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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骨(出书版完结)
作者：乐玺

编辑推荐
　　看了那么多稿子，这是第一个让我看哭的稿子，真的很虐，就像在你心里生生的割了一刀，疼痛的无以复加。
　　——图书2组 副组长 MONAMI
　　作者的文字功底很好，写的感人至深，很不错的小说。
　　——花火工作室总编、资深策划人烟罗
　　这是唯一一部可以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媲美的小说，很棒！
　　——资深图书编辑  邻居家的猫

内容推荐
　　原来这世上那么多的天长地久，那么多的海枯石烂，偏偏都不是属于他们的。
　　白尔玉是妖，是注定永失所爱的妖，她和紫霄只是一段错过，紫霄最后的心血相赠，已为她倾尽所有。
　　司望溪知道他与她的溯源，生生怕下辈子又再错过，于是拿半辈子寿命为条件，换不喝那碗孟婆汤。
　　白紫京说我已经求过阎王掐掉我们那条交错的命线，我不要你再有任何爱上我的可能。
　　三生有缘无份，我们亦，不必再强求。
　　今生已饮孟婆汤，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三千红尘如风过，来世不知她是谁。

关键字：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人妖殊途 生离死别 阴错阳差 再续前缘

楔子
　　夜黑如墨，周围飘过许多暗蓝色亮光的水母，灯笼忽明忽暗，有一下没一下的撞击着房檐。
　　灯笼和水母都是不会说话的，因为他们都已经睡着了，这个世界陡然变的沉默了，好像一瞬间这世上所有东西都睡熟了。
　　其实我也犯了困，昏昏欲睡。
　　也许现在唯一清醒的人，只剩下他了，那个抱着我正疾步前行的人。
　　我仰头看他，只看到他下巴上微微泛青的胡渣，以及瘦削的下颚骨。
　　我费力的抬高了一只手，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前襟。我说：“紫霄哥哥，不用再白费力气的，我要死了，我只求你陪我说说话。”
　　紫霄身子一怔，随即更是加快了脚步，他严厉怒吼道：“我听你说，你要一直说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可以停，一定不要睡过去。”
　　我强咽下那口血，点了点头，即使我明白他看不到我点头。
　　越过那个雕栏玉砌的正门，我看到扶绕着着墙面生的茂盛的紫藤，心没由来的狠抽了一下。
　　然后幽幽的，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那声音虽细弱蚊蝇，但他身子明显一怔。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没有以后了。”
　　紫霄的声音冷漠中带有一点压抑：“不要说胡话，你敢死，我一把火烧了东海。”
　　然后抱住我的手臂收紧，把我往上抬了一点。
　　没想这一抬，拉动我胸口那把泛着青光的匕首，一股热浪奔涌上来，挤进鼻腔。
　　我终于忍不住了，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紫霄雪白的前襟。
　　“我不是..故意..”
　　说话时有点呼吸不上来，眼前更像蒙了层纱，看不真切。
　　同时我尝试着拿手肘帮他擦了擦被我弄脏的衣服，没想越擦越难看。
　　紫霄说：“别擦了，反正已经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很脏？”
　　“不会。”
　　“那你..还记得，记得那天吗？你说过，等我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沙哑着嗓子回答我：“记得，那日你很美。”
　　他沉默过后，我又沉默，我承认此刻我脑子虽犯浑，却异常清晰他曾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比如说等我长大，又比如说，既然无以回报，就以身相许吧。
　　我出生那年适逢东海大乱，我爹和叔叔为争夺东海王权打的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母亲的产期将近，无可奈何的她顶着大肚子带着我大哥二哥逃到了人间避难。
　　刚上岸她羊水就破了，躺在一棵桃花树下疼了足足三日，才生下了我。
　　在我呱呱落地那一瞬间，一株含苞待放的桃花枝刚好砸在我头上。
　　母亲带我们回东海时，向父亲隐瞒了花枝砸头的那段，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她对二哥说：“枯木逢春，不像是吉兆。”
　　二哥再大一点，父王有意让二哥去藏华山学艺，当时是我跟母亲一起送的他。然而在见过白方真人后，母亲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苍凉与悲哀。
　　她说：“薏珠，不如我送你到佛陀座下修行吧？”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要送我去修行，但别样认真的提起，却是第一次。
　　于是因为生气而跑到人间，于是，便遇到了他。
　　很久以后依然会记得那时年少无知，少有骄纵的我，紧紧抓着那个人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叫薏珠，你可得把我名字记紧了。”
　　恍惚迷离的，是灯火下，面具后，那张绝世容颜上挂着温和的笑。
　　眉宇间散发着淡淡轻柔，虽然稍显惊讶，片刻后微启薄唇：“你叫薏珠是么？这名字挺好，我记下了。”
　　那时候的紫霄，绛紫衣衫半敞，雪白的衣带上下飘摇，白胜雪，紫若烟，再配上他那精致的五官，真不像是个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个人，只是当时我还没开眼，辨别种族只能用鼻子闻，可是他身上只有艾草的香气，毫无龙的味道。
　　我甚至还犯傻的问他：“你身上有股药草的味道，难道你是大夫吗？”
　　他食指扣起，发白的关节抵在下巴上，笑出声来：“当然不是，你呀，到处乱跑不怕遇到坏人么？”
　　坏人不是被你打走了么？
　　虽然我不明白刚才在那黑暗的小巷子里，他从那要抓我去炼药的臭道士手上救下我，刚抽走我的珊瑚钗要我以身相许后，为何会仓皇离开？也不知道他离开后不久，为何又很快出现在卖面具的摊子前？
　　还好我记住了他衣服的颜色，那张面具，还有面具后那双流光溢彩的绿瞳，不然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以后怎么来找我？
　　嗯！名字都不知道，以后你怎么娶我？当时心里是这么胡思乱想，竟一点没脸红。
　　我想我对人间的印象，永远只停留在那一晚了，那一晚有五彩斑斓的花灯，有造型生动的面人，还有会做好吃糕点的好心婆婆。
　　我还经不住凡人的诱惑，喝了一小盏他们所说的琼浆玉液。
　　那叫“女儿红”的水把我辣的热泪盈眶，晕头转向。
　　他提着袖子帮我擦泪，然后把醉的快要显出原形的我提到房顶上去了。
　　我说：“你功夫真好。”
　　他说：“把你提到房顶就算功夫好？你还真是容易满足啊。”
　　我又说：“你虽然知道我是龙，但是你不知道我是东海的龙。”
　　他表情一刹那的怪异，然后回答我说：“嗯，看出来你是龙了。”
　　我还说：“我现在才一千四百岁，你等我四百年，我行了礼就立刻嫁给你好吗？”
　　他揉了揉我额前的刘海，笑的很随意：“可以啊，小龙女妹妹。”
　　足足等了四百年，一千八百岁的时候，如愿以偿的嫁到了南海。
　　再然后，我们貌合神离，我们同床异梦，我们一直相互折磨了多久。
　　四百年，说长不长说不短不短的四百年，他忘记了全部，甚至弄丢了那支珊瑚钗。
　　他对我客套多于亲近，我也不止一次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对我的讨厌。
　　他几乎不碰我，却与小妾柔情蜜意琴瑟和鸣。
　　我也曾经毫不留情那份疯狂的嫉妒表现的人尽皆知，后果却是连他冰冷的目光也留不住。于是无数个良辰好景，千万个孤寂的夜晚，陪伴我的只有那爆的噼啪响的烛花，只有那一针一线，还有无数双纳完的，没纳完的鞋子。
　　于是天天纳，天天纳，不知不觉的，没想竟累了整整一箱子。我和琉香整理它们时，我突然就哭了，才发现原来我这一辈子，只剩那一箱没送出去的鞋了。
　　有一天他终于肯跟我说话了，是因为那个突然从假山里跳出来的男人。
　　他毫不留情的杀掉他后，寒着脸追问我跟他的关系。
　　我笑的很开心，泪淌了一脸，在他所谓男人尊严下，我的忠贞比我的情感更重要。
　　可是他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可是他终于肯牵我的手了，虽然手腕上的淤青提醒着我，那不算是牵。
　　我伏在他腿边，缓缓的说：“其实，我有个好办法，可以证明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有人说，刀走的快又准的话，是不会马上死的，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就知道我有没骗你了。”于是似对自己恨之入骨，那把尖刀被我狠狠插进了心口。
　　报复是可以让人热血沸腾的，在看着他那张惊愕，心疼，内疚，许多感情夹杂的脸，我冷了那么多年的血，一瞬间，活过来了。
　　他抱住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疯了！！！”
　　然后他紧张的将我横抱起，冲了出去。
　　我第一次看到他那般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的下巴压在我的额头，他的音色是不稳定的：
　　“薏珠，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别怕…”
　　刺透我身体的凝霜剑在摩擦中不断割着他抱着我的手臂，我伸出手去摸他的眉，扶他的鼻，描画他的唇形。
　　我问他：“你疼不疼？”
　　“你说什么疼不疼？”他停下脚步，腾开一只手帮我撸了撸头发。
　　我又哭了。
　　爱恨不过是游丝般的界限，经过重重伤痛，防御的茧会越积越厚，而破掉那日积月累的茧，不过顷刻。
　　我哽咽道：“每次幼莲随你的萧声起舞..你不知道…我都站在假山后看着..偷偷的看..站的腿都直了，眼睛也酸了，可是你不知道。”
　　“我知道。”估计是气氛过于悲凉，紫霄的声线也变的怪异。
　　我眯着眼，把头扭向一边，说话时断时续的：“我好羡慕她..真的很羡慕..以前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你那么讨厌我..后来才明白..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紫霄低头看向我，深黑双瞳中喜怒难，隔很久才嘶哑着嗓子说：“别说傻话了，这样像是要交代后事的话，我不爱听。”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的连自己也变成一把锋锐无匹的双刃剑，没有结果的单恋，是一张无形的双丝网，它紧紧的裹着，裹得密不透风，于是你自能自己伤自己。
　　“我无心..一再触犯你..宽仁的底线..”我又吸了口气，想尽量将那句话，完整的说出来：“如果有下辈子，不想再，喜欢你了..”
　　“薏珠!”
　　“你可不可以亲一下我..”我打断他。
　　一个缠绵悱恻的吻落了下来，错觉中感受到几分柔情，几分眷恋。
　　他紧紧的箍着我，似要把我揉进骨子里，我的回应相当糟糕，手指紧紧拽住他掉下的一缕的头发….

第一章 空落繁花 晓梦迷蝶
　　春风上已天，逍遥谷内的桃花却是开的娇艳欲滴，坐在树上，在似下着红雨的花瓣纷飞中，心底不可追寻之处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意，扬起的嘴角勾勒出淡淡的笑。
　　“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携上妆楼展，对遗迹宛然，为桃花结下了生死缘分。”
　　那天刚巧她又被师父惩罚了，若是偷懒依旧，那受罚挨打也成了家常便饭。即便不爱读书修炼也罢，还三天两头的出乱子，要不今天就是把他的医书给偷出来撕成一张一张的纸叠小鸟叠鸽子，要不就是拿着他的毛笔到处给乱涂乱画。
　　那只有四千多年修行的龟仙人，就是不知道怎么被她给从水里打捞了上来。
　　刚学写字不久的她依葫芦画瓢，歪歪扭扭的在他背上写了“老王八”三个字，还兴高采烈的抱着它去给紫霄看。
　　“紫霄师父，这是老王八哦，今天晚上咱们把它炖了吧，我好久都没吃肉了。”
　　于是龟仙人老泪纵痕的望着紫霄，要说炖了它也就罢了，还将堂堂神龟当“王八”一般糊弄，活了这么多年的他第一次如此倍感受辱，忍不住潸然泪下。
　　当时紫霄看着龟仙人脖子上系着的“捆仙绳”，唇线抿紧，气不打一出来。也难怪龟仙人法力尽失被她抓到这里来了，她倒是好大的胆子，又偷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来翻箱倒柜！
　　他从她手中把龟仙人夺了过来，对着龟仙人替她再三赔了不是又将它放归了湖中。
　　从湖边回他们居住的小屋时，小玉像犯了错的孩子甩着衣袖跟在紫霄身后，明明刚才才被他训斥了一顿，但明显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白尔玉还老大不高兴的朝他抱怨道：“紫霄师父都没有认真看我的字。”
　　紫霄亦是冷若冰霜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大，快的她需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突然说：
　　“小玉，回去以后把昨天的经文抄写三遍，然后交给我，明天…抽背。”
　　“为什么呀？”她急了，还没想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他微微颔首，语气冷的是三九月的天：“抄四遍，再多问一句就多加一遍。”
　　白尔玉恨的牙痒痒，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招惹了他。当然更委屈的是她好容易写了那么漂亮的字，他连夸都不夸，看都不看。
　　几乎要冲上去咬他。但是又不敢真的冲上前去咬他，只能换做捏紧了拳头直跺脚，怒的脸涨红如熟透的苹果。
　　“冷血的紫霄师父，我讨厌你。”
　　说完，她气的头也不回的朝桃花林深处跑去。
　　逍遥谷的桃花林是出谷进谷的必经之地，其中更是设置了防止外人误入的结界。
　　她确是存了那样的心思，干脆一跑跑出去算了。
　　当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干逃跑这种事，所以也不是第一次被五行八卦阵阻拦了去路。而跟以往有所区别的是，以前她只是找不到出口，这次却是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当白尔玉第三次转回了原地后，终于失去了一鼓作气的耐心。虽然进退两难，却也没怨天尤人，安静的爬到一棵比较粗壮的桃花树上坐着，藏在繁花之中。
　　透白天光从树叶花团的缝隙间穿透过来，有些刺眼睛。她双脚吊在半空中随意荡漾，半举高了手，用手背去遮眼睛。不远处逶迤迭起的山峦上勾勒有一道金边，丝丝缕缕的红与草蓝穿插而成，干净透彻的刻画出灵动与遐思。
　　抬头望下方，漫天的粉红早已经掩盖了路径。
　　白尔玉坐在树上看了会儿风景，惆怅又添上心头，此时又想起紫霄那张丰神俊秀的脸。
　　原来紫霄师父就这么讨厌她？
　　惆怅下去，阴郁又上来。转念一想，既然他可以讨厌自己，自己也讨厌他嘛，什么劳什子的怪神仙，一天到晚都板着一张死鱼眼苦瓜脸。不笑不理人也就罢了，还动不动就惩罚自己。
　　想要讨厌一个人，实在是太简单，只要不停的想他怎么对自己不好便是。这么一来她自然就想起自己做错事时，他是怎么对自己的。完全不想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天性。
　　说到他对付她的法子，真可谓是花样百出，以抄经书，打手心，打屁股，蹲马步，顶水桶，还有不给饭等等为基础，朝全方位多角度发展，而且上述几种法子每轮个几次就会翻个新样式出来，而她便成了他鲜活的实验品。
　　白尔玉扳着手指回想着最近一次受的是什么惩罚。
　　好象最近她都表现的还算乖，离上一次被罚是三天前。哦，三天前是做了什么事挨了罚呢？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发怔。
　　“把百子柜里的药草倒出来玩，后来放回去的时候全乱了，所以，所以被罚不给饭…”她摸摸肚子，哎呀，说到饭，她果然是又饿了。
　　与此同时，她又皱着眉心自怨自艾的嘟哝道：“不给饭是上上次，上次好象是屁股挨揍了…”
　　这真是件难为情的事，几乎害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事。那她生平屁股挨的第一次揍，而且是当着那么多花花草草小动物的面前。
