体，特意挂的有点歪，充满了童趣可爱。

    楼上与楼下的布置一样，卖的东西却完全相反，正如店名，一楼是冰，二楼就是火。

    一楼售卖各种果汁冰饮品，二楼售卖麻辣烫。且每天售卖的份额有定量，一楼冰饮每天只售卖三百杯，二楼麻辣烫每天售卖二百份，卖完即打烊，决不特殊化。

    神秘的店名，充分引起人们的好奇。重新开业头三天，一律打八五折，原来持有火锅烧烤城发放的会员卡和贵宾卡，头三天促销活动后，在消费冰饮和麻辣烫时同样有效。

    这个时代已经有冰饮，但那只限于为数不多的达官贵族及巨富人家如皇商，一般的富贾、官吏人家，消费不起这项奢侈品。至于普通百姓就更不用想了。降温解暑更多的做法，是把要吃的东西用篮子吊进水井内降温，以达到冰镇效果。

    至于那些人解暑的冰饮品都用有哪些材料做，好儿就无从得知了。因为就连钱松劲这样身份背景的人家，家中也就是在极热难耐天气时，才动用一些冰块安置在室内降温，吃的水果食物，往往放在水井中冰凉了，再拿出来吃。大多数时候，家眷们是去自家一些处于乡下或山中的庄子别院去避暑。

    好儿在大冬天花钱请人请车运回来，藏在地窖里的冰块，在春末夏初时，人一走进地窖，几个呼吸间就能冻得发抖，真正到了酷暑时期，这股冰冻就大打折扣了，不过仍然是很冰，人在地窖里处久了，就会感觉冰冷得穿厚衣服御寒才行。

    冰凉香浓的豆浆，配以甜甜圈和饼干一起吃，既营养又美味，还有单种果汁饮品，多种果子搭配压榨的果汁饮品，营养又美容，香甜中透心冰凉，十分爽口好喝。

    许多名媛闺秀或佩戴纱帽带了丫鬟过来，就坐在店里慢慢吃喝，或是派下人过来买回去喝，普通人家的女子，则没那么多禁忌，结了交好小姐妹过来，各人要上一杯喜欢的口味，在店里坐多久也不会有人给脸色瞧。

    而楼上的麻辣烫，师傅们原本担心少人吃甚至没人吃，却想不到一样受到欢迎，尤其是吃得畅快淋漓后，再来一杯冰爽的果汁或豆浆，既解腻又解凉，还能去火气。人生享受，不过如此。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冰火两重天的生意也如这夏日骄阳，红火得不得了。

    ☆、116养猪场

    却说几日后，村长召集了全村人开会，温氏也坐在席上，等村长把事情一说，大伙儿议论纷纷，将信将疑的目光投向温氏。

    有人质疑问道：“温慧娘，你家种那么多菜，现在又让我们种菜卖，万一我们把菜种出来了，你突然说不要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一亩地的菜可不小，我们又不像你有铺子有门路卖菜，光是菜种就得花不少钱，种出来你又说不要了，那不是逼我们死路吗？”。

    一些人附和，一些人不说话，然大伙儿的眼中，却或多或少带了一份希冀。

    “她不就逼了我们死路吗？现在又来充当好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王月兰坐在人群中，怨气地说道。

    好儿就坐在常四婶身边，将周围的各种议论嘀咕听了个清楚，她回头望过去，那带了几分妩媚的女人，此时一副受害者形象，眼底却掩不住心中的嫉妒。

    “村长，我想跟大伙说几句。”底下有点闹哄哄，温氏便侧眸对万友田说道。

    万友田颔首，起身两手一挥，大声道：“大家静一静，听温慧娘说几句。”

    村长发话了，大家便静了下来。

    温氏站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村民，微笑说道：“大家请放心，凡是温家指定种菜的人家，都将签订一份合同，白字黑字，双方按照合同办事。”

    “让部分人先种菜，是因为我温家虽然找到菜的销路，但目前还不是很多。大家不要太担心，赚钱的途径，不仅限于种菜，温家的菜园，今年起会经常招收短工，大家农忙之余，可以通过做短工挣钱。

    此外，我提前在这里告诉大家，温家最迟在五月底，将开办一个养猪场，需要雇若干长工，咱们一条村的，我就想从村里招人，大家有兴趣愿意干的，可以提前报名。”

    温氏的话才一落地，底下就热闹兴奋起来了，又是找人种菜，又是招短工，又是办养猪场，赚钱的机会就在自家门前，他们能不激动吗？

    “温慧娘，那短工和养猪场的长工，也会签合同吗？”。底下有人问道。

    温氏道：“短工是不定时，工钱日结，不需要签合同。养猪场的人需要固定，所以会签订合同。不过，我有两点要特别声明。”

    扫眼认真倾听的村民，温氏敛去微笑，略带肃严道：“对种菜，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精心侍弄好，烂的、坏的、瘦小的、满虫眼的，我不会要。我补充下，菜种我来出，你们不必自个掏钱买。种菜期间，我会不定时去察看菜的生长情况。”

    “养猪场招的长工，我要求签订不少于三年的合同，也就是说，愿意去养猪场做事的，干满三年后，你可以继续签合同，不想干也可以离开。我要招的人，他必须人品可靠，不怕脏、臭，做事踏实、仔细。有关工钱待遇问题，都将在合同上详细列明，有村长、里正见证，大家尽可以放心。”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消了大伙儿的担心。是种菜还是做短工，亦或是等到五月底去养猪场做工，人们开始在心里各自琢磨。

    通过向村长、里正、常四叔等人询问了解，温氏对村中二十来户人家的菜地情况已悉知在心，她当场点了七户人家，其中就有春儿家、二崽子家。这七家的菜地都毗邻落日河，彼此间相距也不远，每家种一亩地菜，散会后立即签订合同，领菜种。

    这七户听到自家被选中种菜，都很高兴，那些没被选上的，则是一脸羡慕。

    当场就有人要报名去养猪场干活，这第一个报名的人是刘刚亮，他家田地少，以前是去邻村地主家做工，后来是给小货郎家做短工。温家要办养猪场，他老父当即就叫他报名。

    其他人则犹豫不定，没想准，温氏就说不急，让大家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就去温家报名。

    由于招人名额有限，只招九人，大伙儿又担心拖久了，会被别人抢先一步，第二天温家就来了六个人报名。温氏把一式两份的合同拿给各人，不懂认字写字，就按手指印代替，若是还不放心，就拿去给村长或里正过目。

    六人果真拿去找村长，确定合同没问题，这才放下心，把合同折好了小心收起来。

    家里事情越来越多忙了。

    镇上的蔬菜超市，摆进了各种酱泡菜，空间显得有些拥挤了，想找一间空间更大些的铺子，一时又找不到。不管怎样，是时候该请掌柜和伙计看铺子了。上午因为要卖菜，铺子的空间会显得紧巴巴，等菜一卖完，空间又显出来了，这时候再多摆几坛酱泡菜出来也不迟。

    韩广斌将人牙子范里冬介绍给好儿母女，范里冬是当地很有名气的人牙子，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人缘广，信用好。温氏请他介绍一名人品好的掌柜。

    范里冬立即答应下来，“你们请好伙计了没有？要不一起找？”

    温氏道：“伙计只要一名，已经有人选了。”

    “那行，就这两天，我一定给你找好掌柜。”

    两天后，范里冬带了一个叫黄永专的男子过来，家在邻角村，以前在合箩镇给人做掌柜，因老母年事已高，年后便辞了，携家回来尽孝心，同时也想在本镇再找掌柜做，好养家糊口。

    温家的蔬菜铺子带有后院，虽然窄了些，黄掌柜一家四口也能住下。谈好月钱看店等事宜，签了合约，当天下午黄掌柜就把两儿子接来，方便孩子上学堂，妻子则留家服侍老母。

    至于伙计，找的是崔六娘的大儿子何大林，今年十三岁，在好儿眼里就是未成年童工，可这里不是前世，八九岁就出来给人当学徒干活的大把，温氏这么做也是想帮扶一把崔六娘罢了。

    至于开办养猪场，好儿的想法是最好能找有人转手的，这样场地、房子等都是现成，接手过来即可。如果没有，就得找地方买地筹建。

    托范里冬帮办这事，半个月后，范里冬过来了，“有两处地方，都不在村子里，一处是北河村的地，离这大概二十里地，没地名儿。一处就在骡马市附近，那地界归罗仁镇管。”

    北河村的那块地，背山面田，一条大路从前面穿过，附近有几个水坑塘，离得最近的那户人家也有两三千米远，养猪场若是办在这，也熏不到人家。这块地沙石多，无法种庄稼，每亩三两半银子。

    位于骡马市附近的地，土质肥沃一些，靠着山坡，周围都是平坦的原野，从大道岔入小路约两百米即到。这块地，每亩要价五两银子。

    要说地理位置，自然是骡马市附近的好，但价格太贵，好儿母女一番思量，决定就在北河村那边建养猪场，虽然远了点，但大路通畅，运输什么的也很方便。

    建养猪场，场地要足够宽大，要建猪舍、工人住的房子、厨房澡房茅房及仓库，也要考虑一些绿化，猪舍跟宿舍得分隔开。围墙、猪舍、茅房可以用土砖起，其余的用青砖起。

    买下十三亩地后，好儿走了一圈下来，把地形画在纸上，再根据地形和东西南北坐向，规划养猪场各区间功能及绿化带。将规划图画好后，交给请来的造房师傅梁开仁。这造房师傅和带来的工人，也都是通过范里冬找来。

    在空地搭起工棚后，四月上旬开始动工，梁开仁和他的建筑队伍，干活效率是又快又好，四月下旬，养猪场就全部起好了。

    温氏找常四叔一起过去察看养猪场的建造质量，在常四叔点头说没问题后，把工钱一次付清给梁开仁。并笑说道：“梁师傅，日后我家起房，要上哪找你？”

    顾客主动帮衬生意，梁开仁自然高兴，呵呵笑道：“好说好说，我就先谢过你了。我家住丰收镇旭东村，离你们罗仁镇约莫二十一二里地，你直接过去或是托人捎个口信都行。”

    “嗳，我记下了。”温氏让陈六声从车上搬下一坛酒，送给梁开仁。

    这是好儿提议送的，她跟范里冬打听到，梁开仁为人豪爽，认识的人比范里冬还广泛，平时好两口，一是酒，二是听书。好儿就留了个心眼，从县城的好日子酒坊买了两坛好酒回来，等养猪场工程一结束，就送给梁开仁。

    梁开仁一见那酒坛子的标志，眼睛顿时大放亮光，好日子酒坊的酒，那可是闻名百里，他平素都不太舍得自个掏钱买喝，没想到，接温家一个小工程，竟送这好酒，他顿时对眼前的女人高看几分。

    他接过酒坛子放好，对温氏笑道：“温老板，你送的这酒，比工钱还吸引我啊。你在这办养猪场，日后猪出产了若找不到销路，只管找我，我认识的人也不算少，定能帮你一星点忙。”

    温氏感激道：“那我就先在这谢谢梁师傅了。年底杀年猪，梁师傅一定要来。”

    好儿微微一笑，送酒的目的，成了。

    ☆、117媒婆上门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地忙碌。

    好儿家又买了两辆骡马车，在苗花镇开了一家蔬菜批发及售卖酱泡菜的铺子。

    蒋涛第一个乐得眉开眼笑，温家在此开铺，他就不必派车去温家拉菜了，他只要把所需的菜单交给温家，由温家把菜拉到铺子，他再派人去拉走就可以了。

    与温家合作一直友好愉快，蒋涛也帮温家联系了镇上的大户人家，采买全都落在了温家的蔬菜铺子。

    阿旺和小树专心读书，好儿负责了几个铺子的管理和对账审核。她把种菜、种果、养猪的注意事项及防备措施都从书上抄写下来，交给温氏，只说是老婆婆告诉的。

    温氏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很好，人却瘦了一圈，因忙走于养猪场和菜地之间，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也晒黑了些，但这丝毫不损她的端庄秀美，温婉中增添了干练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女性魅力，虽每日仍是穿着净色偏沉的衣裳，也遮挡不住。

    这天一大早，落日河边的小路上，摇摇摆摆走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年纪，妆容十分地浓艳。头发梳得油亮，耳边别一朵大红绢花，一支金簪子插在后髻上，太阳一照金光闪闪。女人穿一身水红绵绸衣裳，脚上一双翠花绣鞋儿，一手摇扇绢帕，一手轻叉腰肢，一边走一边张望。

    早早出来干活的春儿娘看见了，惊讶地说道：“那不是上瑶村的王娘子吗？她一大早的跑这边来干啥？”

    王娘子是专门给人做媒的媒婆，附近七八条村子个个都知道她。

    二崽子娘的菜地跟春儿娘的菜地只隔一条田埂，闻声抬头，看了一会忽然道：“王娘子好像是要过桥……”

    她忽然高声叫道：“王娘子，你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啊？”

    王娘子循声转过头，认了认菜地里的女人，挥挥手里的绢帕，笑道：“唷，是你们啊，大早就出来干活，真勤快。”

    二崽子娘道：“不勤快不行啊，哪能像你，一张口就有钱来了。”

    王娘子用绢帕捂了红艳艳的嘴，咯咯笑了几声，颇有几分得意。打从开始做媒，十里八村的姑娘小伙子，经自个说成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双，她能不得意吗？

    “我跟你们打听下，温慧娘的家，是不是河对岸那家？”

    “是啊，那就是慧娘的家。”二崽子娘回答，不解道，“王娘子，你到慧娘家干啥去？”

    王娘子又是一挥绢帕，笑道：“我是干啥的？你说我到她家去能干啥？”说完，扭着腰肢往前走了。

    春儿娘惊讶道：“她这是……要给慧娘做媒？”

    温家院子里，温氏正要准备出门，去养猪场看看。陈六声套了骡车牵出大门外，就看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往这边走来。

    “大兄弟，等一等。”看见有人牵骡车出来要出去，王娘子忙快步走过来，扫眼温家大门和土墙，问道：“请问，这是温慧娘的家吗？”。

    陈六声不知来人是谁，点头嗯了声，问道：“你是谁？找东家何事？”

    “东家？”王娘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恰好温氏从里面走出，王娘子看见温氏，眼珠子就不动了。

    温氏突然看见门前多了个陌生女人，那穿着打扮……挺像做某个行当的。她狐疑地瞥眼，正要上车，那女人忽然伸手一拦，满面笑容道：“你就是温慧娘吗？”。

    “你是？”温氏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

    王娘子收回手，呵呵笑道：“你就是温慧娘啊，哎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瞧瞧这人才，俊得漂亮的，这十里八村的，哪家女子我没见过我不知道，就没哪家的能赛过你……”

    温氏蹙眉打断她话，“你有什么事快说，我还有事要出去。”

    王娘子忙笑道：“哎哟我真是，一看见漂亮姑娘就不会说话了。我叫王娘子，是上瑶村的，也有人叫我王媒婆。这十里八村的人家，没人不知道我，我跟你说啊，我保的媒，做成的姻缘数不胜数，经我手做成的，没一家不是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听说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娃儿，着实很不容易，先前出那么多事儿，还不是因为家里没个男人主事吗？我这人一向菩萨心肠，老早就在想为你物色一个好男人，让那些人今后再不敢欺负你，对你说三道四……这不，我可算是找着了，就赶紧过来找你说说……”

    一边说一边窥看温氏的表情，却见对方表现冷淡，隐隐带着一丝不耐烦，她便打住话，含笑道：“慧娘，你这么忙，看来我来的时间不对，这样好了，我明儿再过来找你啊。呵呵，我先走了，你不用送我。明儿见啊。”

    看王娘子离开了，温氏这才上马车，对陈六声道：“走吧。”

    好儿此时正在三园里转悠，菜园扩大了，一担担水挑来浇灌，太费事费时，她打算从落日河引水进来，这样就省事轻松许多。用什么把水引进来呢？

    用竹子连接？好儿很快就否定了，距离太长，容易受损破裂，行不通。用钢管连接，这个当然好，可是这个时代没有钢管。那么用铜管，这个是好，但是铜的价格好高，太昂贵了，花费不起啊。

    那么用铁管。这个应该可行。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河水在低处，菜园在高地，如何把水引进来？

    在这里，好儿没见过有水车，这里的人，都是挑水来浇灌，每当酷暑天看见那些村民往来挑水，好儿就觉得特别辛累。

    好儿在小书店找有关书籍，没找着。她只好将目光投向后山。

    她找陈小福兄妹俩，说要进山寻找水源，兄妹俩可不敢擅自带小姐进山，谁知道那山里有没有野兽出没？付秀梅得知了，忙劝阻好儿，说等温氏回来再说。

    好儿看见龚桂子忙碌的身影，眼睛一亮，怎么就漏了这个大人呢？

    “让桂子叔陪我进山，不会有事的，又不是进入深山，再说我以前经常跟哥哥上山捡拾柴火，采摘野果蘑菇野笋，也没见过一只野兽。”

    “我就是在山上附近看看，有没有泉水溪流啥的，我保证不会往深山跑。陈嫂，你就让我去吧。”好儿说到最好，见付秀梅还是不准，只好撒娇加保证。

    有下人也不是很好呢，想要去干点什么，他们总会劝你不让你去。好儿这一刻怀念起以前来了。

    龚桂子看到好儿乞求的可怜小眼神，心一软，对付秀梅道：“陈嫂，我陪小姐上山，就在附近转一下就回来了，不会有事的。”

    “陈嫂……”好儿挤出一副小可怜形象，付秀梅心软了，“桂子，你跟紧小姐，转一下就回来。”又叫小福跟着一块去。

    三园后面的山，跟一园二园及住宅后面的山是相连绵延的，中间有一个小山壑，好儿以前跟哥哥们没到过这边来。山中阴凉舒爽，全无暑热之气，一路顺着三园往下游的方向在山中走下去，还真发现了两处溪流，沿着溪流往山外走，溪流合为一处，在前方形成一个深碧色的大水潭。

    好儿兴奋起来，围着水潭转了一圈，再看水潭与三园尾部的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了座小丘陵。如果能用水管焊接起来，埋在地下，通往三园，浇灌的难题就很好解决了。

    好儿当即就跟龚桂子和陈小福说了用水管引水一事，两人听了都眼睛发亮，好儿看着那小丘陵，纠结道：“为什么丘陵要长在这儿呢？”

    龚桂子说道：“这个问题不算多难，小姐你看那边，那有条夹缝，我们可以从那里安置水管，就是得绕多点儿路。”

    好儿这才注意到，那茂密的树丛之中，真有一道夹缝直穿越出去，估计就是小婴儿也只能勉强穿行。

    等温氏一回来，好儿就将发现水潭，可以从山中引水灌溉三园的事说了，龚桂子、陈小福也在旁证实可以引水，温氏很是高兴，翌日便带了好儿去镇上找周记铁铺，好儿把水管画图交给铁匠，上面详细写了水管的大小厚度及长度，问明一节铁管最长可得多少后，添加上铁管数量。付了订金。

    母女俩去红莲绣坊，好儿把季度的画图交给钱掌柜，温氏已经不领做绣图样本了，她如今是一身事务缠身，无暇顾及。不过，她向钱掌柜推荐了春儿的二姐柳儿，柳儿已学成出来，绣工不错，但可惜距离钱掌柜的要求还差一些，钱掌柜让她领别的绣活儿回去做，并鼓励柳儿多努力。

    母女二人遇到了马菜花，温氏淡笑打个招呼，马菜花也是面上带笑寒暄两句，看着温氏母女离去的背影，便觉得心里挺酸涩不是滋味，以前她羡慕嫉妒温氏能领做新花样的绣图头儿，如今总算归她做了，却又高兴不起来。似乎，她怎么使劲儿，也无法跟温氏相提并论。

    母女俩买了些日常用品，便返回落日村。回到半途，罗广明骑着马匹追赶过来。

    “温家嫂子，好儿，你们走后，彭城就来信了，我舅就让我赶紧送过来。”罗广明赶得一头是汗，从怀里取出信件递给温氏。

    “广明，谢谢你了，大热的天，还累你赶来。”

    “不客气，也不是多远的路。温家嫂子，好儿，我先回去了。”罗广明朝母女俩点点头，调转马头返镇里去了。

    温氏把信交给小闺女，笑道：“这可是给你的，拆了看看都写了什么。”

    “好啊。”好儿一笑，拆开信封，取出信笺，一共有三页。

    ☆、118偷听

    这是三个人合成的一封信，第一页信笺是明南靖写的，简要地说了羊羊插画故事本的第二次利润分配，不日即会送来，西游记的则到年底再分配。并让好儿继续努力，写出更精彩的新故事。

    最让好儿高兴的，是明南靖对酱泡菜的大加赞赏，喜爱之情溢于话里行字间，并在信中提到，偌大的一个彭城，只有两家酱菜铺子，且是“口味尚可，小而单一”。

    好儿忍不住嘴角上翘，透澈的眼睛像星星扑闪扑闪地，温氏看小闺女看着信乐呵，笑问道：“好儿，信里都说啥了，瞧你高兴的。”

    “娘，你自个看，我看后面的信。”好儿把信笺递给温氏，自己接着看后两页。

    第二页是明笙儿写的，字体有些跳脱感，好儿微微一笑，真是人如其字呢。明笙儿在信中说了去年不能到罗仁镇看望好儿的原因，说今年可以来，她们很快就能见面，让好儿多准备准备迎接她，因为她带了很多礼物过来要送给好儿和她一家人。

    第三页是陆韶阳写的，说自从他去年考取秀才后，进了青枫学院读书，食宿皆在学院，已经极少有机会随父亲外出。青枫学院有半个月的酷暑休假期，他已经征得父亲同意，不日即可到罗仁镇看望好儿，最后在信中说天气越来越热，让好儿多注意防范暑病。

    “好儿，娘知道你刚才为啥那么高兴了。”温氏是个聪明人，看出明南靖的话外音，温家的酱泡菜，可以进驻彭城了。

    “娘，咱们接下来又多一桩事情忙碌了。”好儿说道，喜悦之情洋溢脸上，按照她原本的致富计划，在彭城开店首选是开酒楼，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想不到会是最先开酱泡菜铺子。

    “好儿，后面还写了什么？”温氏也很高兴，眸光掠过小闺女手中的两页信笺，含笑问道。

    “是明笙儿和陆韶阳他们要过来看望我。”好儿说着把信笺都放到温氏手里。

    温氏看完信，含笑道：“明笙儿天真活泼，不骄纵无礼，陆韶阳身为陆家长子，稳重谦和，少年早成，都是不错的好娃儿。好儿，到时候可得好好招待他们。”

    好儿点点头，好好招待是必须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两个人都跟自己不是一个级别的，人家没有看低轻视她，把她当做朋友，不管这样的态度能维持多久，她也该以同样的真诚去对待他们。

    骡车直回温家院子，母女俩下了车，就见陈小安急匆匆地走过来，对好儿母女一福身行礼，“东家、小姐回来了。”

    “东家，上瑶村的王娘子说有要事找您，我娘问她又不肯说，只说要等您回来亲自面谈，我娘便让她进屋坐等，如今正在堂屋里。”

    温氏微点头，“我知道了，小安，你下去吧。”

    “娘，王娘子是谁？”好儿并不知道昨天的事，惊讶地问道。

    “哎哟，说曹操曹操就到。”从堂屋里忽然走出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典型的打扮，让好儿第一眼看到时，脑海中就浮现出两个字来。

    王娘子手中的绢帕一挥一摇地，扭着腰肢走过来，一脸笑容无比灿烂，“温慧娘可真是大忙人，我大早地就过来了，你家管事说你已经出去了，我就留下来坐等你回来……”

    视线忽然落在温氏身畔的好儿身上，笑脸变为夸张的惊艳表情，“哎哟，慧娘，这小娃儿是你的闺女？哟哟！瞧这小脸蛋儿，瞧这皮肤，瞧这眉眼，可不是一般的俊俏，我走家串巷见过的娃儿数不胜数，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娃儿，日后长大了必定是更胜慧娘你七分。”

    好儿抿嘴一笑，左边脸颊便浅露一个细细的酒窝儿，天真的小脸甜美得让人心醉。王娘子看着这小娃儿，不禁眼神一呆。

    温氏道：“王娘子，你找我什么事？”

    王娘子一愣，忙回过神来，再次堆起笑容道：“慧娘，我来找你，当然是只有好事，这事说来话有点长，咱们进屋好好说说。”

    好儿仰头道：“王娘子，你是做媒的吧？你是要给我娘做媒吗？”。

    温氏愕然，低头看向小闺女，略带嗔怪道：“好儿，别乱说话。”

    “哦……呵呵！慧娘你家闺女可真聪明。”王娘子一怔，便呵呵笑起来，对好儿说道，“你就是好儿吧？反应这么快，真不愧是人封的小神算。好儿，你想不想有一个疼你爱你的爹爹啊？”

    好儿点头又摇头，“想，也不想。不想，也想。”

    王娘子忙问道：“那好儿是想还是不想？”

    “想啊，做梦都想。”好儿的回答，让温氏心中既尴尬又不是滋味，正想开口说话，好儿又接着说道，“王娘子，你要给我说个什么样的爹爹呀？”

    “瞧这娃儿，多可怜，多渴盼！”好儿着实长得甜美可爱，王娘子便忍不住伸手想捏捏她小脸，好儿脑袋一偏，往温氏身后侧稍退了退，只用一双透澈明亮的眼睛看着王娘子。

    “好儿，让小安带你去玩。”这个话题实在尴尬，温氏不想让小闺女参与，便唤来小安带好儿到屋里去。

    “娘，我也要听嘛，我已经是大人了。”好儿抱住温氏大腿不放手，她是真的想知道媒婆要给温氏做什么样的媒。

    “好儿乖，让小安陪你玩去。”温氏拍拍小闺女的小手，柔声劝哄。陈小安上前拉开好儿，“小姐，我们进屋看书去。”

    好儿眼珠转转，听话地松开手，跟着陈小安乖乖进屋去。

    温氏看着小闺女进屋了，才带着王娘子往院中的菜园走去，在边上站定，说道：“王娘子，我多谢你的热心和好心。但我只想将孩子们好好抚养大，无意亦无心再嫁。你去找别人做媒吧。”

    王娘子道：“慧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是怕再嫁，嫁不到好男人，怕娃儿们不被男家待见是不是？慧娘，你就放心吧，你担忧顾虑的这些，我打包票，一个都没有。

    慧娘，我要给你介绍的，是易安县的一户黄姓人家，对方叫黄光全，家就在易安县城里，有两家……”

    堂屋大门悄然探出个包包头的小脑袋，好儿趴在门边往外看了看，小脚伸出跨过门槛，一溜烟儿就往大门外跑，陈小安在后面追道：“小姐，慢点儿。”

    温氏是背对堂屋大门，王娘子面对温氏，她身高不及温氏，视线刚好被挡住。听见声音，两人都转过头去，就见好儿的小身影跑到了院大门，一脚跨过门槛。陈小安紧跟后头，两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外。

    “……一间自个做杂货铺，家底殷实着呢。黄光全有两个兄弟，三个姐妹，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均已嫁娶，父母随他大哥生活，你嫁过去半点也不用担心受婆婆气……”

    紧靠菜园位置外墙角下，好儿趴着墙，侧耳聆听里面的对话，陈小安跟在她身边，也忍不住趴墙倾听。那王娘子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两人将对话听了个六七分，好儿再略一揣摩，便能猜出全部内容来。

    陈小安睁大眼睛，十分诧异，原来是个媒婆，要给东家说媒。她看向小姐，却见小姐听得十分专注，一瞬间，陈小安觉得小姐实在很可怜。

    “王娘子，我先考虑考虑，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没有空余时间接待你。秀梅，替我送客。”

    “哎，哎，慧娘，你要真的考虑啊，虽然年纪大了点，可胜在他没自个孩子……”

    “王娘子，请吧。”付秀梅过来，对着王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上前半推半拉地将王娘子送出温家大门。

    外面，好儿跟陈小安早就跑到河岸边的树丛后躲起来了。

    王娘子边走边甩着绢帕自言自语，“长这么漂亮，做寡妇就是祸害，不找个男人再嫁，早晚得出事儿，我就给你几天时间想清楚……”

    好儿和陈小安从树丛后站出来，看王娘子过了木桥，这才跑回家。

    温氏去菜园了，好儿回到堂屋，搬了小凳子坐下，瞥眼桌上摆的水果，对陈小安道：“小安，你把芒果切成片装碗，我想吃芒果。你削两个大的，我们一人吃一个。”

    “是，小姐。”陈小安高兴地拿了两个大的，去水缸舀水洗干净外皮，拿来小刀，碗和碟，把芒果削皮装碟，芒果肉削小片装碗。

    自从来到温家，饭菜可口尽管吃饱，还经常有水果吃，瓜菜也是前所未有的丰富多样，东家待人和气厚道，是在前主人家从没享受过的待遇。虽然是在乡下，可她一点也不觉得没什么不好，这里生活简单朴实，虽然忙农活累些，可是每天都过得很踏实，自个还长胖长高了不少。陈小安和家人一样，都非常喜欢目前的生活状态。

    芒果肉黄橙橙的颜色就像太阳似地，香甜浓郁的果肉味，让陈小安既心情愉悦，又为刚才偷听的谈话，替小姐担心。

    好儿从小凳子转到椅子上坐，脑海中反复响起王娘子说的一些话。一直以来，她是不是忽略了些什么？

    ☆、119

    六月的天，孩儿的脸，今天表现得特别强烈，种有冬小麦的人家，就在这骤雨晴天间收割完毕，好在之后连续几天都是烈阳暴晒，被淋湿的麦子和麦秸秆，被晒了个透干，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种中稻的稻田里，逢着下大雨，就天天都有人去察看疏通水流，预防稻田积水过度泡烂稻禾。

    王娘子在过了五六天后，又跑来温家找温氏，温氏正在菜园里，跟龚桂子、陈六声夫妇、陈小安兄妹一起，检查每垄菜的生长情况，无暇也没有心思去理会王娘子，留下好儿个小娃儿在堂屋待客。

    “王娘子……”好儿正要叫对方吃水果，忽然收住后面的话。

    只见王娘子双眼发光，自动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过一只大大的芒果，也不清洗，直接用手剥皮，一边剥一边对好儿说道：“好儿，这是你家种的芒果？哎哟个儿可真大，闻着可真香，我都要流口水了……”

    王娘子迫不及待吃起了芒果，吃得两手都是芒果汁，吃完一个再挑一个大的剥。

    好儿一眼不眨地看着王娘子吃，一个个问题从小嘴蹦出来，“王娘子，你要给我找个什么样的爹呀？”好儿坐在对面，一脸好奇宝宝模样。

    “当然是给你找个好爹爹了，家里可不比你们差，就住在县城，住的青砖大屋，还有前后院和后花园，人正当中年，配你母亲正好，长得又周正，人又好，不知多少姑娘家想嫁给黄光全，做填房也愿意……”

    “做填房啊？那个黄光全的妻子呢？”

    “当然是死了啊，咳，做填房不是多大的事儿，能过富足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才会有那么多姑娘家想托我去说媒，可人家黄光全说了，只要有缘人。”

    “那黄光全怎么知道我娘是他的有缘人呢？”

    王娘子就咯咯笑了两声，把芒果核放在桌面上，再拿第二只芒果剥皮，边吃边带几分神秘道：“你母亲是不是曾去过易安县，是不是曾经从黄记杂货铺门前走过？你是不是跟在你母亲身边？就是那会，黄光全看到你母亲了，惊为天人啊，当即就找人打听，打听了半个多月，才打听到我这来，请我帮忙说媒。你说这不是有缘是什么？那街上天天来往的女人也不少，他谁都没看对眼，就偏偏对你母亲看对眼了，这就是天定的缘分。”

    “噢……天定的缘分啊……”好儿也一副恍然的表情，拖长了语调，心中有了计较。

    吃完第二个芒果，王娘子意犹未尽，看了看那个白中微青的果，好奇问道：“好儿，这是啥果子？咋都没见过？好吃不？”

    好儿道：“这个叫香瓜，可好吃了。”

    “比芒果还好吃？哎哟那我可得尝尝。”王娘子立即双手捧起香瓜放到嘴边，张开红艳艳的嘴唇就咬下去。

    王娘子吃得高兴，有问必答。

    王娘子吃到里面的瓜籽，正想吐出来，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大喝：“不能吐！”

    王娘子惊愕地抬头看向桌对面的小女娃，愣了一下。

    好儿认真地说道：“王娘子，香瓜最营养的地方就是瓜籽了，吃了还可以滋养容颜呢！你千万别浪费哦，香瓜是彭城才有的，可金贵了，是韩老板送给我吃的，说是要一两银子一个呢。”

    “这、这么贵？”王娘子吃惊得瞪大眼，话都有些结巴，哎哟妈呀，她竟然吃掉了一两银子？！

    下一秒，王娘子又面露喜色，哎哟妈呀，她改天在人面前说起这事，得收到多少羡慕的眼光啊。

    香瓜的瓜籽一点也不好嚼咽，王娘子为了美颜，为了跟人炫耀，楞是把瓜籽给全部咽下肚里。她打着饱嗝，盯着剩下的果子，眼珠转了转，伸头往门外看了看，没人。又看看对面的小女娃，站起身说道：“好儿，你倒下垃圾，我去洗洗手。”

    “王娘子，夫子说，自己能干的事自己做。”好儿叫住她，小手指指她吃剩的果核和果皮，一本正经又天真地道，“夫子说，把自个的事情推给别人做，就跟猪圈里的猪一样，又懒又笨又蠢。王娘子，你不会跟猪一样，又懒又笨又蠢的对不对？”

    王娘子脸色一窘，居然拿她跟猪做比较……想呵斥吧，一看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是那么认真期待，王娘子到嘴的话就咽了回去。

    干笑两声道：“哎哟，我给忘了，多亏好儿提醒。”说完把果皮果核拿去外面的垃圾桶，又拿来湿抹布擦去桌面残沾的果汁。洗了手回来，她对好儿道：“好儿，你去看看，你母亲忙完了没有？要是还没忙完，那我就不等了，下次我再过来。”

    “噢，那你等等哦。”好儿视线掠过果盘，还剩两只小芒果，两只香瓜。她溜下高椅，跨出堂屋门槛，往院子走去。

    王娘子看好儿走进了侧门，心下大喜，当即起身拿过两只香瓜，用绢帕包起夹在腋窝下，转身就往外走。

    她急急地往院大门走，伸手去拉门，门不动。再拉，不动。一细看，原来是上门拴了。她忙去推门闩，却纹丝不动。

    “这门闩是咋回事……”王娘子嘀咕着，回头左右看看，没人出现，她用力推门闩，就是推不动半分。

    大门外，好儿扎着马步，正卯足了浑身力气，憋红了小脸，双手死死握定门闩把不让它移动。哼，吃了还想顺手牵羊，虽然果子不值什么钱，但她最讨厌这样的小偷小摸行为了，还好意思给娘做媒，就这样的人品，估计说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王娘子压根没想到是有人捣乱，她满心迷惑又疑惑，跟门闩做着斗争，一时也把顺手牵羊给忘了。恰好陈小安从菜园里出来，走到院子看见王娘子在开门，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绢帕包裹。

    “王娘子，你要走了吗？”。陈小安探头看看堂屋不见小姐，便以为是王娘子要走了，小姐可能回卧房了，走过来说道。

    “是啊，你快过来看看，你家的门闩是咋回事，我咋也拉不动。”王娘子忙说道。这会也没想起自个的顺手牵羊。

    “怎么会拉不动？”陈小安走上前去，伸手去拉门闩，一下就拉开了。她一边开门一边道，“门闩没事啊……小姐？小姐你怎么会在外面？”

    “我一直就在外面呀。”好儿笑嘻嘻地说道，眼睛却看向王娘子。

    刚才她在外头听到里面说话，在陈小安上前拉门闩时就松手了。

    王娘子一愣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横步挡住地上的绢帕包裹，好儿的眼光就往她脚下看去，说道：“王娘子，你的绢帕掉地上去了，小安，你帮王娘子捡起来吧。”

    “是，小姐。”陈小安已瞥到绢帕有问题，一弯腰，比王娘子抢先一步，“端”起了绢帕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香瓜。

    “怎么有两只香瓜在这？”陈小安故意惊讶不解地问道。

    “好奇怪，我家的香瓜怎么会在王娘子的绢帕里呢？”好儿满脸迷惑，忽而叫道，“我知道了，香瓜一定是长了脚，看王娘子的绢帕漂亮，就想跟着跑了。香瓜呀香瓜，你的腿藏哪儿了？快伸出来让我打几下。”

    好儿说着捧起一只香瓜，煞有其事地对它说话，还举起小手作势要打的样子，陈小安抿紧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小姐的样子，太可笑可爱了。

    王娘子那抹了脂粉的脸，比画板还精彩两分，她讪讪地堆起笑脸，显得几分僵硬不自在，竟是接过好儿的话茬道：“哎哟，这香瓜原来会长脚，怪道我刚才的绢帕突然飞落地上，门闩咋也拉不动，原来都是香瓜惹的祸，看上了我的绢帕，想要跟绢帕走啊。呵呵，好儿，你家的香瓜，也忒好玩……既然你母亲这么忙，我也就不好意思多打扰了，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下次得空我再过来。”

    王娘子从陈小安手中拿过自个的绢帕，贪恋而不甘地再看看香瓜，甩着绢帕走了。

    “小姐，你没事吧？”陈小安锁上大门，将好儿上下前后打量，不放心地问道。

    “我没事。小安，我告诉你哦……”好儿笑着把刚才的事告诉陈小安，听得陈小安又气又笑，“这王娘子真厚脸皮，就这样还给人家做媒，不知多少人家的好东西被她顺手牵走了。”

    “她顺手牵走谁家的我不管，反正不能顺走咱们家的一针一线。”

    “小姐，这样的人，就不该给她吃那么多，她刚才使劲地吃，定是因为我们都不在旁边，欺负小姐年纪小。”陈小安不忿地说道。

    “没什么了，吃就吃呗，反正也就这一回。”好儿不在意地说道。以后啊，啥媒婆也甭想轻易踏入温家大门。

    这之后，一段时间内王娘子都没有再出现。

    而好儿也背着温氏，私下托人将王娘子说的那个黄光全的情况给查了查，的确是有两间铺子，在当地算是很富足的人家，但并非王娘子说的那样好，他娶过四个老婆，三个死了，一个精神失常，留下六个孩子，孩子们跟他也不亲，原因是他先后暴打过四个老婆，也就是六个孩子的亲娘，他酗酒打得特别凶，死掉的三个老婆，都是被他折磨死的，精神失常那个，是被逼疯的，据说也只剩下半条命吊在那。

    得到调查结果，好儿气得小脸发绿，这样的人渣王娘子竟然敢来说媒，真当温家是糯米团好捏拿啊？！


    第120章


    指定种菜的十多户人家，对那一亩菜地真是下了大力气，十分的用心侍弄，远看过去跟别人的菜地没啥区别，走近一看便会发现，一亩地的菜，长势翠绿漂亮，没有杂草没有虫眼蚜虫，非常养眼。

    温氏拥有比从前更多的种菜知识，自家的菜园实践得到很不错的效果，她在巡视这些指定的菜地时，也会给予一些指导。而温家也用比市场收购价高一文钱的价格，全数收购回来，做成酱泡菜售卖。这些菜农尝到甜头，对于侍弄菜地更加用心，并询问温氏，何时让他们扩大菜地亩数。

    好儿家每天的摘菜工作，温氏如今基本不参与，从村里招了五六个短工外，除了原来的万永林、徐大才、黑五爹、常欢，还招了吴二伯和徐大才的二哥徐大禄。黑五爹、常欢是固定负责驾车运输瓜蔬及酱泡菜到江东县，吴二伯和徐大禄固定负责跑苗花镇的铺子。

    陈六声夫妇已成为温家的得力内外管事，一双儿女小福小安也十分勤快伶俐，陈六声同时还跟龚桂子分管三个菜园。常四婶是酱泡菜作坊的小管事。

    县城里的两间铺子的生意出奇地好，而对于是由好儿来核查对账，薛掌柜和两位账房都已见惯不怪，如今他们都知道，温家从大人到小孩，一个个都是能干的，阿旺和小树虽然在学堂念书，却不会死读书，沐休日若不回家，则会在店里帮忙，丝毫不觉得做这些有什么不妥。

    进入七月，天气愈加酷热，明笙儿、陆韶阳还没来罗仁镇，好儿已准备动身前往彭城选看店铺。

    这次远行，温氏没有陪同在右，家中事情多，得留个人在家主持大局，温氏无疑是最好人选。而对于选看店铺，温氏对小闺女的眼光是放心信任的，可她不能让小闺女独自一人远行，阿旺就说等上三天，东风学堂要放半个月的避暑假期，到时候他跟小树一起陪同好儿去彭城。

    好儿第一个拍手赞成，“好诶好诶，哥哥小树也该出去走走，娘，有哥哥小树陪我，你放心吧，再说到了彭城，还有陆家或明家来接我们。”

    温氏摇头道：“都是小孩子，娘不放心。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

    阿旺道：“娘，县城里有往来彭城的商队，我们可以跟商队一起走，什么事都没有，乐叔叔跟罗家商队的大掌柜罗发熟识，罗家商队在县城里蛮有名气的。”

    跟着商队走，这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不少没出过远门，又害怕路上出啥岔子的，就会交付一些钱给商队，跟着一起上路，商队会对他们一起照应。

    温氏找常乐一说，常乐当即派伙计去找罗发，问询最近何时会去彭城。罗发回讯给伙计带回来，说明天就有一队十八人的商队前往彭城。常乐忙派人叫来罗发，给好儿一家引见，说明委托之事。

    罗发是个利落人，当即应允下来，因为是熟人委托带送人，就说不收费用，温氏就说这样做不合行规，该怎么收钱就还怎么收钱，不能因为熟识就坏了他们的行规。

    常乐因为做了掌柜，跟温氏接触下来，时间一长，对她的脾性很是了解，叫罗发就按行规收钱，把三个孩子安全带到彭城的红莲绣坊或明家书局即可。罗发最后也就意思地收了一点费用。

    小哥俩都带了书本上路，有时看看书，大多数时候是一起聊天玩儿。

    阿旺在年后像抽条儿似地，个头窜得很快，隐隐有少年初长成的感觉，好儿快要得仰头看他跟他说话了。小树的身高窜得没阿旺那么明显，他的长势有愈发可爱的发展趋势，圆圆的大眼睛明亮有神，十分讨人喜欢。

    酷暑天气，中午的气温最是高，商队要赶时间，也不会选在最高温时行走，以免出现中暑现象而影响整个商队的行程。

    商队都是些壮汉，平素玩笑惯了什么荤段子都敢说，如今多了三个小娃儿，在罗发束缚下，说话收敛了一些，一个个显得一本正经，正气浩然的模样堪比展昭大人。

    因着高温天气，商队走了两天，才在第二天下午到达彭城。

    进了城，罗发吩咐副领队带商队，自个则领着好儿兄妹仨，将他们送到红莲绣坊总部才离开。

    陆海兴将好儿兄妹仨带到一处闹中寻静的名曰静墨苑的宅院，安排他们在此住下，派了一个丫鬟，两个家丁过来照顾他们。

    “阿旺，小树，好儿，这是陆家的一处院子，这些天你们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他们。”陆海兴和蔼地对孩子们说道，“你们先好好歇歇，晚上到飞仙楼为你们接风洗尘。”

    陆海兴走后，好儿便对派来服侍自己的丫鬟说要洗澡，捂在马车里，早就一身汗渍黏糊糊地难受，此时最需要的不是歇息而是洗个舒服的澡。

    “哥哥，小树，你们也去洗个澡吧，不然晚上一身汗臭。”

    “嗯，妹妹，我们洗完了就过来找你。”阿旺和小树带了换洗衣物，在家丁的带领下往澡房去了。

    丫鬟名叫小芬，对好儿服侍得极为细心周到，好儿洗完后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舒服得不想挪窝。阿旺和小树洗完回来，兄妹三人排排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

    小芬在外间侍候，对这兄妹三人之间所散发的温馨融洽关系，感到有些惊讶。

    “哥哥，小树，等彭城的酱泡菜开张，走上轨道，我们是继续开店呢，还是将家里的房子重建，建青砖大瓦房呢？”

    阿旺思忖地说道：“那要看开什么样的店，如果是继续卖酱泡菜，咱们家的作坊肯定不够用，得扩大，再考虑开分店。咱们家现在住的泥屋也挺好的，虽然看着寒碜，可是很住着舒适，也习惯了。要我说没必要推翻重建。”

    小树道：“我也觉得哥哥说的对，要不咱们另外买地，盖新的房子就用青砖大瓦，咱们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换着地方住挺好的。”

    阿旺笑道：“小树的想法不错，另外买地新建房子，原来的旧院子，可以再加盖东西厢房和耳房，还有厨房。这些可以做仓库，也可以给日后雇人有个地方住。

    新建的青砖房，就给咱们一家人住。可是妹妹，这些都要花不少钱，咱们家的资金流转允许吗？”。

    好儿道：“这得看彭城的店铺价格是多少，如果是很高，我们只能暂时先把青砖瓦房搁在一边，先把铺子开起来，经营转入正常稳当了，再起新的大房子住。”

    阿旺忽然道：“妹妹，我觉得，咱们家现在这样挺好的，店铺开多了，我担心你跟娘管顾不过来，雇佣的人如果不够可靠，就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和破坏。”

    小树也道：“店铺开太多，娘和妹妹太劳累了。妹妹，咱不开新店了，咱们家的生活已经很好了，等到我和哥哥都考中进士做官了，咱们家再继续开新店。”

    好儿扑哧笑道：“小树，等你跟哥哥做官，还要等好些年呢，生意的商机虽然无处不在，但要适宜的时机等因素。现在就是适宜的时机，咱们聪明，别人也不笨，咱们家的酱泡菜既然那么好吃受欢迎，那就趁热打铁，选好地点多开几家，形成一定气候，打出自己的名号。只要做出品质和信誉，以后咱们就是做别的行业，也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咱们开店做生意，小生意时要亲力亲为，铺子多了，就会无暇分身。所以咱们要请掌柜和伙计，通过信用好的人牙子来找这方面的人才，肯定能找到。咱们再有意识地去培养他们的忠心度，还怕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和破坏吗？”。

    阿旺听得不住点头，“妹妹，你说得有道理，那咱们就继续开店。”

    “嗯，哥哥，我困，想睡觉。”好儿洗了澡，整个人舒松下来，旅途的劳顿去掉，困倦就不住袭来。

    “那你睡一会，到时候我喊醒你。”阿旺揉揉妹妹柔软如锻的长发，柔声说道。

    好儿一闭上眼睛，立即就梦周公去了。阿旺和小树静下来不说话，闭着眼睛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直到外面传来喧杂人声，阿旺第一个被吵醒，他睁开眼睛，还没起身下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叫：“好儿，好儿！我过来接你来了！”

    ☆、120男女设防

    好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向来人。

    “阿旺，小树，你们也来了。”明笙儿从门外跑进来，跟阿旺小树招过呼，上前抱住好儿叫道：“好儿，你怎么还在睡觉啊？快起来了，我们去飞仙楼吃饭。”

    “哦，好。”好儿张口应着，睡虫还没完全赶跑，懵懵地坐到床前就要下地，阿旺忙按住她，“妹妹，还没穿鞋。”说着提过鞋子，给好儿穿上。

    小芬上前给好儿梳发，依旧梳了两个小包包头，又打水进来给她洗脸。清凉的水沾到脸上，好儿的脑子清醒了，精神头也来了。

    “韶阳哥哥带韦伯去订包厢了，我们直接去飞仙楼，说不定他们已经在那等着了。”

    明笙儿牵着好儿，边走边说着话儿，阿旺小树走在后面。四个孩子沿抄手游廊穿堂而过，出了后院，越过月亮门走往前院。守门的婆子上前打开一扇大门，四个孩子先后走下台阶，上了听候的一辆明家马车。

    没有大人在旁礼规，两个小丫鬟十三四岁，好奇爱玩的年纪，平素又难得出门，出趟门又是闷在马车里，因此任由四个孩子各自掀起窗帘，一路边看边吱吱喳喳，她们也在后面伸了脖子往外看新奇。

    明笙儿显得比好儿兄妹仨人更兴奋，她平时跟大人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都得规规矩矩坐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喧闹，却不能撩窗帘去看，不知多郁闷。

    “快看快看那边，那是得月楼，顶尖尖的那个，远远地看真漂亮！”

    “得月楼是做什么的？”好儿好奇地问。

    “得月楼是彭城最好的珠宝店，第三层楼卖的珠宝玉器是最贵最好的。”明笙儿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见闻，阿旺和小树也从另一边车窗凑过来听看。

    “我有一次跟娘去得月楼买珠宝，管事的直接带我们上二楼，我看到里面的标价都在千两以上，后来又上三楼，上面摆的珠宝很少，管事拿出一本珠宝图册子，里面的珠宝玉器画得可漂亮了，我娘指了两款，管事的就从内室端出来，你知道那翡翠多少钱吗？八千三百多呢！我从来不知道，我娘戴的玉器是那么贵重的。以前我都以为顶多就几百两上千两……”

    明笙儿口中的数字，着实让好儿兄妹仨吃惊不已，近万两的银子，他们要得多久才能赚到？好儿不禁在心里猜测，明家书局的财富，能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

    “呵呵，看那，我们明家的茶庄，还有旁边的布庄……那一条街的铺面，都是我们明家的。”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明笙儿指着另一条宽阔的街道，自豪地说道。

    “笙儿，你家好有钱！”小树惊叹道。

    明笙儿道：“嗯，我家有很多铺子田庄山林别院……我家在京城还有两处房子，京城可好玩了，比彭城还要大，好玩的地方很多，我最喜欢京城的花灯节和庆年游园，可热闹好玩了。好儿，你们明年过了年，到京城来吧，我带你们去看花灯节，去庆年游园……啊，对了，今年在庆年游园上，我还见到了二公主呢！”

    明笙儿兴奋地说到这儿，语气又略带遗憾，“可惜我是远远地看到，二公主坐在皇家马车里，我什么都看不到，就跟着一起下跪了。”

    好儿不解：“为什么要下跪？”

    明笙儿道：“皇家的车队出行，百姓见了都得在路边下跪，不然就是对皇室的不恭不忠。”

    阿旺在旁点头道：“不但百姓要跪，就算身带官阶至尚书，遇到了也要下跪，等皇家车队过去了才能起身。”

    好儿明白地哦了一声。这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臣民。

    到了飞仙酒楼，才下马车，就看见陆韶阳面带微笑从里面走出来。一年不见，陆韶阳的个子又拔高了，举手投足间已见青年贵公子的风范。好儿兄妹仨忙上前见礼。

    “我们也算是熟人了，不用这么客套。我在二楼要了个包厢，我们上楼进去再说话。”

    陆韶阳面带微笑，清冷的气质便一扫而光，只剩下春风和煦拂面，令人心生舒适自在。

    在包厢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六七的管事，陆韶阳介绍说是陆家的大管事韦伯，接下来的选看店铺，将由韦伯全程陪同。阿旺忙带领弟妹向韦伯道谢。

    “不必客气，这都是老爷吩咐的分内事。”韦伯温和地说道，对好儿兄妹的印象不错。

    这三个孩子穿着普通，虽说是乡下来的，却丝毫不见胆怯和小家子气，长相清秀端正，言行有礼得当，看来家中大人管教得甚好。

    等孩子们都进了包厢落座，韦伯向陆韶阳鞠身道：“大少爷，是否现在就上席？”

    陆韶阳道：“现在上席，吃过饭，我想带他们去夜市走走。”

    韦伯应下，忙出去叫伙计传菜。等酒菜都上齐了桌，陆韶阳撇退左右，让下人到小包间去吃饭，不要任何人侍候。

    八菜一汤，极是丰富，酒是不含酒精的果子酒，不会醉人，酸酸甜甜的喝了很开胃，五个孩子一边吃一边聊，没有了大人在旁束缚，大家吃得极为随意自在。

    阿旺与陆韶阳年龄相仿，得知他已考过秀才，钦佩不已，大着胆子，就一些学业上的不解向他讨教。

    陆韶阳并无轻视寒门学子之心，见阿旺虚心好学，便也仔细解惑给予一些指点。

    小树、好儿、明笙儿则凑在一边，聊得热火朝天，最后不知怎地就聊到小树身上去了。

    “小树，你的胎记在哪，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在手臂上啊？”明笙儿拿过擦手巾，擦擦手上的油渍，跃跃欲试地想捋小树衣袖。

    小树忙往后躲，“不是在手臂上。”

    “那是在哪里？让我看看啊。我四哥也有个胎记，长在腰后背，红色的，我娘说像一块胭脂。”明笙儿的小爪伸过来，要撩小树后面的衣服。

    小树急忙离开椅子，小脸红红地难为情道：“笙儿，我的胎记也不长在后腰上，你不要看了，不好看。”

    “胎记而已吗，给我看看有什么要紧？”

    明笙儿不依不饶，一定要看小树的胎记，小树忙走到阿旺身边求助，“哥哥，你叫笙儿不要看我的胎记……一点也不好看。”

    陆韶阳阻止道：“笙儿，男女有别，你这样会让小树很难为情，快坐回座位去。”

    明笙儿道：“我们这里只有你和阿旺最大，我和小树好儿都还是小孩子。”

    “笙儿，男女七岁起设防，你今年几岁了？”陆韶阳笑问道。

    “我今年……不给看就不给看，我不看还不行吗。”明笙儿不情不愿回到座位，她当然知道男女七岁起设防，她已经超龄了，小树可能也超了，这里估计只有好儿没超。

    “韶阳哥哥，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得男女设防。”好儿促狭地说道。

    小树重返座位，明笙儿隔着好儿，朝小树翻个白眼，小树就冲她吐舌头，圆圆的大眼睛衬在胖乎乎的小脸上，样子很是调皮可爱。

    陆韶阳含笑道：“只是让大家知道一些男女避忌需要注意的地方和事项，你们还没长大，还可以童真无忌。”

    说到末，眼底有着一些淡淡的惆怅和留恋。好儿心想，那或许是对自己即将被列入成年人行列，对童年一去不再返的怀念和些许感伤？

    吃了个酒足饭饱，一行人去逛夜市消食，韦伯和丫鬟小厮一路随同，小心看护，唯恐有个闪失。

    第二天吃过早饭，陆韶阳、明笙儿过来了，韦伯带来一个中年男人叫江能的，专事房屋店面土地买卖，在彭城很有名气，信誉非常好，是陆家推荐过来的。

    江能在看见好儿兄妹时是愣了下，心里很是惊讶，客户竟是三个孩子，再看衣着不过小户人家，大的长得清秀端正，小的两个，一个俊俏可爱，一个甜美无邪，神情气质倒是胜出了小户小门的小家子气。

    陆家在彭城根深蒂固，家业盛大，陆家推荐的人，江能绝不敢马虎对待，收起眼中诧异，江能热情地询问好儿兄妹要找什么样的店铺。

    好儿就把要求列出来：“江老板，我家是要卖酱泡菜的，地段不要过偏，也不用在太热闹的地方，找的铺子希望空间够宽大，带有后院和地窖，地窖最好是大、深的那种，价钱上，我家的承受能力是不超过五百两。”

    江能看着好儿，眼里又是一个惊诧，这兄妹仨，竟是由最小的妹妹出头，这倒是罕见中的罕见。

    江能掏出本册子，在上面翻看了片刻，对好儿道：“有四处地方，各方面比较贴近你的要求，我先带你们去看这四处，如果不满意，再看别的，我手头等待出售的铺子不少，一定会帮你们找到满意的铺子为止。”

    “那就有劳江老板了。事成之后，我们另有酬谢。”好儿微笑点头，她说的另有酬谢，是指除去佣金外，再另外封个红包。

    接连几天，好儿兄妹都在彭城各处穿行相看店面，陆韶阳和明笙儿一直陪着，两人从小锦衣玉食，如今有机会跟着选店，很是好奇兴奋，每走一家店铺，就各自发表意见和看法。

    ☆、121买铺

    韦伯从头到尾陪同，在主子们发表对店面选择的见解时，适时地插上几句，给予指点。他是陆府的大管事，深得陆海兴重任，陆海兴派他来，一是为温家选店铺把关，二是在选中店铺后，帮着把手续办齐全妥当，三也是表示对好儿的重视。

    彭城很大，看完两家店面，一天也差不多过了，连续看了七八家，最后综合各方意见，结合自家开店的情况，在韦伯也点头可行下，好儿选中位于兴中巷的一家店铺，上下两层，店内空间是狭长型的，带有后院和地窖，好儿最满意是地窖，真是够大够深，收藏酱泡菜坛、蔬菜瓜果很不错，不过她首先想到的是以后从江北运冰块过来收藏，她要把冰饮麻辣烫做到彭城来。

    店铺价格是四百两，店内有少部分货架和柜台，五六成新，后院的屋内有两副桌椅，一个小木矮几，院中种有少量的海棠花和凤仙花，这些都作为附赠品，不另外收钱。

    江能热情地跑前跑后，帮着把手续办得齐全妥当，韦伯倒是插不上手，只在一旁做个监督。好儿接过房契店契，阿旺按照之前说好的，再封一个大红包给江能。

    陆家亲自出面，江能巴结来不及，哪敢再另收，推拒不肯要，只笑说道：“我已经从中收该得的钱了，不能再多收了，我就提前祝你们的酱泡菜铺子，日后开张大吉，财源滚滚来。日后还有需要到我的地方，尽管派人找我。”

    店铺的事办妥了，韦伯也该回去复命了，好儿又让阿旺封了个大红包给韦伯作为感谢，韦伯自是不肯收，只说这都是他份内事，他不过是完成老爷交代的事情罢了。

    买好了铺面，似乎也没什么事了，好儿想起北河村的关福，“哥哥，小树，我们去看看关大叔吧。”

    “关大叔是谁？也是你们那的人吗？”。明笙儿问道。

    好儿道：“关大叔是我们那边另一条村子的人，他在彭城开了一家小面馆。”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看关大叔。”明笙儿这几天天天往外跑，玩得心性大起，一刻也不想静下来。

    阿旺道：“笙儿，你不会喜欢那地方的。”

    “为什么？不是说都在彭城吗？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明笙儿不解地说道。

    陆韶阳也带些疑问看向阿旺。

    “那是穷人聚集的地方，你们不会喜欢的。”阿旺说道。

    “韶阳哥哥，笙儿姐姐，你们要是不嫌弃，过去看看也好。”好儿说道。

    让这两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去看看，能知道一下民间疾苦，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那就是片贫民区，没有漂亮的房屋，没有干净宽敞的街道，有的，只是坑坑洼洼路面，低矮简陋甚至残破的房子，那里的大人小孩，穿着陈旧补丁破烂皆有，那里的人，气色都不大好，那里的人，图个温饱穿暖都不易。

    陆韶阳、明笙儿显然被震惊到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也想象不出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明笙儿呆呆地一路看过来，满脸困惑道：“好儿，为什么他们要住这样的地方？他们不会做恶梦吗？”。

    好儿道：“他们没钱，他们每天就求个温饱穿暖，在冬天里不被冻死、饿死。”

    明笙儿更加迷茫不解了，“没钱为什么不去挣钱呢？”

    好儿叹气道：“他们一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拿什么去挣钱呢？”

    关福所在的那条街道样貌依旧，几个小孩子光着小脚丫，脏兮兮地在站在路边，睁大眼睛看着行过来的马车，然后自发地跟在马车后面走。

    明笙儿看见了，惊讶地叫道：“他们怎么跟在我们马车后面？”

    阿旺探头一看，微笑道：“他们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车，好奇心驱使，就跟着过来了。”

    他和小树都曾这么干过，看见漂亮的马车经过，就会情不自禁跟上去，他们就是满足下好奇心，然后可以跟小伙伴们说某某天他看见一辆漂亮马车，那车是什么样的，马儿又是什么样的云云。看见一辆漂亮马车，可以让他们津津乐道三四个月，并对马车里都坐的什么人，充分展开自己的想象。

    对于贫穷的孩子而言，几乎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陆韶阳和明笙儿觉得无法理解，不就一辆马车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阿福面馆，就是这了。”好儿指指前面一家小店面，说道。

    马车徐徐停下，丫鬟和小厮先下车，各自扶了小主子下来，接着是阿旺小树下马车。阿旺转身伸手去抱好儿，旁边一双手比他先一步伸过去，稳稳地抱过好儿。

    阿旺惊愕地顺着手臂看过去，手臂的主人面带微笑，眼底也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仿佛抱过的是一件他心爱的东西。

    “谢谢韶阳哥哥。”好儿脚沾了地，甜甜一笑，向陆韶阳道谢。

    陆韶阳回她一个春风般的微笑，牵着她小手往前走去。阿旺走在身后，看着一大一小相牵的手，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别扭。

    明笙儿站在店门前，看到店内摆了三四张桌椅，有两个客人在吃面，地面不洁，墙面灰黄，一个长相黝黑粗鲁的男人，坐在煮锅后面，明笙儿迟疑道：“好儿，你说的关大叔，是不是那个人？”

    “就是他了。”好儿松开陆韶阳的手，跑进店里，脆声唤道：“关大叔。”

    关福正坐在那发愣，他稍转过头，就看见个小女娃朝他跑来，而店门口站了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其中两个穿着不凡，一看即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好儿盈盈一笑站到关福面前，“关大叔，你不认得我们了？我是落日村的好儿，那是我哥哥阿旺和小树，另外两个是我们的朋友。”

    “你是好儿？哎，你长这么高了！”关福认出好儿，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站起身朝外面招招手叫道：“都快进来坐坐，大叔给你们下面吃。”

    好儿忙道：“关大叔，不用了，我们是吃了饭过来的，我和哥哥过来看看你。”

    阿旺等人走进店内，关福用抹布擦了一遍，又用袖子擦了擦，憨笑着请众人坐下，端来一壶温开水，给每人倒了一碗。自个也端了把凳子在一旁坐下。

    “好儿，阿旺，小树，你们都长这么高了，真是对不住啊，去年我回年回得迟，就没过去看你们，后来出了年，我带了女儿出来，正好有便车可乘，就直接往彭城走了。你们的娘可还好？家里一切可都好？”

    好儿道：“我们一家都过得很好。关大叔，你女儿呢？你的面馆生意怎样？”

    “我女儿在睡觉，这两天她患了风寒，大热天的患风寒，吃了几副药，见效很慢。”关福说完，视线环了一圈店内，苦笑道，“我这小面馆，也就这样，图个温饱，还得顾着我女儿，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关福想起一事，忙问道：“对了，好儿，你们村的常乐，怎么不做干货生意了？我去他铺子找他，见换了人，跟人打听，都说常乐被合伙人坑得倾家荡产，这是咋回事？”

    “关大叔，这事情说来话长了。”好儿就将常乐生意失败的经过一一道来，听得关福唏嘘不已。

    叹道：“常乐兄弟这是栽了大跟斗啊！唉，那人实在不是人，要让我见着，必定给常乐兄弟出这口气。”

    明笙儿听得目瞪口呆，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坏人？“为什么不报官府呢？”

    好儿道：“后来报了，兴许是乐叔叔这样的事太多了，官府忙不过来，也可能是那个合伙人太狡猾了，官府那边一直没下文。”

    陆韶阳道：“官府并非什么事都去督查到底，而且官府的人力有限，这样的事并不少，更多时候只能靠自己擦亮眼睛，吸取教训，不犯同样的错误。”

    关福不禁多看了眼陆韶阳，说道：“这位小少爷说的没错，一些杀人犯尚无法捕捉归案，被骗钱的案子数不胜数，官府的确无法忙顾过来，就怕有的官府，是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认真为百姓办事。”

    陆韶阳没有搭腔，却在心底认同关福的说法，他是家中长子，学业家业都要学，而且要求要学好，跟随父亲身边出入，耳闻目染不少人事，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单看表面。地方官府腐败，这是默知之事。只能说，好儿口中的那个常乐，运气不好。

    “好儿，常乐兄弟如今在家务农，还是打算东山再起？”

    “乐叔叔如今在江东县做掌柜，一家都住在江东县里。”好儿答道，只字不提自家开店一事。

    关福就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常乐兄弟有才干，他要真回家务农，那太可惜了。好好干，现在是掌柜，他日不定就能自个做老板。”

    好儿也笑道：“关大叔说的对，乐叔叔将来肯定不能一辈子当小掌柜。乐叔叔所在的东家，发展空间可大了。关大叔，那你要不要像乐叔叔那样，先去做个小掌柜，以后再当个富有的老板？”

    关福呵呵笑起来，“好儿，我哪有常乐兄弟那样的才干啊，我现在不就是个小老板，连人家一个掌柜都不如……”

    关福的笑容变成了苦涩的笑，无奈道：“当个富有的老板，我这一辈子也不指望了，只是想到家中老母，我可怜的女儿，我这心里啊，难受。”

    好儿等人没有说话，一时陷入了沉默。

    两客人吃完了面，关福过去收了钱，送客人出店门，去洗了手，重又坐下，问道：“对了，好儿，你们怎么来彭城了？”

    ☆、122求个福

    从关福的小面馆出来，马车往回走，又有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直到出了街口，孩子们的脚步才停下。

    明笙儿皱着眉头道：“这里太糟糕了……那些孩子真可怜。”

    这里是最糟糕的吗？不，这里不是最糟糕的，阿旺在心里默默说道，那些无家可归，最后沦为乞丐，不是饿死、病死就是被人打死，死了也没人给收尸，那才是最糟糕，最悲惨的。

    想起过去，阿旺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阴霾。

    却听小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里还要糟糕……”

    “小树，不要乱说，你吓到笙儿小姐了。”阿旺轻声斥住小树后面的话，同时握了握小树的手。

    小树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对明笙儿笑笑。

    明笙儿却看向阿旺：“阿旺，你怎么叫我笙儿小姐？之前你不是这么叫的。”

    “或许是你记错了，在我心里，你一直就是笙儿小姐。”阿旺淡然说道。

    明笙儿有些迷惑，“有吗？我记得昨天前天你都是叫我笙儿的。”

    陆韶阳瞥眼阿旺，隐约觉得是跟刚才的话题有关。

    “好儿，铺子什么时候开张？你们还没请掌柜和伙计。”

    “嗯，我们得回去告诉娘，听娘的安排。”好儿答道。

    明笙儿道：“好儿，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和韶阳哥哥去你们家玩几天。”

    “就这两天吧，你们的爹娘真放心让你们到落日村吗？而且，”好儿说到这，看了看陆韶阳，“韶阳哥哥肯定没时间去玩儿。”

    陆韶阳考过了秀才，接下来是要考进士，还要兼顾学习打理家业，肩上的担子非常重大，陆家怎可能让他恣意游玩。

    阿旺这时也看了看陆韶阳，心里涌上一股自卑感，陆韶阳比他只大个两岁，却是饱读诗书，已成为秀才老爷，而自己，童生试险险通过，对于院试实在没什么希望。夫子已叫他暂时不要参加院试，因为他的基础不够扎牢，让他静心读两年再参加。

    两岁的差距，却如此之大，阿旺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激发他潜藏的斗志，促使他发下狠心，回去后更加勤学苦读。

    “我爹已经答应了啊！不过得等我祖母过了寿诞，我才可以去你家玩。”明笙儿说完，看向陆韶阳笑道，“我知道陆伯母不乐意让韶阳哥哥去那么远，不过陆伯父已经做主了，说让韶阳哥哥多磨练磨练，读书重要，实践更重要。韶阳哥哥，我说得对不对啊？”

    陆韶阳含笑点点头，伸手刮刮她鼻子，“你那时没走开，躲在外面偷听？”

    明笙儿就得意地笑，“我不是偷听，我是一不小心就听到了，你可别告诉陆伯父和陆伯母啊。”

    “不告诉可以，去了罗仁镇，你得听我的，不能任性。”

    “不任性不任性，我一直都是听话的好孩子。”

    好儿看着陆韶阳和明笙儿的互动，熟稔自然亲昵，脑海中浮现另两张更小些的面孔，这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第二天，明笙儿带着贴身丫鬟过来，送了张大红请帖，“大后天我祖母生日，你们一定要去啊，我领你们逛逛我家的花园，我家有个水上花园，可漂亮了，去过我家的人都说水上花园美。”

    阿旺迟疑道：“笙儿小姐，我们去，不太合宜。”

    明笙儿道：“有什么不合宜的，大人有大人的客人，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客人，这是我爹说的，祖母庆寿，小孩子多多更好。”

    好儿道：“笙儿姐姐，可是我们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好。”

    “你们什么都不用送，送礼是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只管吃得开心，玩得开心。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爹会派马车过来接你们，我就在大门口迎接你们，看，我对你们够好吧？”

    明笙儿说到最后，就笑得有点儿欠扁，“我还要给其他人送请帖，今天不能陪你们玩儿了。”

    明笙儿走没多久，陆韶阳提了一个食盒过来，里面装的都是些可口诱人的精美点心和特色零嘴。见好儿兄妹对着张请帖发呆，拿过一看，不禁笑道：“明老夫人寿宴，你们也收到请帖了，是笙儿那丫头送来的吧？”

    好儿道：“就是笙儿姐姐送来的，可是我们不知送什么礼物好。”

    便宜礼物送不出，贵重礼物买不起。真纠结！

    好儿两手托腮，肉肉的小手背上，几个小漩涡异常可爱，陆韶阳看见了，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手背小漩涡，问道：“你们就是为这个发呆？”

    阿旺、小树、好儿同时点头。

    陆韶阳道：“你们带一张嘴去就行，明家有一个大厨，是从宫里出来的，平时都是他教授的徒弟给明家做菜，只有重大节日，明老爷子、老夫人庆寿，这位大厨才会亲自下厨。你们到时候去了，只管一饱口福。”

    小树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还是老夫人庆寿，这位老夫人我们又不认识，凭空去吃寿宴，会让别人说闲话。可是我们答应了笙儿小姐去，也不能食言，所以，礼物一定要送。”

    阿旺摸摸小树脑袋，看向好儿，“妹妹，要不你画一幅画？”他是想起上次韩广斌的老母亲庆寿，就很喜欢好儿画的那幅梯田风光图。

    “彭城卧龙藏虎，明老夫人非等闲之辈，我那点雕虫小技会让人笑话，不能画。”好儿摇头，否决了阿旺的提议。其实要画还是可以，可她不想出这样的风头。

    “韶阳哥哥，这附近哪里有比较出名的寺庙？我想去求个福。”

    陆韶阳道：“城内有一处寺庙，城外有两处，要说出名，城外彭北寺不但景致迷人，香火也最旺盛，城里的官宦士族都是去那儿上香祈福，听方丈讲经。你们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们一起去。”

    好儿道：“那我们就去彭北寺，现在就去。”

    四人立即动身，好儿把陆韶阳送来的点心也提上马车，说拿去供给佛祖品尝。

    彭北寺位于彭城外北边的彭北山，掩映在半山腰上，上山的路基本铺就了平石板砖，行走很方便。

    山脚下停了两辆华丽的大型马车，马车顶蓬四沿边垂下的玛瑙珠子，车身的繁丽雕纹，马车周边的六名佩剑侍卫，数匹精壮好马，无不显示出马车主人的贵气显赫。

    陆韶阳让车夫把马车靠边停下，几人下了车，车夫驾车找阴凉处停歇，等候主子，顺便给马儿喂草。

    彭北山山高树茂，沿着台阶一路蜿蜒拾级而上，暑气被隔绝在外，山中凉风送爽，满目葱翠中，花香隐现，奇石叠立，鸟鸣扑棱，时而淙淙流水入耳，举目却不见。景色清幽，实乃一个避暑好去处。

    “好儿，累吗？哥哥来背你。”阿旺跟在好儿后面，见她走得有点慢，怕她累腿，便要蹲身背她走。

    陆韶阳听见了，便停下来转身看好儿。小树走在最前面去了，没留意后面的动静。

    好儿摇头笑道：“哥哥，我不累，我就是两看风景，走得慢了。”

    “那你走累了别勉强，告诉哥哥。”阿旺叮嘱道。

    “嗯，我知道。”好儿应道，稍加快了脚步。

    彭北寺共有五座庙殿，里面设立供奉诸佛神像，陆韶阳每年过年后都要跟家人来一趟彭北寺，对此很是熟悉，一边走一边给好儿兄妹讲解。

    进山门，是一个很空旷的前院，院子左边三棵大树，右边六棵大树，树干笔直粗壮，树冠犹如一顶蘑菇，看那树身下，阳光竟透不过一丝隙儿洒下。

    好儿好奇地问：“韶阳哥哥，那是什么树？真漂亮！”

    陆韶阳道：“曾问过寺里的小沙弥，叫云树，说是海外来的品种，树龄都在八十以上。”

    庭正中有一个四脚青铜大鼎炉，上面插了许多燃尽或正燃的香。

    四人先去净手，离左侧门最靠近，便从此处入天王殿。陆韶阳回头低声道：“先抬左脚。”

    阿旺刚要跨进的右脚便缩回来，换成左脚，后面的小树、好儿依样画葫芦跟着做。

    四人先后上香，往功德箱捐了香油钱，右绕而出穿堂往后面去，进入大雄宝殿又拜了佛出来，一路不见半个僧人。

    小树奇道：“韶阳哥哥，怎么都没看见和尚的？”

    陆韶阳想起山脚下的马车和侍卫，道：“或许是来了贵客，都接待贵客去了。”

    好儿道：“可我想祈求寺里赠开光符，怎么办呢？”

    陆韶阳道：“我们去找人询问下。”

    四人往寺后方向走，路上遇到两个小沙弥，一个端茶壶，陆韶阳便上前合十问道：“请问两位小师父，德育大师可在寺里？”

    端茶的小沙弥答道：“施主要找我们主持，今天来的不是时候，主持正在见客，你们明天再来吧。”

    好儿忙问道：“你们主持见客大约什么时候见完呢？我们从很远很远地方过来，诚心想请德育大师赐开光平安符。”

    空手小沙弥瞧了瞧她和阿旺等人，“小施主，佛前说假话是要受惩罚的。”

    好儿认真道：“小师傅，我句句实话。”

    小沙弥将四人上下打量一番，肃着脸道：“你说你们从很远很远地方过来，为什么衣服头发鞋子不见蒙尘？嘴唇皮肤不见干燥？脸上不见疲累？说你说假话还不承认！”

    端茶的小沙弥接话道：“这就是空有其表，内里棉花一团。”

    好儿额上顿滑三根黑线。

    ☆、123摊上事儿了

    再看这空手的小沙弥，跟小树年龄相仿，长得眉清目秀，此时一副老先生的表情，端茶的小沙弥胖乎乎的，圆溜溜的小身子和小脸，让人很想掐一把。

    “那你说，怎样才算是很远很远？”好儿问道。

    空手小沙弥道：“自然是指距离遥远，至少五百里以上，才能算很远很远。”说完，又扫眼好儿等四人，笃定道，“我看你们，不超五十里。”

    额……好儿眼角抽抽，这小沙弥眼睛可真毒。

    阿旺道：“小师父，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从彭城来的，但我们三人，的确是从很远地方过来。彭北寺远近闻名，我们兄妹三人慕名而来，想为至亲求得开光平安符。还请小师父通报一下。”

    小沙弥瞥眼说道：“三位施主在彭城有地方住，何必急于一时？主持接待的不是一般客人，不知何时结束，各位施主还请回吧。五师弟，我们走。”

    说完，两小沙弥越过好儿等人，往前走去。端茶的小胖子还回头朝他们挤了挤眼。

    好儿顺望过去，前面快转弯处有一个院门，一些绿树枝桠从高墙内伸出。

    好儿在后面问道：“小师父，你们要送茶给谁喝呀？”

    “给客人喝。”端茶小沙弥应道，没有回头。

    好儿心思一动，示意三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觉得主持就在里面接待客人，我们跟上去，然后趁其不留神，冲进去。”

    陆韶阳道：“这样不太好吧？不然明天我们再来。”

    “韶阳哥哥，你跟我哥哥不用去，就在外面等我们。我跟小树去就可以了，我们两个年纪小，没事。”

    小树立即响应，“我和妹妹去。”

    小兄妹俩手拉手快步跟了上去。空手的小沙弥听见脚步声回头，蹙眉道：“你们跟过来干什么？”

    好儿说道：“谁爱跟你们了？我们是去那边看风景。”

    “去那边看风景？”小沙弥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便回过头去继续走路，不再理会身后两人。

    走到那院门，空手小沙弥上前叩门，朝里说道：“松香茶送到。”

    院门打开，闪现一名佩剑侍卫，一脸的警惕戒备，见是寺里的小沙弥，挥挥手让他们进去。尔后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好儿和小树登时愣在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佩剑侍卫重新关上院门。两人有些沮丧，一个眼神就能这么厉害，要是他抽出那把剑，那不得腿软趴地？

    “进不去……我们被一个眼神秒杀了。”好儿对走来的阿旺、陆韶阳说道。

    陆韶阳笑着揉揉她小脸，说道：“德育大师接见客人，估计没那么快结束，不如我们去后山走走，后山有片桃花林，春天时绚美如霞，明年春天，我请你们过来游赏。”

    “既来之则安之，妹妹，说不定我们从后山回来，德育大师也有空了。”阿旺说道。

    “好吧，我们去爬后山。”好儿说道，也只能如此了，她就不信那个大师接见客人要一整天，神仙还要打个盹儿呢。

    通往后山的路时宽时窄，盘曲而上，路旁的小草小花在阳光下呈现倦怠慵懒的姿态，山风轻微，从四面八方拂来，掀起细细的沙拉声，走在烈日下，却无城中那股热燥之气。

    小走一段后，大片的桃林映入眼帘，桃林沿山势而栽，疏落有致，不难想见，春风三月时，这里会是何等的人间美景。桃林尽头是一面白墙，两侧是繁茂高大的松树，墙与树连接得极好，仿佛一道白绿的屏障守护着桃林。

    从中间的月亮门穿过去，头顶上整个儿阴凉下来，风催松涛，回响如乐，四人皆为之精神一振。

    满目松林翠绿如油，树下松针层层铺就，仿佛一张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十分舒适。

    “这里好舒服啊！”好儿在松针叶上踩踩又跳跳，风带着松香沁人心肺，她全身的毛孔都在惬意地舒张。

    陆韶阳轻笑道：“我们到那边去，那边有望涯亭，有月眼谭，在那里，可以观览到最美的风景。”

    穿过松林，眼前又是另一片景致，望涯亭建在半山突出崖壁之上，登上望涯亭，前方赫然开阔辽远，延绵的山峦高耸入云，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当中雾气缭绕，山壑深崖望不见底，从那山峦中的缺口望出去，一线天宛若一条蓝带，又似一把长剑直指天穹，甚为奇观。

    望涯亭后下方是一潭绿水，形如弯月，又似人的笑眼，故名月眼潭。三柱水流自崖壁上方清流而下，注入潭中，潭水绿得仿佛沉睡的女子。

    陆韶阳却说潭水是流动的，水从崖壁无声渗出，因渗得极细慢，肉眼望之，会以为那潭水止流不动。

    “每月初一、十五日，会有许多香客前来礼佛，取月眼潭之水清洗脸和眼睛，据说坚持洗之，会使人容颜如月，眼眸如星。”

    “韶阳哥哥，你洗了几次？”好儿趴在亭栏上，转头看着陆韶阳问道。

    陆韶阳不好意思地道：“我每年洗一次，年后随我娘他们来礼佛，就洗那一次。”

    好儿睁大眼睛惊叹道：“哇！韶阳哥哥，你每年才洗一次月眼水，就能长得这么出众，那些天天都洗月眼水的人，不得长成人神共愤，天怒人怨了吗。”

    “啊？呵呵呵……”陆韶阳愉快地笑出声来。

    好儿朝阿旺、小树眨眨眼，“哥哥，小树，咱们回家前，找几只大桶，装些月眼水回去，每天都清洗一次，让咱们家的人都容颜如月，眼眸如星。”

    小树摸摸自个的脸蛋，自我感觉良好，“妹妹，我觉得自己长的挺好，不用再洗月眼水了。”

    阿旺看着可爱的弟妹，正要搭腔，忽见两人朝这边走来，十二三岁的样子，衣着华贵，少年俊秀，少女娇美，两人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两名丫鬟，俱是容貌清秀端正，虽是下人，身上穿的料子，比他们兄妹的还好。

    好儿也看到了来人，心里暗叹，连个下人都穿得这么好，这户人家非富即贵，且不是一般的富贵啊。

    对方直奔望涯亭而来，看到已坐有人，少年眉头一皱，手中扇子一指各人，对身边小厮道：“小爷要在这欣赏风景，小开，撵他们走。”

    小厮得令，立即上前两步，趾高气扬对亭内众人大声喝道：“听见没有？我家少爷叫你们快滚，别在这妨碍我家少爷和小姐欣赏美景。”

    好儿等人都睁大了眼睛，好嚣张的主子，好嚣张的狗爪。

    陆韶阳很不喜对方如此无礼粗横之态，蹙眉正言道：“凡是有先来后到，望涯亭乃彭北寺之地，天地衍生，百姓共观之。你们要赏景，赏便是，与旁人何干？！”

    好儿兄妹仨穿的都是普通的绵绸料子，也就陆韶阳穿的上好薄丝绸，再加之陆韶阳长得仪表不凡，是在场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那小厮惯会以衣取人，一句“你是哪家的？”便把鄙夷轻视的目光投向阿旺三人，粗声喝道：“他可以走出去，你们几个，给我家少爷爬出去。”

    简直是岂有此理！阿旺怒了，“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彭北寺不是你们家开的，望涯亭不是你们建的，我们好好地在这坐，凭什么辱骂我们？”

    “凭什么？你可知我家少爷和小姐是谁吗？”。小厮得意洋洋地又上一个台阶，两手一叉腰，自问自答地说道，“镇南大将军府！吓得屁滚尿流了吧？哈哈哈！”

    陆韶阳的脸色微微一惊，好儿三人可不知道什么镇南大将军，眼前这小狗腿子着实令人讨厌，好儿最憎恶这样仗势欺人的，张嘴就道：“府不是一座大宅院吗？怎么会变成人还是两个小人呢？”

    小厮一愣，怒道：“黄毛丫头，你敢骂将军府的人是小人？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说完就要冲上去揪好儿，阿旺一个闪身拦住，右手握拳冲着小厮的脸就是一击，再抬腿一踹，小厮顿时嗷呜一声吃痛，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另一个小厮急忙上前扶住同伴。

    被揍的小厮立即转身跪在主子跟前诉委屈：“六少爷，三小姐，这几个刁民明知我们是将军府的人，还动手打小的，是根本就不把您和三小姐放在眼里，小的求六少爷做主啊。”

    “没用的东西，给我起来。”少年阴沉了张脸，看也不看小厮，目光阴鸷射向阿旺，“小子，敢动我的人，胆子不小，你若能从我手中过三招，这望涯亭任由你们坐到天亮。如若你输了，就从我胯下爬过去，学狗叫三声。”

    少年此时一身的戾气散发，他把扇子递给少女，负手而立，嘴角微泛冷笑，眼中充满轻蔑之意。少女接过扇子，打开摇了摇，轻启朱唇，声若黄莺，“六弟，你若一招能把他打落潭中，等到了京城，我送你一件滕武阁的利器，五千以下，一千以上的范围，任由你挑选。”

    少年眼睛眨亮，唇边冷笑化为阳光灿烂：“三姐，你就等着看，你送的东西，我要定了。”

    少女后退几步，明眸流转，唇角含笑，两丫鬟左右侍立，望过去好一幅窈窕淑女美图。

    少年看向阿旺，挑衅地竖起食指勾了勾。

    ☆、124似梦非梦

    “怕你了不成！”阿旺冷哼一声，冲了上去，鹿死谁手还不定呢！

    他以前做乞丐，跟人干架数不清，后来得遇温氏收养，又进了瑶田私塾读书，私塾旁边就住着个瘸腿武夫，是以前兵役受伤被退回来，虽在家务农耕田，拳腿功夫仍在，阿旺偶然看到，便求拜为师，学文的同时，也学了一些功夫。

    那少年明显是学过武功的，看样子学得还不错，阿旺跟他过招六七，便渐渐处在下风，斗得吃力，少年黑着张俊脸，眼里带着恼羞，他夸海口三招内完胜，后又自信满满要一招拿下，孰料这穷酸小子竟有两下拳脚，反应快得出奇，总让他险险躲过攻击，眼看八九招了还只打得对方节节后退。

    少年眼里忽地闪过诡异，蓦然飞身回落，从少女手中取过扇子，啪地打开扇子，以扇作器再次攻向阿旺。

    “不公平啊！不要脸！”小树气愤地大叫。

    阿旺手无刃铁，学的拳脚招数重复了两次，少年瞧出苗头，进攻更加凌厉紧逼，直把阿旺逼得躲闪不及，哧拉一下，手臂被扇子划开一道伤痕，鲜血顿时往外渗流。

    “哥哥！”小树、好儿同时大惊，变了脸色。

    陆韶阳暗暗着急，他完全不懂打架，更无半点拳脚功夫，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边上大声叫道：“住手！都住手！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少女轻了他一眼，娇笑道：“你叫住手就住手，那我六弟岂不是很没面子？”一转头，冲那边大声道，“六弟，你这么打下去，离水潭越来越远了，滕武阁的宝贝你还要不要了？”

    “三姐，你准备好银两吧！”少年自信满满，手中的扇子削向阿旺的脖子。

    “哥哥小心！”小树又是一声惊叫，他突然跑下亭子，往打斗的两人跑去，两小厮眼神暗使，突然一个扫腿出来，小树一心扑在阿旺身上，丝毫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往前飞扑出去，摔了个大地在拥。

    “小树！”好儿从亭子里冲下去，陆韶阳闻声也回转过来，只见一人将小树双手反缚在后，一个抡起拳头照小树肚子就捶过去，嘴里狠狠骂道：“死小子，想救你哥，先问问我的拳头愿不愿意！”

    “放开我二哥！不许打我二哥！”好儿冲上去，双手抱住那小厮的大腿使劲往后拖，小厮一个巴掌回煽下去，好儿机灵地一歪身子，小手往上扒了扒，触到对方的裤腰带，灵机一动，用力一扯，嘶拉一声，裤腰带断裂，好儿顺势揪住裤子往下一扒拉，外裤里裤全都给扒下来，露出白花花的臀腚子和两条细长的毛腿儿。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呆了一呆，突然，看热闹的主仆三人，发出三声尖叫，纷纷以手捂住眼睛。

    小厮又羞又气又急，顾不得揍人，慌忙猫腰提裤子，对面的同伴呆愣愣地盯着同伴的下面看，手上力道一松，小树趁机挣脱。

    陆韶阳飞奔过来，一把将好儿转到自个身后挡住，“好儿快闭上眼睛。”

    “噢！”好儿应着，半个脑袋探出去，小厮已经拉上裤子。

    再转眼方向，小树正从地上抓了石块，一不小心就投到了阿旺身上，急得他又懊恼又心疼。

    心中一个打转，好儿蓦地冲出去，再次成功地将小厮的裤子扒拉下来，嘴里叫道：“叫你打我二哥！叫你耍流氓！卑鄙无耻下溅下流！”

    “好儿！”陆韶阳暴汗，急忙拉过好儿，一手捂住她眼睛，一脚踹向小厮白花花的屁股。另一个从呆愣中反应过来，急忙扶起同伴，转身找了根柴枝，气势汹汹地扁向陆韶阳脑袋。

    “快跑！”好儿大叫，陆韶阳一闪，抱起好儿转身就跑。

    少女偷偷从手缝里瞧，等那小厮拉上了裤子，对身边丫鬟道：“轻水，白水，去截住那公子，把那小丫头给我夺过来。”

    “是，小姐。”两丫鬟得令，健跑如飞，眨眼功夫落在陆韶阳面前。

    “公子，得罪了。”左边丫鬟彬彬有礼，右边丫鬟攸的出手，疾如闪电，陆韶阳躲闪无措，蓦地怀抱一空，好儿已转到那丫鬟手上。

    “好儿！你们快放开好儿！”陆韶阳扑上去，却又不敢触及对方身体，丫鬟轻笑一声，“还是个君子”，抱着好儿回到主子身边，陆韶阳追上去，被另一个丫鬟左右拦住不得前。

    好儿在丫鬟手中挣扎不动，心里暗惊怕，这丫鬟就是个练家子，手劲大得可怕。

    少女瞥眼那边滚在地上打成一团的两人，摇摇头，往望涯亭走去，轻吐一句“还以为长进了，还是原地踏步啊。”

    好儿被丫鬟拎夹到望涯亭，少女盯了她一会，脸上漾开一朵小花，“不好好呆在乡下，跑来这丢人现眼就算了，还污了我的眼睛，就是你的不对了。”

    “白水，递个话给那两野小子。”

    丫鬟立即朝那边大喊：“野小子，想要你们妹妹，就立即住手。”

    “放了好儿！”陆韶阳怒冲到亭前，刚要抬脚，眼前青色一晃，丫鬟盈盈站在他面前，笑里带着讥诮。

    “轻水，手累了就让她下去洗个澡。”

    “小姐这么一说，奴婢的手还真有些累了。”丫鬟话音一落，手往亭外一送，一松。

    “救命啊！”

    “好儿！”

    陆韶阳眼睁睁看着好儿像断线风筝往下坠，心仿佛被挖去一角，痛得全身的血液瞬间似都停止流动。

    “啊！”陆韶阳一声怒喊，再也无忌男女有别，狠劲一推丫鬟，往亭内冲上去。

    “妹妹！”小树大叫，掉头就跑。

    一转头，恰好看见丫鬟的松手，阿旺蓦地一呆，少年趁机一个拳头击向他胸口。

    噗，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阿旺没有还手，苍白着脸色，跌跌撞撞往望涯亭跑去。

    月眼潭飞起一朵大大的水花，好儿迅速往下沉去，旱鸭子的她，在水中越扑腾挣扎，沉得更快，开不了眼，张不了口，无尽的黑暗，从所未有的恐惧，铺天盖地袭卷而来，斥满全身神经末梢，将她整个人迅速湮没。

    不知过了多久，好儿忽然察觉身子轻飘飘地，像是在飞，她惊疑地想张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皮，着急之际，耳边响起一个吃笑声音，略带沙哑而动听，“没到时间，你急什么呀？会把你送回去就是了。”

    谁？是谁在说话？是在跟她说话吗？好儿心中暗惊，有些害怕，看不到的情况下只能感知自己在飞，有风从耳边刮过，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风意，这让她觉得诡异而不安。

    像是有读心术，那声音又说道：“你想知道我是谁？不用急，也不用好奇，等那天到来，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呵呵……”

    好儿张口说话，发不出半分声音，这下她惊惧了，没法开眼没法说话，似乎被什么控制了一样，未知的危险涌上心头，她忽然好担心万一撞上大树山头或突然掉进深渊啊蛇窝啊……

    “你瞎担心什么呀？有我在，你就是想死都死不了，你命长着呢。虽然重生啊穿越啊现在就跟快餐似地遍地开花，能携带空间的可不多啊。”

    那声音在好儿耳边继续唠叨，“你说你吧，一无所长，福分又薄得可怜，穿越重生了也没法混好的那种，不知道它怎么就选中了你，真是好没眼光……”

    “……如今你福分增厚十数倍，完全扛得起这一世了，笨就笨点吧，它都选你了，我有话也变没话了。你记住啊，不是穿越重生了就万事无忧，你这一世有几个大难，作为给你福分增厚付出的一点点代价。这一次是一难，我心眼好，现身救你一命。以后的大难，靠你自己了，多拜拜神佛……这次回去后，你上小别墅二楼第一个房间，打开它，里面有一个牌位，你每天进去拜一拜，要虔心，不然天谴一头劈下来，谁都保不了你……”

    絮絮叨叨地一长串说完，好儿听得晕晕乎乎，说得好玄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人到底是谁？听声音应该不老，会是天上哪路神仙呢？咳，神仙是这么说话的么？有神仙这么唠叨的么？还有那楼上的房间钥匙都放在哪啊？

    “嘿嘿，别想那么多了，你就是笨了点嘛，而且命格福分稀薄，我也是实话实说，你看看多少穿越人士，不是吃香喝辣就是号令天下，不过你踩了狗屎运，也不差了，这辈子就凭它好吃好喝吧。我出来晃悠太久了，该回去了，后会有期啊小好儿。”

    喂，喂，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房间钥匙在哪啊？呜呜……！

    这都什么人什么神仙，好歹让她能醒来……额，不对不对，自己不是被那万恶的丫鬟扔下月眼潭了吗？这么一想，好儿就觉得浑身发冷起来，可是脑门和脸庞像火烧似地要冒烟，飞的感觉消失了，沉沉重重的感觉如潮水汹涌而来。

    有人在耳边忽远忽近地说话，依稀可辨有哥哥们焦虑带着哭腔的声音，陆韶阳急切担忧的声音，还有一个苍老清和的声音。

    “大师，我妹妹真的没事吗？”。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小施主福泽深厚，性命无忧。”

    “大师，那为什么妹妹她还不醒来？”

    “阿弥陀佛，时候一到，小施主必然醒来。”

    “大师……”

    “小施主……”

    ☆、125如此道歉

    一缕阳光自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床铺当中，好儿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似乎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没头没尾的梦。

    丝丝清风溜进来，清静的室内本就有股凉意，清风再送进，室内更加宜人。好儿坐起身，撩开薄薄的被子。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门无声开启，一个小沙弥端了小盆进来，正是那个端茶的胖乎乎、圆溜溜的小沙弥。

    “小施主，你醒了？我马上去告诉主持。”胖小沙弥放下小盆，笑着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纷沓脚步声，有轻有重有小跑，阿旺第一个冲进来，小树紧随其后，陆韶阳又在小树后面，他后面是一个身穿袈裟的老和尚，以及两个小沙弥。

    “妹妹！”阿旺一把抱住好儿，眼泛泪光，声音颤抖，小树也则张开双手，将哥哥和妹妹搂住，圆亮的大眼睛红红地。他们，险些就失去了妹妹！

    “哥哥，小树。”好儿心中暖暖地，这就是她今世拥有的可贵的亲情，这样的感觉很幸福，很幸福。

    阿旺抬手摸摸好儿额头，已经不烫，恢复了正常温度。阿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露出一丝笑容，“终于退烧了。”

    “好儿。”陆韶阳走到跟前，细细端详好儿，脸色还苍白着，握起她柔软小手，淡淡的暖温传递过来，陆韶阳的心，也跟着柔软陷塌下去。

    好儿对大家微笑：“我没事，睡一觉就醒来了。”

    “阿弥陀佛。小施主醒来，可喜可贺。”德育大师缓步过来，在圆凳坐下。

    好儿看向老和尚，眉白目清，饱含睿智宁静，面容说不出的安详可亲。阿旺在旁道：“妹妹，是德育大师给你施针灸，救了你。”

    好儿便下榻穿鞋，朝老和尚跪地磕上一拜，“谢谢德育大师救命之恩！”

    德育大师伸手扶她，含笑道：“小施主请起。我佛慈悲为怀，老衲尽己绵薄之力罢了。小施主来，用这佛水洗把脸。”

    小盆里装的是浅浅的清水，无色无味，好儿依言，以手掬水泼脸洗之。洗罢，接过胖小沙弥递来的全新小方巾拭脸。

    德育大师道：“你们且出外等待，老衲与小施主闲话几句。”

    阿旺等人便退出房外，室内只余好儿与德育大师。

    德育大师的眼睛，清和一片闪着睿智之光，仿佛能洞察世上一切，好儿微低了眼帘，不知怎地，心里有点不安。

    “小施主无需紧张，不知小施主的生辰是何年何月何时？”

    好儿摇头，“我从来没过过生日，只知道我今年七岁。”

    德育大师轻哦一声，微笑道：“既如此，亦是天意。老衲观小施主福泽深厚，命现异数，今日之事，可看作人生一个意外，还望小施主宽容为上，悠然人生路。”

    好儿静静注视对方片刻，点头，“大师所言，我记住了。大师可否告知，那致我落潭之人，是否大师当时接待的贵客眷属？他们是否从南往北去京城？”

    德育大师微颔首，“小施主心思灵巧，他们乃镇南大将军王大将军之子女，此次上京，途径彭城，王夫人乃礼佛之人，特意投帖前来拜见老衲。”

    “他们姓王啊……”好儿口中轻喃，立即就想起落日村的王月兰，心里徒生一念，姓王的没几个好人。

    “大师，我有一事，不知大师可否成全？”好儿想起求开光平安符，忙问道。

    德育大师道：“小施主有何事，请讲。”

    好儿道：“大师，我和哥哥从落日村远道而来，希望能求得大师亲授的开光平安符两枚。一枚是为我娘亲所求，一枚是为明老夫人所求，就是明家书局的明老夫人。”

    “可以。”德育大师微笑，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两枚四方黄色符，平放手心递过去，“这是今年开年时，老衲所做的开光平安符，一共十五枚，还剩两枚，现赐予小施主。”

    好儿大喜，虔诚地双手接过，跪在蒲团上朝老和尚深深一拜，“谢谢德育大师！好儿祝大师福寿安康，惠泽无上德广。”

    而此时，另一座院子里，王夫人正沉着脸色，让两个小儿女罚跪地上，其余子女站的站，坐的坐，没人敢出言半句求情。

    “娘平时对你们的教导，全白费了！如此顽劣，丢的是你们将军爹的脸面！”

    王三小姐小声嘀咕，“爹又不在这，怎么可能知道吗。”

    王六少爷抬眼瞪了在场所有人，除了王夫人。那眼神暗暗警告：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谁要说出去，就等着他来狠狠报复和责罚吧！

    王夫人气得一掌就要打下去，王三小姐仰起娇嫩小脸，委屈道：“娘，你就打死我算了，我死了，你就不用生气操心了。”

    “你……”王夫人真是又气又不舍，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舍得真下手责罚？

    “容儿，你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要及笄了，为何你还是喜欢胡闹，不能正正经经地给娘做一名淑女？娘这次进京带上你和你的哥哥姐姐，你就不明白娘为何这么做吗？”。

    “还有你，光儿，你也年纪不小了，你是将军之子，怎能随便跟人打架，自**份你懂不懂啊？这里不是西南六州，不是你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懂不懂？！”

    王夫人真是恨铁不成团，戳着小儿子脑门道：“这次还好对方只是一介草民，我们赔点银两就算了，若对上的是大家士族子弟，麻烦就惹大了。”

    “彭城大官贵族甚多，我们还要逗留几日才进京，这几天，你们都给我好好呆着，哪都不许去。你们都给我记住，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进了京，一个个都给我行事说话谨慎些，别给你们爹惹什么麻烦。都听清楚了没有？”

    “是，母亲，孩儿都记住了。”几个子女纷纷垂首回答。

    寺里小沙弥来报，说好儿已苏醒。王夫人便命人端了一托银两，一支小人参用绒布包裹，一并放在托盘，红布盖上，留下两闯祸儿继续跪罚，亲自过去看望好儿。

    “好儿醒了，已经无碍了吧？都是我那两儿任性顽劣，无心伤了你们兄妹俩，我已经训斥他们，并责罚跪思过。”

    王夫人一进门，就坐在床榻边，一脸的和蔼亲切兼歉意，拉着好儿兄妹说了一通，又叫下人端上托盘，掀开红布，对好儿道：“是我两儿太过鲁莽冲撞，他们也不是有意的，就请你们原谅这一回。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一支人参，作为道歉之礼，请你们收下。”

    好儿和阿旺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不想收的意思，这王夫人很会说话，话一大通听上去好听，却全都避重就轻，轻描淡写一略带过，诚意看不到，还敢说这是道歉之礼，是当他们傻子，还是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布衣草民？

    陆韶阳早已蹙眉头了，王夫人的一番话，他又岂听不出来，然一虑及对方背景，而陆家虽也有背景，却是不及。

    忍忍，他压下心中不悦，对王夫人道：“听闻将军府有一种跌打损伤药膏，名曰速王药，极为神效，阿旺手臂为令子所伤，王夫人不如送那速王药膏，比银两人参来得更为诚意谦谦。”

    王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对下人道：“去取一瓶速王药来。”

    回问道：“不知陆少爷如何得知速王药？”

    陆韶阳道：“家父有一故交，曾做巡州西南大使，回来后与家父谈起西南，其时我亦有在旁听，故而得知。”

    王夫人面现讶异之色：“陆少爷口中的巡州西南大使，可是京中海大人？”

    陆韶阳微笑颔首：“正是海世伯他老人家。”

    “原来令堂大人与海大人是故交，呵呵，这真是，不打不相识，呵呵。”王夫人笑两声，说一句，又笑两声，心中着实微惊了下。

    下人很快拿来速王药，王夫人交给阿旺，又劝慰了几句。好儿兄妹只收下速王药，银两人参一概不要。

    王夫人最后又请陆韶阳代为向陆海兴问候，方带着下人离开。

    “哥哥，我昏迷多久了？”好儿想起那个奇怪的梦境，问道。

    “一天一夜。”阿旺抱着好儿，疼惜地说道。

    他都要急疯了，他甚至决定好了，如果好儿醒不来，他就是搭上命，也要那少女和那丫鬟以命抵命。幸好，幸好好儿醒来了。此时此刻的阿旺，完全忘记了自家妹妹有菩萨暗中保佑一事。

    陆韶阳带着歉疚道：“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带你们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好儿道：“韶阳哥哥，你不必自责，是我提出要求来的，跟大家都没关系。”

    小树犹在气愤：“都是那什么将军的儿子女儿的错，他们太霸道不讲理，心肠还那么毒辣。”

    好儿道：“别生气了，反正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他们，永不再见。”

    回到彭城内，陆韶阳嘱咐好儿兄妹好好歇息，回府去了。好儿让下人给明笙儿送信，说他们不小心摔伤了。明笙儿风风火火就赶了过来，随后明南靖也抽空过来看望询问原因，好儿兄妹早已对好台词，只说去爬山不小心摔着了。

    好儿便将求来的平安符用干净的布帕包裹，交给明笙儿，说阿旺手臂见伤，自己也不太舒服，明儿老夫人的寿宴他们就不去了，这平安符是特意为明老夫人求德育大师亲手开光的，保佑明老夫人一生平安健康。

    第二天，好儿兄妹三人再次去了关福的小面馆。

    ☆、126给乐叔叔洗脑

    回程的时候，明府、陆府均送了礼物让好儿兄妹带回去。

    明笙儿去不成罗仁镇了，明家老夫人在过完寿宴后不久，将带领内宅家眷上京，说是十月初乃当今皇太后六十六寿诞，有诰命在身的都得去贺寿。明笙儿深得老夫人宠爱，这次要带她一起进京。

    而陆韶阳，避暑假期间，则被父亲派去其他地方巡视自家产业，也去不成罗仁镇玩了。

    在彭城的一段插曲，回去后大家都缄默不说，免得温氏担心受怕。

    十天后，温氏安排好家中事务，带着好儿跟车，运了一车的酱泡菜去彭城的店铺。

    关福已关掉小面馆，带着女儿搬过来，住在铺子后院。上次好儿兄妹再找关福，就是邀请他去做掌柜，同时又请江能帮找好账房和两名伙计。

    自从经历彭北寺一事，好儿的想法便多了些，兄妹三人都觉得店名要改一改，不再沿用温好两字。一番商讨，定下用“巧味道”作为酱泡菜铺的店名，回去后再与温氏道明原因。一听与儿子前途有关，温氏自然点头赞成。

    巧味道酱泡菜铺子择吉开张，明、陆两家不但来贺，还带来一些当地有头脸的人士道贺。生意开张后，好儿母女小住了三天，见一切正常，便回去了。

    日子继续一如既往，不知不觉，来到八月底。大白菜、玉豆、冬豆、兰豆苗、香菜、胡萝卜……等都先后播下了种子或移栽幼苗。

    温家的菜园除了供应自家吃，主要提供各大酒楼、蔬菜超市的批发。

    酱泡菜的材料来源，全部采用指定菜农所种的瓜菜。一户种一亩菜地，按照温家规定的尺寸大小，一亩可开出四百二十来畦菜垄。期间，温氏会不定时去每家的菜地察看，进行指导，尤其在除草杀虫方面使他们获益良多。一茬收成下来，所得收入更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种菜卖给温家赚钱的事，渐渐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就有人跑来找温氏，希望也能成为指定种菜的农户。温氏对此唯有抱歉，跟大家道明原因，自家作坊销量有限，要不了那么多菜量。并让这些人回去，不如好好琢磨，如何让稻麦提高产量，多产些粮食也能赚钱。

    看着这些人失望离去，温氏心里也不太好受。付秀梅安慰她道：“东家，别想太多，您已经帮他们不少人了，原因也跟他们说了，他们若是不能体谅，便是强人所难了。”

    好儿在院子里跟汤汤圆圆嬉闹，听到这话跑过来道：“娘，陈嫂说得对，我们又不是菩萨，菩萨还帮不了天下所有人呢。帮得是人情，不帮亦道理。娘已经给他们提了点子，他们如果不去好好琢磨，反而要怪责你，那才是不该帮他们。”

    娘提的点子，还不是你这小丫头给提的？温氏嗔怪地点点小闺女的鼻子，说道：“娘只是那么一说，哪有那么容易做到？”

    养猪场那边，虽然养猪的活儿脏臭累，但是住的地方可干净宽敞舒服了，更重要是这里的伙食比在家好多，每天都有肉吃，暑天有绿豆汤、红薯汤喝，每个月每人还有两天假放，每月还有二百工钱领。对于这些十天半月吃不上一顿肉，家里还住泥砖房的人来说，这样的食宿条件，高的工钱，离家又不太远，出外找活儿干都找不来。

    俗话说，领多少钱，干多少活。大家都严格按照管理方法去照料猪仔们，每天都将场内打理得干净整洁，六十头猪的状况良好，温氏让干活的人自个投票选一名队长出来，最后是刘刚亮当选。

    温氏还承诺，等到猪出栏，每人都有一个大红包发给，过年时，还会有其他年货发放。这个奖励大大激励了工人们，都说要长干下去。

    好儿深感自己年纪还是太小，阿旺、小树还在念书中，发家致富的速度，还是放慢一些的好，就目前情况来看，暂时不开新店，家中生活也很富足了。

    好儿想到了常乐。

    常乐跌了个大跟斗，家中境况的缘故，无法扶持他东山再起。而自家目前有这个能力帮助常乐。但是，帮常乐开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店铺，他会接受吗？

    不，以对常乐的了解，他不会接受这样的帮助。

    而且，从私心来讲，好儿更想常乐留下来帮自己。她并不满足只开蔬菜铺子、酱泡菜铺子和火锅城、冰饮店。她想要开更多的店，想要在古代开连锁超市，连锁酒店……日后，她和温氏都不可能事事亲为，必须有完全可靠可信赖的人来帮助管理。而常乐，是好儿视为可培养的高级管理人才人选，确切地说，是想把常乐培养成一名优秀的总经理。

    现代有打工皇帝，古代也可以有。好儿暗下决心，立志要让常乐成为彭城、及至整个东唐盛名的第一个打工皇帝。

    抱这样的心理，好儿经常跑去县城找常乐聊天，有意无意地灌输一些新的知识理念，又抄一些商业经营管理方面的内容给常乐阅读，只说这些都是从明家书局一些书籍上抄来的。

    “乐叔叔，如果将来有这样一个机遇，虽然不是老板，却挣得比许多老板还要多，住的比许多富贾还要好，名气响彻江南甚至江北，别人提到你，都会钦佩敬重你。你会不会抓住这样一个机遇？还是，你宁可只做一个不缺吃穿的小老板？”

    “哪有这样的机遇？从未听闻过。”常乐失笑，这小丫头最近老往他这跑，还不断地给他看一些新奇的知识，玩笑道，“好儿，你给乐叔叔看的这些，不会是明家书局的什么秘籍吧？”

    “我如果说真是呢？”好儿调皮地反问道。

    “那你很厉害，明家书局的秘籍都让你给偷出来了，可以做一名神偷了。”常乐呵呵打趣道。

    好儿道：“乐叔叔，我们现在的店，就含有这上面的理论操作哦。乐叔叔你说，明家书局是不是也这样经营管理？不然他们怎么胜出稳坐书肆行业的龙头老大位置？而且，据我所知，明家书局还有其他产业，经营得都很好，他们是不是借用了这上面的知识去操作？”

    常乐看着手中的书卷，沉思不语。

    宝儿探头探脑地走到门口，好儿一转头看见他，忙跑过去抱起他，嘘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咬耳朵道：“好儿姐姐带你去喝甜甜果汁。”

    宝儿最喜欢喝果汁了，很听话地点点头，拉着好儿的手就往前走。

    制作冰饮的后厨是禁地，除了掌柜跟好儿一家，谁都不能进去。好儿带着宝儿推开后厨的门，只见陈有平和石头身着白色工作服，穿戴着绿色围裙，头戴白色布帽，正在忙碌地配制各种果汁，往里加冰块。

    一次制好五杯，就端到外面的小窗口，由伙计端出去给顾客。

    “小姐来了。”两人跟好儿打了声招呼，继续忙碌手中活儿，好儿刚才看到店内有七八个顾客，算是清闲的了，便也动手亲自制作，宝儿乖乖坐在高椅上，好奇地看着好儿的一举一动。

    “宝儿，你要喝什么味道的呀？”好儿笑嘻嘻地问道，顺手捏捏宝儿的小胖脸蛋。

    “宝儿要喝甜甜的。”宝儿奶声奶气的回答，好儿乐了，凑他小脸蛋上吧唧一口，“好儿姐姐就给宝儿弄一个甜甜的。”

    弄了三杯大的，一杯小的，好儿拿来托盘端出去，一杯拿给常乐，一杯送去给账房先生，最后带着宝儿坐在店内，惬意地喝着冰冰凉凉的果汁。

    时入九月。早晚天气已开始微凉，再过一个月，冰饮店结束，火锅城又可以开业了。至于麻辣烫，好儿不想结束，在冬天才最火呢。如果能在同一条街甚至隔壁盘下一间店最好，这样就可以单独开一家麻辣烫店。不过，隔壁左右包括对街的店铺，人家生意都不错，貌似这一条街上也没见有谁要转让铺面的。

    好儿打量着自家店铺，目光渐渐透过窗外，有人推着一辆两轮推车，正从店面前缓缓行过，好儿愣愣看着那推车，脑海忽然浮现前世街头那些流动的小吃摊子。

    眼睛蓦地一亮，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那个安装滑轮的流动摊子呢？完全就可以摆在店门外售卖啊！

    但是，问题来了，煤要去哪找？在这里生活了近三年，无论是在村里，还是镇上，亦或是县城，好儿都没见过有人拉煤卖。嗯，先跟常乐说说，问问有关煤的事情。

    宝儿把一小杯果汁喝光，又捧起杯子，伸小舌头使劲舔杯内残留的一些细溶果肉丝，舔不到，索性一根手指去刮了吃，认真专注的可爱模样，把旁的顾客都给逗乐了。

    好儿带宝儿去后院洗脸和手，再带去常乐身边，常乐享受了片刻父子天伦，让一伙计送儿子回去。

    好儿就将刚才的想法提出来，并提出不能用木柴燃烧煮锅，“如果有煤烧就好了，无烟火势又好又能保持长久。”

    ☆、127烧不起啊

    “煤？”常乐惊讶，想了想道，“你说的煤，是焦炭吧？焦炭便是无烟，火势好，还能长久。”

    “嗯，就是焦炭，乐叔叔，我在县城还没见过人卖炭呢。”好儿点点头道，心里汗颜，卖炭翁啊，她居然忘得一干二净了，话说上学时还学得非常深刻受到语文老师表扬……

    常乐笑道：“江东县不出产石炭，有一家专门卖炭的窑地，在北城门外，据说都是从普山运过来的。”

    “普山那边盛产焦炭吗？”。好儿惊讶地问道。脑海浮现一点模糊记忆，好像前世的运城也有个普山……唉唉，都是自己不好，地理没学好。

    “普山在运城，听说那边到处都是炭窑，他们从地底挖出石炭，再炼成焦炭，销往各省各州，那边的百姓，家家都用焦炭烧菜做饭，生火取暖，极其便利，不像我们烧柴烧秸秆稻草，弄得到处都是烟灰。”说到后面，常乐眼里多了一丝向往。

    “原来都集中一处出售，焦炭贵不贵？”

    “这个具体我也不大清楚，我们可以去北城门的窑炭去问看。”

    江东县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出北城门不足两百米距离，就见路边插了杆高高的旗子，“付家窑炭”四个大字异常打眼。

    旗子旁边是长长的青砖高墙，大门口处，正缓缓驶出一辆骡车，往城内方向驶去。好儿和常乐走进两辆马车宽的大门，里面是一座偌大的院子，一排青砖大瓦房，后面好像还有房子，地面零落一些细碎的黑块末，好儿一眼认出，那正是煤炭渣。

    此时两辆马车停在两个屋门前，车厢朝后，三四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正一身是汗地从屋内搬运焦炭到车厢上，一名管事坐在边上，做着数量统计。

    好儿和常乐一走进来，便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问他们是否买炭。

    常乐道：“是有此打算，听说这里有卖炭，就过来了。在下姓常，不知您如何称呼？”

    “我叫付七，是这里的小管事。”那人颇为随和，迅速扫量常乐，领他们往里走，边说道，“我们这的焦炭分几个等级，我先领你看样品。”

    焦炭样品就摆在当头屋子屋檐下，用数个簸箕分装，付七介绍说，普山焦炭全国有名，他们卖的焦炭都是普山所产。又问常乐，买焦炭回去，是做冬季取暖用，还是做烧饭用，亦或是其他用途。

    “如是室内供暖，建议采买上等焦炭，无烟无味无炭星子溅出，一等焦炭就是最好的。二等焦炭次之，也是无烟无味，但会有炭星子。如是烧饭，用普通的三四等焦炭即可，若是用做烧瓷等用途，通常采买二三等居多。”

    “价钱方面，上等焦炭是最贵的，一斤三百文，二等焦炭一斤两百一十文，三等焦炭一斤一百二十文，四等焦炭一斤六十文，不上等次的，像这些炭渣，一斤二十文。”

    好儿听得心里直咋舌，好金贵的焦炭啊！炭渣都要二十文一斤，难怪没见有人大街卖炭。唉～这么贵，烧不起卖麻辣串呀！

    常乐跟对方说，还得回去请示东家，由东家决定买哪种，就过来采买。常乐一身管事打扮，对方信以为真，随和客气地将常乐送出门外。

    “乐叔叔，我那个提议，做不成了。”好儿郁闷地说道。

    “是啊，我们的麻辣烫利润本不高，的确烧不起焦炭。”常乐也有些无语。

    一斤炭渣都二十文，他们的麻辣烫，最便宜的两串才一文钱，一碗才五六文钱，最贵的一串也不过五六文，一碗十二文。而一斤炭渣又能烧多久？他们得用多少斤炭渣，才能烧沸锅汤，烫熟那些吃食并保持锅汤热度？

    不划算啊不划算！

    将麻辣烫摆在店门前售卖行不通，要么只能在店内辟出一角卖麻辣烫，要么另觅店铺专卖麻辣烫，店铺无需大，摆得下三五张桌子即可，剩余的可以摆在店门外，这样一来，又得另请人手，专门掌勺的师傅跟伙计，至少得三到四名。

    按照目前售卖的日均销售额来估算，最高一天能卖出两百六十多碗，六百多串，素菜类自家提供不计成本，猪、牛肉、丸子等从市场采买，人工钱……等等。好儿盘算了一番，叹了口气，辛苦忙活下来，没什么赚头嘛。

    算了，反正还有一个来月时间，慢慢想，不急。好儿暂时放开麻辣烫的烦恼，算了算时间，还有几天就是镇上铁匠铺交货，她期待着，从山中引水入菜园。

    九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好儿家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忙碌。

    铁管有重量，两辆骡车运了好几趟才完。一节节水管被套装起来，从那山夹缝中排出去，通向山脚下的温家菜园，裸露的水管被就地埋下，做了一定的标记。只有通入菜园的部分，才露在地面。全部排好后，随着一声声放水的叫喊传上山，山里水潭边等候的人，便拿开堵塞水管的塞子。

    菜园里，大家都紧张兴奋地在水管出口处等着。如果成功了，今后他们就不必往河里挑水，那得省去多少的繁复人工跟脚力啊。

    “出来了！出来了！”陈小福眼尖，快言快语地叫起来。

    “哎呀，真的把水引下山来了！”

    来帮忙的都是固定在温家干活的如万永林等人，以及固定的数名散工短工，看到那清凉的水不断从水管流出来，大伙儿都激动了。陈六声忙拿来塞子，堵住出水口，不过仍有水慢慢渗出来。

    常四叔就道：“大侄女，这样可不行，塞子堵不住水流，你得挖一个储水池，不浇菜不浇树时，就让水管的水渗流到储水池里。”

    “嗳，是我们想的不周全，这可怎办是好？这都是菜畦……”温氏四周围地看，有些懊恼自个做事不够仔细。

    好儿暗暗在心里责怪自己，真是考虑不周，还当这里有水龙头开关，一扭一转就能彻底关闭了？可是挖坑储水……好儿看了看菜园，除非推掉几条菜垄，不然还真没地儿挖。

    常四叔道：“大侄女，推掉几畦菜地，影响大不大？如果影响不大，就把这几畦菜地空掉，挖个大坑储水。”

    温氏在水管四周围的菜地转了几圈，这些菜都还在生长期，就这么推掉她心疼得紧。其实不止她这么想，大家伙看着绿油油的菜地，长势那么好，心道谁舍得就这么推掉呀？

    陈六声道：“东家，前院那还有一些空地，不妨移栽一些过去，剩下的，就移栽到靠果园的地边上，差不多能放得下。”

    温氏想了想，也只有这么办了，当即大伙拿来工具，一部分人去前院松土，一部分人去果园地边上松土，温氏从作坊叫来几个村妇一起，小心翼翼地挖移菜。

    直到傍晚时分，才将三畦菜垄的菜全部移植完毕。趁着天色还早，大伙儿又一鼓作气，铁铲锄头铁锹全上场，在月牙儿爬上天空时，挖出一个大坑来。

    温氏要进屋取工钱，一个在作坊干活，过来帮忙的媳妇说道：“慧娘，大家一条村的帮工，算那么仔细做啥？这天都晚了，你就招呼大伙吃顿晚饭得了。行子，你们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汉子就笑着点点头，其他人亦纷纷出声，说不要工钱，吃顿饭就行。

    好儿看着这些村民的笑脸，此刻那里面没有精打细算，没有眼红嫉妒，有的只是淳朴热情和善良。前世的京剧脸谱在脑海浮现，好儿也跟着微微笑起来。

    吃过晚饭后，大家伙踩着清亮的月色，各自家去。田野里，河岸两畔，山林中，路边，秋虫奏鸣一片唧唧，好不热闹。

    萤火虫在月色下飞，身上的荧光也变得淡了许多，偶有飞进院子来，仿佛天幕的星星不慎坠落人间，在空中悠悠飞舞，一点也不紧张害怕。

    夜风微凉，温氏和付秀梅闲话，陈小安时而插话几句，陈六声和龚桂子每隔一个时段就去巡查园子，陈小福有时跟去，有时逗汤汤圆圆玩耍。

    好儿躺在竹椅里静静观望这一切，目光停留在温氏柔和的脸庞，温馨宁静在心中无声流淌，就这样慢慢长大，守着家人，守着这份浓浓亲情和爱，就这样一辈子在此生活到老，直至有一天化为虚无。

    九月，好儿家买下二菜园边上的十亩荒地，准备建造青砖大院。

    蔡家嫂子带着女儿秀云来温家玩，得知买地起房，赶紧恭喜。两个已婚女人唠嗑，秀云便跟好儿说话。

    秀云今年十二岁了，面相长得很像蔡家嫂子，容易博人好感。她给好儿带来一个荷包，荷包上绣了两尾小鲤鱼，绣工挺不错。

    “秀云姐，你绣得真好，像真的一样。”好儿夸赞道，立即就把身上携带的荷包取下来，把里面的二十来个铜板转到新荷包里，把旧荷包收起，塞进衣柜里。

    秀云见自己送的荷包这么受重视，心里非常高兴，对好儿更添喜欢。“好儿妹妹，你去过北封县吗？”。

    ☆、128北封县

    “没去过，在哪里？”好儿抚摸着荷包上的小鲤鱼问道。

    秀云道：“出了江东县，往西北边走，就是北封县了。我大伯一家在那边，九月她们那有一个菊花节，可漂亮好玩了，我娘说过两天就带我去住几天，赏菊花节。我娘这次就是过来想叫你们一起去。”

    菊花盛会啊，好儿听得心动，就转头去看温氏。

    “以前你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也都请有人料理了，你也该忙里偷闲，放松下自己。”蔡家嫂子正在劝说温氏。

    温氏望着院里的菜畦，青葱翠绿给人无限期盼。

    “上一次去彭城好几天，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家里一切，回来后几个地方都跑一趟，看到都井井有条的，我心里才松口气儿。虽然不必我去事事亲为，也不能老离家几天不见人影，万一有个啥事儿，他们找不着我，不得着急……”

    说到这，温氏手指院墙周围，笑道，“你看我家院子的墙下，那些小菊花也挺美挺好看的，我就在家看它们得了，北封县的菊花节啊，今年我就不去看了，等以后真正空闲下来，我再跟你去赏玩。”

    蔡家嫂子比温氏年长几岁，两人坐在一块，她容色虽无温氏的秀美，却胜在肌肤白如瓷玉，穿着打扮很贴合自个的年龄和身份，是典型的小富人家媳妇，无生活压力和思虑。而温氏常年一身暗沉衣裳，帕布裹发，除了耳垂上两枚简单的银耳钉，周身上下无一处亮点，再加上四处奔走劳碌，看上去反倒比蔡家嫂子还要大个三五岁。

    好儿眼望两人，心里有些黯然不是滋味，温氏绝对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心地善良淳朴，吃苦耐劳任劳任怨，除了没能身怀琴棋书画，出身官宦士族，在这个时代堪称完美。

    好女人难道就真的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吗？好儿的目光从温氏脸上又移到蔡家嫂子脸上。

    记得在前世曾看过一篇文章，里面说，一个女人婚后是否幸福，看她的气色和精神状态就能知道。

    温氏才二十二岁，这在前世，是如花的大好青春啊！

    这一刻，好儿在心里有了决定，不能让温氏的青春，一直埋没在暗沉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也许做起来会非常困难，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去试一试争取。

    “你呀……劳碌命儿就算了，那让好儿跟我们去。”蔡家嫂子无奈地说道，看向好儿，将她拉过来揽到怀里，笑道：“好儿，蔡姨带你秀云姐去北封县看菊花，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我娘愿意我就去。”好儿抿嘴笑道。

    秀云就在旁央求道：“娘，我想好儿妹妹一块去。温姨，你让好儿妹妹跟我们去吧，我跟娘一定照顾好好儿妹妹的。”

    她一句一个好儿妹妹，话里话外发自内心，好儿听得心里乐呵，温氏也忍不住笑。

    蔡家嫂子心性好，教导的女儿性情也不错。难得她们有这个心意，温氏也不想太拘着小闺女，就问她：“好儿，你愿意跟去吗？”。

    “愿意。我去看完回来讲给娘听。”好儿应道。

    秀云喜道：“娘，温姨，好儿妹妹也想去看菊花节。”说完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大人。

    温氏含笑道：“那就去好好玩，回来跟娘说说那边的热闹。”把小闺女抱到腿上坐，教导道，“娘不在你身边，你要听蔡姨的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好儿点头，“娘，我知道的，都记住了，娘你放心吧。”

    温氏其实不担心小闺女在别人家闯祸或不懂规矩，自个的女儿是啥样人，她心里最清楚，说这些，不过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叮嘱，还有就是内心里的不舍，虽然只是去玩几天就回来。

    蔡家嫂子在旁毫不吝啬地夸道：“要是别的孩子，我还得斟酌斟酌，好儿就不用了。你这小闺女呀，带哪都让人放心，让人喜欢。”

    温氏道：“这去的是你大伯家住，我就怕好儿跟去了给你们添麻烦。”

    蔡家嫂子就笑道：“你道我x子为啥过得舒心？我夫家三兄弟，跟别家可不一样，别人家或许闹得鸡飞狗跳，我夫家那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他大伯在北封县做买卖，逢大节必定回来过，平时小节啥的，他大伯没空回，他大伯娘就带孩子回来，对两老对我们嘘寒问暖的，老往家里送东西回来。他叔他婶在丰收镇，也是这样。所以啊慧娘，你完全不必担心顾虑。后天出发，到时候我过来接好儿。”

    晚上，躺在床上，温氏搂着小闺女低语，“好儿，家里不能没个主事的人，等明年娘陪你去……”

    第二天晚上，温氏给小闺女收拾好换洗衣物洗漱毛巾等，把五两碎银和一百个铜板分别装在两个荷包让带身上，嘱咐她喜欢吃啥，看上啥好玩的就买，别可惜钱。

    好儿全数接过，一转身把碎银放进空间，只留装铜板的荷包揣身上。

    陈小安听说是去看菊花节，眼中流露羡慕和向往，好儿看在眼里，就说明年大家都一起去游玩。

    北封县距罗仁镇约三十七里路远，不知是否偏北边的关系，好儿觉得一路上离罗仁镇越远，送来的秋风凉意更浓。

    一路走的官道，路途顺畅路面较为宽阔平坦，不时见那田野一片金黄之色，风吹过，远远看去犹如海浪起伏，极为好看。一些远山，仿佛披了一件彩衣，五彩斑斓绚若云霞。

    秀云的大伯蔡建平在北封县有两家铺子，一家卖腊味，一家卖五谷杂粮，诚信为本，生意做得不错。一家五口住在城内的观音巷，两进院子，有三个下人，日子过得富足滋润。

    马车自大门直接驶进前院，便有两个下人过来帮搬东西。陈氏带着两个儿女从内门快步走出，两妯娌见面，自是亲热地寒暄一番，方带着她们走入内院。

    好儿跟着秀云喊大伯娘、堂姐、堂弟。

    一番见礼，大家落座后，蔡家嫂子的侄女小丹就挪了位置，亲热地坐到秀云身边，小姐妹俩拉着手叽叽喳喳。

    大侄子华丰和父亲在外料理生意未归，此时余下小侄子华庆，比秀云略小，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打量好儿。

    大伯娘拉着好儿小手一番端详，赞道：“这孩子长得真好，将来大了必定出落得可人儿。好儿，你是哪家的孩子？”

    好儿答道：“大伯娘，我是落日村温家的。”

    “落日村温家？”陈氏惊讶，看向蔡家嫂子，“二弟妹，不是我们家邻里街坊的孩子啊？落日村是在哪？”

    蔡家嫂子笑道：“大嫂，咱家镇上不是有个温好蔬菜超市？好儿就是那家店老板的小闺女。”

    陈氏恍然大悟，温家的瓜菜她吃过，觉得特别好吃，每次回去，必然托蔡家嫂子帮买一些带回北封县吃。若是蔡家嫂子要过来，也必然会给她带上一大筐温家的瓜菜。

    陈氏笑吟吟看向好儿：“好儿，我听说你家卖的菜，都是自家种的？”

    好儿点点头，含笑道：“是呀。大伯娘，蔡姨说你们很喜欢我家种的菜，我娘摘了两筐，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吃。”

    陈氏又是一个惊讶，“那两筐菜是你母亲送的？哎呀，我还以为是二弟妹你……”就见蔡家嫂子在旁吃笑截她话道：“大嫂，我本来是要给你带的，好儿她娘送了两筐，我再带两筐过来，吃不完就得坏掉，所以我这次是空手来，大嫂你可不能不待见我娘儿俩啊。”

    “还说你是空手来，那大包小包是打哪捡来的？”陈氏嗔笑地瞥眼弟妹，起身道，“不知你要带小客人来，我进去准备一下。”

    说完，进里屋去了。顷刻，又走出来，依旧拉过好儿，把一个红包放她手里，笑道：“好儿，你初次来我家，给个红包你顺顺利利。”

    好儿见她只拿了一个给自己，似乎秀云没有，忙摇头不接：“大伯娘，又没到过年，我不能收红包。”

    “呵呵，好儿，你收下。这是北封县当地的习俗，客人第一次来，主家要给个红包，双方都讨个吉利。”陈氏说着把红包放进好儿衣兜里。

    “谢谢大伯娘。那我祝大伯娘也顺顺利利。”好儿捡吉利话甜甜地说道。

    “哎，这孩子，讨人喜欢得紧。”陈氏笑呵呵地摸摸好儿的小包子头，对女儿道，“小丹，你带秀云和好儿玩去，华庆，你也跟你姐去，娘跟你们二婶要唠嗑唠嗑。”

    几个孩子就从椅子下来，往门外去了。

    小丹挽着秀云的手走在前面，秀云手里拉着好儿，华庆快走两步，跟在姐姐小丹身侧，说道：“姐，秀云姐，好儿，我们去哪玩？”

    秀云道：“去逛街吧。菊花节开始了没有？”

    小丹道：“好啊，我们去逛街，去我爹或我哥那。你们把时间掐得真准，菊花节就在明天开始。”

    四个孩子出了大门，走出巷口，便不能并排行走了，小丹挽着秀云的手不放，好儿就自发地松脱秀云的牵手，跟在两人身后。华庆也落后一步，跟好儿走在一起。他友好地冲好儿一笑，主动找话题聊天。

    “好儿，你是第一次来北封县吧？”

    ☆、129赏菊

    “嗯，第一次来。”好儿答道，一边留意街道两旁的各式店铺都卖些什么，有时候还跑进去瞧个究竟。

    “那你可来对了，明天就是菊花节，一共举办十天，人山人海的可热闹了。”华庆热情地介绍起来，“明天起，各条街道都会摆上菊花，一直延伸到东城门外，满地满坡都是菊花，还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还有一个大大的戏台，晚上人们就去看戏，白天就上彤台山，进彤台庙拜神。”

    彤台？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到过，好儿未能细想，华庆在身边接着说道：“我爹，还有汪掌柜，都说北封县是方圆百里内最好风景的地方，城内有四眼泉，城外有彤台山、彤台庙、彤台河、彤台林，秋天有菊花节，春天有杏花林，冬天如果不怕冷，上彤台山赏雪赏梅……我爹娘都说，要劝爷爷奶奶都来这边长住，我爹还想让我二叔三叔他们都迁到这边来定居。”

    好儿耳边一时听得都是彤台两字，偏偏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谁说过，闻言讶道：“让你二叔三叔两家都来这边定居，你爹能养活那么多人呀？”

    华庆笑道：“我爹当然养不活那么多人，我二叔、三叔都是做买卖，我爹说，到哪都可以做。都来了这边，我爹也能帮上些忙。”

    “那你爹能帮上什么忙呢？”

    “帮找房子、找铺子、介绍客户……这些都能帮到我二叔三叔。我爹跟胡老爷还有梁捕头都熟识，以前有人想捣乱我家铺子，梁捕头一出面就搞定了，后来就再没人敢来捣乱。”

    “那个梁捕头真厉害。那胡老爷是谁呀？”

    “胡老爷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他经常做善事，很得大家尊敬，都称他做胡大善人。好儿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乞丐？”

    好儿就睁大眼睛四下里张望，华庆见她可爱，呵呵笑道：“你反正要住几天，到时候你留意一下，我们这真是没有乞丐，没有无家可归的人。”

    “为什么呢？”好儿好奇地问，明亮透澈的眼睛，看在华庆眼中，就想起城中的那四眼清泉来。

    “因为胡老爷在当地建了一座收容院，专门供那些乞丐流浪儿居住，大人就让他们去田庄干活，小孩就让他们上学堂读书，老人就安心养老，一切费用都是胡老爷提供，派专人打理。”