　　那是有一天，已经饿的头昏的白尔玉，看到树上唱歌的蓝鸟，一时起了歹念，便拿弹弓打下一只烤来吃了，而起火的纸正好是她那本背了不到一半的《道德经》。吃完以后她还很小心谨慎的掩埋了罪证，直到确保万无一失了，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当然这种事不会掩盖很久，不仅没有掩盖很久，就是在同一天下午，打坐出来的紫霄便把她提起来狠狠的揍了一顿。
　　话说，当时他下手可真够狠的，像翻烤土豆似的直接把她翻了个身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就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下落。
　　每落一巴掌她就扯着嗓子大声喊一个数字，好心的提醒他这是第几巴掌了，等挨巴掌的数字上了十以后，她便喊不出来，龇牙咧嘴的哇哇大哭。
　　这位风度翩翩的星君大人打起屁股十分娴熟且有节奏感，连打人都打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真不知道对尔玉来说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回忆结束，白尔玉软绵绵的朝凹凸不平的树干吹了口气，扭了扭身子，又是失落又是郁闷的叹了口气。
　　“小气鬼，我只是不喜欢吃青菜而已。”
　　这时，她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发出了抗议，白尔玉哭丧着脸拍了拍肚子，反问它：“最近你怎么老是饿？你已经塞了够多东西了。”
　　质问无效，它依旧大声的呻吟。她想，干脆还是睡觉吧，睡觉就不会饿。
　　紫霄站在树下抬头望着花团锦簇中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下巴紧绷。
　　她趴在树上睡的正香，轻微的鼾声中还带点磨牙的声响。可怜那树干，被她压的弯成了一道弓。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怒气，但明显又松了口气，还以为那丫头有多大能耐是破了自己的五行八卦阵跑出去了，没想着却是在这里睡大觉。
　　连他都时常揣摩，她到底是生性单纯天真，还是傻的？
　　紫霄默然片刻后，轻轻一跃，将她树上的抱了下来。
　　动作极其轻柔，像是打定主意不想吵醒她，所以连衣服飘起时都不带产生瑟瑟的风声。而白尔玉自然因为他的体己酣睡依旧，额头上细微的汗粒没有干去，浓密的睫毛时不时的轻颤，像跳动的镜中月水中花。
　　他低下头，一枚不明深意的吻印在她的眉心。那吻还真是包含了那么多的沉重，压在他的心口那么多年无法释怀。当他抬起头后脸上挂着的是一贯的云淡风清，仰了仰头，让风将额头遮眼的碎发吹开，然后将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她抱回了家。
　　他安静的在佛前侍奉了五百年。
　　直到有一天，佛突然开口对他说：“你来的时候，心中有杂念，五百年过去，杂念不减而增。”
　　他睁开了狭长的眼睛，泰然中带着些许疑惑。
　　佛淡雅的微笑中有着极至的诱惑：“你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求安稳。”然而眼一闭，往事却如同潮水般涌出。
　　她的死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对外宣称不过病逝。那尊贵的小女儿家，走时异样的萧索安静，匆匆而过像擦肩的风。
　　风过叶落，是风以为叶的薄情，却不知道叶落只是因风的停留。
　　她的哥哥姐姐们争夺东海的权利而自相残杀，根本无暇顾及她，惟有一个哥哥还记挂着。
　　紫霄依然记得他满身是血的抱着那个装了碎玉的盒子说：“我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有人放火一把烧了东海，然后又有人说亲眼所见紫霄盗了仙官的火葫芦，放火活活煮了东海五十多万水族。
　　他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即便证据不足，可是不辩解便成了默认。
　　他应受五雷轰顶之刑，但是佛派人来带走了他。经过这几百年，在佛的宝像金身下，他以为自己已经淡然超脱了一切，他觉得自己早已经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又有何舍不得与放不下？
　　可是正如佛所言，杂念不减而增。
　　时常眼花缭乱，血红一片，意绪纷乱，便乘虚而入，步步进逼。
　　沉默良久，面对佛的谆谆点化，他只能说：“生死无常，当愿息诤，兴慈，早蒙解脱。”
　　他看到佛再次微笑，笑容中带着半点意味不明的无奈，即可他便知道自己又错了，既是生死无常，自是六根未尽，然越是清心寡欲，便愈心悸难安。
　　“六道轮回. 历劫受苦，一切众生，.或偿前生果报..” 佛并无责备，不过气定神闲一指殿外广阔苍茫的天空…
　　于是，在佛刻意的疏忽下，紫霄不动声色的抽身离殿。
　　五百年中不曾理会过一丝凡尘变迁，然而五百年后第一个遇到的故人，却是一个巴掌都举不起来的娃娃，半人半妖的小小白骨精。
　　五岳山盘丝洞外的她虽然孤零零一个，看来却一点未觉寂寞，撅着小屁股唱歌唱的特是欢畅。她唱“桃瓣轻如翦，正飞锦作雪，落红成霰。溅血点做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携上妆楼展，对遗迹宛然，为桃花结下了生死缘分。”
　　一再重复着吐字不清的稚嫩音色逐渐在耳边响亮起来，紫霄下意识扭头看了看道旁的桃花，原来春风上已天，逍遥谷内的桃花却是开的娇艳欲滴。
　　在似下着红雨的花瓣纷飞中，心底不可追寻之处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意，扬起的嘴角勾勒出淡淡的笑，多年被寒霜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有融释的迹象。
　　于是他诓骗她说：“你娘亲临死前，托信叫我照顾你的。”
　　她茫然的捂着脸，透过手指缝看他，这时候她也不笨，还知道说一句：“我从来都没见过你，也没听娘提起过你。”
　　“嗯，因为我是神仙啊，神仙不好跟妖怪常联系的，”他继续着他的诓骗手段，把她蒙的一愣一愣的：“我叫紫霄，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嘴上多念上几遍，就会觉得很熟悉的。”
　　那时候的白尔玉似乎对他的话并未感到怀疑，许是因为紫霄长着一张特让人亲近的脸，又或者是她单纯的对死亡等字眼没有理解，只是因为她娘要她跟他走，那她就走吧。
　　于是她倒是屁颠屁颠的拉着他的手，跟他走了。
　　那便是在五岳山盘丝洞外第一次相遇，或者又叫做重逢。
　　而对紫霄来说，在拉住她的手的一刹那，突然明白原来这世上所有的注定的不可能，也许到最后还是有可能的。
　　然而相处不下半日，紫霄便丝毫不掩饰对眼前徒弟的失望。当她眼睛骨碌骨碌转时，倒是灵气逼人，但光靠那一双灵动的眼睛并不能掩盖她脸上那抹根深蒂固的天然呆，同时她骨子里还参合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执拗。
　　果然还是差的太远了，一种厌恶情绪顿然而生。
　　毋庸置疑，他曾经的高贵血统所带来的潜移默化，使他依旧挑剔，然而要求不能太高。
　　于是他心平气和的再次望住她，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着。
　　而小白骨精看他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时，顿时聒噪与跳动不安变做了拘谨。迎着那个无比光鲜的人的打量，她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这不自在的来源，也许是因为自己随便梳的两个羊角辫子此时是高低不一得搭耸着的，也许是因为自己身上套着的那件已经破烂的不像话的衣服，也许是因为那双早已开了两道大口子的鞋子。
　　她吸了吸鼻子，同时不安的缩了缩露在外面的脚趾，不管怎样，她很讨厌这个光鲜无比的人用那样怜悯可惜的眼神望着自己。
　　紫霄见她脸上表情风云变幻的很快，若有所思的淡笑了一下，趁其不备便将她一把横抱起，反扣在怀里。
　　他只是好心的想帮她治疗仪下伤脚，然而粘住鞋子的血肉摩擦时产生的撕裂的痛疼的白骨精龇牙咧嘴，她张牙舞爪的在他怀里挣扎，无杂质的眼珠子里流露出单纯的恨意，并发出“咯咯”的磨牙威胁声。
　　“别乱动，乖。”紫霄不由分说的一举拔掉她的两只鞋子，将那双伤痕累累还在渗血的小脚握在手心。
　　那双脚真小，只有他手掌那么长，还未及手指根，那么凉凉的脏脏的躺在他手心上，孤单落寞的可怜。
　　紫霄将拇指按在她肉肉软软的脚背上，低下头朝它们轻吹了一口气。
　　转瞬便变成了刚剥的莲蓬，血，泥硝，狰狞的伤口随着那口气拂过顿时烟消云散。
　　小白骨精只觉自己脚心一痒，她从紫霄身上蹦了下来，光着脚丫在地板上旋转了好几个圈。等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歪着脑袋望着紫霄，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是不会期待她会有什么感激之言的，只是将先前的疑虑提上前来问她：“你娘死了，你不难过吗？”
　　“难过？”她纳闷的反问他：“为什么要难过？”
　　“死了以后你再也看不到她笑，也看不到她哭，也不能跟她说话，以后你见到她你也只能想想，而不能再看到她了。”
　　她似懂非懂，一双又浓又长的睫毛上下颤动像扑扇着翅膀的蝴蝶，然后她摇着头说：“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我平时也很少见到她，所以以后见不着了我也不难过。”
　　“她是娘，不管她怎么对你，你也需得把她放在心里尊敬，时刻的惦念着。”
　　紫霄刚说完就发现自己语气严厉了，完全没有顾及到说话对象还只是一个孩子，在些许然而又烦闷她的无知。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子毕竟只是小孩子，话题轻轻一转就会被带开，她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些响亮的自信：“我娘叫白莹莹，我叫白花花呀！”
　　“白花花？”他还未完全放下勾起的嘴角随意道：“那是怪什么名字。”
　　小白骨精还是听的懂里面的情绪变化的，也听得懂里边对自己的鄙夷，恍然笑意僵在脸上，坐在他怀里顿时针扎似的。
　　“当然，莹莹娘喜欢白花花的嫩肉。”
　　那便是白骨精的本性，勾引男人，然后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还把头颅带回家收藏。等她再大一些，也会变成这样，仅仅是遵循自己的本能。
　　紫霄的眉头不由自主的锁紧，狭长的眼睛凝视着她思索了很久，然后问她：“你可知《诗经》上有一句‘彼尔维何？维常之华’，《礼记》上又云‘君子比德如玉’。”
　　“嗯？！！”这是什么跟什么？她听的一头雾水。
　　“花花这名字不能再用，你以后用那这个名字，尔玉，白尔玉。”
　　同样是赋予着美好的心愿，然而花花，也就是尔玉，却觉得这新名字烦琐之极，她拧着眉心问他：“为什么要给我改名字？”
　　“因为从今以后你要拜我为师修仙，所以我要给你改个名字。”紫霄说话向来简洁明了，也不善于征求人的意见，直截了当便替她做了决定。
　　“拜师修仙是什么？是可以吃的东西吗？”白尔玉毫不识脸色的继续追问。
　　“不可以吃？”
　　“是很好玩的游戏吗？”她还问。
　　“也许不太好玩。”
　　白尔玉的眉毛立刻不满的搭耸下来，低头望着自己的张成爪的五指纳闷的自言自语发牢骚：“不可以吃，也不可以玩，有什么意思？”
　　紫霄望着她，心头莫名其妙的似针扎般刺疼了几下，随即又是犹豫了一刹，最后还是将头别到了一边，沉吟道：“功德圆满，得已正果，不必孤零终生，仓皇老去，也不会再于滚滚万丈红尘中受轮回之苦。”
　　可是紫霄知道自己显然是在多费唇舌，若她听的懂半句，也不用他这般耗费心力了，只余有一声轻叹，便懒再多言。
　　逍遥谷里什么都好，是块世外桃源，这里有山有水有桥，也有鱼有鸟有各种小动物，更神奇的是，这里永远都是明媚的朗晴天。
　　然而，住的久了，也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白尔玉再是活泼开朗，但日子久了，每每抬头看到头顶一层不变的湛蓝天空，低头望见地上永不枯黄的树木草地，也顿生烦闷。
　　她的生活已经单纯的不能再单纯了，偏巧她这个师父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做早课，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玩，什么时候睡觉，规矩什么的，定的死死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此时她跪坐在他面前不过三尺远，神思早已经游离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哪还注意的到他讲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玉！”
　　被他这猛然一叫，白尔玉立刻挺直了背，不加掩饰的鼓足底气大声回答他：“是的，师父，我在听你讲呢。”
　　紫霄将《道德经》合上，放在一边，带着怪异与探询的目光审视着不远处的白尔玉。
　　“那我刚才讲了什么？”
　　一贯惜笑如金的紫霄此时是笑着的，温和中又带着七分严厉，笑的白尔玉寒碜。
　　又是那种不信任的目光打在她身上，似乎认定了她就是这般无可救药。
　　其实白尔玉很想说，你讲的我全都知道，那本《道德经》我早就全背下了，然而话到嘴边，却突然被她硬吞了进去。飞快的一转眼珠子，然后很快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道：“道可道，非常道。知道义，行道难。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半眯开的眼睛瞅着紫霄师父脸上的表情便得柔和许多，突然又改了口：“道道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早知道晚知道，既然大家都知道，何必又装做不知道呢？”
　　紫霄的身子不明显的怔了一下，随即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阳光阴影照到他身上，少了几分光明处的暖，多了几分阴影下的冷。他朝她走了几步，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藕臂。
　　白尔玉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出手又快又准，她哪来得及闪躲，手臂被箍的生疼，她用力的挤出几滴眼泪，怯生生叫嚷着：“你干嘛？你要干嘛？”
　　他轻松便将她拉扯过去，同时空着那只手从案上取过一把一尺宽的戒尺，白尔玉看到戒尺就慌了，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妄图去挑衅这个看似好欺负的“师父”的权威。
　　于是她沮丧而害怕的乱嚷道：“我娘都不管我，谁要你在那儿多管闲事的！你今天若是敢打我，我马上就离开这里，你放开我，你放开！”
　　紫霄的脸色更难看了，迎上那双她阴狠怨恨的眼睛，另一张脸竟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趁他失神那一刹那，抱住他的手臂就是用力一咬，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潺潺的流，顺着她的嘴角流进了她的衣领。她如同小兽般凶恶的怒视着他，一点也不松口。
　　紫霄因吃痛马上回过身来，然而又有些吃惊她防备之心如此之重，她拼命的反抗，又是踢又是咬又是拿小小的身子撞击自己，但他并不想伤她，单单反手想将她抓进自己怀里钳制住。
　　很快白尔玉的蛮力用尽，自然不费吹灰之力被他制服下来。
　　白尔玉依然挨了打，三十板子无一例外的落在她手心。
　　那是白尔玉第一次挨打，戒尺打在手心，耳边有响过“忽忽”的风声，有如夜风过谷。可是打在手心的感觉可没有夜风过谷意境那样美。
　　她又白又肉的手心很快就红肿一片，向来麻木散去后就是剧烈的疼，而戒尺制造的疼是连绵不绝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虽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是潮流涌动。
　　大约那暗流涌动，涌动的其实是不甘心，很羞耻吧。
　　“紫霄师父是坏蛋！”白尔玉跪坐在地上鬼哭狼嚎锤胸顿足，诚然她是早晚把这二十板子打回来，然而早晚却抵不过眼前亏。白尔玉甚是委屈，最终还是服了软，拿出最凄楚的声音哭着求饶：“紫霄师父，我错了，没有下次了，我不会再偷懒了，真的很疼，您别打小玉了。”
　　紫霄微微蹙眉，扔了戒尺阴恻恻道：“你若是想报仇，我等着你。等你足够厉害了，莫说二十板子，我这条命你也可以一并拿去。”
　　是夜，月色清明。
　　她倒是哭累了，倒在床上睡的老香，雨淋不醒雷打不动的好睡眠。
　　本来还以为今天打了她，她会跟自己怄气，然而从白尔玉房间回来后，发现自己明显多虑了。
　　真是个没脾性的死丫头!
　　他回屋后也睡不着，一直靠窗前坐着，有些气恼更多却是无奈。很多时候紫霄都在怀疑，自己现在所作所为的是否正确？明明他就该跟她划清界限，把关系撇的干干净净才好，然而，又不能自欺欺人的逃避责任。
　　之后他一直发神似的看着自己那双手，形单影只的又是枯坐到天亮。
　　白尔玉明明记得自己是趴在树上睡着的，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她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两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是紫霄师父，他已经原谅我了。”
　　她立刻跳下床，匆匆洗了一下脸，然后跑去找他。
　　用早膳时，她见他脸上虽然没有高兴的神色，但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定。
　　两师徒吃饭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从来没有交流过什么。
　　事实上，白尔玉与紫霄这一年多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紫霄说的最多的一句，不过是冷清清的不断重复的“白尔玉，你看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而与之相应，白尔玉口中冒出次数最多的一句不外乎：“师父，我错了。”“紫霄师父，小玉知错了。”
　　显然今天在饭桌上，紫霄率先打破了他们一直以来潜移默化的规矩。
　　他突然对白尔玉说：“我得出去几天。”
　　“真的！”
　　能有好几天看不到那张死鱼脸，白尔玉喜形于色，差点没跳起来。
　　紫霄凝视着她笑靥如花的脸，淡淡的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的打破了她的美梦：“真是可惜了，你得跟我一道，免得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向来高兴的太早，结局都是悲惨的，她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的落到凳子上，喜洋洋瞬间变成病怏怏。
　　万般不愿便化作了抱怨。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出去？”
　　“去拿一样东西，”他说了一半，就把话咬了回去，斜睨了正跟馒头较真儿的白尔玉，语气陡然充满了嘲讽：“怎么？跟我在一起就那么难过？”
　　“那倒，也不是。”
　　当他意识到自己又是自己给自己的心如止水波起涟漪时，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换上了一派淡定自若，又将自己盘子里没吃的馒头全赶进小玉的盘子里，闻言细语道：
　　“最近你很能吃，这些给你吧。”
　　白尔玉能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有时候她食量惊人的让他很怀疑她其实是小猪变的。最近他又发现，刚变出来不久的新衣服，衣袖和裤腿竟有些显短，原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不能让她饿着。
　　小玉见他自己也只吃了那么少一点，却把剩下的全给了自己，俨然受宠若惊的连筷子也吓的落到地上。
　　“怎么了？”
　　“不，哦，没，”她涨红了脸，舌头打结：“我也饱了。”
　　紫霄一挑眉头，开口问：“这就饱了？”
　　她谄媚的朝他笑着，笑的比哭还难看，本来两个馒头下肚根本撒感觉都没有，却要硬着头皮撒谎说：“饱了，饱了，真饱了。”
　　“饱了就回房间收拾一下，我们动身吧。”
　　白尔玉虽然是不乐意跟他出去拿什么东西的，但刚一上路，看到什么都觉得有趣，不乐意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叽叽喳喳，又是东窜西窜，好不惹人心生烦躁，不过她的存在，却刚好填补了紫霄一贯独自上路的寂寞。
　　没走多远，白尔玉就喊腿疼，要师父背。
　　她明明是那么怕他的，有时候又胆大包天的可笑。
　　紫霄固然不理她，于是白尔玉坐在地上撒起泼来，不肯走了。
　　正当师徒俩斗的不可开交时，白尔玉耳朵一抖，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朝前面跑去。紫霄没能抓得住她，只能跟着跑，结果跑到小溪边，两人看到一个摔了腿的老人家。
　　紫霄帮忙接骨，但老人家还是无法走动，这下又不得不先送老人回家。
　　一路上白尔玉又老大不乐意，一边死命扯狗尾巴草，一边不满的嘟囔道：“叫你不背我，叫你不背我，等我长大了，我打你。”
　　紫霄背着老人，一个劲儿的皱眉。
　　倒是背上的老人笑了：“这爷俩儿真有意思！”
　　“谁是他女儿啊，他长的那么丑，我长的这么漂亮！”白尔玉抢先接口，蹦到紫霄面前挑衅似的朝他吐了吐舌头，转过身撅着屁股又跑远了。
　　紫霄的脸垮了下来，又是无奈又是好气的向老人解释说：“教徒无方。”
　　等到把老婆婆背回家后，天色已经明显的暗淡下来，老婆婆一家明显热情过度，拉着扯着要他们吃饭留宿。紫霄本不愿打扰别人，可是白尔玉可听的吃饭这话了，没等紫霄允许，直接跳上桌子大快朵颐起来。
　　紫霄的眉不安的跳动着，奈于人前不好发作，只好一味抱歉：“对不起，教徒无方，又叫你们看笑话了。”
　　这家人五口刚好两间屋，三张床，于是腾了一间屋一张床给这师徒俩。
　　晚上紫霄半眯着眼睛的看着拼命装睡的白尔玉，心道，你这下可得意不起来了。
　　估计是紫霄的冷冻线射的白尔玉背心子发凉，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连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再后来，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惴惴不安，诚惶诚恐了，于是闭死了眼睛撑死了脸朝紫霄怀里钻：“师父，小玉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看我腾不出手来教训你，你不是很嚣张吗？你不是说等你长大以后，要打我？”
　　“哪有，师父听错了，小玉说的是长大以后要好好孝敬您。”
　　说完，她粉嘟嘟的嘴便凑到他脸上去了。
　　紫霄的眼神闪烁了片刻，然后扣起食指敲了敲白尔玉的小脑袋。接下来他又把她往胸口搂了搂，轻言细语道：“你今天是听到什么了？”
　　“什么什么？”她没听懂他指什么？
　　“没什么？”他的大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睡吧，明早要早走，赖床可行不通。”
　　他本来是想问她，怎么知道前面有个受伤的人的，后来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问的必要，便没有细问了。
　　结果第二天，还是没走成。
　　这个地方没有大夫，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的，靠的全是自己琢磨的土方子。恍然听说有会看病的大夫来了，没病有病的全往这里赶。
　　此时紫霄看到一间小屋子里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直发憷，大悔不该讨便宜随口诹自己是大夫，但是看着那些村民们热情洋溢的脸，他也不好拒绝。
　　更何况，所谓拿人手短，他扭头看了一眼一边接谢礼一边往嘴里塞东西的白尔玉，无奈的摇了摇头。
　　于是他赶她出去和其他孩子玩，自己认真的为每一个慕名而来的人听诊，一天下来虽然有些累，但难得充实。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奇妙的体验，以前的他只醉心专研他自己喜欢的事，对周围的事置若罔闻，所以向来冷淡。
　　此刻听着前来拜托他帮忙的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些繁琐的话，说过了自己那些不足为奇的小毛病又谈隔壁三姑六婆如何的不好，收成今年又有多差，或者儿子有了媳妇又变的多不孝顺。
　　他在帮他们解决身体上的毛病的同时，也很耐心的开导着他们，后来竟一点也不觉得烦觉得累，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接下来几天也如此，天蒙蒙亮，就开始忙碌，临近晌午，才得以休息。
　　等到看病的人全都忙着回家做饭去了，这时紫霄得以片刻喘息，然后他会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发胀的眼睛，再然后起身去找那个让他很不省心的家伙。
　　有时候会在土田埂里找到满脸是泥的她，有时候是在林子里找到满头是包的她，反正每一次找到她的时候，她的状态都不会很正常。
　　那天白尔玉只穿了一条裤衩就和人在小溪里打水仗，水花激溅，而她笑声爽朗，紫霄很少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于是站在岸上若有所思的看了很久很久，没有出声喊她。
　　后来白尔玉发现了紫霄，光着身子跑上岸来抱他，紫霄拿袖子给她擦湿头发，然后问她：“你喜欢这里吗？要不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白尔玉小小的身子怔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很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闪闪亮亮的，盯得他的心慌乱起来。
　　再后来，白尔玉做了不少好事，比如偷鸡，比如打狗，比如剪了住宿那家小姑娘的辫子…虽然白尔玉说，这些事都是他们和她一起做的，他们指的是同村的孩子，可是那些孩子都异口同声的咬定所有坏事都是白尔玉一个人干的。
　　好歹别人都是看着她是他的徒弟，也没多责难，只是再看到她时，皆不过神色慌张的把自己孩子拉扯到一边。
　　白尔玉不明白，便问紫霄他们为什么都躲着我。
　　紫霄冷冷的说，因为他们讨厌你。
　　白尔玉觉得委屈，紫霄却没兴趣知道这些事的真相，也没耐心开导她的委屈，他只淡淡道：“为了不让你再给别人添麻烦，你想办法在我视线范围之内活动。”
　　没想到白尔玉在他转身后，突然轻呼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
　　紫霄要她在他视线范围内活动，医庐人太多，她挤不进去，再说，她知道紫霄师父不喜欢她碍手碍脚的给他找麻烦，于是白尔玉便爬上了医庐旁边的树，每天透过窗户静静的看他的一举一动。
　　紫霄抬头时，正好看到树上依旧没离开的她正望着天空发呆，虽然乖巧听话了许多，但总是突然少了些什么，垂眸摇了摇头，继续把脉，一丝不安又上心头。
　　“下来，吃饭了。”
　　到了午膳时间，他心料她一定饿慌了，于是赶紧收拾手上的事提着竹篮走出来，站在树下时，仰头只看到了白尔玉那双荡漾着的小脚，心里又不知道泛起什么奇怪的滋味。
　　白尔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仰着望着湛蓝天空发怔的头很快埋了下来，低头去找师父的影子，直到看到白簪束发，白衣飘飘，白靴生尘，从上到下都是白的的师父，她咯咯的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不饿我走了。”他退了一步，望着她的眼神温润如水。
　　“师父不走，”白尔玉连忙喊住他：“师父，小玉跳下来了，你接住我。”
　　她双腿一蹬纵身往下，张大双臂向他扑来，这一举动是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可言的。
　　“等等！”紫霄大惊失色，扔了竹篮快步上前去接她。
　　只听的嘣的一声，她已屁股朝下稳稳当当落在他胸口，而他被她压来躺在地上动弹困难，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没让他吐血。
　　“你也太重了。”紫霄板着脸烦躁的将她推开，弯着腰剧烈的咳嗽。
　　“我才不重，我又轻又漂亮！”白尔玉拍拍屁股，也管不上紫霄，直接循着本能觅食去了。
　　见了吃的就如同饿死鬼投胎的白尔玉也顾不得手上脏，抓起竹篮里的粑粑狼吞虎咽吃起来，还是吃的啧啧舔嘴。
　　紫霄带着怪异的目光看着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算了，小猪也就小猪吧，小猪多可爱。他本来对她还是不很满意的，但是相处久了越发觉得自己刚开始的偏执没有道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紫霄没有跟白尔玉一起吃东西，步态轻盈的绕到一边，倚着树干休息。
　　等白尔玉大约吃的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拿丝绢包了最后两块喜洲粑粑恭恭敬敬的送到他跟前，想来他在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地位的。
　　“这是小的孝敬大王的。”
　　紫霄听到这又不知道哪学舌的话，缓缓的睁开狭长的眼睛，视线一点点的落到她身上，他摸摸她的头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吃嘛。”白尔玉把手举高一点，丝绢几乎快凑到他的鼻子。
　　“你吃过的都好脏，我不要。”他细眉一挑，佯装不悦的把她的手推开，其实他本来无所谓吃与不吃，只是想让她多吃点，长快点。
　　而白尔玉固执的申辩着：“给你留的是干净的！”
　　她是要么就不上心，要是认真了就固执的很可怕。
　　紫霄望着那噘起的小嘴巴，黑眼睛里单纯的固执，终于不再坚持，勉强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然后挥着袖子驱逐她走开去。
　　“再吃一口！”白尔玉本想得寸进尺的要他多吃一点，她想的是，如果师父没吃饱就没力气，没力气下午怎么帮人看病？
　　然而大失所望的是她的紫霄师父居然扯出了不喜欢吃甜的的荒唐借口再次回绝了她。
　　白尔玉龇牙咧嘴，恨不得冲上前去咬他了，谁不知道她家师父最喜欢吃甜？
　　然而就在这时候，没人能意料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一阵诡异的大风，带来浓浓黑雾，两个人被困在中间，相互看不到对方在何处。
　　白尔玉有些害怕，扑上前去抱紫霄 ，她的脸贴到紫霄的衣服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冰冰凉凉的，于是开口问紫霄：“紫霄师父，你很冷么？”
　　紫霄应了一声，然后把她抱起来，他抚摸着白尔玉的头，力道逐渐加重。
　　白尔玉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了，但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那时候周围还是黄橙橙的一片，她只看到紫霄师父的嘴角向上轻扬。
　　等到黑雾散去，白尔玉看到紫霄站在眼前，神色紧张的朝她招手。
　　“白尔玉，快过来！”
　　白尔玉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飞快扭过头去看此刻抱住自己的人，迎上那人温润如水的目光，她小小的身子一个哆嗦，他不是紫霄。
　　那人明明感觉到白尔玉浑身在打颤，没有把她放下，反而将手臂收的更紧。
　　飘逸的酒红色的头发在风中宛若飞絮，虽然面如美玉，衣冠楚楚，却让白尔玉本能的觉得不妙。
　　“怎么了?你在发抖？”那人微微一笑，十分和蔼可亲。
　　白尔玉扭过身去朝着紫霄大喊：“紫霄师父，紫霄师父..”
　　“你真是太吵了。”那人蹙起眉头，提起她就是啪啪两巴掌。
　　白尔玉彻底蒙了，脸上火辣辣的漂，她看到眼前紫霄的脸变了几个颜色，然后凭空又变出几张脸来。白尔玉晃了晃脑子，还是晕头转向，无力的将手伸向紫霄，羸弱的求救：“师父，小玉会乖。”
　　紫霄似乎对白尔玉的求救置若罔闻，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人：“原来你还没死。”
　　“你自然是希望我死了，不过不是每件事都如你所希望的。”他将白尔玉重重扔到地上，带着一副吊儿郎当表情看着她在地上缓缓的爬，脸上毫无神愁苦恨的样子。
　　紫霄飞快的瞅了一眼白尔玉，依旧没有任何行动，只是下颚的线条恍然有些僵硬。
　　“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了，我都不知道？”那人笑着扯扯衣领，弹弹衣袖，像是故人久别重逢的客套语气，与此同时踩在白尔玉背上的脚加重了力道，把勉强支起身子的白尔玉重重踩死在地上。
　　显然他是故意的，紫霄的脸沉了下来：“你有完没完？”
　　“别以为你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就不知道你有多重视她，本来我只是想杀你而已，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肃静了，似乎连空气都停止流动，而这份静谧之下，孕育的是一份难以浇灭的水火不容。
　　紫霄与扬羽正面相对，一个脸上是云淡风清的，一点也不像是死不承认的耍赖，而另一个人脸上是狂热的，那份狂热早已取代了真相本身的意义。
　　追溯到最初的渊源，他们曾是同窗，在白方真人那学艺。
　　两人同是白方真人的爱徒，却甚少有交集，偶尔眼神交汇不过点头示意。
　　后来学成离开玄隐山，两人很久都没再相遇。
　　直到扬羽刻意出现，对他做了些莫名其妙的试炼，最后彻夜喝酒畅谈，他才知道他即将要娶的人，是扬羽的妹妹。
　　于是对薏珠的感情，一开始就变的很矛盾了。
　　当初他关注的重点，只是如何想办法摆脱母亲对自己的控制，单纯的讨厌那个连身份都还没摸清楚的未婚妻，可是扬羽却叫他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
　　他口头应了下来，但心里却很清楚，他成不了一个好丈夫。
　　再后来，所谓的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的故事，引发的是一场可笑的两大家族的争端。
　　其实这件事回过头来看又有很多蹊跷之处。龙三的哥哥扬羽声明讨伐南海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妹讨一个公道，偏偏他要的却不是紫霄而是把苗头对准了龙后。上面就更可笑了，东海意在寻求上面派人和解此事，但上面抱佯久不接见，所以东海也不得不举兵反抗。
　　丧心病狂的南海龙太子虐待死了自己的妻子，竟还偷拿太上老君的滚金葫芦，放了里面七十二道三昧真火活煮东海，也就是妻子的娘家。
　　东海浮尸百万，南海亦难免血流成河，多少冤魂枯骨，那血淋淋的景象，至今让人唏嘘不已，到最后东海龙族已找不到遗孤，南海仅剩的龙族也被驱逐，或是贬为凡人或是打回原形，都不得善终。
　　到最后搞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天庭却突然下了一系列诏书降两族的罪，又派遣了原洞庭湖主和蕃阳湖主来分别掌管治理东海与南海。
　　这么想来，最后坐想鱼翁之利的却变成了上面，岂不好笑，洞庭湖主和蕃阳湖主本就是天帝的两个女婿，加上两海收归后，其实大部分的权利也收归了天庭，洞庭湖主和蕃阳湖主对两海的实际上的控制掌管权利并不多。
　　这事儿说的好听，也就是事间俗事，也是各路神仙们经久不衰的饭后茶余。看爱情的看爱情，看家族利益的看家族利益，看战争的看战争。再加上紫霄曾先后贬下地狱做鬼差，后又机缘巧合受点化而随佛主西去，更给这件事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紫霄敛目，他知道扬羽是想拿白尔玉来折磨自己。