    好儿不知不觉听得专注，华庆也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听我爹说，上一任县令清廉爱民，在任期间帮着胡老爷也做了不少益民的事，还特意为胡老爷向朝廷颂德载章，朝廷就派人下来调查属实后，奖励了许多东西，现今胡老爷家大门的牌匾，就是皇上亲笔题写的。要不我们绕道，我领你从胡老爷门前过去，你就能看到那块牌匾了。”

    说完朝前面走的小丹秀云两人叫道：“姐，秀云姐，我们绕道去哥那里。”

    小丹不解：“好好地，为什么要绕道？”

    华庆道：“好儿还没见过胡老爷家的御赐牌匾，我们带她去看看吧。”

    秀云马上道：“对啊，我去年看过了，好儿妹妹还没见过，那咱们绕道。”

    “那走吧。”小丹对县城的街道熟悉得很，依旧拉着秀云走前头，折了道走另一条路。

    穿过两条街，走过三条巷，拐入一条宽阔整洁的街道，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再细看，这条街压根没有商铺，两边全是住宅。这些宅子或豪华或威严，一看便知在当地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就是这里了，好儿你看。”小丹和秀云停下脚步，回头对好儿说道。

    庄严气派的大门之上，高高悬挂两块牌匾，底下一块是“胡府”，顶上一块长宽出数寸，鎏金镶框，漆墨大字“大善之家”遒劲浑厚庄严大气，把下面的胡府二字给对比得黯然失色。

    好儿心里暗道，皇帝的字写得很威武，很有大家风范嘛。常说字如其人，这位皇帝应该还不错吧。

    看完御赐牌匾，四人转身离开，重新融入人来车往的热闹街道。

    华丰正在粮铺里跟伙计一起，忙着把客户要的米面及黑豆装袋过秤，记数，再搬上马车。见弟妹们过来，也无暇闲话，招呼一声自个找凳子坐，继续忙活。

    小丹见状，便主动上去帮忙记数。这个客户购买量大，统共要十袋中等好米，十袋下等糙米，，八袋白面，十袋杂面，十袋黑豆，十袋饭豆。

    好儿留意到那袋子统一是五十斤装，在心里快速一算，暗暗咋舌，两千九百斤！她又扫眼儿过去那几个标价牌，中等好米十二文一斤，下等糙米8文一斤，白面十一文一斤，杂面七文一斤，黑豆十五文一斤，饭豆十三文一斤。在心里又是速速一算，再次惊啧，光是这个客户，就进账一共三万一千九百文！

    做粮铺好赚钱啊！好儿在心里感叹，一瞬间也冒出个自家要不要也开个粮铺啥的。然后，她的注意力就从这些转移到华丰身上。

    小丹和华庆的长相，应该是一半儿像其母陈氏，一半儿像其父，而华丰，应该有十六七岁吧，除了眼睛像陈氏，其余一概不像，估计是都遗传了其父。他个儿瘦高，白皙周正，眉眼给人开朗之感。

    “华庆，你会记数吗？”。好儿见小丹记数，每过秤一袋就添一笔，最后成个正字，就回头去问华庆。

    “当然会了，我记数比我姐还快。”华庆的话惹来小丹一个白眼，他回小丹一个得意鬼脸，秀云扑哧笑出声来。

    等到忙完这个客户的生意，华丰和三名伙计都累得坐下歇息喝水。华丰这才注意到多了个小女孩，像个瓷娃娃般的甜美可爱，打趣地问道：“秀云，你几时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秀云笑道：“三年前就多了，没带来给你见到而已。这是好儿妹妹，我们镇上的温家蔬菜超市就是她家开的。”

    “哦，我知道那家蔬菜超市，卖的菜特别香、好吃。”华丰立即说道，看向好儿，含笑道，“好儿，你家是怎么种菜的？也拨我们两招，以后在院子里也开个小菜园，吃自个种的菜。”

    秀云道：“大堂哥，你就打消这念头吧，温姨祖上是种菜出身，有种菜秘方，怎么可能外传。好儿妹妹，我说的对不对？”

    好儿含笑点点头，对华丰道：“大堂哥，你什么时候回镇上，让秀云姐带你去我家菜园，你想吃哪个就摘哪个，不收你钱。”

    “呵呵，好儿这么大方啊，好啊，等我回去，我真去你家摘菜吃了？”华丰见她小脸蛋肉乎乎地可爱，一笑就现个单边小酒窝，觉得甚是有趣，忍不住伸手揉揉她有酒窝的左边脸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好儿笑眯眯道。

    华丰朗声笑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赶明儿我亲自带你们去看菊花，晚上看戏，请你们吃美食。”

    “好哦好哦！”有人自告奋勇请客，几个孩子拍掌欢呼。

    晚饭的桌上，好儿见到一家之主，秀云的大伯蔡严深，一个长得一团和气，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好儿作为最小的客人，受到热情相待，个个都给她夹菜，很快小碗就堆起了一座小山，鸡肉红烧肉猪蹄排骨焖酸鱼肉，吃得她肚皮溜圆，饭后直打嗝。陈氏忙端来山楂水让她喝上两口化食。

    晚上秀云跟小丹睡，蔡家嫂子就跟好儿睡一屋，好儿怕被察觉，不敢轻易进空间，一觉睡到大天亮，看到身旁空空，赶紧溜进空间喝一杯古兰井水再出来。

    一家吃过早饭，蔡严深去店铺，好儿一干人等便步行出街，一路上果见两旁商铺门前摆上了菊花，除了白色菊花没人摆，黄的红的粉的，各种不同层次深浅地盛开，花姿玉立，宛若一张张动人笑脸，恭迎四方顾客入店。

    一路上，有人马车、轿子代步，更多人是步行前行，越近东城门，人流越多，到得东城门时，已是拥挤不堪，衙门的衙役都被派出来维持通行秩序了。

    “都拉紧手了，跟紧大人，别自个乱跑动。”陈氏妯娌先后叮嘱几个孩子，预防走散，让他们互相拉手。

    蔡华丰走在最后尾，好儿、秀云、小丹、华庆走中间，陈氏妯娌走前面，缓缓随着人流往前移动。

    秋高气爽的时节，天高云丽，空气也倍加干燥，阳光下，肉眼可见的尘埃肆意漂浮，似也要赶这一场菊花盛会的热闹。

    出了东城门，只见道两旁摆满各种吃喝玩用的摊档，吆呼叫卖此起彼伏，诱人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不去。往前走上一段，前方豁然开阔，蓝天白云下，远处山峰巍峨，满地满坡的菊花，由远及近，绵延盛开，仿佛大海一般展现在眼前。

    这些傲霜怒放的菊花，千姿百态，各生妙趣。花色上亦是五彩缤纷，红似火，白如雪，紫如歌，金如稻麦，粉似云霞，绿如翡翠……更有那名贵品种“黑牡丹”，粗壮的枝条配着浓绿的叶，中间托着黑而透紫的大花朵，仿佛乌龙醉卧在一座墨池之中，令人惊艳不能忘。

    阵阵秋风送来，菊香从鼻端直沁入心扉，丝丝缕缕萦绕，直叫人醉在其中，流连忘返。

    此时人山人海，并不影响赏菊兴致。几个孩子兴奋地这边看看，那边嗅嗅，蔡家嫂子和陈氏一边赏菊，一边留意着孩子们动向。

    好儿走向那一片田野之上的白菊，阳光下风一吹来，犹如银浪滚滚，极是好看壮观。在好儿看来，最能体现菊的高洁品性，非白菊莫属。

    在菊海中流连一上午，中午的秋阳渐烈，陈氏便说回家做饭吃，华庆小丹却不愿意回去，华丰看弟妹们玩兴高，便说他也不回去了，由他来照看弟妹及好儿。

    ☆、130初遇

    “卖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咧！”

    “哥，我要吃冰糖葫芦！”

    “我也要，我也要吃！”

    华庆撒开腿儿往人群里钻，小丹、秀云紧随其后，蔡华丰忙抱起好儿跟上去，嘴里叫道：“慢点慢点，走散了别哭鼻子啊。”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果被穿在一根根小木棒上，乱箭一般插在小贩肩头扛着的草靶上，被一大群孩子里外围着，那甜而不腻，酸而不倒牙的滋味，让这些孩子们眼巴巴望着直咽口水。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大叔家里还有很多冰糖葫芦。”小贩一边收钱，一边从草靶上取下冰糖葫芦，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蔡华丰个高，长臂一伸，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把钱递过去，小贩伸手接过揣进内袋，拔下五串冰糖葫芦。

    吃完冰糖葫芦，又跑去那些小吃摊转悠，一路吃过去，葱油火烧、煎饼、刀削面、耳朵眼炸糕、芝麻开口枣、小汤包、豆皮饭、荷叶糍粑、夫妻肺片……

    华丰说，北封县的小吃不多，除了小汤包、芝麻开口枣、豆皮饭等五种，其余全是从各地来的小吃，他们远离家乡谋生，靠这些小吃养活全家的同时，也把各种不同口味的地方美食带给大家，极大地丰富了北封县的吃食文化。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彭北省，除了彭城，就数北封县小吃最多。而且，”华丰带着一股身为当地居民的自豪与骄傲，“北封县是唯一一个没有流浪乞儿的县城。这放在整个东唐，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好儿听得在心里越发对那个胡老爷好奇了，天下富贾何其多，有善心做善事的应该不多，不去千方百计剥削就已经不错了，是怎样的一种心理，促使这个胡老爷做出这样惊人的大善举？

    吃饱喝足坐在菊花中歇息，小丹就说去看彤台林。

    看彤台林得去彤台河，需坐半个时辰的马车。于是又去买了些零嘴儿，每人花三个铜板乘马车前往彤台河渡头。

    渡头有三艘客船，每天早卯时末开第一趟，晚酉时中为最末一趟。每年逢九十月份，会多出三五条小船，专门载客过去观赏彤台林，而有钱人家自有游船出行。

    好儿一干人到得渡头时，恰余最后一艘小船空闲。

    彤台林位于彤台河中段，远望去，宛若一片火海熊熊燃烧于水上，有风吹来，水面微荡，火海摇曳，蔚为奇观。

    再看河两岸，杂草灌木丛生，荆棘密布，野树参天，根本无路可寻可走，要观赏它，只能坐船来。

    靠近了看，其实就是一片枫树林，棵棵笔直粗壮，树与树的间距甚为浓密，有些地方估计连脑袋都伸不过去。

    没人知道它们为何不长在山上，为何要长在水里，如此经年累月地浸泡，也不会腐烂枯萎，反倒是比山上的长得更茁壮精神。

    租船游玩以时辰来计，一个时辰八十文，船上没有计时的燃香或滴漏，船家完全靠着对太阳移动的位置、天色变化来掌握时间。这一点上，好儿佩服所有的古代人，这要放在前世，估计一千万人里头也找不出一个来。

    小船绕彤台林转了两圈，又停留河面上片刻，之后沿岸慢慢往回走。

    再返回东城门时，已近黄昏时分，一众人急忙忙地往家赶，吃了晚饭洗了澡，一家大小包括三个下人，带了蒲团全都出动去看唱大戏。

    好儿对看唱戏没兴趣，看了一会就觉得索然无味，那啊呀半天拉长调的唱法，听了直让她心里发急，恨不能冲上台去替人家一口气吼完。

    再看周围观众，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陶醉其中，到精彩处更有鼓掌叫好声迭起。

    “蔡姨，我想去方便。”好儿扯扯蔡家嫂子衣袖，说道。

    蔡家嫂子便要叫秀云陪去，好儿忙道：“蔡姨，让秀云姐姐看戏吧，我知道茅厕在哪，离这也不远，我上完就回来。”

    北封县治安良好，蔡家嫂子多次往来，哥嫂一家也常说及这边风气好，便嘱咐好儿快去快回。

    好儿应下，起身四下看了看，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人头，她暗记位置，绕着窄窄的行道走出人群。

    大道两旁悬挂了不少灯笼照明，菊海中亦是每隔一段距离便挂上一盏灯笼。

    晚风秋意浓，菊影暗香浮。

    好儿站了一会，心情愉快地往不远处边角上围起来的临时茅厕走去。两盏大大的灯笼，也给这简陋的茅厕晕染上两分夜色浪漫色彩。

    从茅厕出来，好儿习惯性地找水洗手，她记得白天时，在靠山脚边有一条细流，水是从山中流下，清澈无鱼。

    好儿往溪流方向走，戏台那的咿呀戏曲声、喝彩声，便离得有些远。

    蓦地，一道黑影自前方掠过，好儿心一跳，大脑瞬间一呆一怔，随即顺着方向喝道：“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极年轻的唱喏，从黑暗中走出个小沙弥，灰不溜秋的和尚服，光溜溜的脑袋，长得眉清目秀，表情有点儿憨憨地。他双手合十，对着好儿施一礼，说道：“小僧夜间行走，不慎吓到小施主，罪过，罪过。”

    好儿愣住，忙跟着也双手合十回礼，抬望黑黝黝的山，问道：“你是山上的和尚？”

    小沙弥点头道：“小僧是彤台寺的。”

    “这么晚了，你下山做什么？”好儿不解地问道。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挠挠光头，憨憨地道：“小僧、小僧想下山看戏。”

    好儿扬起眉毛，惊讶道：“啊，那你是偷跑下山了？”

    “哦，也不能完全算是偷下山，小僧出入自由的。”小沙弥说道。

    “你很喜欢看戏吗？”。好儿问道，走到溪流边蹲下洗手。

    “小僧喜欢看唱得好的戏。”小沙弥看她洗手，就在旁边站着说道，“你怎么一个人到这来洗手？你不怕黑吗？小僧见很多小姑娘都怕黑。”

    “黑暗过去就是黎明，有什么可怕的。”好儿洗完手，转身往回走，瞟眼他道，“你张口老是小僧小僧的，累不累啊？”

    “哦，呵呵。”小沙弥跟在她身边，傻憨一笑，“那小僧改口称我。佛曰相识即是缘，我叫来去，你叫什么名字？”

    扑哧，好儿乐了，来去，这是什么名字？

    “来去是你的法号吧？你师父真逗。”

    “来去是我的法号，师兄、师弟都是来字辈开头。”来去解释道，侧眸看向好儿的侧脸，他刚才看见那上面现出个小酒窝，很可爱。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温，叫好儿。”

    回近了，戏曲奏乐声声传耳，鼓掌喝彩不时响起。

    来去往前跑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身看向好儿，狭长的眼睛明亮，善意而温暖，“好儿，你明天上彤台山玩吗？你如果上彤台寺进香，记得去找我，我带你去看彤台山最美的风景。”

    好儿微笑点头，“好。我要进里面去了。来去，再见。”

    “再见，好儿。”来去含笑挥挥手。

    好儿走回位置坐下，戏台上已换一出新戏，武生对打好不热闹，她回头往外望去，只见来去站在外围，眼望戏台听得入神。

    第二天，蔡家嫂子和陈氏备了纸包宝供品装篮拎着，带孩子们上彤台山，进彤台寺上香。

    山上山下游客如织，山脚芦苇成坡，山上叶落纷纷，枯黄、金黄、红黄各种黄，举目四望，秋色渲染满山，直刺着宝石一般的蓝天和白云。

    彤台寺里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不少香客上香拜佛许愿后，排着长队等待解签，也有不少香客去听和尚讲经，当然，纯粹登山游玩的游客也不少。蔡家嫂子妯娌拜佛后抽签，之后坐等解签。几个孩子就说要去玩，小丹是四个孩子里年龄最大的，陈氏便叮嘱她带好弟妹们，就在附近玩即可，危险的地方绝不能过去，小丹等人频频点头。

    没有了大人的束缚，四人就像脱线的风筝，撒开蹄子寺前寺后的游逛。

    好儿想起昨晚遇见的来去小和尚，便逮个小沙弥询问，得知来去在后院菜园，四个孩子就往后山菜园奔去。

    和尚吃素，一般寺庙都会开垦种菜，自给自足，种出的花生就挑下山去压榨成油，大豆就磨成豆浆制作豆腐。

    彤台寺的和尚不算多，后山的小菜园里一片绿意葱葱，两个小沙弥正在给菜地除草除虫。

    好儿认了认，冲其中一个喊道：“来去。”

    噗，秀云三人立即就笑了，来去也能当名字？

    “好儿？”来去回头，一看来人立即站起身来，清秀的脸上，眼睛眉毛弯成了两轮弯月。

    “嘻嘻，来去，我今天跟大人来上香拜佛，带我的好朋友来看你，你不介意吧？

    好儿的笑容甜美无邪，就像这会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地舒服，眼睛虽然不大，却格外的透澈灵动。来去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好儿，心情出奇的好，憨笑道：“不介意，不介意。我没想到，你真的今天就上来了。”

    “来去，她是谁？你怎么认识的？”一起除草除虫的小沙弥好奇地问。

    ☆、131佛祖委托

    “昨天在山下认识的，她叫好儿。”来去说完，又介绍自己同门给好儿等人认识，“好儿，这是我同门师弟，叫来往。”

    好儿也将三人介绍给来去认识，“这是我秀云姐姐，这是秀云姐的堂姐小丹，堂弟华庆。”

    秀云三人忍笑，点头。天啦，这两小和尚的名字，实在太好玩了。

    来去回头看看菜园，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儿，你们要不先在周围玩着，我和来往干完活儿，就去找你们。”

    好儿扫眼菜园，“这么多菜畦，就你们俩人捉虫除草？那得干到啥时候呀？”

    来往就苦着脸说道：“好儿，你是不知道，我们可苦了，三天两头得来菜园除草捉虫，我宁可挑水浇菜，也不要除草捉虫，可是我跟来去最小，大师兄不分派挑水的任务给我们。”

    华庆道：“你们不要当和尚不就好了吗。”

    来往道：“我是个孤儿，是师父捡我回来养大的，我不在寺里，去哪呀？”

    几个孩子不禁对他心生同情，来往却又笑道：“你们不用这么看我，师父、师兄们对我都很好的。”

    “那你呢？”华庆问来去。

    来去道：“我家太穷，养不起我，就送我来出家。”

    好儿道：“来去，来往，我来帮你们除草吧。”

    小丹忙道：“好儿，你不去玩了？”

    好儿微笑道：“我改天再玩。你们都没干过农活，你们先去玩吧，我一会直接去找蔡姨。”

    “不就是拔草吗，有什么不会的。华庆你负责捉虫。”小丹觉得不能扔下好儿一个在这干活，心里会很不好意思，于是决定留下来一起帮小和尚干活。

    “谢谢你们。佛祖会保佑你们一生平安如意。”来去跟来往同时双手合十，朝四人施礼说道。

    小丹道：“哎呀，你们别酸了，干活吧。”说罢走到了前头去。

    “哎，那个不能拔，那是菜苗，不是草。”

    来去一扭头，看见小丹拔了一棵菜苗，急忙走过去，捡起看了看，重新栽下去。

    “我不认识菜。”小丹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只知道吃菜，连菜名都叫不上来。

    来去将手里的一把野草给小丹看，说道：“不知者不为罪。你看这样形状的，都是野草，拔掉它们就可以了。”

    华庆捉了一会虫子，就觉得有些不耐烦，坐在地头歇息，秀云蹲了一会，就觉得腿酸软麻。好儿见状，对他们说道：“秀云姐，你们不熟悉这活儿，先去玩着吧，我一会就不去找你们了，我直接回蔡姨那。”

    秀云三人深感不是拔草除虫的料，于是到水桶洗了手，再擦擦脚底泥，出菜园往别处玩去了。

    “好儿，你是不是常常干这活儿？”来去、来往看她熟悉利落的动作，惊讶地问道。

    “嗯，我家就是种菜卖的。”好儿点头，手里动作不停。

    心里暗忖，光靠他们三人，这活儿就是干到响午也未必能完。她将视线投向那桶水，或许她可以帮个忙，背着他们往水桶里掺入空间的湖水，再用勺子一点点洒在菜地上，这些菜摘吃完再种新的，也不会轻易长虫长草。

    “我去那边。”好儿说完，往水桶方向走去。趁无人注意，背对着来去、来往两人，用意念从空间取出一勺湖水，轻轻倒进桶中的水里。

    “来去，你现在找人挑几担水过来行吗？”。好儿回头说道。

    “好儿，菜园都浇过水了。”

    “我知道呀，我有个法子，可以帮你们加快除虫除草，不过你得找人挑上四五担水来，再备一个空桶给我。”

    来往搞不懂好儿的法子跟挑水有什么关系，来去却莫名地对好儿有种信任感，当即就去找两位师兄，帮挑了五担水过来。

    “来去，来往，你们玩归玩，可不许糟蹋菜园，不然师父责罚下来，谁也帮不了你们。”两位师兄以为三小孩要玩什么游戏，提醒他们两句便走了。

    “知道了，二师兄五师兄。”来去响亮地冲他们背影说道。

    好儿把空桶停靠在原来的那个水桶旁边，先用瓜瓢从桶中舀了大约一碗的水倒进去，再叫来去从新挑的水桶中把水舀过来，满桶为止。

    接着，指挥两人把这桶水抬去菜地边，一点点浇灌过去。如此类推浇灌下去，把整个菜园都重新浇了一遍，那桶混有空间湖水的还剩下小半桶。

    来往要把水倒掉，好儿急忙阻止，“别倒，这水可珍贵了。”

    “啊？”来往摸摸脖子上的小光头，一头雾水满脸困惑。

    来去也不解地看向好儿。

    “你们寺里，谁有皮外伤什么的，这水可以治愈呢。”

    “怎么可能呢？这不就是山后那眼泉水，以前师兄受伤，不小心碰了伤口，还弄得发炎了。”来往说道。

    “我跟你们说个秘密，你们要发誓，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好儿四周围看了看，放低声音道。

    “什么秘密？”来往好奇地问。

    “你们先发誓，我才能说。”

    “好，我们发誓。”来去就拉着来往，向着东边说道，“我和来往，如若泄露好儿的秘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来往也跟着发下毒誓。好儿这才放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跟你们说哦，我刚才在大殿拜佛，看见佛前金光闪耀，佛祖从神台飘下来，点了点我的右手，叫我到后山菜园来。佛祖说，他每日看见你们辛苦拔除虫草，极是辛苦不忍，通过我的手，赐予神水，浇灌菜地里，可除去草虫，且菜具香气，口感更佳，今后种下的菜，香气不散，口感不变，神水可使菜地受益十年。”

    来去、来往睁大了眼睛和嘴巴，“好儿，你真的看见佛祖现身了？”

    好儿用力点头，煞有其事道：“比珍珠还真呢。不然，我为什么会说要留下来帮你们忙，还叫你们请人挑水过来再浇菜呢？佛祖指示我这么做，我就过来了。”

    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好儿，来去的眼底，多了一丝考究。

    半响，来往一脸羡慕道：“好儿，你命真好。你与佛祖有缘，佛祖才会显身让你看到。我师父说，得见佛祖者，佛缘深厚，一生有佛祖庇佑，是极有福的人。”

    来去已收起眼底考究，也点头道：“好儿，这神水要多久才显出效果？”

    好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呢，佛祖没告诉我。”

    “好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把水桶收拾好，来去兴冲冲地带好儿往山上走，来往也一同前往。

    爬了一段山路，沿着小道弯弯绕绕，来去将好儿带到一处往外横突的山石之上。

    “彤台河，彤台林！”好儿惊喜地叫道。

    从高空远眺下去，彤台河好似玉带蜿蜒群山而过，彤台林像一团大火球，在河面上静止不动，河上小舟轻泛，穿梭往来，悠然山野秋意正浓。

    再观览周边，群山叠彩斑斓，蜿蜒起伏如盘龙卧踞，一丝丝云雾缭绕群峰顶，忽隐忽现如入仙境。山风徐徐吹来，说不出的舒畅开阔。

    “平时很少人会往上走，这里又在山后边，所以知道这里的人不多。”来去颇有几分得意。

    “好儿，我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你家是哪儿的？”

    “你观察真细，我家是罗仁镇落日村的，我们那也有一条落日河，我家就在河岸边上，景色也很好看。”

    来去欣喜道：“你家在落日河边上啊？那你肯定知道落山坡的山神庙，你认识里面的石松大师吗？”。

    “石松大师？我不认识。”好儿摇头，又道，“我知道那里有个老和尚爷爷，专门给人解签……啊！我想起来了。”

    她忽然惊呼一声，彤台彤台，不就是从那老和尚爷爷口中听来吗？当时他给她解签，说什么九月彤台的，自己还记下来夹在一本书里呢。

    “好儿，你想起什么来了？”来去见她乍然惊诧，好奇地问道。

    好儿却回想那几句话，来去的问话恍若微风从耳边飘过去。

    九月彤台，现在不就是九月，不就是在彤台吗？那么后面的焚香夜琴，天缘自定，又是什么意思？

    “来去，你们寺里有人弹琴吗？”。

    “没有，我们寺里没有琴。”来去说道。

    “哦……”好儿轻哦一声，有些失望，又有些迷惑了。

    “来去，你怎么问起我们那的山神庙了？你去过？”

    “我没去过，不过你家住那里，我明年春天一定会去。”来去望着好儿，微笑说道，“到时候我就可以顺路去看望你。”

    “好儿，我也到时候跟来去一去看你。”来往接话道。

    好儿抿嘴一笑，“好啊，你们跟人打听温家就能找到我家，到时候我领你们逛我们家的菜园、果园。”

    来去撇嘴：“幼稚，我不拉钩。”

    好儿笑着伸出小尾指与来往拉钩，“好啊，你到时不来就会变成小猪。”

    来往呵呵一笑，摸摸小光头，“我又不胖，一定不会变成小猪。”

    “好儿，你什么时候回罗仁镇？”

    ☆、132考察

    “大概过几天吧，得问蔡姨。”

    好儿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来去和来往急忙跟着站起，来去伸手拉上她小胳膊，“好儿，别往前，危险。”

    “我知道，我就走这一步。”好儿递给两人宽心一笑，小手指指前边迷蒙深渊，“下面有多深？你们寺里有人下去过吗？”。

    来去摇头道：“不知道有多深，师兄们都没下去过，听说以前有一位叔祖下去采草药，一个月才走出来。”

    来往却望着北边群山说道：“好儿，你去过彭城吗？大师兄说，彭城可繁华了，他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好儿笑道：“去过两三次，彭城很大，很热闹……你们的大师兄为什么事去彭城？”

    来往道：“师父去彭北寺参加佛法宣讲大会，带了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七师兄去，师父有感师兄们出一趟远门不易，就许可师兄们进城看看，回来后每人写一篇心得。”

    好儿奇道：“为什么你们师父带的师兄排行都是单数？”

    来往道：“因为佛法宣讲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师父这一次带大师兄他们去参加，下一次就换成带二师兄四师兄六师兄去参加。”

    “噢。”好儿恍然地点点头。

    来去侧眸看了看好儿，心里有些遗憾，这里看日出最是美，可惜寺里不留女施主过夜……

    好儿往左边看下去，可见半个北封县城面貌，密集的房屋、来往的人车，都变成了一个个小点。

    北封县虽三面环山，却占据十分重要的交通枢纽，往北，经罗仁镇过江东县，通往彭城。往西南，经合箩镇过南封县，通往西疆边陲。往东，经泰水镇过宜城县，出海必经之路。

    在菊花节上，好儿也亲耳听到许多天南海北的方言，更看到三两个身着奇装异服，做商人打扮的异族人士。从某方面来说，北封县的热闹，甚至有赶超江东县趋势。

    这是一座充满朝气蓬勃，蕴含无限商机的大县。

    隔天，好儿没再去菊花节游玩，而是在街上溜达。秀云和小丹对菊花节流连忘返，不想逛街，华庆是男孩子，更不想逛街——主要是他在这长大，县城的街道他早就熟知了。而菊花节只有十天，还有美食，对比之下，当然是游玩和吃更重要。

    北封县治安风气都良好，好儿一个人闲闲地在街上行走，边走边看，她最为留意的便是这里的酒楼饭馆，其次便是大清早地跟陈氏妯娌去菜市场买菜，陈氏妯娌知她家是卖菜的，倒也理解，还开玩笑说叫好儿家也在北封县开一家蔬菜超市。

    好儿听了只是抿嘴笑笑，她心里正是有此打算。

    察看菜市场就很重要。看菜农多不多，都卖些什么菜，菜的品质如何，价钱如何等。光是眼睛看还不行，还得进行询问。咋咋然跑去问，人家会觉得很奇怪，也未必会回答你。

    好儿只在大人问价买菜时，才会插嘴询问，对方只当她是小孩子好奇，是有问必答，两大人也在旁有意无意地帮问几句。

    忽然，隔邻两摊传来的对话，引起好儿注意。她侧头看过去，是个管事模样的男子。

    “陈林，明儿我那要三十斤青菜，二十斤包心菜，十五斤黄芽菜。”

    菜农一边听一边跟着复述一遍记下，末了问道：“蓝管事，包心菜要这么少？这次您不要豆角了？”

    那管事道：“你家的包心菜不太好，豆角也太多虫眼了，来吃饭的客人意见很大，不从你家要了，什么时候你家的豆角不长那虫眼了，我再跟你家要。”

    好儿听得心里一动，忽听身后有车轮响，掉头一看，一辆拉货的马车正慢慢行走在道路中间，车上装了少许瓜菜，看样子是要大批量采买。

    好儿隐隐觉得要跟上去，便对蔡家嫂子说道：“蔡姨，大伯娘，我想跟上去看看他们买菜，一会我去找你们。”

    蔡家嫂子忙道：“好儿，差不多你就回来，我和你大伯娘在菜市入口处等你。”

    “嗳。我知道了。”好儿应完，跟上那辆马车后面。

    一路跟着，听着，那马车在菜市转了一圈，管事一边挑买，一边唠叨不满，一会对这菜农说你种的菜怎么虫眼越来越多了，你倒是想法子杀虫啊，光是洗菜就得老半天功夫，再这样下去就不要跟我们合作了。一会又对另一个菜农说你家的菜虫眼少，可是你能不能多种些菜，让你多赚些钱你难道不乐意啊云云。

    一番挑挑拣拣，总算勉强采买得差不多，管事和伙计怨叨着坐上马车，往菜市出口方向慢慢驶去。

    蔡家嫂子和陈氏已站在那等候了，看到好儿，忙向她招招手，蔡家嫂子喊道：“好儿，快过来。”

    “蔡姨，大伯娘，让你们久等了。”好儿走到蔡家嫂子身边，陈氏笑问道：“好儿，你跟人家货车，跟到啥名堂了？”

    好儿扫眼陈氏手中的菜篮，菜是绿油油，就是有不少虫眼，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不少虫子，或是长了菜蚜。

    “大伯娘，那个管事一路怨叨，主要是零散采买麻烦，菜虫太多。”

    陈氏就道：“好儿，你家要不也在这边开间铺子吧，专事批发，你家的菜好，肯定能行。”

    好儿轻点下头，含笑道：“大伯娘，这主意不错，不过我得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

    陈氏笑道：“好儿，你家要真在这边开铺子，我就不用跑菜市场了，我到你家铺子零买，你可得卖给我啊。”

    “那是必须的。”好儿笑眯眯道。

    从罗仁镇到北封县，三十来里的路不算得远，算上从落日村到罗仁镇的六里多路，统共也就四十里路多点，假若在这边开蔬菜超市，也完全可行。

    不过，好儿想的不仅仅是只开蔬菜超市，她还要把酱泡菜、火锅城和麻辣烫开到北封县来。

    可这样就违背了她想放缓发展致富的脚步的初衷。

    细想一番，好儿觉得应该灵活变动些，机遇在眼前，如果不适时抓住，错过了不一定还有。想通了，好儿就找蔡严深询问这边的铺子租赁和售卖的行情。

    蔡严深得知她是想要在这里开铺子，便热心地带她去找本地做牙行的高山。

    “我开的两家铺子，都是通过他买下的，我见他为人不错，有心交下他这朋友。你家既是要开店，找他帮忙，不必担心会受骗被坑。”

    高山的牙行开在一条叫牛铁巷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前院隔了一半作为洽谈事务点，余下全住的是等待转卖出手的奴仆们。

    “开蔬菜铺子？听起来新鲜。”高山有些惊讶，一是惊讶来问的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二是蔬菜搬进铺子售卖是个稀奇事。

    “我在本地转了半辈子，菜从来都是在菜市场摆卖，不过，我六月去江东县，倒是听说有一家蔬菜铺子，就跟你说的一个样，菜都摆在铺子里买卖，据说生意很好。”

    好儿微笑，没有说那家蔬菜铺子就是我家开的话，继续说道：“蔬菜铺子后面，必须带有地窖。此外，我还想委托您再帮觅两处店铺，一是做酒楼用，二是做酱泡菜用，做酒楼的最好是上下层，都要带有后院和地窖。如果没有上下层，店内够宽大也可以。若是能够两家铺面相连在一起更好。”

    高山面现诧异，一边点头应承下来，随即拿出个册子翻看，末了对好儿道：“倒是有三四处要出售的铺子，有五家是只租赁不卖。我今天下午约了人办事，明天再带你去看店面如何？”

    好儿点头，“可以，那就定在明天。”

    从牙行回去，好儿当即就写信一封，托往来罗仁镇的客商带给镇上的温好蔬菜铺子。

    第二天吃过早饭，蔡严深交待大儿子一些铺子里的事情，便陪同好儿，跟高山去察看店铺。

    出售的四家铺子，有两家地段不理想，好儿否决掉了。

    另两家地段不错，可一间面积过小，做酱泡菜铺子倒也行，可惜没有地窖和后院，就一间孤零零的铺子，价钱也便宜，只需五十两就能买下。

    另一间面积宽敞，带有个小院和地窖，好儿一看那地窖就大失所望，深度那么浅，能放些啥呀？不实用还占地方。

    再看另外五家出租的铺面，地段不理想的两家租金都非常便宜，地段好些的三家，有两家倒是不错，店面空间够大，后院和地窖也符合条件，一家租金是每月八两银子，第二家是每月六两银子，第三家面积稍小，位置稍逊前两家，每月租金四两银子。

    “高老板，还有其他要出售的铺子吗？”。好儿觉得都不大理想，租和买之间，她更倾向后者，买下来的最大优势，便是或自己做，或出租，少却许多麻烦。

    高山为难地道：“照我做这么多年来看，要脱手的店铺房屋，在年关前后最多。如果你不急着开铺，等上两三个月，那时再看，就有更多选择。”

    好儿想了想，如今九月，两个多月也不算太久，自己本来就有意放缓发展的脚步，这下倒是符合了。

    ☆、133礼物，家园宏图

    遂含笑点头道：“高老板，这件事，就拜托您了，到年底时，有好的合适的，一定帮我留意着。”

    蔡严深在旁道：“高兄，此事就麻烦你了，有合适的就派个人来告知我一声，我会派人去罗仁镇通知好儿家。”

    “行，好儿小友尽请放心，蔡老板是我朋友，专程介绍客人来，是给我面子，有好的我肯定得先为你留着。”高山爽快地一口答应。

    住了八天，蔡家嫂子跟秀云和好儿说明天回去了。

    “秀云，好儿，你们要看菊花就赶紧去看最后一眼，不然得等上长长一年。”

    “娘，那我们出去啦。”秀云拉着好儿，凑上小丹，一块往东城门去。

    “秀云，你们搬来这里吧，你和二婶二叔他们多劝劝咱爷奶嘛。”

    小丹与秀云投缘，就非常想他们一家带着爷爷奶奶都过来这边定居，这样她就可以天天跟秀云在一起有伴玩了。

    “我是想来跟你同住的，可是咱爷奶不愿意离开，说罗仁镇是他们的根。”

    “老人都喜欢落叶归根。”好儿插话道。

    秀云点头，笑道：“我爷奶就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就是叫他们去京城住，他们也不愿去，还说金窝银窝不如自个狗窝香。”

    菊海依然热闹非凡，好儿跟在秀云和小丹身后，觉得有点心神不定，她东张西望，视线飘掠彤台山，脑海又浮现出老和尚爷爷说的几句话来。

    “来去，你还不死心啊，说不定好儿早就回落日村了。”

    “那你跟来做什么？你不也没死心吗？”。

    “嘿嘿，我是怕你一个人孤单，所以陪你下山等嘛，我为人很讲义气吧。”

    往来山道上的游客、香客三五成群，来去、来往两小沙弥灵巧而健步如飞，不多会就从寺里跑到了山下，往菊海方向走去。

    两人爬到树上坐，两双眼睛在菊海人群中寻找好儿的身影。

    自从菜园那天浇下好儿口中的神水，没出几天，那些虫啊草啊就大大减少，而且还在不断减少中，新长的菜苗一只菜蚜都看不到，要在平时，早就长了菜蚜菜螨和野草了。

    他们想告诉好儿，菩萨赐的神水起作用了，于是每天跑下山，在菊花海边寻找，等待。他们等了四天，都没看见好儿出现，来往就有些丧气，来去坚持要等到菊花节结束为止才肯放弃等待。

    “来去，你看你看，那个黄色衣服扎包子头的，是不是好儿？”来往忽然指着某个方向嚷道。

    好儿猛然连打几个喷嚏，摸摸鼻子，又吸吸鼻子，不会是想要感冒吧？

    “好儿，好儿。”

    咦？貌似有人在喊自己？好儿原地转了个圈，眼睛骨碌地四转，看见两颗小光头在阳光下灼灼发光，往这边飘来。

    “好儿，我们可算等到你了。”来往喘口气说道，来去看着好儿，笑得欣喜又带几分傻气，“好儿，我以为你回家了。”

    “来去，来往。哦，我明天就回去了。”好儿看着两颗可爱小光头，含笑问道，“你们等我做什么？”

    来往就趴在她耳朵边悄声说道：“好儿，我们是想来告诉你一个很好的消息，我们后山的菜园，不长草也不长虫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好儿绽放一个甜美可爱的笑脸，来往也乐呵地笑道：“好儿，你是我们菜园的大福星。”

    来去擦擦脸上汗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好儿，“好儿，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帮我们这么大的忙，给我们带来福气。”

    “这是什么？”好儿正想打开看，来往赶紧也掏出自己备的礼物，送到好儿面前，“好儿，我也有礼物送你，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噢。谢谢你们啊。可是我没有礼物送给你们。”好儿接过两份礼，小小的，轻轻的，都用布包裹着，感觉不出是什么。

    来去憨憨笑道：“你已经送我们最好的礼物了。等明年春天我去落山坡山神庙，再给你带更好的礼物。”

    “好啊，你们明年来，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们。”好儿甜甜一笑，单边小酒窝可爱又迷人，来去、来往顿觉旁边的菊花都逊色几分。

    北封县之旅愉快结束，下午回到温家院子，好儿才一下马车，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柔软，散发馨香的怀抱。

    “娘的宝贝，可算回来了，想死娘了。”温氏搂住小闺女，细细端详一番，丝毫没变，还是那么甜美可爱，讨人喜欢。捧住她小脸蛋，亲了左边亲右边，抱起她往屋里走。

    “娘，我也想娘。”好儿张开小手搂上温氏脖子，这熟悉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比安心温馨。环顾一圈土墙土屋的院子，心头无比亲切，果然是金窝银窝不比狗窝呀。

    好儿带回来一堆吃的，都是北封县的地方小吃和特产，以及一些有趣可爱的小摆设。好儿分送了一些给小安小福，兄妹俩欢喜不已。

    这天晚饭，温氏亲自下厨，做的全是好儿喜欢的菜，把陈六声一家及龚桂子都叫来一起同桌吃饭。饭后大家坐在堂屋里，喝着茶，吃着零嘴，听好儿讲述北封县之行。

    “……看了好几家，目前没合适的店铺，不过我已经委托高山，帮我们留意，一旦有好的就会告诉蔡大伯，蔡大伯会立即派人通知我们。”

    “开店一事急不来，咱慢慢筹谋便是。”温氏点头说道。小闺女托人捎的信，她已经收到并看了，小闺女在信中已描述了当地情况，说若是两天后没有第二封信再托送回来，温氏就不必动身前往北封县。

    好儿家买下十亩地起青砖大院，请的是上次来起养猪场的梁开仁及其带领的建筑队伍。

    起三两间房子，村里自个人就能搞定，起一座大宅院，需要一张平面设计图，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这就不是村里自个人能办到的事。

    好儿家没有自己画平面图，梁开仁就带来三种格局的宅院平面图供好儿家选择。

    三张图的宅子格局大同小异，一张是两进院落，两张是三进院落，房子都是坐北朝南，都分内外院，外院都带客厅、门房、车房马号等，一道垂花门及影壁将内外院隔开。内院即内宅，又有东西跨院及后院、花园等。

    不同之处在于两张没地龙，一张有地龙，园林及一些细节上的设计。

    好儿母女拿着平面图去县城，晚上吃过饭，一家四口就围着三张图纸细细地看，各自发表意见，选出各自认为最好的那张图纸。

    不约而同地，大家都选了有地龙的三进院落的图纸。有地龙，冬天就不必惧怕寒冷，屋子里都是暖烘烘地。不过，地龙造价可不便宜。

    好儿没有吱声，她有个古今结合的想法，想尝试自己动手改画一下图纸，先给家人过目，再给梁开仁看是否可行。

    想就去做，好儿当即从哥哥那拿来纸和笔，照着三进院落的图纸，一边画一边进行改动。

    一家四口人，温氏是一家之主，自然是住二进院的上房，阿旺、小树，住东西厢房。

    改动最大的地方，是主人卧房。

    好儿将古人住的一明两暗的格局，改成了现代的小套间。

    进门是小起居室，在侧边开个书房，靠里面是卧房，卧房和起居室之间的门，改为可以左右推动的两扇门，门仿照屏风来处理。温氏不需要书房，就把书房改成衣帽间。

    上房原来的花厅及耳房都保留不变，另外多增加个偏厅做饭厅。

    改好这一处，好儿就跟娘和哥哥们解释，小起居室，大家可以用它做私人休憩间，接待知己好友和亲近的人。花厅用来接待一般客人和亲戚。把这两个功能细分，主要是考虑主人的隐秘性不被打扰和探窥。而饭厅就是饭厅，功能最纯粹。

    同理，东西厢房也都各自有一个同样的小套间，其余客房、耳房皆保留不变。

    在西厢房靠上房的一侧的耳房做杂物间使用，旁增设一间宽敞的厨房，澡房设在厨房背面，单独开个角门进去。

    东西跨院、后罩房等格局不变，第三进院落的上房及东西厢房，也都做了如上改动。

    一些园林景观的分布点，好儿也做了小小的改动。

    对于所有房子的窗户采光，一律采用琉璃材料。

    最后，好儿一本正经地宣布：“哥哥你们跟娘住这，家里就我一个姑娘家，我就委屈点，一个人住后面的院子。”

    一家人都笑起来，阿旺忍不住伸手揉揉她小脸蛋，“妹妹，你太小了，娘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住后面。”

    温氏搂过她到怀里，“好儿不住后面，咱一家人都住中间的院子，聚在一块热闹。”

    好儿嘻嘻笑着不说话，暂时她肯定不会一个人住到后面去，但是，等到家中增加一个家庭成员时，她就得搬到后面去住了。

    商讨完房子的事，阿旺跟大家说了另外一件事，让好儿和温氏有些意外。

    ☆、134无理撒泼

    “东风学堂里有一位教武的宁夫子，他说我很适合学武，希望我能多花些时间跟他练武。”

    温氏道：“阿旺，这练武磕磕碰碰的容易受伤，再说你现在才开始学武，会不会太晚了？耽搁了你读书可怎办？”

    好儿却笑道：“哥哥，那位宁夫子是不是想培养你将来夺武状元啊？”

    阿旺顿时腼腆起来，咧嘴呵呵地傻笑。

    小树在旁道：“娘，妹妹，你们不知道，哥哥是班里面身手最厉害的，那些自诩学了几年武的，都不是哥哥的对手。夫子还说，哥哥是不是上过战场打过仗，说哥哥的招数虽然不好看，但是非常实用，又快又狠又准，哥哥出手的速度可快了。”

    好儿不知温氏有否听出小树的话有问题，她是听出来了，哥哥在进东风学堂前，有拳脚功夫，而且还快狠准。不知是哥哥以前流浪逼出来的，还是跟人曾学过？嗯，私下得找个时间问问哥哥。

    从县城回来，好儿母女把改动过的图纸拿给梁开仁看。梁开仁细细地看过，有些诧异，这样的房屋内部构造，他是第一次看到。

    秋天天高气爽，极少会有雨水，最适合起房了。把工棚搭建起来，所有需要的材料都拉回来后，选了个大吉日和时辰，梁开仁带着一群工人开始挖地基，落石脚。

    那边热火朝天地起房，这边好儿也没闲着，她在纸上规划，庭院里要栽种什么样的树，什么样的常绿植物及花卉等等。

    三园里的储水坑，慢慢地积聚了没过脚裸的水，小树沐休回来看到，突发奇想，和阿旺从河里抓了几尾小鱼放到储水坑养，见单调，又种几棵水草进去。

    好儿偷偷往储水坑里滴了一小酒杯的空间湖水，索性叫龚桂子拿开塞子，把水灌满储水坑，再堵上塞子，直接从坑里舀水装桶浇菜。

    这天一大清早，陈六声父子把菜筐放上车厢，温氏把秤和陀放进一个筐里，带好儿坐上骡车，陈六声父子驾车，前往平尾村收菜。

    平尾村有四户菜农曾在菜市卖菜，后来都跟温氏签订了种菜合同，他们起初抱着忐忑不安的心，小心翼翼侍弄那一亩菜地，直到拿到第一茬的收成，才定下心来，更认真用心地种菜，并为过去误解温家而感愧疚。

    骡车无法进入小窄的田埂小路，将骡车停靠在落日河岸边的大路，温氏牵着好儿，陈六声父子走在后，沿着田埂小路往第一家菜农的菜地走去。

    曾本兴已经带着家中劳力在收摘菜蔬，用竹篾铺着的地头上，堆了一些大白菜、豆角。看见温氏走来，曾本兴忙直起身招呼：“温老板来了，你再等一等，我们很快就能收好菜给您过秤。”

    曾本兴家人也纷纷笑着跟温氏等人问候。温氏拿起地头的菜看了看，含笑道：“你们不用急，收割时尽量少沾泥巴。”

    好儿细看这些收上来的菜和豆角，虫眼极少，蚜和螨几乎没见有，看得出这家人侍弄一亩菜地是极其用心。

    温氏带陈六声、陈小福先把收上来的菜装筐，收摘多少就装多少，直到把带来的二十只菜筐都装满，菜地里能收摘的也基本上收完了。

    为免被人闲话，温氏每次出去收菜，都会在双方人证在场下过秤，以示公平无欺。全部过秤后，结算这一次的菜钱。收一次就结算一次，从不拖欠。

    其他村民经过，看见曾本兴接过的沉甸甸的钱串子，羡慕得不得了。有个就说道：“本兴，赚钱有门路啊，你家今年能买牛了，明年春耕借我家一用啊。”

    曾本兴尚未开口，他家老父就对那人笑说道：“买牛谁不想啊，可我家今年才开始种菜，也不多，还没那么快，看明后年吧。”

    这时从另一条田埂小路上，奔来一名全身补丁的农妇，臂缠白布，到了曾本兴家菜地边上，徒然收住脚步，扫眼在场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温氏脸上，眼中流露出一股怨恨。

    “官进嫂……”本兴媳妇看到来人，惊讶的表情在被丈夫递个严厉眼神过来时，话突然打住，惊讶也转为一种沉默。

    好儿和温氏俱是一怔，官进？莫非是那武官进的老婆？

    农妇狠狠盯着温氏，眼睛发红，指着温氏和好儿哭骂起来：“你个毒心妇，你害我家破人亡，你个千刀杀的，活该你死男人做寡妇！你有钱你了不起？我今天就要来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下阴曹地府煎油锅，千刀万剐永不超生……”

    东家被人无故辱骂，陈六声自然要出声维护：“大胆泼妇闭嘴！再敢骂一句东家，我立即去报官抓了你！”

    “官进嫂，你冷静……”曾本兴大嫂欲过去拉劝，被武官进媳妇一甩膀子，朝众人哭叫道：“你们都别过来！我就知道你们眼里只有钱，你们都掉钱眼坑去了，一个个没良心……”

    她突然转身，冲着陈六声“呸”一口痰，陈六声急忙闪身躲开，“狗腿，帮凶！被狐狸精迷住害死你！”

    恶狠狠说完，朝着温氏一步步走来，愤慨骂道：“你抓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抓去坐牢，有本事你现在就掐死我得了。你个烂婆娘，毒女人，害我家破人亡你高兴了嚣张了，我一家过得平平安安就算吃不上肉也饿不上肚子，都是你，你这个祸害、狐狸精，你害我男人坐牢，害我一家没饱饭吃……老天啊！你咋不睁开眼看看哪，我一家老小不偷不抢不占人便宜，我一家老小老实本分过日子，老天你就这样对待我们……我不活了，我活不下去了，你咋不收了这恶毒婆娘，是她害我家破人亡啊呜呜……”

    武官进媳妇一屁股坐到地头上，两脚顿地，两手又揪头发又捶地的嚎啕哭骂，把附近庄稼地的农户都引了过来围看。

    牛十七、武官进、加兰绑架勒索好儿一事，附近的村子都知道。

    武官进媳妇定是听说温氏来收菜，赶着过来撒泼咒骂，行为着实令人厌恶可恨，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曾本兴和媳妇、家人上前相劝武官进媳妇，她一概不理，把自个弄得披头散发，脸上身上都是眼泪鼻涕、泥尘草末，她一边哭一边骂，翻来覆去那几句“恶毒婆娘、狐狸精、黑寡妇、咒死你quan家”等等。

    听得好儿很想拿万能胶封住她嘴巴。这女人忒可恶了，明明是她丈夫的错，现在骂得反过来都是温家的错，真是颠倒是非黑白，五谷杂粮不分！

    也有人流露同情，自从武官进坐牢，其母深受打击一病不起，他家中就剩他女人、老父、弟及弟媳四个壮劳力，老父今年不慎摔伤了腿，重活儿没法干，武官进老婆和弟及弟媳三人，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得一点子钱都买药去了，还要养活五个娃儿，真真苦不堪言。而上月，武官进老母熬不住，过世了。

    这些有关武官进家的事情，温氏本来不知情，自从跟平尾村这几户人家签订种菜合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两家的媳妇在她来察看菜地、收菜时，仿佛不知道曾有绑架那一回事发生过似地，在她面前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因此温氏就算不想知道，也捂不住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家男人干伤天害理的事，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你哭几声它就能改变，你男人不争气，你却把过错都赖到对方身上，走遍天下也说不通。

    陈六声满心厌恶，拿了绳子要上前扭绑武官进媳妇，温氏伸手拦住。

    “东家……”陈六声困惑不解，这要放在他前主子家，这个泼妇如此无理取闹，早就被乱棍打死了，连官都不必报，直接打死丢尸荒野喂狗。

    好儿轻轻拉了拉陈六声衣袖，用眼神示意他静观便好。

    温氏虽是女子，但她是一家之主，在好儿兄妹没长大之前，哪怕她以前多温婉柔弱，不喜与人争抗，如今的她，都必须学着去改变自己，在坚强之外，温氏需要学会面对不同事件的处理态度。

    温氏走到武官进媳妇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官进媳妇，你骂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你如果骂够了、闹够了，该我来说了。”

    “你要老天睁眼看啥？你说你一家老小不偷不抢老实本分，你男人呢？绑架个小娃儿勒索钱财，这也叫不偷不抢老实本分？我娃儿被绑架生死不明，难道不该报官？”

    “你骂我恶毒、狐狸精，我对谁恶毒了？我对谁狐狸精了？我的容貌如何，那是爹娘给的，你骂我狐狸精，就等于是骂我爹娘也狐狸精，你辱骂我不要紧，但你辱骂我爹娘，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不招不惹你，竟还被泼一身骚，就凭这一点，将来下阴曹地府煎油锅，千刀万剐的人就是你！”

    “啪！”温氏突然扬手，重重甩了武官进媳妇一巴掌。

    足够响亮的巴掌，惊愣所有人。就连陈六声都有些发怔，以为眼花了，一直温婉善良宽厚的东家，竟然打了人？

    ☆、135偷窥不成蚀把米

    好儿却扬起了嘴角，几乎忍不住想笑，太棒了啊娘！果然不枉费她平日里对温氏的不断灌输。

    对付泼妇，就该这样！好儿握了握小拳头，感觉手有点痒。

    武官进媳妇的一边脸颊，立即现出红红的五个手指印，她被煽得身子一晃，捂着半边脸惊慌道：“你、你个烂婆娘，敢打我？”

    “说话不经大脑，嘴巴如此恶毒，打的就是你！”温氏煽完巴掌，重新站起身，高高俯视下，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向外散发，厉声道，“你说我害你家破人亡，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男人如果不犯大错，你婆婆会被气得卧床不起？你是非黑白不分，不好好侍弄你的庄稼，成天怨天尤人，你说你背地里咒骂了我多少回？”

    被温氏的气势所震慑，武官进媳妇嚅喏着嘴唇，心虚地垂下眼皮，屁股往后挪了挪。

    “这些我都可以不与你计较。我是寡妇没错，所以我知道家中没壮丁的难处，是普通人家的数倍。我是寡妇没错，但我自力更生，不怨天尤人，我若是学你把这些难处都赖给别人身上，也就没有今天的我，没有今天的温家菜园！”

    此时的温氏依然一身暗沉的布衣，一块素色头巾包裹于发，然她的脸上、身上，此刻散发出一种亮如阳光的自信，坚强与美丽。

    这种美丽与容貌无关，与自身气质无关，与衣着装扮无关，这是一种从内在散发出来的人格魅力。它对人心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震撼与折服。

    好儿微笑地望着温氏的背影，那样柔弱，却又充满了坚强的力量。她忽然想到，这么好的娘，她该去哪找一个与之匹配的爹啊？

    武官进媳妇面对这样的温氏，一瞬间心中自卑、羞愧……她忽然双手捂住脸庞，低低地啜泣。

    温氏冷冷地眼神离开武官进媳妇，转身回到车旁，吩咐曾本兴等人把菜筐搬上车厢。

    好儿走到温氏身边，小手牵上她略显粗糙的大手。温氏低头，看见小闺女甜美无邪的笑，眼里是满满的赞赏。

    “娘，你真棒！”好儿竖起大拇指。

    温氏弯唇一笑，背脊里全是汗，一身的紧张也在小闺女的笑容里松懈下来。不过，这样大声驳斥别人，不忍气吞声的感觉，似乎还真不错。

    围观的农户渐渐散去，有人上前劝着武官进媳妇，将她拉起来，给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草末。好儿看向那农妇，四十五六岁年纪，肤黑个矮，淡眉单眼皮，鼻宽唇薄。

    农妇扶起武官进媳妇，在她耳边凑说了什么，尔后往温氏这边扫了眼，转身往自家田地去了。

    武官进媳妇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往温氏这边来。温氏正忙着装车，并没有留意，好儿却觉得那眼神阴测测地，大太阳底下，觉得人有点儿发凉。

    温氏母女坐上车，曾本兴老母往前走了两步，似是有话要讲，又犹豫不决。温氏温声道：“曾婶，有事吗？”。

    本兴老母“哎”一声，面现犹豫之色，温氏道：“曾婶，你有话但说无妨。”

    “那、那我就说了，就几句。”本兴老母走到车前，不敢正视温氏眼睛，期期艾艾地说道，“温老板，刚才的事，实在对不住，我们都不知道官进媳妇会跑来那样……武官进干的那事，坐牢他该，就是连累了他一大家子……”

    “官进媳妇也苦，有几次干活，累晕地头了。温老板，您大人大量，不要跟她计较，她就是心里太委屈，逮着人乱骂一气，她有口无心的……”

    说到后面，本兴老母的脸已经转侧一半，从头至尾就没跟温氏眼睛对视过。曾本兴看着自个老母，又看到温氏平静的面容，在心里无声叹口气，默默地低下脸。

    “曾婶，菜收完了，回去好好歇着，那些重活儿让后辈去做就好。”温氏说完，吩咐陈六声起驾。

    骡车慢慢走远，曾本兴走到老母身边，垂头道：“娘，您刚才，不该说那些。”

    “咋不该说了？我也没说啥，就是怕温老板生咱家的气，咱才说几句。”本兴老母不解地说道。

    本兴老父瞥眼自个女人，摆了摆手，“说了就算了，以后别自作聪明，要说啥先跟我通个气儿，都收拾东西回家去。”

    把菜拉回三园大门前卸车，常四婶领作坊里的村妇出来，把菜拿到河边清洗干净。待晾去水分，大家再分工合作，一部人把菜切成大小均匀的细条儿，豆角切成小指甲长短的小节，一部分人进行腌制工序。

    辣白菜是寻常人家最常见的，几乎家家的主妇都会做，有人做的好吃，有人做的一般，有人做的味道差。但不管别人做的再好吃，也好吃不过温家出产的辣白菜。

    温家的辣白菜，分两种辣味，一种甜麻辣，一种是酸辣。每种辣味又分微辣、狠辣、火辣、爆辣四种不同程度的辣。不单是白菜，其他的瓜菜腌制，也分不同程度的辣。

    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温家出产的所有酱泡菜，都带有一股隐隐咋现的淡香，口感更鲜爽美味。

    在温家酱泡菜作坊干活儿的村妇，除了崔六娘，其余人都是村里媳妇，大家天天在这干活，洗菜、切菜、腌制时，都没闻到菜啊瓜啊有啥香气，等到腌制出来，揭开罐盖，光闻着气味就能令人胃口大开，口水直流。她们也吃过温家的酱泡菜，口感就是不一样的好，还有那细微的香气存在。

    可回到家自个再制作，差别就大了。这些媳妇们也想不明白，她们明明就是按照在温家制作的工序步骤来做的，为什么做出来后味道会差那么大？

    有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去温家干活儿，有工钱拿就行。也有人好奇心旺盛，或者说是藏一点私心在内，便暗暗留心眼观察温氏动作。

    结果自然是令人失望，温氏虽然有时候也跟她们一起切菜腌制，所有的步骤跟大家一样，不多也不少。眼皮子底下，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好儿有时候会跑去作坊看大家干活，有时候她会带上春儿等几个有来往的小姑娘，四儿、六儿、黑七也都来过三园，在作坊门口就能看到里面干活的情形。

    察觉有人留心眼，好儿也不吱声，只是晚上睡觉时，悄悄跟温氏说了。温氏在第二天便吩咐了陈六声、龚桂子两人，这段时间里，让夜里别睡那么死，多留意下作坊这边动静，担心有人图谋不轨，想破坏作坊。

    听说有人要破坏作坊，陈龚二人自然是高度重视，两人一商量，索性轮流值班，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半分不敢松懈。

    如此过了六七天，相安无事。一天夜里，轮到龚桂子守下半夜。他也不点灯，就摸黑坐在自个屋的窗边，呼吸着空气中淡淡的菜园清香，一会想到过去，一会又想到眼下，自个摸着长了肉的手背手臂和脸庞，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眼下的生活，他非常知足、满意。

    挨近两更时分，除了虫鸣唧唧，一切万籁俱静。龚桂子正想起身出去解手，忽听房外有细微的异响。龚桂子站住不动，倾听了一会，那声音又没了。

    龚桂子正想开门，声音悉悉地又传进耳中，聆听了会儿，确定声音是从房背后发出。龚桂子想了想，从门背后抄起一根木棍，瞥及身上白卦，又脱下，换上深色外套，悄悄打开门出去，沿着走廊往房子另一头走。

    九月下旬，看不到月亮，今晚云厚无星，天地沉睡在一片乌黑冷寂中，龚桂子刚走到房头，便听到隐约说话声。

    “太黑了，是哪间？”

    “把头那几间都是。”

    声音压得极低，龚桂子隐在黑暗中，擦着墙壁慢慢走，蓦地停住脚步不动，手中的木棍紧紧握住。

    黑漆中，两个轻微的脚步声往龚桂子方向走来，看不到人影移动，只能凭声音来判断距离和位置。

    龚桂子徒然紧张起来，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全身绷得僵硬，他握紧了木棍，慢慢抬起——

    “啊！”

    惨叫声在三园上空如惊雷滚过，霎时，虫鸣唧唧静止无声。

    “啊哟！快跑！”

    “抓贼啊！有贼进屋了！抓贼啊！”

    龚桂子辨不清对方动作，凭着声音，将手中结实的木棍狂舞一通，一边放声大叫。

    “等等我……啊哟！”

    眼前又传来几声痛叫声，蓦地，有人一脚踢到龚桂子膝盖上。

    陈六声被惊醒了，这几天一直心记作坊，他睡觉并不深沉，当下连外衣都赶不及披，身着里衣里裤，光着脚板子操了棍子，“砰”地拉开门，循声音撒腿冲去。

    付秀梅和隔壁的儿子女儿都被惊醒了。急忙忙地穿衣穿鞋，付秀梅点了油灯出来，“小福快操铲子！小安你回屋去把门锁着！”

    一墙之隔的宅院，好儿睡得沉香，温氏听到叫喊声，急忙下床穿衣，跑出堂屋把大门一锁，往走廊下寻了把铲子就朝侧门跑去。

    温氏冲到三园作坊时，龚桂子和陈六声已经将人擒住。

    龚桂子道：“东家，人抓了一个，可惜跑了一个。”

    ☆、136求饶

    好儿是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才从小安口中得知昨晚发生的事。

    三园的围墙高度一米八，墙顶方没插埋有荆棘或玻璃刺，有心人如果要翻墙，办法有的是。

    昨下半夜翻墙进来两人，被逮住的那个是村里的刘二宝，即刘四宝的亲二哥，在陈六声的威逼恐吓要送官府下，刘二宝供出另一个跑掉的人，是平尾村的武桐。

    两人翻墙的起因很简单，刘二宝的媳妇在作坊干活，往家里挣回来不少钱，多次在刘二宝面前说温家的酱泡菜，材料都是用指定用户种的瓜菜腌制，她每次切菜时，明明没有闻到温家菜园的那股菜香味儿，可腌制出来后，就带了一丝儿那菜香味儿。

    刘二宝媳妇在作坊干了一阵子，见温家靠酱泡菜挣大钱，羡慕又嫉妒，就动了心思，把腌制的工序配料等都牢牢记住，回家后自个试做，却怎么也做不出温家的好味道。她就留心眼儿，暗中观察温氏动作，却什么也没发现。她就在心里猜测，是温氏在大家都收工回家后，偷偷地往菜坛里放了什么配料。

    媳妇分析的有理，温家的酱泡菜有香气，的确可疑，刘二宝就决定夜里偷偷翻墙进去，看能不能发现温家捂着不公开的配料。刘二宝跟平尾村的武桐来往甚丛，把事儿一说，两人一拍即合。连续三个晚上在后墙外踩点，摸到住在三园里的人睡觉时间后，两人决定今晚行动。

    却万万想不到，三园里住的人，分成上下半夜轮值，管你几时偷进来，都无法避免被人发觉。

    “人是放走了还是送去衙门了？”

    小安道：“他们图谋不轨，东家说不能就这么放走，人关押在三园的一个屋子里，今儿一早，东家就去报了里正，永林叔往镇上报护安兵，估计这会已经抓到武桐了。”

    “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刘二宝脸皮有多厚，他竟然说自己是梦游，不知怎么地就梦游到温家菜园来了，还说自己是在梦游的情况下，遇到武桐，被拉来当替罪羊的。”

    “真有才，这样都能瞎掰出来。”好儿听得呵呵直笑，拉了小安往三园走，“去看看这个梦游的人。对了，二宝媳妇今天来上工没？”

    小安原本是气呼呼地，这会也觉得有些好笑，“刚才我从三园过来，没看到二宝媳妇，不知是来晚还是心里发虚不敢来了。”

    两人穿过侧门，看见常四婶正在叫那些媳妇们进作坊干活。

    “常奶奶，早。”好儿含笑走过去，常四婶转身，对好儿笑道：“好儿起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听小安说有新鲜事，过来凑个热闹。”好儿笑说着，视线在长长一排屋子扫过，落在其中一个上锁的屋门上。

    常四婶瞧着好儿，目含喜爱道：“你个小丫头，学会调侃人了，人关在那屋子里，你可不能进去，一会等你母亲回来，再看不迟。”

    好儿点点头，“常奶奶，你忙，我玩去啦。”

    “嗳。去吧。”常四婶看好儿走向菜畦，这才转身走进作坊。

    好儿口中的玩，是指逛菜园子和果园，隔上个五六天，她就会逛一逛，看看瓜菜、果树的生长情况。冬天吃的菜，在九月已种得七七八八，剩下小部分，进入十月再点种也不晚。

    小安跟在她身边，主仆两人一路说着话儿，一边察看两旁的菜畦，龚桂子正在给几垄菜畦浇水，看见好儿过来，笑着招呼道：“好儿小姐，早啊。”

    不远处的陈小福也转头过来招呼。好儿一一笑应过，继续往果园方向走去。

    好儿家的果园，除了桃李芒果，还有牛甘果树、柑橘树、柚树、白龙果树、荔枝、龙眼、葡萄、青枣以及橄榄。

    其中，白龙果树是好儿从空间移植出来，数量不多，只有五棵，被列为重点照顾对象。

    牛甘果树则是请人从山中找挖移栽，一共移栽了十二棵。那些帮挖移的人很是困惑不解，这牛甘果很刮肚油，他们上山看到，极少摘吃，种出来有人买吃吗？温氏对此只是笑而不答。

    好儿空间也有水果型的牛甘果，不过她想试试栽种野生牛甘果，用空间湖水或井水浇灌，看是否会发生一些改变。

    柑橘、葡萄、青枣、橄榄本地都有卖。荔枝、龙眼、柚子则是通过陆家帮忙，托人从最南边买了运回来，三种果树各买了四十株。

    葡萄是九月栽种下的，葡萄架已经搭好，只等着葡萄茁壮成长，步步往架子攀爬。

    看到这些果蔬长势良好，好儿心里很是欣慰。

    小安看着空空的葡萄架，眼里充满憧憬，“小姐，明年我们就可以吃葡萄了。”

    好儿笑瞥她道：“明年还不能吃。”

    “小姐，为什么？”小安不解地问。

    好儿道：“自然是为了不让葡萄累死，所以第一年不能让它结葡萄，等再过一年，才有免费葡萄吃。”

    “葡萄也会累死？”小安更加困惑了，听得满头雾水。

    “说累死严重了点，主要是第一年就让它挂果，果会把营养都吸收了，以后葡萄树就不易长个，会影响以后的葡萄产量。”

    小安恍悟地点头，略带遗憾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还得等上好久好久。”

    “不过，明年要吃葡萄也不是不可以，”好儿促狭地笑睨小安一眼，从她身前飘过，“明年让葡萄树挂三五串果，给大家解解馋是可以的。”

    小安在后面呵呵直乐，这么大的果园，这么多的果树，待到来年结果，那真是，想吃什么果自己就能摘吃，还是最新鲜的。这要放在以前的主子家，想都别想。买进来的各种水果，都是给府中大小主子享用的，哪怕吃不了在那烂掉，也不会给她们这些下人吃。好多次她看到垃圾桶里的烂果，心头那个疼啊。

    爹娘说的对，跟着现在的东家，每天都过得舒心自在。虽然是住在乡下，可是过得特别踏实、自在，虽然住的没以前好，可吃食一点也不含糊，放在外面，那就是一小户小富人家的生活水平。而且，东家一家人都非常好，不会动辄责骂下人，苛刻下人。她们一家子自从来了这里，一个个的都长胖了不少。

    小安想到这里，转头去看弟弟小福，皮肤没以前白，人却壮实许多，眉眼间的开朗自在，让小安情不自禁从内心流露灿烂快乐的笑容。

    里正带了几个结实的村民，到平尾村武桐家没找着人，武桐一家老小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估计是躲起来了。

    找不着人，一行人返回温家，把刘二宝押到宅院这边，镇上来的两名护安兵，就坐在一边喝茶听审。由里正审问了几句，村长万友田在旁恨铁不成钢地狠骂了几句，他的村长面子啊，都被刘二宝丢光了。

    刘二宝的身上受了些棍棒和皮肉伤，是昨夜跟龚桂子、陈六声打斗时留下的。看见护安兵都来了，他的脸色就全变了，跪到里正和村长跟前求饶，直说自己知错了，不该犯糊涂做糊涂事，又向温氏磕头求饶，说再不会下次了。

    刘二宝的媳妇、老爹老娘、兄嫂弟婶都过来了，一家人面对围观者、里正、村长、温氏，刘老爹和老娘简直不知把脸往哪儿搁。

    万友田道：“刘大哥啊，你平日忙昏了头，疏于管教这小子了吧。以后，多缚着点，别把咱村弄个鸡飞狗跳的。”

    刘老爹腆着老脸，简直是无地自容，村长这么说话，已经给他很大台阶下了。扫眼众人及温氏，刘老爹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儿子，心里真是又气又有些心疼。

    他上前狠狠煽了一巴掌刘二宝，骂道：“逆子！多大个人了，还干偷鸡摸狗的事？就不知道丢人现眼？爹从小就教你们几个，咱人穷要有骨气，不该干、不该想的，咱不要去瞎想瞎干。我刘家祖辈老实本分，你兄弟几个哪个不是脚踏实地，咋到了你，净干些蠢事，不知道珍惜咱刘家的好名声？”

    刘老娘虽然气儿子不争气，可一看到儿子身上的伤痕，心里可疼了，不由得怨艾地看了眼温氏，心想这温慧娘也太狠心，竟叫人下重手，二宝媳妇也在作坊干活，幺儿也在温家酒楼干活，就不知道给一点面子。

    刘老爹上前对温氏一脸诚恳地道：“温慧娘，这事是我家二宝不对，你打也打过了，我也教训他了，回去后，我一定严加看管这混子，就请你看在我一个老人的面上，大人大量饶了他这回。”

    刘老爹有六十出头了，满头的白发，人很瘦，黝黑的脸庞布满沧桑，背有点儿微驼，一身衣裳缝缝补补。再看他家其他人，儿子媳妇个个都是补丁打补丁。

    刘家四个儿子，除了小儿子刘四宝没娶亲，其余都娶了媳妇。媳妇都好生养，每人给他添三五个孙子女，一家三十几口人，组成三代大同堂的壮观局面，都没有分吃，每天跟儿子媳妇下地干活，从未间断。

    安度晚年对刘老爹这样的人来说，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可望不可及。其实不单是刘老爹，乡下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是这样，他们辛苦劳作，只为图个一家温饱，还能干活却不去干，要被人瞧不起、讥笑，家里其他人也会有意见。而传统观念使然，这些老人只要还有点力气，也会去力所能及地帮干活，为家中人分担一点点压力。

    ☆、137解雇，招人

    刘老娘流泪道：“温慧娘，二宝他是一时糊涂犯傻，他以前没干过这样的傻事，你就放了他吧……看在四宝在你家酒楼干活的份上，就放了他吧啊。”

    又转头对二宝媳妇道：“芹娘，你快过来，快跟温慧娘求个情啊。”

    二宝媳妇煞白着脸，吞吞吐吐地走到温氏面前，咽了咽口水，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低着脑袋道：“慧娘，我家二宝他、他不是有意的，你看在、看在我给你干活从无差错，小叔给你干活的份上，看在我爹的面上，你饶了二宝这回，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再有，我就、我就一辈子不得好过。慧娘，你看，我毒咒都发了，你就……”

    温氏看着二宝媳妇，冷声道：“这件事，看在刘老爹、村长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

    二宝媳妇心里一松，正想说句多谢，温氏后面的话，把她给噎住了。

    “芹娘，我这小作坊，需要的是干净、简单、安分，容不下太活泛的人才。你这尊佛，我不敢再请。秀梅，给她结算这些天的工钱。”

    付秀梅忙把已备好的钱串子递给二宝媳妇，说道：”你是半个月结一次，后面统共干十四天，东家宽厚，给足你半个月工钱，你自个算下。”

    二宝媳妇呆呆地接过钱串子，眼睛却看着温氏，“慧娘，你不能这样，我干活是数一数二的好，再说你作坊也需要熟手……”

    温氏打断她的话，淡淡道：“作坊的确需要熟手、能手，但作坊更需要人品好的人。”

    她将视线投向在场的，大声说道：“今天起，温家如果招工，将会以贴出招工牌子为准。只要人品好，吃苦耐劳，不管是谁，温家统统欢迎。”

    里正朝大伙挥挥手道：“这事了了，大家都回去吧，该干啥干啥。”

    大伙散去，刘家几个兄弟忙上去扶起刘二宝，二宝媳妇哭丧着脸，跟在家人身后走出温家大门。刘老娘狠狠剜这媳妇，从她手上拿过钱串子，戳着她脑门，咬着牙骂道：“丧门星！我好好的儿子，被你唆使成啥了？烂嘴巴，就这么贱，你钱挣够了？你荣华富贵了？让你去干活挣钱，你给我惹是生非，就不该让你这丧门星进我刘家门！”

    二宝媳妇脑门被戳得生疼，不敢吭半句，灰头土脸地垂着头走。大宝媳妇搀着刘老娘走前面去，三宝媳妇有意落下几步，挽二宝媳妇胳膊低声道：“三弟妹，你跟二哥说啥了？”

    二宝媳妇抬眼看看前面的背影，垂头丧气道：“二嫂，咱也没说啥，咱就是觉得温家作坊的酱泡菜，明明咱切菜时，没有那股子香气，等到腌制出来后，就有那香气，咱就纳闷，温慧娘肯定背着咱们放了什么东西……”

    “你前阵子腌制那坛酱菜，那步骤啥的都是跟温家作坊学的？”三宝媳妇了然地问道。

    “是啊，可做出来味道就是不比温家的好吃，也没那股香气。”

    三宝媳妇就道：“二嫂，你这次真干了傻事，你难道忘了，温慧娘祖上是种菜出身？人家自然是有种菜秘方，腌制酱菜肯定也有人家的秘方，不说酱菜，就说泡菜，温家如果不弄出来，谁个懂泡菜是啥东西？多好的活儿，离家近，又能挣不少钱，愣是给你弄没了。我是没那切菜手工，不然我也去报名干活。”

    二宝媳妇盯着前面刘老娘的背影，嘀咕道：“是能挣不少钱，可我一个子儿都没得花过，那钱我辛苦挣来，就过过手，还没捂暖，就飞了。”

    三宝媳妇默了下，喃喃道：“若是能分家……”却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温家院子里，两名护安兵见没什么事，便也起身告辞，温氏忙让陈六声装了两个红包，一人给一个，感谢他们来帮忙，起到震慑的效果。两护安兵略推辞，便收下红包，笑着说日后若有事，直接去找他们即可。陈六声将二人送出大门外，看人策马离去，方才返回院子。

    万友田见人都走了，这才对温氏道：“慧娘，刘二宝算不上混人，也就是他媳妇长舌了些，教训过了，何不给他媳妇一个改过机会？”

    万友田的意思，是希望温氏能让二宝媳妇继续在作坊干活，好贴补刘家那一大家子人。

    刘家老小三十多口人，田地不足，口粮不够，早年是佃邻村的地主家的田地种，后来村里的小货郎家发迹，买了大量田地，改为佃小货郎家的田地种粮食，除了上缴的粮税，交给小货郎家的粮食，余下的勉强够大家庭吃饱。大宝、三宝先后在小货郎家做短工。与温家的短工相比，工钱低了差不多三分一，挣的那几个钱，还不够给全家每人扯一身衣裳。如果刘二宝媳妇能继续在温家作坊干活挣钱，刘家今年起码能解决大部分家庭成员添一件新衣的难题。

    里正也道：“慧娘，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心善、宽厚的，今天你把护安兵给叫来，我看二宝和他媳妇都被吓得不轻。这事，就算了吧，刘二宝家几十口人，很不容易啊。”

    温氏笑了笑，对两人道：“里正，村长，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叫护安兵来，只是吓唬吓唬他们，没想过真抓。二宝媳妇有多长舌，两位长辈肯定比我更清楚。她刀工好，人也不邋遢，这点我很肯定。我刚才也公开说了，以后招工，都贴个告示，只要人品好，能吃苦耐劳，不管是谁，我招够为止，如果她能改掉毛病，踏踏实实地干活，我也会重新招她回来。”

    村长就点了点头，起身道：“慧娘，你能这么说，我也放心了。改天，我找个时间，跟刘大哥唠嗑唠嗑，敲打敲打二宝和他媳妇去。”

    送走村长和里正，温氏立即叫好儿拟两张招工启事，一张贴自家大门外，一张贴村中央大槐树下。小安把红纸取出铺平，磨好墨，好儿提笔，端端正正写下两张相同的招工启事。

    “娘，咱家不贴大门，让桂子叔弄个木牌，竖在木桥边，这样知道的人更多，咱们选人的范围就大些。”

    “行，就听你的。”温氏爽快地说道，亲自拿了一张，到村中张贴去了。

    龚桂子从杂房里翻出一块木板和木棍，用铁锤将钉子把木板和木棍钉合住，再把招工启事贴上去，然后拿去木桥边，用绳子将木牌捆绑在木桥的桥栏上。

    温家的酱泡菜十分好卖，好儿母女决定扩大作坊，再招五个人手。等到大宅院建好，就把作坊搬过去，跟菜园果园真正区分开来。

    招工启事一贴出，当天下午就有六人过来报名，三人是村里的，三人是上岭村的。温氏当场进行考核，说了要求，并做示范后，让六人同时切菜。六人，每人切半棵白菜，三根豆角。

    切菜过程中，有一人切着菜，用手直接擦了鼻子，继续拿着菜切，一人脸一偏，一口痰就吐到了脚跟旁。

    这两人，刀工还不错。

    温氏看在眼里，暗暗皱了皱眉。常四婶则是摇摇头。好儿侧头，调皮地朝小安做了个咔嚓的动作，小安捂嘴偷笑。

    六人速度有快有慢，刀工有高有低。

    等到全部都切完，温氏进行检查，在她的一声声“不合格”中，那些人不禁面现失望。

    “都不合格，你们回去吧。”温氏如是说道。

    那两个刀工不错的村妇急了，一个就不服气道：“温老板，我们切的菜和豆角，跟她们切的差不多一个样，为啥说我们的不合格？”

    温氏微微一笑，“你们俩人的刀工，的确比另外四人好，仅仅从刀工上来讲，你们符合要求。但我的作坊，要时刻保持整洁干净，刀工要好，人也要爱干净，讲究卫生，食客吃到才放心，这也是我温家酱泡菜受欢迎的一个原因。你们刚才的习惯动作，说明你们平时很不注意干净，所以不能录用你们。”

    “你们腌菜不还得用手抓把，哪里比我们干净了？”另一个说道。

    温氏从一个媳妇身后拿起一双胶套，扬了扬，“你错了，我们作坊进行腌制时，必须洗干净手，戴上这双手套，完成腌制后，再把胶套清洗干净晾干。”

    那两名村妇尴尬地没再开口，离开了三园作坊。

    第二天，又来了八个村妇，有上瑶村、上岭村和平尾村的，一番考核下来，温氏挑了四个刀工好，人干净爽利的留下，签订合同。

    “我特别声明一点，老实本分我欢迎。若是让我发现长舌、爱搬弄是非，喜欢非分之想的，我会立即解雇，再不录用。”

    温氏这话，既是对新来的人，也是对原就干活的人，希望能借昨天发生的事，给大家敲个醒。

    十月，好儿收到一份礼物，是陆韶阳送托人送到镇上的红莲绣坊，让钱掌柜再转交给好儿。颇大的一个盒子，乌漆色，用封条密封着，盒身上的图纹相当精美。

    回到家，好儿拆开封条，打开盒子，只见里面端放一个稍小的绛红色木盒，好儿取出，打开，里面又是一个腚蓝色小木盒。

    小安在旁看得纳闷，忍不住道：“小姐，不会是就送你这些木盒吧？那也太小气了。”

    ☆、138稀罕礼物

    好儿抿嘴一笑，“这些木盒都挺漂亮的，也实用，大的拿来装书，小的拿来装小玩意和小饰品。小安，你喜欢哪个？送两个给你。”

    “小姐，等你全部打开了，我再挑。”小安掩嘴笑道。

    蓝色小木盒里，是一个更小的粉红色木盒，再打开粉色小木盒，里面是一个绿色小木盒。好儿把它放在面前，跟大人的巴掌般大小，里面不会再有更小的小木盒了吧？

    轻轻打开盒盖，两小丫头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这是一面圆形、小巧的折合镜子，金色打边，银色为底，粒粒水晶璀璨如夜空星辰，镶满整个镜盖，镜子背部银白光滑，打开镜盖，竟是两面光滑可鉴、清晰度极高的镜面，映照出好儿小部分面容。

    好儿凑近瞧了瞧，眼睫毛、眉毛根根可见，就连脸颊边上的细软绒毛都能斜光看到，几可与前世的镜子媲美。

    “小姐，这镜子真美！”小安惊叹，眼睛都看直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又这么清晰的镜子，虽然这面镜子非常小。

    好儿把镜子放到小安手里，“给你照照，要小心哦，这一定是西洋来的水晶镜子，千金难求。”

    “嗯，嗯，我一定很小心。”小安双手捧着小镜子，心情激动无比，她忽然趴到桌面上，先是摸了一遍那些美到炫目的水晶，才小心翼翼打开镜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激动地叫道：“小姐小姐，我看到我了！”

    好儿也趴到她身畔，嘻嘻笑道：“清晰吧？快数数，你有多少根眉毛。”

    “呵呵，我才不数，小姐，这是什么东西做的镜子？比铜镜清晰多了。”

    “我以前听韶阳哥哥说，有一种特殊的玻璃，专门做镜子用的，我们东唐没有，西洋那边的国家才有，这镜子就是用特殊玻璃制作的吧。”

    “西洋在哪里？”小安好奇地问道，她小时候在乡下，稍大点儿跟家人进官宦人家做奴婢，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韶阳哥哥说，西洋就是大海的另一边，那边有很多国家，人的长相、衣着、说话，都跟我们东唐不一样。”

    好儿也是瞎掰，东唐有临海，但她没去过，并不知道海的另一面都有什么。陆家以绣坊起家，还有其他诸多产业在江南区域各地，见的世面当然广阔许多，把瞎掰的话往陆家大少爷身上推，可信度是令人深信不疑的。

    “小姐，陆家大少爷对你真好。”小安把水晶镜子放回绿色小木盒，不无羡慕地说道。

    “是呀，我娘以前给他家做刺绣样板，后来太忙了，就没在他家绣坊做了，我就是那时候认识韶阳哥哥的。”好儿说着，指指几个盒子道，“小安，你挑两个，剩下的就是我的。”

    “好啊，那我挑了。”小安的眼睛在几个盒子间来回转，小姐随和可亲，给小安的感觉不太像小姐，更像是讨人喜受宠爱的小妹，跟小姐说话不用小心翼翼，就算说错话，下回注意就是了，小姐从不责骂她的。

    “我要这两个。”小安挑了最大的乌漆盒子，以及粉红色的小盒子。小盒子用来装头绳绢花耳环等，大盒子用来装里衣里裤小肚兜等。

    小安欢欢喜喜地抱着两只木盒回三园，付秀梅见了，看那盒子漂亮，木质上好，忙问是哪来的，小安就笑说是小姐送的。

    好儿把盒子和镜子放进空间，到农场地转了圈，如今空间里的农场地里，好儿只种外面没有的果蔬，也不种多，逢阿旺小树沐休回来，好儿才摘些出来，一家四口享用。

    转回小别墅，目光触及楼梯，好儿忽然想起那个奇怪的梦境。

    在一楼搜寻一遍，毛钥匙都没看到。好儿抱着一线希望往楼上走，期盼出现奇迹。

    “啊，真的有啊！”一眼看到第一间房门上挂的一把钥匙，好儿惊喜地叫出声，快走到门前，拿起钥匙左右看了看，插进锁孔左边一扭，不通，改往右扭，钥匙转动了。

    好儿犹豫了下，房间里都有什么？会不会有令人害怕的东西？只是小小的犹豫了下，好儿下决心地，猛地打开房门。

    空空的房间，雪白的墙面、牛奶般的瓷地面，光洁得一尘不染。一个U型的大窗户前，摆有一张乌红色的木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了两根红烛，两点烛火微蓝地跳跃，香炉后安放一个木牌，上面写的是“天谴之神位”。

    好儿站在门口，惊疑不定地瞪着那个木牌，心里疑惑，神话中有这么一位神仙吗？貌似没听说啊……是了，这里又不是历史上的朝代，或许这边是有的也不定。

    定定心神，好儿把钥匙揣兜，走进室内。从香支里取了三支点燃，拜了拜，插上香炉，再拜三拜，心里默默：天谴大神，小女子初来咋到，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摸黑，若有不对、不好之处，请您多多包涵。

    拜完神位，好儿伸了脖子往窗外望出去，一片蔚蓝无边无际，没有云彩飘移，没有水波流动，也不知是天空还是大海？

    好儿想爬上桌子到窗边探个手出去感受感受，怎知心念才动，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惊得她脸色咋变，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再回过头，好儿蓦然一呆，只见那香烟两缕，竟在空中缭绕出两字“该打”。

    好儿脸颊抽搐，盯着天谴之神位，一眼不眨地看啊看，什么动静都没有。那该打两字也慢慢消散于空中。

    好儿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环顾房间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这是幻觉还是她在做梦啊？好儿觉得再待下去估计自己会神经错乱，赶紧地锁上房门，跑下楼去，把房门钥匙藏在腚蓝色小盒子里，好儿头也不回跑出小别墅，看到街边无风飘悠空中的樱花瓣，只觉得小心脏也在空中飘悠，没落着地。

    出了空间，视线触及绿油油的菜园，耳边传来不远处工地上的呐喊声，好儿飘悠的小心脏终于着地了。

    好儿从二园走出来，小安看见她，惊奇道：“小姐，你去了菜园啊，我刚才还在一园门口瞧了瞧，没看见你。”

    “噢，我又进了二园。”好儿虚惊一场，忙岔开话题道，“小安，工地那边呐喊什么？我们过去看看。”

    “小姐，那边烟尘多，空气不好，等房子盖好了再去看吧。”小安说道。

    “没事，咱们就在边上看看。”好儿说完，往大门外走，小安只好跟上去。

    建筑工地上，工人们大多光着膀子干活，刚才的呐喊声，是因为要把粗重的横木抬起来，五六个人一起抬，大伙儿就发出呐喊来齐心助力。

    前院已经建起，后面的还在建中，好儿看着乱七八糟的建筑工地，听着工人们的呐喊，心头无比欢快。再过个多月，新的宅院，就可以落成了，真的好期待啊。

    十月，好儿家的菜园里，又陆续点种下筒吽菜（根据本地方言发音翻译，不知书名叫？，其他地方有无此菜）、菠菜、油麦菜、迟萝卜等应季菜蔬。

    等阿旺、小树沐休，从县城回来时，好儿就跟一家商量，自家的菜园大了，光靠龚桂子、陈六声父子三人，难以照料，也太累人了，咱不能把一人当三四个人使。等新家建好落成，咱们一家，还有陈六声一家、龚桂子，都搬过去住后，咱得从外面招人来打理菜园子和果园。

    好儿说的正中温氏下怀，“好儿说的对，咱都是穷苦人出身，现在日子好过了，也不能那么行事，虽说咱们家的菜园、果园照料起来没那么多麻烦，三个菜园子和果园合起来，十多亩地大，每天走几趟下来，也忒累人。等到冬天，咱们要盖大棚，更需要人手，遇上个大风雨雪的，光靠我们几个，实在忙不过来。”

    “专门照管菜园子和果园，必须得长住在这里，短工不可能，咱们得请长工。”

    随着念学时间渐长，又从乡下私塾转到县城有名的东风学堂，阿旺的为人和思想也跟着发生变化，变得更加稳重成熟，遇事不再轻易冲动。

    “咱们请长工，得签长期合同，三五年还是短了些，至少得签个十年以上。请的人是哪儿的都不要紧，但必须得人品过关，有侍弄庄稼经验的更好，单身的，携家带口的，咱都可以考虑，只要人品可靠，又愿意长住这里，咱就签下。”

    阿旺说到这里，看向好儿笑道：“妹妹，至于工钱方面，还是由你一人决定。”

    家里给付工钱一事，向来是好儿说了温氏就采纳，而好儿所提出给付的工钱多少，并不是自个随心所欲提的，既不会给的别家少，也不会高出太多，她着重在待人和吃的方面足够厚道，从不为人诟病并为之称道。因此，由好儿定付工钱多少，一家都无异议。

    好儿含笑道：“说到工钱方面，我也有一点想跟你们商量。咱们家的作坊，如今支付的工钱是每人每天六文钱，常奶奶是小组长，每天十文钱。最近我琢磨了些天，咱们是不是给她们加点工钱？”

    ☆、139又喜迁新居

    温氏问道：“她们干活都干得挺好，都是咱村子和邻村的人，加点工钱也应该。好儿，你想给她们加多少？”

    “我想的是，等作坊搬进新家那边后，给她们每人每天十文钱，常奶奶的是每天十五文钱。逢过年再发放些年礼。”

    好儿接着道：“娘，咱们加工钱，可不是因为同村和邻村的关系才加钱。给她们加工钱，一是她们干活勤快本分，不口杂，二是咱们的酱泡菜铺子生意很不错，加工钱，是一种福利提升。等到年底过年，咱们也给她们发放一些年礼，这又是第二项福利了。”

    阿旺赞同地点点头。温氏笑道：“好儿，还是你想得正确。”又含笑瞥眼阿旺小树道，“你们一个个读书明事理，娘都落后了，娘是不是也得跟你们学学，拿起书本多看看？”

    小树立即道：“娘，我支持你多看书，娘要看的书，我那都有，肯定适合娘现在看。”

    阿旺笑着叩下他脑瓜顶，“你以为娘是大字不识一个，还需要从你的百家姓三字经开始看？娘念过的书，可比你多。”

    温氏搂过小树，喜爱地揉揉他圆胖的小脸，笑道：“没事，娘也没认真看过几本书，以后小树沐休回来，收娘这个老学生可好？”

    小树呵呵直笑地点头，“好啊，娘以后就是我的学生，我也做夫子了。”

    忽地想起一事，忙道：“妹妹，你写的西游记，现在可红了，班里有两个同学买有普通版西游记，带到学堂来炫耀，然后别的同学借去抄下整本书，后来在学堂上偷看，被夫子发现，没收了，同学想偷回来，结果发现夫子躲在教案室里看得津津有味……”

    阿旺也笑道：“我们班也有同学看手抄本的西游记，据我所知，东风学堂里如今盛行借西游记来抄本，县城里的魏风茶馆，如今说书只说西游记，我一个同学的叔叔是魏风茶馆的掌柜，他说去了三次茶馆，三次都听到相同的段子，那些听书的人仍然没听腻。”

    好儿讶然：“西游记这么火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火起来的？”

    阿旺和小树都摇头说不知道啥时候火起来的，阿旺猜测应该是上个月开始火的。

    阿旺笑道：“我猜，这把火是从彭城、宿城火到下面的县城，估计再过段时间，就要火到各方小镇，最后火到乡下来。”

    温氏听得心花怒放，那西游记可是小闺女的大作，能火遍大江南北，谁也料不到。如今能火成这样，她这个做娘的，真是想不骄傲都不行了。

    好儿心里暗乐，火吧，火吧，火遍整个东唐，再流传到其他国家去，那才叫好。

    小树一脸崇拜地看好儿，唱歌似地念：“妹妹，你是神童，你是天才，你是东唐一代大文豪。”

    噗，好儿乐了，拿起一颗花生米朝小树丢过去，“胆子养肥了哦小树，调侃我？我新书不让你看。”

    小树眼睛一亮，果断坐到好儿身边，狗腿似地一脸讨好笑容，“妹妹，我是真心夸你，别人让我夸我还不乐意呢。妹妹，你又编了什么故事出来？”

    阿旺也也凑到跟前道：“妹妹，写多少手稿了？先让哥哥给你过目过目。”

    好儿抬起小胖手，掩嘴一笑，眉眼弯弯，“一个字儿都没写，都在这里呢。”指指小脑袋，又道：“工地那边吵，不太能专心写，等咱新家落成搬进去住，我就开始认真写。”

    其实跟工地吵不吵没多大关系，主要是她偷懒，就是照本宣科地抄，她都懒得动手。既然西游记在流行，她更不用担心了，想写的时候再写便是。

    十一月初，好儿家的大宅院终于竣工落成。三进院落，东西各两个跨院，一个后花园。全部白墙青砖大瓦，琉璃窗。主院的小套间，进入内室的推拉门远看是屏风，近看是扇门，着实美观又巧妙。

    整个宅院占地十亩，十分地宽大舒畅，宅院大门高大气派，门前左右两只石狮子，增添了几分庄严气势。

    又经过一番收拾，在庭院里都栽了小许耐寒常绿植物，不至于整个冬天里太过单调索然。

    好儿兄妹仨从前院走到空无一物的后花园，每个角落都走过，又走回头，每个房间包括茅厕都走一遍，喜悦的笑容不曾间断。

    等到全新的家俬也从县城买运回来摆放妥当，温氏照旧去落山坡的山神庙，请老和尚帮选了个迁居吉日吉时，为十月十八日巳时中，说是福禄财三星汇聚，文武曲星驾临，再兼一个贵人常现，总之好得不能再好。喜得温氏对着神佛虔诚跪拜，捐了二两银子香火钱。

    这在落山坡山神庙可是笔不小的进账，不常见啊。温氏一走，老和尚身边随侍的小沙弥就问道：“师父，十月十八日巳时中，真的那么好啊？”

    老和尚眯眯笑，一脸慈祥，“此乃天机，不可说，不可说也。”

    十月十八日，一大早，好儿家的大厨房里就开始忙活了，各种切菜剁骨剁肉的声音不断，大筐大筐清洗的菜蔬，杀好的一只只鸡鸭，一条条或剁成段或整条焖的鱼，一干村妇里外忙个不亦乐乎，说笑声不时飘送到前院来。

    等到巳时中，温氏带着儿女当天祭拜各路神佛，大门外就响起长串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镇上的韩广斌、钱掌柜甥舅、蔡家嫂子母女，及贵顺酒楼的掌柜蒋涛也都亲自来贺喜，县城的钱松劲人没来，却托钱掌柜送来了贺礼。

    村里每家每户都来了人贺喜，小货郎家派来了次子邱伟光，次媳黄氏做代表。

    邱三彪夫妇也带着小儿子来了，倒是让好儿一家感到诧异和意外。因为之前邱三彪家起新屋，人家是明面发请帖，没接到请帖的，自然不能厚脸皮去，好儿家没收到请帖，就没有去贺喜。

    而好儿家喜迁新居，不发帖，全村的人，只要不是仇人，都会自发过来道贺。

    不过，来即是客。好儿一家全都笑脸相迎。

    温家无男主，阿旺作为长子，自然是担当起接待男客的责任和义务，常乐在旁协助提点。温氏接待女客，常四婶负责后厨，林大梅则帮着温氏照应女客们。至于有孩子来的，就由好儿、小树接待。

    男客酒席摆在前院，女客酒席摆在内院，统共摆了十一桌。这顿喜迁新居的酒宴吃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结束散去。

    常四婶、林大梅、陈小凤、春儿娘、陈东莲等五人，主动留下帮温氏收拾打扫完毕，才结伴返家去。

    忙活了半天，大家都有些疲累，温氏让陈六声一家及龚桂子都去歇个午觉，自己也跟三个儿女各自回屋歇觉。

    好儿跟温氏住上房，阿旺住东厢房，小树住西厢房。三进院暂时空着无人住。

    好儿家的跨院，里面又分隔成两个小院，很适合一家四五口人居住。温氏让陈六声和龚桂子自个选，住东跨院还是西跨院。这让陈六声一家和龚桂子都分外开心和感动。

    最后，陈六声选了靠近二园的前西跨院，龚桂子不想落单，就跟着六声一家同住西跨院的另一个小院。

    付秀梅笑道：“桂子，如今住得宽敞了，你也年纪不小了，让东家帮你找个好媳妇过日子。”

    龚桂子一听媳妇二字就沉默了，好一会才黯然道：“嫂子，你别取笑我了，我这样的……谁个愿跟我？”

    付秀梅道：“桂子，你可别小看自己，你有手有脚，面貌周正，身体健康，又老实能干，你住的这院子，许多人家都比不上，要是哪姑娘看不上你，那是她没眼光，不懂得挑男人。”

    温氏含笑道：“桂子，陈嫂说的没错，你这么好的人，该有个好姑娘来配你。”

    龚桂子都三十出头了，他也想象别人那样，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一家和和乐乐过日子。但是，过去吃的种种苦，受的种种委屈和欺凌，让他心有卑微，很不自信。

    付秀梅见他眉心锁起，欲言又止的担心样，说道：“桂子，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别人嫌弃你的命？你看看你，来东家做多长时间了？都有什么事儿发生了？没有是吧？那些人啊，拉不出屎赖到你头上，你如今吃得好，过得好，你们平尾村的人，不知多眼红你。你再娶上个好媳妇，保证能把他们气得没脸看到你。”

    龚桂子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温氏，犹豫地问道：“东家，你去平尾村收菜，有没有听说点关于他们的……”

    “什么关于他们的？”温氏不知他所指的他们是谁。

    龚桂子忽又摇了下头，笑笑道：“没什么，东家，我随口问问，没事。”

    他们，现在过得怎样，也与他无关吧。想起自己被撵出家门，那一双双戳着他鼻子冰冷无情的大骂，不带半点亲情的脸孔。到他被村人赶出村，无处栖身，被逼到后山自生自灭。那所谓的家人，却没有一个出面帮他求情，没有一个去对他伸出援手。这样的家人，他还去想来做什么？

    ☆、140训导

    付秀梅提及了龚桂子的终身大事，温氏也放在了心上，本想找常四婶她们帮说合，又一想，都这附近的村子，恐怕难以成事。转而去找了镇上的蔡家嫂子，将龚桂子的情况详细说了，请她帮忙介绍个心性好的姑娘。

    蔡家嫂子应承下来。做媒做媒，做成一对百年好合，那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好儿家的酱泡菜作坊搬到了前东跨院，并开始对外公开招人。作坊女工再招六人，长工招八人。

    在贴出招工启事之前，温氏将陈六声一家和龚桂子集中到内院的中堂开会，并把在县城的陈有平也叫回来一起。

    这是好儿一家商讨出来的决定。

    现下，他们开了几间铺子，以后还会不断地开新铺。还有果园及扩大的菜园、作坊，都需要增加人手。员工一旦多了，得制订个相应的章程出来管理。同样地，他们不是铁人超人，不可能事无巨细都亲为，得有人帮他们进行管理。

    而作为管理人员，必须得有一定的能力，最起码不能大字不识一个，连简单的账目都看不懂。

    这朝代不像前世，去人才市场挂牌招聘就能招到合适的人才。好儿家要找这样有能力的人，要么通过牙行牙侩找，要么从现有的人当中选出进行培养。

    陈六声一家及龚桂子，都是卖断身契的人，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及生活中的观察，这几人人品都不错。

    陈六声夫妇老实本分，做事小心谨慎，不会擅自主张。陈有平做事勤快，虽寡言少语，却脑子灵活，做冰饮的几个月，他提出熬绿豆汤加入冰块，推出后果然大受欢迎。陈小福性情像其父，老实本分、谨慎，略显小胆。陈小安性子单纯，做事像其母，勤快利落。

    而龚桂子，表现的勤快、忠心，更甚陈六声一家，这或许跟他的遭遇有关。龚桂子勤快，却不会去抢出风头，大多时候默默地做，在他身上，好儿看到一种类似老黄牛的品格。

    其中，陈有平能识文断字，陈六声有点儿拳脚功夫，陈小福能认几个字，不多，付秀梅和陈小安只认得自己名字，基本是文盲。龚桂子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

    好儿一家商议的结果，就是把这五个人都培养起来，虽然要花费些人力物力和时间，长远考虑十分值得。

    茶香袅袅飘散在厅堂中，众人凝神屏息，温氏清润的声音伴着茶香，犹如清冽山泉，从众人耳中流淌进内心深处，滋润并激励着他们的身心。

    “……你们最早进入温家，品性都不错。这月冰饮结束，有平会回来每天教你们识文断字，都是自家人，不要搁那些虚面子，有不懂的，问有平，或是问我、问好儿，都可以。明年开春后，陈小福去上学，把学堂里学到的，回来教给你们。有平依旧留在县城，跟常乐学习，晚上要坚持看书。”

    “等把长工招回来后，暂时由陈六声做个领头。不过，我先把丑话放在前头，虽然我有意栽培你们上进，日后若是有其他长工表现得优秀，才德优先者，我会提升为管事。所以，我希望你们都更用心、努力去学，去做。”

    从内院出来，陈六声等人均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付秀梅边走边忐忑道：“我都几十岁人了，就怕学不来……”

    陈六声笑道：“你担心什么？不还有我和桂子吗？一样一样的。”

    龚桂子道：“陈嫂，你好歹认得自个名字，我连自个名字都不知道，就算真学不来，也有我给你垫底。”

    三个孩子笑了起来。有平的眼中充满了希冀和奋发，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抓住，努力成长为一名优秀的管事。

    温家的招工启事张贴到镇上自家蔬菜超市门前，另外竖个招工牌子在木桥边，方便往来、出来干活的人看到。同时，又请镇上的牙侩郑文祝、县城里的梁金顺，帮觅八九个合适的人，单身或托儿带口皆可，仍是品行放在第一位考虑。

    那些人一看到招工两字，都跑过来看，不认字的就问认字的都写什么，认字的就逐句念出来，围看的人一听便失望摇头，做长工，要一次签十年以上，吃住都在温家，光这一条，有家有口的就没法做到。也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可人家后面还有内容，要有侍弄庄稼的经验，专长侍弄果园种菜的优先录用。

    尽管温家开出的待遇相当优厚，令人心动，贴出六七天传遍整个镇，竟无一人去应聘。

    倒是郑文祝先带来了好消息，好儿母女便跟去看人。

    这两个均是种庄稼出身，一个是合箩镇凤山村的严峥，三十四岁，凤山村在大山里，周围乡镇卖的水果干货，大多出自那里。严峥父母早亡，留下几间破旧老屋，兄弟几个离心，为此险些大打出手，排行老幺的严峥，最后分得一间老屋，屋漏偏逢连夜雨，两年前妻子染病身亡，留下个五岁儿子相依为命。最近儿子染风寒，实在困窘交加，严峥一咬牙，带着儿子去找了郑文祝。

    另一个是易安县的黄炳，四十岁，孤身一人，一直给地主家做长工，不知是他该倒霉，还是怎么地，他每去一户地主家干活，总是无事惹来一身骚，屡屡被工友算计，最后被迫离开。

    严峥会种果树，黄炳会侍弄农田和养鱼。郑文祝拍着胸脯做保证，说人都是好的，不然不会介绍给温家。

    严峥的儿子，瘦得跟猫似地，瞧着让人心酸。温氏便将情况简单一说，问两人可愿意，两人都点头说愿意，黄炳甚至一身轻松地说，就是签二三十年他也愿意。

    好儿不禁莞尔，这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压力全无啊。

    办妥手续，严黄三人跟好儿母女回温家大院。温氏将严峥父子和黄炳安排住在温家小院。

    两天后，县城的梁金顺也帮觅到了八个人。五个来自彭南省，三个是本省人，家都在几百里之外。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妻，一对兄弟，其余四人是单身一人出来，找活挣钱养家。

    梁金顺指着那对夫妻和另两人，对温氏道：“温老板，他们四个人，是庄稼一把好手。”

    温氏点头，问道：“一次要签十年以上，你们可考虑清楚了？”

    那对兄弟中的哥哥，出声道：“温老板，我们出来找钱养家，也不想年年都东奔西跑，能稳定下来干活最好不过。我们也不要求别的，您只要按照合同付工钱给我们，不赖账。当然我们也不会偷懒耍奸，保证会把活儿给您干得妥妥当当。”

    他弟弟在旁忙道：“温老板，您别多心，我哥哥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们之前给人干活，活干完了，东家赖账，不把工钱给我们，还反咬一口说我们毁了他的东西，把我们打一顿撵出来了。我们啥活都能干，都愿意干，就是怕再遇上这样的，所以……”

    梁金顺哈哈笑道：“陈办，你们哥俩放心吧，这次的东家，如果选中了你们，你们绝对不会后悔。”

    温氏微微一笑，“你们放心，合同白字黑字，我温家待人如何，你们可去问问旁人。只要你们老实本分，勤快做事，日后的待遇、福利会比现在更好。”

    看了看八人，略一沉吟，侧头跟小闺女对望一眼，好儿翘了翘小嘴角。

    “我原本只招八人，先前招了两个，现在看到你们觉得不错，愿意的，就都留下来吧。”

    这八人先前在路上时，已听梁金顺简单提及，眼下看到未来东家当真是女的，却说话做事颇有大家风范，看样子也不像是会苛刻之人，听说都能留下，八人全部说要去温家做工。

    领八人回来，温氏让六人住到三园去，那对中年夫妻暂时住在前院。

    安排好各人住处，温氏将所有人都集中在前院，“这大宅院是刚建好搬进来住，早先我们一直住在小院那边。我们不是大地主、富绅，一时也无法将所有屋子都换成青砖房，你们暂且住着，日后那些旧屋，都会进行翻新。”

    那对夫妻笑道：“这有什么？东家能住，我们也能住，我们老家住的就是泥屋。”

    其他人纷纷点头出声，都说自个老家住的都是泥屋。

    “陈六声是管家，以后有什么事，可跟陈管家通报，若我也在菜园，可直接跟我说事。温家菜园、果园的情况，一会由龚桂子带领你们过去，他会跟你们解说，有不明白的，直接来问我便是。”

    “在温家做事是比较自在的，各人做事有快慢，这个没关系，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但我希望大家在这里，要和平共处，有意见提出来，大家一起倾听、协商。另外一点，我要提醒大家，如果有外人询问打探温家菜园、果园、作坊等情况，你们该懂得怎么做。”

    温氏说到这里，温和的眼神带了几分严厉，“你们可以不够聪明，可以不够灵活，可以从生手学起，这些我都能包容。但我不能容忍不忠和背叛！只要你们在温家做一天事，就一天是温家的人。一旦让我发觉谁里外勾结，我会采取严厉手段，到时候休要怪我心狠无情。”

    十名长工皆大脑一凛，纷纷开口表示决不会干那样吃里扒外的事。

    温氏缓下声音道：“其他的内容，都写在合同上，你们当中的文成峰、廖应来识字，不识字的，可以让他念给大家听。”

    ☆、141有舍才有得

    众人散去，温氏回到内院，一坐下就往椅背靠去，面色有些疲累。好儿坐到旁边的椅子，心疼地伸手给她揉太阳穴，说道：“娘，你越来越有当家风范了，一点也不输给男人呢。”

    温氏苦笑，闭上双目，轻声道：“娘这是被逼出来的，不然怎么保护你们长大呢？娘现在就盼着，你们快点长大，把娘肩上的担子接过去。”

    好儿听着心里酸酸地，她也想快点长大，希望哥哥和小树早日考上进士，娘就不用抛头露面如此奔波劳碌。

    望着温氏年轻秀秀美的面容，好儿在心里暗暗问老天：我那个便宜爹，他在哪儿呢？

    考虑到指定种菜的菜农们，在冬天里无法种植大棚蔬菜，除了大白菜和白萝卜，无法再种别的，收入将会大幅减低。

    好儿跟温氏商议，从十二月起，镇上的蔬菜超市，将转为批发，不再零售，最低五十斤起批发，根据数量大小，批价有所不同，数量越多，批价越便宜。只有批发卖剩余，才对外零卖。

    十一月下旬，温氏找了个时间，将这些菜农们召集到自家大宅院的前院开会。

    “考虑到恰逢年关，收入减低不太好。再者，将大部分菜地暂时放空休歇，等来年开春点种新菜种，菜会长得更好。”

    “你们都卖过菜，知道零买的顾客有多少。如果让你们暂时承接零买顾客，也就是从温家蔬菜超市批发蔬菜去菜市摆卖，直到来年出了正月，也就两个月时间，你们可愿意？”

    这些菜农们个个充满了惊讶，温家蔬菜铺子竟然舍得将客源分流出去给他们赚钱？

    陈九道：“温老板，你让大家去你铺子批发菜去卖，你能给多低的批价？你给的太低，你们铺子会亏本，你给的高，我们就又没赚头。”

    温氏道：“关于这点，你们请放心，我们宁可没赚甚至亏点，也会保证你们有赚头。

    我举个例子，菠菜的零售价，在刚刚上市时，是七八文钱一斤，等到旺市时，降至四文钱一斤，到快要收尾时，又会卖到六七文钱一斤。

    你们从温家蔬菜铺子批发菠菜去卖，批价随数量、行情变化，比如，你批发三十斤去卖，正逢初上市时，零售如果七文钱一斤，那么批价为六文钱，你的净赚毛利是每斤得一文钱。你卖完三十斤，就有三十文收入。你卖剩余的，可以交回来给温家蔬菜铺子，我们不会倒扣你们的本钱。

    再比如，你批发六十斤去卖，也逢初上市时，零售七文钱一斤，批价为五文钱一斤，那你的净赚毛利就是每斤两文钱。你卖完全部，就有一百二十文收入。卖剩余的同样可以拿回来给我们。

    也就是说，你批发了多少十斤菜去卖，不管你卖不卖得完，你净赚到手的钱，都是你的，而你卖剩的菜，我们免费回收，不会倒扣你们一个铜板。”

    温氏的话非常浅显明白，一时间，大家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温氏也不急，让陈六声给大伙都上了一杯茶，自个也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等。

    讨论了好一会，陈九、陈旺来最先出声，表示愿意批发菜去摆卖。跟温家合作这么久，温家行事说话都值得信赖，走到今天，他们已经对温家没有了当初的讨厌和嫉恨，反而对温氏这个女人多几分佩服。

    重新去菜市摆卖，横竖不过两月，虽是冬天，但他们以前不也都这样过来的吗？再说了，这样批发去卖，每天赚的也许不多，但积少成多，两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何况，他们不必承担任何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最后，这些菜农们没有任何异议地，一致同意批发菜去摆卖。温氏便又提示大家，批发菜时，多选几种，不要人人都去卖一种菜。这个细心的提醒，让大家觉得温家待人着实是厚道。

    好儿家的蔬菜超市贴出了大红纸的告示，来买菜的顾客们都纷纷表示惊讶、不解。

    有的人不能理解温家蔬菜铺子的做法，笑她们傻，把赚钱机会送给别人，实在傻逗了。

    也有人看明白了告示上写的，理解温家蔬菜超市的做法，极是佩服温家的胸襟。

    蔡家嫂子苦着脸，叹气说又得跑菜市买菜，温氏便等人散开了，拉着她耳语几句。蔡家嫂子复又喜笑颜开。

    县城的冰火两重天，又换成了火锅烧烤城，麻辣烫继续保留。

    好儿让常乐带上陈有平，去北封县走一走，然后回来告诉她，都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至于掌柜位置，暂让做了小领班的刘四宝充当。这也是个锻炼机会，如果刘四宝能临危不乱，那么将作为重点对象来栽培。

    新招来的十名长工，温家给他们分工明确，其中严峥和廖迎来负责果园，陈办陈法兄弟和黄炳负责一园和二园，文成峰等五人再加龚桂子、陈六声父子，负责三园的菜园。原本养在温家小院后院的鸡、猪，暂由住在那的严峥、黄炳负责照料。

    这十人一开始也很诧异，他们从来没想过，种菜种果树，也能这么轻松。温家的菜和果树，几乎不见虫眼，蚜、螨更是杜绝。地里杂草几乎不长。走在菜园里，果树下，空气中隐隐的清香，令整个人神清气爽。吃的菜蔬，味道也比以前吃的要好好多。

    大家都是庄稼地里滚爬出身，又出外四处揽活干过，心知这必然是温家有秘方，想及温氏那番训导，大家也就心中了然了。而温家的伙食很不错，干活全靠大家自觉，不会有人去盯着你，斥责你。干了一段日子，大伙儿都觉得这里挺好。

    更令他们意外的，是温氏后来安排他们下午或晚上认字写字，由陈有平担任大家的夫子。

    不识字，在外行走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吃过不识字被坑被宰的苦。至此，一个个真正安心下来，干活十分卖力忠心。

    养猪场那边，几十头猪养了半年多，被侍候得肥肥壮壮，但离可宰还有将近半年时间，今年底是没年猪可杀了。

    远在彭城，关福老实、认真地打理着巧味道酱泡菜铺子，他为人爽朗，待客又亲切，跟伙计也处得挺好，往往过秤时，那零头的三五厘让利给顾客，虽然面貌有点凶悍，却积攒了许多回头客，那些回头客又拉来不少新客。

    巧味道的名声，也渐渐地在城里传开，尤其是那些有钱人家，竟渐渐地摒弃自个制作的麻烦，要吃酱泡菜，就派人去巧味道铺子购买。因此，更确切点说，巧味道的名气，是在富人圈里传扬开来的。

    却说常乐和陈有平去北封县逗留了三天，回来后，两人各自将感受一一道来。好儿和温氏倾听，也把阿旺和小树都叫来聆听。

    “北封县往来人口不比江东县少，当地人好吃，勇于尝鲜。而且，北封县是通往关外的必经之路，各种吃食比江东县要丰富得多，那边的酒楼，我和有平分开行动，各自去了当地最有名的两家，品尝他们的招牌菜及三两个普通菜式，中档酒楼也各去了两家。之后又去了三五家小饭馆、街边摆摊的吃食。”

    常乐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北封县的饮食，略微偏甜，吃辣的人可不少。他们有一种类似火锅的吃法，但又有别于火锅，我和有平去尝过，味道非常浓重，以羊肉、猪肉为主，底料放有十多种药材，七八种干货。完全遮盖羊肉的荤腥味。吃的时候看不到这些，应是在那锅底汤上。”

    常乐看向陈有平，有平便接过话茬道：“我和常掌柜都认为，如果能在北封县找到合适的店铺，开火锅城、烧烤麻辣烫完全能做起来。我们可以将部分的口味适当调整，向当地靠拢，保留一部分原风味，供食客们选择和享用。

    等到天气暖和时，可以改为开酒楼，经营早点和中晚饭。”

    至于冰饮店，陈有平的看法是，因为冰块运输实在诸多不便，运来江东县的成本已是很高，再运往北封县，成本继续加高，利润过于低微，不适宜开冰饮店。

    陈有平又提出，如果是在彭城开，最适宜不过，一来运输冰块，过江即是彭城，运输成本大大降低，二来，冰饮是个新奇事物，彭城多少官宦权势富有人家，冰饮店如果开在彭城，价格还可以适当提高，这样也显得冰饮有档次。

    常乐最后说道，可以重点发展酱泡菜路线，将酱泡菜铺子开到各个县镇上去，借此打开温家酱泡菜的名号，让大家只要一说吃酱菜，就会想到温家酱泡菜。

    好儿曾跟常乐有次提及，想放慢发展脚步，原因只有两个：一是不想温氏太过劳累。二是没有大背景下，发展过快，容易夭折。如果阿旺考取了功名，那又不同。

    因此，常乐又说道：“只重点发展酱泡菜铺子，每个县城、每个镇，只开一家，而且我们只开在彭城管辖下的县镇。其他的，可暂时保持现下的局面不变，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继续发展不迟。”

    最后，两人更是掏出一张单子，全是他们去品尝吃过的那些酒楼、饭馆的菜名，常乐说，他们只记住眼生的，特别的，其余的那些常见菜，就没记下来。

    温氏听得不住点头，好儿也是非常满意，这次市场调研相当成功，常乐自不必说，陈有平也是可塑之材呀。

    她忽然笑道：“有平，今天是我认识你有史以来，话最多的一次哦。”

    好儿这么一提，大家一想还真是，这少年平时寡言少语，观察力很不错嘛。

    陈有平看着好儿左脸隐现的单边小酒窝，腼腆地笑笑。

    ☆、142买铺！买铺！

    不知不觉中，进入寒冬时节，菜园里的大棚都重新搭盖起来了，大家比之前忙活很多。

    好儿将抄写了八个章回的封神榜，装在一个大信封里，连同一个小号卷轴一起，交给钱掌柜，请他派人送去彭城，一并交给陆韶阳。反正明陆两家交好，谁先看都一个样。

    好儿是这样想的，明南靖可不这么想，他也想先睹为快啊，他家才是开书局的，为什么好儿每次都不是直接递送给他，却非得递送到陆海兴手里，再转到他手上呢？

    陆家只出刺绣，又不出书。

    明南靖很是郁闷，他给好儿回了一张信笺，上面只有连续三个大问号。

    好儿愣愣地对着三个大问号研究了半天，最后无解，提笔在大问号下面写下一行字：经过我的研究鉴定，此三问号乃一母同胞三胞胎是也。

    信笺再回到明南靖手里，不由得哈哈大笑，陆海兴拿过来一看，也乐了，这小丫头，着实想象丰富奇异大胆，却又讨人喜得紧。

    窗外冬雨飘飞，书房里地龙供暖如春，陆韶阳把小卷轴轻轻打开，铺在桌面上，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画的题名为彤台。远处江河宛若玉带，自连绵峰峦间穿梭而流，偏那玉带之中，仿佛一颗红宝石镶嵌其中，枫林似火，耀眼夺目。再看近处一隅，鬼斧神工般的突崖之上，坐着一个白衣小姑娘，面向玉带宝石。虽然只有一个背影，那随风飘起的发丝，扎着粉红绢花的包子头，将小姑娘的可爱无声地烘托出来，令人忍不住去想象，小姑娘是否有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是不是脸上正洋溢着调皮可爱的笑容。

    好儿自从收下那面水晶小镜子，一直琢磨回什么礼物为好，她想了好些日子，眸光在落向来去送给她的一匹小木马时，忽然灵光一动，何不把当日所看美景画下来，作为回谢礼呢？

    好儿把自己入画，纯粹出于画的角度考虑，当然了，她是不会贸贸然把自己的真面目呈现在画中滴。

    当日来去送给她一匹小小的木雕小马，雕工颇为不错，好儿估摸是来去自个亲手雕的。来往送的是两颗形状奇异，色彩斑斓的小石头。

    好儿后来觉得，这两样礼物，说不定是那两小和尚的心爱之物呢。

    便打定主意，等来年春天，来去来往若真的来落山坡山神庙，她就请两小和尚到家来吃一顿满素全席。

    十二月中旬，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天刚放黑时下的，忙得大家顾不上吃晚饭，一个个赶紧往两边的菜园跑。

    小年前两天，东风学堂放寒假了。阿旺跟小树立即收拾课本回家来。

    小年这天，天气晴好，长工们吃过早饭后，忙着把遮盖的油布稻草等移开，陈六声也过去帮忙。

    温氏、付秀梅则忙着洗晒被褥衣物，阿旺、小福、有平打扫院子，小树、小安、好儿擦门擦窗。

    严峥的儿子小松原本在和汤汤圆圆嬉闹，见他们一个个去干活，连少爷小姐也动手，便停下来看了一会，然后转身就往外跑去。

    “小松，你去哪？”小安一转头，忙叫道。

    “小安姐姐，我也回去干活。”小松停下回答完，又继续往外跑。

    汤汤跟着他跑到大门口，见他往温家小院方向，又欢快地跟了上去。圆圆则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太阳。

    接近中午时，文成峰、黄炳提前收工过来领肉菜，看见分量比平日少了一半，不由一愣。

    付秀梅笑道：“今儿是小年，东家说了，中午这顿你们自己做，晚饭都到大院这边来吃，东家亲手蒸包子、包饺子，亲自下厨烧菜，回去告诉其他人。你们啊，是有口福了。”

    “哦，好好，回去马上就跟他们说去。”两人都很高兴，干活时，大伙儿还商量小年饭聚一块，再跟东家讨几两酒吃。没想到，东家没忘他们，早已有安排。

    两人回去跟大家一说，个个脸上挂满笑容，尤其听到那句东家亲自下厨，竟有种如亲人般的温暖在心头滋生，他们离乡背井四处干活，哪曾遇到过这样宽厚亲和的东家？

    温氏列了个菜单，让陈六声驾车去镇上购买，主要是鱼、猪肉、猪骨头、豆腐、豆芽这些菜，小树叫上小福一起跟去。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申时中，温氏领着付秀梅便忙活开了，小安也跟着帮打下手，阿旺要帮手，温氏不让，叫他回房看书去。

    好儿负责烧火，瞥眼间见小松出现在厨房门口，招招手让他进来坐。

    “小姐。”小松端了个小板凳，有点怯怯地离好儿远远地坐下，瘦瘦的小脸上，显得眼睛特别大。

    “小松，你坐那么远，怎么烤火呀？快坐过来。”好儿起身去拉他，把小板凳挪到旁边，再叫他坐下。

    “小松，你跟小福小安他们亲近，为啥不跟我亲近呀？我很凶吗？”。好儿往灶口里添着柴火，一边问道。

    “小姐不凶。”小松摇摇头，小脸被火光映照得发亮。

    “那你为什么怕我呢？”好儿转过身，看着他笑问道。

    小松怔怔地看着好儿，忽而垂下眼帘，不安地抓着身前的襟角，细声道：“我爹说，你是小主子，小松不能跟小主子玩。”

    “小松，你爹说的不对，我可不是什么小主子。”好儿伸手捧捧他小脸，额，脸颊肉真少，好可伶的娃儿。

    “我跟你说哦，我家以前非常非常穷，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比你还瘦，穿得比你还寒酸。我们一家勤快努力，才慢慢过上好日子的。”

    好儿很认真、温和地对小松说道，“所以，就算我现在是你爹口中的小主子，那也是一个跟别人家不一样的小主子，跟你爹以前见过的小主子是不同的。别人家的小主子会仗势凌人，会乱发脾气，可是我不会啊，我娘我哥哥们都不会，我们都是明事理，讲道理的人家。”

    “所以，小松，你以后过来玩，也可以找我玩儿。明白了吗？”。好儿说完，怜爱地摸摸他小脸，继续往灶里添火。

    小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眼里的怯意少了，慢慢地也主动跟好儿说起话来。

    等到龚桂子一干人等收工过来，天色已暗沉下来，大伙儿进了前院大厅，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鼻端飘来阵阵肉香之气。只见里面已经摆了三张桌子，付秀梅领着小福、有平，正在往桌上摆汤盆、炒菜。不多会，温氏带着小安提了两个大盒笼过来，好儿、小松跟在身后。

    “呵呵，有酒啊，东家，您想得真周到。”黄炳干活累时，爱喝上两蛊，看见小酒罐，立即笑眯了眼。

    “小松，到爹这来。”严峥向儿子招手，好儿拉着小松，对严峥笑道：“严叔，你们大人一桌，我们小孩一桌，小松就不过去了。”

    “小姐，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呢？小松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好儿拉着小松到一张桌子坐下，严峥见小安、小福、有平等都跟好儿兄妹平坐，又见儿子似挺高兴的，便不吭声了。

    小年夜的晚饭，有白面包子，白菜肉馅饺子，有鱼有肉有骨汤，每一道都味道绝佳，大家吃得是兴高采烈，心满意足。

    大伙儿这才明白付秀梅口中的那句“你们有口福了”的真正意思。他们的东家，厨艺一流啊！他们只是长工，能得东家如此善待看重，他们更没理由不去好好珍惜这份活计。

    十二月二十五这天，好儿家收到蔡家嫂子送来的口讯，北封县有两家店铺要转让，高山觉得符合她们的需求，让她们赶紧过去看看。

    温氏当即把家中的事宜安排好，带好儿到镇上汇通银庄取了八百两现银，好儿转身把钱放进空间。又备了份薄礼，由陈有平驾车，前往北封县。

    先去登门拜访蔡家嫂子的大哥一家，把礼物送上，逗留片刻，便在蔡严深的带领下，前往高山的牙行。

    有句俗话说，一年不忙，忙在年三十。时下年关，买卖人最是忙碌，蔡严深送好儿母女到牙行，跟高山打了招呼，便赶回店铺去了。

    正有人从牙行买了几个人出来。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心太软的人看到，只怕是心酸得流泪不止。在那内院大门关上之前，好儿快速地瞥眼，里面似乎还有不少人，在等待着买主赐他们一口饭吃。

    高山跟看院子的人交待了一下，便领着好儿母女去看那两家店铺。

    一家正处在繁华街道尾，卖的是布匹和衣帽鞋子，此时也有一些顾客在挑选购买，但跟别的地方比，又是在年关，就显得太冷淡了。

    店主把手头顾客交给伙计，忙过来接待高山和好儿母女。

    店门够大，店内面积非常宽敞，楼上有间小阁楼，可以堆放杂物或货物。穿过小穿堂，后面有个小院，比好儿家的跨院里分隔的小院稍微大点儿，四个房间，另有厨房茅房，带有个地窖，好儿母女下去看了看，面积有两个房间大小，储藏酱泡菜坛子不成问题。

    ☆、143丰收年

    店主说，他关门的原因是自己选错行当，经营不善，他进的布料做的成衣，花色款式都跟不上，他自个也缺乏这方面的眼光，不想赔个血本无归，因此委托牙行尽快出手，最迟年二十九，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好儿和温氏都觉得不错，高山便出面和店主商价还价，最后以一百八十两的价钱成交。

    店铺出手了，店主却仍唉声叹气，他为那些卖不出的布匹和衣帽鞋子发愁。

    好儿上前细看那些布匹，以中低档为主，除了粗葛布、粗棉，还有上好的棉布、绵绸，但花色的确显得老土，只有极少数还看得过去，再看那些做好的成衣鞋子，做工一般，款式跟花色一样，总之两个字：老土。

    即将过年，得给家中新招的长工添置新衣。早晚是要买，索性就在这购置一批回去，干活所穿，粗棉的就行，另外再给每人置办两身上好棉布的衣裳。至于陈六声一家和龚桂子，之前已置办过，便不再买他们的。

    温氏买得多，店主大喜，也不赚什么利润了，就按着成本价卖了二十匹给温氏。

    “娘，干脆给他们的被套床单枕套，都换了吧。”好儿忽然说道。她想起那十人带着铺盖过来，有的被面都打补丁了，有的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温氏爽快地点头，“行，就听咱小闺女的。”

    转头又挑了十种不同花色的棉布，让店主按着中床的尺寸裁剪九张被面、床单、枕套，另一张按照大床尺寸裁剪，说好年二十八过来领取，届时还要购买二十二双鞋子，到时候一并付清购买布料的款项。店主欣然应允。

    买下这家店铺，母女俩马不停蹄又赶往另一家相看。

    这家位置稍偏，分上下楼，楼面挺宽敞的，同样带个后院和地窖。让好儿意外惊喜的，是这家店铺的一楼，可以进行改造，即把小部分间隔开，在连接后院的墙面打通，用来做麻辣烫和烤串非常合适。

    经过高山和对方的一番谈价，最后以二百两买下，附带里面的一些家什。

    把店契屋契的手续都办妥当。当天母女俩带着二十匹布赶回落日村，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

    把十名长工及小松都叫过来，问明各自的穿鞋尺寸，记在纸上。

    严峥等十人得知东家要给他们置办新衣新被面床单，既欣喜又感动，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家。

    年二十八那天，依然是陈有平驾车，阿旺跟他坐在前头，温氏带着好儿、小树坐上车厢，一块前往北封县。

    到了店铺，只有店主一人，伙计已经遣散。

    阿旺按照记录的尺寸选鞋子，温氏检收裁好的被面床单枕套。二十二双鞋子，最后挑选出符合尺寸的十八双，还差四双，温氏做主选了四双偏大半码的，加厚鞋垫就能穿。

    店主已经把剩余的货物拉走，后面的家什物当也搬走了，今天主要是等温氏过来取货，交接店铺钥匙。

    如今一切都已办妥当，店主便跟温氏互相恭贺祝福，道别离开。

    时间还颇早，温氏便让陈有平领大家去品尝美食。

    从北封县回来，好儿去了阿旺小树的书房，兄妹三人开始忙着仔细审查核对各家店铺送来的账本，进行清算各项收支及库存统计。

    年底各个店铺都要进行一次大盘算。好儿给自家的各处店铺立下规定，年二十六那天为盘算总账日。各处店铺的账房先生，要在当天完成库存及账面清算，在年二十七这天将账本送来给东家过目。至于彭城的巧味道酱泡菜铺子，因路途较远，好儿将之推延至年后再亲自去盘算，关福只需报来每月销售额即可。

    好儿家先后开的三家酱泡菜铺子，蔬菜超市两家，一家火锅烧烤城/冰饮麻辣汤店，迄今为止生意都很好。

    一番详细清算下来，扣除成本等各种开支，五家店铺今年的净赚额合计为一万九千九百七十三两八钱。

    这个数字令一家都兴奋得笑不拢嘴，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又看，温氏更是轻手抚上数字，叹道：“咱们家竟然有这么多钱了。想想以前……哎！”

    小树用眼睛丈量着温氏的起居室，在脑子里想象着，天真地道：“娘，这么多银子，是不是能把这间起居室堆满了？”

    温氏笑道：“哪能堆满？再多出个几十万两差不多吧。”

    几十万两！小树的大眼睛睁得更大更圆了，一副无法想象的夸张表情，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温氏搂过小树，揉揉他越来越圆润软乎的脸蛋，对三兄妹道：“能挣现在这个钱，娘已经心满意足了。那些个几十万，娘不贪想，你们也不要贪想。咱们一家踏实、心安地过小日子，那些富贵人家也不如咱们来得自在。”

    小树忙道：“娘，咱们不贪想不行啊，我和哥哥将来还要当大官，保护娘和妹妹呢。”

    温氏看着阿旺小树俩，柔慈一笑，“娘送你们去读书，可不是为了指望你们当什么官。娘送你们去读书，是为了让你们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做官与否，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堂堂正正抬头做人，不让人敢轻易小瞧你们。”

    温氏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再者她曾经历大起大落，很多东西看得清淡，一家平安健康即是福。

    “娘，您的教诲，我和小树一生都会牢记在心！”

    温氏无争求的话，反而更激起阿旺、小树上进奋斗的心。在阿旺看来，娘的话固然是对的，他们也会遵循娘的话去做人。但是，曾经的流浪颠沛生涯，让他们见到太多的世情无常与冷暖，如果读书不为去做官，学识再丰富又能如何？一个小小县令就能把人压死，而今家中开铺经商，如果没有一点背景，不说继续做大，想要一直保持现状无事，都难以做到。

    阿旺与好儿互换一个眼神，兄妹俩彼此明白心中所想是一致，眼中都含了一丝会心的笑意。

    除了蔬菜超市会继续开到年二十九或三十，其他店铺都在年二十六七歇业过年。

    今年销售更胜去年，好儿家对员工也不吝啬。在去年封大红包发年货的基础上，今年多发第十三个月的月钱。并宣布说，今年起，以后每年都会多发一个月工钱。

    大伙儿听到这个消息异常高兴，这等于是说，他们白拿一个月的银钱！

    就连那些掌柜和账房，也都倍感意外惊喜，他们之前在别处做活，也认识不少同行，从未听闻哪家会多给一个月工钱的。温家如此行事大方，可谓开了一个先例。

    此外，今年年货的分量也比去年增加不少，每一种都是这些伙计家里吃不起的好东西，其中更添加了有钱人家才吃得起的桂圆。这桂圆，就连做掌柜和账房的，也只是偶尔为之，买上一两次。

    这些干货林林总总归类起来有八种之多，全都装在一个大礼盒内的小分格。虽然每一种分量不多，却足以让在温家店铺干活的所有人，心中激动又感动。

    温家的仁厚，换来了这些人的忠心耿耿和死心塌地。

    关福带着女儿在年二十七回来，领了工钱红包及年货后，因与常乐久未见，在县城特意逗留一晚，与常乐小酒畅谈至深夜。第二天方带着女儿及年货赶回北河村过年。

    养猪场今年没猪宰杀，温家小院一直在养的却可以杀年猪了。依然叫肥老八来杀年猪，卖两头，留下两头，给养猪场的工人每人分发十二斤猪肉，另封一个大红包，里装一百二十八文，寓意发的好兆头。再给那些个短工每人分发五斤猪肉，红包五十八文。作坊里的村妇们，也给每人分发八斤猪肉，红包八十八文。剩下的猪肉骨头等，留自家及长工们吃。

    私底下，温氏给常四婶多加了一个三百文红包，给林大梅和陈小凤二人各加一个二百文红包。陈小凤把红包拿在手捂了一会，又交回给温氏，让温氏依旧替她保管着。

    而徐大才，也在领到红包时，二话不说地又放回去，让温氏把红包跟之前余留的工钱一起保管存着。

    好儿不禁在心里叹气，挣到钱却不敢放自家，这叫什么日子呀？徐大才陈小凤一家，何时才能分出来过？

    今年好儿家照旧给常乐封了个厚重红包，内装三十两银子。常乐执意不肯收。好儿见如此，一本正经道：“乐叔叔，你不收下，我没法跟你谈正经事啊。”

    常乐也道：“谈正事归谈正事，红包归红包，总之我不接受。”

    “那要是开一家干货铺，你来入伙做股东，乐叔叔你接受吗？”。好儿含笑问道。

    常乐顿时一怔，开干货铺，入伙？

    好儿道：“乐叔叔，我先问你，上次你和陈有平去北封县，有没有留意那边的干货铺子？”

    常乐点头，他以前就是做干货生意的，看到干货自然而然就会去留意。

    “北封县的干货铺子可不少，我瞧见的就有十多家，都是各类菇类木耳黄花菜红枣党参……”常乐忽然顿住，讶异道，“好儿，你要在北封县开干货铺子，乐叔叔可不赞成，竞争太大，不容易赚钱。”

    ☆、144筹谋，新娱乐

    好儿笑眯眯地摇下头，“乐叔叔，干货不仅仅你刚才说的那些吧？像干果类啊海鲜类……咱们开家独一无二的海鲜干货铺，怎么样呀？”

    “海鲜干货铺？”常乐又是一怔，他好像从没想过这个？

    好儿貌似自言自语，“北封县好像还没有哦……为什么没人去开呢？为什么呢？”

    北封县是个内陆城市，称之为山城也不为过，因为占据通往西南边疆及往最南方要道，像干果干山货之类的根本不缺，各类水果亦比江东县丰富得多，因有的地方养山羊，在北封县羊肉和猪肉一样常见。此外还有各种山药材，当地产出的不少，从南边、西南边疆来的更是多不胜数。

    然而却无人做海鲜类的生意。

    好儿在北封县逛菜市场时，曾好奇地问卖鱼的，为什么都是河鱼，而没有海里的鱼？那卖鱼的回答说，他卖了十几年鱼，就没见过海鱼是什么样子。大海他听说过，但他不知道大海在什么地方。

    后来好儿也曾问蔡严深，为何北封县没人卖海鱼。蔡严深说，具体他也不清楚，不过他分析说应该是运输问题，从临海地方运活鱼过来太不现实，哪怕一天换两次鲜水，那鱼也活不到北封县，何况你在路上也无法备太多海水，你用淡水来活海里的鱼，那等于叫一头猪在树上生活，不死光才怪了。

    好儿当时就说，不卖活鱼，可以卖海鲜干货啊。怎知蔡严深很惊讶地说，海鱼做成咸鱼，会比河鱼好吃吗？然后蔡严深又笑说，其实他也没见过海鱼长啥样，而且他所认识的人中，没一个是从临海城市来的。

    海里的东西，味道当然美极。好儿从中嗅到了全新的商机，回来后，因忙于别的事情，暂时就往后搁一搁。如今就要过年了，该忙的也忙得差不多了，她就借着给常乐塞大红包，商量起这件事。

    “乐叔叔，你曾卖过海鱼，熟知海鱼行情，我在想，咱们在北封县开一家海鲜干货铺，冬天的储存不用担心，就是在夏天，我们有足够的冰就不用怕，虽然冰的运输成本高，但是海鲜干货的利润，应该也不低。”

    “而且，我们冬天的火锅城，就可以用到海鲜干货来调配，那口汤，能把人的舌头鲜美得咬掉。”

    好儿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想起前世最爱喝的螃蟹炖鸡汤，那汤的味道特别的鲜、甜、香、浓，还不会腻。对，她要把这道汤推出去，绝对会大受欢迎！

    然后，自家也能常常喝到这样美味的海味鸡汤。

    把生螃蟹换成干蟹肉……应该味道不会差多少吧。

    好儿咽口水的小动作，看在常乐眼里充满了可爱，不禁笑道：“好儿啥时候变成小馋猫了？”

    “呵呵……一直就是。”好儿调皮地笑，接着道，“到夏天，火锅城转为酒楼，我们可以主打极品粥，这粥里面，添加海味，同样美妙不可言。”

    卖粥，街边的小摊档有，大多为白粥、肉粥，皮蛋粥，酒楼里也差不多是这样，她仿照前世所吃的极品粥推出，既跟别人的区分开，又形成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色。

    “如果不顾虑运输成本和冰的成本，值得一试。”常乐思索着，慢慢说道，“坚城临海，跟彭城的地里位置相比，是在东南边，到江东县的路程，比到彭城的路程要短上七十多里，也就是二百一二里路，再算上到北封县的二十多里，大约是二百四十里左右。

    以前，我每次去坚城，住的都是喜来客栈，曾听客栈老板说过，临海的城不仅有坚城，还有海珠镇，据说那是一个大镇，整个海珠镇三面环海，仅一条陆路通往陆地。”

    好儿忙道：“海珠镇距离坚城有多远？离江东县有多远？”

    常乐道：“我没去过，就是去住客栈，吃饭时听老板和人闲聊说起，当时也没过问。好儿，等过了年，初十我就出发，跑一趟坚城，仔细打听清楚，如果海珠镇比坚城离江东县还近，我再往海珠镇走一趟，你看怎样？”

    好儿赞同地点头，“好啊，我也是这么想。乐叔叔，到时候你带上陈有平一起。”

    “有平那孩子，我看他是可塑之才，栽培好了，将来必能独挡一面。”常乐如是说道。

    铺子开多了，既要从外面招揽人才，也需要培养得力又忠心的人才，这是每个想将生意做大的人必须去解决的事情之一。通过好儿不时给送来的手抄书籍，全是商业管理有关的内容，常乐的思维也得到很大拓展，看事情想问题的角度变得多层面，对于经商及管理，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一大一小又商讨了关于北封县两间店铺的一些具体细节，以及明年将重点拓展酱泡菜铺子一事，都做了详细商酌。

    末了，好儿提起另一个话题，“乐叔叔，明年你家该起新房了吧？我好希望你们家也起在我家旁边啊。”

    常乐呵呵一笑，宠爱地摸摸她小脑袋，半开玩笑道：“你常爷爷当初看中了村尾那块地，要不，你试试去劝服常爷爷，把那块地退掉，在你家旁边另买地起房？”

    好儿轻叹，“唉，常爷爷怎么会听我一个小孩子的劝说呢？若是你们家里其他人，都觉得在落日河对岸起房好，那还差不多。”

    好儿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提醒了常乐，看向好儿的目光，更加的充满喜爱宠溺了，这小娃儿的小脑袋，怎就这么聪慧玲珑呢？

    今年过大年，好儿家可热闹了，十个长工都在这里过，外加陈六声一家，龚桂子，还多了个小孩子小松，还有一对可爱的汤汤圆圆。

    为照顾这些外乡人的思乡思亲之情，温氏将大家都叫进了内院，不用她吩咐，这些人就自发地分工合作，你杀鸡我杀鸭，你剖鱼我剁猪骨，你打水我洗菜，忙得一片热火朝天，倒是把温氏等女眷给闲得无事可做，坐在一旁看人家忙活。

    李东信边片鱼片，边说道：“东家，我媳妇有一道拿手好菜，一会让她给东家露一手。”

    拔鸡毛的廖应来一听就打趣道：“东信，你要夸你媳妇，关门躲屋里可劲地夸去，你在这夸，不是刺这群光汉孤单的心吗？”。

    “应来，我是不是可以说，你是在冒酸水嫉妒我啊？哈哈哈”

    东信媳妇就坐在付秀梅旁边，笑望丈夫一眼，对廖应来道：“应来，想你媳妇孩子了？那你可得勤烧香拜佛，保佑东家快快扩大菜园果园，好让你把媳妇早点接来，到时候冒的不是酸水，该是甜水了。”

    大家都纷纷笑了起来。这一插科打诨，让大伙儿说笑的气氛更热烈了。

    而此时，好儿等一众大小娃儿，正窝在阿旺的小起居室里，互相传阅着好儿抄写好的封神榜的部分章节内容，精彩异常的故事情节，神话般的世界，这朝代的人本就很信世上有神鬼诸佛，几个娃儿看封神榜更是醉迷其中，深信不疑。

    小松最小，才认得几个字，无法阅读封神榜，好儿就把自己那套羊羊插画故事本拿出来给他看。

    陈有平、陈小福、陈小安都是卖断身契的，自然不会泄露出去。小松才五岁，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羊羊插画故事看得可开心了，时不时就咯咯笑出声来。

    今晚的年夜饭坐了两桌，女人和孩子一桌，陈六声、龚桂子及廖应来等十名长工，大伙儿把两张桌子凑一块，坐成一桌，说是人多喝酒吃饭特香。偏厅里烧有地龙，暖烘烘地十分舒服，菜香酒香飘满空气，大伙儿边吃边说笑，一顿年夜饭吃到一半时，外面悄然飘起了米粒大小的雪花。

    吃罢年夜饭，长工们纷纷帮收拾碗筷桌子，最后黄炳、廖应来、陈办陈法兄弟四人去厨房用暖水刷洗碗筷，文成峰就笑言，今年你们洗碗筷，明年换我们来洗。

    温氏带着付秀梅摆上红枣花生瓜籽水果饼干等零嘴，好儿变魔法似地拿出四副小木牌，那小木牌只有成年女子的三根手指宽度大小，偏长方形，两面及边被刨得极光滑，一面是原木，一面则画了奇形怪状的图案，对角标了奇怪的符号。

    这是好儿在自家起大宅院时，某天去镇上时，画了图纸找常德兴帮制作的游戏木牌。

    古代的娱乐实在少得可怜，白天干活不说了，主要是晚上，乡下地方没点娱乐，闲聊闲聊就忒多八卦是非，不若找点乐子消遣。

    好儿又考虑到日后家中招长工，都是大男人，为免生出什么枝节来，不如弄些游戏牌，教会他们玩，让他们晚上好打发时间。

    “这个是游戏牌，大家可以叫它做扑克牌。”好儿拿起一副，给大家介绍，“一副扑克牌，有五十二张牌。每副扑克牌里，有两个大小王。大家看这两张的图案，都是黑白色，这就是一副牌中的大小王了。云朵上的龙，是大王。山中的老虎，是小王。

    除了大小王是黑白色，其他的牌都是彩色。大家接着看这张牌，上面的符号是被我简化的数字十二，中间是一个将军头像……”

    ☆、145挑人

    年初十，常乐带上陈有平，出发前往坚城。火锅城的掌柜位置，暂由刘四宝充当。

    温氏则带上好儿前往北封县，委托高山觅两名掌柜，两名账房，两名管事、两名师傅及若干伙计。强调必须品行要好，不然能力再突出也不会要。稍后带了礼物去拜访蔡家嫂子的大哥大嫂家。

    三天后，高山托蔡家送信过来，让温氏去相看人选。

    好儿提议一家都去，她是觉得，哥哥读书固然重要，但是学会相看人也很重要。温氏则想的是担心儿子读书过于疲累，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也好。

    高山的牙行大院里，站了四排共三十七人供温氏选择，全为男性，小的十三四岁，最大的三十六七岁，其余多在十七八至三十之间，这些是作为挑选伙计的人选。掌柜和账房人选另有安排。

    好儿一家从四排人面前一一走过、察看。或许是没遇见过带着孩子来选伙计，这些人大多露出惊讶表情。

    走了一圈回来，一家低声商议，说出各自看着觉得不错的人选，说一个，一家的目光便往那个身上打量，确定了，就告诉高山。

    “娘，我觉得那个年龄最小的不错。”小树说道。

    一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那小少年看过去，比阿旺稍矮点儿，长得黑瘦，身上虽缝补丁，却干净整齐。尤其那双眉眼，眉清秀，眼明亮，鼻梁挺直，唇不厚不薄，这么一细看，竟是十分的周正。

    “他旁边的那个，跟他长得有些像呢。”好儿的视线移到小少年身边人的脸上，惊讶地说道。

    “是有几分像。小树眼光不错，那就定下他。”温氏微笑说道。

    “林小当。”高山朝那小少年喊道。

    小少年迟疑了一下，侧头看看身边的人，又转头看向温氏等人，正想摇头，忽听高山又喊一句“林大当”，小少年的眼睛攸的发亮，手立即握上身边人的，高兴地笑了。

    好儿看着他们手拉手走出队伍，走到另一边，嘴角儿翘了翘，林大当看样子也不过十六七岁，瞧两人长相，无疑是兄弟关系，那就干脆一起都挑了，别让人家亲人分离。

    突然，从角门冲出来一个男子，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光着脚板，裸露的脸、脖子、手和脚，瘦得青筋突起，一层皮包骨。

    男子冲到温氏跟前扑通跪下，边磕头边哀求：“夫人，您挑我吧，求求您了！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不要您付工钱，只求您买了我，我什么都能干，真的什么都能干……”

    温氏和好儿等人被吓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高山眉头皱起，上前喝斥道：“胡帮，你想干什么？不想找活了是不是？”一边转头就朝门外喊了两名手下进来，要把男子拖走。

    “夫人，夫人，求求您了！您让我做牛做马都行，我娘还等着钱买药治病……”

    两名手下面无表情地拖起男子往角门走，男子挣扎着回头苦苦哀喊，见温氏等人不说话，绝望地流下眼泪。

    那些被挑中的、没被挑中的，先后低下了头。

    “夫人，您帮帮他吧。”林小当忽然怯怯出声，哥哥林大当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小当！”

    “哥哥，胡大哥是好人。你还记得我们刚来时，有人抢我馒头吗？当时哥哥护我，只有胡大哥帮我，还把他半只馒头给我吃。”

    林小当的话，让林大当松开了手，别过脸去，眼底却掩不住担忧。

    林小当索性走到温氏面前，勇敢说道：“夫人，胡大哥是好人，他娘病重在床，妹妹是个哑巴，他来这里一个月了，人家都嫌他太瘦，干不了活，不肯买他。夫人，您是个好人，请您发发善心，买下胡大哥吧。”

    温氏动了恻隐之心，看着三儿女的目光带了征询。

    高山微动了动嘴，没有开口，朝两手下打了个手势，那两人便抓着男子的胳膊停在角门门口不动。

    阿旺的目光在男子脸上停留小会，轻声道：“娘，咱们留下他吧。”

    好儿和小树都轻点下头，表示同意。

    一个肯为母卖身筹钱治病，在自身前路一片黑暗下仍肯出手相助别人。这样的人，撇开别的不说，光孝心一点就值得帮助。而这样的帮助，好儿家完全给得起。

    “留下他吧。”温氏朝高山点下头。

    林小当欢喜地跪下磕了个头，“谢谢夫人！”

    高山便朝两手下递眼神，示意他们放开胡帮。

    扬声道：“胡帮，老天可怜你，遇上好东家了，还不快过来谢恩。”

    刚刚还绝望中，眨眼峰回路转，胡帮激动得跑过来，先朝温氏磕头跪谢，又朝高山磕头跪谢。

    那些未被挑中的，一个个眼里或羡慕或嫉妒地看着胡帮及被挑中的人。

    办妥手续，把一叠卖身契交给温氏。高山忽然感慨道：“温老板，你们很会挑人啊，被你们挑走的，可都是品行最放心的。那胡帮，是大山里的，家中就一个老娘和一个哑巴妹妹，人是老实人，就是太瘦，看着短命，买回去还得将养将养，才能干活，那些来买人的人，都不愿挑他。”

    “我这里的人，一般从进来到出去，最长也就半个月，胡帮是头一个滞留最久的。不瞒温老板，我已经打算让他回家，先前预支的钱，也不要他还了。没想到，温老板会挑了他。”

    温氏体谅地笑笑，“高老板善意待他们，至于今后，要看他们各人造化了。”

    这次一共挑了十五人，其中卖身的有十一人，另四个是当地人，交了点钱通过牙行来找活干。

    暂时把他们留在高山的牙行，好儿一家又跟高山相看了两个掌柜、两个账房。这四人以前都做过，富有经验，且品行端正，谈吐举止得体大方。好儿一家都很满意，当即敲定四人，办通相关手续，让他们先回家听候通知……

    掌柜账房伙计的人选都搞定，最后剩下掌勺的师傅人选。由于对掌勺师傅的要求是既要懂得烹调一手好菜，还要懂得烹制火锅，高山是颇费了点工夫，短时间内帮找到两人。

    一个原本开小饭馆，挣了点钱，后因家中父母先后病重，看病拿药花光积蓄还欠下好些债，被迫将饭馆出手，仍欠债未还清。另一个则是以前就做掌勺师傅，后跟人合伙干别的行当，不擅经营而亏了，如今只好老实地想重返老行当。

    所需的人选都搞定后，温氏好儿等人领那十五人离开牙行，去了弯道大街的店铺后院。那里有部分简单的家当如床和桌椅，打扫一番，置上被褥及厨房用品，即可入住。非卖身的那四人中，有两人出声说他们家就在县城里不远，以后回家住。

    温氏便让阿旺和小树留下，分派这些人动手洒扫后院屋舍及店铺，好儿随她去购置被褥等生活物品。

    驮了一车的物品及两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回来，让这些人把被褥等用品搬去后院安置，再分吃包子。

    看到店内、后院都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好儿母女不禁满意地点点头。当看到一个个狼吞虎咽吃肉包子，又觉有些心酸。

    “这里一共有十三床被褥毛巾等用品，床不够，就铺草席棉被打地铺，这两天你们暂且住这。”温氏环视十五人，温声说道，“我有两家铺子，过几天就会开张。你们会被分成两批，在两家铺子做事。

    在我这里做事，需要的是老实本分勤快人，无论你们是否卖身，只要做得好，表现出色，一样有提升的机会。但是，若是有谁偷懒奸滑、吃里扒外，我会惩罚三十大鞭，再送往别的牙行发卖。”

    这些人一个个脸色都变了变，惊惶地纷纷出声，表明自己定会老实做事。尤其是卖断身契的，他们经历过被辗转买卖的悲惨遭遇，并非每个牙行老板都像高山那样，供他们吃饱，不轻易打骂他们，生病了还会给拿药。更多的牙行，将他们视如草芥，一个不顺眼，先打你一顿再说。

    只要心有畏惧，就不会轻易敢生事端。温氏的态度和话起到了很好的震慑效果。好儿心中暗暗点头，很是满意。

    安置了这些人的临时住处，还有一堆事儿要赶着办妥，好儿这会深感可信赖可用的人手太少。目光瞥及林小当兄弟等人，凑温氏耳边几句，温氏含笑点头，看向一众人，“林小当，今后让你跟在二少爷身边，可愿意？”

    林小当诧异地看向小树，后者圆圆亮亮的眼睛十分可爱，脸上的微笑充满了善意。

    “小的愿意。谢谢夫人！”林小当欣喜地站起身，走到温氏面前磕头拜谢，回头，哥哥林大当的眼中也含带了欣慰的笑意。

    温氏又点了八人的名字，和阿旺一起带他们去另一间铺子洒扫收拾。

    售卖家俬的店铺要在元宵后才开门营业，好儿家要购置桌椅等物品，也只能耐心等上几天。

    留下三天的伙食费用，温氏交给了胡帮，林大当从旁协助，嘱咐大家这三天要听从胡帮，否则打回牙行去。林小当则跟温氏一家回落日村去。

    ☆、146奋斗

    正月十六的深夜，常乐和陈有平一身风尘仆仆回来了。

    李东信夫妇住在前院，听到拍门叫喊，李东信忙起身去开门，东信媳妇则往内院唤醒东家。

    温氏迷迷糊糊地尚未深睡，听说常乐他们回来，忙起床穿戴，让东信媳妇去带常乐他们进内院花厅侯着，再去厨房烧热水，煮宵夜。

    好儿正用意念在空间里晃悠，在温氏看来就是小闺女在熟睡中。给好儿掖了掖被角，温氏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系上披风，轻轻走出卧房，顺手带上起居室的门，往偏厅走去。

    “大妹子。”常乐和陈有平正走到内庭中，看见走廊下的温氏，便压着声音唤了一声。

    温氏闻声侧头，笑着指指偏厅，示意进去再说。

    温氏刚点亮厅里的台烛，付秀梅、陈六声也匆匆过来了，他们并未熟睡，听到动静也赶紧过来。温氏便让付秀梅去厨房帮忙下两碗蛋面，陈六声去生个火盆端来。

    常乐二人一身寒气，不敢坐靠太近，在下首隔位坐下。捧着付秀梅端来的热茶，只觉暖气从手心一下就传遍了全身，连心都暖了起来。

    温氏颇有些心疼道：“常乐，有平，大寒天黑的，回来也不急着一时半刻，咋不等白天再回来，万一生病了咋是好。”

    常乐道：“大妹子，我和有平出去好几天，从坚城到海珠镇，事情完了就往回走，既担心火锅城那边，也是怕你们担心。”

    陈六声很快就端了个火盆进来，搁在常乐和陈有平两人之间，然后在陈有平身边坐下。

    温氏忙问道：“你们真到了海珠镇？那边怎样？”

    常乐喝掉半杯茶，说起这几天的见闻。

    海珠镇在坚城的南边，离彭城还要远上六十多里。因而彭城里做海鲜行的，百分之九十是从坚城进货。海珠镇其实就是个岛镇，岛上的百姓以捕鱼卖鱼为生，他们会拿出岛外售卖，或换银钱或是拿海鱼换别的物品。从他们在岛上驻留两天来看，岛上的居民生活大多过得不错，而且岛民非常的淳朴单纯，热情好客。

    “我们仔细打听过了，从海珠镇到江东县，有水陆两条路可走。走水路，四个时辰可到易安江东码头，再驱车二十来里到江东县。从易安江东码头到北封县，大约三十六七里远。如果走陆路，路途要比走水路多出大约两个时辰。”

    海鲜干货的进货价，他们也仔细打听了，坚城的进货价，明显比海珠镇的要贵一些。综合以上所述，如果他们真的要在北封县开海鲜干货铺，那么从海珠镇进货，走水路，是最合适的。

    “小姐，你怎么也起来了？快快进屋，别冻着了。”忽听门外付秀梅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就见好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大家视线中，付秀梅端着香气升腾的托盘走在后面。

    “好儿，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娘刚才吵醒了你？”温氏走下座位，把小闺女抱在怀里，慈爱地抚着她微凉的小脸说道。

    “娘，我自个醒来的。”好儿说着，看向常乐和陈有平，含笑道：“乐叔叔，有平，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小的该做的。”陈有平忙起身谦微地说道。

    常乐笑道：“好儿，咱们的海鲜干货铺，有望开张了。”

    好儿抿嘴而笑：“乐叔叔，我听到你的一部分话了。你们先吃宵夜暖暖身子，再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咱们再仔细谈。”

    “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是饿了。”常乐呵呵一笑，和陈有平起身坐到饭桌前。

    两大碗香喷喷的宽片面条，底下一只荷包蛋，面上几片腊肉，汤面浮了些许香葱青末，再配三小碟开胃酱泡菜，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陈六声把火盆挪到饭桌边上，看着自家的侄儿脸上的疲累，眼里带了几分疼惜和欣慰。

    好儿也坐到饭桌旁，跟吃宵夜的两人说起前几天和温氏去北封县选人的事。

    “掌柜账房师傅都选好了，还有伙计也找好了，原本是要一并找两名管事，后来蔡大伯说卖他个人情，他认识有两个曾做过管事的，品行能力都不错，原本都在外地做事，今年过了年想在本地找活儿，蔡大伯就想推荐给我们，娘和我都相看过了，觉得可以，就录用了。

    娘和我正愁没得力帮手，正打算明天带上陈叔一起去北封县张罗呢，乐叔叔，有平，你们回来的正好，明天一起过去，尽快地让两家铺子开张。”

    常乐边吃边点头，“铺子买下自然是尽快开张，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

    因太晚了，夜晚气温又特别低下，常乐就没回家住，洗过澡后，在前院客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回家见过父母妻儿，便和温氏等人坐车往北封县去。

    这次带了小部分的菜蔬和腌猪肉过去，主要是给两位师傅先试做试吃，其他食材到了当地再购买。

    好儿没有跟去，有温氏、常乐在，她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四儿、六儿带着书本过来找阿旺、小树，四儿也通过了童生，跟阿旺一样，在往秀才之路努力，他如今已在镇上的学堂上学，据说学习成绩很不错。六儿玩心一直就重，跟着哥哥一起转去镇上读书，却读得不甚用心，常家也不给他施加压力，一来他年纪尚小，二来他不是长孙。

    四个男娃儿窝在阿旺的书房里，很快，六儿就从书房溜到起居室，手中的书本换成了精装版西游记。书房里，阿旺、四儿、小树则埋头学习，偶尔就某个问题讨论发表意见，交换心得。每当这个时候，小树也会放停，侧耳聆听哥哥和四儿的谈话内容。

    好儿溜进了空间，先去小别墅二楼的一号房间上香拜了天谴神位。她看了又看第二个房间的门把，心道什么时候才出现第二把钥匙？第二个房间里又会有什么？

    到甜甜圈店制了上百斤甜甜圈和饼干，抓一把装兜里，去小书店找书看，顺便把极品粥的烹调方法抄下，在家慢慢尝试调配。

    北封县的火锅烧烤城兼麻辣烫，冬天和初春开，暮春时节就要转换职能，好儿不打算像江东县的店铺那样开冰饮和麻辣烫，她打算夏秋就转为酒楼，除了炒菜吃饭，主打卖极品粥。

    极品粥只是个统称，包含多种粥类，白粥是必须有的，好儿筹划的极品粥中，有甜粥、咸粥及美容保健粥三种，甜粥如状元粥、红豆花生粥等，咸粥如生滚鱼片粥、蔬菜粥、菠菜鸡茸粥等，美容保健粥如扁豆粥、红枣粥、三宝粥等。

    好儿知道别的酒楼也有卖粥，但都是应食客要求才去做的。可想而知，煮出来的粥，味道自然大打折扣。

    要做，就做最好的，做独一无二的。

    食材都是常见的、普通的，要与众不同，又不能让人模仿到其中精髓，这个才是关键所在。

    好儿从空间出来，到村里叫来春儿，和陈小安一起，亲自动手烹调试做。三个人，三只小锅，三份食材，三人各凭手艺去做。厨房里有三排厨灶，大中小灶齐全，极其方便得很。

    三个小姑娘在宽敞的厨房里一阵忙活，总算空气中飘散着诱人香气。

    试做的是一道三宝粥，主料是米仁、红枣、扁豆。这味粥养气又养血，经常吃，对体弱之人非常有帮助。

    “好香啊！一定很好吃。”陈小安使劲吸着从小锅里冒出的蒸汽，陶醉地说道。

    春儿看着还在冒泡扑腾的粥面，鼻端闻着香甜之气，笑道：“如果很好吃，回家我也教我娘做去。”

    陈小安拿来三只小碗，各盛了一小勺。三人先品尝自个做的，再互相品尝对方做的。

    都尝过后，春儿讶然道：“小安和我做的味道差不多，好儿做的最好吃。”

    陈小安也赞同道：“是啊，我们三人都同时做，三份材料一模一样，为什么小姐做出来的会特别好吃？”

    “咳……可能是我放盐和酱料的分量掌握得比你们稍好点吧。”好儿一脸不好意思，看来又是空间井水在起神奇作用，小安和春儿的粥用的是普通水，而她偷偷放了一滴空间井水进去。因此她熬的粥，味道更鲜香可口，吃起来更有食欲。

    “哥哥他们在书房读书，小安你给他们每人送一碗过去吧。”

    “小姐，那要盛谁煮的粥？”陈小安问道。

    “哦，我们每人煮的粥都盛两碗过去，就用这样的小碗。”好儿道。

    陈小安便依言端了小粥去书房。顷刻，端了空碗回来，笑道：“小姐，他们吃出来了，说有两碗特别好吃。”

    好儿和春儿不禁笑了。

    时间还早，三人又继续动手尝试新的粥，这次好儿没放空间水，做出来的味道果然就变得寻常了。

    好儿心里暗忖，难道日后都要在粥里放空间水？这样可不好，她又不可能天天都呆在北封县。不知用海鲜代替是否可行？嗯，等到海鲜干货铺子开起来，再做尝试。

    第二天，温氏等人回来了。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温氏满脸春风，好儿就知道，一切都是顺利的。

    温氏说，昨天大家一起分工合作，又有蔡华丰来帮忙，桌椅等物品采购都得了优惠价。大家直忙到晚上，才把两家店铺都布置好，两位师傅也试做了几道菜和一款火锅，有温氏在旁指导把关，两师傅一点就通，很快上手，配料、火候等分寸掌控得很好。

    此外，温氏还委托高山，近期再帮觅一家店铺，主要是做干货买卖。

    “一会娘就去请那位老师父给选个大吉日吉时。”温氏最后笑说道。

    刘四宝任代理掌柜，做得挺称职，好儿和温氏商议后，决定让刘四宝转正，做火锅城的正式掌柜。

    ☆、147美化

    北封县的巧味道酱泡菜、极品火锅烧烤城，同时开张，大受欢迎。

    不久，好儿家又买下一家新铺，托高山找了掌柜和账房及伙计。

    之前好儿在提出开海鲜干货铺后，后来母女俩跟常乐私下又深谈过，阿旺、小树都在场。好儿的提议是开海鲜干货铺，请常乐入股成为股东，常乐手头银钱不足，就以干股形式入股。又将干股为何意，干股股东的权利、责任和义务详细解释给大家听。

    在这里，好儿将干股股东的权利责任及义务稍微变动，即干股股东和真正出资的股东一样，承担同样的权利、责任和义务。这种承担与所拥有的股份是否虚拟、多少无关。

    好儿家以赠送方式给予常乐干股百分之四十，利润分红则视今后的销售情况而定。

    为避免日后横生枝节，好儿提出，赠送是有期限的，即日后常乐拥有足够的资金后，再把干股转为正式存在的股份，常乐转为正式股东。

    既要报恩，也要考虑恩人的感受，这样一种方式，是不错的选择。

    常乐是做买卖的，本身也不笨，哪会不知好儿家这么做的真正原因？一点点的欣慰被感动完全覆盖，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觉得心里就像住进了一个太阳，散发着明亮的温暖，却不会灼伤。

    常乐与陈有平马上去海珠镇进货。

    考虑到北封县当地没有海味，恐不知如何吃法，货源进回来后，常乐、陈有平二人又赶着将每一种海味的名称、吃法及烹饪方法，列写在一张张分隔好的小方纸，再把纸贴在小木牌上，每一种海味对应一个小木牌说明，并明码标价，不讲价，批发另议，让进店的顾客一目了然。

    好儿用小袋子分装了一些蟹肉干和小虾皮带回家，研磨成粉。她要尝试在不同的极品粥、不同的汤里加入一点蟹肉粉或虾皮粉，看味道会如何变化。

    好儿每天都在厨房捣鼓，有时会让小安做帮手。

    阿旺和小树看书累了，也会跑去厨房跟着忙活一阵。而好儿做出来的试验品，阿旺和小树当之无愧成了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之后是温氏、陈小安、付秀梅……在温家的所有人，都能荣幸地品尝到好儿亲手烹调的吃食。

    得到这些人的夸赞好儿觉得还不够，她担心万一自己做的不够好吃，而这些人为不打击她，故意都说好吃呢？所以，一段时间内，她一趟趟地往镇上跑，拿去给钱掌柜、罗广明、韩广斌品尝，到了县城，又烹制了拿去请钱松劲品尝，得到一致好评后，好儿笑得就跟初升的太阳一样，让人为之炫目。

    温氏也想不到，自家的小闺女对厨房这么有兴趣，手艺还那么好，转而又有些得意，自个厨艺不错，小闺女这是继承了她呀。

    温家的长工们看见她，一个个是笑容可掬，东家的小闺女人甜美没架子，做了好吃的就端来请他们吃，这样的待遇，那大户人家里的管事恐怕也没有得享受吧。尤其是看到好儿笑得眉眼弯弯的甜美无邪模样，有女儿的就情不自禁想起家中的孩子，没儿女的更是兴起了早点找个媳妇，将来也生个如好儿这般可爱的女儿的念头。

    好儿却在完成各种试验后，不再进厨房了。大家没得美食品尝了，一时倒有点不适应过来了。随后又释然而笑，小孩子么，兴趣总是来得快，去得快，东家的小闺女不过八岁的年纪，他们跟个小娃儿认啥真。

    常乐不再做掌柜，而是提升做为大管事，由他统管所有店铺的日常事务处理，遇重要事情再跟温氏禀报即可，月钱自然也跟着翻倍。

    刘四宝、常乐的升迁，被制成几份通报，送达温家各处店铺告知。

    “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够勤快，只要你能力出众，只要你忠心如一，你也会受到重视，得到升迁的机会，拥有更好的待遇”。通报最后的几句话，激励了大家向上的奋发心。

    出了正月，阿旺和小树返回县城继续读书，林小当跟在小哥俩身边，作为小厮负起日常起居的照料。

    温氏又通过北封县的高山，再买来两名丫鬟和两名男仆。

    新买来的两丫鬟，一个是十三岁的彩霞，一个是只有十岁的阿饭。彩霞和阿饭都是山区里的孩子，彩霞是为了哥哥娶媳妇而自愿卖身，阿饭是因为家太穷，又长得不好看，被爷奶一句话卖了换钱养家。

    被卖到牙行的女孩子，日后的命运通常跟丫鬟脱不了干系，因此牙行里会有人专门对她们进行做丫鬟的相关培训，这样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温氏是老顾客，跟蔡家是熟人，高山跟蔡严深有交情，心里也着实对温氏有钦佩，便嘱咐管事婆子单独对这两丫头进行更专业的教导，晚了几天才将人亲自送到温家大院来。

    温氏将家中下人重新做了安排，彩霞服侍自己，陈小安、阿饭服侍好儿，付秀梅作为内宅的大管事，东信媳妇提出来，负责管理长工及下人们的衣物管理。新来的两名男仆，包揽喂鸡喂猪任务，平时听候陈六声调遣。

    好儿觉得彩霞、阿饭的名字不好听，给她们另改名，以平字开头，彩霞更名为平彤，阿饭更名为平卉。

    二月春风似剪刀，落日河彼岸，又见农人们及耕牛忙碌的身影。

    彼岸这边，也有七八人在忙碌，他们是温家的长工，正在挖除道路旁的杂草，放倒杂树，再栽种上新的树苗。这些新树苗中，有经过沙盘扦插育成苗的杨柳、野生桃树、野生李树，野生杜鹃、灯笼花，除了灯笼花，全部是从山上寻挖来的。

    很早的时候，还住在温家小院时，好儿就有将家门前美化的想法。如今时机成熟，漂亮的新家有了，长工下人也有了，是时候动工改变了。

    从大院门前三极台阶下，铺了八块青石板一直延伸至路边，青石板两旁及石狮子周边，铺了细碎的鹅卵石及细沙，这些小石子和细沙都是从河里捞来的，用石碾来回压平紧实。在留下的空位再栽种上野菊花、鸡冠花、凤仙花，每隔既定的距离栽上一棵杨柳。道路靠墙这边，及靠落日河的另一边，栽种的就是前面所说的那些花卉及野生果树了。

    温家没田地耕种，除了照料菜园果园，大家就利用闲暇时间，每天都干一点，新来的丫鬟、男仆也都要上阵，温氏得空也会亲自动手。一两个月下来，温家大门前左右两边延伸数百米范围内，包括道路在内，全都栽上了花草树木。

    好儿没有参与劳动，她在抓紧时间抄写封神榜后面的内容，明南靖来了两次信函追讨手稿，好儿只回了一次信，信中一张白纸，画了一个小人，枕着书本，拿着笔杆子，四仰八叉地呼噜大睡。旁诗一首：春眠不觉晓，封神枕梦了，夜来风雨声，呼噜知多少。

    好儿想象着明南靖看到信笺时的喜剧表情……

    三月，*光更加明媚，移栽来的野生桃李树，粉红雪白的小花飞满枝头，移植的杨柳嫩芽点点冒尖儿，花卉一片嫩绿，隔着河岸望过去，温家大院成了一道最美的风景线。

    常宽想起弟弟的话，适时地对父母道：“爹，娘，你们看温家，家门前布置得真好看。”

    说完又朝媳妇蒙氏递了个眼神。蒙氏会意，特意走前几步，故作惊诧地道：“嗳，真是漂亮啊！温慧娘当初不愿在村里起房，怕是就想到后面了吧，在村里头起房，哪有这么宽的地方种花种树？爹，娘，待会收了工，咱上温慧娘家瞅瞅。”

    常四叔颇有意味地目光在大儿子儿媳脸上扫过，尔后在河对岸停留了一会，咳了一声，“都赶紧给我干活，争取这两天把豆都点种完。”

    常四婶猫腰点豆，脸上悄然带上了笑意，她都听出来了，这段时间，两儿子儿媳经常赞叹温家宅院地址选得好，建在落日河对岸是靠山面水，最好的风水云云，总之种种好处是说了又说，连她小孙女小孙儿都背下了好几句话，老头子是个一点就透的，哪会听不出来？

    当初在村尾买地，常四婶也没觉得不好，可现在看到温慧娘家，常四婶忽然觉得，儿子儿媳说得也许对，建在落日河对岸，背山面水，视野辽阔，离庄稼地也近，自家的坡地就靠在落日河岸边，如果把家搬到那边，日后一走出家门，就能看见自家的坡地，以及部分的农田和菜地。最主要的，是可以跟温慧娘家做邻居。

    想到这里，常四婶也兴起了跟儿子儿媳同样的心思，就笑着开口道：“活儿是一辈子干不完的，一会咱们早点儿收工，去慧娘家看看。”

    蒙氏一听，欢快地道：“娘，干脆我现在就过去跟慧娘打个招呼，让她家中午做饭，多备咱们几人的饭菜。”

    常四婶哭笑不得道：“咱们一家都去蹭饭，不得让人笑话去。你小闺女玲儿还在人春儿娘家里，不要了？”

    常四叔瞥眼老伴、儿媳，“少说两句胡话，说话的功夫都能干完活儿了。”

    “哎，你们快看，有马车往慧娘家去了。”蒙氏忽然指着河对岸说道。

    ☆、148友情入住

    马车在路面留下两行清晰无比的轱辘印，温家的长工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惊讶地看向徐徐停在温家大门前的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的一大三小，眼中同样充满了讶异。

    明笙儿对陆韶阳道：“韶阳哥哥，好儿家也不赖嘛，还骗我说住泥屋呢，哼，等会见了面，得罚那小丫头。”

    陆韶阳不禁莞尔，明笙儿也就比好儿大个三四岁，自己也是小丫头，却称对方小丫头，想起那年好儿对明笙儿的调侃，心情格外地愉悦飞扬。

    明南靖左右看看，土墙还在，唯多了眼前这座颇显气势的大宅，以及看样子新种下不久的花卉树苗。

    从干活的人当中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朴实的面容，身上有种管事的沉稳气质。明南靖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收回，落向走来的人。

    来的马车虽然外表普通，马车的主人却一点也不普通，陈六声在官宦人家做过事，多少也见过有头脸的人物，眼前的人衣着上好，身材高挺，肤白貌端，内敛精明，眉宇间带着严谨和冷静。此人就这么随意一站，便有股非一般大户人家的气派显露。

    陈六声暗里的打量，也不过短短这几步当中完成，他上前询问道：“不知这位老爷从何处来？到此有何事？”

    明南靖扫量他一眼，道：“此处可是温家？”

    陈六声道：“正是温家，小的是温家管家。”

    一听是温家，明笙儿立即欢快地松脱父亲的手，撒腿就往大门跑，一边跑一边叫道：“好儿，好儿，快快出来迎接我，我来啦！”

    “小姐，慢点儿，等等奴婢。”小丫鬟依春急忙跟了上去。

    陈六声本想阻止，一听那小少女喊出小姐的名字，便没有行动，面现诧异之色。

    明南靖微笑道：“原来是陈管家，还请陈管家通报一声，就说明家来访。”

    陈六声做了个里面请的动作，“明老爷，两位，请里面稍候。”

    将二人引至前院客厅等候，陈六声忙往内院去禀报。

    温氏正带着付秀梅母女、东信媳妇及两丫鬟在庭院里栽种花花草草，好儿坐在书房里埋头抄写，累了就抬头往窗外看一看，看到温氏她们忙碌的身影，好儿微微一笑，伸个懒腰，继续提笔。

    “好儿，好儿……好儿你在哪啊？”

    明笙儿兴冲冲地从前院一路冲进内院，看见庭院里干活的几个人，撒得欢快的小蹄子蓦地顿住，灵活的眼睛在各人中一转，落在温氏脸上时，眼睛顿时一亮。扬起笑脸喊道：“温姨！”

    温氏闻声一愣，细看小姑娘颇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家的孩子，瞧那一身锦缎华服，迷惑地问道：“小姑娘，你是？”

    明笙儿跑到她跟前，微仰了脸笑道：“温姨，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明笙儿啊！明家的小笙儿。”

    温氏恍悟，明家书局的那小千金！惊诧地笑道：“哎呀，是笙儿啊，这么久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长高了，更漂亮了。笙儿，你一个人？你爹呢？”

    “温姨，您的问题马上就有人来回答，好儿呢？好儿……啊哈，我看见好儿了。”明笙儿左右张望间，忽地瞥见某个窗户内的半颗头颅，立即朝那边跑了过去。

    付秀梅疑惑道：“东家，那位小姐……”话未说完，就见陈六声匆匆走进来，对温氏道：“东家，外面来了三位客人，自称是明家来访，最小那位客人已先一步进来了。”

    温氏忙道：“是明家书局大当家，快快请进来。”

    明家书局全国闻名，陈六声虽不识多少字，却是听闻过的，东家的话让他吃了一惊，如此不凡的客人，即便换了他以前的主子，也得恭敬两分，想不到东家竟然认识明家书局的当家人。当下急匆匆出去，将明南靖和陆韶阳请往内院来。

    温氏边去提水洗手，边让付秀梅赶紧去烫茶，“用黑罐子的碧螺春。”又吩咐东信媳妇等人继续栽种。

    好儿在听到明笙儿那高嗓门时，就已经把封神榜一书给丢回了空间，在明笙儿冲进书房时，提着笔杆子写下默记的最后两句话，这才转过身来，笑吟吟道：“笙儿姐姐。”

    “好儿，我终于能来你家了！”明笙儿看到眼前的好儿，小脸蛋比以前又胖乎了一点，粉嫩粉嫩地甜美可爱，上前一把抱起她掂了掂，又比了比个头儿，笑道：“好儿，你长高了，还重了点儿，不过你还是没追上我的高度啊。”

    “笙儿姐姐，等再过个三五年，我就能追上你，甚至高过你。”好儿笑道。

    “那个时候我都长大了，不会再长高了。好儿，有没有想我啊？”明笙儿比完了个头儿，伸手捏捏好儿的小脸，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单边小酒窝，一脸的调皮，“呵呵，真滑，真好捏，酒窝儿再大点儿可以装酒……”

    好儿抓开她魔爪，并不生气，笑道：“笙儿姐姐，叫你爹娘给你生个***，再把***养得白白胖胖，你每天都可以捏了。”

    “唉，我倒是有个***，可是不是我娘生的。”明笙儿大咧咧地坐到大躺椅上说道。

    “我知道了，是你爹的姨娘生的对不对？”好儿说着也坐到旁边的小躺椅。

    这两把躺椅是她和温氏专用的，哥哥们也都有自己专用的躺椅。有时候短暂的休憩，懒得去床上躺歇，就在躺椅上休息。

    明笙儿道：“是啊，我妹妹是马姨娘的女儿，好像跟你同岁，胆儿比蚂蚁还小，马姨娘带着她，很少出来跟别人见面……也没你长得好看。”

    “你爹对马姨娘和你妹妹好吗？”。

    “算好吧，我爹有三个姨娘，五个庶子女，我觉得我爹对他们都不错，不过都没对我和哥哥那么好，奶奶最喜欢我了。”

    好儿抿嘴而笑：“我觉得你爹对你最好了。”别家的女孩儿，怕是跟父亲相处的时间都很少吧，更不必说能三不五时跟父亲出门玩了。

    明笙儿略一想，也对，呵呵道：“好儿，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我爹可疼我了，可奶奶更疼我，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天上挂彩虹，说那是大吉之兆。”

    “我听说，你这样的，被叫做天命贵女。”好儿煞有其事地说道。

    明笙儿一手就拍到她小肩膀上，哈哈笑道：“好儿，你好聪明啊！算命的就是这么批我八字的，说我将来贵不可言。”

    好儿嘴角抽抽，这小丫头大大咧咧如此不拘，入主大富贵之家……若是遇上一个教条化固执的男子，可如何是好？

    “好儿，虽然你家不及我家大、漂亮，可是我看着也挺好的，你怎么骗我说住泥屋呢？”明笙儿一脸严肃地问道。

    好儿无辜道：“我家先前一直就住泥屋土院的，这是过年前新起的房子，搬进来住时间不长。笙儿姐姐，走，我带你去看我们以前住的小院子，还有带你逛我家的菜园、果园。”

    平彤的身影出现在起居室门口，朝里说道：“小姐，东家请您过去拜见客人。”

    “嗳，知道了，这就过去。”好儿起身，拉起明笙儿道，“先去见过你爹，再带你去。”

    “还有韶阳哥哥也来了。”明笙儿补充道。

    好儿的小心脏突地一跳，惊喜道：“韶阳哥哥也来了吗？快走快走，一会叫上韶阳哥哥一起逛我家去。”

    花厅窗明几亮，摆设简朴雅洁，带有一丝农家朴实的气息在里面。茶香袅袅飘散空气，温氏正与明南靖、陆韶阳交谈，瞥见两道小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笑着向好儿招招手道：“好儿，快过来拜见明老爷，陆大少爷。”

    “来了来了。”好儿笑嘻嘻地跨过门槛，走到明南靖面前，正正经经福身道：“明老爷安好。”

    又转向陆韶阳福身道：“陆大少爷安好。”

    陆韶阳望着她甜美可爱的面容，含笑道：“好儿，又长高了。”

    “嗯……越来越调皮了啊。”明南靖拉过好儿，端详了一番，故作唬脸道，“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好儿眨巴下透澈的眼睛，宛若两泓清泉有风微涟，带着促狭与可爱，迈着小方步道：“我知道呀，你是为了‘春眠不觉晓，封神梦未了，夜来风雨声，急盼知多少’。”

    “好儿，不可对明老爷无礼。”温氏哭笑不得，小闺女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明笙儿早已咯咯笑出声来，一把拉过好儿，摁了下她鼻尖，笑道：“好儿，你胆子真肥，我都不敢这么跟我爹说话呢。”

    陆韶阳在旁揭她短，“笙儿，骗人是会变小妖怪的。”

    明笙儿朝他吐吐小舌头，再翻个白眼，陆韶阳浅笑，只当没看见。

    明南靖难得流露一丝童心大发道：“好儿，那就看在我急盼知多少的份上，赶紧献上你的封神梦吧。”

    说着还做出一脸巴巴盼望的表情，把他原有的严谨和冷静彻底打破，多了几分亲和与滑稽。

    好儿掩嘴而笑，只见眉眼如弯月喜人，“好吧，看你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我这就拿手稿给你先睹为快。”

    说完跑出花厅，去书房取了手稿来，交到明南靖手里，“还差一点尾声就大结局了。明老爷，你一边品茶，一边慢慢看，我要带笙儿姐姐和韶阳哥哥去参观我家的菜园和果园。”

    明南靖呵呵笑着站起身道：“不急，不急。早就听说你们家菜园如何庞大，我先参观，再回来看封神榜。”

    ☆、149参观

    庭院的绿化尚在初始状态，栽植多为寻常花卉，而树苗竟都是桃李芒果杨桃等果树，明南靖不禁面现诧异，温氏含笑道：“好儿说种果树最实在，既能赏花，又有果吃，随手可摘，非常方便。”

    明南靖不禁对好儿投以赞赏一瞥，这小丫头不断给他惊喜，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心底很好奇，也很期待，再过几年，好儿是否还能让他继续惊喜。

    陆韶阳看着不停转溜的两小姑娘，目光更多追随在那抹鹅绒黄的小身影上，单边小酒窝忽隐忽现，如这*光明媚，却又带有奇异的迷人。

    明笙儿的目光在庭院中四转，想到好儿不久后就能在自己的院子随意地摘果吃，她羡慕了，回头对明南靖道：“爹，等回去了，我也要在风尚院栽些果树苗，明年结了果，我亲手摘给奶奶，摘给爹娘吃。”

    “笙儿，果树栽下后，需要精心护理，你会吗？”。明南靖呵呵笑道。

    明笙儿道：“爹，我还这么小，护理果树就不需要我了，您帮我找个懂得种果树的人来打理不就行了吗。”

    “行啊，爹负责给你找人，工钱就由你支付。”这嫡出的小女儿，性子像极小时候的自己，明南靖心底是充满了浓浓的宠爱，只要不是太无理，他都会满足笙儿的要求。

    明笙儿没心没肺地朝父亲挤眉弄眼，像只可爱的小狐狸，“好啊没问题。”心里得意地偷笑，反正她的月钱是府里发的，零用钱是奶奶给的，府里发的、奶奶给的，不都是老爹挣的钱嘛。

    明南靖宠溺地笑着摇摇头。温氏看着这对父女的亲昵互动，再看自己的小闺女，顿然想起某个无情人，只觉心里一片酸涩、内疚。她的好儿，注定了打小就得学会坚强。

    好儿并不知道温氏所想，她和明笙儿手拉手走在最前面，出了大院，一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温氏则陪同明南靖、陆韶阳，缓步走在后面。

    走到温家小院门口，大门敞开着，小松正在给汤汤洗澡。木桶里装着微温的水，小松用小木勺舀了水往汤汤身上倒，一边倒一边用手轻轻揉搓，泡沫随着水直往地下垂流，汤汤的模样似乎十分享受洗澡过程，不时甩两下小尾巴，水花飞得到处都是。圆圆在一旁排队等待，样子十分的乖巧可爱。

    “好儿小姐。”小松面对大门，看见好儿走进来，漾开笑容唤道。

    “小松好勤快，又给汤汤圆圆洗澡。”好儿快步走过去，伸手摸摸小松的脸，嗯，气色不错，长肉了，不硌手了。

    汤汤圆圆看见小主人，就想往身上靠，小松忙摁住汤汤道：“汤汤乖，洗完澡才能跟小姐玩。”

    好儿搂过圆圆，一手去摸汤汤湿漉漉的毛发，“要乖哦，不洗干净不让你们进屋子哦。”

    明笙儿在一旁看着两只肥噜噜的狗儿，那毛发雪白雪白地，狗眼睛黑亮黑亮地，她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对好儿道：“好儿，我也想摸摸它们。”

    “可以啊，你摸摸圆圆。”好儿欣然，对圆圆道，“圆圆，这是我们家的朋友，叫明笙儿，不许欺负她哦。”一侧头看见后面进来的人，又指着给小狗说道，“汤汤圆圆，那也是我们家的朋友，你们要认住哦，以后他们来我们家，要欢迎。”

    汤汤盯着来人看了一会，湿漉漉的尾巴左右甩甩，飞出一串水花。圆圆则是朝明笙儿和走来的人，轻轻叫了两声。

    “呵呵，真好玩。”明笙儿试着伸手在圆圆身上摸了摸，见它没抗拒，大着胆子往脑袋上摸去。圆圆回过头，狗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眼神是温和明亮的。

    “爹，你看你看，圆圆它真可爱，它不排斥我呢。”明笙儿欢喜地说道，那天真明丽的笑容，比在家里更欢快得多。

    温氏对小松道：“小松，一会洗完了，记得让汤汤圆圆在院子里晒干透毛发，才能带它们出去玩，不然它们容易感染风寒。”

    小松点点头道：“东家，我记得的。”

    好儿对明笙儿道：“这就是我家之前在住的院子了，在这之前，我家住的是那间屋子。”

    她带明笙儿走到厨房门口，指着里面道：“这间原本是村里废弃的破庙，我们一家住了好久好久，才起这个小院子住。”

    “好儿，对不起啊，我刚才还误会你骗我。”明笙儿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什么了，你是第一眼看到我家最新的大房子，会那样想很正常。”好儿理解地笑笑。

    “后院是鸡舍和猪舍，虽然打扫得干净，还是会有异味，不打算带你过去看。”

    “什么异味？我要过去看看。”明笙儿的好奇心一向旺盛，说着话就走到了好儿前面。

    好儿伸手想拉住她，转而一想又收回手。她不说臭，而说异味，其实也含了一丝捉弄的心思在里面。

    她回头对明南靖和陆韶阳道：“你们要过去看看我家的鸡舍和猪舍吗？”。

    两人尚未开口，就见明笙儿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往回跑来，到了跟前才松手当小扇子猛地扇，喘口气道：“好臭好臭！难闻死了！”

    好儿很老实地道：“我都说有异味了，是你不信我的话。”

    明南靖、陆韶阳两人，各自家里的产业中，那田庄里就养有猪和鸡鸭，有庄子里的人料理，他们就算去了田庄，也不会去看养猪鸡鸭地方的。刚刚好儿的问话，让他们本想也过去看看，看见明笙儿这般模样，顿时就消了一看之心。

    温氏暗暗嗔怪地看了眼小闺女，忙对三人道：“到菜园里走走吧，菜园里空气好。”

    于是一行人往一园门内走。面对一大片绿油油中星星点点菜花的菜畦，明南靖三人均是眼前一亮。这些菜畦一垄垄间隔开，远望过去，就像一个个方块，规划得整齐有序又协调。菜园的空气清新飘香，混合着太阳的味道，令人如漫步春天的原野心旷神怡。

    “好儿，这是什么菜？”明笙儿一边走一边指着某种菜问询，好儿都耐心地说给她听，还会告诉说这菜也分四时播种收成，哪种菜从种下到摘吃所需多长时间等等，解说得十分具体、明白。

    “好儿，你懂得可真多。”明笙儿佩服地夸道。

    “我家是靠种菜养家，必须得懂这些。”好儿说着牵起明笙儿柔滑白嫩的手，从另一条垄地往外走，“这是我们家早期的菜园子，不算大，现在带你们去看三园，那边才是大园子。”

    参观完所有的菜园及果园，明南靖三人赞叹不已。两人都由此想到，自家的田庄，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大面积地种菜售卖。

    之后又返回东跨院参观酱泡菜作坊。当看到作坊里窗明几净，一个个身系围衣，戴口罩、布帽，抓腌菜时戴手套，十分的讲究卫生。这些干活的妇人在和温氏打过招呼后，对三张生面孔也仅仅是刹那的惊异，并没有交头接耳议论或是紧盯人看，而是继续手中的活儿。

    明南靖、陆韶阳暗自点头，作坊保持整洁，又如此注意讲究卫生，温家的酱泡菜不但味道独佳，还让人吃得十分放心。而这些村妇，又令他们略感意外。随后略一想，又心中了然，温氏对管人，跟做买卖一样，也是自有一套，方能有此表现。

    都参观完毕，温氏又亲自领明、陆二人到阿旺的书房，让平彤奉上好茶，带人退下，吩咐各人不要去打扰明陆二人看书。

    明笙儿则跟好儿去后院走了一圈，之后出了大院门，沿落日河岸漫走一圈，最后又返回来，在好儿和温氏的起居室里，吃着零嘴水果惬意地闲聊。

    明南靖、陆韶阳在阿旺的书房里互相传阅封神榜章回，到得傍晚时分，还剩余三十来个章回未能看完。明南靖便对温氏和好儿说，手稿他带回镇上的红莲绣坊，晚上继续接着看，明天再过来，希望明天可以看到大结局。

    明笙儿却不愿回镇上，想要留在好儿家住一晚，明南靖很爽快地答应了，喜得明笙儿蹦跳起来，抱着她老爹吧唧就是一口。

    第二天清早，好儿和明笙儿醒了，赖在床上没起来，忽听小安在外面问道：“平卉，小姐起来了吗？”。

    平卉回道：“小姐还没醒，小安姐，找小姐是有什么事？”

    小安道：“那你一会等小姐起来了，就告诉小姐，门外来了两位小师父化缘，指名要亲见小姐，东家已让他们在前院侯着。”

    内室中，明笙儿好奇地问：“化缘的小和尚，为什么要指名见你？好儿，你认识他们吗？”。

    “应该不认识吧。”好儿说道。她想起了北封县彤台寺的来去和来往，心道不会真是他们吧？

    两人起了床，好儿就叫平卉进来，给明笙儿更衣梳发，自己则利落地穿好衣鞋，梳了两个包包头，最后系上两条红丝带。

    “好儿，你连梳头发都会。”明笙儿惊讶地说道，佩服之心又增了两分，她还从来没梳过自己的头发呢。

    “我去年才学会的。”好儿笑道。之前一直都是娘给她梳发，有了哥哥以后，大部分早上都是哥哥给她梳发。哥哥和小树去县城读书，她才开始学会自己梳理。

    洗漱完，又去偏厅吃了早饭，好儿带着明笙儿出了内院，穿过垂花门，往前院的客厅走去。

    ☆、150请饭

    前院同样栽种了新的幼树苗和花草，地面被打扫得整洁干净，好儿和明笙儿还没走到客厅门口，就见一灰色长袍小沙弥从里面走出，一颗小光头异常惹人注目。

    “来往。”

    “好儿。”

    两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对方的名字，彼此看着对方高兴地笑起来。从客厅里又奔出个小沙弥，比来往稍高，眉目清秀表情憨厚，正是来去。

    “好儿。”来去看着被衣裳颜色衬托得更加甜美可爱的好儿，笑得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儿。

    “来去。”好儿松开明笙儿，上前将两人上下打量一遍，含笑道，“你们真的是到落山坡的山神庙来了？会逗留几天？”

    来去点头道：“我和来往师弟跟两位师兄过来，要住上两个月才回去。”

    来往道：“好儿，以后我们可以来找你玩吗？或者你去找我们玩也行。”

    “可以啊，落山坡离我家也不是很远，你们来我家玩，我请你们吃新鲜水果。”好儿说着拉过明笙儿，为他们做介绍，“这是彤台寺的小师父来去、来往。这是彭城来的明笙儿小姐。”

    “明施主，你好。”来去和来往对明笙儿双手合十道。

    东唐对佛道之人素来尊敬，明笙儿忙回礼道：“两位小师父好。”

    好儿道：“来去，来往，你们中午在我家吃饭吧，我让我娘做一桌满汉全素招待你们。”

    来去道：“谢谢你，好儿。我们出来是化缘的，中午还要赶回庙里去。”

    好儿道：“那干脆你们当中一个回去，把你们的两位师兄也叫过来一起吃饭。”

    来去和来往相看一眼，他们很想在好儿家吃顿饭，又怕被师兄责怪，如果把师兄也叫过来，那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责怪自然就不存在啦。

    可是，谁回去叫师兄们来呢？

    “我们剪刀石头布吧。”来去说道。

    来往点头，“好，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就回去。”

    明笙儿在旁插话道：“我和好儿给你们作证。”

    “剪刀石头布。”

    两只小手同时伸出，来去出拳头，来往出剪子。

    “来去赢。”好儿宣布结果。

    来往皱皱眉毛道：“再来一次，如果我还输，我就心服口服。”

    “我没意见。”来去不在意地笑笑，一点也不担心。

    “剪刀石头布。”

    这一次，来往出布袋，来去出剪子。

    “二比零。”好儿再次宣布结果。三双明亮亮的眼睛同时看向来往。

    来往摸摸小光头，撇撇嘴道：“输就输，小衲胸襟比海宽，肚里能撑船。”

    好儿道：“我带你们逛我家菜园果园吧。笙儿姐姐，你去不去？”

    “去啊，你家的菜园很漂亮呢。”明笙儿说完，忽然对默默跟在身边的小丫鬟道，“依春，不用你跟了，你去找平卉她们玩吧。”

    “是，小姐。”依春长久跟在明笙儿身边服侍，深知小主子脾性，再者就只是在菜园里行走，不会有什么事，便放心地目送明笙儿一行人走出大门，自己则返回内院找平卉去。

    来去和来往看到偌大的菜园和果园，尤其那些菜，竟然没看到有虫眼及腐烂，感到很是惊奇。他们寺里后山的菜园，自从浇灌了好儿给的神水后，也是这样没虫眼呢。

    来去不禁深看好儿一眼。这里的空气，似乎跟外面的不太一样，呼吸间隐隐有清香，能令人心脾舒畅，神明脑清。而在寺里后山的菜园里，空气中似乎也带有这样淡淡的清香。

    来去有意落后几步，好奇地蹲下去嗅了嗅菜叶和菜花的气味，再看那泥土，并无特别之处。

    好儿和明笙儿走在前面，并不知道来去动作，此时她和明笙儿、来往正一边说着话儿，一边往果园方向走。

    桃李花期已过，树上结满小小的果粒，再过上约莫两个月，李子成熟就可以摘吃，腌制酸料或直接售卖。

    今年，自家的果树都长成并会结果，不必从外寻货源了。

    来去告诉好儿，他们寺庙之间，一般会有个交流往来活动，就是寺与寺之间互送一些弟子到对方那里修行，有时候各寺的大师甚至主持，也会带弟子出行。

    彤台寺主持与落山坡山神庙的石松大师是好友关系，两寺因而特意交好，往来已多年。今年本来还没轮到来去和来往，是来去特意恳求主持，才破例让他们两先来的。

    互换的弟子修行到期后回去，需要写下心得感悟，并接受主持的考试，考试内容自然是佛经方面的知识。

    来往看着这些果树，很是遗憾地说道：“可惜，我们两个月后就得回去了，吃不到你家的果子了。”

    好儿道：“没关系，我去北封县，送去给你们吃。”

    依春和平卉走进三园，一眼望过去，看到好儿等人在果园那头，依春忙放开嗓子喊道：“小姐，好儿姑娘，老爷过来了，请你们回去。”

    “哎呀，我爹那么早就过来了。”

    来往抬头看看天，纠正道：“笙儿，太阳老高了，不早了。”

    来去有些不舍道：“好儿，你家来客人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啊？来去师兄，那我一会还回去叫师兄他们过来吃中午饭吗？”。来往睁大眼睛问道。

    来去道：“好儿家有客人来，自然不方便再煮给我们吃，那顿中午饭，改天也是可以的。”

    来往“哦”一声，声音里透出遗憾。好儿好笑地看着两颗小光头，这两小家伙对话，怎么听起来像串好台词似地？

    “说好了就今天中午请你们吃满汉素席，一会你记得回去请你们师兄过来，就说是温家主人邀请的。”走出三园大门时，好儿对两人说道，“不好意思，暂时不能陪你们玩了。我先回去见客人，中午你们记得要过来哦。”

    来往高兴地点点头，“好儿，你进去吧，我和来去到村里化缘，回头就去叫上师兄他们。”

    两人告别，往木桥去了。好儿和明笙儿回了大院。好儿先去找温氏，跟她说了中午招待四个出家人的事，温氏因小闺女本身就有菩萨暗中护佑，对佛门中人更是有种特别的敬重，当下忙带人准备一应素菜去了。

    好儿和明笙儿往阿旺书房来，明南靖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正在观摩好儿绘的封神榜封面。

    “爹。”明笙儿欢快地跑到父亲身边，明南靖看着如脱了缰笼的爱女，满脸都是慈和的宠爱之情。

    好儿走在后面，上前福了福身，“明老爷安好。”

    “呵呵，还是好儿懂礼，不像某个小孩，都快成一匹小野马了。”明南靖故意说道。

    明笙儿扬扬漂亮的眉毛，从旁搂住父亲脖子，撒娇道：“那爹是不是今年秋天带这匹小野马去塞外草原遛遛啊？”

    “那可得看你的表现咯。”明南靖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小丫头在琴棋书画女红上，除了学琴，其他的学起来就像被逼着吃药的人，那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可怜模样，实在是让人头疼无奈。

    明笙儿垮下小脸，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闷闷地坐到一旁去，将半个背影对着父亲。明南靖对女儿的脾性最是了解不过，笑了笑，并不去哄。

    真是个幸福可爱的姑娘啊，好儿在心里说道，心底有几分羡慕。不见陆韶阳，便问道：“韶阳哥哥呢？今天怎么没见来？”

    “韶阳此次是前来察看各镇的红莲分店账务情况，这几天会比较忙。”明南靖说完，对好儿道：“好儿，你的大结局可写好了？”

    好儿不好意思地摇头，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陪明笙儿，哪有空去握笔？

    明南靖道：“你的大结局还差几个章回？如果让你今天写，能写完吗？”。

    “今天写，能写完。”好儿回道。她还差三个章回就抄完稿了。一个下午就可以搞定。

    明南靖就道：“那你现在开始写，中午饭后，再接着写，可以吗？”。

    好儿眼睛掠向明笙儿，明南靖瞥眼女儿，对好儿道：“你只管专心写大结局，笙儿随我去外面转转。”

    明笙儿虽然爱玩，大咧咧，却有个难得的优点，她懂得事情轻重，只要牵涉到自家书局赚钱的事，她就会变得很乖巧听话。好儿的手稿封神榜她也看了前十多章，也是喜爱得紧，不过是因为贪玩，才拉着好儿陪她。

    当下她立即过去挽起父亲的胳膊，对好儿道：“好儿，你要写快点啊，我等着看大结局呢。爹，我陪你去玩。”

    好儿双手托腮，凝目那对父女离去的身影，忽然有点惆怅。

    中午，来去来往果然携两位师兄前来。四人一起先后给温氏、明南靖、陆韶阳、明笙儿及好儿行了佛礼。他们并不按身份尊卑，只看年龄大小来行佛礼，让好儿心里颇是好感。

    温氏将来去四人安置在前院吃饭，做的一桌素斋，六菜一汤，一盘白面绿豆沙包子。

    一桌的菜，色香味俱全。

    好儿很得意道：“我娘是虔佛之人，有一手绝佳的厨艺，今天你们好口福，放开肚皮可劲地吃吧。”

    而在内院的花厅，温氏布置的又是另一桌带有农家风味的美味佳肴，玉米粳米粥，配有薄软可口的蛋煎饼，豆角肉末白面包子。六个菜三荤三素，都是家常菜，并不讲究卖相，可那香气四溢，及吃进嘴里的美味，让平日吃惯精致食物的明南靖父女大快朵颐，吃得喷香。

    ☆、151商量

    明南靖把手稿带回彭城，明笙儿撒娇耍赖扮可怜，总算能留下来住些日子，但端午节前必须回去。

    依依不舍送走明南靖，明笙儿的身影有些落寞，温氏正想劝慰明笙儿两句，怎知这小丫头一转身，漾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兴奋地在那些野生果树间来回绕跑，嘴里大叫：“哦耶，我不用面对夫子她们了！”

    明笙儿就像被困在金丝笼的小鸟，一旦放飞，那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

    依春只比小主子大一岁，也正是好玩的年纪，在这自由自在的乡间，主仆二人追捕蝴蝶，采野花，编花箍给汤汤圆圆戴，撵小鸡，学猪哼哼唧唧，跟大人学栽种花草树苗，跟好儿学认菜摘菜，给菜地浇水……每天都过得充实、快乐。

    明笙儿活泼好动，喜欢往外跑，有时候好儿没空陪她，又不放心，就让小安跟她在身边照看一二。明笙儿和依春就会去落日河对岸，看耕牛犁田，看农人种庄稼。当看到村里的小孩也帮着干活，孩子的年龄有的比自己还要小，明笙儿充满了惊异之色。

    春天，落日河里有许多的小鱼小虾，村里的孩子们并不去捕捉它们，明笙儿为此不解，好儿解释说，因为它们才刚出生成长，如果现在就捉，以后就没大鱼大虾抓吃了。

    说起鱼虾，好儿这才发现，附近似乎极少鱼塘？再回想以往跟车去收菜，印象中似乎只见过两个水塘，周边没有围上篱笆，现在想来那或许就只是水塘，而非鱼塘。

    而镇上的菜市场里的鱼摊，常出摊的有三四家，其余的不固定，有空了又能捕到大鱼，十天半月才出一次摊也有之。那么镇上的酒楼和小饭馆，以及那些大户人家吃的鱼，都是从哪来？

    “笙儿姐姐，下午我们去镇上一趟。”好儿觉得有必要去了解下情况，午睡片刻，呼上明笙儿主仆，让陈六声驾车送她们去镇上的云客来酒楼。

    陈六声把骡车靠边停候，三人进去找韩广斌，得知不在楼里，回家去了。严掌柜含笑问道：“好儿，可是有急事找东家？若是急事，在下即刻派人去府上禀报东家。”

    “不是什么急事。”好儿见这会酒楼轻闲，觉得跟严掌柜询问也可以，便说道，“严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下，咱这附近，有没有专门养鱼卖的大户？”

    严掌柜想了想，说道：“菜市里几摊固定卖鱼的，是家中有鱼塘，至于大户应该没有。好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儿笑道：“严掌柜，我就是好奇，因为我跟我娘去几条村子收菜，极少看到有鱼塘，咱镇上的菜市里，卖鱼的鱼摊也少，那镇上的小饭馆，你家的酒楼，要去哪买鱼呀？”

    严掌柜道：“其他的小饭馆买鱼，应是到菜市里买，像我们云客来，还有对家正泰，基本都是从易安江码头的鱼贩那采买。如果在镇上碰到有挑鱼卖，那鱼又特别好，我们也会买一些，但这种情况很少遇上。”

    好儿不解道：“您不是说菜市里的鱼摊，是家中养有鱼塘吗？那为什么你们要舍近求远去易安江码头购鱼呢？”

    严掌柜道：“我们舍近求远也是没办法，菜市那几个鱼摊，家中的鱼塘很小，鱼的种类少，养出来的鱼，也没江鱼好吃，我们也就索性都从易安江采买了。而且，易安江那边卖鱼的多，竞争大了，批价都很便宜。”

    “好儿，你家是不是想养鱼？”末了，严掌柜好奇地问道。云客来与温家有生意往来，温家的小闺女聪慧有主见，忽然问询这些，必定有缘由。

    好儿笑眯眯道：“严掌柜，这个我不好现在说，因为我娘没有专门养过鱼。严掌柜，谢谢你哦，为我解答疑惑。”

    从云客来出来，坐上回程骡车，明笙儿迷惑地问：“好儿，你巴巴地跑来问这些，你家真的要养鱼吗？”。

    好儿道：“我家一个长工擅长养鱼，我想物尽其用。现在只是有一个想法，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如果自家要养鱼塘，水源引流是个关键，毗邻落日河，最好选址是在水田，可以把水田开挖深度……想到这里，好儿突然眼睛一亮。

    不一定非要养鱼塘啊，黄炳是种田养鱼好手，不养鱼，就种田，也是不错的嘛。以前一家四口的口粮，花钱不算多，可如今人口增长了，口粮全靠银钱购买，花销可大了。这个时候，是不是该买购置田产了？

    想到购置田产，好儿不知为何就想到下晚庄。那是个典型的乡下田庄，庄里有田地、鱼塘、房子、菜园，一应俱全。那样的一个庄子，地处偏远，价格应该不算高吧？

    好儿陷入了思考状态，明笙儿在耳旁吱吱喳喳了啥，大多时候她没听进去，就只是嗯嗯地应声或点头。依春是个细心的，忙轻声对主子道：“小姐，好儿小姐又在思考问题了。”

    “思考问题？有吗？”。明笙儿惊讶地歪头看了看好儿，伸手眼前晃晃，果然那双透澈的眼睛此时是没焦距的。明笙儿困惑道：“依春，为什么好儿那么多问题要思考啊？”

    “小姐，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依春摇头说道。

    明笙儿轻叹口气，看着好儿道：“这么小就老思考问题，会变成小老太太的。”

    好儿惯性地嗯一声，再点下小脑袋。

    脑子继续思考：去年净赚差不多两万两，购置几十亩田地或是买一个庄子，应该不成问题吧？

    阿旺和小树沐休回来，便带了好儿、小松及明笙儿主仆上山玩。恰逢前两天反复下了太阳雨，山上新长出不少朵朵蘑菌，像一把把小伞可爱极了。

    阿旺给明笙儿主仆讲了哪些可以吃，哪些有毒的，大伙儿便在一个范围内分散开采蘑菇。

    等大家再次集中，各人的小篮子里都装了不少蘑菇，最引人注目的是明笙儿的小篮子，里面夹了不少长相漂亮的小伞，依春的小篮子里也有几个彩色小伞。

    而小松，他本就是山里的孩子，对山最熟悉不过了，当即把那彩色的挑出来道：“笙儿小姐，这些吃了会死人的，要赶紧挑出来，如果压烂了会沾到那些没毒的，那这一篮子的蘑菇就全都不能吃了。”

    明笙儿吐吐小舌头，把小篮子送到小松面前给他挑，“那么严重啊？我就是看到它们长得太可爱漂亮，忍不住就摘下来了。”

    “那你以后要记得不能摘，我爹说，越是漂亮的蘑菇，越是剧毒。幸好它们都没被挤烂，这篮子的蘑菇还能吃。”小松一边说，一边把小篮子给回明笙儿，又拿过依春的小篮子，挑去那些有毒的。

    此时的他一副小大人模样甚是认真可爱，阿旺不禁笑着摸摸他脑袋，赞了句：“小松真厉害，懂这么多。”

    小松腼腆一笑，他三岁就开始懂得辨认蘑菇了。“大少爷，我们还采蘑菇吗？”。

    阿旺看了看各人的篮子，“再多采一些吧，让大家都能吃到最新的蘑菇。”

    明笙儿却不想动手了，她把小篮子塞给依春，跑去采摘野花。阿旺暗自摇摇头，到底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孩子啊。

    中午的饭桌上，多了两道时新菜：蘑菇炒肉丝、蘑菇炖鸡汤。明笙儿直呼好吃好喝，好儿道：“笙儿姐姐，亲手摘来的蘑菇，吃起来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明笙儿点点头，的确很有成就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两道菜。温姨，我还要再喝一碗鸡汤，多舀几个蘑菇一起。”

    小树笑道：“笙儿，你这么吃，很快就会变成小胖妞的。”

    “我再胖也胖不过某个小孩。”明笙儿瞟眼小树圆嘟嘟的脸，圆嘟嘟的眼，扬起眉毛说道。

    温氏给明笙儿盛来一碗鸡汤，对几个孩子说道：“后天初六，社公诞，阿旺和小树没法回来，一会娘带你们提前去拜拜社公，保佑你们读书上进出息。”

    明笙儿好奇地问：“什么是社公诞？”

    温氏道：“社公就是土地公公，每年四月初六有个社公诞，大家要去拜社公，请他保佑全家平安顺利。”

    这是落日村的风俗，在江北老家，是没有这个风俗的。初来时，日子艰难，拿不出供品，温氏就在门前当天燃香拜拜。后来日子慢慢转好了，温氏才在每年四月初六提供品去村头的社头拜神。这个风俗也简单，就是拜拜社公，没别的什么活动。

    下午，温氏带阿旺、小树，提了供品去村头拜过社公，回来后便准备晚饭，好让阿旺和小树提早吃了去县城。

    好儿说要跟去送阿旺和小树，让明笙儿在家自己看书或跟小安平卉她们玩扑克牌。

    吃过晚饭，天色还大亮着，温氏带着三儿女坐上骡车，陈六声坐前头赶车。

    往常，好儿有时也会跟温氏送哥哥们去县城再返回，但如今家中有小客人，温氏觉得小闺女这么丢下客人不大好。好儿却笑道：“娘，我是有事要跟你们商量，才特意跟来的。”

    ☆、152闻声不见人

    “这事儿，我早前就想了，既然咱们都想到了一处，那趁早地把这事给办了。”听完小闺女的提议，温氏如是说道。

    阿旺和小树点头赞成。

    阿旺道：“如果买庄子，我的想法是，不在本地买，到别的县城去买。”

    一家人就又点点头，赞同阿旺的意思。若是买庄子，他们不打算让外人知晓。

    小树道：“咱们家也像陈老爷家那样，在周围买些好田地，种上稻子和麦子，以后咱们家就不用去镇上买口粮了。”

    温氏就笑道：“田地、庄子，咱们都买。先买田地，种上口粮再说。”

    把阿旺和小树送到县城铺子后院，温氏又叮嘱一番，带小闺女又往家赶。

    林小当这次没跟去县城，他早先透露出想去看看哥哥林大当，阿旺便跟温氏说了，允他几天假去北封县看望哥哥。

    第二天，温家要送一批酱泡菜去北封县，正好捎上林小当过去。好儿带上明笙儿主仆一块跟车去，可把明笙儿乐坏了。

    到了北封县的酱泡菜铺，苏掌柜和伙计忙上前跟着陈六声把货搬下来，部分摆在铺头，其余的搬到地窖去储藏。

    好儿则趁此到账房去将账目过了遍。她认真仔细又快速，让明笙儿主仆惊讶不已，账房先生亦是诧异又疑惑，东家的小闺女不过七八岁年纪，就算真的会看账本，看得这么快，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上月又增加了两成销售额，成绩不错。”好儿看完零售的，赞赏地说完，拿过专事批发的账本打开快速阅览，看到专门记录批发的账本上，比上月多了五家客户，高兴地笑问道，“卞叔，这五家新增客户，谁联系的？”

    卞账房忙道：“这五家客户，有两家是自己上门，陈、王、曾三家，是苏掌柜通过他人联系，签下的新客户。”

    好儿点点头，合上账本，转头看了眼专门装账本的铁柜子，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卞叔，平日里你是如何保管账本呢？”

    卞账房忙起身道：“回小姐，账房是重地，平日里除了苏掌柜可以进来，其余人小的是不让进来的。小的平日做事仔细谨慎，账本都放入铁柜子里上锁，钥匙随身携带。小的若是临时有事走开，必会知会苏掌柜，并锁上账房门。”

    好儿再次点头，眼含赞许，“卞叔做得很好。不知卞叔对外，又是如何做呢？”

    卞账房心里微惊，更加恭敬地回答：“小姐明鉴。近期的确有人向小的打听，巧味道为何人所开，又是如何制作。小的以前便从事账房一职，深知这一行的禁忌。小的当时回答对方，说我只是一个小小账房，具体并不清楚。”

    “这样很好。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就这么回答。”好儿话音刚落地，苏掌柜从外面过来，对好儿道：“小姐，货物已搬卸妥当，并与陈管家的报数核对无误，已登记入账。不知小姐可有别的吩咐？”

    好儿微笑道：“苏掌柜，刚才我看了下账本，你和卞账房都做得很好。如果今年内，能把酱泡菜都打入北封县所有的大中户人家去，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苏掌柜忙道：“小姐吉言。北封县的大中户人家甚多，小的不敢断言今年内能达成，但小的必定带领他们努力，尽力向这个目标靠拢。”

    “嗯，欲速则不达。苏掌柜懂得这个道理，甚好。”好儿心里对这两人颇是赞赏，做财务最紧要一点就是要嘴巴严密，卞账房做到了。做掌柜的要踏实不浮夸，苏掌柜做到了。

    好儿让林小当去把两名伙计叫进来，让陈六声和林小当暂看门面。对四人道：“虽然我们的店面不算大，卖的产品也实属寻常。你们或许不知道，巧味道酱泡菜之前已在江东县、苗花镇、罗仁镇开店，每家店的销售都很好，各店并已成功与当地所有的大中户人家签订了长期的固定供销合同。”

    这最后一句话，令苏掌柜等四人均感震惊，不提零售，单是那些大客户，利润累加起来就已非常可观。拿下当地所有的大中户人家，那是个什么概念？那得多大的能耐？

    好儿微笑道：“别家店能做到，我相信，你们一起努力，也一定能做到，说不定还能领先他们。大家都清楚，员工的月钱、福利跟成绩挂钩，只要你们肯努力，到年底，一定或获得大收获。但是，”

    说到这里，好儿原本的盈盈笑意化为严肃之情，透澈的眼睛如同甘冽泉冰，散发凌冽气息，“我仍是重申当初录用的那句话，品行永远排在第一，能力排在第二。我不希望听到、看到你们用不正当手段去谋获成绩，来获取丰厚回报。巧味道的口碑和信誉，要靠你们认真经营，用心维护，如此才能长久、生旺不息。”

    苏掌柜等人在心头一震，再不敢把好儿当做一个啥也不懂的小丫头。苏掌柜在心里隐隐预感，小姐将来长大，必定远胜其母，大放异彩。

    从巧味道出来，好儿要带明笙儿主仆步行，逛着过去。林小当便随车先行一步去了火锅城。

    北封县城虽远不及彭城，自有小城的独特与风味。明笙儿和依春边走边张望，异乡的一切，对于初来者，总是充满新鲜好奇，令人心情愉悦轻快。

    “前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当看到前方街角围了一堆人，阻拦了街面来往，三个小姑娘都被勾起了好奇心，手牵手地快步往人堆走去。

    三人刚走近，又听前头有人喊道：“大伙让开让开下。”

    “啊，是胡家的车！”

    “胡老爷一定在车上，快向胡老爷求助吧！”

    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动分开一条道，里面躺着一个白发老人，妇人带着孩子跪在身边哭泣。在他们前面不远，停了一辆外表普通的宽长马车。

    好儿的注意力，便转向那辆马车，胡大善人的名声，是她来北封县听到最多的，却一直未见其人，她的心里充满了好奇。

    那妇人似乎不是本地人，听众人说胡老爷是大善人，走到马车前双膝跪下磕头，流泪求道：“民妇文氏，求胡老爷救救家父！”

    从马车内下来一个中年男子，打量妇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话语简洁，语气颇是温和。

    妇人跪地上道：“民妇文氏，去年亡夫，被婆家以未给生养儿子为由，驱赶出门。民妇无处可去，回了娘家……”

    听文氏所述，她回了娘家后，遭到兄嫂冷眼相待。其母早丧，唯老父在，但常年身体不好，其嫂惯会做人，人前表孝，关门虐老，其兄竟无视之。

    文氏回娘家不到一年，其嫂喂养的猪病死，被怪到头上，其嫂恶言相逼，有她无小姑，有小姑无她。其兄默许，要文氏带孩子离开。其父怜女及甥，坚决不同意。其嫂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叫来娘家人，连夜将文氏母女及老父驱出家门，从头到尾其兄一字不吭。

    其嫂将他们赶出家门后，还不放心，一路派娘家人跟盯着，直到他们离开村子二十多里远才罢休，并恐吓威逼他们，如若敢回来，就半路做了他们。文氏父女深感悲凉无奈，只能一路乞讨。

    今天在进入北封县时，老父终因年老体弱，病倒不起，文氏本想搀扶老父进城去求医馆施点药，不想进城没多久，老父就再也无法行走，昏迷在地。

    文氏说到最后，伤心地大哭，“民妇句句属实，如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民妇母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围观的众人听得义愤填膺，百事孝为先，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恶妇恶行，看向文氏三人无不充满同情怜悯。

    一妇人抹着眼睛说道：“妹子，你别怕，你遇上了我们的大善人胡老爷，你爹、你母亲儿俩都有救了。就是今儿没遇上胡老爷，大伙儿也不会对你们视而不见的。”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更有那热心者说若是文氏几人无处可投奔，可先去他家暂住，大伙儿帮他们找地方落脚，以后就在北封县住下。

    好儿冷眼观望这些人，他们的脸孔此时表现出的无不是情真意切，丝毫看不出惺惺作态、口是心非。

    “大家伸个援手，先把老人抬去仁心医馆医治。唐志，你陪这对母女一起去仁心医馆，我稍后过去。”

    马车内传出来的声音，犹如三四月的春风，温润、轻快，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和力，令人不自觉地想向声音的主人亲近。

    便有两名结实的汉子主动从人群中走出，上前抱起老汉，一人背上，那名叫唐志的中年男子跟在身边，其他人纷纷跟在后面，往仁心医馆方向行去。

    街上重又变得通畅无阻。马车缓缓朝反方向行驶，马车顶上垂落的霞红流苏，在风中轻快飞扬。

    好儿心里暗想，还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曾得御赐牌匾的胡老爷，真是够神秘的。

    “我们走吧。”明笙儿牵起好儿，蹦蹦跳跳往前走去。

    车轱辘富有节奏的转动，从街中一路辗压而过，渐渐远去。

    风掀起一角窗帘，从外面看进去，只看到一抹亮白，小半截白皙的下巴。

    “老爷，那黄衣小孩，一直在看我们的车。”

    “怎样的小孩？”

    “看年纪，七八岁左右，梳两个小包包头，眼睛特别清澈，富有灵气。”

    “呵呵，一个可爱的小丫头？”

    “是，很可爱。”

    ☆、153八卦之心

    从北封县回来，好儿听到一个八卦消息，蔡家嫂子当真做起了媒人，给龚桂子觅了一个周姓姑娘，是她娘家布谷村的，十九岁。

    明笙儿听陈小安说到这，吃惊地说道：“十九岁还没嫁人，挑不到好人家了。”

    好儿笑道：“笙儿姐姐，你咋知道人家就挑不到好人家？”

    明笙儿道：“我当然知道了，女孩子十五及笄，就要开始说亲，最晚十六就得订好亲，到了十七岁还没订亲出嫁的，就会被称为老姑娘，会被人背后议论，想嫁个好夫君会很难了。江府二小姐二十才嫁人，嫁的是一个小县令，她姐姐十五岁出嫁，嫁的可是正四品侍郎中，如今她姐夫已经官至三品了，她的夫君还依然是个小小县令。”

    平卉不解道：“县令是个很大的官啊，我们十里八乡的都得听他管。”

    明笙儿扑哧笑道：“那是你没见到更大的官，你们听过九品芝麻官没有？说的就是那小小县令。县令是所有官衔中最小的官了，知州一个巴掌拍下来，县令就得屁股开花，这下你们明白了吧。”

    平卉听得懵懵懂懂，她生长在山里，平素听到的就是县令大人，哪懂其他？陈小安以前在官宦人家呆过，虽不得见那些官员，却是知道县令是最小的官，当下点点头道：“笙儿小姐说的没错，县令就是最小的官，上面的任何一个官员都能把县令捏扁搓圆。”

    明笙儿又是一个扑哧，拍着陈小安肩膀笑道：“小安，你这个形容太对了，可不就是捏扁搓圆。”

    好儿问道：“小安，桂子叔是啥意见？”

    陈小安笑道：“桂子叔就是傻呵呵地笑，耳朵都红了。”

    晚上，吃过晚饭，明笙儿凑上依春、平彤、小安，四人在花厅开始玩拖拉机，平卉给她们备了一托盘的零嘴，然后坐在平彤身边看她们玩。

    好儿和温氏坐到了偏厅，喝茶聊话儿。

    “……两家店铺经营都很好。娘，我已经托高山，让他帮寻庄子。”好儿接着又把在大街上遇到的情况讲给温氏听。

    温氏慨叹道：“还是好人多啊，希望她们能坚强活下去……我今儿也去找了郑文祝，说咱家想买田地，五十亩、八十亩都行，关键是地得好，不能分太散了。娘还跟他说了，不希望事情张扬。”

    “嗯，到时候，人手不够，咱们就从附近村子招些短工。”

    “这都四月了，娘希望能尽快买到田地，好育秧插秧。”

    如果能就近买到，她们今年就种中稻，等秋后再种冬小麦。这样也能跟多数人家错开农忙，播种和收割时，能请到帮工。

    “娘，蔡家嫂子给桂子叔找的是什么样的姑娘？娘您给我说说呗。”好儿带着八卦因子问道。

    温氏笑睨她道：“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家知道那么多干啥？”

    好儿嘿嘿笑道：“娘，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嘛，我一定保密，谁都不说。”

    “你呀。”温氏笑着捏捏小闺女的鼻子，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在家排行老三，叫周三娘，上头两个姐，下面两个妹，被称五朵金花，还有个最小的弟弟，今年六岁。”

    “那她两个姐都嫁人了吗？”。

    “嫁了，还剩周三娘和两个妹妹。蔡家嫂子说，周家虽然穷，几姐妹却长得清秀，周三娘是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前几年媒人不少去说亲，还有给说去镇上的小富人家，周三娘都没同意，一来二去的，都说这姑娘眼界儿太高，是想嫁城里去，可惜没那个命，这么一拖，就拖到了十九岁。周家的大人急得不得了，骂也骂了，打了也打了，可这周三娘也倔，活照干，饭照吃，就是不肯随便嫁人。”

    好儿不禁道：“那周三娘看来是个有主见的，那蔡家嫂子怎么会想到去说周三娘呢？她怎么会愿意？”

    温氏道：“蔡家嫂子是看那周三娘人好看，又勤快，性子爽利，别人轻易欺负不了，龚桂子为人老实木讷，配个这样性子的人正好，就去跟人家说了。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愿意相看相看。”

    “啊？还能相看呀？”好儿诧异了，不是说古人都是盲婚哑嫁么？忙问道，“娘，他们要怎么个相看法？”

    温氏笑道：“自然是偷偷相看，不能让另一方知道。”

    好儿恍悟，原来是搞地下袭击，呵呵，好玩哦。“娘，那就是周三娘偷偷来相看桂子叔了？”

    “是啊，明儿就过来。好儿，你可不许说出去。”温氏叮嘱道。

    好儿赶紧点头，“娘，我嘴巴是天底下最严紧的了。”心里很是期待，周三娘要如何偷偷相看龚桂子呢？

    第二天，好儿和明笙儿吃过早饭，刚走出大院门口，就看见来去、来往正往这边走来。

    “阿弥陀佛，两位小师父，要往何处去？”好儿和明笙儿双手合十，站到路中央，一本正经地问道。

    来去和来往回礼道：“阿弥陀佛，两位小施主请借过，小僧前往温家大院。”

    明笙儿继续保持双手合十姿势，问道：“去温家大院做什么？”

    来去道：“小僧去找好儿。”

    好儿加入问话：“找好儿做什么？”

    来去道：“找好儿玩。”

    明笙儿问：“找好儿玩什么？”

    “……”来去哑然。他只知道来找好儿，看到好儿就很开心了，没想过要找好儿玩什么。

    来往摸摸小光头，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难怪来去师兄回答不出。

    依春、平卉早已捧着肚子在一旁笑得抬不起腰来。她们的小姐，太会闹了。

    好儿看到两人身上的化缘袋，心知必是又要去化缘了，就问道：“来去，来往，你们今天要去哪化缘？”

    来去道：“附近的村子我们都去过了，这次是要往镇上走。”

    明笙儿道：“今天你们别去镇上了，就在好儿家化缘好了，一会摘些蔬菜你们拿回去。”

    来去摇头道：“出家人不得打谎。”

    “这怎么能说是打慌呢？你们在好儿家化缘，好儿家送你们蔬菜，蔬菜就是你们化缘得来的，有什么不对吗？”。明笙儿说道。

    来往听得有点迷糊，觉得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些天天天往外跑，一天不知走多少路，他走得有些累了，便对来去道：“我们明天再去镇上，今天就在这里化缘好了。”

    来去想了想，对着天唱了个佛号，说道：“也好，路无远近，诚心向佛，在哪都是化缘，佛祖会体谅我们的。”

    好儿在心里暗笑，偷懒的小和尚，还为自己找理由，不知道佛祖是无处不在的吗？

    温家长工正在从河里挑水浇灌大院门口外的新树新花草，来去和来往看见了，便要上前帮忙浇灌，好儿让长工们挑了水来，由着两人一勺勺去浇水。

    好儿四处张望，心忖那周三娘什么时候来时，忽听有人叫道：“桂子，桂子。”

    转头一看，是李东信在喊，不一会，就见龚桂子从三园走出来，头上戴着草笠，手上沾着些泥巴，边走边问道：“东信，啥事啊？”

    李东信朝他招招手，笑道：“桂子，过来下。”

    好儿移开视线，继续周围巡察，仍是什么姑娘都没看见。

    “桂子，东家说，常四叔不太舒服，常家还有两块田没插完秧，想找我跟你去帮工。”

    龚桂子二话不说就应道：“行，现在就过去。”

    李东信道：“别急，等一下东家，东家带我们过去。”

    好儿满心疑惑，直觉他们之间有问题。不一会，就见温氏从大门走出，换了一身干活穿的粗布衣裳，脚穿黑色水鞋，手里拿着顶草笠。

    见小闺女也在外面，过去说道：“好儿，笙儿，你们在家玩，不要走太远，娘带人去常奶奶家帮工，中午不回来吃饭，你们吃过午饭，要乖乖睡午觉知道吗？”。

    “嗯，娘，我知道了。”好儿点点头应道。

    温氏又和来去、来往打了招呼，叫他们中午吃了饭再回庙里，又回头跟就近的陈办交代一声，让他进去告诉陈六声一声，让中午准备素斋给两位小师父。这才带了李东信、龚桂子过木桥，往常家田地方向去。

    好儿想了一会，把来去、来往叫进前院，让他们在前院书房看西游记和羊羊插画本，“你们先看着，我和笙儿姐姐去去就回来。”

    出了大门，也不要平卉、依春跟随，好儿拉着明笙儿过了木桥，视线往那大片连绵的田地扫过去，在插秧的人群中寻到温氏的身影，拉着明笙儿走了另一条田埂小路绕过去。

    “好儿，我们去干什么？”明笙儿好奇地问。

    “一会再告诉你，一会你可不能出声，咱们偷偷过去的，不能跟我娘他们招呼。”

    田地之间的田埂小路是四通八达，好儿带着明笙儿走到常家那块田地附近，方向刚好相反，只看到大人们的背影。好儿认真地一个个背影看过去，常四婶、蒙氏、常五叔和他大儿子，温氏、龚桂子、李东信，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身影。

    果然有蹊跷。好儿在心里小小地雀跃一下，打量那身影，细花上衣，蓝色宽裤，脚穿长及小腿肚的黑色水鞋，一头黑发都被草笠盖住了。从后面看，个儿中等，身形苗条，臀部丰满，很符合老人讲的屁股大好生养。

    这女子在温氏左手边，女子的左边，就是龚桂子。看样子，龚桂子似乎并不知道内情，他专注地插秧，很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插秧上的感觉。

    好儿示意明笙儿站在原地，自己则顺着田埂小道跑到前面去，笑眯眯地招呼道：“常奶奶，娘，桂子叔……咦？这位漂亮姐姐是谁？”

    ☆、154八卦，破戒

    常四婶抬头应了声，见好儿穿戴得整齐，逗她道：“是好儿啊，好儿是过来帮我们插秧吗？”。

    “常奶奶，等我长大了就帮你们插秧。”好儿笑眯眯地说道，清泉般的眼眸在那年轻女子身上打转。

    温氏诧异地看向小闺女：“好儿，你咋地过来了？笙儿呢？”

    “想娘了。笙儿姐姐在那呢。”好儿向明笙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明笙儿便跑过去，笑道：“温姨。”又看向常四婶叫道：“常奶奶好。”

    “嗳。笙儿小姐，在咱落日村住得习惯吗？”。常四婶含笑问道。

    明笙儿道：“习惯，我很喜欢。”在这里她不用面对夫子，去学那些劳什子，不必循规蹈矩，她天天玩得不亦乐乎。

    “常奶奶，漂亮姐姐是谁呀？”好儿一脸天真好奇地问道。

    那年轻女子见个小女娃目不转睛看自己，长得天真可爱，便善意地笑了笑。

    常四婶道：“哦，是常奶奶家的一个亲戚，叫周三娘。”常四婶说着瞟眼龚桂子，笑问好儿，“好儿，周三娘好看吗？”。

    “好看。”好儿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周三娘笑起来好看，眼睛像月亮，牙齿白白的，比桂子叔的牙齿还白。”

    龚桂子听到点自己的名字，这才直起腰，下意识地就转头去看周三娘的脸。

    周三娘正带着微笑，微微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清瘦的脸庞微显蜡黄，但一眼可看出其容貌端庄动人。龚桂子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唯恐多看一眼，会遭到人家白眼。心里却想起付秀梅和东家曾说的话……

    常四婶呵呵笑道：“好儿，那你喜欢周三娘吗？”。

    “嗯……”好儿认真地打量了周三娘一会，含笑点头道，“喜欢呀！周三娘，那你喜欢咱落日村吗？”。

    周三娘觉得这小姑娘挺讨喜，正想开口赞她两句，忽听她问话，不由一愣，潜意识地就往龚桂子身边瞧了眼，男人身材略偏瘦，但气色很好，宽阔的肩膀就像一堵结实的墙，能挡住外面的风雨。这男人不善言辞，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周三娘的心，悄然而动了。

    她微带腼腆地对好儿道：“落日村有山有水，我喜欢。”

    好儿笑眯眯道：“那你在这里住下来，好不好？”

    温氏忍笑地看着小闺女，真是人小鬼大！

    常四婶不等周三娘回答，赶着搭话道：“好儿，你让周三娘住下来，住哪啊？常奶奶家的房子小，不够住，可怎么办？”

    “我家房子大，周三娘去我家住，我就可以天天见到大美人啦！”

    好儿的一句大美人，让周三娘闹了个红脸，心里却喜滋滋地，知道自己好看，可也没听过谁称自己是大美人，这小丫头儿的嘴皮子真是抹了蜜的让人心甜。

    “娘，我们回去啦。”好儿扔下话，拉起明笙儿头也不回地跑了。

    到了落日河边，明笙儿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好儿，你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

    “嘻嘻，我告诉你，你可得保密……”好儿凑着明笙儿耳朵，叽里咕噜一番，明笙儿听得睁大眼睛，继而就点着头，捂嘴笑个不停。

    “好儿，那我们能帮什么忙？”

    “我们帮不上忙了，我是觉得周三娘好看，干活利索，桂子叔老实勤快善良，郎才女貌正好。”

    “万一周三娘看不上龚桂子呢？”

    “我觉得会看上的。”好儿想起周三娘往龚桂子身上看那一眼的细微表情，带八分笃定地说道。

    中午吃饭，好儿让下人把素斋也摆在内院，来去、来往一桌，她和明笙儿一桌，一边是全素，一边是肉香直飘，两小和尚忍不住多次溜神，目光老往这边瞟。

    明笙儿坏心地夹起一件烧鸡肉，起身就往和尚桌走去，“来去，来往，尝尝这个，可好吃了。”说着就往来去的饭碗落去，来去急忙端开饭碗，垂下眼皮子口中念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来往咽了咽口水，好香啊！可是他们是和尚，和尚是不能吃肉的……

    “阿弥陀佛。佛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这只烧鸡能在死后奉献一份微薄力量，一定可以升天当一只仙鸡，你们吃了它，它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好儿端了一整盘的烧鸡肉过来，再把饭碗也端过来，大喇喇地坐在来去旁边，一本正经地继续掰扯，“你们知道鸡鸭猪羊鱼为何要每日被人屠宰果腹吗？”。

    两颗小光头摇头。明笙儿也跟着转移吃饭阵地，把其他的菜都端过来了。

    好儿道：“咱们都是红尘里的俗人，俗人什么都要吃，才有力气干活挣钱活下去。天上玉帝为了让天下的俗人们都有力气干活，就把鸡鸭猪羊鱼做为俗人常吃、必吃的荤食，俗人们吃了它们，它们的魂魄就会投入下一次的轮回，继续被俗人们吃掉。”

    明笙儿道：“那它们岂不是很惨？每次投胎都被人吃掉。”

    “不算很惨吧，它们每次轮回投胎，都不会记得上辈子干啥了，而且它们轮回投胎到一定次数，就可以得道升天，成为拥有仙根仙位的鸡鸭猪羊鱼，咱们这些俗人们就再也吃不到它们了。”

    来往疑惑道：“好儿，你怎么知道是这样的？”为什么好儿说的，跟他们平日所受教导的佛理完全不一样呢？

    好儿道：“佛祖不让佛门弟子吃荤，是为了防止你们滥杀生。其实玉帝每次请佛祖吃饭，都会摆上几道荤菜，佛祖也会每样都尝试一点，以示对这些荤菜的尊重。所以啊，你们在寺庙里不能吃，行走五湖四海时，太需要力气了，所以你们适当地吃一点，吃完后，再为它们念经祈福，佛祖是默许的。”

    来去、来往听得半信半疑，不过……貌似听上去也有道理。两小和尚在内心挣扎……

    来去看着猛吞咽口水的小师弟，决定助人为乐一回，说道：“既然佛祖默许，那我们就尝一点点，然后再为它们念经祈福。来往，你尝这个。”说完，夹了一件红烧肉放到来往碗里，自己夹了一件炒肉片放进嘴里。

    “哇！真好吃！太好吃了！”来往走过了九个人生，第一次吃到肉，在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吞下去，只觉得说不出的世间美味，竟然激动兴奋得小脸微微发红。原来肉是这么好吃，怪不得佛祖老人家自己吃，却不让弟子们吃，真是过分。

    来去眼里微带笑意，举筷又夹了一件鸡腿肉给来往。心里默默：可怜的孩子！

    当来往吃到第四件红烧肉，好儿的筷子拦住了他的，“来往，你第一次吃荤，不能吃太多，会吃坏肚子的。”

    一个从小吃素长大的孩纸，突然猛地吃荤，肠胃适应不了，容易出问题，尤其是肠胃功能不好的人，更容易出事。好儿虽然坏心地yin*两小和尚破戒，可没有坏心到让人家吃坏肚子。

    来去也点头道：“好儿说的对，你得循序渐进地吃。”

    来往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红烧肉碟，筷子转了方向，去夹素菜吃。开了戒，再吃素的，来往忽然就觉得味道好淡好淡，淡到就跟白开水似地，吃着没精神头。

    尽管后面没再吃肉送饭，来往回去后还是拉了肚子，还呕吐了一次，这是好儿几天后见到来去来往才知道的。

    帮工了一天，周三娘在常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蔡家嫂子带着女儿秀云过来，好儿很高兴，把秀云介绍给明笙儿认识，秀云和明笙儿年纪相仿，几个小姑娘很快就玩在了一起。

    明笙儿很迷扑克牌，自诩牌技大有长进，自告奋勇教秀云玩牌。

    好儿更关注大人动向，让小安、平卉来回地打探消息禀报。

    “小姐，常奶奶跟周三娘过来了，和东家、蔡家嫂子在花厅说话。”

    “小姐，东家带周三娘她们往三园去了。”

    “小姐，周三娘跟桂子叔说话呢，桂子叔老低着头，脖子都红了，呵呵……”

    “小姐，周三娘跟我娘去我们住的院子了。”

    “小姐……”

    “小姐……”

    好儿几个一边玩牌，一边听着八卦进展，又闹又笑的，陈小安和平卉来回探听，走得也挺起劲儿。

    尤其是陈小安，她已经十四了，朦朦胧胧地开始关注感情之事，平日里付秀梅也会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说一些事儿，譬如以前在老家时，谁谁多少岁定亲嫁人了，又说及以前主人家的那些丫鬟们，到了年纪被打发出去的，或是被主子配给府中的小厮等等。又教导她，要清楚自己身份，不要眼高过顶，日后找一个老实本分，知道疼媳妇的，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小安，你爹说的对，如今我们跟的东家，是个大好人啊。你今年十四了，要在老家，也该给你找好人家定亲了……我们一家都好好干，娘会找个合适时间，跟东家提一提，给我闺女找一门好亲事……”

    想起母亲的谈话，陈小安的脚步不由放慢，庭院中生机盎然的花卉树木，那醉人的绿色，令她的心也燃起轻快美好的希望来。

    ☆、155撮合，置产

    那天以后，过了没多久，某天周三娘再次出现温家大院，带着她六岁的幼弟，大大方方地跟在外面干活的众人打招呼。温氏便让小松带周小弟玩，和周三娘在花厅聊了片刻，便带周三娘去三园。

    龚桂子跟文成峰等人正在三园里一畦畦地菜地行走检查，见温氏来了，都叫了声东家。温氏向文成峰递了个眼色，文成峰是个机灵的，当即对龚桂子说他肚子有点不舒服，把手中的簸箕往龚桂子跟前一放，撒腿跑了。

    簸箕是用来装拔除的野草，温氏往果园那边看了眼，对周三娘道：“三娘，你要不介意，帮接下活儿，我去果园那头看看。活儿很简单，有不懂让桂子教你。”

    周三娘是个伶俐人，知道是温氏为她和龚桂子创造接触的机会，爽快地应道：“慧娘，你去吧，这活儿我能应付得来，真不懂我就问桂子大哥。”

    上一次她称的是龚桂子的姓名，这一次转口叫桂子大哥，让龚桂子面上一红，心里升起一种从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隔着几垄菜地那边，陈光发等两名长工心知肚明，脸上笑着，偶尔偷瞄一下两人。

    好儿和明笙儿走进三园，看到的就是龚桂子和周三娘一前一后在垄间行走，手里提着簸箕，不时弯腰查看是否有杂草虫子。

    周三娘对这菜园是充满惊异和不可思议的，因为这些菜长势特别喜人，最令人惊叹的是菜叶都没有出现虫眼。走了十几畦菜地，就只发现了两三根杂草，连只虫影都没看到。

    “桂子哥，你们是怎么把菜侍弄得这么好的？”周三娘忍不住问道。

    龚桂子道：“东家祖上是种菜的，东家特别会种菜，具体咋弄，咱们也不大清楚。不过，东家对大伙都很好，很多活儿都跟着一起干。过年节时，还会亲自下厨烧菜给大伙吃。”

    龚桂子的话朴实无华，话里行间充满了对温氏的感激和尊敬。周三娘不禁抬眼往果园方向看去，想及蔡家嫂子对温氏的评价，再看这偌大的菜园和果园，不由得也升起敬佩之意。

    “桂子哥，我听说，你把自己卖给了温家？”

    “嗯。东家是难得的好人，对我有知遇再救之恩。”

    龚桂子动情地说道，往果园方向看去，又收回目光，认真地对周三娘道：“是我自个要卖身的。如果没有东家，就不会有今天的龚桂子。周三娘，我过去被人视为不吉之人，我不想瞒你……东家跟我说了，你是个好姑娘，我这样的人，东家和蔡家嫂子愿意帮我，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不尽。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我卖身，我不会勉强你。”

    说完这番话，龚桂子默默地转到另一菜垄去。周三娘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怔然。

    蓦地，“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响起，吓了周三娘一大跳，回身一看，好儿和明笙儿正拍着手，冲她笑着欢叫。

    好儿转头往陈光发等人招招小手，再眨巴下眼睛，又朝龚桂子努努小嘴，示意他们快跟过来煽风点火，给他们加把劲儿。

    周三娘是个有主见，胆儿也相当大的人，她既然敢提出单独来偷偷相看男方，过后又再次上门，还带了自家小弟一起，就说明她对龚桂子是有好感的，想跟男方多一点儿接触，多一点儿了解。而从龚桂子的表现看，显然他对周三娘也是喜欢的。

    好儿很佩服这样的姑娘，在这个年代，实在是难得了。既然双方彼此都好感，那作为旁人的他们，帮两人添把火旺一旺，促成一桩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桂子，来来，到这边来。”陈光发等人放下手中活儿，去拥着龚桂子往周三娘这边走来。好儿和明笙儿则一边一个，拉住周三娘的手，两张小脸笑嘻嘻地。

    陈光发率先开口，“周三姑娘，大话我们不会说，我就说大实话，我不是本地人，跟龚桂子共事了这么久，他话不多，可干活勤快，人老实，心肠好。你们姑娘家要嫁人，就该找他这样的，会过日子，会心疼人。”

    文成峰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笑道：“周三姑娘，我们龚桂子可是识文断字的人，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东家每天都抽空让大伙读书认字，桂子哥学得可认真了，他写的字比我们在场的几个都要端正好看。”

    识文断字四个字，让周三娘眼睛为之一亮。她一直想要找的，不就是想找一个踏实、脾性好，又会读书认字的人吗？

    “周三姑娘，不是我们吹，龚桂子这样的男人你如果错过，我担保你会悔得肠子都绿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龚桂子早已尴尬得满脸通红，又心知大伙是为他好，想责怪的话就楞说不出来，看了看周三娘，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温氏静静站在菜畦最外边上，唇边带着一缕微笑，龚桂子的确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好男人，端看周三娘的选择了。

    郑文祝带来了好消息，说他隔壁村大新村有人要卖地，共有五十六亩，没分散，都集中在一处，让温氏带人过去看看。郑文祝是乐民村的，离落日村也就十里路左右，大新村就毗邻乐民村，距离等同。

    温氏当即带上黄炳、李东信两人，驱车前往大新村相看田地。好儿和明笙儿自然不能放过出外的机会，也跟车前去。

    郑文祝所说的几十亩田地，处在水田和旱田地界，也就是说，这五十六亩田地，有差不多一半，是属于旱田，另一部分属于水田。水田部分三面毗邻别家的田地，呈个长方形状，连接的旱田部分，延伸到了山坡附近。好儿看了看那些山，石头居多，都不高，顶多只能说是丘陵，不能称为山。

    黄炳和李东信都是种田把手，两人仔细察看后，说水田的土壤不错，如果买下来的话，再翻松施肥一次更好。而那些旱田，种小麦玉米或豆类都很好。

    李东信想了想，对温氏道：“东家，我来了这么久，就没看到有人种甘蔗，我去的几次镇上，也没见有人卖甘蔗。在我们那，这样的土质，大都拿来种甘蔗，种豆类，种红薯。”

    好儿听得眼睛亮晶晶地，她来了几年，就没见过甘蔗，更别说吃了，想想甘蔗的清甜美味，她就想流口水。曾经问过常四叔，都说那是正南方的物种，彭城这边，没人种，他们也还是听常乐说起过的。

    “东信叔，如果我们要种甘蔗，这里的气候适合吗？还有，要怎么才能弄到甘蔗种呢？”

    李东信道：“这得看你想在什么季节种，如果是正月二月种，六七月就能收，如果秋天种，那就是冬天收。至于甘蔗种……东家，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回去老家一趟，买好蔗种带回来。不过现在过了最好的时节，不能种，要种得等下半年了。”

    温氏以前也听过甘蔗这东西，却没见过。听李东信说也不难侍弄，有心买下，便问郑文祝价格。

    “水田的贵点，每亩五两五银子，旱田每亩四两银子。”郑文祝就说道，“原是郑五爷家的地，他见旱地收成不好，索性一块出手。郑五爷家上千亩地，人不差这点地。”

    郑五爷是乐民村的乡绅，居于大新村的这几十亩地，是以前买下的。郑文祝还直言不讳地说，他打听过了，当初郑五爷买下时，水田每亩才四两五银子，旱田三两五银子。这等于是说，人家如今转手，从中赚了一笔小钱。

    买还是不买？温氏一时有点想不准，问郑文祝还有没有旁的要出手的土地。郑文祝说有两处，离得比较远，他就不打算跟温氏推荐，因为离得太远，不好管理。

    “要不这样吧，温老板，咱也是老熟人了，你回去先想想清楚，不急，我这边，给你拖一拖，再帮你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郑文祝热心地说道。

    这正中温氏下怀，忙谢过郑文祝，带人回了温家大院。

    过了五六日，郑文祝这边尚无动静，高山那边却传来了好消息。等阿旺、小树沐休日，温氏便带上儿女们一块同往相看。

    高山帮找的是一个庄子，位于北封县辖下的文秀镇不远，含两百二十亩田地，一百一十六亩山坡，带小片林子，一个大水塘，一座两进的农家院子，一个单独分开的养猪养鸡院子。

    此外，原本有三户人家在庄上干活居住，如今庄子易手，有一户人家被原主带走，剩下两户。原主解释说，带走的那一户，跟他家的管家有亲戚关系，因而跟着一起。余下两户，也都是老实勤快的，对打理庄子都有经验，也愿意留下继续。

    原主开价是五千二百两银子，还可商酌议价。好儿一家在庄子内外转了一圈，觉得交通挺方便，离北封县也就十七八里远。庄子也够大，田地土壤也好，又有现成的人手。而自家在北封县开有铺子，如果买下，今后在庄子这边种植粮食、蔬菜、果树、养鱼等，供应自家外，还能就近售卖，实在是最好不过。

    郑文祝得到温氏点头，便带了陈六声跟原主议价，最好以四千八百两的银子将庄子买下来。

    ☆、156也自产自养

    买下了庄子，那两百多亩田地便不能空着，好儿家立即买来谷种进行育秧。

    至于水塘，差不多两亩宽大，水深有一米八，原主因有意转卖庄子，已经停了大半年不养鱼。

    黄炳看过后，说这水塘太久了，水质过浊，最好把塘底的淤泥清理一次，进行消毒后，再放水进来养鱼。

    温氏便让庄里的孟大兴到附近村落请工，由黄炳指挥带领人手清理水塘。花了三天时间才清理完，买来生石灰三百斤进行消毒。

    “炳叔，这水塘要养多少条鱼？”明笙儿好奇问道。

    “两千到三千尾吧。”黄炳答道。

    “哇！那么多啊！”明笙儿惊叹。

    怎知黄炳却笑说道：“笙儿小姐，这么大个水塘，放养这个数是极少了，这水塘之前养了多年，后又搁置很长时间不用，经过清理后，跟新挖的鱼塘有点接近，一下放养太多，容易出现死鱼，所以我就建议东家，先头养少些，等明年再增加养鱼量。”

    “炳叔，那这个水塘以后可以放养多少条鱼？”明笙儿又问道。

    黄炳道：“这水塘差不多两亩大小，混养能放养上万尾鱼苗。”

    “哇！好多啊！”明笙儿再次惊叹，上万条鱼，她得数多久才能数完这个数字？

    好儿忙问道：“炳叔，那咱们要养什么鱼产量高，来钱快？”

    “小姐你问这个，可问到点子上了。”黄炳笑看好儿一眼，转向温氏说道，“东家，你想要养什么鱼？”

    “我对养鱼是一窍不通，这大水塘，还得靠你这个养鱼能人。”温氏毫不避讳自己不懂养鱼，如实说道。

    黄炳便说道：“东家，小姐，我这两天琢磨来着，我们就一个水塘，养鱼以混养为好，要把鱼养肥，鱼肉好吃，产量又高，我倒是有个不错的放养搭配法。”

    说完，黄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递给温氏道：“东家，我说的放养搭配法，都写在上面，您先看看合不合适。”

    好儿和明笙儿都凑小脑袋过去看，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白鲢八百至九百尾，鳙鱼一百尾，草鱼两百八十尾，鲤鱼八十尾，团头鲂一百八十尾，鲫鱼两百六十尾，青鱼六十尾，鳊鱼八十尾。

    好儿看着这个养鱼搭配方，想起在空间的小书店里所看到的相关内容，不由得暗暗赞赏，这黄炳果然是养鱼能人，先前让他料理菜园真是浪费人才，没用到刀刃上。

    黄炳在旁解释道：“东家，这个放养搭配方，虽然不能将所有的鱼都养成优厚的肥鱼，但胜在鱼种成本低，风险非常小，再加上精心照料，鱼的成活量是非常高的。”

    好儿听得暗自点头，这个黄炳是真的用心去对待这个新水塘呢，也从中可看出，他对东家的诚实本分。

    “娘，炳叔这个放养搭配方挺好，就照这个去买鱼苗。”好儿说着拿过那张纸，重新放到黄炳手中，含笑道，“炳叔，这方面你是能手，你有一双火眼金睛，采购鱼苗就交给你啦。”

    “定不负东家和小姐所托。”黄炳呵呵朗笑起来，火眼金睛他知道，不就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吗。最近小姐给了文成峰一本西游记，那家伙晚上看得不想睡觉，空闲时，就给大伙讲里面的故事，听得大家恨不能一下子就认全所有的字句。

    原本擅养鱼的那户人家走了，留下的孟大兴、张全两户，并不专长养鱼，温氏便让黄炳留下照料一段时间，教他们一些养鱼的防患知识，等放养的鱼情稳定了再返回落日村。

    好儿、明笙儿跟着温氏在庄子里住了三天，好儿在深夜偷偷爬起，跑到水塘边，把早已备好的空间湖水，倒了一个小酒杯的量进水塘里。

    清出来的塘泥搁在鱼塘边上晾晒太阳，等到把山坡的土进行一次翻松，再把干透的塘泥运过去，跟坡地的泥土浇湿混匀，能让坡地土壤变得肥沃。

    坡地要种什么为好呢？这是好儿母女一直思考的问题，不过温氏很快就没功夫去思考了，因为秧苗育出来了，她得从落日村赶去北封县的庄子，人手都从当地雇请人插秧，除工钱外，包一顿中饭。孟、马两家的妇孺负责做饭。

    两百多亩的田地，有个水车来取水灌溉，非常方便，这也是好儿当初看到这个庄子的第一个欣喜。但是山坡这边，如果种了作物，要如何解决浇灌问题？

    大兴媳妇说，以前在山坡种过玉米，但是玉米长得瘦小，质量不好，前东家就不让种了，山坡一直搁闲，她们就在山坡种了点儿红薯或大豆给自个吃，因为来回挑水实在太费力，其他活儿又多，他们后来连红薯大豆也不种了。

    “那翻车造价高，前东家可能是不舍得再造一座翻车吧。”大兴媳妇如是说道。

    好儿跟明笙儿在庄子附近转悠了两天，发现后山有水流，从山上直流下来，形成一个很大的水坑，再蜿蜒流向当地的文秀河。而据庄里的人讲，文秀河最终是流向彤台河。

    水田靠文秀河近，可以建造翻车取水灌溉，山坡距离远，且地势比水田高，好儿仔细勘察过后，心想若换成自己，也不会在这建造翻车使用的，虽然最近的地方有那个大水坑，却不足以为翻车使用。

    那么，能否人工开挖一条渠道，把大水坑的水流引过来呢？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得先把山坡规划出一垄垄来，而垄地之间，就挖成渠道，再用水泥砌封，水渠里常年有水，浇灌就很方便。

    好儿对比了下大水坑和山坡两者的高度，相差不大，挖渠道引水应该不成问题。她当即把想法告诉温氏，温氏又跟着实地察看一番，觉得可行，带人把山坡规划成若干垄地，中间留出足够的宽度做水渠，固定好渠道的路线。在当地雇了十多个人来开挖。

    五月的天气，逐渐变得炙热，今年的端午节，温氏因要带人插秧，无暇包粽子，更无暇带娃儿们去观看龙舟赛。

    不过，临走前，温氏嘱咐了付秀梅和东信媳妇，领几个丫鬟包粽子，温家上下所有人，每人四只粽子，另送常四叔、万永林、徐大才、吴二伯、黑五爹等几家，每家送八只粽子。酱泡菜作坊的工人，每人发一只粽子。馅料分两种，一种是猪肉兰豆，一种是猪肉绿豆。

    好儿则带了明笙儿主仆、自家的几个丫鬟及小松，由万永林和黑五爹驾车，再载上村中五六个男女娃儿，前往易安县观看龙舟赛。

    今年的龙舟赛依然竞争激烈，精彩纷呈，抓鸭子那一节是最娱乐大众的段子，明笙儿主仆及几个小丫鬟都没看过这么比赛的，回来了两天还在讨论龙舟赛情景。

    好儿继续思考山坡该种什么为好。红薯玉米这些作物，寻常人家都种有，市场供需稳定，种这个显然没前景。好儿就又想到了甘蔗。不过，好儿还是希望能把甘蔗种在家附近。

    都说山中好乘凉。在马全家的二小子马隼的陪同下，好儿和明笙儿去爬庄子后面的山，平卉和依春跟在后面，四个小姑娘一路唧唧歪歪，马隼面对四个小姑娘，则显得沉默拘谨。五人不知不觉走到山顶，将整个庄子及周边的地貌一览无遗。

    之前她们也爬过这山，走到半山腰就下来了，这还是第一次上到山顶。视野的开阔，山风的凉快，带来无比的心胸舒畅感。

    在她们家的庄子左右两面，数过去，视线可及内就有五六个庄子，紧挨着好儿家东面的庄子看起来最大，里面规划得挺漂亮的。

    “那是谁家的庄子？真漂亮！”好儿指着那处大庄子问马隼。

    “小姐，那是大善人胡老爷的庄子。”马隼顺她手望过去，说道，“再过去的两个小点儿的庄子，也是胡老爷家的，听说是去年买下的。”

    明笙儿倒吸一口气，“那什么胡老爷可真大手笔，连着三个庄子都是他家的啊。”

    “胡老爷是我们这最有名的富绅，听我爹说，胡老爷当年中了进士，却不当官，只热衷经商。”

    马隼说到这，略微停顿，“胡老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虽然有钱，却不仗势欺人，城里的泽方药堂，是胡老爷开的，穷苦人家买不起药，大都是去泽方药堂赊药，有的一赊就是好几年也还不上钱，胡老爷从来不追债，只说有就给，没有就算。”

    “马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明笙儿惊讶地问道。

    马隼默了默，望向那处大庄子轻声道：“十年前，我家乡涝灾，什么都没有了。我爹带着我们一家通过牙侩来这里，当时我四岁，水土不服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我爹娘没钱买好药，听说泽仁药堂可以赊药，就抱着一线希望去求药，当时胡老爷恰巧也在药堂，当即让大夫给我看病，又给我抓了两副好药，分文不收，还说如果好转了，要继续来抓药，没钱没关系，治好再说，什么时候有钱就什么时候还上。”

    马隼说，后来他病好了，家里省吃俭用，一年后攒够了药钱拿去还，又遇到胡老爷，马隼和父母当即给胡老爷下跪磕头感谢。

    好儿想起那个声音，忙问道：“胡老爷长什么样？”

    平卉想当然地说道：“小姐，都叫老爷了，肯定是很老很老了。”

    马隼瞥眼这小丫头，嘴角微扯了扯，“胡老爷一点也不老，十年前看起来比我爹年轻得多。”

    马全四十出头，照这么说，那大善人胡老爷不就三十多岁而已？好儿诧异，十年前就这么有钱，并利用自己的优势做善事，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这份胸襟和情怀，着实叫人钦佩敬重。

    “快看，有人上山来了。”陈小安忽然指着山下说道。

    ☆、157再遇，预定销路

    正有四人蜿蜒辗转在山路上，时而被林草石头遮挡身影，渐渐往山顶靠近。

    好儿等人都以为那是到山顶观览景色的，因此并不在意。五人散坐在地上，或远眺或仰望，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

    一朵白云一缕山风，如若在这山顶搭建一座草亭木廊，于亭中煮茶，三五朋伴闲意，春听雨，夏观星，秋赏月，冬飘雪，那是何等的惬意人生。

    似乎是没意料到山顶会有人，传来的脚步声停顿，有女子惊讶出声：“是一群孩子。”

    好儿没有转头，都是游客，各自看景，相安无事即好。

    却听得马隼簌簌起身动作，激动的声音飘远了几步，“小人马隼，拜见恩人胡老爷！”

    “呵呵……汉哥，又是你救下的人啊，你这大善人，当真是无人不晓。”女子娇笑说道。

    好儿蓦地回转身，抬眸看去。

    三男一女，女子二十出头，面若桃花，眉似弯月，眼波婉转，端的是一个靓丽轻shu女。

    她左边站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四五岁，古铜色的肌肤格外出众，面貌并不俊美，但眉眼清明，身形秀挺，自有一种风华温朗儒雅，就像这五月的蓝天与白云，和煦而不热烈，仿佛这周遭的青山绿水，平和而辽远。

    余下两男，一个四十多岁，微有大腹凸显，一个二十五六岁，颇有面冠如玉之采。

    这四人，衣着风貌均是出众之人。

    胡老爷虚扶一把马隼，微笑道：“你且起来。我是否帮助过你，并不重要。只希望我帮助过的人，在生活好转之后，也可以伸出援手，力所能及地去帮助需要被帮助的人。”

    马隼认真地点点头道：“胡老爷的教诲，马隼会谨记在心。”

    胡老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几个孩子的脸，当对上好儿那双异常透澈明净的眼睛，他稍稍一停留，微微一笑，移开目光，朝右边走去。

    女子紧跟在胡老爷身边，美目远眺，做了个深呼吸动作，表情很是享受，“汉哥，这里感觉很好，不如在山顶建一座别院，看朝阳晚霞，望星月品茗，岂非很美。”

    中年男子闻言笑道：“凉大小姐提议不错，只是这山上到了冬天萧瑟寒冷，远胜山下，更有野狼出没，凉大小姐一个人还敢住这吗？”。

    女子嗔笑道：“冯大人就会拿小女子开玩笑，我说的是春夏秋，冬天一片白茫茫，谁要来山上住啊。”

    青年男子道：“雯儿若真喜欢这里，我回去便请人来造房，秋天之前必能建好，雯儿随时都可以来小住。”

    女子噘了噘樱桃小嘴，美眸却看往胡老爷的侧脸，“你爱怎么建就怎么建，建好了爱让谁来住就让谁来住，我才不稀罕。”

    青年脸色一窒，神情便有些黯淡。女子视若未见，一双美目只专注在胡老爷身上。

    胡老爷淡然道：“董青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你莫要错怪了他人心意。”

    女子娇媚一笑，上前很自然地挽起对方手臂，说道：“汉哥，若是你建不更好？我是你义妹，随来随住，谁也说不到我。”

    好儿看着这几人之间的互动，心里暗道，是一出三角关系啊，爬个山，也能遇见八卦，话说那美女是不是动作太出格了点儿？只是义兄义妹，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不知道会荼毒后面几朵东唐最纯真的小花骨朵咩？

    明笙儿附好儿耳边悄声：“好儿，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怪怪地。”

    “不奇怪，很正常。”好儿不想继续看人家三角恋发展，拉了明笙儿站起身，对马隼道，“马隼，平卉，依春，我们下去吧。”

    却见依春看向悬崖下一处道：“小姐，好儿小姐，你们看那，好美的花啊！”

    好儿等人循着她视线望过去，就在凸出的一处崖壁下，一大簇花儿盛开，如火耀眼，惊心地美丽。

    好儿也被那无名花吸引，心头浮现想法若是能移栽回家中，在后花园辟出一角种满，必定美得令人心醉。她向四处张望，并没有再看见相同的花儿。

    马隼看了看道：“那是石头花，专门生长在石壁上，石头多的地方也会有石头花，春天夏天都开，秋天就花落了。”

    明笙儿道：“石头花，名字这么有趣，马隼，你能采摘到它吗？”。

    好儿忙道：“采摘的花没几天就凋谢，如果能整棵移栽最好了。”

    “对对，先移栽回你家种，等我回去的时候，再从你家移一些回去种在我的风尚院，以后我看见石头花，就会想起你。”

    “可是看起来危险……”好儿往前几步，探头往下看了看，有种高空晕眩感。如果一不小心，那就会摔下去，一命呜呼有之。

    “还是不要了，改天我们再上山找找好了。”好儿觉得危险系数太大，马上又否定了移栽石头花的念头。

    马隼看了看好儿，目光在悬崖来回转了转，说道：“小姐，要不我试一试，我会小心的。”

    说完便要走过去，打算往悬崖下攀爬，好儿忙大声阻止道：“马隼，不要下去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她的大声说话引来几个大人的侧目。好儿并未察觉，把马隼叫回来后，自己却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崖壁上的那片火红。

    “汉哥，那花好美！你身手了得，帮我摘下来好不好？”

    “我老了，飞不动了。”

    “汉哥，谁敢说你老？你若飞不动，那天上的鸟儿都得在地上跑了。”

    “……董青，你好像很久没锻炼了，趁这个机会，锻炼一下。”

    “汉哥……”

    “董青，那花，连根栽了吧。”

    好儿走在最后面，风儿把对话一字不漏送进她耳中，她诧异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正好看见那青年男子飞身而起，往崖壁飞掠出去。

    似是感知有人在看，胡老爷回转过脸，对上那双透澈明净的眼睛，眼眸微微一弯。

    “好儿，快走啊。”明笙儿一回头，看见好儿发呆，忙叫唤道。

    “嗳！就来。”好儿忽然也跟着对方眉眼弯弯，单边小酒窝甜美又调皮。

    回到庄子，好儿立马把山上之事给抛到脑后，她已经想到要在那片山坡种什么了。在下山途中，她无意看到假龙胆草，突然想起前世曾见到的大片金银花种植地。如果在山坡都种满金银花，然后卖给药堂医馆，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第二天，好儿带上明笙儿等人，先到文秀镇的两家药堂打听金银花的价格，再问人家如果有大量金银花，是否收购，得到肯定答案，好儿又进县城，先去蔡家铺子找蔡严深询问是否知道当地的药材行情，是否认识有药堂医馆的人。

    蔡严深道：“康德医馆的冉大夫与我有点交情，泽仁药堂的庞掌柜，王家药堂的陈掌柜我都认识，至于药材行情，得问他们才清楚。好儿，你问这个做什么？谁身体不舒服？”

    好儿摇头道：“大家身体都很好，没有不舒服。蔡大伯，你能否抽个空，带我去询问下？这个问题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明笙儿在旁道：“蔡老板，您帮帮好儿吧，这个问题对她真的太重要了。”

    蔡严深看着两小姑娘殷切期待的表情，不禁笑了，“你们稍等，我这就带你们过去找泽仁药堂的庞掌柜。”

    好儿高兴道：“谢谢蔡大伯。”

    泽仁药堂在一条较为安静的巷口边上，三个店面并排过去，非常的宽敞，蔡严深说楼上也是泽仁药堂。好儿等人进去的时候，店内有七八个患者正在等候抓药，看他们补丁衣着便知是穷苦人家，好儿看到一个抓药的人拎了药包，对伙计道了谢，没有付钱就走了，就跟马隼说的一样，在这里抓药，真的可以赊账无期限。

    蔡严深跟庞掌柜及坐堂大夫先后打了招呼，领好儿上前对庞掌柜道：“荣辉，我一个亲戚孩子，勤学好问，想跟您请教个问题，您看，抽个空儿就给她解答一下如何？”

    庞掌柜外表长得有些严肃，他闻言看向四个小姑娘，疑惑道：“你们都要请教什么问题？”

    “不是我们，是好儿。”明笙儿赶紧将好儿往前推了推。

    “好儿是吧，要问什么？”庞掌柜一看这个粉嘟嘟的小女孩儿，甚是天真可爱，那双透澈明净的童眸，令人不忍拒绝她任何要求，语气温和下来问道。

    好儿早已想好措辞，先礼貌问了声庞掌柜好，才说道：“我想向您请教两个问题，先请教您第一个问题，金银花这味药材，在本地的供需情况如何？”

    庞掌柜略微惊讶，答道：“金银花是一味寻常药材，很多良药都需要配用到它，对金银花的需求量自然是越多越好。但是，要质量上乘才行，质量差的，我们就算收，给的价格也非常低贱。”

    好儿点点头表示理解，抛出第二个问题，“庞掌柜，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有人家种出很多质量上乘的金银花，你们会收购吗？”。

    庞掌柜道：“如果真有，我们来者不拒。小姑娘，你家种了很多金银花？”

    好儿点头又摇头，严肃地说道：“庞掌柜，我家现在没有，一年后会有的，到时候我出售给你，你还会收购吗？”。

    庞掌柜看着她可爱的样子，不禁笑了：“小姑娘挺聪明，你家是刚种金银花，所以来打探行情是吧？如果你家的金银花质量够好，我今儿就当着蔡老板的面答应你，明年你家种多少，我就收购多少。”