　　只是因为他伤害了他最重要的人。
　　一时间对于暴露白尔玉真实身份的事，紫霄又过犹豫，但是这个念头又立刻打消，他宁可凭自己的实力把人给夺回来，也不能把人交还给他，因为扬羽对薏珠，并非单纯的兄妹之情。
　　然而扬羽没给紫霄更多的时间思考，率先发起了攻击，一剑寒光，刺向紫霄眉间，好在紫霄身姿轻灵，侧身让过了。
　　然而狂风卷席而过，剑锋凛冽，扬羽继续挥舞长剑，频频攻击，剑花一挽，便似飞雪纷纷往紫霄身上落去，锐利的剑锋犹如铁钉一般，一颗颗朝同一个方向砸来，每一颗被紫霄躲闪而过的剑气，无一不造成周遭树木残不忍睹的伤痕。
　　紫霄被逼到退无可退，他不得不抽剑迎战。
　　那把泛着冷气的凝霜剑让已经兴奋开来的扬羽倒吸了一口冷气，同时眼中酝酿着的狂热一时间全爆发了出来，不管在任何时候，紫霄绝对是用剑第一的高手，能与之交手，于公于私，都不得不让扬羽热血沸腾。
　　几十招以后，紫霄还是一味只防不攻，这让对方觉得他是刻意放水，瞳孔微微紧缩，额头青筋弹起，脾气变的越发暴躁。孰不知紫霄不肯轻易放手一搏，只因他始终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剑招混乱，力足而气弱，一丝不易察觉的邪魔之气越发强盛。
　　眼见始终僵持并非长久之计，紫霄凌空飞起，于突然之间消失，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剑已直指扬羽咽喉，当然，他还想趁乱捞回白尔玉，却被扬羽当机立断的拆穿了假招，他在紫霄即将摸到白尔玉的最后一刻，一掌大力打在露出破绽的紫霄身上，另一掌往下一落，径直劈在白尔玉脑门上。
　　看到白尔玉只喑咛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小玉！”紫霄几乎失控，但当他看到扬羽把刀架在白尔玉脖子上时，再不敢上前一步。
　　扬羽笑了不阴不阳的笑了，眼神有些散乱：“时间那么早，我们又是那种关系，不用搞的这么僵硬，我们坐下来，来玩一个游戏，你徒弟一并参加。”
　　“你想怎么玩？”
　　“我说怎么玩就怎么玩。”
　　清风微凉，吹的紫霄两鬓的碎发鼓鼓的，因为刚才的打斗，他的脸微微发红，额头上也出了些细汗，他墨绿色的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愠怒，单手一翻，扔掉了剑：“可以，我有条件，你先放了她，我们两个玩。”
　　“我也可以马上杀了她，再杀你，反正都是要死的。”扬羽拿脚尖踢了踢失去知觉得白尔玉。
　　紫霄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同时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红底描金的香囊，又从香囊里扣出一粒淡青色的小丸子：“给她吃这个，如果她死了，你也玩不成了。”
　　扬羽抚腮想了一下，觉得有理，于是侧开身子让紫霄过来，但剑不离人。
　　紫霄朝前一步，用力的扣开她的嘴，把药塞了进去，一边抚摸着她的背脊一边好脾气的哄她：“小玉不要哭，你先把药给吃了你，很快师父就带你回家。”
　　那药丸有着青草的香气，而且甜甜的很快再她嘴里化开。
　　药效发作的很快，白尔玉觉得自己多少是有些气力了，但身体负荷还是很重，缓缓睁开了晦涩的眼睛，看到师父近在眼前，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紫霄师父，小玉害怕..小玉浑身都疼…”
　　紫霄凝视她的目光深切而温暖，似春风拂过化开的冰面：“别怕，不是还有我在么？他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会保护你。”
　　扬羽冷哼一声，将白尔玉一把拽回身边，又拣起紫霄的剑将它用力握在小玉手中，淡淡的叙述着游戏规则：
　　“在规定时间内回答我的问题，超过时间或者回答错误，”他扬了扬小玉的手：“你最心爱的徒弟会为我执行惩罚。”
　　“好，你问。”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你就猜猜我打进她身体里的金针有多少只吧？”
　　“你说什么？”紫霄甚为吃惊：“你说你对这么小的孩子？？”
　　怎么可能？他根本没看到他有任何动作？
　　然而她眼泪汪汪的望着自己哭，说全身都疼，他又开始恍惚了，紫霄几乎不能自己的站起身来，然而扬羽剑指白尔玉眉心，又迫使的他忍气吞声的坐了回去。
　　扬羽冷笑：“现在你要关心的可不是这个问题…”
　　紫霄不得不静下心来细想这个问题，老实说，这还真是个阴狠的问题，即便是按照气穴的分布能推算出具体的数量，但是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已经丧心病狂的人是不会对她怜香惜玉的，那么金针的数目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喜好了。
　　他一语不发尚在思量，然而如晴空中突然降下的一道雷鸣，是白尔玉吃痛的惨叫。
　　原来扬羽借由小玉右手朝小玉腿上用力划了一刀，血很快就透湿了她的整个衣服下摆，鲜红的让人触目惊心。
　　紫霄面色一紧，怒从中来：“你？”
　　扬羽笑的满是意味深长：“我在心里已经数到三了。”
　　“你不是说由小玉来行使惩罚吗？”紫霄原本以为他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让小玉手刃自己，以满足扬羽他已经扭曲的心灵，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哦，”扬羽作一时惊醒状道：“原来我少说了一句么，嗯，那我还是补充一点吧，如果在我数到三你还没回答的话，受惩罚的就是你徒弟。如果你回答错误的话，当然受惩罚的就是你咯，你看，我待人很公平吧。”
　　“再开始吧，我明白了。”紫霄脸色很是阴晴不定，但不得不把这口气强吞下去。
　　接下来再回答他天马行空的问题时，他只是闭上眼睛在他话音刚落就直接开口说不知道，扬羽在白尔玉上方叹了一口气，满含悲怜的口气说道：
　　“小妹妹，你看你师父对你多好，全都是为了保全你啊。所以你下手的时候要精准一点哦，千万不要犹豫。”
　　说完，他握着白尔玉的手直接朝紫霄的腹部刺去，肌理的绵软，以及刺破身体时那瞬间的爆破感通过刀刃传达到了白尔玉手上，触动了她心底酸楚，百般滋味都纠结在了一处。
　　“不！”她悲怆着哭着，“不要伤害我师父。”
　　握着刀柄的手急欲想把手上这块烙铁扔的远远的，但是扬羽的手是那样用力的包裹的她的手，用力的似乎想把她的手与剑重新熔铸在一起。
　　扬羽目光阴郁的扳起白尔玉的下巴说：“还没完呢。”
　　随即他又扭动了刀柄在紫霄的伤口里搅动了两下。
　　紫霄闷声咳嗽了一下，也没有去看白尔玉，若不是脸上气色不好，倒也难以联想到他是受了伤的。
　　他缓缓的说：“继续吧。”
　　扬羽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目光灼灼恰如要从他脸上烧出一个洞来，他眼珠灵动跳闪不止，复而凶神恶煞，复而双目痴迷，复而又像小孩子天真的得到想要已久的宝物的欣喜。
　　他说：“接下来这个问题，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他的兴奋不加掩饰，眼睛里跳跃着明媚的烛火：“你有没有后悔过亲手杀了薏珠呢？”
　　他似乎认定了紫霄回答不出来，余光所及之处也能看到他眉头深拧，即便是他再故做镇定，但是扬羽终究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句话让他心乱了。
　　他喜欢这样的游戏，喜欢这样居高临下的掌控着别人的游戏。于是语速大声的数着“一，二，三”，与此同时他猛的抽出了依然插在紫霄身上萦绕着白雾的剑，高高抬起了手臂把剑尖直直对准了白尔玉的心口。
　　因剑猛的脱离开身体的积聚力，紫霄喷了一大口血，那血飞溅出来沾染上了白尔玉身上的白衣，和她的血融合为一体。
　　紫霄紧张的伸出手攥住扬羽的手腕，一字一字似千斤般沉重：“我后悔，这下你满意了？”
　　扬羽冷笑，骤然翻手一掌将紫霄击倒。
　　他将白尔玉玉扔在一边然后站抬腿踩在紫霄的胸前，高高举起尚在滴血的剑，剑尖锋利，垂挂在紫霄的头顶，紫霄知道恐怕大势已去，但一点也不惊恐和留恋什么，反倒有种即将解脱的快意。
　　唯一放心不下的……他朝惊恐交加浑身无力瘫软在地上的白尔玉深深的望了一眼。
　　扬羽眼角一挑，那般轻蔑，他道：“你方才回答错了，你根本就没后悔过，既然不爱，何苦要娶她，既然娶了，为何又杀了她？”
　　紫霄嘴角微颤，面容如罩冰霜，他不急着回应扬羽刚才的意味深长，只是淡淡的问他：“你会怎么处置她？”
　　她，自然指的就是白尔玉。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的语气极尽暧昧与声色旖旎：“我会耐着性子好好调教她的。”
　　“不行，她……”紫霄话还未说完，又吐出一大口血来，原来扬羽故意又在紫霄背上猛踢了两脚。
　　他继续说：“好了，游戏结束，你去死吧，我会代你好好照顾她的。”
　　他加重了好好照顾那四字的语气，与此同时缄口不言的紫霄也在最后生死之际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完全准备。就到手起刀落的电光火石之间，明明因为金针阻断经脉的白尔玉突然冲来出来，直挺挺的跪在扬羽的面前，双手死死的握住即将落下的剑刃。
　　她背对着紫霄耗尽全身力气大喊：“紫霄师父，你快点跑。”
　　白尔玉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番急切让她冲破了身体的束缚，即便在那一刹那间她听到身体里有很多折断的声音，她也顾不上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那把剑落下来。
　　手指像是快要被削掉一般的疼，都说十指连心啊，她心都快揪在一起了。与此同时后背，前胸，手腕，均有凉凉的感觉，不仅寒气逼人，还有东西争先恐后的从她身体里奔腾而出。 她都不敢低头去看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只那一眼，她就是失去全部的勇气。
　　扬羽的脸在她视线中日益模糊，她不得不强咬住下唇来保持清醒，她连再多说一句话的气力也全无，只怕说了一句，气就散了，她再也握不紧那刀刃。
　　倦意袭来，她真的好想睡，但是心系紫霄安危，一点都不敢松懈。

第二章 吴蚕已老 蜀燕雏飞
　　白尔玉醒来时，觉得自己全身骨头被一根一根绞断般的疼，她哼哼了两声，惊醒了守着她，守着她的续命灯，七天七夜未好好休息的紫霄。
　　“好歹，你在最后一刻……”他隔着一层透明而柔软的膜抚摸着她的头：“怎么样？好些没？”
　　白尔玉点点头，又摇摇头，情绪低落道：“我饿了。”
　　紫霄看着她那张发窘的脸，笑了。
　　“你现在不可以吃东西，”紫霄看着她噘嘴，笑的很无奈：“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不可以乱吃东西，可是师父答应你，等你一好，我就带你去吃好多好吃的。”
　　紫霄不提还好，一提白尔玉才发现自己全身都疼，她想扭扭胳臂，但是胳臂重的抬不起来，她想踢踢腿，但腿软绵绵的，一丝气力也无。脑子里飘过先前那个坏人狰狞的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紫霄师父，那个坏人呢？”
　　“那个坏人，”紫霄迟疑了一下，然后告诉白尔玉：“放心，他不会再出现了。”
　　“那就好。”白尔玉倒没追根究底的毛病，他说什么，她便相信了。
　　她环顾了周围阴沉压抑的环境后很久，又问紫霄：“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地府。”
　　等白尔玉沉沉的又睡过去后，紫霄悄声出了房间。
　　在炼丹房他刚见到宣淮就问：“怎么样？”
　　宣淮与紫霄是同一批入地府做鬼差的，不过宣淮既非哪个神仙的亲属，也不是哪个门派的徒弟，他不过一介凡人。
　　紫霄被贬地府做鬼差，完全是因为需要一个表面上的改过过程，做鬼差算是受刑的一种，做鬼差的大抵是和仙界有些沾亲非故的关系，又犯了事儿不好决断的。因此，紫霄也必须做足一百年得鬼差，积所谓的一百年的功德化解戾气，才能回佛主那去清修。
　　一同共事时，紫霄不是没问过宣淮要在地府呆多少年，宣淮只笑谈：“我是签了卖身契的，我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鬼差的人员流动很大，受完几十年或者几百年的刑，有转世投胎，也有重回仙界的，这一块因为很乱，也一直让地府司很头疼。
　　紫霄这次再见宣淮时，没想到他已经提拔到了鬼差统帅，不过意外归意外，似乎又是情理之中，当看到轮回镜里的一幕，他很多年前的一丝疑惑，终于解开了。
　　同时，轮回镜里的一幕，也解释了宣淮为何十分热衷于药理。
　　闻着紫霄的声音，隔着那张厚厚的面具，宣淮看到紫霄满脸夹杂着欣慰的憔悴，缄默无语的背过身去。
　　旁边的炉子火烧的正旺旺，铜炉里不知道炼着什么东西，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紫霄沿着铜炉转了两圈，手指轻敲在炉壁上。
　　猛然惊愕的抬头：“你不会？”
　　“我就是拿他炼了，你又怎样？你知道要得这样一味好药，不易。”
　　宣淮一向性情温和，此时竟也略显得愤然。
　　紫霄微微一皱眉，眼角上扬：“不管怎样，你不该不经我允许就擅自把他拿来炼药。”
　　宣淮反唇相讥：“他要杀你，你不好心感激我救了你，现在还怪我自作主张？你可别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说到此处，他从腰间掏出一个不停颤抖的木偶，不偏不倚的扔进紫霄手中。
　　“他干了不少坏事，吸食了不少仙家的功力，上边已经分派人下来捉拿他，我以炼药名义已经上报上去，所以捉到他后如何处置任由我发落。人是已经关在木偶里，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好生解决，别给我留麻烦。”
　　紫霄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木偶，想要施法将扬羽放出来，宣淮却突然出手阻拦。
　　“你要放了他？”
　　“当然。”紫霄面无表情的说着，似乎放了扬羽是理所应当的事，然而却见宣淮神色越发怪异，于是疑惑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宣淮冷哼一声，甚是不屑他的妇人之仁，他一贯觉得他做事要么绝情无义，要么婆妈到死，看似聪明绝顶，实则就是个单纯的不得了的傻子，所以才惹了一身洗都洗不干净的腥。
　　宣淮说：“当年火烧东海的就是扬羽，上面扣了个大黑锅在你头上，你不准备抓他回去洗罪？”
　　紫霄一脸愕然，随即飞快的否决了这个说法。
　　“这是不可能的，我姑且还是知道扬羽的为人，他不可能那样对自己的族人。”
　　“谁知道呢？以前我听说，他私下跟鬼门的余党有所往来。”
　　说道鬼门，紫霄的眉宇间露出一丝不安，他轻抚着下巴，神思恍惚的问宣淮：“说到这个，鬼王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容器，是么？”
　　听紫霄这么一提点，宣淮似乎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立刻迎刃而解，他拍手道：“难怪我就觉得扬羽怪怪的，原来是被鬼王利用，炼了容器了么？”
　　“也只是个失败的容器。”
　　提到鬼门，不得不说到鬼王溟渊，他原本是上古父神伏羲与女娲之子，因为答应过父神绝对不伤害人类，所以带着全体鬼族隐于鬼门。
　　那时候的鬼族跟现在的鬼是不一样的，现在的鬼只是人死后三魂七魄积聚成的灵，而那时的鬼族是比人和仙更高一等的生物，是真正的恶鬼，男鬼邪魅，女鬼美艳，以生人为食，法力很是高强。
　　因为鬼族的隐遁，人间自然发展的很快，不管怎样，在这样的安排下，人和鬼这两个种族还是相安无事的在这片后土上生活了，几千年。
　　后来的天帝，始终觉得与之力量相较不大的鬼门是个毒瘤般的存在，于是拉拢了凡人，与鬼门抗衡。几战几和后，三方损失惨重，特别是人间，血流成河，民不聊生，于是议和之事一再提上台面。
　　天帝决定以罗萱公主嫁予鬼王溟渊，以联姻来维系三界的平衡。可没想到，原本已经答应结亲的鬼王溟渊却突然毁约，罗萱公主自觉受辱而自尽，于是战火又重新被点燃。
　　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了很久，直至鬼王溟渊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失去领头羊的鬼族打的很吃力，这才被天界一举歼灭。
　　不过，据闻鬼门的余党说天界使诈，天帝表面上联姻，却私下派了一个奸细故意接近溟渊，用计毁灭了溟渊的肉身。无奈年代久远，那些个事实真相早已无从考证。
　　鬼王的容器，也是从五百年前才传开的，当时闹的沸沸扬扬，让年纪尚浅的紫霄也有所耳闻，据说是鬼门的余孽一直在找寻一个合适的容器让鬼王复苏，让鬼王带领鬼门所有的人报仇雪恨。
　　但是，这世上神，人，仙虽多，合适的容器却不好找，毕竟鬼王溟渊是第三代神族，能承接住他灵魂的容器，几乎是没有的。所以那些鬼门的鬼，常常化身为各式各样的人，口蜜腹剑的诓骗一些他们看上的容器，让他们修炼一些所谓的上乘法术。
　　其实那些上乘法术都是些阴毒的秘术，练后功力大增，但神志会越发混乱衰弱，然后那些鬼门的鬼看时机成熟了，会来带走他们，让他们互相残杀。这批容器中，弱者的魂灵会被强者所吞噬，强者越强的同时，也会变的更加狂躁暴戾，神志不清。
　　宣淮本来是凡人变鬼，所以是在地府工作时才听到这些玄乎的传言，本来他不是很信有鬼门一说的，如今遇到扬羽的情况，不免有些激动。
　　“如果鬼王苏醒的话，那我们岂不是还能看到第三代神族？”
　　“鬼王苏醒的话，肯定又是三界大乱，到时候成批的死人赶着到你这里报道，烦都烦死你。”
　　宣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莹黄灯光下银色面具透着淡淡亮光，显得这人也十分清冷幽寂。
　　他又说：“扬羽的确很有这个资质，做鬼王的容器，只是可惜了，没成功，倒把他炼的半疯半魔的。”
　　紫霄打断他：“别乱说了，我们也只是在这里乱猜，不一定是，我想把他带回去看看。”
　　“回哪？大雷音寺？天哪，我的紫霄大圣人，你该不是想救他什么的吧？”
　　“我若是说想救呢？”紫霄不咸不淡的回答。
　　宣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所以你活该背黑锅什么的，下次再碰到被仇人追杀这种事，我懒得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吧。”
　　紫霄沉吟片刻：“他是薏珠唯一活着的亲人了。”
　　火光跳跃，紫霄那对如宝石般瑰丽的眼眸里，也倒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点。
　　那年的那场大火，也只是由一个火点开始，点燃了整个海面，海蓝色的海面沸腾的如同炼狱的地火，熊熊大火烧的连天都红了。
　　宣淮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无药可救，反正他决定了的事，别人是说不动他的，于是宣淮也懒得再劝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那小玉怎么办？”
　　紫霄这才想起小玉，小玉孤单一人，又该怎么办？
　　他是断然不敢带她到那里去的，然而，又不知道该将她暂时放在哪儿。
　　此时紫霄唇线抿紧，背在身后的双拳紧握，慢慢的，他的目光滑到宣淮脸上。此时那张银色面具的主人往躺椅上一靠，懒洋洋的蹬着桌子摇晃躺椅，似乎很是惬意。
　　“小玉你帮我照顾！”
　　“你疯了。”宣淮显然耳力清晰，咻的一下趁起身来：“我怕死小孩子了，你还是饶了我吧。况且，你也看到，这里的环境并不太好。”
　　“那怎么办？”