    “谢谢庞掌柜！”好儿高兴地给对方鞠了一个躬。泽仁药堂是胡大善人所开，信誉肯定很好，有了销路，她家只管放心种植。

    ☆、158拓展，情义

    金银花的最佳种植时间已过，好儿又不想让坡地白白空置几个月，便和温氏商量，先种一茬菜蔬，等到秋天，再改种金银花。北封县的冬天，和落日村无差异，雪天的时间较短，只要不出现地被封冻的情况，金银花就能安全过冬。

    二百二十亩的水田全部插满秧苗，一眼望过去，就像刚刚从地面冒芽似地，清新又可爱，走近了看，细细的秧苗倒影水田中，又令人有种春风吹绿了一江水的欢快美好。

    温氏领了孟、马两家大人，在坡地点种下油麦菜、茄子、空心菜、苋菜等应季菜蔬。

    挖好的水渠深度超过一米，围绕在规划好的坡地之间，像四通八达的线路，清凉的水顺着渠道一路从大水坑流过来，水位线在渠道中过半时，马全、孟大兴便用几块石头堵上大水坑的出水口，再用一块竹子编制的竹板横拦在石头之间。虽不能完全堵住水流，但渗出的水细如指缝，根本不必担心渠中的水会溢满。

    好儿蹲在渠道边上详装玩水，手拿一只小杯子，慢慢放入水中，杯中的空间湖水瞬间与渠中的水融合一体，无形无息，在外人看来，这小娃儿就是在拿杯子玩水。

    看着水中倒影的小孩，包包头上的两条红丝绳迎风飘动，好儿忍不住弯唇一笑。

    秧苗已插，菜蔬已种，位于后院的猪舍鸡舍，在温氏的指导下，也进行了一番改装和清理。先买了三十只小鸡来喂养，至于猪仔，等靠近年底的时候再抓养。

    温氏给孟大兴、马全两家，定了新的规定和新福利。新规定自然是合力打理好庄子一切，新福利是比照着他们原来主人给的月钱增加三分之一，逢年节另有礼物或红包分发。当然也奖罚分明，干不好或犯错，会酌情扣月钱或取消年节的礼物。

    孟、马两家都很高兴，月钱增加是他们干活的大动力，而年节还有礼物或红包给，这可是从没有享受过的待遇。而更令他们欣喜激动的喜讯还在后头。

    温氏温和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惜，从两家的几个娃儿脸上扫过，说道：“在温家做事的人，我希望人人都能识文断字，最起码，能认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这白字黑字的合同上的字句。我不是要你们去考秀才、考状元，不必我多说，你们可能比我更清楚，大字不识一个的种种辛酸。”

    “东家，您的意思是……”马全觉得自己已猜到东家话里的意思，心微微颤抖，但又非常不确定地问出声。

    温氏微笑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两家，各送一个孩子去读书。”

    大人小孩全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温氏。马隼的眼睛蓦地一亮，隐隐升起一丝期盼。

    温氏轻点下头，继续说道：“我现在能力也有限，只能选送两个娃儿去读书……你们自个商量下，要送哪个娃儿？”

    “另外，马隼暂时跟我回去，秋后或年底再回来。你们放心，马隼跟在我身边，一样可以读书认字。”

    “东家，您是大好人哪！我们在这给您磕头了。”

    马全老父竟激动得泛起了泪花，起身要给温氏磕头。温氏赶紧避开，虚扶道：“马大爷快请起。”对方虽是她的下人，可年纪已一大把，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白发老人的磕头。

    马全和媳妇忙上前扶起父亲，马全老父老泪纵横，朝大门外又跪下去道：“老天在上，让我马家遇上大好人，马家祖辈不识字，如今总算要出个读书人了。老天请保佑我的东家，一家健康平安，大兴大发。”说完磕了三下头，才站起来。

    孟大兴一家也纷纷朝大门外跪下，说的话和马全老父说的差不多一个意思。

    好儿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难受。没文化的确很可怕，而这些人，没文化并不是他们所愿，环境所迫，哪里有条件去奢想读书的事？

    好儿在自家决定买人后，就跟家人商量好，今后凡是在温家干活的人，必须懂得认字。因此，她们送陈小福去私塾念学，让他把在课堂学到的东西，回来教给自家人和那些长工们。

    这么做，并非是要做什么圣母，她只是出于一种潜意识里的本能，希望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让他们慢慢意识到识文断字的重要性，即便有一天这些人不再在温家做事，不管将来去了哪里，识文断字都能让他们受益终生。

    马全老父的举止，触动了好儿内心更深处的某一根弦。但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就是有心，也无法去达成。

    孟大兴和马全两家人，经过商量后，孟大兴的三儿子孟木山，马全的四儿子马同，两娃儿都是八岁，已经懂事，去读书年龄也最合适。

    附近有一所乡塾，是由三个村子联合出钱筹建，从外面请来夫子，以及他们本村已有的秀才，来教学生念书。乡塾也向外招收生源，学费跟本村的孩子一样，并不多收。孟木山和马同就近易近，去这所乡塾读书。现下已进入夏天，等下半年秋季，就送他们去乡塾。

    而马隼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跟好儿母女返回温家大院。

    温氏让马隼和陈小福同住一个房间，白天安排跟龚桂子等人一道照料菜园，晚上则跟大伙儿听陈小福讲学堂学来的内容。马隼初来，跟不上大伙进度，陈小福就单独教他从最基础的学起。两人年纪相差不大，相处得很是融洽。

    上一次郑文祝带去相看的五十六亩土地，最后好儿家还是买了下来。暂时让它空闲着，好儿一家计划，等到秋天，三十亩种冬小麦，二十六亩种甘蔗。

    买下五十六亩土地，好儿觉得还不够，她想种西瓜，种香瓜，除了自己吃，制作酱菜，拉去城里售卖，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当地也有瓜农，但种植面积不大，也就是都没人形成一定规模的种植，他们都是在侍弄庄稼之余，种一点给自家吃，再拿一些去卖了换钱。

    在这生活的四年里，好儿渐渐发现这时代人的思想，小农意识非常深重，用根深蒂固来形容也不为过。即便是那些小商人，或开了几家店铺的商人，这种小农意识仍然存在严重。

    就是温氏当初，也是抱有这样的思想和行为习惯，不过幸好，温氏是个能听劝的人，有着开明的一面，好儿才能凭借空间帮助，带领一家奔向小康。

    有房有车有地有铺有工人，年收入过万银子，好儿觉得现下的日子应该算是踏入小康行列了。不过，这远远不是她的最终目标。

    任重而道远着呢！好儿在心底轻叹。

    进入夏天，江东县的火锅烧烤城，又变成了冰饮和麻辣烫并存的冰火两重天。

    有人模仿也弄麻辣烫，分流了一点客源，终因味道不如冰火两重天，生意并不怎么好。

    好儿家通过牙侩梁金顺另招了两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合同签约由七年改为十年，由石头和陈有平教会后，石头担任组长。

    陈有平不再参与制作，作为常乐的助理，一起负责对外开拓酱泡菜业务。

    北封县的火锅城，则变成了酒楼，推出三个招牌菜，主打数款不同性质的极品粥。改头换面的头三天，优惠大酬宾，食客络绎不绝，之后凭会员卡每消费一次都可获得打折优惠，逢会员生日当天，还可获得酒楼免费送出的甜甜圈和饼干两斤，生日当天若是去酒楼消费满一定数额，又可获得免费赠送一道招牌菜或是任意一款极品粥享用。

    好儿搞的这些促销优惠赠送活动，让酒楼生意红火，食客稳定且绵绵增长，羡煞其他同行。便有脑子灵活的人前去扮作食客欲偷经，回去后模仿制作极品粥，却总是差强人意，少了人家那个特有的味道，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各种方法尝试，就是研不出到底是缺了什么材料。

    好儿后来得知，不禁微微一笑。她研究了三两月的美食，岂能让人轻易学去？要说那极品粥有什么秘方，她可没有放空间水，就是用干蟹肉、虾皮磨成粉末炖汤，每一锅极品粥里，加入小量的海味汤，骨头汤和海味汤混合一起，还有其他材料辅助，能吃出来才怪了。

    为了不让秘密外泄，酒楼里另隔开一处厨房，专门烹调极品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更不能进入。两位请来的师傅，签订合同长达三十年，合同内容严苛，福利待遇也是相对的优厚。为此当初寻觅师傅时颇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常乐做了大管事，不定时光顾各家店铺巡察视情，同时又和陈有平肩负开拓业务的重任。

    一个夏天的东奔西跑，两人的足迹遍布周边数个县镇，为温家的巧味道酱泡菜打开更大的销路。

    至秋天到来时，温家的巧味道酱泡菜店铺，以落日村为中心点，辐射易安县等四个县镇，先后再开八家巧味道酱泡菜店。

    此外，在彭城新开了第二家巧味道酱泡菜店。

    ☆、159杀猪，为邻

    在初进入夏天之际，好儿家便在彭城开了一家冰饮麻辣烫店，店名依然叫冰火两重天。

    从店铺选址到店内布置、招人及培训，好儿都亲自把阵。而这期间，明笙儿一直陪着她身边，陆韶阳也经常抽空过来帮把手。过后明笙儿对着老爹感叹，她从好儿身上学到了很多夫子没教的东西。

    好儿深感路途太远，难以监督到位，便通过牙侩江能，买下两名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买断她们的身契，好让她们安心在店里做事。

    常乐和陈有平的任务是开拓建店，帮稳定客源。各家的掌柜和伙计，也有自己的任务，他们要负责扩展客源，主要是拿下当地的乡绅富贾官宦人家，让这些人家成为巧味道的固定批发户。

    温家对巧味道施行统一管理，各店颁发一本店铺管理条例与员工奖罚福利条例的手册。除了特殊和意外，一切按照小册上的内容执行。

    有奖有罚，奖则诱人，罚则严苛，令这些下属既喜又忧。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勤快忠心，他们又何惧？

    常乐和陈有平功不可没，自然获得丰厚的回报。

    对陈有平，除了奖励一个八十八两的特大红包，温氏还许诺，将来陈有平成家，会拥有单独的院子居住，他的孩子都会送去学堂，温家负担全部学费。

    陈六声等人惊喜万分，一家给温氏跪下磕头谢恩。陈有平更是激动得脸庞发红发热，最后连眼眶也热得不行。这样的奖励和许诺，他们一辈子做梦也做不来啊！即便为主子出生入死，试问有几个卖身的下人，又能得主子如此厚待？

    想起以前的做官主子，对待那个为了护主而瘸了腿的随从，也不过是给了十两银子体恤其家人，让那名随从留在府里做了大少爷的门房，而那名随从，才三十都不到。

    两厢强烈的对比，让陈有平和叔婶一家，更觉这次是跟对了主子，他们唯有更加努力，忠心耿耿回报东家。

    温氏并不避讳其他人，她是当着温家上下所有人的面，给的奖励，做的承诺。这也意味着，暗示所有人，只要你在温家好好干，忠心不一，你也会获得同样的，甚至更加丰厚的回报。

    温家的长工们羡慕了，也沉默了，这件事，给他们的冲击太大，花费了几天功夫，才慢慢消食完。

    消食完的结果，就是这些人干活更加勤快用心。

    他们当中甚至有人打算，过个年把，要将家人都迁来这边生活，东家家大业大，不愁没活儿干，他们也能和家人在一起生活。

    对常乐，好儿一家是有着特殊不一样的感情成分在内，温氏也同样不避讳，在温家下人面前，讲了常乐当年的救命大恩，令所有人对常乐报以敬佩的目光。温氏给的红包，比陈有平的更加厚重，一百六十六两。众人皆羡慕惊叹。

    “常乐不仅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更因为他能力出众，富有才干，所以，常乐将会是温家产业的大总管。”

    温氏的一句话，奠定了常乐在温家商业的总管位置。

    却说好儿家的养猪场，在七月份的时候，终于要大开杀戒，宰猪上市。

    当初说过杀猪时，会请梁开仁过来，因此等到杀猪这天，温氏便派人去请了来，又请村长、里正过来。把钱掌柜、韩广斌、蔡家嫂子也都请来。村里的常四叔、吴二伯、万永林、黑五爹等人均过来帮忙。

    早前好儿家就放出了风声，因此来的杀猪佬可不少，除了肥老八，还有八个杀猪佬，都是其他县镇闻讯赶来的。

    好儿家大大几十头肥猪，这九个杀猪佬合起来也要不了全部。不过好儿家一点也不担心，除了留下自家吃的，自家酒楼供应所需，像贵顺、云客来、旺角及其他九家酒楼，还有十多户富绅人家，都预定了等量不同的猪肉。

    去除这些，还剩余一头猪的分量。温氏就把这头猪分成若干等份，分送给村长、里正及村中的三位村老。来吃饭和帮忙的人也每人分一份。

    好儿看见温氏另外独留两份，好奇地问道：“娘，这些都是给谁的？”

    温氏笑道：“这两份啊，一份给崔六娘，她家几个娃儿都在长身体，婆婆瘫痪在床，更需要多吃点肉，娘就给她预留了一份。另一份，是给你桂子叔送人的。”

    好儿恍悟地笑道：“我知道，是让桂子叔送给周三娘。娘，桂子叔和周三娘啥时候成亲？”

    “前些日子去合了八字，日子定下来了，就在十一月初八。”

    “呵呵，有新娘子看了。”好儿拍手欢叫，温氏笑着捏捏小闺女的脸蛋，“以后不能跟人叫周三娘，要改口叫桂子婶了。”

    “嘻嘻，知道，知道，下次看见我就叫桂子婶。”

    八月中旬，好儿收到两封信函，一封是明笙儿的，在信中叙说了回去后的一些生活情形，说很怀念在好儿家的那段无拘无束的美好时光。最后又提及那石头花，让好儿如果看见有，采摘又不危险的前提下，一定要移栽回来种，等她下次来就带上一些回去。

    脑海浮现明笙儿那俏丽活泼天真的形象，好儿轻扬嘴角，眼中含笑。她们在慢慢长大，那样的时光，也许不会再有，然纯真岁月，弥足珍贵，只要不被迷失本心，值得她们一辈子去回忆、去珍藏。

    另一封信函是明南靖所写，语言简洁明了，封神榜在六月中旬雕版发行，首期发行一千册，仍然主打几个大城。西游记正在火热流行中，封神榜的发行，是一发不可收拾，书局加班加点，又连续印发三千册，均为普通版，每次一上市便被哄抢而光。

    明家书局此次依然与红莲绣坊合作，封神榜书中的人物形象图，书局不再雕版印刷，由红莲绣坊的绣娘们一针一线绣出。也就是说，你要看故事，去明家书局旗下的书店买书看，你要看书里的各位神将，你得去红莲绣坊买绣品。这些绣品有大有小，有贵有便宜，小到一个荷包，一把浆布小扇，一块小罗帕，大到窗帘门帘挂幅屏风，总之满足社会各阶层人士需要。

    明家书局决定沿着西游记发行套路，再印刷八百册普通版，之后转为精装版六百册，在明年上半年内，最后推出珍藏版五百册，此后不再印刷发行本书。

    最后，明南靖在信末写道，稿酬及红利将在年底结算，届时会提前告知。并请好儿代转问候全家安好。

    夏末，温氏让机灵的文成峰跟李东信一起，随县城的南下商队一起出发，回南方老家联系蔗农，购买蔗种。

    早晚的天气开始凉爽，庄子里坡地上的菜蔬，在收完最后一茬后，重新施肥一次，种满了金银花。

    天高云淡，庄稼地又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沉甸甸、黄灿灿的稻麦，映得人脸全是喜悦。温氏带了几个长工去帮常家、万家收割。

    秋收一过，常四叔即和村长商量，退掉村尾那块地，改为在好儿家旁边买二十亩地起新房。

    村长惊愕道：“四哥，你咋改主意了？”

    常四叔笑道：“一家老小都觉得那边好，出家门就能看到自家坡地，靠山面水，住着舒坦。我这阵子也在寻思，觉得那边不错，就等秋收了，找你商量来了。”

    村长看着落日河对岸温家大院的气派，再看后面的山峦，周围的景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竟也冒出个想法，自个家，是不是也在河对岸那边，先买下地皮再说？想归想，村长此时并没有往深处去想。

    “行，你看中哪块，咱马上给你量好去。”村长爽快地应道。

    好儿家因为菜园果园的关系，看起来占地十分庞大，常四叔看中的地皮，就位于好儿家大院旁边。温氏得知常家在这买地起房，很是高兴。

    常四叔看到温家将门前及两旁都美化得极赏心悦目，就跟温氏商量，两家之间的过道，要留多少为宜。这留出的过道所占的土地，也是要算进去钱的。常四叔是打算买下来后，预留一条过道，再在过道中栽种一些竹子或花树啥的进行美化。

    温氏一听，哪能让常家都出那个钱，就道：“四叔，那过道的地皮钱，咱一家认一半钱。过道里的绿化由我来负责，咱两家说好，以后不往过道扔垃圾废物。”

    常四叔很是赞成，商定之后，便是趁天气好，赶紧起房。起新房，亩地又这么大，自然得起一座像模像样的房子才行。温氏热心地给常家找来梁开仁。

    孰料梁开仁正在给别处施工，无法过来，抱歉之余，便说若信得过他，便给常家介绍另一支造房工队。梁开仁为人开朗豪爽，起的房子质量好，对工地十分负责，这点从好儿家的房子就可看出。温氏自然是相信梁开仁的为人，便让他介绍过来。

    ☆、160阿旺的决定

    这另一支造房工队的头儿叫金三桓，年纪比梁开仁大四五岁，据梁开仁说也是同行里的佼佼者，他造的房子，质量好，信誉好。

    金三桓话不多，说话语速比较温吞，他先给常四叔几张平面图纸挑选。好儿也凑来看，跟上次自家起房时看的那些图纸差不多。

    常四叔拿回家跟家人商量，常乐也赶回来了，他一眼就相中有地龙的，常四叔却嫌贵，不舍得那么铺张，说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常乐拉过大侄子四儿，对老父道：“爹，现在咱们是庄户人家，以后呢？四儿读书好，连夫子都赞誉有加。日后四儿考上秀才，考上举人，甚至考中进士……爹，娘，哥，嫂，你们说，咱们家要不要起个有地龙的，有点讲究的？撇开那些不说，就为咱们全家着想，有地龙冬天就用不担心屋里冷冰冰的，一家人住着多舒坦啊。”

    常四叔叹道：“小乐子，你说的，爹明白，可你知道这烧地龙得花多少钱吗？”。

    常乐笑道：“爹，您老不用担心这个，地龙造价虽然高，可那是百年大计，只要房子不倒，就能一直供后人使用。再说了，咱们家冬天烧地龙，也不是白天黑夜一直烧，空屋子不烧，没人在的时候不烧，您老要实在心疼钱，咱到时候就只供厢房和吃饭的地儿，其他的一概不烧。”

    “爹，娘，咱们家如今有我哥和我一起挣钱，你们就不要担心了，安享晚年就好。”

    常欢也道：“爹，小乐子说的在理，我挣钱虽然不比小乐子多，但也不算少，有我们兄弟俩，你跟娘只管安心过日子，甭操那些心。”

    六儿插话道：“爹，小叔，还有奶奶也挣了钱啊。”

    常四婶搂过孙子笑道：“奶奶挣的钱，攒起来将来给你们娶媳妇？”

    六儿呵呵直笑，娶媳妇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就像听讲笑话一样觉得好玩。四儿比他大几岁，对娶媳妇的话题知道腼腆不好意思了，忸怩地道：“奶奶挣的钱自个花，咱以后娶……咱自个挣钱。”

    常四婶和四叔开怀一笑，常乐拍拍大侄子肩膀，“有出息，这才是咱们常家的男子汉。”

    蒙氏看着叔侄俩，脸上不置可否。

    常四叔收敛笑容，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家还欠着那些钱？”

    蒙氏忙道：“慧娘不是说，不让咱们还了吗？他小叔当初可救了她们一家的命……”

    常欢瞥眼妻子，没有吱声。常四婶道：“当时的情景，是个人就不会撇下不管，小乐子救人是做对了。人慧娘知恩报恩，自个好过了，也没忘了小乐子和咱家啊。不然，咱们现在能买那么多地起大房子？”

    常乐道：“大妹子帮我还债，我不会忘记这份情义。你们放心，最迟明年，我就能把那钱还上。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把新房子起好。”

    常家最后还是选择了有地龙的三进院落。常乐见没什么事，便回县城去了，常四叔目送小儿子的远去，脸上若有所思。

    好儿家经过一番商议，决定等明年出了年，也把自家的那些土房推掉重建，换成青砖平房。温氏想了想，特意去找梁开仁说此事，梁开仁二话不说应下，并定好时间，出了元宵就带队过来动工。

    八月下旬，秋风送爽，来去、来往托人给好儿捎来一只木头做的帆船，颇为精美。并附上一封短信，言明是他二人合作，花了四个月才做好的。并问好儿今年还去不去北封县赏菊花节，如去，一定要上彤台寺找他们玩。

    好儿没有回信，她今年不但会去北封县赏菊，还会带上长工的孩子小松，家中几个小丫鬟也都会一起去。不回信，到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明笙儿的信又来了，附信送了一对珍珠坠子。意外地，还收到陆韶阳的信，他在信中说，十月即将参加秋闱一试。

    陆韶阳之前已考过秀才，如今要考举人，难度更甚，前世有人戏言比喻说古代的考试，考秀才等于考大学，考举人等于考硕士，考进士，等于考博士，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好儿转天便带上小安和平卉，去落山坡的山神庙，为那一身清冷气质的俊秀少年，求了一枚福符，用干净的红绸小袋装好，附信一起送去彭城。

    想到自家的哥哥已经好一阵子没回家，沐休都留在了县城，好儿便打算动身去看望哥哥。

    阿旺如今是一边勤学苦读，一边跟武教夫子习武，注重骑射和策略，因他起步晚，压力很大。小树则轻松多了，一来他年纪还小，二来他对武不太感兴趣，一心只想将来考上进士，封了官便能保护家人。

    温氏不得空闲，便做了阿旺和小树爱吃的吃食，让好儿带去县城。

    好儿和平卉踏进蔬菜超市后院时，阿旺和小树也刚好下学回来，林小当上前见过小姐，将两人的书包拎回屋子。陈四娘已扎起围裙在厨房忙活做晚饭。好儿便让平卉拎食盒去厨房帮忙。

    没看见江氏和宝儿，阿旺说乐婶带宝儿走亲戚去了，过两天才回来。

    好儿端详小哥俩一番，说道：“哥哥瘦了，小树胖了。”

    小树摸摸自个脸蛋，“哥哥太拼命了，每天看书很晚才睡觉。虽然我没有变瘦，可是我也没有偷懒。”

    阿旺个子又窜高了不少，眉眼略带疲色，他正处于变声期，一开口就感觉难为情，因此很少说话，哪怕是面对娘和妹妹，他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没事。”阿旺很吝啬地说了三个字，便不轻易开口了。

    “哥哥习武，还经常受伤。”小树在一旁揭短，眼里有着心疼之情。

    “小树，今晚你洗衣服。”阿旺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多事，习武的又不止他一人，受些皮外伤乃家常便饭，何况他有妹妹给的神奇药水，很快就能痊愈。

    小树吐吐小舌头，笑嘻嘻道：“洗就洗，一件衣服两文钱。”

    好儿掩嘴笑道：“哥哥，这价钱好便宜，你把衣服都拿出来，让小树全洗了吧。”

    “妹妹，你帮着哥哥欺负我，我告诉娘去。”小树详装生气，瞪大圆溜溜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颊肥嘟嘟，好儿和阿旺都忍不住伸手要捏他脸蛋。

    小树急忙闪开两人的魔爪，两手抱住自家小脸蛋，冲两人翻个鬼脸，蹦出门槛找林小当玩去了。

    “哥哥，你真的决定走武科之路吗？”。

    阿旺默了下，轻轻点头，“我很喜欢习武，我想当一名将士。小树喜文，领悟力比我强，更适合走文官之路。”

    好儿点点头，如果阿旺和小树都能走上仕途，家里就有文武双全，更叫人高兴。

    “哥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娘说？”

    “就下次沐休，我想回家跟娘说我的决定。另外，”阿旺踌躇了一会，才又毅然道，“妹妹，我想参加明年的生员试。小树将会参加童生试。”

    阿旺的想法是，先去考一考，考上最好，考不上，他以后就专心习武，直接去考武科。

    东唐的武科，并不要求具备秀才、举人的资格才能参考，但是，考武科同样有笔试，所以，一个武艺高强却不懂策略甚至文盲的人，去考武科绝对会闹大笑话。

    “哥哥，你喜欢，就去全力以赴，我一定无条件支持你。不过，你不能拉下书本，多侧重看兵策方面的书籍。”好儿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已经决定要去趟彭城，为阿旺找有关兵马打仗方面的书籍。

    “不过，小树才十一岁，参加童生试会不会太早了点？”

    阿旺含笑道：“小树参加明年的童生试，是夫子建议的。”

    好儿这才从阿旺口中得知，小树在学堂表现甚好，领悟力强，反应敏捷灵活，再加上他可爱的模样，很得夫子喜欢。而阿旺，则入了一位武教的青眼。

    好儿在心里想，这里面固然有阿旺和小树的勤奋努力，但是否因为是钱松劲当初亲自带去的关系而得到一些格外关注，那算不算是遇上了伯乐呢？

    九月，北封县的菊花节始又展开，好儿带了小松，陈小安、平卉、平彤等三个丫鬟，由马隼驾车，和蔡家嫂子母女，各自乘了马车前往北封县。

    好儿家在北封县的文秀镇有庄子，离县城也不远，便去了庄子小住。

    温氏没有跟来，孟大兴、马全等人并没有因为好儿年纪小而怠慢，大兴媳妇和马全媳妇利落地收拾出两间最好的客房，洗净切好了西瓜、黄瓜端上来，又要忙去杀鸡，好儿忙阻止道：“大兴婶，不用了，我们歇息一会，就往城里去，晚饭也在外面吃了再回来。”

    马全一家见到二儿子回来，嘘寒问暖一番，得知在东家家里过得很好，还能每天读书认字，都替他高兴。马隼得知弟弟和孟木山已去乡塾念学，心里对东家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庄里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金银花也已种下。正好有个空闲的小过渡时光，马隼得了好儿允许，便叫上大哥马新，及孟家的大儿子孟木堂一起，陪护好儿等人去看菊花节。

    好儿一行人与蔡家嫂子母女、蔡小丹等人在东城门汇合，在菊花节逛了大半天，各种小吃尝了个遍。好儿对晚上的唱戏不感兴趣，又见马隼等人想看，便吩咐他兄弟俩及孟木堂三人，护好陈小安等三个小丫头，自己则返回酒楼，察看账目去了。

    酒楼里的伙计，当初来时一个个营养不良，如今是翻了个样，身体好，精神头好，尤其是胡帮，他不但身体恢复健康，变得日渐结实，更因为做事特别勤快努力，谨慎细微，如今已提升为酒楼的一楼领班。每月的两天休假，他不像别的人那样去玩，而是回家看望母亲和妹妹。

    逢菊花节期间，大街上格外热闹，夜市也延迟至亥时方散，好儿坐在后院的账房里，隐约可闻前面传来的热闹声。几个账本记录清晰明了，好儿一边查阅，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小脸上的笑容愈加甜美灿烂。

    ☆、161焚香夜琴

    翌日一早，好儿带了陈小安三人，让马隼驾车送去菊花展地，找地儿停好马车，一行人随其他游客往彤台山上走。

    彤台寺内外，香客如织，香火旺盛，善男信女虔诚跪拜，默默心语，只盼心中所愿，菩萨来助现。

    陈小安和平彤跪拜得特认真，好儿偷偷乜一眼，忽然发现，这两丫头虽还稚嫩，侧面已然开始呈现曲线之态，心中不由一动。

    拜完神佛，陈小安的眼睛不住地往抽签那边瞄，好儿察她少女心事，便道：“你们都去抽支签吧，彤台寺的抽签很灵的。”

    陈小安不好意思地道：“小姐，你不抽签吗？”。

    “我去年已经抽过签了。你们抽了签，就到那边的亭子下等我，我现在过去找来去、来往两位小师父。”

    马隼道：“小姐，小的陪你过去。”

    好儿摆摆手道：“不用，我又不是第一次来。马隼，你也抽一支签看看啊。”

    后山的菜园一片翠绿，来去、来往果然在里面。好儿调皮地拾起两颗细石子，朝两人扔过去。

    “谁扔我？”石子最先打到来往身上，他站起身，一个转头张望就看见了好儿。

    “啊，是好儿来了！”来往一声惊呼，来去迅速扭头转身，一脸惊喜地道：“好儿，你来了。”

    “是呀，我来赏菊，顺便来看你们。”好儿笑吟吟地走进菜园，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两只红彤彤的果子，举到两人面前，“送给你们的。”

    “好儿，这是什么果？”来去看到那红果极是漂亮可爱，好奇地问道。

    “这个叫西红柿，可好吃了，营养丰富还能美容，是我家生意来往的一个朋友，从彭城带过来的，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来去和来往忙去洗净手，接了西红柿，左看右看，放鼻端嗅，隐隐的甜香直钻心肺。

    “直接咬了吃，要小心里面的水分很多。”好儿见两人不知如何下手，忙说道。

    来去、来往便一手捧着，小心翼翼地一口咬下去，一股清甜中微酸的味道迅速蔓延整个味觉，再吃第二口，清甜爽口，那点点的微酸，令人食欲大开，心情大好，精神为之一振。

    “真好吃！”来往吃完整个西红柿，意犹未尽地舔舔手中沾的果汁，咽了咽口水，看向好儿问道，“好儿，还有西红柿吗？”。

    好儿摇摇头，“没有了，统共八只西红柿，我和我娘、哥哥每人一只，常奶奶和常爷爷各一只，加上你们俩人的，都分完了。”

    来往就惋惜地点点头。来去亮晶晶地看着好儿，心中很是感动，这么稀罕的东西，好儿却毫不吝啬地送了两只过来给他们吃。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果。谢谢你！好儿。”

    好儿弯起眉眼道：“别客气，你们也送了我很好的礼物啊，我们是朋友嘛。”

    “好儿，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来去没看见有别人，忙问道。

    “不是，他们都在寺里抽签，我让他们完了在前面等我。”好儿看了看菜园，浇得差不多了，自从去年她偷偷掺和空间水浇灌，如今这菜园竟真的不长虫也不怎么长草，这些和尚料理起来可轻省了。

    “来去，来往，你们有空吗？有空的话，带我们去玩好不好？”

    两颗小光头同时点头，来去高兴地笑道：“有空有空，你等一下，我们把水桶放好，就跟你们一起玩去。”

    到寺里去跟马隼等四人汇合，来去来往带好儿一行人去了彤台崖观望风景，那彤台林依然如一簇燃烧的火，在彤台河中光芒夺目。马隼看得沉醉。

    虽然生活在文秀镇，却一次也没有来过彤台寺，没有去过彤台河，就是菊花节他也只在三年前跟了母亲进城买东西，有幸能远远看上一眼。

    游完彤台山，好儿一行人又与蔡家嫂子等人会合，自驾车去彤台渡头，租了两艘小船，游彤台河，观两岸景致，更近距离地欣赏彤台林的美。

    秀云坐在好儿身边，轻声道：“好儿，告诉你个喜讯，我大堂哥定亲了，下月二十二迎娶我堂嫂进门。”

    好儿就转头去看另一艘船上的蔡华丰，大声笑说道：“大堂哥，恭喜你！”

    蔡华丰一愣，在看见堂妹的眨眼睛，随即一笑，“谢谢好儿，到时候再发喜帖给你们。”

    好儿举起五只手指做了个公鸡头姿势，甜甜笑道：“大堂哥，那我跟我娘等着哦。”

    来去坐在好儿后面，好儿的两个小包包头上，缠了两根红丝带，零落下发丝一起随风飘动，有几次差点就飘到他脸上。好儿的头发乌黑光亮，淡绿色的领子，将她裸露的小截后颈衬得如珍珠般雪白细润。

    来去忽然在心里想，好儿的头发放下来，会有多长？会有多好看？想着想着，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好儿邀秀云、小丹、来去、来往到庄上玩，走过鱼塘时，听说里面有两千多尾鱼，几个孩子都非常吃惊，小丹就说以后她家要吃鱼，就来好儿家的庄子里买。

    来往想起在好儿家吃的美味荤食，后来吃的那道酸辣鱼，让他回味无穷，晚上做梦都梦见几次，口水流了一地。好儿身边没人的时候，来往就凑过去悄悄问：“好儿，你家养这么多鱼，以后也请我吃一次行吗？”。

    好儿含笑点头，“没问题，等鱼儿养肥了，我过来了，就请你和来去到庄里来吃一顿全鱼宴。”

    “好，好。”来往高兴得笑眯了眼睛，来去看着小师弟的笑脸，摇摇头，他这般背着师父纵容，是对还是错呢？

    逛完庄里，一行人去爬山，依旧爬到那个山顶上。

    远处的景色没变，近处的却发生了变动。胡老爷家的三个庄子，从前是单独分开，如今是相连在一起，中间的围墙和一些树木都被推了砍了，修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

    让好儿诧异的是，那弯弯曲曲的道路两旁，有一节栽种的花儿特别地火红耀眼，远远望下去，如同彤台河中的红树林，美得光辉夺目。

    好儿下意识地就往那崖壁下看过去，原本的火红，如今空空如也。在山顶瞧不具体那片火红是否崖壁上的石头花，好儿却忽然直觉，那就是石头花移栽下去的。

    秋夜微凉，秋月如银，晚间的秋虫唧唧，给夜的宁静增添了些许有趣。两张桌子拼成一排，摆放在庭院中，大兴媳妇带人摆上了好几种水果，还有好儿从县城买回来的一些零嘴，另一张桌子则坐了四人，其余人围坐四边，看里面的四个人玩牌出牌。

    又看又学的，马全、孟大兴等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要求换他们上阵，马隼和平卉便退出，让两大人接着打牌。

    好儿本身对打牌并不是很感兴趣，听着牌桌那边不时传来的或焦急或嗟叹，不禁哑然失笑，玩牌就是这样，精通的人，会因为不会玩的人出错牌或是送了分给对方而急得哇哇大叫，有的人甚至会气得骂人，牌桌上的战场，就是一个无硝烟的可媲美打仗的战场。

    惬意地躺在躺椅上，好儿吃着甜甜的葡萄，看着天幕上的大银盘，银盘中的阴影，总是会让她浮想联翩，吴刚白天黑夜地砍树，他怎能那么天真呢？嫦娥独居广寒宫，得了长生失了真爱。月下起舞弄清影，是否因为她而来？

    风簌簌、虫唧唧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琴音传送。好儿停下吃葡萄动作，那琴声似是遥不可及，又似是亲近地在耳边萦绕，听不清弹的曲子，却如水轻滑心田，轻快地跳跃。好儿缓缓坐起身，踏着月色，朝那琴声的方向走过去。

    秋风漫漫，好儿拖着长长的影子，轻步走到那堵高墙下，悠扬的琴声正顺着夜风从墙的那边传送过来，琴音流转舒缓，仿佛幽谷山泉，映着月色蜿蜒流淌。

    夜来香的气息隐隐约约，好儿敏锐地嗅到了一缕淡香，气味极淡，如这风中的琴声舒宁，闻之令人心安，心静。好儿陶醉地闭上眼眸，任由这幽谷流泉在心田轻快流淌。

    一阵大风吹过，流转舒缓随之一变，化为一种说不出的宽阔苍凉，就像过尽千帆之后，岁月沉淀，也澄清了过往心迹，身隔沧海之时，也沉淀了一生的波澜壮阔。尔后，那记忆被风成细碎如沙，散落的朦胧中，掠过暗光水面，无声无息地穿越水波，瞬间的涌动，散了，淡了。

    恍若轻笑间，一些熟悉而遥远的记忆和画面，忧伤或轻快着，近了又远去，淡去，如天际一缕轻烟，消得无影无踪，唯留下一种感觉驻在心间，如同这一地月色。

    琴声截然而止，余留风声、唧唧声依旧。

    好儿张开双眸，默站了片刻，正欲转身，忽听墙那边有人道：“老爷，起风了，回屋里吧。”

    “无妨，今晚月色甚好，再坐一会。”

    “那奴婢给老爷换一壶热茶，再拿一件披风来。”

    好儿转身，才迈一步，又听得隔墙那边传来一句，令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停留。

    ☆、162甘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一声低低的轻叹，带着深深的愁绪，脚步声微响，低叹之人渐远。

    好儿呆站良久，转身慢慢往回走。

    这一晚，好儿有些失眠，在床上辗转反复不得睡，索性起身，披了外衣坐到窗前，遥望那轮倾斜的明月，前尘往事历历浮现，到最后，只剩下温氏与前世母亲的脸，含笑望她，两张同样温柔慈祥的脸庞渐渐重叠，合为一体……两行热泪滑过凉凉的脸庞，好儿不禁轻声低喃：“妈妈……”

    第二天起床，好儿的眼睛有点浮肿，看着小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失笑，昨夜是怎么了？那么轻易被一个陌生人的情绪感染，又不是林黛玉，既来则安，想那么多干什么？

    “小姐，早饭已经做好了。”平卉进来说道，小松跟在她身后，见好儿手中的小镜子，好奇地道：“小姐，这是什么？”

    “这是小镜子，小松来照照自己。”好儿把小松拉到跟前，把小镜子放到他面前，看着镜子里一脸惊奇的小孩，故作惊讶道：“小松怎么钻进镜子里去了？”

    小松好奇地凑近镜子看了一会，揉揉眼睛，里面的人也跟着揉眼睛。他困惑地抬头道：“小姐，里面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当然了，小松就是长这样子的，很可爱啊。”好儿捏捏他圆润起来的小脸，把小镜子收好，拉起他往外走，“走咯，吃早饭去。”

    “小姐，今天我们要去哪玩？”平卉问道。

    “今天自由活动，你们想去逛街就逛街，不过得有马隼或木堂陪着，人少僻静的地方不要去。”

    “谢谢小姐。”平卉一听是自由去玩，高兴得咧嘴笑，她还想去看菊花呢。

    吃过早饭，马隼和孟木堂陪小安等人去看菊花，好儿则去了巧味道和海味干货铺，询问下近况，翻阅下近期账目，见各家销售境况良好，心里很是欣慰。

    在北封县逗留了四天，蔡家嫂子还要多住几天，好儿便带着一干人先行回了落日村。

    小松一下马车，立即抱着个袋子跑去找父亲严峥，把袋子里的各种玩意儿和吃的，一一拿出来给父亲看。

    严峥看着儿子兴高采烈的笑脸，他当初只给了儿子十个铜板，绝不可能买来这么多东西，就问道：“小松，这都谁买给你的？”

    “这些还有这些是小姐买给我的，这个是小安姐买的，这个是平卉姐买的……小姐给我买的最多。”

    严峥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一股暖流自心底流过。

    “小松，记住爹的话，要一辈子对东家忠心。”

    “嗯。我记住了。”小松不太明了父亲的意思，但他认真地点点头，听爹的话，才是乖孩子。

    温氏不在家里，陈六声及其他长工也都不在，只有酱泡菜作坊依旧。

    好儿疑惑地问付秀梅，“陈嫂，我娘呢？还有陈叔他们人呢？”

    付秀梅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李东信和文成峰跟商队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大量的甘蔗种，东家这两天都带着他们去种甘蔗了。”

    “买回来了啊，太好了！我去看看。”好儿一脸欣喜，赶紧叫上马隼和平卉，平彤和陈小安听说了也要跟去看。好人就让大伙儿赶紧坐上马车，马隼前头赶车，调转方向往大新村方向驶去。

    偌大的亩地上，早已翻松施肥过，风阵阵吹过，仍带着淡淡的粪肥气味。地头各处堆放着蔗种，温氏和众长工们，正在地里种植甘蔗。不少庄户人家，站在边上看个稀奇，也有人出声询问这是啥作物，怎么个吃法，温氏或长工们一般都会有问必答。

    好儿等人跳下马车，看到已经埋种下甘蔗的大部分旱田，那蔗种关节处的嫩芽尖尖，此时看在好儿眼里，就像前世的火箭喷发，带来无限的希望，还有难以抑制的兴奋。

    “娘！我回来了。”好儿大声叫唤着，奔向地头。温氏闻声转头起身，看见小闺女一身嫩绿，衬得那张小脸愈加白皙娇嫩，含笑应道：“好儿回来了，咋不在家歇息跑这来了？”

    好儿卷起小截裤脚，边走下地垄，边说道：“我一听说蔗种买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

    身后的马隼、平卉、平彤也跟着走下地垄，在旁边看了好一会，便要动手帮忙种甘蔗。李东信便手把手教他们，待看到他们埋种蔗种没问题了，才继续到前面去。

    温氏说，好儿他们出发的第二天，李东信和文成峰就带着蔗种，跟随商队回来了。李东信带着文成峰在老家各处去选看蔗种，花费了一番功夫，又叫上家人帮忙，才将八千个蔗种选购到手。

    这些蔗种个个饱满，无病无虫无伤，且都发了双芽苗的，从正南方一路拉回来后，又用清水加入适量的石灰水，将所有的蔗种都浸泡了两天。

    “李东信说，这样做能提高甘蔗的抗旱力，还能防御病虫害。要不然啊，早就种完了。”温氏笑着说道。

    埋种蔗种的土地很有讲究。

    在埋种之前，得给土地施肥两次，间隔个六七天施肥一次。这个年代没有所谓的农药，为了预防泥土生虫害，要往土中混合草灰，温氏采纳了好儿之前的建议，买了一大批杀菌杀虫的草药，先煮出药汤晾凉，浇灌土地，再把捞出的草药渣晒干烧成灰，混着其他草灰一起，搅拌在翻松的泥土中。自家的草灰不够，温氏就往村中人家去要。

    时下正好是秋收过后，庄稼地需要歇养一阵，草灰也不值钱，跟温氏交好的人家，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将煮饭烧水的草灰都铲给温氏。看到温家越过越好，而有意示好的人家，也把自家的草灰都送给温氏。

    施肥完毕后的土地要再次深耕，来回二犁二耙，让土壤疏松，埋种蔗种的沟深度，要达到一尺来深。埋种时，要浅不要深，回土盖种的深度大约在成人的食指长度。

    等到真正埋种蔗种，也有一定的要求。

    埋种时，蔗种要平放在植沟内，蔗节眼的芽向两侧，回土盖种时，将蔗苗轻压入土后，再回土一次，这样有利发根。

    埋种蔗种的行距，不能过密，每株蔗种的距离，大约在三尺左右，这样有利于长成后的甘蔗通风透气，也方便蔗农在田间管理。

    埋种的数量也有讲究，在蔗沟里每三尺范围埋种五到六个双芽蔗种，一亩地下来，可埋种三千来个。

    好儿一边跟着埋种蔗种，得知这个数目后，迅速在心里算了算，二十六亩旱田，一亩按整数算三千个，一共是七万八千个蔗种，这还没加零头那些数。好儿对这个数字相当的吃惊，却又相当的雀跃。

    种完二十六亩甘蔗地，大家都长松了一口气，这几天连续埋种，大家都有些累坏了。温氏连着两天给大家加菜，炖骨头海带汤喝。

    海带是从海味干货铺带回来的，这里的人都没见过没吃过，当听温氏说海带吃了对身体非常好，还能防病，大家伙也就适应了那个气味，喝得格外香。

    好儿就跟温氏私下商量，如何在河水中掺入神水去浇灌甘蔗地而不让人察觉。母女一番商量，最后决定在田地边的水渠进行截流，好儿在截流的水中乘人不备掺入神水，只用截流的那部分河水进行浇灌，等浇灌完毕后，再让水渠的水恢复通流。

    十月中旬，蔡家的喜帖送到了温氏手中，蔡家长子蔡华丰将在下旬娶亲，女方是北封县城里的一小富人家的闺女。

    阿旺沐休回家，把自己做的决定告诉温氏。温氏听了沉默不语，阿旺以为温氏不同意，便将求助的目光投给好儿。

    “娘，你心里怎么想，都告诉我们好吗？”。好儿轻轻拉着温氏的手说道。

    温氏轻叹一声，柔和的目光在好儿和小树脸上掠过，停在阿旺脸上。缓缓说道：“阿旺，娘早前就说过，娘不望你们当官，就望你们都健康平安。如果你不是心血来潮，那就照你的心意去做。无论你们做什么，只要不是违法，娘都会支持你们。娘刚才不说话，是想起当将士的，一身都是危险……”

    阿旺眼眶有些发热，原来娘的沉默，是因为担心他若真的走了武科一途，将来一旦发生战争，那就是生死未卜，令人牵肠挂肚的事。

    “娘，您不是教导过我，保家卫国，是男儿肩负的第一责任。娘您放心，我阿旺当日能大难不死，就一定能有后福。”阿旺上前抱住温氏，动情地说道，“娘，我是您的长子，百孝为先，孩儿将来还要娶妻生子，孝顺您到老。”

    “还有我啊！娘。”小树赶紧也上前抱住温氏一边胳膊，豪气地道，“娘，哥哥从武，我就从文，让咱家文武双全，文有温尚书，武有温大将军，让外人都不敢欺负我们家！”

    温氏拉过好儿，将三个儿女都搂在怀，开心地笑道：“你们都是娘的好孩子，娘也不矫情，就等着咱家将来诞生一位尚书，一位大将军。”

    好儿微笑着，在心里调皮地补上一句：还有一位东唐女企业家。

    ☆、163求上门

    距离龚桂子的大喜日越来越近了。

    龚桂子和兄嫂等家人的关系，早在他被赶出家门时就已彻底断绝，可说是孤身一人。温氏就领着付秀梅、东信媳妇，一天一点地帮他布置新房。

    小件用品如洗脸盆、澡桶、毛巾等这些，由龚桂子自己搞定。至于大件的物品，如床柜桌椅、被褥等，温氏全给包了，更亲手在一对枕套上绣了鸳鸯戏水图。

    温家下人及其他长工艳羡不已，他们从没见过这样大方、富有人情味的东家，廖应来笑说自己娶亲太早了，该来了温家做事，再娶亲，也就能蹭东家的种种好了。

    他的话引来大伙哄笑，李东信笑道：“我们这堆人里头，就你嘴滑。你别接你媳妇来啊，你要接来，我把你今儿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你媳妇去，看你还胡说不。”

    陈办也打趣道：“应来，你要敢当你媳妇的面说这话，我给你磕个大响头。”

    廖应来哈哈笑道：“东信哥，男人嘴不滑，能哄到媳妇吗？老办，你明儿要能娶个媳妇进门，我就敢在我媳妇面前说，怎样？”

    “老办，赶紧找媒婆去，明儿就娶个媳妇给他瞧瞧。”

    “老办明儿娶不来媳妇，应来媳妇也不在跟前，他哪是说话啊他？他这是放屁呢。”

    廖应来嘿嘿地直笑，把话题转到龚桂子身上，“桂子，你小子是苦尽甘来啊，东家为你的亲事是落尽了心，就是爹娘也不过如此。桂子，说句大实话，拜堂那天，你真得带你媳妇给东家磕个头。”

    黄炳点点头，有感而发道：“桂子，应来说的没错，你是该给东家磕头感谢。”

    “就是你们不说，我也想好了，就那天要给东家磕头拜谢，以后我的娃儿，都请东家给取名。”

    对东家，龚桂子是无以言尽的感激，如果没有温家，就没有他今天，不定哪天他熬不下去了，死在后山就喂了狼，连个尸骨都没人帮收拾。他仰头吸了吸鼻子，他卖身给温家，没有丝毫的后悔，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廖应来拍拍龚桂子肩膀，看向黄炳道：“炳哥，照我说，不单是桂子苦尽甘来，你也是，你说你以前给哪家东家干活总会倒霉走人，可我看你在这干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倒啥霉，你说你是不是也苦尽甘来了？”

    李东信道：“黄炳，你年纪也不小了，在这挺好的，你也该成个家了吧。”

    这里的人当中，李东信最大，其次就是四十岁的黄炳了，大家伙处久了，彼此都知道一些过去的境况，提到黄炳的终身大事，大家的目光就都关切地投向他。

    黄炳苦笑道：“你们别这么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家的闺女愿跟我？我老小都没，就两个包袱，寡妇都看不上我。你们别担心，我早就想开了，一个人过也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啊哈哈。”

    黄炳说得不在乎，可他的笑却流露出他内心的惆怅和遗憾。

    吃过午饭的大伙儿坐在温家小院里歇息说笑，笑闹够了，才起身各归岗位干活去。

    就在大家都为龚桂子的大喜即近而高兴时，过去在菜市卖菜的曾老三、刘阿福等几人，突然出现在温家大门。

    曾老三几人在大门外等候通报时，看着温家大院的气派，还有进出的长工，心里是羡慕嫉妒得不行。温家他们是没法比了，但过去一起摆摊卖菜的那些个同行，如今是个个都赚了钱，好些人都买了牛，有了牛板车，其中两户人家还起了新屋，虽然只有两三间，可那是青砖屋子啊！再看看他们自个，日子依然过得不如意。他们开始后悔了，那会倔啥劲子，还跟人谈条件，提要求！要是当初都跟着签合同种菜，自家也能有牛车，有青砖屋住了都。

    曾老三等人就这么一边在心里嫉妒着，懊恼着，后悔着，一边等待温家管家出来叫他们进去。

    好儿对这几人都无甚好感，当初大家都在菜市卖菜，就他们几个有份一起谩骂温氏，后来好心找他们种菜，又提出过分要求，倒好像温氏是要去乞求他们帮种菜似地。如今找上门来，又为的哪般？

    “让他们进前院客厅等着，我一会就过去。”温氏正在缝纳小闺女的新鞋面，头也不抬地对陈六声说道。

    等陈六声出去了，好儿才道：“娘，你猜他们来是要干啥？”

    “我哪知道啊？八成又是想到什么损失了，跑来提要求呗。”温氏想到过去，带笑说道。

    好儿眼珠子转了转，“娘，要不，你别过去了，让我去见他们，怎样？”

    “你替娘过去？”温氏手中的针线一顿，抬头看向小闺女，这娃儿才八岁，那些人会不会觉得更好欺负？

    “娘，你要相信你的女儿哦。”好儿笑着指指自己的小脑袋，一脸地自信。

    温氏想了一会，点头道：“那你替娘过去，让陈叔在边上看着。”

    “嗯，娘，我带小安过去了。”好儿跳下椅子，带了小安一起到前院去。

    曾老三等人被叫进了大门，陈六声让他们在前院的客厅坐等，叫家丁王安给他们每人上了一杯白糖水，便出了客厅。

    “这椅子可真好看，你们说这是啥木做的？”曾老三摸着自个坐的椅子，那上面雕刻的图案就是好看，坐着还挺舒服。

    “小姐来了。”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几人忙站起身，眼睛齐齐往大门看去。

    好儿带着小安走进客厅，陈六声得了东家吩咐，跟着走进来，等好儿在主位坐下，小安候在她身侧，陈六声便站到她身后侧。

    好儿扫视曾老三等人，脆声道：“你们都坐下说话。”

    曾老人等人不禁疑惑，心里嘀咕，那姓温的女人咋不现身，咋叫个小娃儿出面？这是瞧不起他们哪？

    “不好意思，我娘正忙着大堆事儿，分身乏术，我哥哥在县城读书，就我最有空，我就作主，替我娘过来接待大家。”仿佛看穿他们心中所想，好儿青嫩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耳边响起。

    可她说完了这些话，就不再开口了，两手扶在倚栏上，端着茶杯，不时轻声跟身畔的小安低语两句。

    曾老三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沉不住气，曾老三干咳了两声，好儿惊讶地转眸看向他。

    “哦……既然你母亲不得空，那我们先告辞了，等你母亲得空了，我们再过来。”曾老三说完，就站起身，刘阿福也跟着起身，另两人却坐着不动。

    好儿眨巴下眼睛道：“我家里事多，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娘才得空，你们要真有事，跟我说一样的，能当即做了主的，我就答复你们，不能呢，我就请示我娘去。”

    曾老三欲抬的脚又放下，转头看向那小女娃，疑惑道：“好儿姑娘，你能替你母亲做主？”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好儿微笑回答。

    看这四人的神态举止，很明显，上次这四人还同仇敌忾，这一次，却步调不统一了。

    曾老三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对方说来的目的，那坐着的两人，却有些着急了。

    “好儿姑娘，我们来是有事相求。”其中肤色特别黝黑的男人急忙开口道。

    好儿在脑中过滤了下，貌似记得此人叫张来力，便问道：“你是叫张来力？”

    那男人忙点头，示好地笑道：“好儿姑娘记性好，张来力是我。”

    “张来力，你刚才说有事相求，是什么事？”

    张来力和坐着的同伴对望一眼，却没有去看曾老三和刘阿福，说道：“好儿姑娘，我们过来，是想问问你家还找种菜的人吗？我家的菜地地肥，旁边就有水渠，浇菜啥的方便，离宽道也近……”

    好儿讶然道：“你们不是不屑于帮人种菜卖吗？”。

    张来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语气放得更卑微了些，讨好地笑道：“好儿姑娘，以前是我们不懂事……都过去了那么久，你就大人大量不计小人过……我还有张丁，都会侍弄菜，也能把菜侍弄好，你要不信，可以先让我们只种几分地看看，要种不好，菜我们自个卖，好儿姑娘，你看是不是……”

    “是啊，好儿姑娘，过去是我们糊涂……我们都想清楚了，也想明白了，就请你和你母亲大人不计小人过，给个机会我们。”张丁也恳求地说道。

    好儿瞥眼另两个不吭声的，悠声道：“你们口中的我们，是指你们两个，还是全部？”

    张来力、张丁一愣，转头去看了眼曾老三和刘阿福，张来力迟疑了下，道：“就我们四个人。”

    好儿摇了摇头，略带遗憾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过去不懂事，犯糊涂，我怎么听着完全不像？能摆摊做买卖他就不是个笨的，你们多精明的人啊，嘴巴和心思溜得跟麻雀似地，还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怎么会犯糊涂，不懂事呢？倒是我，年纪小说不懂事还过得去，可也被你们弄糊涂了。”

    她转头问道：“小安，陈叔，你们觉得呢？”

    陈六声摇头说没听明白。陈小安蹙眉说道：“小姐，我听来听去，都没听出来他们糊涂在哪，不懂事在哪，就跟小姐一样，我也听糊涂了。”

    ☆、164拖一拖，喜事

    张来力、张丁困窘的脸顿时一红，曾老三和刘阿福更觉难堪，到这个时候，他们也听出来了，温家这是在嘲讽他们当初所为。

    这几人过去表现过激，却有几分硬气在，尤其是曾老三，当下就想转身走人，被个小丫头嘲讽，他个大男人的颜面都被扫光了，他心里受不住。

    刘阿福拉住了他。就听得张来力语带惭愧道：“好儿姑娘，过去的确是我们不懂事，犯糊涂，你们孤儿寡母，就靠种菜卖过活，我们的日子是不好过，好歹家里人全，我们又是男人，怎么也比你们的处境好些。实在是我们不懂得将心比心，因为眼红你们菜种得好，卖得好，以为你家是不让我们卖菜，才会说那些过分的话。”

    张丁这次也带了诚恳道：“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给你们说声对不住，再就是想成为你们家的固定菜农。我和来力在这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跟着旁人去误会你们家。”

    好儿含笑的眸子扫过两人，这双张的诚意，起码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给她看到了。那另两人呢？她淡淡地看向曾老三和刘阿福。

    刘阿福想起那些同行说的话，一把拉过曾老三，往前走了一步，鼓起勇气道：“好儿姑娘，过去是我们不对，请你代我们跟你母亲说声对不住。看到他们给你家种菜，把日子给过起来了，我们心里也后悔了。今天过来，就是想你家也让我们种菜。你家要是不肯，我们也不勉强。你要是能做主，现在就给我们个答复，能不能，也好让我们安心或是死心。”

    “你们三人都表态了，那他呢？一个大男人，如果连一个道歉都要靠别人张嘴……”好儿没有把话说尽，眼中却泛起了冷芒和鄙夷。

    曾老三只觉得像被大冰块砸到了般，心里一阵发冷，腿肚子不自觉打了个颤。

    刘阿福在旁推了推他，示意他低一低头，认个错，不管怎么说，当初的确是他们做得过分了。如今他们有求于人家，那话里虽然带了嘲讽，跟他们当初骂人家的比，那可真是好太多了。

    好儿在心里冷笑，起身道：“你们三个的话和诚意，我会带给我娘知道。你们先回家去吧，我娘如果大度，不计较前嫌，会派人去通知你们。陈叔，送客。”

    “好儿姑娘，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还请你在你母亲面前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张来力忙赔着笑脸说道。

    刘阿福看着曾老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唉一声道：“老三，走吧。”

    好儿越过这些人，小安紧跟在她身边。陈六声对那几人道：“各位，请这边走。”

    曾老三随同伴们走出客厅，眼看那温家小女娃就要走进垂花门，他心中憋的那口气，突然爆发出来，大声喊道：“好儿姑娘！”

    好儿一只脚跨进门槛，这才稍稍转身过来，冷淡地看向曾老三。

    曾老三不敢跟好儿的眼睛对视，看向门边的墙壁，极其别扭地说道：“我、我嘴巴臭，不该辱骂你母亲……帮我跟你母亲说声对不住。”

    曾老三说完这话，急忙忙地就低头往大门走。

    好儿挑了挑眉，道个歉就这么难吗？虽心有不悦，仍是去跟温氏说了与那四人见面的过程。

    温氏听罢，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道：“算了，都过去了，我看他们也实在不好过……好儿，咱们的巧味道陆续开店，作坊也在不断扩大，迟早要增加种菜的菜农，不如就签了他们吧。”

    “娘，你就是太心善了。”好儿忍不住低声嘟囔。

    温氏含笑捏捏小闺女的脸蛋，“他们都认错了，咱们就大度些，都过去了，计较也没用不是。”

    去喝完蔡华丰的喜酒回来，好儿家的菜园又开始搭盖起了大棚。二十六亩的甘蔗长势不错，三十亩的冬小麦长势也好。

    养猪场那边，在休息了三个月后，又购进七十头小猪仔喂养。之所以没有在杀猪完后就立即购进，六七月份是最炎热的季节，虽然猪肉价会比年底的高，但不易储存，古代没有冻库，就是制作腊肉腊肠也会受到影响。而这些情况，也是在喂养了之后才得知的。

    好儿家那会大杀猪，销售的客户有杀猪佬，有少许大户人家，有酒楼，也有几家制作腊肉腊肠的作坊。这些客户都是有冰窖才批量购买。不然，还真不知如何处理几十头肥猪。

    俗话说，不做一行，就不知一行的具体情况。既然知道了这些不利因素，自然得调整路子。改在十月下旬喂养小猪仔，是因为这时候天气转凉了，人们开始穿长袖，也是制作腊味的好时节，而且这个时候距离年底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猪肉价相对来说也高些，只要精心喂养，到明年这个时候杀猪，就能获得更多的厚利。

    十一月初八，温家大院一派喜气洋洋，红双喜灯笼一路挂进西跨院内的小分院，新房内外，到处都贴是红红的大喜字、双鱼戏水、喜鹊登枝等精美剪纸图案，这些剪纸有一半是万永林的母亲亲手剪的，着实让好儿大大惊艳了一把，民间的传统艺术啊，流传到前世，许多剪纸图案都失传了。

    龚桂子如今是温家的人，也等于是温家办喜事，落日村不少人家是自发是来吃喜酒，送米送面送尺头的都有。在温家作坊干活的一众村妇，全都提了礼，带了娃儿来吃喜酒。温家的长工们则是凑了一份子钱，到镇上买回一尊白瓷烧制的喜儿双福摆座，端端正正摆在新房的梳妆台上，寓意新婚夫妇早日得一双贵子。

    送新娘子过来的生亲团，也就是周三娘的几个姐妹和姐夫，以及做代表的两位叔伯和叔伯娘，看到温家大院的气派，又看到龚桂子和周三娘是单独住一个小院，全是青砖大屋，院里收拾得整齐利落，还种有花花草草，看着就令人舒坦。再进去屋子看到崭新的家俱等摆设，一个个满意地笑不拢嘴。

    周五娘和大伯娘伸手抚摸着那被面和床单，只觉得柔软舒适无比，周五娘羡慕地小声道：“大伯娘，这是啥料子？真舒服！”

    周大伯娘摩挲了一会，边想边道：“咱村汪老爷家的大少奶奶，我有几次看到她出门，穿的料子光滑发亮，据说那是绸缎料。这料子柔软光滑，可没发亮，我估摸这是绵绸料子？”

    她们今天穿的是平时不舍得穿的最好的纯棉衣裳，且是仅此一套，跟这被面料子一比，就被比了下去。周五娘姐妹和伯娘们都羡慕不已，当初她们还觉得龚桂子卖身了不好，现在看来卖身也过得不差，起码就比他们过得好上十倍不止。

    周四娘看到妹妹那发光的眼神，调侃道：“五妹心动了吧？听三姐说，温家的长工里头，有几个还没娶媳妇，以后让咱三姐和三姐夫给你说和说和一个？”

    周五娘脸一红，却掩嘴笑道：“四姐，三姐出嫁了，就该到你了，还是让三姐和三姐夫想帮你说和说和去。要不我现在就去找三姐夫说……”边说边往外走。

    周四娘急忙拉住她，嗔恼道：“你个死丫头，你敢。”

    姐妹俩嬉闹说笑，周二伯娘听着两侄女的话，眼睛在这屋内外扫转，却动起了心思，她的二闺女眼看也到嫁娶年纪了，虽说长的不如周三娘，可也是挺周正的一个姑娘，太穷的她不想让闺女嫁，给人当填房她也不想。温家长工是不卖身的，既然有没娶亲的，等会可得找人打听打听去。

    新人拜堂时，龚桂子果真携新妻周三娘，当着所有来客的面，郑重地给温氏下跪，磕了一个感恩的大响头。

    隔天，好儿就收到从彭城过来的信函，陆韶阳在信里说，秋闱放榜了，他考上了举人。好儿很为陆韶阳高兴，拿着信给温氏看，又拿去县城给阿旺和小树看。

    阿旺也为陆韶阳高兴，陆韶阳只比他大不到两岁，却已经获得举人资格，而自己，连秀才都不是。阿旺深感自身压力巨大，也更加激发他向上的动力和斗志。

    好儿劝导他道：“哥哥，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陆韶阳自幼就读书，你读书才几年，不要去跟谁比，你只要尽力就好了。要知道，压力过大，会影响你读书和考试的发挥。哥哥该习武就习武，该看书就看书，该玩就玩，总之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娘说不要求你们考什么官来当，那都是娘的真心话，所以你一定适当放松自己，不要书没念完，人却倒了。”

    望着好儿真挚而充满关心疼惜的眼神，阿旺点点头，心里头暖暖的，只有亲人，才会有这发自肺腑的关怀。

    “对了，哥哥，小树，我打算过几天就启程去彭城，除了察看咱们家的店铺，顺便给陆韶阳送一份贺礼。再一个就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娘说咱们现在手头宽松，可以考虑在彭城买个院子，小点儿没关系，等明年哥哥去考试，就能有地方住了。”（☆、165好乐同行家中不能无主，温氏无法陪小闺女身边，便把常乐和陈有平叫回来，提出让陈有平暂时代理常乐事务，让常乐陪好儿前往彭城。

    到达彭城后，好儿不想去麻烦陆家或明家，连自家店铺也不去，便和常乐寻了客栈住下，当天就去找牙侩江能，请他帮寻觅一处两进或三进的院子，环境相对安静，如果能离学政主持考试的地方距离近些更好。

    江能拿出个册子翻看了几页，推荐了三处地方，带好儿二人前去相看。

    有常乐在旁参谋，江能也知道这小姑娘入明府当家的眼，给的建议句句实在。最后，相中一处靠近江畔的两进院子，附带一些六七成新的家具，因建有地龙，价格比没有地龙的要高，常乐跟江能与原主一番砍价，最后以两千七百六的价银买下。将手续都办妥后已近黄昏。好儿和常乐请江能一起去酒楼吃了顿晚饭。

    第二天一早，雇人把旧家俱都搬到前院去，立马去选购新家俱搬进来，擦拭干净后，又买了四床被褥回来。从找牙侩看房子到买下到搬进来住，两天时间内搞定，实在又快又麻利。

    办妥买房子的事，好儿和常乐才去自家店铺视察。

    冰饮店在月初就已结束，全部改为麻辣烫，增加烧烤吃食。负责制作美食的两丫头，都已卖断身契给温家，好儿保留她们的姓氏，但更改了名字，一个叫林菀，一个叫李绘。两人做事十分的尽心尽责，店里招来的四名伙计也都本分勤快。

    好儿一边察看账目，一边侧耳聆听常乐和掌柜、账房的谈话。

    掌柜提了个建议，说这麻辣烫生意红火，店内过窄，已不能满足食客要求，提议扩**辣烫的店面经营，把冰饮和麻辣烫分隔成两个并排的店面，再在中间的墙打通个门连接，夏天的冰饮在秋末结束后，可转为炒菜吃饭的酒楼，跟麻辣烫相辅相成，也能进账更多。

    常乐听罢笑道：“你的提议很好，东家其实也有意这么做，只是寻个合适的店面不易，暂时只能将就这。东家已委托牙行，相信不久后，你的提议就会变成现实。”

    去了麻辣烫店，再去两家巧味道铺子，营业情况一如既往地好，两家铺子的掌柜都很用心，翻看上面的记录，固定的客户及零售客户比上半年增长了近四成。

    关福跟常乐、好儿透露了个消息，说这里常来光顾的一个大娘，得知他单身带着女儿生活，有意给他介绍个寡妇，对方也带有个孩子。

    “也是个女娃儿，十岁，说是信元镇的人，比我小三岁。”

    常乐问道：“你去相看了？”

    关福腼腆地笑着摇头道：“还没有去，就前几天才来跟我说的这事，我这还想不准，看年底了，想回家跟我娘说说，她老人家要点头，我就去相看……太远了不是，难知根知底的，我别的不怕，就怕我闺女受委屈。”

    好儿听得对关福刮目相看，心中敬佩，这其貌不扬的汉子，心思能如此体贴细腻，顾虑女儿的感受，着实难得。想想前世所看的那些社会播报，多少后父后母虐非亲生儿女致死，手段残忍极无人性，孩子的亲妈或亲爸多少都知情的，却对此不理不闻不问，行为实在叫人寒心。

    最近眼前的例子就是哥哥阿旺，出逃当乞儿，就是因为不堪忍受后母的虐待。

    好儿想到这，冲口而出道：“关大叔，你人好，心地好，相看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看准了，有的女人，在男人面前很会伪装，你相看过后，最好私底下找人打听打听对方的品行，这样才更靠谱。媒人的话，你选择性地相信一些就好了。”

    常乐心中诧异，关福却没做多想，点头道：“好儿说的在理，我不就是怕这个吗。我闺女算年头才七岁，我也不是不想找，要找就得找个诚心对我闺女好的，她要有孩子，我也会将心比心当成亲生的对待。”

    常乐道：“福哥，你也别急，在这边要不好找，就回老家去找。我大妹子前阵子就托熟人，给家里的一个工人说了门亲事，这月初才办的喜酒，那姑娘家长相、品行都挺好。”

    好儿在旁作证道：“我也是觉得那周三娘人不错，关大叔，要不等年底回去，你到我家一趟，让我娘给你找熟人说门好亲事，给小芹找个好后娘。”

    关福傻呵呵地笑道：“行，我先去相看，不好的话等年底我回去，就去你家找你母亲帮忙。好儿，你可要帮我爷儿俩把把关啊。”

    从巧味道铺子出来，行走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常乐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再次踏足彭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常乐的心境亦发生改变，如今的他，看彭城的眼光多了份冷静和理性，心态多了份平和淡然。

    当初落难之时，唯有那肯伸援手的一位朋友，常乐在后来偿还借款后，与之保持着一定的书信往来，这次再返彭城，常乐特意备了一份礼物，带上好儿登门拜访。

    常乐的这位朋友叫聆淮，比常乐大十来岁，四十出头左右，是个外表平凡，言语温和的中年男子，在他身上丝毫没有商人的影子，倒更像学堂里的夫子。

    让好儿意想不到的，是会在这里遇上曾有一面之缘的胡老爷，而且看样子和聆淮的关系匪浅。

    好儿不知对方是否还对自己有印象，毕竟当天只在山顶见过一面，便客气地朝对方微微一笑。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胡老爷出口的第一句话，明确表明对她有印象。

    聆淮和常乐都觉惊讶，胡老爷道：“我在北封县的山顶曾遇到过这小姑娘，当时还有她的几位小伙伴。”

    好儿道：“可惜石头花被你移栽到你家的庄子去了。”

    “呵呵……你很喜欢石头花？为什么？”胡老爷笑呵呵地问道。不知为何，他对这小姑娘有种莫名的好感和亲切感。

    好儿不假思索道：“喜欢啊。石头花的名字很有趣，我们常见的花生长都离不开泥土，石头花却相反，没有石头的地方无法成活，这让我觉得它的生命力非常顽强，也非常艰苦。而且，它的花色就像燃烧的火，让人看到光明和希望，所有的黑暗在它面前都无可遁形，这样的感觉非常美好。”

    胡老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话，已超越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所拥有的见解和思想，这小姑娘让他为之大感意外。

    常乐对二人道：“好儿与别的孩子不同，她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很多想法和见解，是大人不及的。”语气里，隐隐带着自豪。

    聆淮道：“好儿，你几岁了？可上过学堂？”

    好儿答道：“我八岁了，没上过学堂。”学堂里貌似也不收女学生，反正她在瑶田私塾门口没见过有女学生出现，至于东风学堂她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可识字？”聆淮又问道。

    “会认少许的字。”好儿回答，摸不准对方想要问什么，但心里已装起戒备。

    胡老爷含笑道：“好儿，那石头花我的确移栽到了庄子里，后来我找遍整座山，也只寻得十来棵。你那么喜欢它，以后你可随时去我的庄上看望它。”

    好儿流露欢喜道：“可以吗？可我不认识你庄子里的人。”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回去后，我会交代他们，你可自由出入，观赏石头花。”

    “那我可以带我的朋友去看吗？”。好儿想起明笙儿，那丫头也很喜欢石头花呢。

    胡老爷笑道：“当然可以。”

    “谢谢胡老爷。”好儿高兴得弯起眉眼如月牙儿，单边小酒窝就像一杯小小的酒，充满甜美可爱。

    聆淮看着这样的好儿，也觉得甚是讨人喜欢，特意让下人端来不少小孩子喜欢吃的点心瓜果，转而问询起常乐近况。

    当得知常乐做了东家的大总管，负责所有店铺的日常事务，而眼前的小姑娘便是东家的小女儿时，聆淮不禁大为吃惊，就连旁听的胡老爷也觉得惊异。

    “巧味道和冰饮麻辣烫都是你家开的？”聆淮难以置信地问好儿，又补充了一句道，“好儿，你可知你家的铺子生意有多红火？”

    据他所知，这城内三分二的富贾权贵人家，家中的开胃菜无不是固定购买的巧味道。后来开的那家冰饮麻辣烫，更是全城独一无二的新吃食，他的家人在夏天就经常去光顾，品种丰富的各色冰饮，喝一口下去，暑气酷热一扫而光，那麻辣烫更是一绝，吃的人满头大汗，却直呼爽快爽心。

    好儿点头又摇头，一本正经答道：“我娘有一双巧手，巧味道那么好吃，肯定好卖了。麻辣烫也是，吃出一身汗，再洗个澡，从里到外身心舒泰，自然也大受欢迎。到底有多红火，我又没在店里守着，所以没法回答你。”

    后面的话可逗乐了大人们，聆淮哈哈大笑，对常乐说道：“绝处逢生啊！你有这方面的才干，我原本还替你惋惜，如今看到你不仅仅是一个小掌柜，我这心里为你高兴。那你是打算继续干下去，还是日后有其他打算？”

    常乐含笑看了眼好儿，对聆淮道：“我打算就这么做下去，走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路子。聆淮大哥，我以后还会回到彭城的，到时候，还望你能赏个脸，给我捧个场面。还有胡老爷，”他说着转向胡汉，起身鞠了一躬，微笑道，“我就厚着脸皮，借聆淮大哥的光，也请您到时候若得空，来给常某捧下场面。”

    “好好，在哪跌倒，就从哪爬起，常乐，我佩服你这份勇气。到时候我必定来讨个吉利。”聆淮连声应下，胡汉亦微笑应承，到时候一定来捧场。

    常乐这算是提前约定了两个有头脸身份的人，日后在彭城再开铺时，前来露面撑场。好儿心里也很高兴，彭城卧虎藏龙之地，以后不管经营什么，能有这些大亨们走个过场充充脸面，外人就算要打什么歪主意，也得三思而行。

    ☆、166陆老太爷

    好儿带上备好的两份礼物，及一些家自产的瓜果，和常乐驱车前往陆府，拜访陆海兴父子。

    陆韶阳和父亲正在书房商议自家生意上的事情，得到小厮通报好儿来了，很是欣喜，亲自出去迎接，候在外的随从莫杉忙跟上去。陆海兴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那小丫头，叫陆韶阳直接领好儿到凌雨轩来。

    “韶阳哥哥，恭喜恭喜！”好儿和常乐站在大门外等候，一看见大门打开，陆韶阳从里面走出，就小手抱拳笑盈盈上前说道。

    “呵呵，谢谢好儿。”陆韶阳看着好儿，眼里满是欢喜笑意，小丫头又长高了，有些肉乎乎地，依然甜美可爱。

    常乐看着眼前的少年俊秀，心里慨叹实在是英雄出少年，上前揖礼道：“小民常乐向陆举人问安。”

    陆韶阳这些天听得最多就是陆举人三字，刚开始觉得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当下亦含笑回礼，寒暄两句，道：“常掌柜，你叫我名字即可，举人二字倒显得不自在了。”

    “呵呵，那就遵照陆举人的意思，往后叫陆大少爷。”常乐含笑说完，把随车带来的两个精美礼盒递给陆韶阳，“东家备了一些薄礼和瓜果，请陆大少爷笑纳。”

    好儿在旁道：“韶阳哥哥，大礼盒是我娘备的，小礼盒是我送你的贺礼，金瓜和柚子都在车上，是我家菜园果园出产的，可好吃了。”

    “好儿，你们家太客气了。回去了替我谢谢你母亲。”陆韶阳忙让小厮将马车拉进前院马房，叫来下人，把六只金瓜和二十二只柚子，给搬到内院中堂，把礼盒交给随从莫杉，着他去通报一声老太爷和老太夫人。

    陆韶阳领了好儿和常乐，绕过影壁，过前庭入垂花门。时下正是深秋，花木凋零之季，好儿一路从落日村至彭城，途中所见景物皆呈落黄之象，然这一路穿庭过院，入眼仍是佳木葱郁，春夏之意常留。

    一路行走来，游廊穿亭，仍晚菊清丽，渡桥过池，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莫不春意江南。翠竹掩映中隐现红楹修舍数间，清石泉淙不知何处来，转眸间，那芙蓉犹在，或三变之魅，或艳丽之姿，独占这一庭风采。

    好儿不禁心里赞叹，这陆府，建造得一派江南画境，却又不失大气，不知耗了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他日若目标实现，也要建造这样的宅院，南一座，北一座，方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穿越人生。

    迎面走来一个青衣秀貌丫鬟，见着陆韶阳，低眸福身鞠礼道：“大少爷，老太爷说要见一见客人，请您现在带客人过去浩然堂。”

    “好，你回去告诉老太爷，我稍后就带客人到。”

    陆韶阳嘴角噙笑，显然很是高兴，对好儿道：“我爷爷知道你画的那些画，他很惊讶，想要见见你。”

    陆家泰斗啊，好儿面现受宠若惊之态，略带不安道：“你家爷爷好处吗？”。

    陆韶阳牵起她手，含笑道：“好儿不必担心，我爷爷是个老顽童，性情开朗得很，你就像平常和我们相处那般即可。”

    好儿点点头，心中也有些好奇这位陆府前当家。心想待会自己言行应对谨慎些，无错就行。

    陆韶阳带着二人择道去了一处幽静雅园。才绕过屏风，便看见庭中一石桌旁，坐了个半百老头，低着头，对着桌面自言自语，两名丫鬟站在游廊下侍候。目光掠过庭院望过去，浩然堂三个大字潇洒气度。三人沿抄手游廊走过去。

    “大少爷安。”两名丫鬟看见走来的三人，曲膝福礼十分恭敬。陆韶阳微微颔首，领二人穿出游廊，走下两级白玉台阶，往庭中走去。

    “爷爷，我带客人过来了。”陆韶阳走近石桌，含笑开口道。

    “韶阳来了。”陆老太爷闻言抬头，视线掠过大孙子，看向常乐和好儿，目光回落在好儿脸上，眼底带着诧异，微笑道：“你就是叫好儿的小丫头？”

    好儿忙上前行礼道：“好儿拜见陆老太爷，老太爷吉祥。”

    常乐亦上前鞠躬道：“小民常乐拜见陆老太爷。”

    “这位是？”陆老太爷询问，陆韶阳道：“爷爷，常乐是温家产业的总管事。”

    陆老太爷便眼含惊讶，将常乐打量一番，颇是赞许地点点头，指指石凳，笑道：“别拘着，都坐下说话。”

    好儿和常乐谢过，在石凳上坐下，陆韶阳便吩咐丫鬟沏茶送来。好儿看向桌面，是一盘玉石做的象棋。好儿对象棋并不精通，看这棋盘的情形，敢情是老太爷无聊，一个人下棋呢。

    常乐奔跑在外，学会下棋亦喜好下棋的乐趣，当下不由得关注起这棋盘战况。陆老太爷见状，笑问道：“常总管对象棋看来是有心得？”

    常乐忙将目光从棋盘上收回，起身答道：“回老太爷，小的只是闲暇过过棋瘾，并无下棋心得。”

    “呵呵，你坐下，我又不是学堂里的夫子，跟我说话不必拘着。”陆老太爷言语甚是和蔼，转而却微叹口气，苦闷道，“我想过过棋瘾都不行啊，没人陪我下棋，人生乐趣去了大半。”

    常乐道：“老太爷身体安康，儿孙满堂，人生乐趣怎会去了大半。”

    “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棋迷，一天不下棋，就跟没吃饭似地无精打采。”陆韶阳说完，笑睨老太爷道：“爷爷，等明老太爷回来，不就跟你厮杀个天昏地暗了。”

    陆老太爷撇撇嘴，“那死老头就是个劳碌命，到处乱蹦跶，输了就耍赖，我跟他下棋，我每天少吃一碗饭。”

    好儿掩嘴笑道：“老太爷这么喜欢下棋，何不开个棋馆，以棋会友，以棋结友，还能每天跟不同的人杀他个天昏地暗。”

    “哎！这个提议不错。”陆老太爷听到棋馆两字，顿时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没想到过设个棋馆找人下棋呢？

    这次轮到好儿惊讶了，难道偌大的彭城，竟没有这样休闲的娱乐去处？

    陆老太爷继续眼睛发亮，专注在好儿身上，和蔼地问道：“好儿，是不是你也会下棋？告诉陆爷爷，你都会下什么棋？”

    好儿摇头道：“围棋我不会，象棋会一点点儿。其他还有什么棋，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是怎么想到开棋馆的？”陆老太爷好奇地问道。他下了一辈子的棋，就从没想过要开个什么棋馆，这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好儿也一脸天真道：“我看到有茶馆，面馆，酒馆，乐馆，突然就冒出了棋馆两个字，顺口就说出来了。”

    “喔……呵呵！小丫头真是聪明，那你告诉陆爷爷，你又是怎么想出来那些古灵精怪的画？”陆老太爷笑得愈发和蔼可亲，这小丫头天真可爱，声音跟嫩芽似地好听，比他养的鸟儿声音还好听。

    好儿腼腆微笑道：“老太爷，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老婆婆，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老婆婆见我喜欢在地上画画，就教了我那些画法，说这是东唐国没有的，因为是随心所欲地发挥，就叫做漫画。”

    “那老婆婆现在人呢？”陆老太爷惊异地追问道，语气里隐隐带一丝兴奋。

    蓝眼睛！他年轻时，就曾见过两个蓝眼睛的男子，他们的长相，跟东唐人差异非常大，而且，他们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好儿摇摇头，“老婆婆教会我，不久就离开了，是一个叔叔接她走的，可能是回家了吧。”

    “那你可知道，老婆婆的家在何处？”

    “嗯……好像老婆婆说过，她家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跟东唐国隔着大海。”好儿认真地想了一会，说道。

    陆韶阳讶然道：“爷爷，莫非您也曾见过蓝眼睛的人？”

    陆老太爷轻点头，陷入了回忆，“我见过，我当然见过，都三十年前的事了。在海珠镇，我见过两名蓝眼睛的男子和一名女子，他们长得跟我们很不一样，身材非常高大，眼睛是蓝的，头发是黄的，就跟成熟的麦子一样金黄，他们的皮肤特别白，那种白，跟我们东唐女子的白不一样，他们说着奇怪的语言，我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啊。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当时，好像是在海上航行迷路了，我当时心中好奇，但因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海珠镇，不然，我很可能会想办法跟他们打听一些情况。”

    好儿忙问道：“老太爷，那咱们东唐国毗邻的其他国家的百姓，您都见识过吗？”。

    陆老太爷道：“我们东唐国周边有四个国家，虽然我没有走过全部，但据我所知，这四个国家的百姓，长相跟我们无甚差异，也就是离原国的人，无论男女，体格偏向高大粗壮些罢了。”

    “这么说，老婆婆和您当年所见到的人，都是从海的另一边坐船过来的了？”好儿不确定地说道。

    “好儿，你能否现在画一张他们的长相给陆爷爷看看？”陆老太爷忽然说道。

    “可以啊。”好儿应得干脆。陆韶阳忙叫下人从书房拿来纸笔，陆老太爷把棋盘移开，腾出部分桌面给好儿画画。

    好儿随意地画了个女子头像，深眼睛，高鼻子，卷发，五官轮廓极其立体，气质充满异域风情。

    陆老太爷一见，抚掌叹道：“这就是蓝眼睛的人！”

    “大海的另一边啊……”陆老太爷看着画上的头像，视线却仿佛穿越了时空，轻轻自喃。

    ☆、167陆家祖规

    “这幅画，送给陆爷爷如何？”

    “好，您若是喜欢，我还可以多画几幅。”

    这虽是一幅女子的头像，在场的人并不觉得陆老太爷此话有何不妥，他们都看到了陆老太爷眼中的一丝惆怅，还有一种他们说不清的情绪在里面。

    陆老太爷把画卷起，转而问起好儿家的情况，陆韶阳又在旁出言证实，便对那十几亩地的菜园和果园产生了好奇和兴趣，当下笑说要找个时间去好儿家转转。好儿自是含笑说欢迎随时去做客。这位陆家老太爷给她的印象很不错呢。

    老小几人在浩然堂谈笑之际，下人忽报大爷来了。好儿转头，正见陆海兴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原来陆海兴在凌雨轩等了一阵不见人影，问了下人，才得知儿子和客人都被老太爷截去浩然堂了，赶紧的过来。

    陆海兴对老太爷说要去好儿家转转并没有反对，就儿子所说的情形来看，好儿家如今也住进了大宅院，且门前的道路已拓宽修缮，种花种树，来年必定又是另一番景象。陆海兴正想说明年夏天再去，权当是去避暑。却听好儿开口对老太爷说，建议他明年三月至九月期间去乡下做客，缘由是这段时间景色最好，物种最为丰富，气候也好。陆海兴不禁面带笑意，在心里点点头。

    “好儿，我听钱集宁说，你打算明年减少漫画风，换别的画法？”陆海兴最为关心的，还是自家绣坊的生意。

    “是有这个打算，明年减少三分之一的漫画，增加写实手法的静物画，就像江东县的火锅烧烤城里的那些屏风画一样。”

    陆海兴想了下，问道：“你说的写实手法的静物画，是不是明南靖带回来的那个屏风上的图？”

    好儿点头，视线投放庭院里移动，“就是类似那样的，不仅花和瓶子可画，譬如这一石一凳，这棋盘，还有游廊，都可以入画。”

    陆老太爷把当家椅子交给长子，便不再过问，这会听得长子说到生意上的事，就又想到好儿刚才提的棋馆，忙打断道：“你那什么画的，先放一边去，我打算开个棋馆，以棋会友，以棋结友，海兴，这事可交给你了，最好能在年前就办好。”

    “棋馆？”陆海兴诧异，老父一下棋就不知道要吃饭，这真要开了棋馆，那还得了？正想开口反对，陆老太爷又道：“不许反对，谁反对谁无效。棋馆的位置离家不要太远了，省得我吃个饭来回跑，别一到棋馆就又饿了……要有地龙取暖，不然大冬天的我这把老骨头经受不住。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陆韶阳在旁偷偷挤了挤眼眉，陆海兴无奈，老头子真是越活越小了。

    “是，是。儿子一定滴水不漏地照您说的去布置。”

    “嗯，有什么不懂的，你问这小丫头。”陆老太爷冷不然又抛出一句话，迎上陆海兴不解的目光，好儿一个尴尬，很想钻石桌低下去，心里懊恼为嘛嘴巴那么快，无端端提什么棋馆……

    时近中午，陆老太爷留好儿和常乐吃饭。好儿在上饭桌前，被老太夫人召见。

    陆家老太夫人仪容端庄肃穆，一身富态富贵，跟老太爷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好儿心里惊奇这两人是怎么做夫妻到老，那气质实在是天南地北地远。

    老太夫人问上几句好儿家中境况，尔后夸赞送来的瓜果比外面卖的要好，最后赏了好儿一对玛瑙小镯，一看即知是小姑娘戴的，好儿便大方谢过，接下礼物。

    饭毕，众人移至偏厅喝茶闲聊片刻，好儿和常乐便适时提出告辞。陆家按常例回了两份礼，一份给好儿家，一份给常乐，令常乐倍感意外，受宠若惊之感，心道不愧是名望一族，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又显示出对人的尊重。

    陆韶阳另单独送给好儿一份礼，里面装的是笔墨纸砚三套，是送给她和两个哥哥的。又递过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的是他考秀才期间所阅的一些书籍和拟题试卷，这些都是他的夫子为他所备，如今他考上举人，已然用不着，便拿给好儿带回去给阿旺看，希望能有所帮助。好儿极为高兴，连声道谢。

    陆韶阳得知她在彭城买了宅子，便跟了去认个路。

    “明年你哥哥来彭城考试，可提前些过来，一定要来找我。”陆韶阳叮嘱好儿道。

    “嗯！我一定告诉哥哥。”好儿点头应道。

    好儿家买下的这二进院子，在陆韶阳眼里显得过小过窄，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好儿一家的朴实上进，他都看在眼里，一步一个踏实脚印，好儿家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产业起步，陆韶阳相信，这个二进院子只是一个过渡，将来，好儿家拥有的，必定更大，更多。

    “韶阳哥哥，你如今是举人老爷了，”好儿说到老爷两字，就忍不住笑，陆韶阳也就比哥哥大个两岁左右，叫老爷让她想到老态龙钟的老头子。“那你什么时候去京城参加会试？”

    陆韶阳笑笑，说道：“会试我就不考了，以后我会协助父亲打理陆家产业，仕途那条路，是我弟弟他们承担的责任。”

    好儿和常乐都深感惊诧不解，陆韶阳便向二人说起个中缘由，“说起来，还得从我祖爷爷那会说起……”

    陆家起步是靠刺绣，到后来开绣坊，形成相当规模，名气在外，虽然无法超越云水阁，但一直稳坐刺绣行业第二把交椅，百年来无出其右。陆家后来还涉及其他行业，网络人才跨行经营，经过祖上两辈的奋斗努力不懈，终形成今天陆家商业的磬石地位。

    到陆海兴这一辈，主要就是守成，继续稳固当前，发展的脚步变得缓慢。陆海兴为人行事非常沉稳，却并不墨守成规，喜欢接触新事物，这也是他能够接受漫画的一个原因。

    “我们陆家发展至今，产业多，家族也日益壮大。我祖爷爷那时起，就立下了一个祖规，当家位置，只能由大房的嫡长子继承，继承之人必须带有举人身份，历练五年后，方能接手陆家当家人之位。大房的其他子孙，其他房的子孙，必须有三人以上入仕，剩余者则听从当家的安排，协助管理陆家旗下产业。

    我爷爷这一股是大房所出，我爷爷、我爹都是嫡长子，爷爷退下之后，由我爹接任，以后，又是我来接任我爹的位置。”

    好儿和常乐听得惊异不已，这陆家的祖规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按好儿的理解，不是历来最重视嫡长子入仕出头吗？可在陆家却恰恰相反。还有继承人必须具备举人资格一条，也令人匪夷所思。这是为什么呢？

    “韶阳哥哥，这么说，就算你的志愿是将来做官，也必须打消了。”

    “呵呵，那倒不是，读书太苦了，而且官场的复杂，朝堂随时风云变幻，哪比得上一介商人自由奔走。”陆韶阳含笑说道，丝毫不觉得一介商人有悖于如今的举人身份。

    常乐半是困惑，半是思考，又不由回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他通过童生试后，便已觉得读书有多苦，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看家境太过窘迫，不愿意一家人就为了供他一人而苦上加苦。在第一次参加院试落败，他便弃学，经受老父一顿训骂后，仍是坚持心中想法，走出落日村，给人当学徒，跟人四处奔波，直到挣回来二十两银子，除了老父，一家人眼睛都亮了。

    那会看到两个小侄儿吃肉的幸福表情，常乐愈加坚定要走从商这条路。甭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先让家人吃饱穿暖，不再面黄肌瘦，再去考虑其他的，常乐就抱着这个念头，一直到开了自己的南北干货铺子。

    “韶阳哥哥，乐叔叔，还有我，我们三人，既然如此热爱经商，那我们就一起努力，韶阳哥哥将来继续发扬光大陆家产业，我和乐叔叔一起，合二人之力，一起发展壮大我们的商号，达成我们的梦想！”

    好儿握起一只小拳头，语态十分坚定。她要奋发！她要努力！她要打造一个东唐传奇！

    陆韶阳的眼睛熠熠发亮，常乐的心有些澎湃飞扬。

    十二月上旬，好儿接到明家发来的信函，邀她年前到彭城，结算她的稿费和红利，办两桌席面庆贺成功。好儿也正想今年提前去彭城的店铺进行结算盘点。

    越近年关，越是事儿繁忙，家中有大棚蔬菜，田间的冬小麦、甘蔗，还有北封县庄子那边，温氏必须在家中坐镇管理。巧味道系列店及火锅烧烤城、海味干货铺等离不开常乐和陈有平。阿旺和小树学堂尚未放假。

    这一趟彭城之行，依然是好儿一人前往。温氏让文成峰驾车，陈小安随侍，路上好照顾好儿，彼此有个照应。帮小闺女收拾妥当换洗衣物等行李，又细心地备了两份礼物，让好儿送给明陆两家。

    “酱泡菜坛子太重，影响车程，你到了彭城，先从巧味道那里取四坛大号的，每家给送两坛，酱菜还是泡菜你自个定。”

    “到人家里做客，千万记得不要收受礼物了。”

    “娘不在你身边，自个多注意点，不要冻着，饿着，人太多、人太少的地方尽量不要去，不要自个出去走，有什么事，让文成峰或小安去办……”

    温氏絮絮叨叨地叮嘱，好儿微笑倾听，不时嗯嗯出声点头。前世的同学常跟她抱怨说老妈今天又叨我，怎么怎么地烦。可她早年丧母，从来没享过母亲的唠叨。

    如今听着温氏不厌其烦的唠叨，好儿听在耳中，却觉得是世上一首最动听的歌谣，只有母亲才会唱的歌谣。

    ☆、168路阻

    好儿从落日村出发的时候，天晴好，北风虽大，因有冬阳的照晒，刺骨的冻感轻微。

    陈小安是第一次离开家人远行，兴奋地一会掀开车帘往外看，一会又拉开一条缝儿的车门，跟座驾赶车的文成峰问上几句。

    这是好儿家后来买的唯一一辆马车，空间很大，足够七八个人坐而不拥挤。车厢内布置得温馨舒适，左右两张矮塌，可坐可躺，矮塌下是两排独立暗格，一边放书籍鞋袜等物，一边放满各种吃用的。矮几下层可放茶壶茶杯及吃食。另有一个依厢壁竖立设计的小衣物柜，除了放置衣物，还可以放两张被子和一张毛毯。当然了，这个独特的车厢内部设计，是好儿的手笔。

    此刻好儿盖着毛毯，窝在左边塌角，一手抱着小暖炉，一手捧着本从空间带出来的悬疑推理小说，看得有些入神。

    天气好，道路平坦，文成峰就让马儿跑快些，遇上道路崎岖，车速就变得缓慢，这是担心东家的小闺女被颠簸出个什么意外。

    “哎呀！小姐，外面下雪了。”

    陈小安一声惊呼，将好儿从紧张的情节中拉出来，下雪两字钻入耳中，好儿忙推开一扇车窗往外看，果然，阴沉的天空中，纷纷落落地飘起细细的白点，空气中的寒冷甚于之前。

    寒风扑面，好儿冷得打个颤，赶紧拉上车窗，只留一条细缝儿透气，又拉上窗帘遮住细缝儿，把毛毯往肩上拉了拉。

    “小姐，你这么不耐寒……”陈小安回头，看见好儿的动作，笑着嘀咕一句，从矮塌下拉出一个暗格，找了一个薄棉深青色大口罩出来。

    “小安，你要戴口罩？”好儿惊讶地问道，心里好奇这大口罩是谁做了放车厢里的。

    “不是我戴，是给文大哥戴的，他坐前头赶车，这会的风太大太冷了，戴上口罩就不会冻坏了脸。”陈小安说完，拉开车门，探出上半身，把大口罩递给文成峰。

    文成峰放慢车速，回头一看，有些讶异，“小安，这是什么？”

    “口罩，戴脸上能挡风抵寒气，我跟东家学的。”陈小安说道。

    “哦，就跟作坊里那些个一样是吧？”文成峰接过去，左右看了看，想起作坊里那些女人戴脸上的奇怪东西。

    陈小安笑道：“可不就是那些。文大哥，你快戴上吧，这天好像是要下风雪……小姐不急赶路，你让车慢点儿走。”

    “哎，我知道了。”文成峰让马车徐徐靠边停下，把口罩戴上，原本冰冷的脸颊，顿时感到柔软的暖适。他回头对陈小安笑道：“小安，谢谢你啊。”

    声音有些闷闷地，露在外的眼睛带着笑意，陈小安也回他一笑，缩回身子，拉上车门。

    好儿有心打趣这丫头，忽想起自己才八岁，到嘴边的话就收了回去。

    心里打起了小八卦，陈小安貌似十六，文成峰二十刚出头，年龄相差个五岁左右正合适，再说容貌，两人都五官周正，文成峰笑的时候，给人感觉就像站在阳光下，陈小安则笑得比较秀气。再说品行脾性，陈小安老实稳重，不过分活泼也不过分内向，中规中矩；文成峰开朗活泼，机灵转得快，却又不失细心谨慎，而且来温家这么久，好儿还从没听说过他发脾气或跟人不和呢。

    最重要的是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如果撮合撮合下……想到这，好儿又忍不住想要逗逗陈小安。

    “小安，口罩是谁做的？”好儿捧着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姐，我做的，上次看东家带我娘一起做，我就在旁边跟着学了。”陈小安打开小盒子，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一边嗑一边回答，一边把瓜子壳装在另一个空盒子里。

    “哦，你做了几个？”

    “我做了六个。”

    “哇，你做那么多，送我一个吧。”好儿从书本移开目光，笑着朝陈小安伸手讨要。

    陈小安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姐，我看东家给你做了，我就没有……都给我爹娘哥哥了。”

    “这样啊……咦？不对吧，你们一家才五个人，你刚才说做了六个，那你怎么给文成峰做了？”好儿似笑非笑地在陈小安身上打转，然后飘向车门方向。

    陈小安眼里闪过一丝心慌和羞赧，神色不自在地转开脸道：“我、我看多出来的布料和棉花不做浪费了，就顺手多做了一个，刚才给文大哥的那个，是我自己的，我看文大哥前头赶车光吃冷风了，就……”

    “嘻嘻，小安，你的脸有那么大吗？”。好儿凑到她跟前，用手比划了下她的桃心小脸，一脸“你有鬼”的表情。

    “哎呀小姐，我……我我第一次做没掌握好尺寸，不小心把口罩做大了。”陈小安被好儿盯着不眨眼睛看，心跳扑通扑通地乱蹦，脸上不自觉发热发红。

    “噢……”好儿恍悟似地一声，抱着毯子又坐回原位，抱起小暖炉，捡起书本。

    陈小安好一会才侧过脸来，偷偷瞄了下看书的好儿，心里暗暗松口气。

    寒风呼呼作响，落雪有越飘越密的趋势，马车行速不得不减慢，眼看天色渐渐暗沉，前方还未见小镇或村落的影子，文成峰心里有点着急，天黑之前若到不了信元小镇，天寒地冻的，三人都得遭殃。

    “吁——”漫漫风雪中，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挡道，文成峰急忙大喊一声，勒紧手中缰绳，两匹马骤然停步，此时离那辆马车相距不到一尺。文成峰深呼口气，放松缰绳将套到背靠上，跳下马车。

    车厢微微的一顿和停下，好儿立即出声问道：“文叔，怎么了？”

    “小姐，跟前有马车挡道，我下去看看。小安，照顾好小姐。”文成峰说完，转身朝前面那辆马车走去。

    走过去才发现，挡道的马车前面，还停着一辆靠边的马车。有两名男子正在挡道的马车车厢前底方捣鼓着什么。看见有人过来，两男子都钻出来，一脸警惕地看向来人。

    文成峰看到两人手中的工具，心中了然，说道：“两位，你们的马车能否靠边停，让后面的车过去？”

    其中一人瞪眼不悦道：“没看见我们马车坏了吗？过不了你就绕道。”

    文成峰笑笑道：“这位是怎么说话呢？就一条道通行，我要能变出另一条道走，还用下车来找你们说话吗？”。

    那人再瞪眼就要开口，另一个赶忙说道：“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想这样，实在是马车突然坏了，凭我们两人之力，也没法扛得动这车。不知小兄弟是要往哪？”

    文成峰道：“彭城。你们呢？”

    “我们也是要回彭城。”那人一听是同路，很是高兴，偏旁走几步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对文成峰道，“小兄弟，你且再等一等，我们这马车就快修好了，你放心，一定不会耽搁到信元小镇投宿。”

    对方都这样说了，而且这马车也的确不是两人就能搬动，文成峰蹲下看了看情形，是车厢前跟底下与前头座驾之间的木梁发生断裂，对方说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今晚非得遭殃不可。

    文成峰看了一会，见已经钉上两颗钉子，再订几颗即可行驶，便返回去将情况告知好儿。

    哒哒哒。风雪中，后面又缓缓行驶来马车和马匹，文成峰手拂着眼前的雪花，睁大了眼睛看去，前头走了四匹坐骑，马车位于中间，后面好像还有坐骑。

    文成峰忙用力挥动双臂，大声喊道：“哎，前面的车队停一停！”

    一股大风蓦地倒吹，喊声顺着风飘向对方，文成峰顶不住风力，跟着风往前踉跄了三步才稳下脚步。

    后来的队伍果然徐徐停下，一坐骑上跳下人，快步往文成峰走来，视线迅速在周围扫量过去，看到挡道的马车，眉头蹙道：“你的车？快让开道，别挡我们过去。”

    文成峰一看到对方装束统一，腰佩长剑，非寻常人，心中吃了一惊，忙赔着笑脸道：“这位爷，小的也是被阻挡了前进不得，小的刚刚去看了那辆车，是车底木梁断裂，马车主人正在修缮，就快修好了。”

    带剑随从冷冷瞥眼文成峰，越过他，朝那辆马车走去。顷刻，再次越过文成峰，返回去禀报主人情况。

    不知他家主人说了什么，那带剑随从的同伴也下了马，从马车后面又走上来同样装束的两人。这四人皆是一身冰冷气息，从文成峰身边快步走过，往那辆车走去。

    文成峰正想跟过去，忽听车厢内传出好儿的声音：“文叔，不要过去。”

    “哦，知道了，小姐。”文成峰的话音刚落地，就看见前面起了冲突，眼看就要打起来，其中两名带剑随从唰地拔出长剑，架在两名修车男子的脖子上。

    文成峰大吃一惊，心蓦地一紧。

    另一辆靠边停的马车内，立即传出几声惊叫。一带剑随从走过去，大手一推拉车门，喝令车内的人立即下车。

    惊叫声传入车厢，好儿正想推开半扇窗探头看，陈小安一把拉住她摇头，脸色苍白道：“小姐，不要看。”

    “小安，没事的，我们不下去，我就在窗口看下情况。”好儿拍拍陈小安颤抖的手，轻轻拉开小半扇车窗。

    ☆、169买年货

    从马车下来一共七人，两男五女，其中一五旬老者，一青年男子，两名年轻**，两名未出阁姑娘，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面对这带剑的四人，七人皆是一脸惊惶害怕，其中一女子更是害怕得当场昏厥过去，身边的人一阵骚乱，又是叫唤又是掐人中，却又见五旬老者和青年男子从中走出，在两名带剑随从的监视下，与修车的两人一起合力，一点一点地将车厢搬扛，挪到路边，不过七八米的距离，却花了一刻钟不止。

    道路通畅了，领头的带剑随从不知对那几人说了什么，立见九人立即在雪地里双膝下跪，低垂着头。

    好儿尚在惊异疑惑时，忽听有人对文成峰喝道：“还有你，把你家主子叫下来，恭送五王妃和小世子。”

    文成峰慌忙点头称是，走到车门前说道：“小姐……”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却听车厢内传出陈小安不安着急的声音，文成峰心里一咯噔，急忙拉开车门，探半个身子进去一看，只见好儿躺在塌上，身上盖着毛毯，呼吸时而粗喘时而弱微，很是絮乱不稳。忙问道：“小安，小姐怎么了？”

    陈小安抹着眼睛，带哭腔道：“文大哥，小姐的气管炎又发作了，气提不上来，怎么办？怎么办啊？”

    “啊？”文成峰一怔，气管炎？这是什么病，他怎么没听说过小姐有旧疾？

    “小姐，你不要吓我啊……”陈小安嘴里喊着小姐，眼睛却朝向文成峰使劲眨巴眼，文成峰又是一怔，视线在小姐和小安之间来回一转，心里隐隐明白过来。

    文成峰一个转身，一脸焦虑向那带剑随从道：“这位爷，我家小姐旧疾复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行行好，能否让我家小姐先行一步去找郎中……”

    “让你们恭送王妃和世子爷是你们的荣幸，哪来那么多废话？！”领头的带剑随从一把推开文成峰，唰地拉开车门，一脚踏在门槛处，朝里看去，看见个小丫鬟跪在榻前抽泣，榻上躺着个更小的女娃儿，他探进身子，伸手一摸那小女娃鼻息，弱不可觉。

    “你下来。”带剑随从冲陈小安丢下一句，转身下了车厢，看着陈小安下了马车，跟文成峰一起跪在路边，这才和其他人走回队伍，翻身上马。

    一声“起驾”，四坐骑在前头带路，中间两辆马车，后面六名坐骑，缓缓从温家马车边走过，雪地上留下几串长长的车轮印子和马蹄印子，很快就又被这漫天风雪遮盖。

    好儿悄然爬起，透过一丝缝儿，看着这行人远去了，急忙拉开车门冲陈小安两人叫道：“小安，文叔，快起来。”

    “小姐。”陈小安和文成峰站起，各自*拍膝盖和身上落雪，只这一会功夫，两人便已冻得脸变了颜色。陈小安钻回车厢，好儿把毛毯给她盖身上。抬头看眼徐徐昏黑的天，对文成峰道：“文叔，你到前面看看那户人家，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哎，小姐，我这就过去看看。”文成峰刚才心中也着实被吓到，五王妃，那不就是皇亲贵族？他们这些平头小百姓，是万万惹不起的。

    “小姐，你刚才实在冒险。”文成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好儿说道。刚才他真是为自家小姐捏把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好儿点头道：“以后我不这么冒险了。”

    心里却是不服气的，天寒地冻的风雪天，不但要同样行驶的过路人下车让道，还强制人下跪恭送，好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又不是皇帝皇后带皇室出行，于情于理都不合，一个五王妃就摆这么大的架子，如此霸道无理，当百姓都是木头任她摆布啊？情急之下，她才冒险一试。

    文成峰过去询问了那家人无大碍，帮着人把马车修好，那家人对文成峰连声道谢，主动报上家门，他们姓骆，是卫州人士，他们的叔伯和大哥都在彭城做生意，营生不错，便写信叫他们带上老父，举家到彭城一起过年。不想途中马车出意外，两人紧着修车，孰料又遇上皇亲贵族，想想刚才情景，骆家仍是心有余悸。

    骆家让好儿的马车先行，他们紧随在后，在昏黑的风雪中一路缓行，到得信元小镇时，已是晚上戌时末。好儿记得上次投宿的客栈，提议骆家一起过去，怎知还未到客栈门前，就见两名带剑随从守在客栈大门，灯笼散发的光芒下，细看正是五王妃那些人。

    文成峰下车前去询问，带剑随从一句“客栈已包下”，彻底消了好儿等人的投宿念头。

    无奈，好儿一行人只好寻其他客栈投宿，走了一条半街，才看见某巷口挂的灯笼下照明的住店字样，众人又冷又饿，赶紧过去。客栈就在入巷不足十米处，走进去是一个寻常人家院子，好儿就有种似曾相识感，这不就是她当初和温氏到达彭城时，投宿的那种由住宅改成的客栈吗？

    临近年关，住店的人稀少，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投宿，掌柜跟伙计的瞌睡一扫而光，登记完后，忙前忙后地烧水做饭炒菜招呼客人。菜只有白萝卜和大白菜，一小撮肉丝，一碗酱菜，好儿伸筷子夹了点酱菜入口，眉头微皱了下，跟自家的完全没可比性。天寒地冻又是深夜时分，又冷又累又饿的众人将就着填饱肚子，再简单洗漱一下，歇息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风雪已停，天依然有些灰蒙。结算了住宿费用，两家在外面买包子油条豆浆，吃过早饭，再一起驾车同行。没看到王族的车马，估计是比他们更早一步离开了信元小镇。

    巳时末进入城门，骆家往城西方向而行，临别前留下具体地址给文成峰。好儿等人则往北边而行，去自家新买的院子落脚。

    歇息了半天，好儿带上备好的两份礼物，一行三人驱车先往红莲绣坊总部见陆海兴，再去明家书局见明南靖。

    庆功宴依然设在飞仙酒楼，时间定在明晚。从明家书局出来，好儿带文陈二人去逛大街。

    面见陆海兴、明南靖，好儿都是单独一人，让文成峰、陈小安留在马车上等候，皆因她出书和画只有自家人知晓，做的极为保密，即便陈小安是随侍她的丫头，也不得而知。

    春天时，明笙儿父女及陆韶阳都去过好儿家，明笙儿更在好儿家住了一段日子。文、陈二人皆以为是东家与这两家有交情，东家因抽不开身，便让小姐前来送年礼，并察看自家店铺。他们在温家日久，已知小姐虽然年纪小，却是极有主见和见识，尤其陈小安，她和平卉随侍小姐，更为清楚在温家，许多事情都是小姐出谋划策，东家和两位少爷则是服从和支持。

    彭城之大之繁华，让文陈两人大开眼界，眼下又即年关，更是热闹非凡，几条主街人山人海，车轿根本无法通行，卖东西的，忙得不可开交，买年货的，拎满大包小包。好儿便让文成峰驾车往就近的火锅烧烤城，把马车停进后院，再步行回头去逛街，看看也买些年货带回去。

    文陈两人难得来一趟彭城，各自都带了不少银钱，好儿唯恐人多易遭贼，让二人把各自的银钱数目记好，把钱袋子都交给她保管，买东西时，一律让她来付钱，过后再从他们的钱袋里扣除。

    “小姐，你带钱袋子，不是更不安全吗？”。陈小安困惑地说道。文成峰也表示同样的不解，倒不是他们不相信好儿，而是好儿年纪太小，他们很担心小孩子更容易弄丢钱。

    好儿狡黠一笑道：“我问你们，可曾见过我带的东西弄丢过？”

    陈小安想了想，摇头道：“小姐带的东西，从来没丢失过，也不曾忘记过。”

    “那不就结了，我跟你们说哦，小孩子带钱，是最不容易遭贼的，按照常理，一般人都不会把钱袋子放孩子身上，所以，贼偷的眼睛总是盯在大人和老人身上。所以，赶紧的，把钱袋子上交吧。”好儿说到末，笑的甜美又得意。

    两人一听似乎也是个理，便把钱袋子都交到好儿手中。好儿接过，往身前的挂袋里一放，扣上扣子，手一挥叫道：“走，逛街买年货咯！”

    好儿年小，文成二人左右走在她身边护着，陈小安更是拉住好儿的手，预防万一被撞散了。这一路逛去，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三人的眼，甜味飘香的米花，各色甜糕，漂亮的糖果，油黄浓香的腊鸭，腊鱼，各种卤味，咸鱼干鱼，品种丰富的南北干货……两条街走下来，三人按着各自喜好都买了些吃的，装了两大包给文成峰拎着，继续往前逛。

    好儿想去珍华坊买些点心带回去，还未靠近就看见那长长的弯曲的长龙队伍，三人大为惊异，这么红火啊？估计就算她现在过去排队，今天也买不到了，不如过两天再起个大早过来购买。

    正想转身离开，忽见那队伍一阵骚乱，十多名侍从边走边吆喝开路，走着的、排队的，纷纷往旁避让。

    ☆、170年终盘算

    一顶华丽的软轿，四个轿夫稳稳抬着，四名清秀丫鬟和两名婆子随侍轿子两侧，在左右侍从的护卫和开路下，一路直往珍华坊大门而来。那些个侍从个个佩剑，神态或冷漠或张狂或高傲，避让的人们看见那佩剑便不敢吱声，只用惊疑不定的眼光看向那顶轿子，又带了几分好奇。

    华轿在大门前停下，两名丫鬟上前，一人撩起帘子，一人伸手去搀扶，就见从轿内伸出一只女子的手，搭在丫鬟手上，五指纤纤，无名指上的红宝石，衬得那手如珠玉光华般，美得令人挪不开目。

    美手的主人，缓缓从轿内走出，一袭绛紫华锦，精美图纹若隐若现，外穿烟罗紫袄，白色凤仙大氅逶迤身后。女子发绾百花髻，赤金佛手提篮小花点缀发间，双翅橙黄缕空薄翼蝴蝶钗插于发前，掐金丝缀白珍珠金凤步摇，行走间摇曳泻出丝丝风情。女子年约近三十，肤白若雪，保养极好，生得是明媚妖娆，容光傲人，一身富贵之气直逼众人。

    好儿将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到那些侍从，他们的衣着跟漫漫风雪中所见的带剑随从一模一样。心中不禁惊异万分，若她没猜错，这妇人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五王妃？

    “那位夫人真美。”陈小安在旁小声地说道。文成峰看向其中的两名侍从，眼中带着疑惑，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昨儿那些人吗？”。

    此时，那华贵夫人已在众丫鬟婆子及四名侍从的拥簇下，走进了珍华坊，留下八名侍从在大门外守卫。

    不多会，就见里面走出一位管事模样的男子，在店门外挂上一个小木牌，转身对排队的众人说道：“各位，不好意思，珍华坊今天暂停出售，各位请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众人哗然。他们冷风中排了这么久的队伍，突然间说暂停出售，谁愿意走啊？就有人出声说珍华坊不能这么对待顾客，有人出声，就有人附和，一时间大门前吵吵嚷嚷，那位管事一脸为难之色，只口中不住劝说着，却在这时，一名婆子走出，皱着眉头对那些侍从道：“怎那么吵？吵得王妃头痛，快让他们闭嘴。”

    几名侍从便走出前去，大声喝斥那些排队的人，并对就近的人伸脚就踢就踹，其中一个更是拔出了剑，众人顿时惊慌大乱，再不敢排队，四下里慌不择路地散去。那名管事眉头微微一皱，却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走进珍华坊。

    “小姐，我们走吧。”陈小安在官宦人家呆过，对这等行为似是见惯不怪。

    文成峰摇摇头，想及昨日情景，心有余悸又带了几分痛恨。

    好儿点点头，转身离开。心下暗想这五王妃生得如此贵丽，行径却令人不敢恭维，甚至招人怨霾。再想及自家铺子，好儿心中深深叹口气，看来自己和两位哥哥都很天真啊，以为做了官就能护一家周全。只是在遇上似王妃这等滔天权贵，普通的官又能如何？

    心中有事，再逛便没了原先的快乐心情。接下来购买的东西，多为文成峰和陈小安二人，好儿心不在焉地，几乎没买东西。只在经过珠宝店时，才打起精神，进去为一家人挑礼物。

    “小安，你也挑一件喜欢的。”好儿说道。陈小安欢喜地谢过小姐，认真地在柜台间相看起来。

    好儿给温氏挑了如意白玉簪一支，足金凤花绕藤金钗一支，一对足金镶翡翠耳环，一对翠玉镶珍珠耳环，一只翡翠手镯。给阿旺和小树各挑了一只祥瑞图案的金锁挂胸链，两枚佩于腰间的翡翠玉环流苏。最后为自己挑了几朵小珠花，一只刻有花纹和平安小字的银手镯。

    陈小安看好的是一对银花耳环，式样挺漂亮，好儿微微一笑，再为她挑多一个银制杨柳插簪，另为平卉平彤挑了式样不同的银饰耳环各两对。

    将首饰都打包了装进身前的袋子里，看上去，那袋子似乎又沉了点儿，但只有好儿清楚，钱袋子和买的贵重东西，根本不在袋子里，实则都跑进了她的空间。背的这个袋子，就算被人抢了，她也不会心疼的。

    直到万家灯火，三人才大包小包地又拎又背又扛，一身疲累饥饿返回自家楼铺。好儿告诉掌柜，今年提前盘点结算，就定在后天。在铺里吃过晚饭，三人才乘坐马车回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好儿先去关福所负责的巧味道店。店里一共四人：关福、账房及两名伙计。好儿有意在今后将文成峰和陈小安提出来，让二人也跟在身边学习。

    账目查核和盘点是很累烦的一件事，好儿平均每两个月就会过来巡查一次，因此免去了一年账目逐页核查的麻烦，在审查了后两个月的数目，只需把各项合计统计即可。

    把写了“今天盘点，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店门外。先把店内的盘点对数，再盘地窖里的库存，逐一核对再核算无误后，好儿在每个账本最后一页签字，证明已经东家核实过，这一年的所有的账目就此结算完毕。另取新的账本，登记再发生的营业额就是属于来年的。

    忙完这一切，已是过了响午。懂事的小芹从后院过来，也不吵闹，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看大人忙碌，看的最多还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好儿。

    好儿便告诉关福等人，过几天大伙儿一起吃顿年夜饭，顺便领年货好过年。等账房和伙计都走了，好儿才招手叫小芹坐到身边来，含笑问道：“小芹，饿坏了吧？”

    小芹文静地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儿便笑道：“关大叔，太晚了，咱们都出外面吃饭去，就去咱们的火锅烧烤城吃。”

    关福忙道：“那太破费了，我现在就回去做饭，菜都有，要不了多久就能吃。”

    “好儿小姐，我爹做菜很好吃。”小芹秀气地说道。

    关福呵呵笑道：“好儿，你看，连我闺女都赞我做菜好吃，你今儿就尝尝关大叔的手艺。”

    “那好，就尝尝关大叔的手艺。”好儿也不再推辞，笑说道。

    关了店门，大家往后院走，关福淘米下锅，小芹就倒水洗菜，陈小安过去帮忙烧火。关福不愧是开过小面馆的，烧菜快，味道也不错，好儿等人都赞口，关福就笑得很开心，小芹也是一脸高兴，东家小姐都赞她爹呢。

    吃过午饭，好儿让陈小安带小芹去隔壁屋玩，跟关福说，她上次回去跟娘说了，娘让她这次来，问问他后来有没有去相看。关福放低了声音说道：“大叔也不瞒你，后来去相看了，人收拾得挺干净利索，就是腿有点儿瘸，她那闺女我没见着。”

    “关大叔，那你心里是怎么想？”好儿问道。

    “大娘把我情况给对方说了，对方说不介意我有个闺女，还说若是日后成一家人，她肯定得把我闺女当亲生的待。”

    关福说完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又道：“这事还没跟小芹说，我还是想等回家了，跟我娘说说。我是想，以后我肯定得回老家住的，总不能一辈子在外面，信元镇离咱那实在太远，走个亲戚啥的不容易……”

    叶落归根。这个朝代的人，人人都有这样的传统思想，哪怕在外混得多光鲜，最终还是想到要回生养自己的地方去度余年。

    好儿能理解关福的想法，点下头道：“关大叔，那你过年了回家跟你母亲说说，若是你母亲不同意，你就过来告诉我娘，咱们在老家那边找一个肯真心对小芹好的。”

    吃过午饭大家都有点疲倦，便回去歇息，待到傍晚时分，才驱车前往飞仙酒楼。

    明南靖另安排了文成峰和陈小安，跟明陆两家的丫鬟小厮坐了一桌，在大厅吃晚饭。好儿则跟他们一起进包厢吃饭。明笙儿一见到好儿，高兴得眉开眼笑，两小丫头坐到一边，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才坐到饭桌来。陆韶阳坐在父亲身边，面带微笑，眼睛却不时看向一边的好儿，那单边小酒窝正对着他，时不时地梨涡浅现，可爱迷人。

    一顿庆功席面，大家吃得是自然欢畅，明笙儿得知好儿家买了院子，非要跟去看了才回家，跟过去后，却又赖着不肯回去，非要在好儿这住一晚，说有很多话要跟好儿聊。好儿有点头大，这丫头一点也不淑女，她都有点怀疑明笙儿会否也是个穿越人士来的？

    明南靖自是不能让爱女胡闹，最后好一通劝说，明笙儿才不敢不愿地坐上自家马车回家。

    陈小安去厨房烧热水，好儿便在房里，坐在床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粗布，将沉甸甸的袋子往下一倒，一边数银子一边忍不住地笑，三本书的稿费及红利，以及红莲绣坊这边的分成，一共合计起来的数额，大大超乎她的意料之外。

    接下来两天，好儿继续去盘算另一家巧味道，以及火锅烧烤城。

    第四天，好儿在家列好要购买的年货清单，带了文成峰和陈小安两人，专门去采购年货，装了马车拉回来后，三人又忙着进行年货搭配，按照三家店的人数，分成若干份包好。

    第五天中午，好儿将三家店铺的所有员工，都集中在火锅烧烤城，办了几桌席面，名曰请大伙吃年夜饭。并声明，以后，如果店铺效益都这么好，年年都会有年夜饭吃。

    大家都既意外又高兴，他们以前在别处做事，可都没得过这样的待遇，而且吃了年夜饭后，还有奖金和年货派发。尤其是买断身契的李绘和林菀，以及另四个同样卖断身契的伙计，脸上盛满了激动惊喜之情，他们从不知道，卖了身的，还能享有同样的待遇。

    ☆、171兄妹之议

    从彭城回来，阿旺和小树已放假。好儿让平卉和平彤跟陈小安一起，把自家的年货拿放好，阿旺和小树对好儿买的礼物十分喜欢，拿在手里爱不释手，他们在东风学堂里，看见不少同学都戴这个呢。

    平卉平彤对好儿送的礼物既意外又惊喜，二人连声谢过，乐呵呵地回房试戴去了，陈小安也笑着跟进去看。

    “妹妹，娘带陈叔去北封县和咱家的庄子，明天才回来。”小树说着，拿起好儿给温氏买的杈子左右看了看，只觉得无比美丽。

    阿旺忙提醒他道：“你小心点儿，别弄坏了妹妹给娘的礼物。”

    “哥哥放心吧，我会很小心的。”小树逐个拿起看过，小心翼翼地放进首饰盒里。

    好儿跟哥哥们说起这趟彭城之行，包括路上的遭遇，城里的所见所闻，自家店铺的营业情况，以及和明陆等人吃饭，自个的稿费等，都一一道来。

    小哥俩听到自家店铺赚的钱数目，还有好儿可观的稿费收入，脸上自是一派欢喜兴奋之情。

    待听到那五王妃一行人的霸道嚣张不讲理，阿旺就有些沉默。据陆韶阳以前所言，那珍华坊也算有点来历，可在五王妃面前，却不堪一击。阿旺忽然有些迷惘，就算自己考上秀才，考上举人再考上进士，也只是一介小官，又能护家人多少？

    却见小树握紧拳头，神色坚定道：“妹妹，咱不用怕，我一定会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前三甲，我还要做温丞相！等我做了温丞相，就算是王妃也不能轻易妄动咱们家的店铺。”

    “还有哥哥，哥哥的身手这么好，将来一定可以做大将军！以后咱们家大将军和丞相都有了，来两个王妃咱们都不怕。”

    小树说得极其认真、严肃，好儿不忍打击他，点头鼓励道：“小树，好样的！不管怎样的困难，咱们一家齐心去克服。我相信，凭咱们的刻苦努力，有朝一日，定能达成咱一家的愿望。”

    阿旺看着弟妹坚毅的神色和目光，心中的迷惘霎时又散去，是啊，大官都是从小官做起的，他都还没去做，怎能因为这件毫不相关的事而影响自己的士气？

    兄妹三人转了话题，说起明年菜园和温家小院的土房要推倒重建一事。好儿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

    “我有个想法，以后咱们家的土地会越来越多，管理的工人也会不断增多，若是你们以后都考中进士，咱们家还得增添下人。

    我最近在想，咱们家明年元宵过后，要推倒土房重建。咱们是不是考虑，干脆把三园、小院、还有一、二园背后的土地，全买下来？”

    阿旺和小树均是眼睛一亮，把后面的空地都一起买下，扩大自家的果园和菜园，再建新房子给长工们居住，离家近，非常方便管理，互相间也能照应到。

    “妹妹，这个想法好。娘知道了吗？”。阿旺高兴地说道。

    好儿笑着点了点头，知道小哥俩都猜到了她后面的意思，但恐怕还猜不齐全。

    “咱们买下后面的土地，除了扩大菜园和果园，自然是要建房子给长工们住。不过，我想的是，建的房子，除了若干单间房，其他的，建成小院模式，适合一家居住。

    长工们独自一人在外面干活，长年累月难以回家，单身的还好，有妻小的，必是十分想念妻儿父母。我最近在想，今年过年，咱们宣布一个消息给他们，愿意携家带口过来的，都会分得一个小院独住，他们的家属和长大的子女，都安排在咱家做事。”

    “咱们家在落日河边，河上有桥可过，通往外面的那段路，咱们也给拓修得差不多了。落日河两岸风景本来就不差，以后咱们一点点美化，这边就会成为一道最亮丽的风景。住在这样的地方，任谁都会心情舒畅。

    再加上咱们家给的待遇一直就比别人家的优厚，咱们家待人也讲道理，不会仗势凌人。遇上咱们这样的东家，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再说了，我是很有信心将咱们家的生意发展壮大。哥哥你们若考上秀才、举人，咱们家得的优势也多了，到时候肯定有人想把田地来挂靠咱们名下，咱们也可以有佃户……再往后，咱们还能自办一所私塾，让咱们家长工、下人的孩子，都免费进私塾念书。”

    好儿描述的前景非常美好，令人充满憧憬和向往。阿旺和小树却意识到，好儿这番话的真正意思，可不是让他们去憧憬的。

    阿旺想了一会，才惊讶道：“妹妹，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让咱们家的长工，都签死契？”

    小树也睁大眼睛道：“那不就是跟小福、小当他们一样？”

    好儿再次点头。从温氏说要来年推倒土房重建，她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们温家的蔬菜，在这十里八乡有点名气，在她们家干活的长工，虽然签了长达十年以上的合约。就算在合约年里个个都忠心温家，还有他们的子女。当合约到期后，他们是选择继续留在温家，还是另谋他路？如果是另谋他路，温家菜园果园的护理方式，势必会被泄露，一旦有心人去琢磨，难保不起疑心，若那有心人有权有势，到时候她们家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次的彭城之行，见识了那位五王妃的行为，好儿心里更是起了隐忧。虽然，她本心很抗拒那些卖身契，但这里不是她生活的前世，要想好好生存，首先就得自保。适应，才是王道。

    所有的制度，无论公平与否，都是这个朝代制定的，这里的人的意识里，也对买断身契逆来顺受，习惯了这样一种活下去的存在方式。

    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有时候签死契，反而能护他们某种周全。

    “哥哥，这事儿，我之前和娘商量过，我的意思是，先在过年前给他们知会下，让他们在年前想清楚，要签什么样的契约。如果他们不愿意，咱们也不会勉强。只是，以后再找人干活，除了佃农，咱们就一律签死契。”好儿徐徐说道。

    阿旺和小树都点点头。好儿虽然没有细说出来，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好儿的担忧，也是他们的担忧。

    晚上吃过晚饭，好儿让陈小福去把长工都叫到大院这来，又让小安把其他下人也叫过来。大伙儿一走进前院客厅，看见地上桌上堆满的货品，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欢喜。

    周三娘是新妇，尚不了解这些，好奇地问丈夫：“桂子，东家这是干啥？咋买老多这东西……我瞧那好像是香菇？”

    龚桂子转头笑望娇妻道：“这是东家给大伙的年货。我去年来的时候就有，还有个红包呢。东家说了，只要大伙儿好好干，年年都会有年货派发。”

    周三娘先是惊异，继而涌上欣喜。她顶住家人嫌弃龚桂子是卖身给温家，以及村人的形色议论，铁了心嫁给龚桂子。从成亲到现在，她吃得好睡得好住得好，龚桂子老实敦厚，对她照顾有加，很会疼人。平日里她瞧着东家待下人待长工，从来是温和讲理，还让陈叔的儿子去私塾念学。

    所有的一切，都让周三娘觉得自己嫁对了地方，嫁对了人。如今听说东家每年都会派发年货，稍晚还有红包派发，周三娘心里更是喜滋滋地，心想等过几天回娘家送年礼，可得跟家人好好说道说道，莫要听外面人乱七八糟的讲。

    好儿在白天里已让付秀梅和陈小安、平彤平卉四人，把买回来的年货按照单子搭配，分成若干份。这会便由付秀梅和平彤给大伙儿派发下去，陈小福负责登记。

    沉甸甸的大礼盒，让各人脸上洋溢高兴之情。好儿说，年货是从彭城捎买回来，所以提前给大家发了，红包则由温氏晚些时候再派发。

    等大家都领完了，好儿让龚桂子夫妇及下人自由散去，独留下付秀梅在旁侍候，跟这些长工们说了温家明年的规划。

    听说明年开年就重建青砖房子给居住，廖应来等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打算是建成独门独户的小院，适合一家人居住，再建若干单间屋子，方便大家就近打理菜园果园和猪舍鸡舍。不过……”

    好儿话锋一转，说及日后温家的发展，包括继续扩大田地栽种，招人，及日后开办私塾，让大家的子女都能免费读书等。并再次郑重重申温家的菜园果园的重要和严密性，最后提出签生契和死契一事。

    大伙儿霎时安静下来，彼此间相望，既困惑不解，又带了些许不安。

    他们来温家日久，渐渐知道在温家，好儿绝对有足够的分量说话做主。

    严峥惶恐道：“小姐，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你跟我们明说，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做好，做到让小姐满意为止。”

    好儿道：“不是，大家都做得很好。我们提出这个，主要原因是为了温家种菜种果，及其他产业。签死契的，可以住一个小院，把家人都接来住也不成问题。你们不用急着回答，回去想清楚先。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不会勉强，也不会说因此就解雇你们。明后天我娘回来，到时候你们再把各自的决定告诉我娘。”

    ☆、172闹事

    落日村几天前也下了雪，但都不大，出一太阳就融化了。好儿在第二天吃了早饭，便要去大新村的地头察看甘蔗和冬小麦，小树跟她一起去，陈小福、平卉随行。阿旺来年春要考院试，便留家看书。

    看到所有的甘蔗都铺上了稻草麦秆御寒，冬小麦没受冻，李东信带着另两名长工正在地里巡察，好儿的担心一扫而空。

    这边村子的人，大多种的冬小麦，只有少数空着的田地，表明主人家是种稻子。好儿四周围地相望，心想若这周围一片都是自家的土地，那该多好呀，那样的话，她就在这边围上一个大院，里面再建成几个独立小院和若干单间，方便工人们在此居住看护庄稼地。

    幻想总归是美好的，这周围的土地，可是人家村民们的，谁没事要把填肚子的粮产田地卖掉啊？

    从大新村的庄稼地回来，还未到家门，便听陈小福疑惑的声音响起：“小姐，我们家门口围了很多人？”

    好儿闻声忙撩开门帘往前看去，只见自家大院门口，站了好些人，隐隐地似是很吵杂。

    待马车走到温家大院边道徐徐停下，那边吵闹的人群也有人转头看了过来。

    小树、平卉先后下了马车，平卉从车底取出小矮凳放在地上，一手撩起门帘，小树把手伸给好儿，好儿便托着他的手，踩在矮凳，走下马车。

    小树吩咐陈小福先把马车从侧门牵回前院去。陈办已快步走来对好儿兄妹道：“二少爷，小姐，有人闹事来了。”

    闹事？好儿和小树对视一眼，并没有继续前行。看见主子回来，温家的长工已散开两边，有四个衣衫破旧的男女，闹嚷嚷地又是跺脚又是哭闹着，在转头看见好儿和小树，霎时消停下来。

    小树皱眉问道：“他们是谁？”

    陈办道：“他们自称是平尾村牛家和武家的，说要来找东家讨口饭吃。”

    “是他们？”小树圆乎乎可爱的脸顿时蒙上一层冷霜，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好儿在看见那其中一个妇人时，便认出是武官进的媳妇。也冷了小脸，说道：“陈办，让他们到这来，莫要堵了咱们家的大门。”

    陈办忙过去叫那四人过来。温家的长工也跟了过来，站到小树和好儿身边。

    陈法没好气地道：“二少爷，小姐，这几人真是胡搅蛮缠，说什么她们家的男人是因为东家坐牢，她们过不下去了，要来找东家讨碗饭吃，还说不给就不走了，就天天睡大门口，直到东家答应为止。”

    小树怒目而斥道：“你们到底要不要脸？你们家男人是因为什么坐牢，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咎由自取能怨得了谁？！打我妹妹的主意，没让衙门当场打死你们家男人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们竟然还好意思闹上门？”

    武官进媳妇哇一声就大哭起来，“天杀的啊呜呜……我知道武官进他当初做错了，不该绑架你妹妹勒索钱财，可武官进他也坐了牢啊！我要知道坐牢那么可怕，我宁愿你们当场打死他算了呜呜……我可怜的官进啊！”

    另一年轻男子红着眼睛道：“我哥绑架勒索人是不对，可他也没得着啥好处，你们恨我哥，打他一顿就够了，你们为什么要抓他坐牢？你们知不知道我哥现在落了啥样子？外面人都说你们温家仁厚善良，你们为啥对我哥那么狠毒？”

    年轻男子说着说着眼泛泪花，蹲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其他三人也放声大哭，蹲的蹲，坐的坐，一时间哭声震耳，好儿蹙眉掏了掏耳朵。

    龚桂子忍不住出声道：“当年的事我也听说过，那会小姐才多大？你哥他们就能狠得下手。他们也是有娃儿的爹，就不知道人爹娘失去娃儿的痛？明明就是你男人、你哥他们不对，做错事就应该接受惩罚。”

    武官进媳妇蓦地停止哭声，冲龚桂子大骂道：“你个扫把星大衰鬼！你怎么不死在后山，还出来祸害我家官进……我男人可怜啊，左被衰鬼缠身，右被外来户欺压，老天你不长眼啊，我男人被折磨得只剩一口……”

    “哪个瞎了眼的敢骂我家桂子？”周三娘高亮含怒的声音，突然从温家大门处传来。

    大伙转头一看，那年轻俏媳妇头戴红边宽顶白帽，身上围戴嫩青净色及膝围裙，脸蛋儿红润光泽，眉眼含怒反添三分动人，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好儿正感头大心烦，忽见周三娘出现，心中攸的一亮，附小树耳边私语几句，小树点点头，拉了好儿往后退一步而站。

    周三娘嫁进门以来，大伙儿都见她人前人后笑语春风，哪曾见她发过火？这会都有些惊愕地看向她。

    “我在大门口听一会了，你这不知好歹的婆娘，撑瞎了你的狗眼，一身疯病到处乱咬！我家桂子衰啥你了？我家桂子扫你啥了？你怎么不说你老祖宗死了都是我家桂子衰的扫的？看看你这鬼冇兜，四不楞青蛤蟆样，汤汤圆圆都比你强！”

    周三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武官进大骂，骂得又快又麻溜，泼辣劲儿令人刮目相看，最后一句让大伙儿想笑。

    龚桂子看到媳妇维护自己，心窝口热乎乎地，这就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是他将来娃儿的娘！媳妇，你是好样的！

    “我再说回来你们男人干的那破事，照你们这样说，东家的闺女就该让你们男人绑架勒索得逞再杀人灭口才算是个正事？照你们这样说，人家的娃儿生来就该等着你们来绑架勒索，人家辛苦赚来的钱就该天经地义送给你们花？你们到河边照照自个嗐相，看看照出来的是人还是畜生不如。我要是东家，我当初就算拿钱买官差也得把两祸害给打断气了，再告你们全家串通合谋绑架勒索要杀人灭口！”

    周三娘骂的最后两句话，可把在场的所有人给大大地惊着了，这妹子，够狠啊。

    就是好儿，也听得眼皮跳了跳，心中对周三娘却多了一分欣赏。对武官进媳妇那样的人，就该像周三娘这样，你耍泼耍无赖，我就耍狠耍毒给你看。谁怕谁嘛！

    武官进媳妇四人明显给周三娘的泼骂气势给吓呆了，而且周三娘骂起人来当真是气贯长虹，不换气儿不断口，根针都插不进去缝儿。

    好儿这方人多势众，长工们手上还有铲锄工具，表现得嫉恶如仇，四人得不着半点好，灰溜溜地离开了温家大院。

    好儿朝周三娘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桂子婶，你好棒！”

    周三娘这会站在龚桂子身边，又恢复了那个温柔直爽的小媳妇模样，她伸手捏捏好儿可爱的脸颊，笑道：“那是当然，都被人欺负门上来了，就得比对方更泼更狠。”

    好儿回头对陈小安眨眨眼，“小安，跟桂子婶学学。”又看向长工们说道，“各位叔，耍泼不是女人的专利，你们也要多跟桂子婶学学，什么人就用什么方式去对付，让对方自动败下阵来。”

    众长工面面相窥，让他们大男人学耍泼？那不是变娘儿了？他们男人，真要吵起来，实在不行就用拳头说话来得痛快。

    廖应来就笑道：“小姐，你让我们这帮爷儿们学娘儿们耍泼，还不如动手来得干脆。”

    “我也就说说，随你们啦。”好儿抿嘴笑笑，和小树走进大院。兄妹俩直奔阿旺书房，从窗口看到阿旺看书专注，没有受到外面影响，不由相互一笑。

    第二天，温氏带陈六声回来，去看望哥哥的林小当也跟着一起回来。得知那四人来闹事，温氏叹息一声，道：“造孽啊……我在镇上听说了，武官进和牛十七还有加兰，都放出来了。听说三人情况都不大好，武官进瘸了条腿。”

    好儿兄妹三人吃惊而疑惑，从监狱出来，怎么会瘸了腿？温氏就将听来的消息告诉儿女，“听说是上月底到期，就给放出来了。牢狱里很乱……说是进去坐牢的，一旦被关个五年八载的，十个有八个是去跟阎罗王报道了。他们三人还能活着出来，算是大幸。”

    阿旺丝毫不觉同情，冷哼道：“算他们命不该绝，再有谁敢打咱们家的主意，绝不能让这么好过。”

    小树道：“以恶治恶，令其惧而无乱之心。”

    好儿惊讶道：“小树，这是谁教的？”

    小树道：“是学堂里的路武夫子，他的长枪耍得可威风了，哥哥就在跟他学长枪。”

    “嗯，你们的路武夫子说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好儿点点头，颇是赞赏那位武夫子，这就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是一样的道理。好儿从来不认为，也不相信以德报怨能让所有人回头是岸。

    “娘，咱家铺子和庄子怎样了？”好儿转移了话题，问起自家产业效益如何。

    温氏脸上便现出欢欣笑容来，一手搂了小树跟好儿到身前，说道：“咱们家的火锅烧烤城，也就最近两天才开始冷清客淡，之前生意一直都很好，还有巧味道和海味干货铺，好儿你上月不是去察看了一次？”

    好儿就含笑点点头。温氏又接着高兴地说道：“特别是海味干货铺，如今已经有大批的固定客户，北封县里的大户人家，全都成了咱们海味干货铺的忠实客户，掌柜说，那些大户人家中，有两三家曾在外地吃过海鲜，他们以前要想吃，就得坐上一两天的车程去吃，如今城里有了海味干货铺，他们出门就能买到，极是方便。这些人家有的是钱，一点也不心疼花钱，这个月，就有好些人家大批量买进不同的海味，给过年备用。”

    “有人跟风开了火锅烧烤城，也学咱们弄田螺煲，弄素菜烧烤，弄麻辣烫，娘实在好奇，去吃了一趟。”温氏说到这，就捂嘴笑着，像个淘气的孩子般，阿旺也忍不住坐到她身边来，挽着她胳膊问道：“娘，快说说味道如何？”

    小树嘴快道：“肯定是不比咱们家的好吃。”

    温氏就笑着搂过小树，往他小脸亲一口，笑说道：“咱小树说对了，那味道很寻常，怎么吃都不如咱们的鲜美好吃。不过他们的价钱比我们的便宜点儿，烧烤也还行，也有人去吃。”

    好儿道：“不用担心，他们抢不了咱们的生意。”除非他们烹制出一模一样的锅底汤来。她们家的酒楼生意红火，食客就是冲那汤和味道去的。

    温氏忽然看向小闺女道：“好儿，你猜娘在去文秀镇的路上遇到谁了？”

    好儿一愣，问道：“娘，你遇上谁了？”

    ☆、173扩建

    “北封县的大善人胡老爷。”温氏笑着说道。

    原来她驱车前往文秀镇的庄子，途中陈六声为避让另一辆冲撞而来的马车，导致自个的马匹受了惊吓，眼看就要把控不住，突然凌空飞出一个人来，稳稳地伏坐在马身上，抱住马头，那马儿竟然慢慢地地安静下来，另一匹马也跟着安静了。

    “娘当时都吓呆了，好半响才回过魂来，那马儿一旦惊吓狂奔……”温氏心有余悸地说起当日情形，脸色有些发白，若不是正好遇上大善人胡老爷，她的小命十有八九丢在了那边，再也见不到她这三个懂事乖巧的儿女了。

    好儿兄妹仨听得也是心惊胆战，牲口受刺激狂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三人都不自觉地抱住温氏，好险啊！他们差点就要见不到亲爱的娘亲了！

    好一会，好儿才问道：“娘，是什么马车那么横？”

    温氏摇头道：“当时娘坐的马车刚刚过了坎儿口，速度也不快，娘就听见陈六声惊叫一声，等娘探头出去砍，就看见对面一辆马车直冲了过来，陈六声估计也被吓到了，要避让也来不及……后来那马车奔出去老远，还是大善人胡老爷的一个随从，骑马追了过去，不知用什么手法，制止了那辆失狂的马车。”

    温氏说，那失控的马车是北封县一富贾人家的，里面坐着两名家眷，赶车的车夫和随行的小厮，也不知道马儿为何突然发狂，他们也被自己的马车吓着了。那两名家眷认得胡老爷，连声道谢，又过来跟温氏道歉。

    “胡老爷也是去文秀镇，想不到庄子就在咱们庄的隔壁。”

    好儿微微地笑，她早就知道了，上回在彭城相遇，对方还给了她特权，随时可以去他庄上观赏石头花。这事儿，她没跟家里人说过呢。

    娘儿四个又聊了片刻，才各自散去歇息。

    常乐主管几个县镇的巧味道系列店，及江东和北封县的酒楼和海味干货铺，以及蔬菜超市，陈有平作为他的助理，两人是从进入十二月起就忙得不可开交。召集每个县镇的分店的员工开年终大会，派发年货和红包……年二十七这天，两人终于忙完一切，赶回了落日村。

    兄妹仨都聚在阿旺的书房里，小哥俩看书，好儿则看账面。今年的收益，又比去年翻了好几倍，这是因为开了好几家巧味道的缘故，原有的店营业额，也在稳步中上升。一番统计下来，今年的收入可不是近两万而已。

    好儿侧头看了看阿旺和小树，干咳两声。小哥俩同时看过来，阿旺关切道：“妹妹，怎么咳嗽了？叫陈嫂给你炖些雪梨冰糖水喝。”说着就要朝外面唤林小当。

    好儿忙摇头道：“哥哥，不用了，我没事。”说着抿了抿小嘴，坐过去神秘兮兮道：“哥哥，小树，你们猜下，咱们家今年的进账？”

    小树道：“四万？”

    好儿笑着摇头。

    阿旺想了想道：“去年是近两万，今年咱们家开了好几间铺子，生意都很好……五万多？”

    好儿再次摇头，小树笑嘻嘻道：“妹妹，难道是十万两？”

    “你倒是会想。”好儿笑睨小树一眼，让小哥俩凑近来，低声说道：“不是四万也不是五万多，是四万九千八百九十八两七钱。”

    “哇！这么……”小树惊喜得话没说完，就被阿旺捂住了他嘴巴，“小树，小声点儿。”

    “嗯嗯。”小树忙不迭地点头，眼睛往外面的起居室门看了下，雀跃兴奋溢于脸上。阿旺也是一脸笑容灿烂挡不住，差不多五万两银子！

    好儿也非常开心，她习惯在去除各项开支后再统计，包括海味干货铺的常乐那份股。这个数字就是全年的净利润，每一个子儿都是她们家的。好儿此刻觉得已经很满足了，每年都能有这个数字收入，十年内，她们就能有几十万家产，这还不包括那些不动产。

    嗯，是时候在江东县城里买一座宅院了。好儿心里想道。

    至于明年的发展计划，白天里一家子已经跟常乐、陈有平商讨并取得一致意见，那就是暂停开新店，维持原有现状，重心放在如何使营业额保持稳定并持续升温。

    常乐和陈有平走后，好儿一家又商议了一番，决定明年再继续购买土地、庄园。好儿还打算，私下里要叫常乐也买些地产。

    明年，阿旺、四儿都会参加院试，如果两人都能通过，到时候境况又会不一样。

    拜年神，贴门神，年夜饭，守岁，领红包……不知不觉，又过去一个年，而好儿，也踏入了九岁之龄。

    不容易啊！她竟来了这里五年！回想这五年点滴，好儿如坠梦中般，只觉得身里身外分不清，可不管她如何眨眼，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地存在。那个世界，离她是越来是越遥不可及了。

    过年期间，天气很奇怪，白天晴朗，晚上下雪，往往一睁开眼睛，就又听得平卉或小安说，昨夜又下雪了。下人们把雪扫除干净，用板车运出外面的路边倒掉。院内外的果树花树都被涂了石灰，裹了稻草御寒。大棚蔬菜保暖措施等做得较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常家如今跟温家做了邻居，两家走得频繁，四儿六儿经常过来，宝儿和铃儿这两个小布丁，跟在哥哥身后亦步亦趋，他们也不愁没玩伴。小松，还有汤汤圆圆，就是他们最好的伙伴。

    到得年初十，天不再降雪，时阴时晴，总体来说都算是好天气。温氏就找村长万友田，提出想把自家宅院和菜园果园后面的地都买下来。

    万友田对温氏一直印象良好，不仅是因为同情的成分在内，温氏善良朴实厚道，待人亲和明理，而且极有礼数，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家和里正家送礼，早年穷，送菜蔬，后面日子好起来了，送的礼也跟着上档次，过年时，还会给几位村老们也一并送上年礼。

    最让万友田欣慰高兴的，是自家长子下半年在苗花镇开了家铺子，温氏动用自己的人脉，给他家铺子拉了部分稳固客户。不得不说，温氏在做人待人上，有情有义，真的是让人无可挑剔。

    听温氏说要买地扩建，当即一口应承下来。第二天便带了人去丈量土地，后面一片共四十五亩全买下来。只等开年后，衙门办公了，便去过户办理地契等手续。

    元宵前一天，常四婶找温氏合议，说干脆两家合一起做汤圆吃，温氏一口答应下来，两家是邻居，大人合得来，娃儿们也合得来，在一起吃汤圆，热闹又开心。

    做汤圆的地点就在常家，温氏让付秀梅和东信媳妇拎了材料过去，温家有温氏、付秀梅母女、东信媳妇及平彤，常家有常四婶和两个媳妇，一屋子女人坐在常家宽敞的厨房里，一边包汤圆一边闲聊，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倒是热闹非凡。陈小安和平彤两小姑娘，毕竟尚未出阁，在这些已婚女人面前，就显得文静少语些。

    蒙氏忽想起道：“你们听说没有？小货郎家在宜城开了一家酒楼，邱三彪家也跟着去那边开了铺子，黑五娘那天在村里碰到王月兰，就问她家做什么生意，王月兰支支吾吾没说清楚，只说小本生意，不比那些捞田螺挣大钱的。”

    温氏无奈笑道：“打从我带娃儿们来这里落户安家，她就对我横竖看不惯，我怎么做、怎么过，她都能有话挑。我跟她，或许是上辈子有怨是咋的。”

    常四婶道：“慧娘，你理那些人干啥？行走端正不怕影子歪。她过她的，你过你的，甭管咋说，啥时候四婶都是站你这边。”

    女人太能干，总不是好事。蒙氏心里暗暗说道，抬眼瞟见弟妹江氏正打眼看温家的两小丫鬟，眼中带着一丝渴望和羡慕。蒙氏扯扯嘴角一笑，心里对江氏有些不屑。

    煮了四大锅汤圆，温氏让付秀梅和东信媳妇扛了两大锅去三园，给温家长工和其他下人们吃。自个做的汤圆，皮薄馅多，糯米精纯，吃起来非常香甜可口。汤圆个头儿小，好儿一口一个，一顿竟吃了十一个汤圆，是有史以来吃最多的一次。

    出了元宵，梁开仁果然很准时地带工队过来。好儿把已经画好的平面规划图给梁开仁过目。

    好儿的规划是，三园的土房在推倒后都开垦为菜畦。新买下的土地，将起高墙将之统统砌围起来，再间隔为几个区域。靠果园那一段的土地，将开垦十五亩为果园，毗邻过来是十亩菜园。以此为界限，将温家小院后院的墙都打掉，顺延后面新买的土地七亩，将作为一个独立的大居住地，在里面建若干单间，以及一些独门独户小院，专供温家下人居住。

    再过去，就是余下的十三亩新买土地。好儿将这十三亩又划分两部分，其中打通相连一、二菜园，八亩暂时空置，啥也不做。温氏三人虽然心里奇怪不解，却也没有追问，他们知道，好儿做事，从来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是能为家里赚来大钱的主见。

    好儿画的大型住宅地平面图，从大门进去，一条可容两辆马车并排而过的宽敞大道，一直通到尽头。道路两旁，是绿化的树木和苗圃，这些绿化带后面，才是建成居住的单间房及各个单门独户的小院。

    根据平面图缩放比例，好儿一共画了两排单间房各五间，呈L型。门前有走廊可以遮阳挡雨，晾挂东西。接过去便是一户户小院了，每个小院之间高墙隔开，小院入门的围墙较矮，将来会在墙下种植一些爬藤植物进行美化。每个小院的面积大小不一，房屋数目有多有少。小院背后一律留有些空地，是给将来住进去的人开垦作为菜园供应自个吃用。

    而原来的鸡舍和猪舍，将移到一园后面新买的土地重建。

    梁开仁看完图纸，对好儿竖起大拇指赞叹不已。

    ☆、174翠苑，死契

    二月，春寒料峭，时有冷雨，阻缓了起房的进度。

    阿旺要备战四月的院试，留在家看书，温氏、好儿亲自送小树到江东县城参加童生考试。

    年前委托梁金顺寻房也有了消息，好儿母女忙去相看。梁金顺说，原主人是外地商贾，当初买下这个宅院作为过渡期，如今买了更大的宅子，留着无用，便委托牙侩出手。

    宅院位于果子街，离好儿家的酒楼不远，步行一条街就到。就处在巷子入口处，交通方便，周遭环境也清静。是个两进院落，前院稍小，倒座马房客厅书房俱全，后院正房东西厢房俱全，正房一侧有过道通往后面，夹弄对面是一排后罩房。

    母女俩一一看过，觉得房子整体可以，去自家铺子近，往东风学堂也不算远，唯一不好就是没地龙。好儿想着也不是固定长住，没有地龙，就烧炭盆，自家如今的条件也不是烧不起。

    “这宅子在我手上快两个月了，大多数人来看了都嫌没地龙，少数人还觉得宅子偏小，前院显得小家子气。”

    梁金顺站在前院里对好儿母女说道，“人口多的，住这的确太窄，有点身份的人家，也的确这宅子显得小气。要是不作为固定长住，没那么多讲究，倒是不错的选择，清静、出行便利，价格跟旺街那边的，可低了不少。”

    好儿和温氏就点点头，表示赞同。梁金顺便热情殷勤地把一切手续都给办妥帖了。

    钱松劲得知小树考童生，好儿家买下新宅子，便派了身边的管事带人过来帮忙打扫卫生，让温氏有事吩咐管事去做便是。

    钱松劲的好意，好儿母女是心领了，可不敢真的去使唤人家管事，待打扫完毕，每人给了一个红包，给管事的红包自然是丰厚得多。管事推辞了一番便收下，笑吟吟地跟温氏告辞，带人回去复命。

    眼看买家具是不赶趟了，温氏坐马车亲自去县试大门接小树，好儿则去酒楼吩咐厨师做小树爱吃的田螺鸭脚煲，再炒几个小树爱吃的菜。

    刘四宝如今做掌柜是游刃有余，从内向少言变成一个开朗会说话的人，让好儿感叹实在是环境改变一个人，难得是刘四宝仍秉持了他的老实忠心。

    “四宝叔，你什么时候娶新娘子呀？”好儿坐到柜台另一个凳子上，笑眯眯地凑刘四宝跟前问道。

    刘四宝腼腆地笑道：“我娘找人算了日子，定在四月初八。好儿，到时候你们家可得来喝喜酒。”

    “那是，谁的酒都可以不喝，就四宝叔的喜酒不能不喝。”好儿笑呵呵地应道。

    刘四宝自从在酒楼做事，一直勤恳老实忠心，绝不偷懒耍奸，遇上不懂就问常乐，进步很快。在酒楼做事挣了钱也不乱花，除了交给他娘一些钱，自个都攒着。

    去年刘四宝一口气起了四间青砖房，立即就有媒婆找上门来给他说亲，还真说成了一门亲事，姑娘是乐民村姓郑家的，温氏当时听说后，还找郑文祝打听了下，竟然就是郑文祝本家一个叔的大闺女，郑文祝说他那侄女勤快贤惠，说刘四宝娶了他侄女肯定错不了。

    其他的伙计，这一两年里也大都或成了亲，或说了亲事，家里要么买了牛，要么起了青砖房。令旁人羡慕眼红不已。而他们也格外珍惜这份差事，要是不做好，被东家解雇了，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呢。

    傍晚时分，温氏和小树回来了，一家三口就在自家酒楼的一个包间里吃晚饭。好儿看见小树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心想这小子估计是考得挺有信心。

    不等她问出口，温氏在旁就说开了，“小树说了，这次的题目他都会做，都是夫子教导过的，娘觉得啊，咱小树这么聪明，肯定能答题答得好。”

    好儿就问道：“小树，你觉得题目难度大吗？”。

    小树吸了一只田螺，咂巴下嘴，才笑道：“我觉得有小部分题算有点儿难，其他的都还好。娘，妹妹，不是我吹牛，我走出试场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题目和我的答题，我觉得回答都很不错，肯定能通过。”

    好儿不禁笑道：“那你有信心进前三吗？”。

    “没有，进前二十的信心我还是有的。”小树调皮地说道。

    第二天，温氏带小树携礼亲自去拜访夫子。显然那位夫子喜爱小树，让小树把题目和答题都说了一遍，不住地点头。尔后把几道题给小树又讲解，说若这么回答会更好。温氏不懂这些，看着小树可爱自信的脸，目光充满了温柔和慈爱。

    从江东县回来，阿旺迫不及待问起考试情况，小树就又回答一遍，阿旺就笑说小树肯定能过关。

    不几日放榜，果然在榜单上看到温嘉诚的名字，就排在第十三名的位置。一家人可乐坏了，回到家中，温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几乎全都是小树爱吃的。

    “娘，今晚我要和娘一起睡。”吃过晚饭，一家移步到温氏的起居室喝茶闲谈，小树靠在温氏怀里撒起娇。

    温氏搂着小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小树今晚就在娘这边睡。”

    “哥哥也一起过来，咱们一家睡一块儿。”好儿在旁笑说道。

    他们一家人，同住屋檐下，还没同睡过一张床呢。一家躺一块儿，更能增进他们的亲情。

    温氏笑道：“好，好，咱一家子今晚就睡一块，好好说说话儿。”

    阿旺高兴地道：“那我把被子枕头抱过来。”

    小树赶紧钻出温氏怀抱，拉了阿旺就往外走，“我跟哥哥一起去抱被子枕头。”

    小哥俩出去了，温氏进内室看了看大床，“好儿，这床不够大啊，今晚都打地铺吧，多垫一床被子。”

    “呵呵……有床不睡，咱们一起打地铺。”

    好儿也来了兴致，帮着温氏在地上铺草席，铺垫被。打地铺，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住破庙时的感觉呢。

    阿旺和小树抱了被子过来，看到地上的棉被，不禁愣道：“娘，咋打地铺？”

    温氏笑道：“娘刚才比量了下，床不够宽，太挤了睡不舒服，咱一块打地铺，多垫一床被子，屋里有地龙，冷不到咱们。”

    小树把被子枕头往地铺一放，笑道：“娘，把灯一黑，好像又回到了住破庙那时候。”

    阿旺也笑了，说道：“咱们住破庙那会，屋里可没这么暖和。”

    他至今都忘不了，最冷的时候，裹着被子，棉衣外套全都盖上，一旦火盆熄了，也抵不住那股冷冻。好在，他们都是能吃苦的人，最艰难的时光，都给熬过来了。

    温氏帮着儿女铺被褥，轻叹道：“是啊，那会儿咱们吃的苦头……总算都挺过去了，迎来如今的好日子。”

    “娘，更好的日子在后头。”小树在地铺上打了个滚儿，抱住温氏胳膊，一脸笃信道，“娘和妹妹等着，我和哥哥，一定会让咱们温家出人头地。”

    “娘，我打算过几天，就到县城去住，每天自个在家看书练题，平时方便去请教夫子。”阿旺说道。

    “好，咱家也买有宅子了，以后就不用住在蔬菜超市后面的小院。”温氏拉着阿旺的手嘱咐道，“你把林小当带上，想吃什么就吩咐陈四娘，让她给你做你爱吃的。晚上看书不要太晚……娘让平彤也过去，晚上若是看书肚饿，就让平彤给你做宵夜吃。”

    阿旺点头应着。其实他更想一天三顿能吃温氏做的饭菜，更想宵夜是温氏亲手做的。但是，家中事务繁多，需要温氏打理，他不能提过分要求，他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考取生员资格，让温氏脸上增光。

    这一晚，一家四口排排躺在地铺上，垫着厚暖的被褥，盖着软而暖的被子，直聊到二更时分，抵不住困意才沉沉睡去。

    三四月，春暖花开，芳菲落日河彼岸。

    好儿家去年及年初栽种的各种花草树木，绿的生机无限，开得绚烂如画，从温家小院移栽过来的桃李，尤其开得醉人心田。新开垦的菜畦，种下了新菜种，新开垦的果园，种了成片的果苗。

    三园和一二园之间的住宅小区，呈现一个全新的令人惊诧又欣喜的画面，笔直的大道通尽头，规划整齐统一的青砖平房，坐落在大道两侧，房子前是两行错落有致的绿化带，靠路边的是芒果树，里边是低矮的花草，所有的树苗和花圃，都用水泥砌围起来，不过一个巴掌高度，一眼望过去，就像一个个盘子，里面盛装着喜人的菜肴。

    房子背后，明确地规划出可以种菜的空间。再过去约两米距离，就是菜园的围墙，分别有两个大门出入三园和一园。

    好儿给住宅小区起了个名字：翠苑。用一块方正木牌写了，钉在住宅小区大门一侧。

    要说看到这漂亮的住宅小区，谁最高兴，莫过于温家的长工们。尤其是跟温家签了死契的严峥、黄炳、李东信夫妇、文成峰等六人，因为他们享有优先权，可以自行挑选任意一个小院居住，等他们选完了，其他的长工才可以选择剩下的房子。

    其他没有签死契的长工，原本是在犹豫不定，并持观望心态，他们知道大少爷四月要考秀才，就是想再等等看，若是大少爷考上了，他们就决定跟温家签死契。他们在没进温家做事前，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知道家有秀才的重要，那可是有脸面，能增光耀祖的大好事，做下人的，也能跟着享这种荣耀带来的好。

    然当他们得知温家又要准备招人，不禁着急了，当初东家就曾说过，今后招人，一律签死契。这新房子刚建好，若是招新人进来，那他们可就完全得靠边站了。

    晚上，廖应来等四人都有些睡不着，就聚在龚桂子夫妇住的小院里说话。打从新建房子，他们所有人就分散暂住在前院、西跨院内的两个小院里，每两人住一间。

    “东信哥，你们签死契，真的不后悔？”廖应来和陈办先后发出疑问。

    ☆、175退礼，秀才

    不等李东信开口，文成峰便白了他一眼，“应来，这话你们可问了好几遍了。你以为我们是小毛头，想都不想就去签死契啊？我们可都是想清楚了，心甘情愿跟定东家的，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后悔，将来我的子孙后代后不后悔，那就不是我管得着了。”

    陈办犹豫不安道：“我们就是心里没个底儿……我们也看见过那些跟定东家的，是得了不少的好。可是，东家现在也就开几个铺子，钱财多些，要说其他的就……我心里不踏实。”

    李东信看了大伙一眼，说道：“这话本不该我说，免得你们说我抱东家大腿。咱们都是一起来的，穷人家没那么多心思，我去过不少地方干活，就数在这做得最舒心。基本上是东家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继续说道，“也没那么多限制，只要干好活儿，不去做坏事，惹麻烦，爱去镇上多久都行。工钱高，逢年过节有好酒肉，有年货，有红包，一年四季还有一套新衣服。这些大伙都得着，我没瞎掰吧？”

    “是这样没错。”廖应来点头说道。他以前呆过的东家，只给工钱，包吃住，其他的一概没有。

    “再说回头，我们刚来那会，东家给我们换全新的被套床单，看棉胎太破旧了，还给换成新的。我记得我们当中有五个人得了全新的。”

    严峥、黄炳、陈办陈法兄弟俩，就都点点头。李东信再次提起这些，他们当初感受到的温暖善待，犹在心头挥之不去。

    “东家跟我们说话，从不命令打骂。就冲这些，你们说说，谁以前得过这样的待遇？这样的东家不跟，要跟哪样的？”

    大伙儿赞同的同时，也沉默了，他们过去在别的地方做活，的确没得过这样的待遇，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好东家。

    文成峰道：“你们不想签，是怕东家只有几个钱，没权势对吧？我想的跟你们不一样，我只看到东家开了好些铺子，我还打听过，东家每次开新铺子，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就会去捧场。旺角酒楼的老板，你们知道人家背景吗？明家书局，你们都听说过吧？还有红莲绣坊，你们也都知道吧？东家如今是没自己的权势，可这些都是东家的贵人，有时候贵人比自己拥有的权势还要厉害啊。”

    “我再说近的，大少爷聪明稳重，读书很好，我看大少爷面相，是个有出息的。不单是大少爷，二少爷也是，还有好儿小姐，那更厉害了。要不了几年，你们看着吧，东家这三个儿女，保准一个个是龙凤。”

    龚桂子端了烧开的水进来，给每人倒上一杯，在李东信旁的凳子坐下，说道：“东家说晚上喝茶会睡不着觉，我就不给大伙冲茶了。”

    李东信拍拍龚桂子肩膀，对大家说道：“桂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当初要卖给东家，东家还不愿意，桂子坚持，东家才签了他死契。我也不能跟你们说死契有多好，反正吧，各人选择。”

    龚桂子是知道大伙在说些什么的，他想了想，才说道：“我是自个提出签死契的，东家和少爷小姐心地好，一点也没有因为六声哥一家是下人就瞧不起，对我也是，还帮我成家，让我和三娘单独住个小院。这些东西，我就是再努力干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得到。我两口子，我以后的娃儿，就跟定东家了。”

    一直沉默的陈法出声道：“办，我觉得东信哥他们说得挺有理的，要不，我们也签了吧？如果不签，以后合同到期了，再回到老家去，**干活也未必挣来这些，要再有点什么意外，谁能帮我们？”

    陈法是弟弟，性子却比陈办沉稳得多，东家给的一切，他早就心动，只是哥哥不点头，他也不能因为心动就跟兄弟离心。如今听得文成峰那番话，他是听出点门道来了，能短短几年间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开铺买地买房买人，如果没有人相帮，就算做起来也会麻烦不断，搞不好还惹来祸事。

    陈办低着头，又想了一阵，蓦地抬头道：“好，哥听你的，我们明天一早就找东家，把死契签了。”

    廖应来、秦鹏愣愣地看向这兄弟俩，又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从眼里看到了动摇和决心。

    翌日一早，廖应来等四人吃过早饭，就找温氏说他们都想清楚了，都要签死契。温氏见四人是心甘情愿，便叫陈六声拿来契约文书，让四人看过后，签字画押，再交给好儿保管。廖应来等四人一旦签下死契，反而心头一阵轻松，想到以后能一家人都住在翠苑里，心情就像落日河上的春风，轻快飞扬。

    时下正是农忙时，温氏集中这些长工，说等农闲了，就让他们分批回家，把家属都迁来，到时候温家会根据各家情况安排活儿。

    四月，草长莺飞。

    温氏把家中事情都安排好，一家人亲自送阿旺去彭城参加生员考试。

    目送阿旺随众学子走进考场大门，好儿母子三人才转身离开。

    这次送阿旺来彭城考试外，温氏还带上自家出产的桃李子、甜杨桃等水果，各装了两篮子，新鲜蔬菜四筐，酱泡菜每样取两小罐贮装，这是要送给陆家和明家的礼物，感谢他们对自家生意的暗中照应，以及老太爷和老太夫人礼待好儿一事。

    陆老太夫人上次对好儿印象不错，这次听说好儿的母亲也来了，便让人带了温氏母子三人到她居住的荣华堂。

    温氏已不再穿那种暗沉得连老人都不爱穿的衣裳，她一身素雅装扮，一只白玉如意簪子，一对翡翠镶珍珠耳坠，就能点衬出她的端庄秀美与温婉，丝毫不逊于城里大宅院那些妇人。倒是让陆老太夫人心里暗暗诧异。而温氏的举止言行大方得体，进退得当，又让陆老太夫人不禁流露赞赏。心中却更加惊异好奇，她是在大宅院里打滚过来的老人了，什么样的人事没见过，在温氏身上，及所教导出来的孩子，她看到的，可不是一介农妇那么简单。

    一番闲谈相当愉快，陆老太夫人婉留好儿一家吃饭，温氏含笑婉拒。陆老太夫人也就不强留，吩咐身边的丁嬷嬷，取红丝木翡翠绣珠的匣子，从里面选三样礼回赠好儿母女，又让身边大丫鬟桔梗，去老太爷书房那取两盒上好墨砚过来。

    丁嬷嬷面上飞快划过一丝惊诧，转身进去备礼。再出来时，原本和气的微笑疏和有礼中多了一份恭敬。

    从陆家出来，一家子去自家酒楼用了饭，返回宅子。好儿好奇地打开礼盒一看，惊讶地叫道：“娘，娘，这礼物好漂亮啊！”

    小树正在观摩自己和哥哥的礼物墨砚，闻声转身走到好儿身边，一看那礼物也睁大了可爱圆溜的大眼睛。温氏从外间进来，目光落在好儿手中的物件，顿时怔住。

    “这……这太贵重了。”温氏从好儿手中接过来，怔怔看了好一会，才轻吐一句话。

    她手中拿的，是一支绿雪含芳簪子，礼盒里，还躺着一支压鬓镶金菜玉翡翠，一块玛瑙项坠。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成色上好，贵重得很。

    温氏有些迷惘不解，她送的东西，都是自家出产的，不值多少钱，回例礼就可以了。陆老太夫人和她初见，非亲非故，为何要送她如此贵重之礼？若知道是送这些，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收下。

    “这礼太沉，咱不能收，一会就退回去。”温氏把饰物放回礼盒，感觉有些烫手。

    “娘，咱们无功不受禄，是不能收。”小树点头说道。

    好儿想了好一会，才道：“娘，咱们不能明着退回去……”

    不管陆老太夫人是出于什么样心理来送这些贵重东西，就这么贸然明着退回去，并不妥当。礼物肯定得退回去，她们得先想好说词，再去退这礼也不迟。

    好儿让温氏把礼盒的外包装换了，派林小当去红莲绣坊总部请陆韶阳过来，把礼盒交给陆韶阳，并请他一定要把温氏的话转告给陆老太夫人听。

    陆韶阳并不知道自家奶奶送礼一事，婉拒不过，便收下了，带着礼盒返回红莲绣坊总部，继续做事。傍晚时分携带回家，直奔荣华堂，亲手交到奶奶手里，并把温氏话一字不漏转达。

    陆老太夫人听罢，也不打开礼盒了，微笑道：“以前，我还对你们父子俩的眼光有所担心，如今，我是放心了。温家是个好人家。”

    陆韶阳不明所以，陆老太夫人也不解释，转话题道：“韶儿，依你看，好儿的大哥，可有希望？”

    想及那坚毅少年，陆韶阳微笑道：“奶奶，依韶儿跟书良的接触，是个可造之才，这次考试，我相信他能通过。”

    好儿一家在彭城住了几天，直等到生员考试结束亲自去接阿旺。温氏搂着阿旺上下打量，直心疼地说瘦了瘦了，回去非得好好补补，压根儿没想着要问考得如何。

    回到宅子，温氏让阿旺去睡一觉，吩咐小树好儿两人不许去吵哥哥休息，之后带着平彤忙碌开了。阿旺确实感到有点疲累，洗了个热水澡，全身心放松，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晚饭时分，阿旺还没醒来，温氏不忍叫醒他，三人先吃了饭，坐到客厅闲聊，让平彤在外间候着阿旺。

    直到戌时末，阿旺憋了泡尿才醒来，一问平彤才知自己竟睡到深夜，忙起来穿衣简单洗漱下，到客厅见温氏和弟妹。平彤忙去厨房加热饭菜。

    好儿总算能问着了。阿旺笑道：“所有的题我都答出来了，只是其中有两题，我感觉答得不太好，等回去了，我要去跟夫子请教。”

    又耐心等到放榜日，好儿小树都要亲自去看榜单。可惜两人个儿小，榜单前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进去，正着急之际，忽听林小当在里面大叫：“考上了！考上了！大少爷考上了！”

    小树耳朵尖，赶紧放声朝人堆里大喊：“小当，看看哥哥的排名！”

    正要转身的林小当赶紧瞄眼那数字，费劲地挤出人堆，喘口气，兴奋地说道：“我看到了，大少爷考上了，排名第四十一位。”

    “耶～！”好儿和小树立即欢呼对掌拍掌，一左一右抱住阿旺叫道，“哥哥，快回家告诉娘去！”

    ☆、176谢礼

    温氏和平彤主仆二人去菜市逛了一圈，提着鱼和豆腐，肉丸等肉菜回来，她还特意买了一只鳖炖汤，不管阿旺考没考上，她都要给阿旺好好进补一番。

    两人正在厨房忙活，忽听小树的声音老远传过来，温氏便让平彤出去看看。

    顷刻，只见平彤提着裙子小跑进来，兴奋得小脸发红，笑说道：“东家，考上了！大少爷考上了！”

    话音刚落，就见小树跟好儿从外面冲进来，左右搂抱住她胳膊，又笑又叫道：“娘，娘，哥哥是秀才了！哥哥是秀才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太好了！”温氏顿时漾开喜悦的笑容，心里乐开了花，温家，也出一个秀才了！

    阿旺和林小当在后面走进来，他一脸笑吟吟地走到温氏面前，忽然下跪，温氏忙扶住他道：“阿旺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说话，地上湿着，起来再说话。”

    阿旺点点头，搀扶温氏道：“娘，咱出去客厅说话。”

    一家人移步到客厅，阿旺扶温氏在上位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温氏，尔后在她跟前跪下，道：“娘，孩儿的努力没有白费，孩儿考上了。虽然只是个秀才，请娘相信孩儿，再过两年，孩儿一定再给娘考个举人回来。”

    温氏忙让阿旺起来，坐到自己身边来，掩不住的欢喜笑容，慈爱地看着阿旺道：“你是好样的。以前，娘为你感动，为你心疼，如今，娘为你骄傲，为你自豪。无论今后你是否走仕途，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娘最疼爱的孩子！”

    “嗯！”阿旺重重地点头，抱了抱温氏，心里溢满感动和幸福。小树跟好儿忙凑过去，挤进温氏和阿旺之间，笑嘻嘻道：“娘，您最疼的孩子，还有我和妹妹啊。”

    温氏张开双臂，如母鸡保护小鸡般，将兄妹仨都圈进怀里，乐呵呵道：“你们都是娘最好最爱的孩子！”

    一屋子的温馨喜悦，也感染了一旁的平彤和林小当，两人脸上同样带着欢喜，大少爷如今是秀才了，以后还将会是举人、进士，再以后就是当官……他们做下人的，也跟着东家荣耀，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可惜，四儿突然出水痘，不能一起来考，不然，咱们落日村一次就出两个秀才。”温氏忽然有些惋惜地说道。

    “秀才年年考，四儿哥今年没法考，明年再考也不晚。”小树说道。

    得知阿旺考了秀才，明南靖、陆海兴都备了礼送来祝贺，陆韶阳、明笙儿也各送了礼物，温氏在自家酒楼宴请了一桌最好的席面款待，又另备了三桌中等席面，让酒楼的员工，以及两家巧味道的员工，都一起来庆贺。

    好儿家的酒楼冬天和初春做火锅烧烤麻辣烫，如今已进入暮春，即将迎来初夏，酒楼已逐日减少冬天的食材，推出春夏秋的极品粥系列。明陆两家的老爷子老太夫人尤其喜欢喝极品粥，让府中大厨做了几次，做不出那味道来，只能作罢。好儿得知后，让掌柜每天做出四碗极品粥，让明陆两府派人早上来取，另取个账册单独入账，季度结算一次。

    从彭城回来，主仆六人之外，还多了一个小芹同行。

    原来，关福在过年回家跟老母讲了后，老母不赞成他找那么远地方的媳妇，关福便回了那个热心大娘，说家中老母不同意。温氏让关福不要急，她这趟回去，定找媒人为他找一个品性好，能善待小芹的媳妇。

    而好儿建议让小芹跟回温家，跟大伙儿一起读书认字，等关福找了媳妇，再接小芹回去。小芹喜欢亲近好儿，愿意跟回去，关福对好儿一家是极放心的，完全无异议。

    温家出了个秀才的消息，立即传遍邻近几个村。村长万友田特别高兴，落日村是个小村，人口少，又是杂姓，从来没出过秀才。如今终于出了个秀才，不单是村长高兴，全村人都高兴，以后他们出村，腰杆子都要比别村人硬上三分。

    这可是一件令人兴奋的大事，温家上下一片欢喜，温氏在家大摆酒宴，请来全村人。像韩广斌、钱掌柜、蒋涛、钱松劲等人，则是不请自来，还有附近其他村的乡绅，也都自发地提贺礼上门恭贺温家之喜。最叫好儿一家诧异和意外的，是北封县的胡老爷，竟然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平日交好的那些个人家，都过来帮忙做饭烧菜，照应客人。阿旺作为主角，他的一些同窗也过来贺喜，并帮他一起接待男客，女客则是温氏母女及蔡家嫂子一起接待。

    这顿筵席，直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宾客们才告辞散去。阿旺的几个同窗，则是近日落时分才告辞离开。常四婶、林大梅等人帮着温家下人收拾一番，都进花厅歇坐说话。

    温氏关切地问起四儿情况如何，常四婶、蒙氏婆媳俩均是一脸担忧，常四婶说这些天都捂在家里，前几天还发高热，请了大夫来家看，如今高热退了，情况也在好转，但是大夫说，四儿出水痘出得太晚，以后极可能会留下疤印。

    温氏便安慰二人，说她认识北封县的一位名医，过两天她就去找那位名医，看能否为四儿开可祛除疤痕的药方。常四婶和蒙氏闻言一脸欣喜感激，连声道谢。

    等常四婶一众人都走了，好儿一家才真的松闲下来，都窝在好儿和温氏住的起居室和内室里歇息。

    小芹年纪小，温氏便安排她跟平彤住一个房间，让平彤多照应着点。小芹是温家一间铺子的掌柜的女儿，长得纤细秀气，平彤平卉对她颇是好感，自是多加关照。

    白天里忙碌，大家均感疲累，晚上吃过饭洗漱一番，便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饭后，好儿拿着昨天陈小福登记造册的贺礼册子，带上陈小安和平卉二人，到库房去逐一清点对账。

    之后一家坐在花厅里，看着贺礼册子，商量给这些宾客都回什么礼为宜。需要回礼的，是那些不请自来的乡绅，韩广斌钱掌柜等有头脸的人。都商定完毕，写下个单子，交给陈六声带人去县城采买回来，一一包装好了，让阿旺小树兄弟俩带上小厮林小当，坐了马车逐一上门谢礼。

    “娘，咱们得为哥哥请一位学问好的夫子到家来，这样哥哥以后考举人的胜算大些。”

    在去北封县的路上，好儿和温氏商量起请夫子的事情。如何寻找一位学问品德皆好的夫子，好儿想到了明南靖和陆海兴两人，少不得备厚礼去登门拜访，请他们帮忙引荐。

    温氏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得请夫子到家来教阿旺，小树也能跟着旁学。”

    母女俩又说起自家的甘蔗地，如今是四月，下个月，甘蔗就进入收获期了，依然派李东信和文成峰回东信老家南方，购买榨糖机，顺便把家里安置妥当，把家人接过来。

    而这次去北封县，主要三件事，一是给胡老爷回谢礼，二是察看自家铺子，以及庄上的稻田、鱼塘、金银花。三是找高山找庄子。

    去年的收益比上一年还要好，好儿一家经过商议，决定再买庄子，还是在北封县买，以后察看几处庄子来回也方便。

    去胡府拜访，得知胡老爷去了文秀镇的庄子，好儿母女便调转马车，出了北封县，往文秀镇驶去。

    孟大兴和张全带着家人正在稻田间行走察看，院里只余两家老人和幼儿在，孟母要出门找儿子回来，温氏忙让说不用，让老人在家中看孙，带了好儿往稻田去。

    庄上的稻田绿油油地喜人，鱼塘也管理得挺好，金银花开了少许花，再过五六天便可摘下来。

    “小姐，这金银花长得都极好，连虫子都没生过，怎么就开这么点花？是不是我们没护理好？”大兴媳妇问出心里的疑问，又带点儿不安。

    他们都没种过药材，眼见这金银花被他们护理得极好，连虫子都不长，就是花开了这么点儿，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好儿含笑道：“你们护理得很好。是金银花生长的特性，头一年能开少许花就不错，等第二年起，会开满整个坡地，到时候，可有得你们忙活。”

    大兴媳妇等人听了，明白地点点头，同时心里也松口气。

    看完庄子，进屋歇了片刻，好儿母女带上谢礼，到隔壁庄子去拜访胡老爷。

    开门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子，好儿报上名字，老头子立即笑脸相迎，请好儿母女进去。

    “我们老爷早前吩咐过，好儿小姐要过来观赏石头花，只要好儿小姐喜欢，随时都可以过来。”

    “谢谢老爷爷。”好儿也朝对方漾开一个甜甜笑脸，温氏将备好的一个红包递过去，老门房赶紧摆手不肯拿，说是老爷有规定，无功不受禄，不许乱收客人东西。

    “老伯，你就收下，当是见面礼，以后好儿还会过来看花，少不得要给您添麻烦。”温氏和气地笑着，把红包放到老头手上，带着好儿往里去了。

    “这位夫人真和气。”老门房拿着红包，左右瞧了瞧，赶紧揣进口袋，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胡汉正在侍弄花花草草，忽听有脚步声传来，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年轻美妇，一手拎了礼盒，一手牵着个粉衣小姑娘，正往这边漫步过来。

    胡汉眼睛蓦然一亮，放下手中小铲，眼里带着微微笑意，看向这对赏心悦目的母女。

    温氏携好儿走过来，上前施礼道：“民妇见过胡老爷。”

    “给胡老爷请安。”好儿也屈膝一福行礼道。

    “夫人，好儿，不必多礼。”胡汉稍避让身子，瞥眼沾了泥巴的双手，呵呵一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转头对不远处侍立的一个小厮道：“小盖，领客人到客厅去。”又对好儿母女道，“夫人带好儿先去客厅坐，我去洗洗手，稍后便来。”

    ☆、177如故

    小盖将好儿母女领往客厅，便有丫鬟侍奉上茶水，好儿浅呷一口，是上好的铁观音。而座下的椅子和旁的茶几，隐隐散发一股沁心木香，好儿并不善于辨识木料，但檀香木她最是认得，这股木香，正是能令心沉淀的檀香气味。

    温氏将礼盒放在桌上，这次备的回谢礼，除了一方上好墨砚，一支上乘白毫是温氏所备，另有一张折叠的绿叶纸笺。好儿觉得，当胡老爷看到里面的内容，定会喜欢的。

    母女低声聊之际，忽听外面传来轻微脚步声，便收声望向门口。只见胡汉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却换了另一套衣裳，好儿低眸看去，刚才的鞋子也换掉了。想必是刚才侍弄花草，沾了泥巴草末，故而换了来见客人。

    好儿跟着温氏站起身，上前和胡汉一番见礼，彼此落座，丫鬟立即为主子奉上新茶，拿着托盘退出厅堂。

    “拙儿考上秀才，算不得什么天大喜事，难得胡老爷有心，派人送了贺礼过来。民妇在此替拙儿多谢胡老爷抬爱。”温氏说完，起身双手奉上礼盒，含笑道，“民妇备了一份薄礼，还望胡老爷笑纳。”

    “温夫人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这份薄礼。”胡老爷说完，让丫鬟上前接过。又笑着看了好儿一眼，方继续说道，“令子读书上进，继续用功，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承蒙胡老爷贵言。”温氏亦微笑回道，“民妇没什么奢想，只知道耕田种菜，能守着那几分地，几个娃儿一生健康平安，一家人和乐一生，民妇足矣。”

    这可是温氏的真心实话，她说得自然真情流露，让胡汉心里倍感惊诧，从来寒门学子刻苦用功，莫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其家人更是日夜盼想，有朝一日脱离贫寒和农门，扬眉吐气，高高在上。胡汉从温氏身上看到了有别于其他女子的崭新的一面。

    “温夫人所言有理，俗话说，平安健康即是福。世间种种，追求永无止境，倒不如一亩三分地来得自在啊。”胡汉似有感慨地说道。

    温氏笑笑，同感道：“世间百态，便有百样人，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

    胡汉扬起笑脸，掩饰去眼底的惊讶，温氏，似乎并不像她所说的，只是一介农妇那么简单。如果说年前那一次偶然相救而相识，温氏给他印象是柔弱温婉，今天再见温氏，却于端秀中透出沉稳干练。

    带笑目光掠过温氏，看向好儿道：“我今天侍弄花草时，正在想，那个喜欢石头花的小姑娘，怎么还不来看石头花呢？石头花春秋开花，如今盛开正艳。既然今天来了，不如由胡某领你们庄园一游，如何？”

    这正中好儿下怀，笑着点点头应道：“好啊，就是胡老爷您不提，我一会也想跟您提这个请求呢。”

    温氏在旁忙道：“胡老爷莫介意，这娃儿在家自在惯了，说话没个大小。”

    胡汉呵呵一笑，领着二人往厅外走，边说道：“好儿天真可爱，我很喜欢。”顿了顿，又道，“不怕温夫人见笑，我第一次见好儿，是在后山山顶，那会看见好儿，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好儿微微惊讶，不由得抬头看向胡汉，她当初在大街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时，内心也有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觉。

    温氏笑道：“我这小闺女爱笑，人看见她笑容，都说她是吃了蜜糖才出门见人。”

    好儿掩嘴直乐，她可是头一回听见温氏说话这么风趣呢。

    胡汉不由打趣道：“好儿，那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蜜糖，才出门见人？”

    蜜糖？好儿来这都五年了，还没见过蜜糖，更别说吃到了。抿嘴笑道：“胡老爷，我做梦里吃糖，算不算呢？”

    胡汉不由朗笑，这小丫头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月讨喜又甜美，仿佛世间所有忧愁，都被她的轻轻一笑挡在门外。

    那移栽自山上的石头花，在去年秋花开后，胡汉收集了花种子撒在路边，如今已长得有好儿小腿的高度，相信到了秋天，石头花会开得更多更盛艳。

    偌大的庄园，常绿乔木叠立路边，青石板路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纵横其间，流泉从山上引进来，蜿蜒流淌半个庄园，假山莲池，亭台楼榭，一叶竹桥相连。园内四季花草绵延成片，十步皆成一景。

    转出第二个月亮门，前方豁然开朗，但见大片的稻田麦田，呈现出欢快明亮的黄色，在风中频频点头致意，靠山坡地带，有一片竹林，再看过去，又是一片翠绿宜人的菜园。而一条羊肠小道，绕着山坡蜿蜒往稻麦田地远处的山脚。

    一路走来，不时遇到胡家庄园的长工奴仆，见到胡汉，纷纷恭敬地行礼问候，尔后是不约而同地，会惊讶地快速地掠一眼好儿和温氏两人。

    “胡老爷，那条路可以通往山那边吗？”。好儿指着那条羊肠小道，好奇地问道。

    胡汉道：“原本可以，我买下庄子后，为安全起见，在尽头做了阻隔。”

    他的庄子太大，如果防范措施不做好，就是进十个八个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察觉。

    忽然，好儿眼睛一亮，好漂亮的白马！

    察觉小丫头看往某处不动，胡汉顺望过去，一匹白马正悠闲地溜达在草地上吃草。

    这次他过来庄子，并没有坐马车，而是乘了这匹马，一路拂着春风过来的。

    想学骑马的愿望一直都停在好儿心头，奈何自家有了马，却无人能教，哥哥会骑马，却没空闲教她。她只能望马兴叹。

    胡汉看出她眼里渴望，含笑道：“好儿，想不想骑马？”

    好儿腼腆地摇头，“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可以学。我十岁才开始学骑马，好儿今年还不足九岁吧？”胡汉说道。

    “我今年刚好九岁。”好儿说道。

    “是吗，我可以教你，想不想学？”

    温氏想起年前那次受惊，那马发狂起来的可怕，忙出声阻止道：“多谢胡老爷好意，好儿还太小，小姑娘家的，学骑马太危险了。”

    好儿道：“娘，不碍事的，学会了骑马，将来有用着呢。”

    胡汉微笑道：“温夫人，难得好儿好兴致想学，胡某自认骑术还不错，您若不放心，就在边上看着。”

    “娘，您就让我试试好不好？”好儿挽上温氏胳膊撒娇道，“要是我骑上马头晕不适应，我就不学。”

    温氏低头和小闺女对视了一会，到底软下口气，同意让她先试试骑马。

    好儿转头，冲胡汉挤巴挤巴眼睛，随即化成小小弯月。胡汉一乐，也回她一个挤巴挤巴眼睛，牵起她小手，朝白马走去。小孩子的手特有的柔软肉乎，让胡汉的心瞬间变得异常柔软起来。

    温氏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相牵的手，那样和谐、养眼。仿佛那就是……似是触动了心深处某根弦，她的脚步不知觉停下，表情有些发怔。

    “这是我的专属坐骑，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白云。”胡汉带好儿走到白马跟前，一手轻抚上马头，柔声说道，“白云，带你认识我的新朋友，她叫好儿。”

    “胡老爷，它能听懂你说的话？”好儿惊奇地说道，伸出小手，又缩回来，她险些儿忘了，哥哥说过，对于别人的马，不能随便乱摸，不然马的主人会不高兴，马儿也会不高兴的。按哥哥的说法，是马儿是有灵性的动物。

    “呵呵，白云富有灵性，只要让它感受到你的诚意，善待它，处久了，就能听懂主人的话。”胡汉笑说道。

    好儿听得心动，踮起脚尖想和白云对视，跃跃欲试道：“那我可以摸摸它吗？”。

    胡汉朗笑道：“当然可以，你就跟白云打个招呼，让它先对你有个印象。”

    好儿点点头，温和地仰视着白马的马脸，漾开甜甜笑脸说道：“嗨，白云你好，我叫好儿，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好儿说得极其认真，声音仿佛春风吹拂下的嫩芽，悦耳悦心。

    温氏看着小闺女，眼里满是温柔笑意，“这娃儿……”

    胡汉侧过脸，看到温氏脸上的笑容，一丝失神瞬间从眼底划过，唇角微微弯起。

    好儿踮起脚，伸出小手，小心谨慎地，轻轻摸上马儿的头部，轻轻地揉了揉。白云用温润明亮的眼睛望了望她，没有表现出抗拒。

    好儿心头一喜，胆儿微微大了点，向白云再凑近了些，尝试以额头抵额头做进一步的亲昵举动。白云忽然头一仰，好儿吓得忙向后退一步，却见白云仰头轻轻嘶鸣一声，随即温润地目光看向她。

    “呵呵，好儿，白云在说它喜欢你这个新朋友。”胡汉哈哈笑道。

    好儿惊喜地道：“真的吗？我好喜欢白云哦！”说着再次靠近白云，这次她伸出手轻轻抚着白云脑袋，并凑上去亲昵地以额头与它互动。白云的呼哧气息一下一下扑在脸上，挠痒痒似地，好儿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她转头对温氏兴奋道：“娘，娘，白云喜欢我呢。”

    “来，上马咯。”胡汉双手轻轻一托举，好儿便上了马背，随即他也利落地一个翻身上马，坐到好儿后面。胡汉含笑望了眼温氏，示意她放心。

    勒了缰绳在手，双腿轻轻一夹马身，白马便柔顺地缓缓展开四蹄，朝小道走去。

    ☆、178红火

    “你先适应一下在马背上的感觉，觉得可以了，我再让马速加快。”胡汉的声音在好儿头顶上响起，如这恋恋不舍离去的春风，温润明朗动听。

    好儿点点头。心情雀跃、激动不已，骑在马背上，视野一下拉展开阔，仿佛与两旁的景物等高，她也可以与之平等相望。又好像缓缓启动的火车，所有的景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清晰的速度向后倒退。

    “怎么样？害怕吗？”。胡汉问道。

    好儿兴奋地摇头，“不害怕！我觉得眼界一下开阔了。”

    “那好，我先给你讲几个要点，我们再策马飞起来。不过好儿，以后不要叫我胡老爷了，把我都给叫老了。”

    “嘻嘻～好啊，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呵呵，好儿可以叫我叔叔。”

    “那我叫您一声师傅吧，教我学骑马的师傅，哈哈……”

    小丫头的甜美、调皮、可爱，让胡汉心情从所未有的愉悦，给好儿讲了几个初学者必须要谨记的要点。

    “好儿，现在，来感觉一下快马驰骋。”

    胡汉手中缰绳微微一拍白云，白云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顺着小道飞奔前去。两旁的景物急速后退，风阵阵从耳边呼过，好儿先是心念一悬，继而按着胡汉教的要点，很快就适应下来，只觉得像是长了翅膀的鸟儿，在空中恣意翱翔，那感觉真真是奇妙极了。

    胡汉兴致上来，朗声道：“雕入秋云邈寒影，我骑白马逐西风。天连绿草侵边际，头顶苍穹步客庭。”

    好儿脑中浮现成吉思汗时代的两句诗，也跟着大声念道：“关山壮丽劳蹄踏，轻勒缰绳欧亚穿。”

    “哈哈哈！好诗，好诗！”胡汉仰头大笑。

    温氏站在路边，静望着渐渐远去，直至成一小点的人和马，那笑声随风飘送四方，也传入了温氏耳中。

    唐志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自家老爷爽朗开心的笑，他揉揉眼睛，吃惊不已，他家老爷，被人称为大善人，更得皇上御赐牌匾，却是多久不曾这么笑过了？

    男子豪爽的笑声，小孩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交织在暮春的风里，一路吹送下去，五月接过春风手中的指挥棒，掀起夏的热情如火，直到枫叶红了半山，九月菊海怒放，四季的指挥棒，最终走过五彩斑斓的前三季，转入苍茫寒凉的冬……

    天高，风清云淡。时光如茬，春去春又来……

    落日河彼岸，已变成一片美景。春有桃李盛花如云霞，夏有绿意绵绵如梦，秋来菊花白，叶绚黄，即使冬天，仍有令人希望无限的绿，在寒风中坚韧不屈。

    美景如画的落日河彼岸，从刚开始只住了温、常两家，到后来，村里的一些人家看得心艳羡，也纷纷到河这边买地起房，并模仿温常两家举动，自发修缮门前的路，在房子周边进行绿化。

    如此月复一月，几年下来，长长的落日河彼岸，住的人家越来越多，就连落日河沿岸的几条村子，也有人效仿搬迁到彼岸去居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好儿一家和胡汉熟识，成为很好的朋友。胡汉得知好儿想为哥哥觅良师家去教导，热心地引荐了一位告病归隐的大儒辛老先生，曾是翰林院的主修。辛老先生学识渊博，视野开阔，并不拘泥于书本中，阿旺和小树受益匪浅。好儿心里对这位辛大儒非常满意。

    常家四儿十来岁才长水痘，本是会留下疤印，但在好儿的空间神水擦洗下，全数消失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好儿把这归功为来去来往的师傅，说那是一位高僧，经年游四海，常家才消了要亲自去道谢的念头。

    四儿在次年考上秀才，落日村又是一片欢腾，常家老小去拜宗祠，像好儿家当初一样，在家大摆筵席款待全村人及亲朋好友。

    好儿请有大儒来家教学，常乐也想让四儿六儿能跟着学，在征得辛老先生同意后，带了四儿六儿过去让他考核。最后辛老先生留下了四儿，让六儿返回私塾念学，理由是六儿心不在读书上，大人亦无需刻意强求孩子。

    就在四儿考上秀才的第二年，迎来两年一度的乡试。

    东唐的科举制度，童生、秀才年年开考，举人是两年一度，京试也就是考进士，则为三年一次。逢乡试、京试年，童生试继续不变，院试则取消。

    乡试在二月中旬，也是在彭城举行。年前，辛老先生便决定让阿旺参加乡试，让小树参加院试。因此，阿旺的用功刻苦更甚从前，温氏满是心疼，三天两头变着花样熬汤，做宵夜给阿旺吃，当然，每一次都会做足三四个人的份，辛老先生、小树自是跟着一起吃，好儿有时候也会跟着吃。

    等到阿旺去参加考试，辛老先生便给小树布置了些课业，暂离温家，说去拜访老友，过个五六天便回来。

    这两年间，好儿家又先后招买了两批长工共二十多人。原来的翠苑住满了，就又另启买新地，建起第二座翠苑给他们居住。

    此外，新置买的三处庄子，两处位于北封县，一处位于易安县。

    又购置了三百多亩田地，种植稻麦及其他作物，两百多亩种植金银花，一百多亩坡地，种植各种豆类及甘蔗。

    为方便管理料理这些农作物，如果庄稼地离两处翠苑过远，好儿就尽量在附近再买几亩地起房，围成一个大院子，让少量长工携家带口过去居住。

    因阿旺的秀才身份，好儿家也首次有了佃农约七八户。好儿对这些人并不严苛，毕竟佃种，都是因为想改善家境，只要他们勤快不使诈，好儿对他们也是很客气的。

    而原来的养猪场，也扩大了规模，从当初的养猪六七十头，扩养至近两百头。猪粪是极好的肥料，正好用来滋养田地坡地菜地。

    好儿家首要着重发展巧味道，将东跨院作坊后面的第二个跨院打通，两个院子合并一处，扩大酱泡菜作坊，人手也从当初的七八人，扩招至二十来人。

    从原来的十来户固定菜农，发展到落日河沿岸的几条村子，越了一半以上的人家，都成为温家的固定菜农种植户。

    古代没有菜农大面积种菜，最主要原因就是没有彻底的除虫除草良方。为解决这个问题，好儿煞费苦心，每发展一批菜农种植户，她就让人用木桶从落日河装水，偷偷掺进微量的空间神水，用马车运去种植户的菜地，在翻松施肥过的菜地上，逐一浇下桶中水，为防万一，好儿每次都让自家管事在旁看着——这些管事，一般都是从长工里提拔上来。直到都把菜地浇灌完毕，如果有水剩余，就又带回去留着下次用。

    经过一番努力，巧味道连锁店，已开至十六家分店，除了太远的两个县镇没到，彭北省下辖的其余县镇均有巧味道店。

    巧味道的名声大噪，不少人效仿去做酱泡菜售卖，然这一效仿后，那些人才清楚个中情况，且不说他们做不出巧味道的独家绝佳风味，单就品种酿制而言，他们就远远无法跟上。更重要的一点，是大中客户包括零售大众客户，已吃熟吃惯巧味道，他们的味道既然无法超越，那就在价格上做文章，取得短暂效果后，总会冷落下来，顾客转眼又跑去了巧味道。总打价格战，他们也吃不消，最后，竟渐渐地，这些人退出另做其他行当。

    至此，好儿家的巧味道酱泡菜，真正地名声远播，传及邻省彭南省，眼光敏锐的一些客商，找上门来，希望能开巧味道店。

    好儿、温氏、常乐、陈有平，四人都露出了微笑，他们的种种努力，果然迎来了好儿所说的“加盟连锁代理”时代。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好儿家的榨糖作坊，可以说是整个彭北省的首家榨甘蔗作坊，究其主因，是一直以来无人种甘蔗。彭北省下辖的各县镇，黄糖皆从正南方进，价格一直奇高，是白糖价格的数倍。就是小富人家，都不怎么舍得买来吃。

    而如今，这个格局被好儿家打破了。好儿家从南边购进两台榨糖机，初次出产的黄糖，好儿分送给了交好的人家，自家的长工，以及明陆两家，北封县的蔡家，胡汉等人。

    黄糖营养丰富，益气补血，尤其是女人坐月子必备补养品，就是未婚姑娘家，若来月事不舒服，可煮姜黄糖，加入鸡蛋，喝了对身体非常好。用黄糖煮红薯汤、绿豆汤等汤品，味道比放白糖的要甜美好吃得多。

    好儿家出售的黄糖，比那些从南边进货的，价格上便宜了近三分之一，虽在同行中掀起不小风波，却无人敢捣乱控诉。甚而，有的人在卖完后，不再从南边进货了，改为从好儿家进黄糖售卖。你道为啥？

    这当然跟好儿家有个秀才没半毛钱关系。秀才算啥呀？东唐的秀才可不少。若是家中没背景，举人都未必顶事。

    原来，好儿在推出售卖黄糖之前，就提前想好了解决之道。在彭城，她跟明陆两人开诚布公地讲明缘由，她在彭城开两家黄糖店，每家以两成红利给明陆两人，明陆不必入股，这等于是说，明陆两家是白拿红利。而她的要求只有一点，店名不会以温好示众，对外宣称是明家书局和红莲绣坊即可。此合作时间为六年，即六年内，明陆两家每年都可从中免费获得两成红利。

    在江东县，好儿亦以此合作方法去找钱松劲，在北封县找胡汉，在罗仁镇找韩广斌。

    大家彼此长期合作，既是合作伙伴又兼带朋友关系，以黄糖的价格粗略一算，六年的免费两成红利，积起来可是一笔很可观的利润。好儿寻求的合作一一得到实现，这也是那些同行难以撼动捣乱的原因。

    ☆、179大双喜年

    好儿觉得，再没有比十一更充满喜悦和美好的数字了。

    因为这一年，她十一岁，因为这一年，是个特大喜年。

    二月，是个大喜月，阿旺去彭城参加乡试，顺利考取举人。

    四月，还是个大喜月，小树到县城参加院试，考上秀才，并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获得禀生资格，从此每月吃上了免费公粮。这可比当初的阿旺和四儿厉害多了，要知道禀生资格的获得只能是前五名，可知这份荣耀有多稀罕。

    这小哥俩的前途，是一片光明无限啊！

    温家的名声，在十里八乡甚至邻县都传了开去，人们都知道罗仁镇有个落日村，落日村有个温家，温家了不得，出了个秀才，还出了个举人老爷。

    那些从前瞧不起、闲言碎语温氏的，一下子噤了声。要说出个秀才，还不至于让人敬畏什么，可人家出了个举人老爷，那身份就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乡民能随便议论的，搞不好要领罪坐牢的！

    想想几年前绑架勒索好儿的那三人的下场，这些心思不纯的就彻底消了念头，顶多在私底下偷偷怨骂上几句。怨骂完了，又眼红又嫉妒又心酸，谁叫他们没养出个有能耐出息的儿子？！

    温氏老早以前就曾说过，等日子好过了，就带阿旺回他故乡祭拜其生母，带小树去彭城祭拜他爷爷。后来日子好过了，阿旺和小树却抱了一样的心思，就是都考上秀才了，再回去祭拜。如今心愿达成，是该动身前往了。

    娘儿三人正在各自屋里收拾，付秀梅跟在平彤身后进来了。付秀梅如今是温家内宅的大管事，平彤成为温氏身边得力的大丫鬟。

    “东家，王娘子和郭八娘又上门来了。奴婢这会让她们在大门外等候，东家您看……”

    自从阿旺考上秀才，便有媒婆上门说亲，但都被温氏一概婉拒门外，并放话出去，说温家大儿子一心读书，暂不考虑终身大事。于是消停了一年半载，如今阿旺又考上举人，十天半月地就有媒婆登门，要给阿旺说亲。

    阿旺今年十八岁了，在落日村里，年龄相仿的娃儿们，也就他和四儿两人尚未娶亲，其余的像黑五、狗三、烂文等，都已成了亲，有了娃儿当了爹。

    付秀梅是觉得，自家大少爷那是极好的，人品好，相貌好，性格好，样样都好，就是太过用功读书练武，而东家又太顺着大少爷的心意。如今大少爷是举人老爷身份，也该认真地说一门好亲事了，这也是她没有像以前那般，冷脸面对那些烦人的媒婆们。

    “秀梅，你领她们到花厅，我这就过去。”温氏此时的心思，也正如付秀梅心中所想，她也觉得阿旺该说亲了。

    付秀梅出去领两个媒婆往内院，恰好被陈小安看到，原本要去作坊的她眼珠一转，拐了方向往好儿所在的书房走去。

    陈小安如今已梳起妇人发髻，身材、眉眼间添了几分**的妩媚风韵。她如今也是一名管事，接替常四婶管理酱泡菜作坊。就在去年底，陈小安和文成峰喜结良缘。小夫妻俩随文成峰家人一起居住在翠苑。在此前，文成峰已被温家调升为外任管事，和陈有平一起，成为常乐的左右臂膀。

    看见平卉坐在起居室门外面做针线，陈小安轻声问道：“平卉，小姐在里面？”

    “小安姐，小姐在看账呢。”平卉放下手中活儿，低声说道，“小安姐有事找小姐？”

    陈小安点下头，探头往里瞧了瞧，见好儿专注的身影，想了想，对平卉道：“一会你告诉小姐，就说……”

    平卉听得点点头。陈小安便又悄然转身离开，出内院往作坊去了。

    不多会，透过花木葱茏间，平卉看见花枝招展的两妇人，跟在陈嫂身后绕过屏风，沿抄手游廊往上房的花厅走过来。平卉搬起小椅子进了起居室，探半个脑袋直看着人进了花厅的门。回头往书房门口瞧了下，平卉蹑手蹑脚踏出起居室门，往花厅方向走去。

    好儿正在审核各家店铺的第一季度报表，原本是四月上旬就该完成的，因阿旺、小树都考上了举人、秀才，来道贺的人很多，家中又大办酒席，审核报表的时间便延后了。

    好儿俨然成为自家店铺的财务总管，其他一切事务，则全盘交给常乐负责。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好儿秉持的管理理念，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和温氏当甩手掌柜，就什么也不过问。

    温家商铺的中层管理人员，每两个月就会集中江东县开一次会议，大家就各家店铺的营业情况做个汇报，把存在的、潜在的、已出现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商议、解决，把想到的点子建议说出来，结合实际情况择优采纳。

    明日，温氏将陪同阿旺和小树回乡祭拜，好儿不随去，也不能空闲着，要忙的事情很多。

    “平卉，给我倒杯水来。”好儿坐在椅子上，做个伸展动作，头也不回地说道。

    “平卉？”没听见回答，好儿转头往外看，又唤了一声平卉，仍是没人应答。好儿站起身，走到门边一看，小椅子和针线篮都在。

    好儿的脚刚跨出书房，外面传来微微急促的脚步声，转眼平卉出现在起居室门口，快步走进来道：“小姐，媒婆子又来给大少爷说亲了。”

    “你跑去偷听了？”好儿不禁失笑，就说这丫头不是个爱玩的，原来是打探消息去了。

    “是哪些媒婆子？都听到什么了？”好儿走到起居室的茶水桌，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白开水。

    “是王娘子和郭八娘，小姐，你是没看到，她们在东家面前，都争着抢着说自己要讲的姑娘有多好多好。”平卉笑着把听来的话学了一遍。

    “那我娘怎么回应她们？”

    “东家说，谢谢她们的热心肠，但咱们温家讲究自由民主，她不会多加干涉儿女的终身大事，还得问过了大少爷意愿，若是大少爷点头，就派人去找她们给说亲。最后东家给她们各自赏了一个红包，打发她们走，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好儿听得吃笑，娘亲真是可爱，把学来的新词儿都给用上了。

    “小姐，东家为什么不让媒婆给大少爷说亲呢？”平卉不解地问道。

    好儿喝完杯中水，说道：“我娘不是说了自由民主，总得让哥哥喜欢才能说亲啊。”

    话虽这么说，好儿却想起落山坡山神庙的老和尚，年初庙会去上香抽签，温氏帮阿旺问姻缘，老和尚看了签，就只说一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

    好儿却是背着温氏，请老和尚解她手中的签。老和尚看了签，呵呵笑了几声，给好儿四个字：好事多磨。

    好儿问的，是温氏的人生第二春。

    根据她的第六感，以及偷偷地观察日久，自从温氏和胡汉相识以来，虽然温氏不常去北封县和文秀镇，但凡一去，胡汉必定会出现，好像他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似地。

    而且，胡汉在温氏面前，那微笑，那神态，总跟以往不太一样。

    好儿想起在山顶初见胡汉，那次有一个年轻女子，分明是对胡汉心有慕恋的，胡汉对那女子虽熟稔，却是带着客气和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虽然前世还没谈过恋爱，可好儿就是觉得，胡汉对温氏的感觉，很有“酸酸甜甜”的杨梅和杨桃的味道。

    陷于回想中的好儿，脑海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心里小小地惊诧了下，好儿又将念头滋生的想法思忖片刻，立即从抽屉里拿了信笺出来，提笔写下几行秀丽飘逸的字，末了在后面画下小片竹篱笆，在竹篱笆上画了爬藤的五星花。星星点点的深红犹如烛光般美丽梦幻。

    好儿把信笺对折装进信封，密封住，在信封面一角提上“加急”字样，叫平卉进书房来。

    “平卉，你把这封信交给陈小福，让他立即送去北封县的胡府，亲自交给胡老爷。记住别让我娘知道哦。”好儿叮嘱道。

    平卉接过信函，看到上面的加急字样，忙点点头应下，出去找陈小福。

    好儿继续看账本，到得傍晚时分，才将将看完。从窗口看出去，可见庭院一角的天空，晕染了淡淡的霞色。好儿把各店铺的账本分别装进盒子，上封条。出了起居室，往外面走去。

    温家大门外，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顺着落日河向两边延伸，桃李花已落尽，放眼四周皆是清新动人的新绿。落日河对岸，庄稼地绿得一片生机无限，农人们陆陆续续收工，沿着田埂小道，三三两两归家去。

    七八个孩童背着书包，一路吱吱喳喳，从上游方向的道路，往温家这边走来，在他们后面，还走着四个年龄超过十岁的小少年，同样背着书包，脸上带着笑容，不知在说笑什么。

    看见路边的好儿，其中一个小男孩立即撒腿跑来，笑着叫道：“好儿小姐。”

    “小松，你们下学了？”好儿漾起笑容，看着这些走过来的孩子，沐浴在霞光下，让她想起前世有句话：“你们就像初升的太阳，是祖国的未来”。

    “好儿小姐好。我们下学了。”其他小孩纷纷围过来，丝毫没有拘谨局促，天真的笑脸，干净的眼神，好儿的脑海再次闪现“你们是祖国未来的花朵”……

    后面四个小少年也笑着过来唤“好儿小姐好”，看着好儿的笑脸，微显得有些腼腆。

    好儿伸手揉揉小松脑袋，笑望孩子们问道：“都给我说说，如今私塾里有什么新鲜事儿？”

    “有，有，我说，我也要说……”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就七嘴八舌争着说起来，一时间温家大院门前像飞来了一群小麻雀，热闹非凡。

    好儿索性拉孩子们坐到台阶上，含笑倾听着，左边脸颊的小酒窝甜美可人。

    霞光洒落，把她乌亮的发染成迷人的金色，长长的眼睫毛仿佛也化为了一双金色小翅膀，随时会凌风而飞。

    远远地，一匹马身披漫天彩霞，朝着温家大院飞奔而来。

    ☆、180此去今年

    “有人骑马过来了。”马蹄声声，引得孩子们纷纷望过去。

    马上之人衣袍飘飘，霞光仿佛是他的披风，头顶金光闪亮，看不清面容，那身影却有些相识感。

    待距离拉近，孩子们睁大惊讶的眼睛，齐齐看向马上之人，年龄稍大些的孩子，则双手合十向骑马的人行了个礼，来人也在此时奔到温家大院门前，勒停马儿，就坐在马上，向那几个孩子回了礼。尔后，目光投向好儿，唇边带着憨厚的微笑。

    “来去？”好儿惊讶而意外，起身走下台阶，浅笑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好儿。”来去看了好一会眼前的小姑娘，才翻身下马，走到好儿面前，狭长的眼睛闪亮如夜空的星辰。

    “好儿，我有事找你。”来去说道，仍处在变声期的他，嗓音不复几年前的清脆圆亮，变得粗哑低沉。

    好儿轻点下头，对那些孩子们扬扬手道：“你们先回家吧，改天要接着告诉我哦。”

    “知道了，好儿小姐，再见。”一众孩子就跟好儿挥挥手告别，往前面的翠苑走去。

    “小姐。”温家的几个长工从田地回来，看见好儿，笑着打招呼，又向一身和尚灰袍的来去行佛家礼问好，来去忙一一回礼。

    等这几个长工过去了，好儿对来去道：“先进来再说话。”

    来去却轻摇下头，星辰一般的眼眸定定看着她，“好儿，我要走了。”

    好儿一愣，有些莫名其妙，“来去，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找我？怎么又要走了？”

    “不是……”来去眼看又有人往这边过来，四下看了看，指着木桥那端对好儿道，“好儿，我们到那边说好吗？”。

    好儿点点头，心里有些纳闷。来去把马儿拴在路边一棵李子树旁。两人朝木桥走去。

    此时的落日河面也被霞光染上点点金光粼粼，细碎如满天星光，在清风中闪烁跳跃。来去在木桥中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好儿，小姑娘那双透澈如泓泉的眼睛，倒影着小小的他的影像。

    好儿也跟着停下，静静等来去开口。和来去相识也几年了，这个笑起来带憨厚淳朴气息的小和尚，性情极为沉稳内敛，细心又懂得照顾人。好儿还从没见他生气过。

    “好儿，我给你写的那些信，你还留着吗？”。来去忽然问道。

    好儿愣了下，应道：“都留着呢。”

    好儿平均一个半月去一次北封县，去必上彤台寺上香，看望来去和来往。

    自从那年菊花节，好儿点头可以书信往来，其余的日子里，来去每个月总会给她写上一两封信，几年下来，风吹雷打不动，好儿的一个抽屉满满装的全是来去的信，还有少许来往的信。

    来去给她的信，最常写的便是他的生活点滴，譬如今天寺里来了大客人祈福，听主持讲经啦，后山菜园长势啦，和来往跟随师兄下山买东西啦，某某师兄偷荤被发现，被师父罚挑水劈柴抄经文啦，哪天又救了一只小动物啦……等等等等。

    来去写信，非常朴实，看信就感觉是他本人在你面前和你说话拉家常，亲切自然不刻意做作，每一封信都不长，似一杯暖暖的茶，清清淡淡，唯有靠近了，才会嗅到所散发的缕缕茶香。

    来去微笑道：“好儿，你有没有数过，目前为止，我一共给你写了多少封信？”

    “这个……我没仔细数过呢。”好儿不好意思地笑说道。心里却立即粗略算了下，估摸有四十来封吧。

    “没事，我数了告诉你，等于你也数了。”来去说道。

    好人不禁笑了，“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多少封信？”

    来去故作神秘道：“好儿，你伸出左手来，摊平手心。”

    好儿依言伸左手，平手心。来去眼中带笑瞥眼好儿，带着一丝调皮，右手以修长食指，在好儿手心轻轻写下一个数字。

    “四十五。”好儿立即说道。心里笑了，按照那个九九八一的数理吉凶论，四十五是个吉数，唯一生须经一次生死大难，闯过去了即富贵福泽绵绵至百年归老。

    “是的，四十五封信。”来去复述了一遍，眼眉含笑，“好儿，你能否答应我，无论将来我在哪里，你都会与我写信？”

    好儿没有立即回答，疑惑地说道：“来去，你今天说话好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来去敛去笑容，默了下，道：“我要离开彤台寺了。”

    好儿又是一怔，来去的语气神态跟往常很不一样，若说是跟某寺互换弟子修行学习，也没见来去如此特意地跑来说过。

    “来去，你要去哪里？”好儿想到一个可能性，不能确定，便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这个时候，她突然发现，除了知道来去六岁就开始在彤台寺，对于来去的一切，她是一无所知，也从没想过要去问。

    来去稍稍侧了脸，夕阳余光洒在他侧面，勾勒出少年俊挺柔和的五官轮廓，也略略冲淡了一丝脸庞上的惆怅和迷惘。

    “好儿，你还没回答我呢。”来去满含期待地看着好儿说道。

    “只要你还在东唐，只要你来信，我必定回你。”好儿微笑道。

    来去咧嘴笑了，眼里带着欢喜。

    他将手缓缓搭上木桥栅栏，欢喜中却又多了伤感，说道：“好儿，不管我在哪里，你都是我最牵系……挂念的好朋友。以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好儿嗯一声，点点头，“来去，你也要保重，我会一直记着你的。还有来往……来往也要离开彤台寺吗？”。

    “嗯！我会保重好自己。”为我，也为你，好儿，我都会好好保重自己。来去在心里补充，默默说道。

    停了一会，又接着道：“来往跟我一起走，师父已允许。”

    好儿静静看了好一会来去，最后将视线投向桥下的河水，忍住心中的疑问和好奇。有些事情，来去不跟她说，必定有他的缘由，她又何须多问。

    来去也跟着望向桥下的河水，忽然说道：“好儿，我下河给你抓鱼去。”

    一边说一边卷裤腿挽袖子，好儿忙道：“不用了，来去，别弄湿了你的衣服。”

    “没事，这天也不冷，我还没给你抓过鱼吃呢。”

    来去朝她笑笑，走下木桥，到旁边的树丛折了一根树杈，沿着河岸往下走了小段，寻了一处地方脱鞋下水。

    好儿跟在来去身后，见他走下河，便在岸上蹲下，一眼不眨地看他在水中叉鱼。

    水流缓缓，水没及来去膝盖处，他两脚叉开站立，右手抓紧树杈，半猫着腰，两眼专注地盯着水中，只待鱼儿出现，便一叉下去。

    阿旺是抓鱼好手，不知来去身手会如何，好儿在心里想，尔后又想到来去刚刚那句话……是不是以后或许都没机会见了，所以来去要给她抓一次鱼，让她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和怀念？

    岁月静逝，流水无声。

    好儿看着来去，思绪却沿着河水漂流远去，蓦地耳中传来一声“噗”响，好儿一个激灵回神，只见来去从水中举起木叉，叉上的一条鱼儿微微挣扎了下，咽气不动了。

    “好儿，你看！”来去举着木叉冲好儿晃了晃，转身走上岸，把木叉连鱼交给好儿。

    好儿接过，是条鲈鱼，一斤多重的样子，清蒸了正好。她开起玩笑道：“来去，你身手不赖嘛，是不是常常背着师父跟师兄他们去偷吃啊？”

    来去忙道：“没有，我一次都没参与过。好儿，你打算红烧还是清蒸？”

    “清蒸。清蒸的鱼营养流失最少。”好儿不假思索答道。

    来去提着鞋子重新下到河边，将脚底洗净，将就着裤子擦两下，穿好鞋子，放下裤脚，才重又上岸。

    夕阳西沉，暗红淡去，多了一层幽幽灰蓝色彩，再过一会，月牙儿该爬上天幕了。

    来去看着好儿，心里极是不舍，他就要走了，此去经年，再见是何时？

    “天要黑了，来去，你快回去吧。”好儿说道。这年代可没有路灯之类的照明，下旬月，月亮要么躲在云层里，要么就惨淡极弱，落日村到北封县可不近，来去一个小和尚，走夜路终不让人放心。

    “嗯，我是得走了。”来去说道，身子却没有动，狭长明亮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好儿，似是要把好儿的模样刻印在心里。

    好儿觉的有点儿不自在，可来去的眼神清亮干净，流露的不舍别离，让她不忍别过脸去，就这么和来去对视着，这么面对面地近距离看，好儿就又发现，来去的皮肤微黑，肌理却极为细腻嫩滑，若是白皙，可不逊色于女孩子的皮肤呢。

    “好儿，若是……若是许久许久都无法相见，你会不会……”来去犹豫着，好一会儿才将话说完，“你会不会不记得我？”

    好儿促狭道：“那要看你说的许久许久是多久了，如果是一辈子都见不着，等我老掉牙那天，有人跟我提来去，我也不会记得了，人老了，记性就变得很糟糕，要是得了老年健忘症，那更糟了，可能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不会的，好儿是有福之人，不会得老年……健忘症的。”来去急忙说道，“我也不知道许久会是多久……但是，好儿，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将时间缩短，争取早日能再见到你。”

    “嗯，我相信你。”好儿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色，催道：“来去，来日方长，你快回去吧，太晚了路不好走，你师父也会担心的。”

    “嗯，我这就回去。”来去也点点头，他出来时，跟师父说了的，只是没具体说去哪里。他赶着来见好儿最后一面，是因为明天一早，他就得离开了，这一离开，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好儿……

    两人走下木桥，往温家大院这边走回来，平卉正走下台阶，看见好儿往这边过来，身边还走着个和尚，细看那不是彤台寺的小师父来去吗？平卉忙快步走过去，唤了声“小姐”，朝来去行了个佛礼道：“来去小师父好。”

    “平卉你好。”来去忙回礼道。

    “小姐，晚饭做好了，东家叫你过去吃饭呢。”平卉向好儿说道。

    “我送送来去，你进去告诉娘，我一会就回去。”

    平卉应声进去了。来去走到李子树旁，解下缰绳，牵马走了两步，忽地哎呀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道：“差点忘记了，给你好儿，除了我，还有来往也给你写了信，都装在里面了。”

    来去说完，把信递给好儿，目光在好儿白嫩的小手略略一停。随即目光转落在好儿脸上，“好儿，代我向你母亲，你哥哥们问一声安好。还有，你多保重……别忘了我。”

    来去说到最后一句时，不敢再看好儿，快速地说完，他转身跃上马背，口中轻喝一声，骑马飞奔而去。

    ☆、181芳菲有时，有情无尽

    晚饭后，好儿一家和辛老先生移到花厅闲聊片刻，之后阿旺小树随辛老先生到前院去看书。

    常四婶、林大梅、陈小凤三人结伴过来找温氏唠嗑。林大梅已怀孕五个来月，她已经有个女儿，很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娃，万家可等着她传宗接代呢。

    好儿陪着坐了会儿，正想起身去书房，忽听陈小凤说她家终于分家了，今晚是特意过来告诉这几个好朋友的。

    “除了分得的三亩田地，一亩坡地，老屋我们一间也不要，我和大才都想好了，就在这边买地起房，也跟你们做邻居。”陈小凤的眼睛亮晶晶地，眼角过早出现的皱纹似也被抚展开，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算算他们夫妇俩这几年攒在温氏这里的钱，买块地，起三四间好些的房子，围个前后院子，基本够了。徐大才在温家做事，住这边离得更近更方便。

    温氏几个都为她高兴，年前就听徐家闹分家，如今总算分家出来单过，以后一家努力齐心，日子肯定能过好起来。

    陈小凤说，明天就找村长丈量买地，再买材料回来，过些日子就找他们这些熟人好友帮忙起房，他们人口少，手头也没那么多钱，用不着找造房工队，自个就能把房子起好。

    林大梅、常四婶都说到时候都去帮忙，温氏也说让自家的工人去帮忙。陈小凤向三人谢过，跟温氏说想佃些地来种，分得的三亩田地，种出来的口粮除了上缴粮税，余留的勉强够吃，她是想多留些粮食，让一家人都能吃得饱饱地。

    陈小凤、徐大才夫妇及他们的孩子，都是老实本分善良人，和温家又交好，如今分家出来单过，温氏就有心帮扶一把，听陈小凤要佃自家田地种，想了想，就提议说不用佃地，让稻儿和米儿都去温家铺子做事，只要两娃儿用心努力干，日后她会提升起来做管事。

    “稻儿和米儿都去江东县的酒楼，稻儿先从伙计做起，米儿去跟着学制作冰饮，上手了，就做冰饮店的师傅。”温氏如是说道。

    “我正打算今年起，冰饮店的师傅，都换成女娃儿，前些天我跟吴二伯说了，让他家春儿去，正想对外招人，正好，米儿去了，和春儿也好作伴，都是同村人，好处。”

    陈小凤欣喜得连声道谢，当晚回去后跟徐大才和儿女说了这事，一家人又是高兴得半夜才入睡。

    江东县的冰饮店，最早是由陈有平和石头担任制作师傅，后来陈有平提出来做管事，另找了一个。去年起，好儿就有打算换成女孩子担任，只是苦于不好招人，才搁浅至今。

    春儿、米儿她都熟悉，都是品性好的小姑娘。把春儿招去店里做事，好儿是有点私心的，这私心可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常家六儿。这几年下来，她是有眼看着六儿对春儿的好，一直没变过。难得一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两人样貌也般配，好儿就想暗里帮一把，至于最后能否成事，还是得看两人是否最终有缘有分。

    好儿回了书房，打开抽屉，取出来去亲手交给的信函。信封上的“好儿亲启”四个字，俊逸有力。信封内装着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笺。

    好儿拿起上面一张打开，是来往写的，来往的字体浑圆而透着调皮，大意是说他不做和尚了，师父也说他六根未净，不如投入红尘万丈，人生是要闯一闯才无悔。

    “好儿，我跟来去一起滚滚红尘去了，你要保重啊。我和来去虽然不做和尚了，可是我们会闯出一番天地来，再买上四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打造一辆最美的马车，在马车上装满鲜花，去落日村接你……”

    好儿看得直乐呵，她曾讲过一个童话故事，想不到来往记得那么清楚，还要在未来将之实现。来往，你真是太可爱了。

    看完来往的信，好儿拿起第二张信笺。如果说来往的信是明快的晨风，来去的信就是那笼罩着雾色的山峰，清新朴实，却始终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对前路的迷惘不安，于字里行间流露。

    “好儿，记住我的名字，不能忘了。”来去在信里这样写道，语气始终亲切朴厚，带着浅浅的温柔。

    卢世域。一共写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区别在字体不同，第一个是楷体，第二个是行书体，第三个是草体。三种字体，都写得极其漂亮自然。

    可是，为什么要写三种字体呢？来去可不是那种喜欢秀的性子，好儿怔怔地盯着卢世域三个字，脑子里转开了。

    送走常四婶三人，温氏一看滴漏，都戌时末了，一问平彤，阿旺和小树都还在前院的书房跟辛老先生读书。温氏便让平彤去歇息，自己则去厨房忙做宵夜。

    而此时此刻，北封县，胡府。

    书房里，灯火明亮，胡汉轻握手中笔，面前的纸张上，落满一个个相同的名字。当纸中再也写不下，胡汉放下笔，凝望片刻，拿起旁边一张信笺，看着信中点点星火般的小花，看着看着，那点点小花就化为两张脸庞，一张端庄秀美温婉，一张天真甜美可爱。胡汉不禁轻扬唇角，眼中带喜。

    “小盖。”胡汉向门外唤道。候在外间的小盖忙应声进来，“老爷，小的在。”

    “明天你跟我一起上路，回去收拾一下，早点歇息，这不用你侍候了。”胡汉说道。

    小盖正为不能跟去而郁闷，一听老爷改变主意了，高兴得咧嘴笑，把胸脯一挺，大声道：“遵命。老爷，小的这就回去收拾睡觉。老爷晚安！”

    “去吧。”胡汉微笑，看小盖消失在门外，听得脚步轻快远去。在书案前又坐了小会，把纸和信笺都收拾好，锁进抽屉。

    走出书房，举头望天，月牙儿淡淡，数不清的星星，如活泼调皮的孩子眼睛眨呀眨，夜风轻轻，凉中微带些许冷意，胡汉慢慢走在园中小径，虫鸣唧唧不时传入耳中，幽幽暗香，在夜色里丝丝飘散，不知不觉沁入心扉。

    这个夜晚，是如此的静谧，美好。

    温家大院。温氏下了五碗面条，以香浓的骨头汤，配以炒香的切丁的洋葱、肉末、西红柿，最后再加小许辣椒酱。好儿一家都能吃辣，辛老先生更是喜欢吃辣，好儿家的辣椒酱味道绝佳，成为辛老先生对吃食上的一大最爱。

    把五碗面条分两格装在食盒里，温氏叫上小闺女，一起到前院书房送宵夜。温氏的厨艺好是没话挑的，五个人都坐在客厅一张桌吃，心情大好地一边吃一边说笑，食不语在好儿家几乎就没存在过。辛老先生出身大家，也是个不拘的人。

    阿旺和小树要回乡祭拜，辛老先生也是个闲不住的，他给四儿布置了课业，也出门云游会客去了。

    温氏带了两儿子，林小当、平彤随侍同行，陈法驾车，出了落日村，经罗仁镇往东北边走。他们先去阿旺的老家桑县围兜镇古名村，之后再去彭城。

    去桑县，有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江东县，一条通往北封县，剩下一条，通往桑县。

    正是人间四月天，芳菲有时情无尽。

    一辆马车，静静等在三岔路口旁。唐志和车夫老藤坐在驾座上，当马蹄和车轮轱辘声远远传来，唐志往那条路望过去，嘴里道：“主子，来了。”

    “我们慢慢启程。”车厢内，胡汉面带微笑。

    “是，主子。”老藤痛快地应着，果然让马车“慢慢”起步，两匹马迈着悠悠步伐，仿若垂暮老人蹒跚前行。唐志在旁笑得肩膀直抖。

    太阳升起时，好儿乘坐的拉货骡车，也停在了上瑶村庄稼地不远处的大路边。今天要来收九户菜农的菜蔬，昨天就已派人通知这九户人家，让他们一早就出来收割蔬菜。

    九户人的菜地，分散在附近，彼此相距不远。田埂小路进不了车，只能把菜筐都扛到菜地地头去，装筐过秤了，再往回扛搬到车上。

    三辆骡车，九名长工，好儿、陈小福、廖应来三人，各领三人，各自负责收三户的菜，把关，做记录，结账。

    装筐过秤时，由菜农挑个人出来在边上全程看，以免被说她温家做手脚欺负人。

    好儿家收菜向来严格，签合同时就已白字黑字说明，凡烂的、老的、有斑点的，一概不收，菜农自行处理。

    巧味道能在两年间遍布彭北省下各县镇，除了味道够好，就是菜的质量一定保证，绝不以次充好。好菜配以好的制作方法，才能腌制出风味独特绝佳的酱泡菜。

    “小姐，这菜很多泥巴。”

    “这个像是刚在水中洗过，水分很重。”

    两名长工先后拿着一把菜过来反映。

    好儿瞥眼，淡声道：“跟菜的主人说，让他们把泥巴去了，把菜晾干了，再过秤。”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谁家的菜不沾泥巴，说是好心把菜洗干净，我们运回去就不用洗了。”一个长工为难地说道。

    好儿眉毛挑了挑。今天她带的这三名长工，是新来的，第一次来这三户菜农的菜地收菜。她往那些菜农扫了眼，这是看新面孔，就想欺弄人了？

    “是哪个跟你们说的？叫他过来跟我说。”

    ☆、182别欺人小

    两个菜农跟长工过来了，他们的婆娘跟了来，好儿看到这四人眼神，突然间明白了，平常都是温氏带人来收菜，她是极少跟来，即便跟来，也多半是在旁边看。这一次温氏没来，这几人不仅仅是欺负几个长工新面孔，也是在欺负她一个小姑娘，以为好糊弄呢。

    “好儿姑娘，你看这菜很干净，我们都洗了一遍，差不多的了，你收回去，不洗也没事了。”

    “你家长工说这菜有泥巴不肯收，非要我们弄掉，菜就长地里，它不沾泥能活吗？去菜市看看，谁卖的菜没点泥巴？反正你们收回去也要洗的。”

    “是啊，我们这不是看太阳老高，想收快点给你们吗，好儿姑娘，你家招的长工是不是干活的人啊？”

    两个农汉，两个婆娘，对着好儿等人，七嘴八舌，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好儿不禁笑了，都说富人欺凌人，穷人不也一样么。人的劣根天性所在，欺软怕硬，欺老凌弱，亘古不变。

    平卉皱眉道：“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话，你们是看东家没来，以为小姐人小好糊弄？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洗湿菜，故意弄泥巴上去，好在过秤时能多重量，你们就好多赚钱。”

    一个婆娘大惊小怪道：“哎哟，你这娃儿咋那么多心，可冤枉死我们了，就是借我们十个胆，也不敢糊弄举人老爷家啊。”

    “你个小奴才，好儿姑娘都没话说，你说啥呢你？信不信我一巴掌啪了你。”婆娘身边的农汉一脸鄙夷，恶着脸说道。

    平卉委屈又气愤，却丝毫不惧这几人，“既然知道是举人老爷家，你们还胆大包天糊弄小姐？小姐都没开口，你们废话那么多！”

    “平卉，你过来。”好儿温声说道。平卉狠狠瞪了眼四人，转身走回好儿身边。

    好儿投给平卉安心的眼神，牵了她手举起，面对那四人，似笑非笑道：“我身边的人，你也能骂？谁借给你的胆儿？你骂我的人是小奴才，那就是说在你眼里，我也是那小奴才了？”

    那农汉讪讪道：“不是，我没有那意思……”

    “不是那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不等那农汉回答，好儿看向他身边婆娘又道，“你是他媳妇吧，你说借你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糊弄举人老爷家，敢情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举人老爷家的，那你告诉我，我是谁家的？”

    同样地，不给这两人开口辩解的机会，好儿又接着说道：“如果你们忘记了，可以拿合同出来再看看，第十二条清清楚楚写着，收摘的菜蔬，在过秤前，须尽量去掉多余的泥巴，不能掺杂草，不能清洗。如若犯规，温家有权不收购此类菜蔬。”

    “别跟我说你们不识字，你们可以找村里识字的人念给你们听，现在就可以回去找，我会很耐心地在这坐等。直到你们看清楚、看明白合同条约所写的内容。”

    好儿站在太阳底下，一贯在人前甜美可爱，此时面若寒霜，不怒自威。

    平卉侧头看着自家小姐，目光停在被小姐相握的手，暖暖地，软软地，像一股温泉，一路流进她心房。

    那四人愣住了，大概想不到举人老爷的妹妹丝毫不怯胆，还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无以反驳。

    他们的家人和另外一户人家也停下了收割菜蔬，默默看向这边。

    好儿冷冷的目光扫过这些呆愣不动的人，淡声道：“如果你们不想再种菜卖，我们不会勉强，今天的事我就大人大量，也不多计较了，收完今天这趟，合约就此解除。”

    没参与的那一户人家，一听解除两字，唯恐祸及自家，急急地过来对好儿说，他家收摘的菜蔬完全按照合同来做，并指了地头另一边的大堆菜蔬给好儿看，那些菜，才是他们家的，没有过多的泥巴，也没有洗过水。

    解除两字让四人犹如当头一棒，把他们给敲醒了，其家人一听明显慌了，急忙过来对好儿道：“好儿姑娘，你大人大量，别跟这混楞子一般见识。”

    那老妇人转而又举手拍打儿子的脑袋，骂道：“你撒什么疯今天，不种菜卖你上哪给老娘挣这钱来？还不快给好儿姑娘道歉？”

    那农汉懵了，也真有点儿慌了，连声说自己糊涂了，不该自作主张不按合同做事。其余三人，也跟着一反刚才轻视态度，卑恭而讨好。

    他们之前也没有这么做过，今天是看温氏没过来，来的是温家小闺女，长工也是生面孔，就想糊弄一回，多赚几个钱。不想，险些弄巧成拙。

    这些人家在没给温家种菜以前，他们自个种的菜，菜地杂草常生，菜叶也常被虫子啃咬。可自从给温家种菜后，也不知温家往菜地弄了什么药，从此菜地杂草极少见长，菜虫也极少见到。可真是神了，对温氏祖上是种菜能手是固信不疑。

    更何况，给温家种菜卖，大大改善了他们的家境生计。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但凡给温家固定种菜的人家，只要种了一年以上，家中没有特别沉重负担的，如今都住起了青砖房子，有了牛和牛车，种得最早的那些人家，还买了骡子。

    而且，温家待人的确厚道，也从不拖欠卖菜钱。

    以温家的家底，完全可以自己种菜，不必要找他们，就像他们村长说的，温家这么做，是想让大伙儿都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想及这些，那些人脸上就现出一丝羞愧之色，心里又想道这温家小闺女可一点不好糊弄，那张小嘴比大人还厉害。忙去把沾了大量泥巴的菜重新整理，洗过的菜都晾开来，去了外在的水分再装筐过秤。

    回去时，平卉一脸崇拜地看着好儿，“小姐，你今天太厉害了，说得他们都变成哑巴了，真解气。”

    好儿淡笑道：“你也不赖呀，就该有这样的胆色，我喜欢。”

    平卉受到鼓励和表扬，眼睛亮亮地，平凡的小脸也蒙上一层淡淡光辉，变得耀眼起来。

    三辆货车载着满满的菜蔬回到温家大院，其他长工过来搬卸，或抬或扛，搬进东跨院内，交给作坊里的女人们清洗，分类进行切工，最后泡制，装坛密封。

    周三娘抱着大胖小子过来了，往走廊下铺了张草席子，丢给奶娃儿几个小玩具，和其他媳妇一起到院子洗菜。好儿正在跟陈小安说作坊的事，看见那胖小子，便过去逗弄玩儿。

    周三娘去年为龚桂子生了个儿子，出生时七斤重，可把初次生产的周三娘好一番折腾。龚桂子三十来岁喜获麟儿，激动得找温氏为儿取乳名和大名。

    “咱们房后背不远就是山，乳名叫山儿吧。”温氏当时看着白白胖胖的婴儿，笑着说道。

    又想了好一会，“桂子也算半个晚得子，又是在秋天晚间出生，就叫龚晚秋吧。”

    好儿后来知道了，直叹温氏有才，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给龚桂子的儿子，日后不好好教导那奶娃儿，真是对不起晚秋这名字。

    四月末，春的气息是越来越淡微了，温氏和阿旺小树一行人，转眼离开四天了。好儿坐在书房里，将一幅杭州西湖雷峰夕照画了大半，停下来喝茶歇息时，想起了娘亲和哥哥们。

    好儿和红莲绣坊的合作一直不曾间断，经过和陆海兴父子一番商酌，这两年里，好儿每个季度提供的四幅画，由两幅动漫风图及两幅景物图组成。好儿画的景物图，皆从空间的那本画册仿照而来，从陆海兴父子的反应来看，除了传统花鸟图，其他的景物图譬如黄山迎客松，这个时代是没有的。至于雅典神庙，埃及金字塔等这些，就更不用说了。

    平卉蹦蹦跳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笑道：“小姐，彭城来的信。”

    信是陆韶阳寄来的，言辞斯文有礼，主要是说陆老爷子和明老太爷不日要来落日村过端午节，届时他会陪同两老一起过来。

    三年前，好儿初见陆老太爷时，对方就笑说以后找时间来落日村看看，好儿只当是客套话，毕竟跟人家不熟嘛。但想不到，三年过去，陆老太爷竟真的要过来小住。

    再过三天就是五月，娘和哥哥尚未回来，亦不知归期。可陆老太爷的行程时间却是明确的，好儿对这事相当重视，思忖片刻，决定让陆明两老来了就住第三进院。

    好儿家的后花园就在三进院旁，一门一墙之隔，比好儿一家住的二进院还近，从二进院去后花园还得走一节走廊呢。如今的温家大院，从前院到后花园到跨院，但凡绿化之处，树木粗壮浓绿，花草翠意莹然，一年四季均有花开。好儿觉得，自家更像一座度假式的漂亮别院。

    好儿让付秀梅带几个下人，对三院进行清洁卫生。庭院平时是每两天打扫一次，屋里的家具都盖有深色布匹遮尘。

    如今要来贵客，自然不能马虎，好儿要求从门窗到家具，都擦拭两遍。又亲自去库房寻了几个花瓶摆在屋里，这几个花瓶，都是阿旺中举人后，宾客送来的贺礼。虽然算不得上等货色，但也不是很差，她们这样的人家摆设也正合适。

    “等客人来住下，再安排人每天打扫一次院子，屋里的器物也要每天擦一次。”好儿交待付秀梅，先挑好两个稳重细心的丫鬟做准备，若是客人没带下人来，就派人过去侍候。付秀梅一一记下，忙去安排事宜。

    ☆、183

    两位老爷子尚未到来，温氏带着阿旺和小树回来了。

    好儿忙让付秀梅加菜，一家人吃过晚饭，移步到好儿母女的起居室说话。

    温氏这次陪同阿旺小树回乡祭亲，去的路上一直顺利，还巧遇了胡汉胡老爷也出行视察产业，因同路便结伴而行，一路多得对方照应。

    好儿听得心里直发笑，面上是半点儿也不显。

    温氏三人先是到桑县围兜镇古名村，祭拜了阿旺的生母。阿旺过家门而不入，拜完生母便离开，转道去彭城郊外，祭拜小树的古爷爷。

    之后温氏三人进城，恰好常乐也在彭城察看铺子营业情况，一行人就在彭城的宅子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跟常乐告别出城。

    “我们响午在嘎达镇歇脚吃饭，遇到一官家小少爷突发怪病，镇上的大夫都找遍了，说是吃了某种食物引起毒发，可他们医术有限，无药可解。那位夫人哭得跟泪人似地，娘看了都觉得伤心。”

    温氏说起当时情形，微叹口气。好儿好奇问道：“食物中毒，应该是可以治疗的啊。”

    温氏摇头道：“不是食物中毒，据说是那小少爷体内本来就中毒了，但一直没发作，那天是吃了烤炸的一道菜，才引发体内毒发作。嘎达镇的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内宅那些事情，温氏在没进京前，是完全不知不懂，若她没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过，她也会认为不过是食物相克中毒罢了。在嘎达镇遇到的那位小少爷的情形，让她想起了伤痛的过去，那小少爷不过七八岁大，无非又是内宅争斗下的一个无辜受害者。

    “那孩子真可怜。”好儿同情地说道。那种乡下小地方，要想有神医好药就跟做梦差不多。

    小树却朝好儿挤挤眼睛道：“哥哥就出手啦，救了那小少爷一命。”

    “啊？哥哥，你好厉害。”好儿一脸惊叹地看向阿旺，“可是哥哥，你什么时候拜了一位神医学医？”

    阿旺笑着伸手揉揉淘气弟妹的头发，“哥哥哪有神医可拜，妹妹你忘了，出门前，你交给我一个小瓶子？”

    “噢，对啊……你用神水救了那位小少爷的命？”好儿瞪大眼睛问道。

    这次出门前，好儿装了一小瓶空间井水，交给阿旺贴身保管，以防万一。可她以前只用来治愈风寒发烧，给阿旺和龚桂子疗外伤，后来又给四儿治愈水痘疤印，却不知还能解毒。好儿心里可高兴了，空间的水，太神奇了！

    温氏却一脸欣喜道：“好儿，你哥哥这一出手啊，可是遇着贵人了。”

    “娘，哥哥，快说说怎么回事儿。”好儿忙问道。

    温氏道：“阿旺当时跟娘商量，想用神水给那孩子试试，又怕人家疑心……”

    原来，温氏一行人歇脚的旅店，也正是那户官家人所在，温氏能断定对方是官家而非一般商贾人家，是从对方的举止及下人随从看出端倪。

    在那样一个乡野小地，要快马加鞭送往彭城找好大夫解毒，且不说路途远是否来得及，路上颠簸就能去了那孩子的命。温氏心地向来良善，阿旺和小树也是心性善良之人，对那位年轻妇人生了同情怜悯之心，便有心试试能否替那孩子解毒。

    温氏一行人衣着上乘，容貌不俗，言举大方有礼，当温氏带阿旺前去求见，并禀明阿旺的举人身份，那位夫人或许是抱着一线希望，接见了温氏和阿旺。

    阿旺只说以前也曾中毒过，幸遇一高僧治愈，并留下一个小瓶子的药水，告诫若非生命危险否则不可使用。此番听说也是中毒，希望能有所帮助。

    东唐礼佛重佛，对僧人向来尊敬有加，那位夫人听说是高僧所赠药水，虽半信半疑，最后仍是点头愿意试试。

    阿旺让平彤取来小碗，倒了五滴神水，亲自看着那夫人喂服孩子。阿旺当时心里也是充满紧张，但他相信，菩萨赠的神水，即便救不了命，也不会致人死地。

    之后大家就坐在房里等待。半个时辰后，奇迹出现了，服了神水的孩子，张嘴吐出几口黑血后，呼吸转为正常，再喊大夫过来把脉，那大夫一脸不可置信地说孩子体内的毒完全清除了。

    那位夫人喜极而泣，对着温氏和阿旺连声道谢并要酬谢，被温氏婉拒。对方便详细问了温氏住址，并将身份告知，最后取了贴身的一块佩玉，要温氏一定收下，改日她必定上门拜谢。

    原来，阿旺救的这位小少爷，是建安省巡抚周大人的幼子，那位年轻的妇人，是巡抚周大人的填房。

    好儿仍是不解道：“娘，人家是巡抚大人，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边，跟贵人有什么关系？”

    温氏道：“娘会说人家是贵人，是因为这块佩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红玉来。

    灯光下，那红玉剔透血红，莹光流转，下方镌刻着一个横躺的交叉波浪图纹。这块玉，一看即知价值不菲。

    “娘，那位巡抚夫人出手可真阔绰。”好儿说道。

    温氏道：“这块玉是给了我们，可人家过后是要来取回去的。”

    “啊？送出去的礼物又收回去？那她不如不送，可惜了那五滴神水。”好儿撇嘴说道。

    温氏伸手点点小闺女的鼻子，笑道：“周夫人送这玉时说了，这是巡抚大人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送给我是作为见证，表诚意，让咱们好生保管好，她改日要备礼来登门道谢，再取回去。”

    好儿恍然，“原来如此，那她也够胆子大，就不怕咱们贪了她这块宝玉。”

    阿旺失笑道：“巡抚大人的东西，哪个敢动贪念？”

    “嘻嘻，我开玩笑的。”好儿吐吐小舌头，巡抚大人啊，那不就等于前世的省长，官位可不是一般的大哦。

    温氏把玉交到好儿手里，“现在起，你替娘保管它。咱这家里头的贵重东西，你保管最叫人安心。”

    阿旺和小树赞同地点点头。虽然他们也好奇，好儿是怎么保管贵重东西的。

    “行，我替娘保管。”好儿接过，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娘，你刚才说我师傅和你们同路，哥哥救人时，师傅当时也在场吗？”。好儿问这话的目的，是八卦地想知道温氏和胡汉同路了多长路程。

    温氏道：“胡老爷的产业大，在彭城也有商号，咱们一直结伴同行，出了彭城才分道扬镳，咱们回家，胡老爷去彭南省。”

    “胡老爷是个大好人，他还鼓励哥哥和我，要坚持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小树说道。

    “嗯，我师傅是个罕见的好人。”

    好儿点点头笑说完，转而说起陆家老太爷和明家老太爷过两日要来小住的事，并把自己的安排给说了，温氏就点头说安排得挺好，就不知两老能否习惯乡下环境和生活。

    好儿道：“我觉得，两位老太爷不是娇生惯养的人。”

    好儿说得一点都没错，陆老太爷、明老太爷，的确都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不然，他们也不会发扬光大祖业，让自家商号如鲜花开放满园，一个成为东唐书局龙头老大，一个成为江南区域数一数二的刺绣绣坊。

    五月初二，两老太爷坐着两辆马车，带了简便的行李，三四个随从，从彭城来到了落日村。同来的，除了陆韶阳，还有明笙儿这小丫头。

    半年不见，陆韶阳个头儿又拔高了些，正值双十年华，愈显风华正茂。明笙儿也长高了不少，显露少女的窈窕身姿和风貌。

    好朋友相见，自然十分开心，明笙儿惊讶于好儿家变化大，她第一次来时，庭院内外都还是刚种植花草果树不久，可如今，绿树成荫，花草蔟丛，宛然一个惬意怡人的漂亮别园。

    陆明二老在温家大院门口下车，看见那些花草果树，一脸地惊讶新鲜。待进去看到院内也都种的各类果树，就连后花园也栽满，惊诧写满脸上，对这绿树成荫，颇有农家特色的庭院相当的赞赏。

    “好儿，我住的院子也栽了果树，今年也有果子摘吃了，我奶奶还夸我鬼点子好。”明笙儿颇为得意地说道，“一说吃水果，我爹就会说，去，向笙儿讨水果吃去。”

    好儿呵呵笑道：“笙儿姐姐，你院子里的果树，都是下人帮你料理吧？”

    明笙儿也笑道：“那是，我可不懂侍弄这些，而且我每天要上那么多课，学那么多东西，也没那个空闲照顾啊。”

    “对了，好儿，你家如今过好了，你哥哥是举人老爷，你也该请夫子来家，教你琴棋书画才是。”

    “你说的，我也曾想过，就怕我没那耐心学。而且我学来也没用处，又不能为我赚钱。”好儿如实地说道。

    明笙儿搂着她肩膀道：“你耐性比我好，真要学，肯定能学好。你哥哥现在是举人，将来就是进士，你家就从农家变为官家，说不定将来你们一家还得住进城里，你这个官家小姐不懂琴棋书画，会让人笑话的。”

    “我就喜欢住这里，哪都不想去。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感兴趣。”

    而且，哥哥即便将来真当了官，那也是哥哥在官场上的事，跟她学不学琴棋书画有什么关系呢？

    “哎呀，好儿，你这么聪明的人。”明笙儿扳正好儿肩膀，一本正经道，“好儿，你听我的没错，琴棋书画，你会下棋，会画画，书……你看的都那些野趣杂书，不过你放心，我给你带了两三本过来，你翻看下就好，其实我也不爱看的。”

    说到这，明笙儿蹙起眉头，见好儿乜眼瞅她的可爱样子，又忍不住大笑，伸手刮刮她小鼻子，道：“好儿，你别这么看我……我跟你说正经呢，就差琴你不会，你只需学一样，可比我轻松多了。赶明儿就让温姨给你买琴，正好我可以教你。”

    好儿挑挑一双秀眉，斜睨她道：“笙儿姐，你绕这么多圈子，其实就想我做你学生吧？”

    明笙儿嘿嘿地笑，心道一半一半啦，琴棋书画都学会，以后好儿你找婆家比较好找嘛。

    ☆、184乐融融

    陆明二老一行人是下响到来的，在庭院内转溜一圈，歇息片刻，便到了晚饭时分。

    温氏亲自下厨，带着付秀梅和东信媳妇，让安心、安晴打下手。这俩小丫鬟是南边人，年纪和好儿相仿，温氏挑年纪小的买，是想从小培养她们对温家的忠心。

    陆明一行人出身名门大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温氏和几个儿女商量，就做普通的农家菜来招待他们。

    晚饭就摆在内院的饭厅，乡下没大门大户那么多讲究，且来的又是老小，温氏就做主都坐一桌吃饭。这正合了两位老太爷的心意，自家的孙子孙女，温家的三个孩子，老人吃饭不就图个人多热闹么。

    温氏让二老坐上位，每上一道菜，便报一个菜名，每一个菜名都带“农家”二字，什么农家打拌菜、农家刀板香、农家鱼、农家茄子、农家满口香……等等，可把二老听乐了。

    将菜逐一尝过，老哥俩不住点头，一桌的菜，六菜两汤，并不讲究卖相，吃进嘴里，味道好得没话说。

    陆老太爷忍不住竖起拇指赞道：“慧娘，你这一手厨艺，可把那些个大厨给比下去了。”

    温氏含笑道：“陆老太爷过奖了，这些都是寻常的农家菜，哪上得了大台面。”

    明老太爷摆手道：“吃菜就像赏花，牡丹固然国色天香，寓意富贵荣华，世人崇之。桔梗花虽不如牡丹盛名，却也有它的出众之处，清新朴实，不哗众取宠，更可入药成为良方。”

    把吃菜喻为赏花，也只有书香世家才想得出来。好儿微笑间，身边的明笙儿道：“爷爷，我早就说得没错吧，好儿家的菜就是好吃，我上回住了些日子，回去了，奶奶他们都说我长胖了。”

    小树打趣道：“笙儿，你家有没有瘦猴子？有的话下次带来我家，一个月保证让瘦猴子变成我家猪圈里的肥猪仔。”

    明笙儿没听出小树的调侃，老实地道：“我家没有猴子，我倒是想养小白兔，可我娘不让。”

    小树撇嘴道：“你们女孩子就喜欢小白兔，我要是养，就养大狼狗，能看家。”

    “大狼狗太凶猛了，要看家还不容易，请护院不就行了。”明笙儿抓了只鸡腿啃一口，说道。

    小树道：“那不一样，请护院得包吃包住，还得付钱，养大狼狗就不用付钱。”

    明笙儿道：“付钱就付钱呗，你家又不是请不起护院。”

    “这跟请不请得起没多大关系，关键是能省钱咱为啥要花销啊？啊，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小树突然睁大眼睛，话语一转，看向温氏道，“娘，咱们家抓几只狼狗来养吧，一个护院配两只狼狗，咱们家里三个护院六只狼狗足够了，一园二园配两名护院四只狼狗，三园太大，咱们就配四名护院八只狼狗，甘蔗地就不用护院了，给长工配一只大狼狗就可以了。”

    明笙儿听得小树满口狼狗狼狗地，就算了下数，惊咋道：“小树，你家要养十九只狼狗啊，我的天！你家要变成狼窝了。”

    小树嘿嘿笑道：“狼窝好啊，别人就不敢对我家动歪脑筋。”

    两娃儿的对话，让一桌的人听得直乐，一顿晚饭吃得轻松愉快。饭后移步花厅喝茶闲话消食。

    好儿心里却琢磨开了，晚饭时小树说的话，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狼狗外形高壮性凶猛，需要人工驯过才好使用。也不用养那么多，看家看菜园，六七只就够了。

    好儿家目前并没有正式的护院，一般是由长工们兼任。自从阿旺考上秀才，便特意去请他的功夫启蒙老师，上瑶村的那位退役汉子闵金峰到家来，从长工及家眷中挑了部分人进行拳脚训练。

    后来，这位闵教头看温家着实待人厚道，便跟阿旺说起自己有位同僚陈汉良，当年也是因伤退役回家耕田，因断了一臂，又患有风湿，庄稼地里不少活儿无法胜任，兄弟淡漠，全赖妻子和长子，家境非常艰难。两人在军队时交好，人也是可靠忠实的，擅长刀法。闵金峰就想帮一把患难兄弟。阿旺将此事和温氏说了，温氏便点头，因信得过闵金峰为人，让直接带人过来，若是觉得这边好，日后再接家口过来安居。

    陈汉良断了右臂，回家后他不甘就此成为无用废人，在闵金峰鼓励下，改为左手练刀法。一是为打发苦闷，二也是不能忘记当年的战场血战。他的刀法快狠辣，与闵金峰的枪法相得益彰，阿旺读书之余，就又跟随学了陈氏刀法。

    要买大狼狗，最好是买刚出生不久的狼狗小崽，从小培养亲近感情，这得去马市寻购，就不知价格会不会太贵。

    乡下的春末初夏，夜间气温比城里要低，两老爷子在后花园散步聊天，还得披件薄外衣，空气中飘溢淡淡清香，分不出是果香还是花香，只觉吸入心肺异常舒畅。

    东厢房里，小树和六儿在起居室下棋，阿旺、四儿和陆韶阳坐在书房的窗前谈经论纬，大多数时候是陆韶阳和阿旺在说，四儿在听，这两位如今是举人，四儿这个小秀才自然是要谦听学习。

    明笙儿呆在好儿的书房里，两小姑娘躺在摇摇椅上，天南地北地闲聊。夜深了才在温氏的催促下去睡觉。

    第二天，辛老先生回来了，阿旺忙将陆明二老及陆韶阳与辛老先生介绍认识。辛老先生、明老太爷这两人，却相互熟络亲热地叫对方名字，阿旺才知道这两人原来是熟识之友。

    三位老爷子在陆韶阳、阿旺、小树及四儿的陪同下，在落日河两岸悠闲地走动，田里的稻麦黄绿相间，清风吹过，翻起阵阵浪花，煞是好看。乡村的简朴安宁，落日河畔的绿树红花，落日山的延绵苍翠，一切就像一幅天然的田园风光，让久居城中大宅院的二老，身置其中只觉得无比的惬意舒阔。

    在观看好儿家的甘蔗地和榨糖作坊时，二老不住点头，他们年轻些时，曾去南边看到过甘蔗，距今已差不多有十年光景。

    明老太爷对阿旺道：“书良，有没有想过，把黄糖卖去江北？”

    阿旺道：“曾有这个想法，目前时机尚不成熟，因此近期以发展彭南、建安两省为主。”

    明老太爷点头道：“年轻人做事，最忌急功近利，你能有这样的平稳心态，这就很好。”

    陆老太爷笑道：“温家这三个孩子，各展所长，专攻有方啊。”

    阿旺忙鞠礼道：“两位老太爷过奖了。”

    辛老先生一脸微笑，眼里带着些许欣慰和自豪，他当初答应来温家教导，一是看胡汉的面子，二是初次考核这小哥俩，觉得资质不错，尤其是小树，天资过人，却不傲气，甚为刻苦，令他心生喜爱。接触相处下来，温家上下对他礼待有加，极为尊敬。他倒是喜欢上了温家的环境，落日河畔的风光。

    他和明老太爷相识十数载，知这位老友不轻易赞人，能他夸赞一句，那人将来必是有所成就之人。转而又有些得意地想，自己教导的学生，能不出息么。

    吃过午饭，大家散去午觉，温氏也回房小憩片刻，领付秀梅、东信媳妇及几个丫鬟，把包粽子的材料都搬到厨房走廊外，大家坐下开始包粽子。

    明笙儿从没见过包粽子，午觉没睡多长，便跑去观看，看了片刻，手痒地也要包粽子。温氏哪能让这小千金动手，好儿却笑道：“娘，就让笙儿姐试试，不过，谁包的粽子谁负责吃掉哦。”

    明笙儿高兴地点头：“我包给自己吃，我要多包几个。”

    温氏就让平彤指点明笙儿包粽子。好儿去净手也坐下，取了竹叶平铺手心，舀了浸有油盐酱的糯米倒在叶子中间，以食指在糯米中央划出一小道凹槽，取一条腌渍过的半肥瘦猪肉放进去，再放些绿豆粉，把两侧的糯米往中间堆砌，埋住猪肉和绿豆粉，卷叶子，两头对折，最后拿草绳捆绑，打个活结。她的手小，包出来的粽子就偏小，放在温氏等人包的粽子中，显得特别小巧可爱。

    明笙儿包粽子当玩儿，糯米倒在叶子上，她用手指当划桨，嘴里还叫道：“开船啦开船啦。”惹得其他人直笑。

    放馅料了，她放了两条猪肉，绿豆粉、荷包豆放得也特多，“笙儿姐，你吃完这粽子，十有八九变成它的模样。”好儿取笑她道。

    明笙儿毫不在意，笑嘻嘻道：“我要吃了就能变成它模样，我就喊你一声菩萨。”

    明笙儿取了根草绳，将粽子密密麻麻地捆绑起来，因为力道没掌控好，粽子一端捆松显胖，一端勒紧显瘦，这只粽子就变成了一头大一头小，模样挺怪的。

    “还行。”明笙儿左右端详一番，相当满意，拿着粽子就起身，“温姨，我拿去给爷爷瞧瞧再拿回来，等等我回来再下锅啊。”说完一溜烟往三院跑去。

    东信媳妇笑道：“笙儿小姐跟别家的小姐不太一样。”

    付秀梅赞同地点头。温氏笑道：“难得笙儿身上没有那些骄纵蛮横，好儿才能跟她处得来。”

    顷刻，明笙儿拿着粽子跑回来了，对着众人高兴道：“爷爷说我包得不错，让我再接再厉。我决定了，我要包六只粽子，六六大顺，哈哈。”

    好儿哭笑不得，就那粽子的模样，还说包得不错，实在是……

    ☆、185月夜遐思

    明笙儿果然包了六只就“金盆洗手”，拉好儿到亭子吃果赏景去了。

    傍晚时分，整个院子飘的都是粽子的香气，温氏这趟带人包了近百只粽子，往村长、里正及几位村老各送一份，给交好的几户人家也各送一份，又装了几份送去镇上给钱掌柜甥舅、蔡家嫂子、韩广斌。

    温家送出去粽子，又得回来别家粽子，好儿觉得就跟前世拿压岁钱一个样，亲朋来往时，自家长辈打赏别家孩子，别家长辈又打赏回来，钱换钱，此钱非彼钱，但面额一样的。

    温氏从蔡家带回一个好消息。蔡家秀云过些日子要定亲，男方是苗花镇黄姓人家的长子，比秀云大两岁，黄家家境殷实富有，家中人口简单，三兄弟都帮家中打理生意，定亲的这个长子人品也不错，蔡家嫂子就这么一个闺女，私下又托表哥打听细了，才点头同意的。

    “那我们很快有喜酒喝了。”好儿笑道。

    温氏道：“哪有这么快，蔡家嫂子想留秀云一年，出嫁是明年的事了。”

    “娘，明天咱们去看龙舟赛，这么多人怎么安排？”小树问道。

    温氏道：“这事我正要跟你们说，咱村里如今家家有牛车，有骡车的也有八九户，今年坐车不会挤做堆了。秀云和他弟弟明儿一早就过来，跟咱们坐一辆。长工那些娃儿，娘给他们安排两辆车，两个大人赶车，再去几个大人同车照应。”

    如今家中有四辆骡车，两辆马车，除去清早送货的四辆骡车，好儿一家乘坐的马车，再派两辆骡马车足够了。家中长工及家眷可不少，温氏早前就声明，龙舟赛年年有，大家轮流去观看。那些长工和家眷自然是欢喜无异议。

    “两位老太爷、韶阳都有车，也有自个随从照应着。辛老先生定是跟老太爷们同车的。笙儿若是愿意，就跟咱们一辆，阿旺和小树就坐你四叔家的，跟四儿一辆。”

    阿旺和小树点点头无异议。他们年纪渐长，明笙儿也快及笄，何况还有秀云，再同车就不好。

    晚上大家都早早歇下。第二天吃过早饭，好儿家的四辆骡马车鱼贯而出，尤其是两辆载满娃儿和几个婆娘，一片吱喳说笑声犹如集市般热闹。

    陆明二老的马车跟在后头，辛老先生与明老太爷同乘一辆，陆家爷孙一辆，两家的随从也跟在身边同行。明笙儿要跟好儿一起，阿旺和小树便去了常四叔家的马车。

    “哇！好壮观啊！”明笙儿趴在车窗往外看，这一看可不得了，但见从落日村出来的骡车、牛车，少说十四五辆，有的走在温家前头，有的走在后面，整个队伍浩浩荡荡。

    待出了落日村，又见其他村子的骡马车牛车，又是一串长长队伍，蔚为壮观，人人脸上漾着笑容。骡马脚程快，很快就超越了所有的牛车，走到前头去，那些赶牛车的，虽然着急无奈何，却并不憋气较劲，他们很乐观，牛车都有了，骡车还远吗？

    陆明等四人也从车窗看到了这一浩荡车队，既惊奇又对那龙舟赛充满了期待。

    龙舟赛的隆盛，好儿早已见识过。她喜爱龙舟赛，这几年都有去观看。从去年起，好儿家就跟两户船家签订了长期包船看龙舟赛合同，也就每年端午那天包船，费用按照当时的行情给付。这两条船均为普通的中号客船，每船可载三十人，是包给自家长工及家眷观看比赛的。

    好儿一家另外还包了一条游船，这游船平时纯粹是赏玩用的，得提前一个月预定，好儿家去年提前一个月，险些儿还订不上船，今年三月就去预订了。因此一行人到了江边，便有伙计引领大伙儿往船上走，常家爷孙五个，春儿姐弟，二崽子等几个娃儿，都跟着上了温家租赁的游船。

    忽见一游船往这边靠拢过来，船上一男子挥动手臂喊道：“请问可是温家游船？”

    好儿闻声转头一看，是胡汉身边的唐志，就笑着应了一声。两船靠到一定距离，船家在中间搭起船板，唐志走过来，对温氏和阿旺揖礼，微笑道：“温夫人好，两位少爷和小姐好。我家老爷想请辛老先生过去一叙，不知可否方便？”

    温氏忙回礼，道：“不知胡老爷也过来观看比赛，请代为向你家老爷问好。辛老先生坐在那边，你过去找他吧。”说罢让平彤领唐志到船的另一侧见辛老先生。

    温氏转头往对方游船看去，见胡汉笑容可掬地看过来，便含笑点头示意。又让阿旺兄妹三个过去问候一声。阿旺便带了弟妹走船板过去见胡汉。此时唐志也带了辛老先生及陆明二老过去。兄妹仨不便逗留，问候过便回来了。不多时，就有下人过来传话，辛老先生三人就在胡家游船喝茶观看比赛，结束后再返回来。

    好儿和明笙儿嫌坐在船舱内看的不过瘾，跑到甲板上跟其他人一起，看十数支队伍在江面上斩风破浪，朝前竞进，大伙儿为各自看好的队伍拍手呐喊助威，两岸观者如潮，呐喊嘶叫此起彼伏，更是增添了热火紧张气氛。秀云虽然也很想出去，一想到自己都定亲了，不好到甲板大庭广众下，不由得羡慕起年纪小的好儿和明笙儿等人。

    最为有趣的还是抓鸭子这一彩头上，阵阵笑声取代了此前的呐喊助威声，明笙儿、陆韶阳看得不时哈哈大笑，彭城也有龙舟赛，跟易安县的有所不同，没有捕捉鸭子这个娱乐，最后是以船上歌舞来结束整个龙舟赛事。

    观完龙舟赛事，人潮散去，胡汉诚邀温氏一家及三老到易安县附近的胡家庄子吃个便饭再回去。温家长工的家眷及娃儿们都想去县城逛逛再回去，常四叔爷孙几个也去，温氏便叮嘱长工们一定要顾好这二十多人，又请同行的常四叔帮照应下。辛老先生让阿旺叫上四儿一块前往胡家的庄子。

    胡汉在易安县郊外不远的庄子，其实就是一处度假别院，规模不及文秀镇的庄子大，却是毗邻易安江，园内小桥流水人家，江南韵味极浓。

    这一顿便饭男女分桌，吃的也是个农家菜特色，不讲究卖相，味道却是极好。胡汉与三老把酒小酌，从生活琐事聊到生意经上，又从生意经聊到朝堂时局及至民生大计等等。陆韶阳、阿旺小哥俩和四儿几个年轻人，权当是陪着小饮，不敢多喝，一是不胜酒力，二是想听听这几个长辈的见解好从中学习。

    好儿、明笙儿、蔡秀云三个小姑娘，和温氏一起吃了饭，便在园里随意游走，让丫鬟小厮自由活动。在湖上亭子里闲坐时，但见湖中碧荷青青，岸边堤柳婀娜，红花绿树，蝴蝶翩翩，四面凉风徐徐拂来，说不出的舒服惬意，竟靠在亭栏打了个瞌睡。

    从易安县回来，已是落霞褪去，稀星浮现。玩累了一天，吃过晚饭，大家洗漱过，便各自回屋歇息。

    好儿睡到半夜，起来如厕，看到天空深幽明净，稀星薄云，明月高洒，一时竟无了睡意，坐到廊前台阶上，沐着微凉夜风，怔怔出神。

    好儿静静地，想了许多许多。

    时光飞逝，她竟来这里七年了。那个成为前世的时代，越来越遥远，遥远到好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曾有过那个前世？她如今已完全融入这个朝代的生活，温氏就是她的亲娘，还有两个虽无血缘却胜过骨肉的好哥哥，真心相待的左邻右舍，一家努力挣下的产业……

    思绪远近飘忽，渐渐凝在初来醒时的情形。好儿始终不相信，温氏那么良善宽厚的女人，怎么会陷害人？若说别人陷害温氏，她倒是极为信的。当时这个躯体太幼小，残留的记忆又零碎不全，浮现更多的是温氏转过脸去的忧伤痛苦，除此，便是记忆中对那个称为父亲的男子，那种敬畏又渴望亲近的复杂情感。

    好儿突然惊觉，自己都十一岁了，温氏也从不足二十熬成二十大几快奔三了。可是温氏和那个男人的夫妻关系，到底还存不存在？思来想去，好儿觉得，不管是否还存在，她都决定了，一定要设法为温氏争取幸福，温氏还这么年轻，没理由要守一辈子活寡。这对温氏太不公平。