　　宣淮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不过，我认识一个朋友，一个绝对信的过的朋友，他对怪力乱神并无异议，你可以把她送到那里去寄养，不过先说好啊，他是个人，而且职业不大好，是个土匪。”
　　紫霄还是有点犹豫，不过也只能先应下来，等亲自见了他那位朋友再说吧。
　　他拱手向宣淮致谢，却被宣淮推拦了回去。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不过，紫霄知道他是个讨厌虚礼的人，语气口头上给予感激，不如给他些实惠，于是紫霄对宣淮说：“我这次去，就顺便带些七彩鸢尾花的种子给你吧。”
　　宣淮俨然僵了一僵，眼睛里很快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很久以后，他才开口对紫霄说谢。
　　宣淮喜欢收集鸢尾花的种子，这是自紫霄认识他起，就有的习惯。
　　后来紫霄才知道他并非是单纯收集鸢尾花的种子，似乎是因为炼什么东西，鸢尾花的种子是很重要的一味材料。
　　宣淮炼药炼了很多年，这世上所有品种的鸢尾花种子都被他炼尽，似乎也没炼出个什么东西来。
　　紫霄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炼什么，但是却很明白那个东西的成功与否，对他来说，很重要。这次回来，他看到他还在炼鸢尾花的种子，于是便想起了雷音寺外成片的七色鸢尾花。
　　要七彩鸢尾花的种子并非易事，不过他的确帮了紫霄很多，不管是在最后一刻，宣淮突然出现救了他和白尔玉，或者是白尔玉奄奄一息时，宣淮把她带回地府亲自医治，并违例为她点了七盏续命灯。
　　所以，于情于理，紫霄都会帮他拿到七彩鸢尾花的种子。
　　等白尔玉又能活动乱跳时，也是时候离开地府了。
　　临别时，白尔玉抱了抱宣淮：“我们会再见面吗？”
　　宣淮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见到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转过头去，向紫霄点点头，紫霄怔了一下，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大抵他们还是要按计划进行，可是这需要多少时间呢？没人知道？就连能不能成功，也没人说的准。
　　七月的夏日，有一种独有的潮湿空气，任何事物都被罩了一层浑浊而又难以呼吸的气息。她生性怕热，白日也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好歹到了晚上恢复了些生气。
　　为了消暑，她在他们停留的客栈后找到一块透着一份宜人的幽静与安适的宝地。
　　于是到了晚上，她一再爬过墙去，跑到青竹搭建的小桥上，把脚浸到水中消暑。
　　这事是不可以让紫霄师父知道的，他知道后会生气，会责怪她病还没好全，又想得新病了。
　　此时她把一直浸在水中的脚荡了一荡，那荡漾开的涟漪因无声而让人害怕，抬头看天，同样是这方天空，只因内容的变换映射着不同。
　　白尔玉原本笑着的脸僵硬起来，神色逐渐随着天空的转黑而黯淡。
　　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了心事，或者是他的言辞闪烁似有隐瞒，影响了一贯无忧无虑的她。
　　步调再是悄无声息，但是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虽然不用去看水中的影子知道他就静静的站在她身后，却没有扭过头去跟他打招呼。
　　她像是撒气似地，拿脚用力的打击着水面，把水花溅起老高。
　　迎头冰凉的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水花也确是溅了她一身，她猜想他应该也是被失火的城门泱及的池鱼，于是水中倒影出一张笑的傻气的脸来。
　　紫霄没有被那点确是无足挂齿小把戏激怒，也难得没责怪她不注意身体，他靠着她身边坐下。
　　这时白尔玉侧过头来望他，同时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捏着玩。
　　她问他：“我们为什么还不回家去？”
　　然而她话刚出口，就有些悔了，担心他会觉得自己老是在一个问题上来回徘徊，很是让人心烦。
　　紫霄倒不至于她想象中那么小气，毕竟早知道她是有什么就直接摆在脸上的死丫头，反之若她不问了，他反觉得不对劲。
　　到时候才麻烦！
　　他将她握在手中的手抽了回来，随意诹了一个新解释：“还有两日便是鬼门大开之日，现今不易出行。”
　　“上次问，你说老待谷里闷的慌，所以想多在外面待两天再回去，这次又是说不易出行。” 她哈哈干笑了两声，语气竭尽轻松，但是笑过后又觉不妥，总之，心里却是一片酸涩便是。
　　紫霄哽了一下，眼神朦胧的望着水面。
　　“小玉。”也不知道为何叫住白尔玉，只是一瞬间脱口而出，叫完她的名字，见她耐心而疑惑的望着自己，他愣了一瞬，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白尔玉似乎是猜测到他想说什么了，白尔玉赶在他之前打断他，冲他咧嘴一笑，故意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的说，“我……饿了。”
　　“饿了？”
　　凝视着紫霄那温和的目光，白尔玉几乎没扇自己几个大耳瓜子，什么借口不好找，找这个，现在更不知道怎么接口了。
　　心里焦躁的如同八月的正午裹着动物厚重的皮毛手心还捧着一个热火炉子般难受，脑门发烫，垂眼看到眼前的湖水，她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装死不就好了。
　　她将身子朝前一倾，便一头栽进了冰凉的水里。
　　这一跳跳的太突如其来了，紫霄心里咯噔一下落了半拍，毫不犹豫也跟着跳下了水，紫霄自然水性极佳，白尔玉还没扑腾两下就被他捞了回来。
　　白尔玉心想，完了，这下完了，想自然装死都不行了，死撑吧。
　　紫霄把白尔玉捞上岸后，又是拍又是喊，都弄不醒她。静下心来时，发现她眼睑不停的抖动，呼吸又重又乱，俨然就明白了。
　　她被他抗回了屋子，却不给她换衣服。
　　风吹的竹叶哗啦啦的响，贴在白尔玉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她的体温蒸干了一半，但还是有些受凉，忍不住的连打好几个喷嚏。
　　然后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于是佯装虚弱的睁开眼睛，叫着紫霄师父。
　　紫霄走了过来，拿着毯子裹住她，不解气的把她从上到下揉了一个遍，揉的她跟小老鼠似的吱吱乱叫。
　　“自己把衣服给换了。”蹂躏完白尔玉后，紫霄把湿了的毯子扔在一边，口气依旧生硬。
　　她从窗上爬起来，笑嘻嘻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却没有按命令行动。
　　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目的昭然的把屁股又朝他身边挪了挪，又把手做成长筒放在眼眶上，手做成的长筒的那面，紫霄出尘绝世的容颜因着这一晚的瞎折腾，凭添了几分倦容。
　　湿漉漉的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浸湿的外衫不规矩的搭耸在他身上，若隐若现更反衬出那脖子一下皮肤晶莹如玉。
　　在未开窍的幼稚的心灵里，很多悸动来的无端，她就这么宁静如死的看着他，婉若看着青烟笼罩下的一朵白莲。纯粹因为美好，看的出了神。
　　紫霄将头发随便揉了揉，就将毛巾掷在一边架子上。回头来看她，白尔玉一动不动外加目光炯炯的死盯着他看，像魂魄都出窍似的。
　　一种种发毛的感觉重新浮上背脊，被她这么盯着死看，他连衣服都不敢再往下脱。
　　紫霄低声说：“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不会自己换衣服？”
　　白尔玉趁起身来，拿着毯子凑到紫霄身上：“师父，我帮你擦背呀。”
　　他伸出手来轻拽下她的手，又捏住耳朵将她的脸扭向一边，细眉高挑，目光潋滟，把她当小动物似的揉。
　　其实她真的很可爱，他揉了她第一次就忍不住揉第二次了，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连浅浅的绒毛都没褪去，若不是脸白，真像是个桃子。
　　白尔玉被他揉的喘不过气来，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紫霄这才停下手来，微笑着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心口。
　　白尔玉幽幽道：“其实您哪都好，就是脾气太古怪了。”
　　“这不正好，反正你以后都不会看到我了。”
　　白尔玉怔了一下，她因他话语骇然失色，缓缓的松开了紫霄的手，眼中一抹受伤一闪即过。
　　她说：“我就知道，您嫌我讨厌，要抛弃我了。”
　　紫霄勾起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放了下来：“不对，你先听师父把话说完...”
　　“不想…”她捂着耳朵小声抗议，又觉得万般委屈，他原来连改正学乖的机会也不给自己。
　　“我会很快回来接你。”
　　“你不会的，你就是不要我了。”
　　“我会。”
　　“你不会！”
　　白尔玉哭了出来，她撒娇又赖皮的抱住他。
　　衣湿体寒，两层薄纱紧贴着肌肤，在两个体冷的人之间传递着热量，他觉得不妥，便将她推开。
　　“好了，快睡下吧，换身干衣服，再洗个热水澡。”他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却偏要做一副无关紧要的冷漠。
　　“那好吧，您会回来接我的。”白尔玉停止了哭泣，拿泪汪汪的眼睛看他，说这话时又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求证。
　　“是的，我会很快来接你。”他摸了摸她的头，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
　　“那我们今天晚上一起睡。”她又笑了，并得寸进尺。
　　“不可以。”紫霄冷淡的拒绝。
　　“我想跟你一起睡。”白尔玉又拿出死皮赖脸状，死死的抱着他的腿不松手。
　　他的眼睛里滑过重丝，脸却更黑更沉了，白尔玉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又是连连喷嚏，又是咳嗽。
　　最后，紫霄极其难得的，妥协了。
　　这个天偏巧有着白尔玉一般的孩子心性，一会儿天晴，一会儿下雨的。此时窗外又飘起绵密的细雨，夹着树叶被洗刷的声音，一切都逐渐安静。
　　破天荒的这位神仙做了一个梦。
　　号角呜呜的挤进紧闭的窗户吹动了窗纬，引着描了金色喜字的红烛爆着噼里啪啦的灯花，火苗忽闪。
　　男子手中握着喜称已经良久，却没有把喜帕挑起的意思。而一向善于随机应变的喜娘第三次重复“请新郎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后，见男主角色温润眸子幽深沉敛，不像是不愿意的样子，却又一直毫无动静，不免显得有些尴尬。
　　称心如意这四个字，对这位新郎来说，真是个巨大的讽刺。他一直反感自己母亲的独断专裁，一直反抗着她对自己费劲心力的摆布。可就在他认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时，一场从天而降的婚姻将他的努力全盘否决。
　　那场对他来说，像是个大笑话的婚姻，是他母亲亲自去请的婚，天帝明文诏书下的旨，这段门当户对的大好姻缘容不得他半分犹豫。
　　一切都脱离了轨道，整盘棋都乱透，这位来历不明的新娘将成为他的枕边人，永远像阴影般伴随着他，想到这里，男子的眼底氤氲着阴郁，
　　喜娘见新郎倌突然把称杆往地上一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问有何不妥，但话还未出口，就被他冷言赶了出去，这间暖意融融的新房只剩两个人，两个相对无言的主角。
　　男子将胸前碍手碍脚的红花扯掉，然后坐下独自酝酒，三杯下去后，他又不知道是怎么径直走到她面前，一举扯下了那张红的似血的帕子。
　　然后两个人就相互望着对方，缄默。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生得绝不会让人失望，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兴许凑合的眼缘，他还觉得她还有三分眼熟，后来一想，她是扬羽的妹妹，眼熟，是自然的。
　　他问她：“你饿了没有？”
　　大约是出门前被人叮嘱过，她是红着脸不好开口说话，先是点头，又是死命摇头，然后她抬头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心知肚明她会说什么，但是他什么也不想听，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盛在光可鉴人的碟子里，他转过身去斟酌了半晌，拣了一碟糯米丸子端搁在床边的矮柜上。
　　“我出去了，若是不够你自己起身拿。”说完，便起身要走。
　　“等等！”她见他要走，一时手足无措，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口：“其实，那个，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她识趣的放了手，只因他冰冷生硬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被吓了一跳后，眼中只剩掩不住的难过与委屈。
　　他阴沉着脸，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近乎失去理智，像是要把以前的自己完全推翻，再无任何顾及，在这良辰好景之际，半醉半认真的接受了另一个女人的投怀送抱。
　　再三承诺后送走那依依不舍的小花仙，他觉得很疲惫。
　　天居然还没亮，守望黎明第一次觉得这么难熬，最后他还是神差鬼使的回了新房。
　　还未进门就听到小声的啜泣，心中不免又升起烦闷，他转身进门，见她抱着双膝蜷缩在柜子边哭，好一副梨花带雨状。
　　然后他只说：“新婚之夜哭的话以后一辈子都得哭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望着他，又神色慌张的解释道：“其实我不是哭你走了，其实是..”
　　似乎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她那袖子擦了擦眼睛，随着站在他身后。
　　“盒子里是松蓉红枣糕，上次说好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尝尝，”她顿了顿：“我学了很久，但是还是没有那个婆婆做的好。”
　　他怔了一下，有些混沌，然后怪异的看着她缓缓揭开盒子。
　　她说：“是从家里带过来的，本来就有些凉，然后刚才不小心一摔，结果又散了。”
　　可惜，他实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看了看盒子里色彩斑斓的点心，下意识的一蹙眉头：
　　“你是东海三公主龙三？”
　　“嗯，我叫龙三…也叫薏珠。”她赶紧回答他，怕惹他烦，到后半句时又是欲语又止，口气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她的本名龙三却不比薏珠来的刺耳。
　　记忆中某个片段逐渐变的清晰明亮，那是段因毫不在意而忘却掉的过往，按理来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的让他连回想起来，都有些吃力。
　　的确曾有一个小姑娘在渔灯会上突兀的蹦到他眼前，拽着他的袖子一脸急切的对他说：
　　“我的名字叫薏珠，你可千万不要忘了啊。”
　　他想起当时一脸莫名其妙的他忍俊不禁，但见她认真而郑重，半带哄般笑着夸奖道：“这个名字真好！”
　　然后，他带着她在渔灯会上晃荡了一晚上。
　　原来龙三，就是薏珠，可是她怎么会？
　　他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龙三不是薏珠的证据，但任凭岁月如梭，与记忆里的她差了好几分，但不减稚气，寻的出以前的影子。
　　而半大丫头到窈窕淑女的变化，不过是眉眼间多了些让人荡然心魂的妩媚。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脑海里摸索了半天，只有一个词能恰如其当的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就是荒唐！
　　掩埋记忆的复苏，以及本身对小妹妹薏珠的亲近，他坚硬如冰石的心好歹是软了下来。他微眯着眼，望着盒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松蓉红枣糕说：
　　“我也有些饿了，可以让我尝尝吗？”
　　她脸上一红，虽然小声嘟哝着“都散了，你还要么？”
　　但她还是口不对心的把木盒推到他面前。
　　天蒙蒙亮，天边突露鱼肚白。
　　紫霄猛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背脊汗涔涔冰冷一片：“别！”
　　缠留那抹芳魂的最后一缕淡香萦绕在鼻端，胸闷的快要窒息，仿佛上一秒她还留在他的怀里，泪湿他的衣襟，他似游魂未归似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一秒他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还记得她说，做松蓉红枣糕是要给喜欢的人吃的。
　　虽然吃松蓉红枣糕的是他，但这话终究不是对他而说。
　　桃花暖，杨花乱。可怜朱户春强半。长记忆，探芳日。笑凭郎肩，殢红偎碧。惜、惜、惜。
　　春宵短，离肠断。泪痕长向东风满。凭青翼，问消息。花谢春归，几时来得。忆、忆、忆。
　　原来，终究不曾留有过一日的好，一开始就是错，结果全盘皆错。
　　他仰头，心情抑郁的舔了舔下唇，顺便跟着随便动了动几近僵硬的腿，然而心下一秒，就舍不得再动了，怕惊醒了她。
　　白尔玉是雷达不动的好睡眠，趴在他腿上酣睡的正香，刚巧肚子上有一大片没盖住，露出白嫩的肉肉。
　　他看着她那样子，本来抑郁的心情好了很多，叹着气的同时俯身下去拿衣袖擦去她嘴角的口水，顺便帮她把肚子遮住。
　　因为靠的太近，他抬头便看到她脸上细密的绒毛，眼睑似阖未阖，深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
　　虽然上一秒他最终松开了她的手，好在这一秒，她就在他身边。
　　到底是谁更离不开谁呢？紫霄苦笑的同时，把头便再往低了一点。
　　紫霄三试陆亦寒后，才觉得宣淮所言非虚，这才胆敢把白尔玉托付过去。
　　陆亦寒虽是个土匪头子，也没读过多少书，却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大大咧咧的就应承下来。
　　“小玉，快，叫陆叔叔，我没回来之前你就暂时住在这里了。”
　　白尔玉扯扯衣角，又踢踢脚尖，望望眼前那个大胡子叔叔，又望望紫霄，噘着嘴不说话。
　　“小玉..”紫霄蹲下，拉着她的手，温言细语道：“小玉，不是都答应好师父了吗？”
　　白尔玉突然仰头去看太阳，阳光绚丽得让她微眯了一下眼，此时她觉得心口闷闷的，好像一团棉花塞在里面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又想挤出两滴眼泪来，却怕紫霄师父笑话。
　　白尔玉说：“千万不要忘记来接我啊。”
　　紫霄望着小玉，嘴角溢出笑意，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忘，要拉勾吗？”
　　“那倒不用，”她扭着身子回答的倒是爽快，不过却言行不一致的把小手指伸在他眼前。
　　霄微笑摇头，伸出修长的小指勾住她的右手小指，摇晃了两下。
　　“小玉要乖乖听陆叔叔的话，不要欺负阿猫阿狗，不要挖地上的虫子吃，还有不要..”