    原本，好儿想等自己长到十四五岁，再往江北发展自家商业，待站稳脚跟，再展开反击计划。可如今，好儿觉得，自己可以等，温氏却等不起。年龄这东西，真心伤不起呀。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实施，那就是办一所学堂，方便自家长工的孩子念学，也对外招收学生。这个计划，好儿从自家买人那时就开始萌生了。如今时机成熟，该实现了。

    陆韶阳在看完龙舟赛后，便离开温家，奔走各地视察自家的产业去了。

    关于买地建学堂，好儿一家思想一致。陆明二老得知后，也极为赞成，并当场说出资一部分筹建学堂，温氏略一想，便坦然接受，向二老鞠躬道谢。

    ☆、186集资

    筹建学堂一事，温氏让阿旺出面。从阿旺中举人后，温氏就有意无意地让阿旺出面主持家中的一些重要事情，自己则退居内宅，当然，一切都是在不影响阿旺继续念书的前提下。

    阿旺去找村长、里正及几位村老，还有常四叔等几家交好的大人，将要买地筹建学堂的事，以及陆明老2出资支持一事也说了。村长等人一听温家要筹建学堂，惊异过后极为高兴。

    村老们连声向温家道谢，直说这是造福村民后代的好事，让村长和里正一定要全力支持温氏。

    村长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说道：“慧娘，筹办学堂的事，不能都让你一人承担。你家远道而来的客人都出钱资助，没理由咱们村光看不动。等中午饭吃过，我立即召集全村人开会，让大伙儿都凑份子钱。”

    常四叔、万永林等人纷纷点头，说自家都要出份子钱，一切听村长的安排。

    好儿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筹建学堂的费用，自家并非出不起，但让全村人都参与进来，会让他们更有一份义务和责任感在里面，会促使他们重视娃儿们读书这件事。好儿希望通过建立学堂，把落日村变成一个文化氛围良好的村子。

    阿旺道：“村长伯，咱这学堂筹建起来，除了招收咱村的孩子，还向外招收生源。我和我娘的意思是，咱们既然有心筹建学堂，就要把它给建好、办好。”

    万友田听出他话中还有别的意思，问道：“书良，你给说说，还有什么想法？只要咱能办到，就一定齐力办好。”

    阿旺道：“有村长伯您这话，我就把想法给说说，有什么不妥善的地方，村长伯和几位曾伯公，叔爷都指出来。”

    村长笑道：“书良，你可是咱村头一个举人老爷，你念书比咱这在座的都多，又有一位好夫子教导，懂的肯定比咱们这些大老粗都多。你只管说出来就是。”

    温氏在旁含笑望着大儿子，心中极为自豪。好儿和小树是一脸崇拜地，两眼发光地看着自家哥哥。阿旺收到自家人的眼神和表情，本来自若的他，反而生出一丝腼腆来了。

    阿旺借端茶杯吃茶恢复沉稳自若，说道：“首先是场地问题。要建一所大学堂，可以容纳这十里八乡的学生，场地选择上，要便于行走，周围环境要好，空气够清新。”

    “其次，是学堂要怎么建。关于这个，我初步画了个草图，给辛老先生看过，辛老先生帮修改了些地方，我按照修改后的重新画了一个，现带过来给大家看看。”

    阿旺说完，把稿图拿出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这平面图纸中，画的是一个坐北朝南的三进大院，一院和二院皆为课室，供不同级别的学生上课，三院为学生的运动场地。此外，东跨院内分隔三个独立小院，为夫子居住。西跨院也分隔为三个独立小院，供部分离家较远的学生住宿，届时学堂会有专门的管事照顾这些学生的食宿起居。

    学堂内外都标注清楚哪些为绿化带，哪些为人行道和车道。阿旺指着人行道和车道给大家解释，孩子们多好动，这是为避免过往车辆不慎撞上学生，故而在道路两边设计人行道，专供步行的人行走。

    村子等人细细看过图纸，都用一种惊叹的赞赏目光看着阿旺。

    村长道：“这场地是得好好选择，如果在咱们村的土地上没有合适的，咱就跟外村借换。”

    一个村老道：“场地不算得大难事，咱这学堂建起来也不算难事。难在学堂建好了，咱要怎么请夫子来任教。书良，这个问题，你想过如何解决吗？”。

    另一个村老道：“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咱请的夫子，不说学富五车，也不求他能让个个娃儿都成才，至少他得教出几个成才的学子。可这方面，咱认识的就那几个老秀才，他们自个都考不上举人，请他们来教导，能胜任吗？”。

    村老们的担心，也是村长等人的担心。秀才不少，可人家都想着考举人考进士，哪有那个空闲来教书？那些频频落第的秀才，可见他自个都没学到家，请他们来教，能教出阿旺这样的举人才子吗？

    阿旺微笑道：“这个问题，要解决也不难。咱们到时候在镇上，在县城，都张贴招聘启事。我已经恳请辛老先生，为咱学堂招聘夫子把关。”

    “那敢情好，有辛老先生把关，太好不过。”村长高兴地笑说道。

    “咱把学堂周边环境都整治好，让夫子们住得舒心些。待遇上咱们也给优厚和方便，来教学的夫子，可以携家带口，这里面的单独小院，都免费供其一家居住生活，夫子的口粮，由我家按月提供，每月供应一百斤。”

    “要不了一百斤，谁能一个月吃掉一百斤口粮。”吴二伯就笑说道。

    村长道：“你没听明白书良的意思，他这么做是帮衬夫子的家属。”

    吴二伯恍然。和其他人不由得对阿旺更是另眼相看。

    阿旺继续道：“咱还无偿给他们开垦一些菜地，供其家人种菜吃。在上完课后，他们依然有不少时间来看书。既可以养家，又可以继续念书，学堂周边环境也好。我相信，一定会有好的夫子前来应聘教学。”

    中午饭一过，村长就马上召集全村人到村中央开会。说温家带头集资建学堂。温家出五百两银子，并免费提供夫子们的每月口粮各一百斤。

    “除了镇上的私塾，就一所瑶田私塾。咱村筹建学堂，就建一所上规模的好学堂，请好的夫子来教学。这是一件功德万代的大事，福泽咱们的子孙后代。这几年，咱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我希望大家都向温家看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钱有力就一齐使。”

    一听是温家带头筹建学堂，还捐出巨款，送粮食给夫子们吃。村民们既震惊又敬佩，转而又极为高兴，纷纷放声说支持，愿意凑份子钱建学堂。

    这几年在温家的带头和帮助下，家家户户的生活都得到了相当大的改善（小货郎和邱三彪家除外），不但消除温饱危机，穿着不再打补丁，手头松裕，还家家都有耕牛和牛车，有些人家还有了骡子和车套，房子要么翻新，要么也搬到落日河对岸买地新建。

    不再在温饱线上挣扎，这些村民其实也想娃儿们都念学去，说不定将来自家也出个秀才或举人，这可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因为各家情况不同，村长的提议是，大家尽心意，但最低不能低于一户出两百文钱。这个数目，也是村长了解村里情况，现今每户都能出得起而定出的。

    “他爹，咱家出五百文吧。”二崽子娘跟丈夫说了句，转头随口问坐在身旁的女人，“邱三嫂，你家打算出多少份子钱？”

    王月兰穿金戴银，涂脂抹粉，打扮光鲜抢眼，听到二崽子娘说的话，心里极是不屑，五百文？打发乞丐啊？又不由得在心中嘲笑温家，充大头？亏死你去！

    拨弄下并没有垂落的头发，尽量压低心中的优越感，应道：“我家就出十两银子吧。”

    二崽子娘一点也不以为意，笑道：“你家做大生意，挣钱多，出多点儿。我家要是也做大生意，我一定出得更多。”

    王月兰斜眼扫过二崽子娘身上的棉布衣裳，眼中充满嘲讽，心道就你和你男人那熊样，想做大生意挣大钱，下辈子想去吧。

    “这是功德万代的大好事，学堂大门一侧，到时候会立一块大石碑，在上面刻上大伙儿的名字，所有凑份子钱的人家，都会刻上名字。”

    村长这几句话，让村民们又沸腾起来了，出了钱，还能刻上名字让大家看到，让外村人都看到。这是多么脸上有光的事！

    二崽子娘立即就改口了，跟丈夫商量五百文太少了点，再添加一些，出一两银子。二崽子爹却说，他对比着吴二伯家出，他和吴二伯家都是娃儿多，吴家出多少，他就出多少。

    “邱老爷子，邱三彪，你们两家日子比较好，就多出些。”村长忽然看向小货郎家和邱三彪家，笑眯眯道，“我是村长，我起个头，我代表我一家，出一百两银子。你们俩家可比我这村长好过啊，就多出一些吧。”

    言下之意，你们出的份子钱，可不能比我这个村长少了。

    里正也跟着出声道：“大伙都听村长的没错，我就第二个表率，我代表我家出一百两银子。”

    这两个村官都表率了，且出的银子可不少，不过，村中大部分人家还没达到他们两家水平，除了温家，也就小货郎家、邱三彪家，这两家的生活水平远在村长里正之上。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两邱家，想知道他们会出多少份子钱。

    小货郎也就是邱老爷子，他劳累一辈子创下家业，早已交给两儿子打理，自己赋闲在家颐养天年。听了村长的话，笑呵呵道：“友田啊，你不用这话激我，这功德万代我邱家可当仁不让。我老头子做主，又要越过你们俩家去了。我代表我一家，出四百两份子钱。”

    ☆、187细说

    “哈哈，我替咱全村谢谢邱老爷子您了。”村长笑得甚为开怀。

    邱三彪见小货郎家表了态，村长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盯着自己，压下心中的肉疼，说道：“我家日子好过也没多久，想越也越不过去村长和里正家。我就代表我一家，出八十两份子钱。”

    那边，林大梅一听，就忍不住跟陈小凤道：“真是抠门要死！”

    常四婶道：“大梅，别说这话，人家出多少是心意，就算一份都不出，也是人家道理。”

    “四婶，我就是看不过眼……”林大梅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邱三彪家都跑宜城开铺子去了，据说今年又开了两家，宜城离落日村远，大家也不知是做什么行当，就知道邱三彪家的确是赚了大钱。私底下还曾有人拿邱三彪、小货郎家和温家比较，议论谁家赚的钱更多。议论的结果是，小货郎家多年积聚，赚钱应该是比温家还要多，邱三彪家可能不如温家多，估计也差不远，要不他家能使奴唤婢，王月兰能穿金戴银，天天绫罗绸缎身上披？瞧他家两儿子，都肥成啥样了。现下竟然只捐八十两，不少人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村长家的大儿子负责登记造册，村长等人开了头捐钱，其他人家也就不甘落后，纷纷排队上前捐款。捐多少都随自个心意，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要看自家情况量力而行。

    这其中，捐的比较多的有，常四叔家捐一百两，万永林家捐三十两，黑五家捐二十两，刘宝亮家捐十两。而二崽子家跟着吴二伯家，同捐了三两银子。

    等到全部人都捐了钱，村长和里正等人清点两次数额，确定无误，向大家公布集资总数，统共是一千三百一十五两银子。

    王月兰大声问道：“村长，建一所学堂用得了这么多钱吗？这要是钱多出来用不完，是不是该退回给咱们？”

    村长放停手中大烟筒，呵呵笑道：“你就是不提，我也是要给大家伙说说这个用钱问题的。”

    “上瑶村的瑶田私塾，大家都知道，都看见过吧？就几间屋子，一个小院子，建那样的私塾，是花不了多少钱。但是，我刚才也说了，咱要建，就建一所上规模的学堂，让咱村的学堂，日后名声远播，十里八乡的孩子，都想来咱村的学堂念学为荣。”

    村长说完，取出那张学堂设计图展开举起，继续说道，“大家看，这就是咱村要建的学堂平面图，初步设定学堂占地十亩。是一座三进大院，带东西跨院，全部用青砖黑瓦，好木梁建造。这就得请专门造房的工队来建房子。学堂内，学堂门前及周边，也要进行改造、美化，这就需要种植树木花草。”

    “如果在咱村有合适的位置，买地费用就能免去，如果咱村找不出合适的地方，就得跟别村交换土地，还有可能得掏钱买地。这是其一。请造房工队，咱得支付工钱，包吃住，这是其二。学生们上课用的桌椅，学堂里的其他设备等等，这是其三。请管事，请夫子，这是其四……”

    村长逐一地细说每一项要用钱的地方，全村人都安静专心地听着。

    最后，村长收起平面图纸，对大家说道：“为了让大家放心，建学堂的所有费用支出，都将详细记录账上以供查阅。如若有多出的钱，就成立一个学子基金账户，剩余的钱，全部用于学生和学堂上。”

    大家就都纷纷点头说这样好，有账可依查，就不怕有人浑水摸鱼吞钱。王月兰不吭声了。邱老爷子抚着下巴的山羊胡子，含笑点点头。

    村长又道：“筹建学堂，需要有人管理监督。我有个提议，让出钱出物最多的几家，每家出一个人，共同管理，互相监督。大家可有意见？”

    村民们相互交头接耳一番，大部分人就出声说没意见，人家出钱多，该人家管理监督。

    邱三彪立即表态没意见，他家就他去管理。邱老爷子则点了二儿子的名字。于是，由村长做统管，由阿旺、常四叔、里正、邱伟光、邱三彪、万永林、黑五爹、王宝亮八个人组成的管理队伍成立了。

    邱三彪问道：“村长，这么多人管理，具体谁都管些什么？”

    村长道：“不急，等确定学堂建立的地点，大家再坐下来商讨这个问题。”

    散会后，村长、里正和阿旺三人，立即在村里外寻找合适的位置。落日村的人家本就不多，统共二十四户，如今搬到落日河对岸的人家，就有常四叔、万永林、黑五爹、吴二伯，里正以及村长自个家。徐大才最近也在对岸买了地，不久也要起房。据说还有三四户也有打算，想搬到对岸居住。

    落日村就靠在落日河边，村子三面都是庄稼地，出村的路很好走，去镇上路程也近，可说是交通便利。三人在村里外转悠，一边商讨着，最后一致相中了村头那片地儿。一丈量长宽，正好七亩地。

    阿旺指着旁边两块田问道：“村长伯，这是谁家的田？”

    村长看了看，说道：“这是德兴家的田地，左边过去那些，是上瑶村的。”

    阿旺道：“如果能把这几块田地圈进来用，基本够了。”

    这几块田种的都是稻子，再过两个月就能收割。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让出，更换别地方的田地，如果想这个月就动工，那也不可能的事。

    里正道：“能圈进来用，正好这地儿方正。先别想那么多，先找人打听下，这几块田是上瑶村谁家的，过去跟人商量看看能不能出让更换。德兴家这块应该不成问题，益咱村子孙后代的事，他一家也是通情理的。”

    三人商量后，村长和阿旺亲自去上瑶村找其村长打听，里正则去常德兴家劝说这事。

    却说阿旺和村长万友田找到上瑶村村长莫易纲，先询问那几块田地是谁家的，再把来意说明。举人老爷亲自登门拜访，莫易纲颇是荣幸，忙将二人请进堂屋上茶招待。待一听是要建学堂，就纳闷不解了，这不有家瑶田私塾吗，附近的娃儿都是来这念学，咋还要建学堂？

    阿旺就笑着将建学堂的初衷和想法说了，又将建立一所上规模的好学堂的种种好处详细列举。

    莫易纲专注地听完，也生了自个的想法。瑶田私塾不成气候，一是学堂窄小，居于村里头，二是请不来好夫子。当初也就是让娃儿们能识文断字，没想那么深远。

    如今听了阿旺的畅想和展望，莫易纲也心动，尤其当知道阿旺当初就在瑶田私塾念过学，后来是转到县城的东风学堂，才考取秀才，后又考取举人。县城的东风学堂有名气，莫易纲是知道的。如果能在自家门前建一所像东风学堂那样的，再请来好的夫子，还愁不出人才吗？

    莫易纲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他也想带村人加入凑份子钱。当即就让阿旺和万友田等候，他立即召集村人到自家门前空地开会，将筹集资金办学的事情说了。

    上瑶村人听了后，有的认为村里头就有私塾，没必要再凑什么份子钱办学，有的人觉得这乡下地方，哪个会来？有的则表示听村长的。

    一时间众人纷纭。阿旺和万友田互相交换眼神，觉得莫易纲虽有心办这事，只怕村民是不愿意，或者说是没那个意识。

    这几年，在温家的带头和帮助下，落日村得益最大，全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

    温家把固定种菜也发展到邻近几个村子，在不影响种稻麦的前提下，这几个村大部分人家都成为温家的固定菜农，平均每户种植三到五亩的菜地，每户人家种的菜种也不尽相同。

    而收割菜蔬，运输，需要不少人手，那些没有种菜的人家，就给温家打短工增加收入。一些人口多的家庭主动要求成为温家的佃农，是因为温家不苛刻他们，这也为他们增了收入。此外，温家还从他们当中，选招了一些人去铺子做伙计，这又是一项收入。虽然和落日村相比，还有点差距，但也不大了。

    而落日村人口少，万友田早年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从阿旺和四儿身上他又看到了另一种希望和期盼。

    温家的长工下人，个个都识文断字，连带在温家做事的村民也跟着识了不少字。他们常日跟温家接触，多少也受了些儿影响，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回了家里，又在有意无意中，将这影响慢慢地浸到自家人脑子里。这也是万友田召集全村人开会能顺利取得响应支持的原因。

    不出阿旺和万友田所料，莫易纲并不能说服自村人也参与建设学堂，只好作罢。叫了那几块田地的两主人留下，万友田便把来意说了，希望能更换那几块田地建学堂用，并把更换的位置给说明。

    两人想了好一会，又走到边上去咬耳朵，才过来说更换是可以，但他们有个要求，就是学堂建好了，他两家的娃儿也要送去学堂读书，束修减免一半。

    ☆、188修路

    万友田和阿旺商量几句，就跟对方说可以束修减免一半，但只限于头一年，而且，此事对方不能声张出去，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学堂有权立即开除他们的娃儿，还要他们补足束修。两人连连点头说绝不会声张出去。

    谈妥这事，立即办理田地过户等手续，只等他们收割了稻子，就立即动土打地基。万友田这么急赶，也是唯恐对方生悔有变。

    二人回了村里，里正也正好找他们，笑说常德兴家一口应承，同意更换田地使用，没提任何要求。万友田就将事情也说了，三人又就这事谈了几句，万友田第二天又召集村人开会，将办学地点及更换田地一事告知大家。

    阿旺回家把事情详细告知家人及三老。陆老太爷道：“那位置不错，不过，从你们这去镇上，中间有一段路着实颠簸，黄土滚滚，我有个提议，你们是否召集附近几条村子的乡绅，凑几份钱把路修好？日后你们出镇，也走得舒服。”

    辛老先生道：“书良，你如今的举人身份，去登门拜访商议此事，应不成问题。”

    阿旺点头称是。修路，他也曾想过，但那笔费用着实不菲，自家如今富有，也还没到富可倾城地步，比自家富有的乡绅大把人在。如果非要修路，他也是如陆老太爷所想，找那些人一起商议，合伙凑钱修路。

    好儿也是赞成，修好路，往小处说，自家货车马车走得更平稳更快。往大处说，这是益及百姓的大善举。

    阿旺便找四儿一起，去跟万友田说此事。万友田自然是赞成，他虽是村长，尚不足以去跟那些乡绅商议，阿旺和四儿出面，那是最好不过。

    阿旺和四儿回去后，躲在书房好一番商讨，先投帖子，得对方回应再登门拜访。不得不说，举人和秀才的身份真是好用，走哪都得到不同以往的尊敬。尤其是阿旺这个举人，更是受到恭敬有加的礼遇。几天下来，阿旺和四儿走访了要出镇必经此路的几条村子的乡绅人士。令二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人都愿意出份子钱修路。这些人又提出，出镇的公众道路要修建，各村通向公众道路的那一节路，就由各村负责，也一齐修缮了事。阿旺和四儿自然无异议。

    和这些人细细商酌妥当修路事宜。由阿旺和大新村的那位老举人领头负责。修路要招人一事在各村传开，每天十文钱，包中晚饭，另招四名煮饭婆子，工钱和吃的都跟修路工人相同。

    时下五月，天气还不是最热时，村民们纷纷去报名。最后从各村招了部分成年男丁，从其中四个村子各招一名媳妇做饭。在两名修路师傅带领下，修路工程启动，一片热火朝天，原本往来镇上的行人和车，这段时间就绕道走。

    这次修路并非拓宽了事，按照阿旺画的设计图，道路中间为车行道，两侧规划出人行道，以栽树绿化隔开。修路的同时，买来丁香树和旱柳两个品种，定好间距错开栽种。

    人多好办事。一个月后，路修好了。为了让行道树成长良好，由各村派人每月轮流照料这些树木，直到长势稳定为止。紧接着，各村又赶在农忙到来之前，把出村与公众道路连接的那节路拓宽修缮，也仿照着在路两侧栽下树种。

    修好的路不仅宽阔平坦，而且看着赏心悦目，等这些行道树长成，必然会成为一道亮丽风景线。

    村民们大都朴实简单，这么好走漂亮的道路，他们也自发地爱护，看见路面有石头碎渣，就会当场清理干净，放牛的大人或孩子，也会特别留心，不让牛拉屎在道路上。

    天气渐渐变得炙热，天早早放亮，太阳迫不及待露脸。月亮星星却迟迟不肯爬上天幕。落日河边的庄稼地，视线掠过之处，稻麦金黄垂沉，风吹过，稻麦飘香，金浪一波*起伏，农人们黑红的脸膛，总是挂着喜悦的笑容，这又是一个丰收季节。

    陆明二老和辛老先生去北封县玩了些天，去自家的庄园小住几天，又到好儿家的庄子住上几天，吃了一顿正宗的全鱼宴。当看到庄子里要准备收割稻麦，三人便想起落日河边的庄稼，可比这边的广众多了，便回到温家大院，兴致勃勃地在河边小亭垂钓，看农人们赤着胳膊，带着草笠，穿着草鞋，手持镰刀，利落快速地收割粮食。

    数日后，庄稼地陆续变得空荡荡，各家的娃儿们开始挎篮子，拎袋子或木桶，在田地里捡拾散落的稻穗或麦穗。一些人家的鸡也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吃个饱。

    明笙儿看这一切，只觉得充满新奇好玩，她拉上好儿随村里的娃儿们去捡拾了不到两刻钟，就两手托着小腰，小脸通红，满头是汗地往回走，连篮子都不要了，垮着脸直叹腰要断了，腿要软趴了，人要不行了。好儿和春儿等人被逗得直乐呵。

    好儿家的仓库堆满了新鲜的稻麦，稻草和麦秸全都堆放在小偏院的大棚内。长工们的娃儿还有一些小媳妇，也都挎了篮子袋子去田里捡拾，数天下来，竟给捡了三百多斤碎粮，乐得他们家人笑不拢嘴。

    温氏领着下人，用新鲜麦子磨成的面粉，做了一顿馅料不同的包子，又煎了鸡蛋面饼，隔天包饺子，做汤圆，恰巧陆韶阳从外地店铺过来，众人笑他有口福，又直叹这新鲜的面就是特别香，特别好吃。

    七月，陆明二老要回去了，陆韶阳于繁忙中抽身，亲自过来接老太爷。

    他带了一些其他地方的特色小吃给好儿家，又送给她兄妹三人几个大小礼盒，给阿旺和小树的，自然都是些书籍笔砚为主，给好儿的可就拉杂了，从头花簪子到手链镯子羽扇及摆设，琳琅满目看花了眼。

    明笙儿也得了两个礼盒的礼物，大体上和好儿的差不多。两小姑娘对着这些东西摆弄了半天，才欢欢喜喜地各自收起放好。

    乡间的夏夜，光是听那虫鸣唧唧就别有一番意趣。凉风送爽，好儿家在后花园摆了三个牌桌。陆明二老及辛老先生，对好儿发明的纸牌游戏颇是喜爱，在好儿家期间，下棋都少了。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每桌六人，都玩拖拉机升级，输的人要被罚蹲地，或是罚喝茶水，于是频见有人往茅厕跑，或是蹲在椅子旁下，出个牌都得高抬贵手，直把旁观的笑得不行。

    这几年，好儿先后把四大名着都交给明家书局出版发行，每一次都取得巨大成功，不但令明家书局财源滚滚，地位更如磬石撼之不动，好儿也获得了巨大收益。

    现下，好儿把写好的一本关于花的寓意和花占卜的书稿，交给明老太爷带回去。一年就出一本书，这是好儿年前跟明家商议好的。

    蔡秀云定亲，好儿一家都被请去吃饭喝酒。好儿也见到了秀云的未来夫君黄明俊，个儿中等匀称，肤白貌端，言举甚为稳重有礼。定亲酒饭一过，好儿几个小姑娘就被大人打发到别的屋子去。

    好儿看到蔡秀云屋里的那些个绣枕绣巾绣面等嫁妆，惊讶道：“秀云姐，这些都是你绣的？真漂亮！”

    蔡秀云羞涩地道：“一部分是我绣的，被面那些大件东西，是我娘还有我舅母绣的。”

    蔡小丹道：“你准备的东西跟我的差不多……那你的日子定在明年什么时候？”

    蔡秀云摇头笑道：“娘没告诉我……不好问。”

    好儿笑道：“小丹姐是明年四月，秀云姐你不如也跟小丹姐一起好了。”

    蔡小丹忙道：“那可不成，不能姐妹同一天出门。”

    “为什么？”好儿不解道。

    “我也不知道，总之祖辈流传的，不能同一天出嫁，说兆头不好。”蔡小丹说道。

    “六月七月肯定不用，我看秀云你该是明年十月那头的事。”

    好儿道：“为什么都喜欢用年尾呢？大冬天的多冷啊，新娘子穿厚厚的棉服，不得像只大粽子。”

    蔡小丹笑着捏捏好儿可爱的脸颊，“好儿，这你就不懂了。”

    “难道你懂？”好儿扑闪着明亮的眼神，蔡秀云也好奇地看着堂姐。

    蔡小丹却自个捂嘴吃吃地笑，脸皮儿俏红了，直摇头道：“我哪懂？我不就跟你们一样。”

    “小丹姐，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们，不然嘎吱你。”好儿说着伸手要挠痒痒，蔡小丹忙躲开去，笑道，“别啊好儿，你太小了不适合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秀云姐。”

    “哼，你欺负人。”好儿鼻子哼了句，不过从蔡小丹那句“你太小不适合知道”，她也听出了其中的暧昧，关于成年男女那点事，不说她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

    蔡秀云被勾起了好奇心，蔡小丹凑她耳朵私语几句，就见蔡秀云白净的脸蛋抹上两朵红云，一脸地娇羞，忽见好儿一脸天真看自己，蔡秀云忙背转脸过去，嘴里还叨着“堂姐你不正经”。蔡小丹笑哈哈地，一把拉起好儿往门外走，“好儿我们去偷听一下她们都在说什么。”

    十天后，陆明两家派人送来两张面额五百的银票给好儿家。温氏把钱交给阿旺。

    ☆、189长河书院

    农忙一过，除了种种菜，田地需要歇息一阵时间，也就是要入秋后，才开始种冬小麦，因此这段时间大伙儿比较清闲。

    建设学堂的工程，依然找梁开仁这支造房工队。七八月高温天气，太阳白晃晃的暴晒大地，为避免工人中暑，中午最高温时间段，工队会歇息一个时辰。好儿家隔个三四天就给工队煮绿豆糖水或红薯糖水，有时候送西瓜等瓜果，这些吃食有部分放井中冰镇过，有部分则是放家里的冰窖冰冻过再取出。村里一些人家也经常往工地送一些汤水果蔬。

    “大少爷，万村长，我梁开仁带队以来，去过无数地方给人造房，给的待遇也不错，可都没有在你们村这里来得舒坦啊。”

    晚上，梁开仁和副队长被邀到温家吃饭，阿旺请村长、里正、常四叔爷孙及邱老爷子作陪，饭桌上，梁开仁感慨地说出了内心话。

    “你们村能齐心造福后代，将来，一定会人才辈出。来，我向你们几位先干为敬。”梁开仁说完，举起酒杯一口喝净。

    万友田举起酒杯，哈哈一笑道：“梁师傅，承你贵人贵言，将来这学堂大门前的石碑上，也会刻记下是哪支造房工队所建造。我也祝梁师傅带的造房工队，越来越壮大，生意越来越红火。”

    其他人纷纷笑着举杯喝下杯中酒。梁开仁又看着阿旺，对万友田道：“万村长，你落日村是个福地，善举招来善报，大少爷中了举人，羡煞这十里八乡。你说我那村咋就没个遇上大少爷家这样的。”

    万友田伸手拍拍常四叔肩膀，道：“这你还说对了，当初要不是四哥家的小乐子，书良家还真就不成我落日村的人。四哥，我得敬你一杯。”说着就举起酒杯碰了常四叔的酒杯，仰头一干为净。

    常四叔笑道：“出门在外行走，讲究的就是一个互相帮扶，小乐子只做了他该做的，可没想那么多。要说起来，还是慧娘会教导孩子，阿旺从小懂事，特别能耐苦，才能有今天。”

    阿旺看着几位长辈真切的笑容，诚挚地说道：“梁叔说得没错，善举应有善报。若是没有乐叔叔，没有四爷爷、村长伯、里正大伯的大力帮助，就不会有我家的存在。我家扎根在这里，也遇上了很多善心热心人。这杯酒，我敬在座的几位长辈。”

    举杯喝完，又给自己倒一杯，起身朝着内院方向，双手举起酒杯，深情地说道，“这杯，我在这敬我娘和弟妹。”

    邱老爷子看着阿旺，想起了年轻的自己，说道：“许多年前，我曾遇到一位秀才，那时我刚开始做小生意，两眼一抹瞎地，啥都不懂。我被人坑过，心灰意冷之际，那个秀才对我说了一句话。”

    四儿问道：“邱爷爷，秀才说了句什么？”

    邱老爷子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香扑鼻来。”

    阿旺动容。四儿啧奇道：“好诗啊！”

    邱老爷子道：“当时我不懂，觉得秀才酸透了。后来旁人就解释给我听，我才明白这两句话的内涵。从此严寒酷暑地辛苦奔波，才有了我家人现在舒适的生活。”

    顿了顿，看着阿旺，感慨笑道：“书良，在你们一家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你母亲，是个值得敬佩的好女人。”

    阿旺一直对小货郎家是敬而远之，中秀才那会，小货郎家派儿子过来贺喜，中举人时，小货郎即邱老爷子，则是亲自携礼道贺吃酒。阿旺便不太喜欢这样的为人做派。再加上邱老爷子的大媳妇张华曾对温氏出言不逊，与王月兰交好，私底下还背着放冷箭，让阿旺对小货郎家实在没什么好感。

    但今晚邱老爷子的说话，尤其最后一句话，让阿旺对邱老爷子有了个新的认识和改观。阿旺想起了妹妹说过的一句话：放眼古今，富不过三代。

    夜深人散去。阿旺喝得有点微醺，满脸通红，在小厮搀扶下，回到内院。温氏早备好醒酒汤，阿旺喝下一碗，和家人说了几句话，只觉眼皮儿沉重想睡觉，温氏忙唤来小厮，搀扶阿旺去东厢房歇息。

    初秋时分，学堂雏形已成，村民们三不五时就过去看，其他村的人也过来瞧新奇。待到学堂建起，门前宽阔平坦的道路，就跟那通往镇上的道路一个模样。那长长的雪白高墙，气派的大门，宽阔的庭院，明亮的课室，以及新栽种下的整齐有序的树苗和花草，学堂后院偌大的空旷活动场地。以及伫立在学堂大门一侧的长形石碑，上面刻满了所有出资人的姓名及银两数目。

    这一切都看得叫人兴高采烈，笑不拢嘴。他们落日村，终于有一座气派上规模的学堂了！

    学堂的名字，自然是请辛老先生亲笔题字。辛老先生是翰林院前主修，学识渊博，声名远播，能得他题字，是落日村的荣耀。

    辛老先生回到书房，思忖片刻，挥笔写下“长河书院”。字迹苍劲浑厚，大气磅礴，阿旺、小树、四儿及好儿旁观，忍不住拍手喝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辛老先生放下笔，念出学堂取名的出处。

    阿旺兄妹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一种微妙的感受。他们眼中的辛老先生，身体健朗，精神头好得很，跟明陆二老下棋打牌，兴致高昂能一整天坐着不动。那么辛老先生的告病辞官，是真的因为身体抱恙而退隐吗？

    从来朝堂如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波涛暗涌，往往无声无息之中，便能致人绝路。好儿突然为哥哥的将来担心起来。

    万友田看到辛老先生的笔迹，激动得连声叫好，亲自拿去找人装裱好，蒙了红布绸，待吉日那天，全村老小齐聚学堂大门前，就连其他几个村子的村民也过来瞧热闹。吉时一到，万友田和阿旺两人，亲自把牌匾悬挂上去，拿下红绸布。鞭炮声噼啪响起，舞狮队卖力表演，热闹欢乐声被风传送老远老远。

    学堂建造期间，招聘夫子的事也没有落下。前来咨询的人可不少，皆因招聘开出的条件诱人，家境好的秀才举人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来报名的都是寒门学子，能教书养家念书两不误，谁不想啊。

    不过，辛老先生这一关可不好过，报名者五六十人，最后只录取了四名夫子。这四人中有三人已有家室，一人单身，都是其他县镇人士。被录取后，四人分外高兴，忙着回家做准备，待学堂一建设好就举家搬迁过来。

    这么大一间学堂，不设一间阅览室，实在对不起“书院”二字。阿旺采纳好儿建议，从明家书局批订了两百本书籍，把一院的一间课室改为阅览室，书架全部靠墙摆设，所有书籍分门别类摆放，在书架上贴标签明注类别，方便寻找要看的书。

    为保护这些书，所有进阅览室的人，只能在里面看书，不允许带书出去，不管看不看完，都要把书放回原位，可以抄写书的内容，禁止折、撕、扔等任何有损书籍的行为。一旦发现，将作出严重惩罚。看书护书的管理制度，就贴在进门处，只要一走进阅览室，就必然会看见。

    长河书院交付使用，正好是秋季入学时间。好儿家是主要出资人，阿旺又是举人身份，家中还有个不凡的辛老先生。万友田等人就把书院的一切事宜，都交给阿旺制订安排。

    好儿私底下交给阿旺一份书院安排策划书。内容大致为，一年可分为两个学期，春季、秋季为入学时，过年前后为寒假期，可放二十天左右的假，暑假期在农忙时节，可放一个半月的假期。理由是这两个阶段皆为最寒冷和最酷热，从保护孩子的角度出发，不至于太受冻生病，或是发生中暑，暑假时逢农忙，农家孩子也能帮衬家里干活儿。而教学的夫子也有更充足和集中的时间看书学习。这时候夫子们要出远门拜访师友探亲等等，也丝毫不影响到教学。

    此外，书院应安排教头，教导学生们一些健体强身的基本功。

    好儿的策划书里说，不主张孩子们死读书，最后读成个生活白痴，如果一个人因为读书，读到连基本生活常识都丧失了，或是因为读书而疏于日常劳作，变得五谷不分，生活低能，变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惰人，并且瞧不起农民，那么这样的人就算读遍天下所有书，他也就是一个读书木头人，这样的人是极其失败，是可耻的。

    最后，好儿还写到，女孩子也应该入学念书，学防身功夫。不为考功名，只为能识文断字，不至于被人骗了还不知道，将来长大嫁为人妇后，能对孩子的启蒙教导起一定作用。再一个就是识文断字，能开拓女子视野和思想，今后与丈夫能更好地相处，可加深夫妻感情。

    阿旺看到最后，不禁笑了，他这个妹妹，小脑袋瓜里咋那么多鬼点子和奇怪想法？阿旺觉得妹妹这份策划书很赞，虽然知道妹妹私下交给自己的想法，但他并不愿意那么做。

    ☆、190恩科，夜谈

    辛老先生对这份策划书赞叹不已。又细细斟酌每一点，做些补充使其更完善。末了，对阿旺和小树叹道：“好儿若是生为男儿身，东唐必将出一代名相。”

    又道：“书良，嘉诚，你们资质不错，可要好好努力，不要落于妹妹身后。”

    阿旺和小树点头称是，心中既为妹妹自豪，又暗暗给自己加油，一定要实现定下的目标。

    又逢九月金菊盛开，辛老先生是儒雅文士，自然不能错过北封县的菊花节。

    半个月后，辛老先生回来了，胡汉也跟着过来。当晚的晚饭，辛老先生便和胡汉在前院吃，阿旺和小树作陪，内院的饭桌便只有好儿和温氏两人吃了。

    晚饭后不久，辛老先生让阿旺唤人去内院把好儿叫到书房来。又差人到隔壁唤四儿过来。

    辛老先生面带喜悦的微笑，显见心情甚好。胡汉亦是面含笑意，慢摇着手中的檀香松涛图扇。

    四个孩子互相对望，尤其是好儿，心中很是惊讶好奇，读书又不关她的事，辛老先生为何也把她给叫过来呢？

    “今上将于本月下旬举行太子册封大典，为此特开院试、乡试恩科。”辛老先生说到这里，看向四儿含笑道，”柏融，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为师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对你加强教学，你可有信心参加？”

    四儿被这突来的喜讯兴奋得脸都红了，去年要不是他出水痘，今年他也能跟阿旺一起参加乡试，这会说不定也是个举人老爷了。如今朝廷开恩科，老天这是为他惋惜呢。

    “辛先生，我一定尽力而为！决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四儿站得笔直，两眼亮若流光溢彩。

    “好，你有决心，我也看好你。”辛老先生微笑点头，示意四儿坐下。

    “四儿，加油！”阿旺拍拍四儿肩膀鼓励，小树笑嘻嘻道：“四儿哥，我等着去你家道贺吃喜酒。”

    好儿也看着跟阿旺差不多身高的少年，鼓励道：“四儿，我等着咱村出第二个常举人哦。”

    四儿看着四张笑脸，重重点头，“我不会输给阿旺的。”

    小树道：“辛先生，还有别的好消息吗？”。

    辛先生摸摸小树脑袋，呵呵一笑道：“小树，你想不想去京城进学？”

    去京城进学？四个孩子都是一愣，不解地看着辛老先生。

    小树道：“辛先生，您曾说，整个东唐最好的书院，就是国子监，可那要经过考选才有机会进去。如果有考选，我一定参加，争取这个机会。”

    好儿心中一动，出声问道：“辛先生，莫非这次也有考选入国子监的恩科？”

    辛老先生笑望好儿，轻轻点下头。小树则是睁大了本来就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小树，你的机会也来了哦。”好儿笑着对小树眨巴下眼睛说道。

    辛老先生笑道：“这次考选恩科，据说是太子殿下提出，今上采纳。小树是院试第二名，为师虽对你有信心，亦不能掉以轻心。”

    小树高兴极了，自信地道：“辛先生，我一定会考上国子监！”

    停顿了下，又带着希冀问道：“辛先生，还有好消息吗？”。

    皇帝册封太子大典，他和四儿都获得好机会了，哥哥还没有呢。

    关于考选生员一事，好儿之前听辛老先生讲过，国子监会在每年的县试和院试中，取第一名进行考选，过关者，直接进入京城的国子监读书，成为人人羡慕嫉妒的贡生。

    如今要开考选恩科，取第二、三名进行考选，好儿替小树开心。这小鬼头念书，真是有天分，如能进国子监，那可是直接向朝廷输送人才的地方啊，也就是说，能进国子监的，做官的机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即便最懒的那个学生，最后毕业而做不了官，也会比一般的秀才举人更受到尊敬，可以自己开办一所私塾，或是觅到一份很好的夫子职业。

    辛老先生又摸摸小树可爱的脑袋，摇头道：“没有了。”

    小树就嘟了嘟嘴，脸上带一丝失望。皇帝为什么不也在明年提前开京试恩科呢？这样哥哥就可以去参加了，以哥哥的刻苦勤奋和聪明，一定可以考上进士的。

    “你们都去阿旺的书房吧，好儿留下。”辛老先生慈祥地对三个孩子说道。

    阿旺三人都有些讶异不解，看了好儿一眼，先后走出，顷刻小树的脑袋瓜出现在门口，“胡叔叔，您不走吗？”。

    “我也是留下之人。”胡汉冲小树笑道。小树撇撇嘴，消失。

    茶杯已空，好儿起身给辛老先生、胡汉各斟上一杯新茶，复坐下问道：“辛先生不知有什么事吩咐好儿？”

    辛老先生端起新茶浅喝一口，微笑道：“好儿，你有意过几年后向江北发展产业？”

    辛老先生的问话是温和肯定的语气，皆因早前好儿和哥哥们，与辛老先生谈天时曾提及此事。辛老先生是胡汉介绍过来的，为人极为可靠，值得信赖，况且自家发展产业，也得到胡汉和辛老先生的一些指点，往江北发展并没什么好隐瞒的。

    好儿浅笑点头：“是有这个计划。辛先生可是有好建议？”

    辛老先生道：“小树此番参加选考恩科，进国子监是必然之事。即使没有开设恩科，我亦准备举荐小树进国子监读书。小树天资聪颖，领悟力极强，且擅于变通，只要好好栽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好儿站起身，朝辛老先生恭敬地行礼道：“好儿代娘亲和哥哥，谢谢辛先生的厚爱和栽培。”

    辛老先生呵呵一笑，做人夫子，总是以教导出成才成器的好学生为荣。

    让好儿坐下，辛老先生继续说道：“小树年纪尚小，此番进京，或许三年两载无法回来团聚……好儿，你若信得过老夫，信得过你师傅，可否说说你心中是如何想？”

    辛老先生会这么问，也是因为他最清楚，在温家，生意上的决策，十有八九是眼前这小姑娘做主，其他人，更多是执行者。从心底里，辛老先生对好儿是甚为喜爱的，只是难免有时遗憾好儿是个女儿身。

    辛老先生乃江北京城人士，名家大儒的身份搁在那，而胡汉是得觐见过皇上，得皇上御赐牌匾，同时又是一个极为成功的大商。此时两人留下她，和她说这些……好儿心思瞬间数转，心中不由暗生感激之情。

    若此时面前有佛，她必要跪下大拜磕头，刚来之时的苦难都已过去，老天待她这个穿越人士很是不薄呀！

    好儿面带敬重之态，道：“辛先生是大家名儒，德高望重，能请到您来教导我哥哥，是我们一家的荣幸。还有师傅您，平日里有疑杂难解，多得辛先生和师傅给予指点。我有时还在想，若得辛先生一直留在我家，犹如一盏引路灯，我家往江北发展，必能锦上添花，再有我师傅在旁帮看着点，我家的产业一定可以顺风顺水。”

    胡汉和辛老先生不禁呵呵笑出声来。胡汉调侃道：“好儿，你这张小嘴，不去做牙侩太可惜。”

    好儿调皮一笑，道：“我家原本是想，过三年左右，再向江北拓展。但今年春天时，我突然感悟，时间可以是世间治疗的最佳良药，却也是最让人等不起、伤不起，甚至，它可以在瞬间，就毁去一个人的一生。”

    好儿说到这里，脑海浮现一刚一柔两张脸庞，面现怅然之色，又混含几许心痛。辛老先生静静听着，心底有些诧异。

    胡汉却注视好儿，心里为之动容，竟有些感动。他早已察觉出，这小丫头有时的小动作，小心思。有这么个忠实的支持者，胡汉不禁又面现微笑，他本就不是急性子，这条路既然认定，就不会再做别想。胡汉一直相信，那个属于他的春暖花开，一定会在某天来临。

    “辛先生，师傅，你们也知道，我家的产业以酱泡菜为主。在彭北省，除了两个县镇太远，没有设立酱泡菜店，其他的县镇，都已做到一县一店，一镇一店，且运转良好。在彭南省，有五个县镇设店。在建安省，如今也有四个县镇设店。明年我家的打算，是到建安省发展当地的甘蔗种植地，设榨糖作坊，争取成为建安省最大的黄糖出产供应商。”

    辛老先生和胡汉点头，面带赞赏之色，甘蔗是南边特有的作物，过彭南省，直通南边，因此好儿选择建安省，是极正确的。

    好儿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甘蔗喜温热，北方无法种植，而如果把黄糖运去北方，成本很高，要想拉低成本，唯有从其他产业入手。”

    这就需要经营些利润很高的行当，来弥补黄糖运输过高的成本。好儿不想放弃运输黄糖去北方售卖，是因为听辛老先生、胡汉说过，黄糖在北方，绝对是个稀罕物，只有富贵人家和皇亲贵族，才享用得起美味又营养丰富的黄糖。辛老先生说，就是在他家，黄糖的用量也是受到限制的，主子都不能随意用，何况那些下人，更不能用了。

    而根据胡汉的说法，目前在整个江北，只有一个黄糖供应商，可想而知，这个黄糖市场该有多诱人。不过，胡汉也说了，那个黄糖供应商，背后有强大的后台，自家想要去瓜分这个市场，绝非易事。

    可胡汉却又鼓励好儿，想做，就做足准备，放手去搏。输赢，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好儿，你想从哪方面入手？”辛老先生问道。

    辛家也有几个商铺，除去庄子，那些个商铺是主要经济来源。辛老先生虽不去过问这些事情，却也是时有关注的。

    辛老先生绝不是一个只知道书本的读书人。好儿是这么认为的，像辛老先生这样能将理论和实际结合，并不看低耕作和经商的人，在东唐实属少见。

    “衣食住行，民以食为天。酒楼仍是首选。”好儿心中筹谋计划多年，说来自然熟稔，“酒楼多如牛毛，我会在特色上下工夫，做别人没有的，甚至整个东唐都没有的。江北取冰极为方便，我会让冰饮店在江北遍地开花。”

    “我家的大棚蔬菜种植，在彭北省适合，在江北，我想先去您和我师傅曾提到过的小江南去实地考察，如果那里的气候真的不错，我会考虑在那边批量买地种植，继续制作酱泡菜售卖。”

    “此外，我想搞一个集吃、住、玩、乐一条龙服务的游乐城。南方多富贾，北方多贵族，只要我们结合江北的人文风俗来建造、经营，我相信，一定可以收益良好。”

    “除了我刚才所说的这些，其他的行当，我也会进入，但这需要去那边实地考察，才能做出具体决定和规划。”

    酒楼、游乐城都是属于利润高的行业，而冰饮店、酱泡菜相对而言就是薄利多销，两者相辅相成。届时还会根据当地情况，调整产业规划多方发展。好儿相信，虽然万事开头难，但是只要肯去做，肯拼搏，付出总会有收获。

    胡汉笑道：“好儿，你这些规划，真要三年两载后才去实施？那我可得走在你前头了。”

    好儿笑眯眯道：“师傅，您尽管采纳我刚才说的去做，特色，可以有很多种，就像花园里的万紫千红。游乐城的理解和做法，也因人而异表现不同。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胡家游乐城和温家游乐城撞脸。”

    胡汉哈哈大笑，看向好儿的眼中尽是疼爱和宠爱。“师傅我上年纪了，就不跟你这个年轻人争了，你只管去做，能帮得了的，跟我说一声，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谢谢师傅！师傅您是这世上除了我娘和哥哥外最好的人了。”好儿立即起身走到胡汉面前，鞠躬行礼，笑得眉眼弯弯。

    辛老先生笑道：“好儿，什么时候去江北，到京城了，也让我这老头子做一回东道主，招待你这个小客人。”

    “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好儿笑盈盈，又道，“辛老先生，那四儿怎么办呢？”

    辛老先生道：“等四儿考了乡试恩科，无论考不考得过，若他还想继续求学，我想带他一起北上。”

    “那我哥哥呢？”好儿忙问道。

    “你哥哥阿旺，醉心武科，依老夫看，也更适合从武。我会为他举荐，谋求一个适合他发展的空间。”辛老先生微笑道。

    ☆、191京城有少年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一辆马车自禾木巷驶出，转左边大街一路往前，到得十字路口，右转，继续前行。

    天阴细雨蒙蒙，空气中的冷意四面八方钻来，正是早上时分，路上行人车辆并不多。

    如此过了三个十字路口，马车在进入一条稍窄的街道后，速度放缓下来，徐徐靠边，在一座院门前停下。

    “三少爷，到了。”赶车的南叔跳下驾座，披上搭在靠背的蓑衣，从车底座取出一只小踏凳放地上，车门拉开，门帘被从里面掀起，青衣小丫鬟一手掀帘，一手握了把伞，南叔忙接手挑帘子，小丫鬟便踩着小踏凳下了马车，迅速打开油伞，朝车厢伸出一只手。

    从车厢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年，抬眸看了看天色。一手搭在小丫鬟手中，踩着小踏凳下了马车，南叔把小踏凳重收起放回底座下。

    白衣少年道：“南叔，你自由活动，午时三刻送我去好记星火锅城二店。”

    “三少爷，小的记住了，绝不误时间。”南叔咧嘴一笑应道。看小主子进了门，这才转身坐上驾座，想了想，要消磨一个上午，还是去大匠茶馆喝茶听书最好。主意一定，便驾了马车，不紧不慢朝前走去。

    商铺大门之上，悬挂的白底红边黑字招牌，上写的是“日不落私房菜馆”，字体圆润端雅，透出四五分飘逸之美。

    庭院内，青石板铺路，鹅卵石小径蜿蜒园林中，只见那花卉新绿，嫩芽尖尖，细雨飘洒中无比的清新动人。

    行走中的白衣少年，身量纤细显修长，墨发束冠，肌似凝玉，眉秀目美，鼻梁秀挺，唇若点丹，面容轮廓姣好，无论正看侧看，亦有一种清新优美之感。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想念我们落日村的春天。”走在身畔的青衣小丫鬟，一手撑着伞，嘴里嘟囔地说道。

    “看不出你这么想念落日村……那明儿就送你回去？”白衣少年侧眸笑睨，声音一如这春寒雨中的嫩芽，清新悦耳。

    “嘿嘿，小姐你在哪，我就在哪。”青衣小丫鬟嘿嘿笑答道。

    “小屁精，你是舍不得京城繁华，还是舍不得半月后的百花盛会呢？”白衣少年言笑晏晏，话中带几分调侃。

    “都舍不得，不过我最舍不得就是小姐你了。”小丫鬟似撒娇地挽起白衣少年胳膊，脸上带着狗腿笑容，十分地讨好。

    “哎呀，有人口误两次，今天的中晚饭可以省下了。”白衣少年说着，目光落在挽手上，一本正经道，“还对本少爷动手动脚，举止轻浮……听说那红花院最近又大买姑娘……”至话尾故意拖长了音调。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口误，不该调戏，我认错，三、少、爷。”小丫鬟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咬着说道。

    “这才乖。”白衣少年伸出十指纤纤，在小丫鬟白嫩小脸上揉了揉，扬扬两眉，头一低，钻出伞外，大踏步走进红柱边上的一扇雕花高门。门边上挂一绿牌，上写：闲人止步，违者罚金十万两！

    褛花高门内，又是一方小天地，庭院内四角各载一棵青松，庭内半人高的绿化带呈十字形，青石板路通向东西南北连接走廊，北面走廊下，此时有两个妇人正在择菜洗菜，看见两人过来，纷纷起身问候。

    “三少爷早，平卉姑娘早。”

    “大家早。食材都齐全了吗？”。白衣少年面带微笑，边问话边走进正中一门，里面明亮宽敞，整洁有序，高矮不一的炉灶，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齐全。

    一妇人答道：“回三少爷，用到的食材全都采齐了。”

    “嗯，我看到了，不错。你们专心洗菜。”白衣少年说罢又对丫鬟道，“平卉，你看菜洗得差不多了，就去叫展放和陈箫过来。”

    展放和陈箫是两名出色的刀工，也是日不落私房菜馆里的厨师。

    各位看官，不用猜，这白衣少年，正是我们的女主好儿，青衣小丫鬟，就是好儿身边的平卉了。

    日不落私房菜馆主打私房菜，各类特色炖品炖汤。顾客群体为中高端人士。除了日常的菜肴是由其他厨师负责，私房菜全由好儿一手操作，身边只留平卉一人做助手。

    这私房菜的做法绝密，但色香味俱全，更兼顾营养，或全面滋补，或针对某方面下菜，譬如美容嫩肤，减肥，促进睡眠，预防保健手足麻痹等。只要连续吃上半个月，大多都会得到明显效果。

    要吃私房菜，也不是那么容易，私房菜价高，还不是普通的高，还必须提前一个月预定，定金是私房菜总价的一半。而且每个月只接受四个客人的预定，若是来晚了那只好抱歉，等下月咯。

    不过，京城那是什么地方？达官贵族最多，巨贾富商最多。一句话：非常有钱人的地儿！

    因此，日不落私房菜馆从来不愁没食客。也不担心会有人借权势打压。你道为啥？当然是背后有人撑腰啦。至于是谁，暂时保密，不久就会揭晓，各位看官小小地猜一下呗。

    自从两年前那个夜晚，和辛老先生、胡汉一番深谈后。好儿当即付诸行动，一家和常乐、陈有平一起，细细合议一番，制订出具体实行方案。单等四儿参加乡试和小树参加考选结束后放榜，即随辛老先生一起北上。

    十一月初，乡试、考选均在彭城举行，四儿、小树不负众望，四儿考上举人，排名稍微靠后，但他能在短时间内冲刺并考上，已实属不易。而小树在国子监的考选中，更是以第一名的头额顺利通过，甚得那位国子监来的考官赞赏有加。

    落日村一下子出两位举人老爷，一位小秀才，着实轰动一时，落日村也因而变得名气起来。常四叔一家又拜祖宗又拜宗祠，在家大摆筵席，招待全村和四方来客。常四叔和四婶是激动得落泪不已。常乐和常欢高兴得见谁都是傻笑，蒙氏则是觉得腰杆子特别硬直，她再也不用羡慕温家了，因为她如今也成了举人老爷家的大太太了。

    四儿要跟随辛老先生去京城，常家更是高兴不已，自家儿郎能得辛老先生青睐，虽然山高水远，或许几年都见不着，但是能让四儿有出息，他日衣锦还乡，常家就觉得怎么都值。

    温氏可是万般舍不得小树去京城，但她也深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不能因为思念和舍不得，就把儿女捆在身边不放行。

    十一月中下旬，此时天气已经很寒冷，好儿和阿旺兄妹俩，常乐和常宽兄弟俩，陪同辛老先生一行人，离开家门，坐车去彭城码头，坐船渡江，在木岸码头登陆后，再转乘马车北上京城。

    好儿和常乐此番送行外，主要是先去京城实地考察，好为年后的产业扩展做准备。

    再次登陆木岸码头，秧子镇的变化并不大，天寒地冻，到处一片白茫茫。常欢、阿旺、四儿、小树四人，第一次处在这样低温环境下，尽管身上包裹了厚厚的棉衣棉裤，棉大衣也上场了，仍是觉得寒意直袭体内。

    而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天气，却让好儿仿佛又回到了昨天。

    “哥哥，那一年，乐叔叔就是在那个破庙外面，发现我和我娘。也是这个月份，也是同样的冰天冻地，我和娘，都发起高烧……”好儿往那破庙方向指了指。

    往事再现，不堪回首，尽管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好儿的眼中，流淌几许心痛和惊悸。如果没有遇上常乐，她和温氏，那会必死无疑。

    阿旺搂过好儿，深深吸了口气，慢慢长大一些后，他知道，娘和妹妹的经历，想来也是不堪回首。可这样低下的温度，他真的很震惊，也很害怕，如果没有遇上常乐经过，就没有娘和妹妹，也就没有后来的他和小树。那一年，他和小树，也会像娘和妹妹一样，会被活活冻死。

    “妹妹，不要难过。不要往回看，往回想。不管你和娘曾遭遇过什么苦难，哥哥和小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给你和娘一片晴暖天空。”

    “好儿。”常乐走过来，两手扶上她肩膀，弯腰与她平视，微笑道：“好儿，你哥哥说得非常好，不管曾经经历过些什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向前看，向前走。要把日子过得更好。好儿，你放心，乐叔叔在有生之年，会永远支持、守护着好儿。”

    “谢谢哥哥。谢谢乐叔叔。”好儿这一刻突然很想哭，情绪一时控制不住，眼泪吧嗒直往下掉。

    “妹妹别哭，着凉就不好了。”阿旺心疼地为好儿拭去泪水，常乐指尖轻刮好儿鼻子，笑道：“是谁说的，哭鼻子，会变成小花猫。”

    好儿破泣微笑，忽见四儿和小树几人在那边喊道：“妹妹/小叔，马车来了，快来上车。”

    上了马车，车厢内有暖炉供暖，手上还有小手炉，冰寒一下子被隔绝在车外，小树等人就长舒一口气。常宽看着大儿子，颇是忧心道：“四儿，爹真担心，你能适应京城气候吗？这么冷……”

    四儿道：“爹，你看那南来北往的商客旅者，他们能适应，我当然也没问题。”

    常宽道：“四儿，到了京城，以后要听辛先生的教导，不许贪玩，不许跟人学那些坏习惯。”又对辛老先生道：“辛先生，四儿若是不听话，您只管教训他，直到他听话为止。”

    辛老先生呵呵一笑，“这倒不用，四儿性子稳重，也是个懂事不需人太操心的孩子。”

    好儿却趴在车窗留出的小缝边，往外看着缓缓后退的房子，路面。慢慢地，马车驶出了秧子镇，路旁出现的不再是房屋铺子，而是被白雪压垂的树枝，被白雪深埋的树木，再慢慢地，所见便是一片白得孤寂的苍凉冰冷。

    秧子镇，下晚庄。那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噩梦。在多年后，它变成了一个路点，一个往来匆匆的很不起眼的小路点。

    自从踏入京城那一天起，好儿就一直以男儿装束示人。除了贴身随侍及几个可靠的重要管事，其他人如伙计、掌柜，包括住宅的下人，无一人知晓她的女儿身身份。

    因此，外间所传，日不落私房菜馆的私房菜掌勺人，是一位翩翩公子。

    ☆、192站稳脚跟

    今天要吃私房菜的食客，是京城徐府的徐老夫人。说起这徐府，来头也不小，是东唐三大皇商之一，用家财万贯不足以形容。好儿一边忙活，脑海中却浮现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心中微微一笑。

    世间的缘分很奇妙，小树进了国子监读书，结识了一群同窗，之中就有这徐府的徐大少爷，徐致旻。

    昨晚小树跟她说，他的那些同窗们打赌，徐致旻输了，按照惯例，输的人请客吃饭，地点由赢的一方选，然后就选了日不落私房菜馆，今天沐休日，中午就一起过来吃饭。不知那徐致旻会不会认得出她来呢？

    “平卉，开中火。”好儿虽想着事情，干活儿却丝毫不乱，她要做六道菜，三荤三素，一个炖汤。菜和汤，全是针对徐老夫人的高血压和肥胖而下。吃过一次，老太太就说连续几天都精神头倍儿好，头也不那么犯晕，身体也不那么发热了。喜得徐府大老爷立即又来预定。

    好儿得知后很想笑，她做的私房菜，卖相和味道好自不用说，不过是往那汤里滴了一小滴空间井水，哪能吃一次就见效了？这徐府老夫人的心理自我暗示也太强悍了些。

    这私房菜菜谱，是好儿从空间的小书店里翻找来看，之后下苦功反复练习，都不知浪费了多少食材，才有今天的出色厨艺。不过，也仅限于私房菜上那些食谱。好儿给自己规定一个月只接四单，为的是有足够的空余时间去做其他事。

    经了这些年，好儿家的产业已形成一定规模，江南有温氏、常乐坐镇，江北有她和陈有平坐镇。除了酱泡菜还沿用巧味道名号，在江北京城，温好烧烤火锅城另命名为“好记星”，冰火两重天另命名为“天喔”冰饮麻辣烫店。

    两年时间在京城拼搏，好儿家如今在城东和城西开了两家好记星。天喔冰饮麻辣烫店则在京城东南西北开四家。经营方式跟江南的店相同。

    此外，就是筹建两年前计划中的游乐城了，吃住玩乐一条龙服务的游乐城，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场地够宽够大。但京城寸土寸金，想买地起建根本就不可能，除非选在郊外，可她又不是建度假村，跑郊外去建，谁去那住宿？况且，买地起建耗资也巨大，目前也还担负不起。

    思来想去，好儿决定从毗邻平民区的那一处地界下手。那里有两家小客栈，生意冷清，还有几家小酒馆饭馆什么的，利润微薄，聊以度日罢了。旁还有七八户人家，靠给人当伙计，干体力活儿，给人浆洗来维持生计。在了解到这些信息后，好儿便心里有数了。

    游乐城日后需要各种打杂人员，管事等来打理，如果说服这些人，或收购或买下，并安排他们住处，让他们在游乐城做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都好解决。

    常乐、陈有平也觉得以这种方式来解决不错。一番细算下来，三人又开始发愁，投资太大，他们开的店铺虽然生意兴隆，也不足以应付筹建游乐城。

    好儿三人都想到了寻找合作伙伴这一方式。摆在眼前可考虑的选择有几个：明家书局、红莲绣坊、汉方商行。合作伙伴，有一个就足够了。

    再看这三家，明家书局在朝有礼部尚书，更有一女是王妃；汉方商行有御赐牌匾庇护，忠国公府是其外家；红莲绣坊也有人在朝为官，但相对而言后台就薄弱了点。

    好儿以前从不知这三家背景是如此庞大，到京城后，才慢慢知晓。她不止一次感慨自己的穿越绝对是彩运当头，一扫前世的种种不如意。

    经过一番深思，好儿决定找胡汉商谈合作事宜。把橄榄枝抛给胡汉，好儿绝对抱有私心，胡汉在她眼中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他也许不够英俊，但他涵养好，性格好，人品值得称赞，还是个钻石王老五，额，人家是早年亡妻，之后未再娶。最重要的是胡汉对温氏是一片真心实意，虽然极少外露，而温氏对胡汉的印象也很不错。只有在京城尽快站稳脚跟，好儿才能展开她心底蕴谋多年的计划，为温氏谋幸福，为自己谋快乐。

    好儿给胡汉写加急信，把合作意向及具体方案全书纸上。半个月后，胡汉回了一封加急信，信中只三个字：等我来。

    在慢火熬汤的等待中，好儿不由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如无意外，不出五天，胡汉就该到京城了。

    “三少爷，那天你说要在杨林街开一家绸缎庄，是不是真的？”平卉时不时注意灶火火势，随意问道。

    “嗯，在杨林街开店，是真的，但不一定是绸缎庄。”好儿说道。

    平卉好奇：“那是要开什么店？”

    “是啊，开什么店好……”好儿喃喃，脑海浮现那家名为春福的绸缎庄，店面宽大，里面布匹花色款式齐全，少量的纯棉布，其余全是绫罗绸缎，质量上乘，那店，是为有钱人开的。

    经营绸缎庄，好儿并不是兴趣很大，关注那家春福绸缎庄，是因为，那是温府的产业。这温府非同一般，男主人是当朝的吏部尚书，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女主人来头也不小，说是勇义伯侯的嫡出千金。

    京城很大，要找一个人很难，很难。但只要有心，就一定可以找到，何况要找的还不是一般人。好儿花了一笔钱，暗里托人寻了数日，不但把温家的所有产业摸了个一清二楚，更是把温府的人丁查了个仔细。

    温府的主子共有十三位：温老夫人，温老爷，温夫人，两个姨娘，嫡子两个，嫡女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三个，幼儿一个。下人六十二个。温府府邸坐于东南边的怀仁街，那长长的一条大街，住的都是官宦人家，相当于好儿前世的那些高级住宅区。

    那一晚，好儿拿着到手的资料沉思良久，夜半时分才睡去。她的计划中，没有温氏参与，也没有阿旺和小树参与。她要一个人去完成这个计划。

    “三少爷，你怎么了？”平卉转头，发现好儿失神，担心地问道。

    “哦……我没事，就是在想事情。”好儿回神，朝平卉笑笑。

    平卉道：“三少爷，我觉得那条街已经有三家绸缎庄了，我们再开的话，分不到什么好喝好吃的。”

    好儿笑道：“平卉，那你觉得做什么好？”

    “我觉得……”平卉想了一会，才道，“我发现，杨林街没有一家吃的，开家酒楼不错啊。”

    “开酒楼？”好儿惊讶地问道。

    平卉点点头，“杨林街比一般的街还要长，穿的用的玩的戴的都有卖，就是没有吃的喝的卖，客人们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都没有。杨林街宽敞、漂亮，那些小姐夫人到杨林街，都不太爱乘轿坐马车，喜欢慢慢地边走边看。如果我们开一家吃喝的铺子，一定有赚头……哎呀三少爷，你别这样看我，我也就是瞎说说。”

    平卉忽然看到好儿一动不动的眼神儿，而她此时是一身男装打扮，虽然稚嫩，却是俊美可爱，平卉不禁红了脸，慌忙转头看灶火。

    好儿呵呵笑道：“平卉，你越来越细心了，我喜欢。你的建议不错，值得考虑考虑。”

    “真的啊？三少爷，要是采纳了，可不可以有奖励？”平卉高兴地说道。

    “奖励当然有了，就算没有采纳，一样给你奖励。”好儿站起身，凑近沙煲嗅了嗅炖汤气味，“一刻钟后熄火。该我动手了。”

    两人麻利地重又穿戴起厨师专用的白底蓝精灵围裙，白色红边帽子。好儿往炒菜锅注半勺水，平卉坐到另一个炉灶前，开始起火加大，好儿把装满食材的小推车拉到身边。等锅中净水加热，拿刷子洗净，再过一次清水。待锅中水分烘干，冒热气，直至冒微微白烟，倒油，下菜，大火爆炒。

    炒菜锅是仿照前世所用的单柄菜锅打造，方便一手执锅铲，一手端菜锅翻转炒菜，这需要一定的手力和臂力，有些菜式需要爆炒，用锅铲未必能翻炒匀称，就需要端锅抛翻，使菜受热入味均匀。好儿人小，臂力却不小，也是经此磨练出来的。

    选择在炖汤差不多快得时再炒菜，是为了保证汤和菜都留在最佳色味，看起来更美，吃起来更鲜。

    做一顿私房菜，往往要花去一个上午或下午的时间。等到六菜都做好，已是快到用午膳，再送往徐府上，时间上掌握得刚好。

    把做好的菜都密装好，徐府的人和车也来到了，私房菜馆的庞管事把两个食盒放上马车，亲自护送去徐府。这也是好儿定下的规矩，如果外卖，一定要有管事负责亲送到位，不能只送到人家大门就算，要亲自看着送到吃的人面前才算是完成工作。这个规矩也施行于其他铺子。曾有掌柜和伙计不理解，认为没必要这么麻烦。

    对此，好儿只说了几句话：“如果有人居心叵测，或是受人指使，半路在吃食里加料，吃的人出了问题，到时候，谁会给我们做证明，说与我们的吃食无关？开店营生，如果知道有那个风险性，就要立即采取行动，把一切危险的可能性提前扼杀，杜绝麻烦。”

    那么巧的是，不久就有一件事来为好儿的话做了最有力的证明。有一户官宦人家去某家酒楼订席面送回府里吃，结果食物中毒，那家酒楼立即倒霉，酒楼被封，掌柜伙计一律关押，虽然后来查明是外面人食物中下毒，与酒楼无关，却是大为影响了酒楼的生意。自此无论好记星还是巧味道，抑或是日不落或天喔，对于送外卖的规矩都执行得认真到位。

    做完私房菜，好儿返回小院东厢房歇息，取空间的书籍慢慢翻看。

    “三少爷，二少爷过来了。”平卉进来说道。

    ☆、193高材生们

    未几，就听得轻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树轻快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妹妹，我有好东西给你。”

    好儿眉眼含笑，看向走进来的白衣少年，剑眉大眼，唇红齿白，脸颊带点婴儿肥，因正处在拔高的阶段，身量显得瘦高，倒是跟他的脸蛋有点儿不相衬。

    “是什么好东西？要我鉴定过才知道是不是好东西。”

    小树一手摆在身后，一手拉过椅子坐到好儿面前，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白底绣青竹的小荷包，拎着在好儿眼前晃了晃，脸上颇是得意。

    好儿瞥眼失笑道：“小树，你不会是要送我荷包吧？我可没有收集荷包的癖好。”

    小树把荷包放到好儿手里，笑道：“妹妹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儿狐疑地看了眼小树，掂了掂荷包，很轻微，她拉开荷包上的活结，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深色的小细粒，倒出来手掌心一看，貌似是物种？

    “小树，这是什么东西？”好儿惊讶地问道。

    “妹妹不是很想要蓝莲花吗？这个就是蓝莲花的种子。”小树带几分得意道，“怎样，你二哥我厉害吧？”

    “这个就是蓝莲花种子？”好儿一下睁大了眼睛，欢喜地笑道，“太好了，我明儿就把它种下去。小树，你是怎么弄到的？据我所知，蓝莲花是西域品种，听笙儿姐说皇宫才有，而且很难栽种活。笙儿姐家就种过，可惜都给种没了。”

    小树极为神秘道：“这个暂时保密，时机到了自然就告诉你。不过我相信妹妹肯定能种得活。”他家妹妹可是有菩萨保佑的，只要妹妹请菩萨帮帮忙，种活蓝莲花那是小事一碟。

    “好吧，不说就不说。”好儿不在意地说道。后花园里她特意空出一块地儿，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最好时节，正好播种，她再施以一点空间湖水，半年后，就可以观赏到蓝莲花的美丽了。

    “妹妹，你做道菜给我吃好不好？我好久没得吃过了。”小树往好儿跟前凑近了些，笑得十分乖巧。

    “好吧，看在蓝莲花的份上，本姑娘就破格一次，一天之内进两次厨房。”好儿笑着趁机伸手揉揉小树的婴儿肥脸蛋。

    小树笑嘻嘻道：“就知道妹妹对我最好。”

    好儿笑睨他：“娘对你好不好？哥哥对你好不好？”

    “娘和哥哥对我那是最最好了。”小树应得特快，温氏统共来过三次京城，每次一来，就忙着做好吃的给他，还说要带他去街上，看喜欢的就都买。

    “说吧，你想吃什么菜？”

    “生菜包饭。”小树的回答，让好儿有点惊讶，“就你一个人吃？量太少了，不好做。”

    小树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吃了，妹妹不用担心，我那些同窗也吃，他们都没吃过这道菜，听说很美味，都说要尝试。”

    “你那些同窗都来了？”好儿想起多年前那个小男孩，忙问道，“你没跟你的同窗们说你认识私房菜馆的老板吧？”

    小树笑呵呵道：“他们一会就来了。妹妹你放心好了，咱们家的产业，我是不会跟他们透露半个字眼的。你说过的嘛，做人要低调。在贫穷时可以高调，在有钱时必须要低调。”

    “你倒是记得一字不漏。”好儿好笑地站起身道，“你快回前面去吧，免得让你那些同窗疑心。”

    “我现在就过去。”小树点点头，往前院去了。

    好儿略一思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管事衣服，立即换上，对着平卉呲牙一笑，往左边小院去也。

    平卉跟在后头，嘀咕道：“小姐你都快赶上那耍把戏的了。”

    京城气候偏寒冷，冬季长，夏季短，要搞大棚菜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目标太大，好儿家的大棚菜主要是靠空间湖水才能生长好，离了空间湖水，那些大棚根本就抵挡不了京城的天寒地冻。天子脚下，好儿可不想冒这样的风头。

    因此，好儿在初来京城那年，便在京城郊外买了一个庄子，把围墙加高，在庄子里搞了六亩大棚菜，从家里调龚桂子、陈法两家过来管理，龚陈二人负责蔬菜种植。在庄里另启酱泡菜作坊，由他们的媳妇负责管理，又从当地招了固定的长短工干活。大棚菜主要供应私房菜馆和巧味道，以及冬天里的麻辣烫。

    大厨房里忙碌一片，看见好儿进来，纷纷微笑问候，对她身上的管事衣服见惯不怪。好儿让大伙继续各忙各的，让平卉洗半篮子的生菜，自己则淘米下锅，特意少放水，好让米饭熟时不那么粘。

    “三少爷，让我来吧。”展放看见好儿操菜刀，忙过来说道。

    好儿含笑道：“不用，这是二少要吃，让我给弄点儿，你忙你的，不碍事。”

    一听是二少爷吃的，展放便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忙活了。

    待饭熟揭盖，端出厨房门外等待凉透的过程中，好儿也把咸萝卜、小黄瓜、葱花、猪肉、小辣椒给切成小细丁，分盘而装。那边平卉已把炒菜锅洗净，亲自烧火。二少爷平日对她很好，好吃好玩的，也会预上她一份，能和小姐一起为二少爷做吃的，平卉很开心。

    一刻钟后，生菜包饭做好了。连着一道饭前汤，让两名伙计端去前院。好儿脱下围裙和帽子，也跟了出去。

    日不落私房菜馆的格局是由一座两进宅院改装，前院的正房和东西厢房改为独立包厢，耳房改为半开放式包间，厅堂是公众餐厅。后院分隔成两半，其中一半作为私房菜制作地，禁止外人进入。

    好儿跟在伙计身后，穿过过道，进入前院，往东厢三号房去，伙计叩两下门，便有人来开门，年纪和小树相仿。好儿跟在伙计后面，大大方方地走进去，视线迅速扫掠包厢内所有人，对上小树目光，兄妹俩心知肚明，小树还调皮地眨了下眼。

    包厢里一共七个人，好儿的视线回落在其中一个少年脸上，心想多年过去，尽管有变化，还是很好地就辨认出来了，当年跟在她身后找话说的小男孩，如今已翩翩少年了。

    好儿神情自若地对这群少年微微躬身，含笑说道：“各位少爷好，我是这里的管事，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各位今天光临日不落，正好遇上我们推出的一个促销优惠活动，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参与？”

    听说有优惠活动，这些高材生一脸兴趣表情，其中一人问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促销优惠活动？”

    好儿微微一笑道：“我们日不落不定期会举办一些促销和优惠，今天的优惠活动是，点菜消费满三十八两银子，不包括酒水在内，我们返还消费卷五两银子。也就是说，您这次点菜消费满三十八两银子，您就获得五两银子的消费卷，这张消费卷，可以在下次来吃饭时兑减现金。比如您下次来吃饭，花销只要在八两银子以上，就可以减免五两，您只需支付三两银子。而且这张消费卷不限时间，您就是明年来使用也是可以的。”

    小树问道：“那是不是满七十六两银子，就可以获得消费卷十两？”

    “是的，您消费越多，得到消费卷就越多。不过，我们东家有规定，一次只可以使用消费卷一张。当然了，如果您持有日不落的白金卡，您不但获得消费卷，还可以打个八八折。如果您持有钻石卡，除了获得消费卷，还可以打八折。不管您是持白金卡还是钻石卡，在您生日那天，只要来日不落吃饭，不但可以打折，还能获得日不落送出的一份惊喜礼物。”

    “那个白金卡钻石卡要怎么办理？干脆我们也办一个，以后大家来吃饭，谁请客都能打折。”另一少年说道。

    “哈哈，我就有一张白金卡。”其中一个少年很是得意地掏出来，冲同伴们晃悠。

    “子清你有卡啊，快说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吃饭？”其他人争相传看那小小长方卡，其实就是一个精致的檀香小木牌，正面刻印有日不落三个草字和菜馆图标，背面是一串奇怪的符号。

    “没有啊，我一次都没来过，这卡是我表姐夫的，那天说定要来日不落吃饭，我想起了就跑去跟表姐夫借来用用，你们小心点啊，摔坏了我表姐肯定不放过我。”

    “白金卡而已，我这有一张钻石卡。”一直没吭声的徐致旻，今天的东道主，慢悠悠地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形状相同的小木牌，往桌面上一放。

    “哇！致旻，你好大的手笔！”其他人惊叹地做出夸张表情，徐致旻身边的同学手快，立即拿起来左右翻看，边说道，“子清的白金卡是檀木做的，这个是什么木头做的？你们看上面的木纹很奇怪，不过很好看。”

    其他人纷纷离了座位，凑个脑袋过来，只有那个叫子清的，撇了撇嘴，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可他的眼神儿不住地瞄过去，出卖了他内心其实也很想看的心理。

    好儿站在边上看得好笑，趁机细瞧了下那徐致旻，样貌长开了，算是个美男子，嗯，就像一枚青涩的长势良好的果子。

    “致旻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有钻石卡不出奇。”那钻石卡终于传到子清手上，他细瞧一番后，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在座的，都是家境不错的吧。”一个同学笑着说道。

    却见小树立即举手出声道：“不对，你们家里不是大商就是大官，就我最穷啊。”

    ☆、194兄妹联手

    “你？嘉诚，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身旁的一个同学斜眼瞄了瞄小树的穿戴，“不过话说回来，嘉诚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别问他了，这个问题我问过三遍了，他只会回答你不清楚三个字。”

    徐致旻道：“我知道。”

    “啊？致旻你怎么知道的？你何时跟嘉诚这么好了？”

    “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徐致旻扬扬眉头，促狭地说道，“我是说，我知道嘉诚是江南人士。”

    “切，这个谁不知道。”其他人丢给徐致旻一个白眼。

    小树瞥眼好儿，赶紧转话题，“大家都别闹了，人家管事还等着回话呢。”

    好儿面带职业微笑，站在那儿，一帮子同学就拿眼睛看徐致旻。

    徐致旻把钻石卡递给好儿，眼里划过一丝讶异，这才留意到眼前这位管事着实年轻，且样貌出众。

    “我今天点的菜，不止三十八两了吧？给我再上两坛好酒。”

    “这位少爷，您目前一共点了六菜一汤，一个生菜包饭，合计是七十七两银子。小的这就叫人上两坛好酒。”好儿稍稍停顿下，接着道，“容小的啰嗦一句，空腹喝酒易伤肝胃，请各位在酒上来之前，还先吃点儿菜或米饭垫肚子。”

    “呵呵，多谢管事好意啊。”小树笑着对好儿说完，转首跟同窗们道，“这道生菜包饭，是我家乡特有的一种吃法，我刚才特意去跟掌柜嘱咐，让厨房照着做的。大家先尝尝，一会再喝酒。”

    “这个怎么吃？”听说是小树的家乡吃食，同窗们都来了兴趣，这时也才留意到藤篮里的新鲜生菜。

    “这是什么青菜？”有人好奇地问道。不能怪他这么问，实在是生菜只在落日村有，在京城也只有私房菜馆和麻辣烫有得卖，这位仁兄是既没来过私房菜馆，也没去吃过麻辣烫。

    “我做个示范。”小树拿起一片生菜，拿汤匙舀了米饭倒在生菜叶中，卷起来，一口咬下去。

    徐致旻却看着那生菜，感觉好像在哪听过？正要深入地想，旁边同窗碰碰他，嘴里嚼着生菜包饭，含糊不清道，“致旻，快吃，这个味道很特别。”

    子清在吃了两个后，摇头晃脑道：“吃法特别，别有一番滋味，闻之清香，入口鲜香又清新，吞咽之后，口齿留香。”

    有人笑道：“我说这生菜包饭，就像踏春，一阵清新的春风，吹来一位清新动人的仙女。”

    其他人听之哄笑。

    “哎呀呀，有人思春了，有道是无限春诗无尽思，却问伊君……”

    徐致旻被大伙儿这么一搅合，随即将困惑抛诸脑后，加入大家的插科打诨中。待酒上来，大家又是一番酒酣高论，闹喳喳的在走廊外都能听到。

    东厢一号包厢，门前站立两名侍从，面无表情，如两尊石佛。包厢里，有三位客人正在用饭，吵闹声传进来，其中一人蹙了蹙眉头，对门外唤道：“启亮，外面怎么回事？”

    一名侍从回道：“五爷，是三号包厢在吵闹。”

    “过去告诉掌柜，让三号包厢安静些。”

    “是，五爷。”侍从很快消失在包厢门外。另一名继续雷打不动，面无表情。

    柳掌柜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听说三号包厢吵闹，影响到一号包厢用膳，心里一惊，二少爷不就在三号包厢吃饭吗？

    可那一号包厢，自从开业不久，就被一位神秘客人长期包下，虽然至今他都搞不清楚谁是神秘客人，但从每次来不同的人用膳，身边都有好几个随从，而且不管是主子还是随从，穿戴不俗，气势都不寻常。柳掌柜入行多年，早已练成毒辣眼睛，心知这位神秘客人来头必定很大。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恐怕这次有点麻烦了。忙赔笑请那位侍从回去，他马上就过去处理。

    柳掌柜叩开三号包厢门，只见里面的人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猜拳、说笑吵绝于耳。扫一眼，自家二少爷也是喝得满脸红光，好笑的是手里还扒着一只麻辣猪蹄。

    柳掌柜本想开口，突然想起三少爷的嘱咐，不能让外人知道二少爷和私房菜馆的关系。略一思忖，他上前两步，满脸堆笑对大家道：“各位少爷，不好意思，打扰各位的好兴致了。”

    “这不是日不落的掌柜吗？什么事啊？”一个同学打着酒嗝，满脸红光地抬眼问道。

    柳掌柜看向小树，回答道：“各位少爷吃得可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菜好米好酒好，呵呵。”那同学摇晃着站起身，一手扶在小树肩上，红脸地傻笑。

    柳掌柜也呵呵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几位少爷吃玩得开心，小的就放心了。不过，几位少爷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是我东唐未来的栋梁，亦堪称文人雅士，喝酒开心当然重要，若是因为喝酒而影响了周围，恐会引人非议……”

    “掌柜你说什么啊？谁影响谁了？出来喝酒不就图个高兴，我们可是付了钱的。”

    “知道我们是国子监的学生，你还在这啰嗦什么？快出去，别妨碍我们喝酒。”

    柳掌柜求助的眼光投向小树，这些个国子监学生，个个穿戴不俗，能进国子监的，不是家世显赫，就是才高八斗，能来这吃饭的，那都是家世背景占全了的，哪一个他都惹不起啊。

    小树已从掌柜话中听出，是他这帮同窗喝酒大声喧闹干扰了其他包厢的客人。若他出言帮着掌柜相劝，势必不讨好。他也不是这群同窗的头儿，不能直接就制止他们放低声音。

    小树心思一转，突然抱头大叫：“哎呀，我头好痛，头痛啊头痛！”一边喊着，脸上做出难受的表情，一手还抓住了旁边的同学的手臂。

    “满堂，我胸口好闷……”小树再一手捂胸，脸上更现出痛苦，继而眼睛一闭，直接晕倒在名叫满堂的同窗身上。

    “嘉诚，你怎么了？嘉诚，嘉诚。”满堂头脑尚清醒，推了推小树没动静，顿时慌了，朝其他人大声叫道：“都别闹了，嘉诚晕倒了！”

    其他人一下就静下来了，凑到小树身边，有拍他脸的，有掐他人中的，徐致旻拔开一个同窗说道：“快把他平放在地上。掌柜，快去明仁堂请大夫来。”

    柳掌柜正站在那犹疑不定，二少爷这是真晕还是假晕哪？听得徐致旻唤自己请大夫，赶忙应一声，转身走出包厢门，并没有打发伙计去明仁堂请大夫，而是立即让伙计去好记星二店找三少爷过来。

    好儿正在好记星二店吃饭，突见日不落的伙计一脸焦急过来请，问知有客人晕倒，心里疑惑之际，放下碗筷，带上平卉匆匆跟伙计去日不落。

    一下马车，就见柳掌柜站在大门伸长脖子张望。看见好儿下来，柳掌柜迎上来，跟着好儿折身往门内走，一边言简意赅将事情禀明。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去忙你的。”好儿点点头。柳掌柜松口气，转身离开。

    此时的好儿仍然是一身白衣男儿装，平卉则保留丫鬟装扮。好儿经过一号包厢时，脚步略一停顿，一号包厢被长期包下，她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的手笔，又这么的青睐日不落。要知道，每一次一号包厢所发生的消费银两，都在百两以上，有一次，竟然高达上千两，着实吓了她一大跳。如此奢侈铺张，那上千两银子，可以让一家四五口过上二十年很滋润的好生活了。

    一号包厢门外的两尊大佛，让好儿不敢多停留，视线快速飘掠一眼那门，便走过去了。来到三号包厢，门打开着，里面一片安静，空气中飘着酒的醇香，可见人人脸上焦虑不安之色。

    看见来的不是大夫，而是一个少年，子清急道：“让你们请大夫来，你们怎么……啊，我认得你，你是上菜时的那个管事。人命关天，快请大夫来啊！”最后一句几乎就是吼出来的。

    徐致旻看向进来的少年，那种依稀的熟悉感，又浮掠心头。他心里纳闷了，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有这奇怪的感觉？

    好儿面色平淡镇静，快步向平躺地上的少年走去，“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

    其他人让出位置，好儿在小树身边蹲下，掀开眼皮看了看，扒开嘴巴瞧了瞧，最后拿起他右手把脉，却见小树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好儿不禁心里一笑，这是他们兄妹间的暗号，两根食中指动两下，表示“没事”。心道你这小鬼还挺会演戏。

    装模作样检查一番，好儿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打开瓶盖，在瓶盖倒了两滴空间井水，给小树喂下去。

    徐致旻急忙道：“你给嘉诚喂的什么？”

    好儿道：“你的朋友是因为饮酒过量导致血压冲高，脑部一时缺氧而致晕厥。我给他服用了药水，我数到十，他必定能醒来。”

    满堂忙道：“我来数，一、二、三……九、十。”

    “真的很灵啊，嘉诚开眼了，快快，快扶他起来。”这些同窗七手八脚地把小树扶到椅子上坐好，子清、徐致旻便向好儿道谢：“多谢这位管事相救。”

    “不必，你们是在日不落喝酒致晕，我有义务帮助客人。”好儿淡淡一笑，左边脸颊隐隐现出浅浅的酒窝儿。徐致旻怔怔地看着白衣少年，记忆中仿佛有根线被慢慢地牵出来。

    在和小树对视一眼后，好儿朝几位高材生抱拳道：“无事了。容在下多嘴一句，各位都是人人羡慕的国子监学生，是受人尊敬的未来国家栋梁，将来的某天，也许就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甚至一代名臣将相。你们今日今时的言行举止，日后都会成为百姓对你们声望功绩的考究评价。日不落是一家高级菜馆，绝非大街地头摊档所能提比。”

    好儿说完，走出包厢门，忽又回头，却见一众目光愣愣地看着自己，她摸摸下巴，干咳一声又道：“不好意思，你们是喝酒喝高了，我是说话不小心变话痨了。各位，请继续，温雅喝酒。”

    说完微微一躬身，转身飘逸而去。

    包厢里鸦雀无声，好一会，只听小树喃喃道：“此人做个小管事，实在太可惜了。”

    ☆、195故人来信

    四天后，一辆蒙尘马车驶入京城，一路直奔禾木巷的温居小园。

    这是好儿家在京城置办的一处三进宅子，虽不如落日村的家宽敞，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胜在一个精巧。

    胡汉一路舟车劳顿，略显疲惫，好儿赶紧吩咐下人烧热水给胡汉沐浴，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胡汉洗去一身尘埃和疲劳，吃着小丫头做的饭菜，心情那叫一个舒畅惬意。

    “好儿，几个月不见，厨艺又精进了啊。”喝着美味汤，胡汉一脸的享受，小丫头的煲汤他最爱喝，陆家的大厨煲汤相比起来还逊色了一点儿。

    好儿得意地道：“那是，好儿一出手，神马大厨都靠边站。”

    胡汉险些把嘴里的汤水喷出来，“小丫头，还自恋起来了啊，让你母亲听见又该说你胡言乱语了。”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嘛。”好儿在胡汉面前是完全放松的，趴在桌上往前探了探上身，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傅，你来是接受还是拒绝？”

    “师傅要拒绝你，你是不是哭鼻子？”胡汉笑说道，拿起餐巾抹了抹嘴，喝一口茶漱口，待下人把饭桌收拾了，才说道：“好儿，你这动作可不小，要促成此事，仅靠我们，还不能顺利进行。”

    “师傅您说。”好儿赶紧正襟危坐，认真地说道。

    “明家书局。”胡汉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往下说了。他相信以好儿的聪慧，不难理解他的话中意思。

    好儿略一思忖，便明了胡汉的话，他们这番举动过大，相当于一个小迁移工程，若无官府插手，恐难顺利进行，且不说那些客栈旅馆住户是否愿意，官府一旦得知此事，势必背后暗查他们背景，若查知他们无背景或是背景太微，官府又怎会放过这样的肥缺呢？

    “师傅，是我思虑不全了。”好儿老实地说道，却又不解，“可是，师傅您就可以了啊，为何要明家书局？”

    胡汉摇头，苦笑道：“我娘过世后，我又不肯再去考进士，忠国公府对我便颇有微词，前几年，我姥爷也过世了，加之相距遥远，从此来往就更少了。而且，”

    胡汉说到这，眉头微蹙了下，“忠国公府已不如往昔，内里又极为复杂，我担心日后反而给游乐城带来烦扰。”

    好儿也不多问，点点头道：“师傅，那就采纳您的提议，明儿我就去找明南靖商谈。”

    胡汉道：“师傅和你一起去。银两上，若是不足，师傅会帮你。”

    “谢谢师傅。”好儿也不矫情，大方接受胡汉的相帮。

    胡汉在京城也有住宅，不过自从好儿家在禾木巷置产，胡汉每到京城，多是往温居小园来，只有在温氏也来了京城，胡汉才回自己的宅院居住。

    “师傅，您先歇歇。小树今天沐休，晚上咱们去外面吃饭。”好儿说着站起身，胡汉一路舟车劳顿，也有些疲乏，便点头道：“好，我也很久没见小树了。”

    温居小园中有一处听月阁，是好儿专门留给胡汉入住的，胡汉自往听月阁去歇息不提。好儿出了饭厅，正要往书房去，忽见平卉带着马隼从外院过来，好儿停下脚步，两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

    “什么事？”待两人来到面前，好儿问道。

    平卉道：“小姐，隼哥有要事禀报。”

    马隼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好儿，神情迷惑道：“小姐，我刚才正想去小农庄，有个小乞丐跑来问我是不是叫马隼，我说是，小乞丐就交给我这封信，说有个人告诉他，只要交给我，我就会给他买好吃的。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温小姐亲启，我心里很吃惊，索性把小乞丐也给一起带过来了。”

    马隼说完，对小乞丐道：“小兄弟，你把接到信的经过跟我家小姐再说一遍。”

    好儿扫掠一眼信函，上面的字体，令她心头忽地一跳。

    再低头看向小乞丐，浑身补丁兼几处破洞，脚上蹭着一双不知哪捡来的大人布鞋，瘦黑的小脸上，细看下五官长得颇为清秀，一双骨碌转动的眼睛透出股子机灵劲儿。此时他手里拎着一个破袋子，脸上除了好奇，倒没看见害怕不安。

    小乞丐道：“小姐，我在大街上走，有一个男人走过来，给我十个铜板，交给我一封信，让我到六通街的巧味道店外，等一个叫马隼的人，把信交给他。那个男人还说，只要我把信交给马隼，取信的人还会给我买好吃的。那个男人还说……”

    小乞丐忽然犹豫了下，不确定的目光在好儿几个身上来回转。好儿温声道：“小dd，那个男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乞丐道：“小姐，你真的会给我买好吃的吗？”。

    好儿微笑道：“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乞丐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好儿，才说道：“小姐，我相信你。那个男人还对我说，如果我能见到小姐，就请小姐赏我一口饭吃。”

    平卉和马隼面面相窥，这小乞丐在胡说什么？

    好儿惊讶道：“那个男人真这么说？”

    小乞丐用力点头道：“千真万确，我要是骗小姐，就让我雷公劈了我。”

    平卉唬脸道：“你说得这么顺口，是不是平时说的太多了？”

    小乞丐急忙摇头摆手道：“姐姐，我真的没有骗你们，那个男人我认得他，如果还遇见他，我一定来告诉你们，他当时就这么跟我说的。”

    马隼道：“那你知道赏你一口饭吃是什么意思吗？”。

    小乞丐道：“我知道，就是当小姐的跟班，小姐去哪，我就跟去哪。”

    好儿不禁笑了，“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亲人吗？”。

    小乞丐道：“小姐，我姓孙，叫牛娃子，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你哥哥妹妹呢？”好儿问道。

    小乞丐的脸色一下黯然了，声音低落道：“我妹妹生病了，哥哥在家照顾她，我出来讨吃的回去。”

    好儿心里一动，眼前的小乞丐，俨然多年前的小树……

    “你多大？你哥哥多大？”

    “我七岁，哥哥十岁，妹妹五岁。”

    “你家是哪里人？”

    “我家是沁县石窝镇牛头屯的。”

    平卉和马隼对望一眼，心知小姐又动了恻隐之心，有心收留这小乞丐。不过，话说回来，小姐收留下来的人，都被安排在各个庄子或送回落日村做事，而那些被收留的人，因心怀感激，也从不惹是生非，干活做事老实勤恳。

    好儿最后问道：“那你愿意做我的小跟班吗？”。

    小乞丐一愣，随即极快反应过来，小脸上露出惊喜笑容，那个男人说的原来都是真的啊！当即跪下去，对着好儿咚咚咚磕上三个响头，高兴地说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姐你是大好人，我爹说，好人都会有好报。”

    “牛娃子，你起来。”好儿没有半点嫌弃地伸手扶起牛娃子，对马隼、平卉道，“马隼，你带两个人跟牛娃子去把他兄妹接过来。平卉，你找田嫂给他们各买两套换洗衣裳。”

    马隼承命，带着牛娃子出去了。平卉也转身出去找田嫂。好儿回书房，看着上面的“温小姐亲启”字样，熟悉亲切感油然而生。

    一晃眼，光阴如茬。那个披着漫天彩霞而来，又策马远去的身影，犹如一幅被时光凝固的画，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中不曾淡化。

    好儿拆开信，心里漾起一丝喜悦，不知故人就在同一片天空下，她还惆怅了好一段时间呢。

    刚开始看信，好儿是充满喜悦的，可是看到后面，好儿却又为之暗惊，甚至有一丝不安。

    她要做的事，他怎么会知道？虽然信中没有一个字挑明了说，但话里行间无不透出他知晓的信息。

    好儿怔怔坐在窗前，看着桌面的信笺，脸上若有所思。

    无论如何，信中没有任何的恶意，要说有，也只有那扑面而来的亲切熟悉，与故人即将重逢相见的开心。

    呆怔了半响，好儿忽然嘟囔道：“既然知道我也在京城，干嘛还弄得这么神秘叨叨啊？好，百花盛会那天，我就看看你这个小和尚，到底变成啥样了。”

    把信锁进抽屉，好儿换上男儿装，正要独自出门，小树带着小厮林小当回来了，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酒味，看见好儿走下台阶，小树笑嘻嘻走过来道：“妹……三少，这又是去哪快活啊？”

    好儿扬扬眉毛，一把折扇轻轻托起小树下巴，轻佻道：“二少今日粉脸桃腮，眼波儿妖媚，这又是去和哪家姑娘约会回来了？”

    放下折扇，好儿哈哈一笑，飘然离开，身后再抛下一句话：“晚上三少请你出去吃晚饭。”

    小树转身看着妹妹的背影，摇头叹气道：“小当，你说我妹妹是不是投错胎，三天两头扮少爷，要是我告诉娘亲……”

    林小当好心道：“二少爷，你可想清楚，告诉了东家的后果。”

    “呵呵……我就说着玩儿。”小树当然不能真的让温氏知道，妹妹老扮男儿的事，他还想三不五时吃妹妹炖的汤，做的菜，做第一个看妹妹文稿的读者。这么多好福利，他哪能真的揭妹妹的底儿？

    何况，他也心里清楚，妹妹这么做的用意，也是为方便管理自家生意。有妹如此，夫复何求啊？小树搭着林小当的肩膀，走进自家大门。

    好儿在街上租了抬软轿，到得杨林街附近，便下了轿。步行进入杨林街。

    在京城常居的这两年，好儿也渐渐熟悉了这座繁华都城风貌人情。杨林街，完全称得上是京城里最适宜散步逛街的美街，且杨林街衔接稗子街，而稗子街毗邻护城内河走道。这两大主街的建筑都极为赏心悦目，再加上内河走道的杨柳风景，漫步其中，别有情怀。

    好儿闲适地走着，不觉走到春福绸缎庄门前。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却听门内传来一个女子的说话。

    196初遇，挖人

    “铁掌柜，你就是这样给我做事的？看看你，都找的什么人来干活？！这人不能用，立即解雇了。”

    这声音不尖锐，也不厉色，甚至可说得上好听，但就是听着能让人心里打寒颤。好儿心中一动，抬脚走进店铺大门。

    一个伙计立即迎上来，热情道：“客官好，我们这里布匹品种齐全，不知客官想买什么样的？”

    “我先看看，有需要再叫你。”好儿略略把声音放沉，对那伙计说道。

    好儿在走进大门的瞬间，已扫清店内情形，挨训的中年男子铁掌柜，两名年轻伙计，一名长相寻常的丫鬟，一个衣着华丽，容色出众的妇人。

    有客人上门，那美妇便噤了声，只是眼中的狠厉，让那铁掌柜欲张的嘴又闭上，对那美妇唯唯是诺。吩咐伙计两句好好招待客人，便往后门去了。

    好儿缓慢地移着步子，目光在各色布匹上浏览片刻，指着其中一匹对伙计道：“把那菊兰色拿来看看。”

    美妇掠眼白衣少年，衣着上乘，气质出众，对那伙计道：“好好招待客人。”

    “是，夫人。”伙计赶紧应道，对着客人的脸，笑容更加灿烂热情了。把布匹抱到柜台面上，展开一尺来宽给客人细摸细看。

    美妇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店门。好儿一边触摸布匹，不经意地问道：“刚才那位夫人是你们东家？”

    伙计道：“是的。这位少爷您看这布料合不合心意？”

    “嗯，不错。你这花色挺齐全。”好儿点点头，赞了一句，又道，“不过你得等一等，我家人在后头，我是自己先逛过来的。”

    伙计笑着道：“不要紧，少爷您先到那边坐，小的给您倒杯茶。”

    “谢谢。你招呼客人态度这么好，年底东家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好儿含笑说道，走到入门靠墙的长椅坐下。

    另一名伙计出声道：“少爷您说的，小的们也想，就是想不来。”

    “少爷，请喝茶。”先前那伙计端来一杯温茶，放到好儿面前的小矮几上。

    好儿又说了声谢谢，端起浅喝一口，非常普通的茶水，估计就是最便宜那种茶叶冲泡出来的。

    放下茶杯，好儿惊讶不解道：“怎么会呢？我看你们店也挺大的，刚才看你们东家也不像抠门的人，你们做事这么辛苦，年底封个大红包，那是应该的啊。”

    此时那个铁掌柜还没返回，伙计朝后门看了眼，对好儿苦笑道：“少爷您是有所不知，我们东家那可是…小的们就是混口饭吃，给家里挣点钱贴补贴补，每个月能领全工钱，小的们就很知足了。”

    “那你们每个月能领多少工钱？”好儿好奇地问道。

    端茶的那伙计道：“我们做伙计的，每个月一百文，过年那个月，就能领四百文。”

    好儿诧异道：“京城消费这么贵，你们这点子钱，哪够花啊？你们不是还得贴补家里吗？”

    另一名伙计道：“谁说不是哪，不过我们也没地方可去，花销很少。”

    端茶的伙计道：“我们也想多挣点钱，可我们没啥本事，活儿也不好找。”

    “这倒是，这年头不好找活干…恕我冒昧，两位哥哥有十七八了吧？成亲了没有？”好儿忽然问道。

    两伙计同时摇头，端茶的伙计又是苦笑道：“还没有，都嫌我们家穷。”

    好儿也朝后门方向看了看，招手示意两伙计靠近点，低声道：“我看两位哥哥都是实诚人，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过段日子要招人，听说每个月工钱可不低，你们要不要考虑，到时候去那边做事？”

    两伙计半信半疑，“少爷，您说的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游乐城，过些日子就动工了，我估摸三个月内人家就能建好开业，说是要招不少人进去做事，那工钱肯定比你这高出不少。”

    “游乐城？没听说过，里面都做什么事？”一伙计好奇地问道。

    “既然有游乐二字，自然是跟玩乐有关了。具体的我得去询问才知道。两位哥哥，你们有没有兴趣去那边做？”好儿问道。

    “这…”两伙计互看一眼，有点儿动心，又怕被人骗了。

    好儿再瞥眼那后门方向，含笑道：“两位哥哥，你们是不是觉得不可信？这也是，你们与我素昧平生，不轻易信人，这也对。不过，我有这个，你们应该信了吧？”说完掏出一个小牌子给两伙计看。

    “少爷是国子监的学生？！”两伙计一看小牌上的字，态度愈加恭敬起来。

    端茶的伙计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少爷大人大量。”

    “小的相信您，少爷。”另一伙计毕恭毕敬地说道。

    好儿心中暗笑，想不到小树的学生牌魅力这么大，看来国子监的高材生们差不多可以横着走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看两位哥哥人好，才想起这个事…”

    好儿忽然收声，从后门方向传来哭泣声，铁掌柜的声音也时而飘来，好儿眼里挂上两个大问号。端茶的伙计叹气道：“小芬把一匹布给洗坏了，东家知道了很生气，给了小芬十鞭子，我们都以为小芬受过惩罚没事了，结果还是丢了这份活计。”

    “你们东家真心狠。小芬是个女孩子吧？”好儿气愤地说道。

    另一伙计捏了捏拳头，又松开，皱眉道：“小芬只是不小心染了边角上一点色，打了人还要赶走，还不给工钱。”

    好儿更加吃惊了，“啊？连工钱都不给？真看不出你们东家那么漂亮，心肠这么刻薄无情。”

    “我去看看。”另一伙计按捺不住，丢下一句话给同伴，往后门跑去。

    哭泣声渐渐拉近，又渐渐远了。未几，铁掌柜从后门返回。一见好儿这个客人还在，立马又堆上待客笑容。隐隐的哭泣声，从大门外传入。

    不一会，那伙计从大门外走进来，脸色有些暗沉，似隐忍了什么，进来后便一声不吭，异常沉默。

    铁掌柜道：“不知少爷的家人逛在哪儿？要不要小的派人去迎接？”

    好儿一笑，“那倒不用，女人嘛，逛起街来天昏地暗的，何况她们是步行，我看我得好一阵等。这样好了，我到隔壁逛逛，一会再回来。”

    铁掌柜也笑道：“隔壁卖的都是女人东西，少爷您确定要过去逛逛？”

    好儿笑得小酒窝愈加深漩，眼儿如弯月可爱，“掌柜您可就不懂了吧？哄女人开心，就必须先了解女人喜欢什么，投其所好，事半功倍…噢，莫非掌柜觉得我在忽悠贵店的布匹不成？您看我全身上下哪一点像忽悠了？”

    说着还原地转了个半圈，手中的扇子刷地打开，朝掌柜扇两下，一手拎个小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的学生号牌，我叫嘉诚，您随时可以到国子监打听寻我。哦对了，徐府的大少爷是我好友，与我同一课室。您也尽管去打听。”

    铁掌柜一看到那国子监学生号牌，表情就变了一变，待一听到徐府大少爷，表情又再变三变。眼前的少年衣着不凡，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就不知是哪座府上的小少爷？

    “呵呵，嘉诚少爷说笑了，谁不知道国子监的学生，那都是国之栋梁，受人尊重。那这匹布先放这儿，少爷一会回来再取？”

    “行，就放这吧。”好儿瞥眼铁掌柜，转头时，朝端茶的伙计眨了下眼，“你这会也清闲，让这伙计陪我过去看看。”

    “行，行，阿南，你陪这位少爷过隔壁看看。”铁掌柜忙说道。

    走出店门，好儿果真带着阿南到了隔壁看那些女人首饰，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临出门时，还掉头对店里伙计叹气道：“看得我眼花缭乱头晕晕，真搞不懂女人的脑袋怎么装得下这么多珠珠钗钗。”

    阿南听得有些好笑，这位小少爷着实几分可爱。一走出来，好儿便停下脚步，对阿南道：“阿南，我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你们要有意，我先替你们报个名，实话跟你说吧，那游乐城，是我一个十分要好的同窗家里开设的。活儿不会多累，待遇上，做伙计的工钱至少每月有三百文钱，我同窗还说了，逢年过节，还会有红包或是礼物派发。干得好，还有机会提升做管事。”

    “你心里在疑惑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也奇怪为什么看你们这么顺眼，所以就本着助人为乐之心，帮你们一把。不过，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去游乐城做事，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阿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少爷，您、您把我们当朋友？”

    好儿点头，一派真诚道：“朋友不分贵贱，只分品性好坏与否。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阿南有些激动，那些进进出出的有钱人，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些话，更不会当他是朋友。阿南道：“少爷，我信您。我在这先谢谢您的好意。请少爷先替我和阿纲报个名。”

    好儿笑着拍拍他肩膀，“好，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们。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此事绝不能让你们掌柜和东家知道。”

    阿南点点头，“少爷，这个我们懂得。少爷，那我们要怎么找您？”

    好儿道：“我现在还念学中，不能时常出来。不过，我是好记星一分店的老熟客，那的麻掌柜是我朋友，你们有什么事，就直接去找他，他会告诉我的。”

    阿南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好儿又往大街左右张望了会儿，跺脚道：“我的耐心要被她们耗没了，偏我身上只带了点零钱…你看这样，那匹布料，你给我送去瓷多街的胡家宅，就说是三少爷买的，到时自有人付钱给你。”

    阿南用心记下，回店去了。好儿则快步远离春福绸缎庄。出了杨林街，招来一辆小马车，吩咐绕道走经怀仁街。

    再次从那气派不凡的温府大门前经过，好儿的拳头不觉握紧。刚才那个美妇的样貌，已深刻在她脑海。温府的夫人吗？很好！马车中，好儿的眸中，划过一丝冷利锋芒。

    ☆、197闺蜜对话

    与明家书局的商谈很顺利。签下合作事项，经过一番慎密部署，由明家出面，劝服那些住户客栈酒馆搬迁，应诺在游乐城建造期间，不仅赔偿一定金额，安排这些人的暂住处，在游乐城投入使用后，还优先安排这些人的活计，原来的客栈酒馆的小掌柜，则给予他们管事位置，只要他们兢兢业业能胜任，就不会更换他们。

    游乐城规模甚大，仅一支工队恐费时日久，明家提出请两支建造工队来负责。好儿对此赞成，取得明家同意，给远在江南的梁开仁去了封信。并抓紧时间，针对实际地形和原有的房屋，进行设计规划及修改。给胡汉看过后，再拿给明家过目，取得一致认同后，选了个吉日吉时，正式启动开工。

    梁开仁为人豪爽实诚，建造房屋的质量那是没得说，好儿家自从请梁开仁建造宅院，便结交下这个朋友，在价格上取得一定的优惠。这次在京城建造游乐城，好儿就提早给梁开仁去信说明，诚邀梁开仁上京。

    这封邀请信，让梁开仁思索了三天，最终决定带队去京城闯一闯。如果能就此打开门面，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就当是带队去见见世面，他相信对方也不会亏待他。

    自好儿到京城发展产业，明笙儿也往京城跑，一住就是大半年。两人坐在马车上，远远地看着尘土飞扬的工地，好儿的心也跟着轻扬起来。

    “好儿，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的奇女子。”明笙儿收回视线，看着好儿感慨说道，“我认识你这么些年，看着你家从无到有，你家的铺子越来越多，生意越做越大，生活越过越好。阿旺跟在建安巡抚大人身边，小树是国子监的优秀学生，在才俊榜上名列第二。哎，好儿，我有时候真是很羡慕你。”

    好儿失笑道：“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苦尽甘来？”

    明笙儿摇摇头，语气有些怅然，“不知我若处在你的位置上，能否如你这般坚强有勇气……好儿，你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将来啊，我还是想继续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带着通票，周游天下。”好儿笑道。

    明笙儿轻点她秀鼻，“我是说认真的。”

    好儿也认真道：“笙儿姐，我就是说认真的啊，我真的是想出去周游整个东唐和邻国，如果能漂洋过海去海的那一边看看，那更好了，我的人生应该也没什么遗憾了。”

    明笙儿听得眼中起了一丝向往，忽然叹气道：“好儿，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哪能如此洒脱自在？好儿，明年你就及笄了，最晚后年，你母亲就会操劳你的亲事了。”

    好儿看着明笙儿，俏丽活泼的容颜，此时淡淡笼了一层道不明的愁绪。明笙儿去年底及笄，好儿作为好朋友，被邀去见证了她的女子成年礼，当时极为隆重热闹，那些贵妇名媛世家老太，让好儿堪堪见识了一番。

    按照东唐的风俗习惯，女子及笄，就要开始张罗觅亲事，有的人家，在女儿及笄前，就定下了亲事，只等及笄就选吉日嫁出去。

    好儿一想起那些女子十四就要出嫁，就觉得恶寒，心中直冒冷意。虽然知道古代人寿命不及现代长寿，可是她至今仍是无法接受这一点。不过幸好，她有个温柔明理好娘亲，而且家中情况特殊，她一定不会在及笄那年就出嫁。

    好儿心中蓦然一动，莫非明笙儿要定亲了，所以才会如此怅然中，还隐带对未来的担忧与不安？

    “笙儿姐，是不是家里为你说亲了？”车厢里没其他人，两人随侍的丫鬟都在外面，好儿与明笙儿投缘，之间说话无需拐弯抹角。

    明笙儿点点头，面带愁云道：“可是我不想定亲啊。我也好想象你这样，能经常出入，不必总循规蹈矩的。好儿，你救救我吧。”

    好儿扑哧一笑，拉着她手道：“笙儿姐，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更多的姑娘家，是过着不如你我的生活。又有几个姑娘家是愿意抛头露面的呢？”

    “笙儿姐，你且换个角度去看，就拿我来说吧，你只看到我能经常出去，却不知我心里、脑子里，整日想的都是如何赚钱，如何让家境好过起来，赚着钱，还要去想怎样防范别人的觊觎。被刁难时，遇到麻烦时，我是避无可避。”

    “可作为大家闺秀，却不必如此辛劳伤脑，就像你，自幼衣食无忧，打小就有专人服侍，家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你无需去考虑，家中产业遇到困难麻烦，你也无需去担忧费神，因为有你父亲，你哥哥和叔伯们打理，你只需要快乐成长，好好做你的八小姐。”

    明笙儿沉默片刻，幽幽道：“好儿，你说的我都明白。人生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天下难有十全之美。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是过得很幸福的。”

    好儿含笑道：“你这么想就对了。笙儿姐，快说说你家里给你说了什么亲事？”

    明笙儿道：“好儿，你也知道，我有个姐姐是王妃，偏这个王妃姐姐小时候最是疼我。如今我到说亲年纪，王妃姐姐少不得要跟着操心，我爹娘说了还不能算好，得我奶奶看了，王妃姐姐看了，才能决定。”

    好儿捂嘴笑道：“笙儿姐，你这叫做三千宠爱于一身。”

    “去，你就幸灾乐祸吧。”明笙儿白了好儿一眼，接着道，“王妃姐姐挑中了兵部尚书徐大人的二少爷，我爹娘也觉得很不错，然后我奶奶也说好。就我自己最是郁闷。”

    好儿调侃道：“笙儿姐，你为什么郁闷？难道是那徐二少爷长得歪瓜裂枣，品行恶劣？”

    “当然不是，你这话要让我王妃姐姐听见，定招来一顿训斥。”明笙儿说完，表情忸怩了下，才慢吞吞道：“其实是……我打小就跟他熟悉，从来没把他当做未来夫君看待，而且他那人总是自诩一世风流，我不太喜欢。”

    “笙儿姐，你多久没见过那个徐二少爷了？”好儿问道。

    明笙儿一愣，“有三四年了吧，早前听说不在京城，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无法改变的事，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好儿劝慰道。

    明笙儿默想了一会，才又露出一丝笑容。“好儿，你说的没错。我们去吃东西吧，我肚子有点饿了，就去你家店吃麻辣烫。”

    好儿握了握明笙儿的手，笑道：“好，我们去吃麻辣烫。”

    唤了两丫鬟上车，马车调转方向，徐徐离开。

    “对了，好儿，韶阳哥哥好像是要定亲了。”明笙儿忽然想起来说道。

    好儿一怔，她自来京城常居，和陆韶阳也时有书信往来，并未听他在信中提及半字。不由讶道：“韶阳哥哥也定亲了？”

    明笙儿道：“韶阳哥哥都二十出头了，还不肯娶亲，以前总说事务繁忙，被逼急了，就说要自个选，不急。可是陆家奶奶着急啊。这次好像是给韶阳哥哥下了死命令，今年要再不定亲，陆伯父伯母就做主给韶阳哥哥指定人家。”

    好儿忙道：“韶阳哥哥有心上人了？是谁家的小姐？”

    明笙儿笑道：“我也想知道是谁，能嫁给韶阳哥哥，是那个小姐的福气。韶阳哥哥过些日子来京，到时候见了面，好好问问。”

    “好儿，你哥哥也有二十了吧？也还没说亲啊？”

    “没有呢，我哥哥也说不急。我娘亲也不太着急。”好儿说道。

    那建安省巡抚大人后来竟与夫人一起，带着当日被阿旺救下的爱儿，亲自登门道谢。当时着实让好儿一家皆惶恐。那巡抚大人是武科出身，身材魁梧，煞气逼人，声如洪钟，好儿当时还心里嘀咕，那位填房夫人勇气可嘉，竟敢嫁与这位巡抚大人为妻。

    好儿家把最好的茶水，最新鲜的瓜果拿出来招待，本以为人家过来道谢完就走人了，出乎意料地，那巡抚大人竟要与阿旺过几招。可把温氏给吓着了，还是辛老先生在旁出言，让阿旺尽管与巡抚大人过招。阿旺初始有些畏手畏脚，那巡抚大人也不知有意无意，招招下狠，逼得阿旺手忙脚乱，辛老先生忽然高声道了一句“书良，给老夫拿出点气概来！”

    阿旺心里一激，果然不再困缚自己，把这些年所学尽数施展。就在那个时候，好儿突然细心地发现，那位巡抚大人的眼中，竟带了一丝笑意。好儿在刹那间有种不敢确定的念头，在心里反复祈求佛祖庇佑哥哥。

    阿旺与巡抚大人过招切磋，引来温家一众长工下人围观，阿旺的启蒙武教更是看得眼睛不眨。巡抚大人拳脚十分了得，阿旺没有丝毫怯意和凌乱，在其手中过了二十来招，仍未见吃力和落败。那位伤疾武教激动得拍手大叫为阿旺鼓劲。

    一场切磋武艺结束，巡抚大人哈哈大笑，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更问阿旺愿否跟他去建安省历练。这戏剧性的转变，让温氏和小树，在场的一众人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或许当时也只有辛老先生，仍然是风轻云淡。即便如好儿提前有预感，听到巡抚大人的话，仍是难掩心中激动的喜悦之情。

    当时情景历历在目，好儿情不自禁微笑起来。过后她私下问辛老先生，是否他老人家与巡抚大人相识，举荐了阿旺，巡抚大人才亲自过来一试阿旺。不然，巡抚大人根本就没必要亲自登门道谢。辛老先生当时没有回答，却难得露出一个顽童表情，哼着小曲儿走开了。

    “好儿，猜你哥哥会不会在建安那边有了意中人？”

    “啊？那个呀，也有可能呢。”好儿走出回忆，微笑说道。

    哥哥如今跟在巡抚大人身边，巡抚大人是上峰，若要为哥哥牵线说亲，哥哥肯定不好拒绝。哎，希望哥哥能遇上一个品德良好的好女子吧。

    ☆、198故人逢

    不知不觉，百花盛会来临了。好儿给下人们放一天的假，让他们当天自由自在玩个痛快。明笙儿原本与好儿约好一起逛百花盛会，结果她那位王妃姐姐找了她过去，邀约结伴泡汤。小树与同窗结伴游，本是叫上好儿一道，好儿婉拒，她担心一不小心露陷，让人知晓自己是个女孩儿。

    百花盛会每年一度，主要是官方举办的一个花与诗画的会展活动，设立一些奖品吸引大家参与。此外还有甄选百花仙子比赛，大概这个才是百花盛会最有看点的节目，好儿去年逛了一次，今年兴趣明显不大，但平卉却很喜欢，好儿便让平卉也和其他下人一块结伴去玩，自己则悠悠逛在几条主商业大街上。

    自从自家的生意走上轨道，好儿一直关注留意温府名下的产业，也一直在寻找机会。温府有两家酒楼，一为福堂酒楼，位于平春街，二为仙客酒楼，位于大拿街。这两条街道都是京城的繁华之所，看情形生意都不错。好儿就一直留意这两条街，可惜直到现在，都没见有人转让店铺。

    眼看时间差不多，好儿这才上了自家马车，往约定地点康定桥庄去。

    康定桥庄是一个地名，位于城外东南边的郊区，距离京城不足十里。好儿当初买地买庄子时，也曾来这边看过，因价太高而作罢。

    通往康定桥庄的路平坦通畅，看得出是特意修缮过的，一路走来，大片绿油的田地，一个个看上去外形差不多的庄子，还有远处的蜿蜒山林，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安静而美好。

    转过弯道不远，路边站了一人一马，看见好儿的马车缓缓过来，便招了招手示意停下，上前问道：“请问里面坐的可是落日村温家三少爷？”

    车夫疑惑地看向对方，“你是……？”

    好儿撩起窗帘，看见一名青衣男子，二十出头年纪，神态谦和有礼，却是完全面生的。便出声道：“不知你家主人可去过彤台寺？”

    那青衣男子看见好儿，眼眸微微一亮，微笑道：“我家主人说，彤台寺，九月菊。”

    好儿笑了，“故人他乡重逢。带我去见你家主人吧。”

    “三少爷好，我叫苍林，是五爷身边的长随。请三少爷跟我来。”青衣男子知道等对了人，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十分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

    车夫有些困惑不解，三少爷今天说话好奇怪。不过做下人最讲究本分，车夫什么都没有问，驾了马车默默跟在后头。

    大致走一盏茶的功夫，好儿的马车跟着苍林进了一处外围很普通的庄子。进去是一条笔直大道，道旁绿树成荫，对称的茵茵草地如春风拂来的绿毯，清新柔软得让人想躺上去。再往前，各种花卉植物分散在偌大的庭院中，粗看有些眼花缭乱，细看却是错落有致，更叫人惊奇的是那穿插于其中的小径，竟都是些小彩石铺成，远远望去，宛如一条条隐没于花草中的彩带。

    大道穿行两百米左右，分成四岔，望之皆是一片葱翠嫩绿，各花亭亭玉立倒是成了点缀。苍林将好儿的马车带领到一个月亮门前不远处停步，下了马，过来请好儿下马车，唤来小厮，牵马车去停放。

    “三少爷，这边请。”苍林带着好儿进了月亮门，里面又宛然是另一片天地。

    好儿越往里走越是惊诧，眼前所见的一景一物，这庭院的布局，无不让她有种熟悉的，仿佛曾来过的感觉。

    苍林将好儿带到一座假山前，停步微笑道：“三少爷，五爷就在里面，三少爷只要过了前面的小桥，便能看到我家五爷。”说完微微一躬礼，往来时路离开。

    “见个面都这么曲折。”好儿嘀咕一句，对着眼前的假山打量一会，才绕过去，眼前一座古拙木桥，桥下流水淙淙，沿着杨柳和桃李树蜿蜒四去。桥弯五曲，当中一座八角琉璃亭，阳光照射下，那顶上的琉璃折射出璀璨迷人的光芒。

    亭中，端坐一黑衣男子，那背影修拔，略显清瘦，黑发束冠，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线条之优美，让好儿想起传说中的天鹅。

    好儿踏上木桥，亭子那端忽地传来琴声，仿佛春风划开的丝丝涟漪，轻悠闲意中，透出柔柔的喜悦之情。

    那黑衣男子缓缓转身，双膝上一架古琴，唇边，眼中，均含着一抹微笑。但见他十指轻抚，琴声又似月光淌水，缓缓地，轻轻地，流淌进迎风而来的人心底。

    他曾经，远远地，悄悄地，看着他牵挂的人，女扮男装，穿梭于京城之中，那单薄的身子，稚嫩的面孔，总是带着超越一切的冷静，从容自若地完成一件又一件事情。

    他曾经，夜深时，彷徨时，疲倦时，孤单时，画下一个又一个她。

    小时候的她，如今的她。

    蹙眉的她，浅笑的她。

    那独一无二的一个酒窝儿，就像月下一杯美酒，在时间的沉淀中，让他的心变得柔软，让他越来越自甘沉醉。

    此时此刻，白衣少年如一朵白云，循着悠扬轻快的琴声，从天上飘落，终于停在他跟前。

    一个依然笑容憨厚亲和，一个依然甜美可爱。

    两两相望下，两人都不由得露出会心一笑。

    “来去，我们又见面了。”好儿笑望着眼前高出一个头不止的少年，模样有些变化，是变得更加清俊，气质更加稳重内敛。最大的变化该是，不再是小光头了。

    “长亭柳，南道边，离愁风。故人相逢，终有时。”好儿念出此曲的由来，笑意盈盈道，“此情此景，我可以把这首曲子看作是为我而弹吗？”。

    来去望着眼前的小少年，点点头，狭长明亮的眼中，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

    “好儿，我说过，我会努力缩短我们再见面的时间。”

    两人在亭中落座，来去为好儿斟上一杯花茶。再给自己的茶杯注入茶水。

    “来去，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好儿看着来去问道。来去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些，跟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比，仍是显得偏黑。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的清俊，若是以前世的审美观来看，这就是另一个古天乐，不同的是古仔是性感不羁，来去是憨厚内敛。

    来去仍是如以前那样，笑容中带着憨厚，看着好儿道：“我过得还好。好儿，你呢？”

    好儿道：“我还是老样子啊，除了赚钱，没别的可以吸引到我。”

    “不过，来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京城的？你也一直在京城吗？”。好儿随即又困惑地问道。

    来去将视线微微从好儿脸色挪开，有些不自在道：“好儿，你会不会怪我，在京城，却到今天才和你联系？”

    “原来你一直在京城呀。”好儿诧异，想了想，又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怪你呢？你不和我联系，总归是有你不得说的原因。”

    来去重新将目光停驻在好儿脸上，感激地道：“好儿，谢谢你不生我的气。好儿冰雪聪明，也曾在心里疑惑过对吗？”。

    好儿点点头。她察觉到，来去身上必是有着不寻常的故事。

    “好儿，若现在我告诉你，你愿意听吗？”。来去问道。

    好儿再轻点下头，“我很高兴，你让我成为你的倾听对象。”

    来去眼中的笑容又浓了些。在袅袅茶香和清风中，来去缓缓说起自己的身世。

    “好儿，你可还记得，我最后给你的信里，曾写下我的姓名？”

    “我记得，你姓卢，名世域。”好儿说道。心里又补充一句，你还用三种不同的字体写。

    “你在京城生活两年，可知京城有座瑞宁王府？”

    “知道，瑞宁王府就坐落在东边，离皇宫比较近。”好儿答道，眼中挂上了两个大问号。心忖难道来去跟瑞宁王府还有什么牵连不成？

    “那你可知，瑞宁王府姓氏？”

    好儿笑了，“皇亲国戚，当然是姓唐了。”她当年跟随常乐去落日村安居，就曾在马车上问过，东唐国姓为唐。

    “瑞宁王府，的确是皇亲国戚，但与东唐皇室，并无血缘关系。”

    好儿睁大了眼睛，宛若两泓清泉，倒影着亭外美丽的景致。

    来去看着湖中风吹的涟漪，用平静的语调说起往事。

    原来，东唐开年，是几位得力文武将，助东唐开帝打下江山，之后又一心一意帮皇帝稳定国局。这几人中，皇帝曾和卢姓将军拜过把子，因此，皇帝最后为感谢这些臣子，也是为更加牢固江山，赐卢姓将军为异性王爷，其他几位封侯封将，并世袭罔替五代。

    至此，卢就成为东唐唯一的异姓王爷。荣耀无双。

    到得来去这一代，是为第三代。但是，来去并非瑞宁王的嫡出子，无权继承瑞宁王称号。

    “除了正妃，瑞宁王有两名侧妃，五名姨娘。我是宗姨娘所出，是瑞宁王爷的庶出子，排行老五，小时候，我娘喜欢叫我小五。”说到娘亲，来去平静的语调中，多了一抹温情。

    ☆、199身世往事

    好儿微笑道：“你母亲一定很美丽，很温柔，最疼爱你。”

    来去也露出微笑，柔声道：“是啊，我娘很美，是瑞宁王身边的妻妾中，最美的。而我，我是娘的心头宝。”

    微笑渐渐暗淡，被伤感取代，来去的声音中，带着一抹苍凉。

    “我三岁那年，娘亲突然患病，怎么吃药都吃不好，反而越来越重。娘亲的容颜不再美丽，也无法走出院子一步。娘亲常常看向院门的方向，希望能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可是，娘亲注定要失望。我一直无法忘记，娘亲在弥留之际，含泪看我的眼神，是那么温柔慈爱，充满不舍和心疼，带着深深的心酸和无奈……”

    “娘亲始终没能等来那个男人的探望……娘亲只是一名姨娘，地位低下卑微，瑞宁王妃不许安葬在卢家的墓园，是娘亲身边的老人，我的奶娘，带着我去跪求瑞宁王和老太夫人，最后才被恩准。娘亲最终被安葬在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那突起的一个小土包，一块小小的石碑，便是我娘亲逝去的最后安在。”

    清风缓缓地吹，吹皱了一池碧水，垂柳倒影水中，随风飘摇，又焉知它不是因为柔情，而是无奈？

    来去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因我太过年幼，瑞宁王便让我记在林侧妃名下教养。林侧妃育有一子一女，他们比我年长几岁，并不喜欢我，若出了什么差错，必定都是我惹的祸。从四岁到六岁，跪罚小黑屋，不许吃饭，在祠堂对列祖列宗忏悔思过，被掐被打被针扎……这些就像家常便饭。”

    往事，就像暗沟里的水流，没有光明，没有温暖，有的，只是浸入骨髓的阴寒。

    来去的声音没有多大起伏，似乎，往事再不堪，也已是过往。又似乎，时间或许可以治疗一个人的心灵之痛。

    好儿听得整个心都被揪起来，她和温氏虽然历尽苦难，逃出生天，总归有温氏在身边一直呵护，给予她世上最珍贵的母爱。

    可是来去呢？她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是怎样在那种情况下苦苦求生？

    “以前服侍娘亲的下人，要么被遣散，要么投靠新主。只有我的奶娘，一直不曾离开，用她微弱的力量守护我，也只有在奶娘那里，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情，才能放松一下……”

    三岁，有多少人在长大后，还能记住三岁或者四五岁所发生过的人和事？

    但来去能记住。在瑞宁王府，没有了娘亲，他的童年再没有快乐无忧。每一天，他都在惊恐害怕中度过。无数个夜里，他被噩梦惊醒。

    直到六岁那年，他被送往千里之外的北封县彤台寺。

    “瑞宁王妃每个月必去黄桷寺上香，听主持讲经。我记得有一次，她回来不久后，瑞宁王就对我说，要送我去寺里清修，并为王府祈福。夜里，奶娘抱着我默默流泪。我不懂什么是清修，我只知道，我要和奶娘分开了，以后，我会更孤独无援。”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和事，一切均让年仅六岁的卢世域感到不安，也感到好奇。

    彤台寺的主持方丈，给他取名来去。从此，这世间没有卢世域，只有一个小来去。

    寺里对他不错，平静简单的生活，让来去渐渐适应并喜欢上，他的身心完全放松下来，再也不必担忧害怕会有人对他各种惩罚欺负。

    可是午夜梦回，来去有时候还是会被噩梦惊醒。

    来去忽然微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来我懂得了，有时离开，不是难过，是解脱。”

    好儿微笑地看着黑衣少年，心中想道，来去、来往，世间凡尘皆过客。主持怕是早已洞察先机，所以给这俩孩子取名去和往。

    “在彤台寺的七年，我过得很轻松，很快乐。在来往没被送来之前，我是寺里最小的和尚，师兄们待我不错，却难以和我一起玩耍，因为他们都比我大很多，来往来了以后，我们很快就成为最好的玩伴。”

    “我本以为，这一生，都会在彤台寺度过。长大后，我也会像师父师叔和师兄们一样，协助打理寺里事务，出外周游行善，等年纪更大一些，被一些大户人家请去做几场法事……对我而言，山上就是世外桃源，山下便是红尘万丈，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又投身其中。”

    来去喝掉杯中茶水，对好儿道：“好儿，我带你在庄里走走？”

    “好啊。”好儿点头，与来去步出亭子。

    “来去，那我以后要称呼你姓名，不能再叫你来去了。”好儿说道。人家都还俗了，再叫法号，就不合适了。

    黑衣少年转首笑望她，“好儿，你怎样叫我，我都喜欢。”

    “那我还是想叫你来去。”好儿抿嘴笑说道。

    来去含笑点头，领好儿走下木桥，往另一端缓行。

    好儿看着周围的景观，困惑道：“来去，你这庄子，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哦？你看出什么来了？”来去笑问道。

    好儿道：“我一路走来，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是走在我师傅的庄园，又好像是走在我家的庄内，可又有彤台寺景致的影子在里面。”

    来去呵呵一笑，“好儿好眼力。”

    好儿惊愕：“来去，我都说对了？”

    来去道：“你说的都没错，我这京郊田庄，的确融合了你所说的几处景致特点。好儿，你跟我来。”

    来去忽然拉起好儿，快步往庄园更深处走去。

    “是什么？”好儿好奇地问道。眼光同时落在来去牵她的手上，她能感觉到，来去的手掌，有一层茧。

    来去这几年，都经历了些什么？按说再不受待见，来去也是瑞宁王府的一个主子，难道来去在王府里，竟被使唤干起粗活儿？好儿忽然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王府的规矩只会比其他的官宦人家更大，更复杂，但王府也更讲究门面名声，要剥削排挤一个不受待见的主子，甚至令其消失，有的是其他法子，断然不会用这样粗劣的方式。

    两人走过彩色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踏上宽稳的青石板路，穿过果园和竹林，隐隐听得前方有潺潺水流声，待更往前些，潺潺声更显。来去带着好儿绕过一面山坡，往一处大石走过去。

    “好儿，你看。”来去停下脚步，轻轻一指前方。

    “哇……”好儿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一面湖水左右延伸，依山而傍，岸上紫荆成林，虞美人簇拥，那湖水碧绿清澈，朵朵白云影在湖中，令人有种视觉上的梦幻感，最令人惊叹的，是湖中央那片摇曳的火红。

    一叶小舟，静静停泊在岸边。几只蝴蝶正在花丛中飞舞。

    这不就是彤台河里的彤台林再现吗？好儿有些兴奋，对来去道：“太神奇了！来去，你是怎么做到的？”

    来往望着她甜美的小酒窝儿，弯月般可爱的眼眸，柔声道：“好儿，你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好儿开心地点头应道。以后，她在京城也能随时看到彤台林了。

    “来去，你是怎么做到的？建造这样一座庄园，耗资巨大吧？”好儿又问道。

    “嗯，这是由两个庄子合并而成。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隔邻的庄子。我一直羡慕这庄的主人，因为这里有一个大湖，而我的田庄没有。

    也是我运气好，这庄子数年前曾出过命案，去年又闹出第二桩命案，庄子的主人觉得很不吉利，有意转让，我便压价买下来。

    在彤台寺时，有一个藏书库，里面包罗万象，我曾翻阅过一些风水卦学书籍，又去信请教师父，更改了这庄子的布局，之后把两个庄子合并，进行全新建造。那些枫树，是从其他地方挖掘而来，刚才走过的彩色小石头，是从邻国购买所得。”

    好儿犹疑道：“来去，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京城寸土寸金，哪怕一座狭小院子，卖价也过千两银子，若是位于市中心地带，没有两三千甭想买。来去既然不受待见，又是庶子，王府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大手笔给他花销。

    眼下这个庄园，好儿估计恐不下于万两白银。

    来去微笑道：“好儿，你别担心，这都是我和来往挣来的钱，建造起来的。这里花的每一个铜板，都与王府无关。”

    “在王府，嫡庶之分有严格等级对待，嫡出子女，每月月银二十两，庶出子女每月十两。我若靠那点子钱，只怕又要重返儿时的黑暗生涯。”

    来去放开好儿的手，与她并肩同行，徐徐道来这几年的经历。

    “我在彤台寺七年，王府从来没有过一封信，更没有人来探望过我。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因为什么事而接我回去？等待我的，又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不知为何，当马车愈近京城，我内心消失多年的梦魇，突然跳出来跟我叫嚣。幸好有来往陪在身边，为我诵心经，帮我驱除内心的恐惧。”

    ☆、200真相

    “回到王府，我才知道，是老太夫人病危，按照皇家规定，所有晚辈必须在场送行，谓之子孙齐全，老太夫人风光飞仙，自会庇荫延绵子孙后代。”

    来去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那位老太夫人，眼中只有嫡出子孙，其他庶出者，那都是“难登大雅之堂”。他从未得到过老太夫人的正眼，也就说不上什么感情亲情和难过。

    送行老太夫人后，瑞宁王爷得皇上恩准，回府宣布退让瑞宁王之位，由嫡长子卢世华世袭。这样一来，其他的庶子就得搬出王府，另起府邸居住。来去与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实在是没有丝毫的感情，那些兄弟姐妹，也打心眼里瞧不起来去。

    “我并不在乎他们怎样看我，议论我。庶子们搬离王府，每人得到一笔安抚费三千两，主要是用来购买居所，添置家具。接下来，是摊分产业。我并不知道王府有多少产业，都有些什么。最后我分到距京城两百多里外的一处乡间庄子，比你家在文秀镇的庄子还要小一些。以及现银四百两。”

    好儿听得诧异不已，瑞宁王府人多，开支庞大，按说产业绝不会少，不然单单以王爷俸禄，只怕早已闹翻天。瑞宁王共有五个儿子，其中嫡出两个，庶出三个，来去是最小的。哪怕嫡出两个占大头，也不该就只得一个偏远的小庄子，并四百两银子呀。

    心里这样想着，好儿没有问出来，深深地为来去的过往叹息。她更想知道的，是来去以什么方式来巨额银子购置产业。

    怎知来去却对她道：“好儿，接下来，我要回答你的提问了。好儿，你能否答应我，不生我的气？”

    好儿不禁笑道：“好好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就算是意见不同，我也不会同你吵架的。”

    “好儿，你先答应我好不好？我怕你一会听了，要和我绝交。”来去不安地说道。

    来去的表情很严肃，好儿敛了笑容，道：“只要你不是去杀人放火抢劫，我不会和你绝交。”

    “不是不是，好儿，你放心，那些事我是不会去做的。”来去摇头，揣着忐忑不安说起之后的经历。

    “我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在靠城西边买了一座两进宅院搬进去住。又多方打听，总算打听到奶娘的下落，便接了她来我新买的宅子，当娘亲一般敬爱照顾。买了宅子，家具及几个下人，我手头已不剩多少钱。我总不能坐吃山空，便和来往跟奶娘商量，做些什么买卖好。”

    来去和来往一直在山上寺里生活，虽时有下山机会购物，但每次都是买好了就匆匆回寺。直到遇上好儿，成为朋友，得知好儿小小年纪就想法子赚钱，来去在佩服的同时，也想起近年来不断从内心冒出的一些疑点。

    也不知是受好儿的启发，还是内心有个声音在鼓励他，后来再跟随师兄们下山买东西，他就会暗留心眼，观察大街小巷的买卖和行业，有空的时候，还悄悄地拉上来往溜下山，到街上到处行走察看，遇不懂的，就不耻下问，那些被问询到的伙计或店家，都会耐心地回答。因为，僧人在东唐的地位是很受人尊敬的。

    “以前年纪太小，很多东西不懂去想。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跳出那些记忆，娘亲得病的那段日子，总是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渐渐长大一些后，我的脑子忽然跳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之后我开始在寺里的藏书库里找那些医学典籍来翻看。我每天都去看一些，对比着娘亲的病症。直到我翻看完两本关于一切病症及疑难杂症的医学书籍，我的心也越冰冷。但我还是怕自己搞错，寻了个机会，找二师兄私下里将我娘亲当年的病症细说，问询。二师兄是寺里医学最好的，他的回答，印证了我当初的可怕念头，那时起，我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如水。”

    来去找到奶娘后，又让奶娘细细回忆当年情形。孰料奶娘竟对他说，她当年也有怀疑，只是人微言轻，又无证据，宗姨娘身后也没有什么背景靠山，她只能一味难过伤心。根据奶娘的回忆，来去更加证实了宗姨娘当年的患病，是被人为“患”上的。而奶娘认为，当时的林侧妃甚至瑞宁王妃，具有最大嫌疑。

    “奶娘告诉我，我娘亲因无背景靠山，又是人送瑞宁王爷做妾的，因此在王府里一向寡言少语，除了自己的院子，极少去别的姨娘那串门。争宠之事更无。”

    搬出了王府，没什么事是不能再随意进出王府，而且过去了十多年，要查证的难度极大。来去一心要查清当年背后的黑手，要为宗姨娘报仇，没有银子万万不能成事。而且时间越延后，查证的难度更大。要想银子来得快，走正当途径显然行不通。但为了弄清当年真相，找出凶手，来去决定从事所不耻的行业。

    上流社会里，也是分等级和社交圈子的，嫡出的往往看不起庶出的，一些门第高的嫡出子女，还看不起那些皇商富贾人家的子女。因此来去所结交的，也都是庶出的子弟及富贾子弟为主，这些人当中，也不乏志气高，有上进心的，来去面对这些人，也毫不避讳自己曾在寺中修行一事，并重点突出自己会风水布局这个长处。

    或许连上天都肯帮来去，不久，就有一位皇商听儿子说来去曾在寺中修行，会风水布局，便邀请来去给他新买的一块地进行宅院风水勘测布局。来去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事情，且不收半个铜板儿。那位皇商一家过后都非常满意，对来去赞誉有加，把来去当成真正的朋友看待，并说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他们。

    来去经常和这些阔绰子弟玩在一起，彼此熟悉后，和其中几人甚为投缘，某日闲聊中，得知几人都有干一番事业的想法，来去便借这个机会，提议不如大家合伙，做来钱最快最多的生意，等攒下雄厚资金，再洗白做正经踏实的生意。几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开赌坊，青楼，到边境做贸易往来。通过其中一位合伙人的关系，参与私盐贩运售卖。盐业在东唐为官方垄断，民间禁止盐业运输贩卖。有官的地方，必有暗贪。事实上东唐各地的盐业，均有官员暗里倒卖，那银子哗啦啦地就进自家口袋。那位合伙人的亲舅舅，就是负责某地的盐运使。

    京城的赌坊青楼，他们插不下脚，多选在毗邻边境的州县，这样也方便与邻国做贸易。

    如今还在和平时期，各国友好往来，在边境的城市做这些生意，那是稳赚不赔，很是暴利。一年的时间，来去就个人进账不下十万两。有了钱，来去开始暗中招人训练，请来已还俗的一位关系很好的师兄，那位师兄又带来两位其他寺的已还俗的僧人，这三人武艺是数一数二的强，且各有专长，由他们训练人手正合适。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是千真不假。来去与来往自小就相处一块，感情极好，说话做事很是默契，有来往做他左右臂，慢慢地，他们查到一些线索。又花了半年时间，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来去掌握到很重要的证据，以及唯一尚存的重要证人。

    “证据和证人，如今都被我带到极为隐秘的地方保护着。再等上几个月，最多半年，我就可以为娘亲报仇雪恨了。”

    来去终于把自己的经历说完，扭头看了看好儿，见她安静不语，便有些心跳慌快，不安地道：“好儿，你是不是很讨厌现在的我？”

    好儿也转过脸去，静静地望向来去，清俊的面容，眼睛依然明亮温和，但多了些东西沉淀。黑色的衣服，衬得他清冷中带着一丝沉重。

    “来去，这黑色，不太适合你。”好儿静静注视了片刻，温声说道。

    来去一怔。

    好儿又道：“你是不是有很多黑色的衣服？”

    来去点点头。

    好儿微笑道：“那你以后少穿黑色……不穿最好。天空一般的蓝色，青草一般的绿色，都很适合你。”

    来去点点头，“好，我以后不穿黑色，穿天空一般的蓝色，青草一般的绿色。”

    “来去，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好儿问道。

    风吹来，一缕发丝调皮地飘落好儿脸畔，来去伸手，把发丝轻轻捋到好儿耳后，微笑道：“不用。只要能常常见到你就好了。”

    “好儿，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来去说得有些迟疑。

    “什么事？”

    “咳……”来去干咳一声，眼眸微微垂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在京城拓展产业，做得很好，我很为你开心。后来我听说你暗里找人打探温府的事情和产业。我觉得奇怪，就让属下去调查温府的人员事宜。”

    “你都查到什么？”好儿心里暗惊，却面上不显，暗恼的同时，也很想知道，来去都查到些什么，是否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来去小心地察看她的脸色和表情，见没有生气，稍微松口气，道：“根据到手的信息资料，吏部尚书温瞻年，早年乃探花郎出身，如今东唐最年轻的尚书大人。现今的夫人乃威国公的嫡出次孙女。身边有两妾，嫡出一子两女。庶出两女。嫡长女温越玲，今年十三岁。据说是个小才女。”

    “现今的夫人？”好儿怔怔地问了句，停了会儿又道，“来去，你说吧，反正我也闲着。”

    ☆、201方式不同

    不知不觉，阳光有些暗淡，看远处山头那边，天空变得阴蓝、暗沉，且有不断加深的迹象。

    天变，风微，云不动。意味着要有一场雨下来。

    来去原本还想带好儿去坐小船，见此打消念头，带好儿赶紧离开往回走。

    两人才走到竹林处，雨点随风飘飘悠悠洒落，就一个眨眼功夫，飘悠就变成了急促，来去和好儿赶紧跑向最近的一个亭子避雨。

    才进亭子，急促的雨点化为雨帘，转瞬蒙蒙一片，所有的景观都变得如雾里看花。

    春雨淅淅沥沥，带着微冷落在心里，好儿不禁想起落日村的春天，没有一个月，难过得去寒潮。不知现在家里，娘是不是带人用暖炉炭盆烘烤屋内，以及衣物被褥呢？

    来去的目光，从雨帘中回落在好儿脸上。如玉瓷一般的细腻洁白，长长的睫毛，透澈如泓泉的眼睛，很葱秀笔挺的鼻子，自然粉润的双唇，犹如弯弯月牙儿，嘴角微微上翘。

    不过，最吸引来去的，还是好儿那单边小酒窝儿，此时好儿没有笑，也就看不到小酒窝儿。来去忽发奇想，不知好儿的小酒窝儿能否装下一颗小米粒儿？

    “我脸上有东西吗？”。好儿忽然侧过头来问道。

    被察觉了。来去有点心慌，带一丝儿心虚，并一丝儿羞赧，避开好儿注视，支吾道：“没……没东西。”

    好儿便又转过去，趴在倚栏上，出神地望着亭外的雨帘。

    来去也跟着趴在倚栏上，时不时地，会偷偷地瞄一下好儿。

    安静之中，只有风声、雨声并存，积在地上的水，顺着不同的方向，往地势偏低处慢慢流去。所有的绿色草木，在这片雨中被冲刷得愈加葱嫩青绿，一些枝头的花朵儿，任这春风春雨飘摇，仍是亭亭玉立，在天放晴后披着晶莹的水滴，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梦幻般的美丽。

    “好儿？”来去轻声唤道。

    “嗯？”好儿用鼻子应了声，慢慢转过脸来，表情平静如水。

    来去想了想，道：“好儿，对不起，我不该擅做主张，去调查那件事。”

    好儿静静地瞧着来去好一会儿，忽然露齿一笑，“我该谢谢你，帮我提早查到内情。”

    “啊？你不生我的气？”来去微微诧异，继而又生出欢喜来。

    好儿斜睨他道：“刚开始时，我有点气恼，不过……看在你出发点是为我好的份上，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来去呵呵地一笑，重现他做小和尚时的憨厚。

    “好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来去问道。

    “还谈不上深仇大恨，人命我就不要了，要来也没用。”好儿轻淡地说道，“让他们也学学一个铜板儿掰成两个用，这个就是我的打算。”

    来去愕然。继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钱寸步难行。尤其是温府里面的那些人。想要让温瞻年仕途上落马，好儿自问没那本事，虽然她也很想。但让温府外面的产业从有变无，好儿自问还是能做得到的。为此好儿早已做好了打长途战的心理和精神准备。

    来去叹道：“好儿，你太善良。”

    好儿笑了笑，没有回应来去。她是善良，但她更清楚目前的处境和能力，虽说哥哥受建安巡抚大人青睐，带在身边，小树进了国子监读书，且功课门门优秀，又是辛老先生喜爱的得意门生。但这一切和吏部尚书根本没可比性。这就好比人家稳坐地头椅多年，权势人脉背景后台皆齐全了。而她家不过是脱离农门，还什么都不是。她能拿什么去跟人正面对抗？

    前世有句话：能抓老鼠的猫，就是好猫。这话放之古今四海皆适用。对温府，不需要讲究先礼后兵，只要达到目的，过程是怎样并不重要。

    “好儿，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好不好？”来去无比诚挚地说道，甚至眼里流露出期待。

    “你要怎样帮我？”好儿反问道。

    来去道：“就是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拒绝我。”

    “会影响你吗？”。好儿意有所指地说道。

    来去现在的情形，相当于混黑道，而且混得很不错。以黑对黑……好儿想到了黑帮火拼的情景。

    “不会。”来去笃定地说道，“你放心，我目前也还不方便明面出现，我会在暗中帮你。所以，今天你回去后，我们之间仍是不相识的关系，一切联系，都在暗中进行。”

    好儿扑哧笑道：“来去，你搞得这么神秘，像是不见天日的……勾当。”其实她是想说地下党什么的，蓦地想起这个朝代没有那些词汇，才临急改口为勾当。

    来去很认真地道：“好儿，你也知道了，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宜引人注意。”

    好儿要做的，和他要做的，本质上有不同。好儿的复仇，是让对方破产变穷人。他的复仇，却是索命偿命。走上这条路，他也不知以后会怎样，所以，他不想让外人知晓他和好儿的关系，他怕牵累了好儿。

    好儿理解地点点头。起身对他鞠了个躬，“来去，我先谢谢你了。”

    来去忙避过身，伸手想扶又不敢，“好儿，你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无需这么客气。”

    雨下了一阵，阳光重现，那些花花草草显得极是清新醉人，澄净的天空上，更挂起一条彩虹，淡淡地十分美丽。

    在来去的庄里吃了饭，好儿告辞回城，来去送她到前院门便止步。转身却吩咐了两名属下，暗中随车一段路，看是否有另外的人的跟踪窥探。两属下暗中跟车到了城门外，见一切无碍，方回去复命，来去的心才落下。

    游乐城的建造如火如荼中，两家建造工队都是可信赖的，而且明家书局的声望和地位摆那，他们不敢也不会偷工减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是春天雨水多，阻碍了工程进度。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晴朗无雨，工程进度自然就加快起来。

    巧味道在京城的生意可谓是一枝独秀，不少人欲模仿，结果是差强人意。还有夏冬转换职能的好记星，那极品粥也是别人无法效仿的。天喔麻辣冰饮中的麻辣烫，倒是有人跟风去做了售卖，味道也还不错，但还是少了天喔麻辣烫的那股独特鲜香。

    四月下旬，好儿与陈有平一番部署，在距京城最近的兰新州开了一家巧味道分店，一家好记星分店。五月，在州下辖的四县各开一家巧味道分店。在其中两县购下两处田庄，依旧将围墙加高至三米，在两庄内各划分十亩地种植大棚蔬菜。

    除了种植麦子玉米土豆等可当主粮食用的农作物外，庄内的坡地旱地都种植了绿豆、红薯。一个庄子专门种植一些中草药材，一个庄子专门栽种果树。此外两庄内还各养了一个鱼塘。

    招的人手全都是会种田种菜种果种药养鱼的，并一律签死契，好儿和陈有平分别对这些人亲自进行培训。待遇上，也绝对比在其他任何地方要好。

    进入六月，天气更加炎热了。游乐城已初见倪端。好儿派人传话给两个建造工队的头儿，让他们注意安排休息时间，不要让工人出现中暑。同时派车隔个三五天就运绿豆或红薯过去，给建造工队煮绿豆汤、红薯汤喝。

    好儿提供的这些避暑饮品，放的可都是黄糖，吃起来清甜可口，味道极好。而黄糖在京城可谓是黄金珠宝价，不说普通人家吃不起，就是官宦人家，也不舍得大肆地吃。好儿这般提供，这两个建造工队就仿佛看见那银子哗啦啦地变成了糖水，溜进自个的肚子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因此干活儿更认真卖力。

    “小姐，二少爷和四儿少爷回来了。”平卉端了一杯冰镇绿茶走进书房，轻轻放在桌面上。见好儿没吱声，探头过去一看，原来在凝思写什么计划书。

    平卉轻轻走出书房，正见小树和四儿过来，忙朝他们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声，迎上去低声道：“小姐在写新计划书，你们可别打断小姐的思路。”

    小树和四儿听到新计划书四个字，明白地点点头，心里却起了好奇，妹妹又想出什么新点子了？

    四儿如今也是在国子监读书，他在国子监报有一个铺位，有时候在国子监住，有时候回温居小园住，与温家兄妹情同手足。他往书房门口望了眼，拉小树往回走了小段，轻声道：“小树，回头再跟好儿说吧。”

    小树点头，忽道：“我看妹妹一时半会也忙不完，不如我们先去找辛先生，听听先生的意见。”

    “我正有此意。”四儿说道。

    两人随即出了温居小园，坐上马车往辛老先生家去。

    好儿在书房呆了半天，才把新计划书起草完毕。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那杯冰镇过的绿茶，端起喝了一口，早就不冰了，不过凉凉地喝起来还好。

    “好儿姐姐，好儿姐姐。”声音软软嫩嫩地，十分奶气可爱。

    ☆、202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儿走出门口一看，只见两岁半的小鸭子，头扎冲天小辫，身穿紫红福字衣裤，全身圆嘟嘟地像极年画上的福禄娃，张着藕节小手，因为跑得快，摇摇晃晃地又像企鹅般逗趣好笑。

    小鸭子眼睛亮晶晶地，乐呵呵地咧嘴笑得天真灿烂，平卉领着秦芳走在后面。庭院地面极为平坦，秦芳盯着小鸭子，却并不着急上前护着。

    秦芳是陈有平的妻子，彭北乐丹县人。说起两人也是有缘，陈有平那时和常乐四处奔波考察市场，勘选店址，一次单独行路，怎知走错地方，遇上秦芳指路。第二次是在彭城城门口相遇，秦芳带弟弟替父母探亲，陈有平是要返回落日村。

    再次相遇，两人竟都有种想结交的感觉。陈有平后来就都趁公干寻时间去乐丹县，多番接触下，觉得秦芳善良孝顺，又有自己的主见和个性，与自己也投缘，便生了求亲的念头。

    好儿蹲下身子，张开双臂笑道：“小鸭子，今天穿得好漂亮哦。”

    “好儿姐姐。”小鸭子一头撞进好儿怀抱，小手紧紧搂上她脖子，“吧唧”一下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呵呵……小鸭子你又长胖了啊。”好儿一把抱起小鸭子，比前段时间又稍重了些，也在他粉嫩小脸蛋上左右亲亲。

    “好儿小姐安。”秦芳走上前来，含笑朝好儿福了福身，面上带着恭敬之色。对小儿嗔道：“小鸭子，快到娘亲这来，别累着好儿小姐。”说罢伸手想将小鸭子抱过来。

    好儿笑道：“秦芳，不碍事，我好些日子不见小鸭子，正想过去看你们呢。不过小鸭子，你再胖下去，就该减肥了哦。”

    平卉扑哧笑道：“小姐，小鸭子才几岁啊？你让他减肥。”

    秦芳却面带一丝愁色道：“小鸭子可能是真得减肥了，才两岁半就胖成这样……”

    好儿道：“秦芳，你们平时是不是啥都顺着小鸭子，不分大餐小餐地给他零嘴吃？”

    秦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鸭子特爱吃，不给他，他就冲着你掉眼泪，直到你答应为止。我和有平真拿他没辙。”

    大概天下做了父母的，都会是这样的心态，舍不得对儿女半点生气，巴不得把最好的都塞给儿女。小鸭子是陈有平和秦芳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个男孩儿，那股疼爱劲儿更是不在话下。

    好儿只抱了一小会小鸭子，就觉得手沉，臂膀酸累。她放下小鸭子，改为牵他小手，那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儿，让好儿恨不能啃上两口。

    “平卉，你去把我前阵子买的几个玩具拿来给小鸭子。”好儿吩咐道。本就是买了给小鸭子的，因没空就搁下来没送过去。

    秦芳忙道：“好儿小姐，小鸭子的玩具不少了，你以后别破费了。”

    好儿笑道：“小鸭子喜欢玩具，就像女人喜欢衣服首饰，永远也不会嫌多一件。”

    秦芳一乐，再略一想想也对，这时平卉已拿了三个小玩意儿出来，逗着小鸭子玩儿。好儿和秦芳就随意在廊下坐了闲聊。小鸭子的笑声很大，把其他下人也给吸引了来，手头没什么事儿做的，也跟小鸭子玩儿。好儿平日不太爱管束下人，只列了些章程挂在墙上，让大家照着去做，只要不惹事，自觉完成活儿，勤快老实，在温居小园做事是比较轻松舒适的。

    “陈小然的亲事说得怎样了？”好儿问道。陈小然是陈有平的亲妹妹，去年秋，经温家同意，陈有平去为妹妹赎身，带回了落日村，而陈有平的小叔一家仍继续在那户人家做事。

    秦芳道：“小然已经十八了，不太好说亲，有平的意思，是在那些长工中给小然选一个勤快老实，会过日子心疼妹子的。”

    好儿便在脑中过滤一遍家中的长工们，年纪相仿还未婚的，倒是有八九个，虽然长得不靓仔，却是踏实过日子的。陈小然此前不愿与主家的小厮婚配，好在那户人家也没强迫她。而陈小然这么做，竟是为了有一天能和哥哥团聚，这也是陈有平后来才知道的。

    好儿的脑海中跳出一个人来，说道：“可有具体人选？”

    秦芳轻摇下头道：“我对他们也不熟悉，前几天我还问有平，倒是听他说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张铁，一个是袁初冬。”

    好儿的脑海中马上跳出这两人的信息，张铁，二十三岁，说话风趣，个头儿略微瘦小，却有一双巧手，脑子颇是灵活，如今在一处庄子上做管事。袁初冬，二十二岁，个儿中等，话不多，是个养鱼好手，就在落日村做事。如果问及有关养鱼，他才会打开话匣子。毋庸置疑，这两人都是脚踏实地，认真做事的人。

    不禁笑道：“陈有平有眼光，这两人都不错，各有千秋，端看陈小然和哪一个投缘了。”

    秦芳见好儿也这么说，高兴地道：“晚上我告诉有平去，让他赶紧给东家去信，如果可行，就让小然今年底出嫁。”

    这倒不是秦芳与小姑陈小然处不好，事实上她姑嫂相处融洽，她是真的为陈小然着急，女子出了十七本就偏大，小然今年都十八了，再不找人嫁，就怕后面只能从歪瓜裂枣中挑了。

    “嗯，这事情，让我娘和陈嫂他们帮牵牵线，哎，要能成，年底我们又有热闹了。”好儿笑说道。

    这时，有下人进来禀报，陈有平来了。好儿就打趣道：“秦芳，你们夫妻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哦。”

    秦芳笑得一丝甜蜜，知道丈夫来找小姐必是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便带了小鸭子到前院，一家三口见了面，陈有平抱起大胖小子亲了亲，让妻儿进内院玩着，他和好儿就在前院书房谈事。

    早有小丫鬟端了冰镇的绿茶上来，陈有平喝去半杯，笑说道：“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小姐要先听哪个？”

    好儿笑道：“先听好的，再听坏的。”

    “好消息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店铺，终于有着落。”陈有平高兴地说起好消息，“大拿街的喜来客栈，老板竟欠了一屁股赌债，他家中被追债的砸了个稀巴烂，值钱的都给搬走了，听说还欠五千多两，对方要拉他女儿去抵债，他被逼无法，拿客栈抵押还债，今天在大门上张贴转让字样，转让价面谈。”

    好儿初听亦是一喜，温府的仙客酒楼，就在喜来客栈斜对面不远，那位置，实在是太好不过。

    “坏消息呢？”好儿在心里细细思忖着，笑问陈有平。

    陈有平敛了笑容，说道：“坏消息是，我们的北运黄糖马车延迟了三天的缘故，是在途径禄马县时，突遇劫匪，我们的人奋力对抗，倒是没让对方抢成，但伤了五人，其中两人重伤，已留在禄马县的长康医馆治疗。”

    好儿听得眉心一跳，忙问道：“伤员的情况怎样？”

    陈有平道：“押车的刘管事说，他是看着两名重伤护院在长康医馆疗伤，确认已无性命之忧，留下一人在长康医馆照顾，另三名护院轻伤，上药包扎已无大碍，便一起护车进京。我也当场察看了三人的伤势，确无大碍，便急忙过来跟你汇报。”

    好儿凝眉思索，禄马县傍山，距离京城一百五十多里，她曾向当地人打听过，说是很多年就没出现过山贼，家户平安。如今并非兵荒马乱，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突然出现劫匪呢？

    好儿忽然想起早前先后发生过的两件事来。

    “有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来京城开铺的第一年，有一次运送黄糖，在北茅镇被偷盗？”

    陈有平点头，“记得，那次是天刚入黑，我们的货车在北茅镇投宿歇息。那晚我们六人分成三人一组，轮流守夜，我跟另两人守下半夜。”

    当时陈有平和另两名同伴分散隐在暗处，货车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边上挂一盏灯笼昏昏地照着。下半夜时分，更是万籁寂静，偶尔狗叫声不知从哪巷道传来，静得呼吸声都能听见。这个时候也是人最犯困，最容易沉睡的时间。

    三人赶车一天很是疲惫，都在昏昏欲睡，意识开始犯模糊，其中一人还真就睡着了。陈有平也禁不住眼皮打架，心想就眯一小会。正当他要入梦，忽地耳中传来细微的异响。陈有平蓦地一个激灵，脑子一下清醒了，往货车看过去。

    不一会儿，陈有平就看见从黑暗中先后走出四人，个个蒙面黑衣裤，手里操着大刀，走到货车前，就要动手砍上面捆绑的绳子。陈有平当时惊得心跳都要从胸口蹦出来，他可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凶险事。他压下心中害怕，感觉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却愣是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那次他们睡着的没睡着的，包括整个客栈最后都被惊动，蒙面贼没讨着好，又见陈有平等人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最后逃之大吉。

    那件事后，温家就特意招人训练，专门负责押送运输黄糖等贵重货物北上京城。之后过了很长时间，都没再发生劫货事件。

    好儿道：“第二次，是去年夏初，我们的黄糖货车，在娄子县境内，遭遇第二次抢劫。那次我们伤了三人，黄糖被损坏上百斤。”

    陈有平忽然变了脸色：“小姐，你是怀疑，这三宗事件，都有关联？”

    好儿道：“三次被劫，一年一次，每次都是黄糖运送时发生，运其他的货物，则啥事都没。”

    好儿没有凭据，只是直觉上似乎在暗示她，这三次抢劫，或许并非偶然☆、203民以食为天在好儿家的黄糖进驻京城前，整个京城包括整个江北的黄糖销售，是被一家垄断独大。江北气候不适宜种植甘蔗，所有的黄糖都是从江南运送过来，成本高，利润也高。

    而好儿家的黄糖进军京城，也不是孤军作战，背后有明陆两家罩着，再加上好儿借用的前世销售方式，逐渐瓜分京城的黄糖市场，第二年更是延伸整个北方区域，到得今年，形成二分天下的局势。

    即便是这样，对手也是有很大的利润空间可赚。毕竟整个北方就两家黄糖供应商。

    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事儿，跟对手脱不了干系。

    明知是明家书局所开，对方还真是吃了豹子胆。

    陈有平也想通了问题所在，皱眉道：“这事是不是跟明家陆家说说？”

    好儿点头，如若是对手动手脚，她只能请明家书局帮忙搞定了。

    “下响我就过去明府请求帮忙。”

    两人又就收购喜来客栈一事进行详谈确定，陈有平便去着手部署收购改造事宜。

    大拿街是京城的商业中心地带之一，喜来客栈抛出转让消息，至少有十一家上门欲收购下来，其中就有温府。

    不过，最终是陈有平把喜来客栈拿下来。他给对方开出的条件特别诱人：帮对方还清所欠债务五千四百多两，免费安置对方一家在京郊外一处小院居住，并安排对方的子女在巧味道和田庄里做事。唯一条件是要求其子女签下长达三十年的雇佣合同。

    这样，不仅清了债，还能有一个院子住，家人平安无虞，还有活计挣钱养家。虽然是住在京郊，总比一家流落街头强上百倍不止。一家子收拾了行李，对陈有平谢了又谢，租了马车搬去京郊外的农家院子。

    喜来客栈临街为两层高，分前后两个院子。进门是大堂，楼上和前院及后院皆为客房。好儿把楼上客房改为包间，走道的墙上、上楼梯的墙上，错落有致地悬挂些意趣小画。

    在前院内的露天中央砌高半尺平地，上盖一座亭子，亭子两面垂落淡黄色透明纱帘，绕亭子周围摆一个梅花型花坛，内种花草作为庭院点缀。前院原来的客房也改为包间。

    后院的庭院比前院还稍微宽些，客房也比前院多了三间。好儿保留了三分二的客房改为包间，其余的拆合为一大厅和一中厅。把后厨空间扩展大三十平米。庭院内原本有一小拨青竹，几盆花草。好儿把那几盆花草撤到走廊上，在庭院中建一节露天花廊，在廊顶架些木头竹子。在廊的两侧地面栽种绿色爬藤植物，让它们不断长出的枝芽往上缠绕，时日一久，就能形成一道天然绿色走廊。

    再招几个刀工好，懂烹调但无多经验的学徒工做厨师。并手把手教会他们洪七公鸡等几道作为招牌菜的做法。至于伙计和管事、掌柜，原在喜来客栈做事的人若愿意留下来，好儿也都接收了。

    最后又找了几个乞丐，让他们穿着干净，管吃并付一点钱，让他们在各大街派发开业传单。经过一番周全准备，京城的第三家好记星酒楼择吉开业。

    由于做足了开业准备，开业当天又有明家书局、陆家及辛老先生等人捧场，而这些贵人又带了其他的达官贵族来。再加上好记星在京城已拥有一定名气，这次新开张推出好几道新菜，味道自然令人赞叹。好记星三号店开张后，真真是客似云来，生意红火。

    斜对面的仙客酒楼，食客被分流了部分，小部分老食客也跑去了好记星。仙客酒楼的掌柜和管事尚不以为然，新开的酒楼而已，食客都有尝鲜新的心理，等过了新鲜期，自然又会回落。

    好儿和平卉女扮男装，坐在一楼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从她们的位置和角度，恰好能将整个一楼及街对面看个清楚。

    “三少爷，他们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平卉是知道小姐看仙客酒楼不顺眼，却不知道内中实情，嗑着瓜子说道。

    “出了这个月，他们会有行动的。”好儿的目光穿过大堂的琉璃窗，望向外面的街道，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

    “下个月？今天都二十三了，那不就是还有七天？”平卉喝一口茶，看着外面过往的行人，对面的街铺里，掌柜闲闲地坐，伙计忙里忙外。

    忍不住又道：“三少爷你看那家铺子，掌柜的可真会使唤人。”

    好儿笑笑，没有说话。

    并非所有的掌柜都合格。有的掌柜是把自己当成了东家，喜欢颐指气使，派头比东家还东家，在东家面前却又阿谀奉承得像只狗。有的掌柜恰好相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明明是信不过伙计干活儿，却要抱怨诉苦说底下人偷懒，他是不干也得干。这两类掌柜，好儿是敬谢不敏，绝不录用。

    不过，好儿此时想的，与铺子完全无关，而是关于哥哥阿旺的事。在好记星三号店开业前，阿旺来了两封信，一封给辛老先生，一封给弟妹。阿旺在信中说，西南边境发生动乱，恐有战争发生，他已向巡抚周大人请命，要前往边境参与作战，巡抚周大人已批准。阿旺在信末说，不要告诉娘亲，以免娘亲担心。

    好儿和小树都明白阿旺的心思，他是想要建功立业，给家里争荣耀，光门楣。

    好儿一门心思在生意上，对朝廷动向不堪了解，只知道东唐这些年来国泰民安，与周边国家相安无事。小树返国子监后，好儿便独自去拜访辛老先生。

    从辛老先生口中，好儿才真正得知，西南边毗邻南星国，此国人肤黑，个儿偏矮小，狡诈凶悍，从未主动挑衅东唐，两国边境开放贸易和睦往来。然近两年却态度大变，对东唐挑衅多次，滋扰边境百姓，今年更是嚣张，烧抢掳掠无恶不作，如今边境的通道已关闭，只苦了那些百姓生活，以及有姻亲的百姓人家。

    好儿当时问道：“莫非是南星国国富民强，比东唐强大，所以想对外扩充疆土？”

    辛老先生当时摇头，说整个南星国只有东唐三分之二大，人口亦不多，且越往南边，国土越荒芜贫瘠。南星国的军力也是近年来有所增强，若真的发动战争，仍非东唐对手。

    “老夫怀疑，南星国怕是与别国达成某种合作交易，才会如此放肆嚣张，挑动战争。”

    好儿对战争不感兴趣，她只担心阿旺的身危，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难卜，她们一家的好日子才不久，她不要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好儿，老夫知你心里堪忧，你且放宽心去想，刀剑需磨才锋利，将才，从来只在战场中诞生。老夫相信书良。”辛老先生如是说道。

    好儿告辞出来，坐在车上沉思，走了半道，又折回去再见辛老先生。

    “辛先生，这些年风调雨顺，您看这老天，是否还会继续顺下去？”

    辛老先生端看她半响，抬首望天又半响，才道：“民以食为天，无论顺不顺，若无粮食充饥，一切都是妄谈。”

    “谢谢辛先生解惑。”好儿的心定下来，这一次告辞没有再折回去。

    “平卉，明天是个好日子，明天我们去寺里上香，给哥哥祈福。”好儿忽然说道。

    “三少爷，我们去哪座寺庙？”平卉忙问道。

    “京城有几家，就去哪几家。”

    “都去遍啊？”平卉睁大眼睛，据她所知，城内有两座庙，城外有三座庙，一座庵。若都走遍，可得花上一天时间。

    好儿斜睨平卉道：“你若不想去，就来这里给我看着那家，都进出些什么富贵人。”

    平卉马上摇头：“我还是跟你去，给大少爷上香。”开玩笑，让她一个人呆坐这一天，她不被闷死才怪。

    回到温居小园不久，便有下人领了牙侩泰杭进来。之前好儿嘱托要买庄子和大量田地，离京城远些也不打紧，荒地也在考虑范围内，位置不能太偏僻，附近必须有水源，要能出行马车。泰杭是明家介绍过来的，温家在京城所置办的田庄宅子等，基本都是通过泰杭之手。

    泰杭把列好的单子递给好儿，上面罗列了十二处地方，每一处都有水源，有的距离远些，有的就在水源旁边。好儿每看一处，泰杭便详细解说那一处的地里位置和周边情况，以及价钱几何。好儿一边听一边提笔记下。待全部说完，商定好第二天泰杭就领她去实地察看。

    看地买地是个体力辛苦活儿，好儿叫上陈有平，两位可靠管事，当然少不了平卉这小丫头，带上丈量工具，备了干粮和水，看中的就当场丈量核对，堪测记录，并画出地形图标记要点。花了四天时间，总算把十二处地方都相看完，确定买下七处。

    这七个地方皆有水源，分别是三个田庄，三处荒地，一处山头。

    其中一个田庄最靠近京城，距离不到八十里。最远的一个田庄，两处荒地，一座山头，距离京城两百来里。

    回去后，一次性办妥地契买卖，交清契税，官府审核盖印，变成合法红契。

    好儿把地契全数装进空间，给温氏去了信，开始对这七个地方起草规划。

    ☆、204大肆买地

    好儿先从牙行挑买了九户人家，九十五个工人，统共一百五十六人，其中二十七名为女子。对这些人进行短期的培训后，从中分派三户人家及二十五人去三个田庄上。

    其余人分成两拨，就地盖简易大棚暂住，再从附近镇庄招募大批人手，包两顿管工钱，各派两名管事去管理监督。

    一拨人把山头的杂草杂树砍除掉，野草较为集中无大树的地方，就放火烧了，这样也能速度快些。最后再买来桉树苗和部分果苗，一面山专门种植桉树，另一面山专种果树。在靠近半山的平坦之处，把地势整理平坦，砌墙起房，供工人们在此居住，照料这座山。

    另一拨人手去开垦荒地，这边再四处购买粪肥，用木桶装了在上面撒层草灰，封盖，用货车拉去荒地肥土。与此同时，就地起土砖，把荒地全部圈围起来，在里面划分功能区，在指定位置起砖盖院落房子，前院开菜园，后院养鸡养猪牛。其他处分别种植稻麦土豆玉米等主粮。在盖房时，好儿特意嘱咐，仓库空间要够大够高，地窖要挖足够的深、宽、长。

    忙活一个月，总算把荒地和山头都处理妥当，这期间下了三场雨外，天天好天气。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月，围墙院落仓库地窖也全都落好了。

    好儿这期间来了数次察看，每次不但带来绿豆、红薯和黄糖，更亲自动手煮给大家解暑降火。这些干活的人，无论是买来的还是招募来的，看到那一块块黄糖，眼睛都发亮了，黄糖啊，那可是有钱都难以舍得买来吃的金贵食品，万想不到，他们到这来干活，竟然能吃到黄糖！

    而且这少东家极年轻俊俏，却言行沉稳老练，待人温和大方，没有半分歧视看低他们。原本干得非常辛累的这些人，没有一个露怨言发牢骚的。

    待那院落屋子盖好，买下的这些下人又是一番惊奇。院子还是他们平时所看所住的模样，里面的屋子格局却是大变样。一个门口进去，是个小小区间，转过小小区间是个大厅，里面有三到四间不等的房间，还有厨房和澡房。推开每一个门进去，格局一模一样。

    看完房子，好儿让管事把这些人集中，她要开个短会。

    “这是啥房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好奇不解地说道。

    更多人是关注自己会被分去哪处地方做事。

    管事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先不要说话，东家有话要交代大家，一会有什么疑问，等东家吩咐完了再发问。”

    看这些人安静下来，好儿朗声说道：“这天下所有的城镇道路，田庄铺子，所有的繁华，都是由荒山荒地开垦变成。以后，大伙儿就在这居住生活，照料田地庄子。我们目前刚刚起步，会有一定的困难和辛苦。只要大家一条心努力，我可以在这向大家保证，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土砖会变成青砖，荒田会变成风景。”

    “我先在这给大家逐条念读合约内容。同时给大家每人发一份合约，你们当中不识字的，可以问询识文断字的。如果有人不想在这做的，一会可以提出来，我会负责送回牙行，让你们再继续等待新的更好的东家。”

    好儿说到这儿，让一旁的管事拿一沓合约给众人发放下去。她接过平卉递过来的凉茶，慢慢地喝去半杯，平静如水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坐着的几十人。

    待好儿把合约逐条解读完毕，底下一片安静，继而互相窃窃私议，好儿也不急，她挑人买虽然看重识文断字，但更看重品行，不识字可以找人慢慢教，品行却是已定格，她的庄子她的物产，最需要的是忠心不二。

    而且，她笃定，这些人十有八九是不会再回牙行去等买主。因为，温家制订的合约，给予的待遇，都不是一般的好。或许没有在王府侯府相府等这些地方做事来得有头面，可那表面的风光，暗地里的腌臜，尤其是没有丝毫的自由，说个话还得三思，被乱棍打死都不知为什么，又哪里能及这样的乡野自在？

    不过，好儿也知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她认为好，别人未必觉得好。

    过了片刻，下面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出声做代表道：“少东家，我们商量过了，一个都不走，都愿意留下来效劳少东家。”

    好儿道：“你们可想清楚了？这里没有县镇、京城的繁华热闹，留下来，就是住在这边，还有山上，看管照料这些庄稼、桉树、果树，牲畜。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在大户人家做过的，或许吃不了这份苦头，捱不了这份冷清。”

    刚才出声的那人便又四顾众人，看是否有人有异议。而好儿的最后几句话，的确让其中三人面色有些动摇。但最后，那三人不知为何，仍是留下来，并没有提出离开。

    好儿在心里点点头，接着安排这些人的去处。让跟随来的七位管事，都随去各处管理一段时间，他们在期间不但要对这些人进行管理，最主要的就是从中挑选出能干可靠的人来接任管事，如此他们方能离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都安排妥当后，好儿把那三人留下，单独面谈。这三个小伙子均在十八九岁，面白肤净，曾在大户人家当过小厮。三人都有些忐忑，不知少东家留他们下来是为何意。

    好儿静静打量三人，才出声道：“你们刚才有所犹豫，为何最后又肯留下？”

    三人吃了一惊，他们刚才的确动摇，但看合约内容又舍不得，他们都是很小年纪就出来给人当跑腿做小厮，虽然不用耕田劳作，却总是吊着一颗胆儿面对大小主子。而现在，手头的这份合约，他们更是头一回见，按他们的认知，都是卖断身契，就不会再有什么合约了，可这个少东家却跟他们说，这个合约，是他们的束缚，也是他们的福利，与卖身契没关系。

    “你先来说说你的。”好儿指指右边第一个说道。

    “我……我见黄为一家都愿留下，我也就跟着留下。”小伙子脸色有些发红腼腆，又补充道，“黄为曾经做过大户人家的管事。”

    好儿点点头，看向第二个小伙子。

    这一个倒是爽快，且敢对视上好儿的眼睛，“回少东家，我就是看中合约上的两条，一条是只要干好活计，我就是自由的，另一条是待遇好。”

    好儿又点点头，看向第三人。

    这一个就比较温吞，他侧头瞧了眼第二个，“我跟王鹏原来在一个府里做事，他一直很照拂我，所以我……还想跟他一块儿做事。”

    好儿听得想笑。这三人，理由一个比一个奇怪。不过……冷静锐利的眼神在三人面上扫过，好儿心道看样子还不赖，就不知接下来能否成事。

    “你们三人如此年轻，自当奋发上进才是。这几处地方，日后都需要管事打理，我把你们分往三个地方做事，你们可有意见？”

    三人均是一愣，第二个最先反应过来，当即笑嘿嘿道：“少东家，小的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其他两人反应慢了点儿，待明白过来，也鸡啄米地点头保证一定努力勤奋做事。

    往回走的时候，好儿吩咐几位管事，不要因为她单独面谈那三人，就疏忽其他人。几位管事点头称是。

    “这段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还得辛苦各位。还有这两日，你们把床柜被褥澡桶脸盆等用品列出个单子，去陈总管那支取银两，这两日内就置办齐全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

    几位管事再次点头应下，各自去忙。

    上了回城的马车，好儿觉得有点头晕脑涨，摸摸额头，似乎有点低烧。平卉心疼地道：“小姐，你躺下来休息，到家了我就喊醒你。”说完又探头叫车夫不要急赶，让三少爷睡一觉。

    “那好，我眯个小觉。”好儿这阵子真的是疲累，大热天的她几处来回跑，马儿都没平日有精神呢，何况她这个小姑娘。

    平卉也觉得疲累，就靠在车壁上打盹儿。她跟小姐到处跑，而且道路都不怎么平坦，不过和小姐的比起来，她又觉得自己轻松多了，小姐身体疲累，脑子更累。

    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城内的喧哗渐渐入耳，主仆二人先后睁开眼睛，趴车窗一看，已经行走在城内了。

    回到温居小园，平卉服侍好儿洗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疲乏都去掉，自己也随后去冲了个热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小树和四儿刚走入内院，就听得下人过来传话说吃晚饭。

    “妹妹这阵子太辛苦了，多吃点。”小树看好儿都晒黑了，很是心疼，一个劲地往好儿碗里夹她喜欢的菜。可惜他和四儿每天都得念学，一个月才四天沐休，不然他就可以帮妹妹分担一些了。

    ☆、205动作-1

    好儿的饭碗被菜堆得要看不见饭粒，忙筷子一挡，“民以食为天，你们让我先吃口米饭，行行好？”

    四儿撇撇嘴，“人家巴不得碗里都是菜，你却要米饭，小怪人一个。”

    “我也没说不吃菜啊。”好儿把小山似的菜夹到一个小碗，扒了一口米饭，才开始送菜。

    小树道：“今年国子监要举行六艺比赛，妹妹，你到时候来观看。”

    “你们都参加吗？都报哪些科目？”好儿一边吃鱼一边问道，又随口说上一句，“这什么鱼？一点细鱼刺儿都没有。”

    “哪里是没鱼刺，是四儿哥让厨房每次做鱼，都把鱼刺给挑光了。”小树笑道。

    “四儿，你突然对我这么好，非奸即盗。”

    四儿入嘴的鱼丸差点没吐出来，翻个白眼道：“好儿，你不去国子监真是人才流失。”

    “嘻嘻，我这样的人才，不杀入商海才是人才流失。”好儿厚颜无耻地笑道。

    “话说，你买那么多荒地干什么？还买山头，别太拼了，小心拼成了小老太。”

    “你都说我小老太了，小老太当然是多买田地傍身养老啦。”

    小树听得直乐呵，他就爱看四儿和妹妹在饭桌上拌嘴，难分输赢，欢乐多多。不过这次小树也动了好奇心，“妹妹，为什么突然买那么多土地和庄子，还有山头？”

    好儿放下筷子，离开饭桌，走到边上的椅子坐下，端起漱口茶漱了口，才慢悠悠道：“民以食为天，我这是提前做准备，而且，我已经给娘和乐叔叔去了信，让他们近期多寻些合适的土地和庄子买下来。”

    小树跟四儿对望一眼，满脑子的纳闷不解。

    好儿这才正经了些，问两人道：“这些年你们可听过洪灾旱灾蝗灾瘟疫？”

    小树、四儿同时摇头。这些年风调雨顺，东唐一片太平，也就是最近西南边境才起纷争。

    好儿道：“我这么做，算是未雨绸缪。西南边境一旦拉动战火，势必影响到彭南省，建安省与彭南省毗邻，肯定会有所波及。有战争，就有灾难，最怕天灾也跟着来添乱。我们多买土地庄子，大量种植主粮进行囤积，既是提前预防，或许到时候会发挥很大的作用也不定。”

    即便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平安，那更好，他们囤积的粮食，隔年都会放出去卖掉，根本也不用担心积压。

    其实好儿心深处有一个无法说的感觉，不知能否算是预感，她很清楚老天不会一直都给好脸色，这么些年都没有听说哪里发生什么灾，所以她那天才会折回去问询辛老先生。

    小树、四儿恍悟好儿的用意，心里不免有些嘀咕，好儿这一眼，是不是投得太远，太杞人忧天了？

    夏夜的风丝丝凉爽，小树、四儿在前院书房温书做课业，好儿在内院书房，面前的本子上详细罗列的菜单，是仙客酒楼的，是好儿花钱雇佣不同的人去仙客酒楼当食客，暗记下带回来的。

    一个月下来，好记星三号店的生意稳定而红火，仙客酒楼依然没见什么动静。好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敌不动，我就动。是时候出手了。

    第二天，好记星三号店在门前挂出一个大木牌，霎时间吸引了来往行人，众多食客。

    “好记星生意这么好，还要推出优惠活动，会不会没得赚头啊？”有人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心欢喜，难免发出疑问。

    “是啊，会不会以次充好，偷工减料？”有第一个发疑问，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旁的卫管事并不发言，直等这些人的议论和疑问发表得差不多了，才朗声朝大家抱拳作揖，说道：“各位，鄙人是好记星的管事，众位是好记星的衣食父母，好记星在京城目前共有三家店，从开业至今，好记星的质量怎样，相信去过的都知道。好记星能生存下来，全赖各位衣食父母的光临和支持。”

    “那倒是啊，我去过数次好记星一店，那味道和菜相，真是好的无话可说，我还办了一张白金贵宾卡呢。”有人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白色的卡片，众人的视线立即转了过去。

    “白金卡算什么？我可是钻石卡！”又有一人掏出一张卡片高举，阳光下那张小卡片面上的钻石图案五彩流光莹转，比那白金卡上的如雪荧光美丽得多了。

    其他人惊叹羡慕有之，盯着两张卡的眼睛发直，那两人炫耀完，见状赶紧又揣回怀中。

    “管事，要是你们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我们可是不会付一个铜板的。”人群中有人出声说道。

    卫管事扫眼那人，一脸严肃道：“各位衣食父母，好记星推这些优惠活动，一是为酬谢大家的厚爱和支持，二是既然敢做就敢担当，若哪一位进去吃到以次充好，发现偷工减料，请第一时间报到掌柜处，就像这上面写的，我们分文不取，还会给予那顿饭菜的一倍赔偿金。”

    “哎，今儿午饭就在这吃了，看看是不是真的保质保量。”

    “我一会就回去报停膳，我好几天没吃好记星的洪七公烤鸡了。”

    众人话语纷纷，更有人立即进去预订了午饭或晚饭。与此同时，七八个小乞丐正在不同的大街上派发着传单，领头的，俨然就是好儿上次收留的叫孙牛娃子的小男孩，不过，被收留后他和兄妹都有了新名字，不再叫牛娃子，而叫孙浩了。其余那些小乞丐都是他以前混的，自己好过了，小孙浩也没忘记从前的难友们，有什么好事儿就会帮衬他们。

    而好儿也不派孙浩兄弟做具体事儿，只交代他们没事就出去转悠，多多打探那几家店铺以及温府的有关消息。

    好记星三号店推出的系列优惠活动，吸引了更多的食客前来吃饭，每天都客满盈门，甚至需要提前预订才能有位置坐。掌柜和伙计忙晕了头，连几位管事都不得不充当跑堂伙计。

    反观斜对面的仙客酒楼，可就冷清寂寥了，甚至有伙计在门口拉客，人家也是摇头不进，一转身，就去了好记星三号店。可把仙客酒楼的掌柜和管事急的，黑着脸一合议，决定也跟着全盘降价，搞类似的优惠活动，推出类似的贵宾卡来吸引顾客。

    这么一来，仙客酒楼的客流量才有所回升，掌柜的才刚露笑脸没几天，发现客流量又降落了，赶紧派人去打探，才知好记星三号店又推新的活动，凡是两个月内消费累计满六百八十八两银子的，好记星三号店就免费送一桌价值满二百九十八两银子的寿宴席面，可以是顾客本人，也可以是他家中任何人，并凭此获得金卡一张。若在两月内消费累计满一千九百九十八两银子的，将获得两张免费游乐劵，享受价值九百九十八两银子的高级贵宾服务。

    仙客酒楼的掌柜听得前去打探的伙计回来禀报内容，一脸呆然，好记星这也太大手笔了吧？对家这是做生意还是赔生意？最后听到那游乐劵，纳闷地问道：““那游乐劵又是什么东西？”

    伙计道：“听说是有一个地方正在建造什么大型游乐城……一条龙服务，说是不久开业，那两张游乐劵就是去那里消费用的。”

    掌柜诧异道：“那游乐城里都有什么东西？”

    伙计摇头，“这个小的打听不到了。”

    “没用的东西，下去下去，没你事了。”掌柜瞪眼伙计，摆摆手不耐烦地让他下去。

    掌柜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脸忧思，管事在旁道：“依我看，这好记星三号店是想跟我们仙客对着干，想整垮我们，他们好在大拿街一家独大。”

    掌柜的冷哼道：“他想一家独大，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们得想想办法，把顾客给拉回来。不然又得遭夫人责骂了。”上个月他们销售额下降，这个月再下降，他们恐怕也得打铺盖走人了。

    管事不解道：“好记星三号店这么做法，利润微薄啊，那掌柜的脑子进水了不成？”

    掌柜的不语，好记星三号店搞的这些活动，看起来是平本甚至亏本了，但是，谁家开门做生意会做赔本生意？好记星之前的两家店生意都很好，他也是知道的，这说明好记星的老板也是个懂生意经的。可是，这其中的窍门在哪里？

    天落幕，月牙儿缓缓升空。在好记星一号店二楼的一间包厢里，此时坐着四个人。当中的华服小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好儿，她身旁是小厮装扮的平卉，再过去就是春福绸缎庄的伙计阿南和阿纲了。

    包间里宽敞雅致，阿南和阿纲虽说来过两次，仍显得有些拘谨自卑。好儿仿佛没察觉似地，拿起公用筷子，给二人分别夹了两筷子的肉菜，朗朗大方道：“两位大哥可别客气，我们是来吃饭的，可不是来看菜的。来，我先敬两位大哥。”说罢举起小酒杯，现饮为敬。

    。

    ☆、206动作-2

    阿南、阿纲忙跟着举杯饮下。好儿放下酒杯，笑道：“下个月中旬，游乐城就投入使用了，你们可是决定了要过去那边做事？若是决定了，下个月起，你们就去参加培训，我听说要对招进来的人统一培训半个月，先签合约再培训，培训期间包两顿饭，每人支付八十文最低生活费。”

    阿南问道：“那以后每月的工钱是多少？”

    好儿道：“这个我大致问了下，签合约参加培训半个月，之后开始上工，头一个月为试用期，工钱是一百八十文。试用期合格者，就留下来，每月是三百文工钱。以后每逢过年、端午、中元这三个节，每人会派发礼物或红包。此外，除了试用期，每个月每人有四天休息，休息天不扣工钱。”

    阿南、阿纲听得张大嘴巴，他们在春福绸缎庄做事，每个月只有两天休息，而且休息是没有工钱的，除了过年会多得点钱，其余任何节日都是没有礼物或红包的。

    阿纲有些犹疑道：“嘉诚少爷，您说的这些，会不会到时候变卦？”

    好儿伸手去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们放心吧，我可是为你们仔细问确定了，才找你们过来告诉的。人家还说了，只有做的好，肯努力肯上进，对游乐城忠心不二，还会提做管事。你们知道吗？我当时顺口问了一句，做管事的工钱是多少，人家回答我说管事分大中小管事，小管事每月三两银子，中管事每月六两银子，大管事是十两银子。你们以后努力上进，不说大管事中管事，混个小管事也不错啊。”

    “哇！工钱真高！”阿南、阿纲震惊得眼珠子险些儿掉下来，他们春福绸缎庄的铁掌柜，每月才五两银子。

    好儿笑眯眯地吃着菜，不理会两人的凑头私语，和平卉说着国子监里的一些趣事儿，实则这些都是平时听小树或四儿说来，她如今冒用小树身份，拈来显得更真实可信罢了。

    不一会，就见阿南、阿纲二人点头，阿南对好儿道：“嘉诚少爷，我们月底就辞工，去游乐城做事。”

    “那太好了，以后我去游乐城玩，就能见到你们了。”好儿呵呵笑道。

    阿南二人也是笑得欢喜，他们这是遇上贵人了，才得到一份好差使。

    “对了，你们东家的大少爷，平时为人怎样？他在国子监里人缘可不怎么好。”好儿忽然说道。

    温府的两个少爷，都在国子监念学，其中温大少爷也选修了骑射，因而小树、四儿都认识。不过据两人说人家出身背景好，对他们这些寒门和商贾学子那是鼻孔朝天眼盖过顶，极瞧不起的。当然，皇商除外。

    阿南道：“东家大少爷来过两次店里，没跟我们说过话，我说不上来。”

    阿纲撇嘴道：“我看着东家大少爷架子十足，很高傲。”

    阿南却又道：“不过东家的大小姐长得很漂亮，听铁掌柜说很有才气。”

    “哦，那你们铁掌柜为人怎样？”

    “铁掌柜人还好，对我们不打不骂的，阿六那庄上的庄头可就厉害了。”

    “阿六是谁？”好儿好奇地问道。

    阿纲道：“阿六是我二叔家的孩子，他在东家的一个庄子上干活，那庄头姓牛，整日厉害哄哄的，对庄里的其他人整日摆出一副我是你们主子的臭脸，指使干这干那的，稍不合心意就打罚，向东家恶人先告状，他自己却在屋里睡大觉。东家一旦去了，牛庄头立马就变得点头哈腰，阿六说看着就忒招人恶心。”

    阿南道：“那牛庄头是东家的一门亲戚，人家当然嚣张了。”

    好儿详装惊讶道：“阿六卖身给东家了吗？”。

    阿纲道：“没有，阿六就是去庄上干活，每月回家一次。说到牛庄头我就替阿六喊冤，上个月阿六送货慢了点儿，就被庄头克扣了半个月工钱，想想就气人。”

    好儿也跟着气愤填膺道：“这牛庄头太可恶了，要是我，肯定得想个法子教训教训他去。”

    阿纲眼睛一亮，“嘉诚少爷，你可说中我了，我还真是想狠狠揍一顿那牛庄头，不就是靠着是东家亲戚就在那狐假虎威！我二婶身体不好，干不了活，阿六下面还有三个小弟妹，你是不知阿六和二叔的担子有多重……”

    阿南道：“牛庄头有东家这座靠山，谁敢动他？”

    好儿朝二人诡异一笑，“你们当真想给牛庄头教训？”

    阿纲毫不犹豫点头，“我是巴不得马上就给他教训。”

    阿南也道：“我最看不得狗仗人势。”

    “你们过来……”好儿让二人靠拢脑袋，低声说了几句，听得二人眼睛发亮，笑容尽露。

    平卉一旁捂脸，她家小姐的聪明才智居然用到了旁门歪道，呜呜……

    阿纲大着胆儿道：“嘉诚少爷，要不你好人做到底，也帮帮阿六，让阿六也去游乐城做事可以吗？”。

    好儿笑道：“这我得见过阿六才行，况且，我也有个事儿，需要你们和阿六帮忙。”

    阿纲拍拍胸脯道：“嘉诚少爷对我们这么好，有什么能帮到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我有个同窗好友，是寒门学子，学业非常好，可屡次遭你们东家的少爷欺负，我就想帮这位好友出口气儿。”

    “嘉诚少爷，你说，要我们怎么帮？”阿南问道。

    好儿道：“阿六不是在你们东家庄上做事吗？请他帮个忙，记一下庄里都种些什么农作物，这些东西都运去哪里卖，一般都是谁负责……”

    “这个容易，阿六肯定能办好。”阿纲说道。

    好儿笑容可掬又举起酒杯：“那我就先在这谢过两位大哥了，来来，我们大口吃酒，大口吃肉。”

    这一顿饭吃得双方皆大欢喜。阿南和阿纲喝得都有些醉意，好儿却半点事儿也无，你道为啥？当然不是她酒量好能海喝，玄机就在那酒壶上，壶外寻常，壶内有乾坤，里面可是一分为二，而酒壶的把柄上，就有一个小开关，倒酒的时候，只要指头轻轻一按，就能倒出不同的酒来。

    好儿给两人倒的是实在的酒，好儿跟平卉喝的却是果汁饮料。

    好儿让店里的马车送阿南两人回家，自己和平卉乘来时的马车回去。

    “小姐。”平卉欲言又止，她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为什么小姐那么关注温府的产业。

    好儿侧头看了看她，“什么事？”

    “我……小姐，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平卉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来。

    “你问吧，我有权不回答的。”好儿嘻嘻笑道。

    “小姐！”平卉嘟嘴，小姐总是这样耍赖。

    好儿伸手揉她脸颊，“好吧，这么可怜，我就回答一个问题。”

    平卉拿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了一会才问道：“小姐，你为什么那么留意温府的铺子啊庄子的？”

    好儿仍然笑嘻嘻道：“这个啊，因为他们是我仇人啊。”

    “仇人？”平卉大吃一惊，小姐一直都在落日村，怎么会跟远在京城的温府是仇人？而且那温府，可是吏部尚书家。

    好儿忽地敛去笑容，撩了窗帘往外看去，幽幽道：“平卉，以后你会知道的。”

    “嗯，小姐，不管你做什么，我一定对你不离不弃。”平卉看着小姐的侧影，坚定地说道。

    “好平卉。”好儿回首，牵起她手，两人相视一笑。

    好记星三号店的生意越来越火，仙客酒楼也推出自己的优惠活动，好记星的伙计过去一打探，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回来告知蓝掌柜和卫管事，蓝掌柜不由拍掌道：“三少爷果然料事如神！且让他们跟风几天，我们再推出新的有奖活动。”

    仙客酒楼推出了类似好记星三号店的活动，果然召得一些熟客回头，掌柜的还没高兴多久，好记星三号店又推出新一轮活动，内容是当天消费满八十八两银子的食客，即可参加抽奖活动，奖品种类丰富繁多，从最日常实在的一包盐，一斤花生油，到红莲绣坊出品的荷包、绢扇、小摆屏，四大名着的绣图，消费返金劵……最最吸引人的三个奖品，当数日不落私房菜馆的一张白金卡，好记星的一张白金卡，四大名着之一的封神演义一书，据说上面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酒楼大门外就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走开的人一个传一个，人人都想跃跃欲试手气，要知道日不落私房菜馆的门槛，那可真正是上流社会出入之地，还有那本封神演义，有的人在茶馆听书，那是听了一遍又一遍仍觉不过瘾，如果能拥有一本，作为传家宝也不是不可以啊。就算这两个没中，得好记星的白金卡也是好的。再不济，得红莲绣坊出品的物件也好哇……

    仙客酒楼的谈掌柜混在人群中围观木牌内容，越看越气恼，恨不能冲上去把木牌扯下来一把火烧了解气。回去后跟几个管事商来商去就是想不出一个对抗的好法子来。

    ☆、207动作-3

    “是，夫人。”曾大管家心中震惊，脸上也只是微微一显，便恢复一贯平静表情。

    温刘氏看向跪趴在地上的牛庄头，眼中尽是厌恶恼怒，若非沾点亲带点故，她一早打发了这庸才。

    “牛头，你打理庄子失职严重，就罚你二十棍杖，扣你一年工钱。”

    “小的谢谢夫人宽宏大量，既往不咎。”牛庄头惨白着脸皮，心里却是松口气，只要他还是营头庄的头儿就好，二十棍杖尚要不了自个的命，一年的工钱还不是很快就能捞回来。

    急忙磕头谢罪，“小的以后一定尽心尽力，管好营头庄，不让夫人操心。”

    “还不快滚。”温刘氏连看多一眼都觉得心火猛上窜，一声喝斥，牛庄头赶紧爬起倒退到门口，转身快步朝曾大管家追上去。

    温刘氏沉默片刻，眼底全是阴狠之色，到底是谁，吃了豹子胆了，连温府的东西都敢动，是嫌活得命长了！

    午后一场无风小雨，令天气更显闷热难耐，温居小园的内院书房里，两面墙下的活动沟槽中，冰块冉冉散发冷气，把酷热给完全隔绝屋外。

    好儿卧在罗汉榻上小睡醒来，看见平卉在竹编躺椅上睡得香，便没有叫醒她，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水喝完，坐到书桌前，铺开雪白的纸张，开始午后的练字。

    好儿一贯用炭笔处理事务往来及签字审批，毛笔字就写得马马虎虎，四儿没少拿她的毛笔字开刷。好儿有一次被四儿挖苦急了，发下狠心，一定要练出一手漂亮的字体来，于是强制自己每天哪怕再忙，也要挤出半个时辰来练字。

    “咕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落窗台上，用小嘴儿啄着透白色纱窗。好儿放下毛笔，拉开纱窗，信鸽便自动飞落书桌上。好儿含笑捧起信鸽，解开它腿上绑的细红绳，取下一个细小的卷筒，拿掉筒塞，倒出一个卷字条，打开一看，不禁笑了。

    “小雪，辛苦了。”好儿温柔抚摸信鸽，到起居室端来两个小碗，一碗装净水，一碗装吃食，用一块四方木板置于桌上，再把两碗和信鸽放上去，摸摸信鸽小脑袋轻声道，“累了吧，歇息歇息，吃点东西再回去。”

    信鸽似懂人话，小嘴儿在好儿手心轻啄一下，像挠痒痒，好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平卉听到笑声醒了，揉着眼睛站起身道：“小姐，你已经醒了？”

    “是啊，哪像某条小懒虫，呼噜吹得比喇叭响。”好儿调侃道。

    “哎呀，小姐你又乱说，我哪有打呼噜。”平卉才不相信自己会打呼噜，瞥眼瞧见喝水吃食的信鸽，走到桌边伸手就去摸，“小雪又送信来了。小雪小雪，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说着转向好儿，笑问道：“小姐，是不是五爷要请我们吃饭啊？”

    如今平卉也知道了，五爷就是当年的来去，还知道五爷其实是瑞宁王府的少爷。

    好儿笑睨她道：“想吃五爷请的饭，再等等吧。”

    让小雪吃饱喝足，又歇息片刻，好儿才把写好的小纸条儿卷好放入小筒子内，捆在小雪腿上，放飞。

    半个月过去，好记星三号店持续增高人气，客似云来，店内不得不从其他店抽调人手过来帮忙。

    仙客酒楼门庭冷落，几乎所有的老熟客都跑了，伙计们闲得发慌，管事打瞌睡，掌柜心事重重。整个酒楼一片愁云惨淡。

    谈掌柜再次上报东家。这次不止温刘氏在，温府男主人，温瞻年也在。

    这段日子他们通过各方途径，总算打听到好记星的背后，老板是江南人，但有明家书局这棵大树庇荫，他们也无奈何。一座小小尚书府，再加一座勇义侯府，也难抵一座王府啊。

    温刘氏很不甘心。仙客酒楼是她的陪嫁产业之一，因为位置得天独厚，又有娘家背景，厨子做的菜也不错，一直以来收益是最好的一个铺子。如今财源被阻断，让她怎甘心？

    不，她咽不下这口气！

    “哼，他们能搞大彩头，我们就搞比他们更大的！”温刘氏略一思忖，狠狠地说道，她就不信，对方还能亏多久。

    “请夫人吩咐。”谈掌柜忙起身说道。

    温刘氏道：“以我八角巷的那座三进宅子做最大彩头，凡是一个月内在仙客酒楼花足两千两银子的，中奖率高至七成。其他的彩头，你看着办，别弄得像上次那样，又给人诟病。”

    谈掌柜张大了嘴巴，八角巷，那可是全京城最好的地段之一，那儿的宅子，最便宜最小的一座都不下于四千两银子。夫人还把中奖率提至七成，这手笔也太大了。

    温瞻年蹙眉道：“夫人，这彩头是不是赌大了？”

    温刘氏冷笑道：“我们不赌大，对家又怎么会跟上来？既然他们要玩，我们就陪他们玩更大更狠的。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温刘氏很自信，她这个彩头绝对能把顾客们给吸引过来，好记星要想把顾客拉拢过去，除非出更大的彩头。

    果然不出温刘氏所料，仙客酒楼这个彩头一推出，很快就顾客盈门，人人都想赢那座八角巷的宅子，而且还是三进的宅子，没有个近万两银子，甭想能买到。

    好记星相比之前冷清了不少。不过，有了三少爷提前的交待，酒楼上下一片淡定，不仅如此，还取消了各种彩头和抽奖活动，恢复正常营业。

    基层的伙计是不知道，但楼内的管事和掌柜，却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推出这么久的各种活动，就初始那会亏了，不久就营业额直线上升，外人眼里看似赔本，实则他们是在赚。这也让掌柜和管事们对三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起名为喜乐的游乐城，如期择吉开业，开业当天，因新奇的剪彩仪式，就迎来大量围观人群。进去消费的首批顾客，更是睁大了眼睛，看哪哪都是新奇。

    喜乐游乐城内，有客栈、酒楼、按摩足浴、琴馆、茶艺，包括一个有趣好玩的迷宫，一座孩童游乐园。每一处自成一座园林式的院落，相互间有曲廊相连，相连的两端门口，都有门房当差，禁止有人浑水摸鱼。

    进去消费的顾客，只要在开业头三天内，一次消费满八百八十八两银子，就可以获得一张高级贵宾卡，当天进去各处全部免费，以后凭卡消费，可获八五折优惠，若是介绍客人过来消费一次满九百九十九两银子，介绍人可获得一次任意挑选两处免费消费，并在下一次来消费时，凭卡在八五折的基础上再享受九五折的优惠。

    而过了头三天之后要办理高级贵宾卡，需要缴纳三百八十八两银子，才能办理一张。游乐城内每一处价格不同，可单独消费，也可以购买套餐组合消费，套餐组合消费显然要来得优惠。

    这些全新的消费理念方式，让观望或进去的人大开眼界，权贵巨富者，自然不在乎那点子钱，呼朋引伴或是带着贴身下人就大摇大摆走进去，可真是羡煞了那些口袋不够丰厚的看客们。

    阿南和阿纲经过培训后，被安排去酒楼做事。而那天在春福绸缎庄被解雇的小芬姑娘，经过上岗培训后，也进了琴馆做事。三人做事认真踏实，都通过了试用期，转为正式员工，重新签合同。规定每天工作四个时辰，超时算加班，每超半个时辰按三十文人工计算。游乐城内所有人均是如此。三人高兴异常，一合议，特地请了好儿去天喔冰饮麻辣烫店吃东西。感谢好儿引荐的这份好差使。

    一个月下来，翌月初账房部一核算，减去所有成本和员工支出，净赚在近八千两，可把好儿和明南靖乐坏了。明南靖点点好儿秀鼻，掩不住的赞赏，“好儿啊好儿，你若为男儿身，我定鼎力培养你成为一代巨商。”

    明笙儿笑嘻嘻道：“好儿，你若是男儿身，我此生非你不嫁。”

    好儿喝着冰冰凉的果汁饮品，险些被呛了喉咙，明南靖瞪瞪小女儿，眼里尽是无奈和宠溺，“都定亲的人了，怎么说话的呢？”

    “人家说的真心话啊。”明笙儿吐吐舌头，给好儿顺着背，仍一本正经道，“好儿，我对你的真心痴情，天地日月可鉴，山崩海枯石烂，不盼朝朝暮暮，只求永恒一瞬。”

    噗。好儿捂着肚子，人彻底崩溃，一蹦三尺远，躲到明南靖身后，一脸哀苦，“笙儿姐姐，求您行行好，就此放过我吧，你忍心看我x日噩梦吗？”。

    “好了好了，你们啊，在一起就知道胡闹。”明南靖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两小丫头，对明笙儿道：“笙儿，你先出去，爹有正事要跟好儿商谈。”

    明笙儿朝两人扮个鬼脸，嘻嘻哈哈出去了。书房里，恢复了原来的清静。

    好儿道：“不知明老爷有何事？”

    明南靖瞧她半会，方道：“好儿，听说你的好记星三号店，把对街的仙客酒楼给挤垮了？”

    “没有啊，仙客酒楼还营业着，我昨儿还看见开门来着。”好儿眨巴下眼，也惊讶地说道。

    “在我面前你还装？我们可是老朋友了。”明南靖好笑地拍拍她小脑袋，“你这个鬼精灵，干了什么坏事就这副模样。”

    “我一直就这副模样啊。”好儿坐姿端正地挺直腰杆，认真地说道。

    “还装？你一不说实话，就会眨巴下眼睛，然后比老夫子还要一本正经，蒙谁呢嗯？”明南靖端起茶杯，呷了口茶，为自己观察入微甚是得意。

    好儿摸摸下巴，干笑两声，“明老爷，你火眼金睛，可以做孙悟空的师兄了。”

    “我可做不来那猴子的师兄。”明南靖撇撇嘴，道，“好儿，你是不是有意让对方关门大吉？”

    ☆、206动作-2

    阿南、阿纲忙跟着举杯饮下。好儿放下酒杯，笑道：“下个月中旬，游乐城就投入使用了，你们可是决定了要过去那边做事？若是决定了，下个月起，你们就去参加培训，我听说要对招进来的人统一培训半个月，先签合约再培训，培训期间包两顿饭，每人支付八十文最低生活费。”

    阿南问道：“那以后每月的工钱是多少？”

    好儿道：“这个我大致问了下，签合约参加培训半个月，之后开始上工，头一个月为试用期，工钱是一百八十文。试用期合格者，就留下来，每月是三百文工钱。以后每逢过年、端午、中元这三个节，每人会派发礼物或红包。此外，除了试用期，每个月每人有四天休息，休息天不扣工钱。”

    阿南、阿纲听得张大嘴巴，他们在春福绸缎庄做事，每个月只有两天休息，而且休息是没有工钱的，除了过年会多得点钱，其余任何节日都是没有礼物或红包的。

    阿纲有些犹疑道：“嘉诚少爷，您说的这些，会不会到时候变卦？”

    好儿伸手去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们放心吧，我可是为你们仔细问确定了，才找你们过来告诉的。人家还说了，只有做的好，肯努力肯上进，对游乐城忠心不二，还会提做管事。你们知道吗？我当时顺口问了一句，做管事的工钱是多少，人家回答我说管事分大中小管事，小管事每月三两银子，中管事每月六两银子，大管事是十两银子。你们以后努力上进，不说大管事中管事，混个小管事也不错啊。”

    “哇！工钱真高！”阿南、阿纲震惊得眼珠子险些儿掉下来，他们春福绸缎庄的铁掌柜，每月才五两银子。

    好儿笑眯眯地吃着菜，不理会两人的凑头私语，和平卉说着国子监里的一些趣事儿，实则这些都是平时听小树或四儿说来，她如今冒用小树身份，拈来显得更真实可信罢了。

    不一会，就见阿南、阿纲二人点头，阿南对好儿道：“嘉诚少爷，我们月底就辞工，去游乐城做事。”

    “那太好了，以后我去游乐城玩，就能见到你们了。”好儿呵呵笑道。

    阿南二人也是笑得欢喜，他们这是遇上贵人了，才得到一份好差使。

    “对了，你们东家的大少爷，平时为人怎样？他在国子监里人缘可不怎么好。”好儿忽然说道。

    温府的两个少爷，都在国子监念学，其中温大少爷也选修了骑射，因而小树、四儿都认识。不过据两人说人家出身背景好，对他们这些寒门和商贾学子那是鼻孔朝天眼盖过顶，极瞧不起的。当然，皇商除外。

    阿南道：“东家大少爷来过两次店里，没跟我们说过话，我说不上来。”

    阿纲撇嘴道：“我看着东家大少爷架子十足，很高傲。”

    阿南却又道：“不过东家的大小姐长得很漂亮，听铁掌柜说很有才气。”

    “哦，那你们铁掌柜为人怎样？”

    “铁掌柜人还好，对我们不打不骂的，阿六那庄上的庄头可就厉害了。”

    “阿六是谁？”好儿好奇地问道。

    阿纲道：“阿六是我二叔家的孩子，他在东家的一个庄子上干活，那庄头姓牛，整日厉害哄哄的，对庄里的其他人整日摆出一副我是你们主子的臭脸，指使干这干那的，稍不合心意就打罚，向东家恶人先告状，他自己却在屋里睡大觉。东家一旦去了，牛庄头立马就变得点头哈腰，阿六说看着就忒招人恶心。”

    阿南道：“那牛庄头是东家的一门亲戚，人家当然嚣张了。”

    好儿详装惊讶道：“阿六卖身给东家了吗？”。

    阿纲道：“没有，阿六就是去庄上干活，每月回家一次。说到牛庄头我就替阿六喊冤，上个月阿六送货慢了点儿，就被庄头克扣了半个月工钱，想想就气人。”

    好儿也跟着气愤填膺道：“这牛庄头太可恶了，要是我，肯定得想个法子教训教训他去。”

    阿纲眼睛一亮，“嘉诚少爷，你可说中我了，我还真是想狠狠揍一顿那牛庄头，不就是靠着是东家亲戚就在那狐假虎威！我二婶身体不好，干不了活，阿六下面还有三个小弟妹，你是不知阿六和二叔的担子有多重……”

    阿南道：“牛庄头有东家这座靠山，谁敢动他？”

    好儿朝二人诡异一笑，“你们当真想给牛庄头教训？”

    阿纲毫不犹豫点头，“我是巴不得马上就给他教训。”

    阿南也道：“我最看不得狗仗人势。”

    “你们过来……”好儿让二人靠拢脑袋，低声说了几句，听得二人眼睛发亮，笑容尽露。

    平卉一旁捂脸，她家小姐的聪明才智居然用到了旁门歪道，呜呜……

    阿纲大着胆儿道：“嘉诚少爷，要不你好人做到底，也帮帮阿六，让阿六也去游乐城做事可以吗？”。

    好儿笑道：“这我得见过阿六才行，况且，我也有个事儿，需要你们和阿六帮忙。”

    阿纲拍拍胸脯道：“嘉诚少爷对我们这么好，有什么能帮到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我有个同窗好友，是寒门学子，学业非常好，可屡次遭你们东家的少爷欺负，我就想帮这位好友出口气儿。”

    “嘉诚少爷，你说，要我们怎么帮？”阿南问道。

    好儿道：“阿六不是在你们东家庄上做事吗？请他帮个忙，记一下庄里都种些什么农作物，这些东西都运去哪里卖，一般都是谁负责……”

    “这个容易，阿六肯定能办好。”阿纲说道。

    好儿笑容可掬又举起酒杯：“那我就先在这谢过两位大哥了，来来，我们大口吃酒，大口吃肉。”

    这一顿饭吃得双方皆大欢喜。阿南和阿纲喝得都有些醉意，好儿却半点事儿也无，你道为啥？当然不是她酒量好能海喝，玄机就在那酒壶上，壶外寻常，壶内有乾坤，里面可是一分为二，而酒壶的把柄上，就有一个小开关，倒酒的时候，只要指头轻轻一按，就能倒出不同的酒来。

    好儿给两人倒的是实在的酒，好儿跟平卉喝的却是果汁饮料。

    好儿让店里的马车送阿南两人回家，自己和平卉乘来时的马车回去。

    “小姐。”平卉欲言又止，她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为什么小姐那么关注温府的产业。

    好儿侧头看了看她，“什么事？”

    “我……小姐，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平卉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来。

    “你问吧，我有权不回答的。”好儿嘻嘻笑道。

    “小姐！”平卉嘟嘴，小姐总是这样耍赖。

    好儿伸手揉她脸颊，“好吧，这么可怜，我就回答一个问题。”

    平卉拿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了一会才问道：“小姐，你为什么那么留意温府的铺子啊庄子的？”

    好儿仍然笑嘻嘻道：“这个啊，因为他们是我仇人啊。”

    “仇人？”平卉大吃一惊，小姐一直都在落日村，怎么会跟远在京城的温府是仇人？而且那温府，可是吏部尚书家。

    好儿忽地敛去笑容，撩了窗帘往外看去，幽幽道：“平卉，以后你会知道的。”

    “嗯，小姐，不管你做什么，我一定对你不离不弃。”平卉看着小姐的侧影，坚定地说道。

    “好平卉。”好儿回首，牵起她手，两人相视一笑。

    好记星三号店的生意越来越火，仙客酒楼也推出自己的优惠活动，好记星的伙计过去一打探，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回来告知蓝掌柜和卫管事，蓝掌柜不由拍掌道：“三少爷果然料事如神！且让他们跟风几天，我们再推出新的有奖活动。”

    仙客酒楼推出了类似好记星三号店的活动，果然召得一些熟客回头，掌柜的还没高兴多久，好记星三号店又推出新一轮活动，内容是当天消费满八十八两银子的食客，即可参加抽奖活动，奖品种类丰富繁多，从最日常实在的一包盐，一斤花生油，到红莲绣坊出品的荷包、绢扇、小摆屏，四大名着的绣图，消费返金劵……最最吸引人的三个奖品，当数日不落私房菜馆的一张白金卡，好记星的一张白金卡，四大名着之一的封神演义一书，据说上面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酒楼大门外就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走开的人一个传一个，人人都想跃跃欲试手气，要知道日不落私房菜馆的门槛，那可真正是上流社会出入之地，还有那本封神演义，有的人在茶馆听书，那是听了一遍又一遍仍觉不过瘾，如果能拥有一本，作为传家宝也不是不可以啊。就算这两个没中，得好记星的白金卡也是好的。再不济，得红莲绣坊出品的物件也好哇……

    仙客酒楼的谈掌柜混在人群中围观木牌内容，越看越气恼，恨不能冲上去把木牌扯下来一把火烧了解气。回去后跟几个管事商来商去就是想不出一个对抗的好法子来。

    ☆、209没了，红了（两章合并）

    仙客酒楼内，伙计掌柜无聊得想拍苍蝇都没有得拍，眼望着斜对面的好记星三号店客人进进出处，一众人都有些呆愣。

    “听说好记星的待遇可好了……”就有管事挑起了话头，其他人也纷纷出言，说着听来的传闻。

    “是真的，我们村的三娃就报名去了好记星二号店做事，两年时间，他家就盖了五间青砖大屋，围了个青砖院子，还买了骡车，今年又娶上了媳妇，给的聘礼是我们村最好的，他媳妇娘家对他可亲热了。”有一个伙计唉声叹气地说着，“好记星三号店没开张前，三娃就叫我辞工去报名，我没去……要是我当时去就好了，唉！”

    说到末，那伙计一脸的懊悔。一管事张了张嘴，看眼那伙计，又瞥眼掌柜，最后没有出声。有个事儿伙计们不知道，他作为管事却是知道的，掌柜的曾想从好记星挖人，给人家厨子每月十五两银子，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他们才打听到，人家在好记星的待遇，一个月就有二十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礼物红包派发，每个月有六天休假。而他们仙客酒楼，给厨子的待遇每月才十二两银子，过年有年礼和红包，每月才四天假。两厢对比即分优劣。再后来又打探到，人家过年光是给伙计的年货和红包，就抵得上他们仙客酒楼给管事的分量。

    此时听着那伙计的话，就有管事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

    谈掌柜愁眉苦脸，仙客酒楼这么下去，关门大吉的结果，已成定局。他是东家的人，去留由不得自己，这些管事和伙计眼中的情绪，他自然看在眼里，心中也说不上是啥滋味。

    做酒楼，竞不过对家，还可以转行做其他的，谈掌柜希望东家快点决定，早日转行，把亏损降到最低。

    只不过，谈掌柜这个希望，到底还是落空。事隔不过三日，仙客酒楼在一夜之间，火光冲天，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刻。等到人们发现要去扑火，那熊熊大火已经把酒楼焚烧过半，并祸及左右其他家店铺共六家。

    一场大火，将昔日繁华的仙客酒楼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一堆黑乎乎的废墟，大火过后天降阵雨，浓重的燃烧呛鼻气味直飘了大半条街。

    京城府尹刻不容缓着手调查，那可是吏部尚书家的产业，还有个勇义侯府牵连着。他不过是小小府尹，绝对不敢怠慢半分。可那现场被烧得渣都不剩，又是在半夜人们最沉睡时分发生，府尹查来查去，查不出名堂，只有亲自登门拜访温府，看能否问询出些有用线索。

    “不知贵府可与人有过节？”

    “过节？我们温府乃良善之家，与各府和睦相处，哪来的什么过节？”

    温刘氏话一落地，突然恨声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嫉恨我们仙客酒楼生意红火，才不择手段放火烧了仙客酒楼！”

    “他们是谁？”府尹不解地问道。

    温刘氏眼底划过一抹阴戾，沉声道：“好记星三号店！”

    府尹微惊，“温夫人可有证据？”

    温刘氏切齿道：“证据？自从好记星开到仙客对面，就处处打压仙客，卑鄙无耻手段穷出不层，好记星的狼子野心，想一家独大！”

    府尹有些无语，“行业竞争在所难免，如若真是好记星所为，温夫人还请提供真凭实据给在下。”

    温瞻年的脸色此刻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哼道：“证据，我会尽快提供给你，希望到时不要令我失望。”

    “温大人，下官定当不遣余力，秉公办案。”

    府尹离开温府，心头不禁嘀咕，好记星的背后是明府，明府背后是王府。他一个小小府尹，平平稳稳做了十年有余，他可不想因为这场火灾，而把自己也给烧没了。嗯，此案他得打起万分精神，能两头都不得失是最好。

    仙客酒楼彻底没了，大拿街其他的小酒楼小饭馆不成气候，好记星三号店理所当然一街独大，日日赚个盆满钵满。

    京城的各店都站稳脚跟并进入稳步经营轨道，新买下的山头庄子田地也打理得有条不紊，好儿的目光便投向其他州城县镇。

    十月金秋，万菊飘香。温氏带着常四婶、蒙氏婆媳及六儿，胡汉同行，到了京城。胡汉把温氏等人送到温居小园，才回去自己的住宅。

    常四婶和蒙氏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上京城，长途跋涉的辛累自不必说，歇了半响才缓过来。傍晚时分，小树、四儿从国子监下学回到温居小园，远远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那熟悉想念的笑声，乡音，让两孩子激动得撒腿就往里跑。

    “娘！”小树比四儿小，却跑得比四儿快，一把扑入温氏怀抱，使劲吸着属于母亲的温馨气息，眼眶热热的，心窝儿暖暖的。

    温氏抱住小儿子，笑不拢嘴，“娘的小树，又长高长胖了。”

    “四儿！”常四婶颤着身子站起，眼含泪光看向后面的少年。蒙氏更是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啊！

    “奶奶！娘！”四儿大步走到亲人面前，任由奶奶和娘端详拥抱，感受着家人的想念和疼爱，心中暖流不断。

    亲人见面，自有许多话要说。小树、四儿先后问起家中情况，落日村境况。当得知家中一切安好，落日村如今是家家好过，且风景如画，长河学院远近出名，其他县镇的学子都往长河学院念学，今年更有一个教学的秀才夫子考中了举人，引得不少秀才想来长河学院教学。

    “小树，你妹妹哪去了？”温氏从一进门就没看见小闺女，大家热叙一番后，忙开口问小儿子。

    “妹妹还没回来吗？”。小树了然地说道，“娘，妹妹这些天和有平忙得脚不沾地，往其他州城县镇忙着开店呢。”

    四儿在旁接话道：“温姨，好儿刚新开了四家好记星，两家棉纺，两家天喔冰饮麻辣烫。我们都两天都没见到她了。”

    温氏不禁心疼道：“这丫头，咋这么拼命？”

    常四婶也道：“好儿是太拼命了，她还这么小，可不能过早熬坏了身子。慧娘，等好儿回来，咱们可得说道说道好儿。”

    温氏点点头，十分地赞同。如今温家产业已经很多了，家中生活已远超富裕两字。她不希望小闺女还这么劳碌。再者，小闺女明年就要及笄了，也该静下来学学大家闺秀，好觅一门好亲事。

    蒙氏拉着大儿子坐在身边，怎么也看不够，笑道：“四儿，娘刚才一路在马车上看，这京城可真大，真气派！四儿，你啥时候沐休，带你奶和娘好好逛逛京城。”

    常四婶笑看大儿媳一眼，“四儿，你母亲是要逛完了，回去好跟村里人说去呢。”

    蒙氏也笑道：“娘，咱这可不像那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吗，我逛了京城，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听得见摸不着。”

    一众人又说笑一番，看时辰差不多，便移步乘坐马车去日不落私房菜馆吃晚饭。这也是好儿之前早有吩咐的，因此一行人去了既定的包厢，掌柜的亲自待客，上菜。服务得极其细贴周到。

    “怎么好儿还没回来？”温氏想等小闺女回来一起吃，再一次催问跟过来的下人。

    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蒙氏早已是瞪大了眼睛，从进来日不落菜馆，她就在心里不停惊叹，这菜馆名字奇怪，里面可精致漂亮非常，比县老太爷家的后园丝毫不逊色呢。

    温氏话才落地，便见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美玉般的锦衣少年走进来，脸上笑意吟吟，朝温氏脆声喊一声“娘！”正是女扮男装的好儿。

    常四婶和蒙氏咋一看见进来的美少年，登时一愣，都没反应过来。待好儿又转向二人盈盈一笑问候，蒙氏不由大着眼睛纳闷道：“好儿，你咋这……”

    “大嫂子饿了吧？有什么话先填饱肚子再说。来，大家举杯，为四儿、小树后日的比赛预祝成功！”

    好儿截住蒙氏的话头，笑着举起手中杯，大家纷纷跟着举杯，常四婶心头也纳闷不解，不过没有蒙氏那么明显。见蒙氏还想开口问话，四儿怕露底，忙拉住蒙氏手，低声附她耳边道：“娘，什么都不要问，回去我再慢慢跟你和奶奶说。”

    蒙氏哦一声，点点头。看着满桌美味，食指大动，纵是家中日子越来越好过，很多好吃的都变为寻常，但这么一桌色香味俱全她还是头一遭见到吃到。

    吃过晚饭，众人喝茶歇了片刻，时间尚早，便一起上街走看夜市。直至戌时中，众人方意兴阑珊返回温居小园，洗漱休息。

    西厢房，灯火依旧，常四婶、蒙氏和四儿还说着话儿。

    蒙氏道：“娘，四儿，慧娘这处院子也小了点儿，不过是比家里的漂亮。娘，让小乐子也在京城买一处宅子，以后咱们一家人来也有自个的窝。”

    常四婶道：“小乐子又不在京城做事，跑这买什么宅子？山高水远的，咱们也不能常来京城。”

    蒙氏道：“要不让慧娘把陈有平跟小乐子对调一下，让小乐子到京城来，陈有平回去。”

    常四婶不悦道：“慧娘当初没让小乐子来京城，是为了让咱们一大家子能在一起。再说了，小乐子在家干得好好地，我可不愿意让小乐子来京城。”

    蒙氏忙笑道：“娘，我知道你不舍得小乐子，我不就那么随便一说。咱还有四儿不是。四儿，你可得给娘，给你奶多争气，将来留在京城做官，让娘也跟着享享福。”

    四儿哭笑不得道：“娘，你怎么还比不上我奶奶？能不能留在京城做官，可不是我想了就能，得皇上点头才行。再者，我一个愣头小子初出茅庐，根本不可能留在京城。”

    蒙氏忙道：“不能留京城，那是要去哪？”

    四儿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打个呵欠道：“娘，这个还是得看皇上安排。奶奶，娘，你们坐一天车也累了，早点休息，我明儿带你们上街逛京城去。”

    上房里，黑暗中，低低响着温氏和儿女的说话。听说小树全报科目比赛，温氏担心道：“小树，你吃得消吗？可别勉强自己。”

    小树躺在温氏左边，一手抱着她胳膊道：“娘，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我就是想挑战自己……我想看看自己与几十年前的那位全能冠军还有多少差距。”

    “好，咱小树有志气，娘和妹妹到时候全力支持你。”

    “好儿，你现在也在长个子，可不能太拼命了，娘不能在你和小树身边时时照顾你，你们兄妹俩要互相照顾，知道吗？”。

    “嗯，娘，我和小树都很好，您放心好了。”好儿也抱温氏另一只胳膊，“娘，你也不要太劳累，有些事，放手给下面的人打理……”

    “娘，明儿汉叔过来吃饭吗？”。小树忽然问道，倒让好儿一愣，她正想开这个口呢，没想到小树先开了，这个鬼精灵。

    温氏道：“那就明儿派人叫他过来吃饭。”

    好儿含笑道：“娘，我师傅一路上是不是像护卫呀？”

    “然后把咱娘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小树马上接着说道。

    “是呀，我师傅人老好了，人好心好品相好，又痴情又细心体贴……唉，可惜我师傅孑然一身这些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情投意合的，可是又……”

    “妹妹，可是又什么？”小树问了一句，不等好儿回答，自己翻了个身睡好，嘴里嘀咕说道，“我也很喜欢汉叔，要是我有个像汉叔这样的爹就好了……娘也不用那么辛苦……”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温氏张了张嘴，呵责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却又听得小闺女在怀里喃喃：“娘，给我们找个爹爹……”

    “好儿，你也跟你哥哥胡……”温氏说了一半，听得小闺女睡着的呼吸声，只好收口。心里，却掀起了轻轻的浪花。她不是木头人，且是过来人，何尝不知那人对自己的情意？可是，她还有勇气去面对吗？

    好儿并没有睡着。和小树一唱一和是早就商量好的。在来去帮她查到当年实情，她就知道，娘亲可以跨出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一步了。

    国子监六艺比赛，在一个神清气爽的早上拉开序幕。好儿第一次踏进国子监大门，看着那些青春朝气的学子们，清幽美丽的环境，古香古色的建筑，还有弥漫的那份文学氛围，感觉像是回到了前世大学校园。

    琴棋书画统统在正院主楼前的空地上举行。正院主楼共三层，二、三层均坐满了国子监的监考夫子、数位当裁判的嘉宾。连皇子和王爷都来了。

    当听到瑞宁王爷四个字，好儿不禁多望了几眼，可惜距离还是有点儿远，且只看到个半侧面。那一身雍容华贵中透出一股杀戮气息，让通道两旁的学子们静声屏息，眼里带着对上位者的敬畏和崇敬。

    倒是那位二皇子，玉树临风一身高贵逼人，引得那些女学子们，还有来观赛的未嫁闺秀们，个个一脸热切，美眸含羞带喜。

    好儿不知怎地，自主地在心里将这位二皇子与来去做了个比较，然后发现来去虽然容貌不及二皇子俊美贵气，却有着二皇子所没有的亲和力，以及那股与众不同的踏实内敛气息。

    第一场赛为书画，好儿听到温府的大少爷也参加，特意多看了两眼那少年，比自己稍大个一两年吧，面白净，五官俊秀，眉眼中有着富贵子弟特有的骄傲与浮华。

    初赛决出后，淘汰掉半数学子。之后休息半个时辰进入决赛。小树、四儿便过来与亲人聚在一块。

    好儿的视线却追寻着那温府大少爷的身影，直到他走向一位华丽妇人，而那妇人身畔，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红衣少女亭亭玉立，面貌与少年七八分相似，细看下，这兄妹俩是六分似妇人，四分……当是似那温尚书吧。

    好儿忍不住想，回去后，要拿镜子照一照自己才行。

    “好儿，在看什么呢？快过来吃水果。”温氏招手说道。

    “嗳。”好儿轻轻转身，恰好挡住温氏投过来的温柔目光，含笑向大家走过去。

    一个时辰后，书画决赛开始，以半柱香为时限结束比赛。赛场上，但见小树竟以扫帚代替笔，一卷白纸长长铺在地上。参赛不参赛的学子，观赛的人们，包括裁判、嘉宾们，都很是好奇地关注起这个面容俊秀可爱的白衣学子，眼里脸色带着探究，他拿扫帚要干什么？

    忽见小树抬头转过来，朝着看台中的好儿和温氏投以一个自信微笑，调皮地眨巴下圆圆的大眼睛。好儿会心一笑。

    就见小树把扫帚放进那大盆墨汁里，一搅拌。扛着扫帚蓦地朝白纸前面跑去，扫帚上的墨汁，点点滴落白纸上。所有人都睁大眼睛，这个少年到底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是在比赛啊？居然拿个扫帚……有人开始摇头，这少年，输定了。

    却见少年就快跑到白纸顶端时，身子灵巧一转，潇洒跨步，手中扫帚朝前一探，一扫，一挥，一画。动作行云流水，初始疾如雨点。手中扫帚翻转、挥划、点落，眨眼间一只风筝跃然纸上。扫帚不停，少年拖着扫帚往后疾退，那白纸上便出现长长墨色一带，直到快退出白纸始端，少年身子骤停，微倾，扫帚丢于一旁，双手快速拿起另一支大号毫墨，寥寥数笔，纸上现出一个稚童，藕节般可爱的手中，抓着一根线，稚童梳两小包包头，仰着小脸，那充满童真的快乐笑容，与他顶上遥遥飞翔空中的风筝紧紧相连。

    放下笔，少年转身，朝主楼上的裁判和嘉宾，行了个端庄的礼。尔后，转身走回位子坐下，悠悠喝茶。

    其他的参赛学子，还在埋头苦书苦画。好儿的目光，停落在四儿身上。他写的是书法，一手赵体圆润典雅，端庄大气，又透出属于男儿本色的阳刚坚毅。

    视线再落向那温府大少爷，手中的画，中规中矩，画工应该是不错，但是，不出彩。

    当结束比赛的铜锣声敲响，那半柱香也燃尽生命。所有参赛者的作品都收了上去。等待，让有的人心焦，不安，懊恼，也有人平静自若，淡然如风。

    当胜出者的作品从二楼长长垂挂展开面向观赛者时，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继而，那些寒门学子率先欢呼起来，更有人跑过去，把小树抬起来抛向空中，一张张笑脸仿佛烈日下盛开的花朵，刺晃了那些失去名次的人的眼睛。

    “娘，小树赢了！”好儿挽住温氏胳膊，笑盈盈地说道。

    最终，第一场书画赛，小树获得第一名，四儿紧追其后获得第二名。那位温府大少爷，获得第四名。

    好儿一行人喜笑颜开，出了国子监往自家酒楼去庆祝吃饭。下午还有一场棋艺初赛呢。

    连续几天比赛紧张又刺激，小树在初赛时并不出众，可他总能在决赛时，大放异彩，最终夺取第一名。

    棋艺，他最终以赢对手两子取胜。

    琴艺，初赛他和四儿一个以琴胜出，一个以萧胜出。决赛时，他与四儿合体，两人合奏的一曲笑傲江湖惊艳全场，冠军当之无愧，难得地竟无一人心生嫉妒。琴赛后，二人被王爷和皇子叫去谈话。最后这首笑傲江湖被国子监破格收入藏馆。这份荣耀，从国子监创学以来，小树和四儿是第三个获得者。

    之后两天，小树又先后夺取骑射两项第一。其中射艺一项，四儿获得亚军。

    五项比赛，小树一人揽了，这个劲爆消息，从国子监迅速传出，最后传入朝廷。小树一下成为大红人。

    最后一项，是寻宝比赛。比的其实就是团队精神，人数至少为四人，最多不能超过十人。时间为辰时中开始，酉时初结束。各组人员按照规定的路线，进行抽签，谁最先找到抽中的宝物目标，并最早回到国子监面见祭酒呈上宝物，谁就获胜。

    小树、四儿及另外五人为一组，很快制订几个方案，迅速出动。

    温氏、常四婶等人一连几天都观赛，都有些疲累感，最后这一项比赛，便没有去国子监等待。好儿则在见过小树的组员后，离开去忙自己的事情，直到申时末，才带着平卉离开办公地点，一路左拐右拐地往国子监学去。

    “前面的让一让！让一让！”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好儿探出头，看见后面飞奔而来一匹白马，马上之人却不是小树，也不是小树一组任何成员。

    好儿心中一动，让车夫把马车偏往中间走，待那白马就要冲过来之际，才堪堪偏让。

    白马呼地一下冲过去，好儿素手一扬，一枚毫不起眼的银针，蓦地射入马后腿根下。那马受痛，驮着马上少年一顿乱转嘶叫，就是不肯往前跑，可急坏了那少年。

    好儿心中奸笑，又听得后面传来马蹄声声。回头一看，大喜。马上之人正是小树的一个队友。

    那前头的白马吃痛怒顿，马上的少年眼见对手追上来了，急得眼泪汗水一起流，果断下马，把马儿用力往中间一拽，企图阻挡。怎知后面的对手似是早有预料，偏上一溜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朝地上少年做鬼脸。少年一脸急怒，毫不犹豫地拼命地朝前跑去。

    好儿的马车靠边直走紧跟着，那少年看见马车，急忙招手喊道：“停一停马车！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跟他说万金都不停。”好儿悠悠地道。

    平卉便探头出来冲对方道：“我家少爷说了，万金都不停。”

    看见小树的队友到了国子监大门便跳下马匹，手中紧抓着一物件往大门内冲去。

    “小姐，这什么比赛啊，看起来真要命。”平卉目瞪口呆地说道。

    “回头问小树不就知道了。”好儿也在大门外下了马车，带着平卉直往里走。

    包揽六艺冠军，小树彻底红了。

    红人也有红人的烦恼啊，小树还在读书呢，就尝到了这种烦恼。

    ☆、210

    温府。晚饭后，温刘氏给温瞻年讲了那个包揽六艺冠军的天才少年。

    “我打听了，那学生不是京城人，是江南来的，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如今红了，不少人盯上了，前途无量啊……哎，这六艺冠军要是我们的应儿多好。”

    温刘氏说到末，微微叹了口气。温瞻年淡淡瞥眼道：“慈母多败儿。你平日若对应儿严加管教，何至于此。”

    温刘氏不依了，怨艾道：“你这是怨我不会教孩子了？我每天要打理府中上下，要赴这宴那宴的给你打探消息，还要照顾三个孩子，给你抬姨娘……我容易吗我？”

    温刘氏虽已生了三个孩子，但保养得宜，擅于打扮，三十岁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一般，且一身贵妇风韵是那些姨娘无法比的。温瞻年看着妻子眼中的幽怨，心里有点小内疚，他最近好像一直都在蔡姨娘那里留宿，倒是冷落了妻子。

    坐到温刘氏身边，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是我不好，让夫人你操劳了。今晚我哪都不去，就陪夫人你。”

    温刘氏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流露，作势握拳捶了下丈夫的胸膛，甚是委屈道：“算你还有良心，还知道有我这个夫人在。”

    柔软摩挲着自己，温瞻年心中一荡，打横就抱起温刘氏走向内室，笑道：“夫人是我的心头宝，怎能让夫人受委屈，今晚夫君定加倍好好补偿夫人……”

    这一夜满室*光，醉得温刘氏趴在床上不想起来。却偏偏有人要来打扰，原是几个姨娘庶子女齐齐过来给她请安。

    温刘氏不耐地挥挥手对丫鬟道：“让他们都回去，没眼力见儿的贱妇贱蹄。”哼，这些狐媚子肚子里想的什么，以为她不知道吗。

    一容挑开芙蓉门帘，对院里站的一众道：“夫人说今日不必请安了，请姨娘、少爷、小姐都回去。”

    蔡姨娘惊诧道：“一容姑娘，夫人今日是怎么了？是生病了吗？那可不能耽搁，赶紧给夫人请大夫来诊治才好，晚了莫要落了什么病根。”

    一容脸色微变，正要发话斥责，却见莫姨娘一脸担忧道：“可不是，夫人辛苦操持这个家，要是为此病倒了，叫我们怎办是好？哎，都是我们做妹妹的没能耐，什么都帮不了夫人的忙，连请个安都……”

    陈姨娘道：“既然夫人不适，还请一容姑娘转告夫人，请夫人好好休息，妹妹们就不打扰了。晚上妹妹们再过来看望夫人。”

    这三个姨娘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能让内室中的温刘氏听得清楚，气得她长长指甲陷入被褥中，眼中泛起阴冷，该死的狐媚子，竟敢咒她，抬举做了姨娘，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待几个姨娘和庶子女一走，一容走进内室，将方才几个姨娘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只有谭姨娘什么都没说。奴婢看这谭姨娘，倒是老实本分。”

    温刘氏阴笑一声，“无声狗，咬死人。以后多盯着点谭姨娘。一容，给我备热水，我要沐浴。”缠绵一夜，她身子累得四肢发软。

    “是，夫人。”一容退出内室，吩咐小丫鬟准备热水，心里吁口气，内室中的空气，跟外面的太不一样了，再想及夫人方才那妩媚又带着满足的模样，一容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幻织出一幅食色*光图，那图中的男女，俨然是她和那从天而降的廖公子……

    一容突然捂住发热的红脸，左右看看，眼光瞥见那莲池，忙走过去指尖沾水往脸颊扑了扑，似乎这样就能把脸上的热红给扑灭。

    心中仍不自主地想着，转眼又好些日子，夫人却不再提半字有关她的终身大事。是夫人忘记了，还是夫人只是随口一说？

    想着自己都十七了，再过半年就又十八了，就算自个容貌出挑，能选的余地本来就小，一容也想有个男人来疼，来呵护自己，而不是像府里的陆嬷嬷那样，孤身一辈子。

    一容对那位救命恩人很有好感，却知对方是寒门出身，家中有老母弟妹，但胜在不是奴籍，而自己却是卖断身契的，若是求廖公子为自己赎身，不知会否答应？

    又转念一想，也不知廖公子对自己是否有情意？而自己，跟在夫人身边，帮着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换言之，很多事上，自己就是个帮凶，尤其是那些未来得及出世的胎儿，还有那位温善朴实的大夫人，对谁都是充满了善意的微笑，可自己却……

    “一容姐姐，你发什么呆呢？夫人找你呢。”二等丫鬟红烛忽然出现身后，脸上带着探究。一容回神，忙起身道：“哦，没什么，红烛，我这就过去。”

    红花走过来笑道：“我瞧一容姐姐是思春了呢，都十七了……”

    红烛也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是啊，都十七了，还占着地方不肯挪步，她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有倾城之貌，再拖下去连小厮都没得配了。”

    “人家是看不上小厮，至少得像丁管事那样……”两丫鬟搂肩低笑走远。

    一容服侍好夫人，心中正想要找个借口出府，怎知老天都帮她，夫人让她出府采买些物事。一容欢喜不已，出了府，没急着去采买用品，却租了辆小马车，朝恩人廖公子的住处驶去。

    此时的来往，也就是廖公子，正和来去乘车去了京郊外的一处山庄。他所谓的住处，不过是一个作为遮掩地，宅内倒是有一位接近五旬的妇人，两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儿。这三人，是来去和来往偶然救下，安置于此，而这家三口老小对救命恩人是感恩戴德，自然承诺不会对外泄半个字，外人面前，来往就是她家的大孙子。

    一容提了一盒点心来，未能见到廖公子，不免有些失望，也不多停留，只说改日再来，便离开去采买主子吩咐的东西。

    某座山头，满山的树苗绿意葱葱，长势良好。三个年纪不一的少年，正慢慢地往山下走。

    “好儿，我看旁边的山头也挺好，你怎不一起买下来。”来往指向隔邻的一座更高些的山头说道。

    好儿道：“那山有主了，再往深里去，那边的山倒是无主。”只是，那边也无路可走，那样的山买来何用。

    来去道：“找个时间，带你去莱城那边看看，有几个地方，我想你会感兴趣。”

    “好啊，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儿高兴地说道。

    “恐怕要到年后了。”来去微笑道。

    好儿不在意道：“没关系，这事儿不急。”

    转向来往，揶揄道：“那位一容姑娘……”

    来往白她一眼，“别这么看我，我只负责演戏，其他的你们搞定。”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端看是站在什么立场和角度。我看那一容是个聪明能干的，若无前科，我倒是有些喜欢她了。”好儿说道。若那一容当年没有帮着温刘氏陷害娘亲，她是真的欣赏那女子。

    来往挑眉，“好儿，你可别告诉我，你可怜她了。”

    好儿点头，“我是可怜她了，可怜她跟错了主子。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来去，来往，你们要小心谨慎些，把这随时带身边，千万可别弄没了。”

    回到马车上，好儿郑重地交给两人两只小瓷瓶，来往摇了摇，惊讶道：“什么药水？”

    好儿调皮道：“续命神水，菩萨送给我的。”

    “真的？那我要好好带着。”来往呵呵笑着，揣进怀里。

    来去一笑，“谢谢你，好儿。”无色无味，好儿的话半真半假，他却想起彤台寺后山的菜园，好儿家的菜园果园，此神水是那个神水么？来去一直笃定，好儿身上有个秘密，他更期待，有一天，好儿会对他说：来去，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问过菩萨了，菩萨说，你们都是她的门徒，虽然入了红尘，她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们会活到九十九。”好儿嘻嘻哈哈说道。

    心内却一点也不轻松。她知道，这次回去，将有好长时间或许会见不到两人，成与败，端在年前后。脑中闪现在国子监看到的那个人，隐隐透出的那股杀戮气息，好儿就心里觉得不安。

    回到京城，好儿没有回温居小园，径直去了胡汉的宅子。老管家说老爷出去了，一会就能回来，好儿就捡了本书，到后园亭子看书坐等。

    顷刻便有下人端来热茶点心，全是好儿喜欢的口味。胡宅的下人都知道，这位三小少爷深得老爷喜爱，有时候好到让他们觉得，这小少爷莫非会是老爷在外的孩子。

    京城的初冬进入萧条，冷风带着冬阳的慵暖，微冷扑在身上反而觉得舒适。约莫半个时辰后，胡汉回来了。

    “好儿，今天这么乖巧啊，肯坐下来静静看书了。”胡汉是人未到，声先到。

    好儿放下书本，朝声音来源看过去，甜笑道：“师傅，徒弟一直都很乖巧啊，今天特别想师傅，所以就风尘仆仆赶来看望师傅您了。”

    胡汉走进亭子，伸手揉揉她脑袋，眼里一片宠溺，“今天是抹了多少层蜜糖，哄得师傅都快要醉倒了。”

    “嘻嘻！”好儿上前抱住他胳膊，比了下身高，还差一个半头，真是挫败。

    “别比了，你要长师傅这个儿，将来不好找婆家。”胡汉拉着她坐下，端起好儿喝过的半杯茶咕噜两口喝干。

    “哎呀，师傅，你不嫌弃我喝过？”好儿一愣。

    “嫌弃什么？你好好的，没病没痛。”胡汉好笑地瞥眼好儿，取一片水果放进嘴里。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师傅什么事？”

    ☆、211

    “师傅，看您说的我好像没心没肺似地。”好儿娇嗔说完，又干咳两声，瞄了瞄胡汉的脸，凑近道：“师傅，您今年贵庚？几时生辰？”

    “贵庚三十有八，亥月五日生辰。怎么，想给师傅庆生？”胡汉斜睨小丫头，那灵澈的眼睛带着小小的狡黠，当他没看到咩。

    好儿笑眯眯道：“我是想给师傅过生日，不过……”她故意顿下，然后一眼不眨地看着胡汉。

    “不过什么？”胡汉很配合地问道。

    “不过，当我知道有人比我更早地想给师傅过生日，我就打消了念头。”好儿笑得特别促狭。

    胡汉惊讶道：“谁比我的乖徒弟更想给师傅过生日？”

    好儿道：“师傅，过了生日，是不是给徒弟找个师娘了？”

    胡汉一怔，狐疑地在她小脸上想寻一丝可疑迹象。

    好儿伸手揉揉胡汉的面颊，“师傅，你认真点，徒弟可是很有诚意地在冷风中坐等你半个时辰了。”

    “好好，师傅洗耳恭听。”好儿的小女儿姿态让胡汉很是受用，眯起笑眼说道。

    “哎呀，师傅，什么洗耳恭听，有些事有些人，再不去抓住，等着等着就都老了。”好儿最后一句说得语重心长。

    胡汉的脸上就有些落寞，“是啊，等着等着，就都老了。可有的时候，如果不能抓住，默默守候着，也是一种幸福。”

    “做玛丽苏有什么好。”好儿嘀咕一句，胡汉没留意听清，“好儿说什么苏？”

    “哦，没什么。”好儿略一思忖，挽起胡汉胳膊道，“师傅，我陪您在园子走走。”

    “好啊。”胡汉温柔地拍拍她小脑瓜，和好儿走出亭子。

    一大一小慢悠悠地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步说话，那情形像极了父女俩。老管事远远看着，心头无限感伤，他家少爷，看来是注定要孑然一生了。

    “师傅，默默守候你不觉得太委屈了吗？要我说，应该勇敢表白，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之要有打不死的小强精神！如果对方没有拿扫帚撵你出去，没有对你看鼻子不是眼，没有流露出一丝儿对你的反感讨厌，你送她东西她不会拒绝……如果她还主动为你下厨做出你喜欢的菜，师傅啊，那你就再加把劲儿追追追，还有我和哥哥都支持你哦，肯定能大功告成。”

    胡汉听得一愣一愣地，然后像看什么似地，惊奇地看着好儿。

    好儿迎着胡汉的眼光，先是笑嘻嘻地，尔后敛了笑容，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啊，就知道古灵精怪。”胡汉一个弹指在她脑门上，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他又何尝不知，小丫头那点儿小心思？只是如今……

    “好儿，那你教教师傅，师傅该怎么做？”

    “我前面不是说了，有人想为师傅做生日。为了师傅能抱得美眷归，徒弟我就退到师傅身后，给予师傅无限的支持。”

    “好儿，你说的可是真的？”胡汉仍是有些半信半疑，以他对温氏的了解，不会如此直接。

    “我套话套出来的。”好儿狡黠一笑，“师傅，有些东西呢，遇上了不但要有勇气，还要及时把握，你们都是大人了，学小孩子在那背对背地猜心思，累不累呀？心里不能确定，那就当面问清楚，其实都没什么损失的不是。”

    “万一……”胡汉是有顾虑的，万一被拒了，以后也不好再见面了，那他不是更得不偿失，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没有万一，也没有一万。”好儿鼻子小哼一下，“师傅，徒弟和徒弟的哥哥都支持你，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顿了下，忽然一脸威胁地道：“师傅，你要婆婆妈妈，我可大张旗鼓给我娘公开招亲了哦！”

    “那不行！”胡汉一听立即抗拒，这哪是帮他，这是给他添乱。

    “嘿嘿，那师傅就赶紧的，别迟疑了哦。”好儿得意一笑。

    过后想想，有些失笑，像自己这般积极地给娘亲找幸福，给自己找个好爹，放在古代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常四婶挂念家里，温氏也放不下家中诸事，在京城逗留了十天，依依不舍告别，返回落日村。胡汉自然也是同行。

    这来回两趟，常四婶婆媳可觉察到点儿苗头了。常四婶便寻了个时机，私底下跟温氏说，孩子都大了，你守寡这多年也该为自己想想，有好的，就不要犹豫，一旦错过了，那可是后悔莫及。蒙氏也跟着劝温氏，不过那语气里带着些酸气儿，心想温慧娘的命就是好，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能招来那样好的男人，唉，这就是命啊。

    温氏的心有些乱，胡汉对自己，礼数周到从不冒失，却处处透着细心体贴的关怀，她不是木头人，这些都能感受到。那一晚，和小闺女的说话响在耳边……

    “娘，您为了我们，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我和哥哥们都希望娘能有自己的幸福。”

    “娘，您不要问那为什么，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娘已经跟那人跟那家毫无关系！老早就没关系了，我要是老早就能知道，娘就可以更早一些寻到幸福……”

    “我好喜欢师傅啊，娘，我细数了下，我师傅优点太多了，简直就是绝世好男人……”

    “我师傅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就知道念叨你师傅，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闺女？”

    “嘻嘻，好儿当然是娘的好闺女，娘的贴心小棉袄啊！”

    “娘，有些人，有些事，等着等着，就都老了。好儿和哥哥不要娘这样过生活。”

    “慧娘，累不累？前头有片平地，还有河流，我们过去休息一下再赶路。”

    温润明朗的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温氏掀起窗帘，一抬眼，便看到带着关切的温柔笑脸。

    常四婶用手肘推推媳妇蒙氏，蒙氏便大声道：“哎呀，坐了老半天，得下车走动走动才行。”

    温氏迎着温柔笑脸，没有刻意避开那关切温暖的目光，轻轻点头，“那就到前头歇息下。”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好儿连续七八天躲在温居小园足不出户，趴在书房写写画画，完工后，让人带话去陆府，自己带这些画稿直接去了明府。

    陆家在京城的产业中，有一家明珠阁，经营首饰和胭脂水粉，生意尚行。明珠珠宝阁对面，有一家霓裳坊，是明府的产业之一，生意比明珠珠宝阁好。

    明笙儿一见那些画稿，眼睛顿时发亮发直，爱不释手地，直嚷着要先给自己制作。好儿笑道：“笙儿姐，你就是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想到时候借用你几个丫鬟来做现场展示呢。”

    明笙儿立即点头随时都可帮忙。明南靖回了彭城，接见的是他的弟弟明南珩，即明笙儿的小叔叔。陆府这边是陆海兴，他自从让陆韶阳接手后，并没有马上放手一切不管，经过这几年言传身教，如今陆韶阳正式继承了当家的位置，主要坐镇在江南区域，毕竟那边是陆府的总部，产业也多在江南。

    好儿这些天足不出户的结果，就是攒了一堆画稿，各种各样的首饰款式，衣裳款式，风格多变新颖丰富，充满美感。把这些都交给明陆两家的铺子，好儿只要一成利润，但有一个要求：半年内，两家的策划经营权交给她负责。而她的承诺是，不会让铺子亏本，如果出现亏本，她愿意双倍赔偿一切。

    白字黑字的协议，让明南珩打消迟疑，和陆海兴一起，如约把半年内的经营权交给好儿，并召集店内所有人告知，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向好儿请示，听从好儿命令。

    过后，陆海兴特意单独找好儿问出心里的疑问，好儿倒也直言不讳，“我要让花容阁半年内关门。”

    陆海兴吃惊而不解：“为何？”花容阁乃温府产业，难道好儿与对方有过节？

    好儿只是笑笑，诚恳地道：“陆老爷，个中缘故，请恕我暂时还不能告知。但是请陆老爷相信我，我不但会让花容阁关门，还要让明珠和霓裳名满京城，让人们以用到明珠和霓裳的产品为荣。”

    陆府的胭脂水粉都在一个庄子里制作，那里管理严禁，能进出作坊的只有两个管事。好儿端了一大碗水进去，让人稀释在净水中，吩咐把作料的香气尽量调得淡雅些。两管事和工人都有些迷惑不解，不过东家有吩咐，他们照做就是了。

    首饰打造作坊和裁缝作坊也同时紧密进行中。也不知来去弄了什么手段，竟拿下了仙客酒楼的原址，转手就抛给了好儿。好儿自然是欢喜，画了设计图，找来建造工队，开始重建新楼。

    大半个月后，首批全新首饰和新式衣裳正式出炉，好儿在这之前让两店铺暂停营业三天，挂牌公告重新开业时间及各种优惠。

    待到重开张这天，好儿请来一班吹拉弹的，让他们就坐在店铺大门外演奏她教给的新乐曲，山水一般闲的曲风悠悠，给萧瑟冷冬注入一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春风拂面的美好感觉。

    两家店都推行会员制，类似好记星那样，那有别于其他家的首饰款式独特新颖，配以精致无暇的做工，在琉璃灯下璀璨生光，迷晕了那些贵妇名媛闺秀的眼。霓裳铺这边，更有六名妙龄少女身穿不同的款式袅袅行走予以展示，把那些围观的百姓给看得两眼发直，也不知道他们是看衣裳还是看人。

    明笙儿和几个姐妹穿着店内的新款姗姗而来，这最好的活广告效应，顿时亮闪了那些富贵女子的心，毫不犹豫地走进店中挑选自己喜欢的衣裳。

    而明珠阁更是特别注明，此次全新上市的胭脂水粉，与以往的很不一样，具有美白细嫩肌肤功效，使用者一个月内绝对见效。

    不到一天，备好的货源倾售一空，掌柜和管事乐开了花，赶紧让庄子作坊那边加班加点赶货。

    陆海兴和明南珩站在街边，看着两家店面的红火，惊慨之余，也心生疑惑道：“如此赚钱，好儿为何不自己做？”

    ☆、212共赢，团聚（2章合并）

    明珠阁、霓裳坊，一个月内果然名扬京城，好儿让明陆两家增加制作作坊，又派人制作限量的高级贵宾卡，大量优惠劵，策划明、陆两府在其他州城广为宣传，加开分店，但凡在明府、陆府、汉方商行、温好商行这四家商号旗下的任意一家铺子，只要一次消费满一百八十八两银子，即可获得两张价值各为五两的明珠阁、霓裳坊优惠劵，凭此劵去明珠阁或霓裳坊购物，可减免五两银子。但优惠劵不可累积在一起使用。

    以此类推，消费三百八十八两可获得两张价值十五两的优惠劵，消费满五百八十八两的可获得两张价值二十两优惠劵……最高一次消费满一千两以上可获得总价值八十八两的优惠劵。

    市场供不应求，大批的货物除了供应京城，源源不断运往其他州城。明珠阁、霓裳坊的名气，已经远远超出了好儿当初所言的名满京城。

    相应地，又拉动了这四家商号的其他铺子的营业额。在这期间，好儿到这些州城买下庄子和田地、山头，抓住大好时机，在这些州城及其下辖的部分县镇，连开温好商号旗下的铺子。

    这是一个四方共赢的联手合作。这种经营方式也让其他商家大感新鲜，甚至有的跟风效仿，也的确起到了增加收入的作用。

    好儿只从中拿一成利润，让明南靖和陆海兴觉得很过意不去，执意要给好儿增至三成，好儿也执意不肯要。最后明南靖和陆海兴一致决定，等将来好儿出嫁，他们必送上一份厚礼，好儿爽快地接受。

    寒冬的北方土地，无法种植作物，好儿便把各处庄子中不识字的人组织一起，集中送到一个地方，请来夫子教导他们。因为有东家的告诫在前，谁若不认真学习，通不过夫子和东家的考核，就打回牙行去重新发卖。这些人来到温家的庄子享受到从所未有的优厚待遇，有孩子的都能免费去念学，且东家奖罚分明，也不会瞧不起他们，上头的管事也是好的，因此一个个学得很是认真用心，唯恐通不过夫子和东家的考核。

    进入十二月，气温更是冰冻，十天八天地下雪，官府组织了人力三天两头地扫雪，一些百姓也自发地动手清理门前路面的积雪。好儿请来的凌人也在这个时候有条不絮地凿冰，再由另外的人把冰石运回各处地窖藏贮，以备来年夏天制作冰品使用。

    明珠阁、霓裳坊的生意几乎每天都是顾客盈门，霓裳坊的衣裳，越贵越独家享有，绝对不会出现撞衣的尴尬，保证顾客花钱花得物有所值。特别是明珠阁重新开业推出的全新美颜产品，真的如店家所言，使用一个月，皮肤的确有好的变化。更是令那些权贵富贾人家趋之若鹜。

    花容阁的门店倍显冷清，掌柜和管事很是担忧，仓库的货物积压越来越多，特别是那些水粉胭脂，一旦过期就得作废处理，他们也曾搞过优惠活动，降价、买一赠一等，都只是引来一时的生意红火，并不能持续。有明珠阁和霓裳坊在前，光芒完全遮住了花容阁，他们暗恨，却也无奈，那水粉胭脂跟自家的质量不相上下，但人家有护肤品，据说使用后皮肤真的变得更好。还有那些美丽衣裳的设计，一处小小改动就能有画龙点睛的惊艳效果。相比之下，花容阁的衣裳就显得太过寻常，太过俗气了。唉，为什么那位设计师傅不是他们花容阁的人呢？

    年三十还未到，忽有宫中太监前往明、陆两府宣旨，原是皇上下旨，封明珠阁、霓裳坊为皇家御用商铺，特别声明但凡皇家在霓裳坊定做的一切衣裳，店内不得再出售相同款式的衣裳。

    这道圣旨，更是把明珠阁、霓裳坊推到了顶峰，消息传到其他州城，人们纷纷以能买到这两家的产品使用为傲。

    温刘氏得知这一消息，心里那个恨！

    而这个时候，好儿和小树、四儿正在回落日村的途中。陈有平等人留守京城。月初时，阿旺来信说今年很可能会回家过年，三人都很激动，一来他们自从来京城读书，就没回家过年，二来他们几年没见着阿旺了。

    好儿也差不多一年没回家了，特别想念家里的一切，三人乘坐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装满了吃的用的玩的，是要送给那些亲邻好友的礼物。回到江东县城时，天已落幕，三人便在县城自家的宅子里住一晚。常乐在县城后来也买了一座两进宅子，此时已经年二十八了，常乐一家也早已回落日村，四儿便没有过去，就住在好儿家这边。

    县城里的宅子，平日里都有下人看护打理，温氏有时在县城呆得晚了，也会在宅里住，因此三人的被铺等都保持得干爽舒适。先前从大街经过时，见很是热闹，三人便商量不在家吃，先后洗漱一番，带了小厮和丫鬟一同上街。

    即将到年，摆摊的，门店的，各种年货让人眼花缭乱，白天人山人海，晚上也依旧热闹不减。在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再回到江东县城，三人都有一种小地方的落后感。

    去吃了馄饨和烧烤，三人各自挑着感兴趣的东西买了些，便返回歇息，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后，坐上马车直奔落日村的家。

    六儿早就知道哥哥和好儿兄妹要回来过年，这两天一直守着大门口，两个小弟妹玲儿和宝儿俨然是他的小跟班，穿得跟小粽子似地，在大门前的路上，跟温家长工的一些孩子嬉闹着。不多会就小脸冒汗，背上也浸出了汗。一旁的小丫鬟看见了，忙拉住两娃儿，用干爽毛巾擦去汗水，给两娃儿减掉一件外衣。

    严小松带着小小的龚晚秋从翠苑一号大门走出，忽然一个挺着身孕的妇人在后面喊道：“小松，等一等。”

    严小松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只见他继母陈氏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便唤了声“娘”。

    陈氏把袋子递给小松，笑说道：”小松，你帮娘把年礼送去你桂子叔家，桂子婶帮娘不少忙，送点年礼尽份咱们家的心意。”

    严小松点头接过，正要迈步，陈氏又叮嘱道：“小松，别玩太晚，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娘。”严小松心中微微一暖，朝陈氏露出一丝微笑，一手拎袋子，一手牵龚晚秋往前走去。

    陈氏看着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乖巧懂事，心中也是怜惜，忽然想起厨房中炖的汤忘了关小火，忙快步走进翠苑大门。

    “马车，马车。”龚晚秋忽然小手指着大路前方，奶声奶气地叫道。

    “我们靠边走。”严小松拉着龚晚秋，让他走靠里边，不甚在意往这边来的马车。

    自从这边陆续住上了人家，道路也拓宽修整平坦，通向其他村子，时不时地会有马车过往，何况东家就有好几辆马车，严小松一点也不稀罕看到马车。不过——

    那两辆马车却放缓了速度，徐徐停在温家大门前。顷刻，只见从马车先后下来三人，又见常家六儿跑上前喊“哥哥”，严小松待一看到那少女，不禁睁大了眼睛，继而高兴地叫道：“好儿小姐！”

    忙牵了龚晚秋小跑过去。好儿转头一看，也高兴地露出笑容，“小松，一年不到，你又长高了。”忽然凑近他耳边道：“现在的娘对你好不好？”

    严小松笑着点点头，“娘对我挺好的，有好吃好穿的都紧着我。”

    “嗯，那就好。如果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顾你了，你一定要跟你爹说，跟我娘说，知道吗？”。好儿是有过后**，所以对严小松就显得格外关心些。

    严小松点头，心中很是感激。又上前问候了小树二少爷，便要帮忙搬东西，小树忙道：“小松，不用了，有他们帮忙就够。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是我娘送给桂子叔家的年礼。”严小松说着大方地打开袋口，小树一看，有腊肉腊鸭。

    这边，好儿的目光已转移到龚晚秋脸上，七分像龚桂子，三分像她娘，小脸蛋胖嘟嘟粉嫩嫩，眼睛明亮得纤尘不染，见好儿看自己，也用好奇无邪的眼光看好儿。

    “你是龚晚秋？”好儿都快一年没见过，心想小孩子就是长得快，见龚晚秋愣愣点头，不出声，好儿蹲下，拉起他肉团小手捏了捏，笑道：“小晚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好儿小姐呀。”

    龚晚秋看着她甜美笑容，也跟着笑，摇摇头，说道：“好儿小姐，我带你去我家玩。”

    好儿乐了，逗他道：“小晚秋，你都不认得我了，居然敢带陌生人去你家玩，你就不怕我把你家的好东西都给扛走了？”

    龚晚秋显然不还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只是笑得天真无邪。严小松在旁道：“好儿小姐，晚秋很喜欢笑，见谁都爱笑。”

    “这样很好啊，微笑的人最美了。”好儿说着抱起龚晚秋，背后忽然有人扯她裤腿，回头一看，是宝儿。

    “好儿姐姐，你都不理我。”宝儿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哎呀，好儿姐姐哪敢不理宝儿，刚才不是看你们兄妹团聚么，来来，一起抱。”好儿笑着，一手抱起宝儿一手抱龚晚秋，原地转了个圈，乐得两小家伙咯咯直笑。

    “走，跟好儿姐姐一起进去。”好儿朝几个孩子一招手，左右牵着走上台阶。

    四儿道：“宝儿，你跟哥哥回家还是跟你好儿姐姐回家？”

    宝儿脆声道：“我跟好儿姐姐回家。”

    四儿就道：“宝儿，你跟好儿姐姐回家，哥哥带给你的礼物就没有了哦。”

    宝儿一听礼物要没了，赶紧松开好儿的手，转身走下台阶，朝四儿跑去，嘴里叫道：“大堂哥给我礼物，大堂哥给我礼物。”

    四儿捏捏他小脸蛋，一手一个抱起弟妹，对小树和好儿道：“我先回家，明天再找你们。”

    “好。”小树挥挥手，看下人把东西都搬进去了，这才和妹妹走进家门。

    严小松拎了东西，带龚晚秋先往他家送年礼去。小树一边走一边看，家中的一草一木都没变化，还是那么熟悉亲切，不过，见到几个面生下人，冲好儿行礼叫“小姐”，又向自己行礼叫“二少爷”。

    小树讶道：“妹妹，咱们家现在有多少下人？”

    好儿想了想道：“门房两个，大小丫鬟六个，小厮四个，外管事两个，内管事两个，其他管事六个，护院八个，马夫两个。统共三十二个人。”

    “这么多了。”小树有些惊诧。记得他离开家那年，还不到十二个呢。

    好儿道：“以后你若入朝为官，这人数还得增加。”

    小树却道：“下人比主子太多，不是好事。”

    好儿一愣，这小子，现在就有这层觉悟了？

    “娘！娘！我回来了。”

    忽听小树几声大叫，撒脚就往前跑去，前方出现的两个妇人，其中一个正是温氏。好儿一顿足，也紧追上去，他们在车上打赌来着，回家要第一个拥抱娘亲。

    “小树，好儿。”温氏闻声侧转身，看见两儿女飞跑过来，脸上喜笑颜开。

    “娘，先抱我！”

    “先抱我抱我！”

    好儿终究慢了两步，小树已经完全霸占娘亲的怀抱，回头朝她得意地挤挤眼睛。

    “娘，我好想家，好想你啊。”小树搂着娘亲的脖子，嗅着属于娘亲的气息，心中就像烤了火般暖融融地。

    有家的感觉真好，有娘的感觉真好。

    “娘啊——”好儿哀怨地看着温氏，冲小树翻个白眼，“小树你耍赖！”

    “是你反应迟钝吗，又怪我。”小树撇撇嘴，离开娘亲怀抱，大方地道，“看在你是妹妹的份上，二哥就不跟你抢了。”

    “哼。”好儿上前，伸手掐他一把，然后抱住温氏抗议，“娘亲，你重男轻女。”

    “呵呵……”温氏抱住小闺女，又拉过小树，满脸的欢喜慈爱，“娘哪有重男轻女，你们都是娘的好孩子，娘对你们的爱，都是一样的。”

    “奴婢见过二少爷，见过小姐。”一旁静静站立的妇人，此时上前屈膝行礼道。

    这个下人好儿瞧着也面生，温氏道：“这是范嫂，上个月来的，另外还有两小丫鬟，范嫂对照料园子很有经验，咱们家的前后园这些花草啊，都交给她打理了。”

    好儿道：“那不就是园艺师吗？范嫂，以后园子的美丽，就靠你啦。”

    范嫂忙道：“小姐这话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的分内事，奴婢自当尽心照料好。”