　　“紫霄师父，你好啰嗦啊！”白尔玉拿头把他撞开，然后跑回陆亦寒身边一把抱住陆亦寒，并把脸贴到他的腰上。
　　接下来是一连串简单的小动作，陆亦寒爱怜的揉着白尔玉的头，白尔玉嬉笑着很自来熟的拿头顶陆亦寒的腰，一连串明明该让紫霄欣慰的动作，一副本来该是他乐得预见的场景，却突然，怎么都觉得有些刺眼。
　　倒好像，是她把他给抛弃了。
　　僵直的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好，我就走了。”
　　繁城刚闹过瘟疫，死气沉沉的半座空城里弥漫着死亡和药草的浑浊味道，繁城里但凡没受瘟疫感染的活人早已全部被送走到曳城，现下这座空城里除了死人就是半死不活的人。
　　此时，“猪兔子”在树下吃草，白尔玉在树上吃青李，两只都吃的很开心。
　　大约是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染上那么些怪病，她倒是在这座死城逍遥快活的很，六年过去，她还是小不点儿，哦，不，还是长高了许多，已经长到陆亦寒的胸口那么高。六年，对紫霄的挂念也越发淡了，只记得自己还有个神仙似的师父，长着一张特别好看的脸，然后他说他会来接自己。
　　不过神仙师父的具体模样，她也已经记不得了。
　　她如今是土匪帮里的大千金小姐，要星星不能给月亮的，谁也不敢得罪她。而她玩够了帮里的人，玩够了帮里的小猫小狗，甚至玩够了帮里的花花草草，终于忍不住了，把魔爪伸向了外面的世界。
　　好在她人够机灵，每次出去都没吃亏，还把那些一心要诓骗她的人捉弄的个七零八落的。如今倒也胆大包天，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人都敢惹。
　　此时白尔玉从挂在腰间的绣包里拿出一枚青李塞进嘴里，然后就势摘了一大捧树叶从天而降。
　　“猪兔子，下雨了，快在地上打个滚儿。”
　　若不是这一声叫喊，司望溪便只知道树下有只没系绳子的驴子，哪还晓得树上坐着个胆大包天的姑娘。
　　司望溪撞了撞扶住他的同伴的手肘，轻声问：“怎么还有个姑娘？”
　　同伴愤愤答：“是，正坐在树上吃青李。”
　　顿了顿又补充道：“估计这驴子是她的。”
　　同伴固然是讨厌足了这凭空而出的驴子的主人，没有主人的驴子当然可以已经弹尽粮空的他们解决很多现实的麻烦。
　　司望溪嗅出了朋友身上的杀气，微笑着拉住冲动的他，淡淡的一点呵责：“你也真是糊涂了，有个姑娘当然比有头驴子好，何况还是个健康的能坐在树上吃青李的姑娘。对了，她有多大？”
　　“不大，估计比我们俩要小点。”同伴虽不明白他心中有了什么对策，但如实相告道。
　　司望溪抬头，灰色的眼睛随着树叶晃动时发出的稀疏声寻找着那个神奇的姑娘，神奇的能在充满瘟疫的城镇毫发无伤的丫头。
　　应该是高人吧，或许还是他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神，然后挣开了同伴的掺扶。重着步子向前一步，朝着树的方向好言好语出声提醒：“小妹妹，爬树危险。”
　　白尔玉闻声把头透过树叶缝往外探，在搜寻声音的来源时，一边想着，跟我说话？怪事，这城里的人不都死光了么？难道是鬼？
　　想到是鬼，她心里一寒涔。
　　话说这个城里的人死相都挺难看的，若是变成鬼，那岂不是更难看了？她不怕瘟疫可没说不怕鬼。
　　抬头看天，血红的流云像足了凤凰展翅。大抵是明白鬼是不能在大白天里出来的吧，一个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时树下的人又开口了，关切的语气不言而喻。
　　“小妹妹，你是不是下不来了？”
　　是不是下不来了？当然不！
　　她拨开一丛树枝，终于看到那个一直在对她说话的人。
　　穿青衫的落魄少年，蓬头垢面看不出是否生的出彩，只是灰色的没有生气的眼眸像旋涡似的把她吸了进去。
　　于是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他：“嘿，你怎么那么关心我，若我却是下不来了，你会帮我吗？”
　　司望溪没有片刻犹豫，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地上空：“你若是不怕的话，跳下来，我接住你。”
　　“那好，我跳下来了，你可接住我了！”
　　白尔玉从树上一跃而下，司望溪向前一步，凭着直觉去接。
　　而司望溪的同伴却吓的半死，那么高的地方她既然爬的上去肯定也下的来，况且直接跳下不死也只半活了。当然，他关心的不是那野丫头的安危，而是担心自家少爷的身体。不过，当他看着自己家少爷张开双臂迎刃而上，他再跟上去明显晚了半拍。
　　“嘣”的一声，沉闷而有力。
　　他结结实实的扑倒在地，虽没稳稳抱住她，却成了她的肉垫子。
　　白尔玉捂着嘴咯咯笑，一点也没注意到身下的人半躺在地上捂着嘴剧烈咳嗽，心肝胆肺都跟揉成一团似的。
　　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司望溪关切的问她：“小妹妹，你没事吧？”
　　白尔玉握住他那只又冰又脏的手，顿了顿神，又笑又拿空着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像是摸索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头，歪着头把脸凑近了他那张被瘟疫折腾的蜡黄的脸。
　　她不懂事的问他：“我觉得你好象快要死了？”
　　死是一个可怕的字，她也见过许多濒临死亡的人脸上流露出的对死亡的可怕。那模样一贯狰狞还有些疯狂。
　　他微笑着回答她说：“嗯，我是要死了，我染上了，瘟疫。”
　　谈及生死，他的表情出乎她意料的淡，说不上由来，她对他很有好感。
　　白尔玉笑逐颜开：“其实，我猜也是瘟疫。”
　　此时的笑容虽美，怎么着都有些没心没肺刚才的一幕吓的同伴连死的心都有了，他赶紧冲上前来，一边问他家少爷：“您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边用力的把白尔玉从少年身上拉扯下来。
　　白尔玉不喜欢别人这么粗鲁的对待她，用力的把少年的随身同伴一推，将那个弱不禁风的人一个踉跄推倒在地。
　　“你！”少年的同伴被这小丫头大的惊人的力气吓了一吓，随即脸上表情严肃许多，他阴沉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气势汹汹的向她走进。
　　少年抬手拦住他，侧过头来和白尔玉说话：“你既然明白我是染了瘟疫的，你应该离我远点？”
　　白尔玉有些奇怪，转念想了想回答她说：“因为我是神仙啊，神仙怎么会得病？”
　　司望溪微微一颔首，微笑时两个酒窝陷了进去，因为白尔玉没有，所以白尔玉老想拿食指去戳戳。
　　“小妹妹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白尔玉的眼神闪烁了片刻，悻悻然把不安分的手圈到身后。
　　“说吧说吧。”
　　他浅浅一笑：“不知道小妹妹识不识路，能不能带我的朋友去曳城呢？”
　　白尔玉把目光转向他身边毫发无伤的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同伴，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看了半天没觉突兀有异，又回过头来看少年。
　　“曳城不远啊，只需两天的路就行了。我为什么要带他去，他自己不是有腿吗？”她说，她的计划里又没有去曳城，多懒得跑一趟啊。
　　“可是他不认识路。”
　　他轻声强调了一下重点，说完后就着手背咳嗽了两声。
　　白尔玉看着他死死扣着他朋友的手腕，指骨因大力而苍白，难得的，心中萌发了点点善意。
　　白尔玉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又道：“虽然没有要带他去的理由，但好象也没有不带他去的理由呢。所以，好吧，我答应你就是。”
　　还以为需要商谈很久的他被她突然的一口答应而倍感意外，他朝着她声音的方向，空洞的眼神落了过去：“那就要多谢你了，只是您的大恩大德今生是无以为报，只能，来世衔草结环。”
　　“草？”
　　前面的大概意思她还是懂，不过草跟报恩有什么关系，况且不就是帮忙送个人没扯到大恩大德那么严重吧？
　　她皱着眉头挥挥手：“我不喜欢吃草，我又不是牛！那我现在就带他走吧。可是你要跟我们一起么？虽然我觉得你熬不过今晚。”
　　司望溪抬起头来，来面对着白尔玉又洋溢着漫漫的笑容：“我就在这里就好，没事。”
　　他的那位一直唯唯诺诺神色不定的同伴终于失去了控制，扑上前来跪在他面前大哭：“少爷，我不能走”
　　白尔玉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太高兴的微笑，但还是轻拍着同伴的背，施以宽慰。
　　“你把东西带给他们，然后告诉他们，我死了便是。”
　　那样淡淡的语气有着与生俱来不可否决的力量，连白尔玉的心也莫名其妙被小小撞击了下。
　　他的同伴终于松开了他，即便是哭的那般难看，即便是依依不舍的厉害。
　　“那就拜托你了。”这一句是对白尔玉说的。
　　白尔玉点点头，又将自己身上的水与食物分了一半放在他面前，然后装作随口说说的样子：“如果我回来，你还没死，我就救你！”
　　她怕他不信，再次重复：“我是神仙！”
　　“好啊！”好似并不意外白尔玉会这么做，他安静的靠着树干，将食物聚拢到身边，向她保证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白尔玉耳朵竖了起来，朝天空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傻笑了一下，发完一连贯的傻，她才转身拉过猪兔子，叫他的同伴上马。
　　同伴仰着头一脸不屑，小有不满道：“你以为我是乡下的，没骑过马不见过驴子？”
　　“谁跟你说是驴子的！”
　　小玉火气一下冒起来，居然敢把陆叔叔送它的红棕烈马叫成驴子，太不给气了。
　　她狠狠给了少年同伴后脑搔一巴掌，随即转了个身走到猪兔子身边，凑在它耳边嘟哝了一长串古怪又没逻辑的话。
　　“你可看清楚了，什么是驴子什么是马！”
　　她拉过猪兔子的脸朝着他们。
　　司望溪自然是看不到了，但是听着那响亮的响鼻声，心中很是诧异，而同伴眼珠子都快震惊的掉下来，他跑到猪兔子面前对着它的脸左瞅右瞅上瞅下瞅，越瞅越傻眼。
　　难道自己先前真的是看错了？不是吧？不是吧？
　　他求助似的望向他们家少爷，后来才想起他们家少爷眼睛看不见。
　　（猪兔子看着那张不明所以的青稚脸庞傲娇的喷了口热气，吊长眼睛仰天嘶鸣，它问小玉：你确定要我载这个白痴吗？）
　　“这下可看清楚了，到底是我分不清楚还是你分不清楚？”她盛气凌人的叉着腰数落他。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还不上马！”
　　“是，是。.”
　　他们上马以后猪兔子绕着少年倚靠的树走了一圈，便朝着曳城的方向撒腿奔腾开来，很快人跟马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厚重尘灰中命悬一线的少年。
　　司望溪把自己的身子朝上提了提，随手挥掉刚才放在腿上的水袋，食物。
　　轻轻吐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剑穗来，反复磨蹭着。
　　“我回来了！”
　　赶在第三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她气喘吁吁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找到树下已经晕死过去的少年。
　　白尔玉紧张的把手指放在他的鼻息试了试，幸好还有气，原本有些失落的脸上露出欣慰满意的笑容。
　　她取下脖子上的天珠，就着化在水里喂了他喝，那珠子是从紫霄的丹药盒子里偷出来的，因为觉得颜色好看所以系了条绳子一直挂在脖子上。
　　紫霄亲自做出的药，对凡人来说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除了不能长生不老直接升天做神仙以外似乎是解百毒治百病的，果不其然，服下药后，少年气色逐渐红润，不过却久久不见苏醒过来。
　　红日西去，月上柳梢。
　　白尔玉抱着双膝坐在火堆前拿树枝拨弄着火堆，时不时的看看躺在一边少年的恢复情况。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的，她试过用和猪兔子玩猜左右的游戏来打发时间，不过很快就因为失去新鲜感而腻歪。
　　因着实在没事做，她拿水壶里的水打湿了丝帕，跳到少年的身边帮他擦脸。
　　她帮他擦脸的时候，像是对待一件精细而名贵的收藏物件，不过仔细算来，即便是她对待精细而名贵的收藏物件，也从未见的这般的重视下细。
　　反复的擦了三次，那张本来清俊的脸终于重见了天日。
　　白尔玉仔细打量着那张洁净而明朗的脸，介于曾经看过紫霄惊为天人的样貌，她自认为她的审美观极具苛刻，普通人的样貌就不大容易入眼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紫霄以外，她的辨美标准一贯有点奇怪。
　　若要她选从长相清秀的十三叔，满脸横肉的黑面八叔，以及邪魅贵气的六叔中选出一个最好看的来，她一定会选择黑面八叔。
　　在她的论断里，粗犷不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说话大力杀人的，才叫男人，清秀纤细的男人全都是娘娘腔。
　　所以，在白尔玉眼里，帮中外号第一美男的十三叔其实就是个丑八怪。
　　于是，此时这个司望溪原本那张挺耐看的脸，对白尔玉来说也叫丑的惨不忍睹。
　　看人不能光看外表这个道理白尔玉还是懂的，虽然她为眼前这个好心的哥哥长的不好看的事实感到惋惜，但仍旧没有拿异样的态度去歧视他。同时，她还在努力的寻找他的闪光点。
　　其实司望溪的五官都算不上特别特别精致，可搭配在一起，有一种恰倒好处的协调感，像是偏于女性的柔和感完美的与男子汉的强硬气质糅合在一起。
　　还有，他的眉眼，其实像足了紫霄。
　　前面说过，紫霄是白尔玉承认过的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过极其戏剧性的是六年的时光早已经磨光了她关于他的记忆，而他的样貌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此时此刻，在她心里，紫霄二字不过是一个代号。
　　虽然紫霄这人已经是个虚幻的影子了，她也并非意识到司望溪的眉眼像足了紫霄，却是情不自禁的低头去吻了吻司望溪那双特别让她有好感的眼睛，吻过之后，白尔玉心中一阵发慌，一种奇怪的酸涩味道溢了出来。
　　“这又是怎么了？闷闷的？”她捂着胸口自己问自己，一脸不爽。
　　熟不知，本欲睁眼的司望溪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美事，吓的暂时不敢睁眼了。
　　玩够了司望溪后，白尔玉百无聊赖的将丝帕朝空中随便一吹，顺便伸了有个懒腰，手往下探，摸到自己肚子空空的，这才想起自己居然很久没吃东西了。
　　吃，这可是绝对重要的事，什么事都比不上这件事最来的上心。
　　她立马跳回自己先前的位置，张罗起自己的晚餐。
　　司望溪依旧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只是偏过头去，偷偷的看她。
　　他看着她正忙着盖叶子，扇火，吹气，烤地瓜的动作麻利又熟练。
　　司望溪越发觉得她有点意思，脸上笑意渐浓，却一直缄默着没有惊动她。
　　地瓜很快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摸索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小玉顾不得还未烧完的柴禾还冒着火星，心急火燎的卷起袖子准备刨灰。
　　司望溪在一边看得直蹙眉，没有办法，便装咳嗽先转移掉她的注意力。
　　“咳咳，咳……水，水..”