    “汪汪，汪汪”。汤汤圆圆欢叫着从穿堂跑来，一举跃入好儿和小树的怀里，兄妹俩急忙伸手抱住，小树惊叫一声“哎呀好沉”，圆圆伸出舌头舔舔小树的手，眼里闪着明亮的快乐，亲昵地往他怀里供着。那边汤汤也是如此。

    小树感动地道：“圆圆，你真有良心，没把我忘记。晚上给你好吃的啊。”

    汤汤前爪趴在好儿肩上，狗脑袋搭在她胸前，那模样十分滑稽好笑，好儿摸着它柔顺干净如雪的毛茸，只觉得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温氏让范嫂退下，带着小树和好儿往花厅去叙话，平彤、陈小安等人见了好儿、小树，都很开心。

    温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儿女爱吃的菜，晚上吃得和乐融融。饭后，温氏叫来陈六声夫妇，让他们把外院和内院的下人都集中到花厅来，把买回来已分好的部分礼物，分发给他们。

    这些礼物虽不贵重，在本地却少能见到，更是小主子从京城千里迢迢带回来，特意买了送给他们，这份心意就吧是一般做主子的能做到的。因此这些下人格外高兴。

    第二天吃过早饭不久，四儿一家就过来了，一时间花厅里欢声笑语，孩童嬉闹，热闹得不得了。江氏给常乐生了第二个儿子，才满周岁不久，怕被冷风吹冻着，江氏就留在家中带孩子没过来。

    好儿和常乐可谓是忘年交，在花厅叙聊一阵，便移步外书房，小树、四儿兄弟也跟了来。六儿无心念书，如今也开始跟在常乐身边学习。

    常乐昨儿已问过四儿的学业，心中极是欣慰。如今移步外书房，主要就是跟好儿说生意上的事，他希望四儿也跟来听听，有所知道。

    常乐主要负责江南区域的产业扩展和稳定，这几年不但为温好商行培养十数位得力可靠忠心的管事，在江南区域十个州城数十个县镇，目前已有半过以上，开有温好商行的各种铺子，且这些铺子的运转良好，换言之，每一间铺子都在不断地赚钱中。

    如今在江南的温好商行名气愈响，旁人一旦提及，必定提到总经理常乐五个字，至于真正的东家是谁，倒是不甚关注了。

    常乐也真正领会到好儿当初跟他灌输的那些思想和内容。做一名高级职业经理人，的确是那些小商贩小掌柜所无法比拟的，就是一些拥有四五家店铺的老板，也不及他这个总经理来得荣光丰厚。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这天，一家都翘首以盼，阿旺怎么还不回来。吃过午饭，温家上下又里外清扫一遍，贴门神，贴对联利是，挂形态各异有趣的红灯笼，厨房里的两张大桌上摆满了各种待烹调的食材。

    “哥哥是不是不回来过年了？”小树脸上带着浓浓的失望，好儿安慰道：“小树，哥哥只是说可能会回来，没说一定会回来，要不明年我们去哥哥那里过年。”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快，快通报东家二少爷小姐！”

    外院的小厮兴冲冲地跑向内院大门朝门房大喊，好儿和小树正站在走廊下，听到这个消息，不等门房进来通报，兄妹俩手拉手立即跑了出去，险些儿把门房给撞了。

    “张婶你去告诉我娘，我和妹妹去接哥哥。”说话间，小树跟好儿已经跑出老远。

    温家大门外，阿旺一身风尘仆仆，看着眼前熟悉亲切的大门，心里一阵激动，梦里不知出现多少回，这就是他的家啊！里面有善良温柔的娘亲，有懂事乖巧聪慧的弟妹，还有忠心耿耿的陈六声一家，还有那些真心待他好的下人。

    阿旺的身边，站着一个青年男子，轮廓分明，五官深邃，俊挺的身姿透出军人特有的严谨和坚毅。往四周扫量一遍，看到阿旺眼中的思念和激动，有些动容。

    “书良，你家这儿，到了春天，景致一定很美。”

    阿旺微笑道：“是，等以后寻个时间，春天你过来住上些日子，你会舍不得离开这里。”

    急促的跑步声从里面传出，未等二人走进前院，下一秒从月亮门跑出一少年和一少女。

    见了阿旺，好儿、小树均是呆怔了下。眼前这个瘦高笔挺，肤色黝黑，眼睛清亮有神，唇边挂着微笑的青年男子，是他们的哥哥阿旺？那另一个同样肤色黝黑，同样高个儿，五官更显立体的人，又是谁？

    那少年俊秀可爱，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而他身旁的少女，年纪更为小些，面容甜美秀雅，眸光清透灵动，气质却透出超脱年纪的沉稳冷静。

    “哥哥？”好儿和小树对望一眼，随即奔向阿旺的怀抱，齐齐喊道，“哥哥抱抱！”

    “小树，好儿。”阿旺稳稳站着，张开双臂，脸上漾开大大笑容，瞬间抱住弟妹。

    “哥哥，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了？”小树看着阿旺的脸，心疼地说道。

    好儿道：“哥哥要上战场，平日要练兵，风吹日晒就成这样了，等会娘看到，不知得多心疼呢。”

    “在军营里都这样。”阿旺朗笑道，端详着弟妹，眼里有说不尽的欣喜，“小树快和我一样高了，你这国子监的六艺冠军，哥哥听说是国子监有史以来的第二人，了不得啊！哥哥为你自豪！”

    “那我呢？”好儿笑眯眯道。

    阿旺轻点下她鼻尖，笑道：“你啊，你是我们家的超级小天才，是娘和哥哥们的心头宝。若问东唐女儒商，非温家好儿莫属。”

    ☆、213团圆年（2章合并）

    “哇，哥哥给我好高的评价。”好儿小小地满足了虚荣心，转向那默默微笑注视他们的青年男子，“哥哥，你不为我们介绍下你的同僚么？”

    阿旺转身拉过同僚，“我弟弟嘉诚，妹妹好儿。这是我同僚好友，林之高。”

    温氏得到下人通报，早已洗净手站在内院大门处等待。要说这几年她心里最牵挂担心的，阿旺排在首位，尤其是后来得知上战场，更是心中挂忧，刀枪无眼，总害怕突然传来不好的消息。

    “哇，娘都到二门等哥哥了，娘偏心哦。”好儿看见大门处的温氏，故意吃醋地说道。

    小树也配合道：“是啊，我和妹妹回来，娘都没出来接我们。”

    阿旺只觉得心里热烘烘地，一颗心激动高兴得就要跳出胸膛，那端庄秀美的妇人，嘴角噙笑如春风拂心，眼中的温柔慈爱表露无遗。

    阿旺松开弟妹，快步走上前去，对着温氏就双膝下跪，眼眶发热道：“娘，孩儿回来了。”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别跪，让娘好好看看你。”温氏伸手扶起阿旺，笑中含泪，仔细端详着大儿子，高了，瘦了，黑了，也精壮了，比过去更成熟沉稳。

    欣慰有加道：“娘的阿旺，如今是一名铮铮男子汉了。”

    阿旺笑得格外开心，“娘，孩儿这次带了一位同僚好友一起回来过年。”

    林之高一直静静看着这家人的母慈子孝，团聚喜悦之情也感染到了他。此时上前双手抱拳作揖躬身行礼，“在下林之高，拜见温伯母。”

    “林公子不必多礼。”温氏虚扶一把，含笑看着同样黑瘦的林之高，“你们一路长途跋涉，这天寒地冻的，先进屋把寒气去了。”

    一行人进入内院，向花厅走去。

    进入花厅，暖暖气息扑面而来，早有丫鬟备好暖水端来给二人净手，再奉上两杯热茶。

    温氏拉阿旺坐到身边，又让林之高坐到阿旺旁边，小树和好儿坐在她另一侧，向阿旺询问起这几年的生活光景。

    当年阿旺跟建安省巡抚周大人走后，周大人有意培养他，将他安排在最基层，跟那些新兵蛋子一起受训吃住，毫无特殊待遇。一年后的兵训考核中，阿旺表现出类拔萃，技压群雄，令几位评委大为赞赏，甚至当时的评委之一安阳王更出口问阿旺是否愿意跟他走，周大人心中甚是高兴，听到安阳王要挖人才，心中则是一紧，也想看看阿旺如何选择，便没有说话。

    安阳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也是一位出色的军事家，加入兵营的人无不以能投在安阳王部下为荣为傲。孰料阿旺却婉拒了安阳王的橄榄枝，而且将话说得圆融留有余地，安阳王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夸赞阿旺是个重情义，脚踏实地的好兵。过后，周大人理所当然地将阿旺提到身边做了心腹。

    说起西南边境的战乱，阿旺和林之高都说对方擅长用毒，那些剧毒的蛇虫蝎蜥等，常常出现在东唐的营地，刚开始那阵子大家一筹莫展，随军大夫也想不出根解的法子，只能是不断给大家配备解毒汤，在营地周边撒些避蛇虫的药粉。但那药粉时效有限，尤其是风一吹过，就基本散了。白天尚好，特别是晚上，他们是防不胜防，不少兵士还没上战场，就先成了伤病伤员。

    小树急道：“哥哥，那后来怎么办？可有根治的法子？”

    “哥哥，你有没有受伤？”好儿问道。

    阿旺含笑摸摸弟妹的脑袋，继续说下去。

    后来，兵营里来了两名大夫，其中一名是女扮男装，据说是神医淡远的得意门徒，说起这神医淡远，医术杰出，在整个东唐大名鼎鼎，然此人脾性怪癖，行踪不定，也不开医馆，倒是收了几个弟子，学成后在各地开医馆，声名不错。

    而来的这两名大夫，说是神医的关门弟子，不开医馆，各地游走，也不知周大人用了什么法子寻请到对方来。

    神医之徒，可不是浪得虚名，打从这两人到来后，形势开始扭转，中毒受伤的兵士很快恢复，他们的营地再也没有出现有毒蛇虫。每一个上战场的兵士，身上都带了一个药囊，再也不用担心又被毒倒。

    阿旺在家时曾得好儿送一抄卷兵计三十六策法，此见解除忧患，便向主帅进计两条，主帅采纳，请两名神医弟子配合，果然大获全胜，不但伤敌两万，更将敌军逼退三百里以外，把敌军完全打出东唐国土，又一鼓作气攻下敌军一座城池。全军士气高涨，捷报传回朝廷，鼓舞人心。南国突然派来和谈使者，请东唐还回被攻城池，愿意签下和约，此后每年向东唐进贡一定的粮食珠宝及药材。

    南国盛产药材，这点是东唐极为需要的。双方达成协议，战争停止。阿旺才得以回家过年。而林之高家在京城近郊，太过遥远，在抗敌中两人成为生死与共的好友，便在阿旺的相邀下，跟来温家过年。

    温氏听得战争消除，心中石头落了地，引阿旺等人去中堂上香拜神，感谢菩萨保佑家人平安健康，天下太平和乐。

    拜过神佛，温氏便让阿旺和林之高赶紧去沐浴更衣。看林之高身形和阿旺差不多，便把为阿旺备的几套新衣中，拿出一套给林之高穿。自己则去厨房带领下人准备年夜饭。

    家中虽然有不少下人，温氏却是习惯了，一些事情亲自动手，并非什么都倚仗下人去完成。如今三个娃儿都回来过年，可谓一家团聚，这顿年夜饭她更要亲自筹备。

    家中的浴室分男女，小树好久没跟哥哥一起洗澡，也拿了更换衣裳，让下人同时备三大桶热水，一人一桶，边洗边聊。林之高奇道：“书良，你家的澡房怎么一点也不冷？”

    阿旺笑道：“隔壁就是大厨房，还烧了地龙，自然是暖和不冷。”

    林之高家里也是殷实家境，说到烧地龙，也只是主卧室和饭厅配有地龙，毕竟建造地龙价格奇高，一般的殷实人家是不舍得建造，也没有那个后续能力用得起。看到温家连澡房都备有，家中奴仆虽不多，宅院也不奢华，但却非常实用，更有一股家的温馨味道。林之高不禁羡慕道：“书良，嘉诚，你们家真好。”

    小树调皮道：“林大哥，你家也不错啊。”

    林之高苦笑了下，道：“我虽爹娘健全，可我爹却抬了两个小妾，我娘过得没你们的娘开心。”更别说平日那些勾心斗角，林之高觉得闹心，想着家中还有个哥哥，娘亲有个倚靠，便投身兵戎去了。

    如今看到阿旺一家温馨，不由想起自己的娘亲，送别自己时的一脸不舍和担忧。

    阿旺起身擦干身上水分，一边穿衣边对林之高道：“这趟我们有半个月假期，等出了年，我带你去附近走走。我家有产业在京城，等以后有机会有时间，我陪你回你家看你母亲亲和哥哥。”

    “好。”林之高看着阿旺，两人相视一笑，那份兄弟情谊尽在彼此对望的一个眼神中。

    这顿年夜饭丰盛之极，温家维持历来的不分主仆的年夜饭局面，年夜饭不需要任何下人来侍候。好儿家一桌，龚桂子一家合着陈六声一家为一桌，其他下人共三桌，偏厅坐不下，另一桌就安排在花厅。

    林之高惊诧之余又有些感慨，温家的主仆关系，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不知为何，他不但没感到别扭不自在，反而感受到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坦诚和善，还有说不出的温馨。

    大家兴高采烈吃了一个时辰才结束。陈六声夫妇领着下人收拾饭桌，安排四人去厨房清洗碗筷菜碟，三人烧茶，三人上点心瓜子水果。

    其余人无事，闲聊一阵，便提议玩拖拉机升级游戏。林之高看得新奇，阿旺便让他坐下，从旁教他。玩了几遍，林之高兴趣高高，或许新手的运气总是比老手好，林之高连连摸到好牌，让对家很是不服气，要换座位，说是风水轮流转。

    好儿和小树在旁吃吃地笑，这一招，是他们最早玩的，想不到这些人一个个都学了去，输了几把就要求换位置，谓之“坐向不对，好运不来。”

    守年夜，就在一片热闹中度过，快挨近子时，听得别处地方传来鞭炮声，陈六声拿了加长双响鞭炮出来，一众人都跑到大门口，把鞭炮高高挂起，只见隔壁常家也正好挂起长长鞭炮，两家人互相笑着招呼问候新年好。

    陈小福一点燃鞭炮就快速往回跑。身后噼里啪啦闪着火星，声声鞭炮震天响，心窝儿都给震得蹦蹦地。好儿捂着耳朵，看那烟雾渐渐弥漫周围，不多会，就看不见门前两座石狮子了。后来气味太呛，一众人等赶紧进了大院，把大门遮上。等了好一阵子，门外的鞭炮声不再，派了个小厮出去检查，确定已全部燃烧完，一众人才锁上大门，返回花厅。

    子时一到，付秀梅带着下人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人手一碗，每碗六只，寓意六六大顺。不断有人发出惊喜叫声，说自己吃到了一枚铜板儿。于是其他人便纷纷祝贺，被祝贺的人笑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根去了。

    吃过饺子，温氏让大家早点歇息，不原歇息坚持守夜到天明的，玩牌的同时，不要吵到他人休息。并让大家明儿记得早起，不然红包就没了。

    阿旺让林之高睡自己的卧室，自己则拉了小树跑去娘亲和妹妹的卧室，说要蹭床和娘急弟妹说说话儿。于是一家弃床不睡，在地上打地铺，铺上厚厚的垫被，一人一张棉被，排排睡下，躺被窝里聊天。

    “妹妹，明年你及笄时，哥哥一定请假回来参加。”阿旺说道。

    好儿扑哧一笑。温氏失笑道：“女儿家及笄礼，哪有男儿在场的？”

    阿旺摸摸下巴腼腆道：“我不知道啊……那妹妹想要什么礼物？哥哥让人捎带给你。”

    好儿道：“哥哥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那哥哥得好好想想。”阿旺认真地道。

    小树道：“妹妹，你及笄了后，娘该给你说亲了，我就送你金玉贵言：祝妹妹早日给我和哥哥找一个好妹夫，给娘找一个好女婿，再三年抱俩大胖小子，让我和哥哥早点当舅……”

    “小树！你再胡言，我冻结你的零花钱！”好儿羞恼，一个枕头隔着温氏飞过去，砸在小树脸上，“唔呀”一声，一把拿开枕头，黑暗中听得小树在那哈哈直笑。

    温氏由着儿女笑闹了一会，才出声道：“别闹了，兴奋过头就睡不着了。”

    好儿、小树乖乖地安静下来，一会儿，听得温氏翻个身，面向好儿这边，隔着好儿轻声问道：“阿旺，你年纪不小了，跟娘说说，可有心仪女子？”

    小树一听，赶紧竖起耳朵。好儿夹在娘亲和哥哥之间，更是听得真切。

    阿旺刚刚还任由笑看弟妹嬉闹，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顿时有些忸怩，不自在道：“娘，我困了，有什么明儿再说好吗？”。

    “不行啊，哥哥，你赶紧得向娘如实招来，为弟妹们做一个好榜样。”

    好儿话一落地，那边的小树立即接话道：“妹妹说的对，哥哥，我可盼嫂子盼了好多年，娘盼孙子盼了好多年……”

    好儿一个扑哧，阿旺伸手准确无误地揉揉她小脸，详装不悦道：“一个个胡闹，娘平时太纵容你们了。”

    好儿、小树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去抱温氏，嘴里嚷道：“娘，你看哥哥，我们说了实话，哥哥就生气，难道哥哥要一辈子光棍吗？那太伤娘的心了。”

    阿旺哭笑不得，这俩小家伙，合起来欺负他还要跟娘面前将他一军。心里却暖暖地，弟弟妹妹的关心，他又岂会不懂？

    温氏忽然想到大儿子是怕在弟妹面前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再问，又想到一路长途跋涉，必是疲累之极，便让仨娃儿不许再嘀咕，乖乖睡觉。

    室内安静下来，各人怀揣着愉悦的好心情，很快沉入梦乡。

    一觉睡到天亮，温氏的铺位早已空空。好儿兄妹仨打闹了一会，才各自起来穿衣穿鞋，平卉领小丫鬟进来收拾铺盖，服侍好儿梳洗。阿旺、小树的洗漱用品都在东厢房，便回去那边洗漱梳发。

    林之高也刚起来一会，小厮已服侍他洗漱完毕，见两位少爷过来了，忙再端来两盆暖水，拿来两条洗脸毛巾。

    “之高，昨晚睡得可好？”阿旺边洗脸边问道。

    林之高道：“有劳书良关心，昨晚睡得极好，我这人不认床，到哪都能睡着。”顿了下，又语带赞赏道，“书良，你这卧房，设计别具一格，以后我另买宅子，也要改造成你这样的。”

    “呵呵，你猜下，这设计的人是谁？”阿旺洗好脸，坐下来一边梳发一边问道。

    在家中，小哥俩从来都是自己梳发，身边服侍的只有小厮，从无丫鬟，温氏曾要给小哥俩安排，都被拒绝不要。阿旺这几年在军营呆，更是习惯了一个人自理。

    林之高笑道：“定是哪位能工巧匠，书良告知我，日后我也好找这位高人去。”

    阿旺含笑摇头，小树道：“林大哥，那位能工巧匠就在我家，你随时都能请她去帮你改造房子格局。不过，就怕她收费太高。”

    林之高讶道：“哦？是哪一位，一会吃过饭，给我引见一下。”

    小树呵呵笑道：“昨儿你和我哥进家门，就已经见到了。”

    林之高一怔，回想了一下昨儿进门的情形，有些难以置信道：“是你们的妹妹，好儿姑娘？”

    阿旺和小树同时点头，一脸的自豪得意。

    林之高呆了呆，问道：“刚才嘉诚说，好儿姑娘收费太高，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好儿姑娘也向你们收钱？”

    阿旺笑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妹妹，是个小财迷，自幼以赚钱为乐。不瞒你说，我家能有今天的光景，全赖我妹妹，还有我娘亲。”

    小树补充道：“不过，我和哥哥，娘亲，都是妹妹的执行者。这个家，妹妹能当三分之二。”

    林之高脑海里回放昨天初见好儿时的印象，惊异道：“想不到，令妹竟如此厉害，我明白了，难怪昨天书良会那样赞令妹，我还以为是书良哄妹妹开心而已，没想到全是真的。”

    “那当然了，我妹妹是天上有，地下无，将来谁娶了她，那是修十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小树发自内心地赞美自家妹妹。

    在小哥俩的心里，就是拿天上仙子也换不来他们的妹妹。

    “走，吃早饭，领红包去。”阿旺牵过小树，揽上林之高肩膀，一同走出起居室，往花厅方向走去。

    温氏早已坐在花厅上首，平彤站在她身侧，桌上放着三个大托盘，装满了红红的红包。

    “娘亲，新年好！”兄妹仨走进来，齐齐下跪，阿旺道：“我祝娘亲安康福气，一生快乐无忧！”

    小树道：“我祝娘亲年年十八，朝朝有今日，时时有今朝，快乐幸福永相随！”

    好儿道：“我祝娘亲四季平安，四季健康，四季快乐，四季福寿，四季如春！”

    温氏听得合不拢嘴，笑着正要叫仨儿女起身，却见仨娃儿互相传递眼神，然后齐声对她道：“孩儿更祝娘亲，拥抱春天，把握幸福，早日把爹爹迎回来。”

    温氏一愣，随即脸上一热，脸颊疑似可见红晕，恼嗔道：“新年留头，净是胡闹，谁的主意？”

    仨娃儿同时举手，小树道：“娘亲，我们既是主谋，也是共谋。”

    付秀梅、平彤掩嘴暗笑，他们的少爷小姐，实在是太可爱了。

    林之高是完全不清楚状况，听得阿旺仨兄妹闹这一出，觉得好笑又有趣，却也曾听阿旺提及家中境况，阿旺亦有心和弟妹一起给娘亲觅良人。

    眼见温氏神态尴尬，林之高适时起身走到中间，向温氏行礼道：“晚辈之高，恭祝温伯母福如东海，青春常驻！”

    平彤微倾上身，在温氏耳边轻声道：“东家，发了红包，一会还有得忙呢。”

    付秀梅在旁笑道：“东家，两位少爷和小姐一片赤诚儒慕之心，还有林公子的真心祝福，东家就一起收了，给他们发了红包，免得他们巴巴望着托盘，眼都挪不动。”

    温氏缓了尴尬，笑着点点头，从小托盘拿过四个红包，一一发给仨儿女及林之高。之后让平彤和平卉端了两个大托盘的红包，走出花厅，不多会，所有下人都集中院子里，自觉排成几排，等候领取大年红包。

    龚晚秋是最后一个领取，小小的他很喜欢亲近温氏，一点也没觉得什么不妥，自动自发就爬上温氏大腿，然后双手合拢，奶声奶气说着大人教的恭喜话语，再加上他今天穿得一套大红福字衣裤，头戴红色老虎帽，小模样肉嘟可爱极了。温氏抱起他左右亲亲，拿个大红包递给他。却见他接过红包，马上溜下温氏怀抱，走向他爹龚桂子，举着红包说“爹爹帮晚秋存钱”，惹得大伙儿直乐，都说这小子将来定是个极会过日子的居家好男人。

    一家刚吃过早饭，常家就过来了，整个庭院一片欢乐笑语，不久，万永林家、徐大才家、春儿家也陆续过来，温家大院里顿时热闹非凡。

    好儿拉着春儿和米儿躲进起居室闲嗑。春儿出落得愈发水灵动人，去年底刚和六儿定亲，婚期定在今年四月。好儿便说到时候一定回来参加喜宴。米儿的亲事也有了着落，男家是镇上的，家中开有两个铺子，家境小富，男方脾性也好，男家对米儿也很满意。

    春儿忽然说道：“好儿，你听说了吗？邱三彪家的生意出事了。”

    好儿摇头，“我去年几乎都在京城，也没听我娘提及。是发生什么事了？”

    春儿道：“邱三彪家在宜城不是做什么正经生意，是开赌坊，放高利，这些年赚了很多的钱财，听说连小货郎家都给比下去了。去年不知怎地，惹了不该惹的人，赌坊没了，人被打个半死，烂文断了一只手。其他的铺子也被砸了个稀巴烂，听说对方还放狠话，叫邱三彪滚出宜城，要敢在宜城再做生意，就全家灭了。”

    好儿听得吃惊不已，竟然发生的这么严重。“春儿，这些消息属实吗？”。

    春儿道：“属实，咱村都知道呢。”

    米儿也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不知是谁给传了回来，后来就有人去求证，邱三彪家肯定不会说，是小货郎家的大媳妇张华透露的。邱三彪家如今和小货郎家也不来往了。”

    好儿更奇了，“她们两家之前不是处得挺好？”

    米儿撇嘴道：“原来是处得挺好，可是邱三彪家不地道，他们在易安县合伙的酒楼，邱三彪手脚不干净，后来被小货郎家察觉了，查出来后，两家就闹翻了。”

    好儿心里不禁想，这是不是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214再嫁，热门抢手（2章合并）

    过年期间，友邻串门，朋友互访，蔡家嫂子、钱掌柜、韩广斌、钱松劲……或是好儿家去拜访，或是对方来访，自不必一一细言。阿旺和小树的一些交好同窗过来，阿旺把林之高介绍给同窗们认识，一群青年才俊言谈甚欢，相邀去玩。

    年初八，好儿一家应胡汉相邀，前往胡府做客。温氏略为精心打扮一下，带上儿女，贴身丫鬟、小厮，备了半车果蔬前往胡府。

    胡汉虽然父母已过世，但上头还有个出嫁的大姐。这次去做客，其实也算是两家一起相见，增进一些了解。

    说起胡汉和温氏之间那层窗纸的捅破，是在年前一起从京城返回的途中，胡汉勇敢表白，获得温氏点头。回到家不久，胡汉便带了温氏见亲弟一家，温氏的端庄得体，温婉亲切，给胡汉的弟弟一家留下很好印象。

    胡汉的大姐胡影远嫁在外，就没见着。这次听说胡汉终于有心仪女子，便趁过年期间，二次回娘家，见见这位大弟心仪的女子究竟如何。

    胡影保养得当，风韵犹存，育三儿两女，夫婿乃松头县县令。好儿当听说这位胡汉大姐家中竟无一侍妾，不由得在脑海闪现“彪悍主母”四个大字。又一想那县令爷或许恰好是个惧内的，这一见之下，略略观察，证实心中猜想。

    温氏早已过了小姑娘的娇羞年龄，言行举止大方得体，她容颜端庄秀美，气质温婉亲切，而好儿兄妹仨俱是容貌不俗，礼貌乖巧稳重。印象分上获得了满意通过。

    但胡影心中觉得有些遗憾，虽说胡家如今也以经商为主，但胡家背后毕竟有国公府，小弟乃中州司马，自己夫婿也是一县之令。而温氏不过是从农门转为商人之家，地位太过低下，配不上胡汉。再者，温氏拖三个孩子，胡影也担忧温氏嫁进来，她三个孩子会觊觎胡家财产。一时心中想着要如何说服大弟，忽听得大弟问起温氏长子军营生活，惊讶地忙竖起耳朵倾听。

    胡影这一倾听下去，面上不禁显出惊诧之色，这温家长子眼下随在建安省巡抚周大人身边，次子是今年国子监六艺冠军，那甜美秀雅的温家小女，竟是运筹帷幄商海的温家大推手，巧味道、冰饮店，以及京城闻名的喜乐游乐城，好记星，天喔等店，均为眼前这小姑娘所创。不但胡影震惊，胡家在座的老小均大吃一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重新打量温氏一家，尤其是好儿这个小姑娘，有惊羡、有狐疑、也有嫉妒。

    胡影不是个无脑的，心中转了数转，便消了那起遗憾。尤其是在后来又得知温家与明府、陆府之间微妙的商友关系，对温氏一家更是刮目相看，处处亲热友好，更是积极为胡汉和温氏的婚礼筹备打点。

    出了年，阿旺和林之高返回军营，临行前，好儿凑在阿旺耳边悄声道：“哥哥，三月回来参加娘亲的婚礼，可得想法把那位女扮男装的神医带回来啊，让我们瞧瞧，看是不是当得起我们温家的长媳。”

    几句话让阿旺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伸手捏捏妹妹可爱小脸，“就你鬼精灵。好，哥哥答应你，就是绑了也把她吧、给绑回来，行了吧？”

    好儿呵呵直笑。如果那姑娘品行好，那么家中有一个神医大嫂，得益的可就是一家子，以后但凡他们有个什么病痛都不用外请大夫了。

    阿旺回军营去了，好儿和小树、四儿也要上京城了。两家人依依不舍，直送到江东县，才返回落日村。

    好儿已经好久没有来去来往的讯息，信鸽也不见来，心里担忧不已，暗中多方打听，才得知瑞宁王府在年二十九晚严重走水，府内房舍烧毁近半，死伤三十来人，据说有几位小主子亦被烧伤，一位侧妃下落不明，瑞宁王妃卧病在床。事发震惊整个京城，尽管被皇家压下，私下却还是被流传开来，各种版本纷出。

    好儿坐了马车往京郊外走，远远地，看着那处来去的庄园方向，却没有近前。

    天灰蒙蒙，郊外的寒风比城内冷厉多了，路上几乎没看到有行人过往。在夏日里生机无限的田庄，此时只是一片片的萧条落寞。

    各店生意蒸蒸日上，下有得力可靠的管事和掌柜打理，上有陈有平、文成峰等心腹坐镇，好儿似乎应该是很休闲的才对。明珠阁、霓裳坊被指定为皇家御用，好儿也替明陆两家高兴。不过更让她高兴的，是花容阁已维持不下去。

    但是，这样的打击远远不够。好儿想，该加火了。

    二月中下旬，好儿一行人离开京城，回去参加温氏的婚礼。这一次，陈有平、文成峰、马隼等人，但凡是从落日村出来的，全都回去。

    温氏再嫁，嫁的是胡大善人胡汉老爷，这可是温好商行、汉方商行的两位大当家联姻，此事在本地引起轰动，传为美谈。

    当然了，也有冒酸水的眼红的嫉妒的并不认为是美谈，更甚者，认为是温氏不知使了什么卑劣手段，给胡大善人下了迷魂药，不然以她一个寡妇还带三儿女，就是那五旬男子都未必肯娶。

    温氏第二次出嫁，心中感慨万千，虽然早已和胡汉商量好，婚后，落日村、北封县两头住，两家的产业保持各自打理不变，但温氏仍有种嫁了就离开的不舍感觉。

    拉着好儿兄妹仨娃儿看了又看，叮嘱的话重复了又重复，美眸含泪，气氛一时充满感伤，最后还是好儿打破这伤感，说左不过离了二十来里路，以后娘亲和师傅要两头住的，就跟度假似地，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又笑说自己很想姐姐，还盼着日后有个弟弟或妹妹来敬仰自己，把温氏给说得眼泪未收回脸却羞红了，气氛一下又变得欢乐起来。

    按照当地风俗，女子出嫁，要拜别生养父母三磕头，温氏十三岁就没了双亲，有两兄弟却为那点薄产反目成仇，兄妹情淡寡如冰，这也是温氏在站稳脚跟后，没有动心思回去寻亲的缘故。这样情况下，常四叔和常四婶就充当了温家的长辈，受了温氏的看磕头拜别之礼。

    常家二老是看着温氏一路艰苦走来才有今天，均是眼中含泪，脸上带笑，嘱咐温氏不要多想，大喜日子就当一切放下，家中诸事都有小乐子和他们在旁上照看着，再说还有三天回门，之后温氏也是要常回来的。

    新娘出门上轿，按照风俗需由兄长背着，常乐心中早就当温氏是亲人，是妹妹，义不容辞地背起温氏，送到花轿上。

    好儿兄妹仨作为生亲团一员，跟着娶亲队伍去北封县胡府，到得傍晚时分才跟娘亲和胡汉告别，返回落日村。

    阿旺并没有带那个神医女弟子回来，只说时机未到，下半年定带回来给家人相看了解。

    了却了娘亲终身大事，好儿等人重回京城，生活恢复如常，各人忙碌着，充实着。

    花容阁和仙客酒楼先后关闭，温府损折了两处收益最好的铺子，再加上去年深秋被盗的一庄粮食，打击虽不小，影响还不算大。毕竟温府还有其他处田庄和铺子不断进账。

    花容阁关门后一直没有新动静。好儿并未在意，只让人暗中留意便是。下一步她瞄准了温府的其他铺子，出高价买下温府隔壁的铺子，遇到出高价对方都不肯转让或卖掉的，无需好儿出面，自有来去那边暗中出手，威逼利诱之下，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商家，最后也都脱手，收下好儿付给的一大笔银钱，另寻店铺或是离开京城，到别的州城去做生意。好儿把这些铺子一一整顿了，重开与温府铺子一模一样的，货品质量比对方好，价格却比对方便宜。

    温府恼怒不已，咬牙跟着连连降价，哪知对方竟然大亏血本买一送五这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也甩了出来，更把进货源给控制了，一家两家三家店铺均是如此。走到这一步，温府再笨也想到了对手是冲他们而来，并且是做了充分准备一拼到底。

    温瞻年、温刘氏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得罪了谁，至于下如此狠手。想打听又打听不出来对家幕后老板是谁。收支大缩水，温府的各项开支不得不有所缩减，几位姨娘和庶出子女的吃穿用度本来就不怎么好，如此一来更被温刘氏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各种苛扣，气得她们敢怒不敢言。

    一容最近很不在状态中，某日因走神不小心弄错了温刘氏要喝的汤，正赶上温刘氏这一阵为铺子的事烦躁，被温刘氏煽了两耳光，当天不许吃东西，并罚去三个月月钱。一容心中委屈，却不敢表露半分，几个二等丫鬟暗暗幸灾乐祸。

    后厨大管事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时机来了，便去求温刘氏将一容许配给她家大儿子。温刘氏还在气头上，当即答应后厨大管事的请求。一容得知后，心凉了半截，那大管事的大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性情暴躁不说，还喜欢去勾栏院鬼混，一容一想到后半生要跟这样的人过，心窝就冷飕飕地，到温刘氏跟前磕头跪求，把她许配给谁都行，就是不能是后厨大管事的大儿子。

    温刘氏根本不答应，还许诺说等她嫁了人，就抬她做管事娘子。一容根本不心动什么管事娘子，见主子铁了心，心戚戚地寻了个由头出府，想要找廖公子当面确问喜不喜欢自己，若是喜欢，她就恳求廖公子为她赎身，这些年她也攒下点银子，想着夫人或许会看在她为她做那么多事的份上，会放她出府。从此她愿意跟着廖公子做贫寒夫妻。若是对自己无意，她也只能认命了。

    可惜，一容注定要失望了，廖公子的奶奶告诉她说，廖公子护送主子出远门了，并不清楚什么时候回来。一容满心失望走在大街上，突然间好想大哭一场。

    雅致的酒楼之上，好儿和平卉站在窗口，静静看着那女子被人撞了也没反应，平卉有些叹气道：“小姐，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好儿淡淡说道。对于当年帮着温刘氏陷害娘亲的帮凶，她实在无法生出同情心。

    “三少爷，马隼求见。”门外传来一个有力的男声。

    平卉过去开了门，门外果然站着马隼本人。对平卉微笑点点头，马隼走到主子面前，施了一礼，声音低下道：“小姐，已有三家店铺关闭。剩余三家，最多撑到下月中旬。”

    “马隼，先喝口茶润润喉咙。”好儿点头微笑，平卉便上前给马隼倒了一杯花香四溢的花茶。

    “谢谢小姐。”马隼大方地端起茶杯，那花儿在水中漾开，如一幅静默小好画，无声绽放它的美丽。宜人花香，入口的微甜醒心感别有一番滋味。

    “小姐，这是用雪水冲泡的？”马隼经常要跟好儿汇报事宜，因此常常能喝到好儿这里的新茶好茶，时间一长，也学会了品茗。

    “马隼，你这张嘴，是越来越敏锐了。”好儿嘴角噙笑说道。

    平卉在旁笑道：“隼哥这名嘴，还不是小姐您培养出来的。”

    马隼嘿嘿一笑，“这说明我比较有口福，每次来小姐这都能吃喝到新鲜的好的。”

    好儿无声一笑，道：“那两处庄子怎样了？”

    马隼立刻严肃起来，说道：“小姐，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们的人已安插进去，单等开春后就可以行动。”

    “嗯，很好。马隼，这段日子，委屈你继续走后门了。”

    “不委屈。马隼是心甘情愿为小姐做事，一切对小姐不利的，只要小姐一声吩咐，马隼绝对义不容辞。”马隼发自肺腑地说道。

    如果没有遇上好儿这样的好东家，弟妹哪里有书可念，爹娘哪有过得如此宽心，自己又哪有机会识文断字，得东家重用？虽说他们都是卖断身契，可这些年走过的地方不少，看得太多人生不如意，许多为奴不为奴的过日子，跟他们相比，真心差得太远。远的不说，仅拿身上所穿的衣裳，有几家的管事是天天穿锦绸？吃的跟主子几乎没区别的？

    “我没有看错你。”好儿笑得欣慰。话语一转，“马隼，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亲了吧？不然你爹娘你奶奶得多担心。”

    马隼一怔，不明小姐怎么把话题转到个人大事上来了，下意识地，他抬眸往平卉看过去，这个相貌平凡的女孩子，在他第一次看见时，不知为何却能留下深刻印象，或许是因为她当时的天真率直，也或许正是因为那份平凡与和气，清眸中没有惯常那些算计。那时候他就在默默想，他可以慢慢等，等她几年。

    平卉见马隼看向自己，那眼中有着不同平常的情绪，莫名地，心口突突乱跳，慌乱地别开目光，想说一句“你看我做什么”却是堵在喉咙说不出来。

    平卉突然转开目光，让马隼意识到自己冒失了，脸上一红。起身对好儿道：“多谢小姐挂心。如没别的事，马隼先行告退。”

    微妙的短暂小会，让好儿觉察到两人之间或许有戏可唱，也不捅破，含笑点头，“你下去吧。有事我会派人找你。”

    马隼忙起身行礼告退。等马隼一离开，好儿忽然看向贴身丫鬟道：“平卉，你好像比我大几个月，及笄了哦，嗯，该让娘为你寻亲事了。”

    平卉一听亲事两字，脸上顿时发热，低下头道：“小姐，你别取笑我了。”

    好儿认真道：“平卉，我很认真的，你看，先寻好合适人选，等年把就纳定，然后成亲，从此有人疼有人陪，人生多美好。嗯，我要给娘去封信，让娘帮你物色一个好郎君，你放心，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娘肯定得给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或者你心中有心仪男子了？”

    平卉心慌意乱忙摇头道：“小姐不要开我玩笑了，我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哪有什么、什么心仪男子。”

    “呵呵呵……”好儿轻笑出声，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杯中花香袅袅，只觉心情大好。

    百花盛会过后不久，辛老先生忽然登门造访。

    “好儿啊，你可知，你二哥嘉诚，如今成了香饽饽？”辛老先生开门见山地，含笑捋着下巴短短的胡须，脸上颇是得意自豪。

    好儿楞了下，小树成了香饽饽？什么香饽饽？

    “愿闻辛先生其详。”好儿起身行礼道。

    辛老先生呵呵笑了两声，才道：“嘉诚去年夺得六艺冠军，轰动一时，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有为才俊之一，你可知，外面给嘉诚冠以‘寒门贵公子’称号？”

    “寒门贵公子？”好儿惊讶，真难为那些人把这两个风牛马不搭边的词儿凑在一块。可辛老先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惊异不已。

    “嘉诚年少有为，才华横溢，又一表人才，虽出身寒门，却神采出众，气质高贵。如今已成为京城各府当家主母看好的女婿候选人之一……”

    噗，好儿一口茶喷到了地上。辛老先生停下话，笑吟吟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失态失态……”好儿尴尬一笑，心道辛老夫子辛大家你今天特特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些八卦？话说回来，这些八卦实在撼人心，小树那孩子，居然入了各府主母的眼……难道门第之见贫贱之论一夜之间就被灭绝了？

    辛老先生呵呵笑道：“好儿，你也不用太过吃惊。嘉诚勇夺六艺冠军，这份荣耀带来的光环，可不仅仅只是一层光环。今年会试，嘉诚就享有特权可以不参加，殿试时直接进入即可。而且，即使殿试不能入前三甲，日后入朝为官是铁板钉钉，翰林院、六部的大门，都会向嘉诚打开。”

    好儿的小嘴顿时张成了一个大大的鹅蛋。

    辛老先生忍俊不禁，伸手慈爱地一弹她脑门，“淡定，淡定。你母亲亲不在京城，我知道你当得起家中话事人，所以，今日特地过来找你，主要是为了嘉诚的终身大事，嘉诚年满十七，若是有合适的好女子，也该娶亲了。”

    好儿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听出辛老先生话中有话，忙道：“辛先生，您接着说。”

    “年前，就有人打听嘉诚来历，得知嘉诚是我学生，找上门来，透出想把家中女儿许配给嘉诚的意思，被我婉拒了。这年一过去，又开始陆续有人往我家来拜访，都是冲着嘉诚而来。来的人家，非富即贵，有侍郎夫人，御史夫人，京兆尹大人，清贵之家……六部尚书夫人全都来了。”

    好儿的小嘴顿时又张成了一个大大的鹅蛋。

    “那，依辛老先生之见？”好儿伸手把嘴巴合上，生出一丝丝羡慕嫉妒恨来，小树那孩纸，今年行大运了，居然这么热门这么抢手！

    辛老先生眼底有着一丝算计，笑眯眯道：“老夫在想，这些夫人们哪个都不好得失，所以，老夫有个提议，不若在老夫府上，举办一场游春园活动，下帖邀请她们家中未出阁未娶亲的儿女，再让嘉诚带上一些同窗好友过来……好儿，你看如何？”

    “这样啊……”这不就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么。好儿心中思忖片刻，点头同意，“此事就有劳辛先生和辛夫人了。”

    辛老先生笑道：“好儿，你的帖子，明日我就着人送来，你若有好姐妹，也可一并带来，人多热闹些。”

    好儿正中下怀，爽快地应下。送走辛老先生，好儿呼了口气，心里嘀咕，翰林院出来的大师，想不到也这么八卦，热衷搞这种相亲大会。好儿可不认为辛老先生是一心一意只为小树，直觉上，她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好像被人算计的感觉。只不过，这感觉不令人反感，她才没有反对。

    ☆、215游春园会-1

    第二天，辛府果然送来邀请帖，三天后在辛府举办游春园会。

    “小姐，你真的要去参加吗？”。平卉问道。

    小姐一直在京城是女扮男装的三少爷身份，女儿家身份只有温居小园几个下人，陈有平文成峰等几个大小管事，以及辛先生夫妇知道。如果真去参加了，那不就等于暴露了真实身份？

    好儿淡笑：“差不多该揭底了……三天后，或许会有意外收获呢。”

    平卉听得一头雾水。好儿也不多解释，她很期待三天后的游春园会。

    三天很快过去，早上起来梳洗，吃过早饭，好儿并不急于出门，而是坐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待时辰差不多了，才带上平卉，拎上备好的两份小礼盒，一套预防万一的男儿装备在马车上，离开温居小园，往辛府方向驶去。

    辛府并不华丽，却处处透出古朴大雅，人文气息很浓厚，好儿更喜欢这样的庭院布局。

    游春园会设在辛府的后花园，小丫鬟将好儿引领进去后，告知夫人在何处后，便退了下去。

    后花园面积庞大，只是春寒料峭，古拙苍翠的大树宛若亘古老人，那星星点点的尖绿嫩芽，给人带来丝丝春意。还未走近，便听得传来欢声笑语，给这冷清尚带萧条的后园增添了几许活泼生气。

    好儿转过另一条小路，往那一排红墙绿瓦的亭阁走去。

    辛夫人正坐在上位，与各家夫人闲聊着，忽听丫鬟进来禀报好儿小姐到来，脸上笑意又添了两分，忙叫丫鬟带客人进来。

    温刘氏也在座间，听得好儿两字，心中疑惑，觉得似在哪儿听过，未等她细想，那门帘晃动间，丫鬟打起帘子，一位身着紫衣锦裳的年轻少女，徐徐走了进来。少女身后，是方才进来禀报的丫鬟，手上托着两个精美小礼盒。

    少女妆扮净雅，面容甜美，气质秀然，嘴角噙笑，一双眸子清透如泉，灵动有神，含笑眸光在进来时略微一扫掠，便目不斜视，端庄向前，待行至辛夫人座前约三尺停步，柔柔大方施礼，声婉如鹂，“好儿见过辛师母，辛师母福安。”

    “好儿，不必多礼，来，到师母这来坐。”辛夫人笑容可掬，招招手让好儿坐到她身边。

    “谢谢师母。”好儿落落大方，走到辛夫人身边，端庄落座。

    在座的夫人们个个惊奇，辛老爷子几时收了个女学生？她们怎么从没听说过？再看那少年穿戴，更是令人吃惊，全都是明珠阁和霓裳坊里，最好的衣料最新的款式最精致的首饰。

    而温刘氏，却看着那上座的少女面容，心里惊疑不定。

    辛夫人亲昵地拉起好儿小手，又端详她笑道：“你这个大忙人，要么不来，要么来了，不是送这就是送那的，老头子都说我了，不让收你送来的一针一线。所以啊，你以后得空了，带着眼睛和嘴巴过来就好，多陪陪我这老婆子叙叙话儿。”

    好儿调皮笑道：“师母，是好儿的不对，今天好儿就趁游春园会弥补没有常来看望师母，略备两份小礼物，师母您可不能嫌弃哦。”说罢让那丫鬟将小礼盒呈送上来。

    “好好，好儿就是送师母一把蒜，师母也高兴。”辛夫人呵呵笑着，接过两只小礼盒。

    底下有夫人笑道：“辛夫人，不知这位好儿小姐送的什么礼物？可否让大家开开眼界？”

    辛夫人便含笑看向好儿，好儿微笑道：“在座的各位夫人都是开过眼界的，这小小礼物，还望大家见了，莫要取取笑就好。”

    底下有夫人心里嘀咕，瞧她身上的穿戴，怎么可能会只是小小礼物？即便真是小小礼物，怕也是价值不菲的。

    辛夫人轻轻打开第一个小礼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明珠阁出品的，在铺子里尚未见出售过的精美大气的瓜菊花丝三色珍珠钗子。

    众夫人一看，顿时眼光大热，黑白粉三色珍珠，颗颗圆润莹泽，那钗子造型更是巧夺天工，虽无金衬，却更显高贵雅洁，配辛夫人的身份，最是合适不过。

    辛夫人一眼就喜爱上这支钗子，连声夸赞好儿有心。温刘氏看着那钗子，掩下心中嫉妒，御史夫人忽然出声道：“好儿姑娘，我昨日还去了明珠阁，并未看到这样造型的钗子。明珠阁不是已被指定为皇家御用铺子吗？这支钗子明显是最新款式，为何好儿小姐能买到呢？”

    好儿淡笑含眸看了眼御史夫人，那丝笑意未达眼底，“这位夫人的疑问，很好回答，因为这款式为我所设计，便求了朋友帮忙，让明珠阁的一级匠工师傅替我打造这支钗子。”

    众人闻言又是大为惊异，明珠阁为皇家御用铺子，里面的最新出炉的款式，都必须让皇家优先过目选择，凡是被皇家选中的款式，铺里就不能再打造相同的出售。而明珠阁里的匠工师傅，那都是重金聘请，外面的人更是无从得见。

    再投向好儿的眼光里，几乎都带了探究和狐疑，这位少女到底是谁家的小姐？为何她们都没见过也没听过？她跟明珠阁又是什么关系？

    还是御史夫人头脑清醒些，问道：“不知好儿姑娘口中的那位朋友是……”

    “明珠阁的东家。”好儿云淡风轻地答道。看向辛夫人，悄悄地眨了下眼睛，“师母，您再看看第二件礼物，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合，我收回去，另寻一份送给师母。”

    好儿的回答让众人更是惊异好奇，当辛夫人打开第二个礼盒，取出一个小卷轴打开看时，上面赫然画的是辛夫人的画像，细腻的笔触，传神的捕捉，画像栩栩如生，宛若眼前的辛夫人无异。

    辛夫人看这幅小画像，先是惊呆了下，早就听夫君说好儿有一手风格写实别具一格的好丹青，如今亲眼所见，的确造诣惊人，心中又惊又喜。那些个贵妇们更是睁大了眼睛，画像在她们手中逐个传递，惊叹、羡慕不已。

    一位夫人好奇问辛夫人道：“夫人，好儿姑娘丽质天成，聪慧兰心，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这个问题问到了大家的心坎上，甚至在场的夫人中，就有人打起了小算盘，如若这位好儿姑娘出身名门，不若求来做儿媳……

    辛夫人牵过好儿的手，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对众贵妇道：“好儿乃江南温家小姐，也只有江南那个婉丽温润之地，才孕育出好儿这样的聪灵可人儿。”

    辛夫人这般介绍，并没有透露多少信息，在座的夫人中有一位巨贾商妇农夫人，去年在江南地区长住了几个月，在脑子里想了又想，倒是有个温府，可她跟那家夫人熟识，并没有一个叫好儿的小姐。

    忽地想起江南这几年崛起的一个温好商行，心忖莫非跟这个有关？正要开口相问，外间的丫鬟进来说道：“夫人，二小姐让奴婢来向夫人征询，二小姐和众位小姐欲与表少爷他们隔桥对诗，行酒令。”

    辛夫人道：“对诗可以，都是女儿家家，莫要闹了笑话，行酒令就改为以茶代酒吧。”

    说完，看向好儿笑道：“好儿，那边热闹得紧，师母就不留你在这陪我们这群老婆子了。”

    好儿便起身含笑福礼，告退。

    温刘氏看着少女走出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有些不安定。往前挪了挪，问辛夫人，“夫人，不知刚才那位小姑娘的双亲叫什么名字？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平卉在外面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总算出来了，忙上前道：“小姐，辛夫人喜欢那些礼物吗？”。

    好儿含笑点头，“非常喜欢呢。走吧，瞧你脖子都伸得比鹅颈还长了，我们也凑热闹去。”

    平卉呵呵笑道：“小姐难道不好奇想过去玩吗？”。

    “想啊，我特别想看看那两位吏部尚书小姐的风采如何。”

    辛府后花园有一个大湖泊，湖面九曲长廊，四个琉璃亭相对相连，夏日水边垂柳依依，绿荫成路，半池荷花娉婷多姿，自成一道赏心悦目美景。

    以往来辛府，好儿俱是男儿打扮，因此辛府未出阁的辛二小姐从不知好儿是女儿身，以为她是嘉诚少爷的弟弟。

    此时，一众年轻闺秀占据南边一个亭子，湖中还停泊了一艘画舫，这些花一般年纪的闺秀们，或坐于亭中，或攀与桥栏边，活泼调皮些的则是坐到画舫上去。

    在她们对面，九曲环桥对面，另一个亭子及桥栏上，亦坐或站满一众青年才俊。

    天气晴好，阳光淡淡暖暖洒下，湖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时，闪烁如星芒耀眼夺目。

    好儿带着平卉走至岸边，远远朝那边望去，寻视了好一会，才看见小树和四儿，以及曾见过面的几个国子监同窗，还有辛家的两位已婚少爷，则是闲闲地坐在边上，和几个男子煮茶闲聊。

    好儿缓步踏上长桥，平卉走在她身畔，主仆二人徐徐往桥中的南亭走去。

    对诗已经开始，一众闺秀都心知肚明，因此眼光多放在对面的青年才俊上，倒是没什么人留意姗姗迟来的好儿二人。好儿也不上前，看见有一只空凳子，让平卉端来坐下，靠在桥栏上，听着那些闺秀才俊对诗，倒也乐闲。

    四儿忽瞥见那单独坐一处的少女，细看之下，不由笑了，推搡下小树，“看那边，小美女是谁。”

    “谁？”小树侧目望过去，那不正是自家亲亲小妹么？脸上一乐，举起手朝好儿挥挥。

    “小姐，二少爷和四儿少爷看到我们了。”平卉笑说道。

    好儿冲两人甜甜一笑。

    “小姐，二少爷和四儿少爷一点都不逊色那些贵公子呢。”平卉看着对面，只觉得自家的少爷，是越看越俊。

    “那是，国子监的六艺冠军，不俊美可爱怎么成。”

    好儿视线投向那些闺秀们，“平卉，好好瞧瞧，这些千金小姐里头，可有与小树或四儿般配的？”

    ☆、215游春园会-2

    平卉蹙眉道：“看不到正面……小姐，不如我们到那边亭子去吧。”那边的亭子能将这些千金小姐看个清楚。

    好儿摇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在这儿吧。”离得远了，她还怎么欣赏温刘氏的心肝宝贝女儿？

    对诗进行得如火如荼，不仅要押韵，还要以对方最末一句诗的最后一个字为起头作诗，这难度可是高得很。原本一开始双方都对答如流，速度很快，渐渐地双方出诗的时间越来越久，看双方都冥思苦想，好儿不禁笑着摇摇头，要不要这么累呀？又不是科举考试又没有奖品可拿，不就是一项为相亲而设的娱乐么，将来男婚女嫁，又不是靠谁的诗句做得好就能把日子过好。

    “喂，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能对得出来？”一个华衣少女偶然转头间，看见独坐边上的好儿笑得甜美悠闲，没好气地大声说道。同时心里嘀咕，这是谁家的小姐，她经常参加一些名媛活动，为什么对这个女孩毫无印象？

    霎时，所有目光都转向好儿，有惊讶有困惑有羡慕有嫉妒，因为她们极快地发现那坐姿悠闲自在的少女，身上的穿戴是她们中最好最时尚的，且那少女容貌不俗，那美丽的单边小酒窝更是令人着迷。

    辛二小姐惊愣地看向那少女，只觉得很是眼熟，尤其那单边小酒窝，她所见过的人不论男女，就只得一个人拥有，可那人是嘉诚的弟弟……为何这少女与嘉诚的弟弟那么相像？

    好儿看向那故意大声说话的小姐，心中冷笑，温大小姐，你还这么迫不及待惹上来，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而此时的温大小姐，后悔死了刚才的大声，因此时此刻就连对面的一众青年才俊，目光也都投在了那坐着的少女身上。

    妒火在心里不可控制地燃烧，温大小姐决定再进一步打击对方，再次大声说道：“这位小姐，刚才众姐妹都在努力对诗，你既然来参加游春园会，却一个人坐在那里，是不屑于跟我们这些姐妹在一起吗？”。

    这话可严重了，一下子就把好儿推到了所有小姐们的对立面。温大小姐看到不少闺秀脸上露出不悦甚至厌恶，眼底划过得意之色。

    “我瞧着这位小姐面生得很，不像是我们京城的，不知小姐来自何处？若是才高八斗，不若把刚才的诗句给对了，也好让大家学习学习。”

    好儿循声看去，是温大小姐身边的刘大小姐，温刘氏娘家的嫡亲外甥女。

    如果她刚才没有眼花，直觉没有出错，刚才这位刘大小姐貌似对小树很是倾心呢。

    辛二小姐作为主人，虽不喜对方的不合群举动，出于礼貌，这时走出来道：“我是辛府二小姐，不知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好儿站起身，高挑窈窕的身姿立时显现，雅致灵动的气质，甜美的小梨涡，泓泉一般的双眸，偏她一身最好最时尚的穿戴，却是简洁流露经典，把一众精心妆扮得有些刻意过头的闺秀给比了下去。

    好儿朝辛二小姐行了个平辈礼，声婉如鹂，眼神清明，嘴角噙笑，“辛二小姐，好些日子不见，愈发亮丽可人了。”

    辛二小姐惊疑道：“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

    “呵呵……辛二小姐今日贵人忙呀。”好儿走近辛二小姐，靠近她耳边含笑低语，“古有花木兰从军，今有三少爷从商……”

    辛二小姐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竟是……”

    “别揭穿啊。”好儿赶紧嘘声，“回头给你解释，还请你帮忙配合我。”长袖下，伸手调皮地捏了捏辛二小姐的手心。

    辛二小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不过还是点下头，对答如流道：“原来是好儿小姐，那日偶然相遇，匆匆一别，想不到能在此相见，很高兴我母亲能把你请来。”

    刘大小姐半信半疑道：“丽荣你认识她？”

    辛二小姐点头，牵好儿走到众闺秀面前笑道：“我早前曾在国安寺偶遇的那位清奇女子，便是这位好儿小姐。”

    温大小姐语带嘲讽道：“看她年纪和我们差不多，能清奇到哪去。”

    旁上有人道：“丽荣，既然好儿小姐清奇，不如请好儿小姐对出刚才的诗句，为众姐妹们扳回这一局。”

    刘大小姐笑道：“好儿小姐鹤立鸡群，想来是个满腹才华的，刚才众姐妹都对过诗了，唯独好儿小姐还没有，这一局我们就让给好儿小姐出头争光，大家说好不好？”

    众女纷然出声附和。辛二小姐略带担忧，看向好儿，知她经商才华惊人，却不知诗词方面造诣如何？若是下不来台……

    好儿自然地拍拍她肩膀，示意她不用担心。

    看向刘大小姐，反问道：“在我对诗之前，请问这位小姐，你前头说我鹤立鸡群，后脚叫我出头争光，我很纠结啊。”

    刘大小姐疑惑道：“你纠结什么？这有什么不对吗？”。

    好儿道：“当然有不对了，我坐在那里，本来就已经鹤立鸡群了，鹤立鸡群的人，是不需要出什么头争什么光的，所以你的话让我很纠结，傻傻地分不清鹤立鸡群和出头争光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儿是三分一面对刘大小姐，三分儿面对那一端的青年才俊而说话，且声清气朗，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反应快的，以袖掩嘴偷笑，那不拘小节的，索性就放声笑出来。

    小树、四儿最是了解好儿秉性，见此均是笑哈哈地，身旁的同窗中，有人呆呆地看着那少女，嘴里问道：“嘉诚，我怎么瞧着那位小姐跟你家三少相像？”

    小树一本正经道：“你也觉得像？我很怀疑是不是我失散在外的唯一的妹妹？”

    四儿干咳两声，心里好笑不已，这温家兄妹恶搞起来，真假直叫人拎不清。

    刘大小姐不知那些少爷公子笑什么，不过一会，闺秀中就有人领会过来，顿时就黑了脸面，既气恼刘大小姐自作聪明，又恼火那位好儿小姐竟然顺杆子上爬，把她们都给嘲笑了。

    刘大小姐一时语塞，她从没遇到过这么歪理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温大小姐在旁恼道：“你强词夺理，你当我们都那么好蒙骗？像你这样的人，指不定是打哪偷混进来的。”说罢转向辛二小姐道：“丽荣，快把这个泼赖赶出去了，没得污了大家的耳朵。”

    好儿笑吟吟，面不改色，辛二小姐摇头道：“那可使不得，回头我爹和我娘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温大小姐气得小脸通红，张嘴还想说什么，好儿上前一步，笑容可掬道：“若是我对出了刚才的诗句……你敢跟我下赌注吗？”。

    温大小姐讥讽道：“就你这样的也能对出刚才的诗句？”

    好儿不急不恼道：“你若敢下赌注，我就能证明就我这样的也能对出刚才的诗句。”

    刘大小姐很看不惯对方的云淡风轻，道：“博翎，算上我一个，跟她赌！”

    温大小姐有老表支持，气壮道：“赌就赌！”又回头看向其他闺秀，“你们谁愿意下注？”

    “我把宝押你身上。我下注十两银子。”一个小姐笑说着，站到温大小姐表姐妹身旁。

    好儿马上对平卉道：“平卉，快执笔记下各人下赌注的数目。”

    “是，小姐。”平卉快步走桌前，提笔铺纸记下。心中暗笑，小姐真是玩都不忘赚钱。

    “博翎可是有才女美名，我赌你赢，下注二十两。”又一个站到温大小姐身边。紧接着，其他闺秀纷纷做出选择，无一例外地都站到温大小姐那边，辛二小姐左右看看，笑呵呵道：“还缺个裁判，我来做裁判。”

    “真是狡猾！”刘大小姐低低地说句，眼底飞快闪过鄙视。

    好儿又看向对亭的青年才俊，朗声道：“众位少爷，你们可要下赌注？”

    四儿举手道：“她们都赌你输，我就赌你赢吧。我下一百两。”

    几个同窗包括小树在内，纷纷举手表示支持好儿小姐。剩下的部分人，分成了两拨支持者。

    温大小姐道：“你若输了，任由我发落。”心里恶毒地想，哼，到时候先揍你个满地找牙，再把你那身好衣裳撕了，脸上剜几刀，最后扔出京城外，敢进京城一步，就取你小命！

    好儿甜美一笑，“好啊，同样地，你若输了，也任由我发落。”心里冷冷道，我就等着你上钩，一会有你哭死的时候！

    好儿便道：“麻烦哪位把刚才的上句诗给复述一遍？”

    之前出诗对的那人便道：“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思弹，八行书，无可传，九个连环从中折端，十里长亭眼望欲穿，百相思，千怀念，万般无奈把郎念。”

    “果然好诗句！”好儿一声赞赏，腹中已有下句，浅笑微挂，转身走到台前，从中拿了一小块玫瑰点心，朗声道，“万里挑一，千金之体，”

    停下，咬一口点心。咀嚼咽下，平卉适时端来小杯茶，喝下。

    接着道：“追求者百十个，成亲在九八年，”

    再咬一口点心，吞咽，喝茶。

    无视有人翻白眼，继续道：“七行泪，忍不流，六滴血，视不见，”

    转身看向温大小姐，似笑非笑往下道：“五次身孕化作乌有，四世同堂成为想念，三番催，两次劝，一纸协议把婚离。”

    一时间，周遭鸦雀无声。

    男子眼带惊羡，女子满含嫉妒。

    “好诗！好诗！真是绝了！”小树带头鼓掌，霎时掌声响起，虽不热烈震天响，但那不是因为人不多么。

    温大小姐、刘大小姐一脸灰败，那些赌注下在她们身上的闺秀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得紧。

    ☆、216愿赌不服输

    平卉呆愣了下，拍手欢叫道：“小姐赢了！小姐赢了！”看着那张下注名单，平卉笑得见牙不见齿。

    好儿环视众人，纤手拿起那张名单，一眼扫下去，心中已有数，笑盈盈地扬了扬名单，面对一众闺秀道：“各府小姐下注的数额统共为二百九十两银子。”

    又转向对面的一众才俊道：“各府少爷下注的总额统共是六百五十两银子。两项合计一共是九百四十两银子。”

    转头调皮地对平卉道：“妹子，收钱咯。”

    众人呆愣当场，居然有那么多银子？

    辛二小姐看到好儿眼中的狡黠，顿时有种众人都被捉弄的感觉，以袖掩嘴，想笑不敢笑。这个假三少，还真是商人本质，游玩也不忘赚钱，据她所知，嘉诚家的产业可不少了，尤其是好记星、巧味道、天喔三大系列店，已经成为京城的三大招牌。有一次她去找爹，还偶然偷听到那喜乐游乐城，嘉诚家不但是股东之一，整个更是由假三少构思布局而成。

    看到平卉变魔法似地从身上摸出一只布袋，众人的脸色真可谓是五彩缤纷，有趣非常。平卉全当没看见，两手大张布袋口，一个个千金小姐面前走过，看着银子哗啦入袋，银子的主人脸臭臭，平卉真想当场大笑出声。

    那边的才俊们比较自觉，把银子或银票集中一处，一个个抢着要亲自送过去，小树哪能让这些人靠近自家小妹，二话不说突然抱住一堆银子银票在怀，拔腿就往水廊那端走，边走边大声道：“各位仁兄无需客气，此等苦差就由嘉诚辛苦些代劳，给那位好儿小姐送过去。”

    “嘉诚，你太奸诈了！”众人要阻止已来不及，只好悻悻然地，恼瞪那男子背影，似乎用眼光就能在对方背上瞪出无数个洞洞来。

    英俊天才要过来，却喜了一群闺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翩翩少爷，怀里小鹿乱撞，粉脸含羞，美眸生光……

    小树直奔好儿面前，心里乐得很想伸手捏捏妹妹的小脸，兄妹俩相互一眼，会心一笑。

    这等互动落在旁人眼中可全变了味儿，那就是情义互生，含情脉脉，令闺秀们看得粉脸含怒，心生嫉妒，尤其是刘大小姐，那恶狠狠的眼光，恨不能冲上去撕掉好儿的脸皮，再一脚踹进湖中去。

    好儿故意靠近小树，脸含笑，低声道：“这点子钱我不稀罕，小树你回去告诉那帮才俊们，就说你今晚做东，请他们去好记星三店吃喝。”

    “好。妹妹，等会你要做什么？”小树脸上亦是带笑，语气却含带担忧。自己的妹妹什么性情，他最是了解，今日妹妹突然女装现身，又搞这么一出，他和四儿一头雾水，但从前面好儿跟温府那位大小姐打赌起，两人就觉得很不对头，接下来似乎要发生些什么事。而且，小树和四儿都敏感地发现，好儿姓温，对方也姓温，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小树你放心吧，没什么大事，你静观就好。”好儿继续微笑着说道。

    小树走到那些闺秀前面，遥遥施一礼，轻快地返回对面。

    好儿勾唇一笑，走向温大小姐两老表，“愿赌服输，乖乖听我发落哦。”

    “你……那不是你作的，你抄来的！”温大小姐不想认输，着急之下口不择言。

    刘大小姐尖酸刻薄道：“看你满身铜臭，来这就是为了搜刮我们身上的银两吧，看你长得还像个人，怎知是败絮其中，也不知你用了什么卑鄙下流手段，将辛夫人和辛二小姐给蒙骗过去，此等无耻行为，实在令人不齿，你还有脸要我表妹听你发落，也不知道去打听打听，我们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出身，一个商户之女，也想玩弄手段引人注意，你想上位，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岂能容你这等卑贱粗俗的商人放肆。”

    一串话说得气儿不喘，言罢走到辛二小姐面前，语重心长道：“丽荣，这女人一瞧就是惯会演戏的，指不定是戏子出身，不知藏了多少心机，你和伯母可不要被她给哄骗了。”

    那边，小树、四儿听得那女人出言侮辱好儿，眼眸顿时沉冷，袖中的两手握成了拳头。

    辛二小姐皱皱眉头，正欲说话，好儿已是向前又走近一步，面色不改，只是眸光遽然冷厉，“输了就是输了，你以为满嘴胡言就能了了下的赌注？刚才下赌注可没人逼迫谁，一切都是自愿行为，你回答不了的，你做不到的，不代表这天下就没人能回答能做到。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若果此刻有人能接上我刚才的对诗，我定会心服口服，欣赏对方的才华。而非一看别人强过自己，便拉不下脸面，胡搅蛮缠，更不惜以言语无端中伤他人。如两位小姐这般行径，实在难以叫人相信出身大家闺秀，照我看跟菜市场里卖鸡鸭的老板娘还有得一比。”

    “还有你说我商户之女卑贱粗俗，敢问两位小姐，没有商人，你们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从哪来？如果没有商人，就不会有各色酒楼各色茶馆各色珠宝衣裳……如果没有这些，你们这些自诩高贵在上的官家千金，又该用什么来妆饰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说句难听的话，如果没有商人卖给你衣裳，难道你要光着身子在府里行走，光着身子出门逛大街？难道你们俩有这样特殊的嗜好？”

    温大小姐和刘大小姐的脸上，阵青阵白地转换，恼羞成怒却不知怎么反驳回去，对方说的难听，却是在理，温大小姐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抬手指着好儿尖声道：“那你想怎样？”

    好儿眉头一扬，淡淡而笑，“很简单，愿赌服输，履行我们之间的赌注，输者听任对方发落。”

    刘大小姐搀着温大小姐，咬牙切齿道：“像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谁知道你会提出什么过分要求来！”

    好儿不屑道：“输不起，就不要和人下赌注。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要你们小命，要来也没用不是？”

    温大小姐忍着怒气，若非对面还有一众才俊，又是在别人府上，她一早发火收拾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你说，你到底想怎样？”

    好儿忽然弯唇一笑，笑得有些诡异冷然，温大小姐和刘大小姐不自禁地浑身一颤。

    “当然是要值钱的东西。”

    悠悠然接着说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对别人性命也不感兴趣，对那些珠宝首饰衣裳更不感兴趣。我说慢点儿，你俩可听好了。”

    不但是温刘二人紧张，其他人更是紧张又好奇，这商户出身的女子，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半点俗气，相反地，他们此时感到一丝丝的冷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刘大小姐看似不耐烦地道。

    “你都说我满身铜臭了，我还能要什么？”好儿轻笑一声，悠悠道，“愿赌服输，我要你家的铺子、田庄，包括铺子和田庄里所带的一切。”

    众人皆惊呆。

    半响，温大小姐大怒：“你做梦！凭什么要我家的铺子田庄，不知廉耻的女人，想钱想疯了你！”

    刘大小姐亦是满脸怒气道：“你是故意的！你这个阴险恶毒的女人，故意设下陷阱让我表妹往里跳，幸好我看出来了，你休想占得一丝便宜！刚才那些银两，你给我们统统吐出来！”

    说完去安慰温大小姐，“博翎，别气了，马上派人去找姑父，把这恶毒女人打入大牢！我相信，吏部里面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说到末，那秀丽的脸上泛起阴冷刻毒的笑容。

    “愿赌不服输，还仗势压人，这就是吏部尚书大人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好儿丝毫不为畏惧，冷声道，“听闻当今吏部尚书温瞻年，是东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尚书，照说这样的人才，国之栋梁，最该以身作则，做好表率，怎么会教养出狐假虎威的女儿来呢？莫非，温尚书温瞻年本人，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品行恶劣无耻之徒？”

    此话一出，众人皆吸口冷气。

    这个叫好儿的少女，太太太放肆，太太太胆大包天了！她这是不要小命，嫌活得太长了么？

    小树、四儿已紧皱眉头，面色冷峻，他们都清楚好儿的秉性，今天如此反常，更令他们心中坚定那个猜测，好儿跟温府之间，必有隐情！

    尤其是四儿，他不由地忆起当年温氏带着儿女来落日村的情景……

    辛二小姐上去拉住好儿，不安道：“好儿，你不要说了。”

    温大小姐勃然大怒，岂有此理，竟然辱骂她爹，这个恶毒的蠢女人，当真嫌命长了！

    辛二小姐唯恐出大乱，忙上前站在两人中间做和事老，“这样的赌注确是不大好，不如你们换个方式，就罚对方画一幅画，或是唱一首歌什么的……”

    “你以为，温大小姐，刘大小姐愿意就此算了？”好儿不以为然道。

    “哼，你公然辱骂朝廷命官，骂的人还是我爹，我要你这恶毒女人吃不了兜着走！”

    温大小姐愤怒地说完，转头朝某方向厉声道：“晚冬，你马上回去找我爹娘，就说他宝贝女儿被人重伤，速来救命！”

    一个丫鬟速速跑来领命，又速速朝外跑去。

    小树想要过去，被四儿制止。显然好儿有事瞒着他们俩，但看好儿如此镇定自若，以她行事个性，必是有稳妥打算和准备。他们若贸贸然冲过去，说不定会坏了好儿的事。

    ☆、217相争，相逼

    刘大小姐满脸骄横的得意，“好儿小姐，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好儿还能不能好。”

    “是啊，我好怕怕。”好儿夸张地做了个害怕表情，坐回凳子上，姿态优美又悠闲，“我就在此坐等恭候温尚书到来。”

    她把“温尚书”三字特意咬重，转头让平卉给自己取些吃的过来。

    “跟小三的后代舌战，就是浪费口舌……平卉，多拿些好吃的……算了，她们都怕胖，你把那些吃的都拿过来吧，浪费粮食是最可耻的。”

    刘大小姐满带嘲讽道：“大家看看，这就是典型的暴发户嘴脸，穿最好的衣裳又怎样，你想踏进京城的名流圈子，下辈子也轮不到你！”

    “刘大小姐，你真是神算，连我下辈子你都能预算到，那请问你下辈子是做什么？做猪还是做鸡？还是猪狗不如？”

    好儿一边优雅地吃着东西，那粉嫩小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恶毒得能把人气死。

    辛二小姐控制不了局面，只好转身去吩咐自己的丫鬟，去告诉爹娘这里的情况。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你才猪狗不如！”

    “表妹，别理这疯女人，就让她暂且得意嚣张一会，等姑父来了，看她不哭着下跪求饶！”

    “对了，温大小姐，你那小三娘亲好不好？掐指算一算，你那小三娘亲要踏三十了吧？都说女人三十豆腐渣，不知你的小三娘亲如今用什么手段拢住温尚书的宠爱？

    听说，你们温府的姨娘，只能生女儿，不能生儿子，我就觉得好奇怪了，难道你们温府抬姨娘，都找了算命先生算过八字，算准了没儿子生才抬为姨娘？”

    “你这泼赖、毒女，你凭什么对我温府说三道四，你诬蔑我温府声誉，侮辱我爹，侮辱当朝命官，你这毒女人，你不得好死！”

    眼角瞄见一群妇人走上了廊桥，越来越近了，估算着能听到自己的讲话了，好儿不予理睬对方的叫骂，提高声调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听说，温府的男主人温尚书温瞻年，当年可是乡下穷得叮当响的穷小子，靠着一个女人默默付出，拼死拼活地耕田种菜，给人刺绣，养活温尚书母子俩，全心全意供温尚书读书，令温尚书没有后顾之忧，才有了上京赶考中探花郎，才有了今时今日的东唐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温尚书。”

    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姐，一方气得跳脚大骂，一方却悠哉地坐吃东西，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我撕了你这恶女的嘴脸！”温大小姐暴跳如雷，顾不得保持淑女形象，挥起尖尖指甲的双手，朝好儿冲了过去。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可是实在看不下眼了，所以未经辛二小姐同意，就擅自借用今天的游春园会，把此事揭露出来，让世人都来评评理儿。辛二小姐，我在此跟你说声抱歉，改日定当隆重致歉。”

    当温大小姐冲到好儿面前，双手就要抓上她的脸庞，一刹那间，只见好儿脚尖一踮地，连人带凳往后一退，温大小姐冲势太猛，收不住脚，啪的一下朝前扑去，摔了个狗啃泥。

    好儿嫌弃地缩回脚，伸手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尘埃。

    众人看得呆若木鸡。

    “啊！”

    “啊！我的翎儿！”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在场的众人这才留意到，数名华衣妇人先后走了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辛夫人，还有温刘氏。第二声尖叫，就是温刘氏。

    “表妹。”刘大小姐赶紧上去，这时温刘氏也赶到现场，两人合力扶起温大小姐，但见她下巴和上唇嗑出了血，双手背擦去小块皮，身娇肉贵的哪曾遭这样的罪，当即委屈地抱住温刘氏大哭起来。

    好儿掏掏耳朵，又提高了音量接着道：“话说这堂堂一个探花郎，竟然能做出舍弃糟糠之妻和襁褓中的**，贪恋京城的荣华富贵，另娶娇妻，把老母接去，却独留糟糠之妻和**在乡下艰难过活，官府苛捐杂税重，母女俩三天两头只得挖野菜填腹，冬天被冻得没法睡觉……直到糟糠之妻带着**远赴京城寻夫，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已成为别人的乘龙快婿……”

    温刘氏一手指向好儿，大怒道：“哪里来的粗鄙野种在这胡说八道！”

    气冲冲地对辛夫人道：“辛夫人，我女儿被这女人所伤，请你把这恶毒女拿下，乱棍打死。”

    辛夫人蹙眉，看了眼好儿，投向次女的眼光充满疑问和询问。

    辛二小姐便简单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她说得很是公正，言辞语气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与温刘氏交好的便先后出声，“想不到好儿小姐品行竟是如此恶劣，道歉不足以弥补，就该杖责五十，让她长长记性。”

    “呵呵，商人之女，品行能好到哪去，不就是有多几个臭钱，也不看看这京城是什么地方，跑来这里炫耀扬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好儿走到辛夫人面前，躬身行礼道：“今日给师母添麻烦了，是好儿的不对。待今日事了，好儿必定负荆请罪。”

    辛夫人要责备的话顿时又收了回去，蹙眉疑惑道：“好儿，你今日要了什么事？”

    “师母，好儿今日……”

    “平南王爷到。力拓世子爷到。”一声尖细传来，打断了好儿往下的话。

    随即，一行数人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名器宇轩昂的青年男子，年纪略轻那位，稍落后半步距离。两人身后，是辛老先生，两名锦衣公子。

    待看到其中一人面貌，好儿突然睁大眼睛，来去……卢世域？

    辛夫人和一众妇人、闺秀、少爷，纷纷朝来人躬身行礼。

    “呵呵，大家不必拘礼，是本王和力拓世子来晚了。”平南王爷的声音，给人一种秋天明净温暖的感觉。

    小树等人心中迷惑，并没有听说今天有平南王爷和力拓世子爷参加啊，这是怎么回事捏？

    早有下人摆好座位，辛老先生请平南王爷和力拓世子爷入座后，又请卢世域和另一位公孙阳落座，自己才最后入座。

    辛夫人朝老头子看去，却见辛老先生一副“顺其自然”的表情，几十年夫妻，辛夫人虽心中疑惑，也得按下那份不安。

    这两位爷，前者文雅翩翩，后者冷酷如冰，真是两个极端气质。而卢世域和那位公孙阳，则显得随和而不起眼了。

    好儿暗自打量了两眼，随后与卢世域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卢世域投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和微笑。

    好儿微微一笑，心里充满感激。如若没有来去那些暗中帮助，她或许还得拖上三两年，才能完成复仇计划。

    力拓世子忽然看向伏在温刘氏怀里，发型有点凌乱的女子，惊讶道：“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我们来晚错过了么？”

    好儿急忙抬袖掩嘴，因为她想笑，那个力拓世子，表情一本正经，可那眼神就很八卦的样子。

    温刘氏放开女儿，恶狠狠地扫眼好儿，转身，面上委屈而心痛，对平南王福礼道：“民妇温刘氏，请求平南王为小女主持公道。”

    平南王哦一声，扫视众人一眼，对温刘氏道：“温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平南王爷，我表妹如此狼狈还受了伤，都是那个女人害的！”

    不等温刘氏回答，一旁的刘大小姐就急急上前来，指着好儿恨意道，“那女人出身商户就罢了，还蛇蝎心肠，不但蒙骗辛夫人和辛二小姐，更诈骗大家的钱财，最后竟设下陷阱让我表妹往里跳，意欲谋夺温府的产业！此女心思歹毒阴险狡诈，还请平南王乱棍打死这恶毒女人，以免又去别处祸害他人。”

    刚刚还如沐春风的平南王爷，脸色蓦地就阴沉下来，那明和的眼神，也化为两把冷刀，散发出冷冽的锋芒。

    温刘氏一看心道不好，据说平南王爷性情阴晴不定，杀人不见血，忙推刘大小姐下去，一脸惶恐又带凄楚道：“宁儿年少莽撞，看在宁儿句句属实的份上，还请王爷大人大量，不与宁儿一般计较。”

    力拓世子轻笑道：“温夫人此言差矣，我看在座的众位小姐，哪一个不是正当年少？那个，还有那个，看样子年纪都比刘宁儿要小一些啊？哦还有那一个，穿紫色的，一笑有半边酒窝儿的，过来一下。”

    说罢很是随意地招招手。在场的女子中，也就好儿有酒窝儿。好儿落落大方上前去，福身施礼，道：“民女温庭好，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温庭好？这名字好听好记。”力拓世子浅浅笑意，目光略在好儿身上停留，“温小姐，不知今年芳龄几何？”

    好儿答道：“民女到十一月方满十四。”

    力拓世子道：“那就是十三岁了。在座的各位小姐，可有比这个年岁小的？”

    无人点头开口。等于是默认了好儿在这群闺秀中是年纪最小的。

    力拓世子道：“温夫人，你看，这位挺好小姑娘就比刘宁儿小两岁，看人家言行举止，就知道是个乖巧懂礼聪慧的。刘大人平日看来是忙昏了头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给教成这副德行。温夫人，你作为刘宁儿的长辈，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说完，也不看脸色惨白的温刘氏和恼羞不敢怒言的刘大小姐，转头去笑问平南王爷，“王爷，你听我说得可都在理？”

    平南王爷淡然道：“力拓世子肯出声，我可省心一大半。辛大人，你说呢？”

    辛老先生捋须点头，“两位大人向来金口真言，京城里头谁人不晓得。”

    ☆、218热闹非凡-1

    其实辛老先生想说的是两位大人金口毒舌，京城里头谁人不晓得。不过，今日事情跟嘉诚的妹妹有关，他还是悠着点儿说话，别说老人就没八卦心，辛老先生此刻心里就敲着八卦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一下人过来禀报：“王爷，世子爷，老爷，温大人来了。”

    下人话音刚落地，就见温瞻年带着两名随从，急步匆匆走上廊桥，顷刻来到众人眼前。

    看到平南王爷和力拓世子也在场，温瞻年明显愣了下，温大小姐却是满心委屈，一头扑进他怀里哭道：“爹……爹你再晚来，女儿就要被人害死了。爹爹你要为女儿做主啊！”

    温大小姐声音不大，可对于耳聪异常的练武之人来说，照样听得一清二楚。温刘氏本来慑于王爷世子在场，此刻见夫君来了，胆气儿顿时壮了不少，上前对温瞻年道：“老爷，翎儿欢欢喜喜来参加游春园会，怎知遇上恶毒阴险商女，竟设陷阱意欲谋夺我们温府财产。”

    温瞻年见到爱女狼狈样，心里早含愠怒，不过他能做到尚书位置，除了裙带关系，自身也是有些本事的。

    “有王爷世子在此，定能给翎儿还一个公道。”

    说罢，上前朝平南王爷躬身揖拜道：“臣见过平南王爷。”略转身朝力拓世子和辛老先生作揖道：“见过世子爷，辛大人。”又一一与卢世域、公孙阳略一行礼。

    平南王爷温声道：“给温大人搬把椅子来。”

    “臣多谢平南王爷。”温瞻年谢过王爷，在辛老先生下首落座。

    平南王爷看向辛老先生，神态语气颇为敬重，“辛大人，前面听下人说得也不堪清楚，既然纠纷发生在你家后花园，大家也都在场，不如就找个口齿伶俐，能将当时情形还原如实的人，来将事情始末讲述一遍，您看如何？”

    辛老先生颔首道：“此法甚好，就依王爷之见。”

    平南王爷看向力拓世子，力拓世子看向众闺秀，却见除了辛二小姐外一个个往后躲闪。目光又投向众男，倒是无人后躲。

    扫视一番，忽然指向小树身旁的四儿道：“你，出来将整件事情经过讲述一遍。”

    四儿忙走出作揖道：“回王爷，世子爷，我等与众位小姐有段距离，学生只将听得清楚的部分，原本道来，若有遗漏的，以及听不清楚的那部分，还请王爷，世子爷，从众位小姐中寻一位出来讲述比较齐全。”

    力拓世子道：“行，你先讲你听到见到的。”又对辛二小姐道：“一会你来做补充吧。”

    于是四儿清了下嗓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将事情始末讲述完毕。辛二小姐暗自点头，这位公子倒是如实得没掺半点夸张虚假。于是对力拓世子说没有可补充的，那位公子所讲完全属实。

    力拓世子又环视众人一圈，问所言是否属实，见众人点头应是，便笑对平南王爷道：“没小王的事了，王爷请。”

    平南王爷似是白他一眼，颇是无奈，自我调侃道：“看来今天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游春园会变成了苦差一件啊。”

    “王爷英明。”力拓世子笑哈哈地，没头没脑应了一句。

    平南王爷这次是真的冲力拓世子翻了个大白眼。好儿暗暗瞧着，心下思忖，看这两人关系匪浅。不知来去与那公孙阳，跟这二人又是什么关系。

    “今日本王就做一次判官，与本事件有关者，都站到中间来。其他无关者，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本王今日允许自由。”

    但看平南王爷一派轻闲模样，玩转着手上的血玉扳指，在场的人，见有八卦可听可看，巴不得留下，尤其是好儿那后面的说词，更是让这些八卦之心急于得到满足。当下，竟无一人离去，全都静站等待事情发展和结果。

    当三名少女先后站到中间，温瞻年的眼光落到独自一处的少女脸上，心中顿时一惊！

    那少女亭亭玉立，神态端庄大方，全身散发一种雅致秀美，却又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静。

    那张脸……温瞻年怔怔看着那少女的脸，脑海中慢慢地浮现一张年代久远的脸孔，眼前这一张面容，竟与那张脸孔有五六分相像。

    忽然，那少女看向他，盈盈一笑。那右边的小酒窝儿浅浅流露，令温瞻年又是咯噔一下，单边小酒窝儿，只有她才会有。

    温刘氏瞥见自己丈夫看那少女看得不眨眼，心里不禁恼火，好你个温瞻年，都什么情况了还色心不改！

    一冲动，就站出去对平南王爷道：“民妇温刘氏，请求王爷看在一个母亲爱女心切的份上，严办这个野丫头。民妇当时与辛夫人走在最前面，到了那儿就清楚听到她辱骂朝廷命官，污蔑我们温府声誉，污蔑民妇清白。民妇虽愚，却也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污蔑他人声誉，污蔑女子清白，三项都是大罪，重则可砍头，或流放北寒之地，轻者亦逃不了牢狱之灾。像好儿小姐这般品性低劣卑鄙没有廉耻，就是当场诛杀亦不为过。”

    “温夫人护犊心切，可以理解。此事本王自会秉公处理，莫非温夫人信不过本王？”平南王爷的声音和神态温温地，带着几分亲切，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温瞻年在朝为官，清楚平南王爷素有笑面虎称号，虽没打过交道，却听闻不少。当下对温刘氏低斥道：“妇人之见，有平南王爷在此，还不快退下。”

    温刘氏心中不忿，正欲开口，却见丈夫朝自己使眼色，稍一愣怔，看向平南王爷，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低头退下去。

    平南王爷扫量三位少女，穿戴不俗，容貌不俗，气质……额，那作堆的两个尚可，至于独立一旁的紫衣少女，却是令人眼前一亮。

    一袭清新柔和的紫色，不若旁的女子老低着头脸，她倒是落落大方抬头挺胸目光平视，甜美可爱的面容尚带稚嫩，透澈的双眸灵动慧黠，刚刚那隐现的单边小酒窝，很特别，也很有趣。

    卢世域看着身姿挺拔端庄的好儿，眼中流动着一缕温柔，她就像那初春枝头的嫩芽，不畏惧寒风料峭，坚强地迎头而上，清新动人，甜美暖心。

    “谁先来说？”平南王爷懒懒地开口问道。

    温刘二人狠狠剜眼好儿，刘大小姐娇声道：“回王爷，小女子刘宁儿先来说。”

    “嗯，说吧。”平南王爷端起茶杯，收回目光，浅浅喝着。

    刘大小姐道：“这位好儿小姐的确当众辱骂朝廷命官，污蔑他人声誉与清白，她利用对诗设陷阱，狮子开大口，要温博翎双手拱送所有的铺子和田庄。小女子句句属实，王爷可询问在场任意一人对证，以证实小女子并没有说谎。”

    温大小姐满脸委屈，楚楚可怜道：“王爷，好儿小姐不但做了以上事情，更害小女子摔伤外容，若是旁上没有别人，好儿小姐指不定会把小女子推落水中淹死。小女子自问与人为善，与好儿小姐素昧平生，近日无怨，远日无仇，实在不知好儿小姐为何要仇恨小女子，以及小女子的父亲母亲。”

    而此时的温刘氏与温瞻年两人，却是各自怀不同心思，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越看那少女，越觉惊心。都姓温，都叫好儿，最紧要是那相似面容，那独独属于她有的右边小酒窝。

    从江南来……从江南来……温刘氏越想越心惊胆战，整个儿面色青白交接不定，袖里的手，死死抓扯着绢帕。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平南王爷见好儿面色平静淡漠，没有现出丝毫怒气，甚至，她眼中竟带着一份嘲讽不屑。

    不禁心中讶异，这小姑娘尚未及笄，瞧她瓷玉般的小脸，身上的穿戴，也是个在家中备受宠爱呵护的，怎地就能如此镇定自若？一丝着急害怕不曾有？

    小树站在众人前面，紧张地看着妹妹，当他看到温瞻年出现，很快便发现一个可疑问题，这个温尚书，与妹妹有五六分相像。

    莫非，娘亲当年并没有说实情……小树心底暗暗猜测着，一股怒火慢慢地自胸腔中升起，再看那温尚书，便带了无限鄙视和痛恨。

    好儿略略福礼，目光清明道：“秉平南王爷，在民女为自己辩解之前，可否容民女讲一个故事给王爷听，给大家听？这个故事不会占用多久时间。当民女讲完故事，王爷，还有在座各位，或许也会明白了。”

    力拓世子开声道：“有故事听，好啊，说来听听，如果不好听，就罚你去扫大街。”

    好儿微微一笑，“听故事跟吃菜一样，各人口味难调。民女不敢打包票说待会要讲的故事就一定十分动听，只能说这个故事有点老套，有点狗血，但它千真万确存在，并对当事人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和伤痛。”

    好儿抿了抿嘴唇，有点口干，平卉极为机灵，一看好儿小动作，立即端了一杯茶水上前，“小姐，喝口茶润润。”

    “知我者，平卉也。”好儿接过，两口喝干，主仆相视一笑。

    “王爷，世子爷，老爷，夫人，明老爷前来拜访。”

    不等好儿开口讲故事，辛府管家又匆匆而来禀报。平南王爷等人便看向辛老先生。众人均是惊讶不已，今天的游春园会，真是热闹非常啊。

    小树和四儿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非比寻常的蹊跷，似乎空气中还渗着一丝阴谋的味道？两人目光投向当中的好儿，却见她依然一派镇定自若，显得愈发的冷静沉稳。

    ☆、219热闹非凡-2

    小树心中忽然有些发涩，有些难过，妹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一个人独自承担？他们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吗？

    辛老先生面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对管家道：“请明老爷来这里。”

    管家应声下去，顷刻，只见明南靖大步流星，面含微笑走过来，跟平南王爷等人互相礼见一番，也在辛老先生旁边落座，含笑目光扫掠众人一圈，回落在好儿身上。惊异道：“好儿，你也在这？笙儿过两日回京，特意让我告诉你，让你为她接风洗尘呢。”

    好儿含笑应道：“明老爷，等笙儿姐姐回来，我亲自下厨给她做几个小菜。”

    “呵呵，那好，那好，我也跟着有口福了。”明南靖呵呵笑说着，忽而迷惑道，“好儿，你们怎么站在那？辛老先生，今天这是……”最后一句，看向了辛老先生。

    却见辛老先生苦笑一下，听得平南王爷道：“明老爷，你今天有耳福啊，好儿小姐正要给大家讲故事。好儿小姐，开始吧。”

    好儿朝有座各人略微一福礼，开始娓娓道来。

    这真就是一个俗套的陈世美再现的故事，寒门学子幸得贤妻尽心尽力扶助，并在夫君赴京赶考后，在家奉养老母，生下十月怀胎的**。可那男人高中探花郎后，却迷恋京都繁华富贵，娶了官家小姐，并生下一女，之后接老母来京，瞒住乡下糟糠之妻女，独留二人在乡下继续贫寒孤苦日子。直到某天糟糠之妻带女赴京寻觅夫君，才知道夫君早已另娶娇妻并生养了儿女。

    原配寻上门来，此时这男人还算没有丧尽良心，把妻女接进府中，而他那个官家娇妻也表现的大方得体，让她做大夫人，人前处处表现姐妹友爱之情。糟糠之妻原本就是乡下朴实简单的女人，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以为这位二夫人是真心对自己和女儿，于是跟对方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并在心里原谅了丈夫的欺瞒行为。

    然而，这位糟糠之妻慢慢发现，丈夫的心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待自己和女儿极为冷落，对那位二夫人却是温柔有加，处处呵护宠爱。就连当初在乡下相依为命的婆母，也对自己母女是横看竖看不顺眼。府中下人也瞧不起她们，明面上恭敬，暗里却是处处下绊子。可想而知，这位糟糠之妻带着**在府中是度日如年，虽然有吃有穿，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母女俩进府一年不到，发生了两件重大事情，先是一位姨娘流产，在安胎药汤中发现微量红花。经查，下人供出是大夫人所为。男人大怒，要罚大夫人跪祠堂，面壁思过一个月，二夫人在旁为大夫人求情，免去责罚。男人看大夫人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之情。

    两个月后，二夫人被诊出有喜，男人非常高兴。一个月后，二夫人在一次喝了安胎药后突然流产，二夫人伤心欲绝，她身边的奶娘怀疑有人要害二夫人腹中胎儿，把那药汤拿去查验，果真找出被研成碎末的红花，二夫人房里的一盆绿色植物，散发的淡香气味亦能导致孕妇滑胎。男人暴跳如雷，追查到底，便有下人抵不住惊恐害怕，供出一切是大夫人背后指使，只因大夫人没有儿子，害怕二夫人生下儿子，她的大夫人地位不保。

    二夫人得知后，伤心得痛哭流涕，男人此时对糟糠之妻早已没了耐心，写下休书要休妻，二夫人却又劝住，为大夫人求情，让男人送大夫人母女去乡下庄子修身养性，等大夫人真正悔过了，再接回来。男人为二夫人的善良宽厚感动，对糟糠之妻痛恨入心，当即把大夫人母女交由二夫人全权处理。大夫人百口莫辩，心底冰冷一片，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二夫人给了大夫人母女五十两，只许带走她们所穿的衣裳，在那个寒冬，派一辆马车把母女俩送往偏远的秧子镇下晚庄。途中，由于过度颠簸，才四岁的大小姐患上风寒，大夫人便想等女儿病好再上路。可她却不知，那车夫早被二夫人收买，不顾大夫人哀求，只让大夫人在小镇抓了一副药，便直奔下晚庄。

    在下晚庄，大夫人母女开始了悲惨的生活，身上的五十两银子，穿的衣裳，以及所带去的换洗衣物，但凡料子好一些的，全都被下晚庄的庄头娘子给抢了去，转手扔给母女俩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庄头娘子得了二夫人的吩咐，每天变着法儿整治大夫人，扫地除尘洗衣做饭喂猪喂鸡砍柴扫雪……几乎所有的活儿都要她干，不干完就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大夫人母女每天只有两个黑乎乎的馍馍和一碗不见油腥的清水白菜汤，吃不饱穿不暖……但凡去过秧子镇的人都知道，那里的气候严寒，整个冬天里，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更甚京城的寒冷。

    短短一个月，大夫人母女就被下晚庄的庄头娘子给折磨得骨瘦嶙峋，比那街头的乞丐都不如……

    如果不是年仅四岁的女儿偶然在墙下听到庄里的人议论，说庄头娘子要慢慢折磨死她们，激发了她们求生的欲望，也许大夫人母女早已成为两缕冤魂。

    好儿不带任何感情的讲述着，声音冷冷地，仿佛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与她没有任何相关的故事。唯有看进她的眼底，才能发现她内心深处隐藏的伤痛。

    小树、四儿深深看着好儿，心不禁为之颤抖，又为之愤怒。

    平卉看着小姐，心痛着，原来东家和小姐，竟受过这么多的苦难。

    卢世域面色平静，心底却是暗涛汹涌，身上不知不觉散发出丝丝寒意，坐在他身边的公孙阳，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母女俩每天半夜爬起来，忍着饥寒去挖地道，挖了整整一个来月，或许老天都为她们鸣不平，给她们逃生机会，那个夜晚，庄头娘子带庄里的人都去附近的村子看大戏，那一晚，后来风雪茫茫，母女在一把火焚烧下晚庄后，本着求生的欲望，在厚厚的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最后倒在了秧子镇的破庙路边……”

    “老天都不忍亡她们，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向她们伸出了援手……”

    好儿忽然微微笑起来，泪水无声滑落脸颊，那个叫常乐的小伙子，那个后来成为她忘年交的乐叔叔，如果当初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温家。

    小树、四儿早已是热泪盈眶，恨不能冲上去把好儿紧紧抱在怀里，为她擦去眼泪，为她挡去一切风雨。

    好儿缓缓转身，冷冷看向面色灰败却眼底阴毒留恨的温刘氏，以及脸上晦暗不明，明显挂不住的温瞻年。心底藏多年的痛恨，全都化在了平静的讲述里。

    “从死里逃生开始，大夫人的女儿便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自己变得强大，长大后去查清当年真相，还母亲一个清白，一个公道。要让那些害了她们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好儿说到这里停下，似乎没了下文，似乎故事就此结束。

    周围那些夫人，小姐，公子，一个个听得鸦雀无声，不少人红了眼睛，抹起眼泪。再迟笨的人也能听出来，故事中的那位大夫人，是被人陷害的，她一个乡下来的朴妇，孤立无援，一步步被逼至死角。

    辛夫人擦拭着眼睛道：“好儿，后来，她们怎样了？”

    “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一步步实现着她当初发下的誓愿。她把产业从南扩展到京城，为的就是要查清当年真相。

    十多年了，许多早已物是人非，有的细节，要查证起来，难度非常大。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而且，一旦追查，势必要再面对过去的伤痛。

    幸好，幸好她有相亲相爱的家人，有以诚相待的友邻，有真心相待的朋友，她才能坚强又坚定地，坚持下去。在朋友的帮助下，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得到了当年的事实真相。”

    力拓世子忽然道：“挺好姑娘，你说得跟真的一样，这故事跟你的辩解又有什么关系？”

    “嗯，问得好，世子，你更适合来当判官。”平南王爷忽然说道。

    “呵呵，你知道，我最喜欢身上连半毛钱都不用担的轻松了。”

    “回王爷，回世子爷，民女讲的故事，跟接下来要为自己辩解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好儿缓缓转向温瞻年和温刘氏二人，眼眸里冰冷一片，“故事里的主要人物，如今有三位就在现场。”

    在场的人一听，震惊了，大家的目光互相扫射、审视、探究，难道是他、是她、还是她？

    温刘氏强压下心中的惊惶不安，出言指责道：“你莫要混淆大家视听，以为胡编乱造就能蒙混过去？你把王爷和世子爷当什么了？”

    好儿似笑非笑看着温刘氏，的确貌美如花，可惜内心阴毒非常。

    “温夫人，请你注意你的言辞，不要随随便便把屎盆往别人头上扣。民女可从没有当王爷和世子爷是什么，反倒是你，不知你心里正在把王爷和世子爷当成什么呢？”

    ☆、220热闹非凡-3

    不给对方开口反驳的机会，好儿忽然转身朝上位者双膝跪下去，萧颜道：“民女和母亲忍辱多年，这些年历经重重艰辛，从无到有，虽然生活不愁，但过去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日夜折磨着民女的母亲重创的心灵和精神。

    今日，民女有幸能见到王爷、世子爷，还请王爷、世子爷能为民女主持公道，还民女的母亲一个清白。”

    说完，好儿伏在冰冷石面，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只见她光洁的额头上，出现微微发青的磕头印迹。小树平卉等人看得心痛不已。

    “民女刚才所说的三位主要人物就在现场，一位，就是民女本人。另两位，”她缓缓抬手，指向温刘氏和温瞻年，“就是温刘氏、温瞻年。”

    围观的众人沸腾了，顿时议论纷纷，惊疑不定看向温瞻年二人。

    是了，是了，刚刚这位好儿小姐说自己姓温，吏部尚书也姓温，据说早年的温府似是还有过另一位夫人的，不过没多久就不知所踪了，去过温府的人也从来没见过那位夫人。

    一些知情多些的，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此故事的真实可信性。

    温大小姐突然抬脚就朝好儿踹去，憎骂道：“你这个恶毒女人，当着王爷和世子爷的面竟还敢污蔑我爹娘！我踢死你！”

    好儿淬不及防，跌倒在地，衣服上出现一个清晰的脏鞋印子。

    卢世域握紧了拳头，直想冲出去将那个该死的女人给扔到湖底去喂鱼。

    小树却是再也控制不住，蓦地从人群中冲上前去，扶起好儿，满心的疼惜，“妹妹，有没有伤着？”

    好儿摇下头，心中微微一暖，“小树，你不该出来，这是我和娘的事情。”

    小树不该出来趟这浑水，他是国子监的第二个六艺冠军，前途无限美好，她不要他插足此事，不要任何一点有可能形成不好的影响。

    “妹妹，你再这样说，二哥真要生气了。”

    小树心疼又是无奈，松开好儿，冷冷瞥眼惊呆的温大小姐，面对平南王爷和力拓世子，行礼道：“王爷，世子爷，小民乃国子监学生温嘉诚，可以证明好儿所说一切皆属实。”

    四儿此时也走出人群，上前行礼道：“回王爷，世子爷，小民乃国子监学生常耘，亦能为好儿作证。”

    众人均被这一幕给弄晕乎了，那个一举成名的温嘉诚，竟然是这位申诉冤屈的好儿小姐的兄长？这又是神马情况？

    “好啊，好啊，你们原来早就串谋好，今日要演一出苦情戏博大家同情。”

    温刘氏心里明明害怕之极，却见丈夫垂首无言，只能硬着头皮，强自镇定，怒斥道，“我温府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处处针对我们？温府旁的产业是不少，可那是我娘家赠我的嫁妆，有的是老爷和我省吃俭用积攒所得来。你们少年不学好，企图阴谋掠夺霸占别人的产业，更在王爷和世子爷面前捏造是非，污蔑温府，你们居心何在？就不怕被砍头吗！”

    “娘，让爹把这贱女人抓去审问，严刑逼供就不信她不招！”温大小姐十分嚣张地说道。

    “严刑逼供？那不就是屈打成招了？”一道平淡无奇的声音传来，温大小姐根本不曾留意细想，五官狰狞地应道：“屈打成招那又怎样？大牢里多了去了，对这种无耻贱人，就应当碎尸万段，诛其九族！”

    “翎儿！不要说话。”温刘氏循声看到默默坐着的蓝衣男子，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少爷？但能跟平南王爷和世子爷一起的，必是不可小觑，因而出声制止女儿说话，以免说多错多。

    但温刘氏还是制止晚了，力拓世子玩味地道：“哦？温大小姐看来对吏部内幕知之甚多啊，这么说，吏部里很多人都被屈打成招，岂非很多冤魂在吏部大牢飞来飞去？温尚书果然虎父无犬女，小王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温瞻年恼瞪女儿一眼，忙起身作揖道：“小女年少顽劣，有口无心，让世子爷见笑了。”

    卢世域忽然出声道：“不是请王爷断案吗？我怎么听着越扯越远了？”

    力拓世子恍然道：“是啊，这扯到哪了？快退回去，不要浪费时间，小王我还有几个约会要赶着，前面是说到哪了？”

    四儿忙道：“回世子爷，刚才是学生常耘说到亦可为好儿作证，温夫人指责我们串谋掠夺温府产业，温大小姐让温尚书把好儿抓去严刑逼供，碎尸万段，诛其九族。”

    “王爷，你继续审问。”力拓世子丢下话，拿个小汤匙在一碟点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似是十分无聊。

    平南王爷懒懒地道：“本王好像记起了，好儿小姐刚才给本王磕头来着。那就请故事里的三个主要人物站出来对质。其他无关人员，退一边去。”

    于是场上中间站着的人，便只剩好儿，温瞻年、温刘氏夫妇。

    温瞻年垂首，一向挺直的背，似乎有点弯，温刘氏则是站姿笔直，抬首挺胸，一脸凛然，那模样似在说公道自在人心，可是那双妩媚的眼睛，却难掩自心中散发出来的阴毒恨意。

    再看好儿，一直静静站着，那一跌并没有让她狼狈，面上更加的冷漠。

    “好儿，本王问你，你与温尚书是什么关系？”

    “父女关系。”

    “与温刘氏又是什么关系？”

    “仇人关系。”

    “温尚书，好儿指认你为她生父，你可承认？”

    温瞻年缓缓抬头，转看好儿，四目相对，一个冰冷淡漠，一个惊惶复杂。

    只是一个片刻的沉默，时间仿佛停止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犹记当年，温刘氏跟他说，慧娘母女心中怀恨，趁人不备，纵火下晚庄，导致下晚庄房屋被烧毁，损失惨重，而那对母女却在纵火后逃离不知去向。当时自己勃然大怒，原本还尚余一丝情感，彻底消失殆尽，并当场写下休书，从家谱中剔除慧娘母女，从此温府只有温刘氏一位夫人。

    当年孰是孰非，沉淀太久，久到温瞻年几乎都忘了曾有过那么一个糟糠之妻，和一个小小的怯弱少言的女儿。

    然而听了好儿的冰冷讲述，温瞻年内心不禁有所动摇，尽管对温慧娘已找不回过去的感情，但那毕竟曾是他的结发夫妻，他也知道自己是有负了温慧娘母女。

    温瞻年没有立即回答平南王爷的问话，而是转首问温刘氏，“夫人，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枕边人眼中的一丝探询的怀疑，让温刘氏的心蓦地一惊一沉。高声道：“老爷，当年之事，你不是很清楚了吗？还要妾身再重复一遍吗？”。

    “我……”

    “老爷，当年她加害我腹中胎儿，老爷你要休了她，我都没有与她计较，还为她求情，让她母女去下晚庄休养。可是妾身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怀恨在心，放火烧毁我的庄子，逃逸事外十多年。”

    温刘氏忽然红了眼睛，两行眼泪往下流，委屈地痛心地说道：“妾身自问对她仁至义尽，这些年为你生儿育女，一心打理府中上下，孝敬婆婆，敦睦姨娘，免你后顾之忧。如今，她女儿突然跑出来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诬陷妾身为不义，老爷啊，难道这些妾身对你的一片心意，竟抵不过她张嘴的满口胡言吗？”。

    温瞻年看着妻子的伤心难过，想想这些年外家给予自己的扶持，温刘氏虽然有她的缺点，但确实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心中一时后悔，柔声道：“好了好了，我也没说不信你，别哭了，给人笑话。”

    好儿给气笑了，好一幅郎情妾意。好一副相濡以沫。

    她真的很想把这对男女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到底是黑到了什么程度。

    温瞻年看到好儿唇边的笑，隐下那抹不安，心一横，对平南王爷道：“回王爷，臣早年的确有一女，乳名叫好儿，当时只有四岁，但已下落不明十多年，这位好儿小姐，臣不能确定。”

    “我倒瞧着，好儿与温大人有五六分相似。”力拓世子盯着两人容貌，比较着说道。

    平南王爷看向好儿，颇具意味道：“温庭好，你要如何为自己证明？”

    “民女有一物，不知证明的力度如何？还请王爷明鉴。”好儿说完，从袖兜取出一封信，双手呈递向前，便有王爷身边的侍从过来，取了交到王爷手中。

    卢世域的唇角溢出似有如无的笑意。再良善的人，被逼至绝路，也会狠狠反击。

    平南王爷打开信，取出一张纸来。下面的温瞻年惊疑不定，看着平南王爷手中那张纸，只觉眼熟得很。

    好儿道：“秉王爷，民女已把母亲请来，还有几个当年的知情人愿意为此作证。”

    平南王爷稍稍坐直身子，“哦？把人证都叫进来。”

    小树顿时惊愣，娘亲来了京城？他怎么不知道？常四儿亦是一脸惊诧，温姨来了吗？

    221往事如风（2章合并）

    两人看着一身淡定的好儿，同时冒出一股念头：妹妹你藏得好深…

    等待的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为打发时间，平南王爷叫了小树上前问话，“刚才你自称是温庭好的二哥？”

    小树回答道：“回王爷，学生的确是好儿的二哥。”

    “这又是怎么回事？在温庭好叙述的故事里，可没出现过兄长。”平南王爷疑惑道，也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小树坦荡道：“学生温嘉诚，上面还有一位相认的哥哥，原是彭城小乞儿，栖身荒庙，那年饥寒交迫，哥哥为了讨吃的回来，倒在路边，幸而遇上好儿母女与常耘的叔叔途经，伸出援手，不然学生与哥哥早已曝尸荒野。

    好儿母女当时境况极糟，却仍是收留了我和哥哥。我们跟着常耘的叔叔常乐，回到他们家乡，通过他们和一些热心人的帮助，从此安家落户，我与哥哥也与好儿母女相认为一家人。”

    这番话，又在众人中投下一块重石掀起一朵大浪。国子监的六艺冠军，竟然是乞儿出身！

    公孙阳打从小树进入视线，便一直盯着他打量。此时此刻，他越看越不能平静心情，不由自主地抓在椅子的扶手上，似是因为激动，胸脯微微起伏着。

    力拓世子无意瞥眼他情绪异常，惊讶而关切道：“阿阳，你怎么了？是否心疾又犯了？”

    公孙阳摇头，微笑道：“谢世子关心，我没事。”

    站起身，走到平南王爷面前作揖道：“王爷，在下看见这位少年，疑似跟一位亲人相似，可否容许在下询问几句这位少年？”

    公孙阳，东唐四大世家之二的少当家，为人低调极少露面，因此，在场的人竟无一人相识他的身份。

    平南王爷的目光在小树和公孙阳之间来回一圈，若有所思，点头道：“问吧，有什么问题，待会一并解决了。温大人，这证人还没来到，你先回座位坐等。”

    “谢王爷体恤。”温瞻年站在中间，本就如坐针毡，听得可以回座位，赶紧转身走开。

    温刘氏欲跟着下去，岂料平南王爷又开口道：“温夫人，你就跟温庭好一起站着吧。”

    一句话，让温刘氏伸出的一只脚，无奈又缩了回来。

    好儿早已站得有些腿发软，不过，这算得了什么，她并非那身娇玉贵的千金小姐，那么多年的苦，都走过来了，多站这一会，还累不倒她。

    此时她的注意力，暂时被公孙阳给吸引了去，秀眉微微蹙起，不知这位青年男子要对小树做什么？

    小树看向陌生的男子，气质清贵，容颜俊秀而苍白，一袭蓝衣衬得有一种病态美感。

    公孙阳走到小树面前，将他又再再次上下打量一番，才开口问道：“你刚才说自己是乞儿，那么你的父母家人呢？你可还有印象？”

    小树回道：“你问的这些，我无法回答你。”

    公孙阳不解道：“为何？”

    小树道：“因为我是一位乞丐爷爷抱回来抚养大的。”

    公孙阳忙问道：“那你的爷爷可曾告知，他是在何处抱养你？”

    小树道：“我爷爷曾说过，是在河边发现我的。”

    公孙阳问：“那你身上可有什么物件或标志？”

    这位男子的神情甚是急切，但从他身上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那种感觉，更像是…亲人的感觉。

    小树心里蓦地一惊，亲人的感觉？他怎么会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产生这样的感觉？

    心中响起古爷爷曾说过的话，小树犹豫了下，看向好儿。不等他开口，好儿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佩玉，冷淡地看着公孙阳道：“这是我二哥的随身物件，你认识？”

    公孙阳一触到那佩玉，整个人顿时呆住，失声惊叫：“朱雀玉？！”

    他们公孙家特有的朱雀玉！

    朱雀玉乃世代家传，为历代家主所持有。上一代家主为公孙阳的二伯。但二伯在儿子出生后不久即遭人暗杀。朱雀玉便传给了二伯的儿子公孙珏。然而后来又发生了族内动乱，公孙珏被人掳走生死未卜。公孙家族不能无主，他们的爷爷悲痛之余，这么多年多方寻找打听，始终渺无音讯。最终爷爷推举了公孙阳接任下一任家主。

    “珏儿，你是珏儿！”公孙激动得当场落泪，上前一把将小树搂紧怀里，哭着笑道，“珏儿，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你母亲因为你，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

    众人看得满头雾水，尼玛刚刚一出还没结果，这又是神马突发*况？

    小树完全是懵了，什么珏儿什么你母亲，他的娘亲是温氏，他叫温嘉诚。

    用力挣开对方怀抱，小树干咳两声，道：“这位公子请自重。我想你认错人了，我姓温，名嘉诚，这是我妹妹。”说着站到好儿身边。

    众人眼睛一亮，好一对金童yu女，好养眼啊！

    公孙阳急切道：“珏儿，我没有骗你，这块玉佩，名朱雀玉，是公孙家世代独有，历代家主传承。你是公孙家的孩子，是这一任的家主，是我至亲的堂弟，你姓公孙，单名双玉珏。溧阳公孙乃东唐四大家族之一，我又怎会无故乱认亲？刚才你一出现，我便觉得你容貌与二伯和二婶相似，但我不敢确定，所以经王爷允许，这才亲自向你询问，只为进一步确定你就是我的堂弟。”

    他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那份惊喜激动不像是装出来的。好儿忽然往卢世域的方向投去一瞥，但见他几不可微地点下头。

    好儿收回视线，对公孙阳道：“公孙少爷，你与我哥哥之间的纠葛，能否在我家事了了之后，再仔细叙说？”

    公孙阳忙点头笑道：“好的好的，是我太过于激动了。嘉诚，你跟堂哥到那边坐好吗？”

    “哥哥，去吧，叫上四儿哥一起。”好儿轻声说道。

    很早以前，她就曾怀疑小树的身世很可能不一般，因为那样的一块佩玉，绝非一般富贵人家能拥有。如今公孙阳突然认亲，不仅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好儿也是震惊的，东唐四大家族她知道，据说四大家族合起来的实力足以击垮一个国家，连皇室都得敬让两分。

    就在这时，辛府管家领着几人从廊桥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名锦衣貌美妇人，身边跟着一名婢女。在她之后，走着一年轻女子，一布衣老妇人。

    “娘！”

    “娘！”

    “温姨。”

    三声叫唤，两道人影先后迎向锦衣妇人。平卉亦上前福身行礼笑道：“东家。”

    温瞻年呆呆地看向妇人，整个人如风吹浪尖上，一时竟不知是何心情是何感想。

    温刘氏却瞪大了眼睛，惊恐如同见了鬼般，浑身颤抖，果然，果然！她竟还活着！看样子还活得很好！那该死的奴才谎瞒实情，她当初就应该乱棍打死扔了喂狼狗！

    目光再往后一扫去，温刘氏再也无法镇定，一容？！她身边曾经的贴身婢女，竟然出卖她？！还有那个老婆子，事隔这么多年，她一样能认出来，当初府里的老人之一，当年为弥遮实情预防万一，她在将温氏母女送走后，对府中大换血，曾服侍过温氏温氏母女的下人，不是被她发卖，就是被她暗地里雇人将之毒死杀死。可眼前这个老妇，她印象中记得是发卖了，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能被这对贱人寻到！

    脑中百转千回，不过是一个瞬间，温刘氏立即表现出一副若喜若惊的模样，走上前就想去握温氏的手表现亲热，旁那婢女伸手一挡，冷脸喝道：“哪来的疯子，休得对东家无礼！”

    温刘氏脸上一白，随即愠怒，“我乃尚书夫人，你个贱婢，骂谁疯子？”

    婢女不卑不亢道：“谁冲撞我东家，我就骂谁。什么上树下树，我读书少，不认识。”

    噗，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收声。

    好儿和小树一左一右抱住温氏，听得抿嘴一笑。好儿忙对温氏道：“娘，女儿今日恰巧遇上平南王爷、世子爷在，便斗胆请两位爷为娘还一个清白和公道。”

    温氏点点头，慈祥目光略在小树和好儿脸上停留，掠向那两人时，略略停顿，便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屈膝施礼道：“民妇温慧娘，见过王爷、世子爷，王爷福安，世子爷福安。”

    后两位亦上前，却是跪下行大礼。

    那一众妇人闺秀，睁大了眼睛看向这位貌美妇人，她的衣裳，是霓裳坊出品的，料子是最好的，那款式却是时新得在铺子里也见不到卖的。她头上的珠宝发饰，是明珠阁出品的，那款式那做工，一看即知名贵至极，重要是那款式，明珠阁里也是看不到有卖的。

    这母女俩的行头，可深深震撼了一众女人的心，也刺痛了一些人的眼睛。不过是商户之女，何德何能，竟然能穿戴最好最新最美的东西？！

    平南王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说是一介农妇出身么？居然有这么端庄大气温婉秀美的农妇？

    那边，温刘氏已经挤出了两行眼泪，对温氏道：“姐姐，是你吗？真是你吗？我和老爷，这些年遍寻你不着，还以为你已经…姐姐，你当年好傻，为什么要放火烧下晚庄啊？妹妹不过是请姐姐去那里修身养性，这也是老爷的意思，不过是一段时间，就接你回来的。你何苦做出那么大的举动，损人不利己呢？”

    好儿听得真想朝温刘氏竖大拇指，梨园里那些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戏子啊。

    温氏早已没了当年的凄楚绝望和悲怒，这么多年，她早已看开过往尘烟，如今，只是要讨一个真相罢了。好儿说得对，放下，不代表让对方安心逍遥一世。有些东西，是必须要回来的。

    此时此刻，再面对温刘氏，温氏早已没有当年的卑微。

    淡淡地说道：“请你不要胡乱攀姐妹情，我的姐妹情，都在江南等着我。”

    温刘氏惊愕，抬袖擦拭眼睛，语带委屈道：“姐姐这是在责怪妹妹我了？姐姐当年做了那么多，妹妹可都没有放在心上，姐姐又何必耿耿于怀？如今回来了就好，老爷这些年，甚是想念姐姐，老夫人还三天两头装香诵经，为姐姐和好儿祈福。”

    温氏直直看着温刘氏的眼睛，眼神犀厉而厌恶，“刘眉珊，我说过了，请你不要胡乱攀姐妹情。你苦心积虑谋划一切，这么些年，的确如你心愿了，温夫人的位置，你已坐得稳稳当当，京城里，还谁人不知不晓？”

    当年，她带着年幼的女儿，一路乞讨上京寻夫，她寻到了，进了大门，可那一年里，却被刘眉珊百般阻挠千般借口，不让她踏出府门一步，将她囚禁一方小院，美其名曰是为她好，为夫君着想。可笑她那时天真又愚笨，错在太过轻信这个女人。

    “下晚庄的火，的确是我放火烧，我如果不那么做，今日的我和好儿，早已是深埋地下的一堆白骨，又有谁会知道我们是被冤屈，最终被*待而死？

    刘眉珊，你一定想不到吧，那样恶劣至极的情况下，我还能带着好儿逃出生天。有时我在想，老天都不愿收去我娘儿俩的性命，或许就是给我机会他日伸冤。

    如今，我回来了，重新站在你面前，你心里是不是，感到慌乱害怕？会不会，觉得后悔当初，没有把我娘儿俩毒死或杀死？”

    说到最好，温氏每说一句，便往前一步，那冷若冰霜的容颜，身上散发的凛然，让温刘氏不自禁地往后退着，慌乱地叫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回来便回来，别想又故伎重演害我…我告诉你，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老爷他最信任的人还是我，老爷最爱的人还是我！你回来也没用，十多年前，老爷就已经把你休了，你早已不是温家的人！温家的大门你别想再踏进！”

    “呵呵…”温氏忽然一阵轻笑，那笑容温婉柔美一如此时的初春阳光，拂动了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的心灵。

    力拓世子喃喃：“要再年轻个十年，小王一定追…”

    好儿和小树耳朵尖利，四把眼刀直飞过去，力拓世子忙闭上嘴巴，把下半句咽落肚里。

    温氏停下笑，好笑道：“你以为我是回来跟你抢夫人位置？刘眉珊，莫非在你眼里，这天下男人都死光了，就只剩下一个温瞻年？呵呵，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只剩一个温瞻年，我也不屑那样的男人。一个自私、无情无义的白眼狼，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会当金当宝。我倒是忘了，你们俩，牛鬼蛇神正好一对，天上地下独有绝配，我此番回来，其实该送你们礼物才对。”

    “慧娘，你怎能如此说话？”温瞻年脸面实在挂不住啊，一脸愤愤然质责。

    被一个女人嫌弃到那个地步，作为男人，甭管还爱不爱这个女人，自尊和脸面都不允许他能原谅，更何况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折杀他。

    “女子的名讳，岂能容外人随意叫喊，温大人，请你管好你那张嘴，不要跟你家夫人一样，变成第二个疯子。”好儿淡淡讥诮道。

    “你！你这个逆女，如此跟父…”

    温瞻年的怒还未来得及喷发，表现他训女的家长威风，便被好儿截断，“如此跟父亲说话，是大逆不道，对吧？你莫名其妙斥责我，真是可笑，第一，我不是你温府的什么人，第二，你负的人是我娘亲，第三，你不是我父亲。综上所述，你无权斥责我，更无权骂我。”

    小树忍不住也插一脚，笑哈哈道：“温大人，你的女儿在那边呢。”

    温瞻年狠狠地瞪了眼好儿母子三人，忽然转身对平南王爷道：“王爷，此乃臣的家私，请王爷允许臣带他们回去自行处理。”

    卢世域忽然冷冷出声：“温大人不是早已休了妻女？既是休了，便是再无瓜葛，何来家私一说？”

    平南王爷也略显为难道：“是啊，温大人，你这份休书，可写得一清二楚，她们母女，的确不再与你有任何关系。”

    “什么？”温瞻年顿时神色大变，惊慌失措地往平南王爷手中那张纸看去。

    休书！那是他当年写的休书！是了，难怪一开始时看到他觉得眼熟，但是谁能告诉他，他锁在柜子里的休书，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

    温瞻年突然转向好儿，恶狠的道：“你这贱女，你竟然指使人去我府上偷盗！”

    好儿一脸无辜道：“指使人去你府上偷盗？你看我一介弱女，有那本事吗？我某天一觉睡醒来，发现我家庭院里落了一封信，我觉得很奇怪，就拆开了看，一看我就火大，哪个混蛋竟然休了我娘和我，还不舍得把休书送来，真是岂有此理！”

    一转身，对平南王爷和世子爷再次下跪道：“民女请王爷、世子爷传讯两位证人，以证实我、我娘亲，所言非虚，字字属实。”

    平南王爷上身略略前倾，看向两位证人道：“你们二人，一个个来说，若有半句虚假不实，本王直接令人杀头。”

    一容与那老妇慌忙跪下道：“王爷饶命，民女/民妇自愿作证，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一容侧头恨恨看眼温刘氏，把自从自己做了温刘氏屋里的丫鬟直到做上贴身大丫鬟，这期间为温刘氏所做的种种，均供出来，其中便有当年温刘氏如何害姨娘流产，却嫁祸温氏头上。更甚者，温刘氏当年那时根本就没怀孕，不过是她设的一个陷阱，转头便嫁祸温氏，还有克扣温氏母女的吃用，唆使下人给温氏母女三天两头下绊子，转头温刘氏又来假惺惺做好人等等，均是温刘氏指使下发生。

    那名老妇人原本是温氏所住院子的一个洒扫粗使婆子，她因为年纪来了，夜里睡眠减少，睡不着，便起身四处走走。偶然的几次，让她无意听到温刘氏身边的奶嬷嬷和管事的说话，话里话外皆是如何执行温刘氏下达的命令，那些命令，无一不是针对当时的温氏母女。

    温氏母女被送走后，这个粗使婆子被温刘氏发卖到牙行，近几年她年纪大了，主人家不愿养老她，便给了她自由身，五两银子，打发出府。为了生活，这粗使婆子给人浆洗，捡些破烂，看人家倒了剩菜剩饭，便去捡来吃，她人老体弱，哪抢得过那些乞儿，一次被几个乞丐推搡中，伤了胳膊和额头，幸好一位少爷路过，将她给救了，看她可怜，便将她安置在府里当个后园门房。

    温瞻年站在那儿呆若木鸡，似是傻了一般，眼神有些空洞。

    温刘氏却像发了疯地扑向一容和老妇人，嘴里恨恨地大骂，情绪失控的她，粗口也爆了出来，听得那些贵夫人和闺秀们一个个皱起眉头，这刘侍郎家的女儿，怎的如此粗鄙低俗？

    一容在心里冷冷地笑看发疯的温刘氏，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她一心侍奉温刘氏，不仅仅为做大丫鬟在下人中能体面些，更是为日后能配个好些的姻缘。可是，她帮温刘氏做那么多坏事，到头来她得到了些什么？她不肯嫁给那个色胚儿，温刘氏竟然默许管事母子合谋，给她汤水里下蒙汗药，让那色胚毁了她的清白。

    如今温刘氏落得被揭发的下场，实是她咎由自取。今日一事，明儿就能传遍整个京城，她倒要看看，温刘氏还如何有脸面出门见人！日后在那些夫人面前，还如何能抬头做人！

    平了温氏当年的冤屈，还了温氏一个清白和公道。温氏便带着婢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辛府后花园。

    辛府大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待立。看到走出大门的妇人，车帘微动，一儒雅男子跳下马车，嘴角含笑，眼光温柔，伸出有力厚实的大手，轻轻牵住妇人，柔声问道：“都结束了？”

    妇人微笑点头，从所未有的释然和轻快。

    男子凝望她道：“今天起，每天都将是全新美好的一天。我们回去等好儿他们回来。”

    而此时的辛府后花园内，好儿巧妙地将事情又转回打赌一事上。她改变了主意，不取温府所有的产业。但是…

    “禀王爷，世子爷，民女有一提议，不知可否施行？”

    “说吧，只要不是太过分，本王都允了。”平南王爷说道。

    好儿微微一笑，道：“王爷，世子爷，钱财人人爱，民女乃俗人一枚，自然希望钱财越多越好。但民女也懂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民女想将打赌所赢的条件改动，改为取温府其中两处丰沃的田庄，作为安置那些孤儿老人的安身之所。

    安置在田庄居住生活，一是他们可以自给自足，二是年轻力壮的可以边劳作，边照顾老人，而一些老人可以照顾一些幼小的孩子。除此外，田庄里多出的粮食，可作为缴纳粮税，充实国库。这样一来，京城面貌和治安，也得到很大改善。

    再则，另取一处位于京城的宅院，设为一家面向中底层百姓的医馆。医馆的药材，由温好商行和汉方商行负责提供，医馆的大夫俸禄，亦由以上两家商行来发放。医馆不收诊费。对于一些实在是过于困难无钱支付药费的穷苦人家，可减免或赊账。”

    明南靖忽然笑呵呵起身道：“好儿，你怎能忘了我这一份呢？还有陆家那一份，我就作主，在这先应下了。既然你和胡汉赞助开设医馆，那我就跟陆海兴联手，开一家民间医学院，广纳四方爱医学医之人，为东唐输送医学人才，造福东唐百姓。”

    好儿笑吟吟道：“好啊，我正愁去哪找人赞助开设一家医学院呢。不过，明老爷，此事若是能再锦上添花，就更好了。”

    明老爷道：“怎样个锦上添花法？”

    好儿巧笑盈然，看向平南王爷和力拓世子二人，灵动透澈的眼眸流动着狡黠之光。

    平南王爷和力拓世子忽然有种要被算计的不妙感觉。

    “你这贱女、咋种，你休想霸占我家的产业！你要敢动，我就告到皇上那去！”温刘氏被两名侍卫拦着，听得大怒，她算是看出来了，王爷和世子都偏向了那贱种，她就不信，王爷还能大过皇上去。

    怎知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温瞻年说道：“臣愿意让出两处庄子，一处宅院。王爷，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略一躬身作揖，转身时对温刘氏说了句“还嫌脸没丢够？”便不再理会他人，快步朝外面走去。

    “老爷，你…我…”温刘氏蓦然触到众人目光，竟全都带着鄙夷和幸灾乐祸，又羞又怒，顾不上别的，急忙拉了女儿便走。

    好儿恍若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若得王爷、世子爷牵头领导，医馆和医学院必能壮大，发扬光大。”（222大结局

    夏日的傍晚时分，红霞满天，晚风徐徐，落日河岸边，稻麦飘香。

    对面，杨柳依依，绿树成荫，一座座青砖大房掩映其中，下学的孩童路上嬉闹着，欢快的笑声一路洒落。

    炊烟袅袅，融入天际。

    几个农家打扮的少女，排排坐在岸边，一边说笑，一边看向河下。

    河中，此时有七八人在捉捞鱼虾和田螺。

    “春儿，六儿都送过你什么东西？”好儿问道。

    “嗯…送过很多，要我一一数来，恐怕一时半会说不完。”春儿一脸的甜蜜。

    “瞧你那幸福的小样。”米儿翻个白眼，自己却是先笑了起来。

    几个女孩咯咯笑起来。

    “哇，好大的鱼！”

    “来去你真厉害！”

    “好儿，快拿篓子下来。”

    “嗳，来咯！”

    “小姐，开饭了。”平卉走出温家大院，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喊道。

    聊天的，捕捞的，纷纷笑着互相道别，各自回家去。

    来去上身穿了件无袖白色布卦，下穿深蓝色裤子，裤脚上半湿沾泥，脚上蹭着草编露头凉鞋，肩上扛了个网捞，一手拎了竹篓，和好儿并肩往温家大院走去。

    来去去外院客房换干净衣裳，好儿和平卉则拎了竹篓进了内院，把捞来的鱼虾活在一个大水盆里，去净了手，走进饭厅。

    温氏和胡汉坐在饭桌旁，说着一些田产上的事情。见好儿进来，向她招招手笑道：“好儿，快来坐下，来去呢？”

    好儿道：“他去换身衣裳就过来。娘，爹，你们聊什么？”

    温氏道：“这不在说田产的事，你不是要多侍弄几个药园吗？你爹打算另置办一个山庄，专门种植各种药材。”

    好儿惊喜地一下挪到胡汉身边，挽住他胳膊，甜笑道：“知我者，胡爹也。”

    “呵呵！你这丫头，跟谁都来这一句。”胡汉宠溺地揉揉她长发。

    “温姨，汉叔。”来去换了身浅蓝衣裳，含笑走进饭厅，在温氏旁边坐下。

    温氏笑道：“人齐了，先吃饭，吃完了再慢慢聊。”

    “来去，多吃点，好儿说你最喜欢吃这道菜。”温氏一边说着，一边用公筷给来去夹菜。

    “嘻嘻，我也给你夹菜。”好儿说着，筷子再伸出去，夹给胡汉，夹给温氏。

    来去心里暖暖的，只觉这一粒粒的米饭和菜，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轻松，温暖，令人迷恋，这就是家的感觉…

    饭后，四人就种植药园又展开一番商议。

    忽见温氏“呕”地一声，脸色徒然变得青白，胡汉紧张地道：“慧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娘，你怎么了？”好儿紧张地坐到温氏另一边，眼睛不错地看着温氏的脸。

    “娘没事…呕…”温氏话未说完，急忙捂嘴起身向起居室跑去。

    “慧娘！”胡汉不安地忙跟了上去，回头道，“好儿，快派人去镇上请大夫来。”

    “嗳！我马上就去。”好儿和来去赶紧去坐马车，匆匆到镇上敲开大夫家的门，大夫一看是温家的闺女，忙拎了药箱坐上马车，急匆匆往落日村温家大院赶。

    温氏的脸色很不好，苍白中又有点蜡黄，躺在起居室的躺椅上，胡汉坐在她身畔，紧张不安地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

    “大夫，我家娘子怎样？”见大夫把完脉，胡汉迫切地问道。

    “呵呵，胡老爷，无碍，无碍。”大夫笑呵呵地看了看几个人，道，“老夫恭喜胡老爷，恭喜胡夫人。”

    胡汉懵懂不解，“大夫，我家娘子脸色这么差，何来恭喜？”

    好儿和来去也是一脸迷雾看向大夫。唯有温氏，神色微微一变，心里一动，蓦地想起快两个月没来月信…

    大夫笑道：“胡夫人是有喜了，老夫当然是要恭喜了。”

    “啊？有喜？”胡汉当即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儿拍拍他肩膀，好笑道：“爹，你乐傻了？我要做姐姐啦！哇哈哈～我赶紧给哥哥和小树写信去！”

    “好儿，我要当爹了？”胡汉愣愣地说着，看向温氏，忽然一把抱起她就跑出庭院，激动得大叫：“我要做爹啦！”

    来去瞧着胡汉傻乐的样子，和好儿相视一笑。

    （全文完，无番外。谢谢大家阅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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