　　白尔玉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抱起水袋跑到他身边，捧着他的头往他嘴里送水。
　　“哎，慢些。”
　　他喝的有些急，她知道喝的太急对身体不好，于是一只手捏着水壶的口子，另一只手绕了过去抱住他的肩膀，一点一点的把水引给他喝。
　　等他喝足了，她又学着记忆里紫霄照顾自己的样子，绕到他身后跪坐下来，双手轮着他背，从上往下磨蹭顺气。
　　司望溪浓密的眼睫不停的抖动，突然有点郁闷。
　　他又不是吃结食了，哪需得用顺气？
　　身后的白尔玉好心的问他：“嘿，你是不是好点了？”
　　司望溪挺直了腰背坐了起来，他坐着转过身来朝她恭敬一鞠躬：“多谢小姑娘救命之恩。”
　　他倒没想这发自肺腑的感激话有什么不对，只是眼瞅见着眼前这小姑娘脸上晴转多云，晴转多云后就是电闪雷鸣了，她尖着嗓子又吵又闹：“谁是小姑娘啊，谁是小姑娘！谁是小姑娘！”
　　司望溪捂着耳朵吸了一口气，这时候还不忘继续逗她：“你不是小姑娘难道还是小兄弟，长的这么好看的小兄弟不做小姑娘，还真是可惜了。”
　　白尔玉依旧不依不饶：“当然不，我不是公子，可是我比你大！”
　　她红着脖子鼓起腮帮子时，真像是个丸子，司望溪好容易才忍住揉她的冲动。
　　同时他不介怀的报上自己的真实年龄说：“我虚岁十四，你确定你比我大？”
　　白尔玉当然确定她比他大，这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我年纪可是有……”白尔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紧跟着差点就把自己的真实年纪给报了出来。
　　然后眉头一耷拉，吐着舌头心不甘情不愿道：“也是十四！”
　　“你真的也十四岁？”
　　不管从语气，表情，以及肢体动作来说，都能看出他一点不相信。
　　“真的十四岁！”白尔玉的脸红的快滴血了，但依旧死撑。
　　司望溪见她一本正经，大起较真之意，竟毫不客气的追问道：“哦？那你几月出生的？”
　　“八月！”
　　“那你比我小，我二月生的。”他笑盈盈的，两个酒窝又显了出来。
　　“不对，是你比我小，”小玉一本正经的反驳他 “八比二大，我就比你大。”
　　“什么什么？”
　　白尔玉被他这么目瞪口呆的一瞪，心里一下子惶惶的，也有些把握不住。
　　还没有人仔细教过她此八非彼八，此二非彼二。
　　司望溪见她还一脸深仇大恨的模样数着手指，明白了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难道不是吗？你为什么这么笑？”她有些气恼，不高兴的去推他，同时又继续垂眉数着手指：“八，应该是比二大吧？”
　　虽然她说的非常对，八的确是比二大。
　　司望溪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他不否认他对这个生的挺俊俏，但想法举动总觉得有些古里古怪的丫头很有好感。
　　他握住她还在计算的手，把脸凑到她耳边拍着她的肩膀宽慰她：“是啊是啊，你说的很对，八比二大，别再纳闷了。”
　　在以后的相处中，他倒是教了她很多东西，她倒再也没犯那样的傻，很久以后白尔玉常常怀念那段日子，他拉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的样子，教自己学鞭子的样子，教自己画画的样子。

第三章 梦好难留 诗残莫续
　　两个狼狈的孩子天刚亮就骑着猪兔子赶去了临城落脚。
　　经过路上的攀谈，白尔玉才知道司望溪的眼睛失明，并非因为瘟疫，而是中毒了，而比较戏剧性的情节，白尔玉在救回他的同时，也医治好了他的眼睛。
　　“那你的眼睛失明了多久呢？”
　　他们刚找到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准备住进去。
　　“两间上房，”司望溪先把定金递给掌柜的，随后才回答白尔玉的问题：“其实也不算太久，你看，我不仅欠了你一条命，还欠了你一双眼睛。”
　　因为他提到了眼睛，于是白尔玉会下意识的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发现他的眼睛好似春风拂过冰面后化开的湖水，柔而风韵。
　　白尔玉觉得这样真好，他的眼睛那么漂亮，要是失明了，就太可惜了。
　　他们各自回房间收拾了一下，还没等司望溪喝两口水，白尔玉就砰砰的跑来敲门，要他跟她上街玩去。
　　司望溪没有拒绝，跟着蹦蹦跳跳的白尔玉下了楼，一路上白尔玉很自来熟的缠上他的胳臂，唧唧喳喳的问这问那。
　　司望溪这才正式告诉白尔玉自己的名字，说他叫司望溪，他又告诉她自己娘死的早，前几年爹也去世了。
　　他家是做布料生意的，本来在蜀都也有些田地，后来，蜀都不太稳定，思来想去决定变卖了所有家产准备前去投靠东边的大伯。
　　半道上跟他一起走的朋友在他和家丁的饭菜里下了毒，卷走了所有的钱财，再后来经过迁徙途中遇到了瘟疫，剩下跟着他的人也死的差不多了，再后来，就变成了白尔玉看到的那样。
　　他说他的故事时语气极其轻松，老成的不像是十四岁的孩子。
　　白尔玉对他的遭遇感到十分同情，虽然自己也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但至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对自己好，为自己安排妥当一切从来不用自己操心什么的。
　　她的生活中还没遭遇过过跌入谷地的事，她一直都过的简单而快乐。
　　“那么你现在还是要去东边找你大伯咯？我也要回白虎帮了，我们可以顺路走一段，还可以相互照顾下。”
　　“好啊，”司望溪擦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我们倒可以一道走的，不过..”
　　“不过什么？”
　　他望着白尔玉扬起的笑脸，差点忍不住去捏那看上去软绵绵的粉腮，好容易才把那想揉她的脸欲望给强压下来，并在心底不断盘问自己是怎么。
　　司望溪收回自己游离的思绪，顿了顿对白尔玉说：“你刚才说那个白虎帮，好像是个土匪帮吧？”
　　“是啊是啊，”白尔玉笑的更开心了：“原来你知道白虎帮，那你知道我陆叔叔吗？”
　　司望溪回答她说：“知道啊，陆老大石丘坡以一敌七的事很有名呢，我还记得有出皮影就是以这个为蓝本编纂的。”
　　白尔玉听后咯咯直笑：“还说呢，他也是死鸭子嘴硬，差点连命都没了，回来躺了三个多月才下的了床呢。”
　　司望溪知道白虎帮并不意外，一则这个土匪帮做了些除暴安良的好事，多少还是有点名气的，外加有段时间朝廷为了所谓的安抚民心整顿治安，也把除掉这个土匪帮得事提出来说了说。
　　后来因为这事儿到大不小的，最后这个提议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司望溪记忆力好，一听她说起，他第一时间便回觉过来。
　　其实司望溪倒不介意白尔玉的出身，况且他对这些盗亦有道的土匪心存敬畏，毕竟如今统治无力的朝廷并不能为普通老百姓伸张正义更多。
　　他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卖衣服的店前。
　　白尔玉被店里的色彩纷斓所吸引，不由分说的将司望溪拉进店里。
　　店主看着两个不大的孩子灰头土脸的跑进来，不由分说的要赶走他们。白尔玉把指头大的金镙子往柜台上重重一搁，本来一脸深仇苦恨的店主立刻笑的合不拢嘴。
　　他露出两颗闪闪发光的金门牙对着两个人直点头哈腰：“两位客官随意，随意。”
　　大抵那两颗大门牙也太闪了，闪的白尔玉直打哆嗦，司望溪被白尔玉那好笑的反应逗乐了，也腼腆的侧过头偷笑。
　　很快店员送上时下最时新的款式供两人挑选，但司望溪扫了一眼，随手拿了件不打眼的进里面换，他换衣服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很快就衣冠楚楚的走了出来。
　　白尔玉先是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便转过身去继续看自己喜欢的荷包什么的，恍惚的觉得哪不对劲，于是又转过身来。
　　然后，她便石化掉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不该是这样嘛，此时白尔玉心中很是矛盾，心想明明他长的那么难看，为什么此刻她却纠结的是的找不到好听的字眼来赞美他。
　　看到白尔玉那一惊一乍，一呆一犯傻的纠结表情，司望溪依旧沉默着微笑，但是弯起的眼睛如同两枚弦月。
　　那件月牙白的银线宝相纹常衫，的确衬得他面如冠玉，雅俊清逸，也难怪白尔玉一呆了二呆，语塞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倒是老板看的多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就没有白尔玉这么大惊小怪了。
　　他挤开白尔玉迎了上来，溢美之词犹如滔滔江水层出不穷，不过白尔玉站在一旁听了半天后，才发觉他说了那么的拗口的词，扔了那么多烟雾弹，最终目的依旧围绕在自己衣服好，把公子的高雅气质衬托无疑这个中心上。
　　“才怪，”小玉一跺脚，将司望溪拉到一边：“那是我家哥哥本来长的俊俏，加上欣长身材，所以才把你那几块破烂布条撑的这么好看。”
　　她这一句哥哥，叫的好生甜，甜到某些人笑意更浓了，温润的目光似网一般罩在她身上。
　　司望溪也懒得跟店家打马虎眼浪费时间，他朝成堆的衣服望了望，挑出一件略有沉重，触手顺滑的女子衣衫对白尔玉说：“小玉，你来试试这个吧？”
　　于是，他对她的称呼已由白小姑娘转变成了小玉，多了几分亲近，少了几分客套。
　　白尔玉接过司望溪递过来的衣服随意看了看，边脚用金线密密绣了祥瑞图样，又是扯了扯暗金丝绣瑞锦宽袖滚边，心想他家果然是做布料生意的，随便从衣服堆里捞出一件，也是件是褶皱清晰，质地一流的上乘货色。
　　并不是说白尔玉生在男人堆里，整日又是打打杀杀的听的多了，对这些精致纤巧的东西就没个鉴别能力。你想一帮男人堆里，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都是最先送到她那的，她平日吃穿用度可谓一个奢华。
　　只是白尔玉又鉴别能力是一回事，对这些奢华东西的执着程度又是另一回事了，东西只要好吃，她是来者不拒的，衣服嘛，只要是白的，轻便的，耐磨的，也就行了。
　　她是最讨厌麻烦的。
　　可是看着司望溪语气中隐有期待的样子，突然有种不想让他失望的情绪在作怪。
　　不同于司望溪，白尔玉换衣服换了很久，换好了以后，也扭捏着不肯出来，最后还是司望溪把她硬给拖出来的。
　　当她亭亭玉立，脸颊微红的往人前一站时，同时在店铺里看衣服的其他客人不约而同的眼前一亮，眼珠子便再也移不开了。
　　原本这件迷离繁花丝锦制成的红衣纁裳版式有点小，却像为白尔玉量身定做似地，不大不小不偏不倚的合身，和着整个人的气质也变的娴静起来。可是这一娴静下来，就不得了了，很像画像上的缩小版西子。
　　事实上白尔玉一贯自信于自己的美貌，但是身边没有一个人认同她的自恋，她生性狂躁又淘气，加上时刻吐舌头翻白眼的怪毛病，怎么看都只是个欠扁的死丫头。
　　十三在白尔玉的威逼利诱下，顶死也只承认了她长的还算可爱，五官是不错的，就是永远没有美人儿该有的气质。
　　只有这次似乎是歪打正着了，第一个见证她美的，却不是她身边任何一个亲近的人。
　　司望溪似乎早就意料到会是这个效果，不过却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在赏心悦目的同时他也知道现在还不能叫美，但是再大一些，褪去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眉眼间的稚气，任何男人都会诚服在她脚下的。
　　就在那一刻，司望溪又想到了那年胧姒的成人礼。
　　明明行礼前一日她还是个只知道腻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妹妹，而第二日，不过是换了身装扮，却连眼神和举止都不一样了。然后她出现在大殿上时，所有的人莫不惊呼，他侧目看到那些或老或少的男人眼中强烈的占有欲，也看到那些或美或丑的女人眼中的熊熊妒火。
　　此时怀中的绿色剑穗如芒刺梗心，虽然近几年来他和胧姒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但他还是不能轻易的放下她，即便是，不爱。
　　“怎么？果然不好看是嘛？”白尔玉小心翼翼的问他，酡红的双颊红艳艳的，跟衣服的颜色一样喜气。
　　“当然不是，是太好看了，”司望溪回过神来，笑眯眯的走过去帮她牵出尚未整理妥帖的衣领：“原谅刚才的失礼，看的呆了而已。”
　　司望溪又说“本来还想着会不会太大了，看来不算很大，你穿很好看。”
　　他帮她理顺了一缕垂在前襟的碎发，手指不经意的滑过她脸颊，白尔玉感觉到脸上的皮肤一点一点的绷紧，脸却更红了。
　　在一边的老板不住阿谀奉承道：“公子眼光好啊，这件衣服还是昨刚到的，是霓裳阁本来要进贡给宫里娘娘的，不过不知道阁里的织工怎么搞的，裁剪的时候计算小了两个码，这不，就送我这里来了。”
　　司望溪不以为然的侧过身来：“老板你也太不老实了，宫里的衣服自然都是有严格管制，即便是那衣服做小两码交不上去，也得拿回宫里处置。你放心吧，该值多少钱时一分不会少的，但你也别看着我们俩不大，老想着讹诈我们。”
　　“对，别想着老讹诈我们。”白尔玉根本没听懂司望溪跟老板在说什么，只知道理直气壮的鹦鹉学舌。
　　离开成衣店后，他带她去这城里最有名的酒家吃鸡。
　　“好多好吃的啊。”看着一桌子的酒菜，白尔玉的眼睛已经冒起了绿光。
　　“喜欢的话就多吃点，不够的话可以再要，”司望溪将面前的一叠蟹黄豆腐推到她面前：“试试这个，沾一点醋的话，味道会更好。”
　　白尔玉拿起筷子，几乎迫不及待，然而筷子举到空中，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司望溪问。
　　“你怎么对我那么好，又是买衣服，又是买吃的。”
　　看来白尔玉还不是个傻子，知道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可是回头再来看她刚才说的话，似乎比不问更傻。
　　司望溪面上仍挂着笑，自己斟了杯茶，他说：“你忘了，你可是我救命恩人啊。”
　　白尔玉一想，这话有理，便再无顾忌，敞开肚子吃了起来。
　　正是晌午用膳的时候，酒家不多一会儿就座无虚席，这时看台后又陆陆续续出来些人到前台搭架子，拉白布，摆器具。
　　白尔玉还从没看过戏，此时她嘴里含着一只鸡腿，嘟嘟囔囔的问司望溪：“这又是在干嘛？”
　　司望溪抿了一口茶水，告诉她：“戏班子唱戏呢。”
　　白尔玉“哦”了一声后提前收住了话题，本来她是满腹疑问的，但因她看到司望溪似乎对回答她的问题有点不上心了，于是也不好再追问。
　　很快那边戏台子也搭好，白布后两个薄薄的人影，逐渐清晰。
　　司望溪不算是爱看戏的人，但也看过不少，此时光看那人物模子，便是猜的八九不离十了，随口说：“孟姜女啊。”
　　“什么孟姜女？”
　　“你不知道？”司望溪似乎很是震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好久，当他从她脸上表情得到确定答案后，他又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还是有点意思的，你看看吧。”
　　此时，画布上栩栩如生的一对画片小人儿正相互拥抱着互颂衷肠。
　　一个低沉的男声唱道：惊魂未定风雨重，
　　你我相会在风雨中。
　　今宵是情丝织成巫山梦，
　　栓住明月照碧空。
　　怕只怕西风又送梧桐雨，
　　风卷落红一场空。
　　紧接着的女声唱：万郎！
　　风雨同舟情意重，
　　你我相会在风雨中。
　　我不羡宝冠霞帔苦后荣，
　　但愿得生死与共苦死始终。
　　郎君呀！
　　说什么西风又送梧桐雨，
　　怎禁得并蒂莲结并蒂蓬！
　　司望溪自是见怪不怪了，只是一个劲的喝水。回头再看他们那桌，虽说点了一桌子菜，他那副碗筷却还是干干净净的，连摸都没摸一下。
　　反观白尔玉，望着那画布上的人像很快便入了魔障，听的如痴如醉。
　　这出戏只唱到了分别那段就算唱完了，白布后的小姑娘提着铜盘出来要礼钱，原本稀稀拉拉的喝彩声这才响亮起来。
　　倒不见得是真唱的好，司望溪已经看出不少公子哥打的是那唱孟姜的小姑娘的主意。这些纨绔子弟争风吃醋的事他便是看的太多了，此时心中担忧一来二去碰到不该碰到的人，惹上不该惹上的麻烦，于是结账拉着白尔玉先走。
　　出了酒家走了很远，他才回觉过来不对。
　　“小玉，怎么了？”
　　白尔玉抿嘴一笑，却笑的勉强，她现在一回想起孟姜和万杞良就胸闷心慌加气短。
　　司望溪看着白尔玉的神色，已经明白了大半分了，他伸出手去勾她眼角快要滑下来的眼泪，淡淡道：“那些都是假的，是为了赚取看官的眼泪故意杜撰的。”
　　“你是指现实中，没有这样的感情吗？”
　　“是。”
　　“现实中没有生死与共苦死始终，只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次他说完，白尔玉没有急切的再提问，然后只是不说话了而已。
　　再然后，两个人说话时的主导地位完全对调，以前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现在却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再后来天逐渐黑了下来，还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于是两人提早结束了玩乐，回了客栈，他送她到房间门口，揉了揉她的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是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好休息。”
　　雨时小时大的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来，不过风还是很大，吹的白色窗纱恣意飘扬，白尔玉因为空气闷，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此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到走廊上走走。
　　这刚一出去，就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飞快的从司望溪屋内闪出去。
　　白尔玉大吃一惊，赶紧冲上前去敲司望溪的房门：“望溪哥哥，望溪哥哥快开门。”
　　司望溪开门后看到白尔玉便开玩笑的问：“怎么了小玉？该不是尿裤子了？”
　　“谁尿裤子了，是我刚才看到有人从你这里……”
　　司望溪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复过来，没等她把事情全交代清楚，就一把把她拽进屋子里。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司望溪脸上堆满笑意。
　　“大半夜的，哪儿的店家还卖东西啊？”
　　白尔玉被他一句话插开，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想说什么，而司望溪将她领进里屋，将一个放在桌上的皮箱打开。
　　一时五彩斑斓的皮影人偶竟露白尔玉眼底。
　　“这是……”俨然白尔玉惊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很喜欢么？所以我把它买来了。”他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按到凳子上坐着，又故作伤感唱道：“今宵是情丝织成巫山梦，栓住明月照碧空。怕只怕西风又送梧桐雨，风卷落红一场空。”
　　白尔玉咻的站了起来，面色因激动而泛起潮红，她指着他“你你你”半天，就是说不出个完整句子来。
　　司望溪抬起头笑了一下，轻声笑问：“你了半天，你想说什么？”
　　此时白尔玉与他正面相对，发现他原来没穿外衫只着了一件青衫，青衫上还有几个墨黑点子，目光随着墨点子的来源再往上移了点，又发现他的头发还是濡湿的。
　　又见他眉宇间一股轻柔之气，眼神温和中夹杂着三分桀骜骄矜，心触不及防的砰砰乱跳了几下，于是刚才才想好的话，又忘词了。
　　“我怎么了我？”司望溪朝她走进了一步，同时抬高了手。
　　白尔玉一股血气从脚底直突突的冲上脑门，横着脸“啪”的一声把他的手给打开。
　　她气冲冲的问他：“你想干嘛？”
　　面对着骤然气急败坏的白尔玉，司望溪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他伸出左手摊开在白尔玉面前：“喏，头发上有片羽毛。”
　　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而干净，手掌中三条掌线两长一短，深而清晰。
　　白尔玉看了他手一会儿，把那片羽毛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心下知道自己甚是没趣，但又搞不清楚缘由。
　　她揉了揉额角：“我想我一定是没睡饱，我要回房休息去了。”
　　司望溪原本是说要留她玩戏的，见她不在状态，便很通情达理道：“我送你回房间。”
　　第二天依旧是瓢泼大雨，正是梅雨天气，哪儿都是股湿漉漉的水汽味。
　　因为天阴沉沉的，又是这种梅天，白尔玉睡的发朽，等睡醒，嗯，等饿醒，已经是用午膳的时间了。
　　当然，她醒后第一见事自是去找司望溪，但跑进他房间后，里面整洁干净的就跟没住过人似的。
　　“人呢？”白尔玉问门外经过的小二。
　　小二想了想才告诉她：“这个公子说他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叫姑娘你等着。还说姑娘要是饿了，就先用膳，不用等他回来了。”
　　然后白尔玉让小二去做自己的事，自己则默默退进他房间，坐在桌前发愣。
　　司望溪刚从外回到客栈，店小二就告诉他那个小姑娘醒了，他快步上楼推开门，便看到她坐在桌前左右手各拿着一只皮影人在发愣。
　　“小玉，吃饭了没？”
　　白尔玉侧头看见他回来了，先是喜，然后马上变作恼：“你走哪儿去了？也不带上我？”
　　“去办了点事。”司望溪弹了弹衣服上的水珠，然后侧头看后背发现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半，于是开始脱衣服。
　　还好他只脱了外面那件衣服，里面穿的是一件紧身的白衣，不过衣领处别着一只黑色的玳瑁夹子，白尔玉伸手想去摸摸，却被司望溪不动声色的闪躲开，绕到衣架子处挂衣服去了。
　　白尔玉看着他把那件黑色的外套搭在架子上，心里正纳闷，昨天他还穿的不是这个，怎么今天又换了？于是开口问他：“你大清早出去，就去买衣服去了？”
　　司望溪当做没听见，转过身又笑着问她：“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买。”
　　这时白尔玉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到底哪不对？这几日吃的用的住的，全都是他给的钱，而且出手阔绰。一开始白尔玉就觉得奇怪，他不是被骗光了钱吗？怎么身上还有钱。司望溪的答案是这是之前藏着掖着的救命钱，默了默还补充一句，其实也没剩多少。
　　白尔玉不知道他说的没剩多少到底是剩了多少，光看他这几日掏银子时爽快的动作，白尔玉相信这个没多少可能跟她理念上的没多少差别有点大。
　　而且，他还不许白尔玉给钱，理由很简单，他是男人，白尔玉是小丫头，哪有他在还让她开钱的缘故。拿人手短这个道理白尔玉还是很清楚的，拿他东西拿的多了，白尔玉心有岌岌。然而每当白尔玉面露难色，司望溪就拿她救了他这事儿来堵她嘴巴。
　　他如今的样子哪像是家破人亡的落魄少年，不论举止用度都是富家公子的模样，她警觉的站起来死盯着他，半天不说话。
　　“又怎么了？从昨儿晚上起就有些怪怪的。”
　　对，还有昨天晚上，那么晚了他房间里怎么还会有人出来，还有，他好像对这个城甚是熟悉，大街小巷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时白尔玉面无表情的说：“你是骗子！”
　　外边的雨淅淅沥沥的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春雨后特有的清爽芳香盈满整室， 杯子里的热茶早已凉了，但架上挂着的玄黑外衫仍在滴水。
　　听到她说他是骗子后，司望溪漠然的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小玉，我没有骗你。”
　　“你就是骗了，你就是骗了！”
　　白尔玉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她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却又不懂一些做人的潜规则，她的爱憎分明直接表达在了脸上，此时此刻，单纯只是因为觉得他背叛了她，所以有些受不了。
　　司望溪惊诧的看着她，不是惊诧她的质疑，只是惊诧她的态度，她似乎对自己过于认真了。看着她脖子红红的，脸红红的，连着耳朵也红红的，最后连那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也红红的。
　　这么看着她，就有些慌乱了，他再三重复自己没有骗她，又急于解释些什么。
　　“你说我骗你的话，你总得给我些理由吧。”
　　白尔玉看着他的表情无比认真，不像是在欺骗自己的样子，一时之间对自己的怀疑开始动摇了，她支支吾吾的问他：“你，你先告诉我，你哪来这么多钱啊？好像用都用不完似的。”
　　司望溪笑了，笑的特无辜：“之前不是说过嘛，有最后一点防身钱，而且也不是用不完，其实已经用完了，其实我知道你还在怀疑什么，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其实先前我是去了一趟银号。”
　　“银号？”
　　就是昨天路过的那个门前站了个大铜狮子，连牌匾都是用金子镶边的地方？
　　白尔玉又急了：“你不是说你没钱了，你还去存银子。”
　　司望溪这时的表情特尴尬：“不是存钱是取钱啊，之前有跟父亲到这边来做生意，大约呆过半年吧，为了生意上的事方便开了个户头，里边还有些钱。”
　　他这么一解释，便什么都说的通了，也难怪他对这边这么熟悉，连哪个犄角旮旯有好吃的，哪条僻静小路是捷径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此时白尔玉觉得自己特讨没趣，看着他还是毫无责备的样子望着自己笑，她自己惭愧到谷底去了。
　　她又想对刚才的失控，或者不信任道歉，但发现“对不起”三个字是那么难以启齿。
　　倒是司望溪体谅她的难处，他当她是任性的小妹妹，哪会认真的跟她较真。
　　然后司望溪神色惨淡的说：“不过小玉，可能我陪不了你几天了，等天稍微晴一点，我就准备离开这里。”
　　白尔玉听到他说要离开，又是一惊，刚才的事便抛弃到九霄云外。
　　“你要到哪儿去？去投靠你大伯吗？”
　　没想到司望溪竟摇头了：“我不想去投靠我大伯，不自在，具体去哪我现在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
　　“你要来找我？”司望溪眼睛一亮，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白尔玉也怔了一下，微微的侧过身子，然后手指绞着发梢的头发说：“你好像很不想再见我的样子。”
　　“那怎么可能，”司望溪向前一步，将她拽过身来：“好小玉，别生气，这样吧，我可以给你写信什么的，等我稳定下来，就接你去玩儿。”
　　“你又不知道我住哪儿？”
　　“不会不知道吧，你们帮不是挺大的么？”
　　白尔玉听他这么一说便释然了，的确是她虽找不到他，他还是可以轻易找到自己的，不过想到要分别得事，她还是蛮难过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跟他待在一起开心，她还没玩腻歪。
　　不知道怎么搞的，白尔玉这才发现他们靠的很近，不，不是很近，是太近了，她若是一抬头就能触到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一个小坑，她好奇的拿手指去戳了戳那个坑，然后又戳了戳自己的下巴，然后发现他有的她没有。
　　于是她就问他：“为什么你脸上有三个坑，而我只有两个？”
　　这三个坑前两个是指司望溪脸上的酒窝，后一个自然指的是他下巴上那个。司望溪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想说：“大概是小时候被狗咬的吧。”
　　白尔玉倒没怀疑他那套说辞，反而点着头说：“我觉得真好看，回去我也让狗给我咬一个吧。”
　　司望溪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一般的狗，咬不出这个效果的，而且女孩子脸上咬个坑就不好看了。”
　　白尔玉倒是对他说的话毫无置疑，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为什么你脸上没有胡子？”说完，又拿手去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脸，司望溪张了张口还未出的了声，又被白尔玉插口打断：“所以你才长的不好看啊，要是有了胡子你就不是丑八怪了。”
　　司望溪脸僵了僵，被人夸奖长的丑长这么大来还是第一次，他又想起之前她在成衣店还夸自己长的好看的。哎，也不知道她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司望溪咳嗽了两声，然后目光落到桌上的皮影人身上，他拣起他们在她眼前晃了晃：“小玉，你想不想玩这个？我看一会儿还是会下雨的，我们也不能出去，玩这个好不好？”
　　白尔玉兴奋极了，接连拍手，顿了顿又深仇苦恨着一张脸说：“我快饿掉半条命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依旧毫无克制，而他还是少有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给她夹菜。
　　白尔玉鼓着腮帮子问他：“为什么你老吃的那么少？好像妖怪似的，不吃东西。”
　　后来一想，不对，妖怪应该吃的更多一点吧，因为她是妖怪。
　　司望溪笑了笑，抬手拈掉白尔玉脸上的饭粒：“那是因为你在吃的时候总是很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到我，等你注意到我时，我已经吃好了。”
　　“是这样吗？”虽然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正如司望溪所言，这雨是停不下来的，果然饭后两人刚上楼，就发现窗外又飘起小雨来。
　　司望溪一边搭架子，只是很随口的接了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那句诗的确没什么水准，却让趴在床上摇晃着腿的白尔玉露出倾羡的神色：“望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你竟然会作诗。”
　　司望溪手随意搭在布架上，又是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虽然她是在夸自己吧，但总觉得这夸奖有点傻气，默了默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小玉，快过来。”
　　白尔玉蹦下床，跑到画布前正襟危坐，然后他把孟姜递到她手中：“你做孟姜可好？”
　　“那你做万杞良？”她恍然偏过头去，撞到了他的鼻子，视线交接，这次她的目光无邪而澄澈，也未有一丝动情的慌乱。
　　司望溪说：“我不作万杞良，我做秦始皇。”
　　白尔玉不高兴了：“哪有秦始皇？”
　　“我说有就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她一把从他手中拽下皮影人来：“我说你做万杞良你就做万杞良。”
　　司望溪头大，哄小孩真是麻烦死了，于是有气无力的嗯嗯的回答：“好吧，我做万杞良，不过我话在先啊，我最讨厌那种性子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太软弱。”
　　白尔玉以为他指万杞良会被抓去修长城是件无能的事，于是不以为然道：“那又不是他乐意的，谁叫他不躲在水缸里，躲进水缸里肯定就不会被抓到了。”
　　司望溪带着怪异的眼神望了她一眼，彻底无奈了，根本没办法交流嘛。
　　虽然没有鼓点，没有配乐，甚至没有看官，戏还是开演了。
　　画布上孟姜婀娜，杞良儒雅，虽然时不时的，画布上的那对夫妻还是会做出一些奇怪而诡异的动作，比如凌空一个大空翻什么的。
　　那是因为白尔玉不听使唤，一味拿着竹棍胡乱操纵，不仅胡乱不按张里出牌，还乱念台词，于是让一直跟着她搭戏的司望溪终于忍受不了了。
　　到底是十几年受的教育不同，他的良好教养多少让他的个性有点吹毛求疵，忍无可忍时他将自己手中那小人儿扔到了一旁，拽过她的手，没好气的将顽皮的她圈在自己怀里，在自己的指挥下行动小人儿。
　　然后他念一句，让她就跟着念一句，那画布上的美人儿仪态蹁跹，举止动人，不再是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举止。
　　她在他控制下由动若脱兔变的离奇的安静听话，伴着他如笛声般悠扬的嗓音，她糍糯的尾随：“实指望鸳鸯交颈同生死，实指望莲开并蒂结同心。”
　　笑语声隐隐，融融暖意溶在这满室清鲜中，即便当两张笑盈盈的脸庞相对，其间似有春风流转无限，也什么都没有可寻的端倪，那是只是心稚未开时，不明白执手相对镜前影成双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然而再美好的事，多少还是有些瑕疵的，白尔玉只是没看到司望溪低头时，凝望她手腕皓洁如霜凝，二十八颗黑色珠子在烛光摇曳下闪着橙黄的光泽，眼底的颜色明显却变的深沉些了。
　　两天后，天朗开了，云层恍然变的如飘絮一般薄，铺在湛蓝的天空里，特别的美。
　　那天站在大道的分岔口上，司望溪再帮她理了理衣领，也不过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事，但是他们这一别已经别了半个多时辰。
　　司望溪望了望前头分明的分岔口，知道再这样下去明显不是个办法，于是拉住一把提着小皮箱踢着正步依旧跟她勇往直前的白尔玉说：“你跟到这里就好，你从这边回去已经很绕远路了，再跟着我，你可就回不了家了啊。”
　　白尔玉愣了一下神，同时挠了挠脸，一脸呆相：“是嘛？”
　　“记得东西要收好放好，时常检查是不是落下什么，特别是钱财别外露。”
　　“猪兔子还是变回驴子的模样吧，它太拉风了，估计会招强盗的。”
　　司望溪继续叮嘱，一贯利落的他此刻跟个婆子妈似的，絮絮叨叨个没完。
　　白尔玉则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直不停的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
　　“那好吧，那你，还有没想对我说的？”分别的话向来都是那几句，难得司望溪变得不擅应对起来。
　　“没有了。”白尔玉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答，笑的一个灿烂。
　　司望溪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那份失望消失的很快：“我稳定下来就来找你，或者给你写信，我还欠你一条命呢，以后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提。”
　　“那你什么都会答应吗？”
　　司望溪揉揉额角：“除了摘星星摘月亮，还有带你飞到天上玩什么的，其他都可以答应。”
　　换而言之，还是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做的到。
　　司望溪交待清楚，转身朝左边的岔道走了，白尔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计算着他大约走了十步远了，于是自己轻手轻脚的尾随：“一，二，三，四，五，六…六…六…”
　　若不是看到地上那双黑色靴子，她铁定撞他身上了。
　　白尔玉抬头，露出一个自己还觉得很不错的笑：“嘿嘿…”
　　难得万年不变微笑的司望溪也板起脸来：“你，马上给我回去。”
　　“不回去，我跟着你，你走哪儿我都跟着你，我跟你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经过大脑，她还以为跟一辈子是很容易的事。
　　没想到此话一出，司望溪的脸黑的更厉害了：“你是傻瓜吗？这种话不能胡说的。”
　　“哪句话不可以说？”
　　他还未对生气过，连重一点的语气也是没有的，此时看着他黑着脸，连说话的语气也变的很冲，她很无端的烦恼了，深造莫名的悲戚、担忧，再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让她笑是很容易的事，让她哭，其实也很容易。
　　司望溪看着她那个样子，下颔几乎贴到胸口，两只手都提着装满皮影人的皮箱，咬着下唇轻轻地摇着下半身的双足，一个受了十二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心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
　　以为他要走，白尔玉慌了，着急的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又拿出撒泼的本事：“不许走，不许走，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是说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我，因为我救了你。
　　司望溪身子一僵，大有不妙的感觉，果不其然，她再一张口简直把他推进了地狱：
　　“我要你跟我回白虎帮，永远陪我玩。”
　　虽然陆亦寒已经习惯白尔玉每次回来，都会在弄掉一部分东西的同时，带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拐回来的东西，还是把他震了一下。
　　她倒是越大就越能耐了。
　　陆亦寒带着所谓赞许目光从上到下的将司望溪打量一番，倒是一清秀少年，书卷气挺重，五官算不得别样出彩，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散之不去的贵气。
　　然后笑呵呵的打马虎眼：“小玉的朋友？”
　　“不，是小玉的哥哥。”
　　“陆老大，这个是…”后面两位叔叔走了出来，对这位陌生的少年一同发出了质疑。
　　“他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白尔玉看到了他们，并热情向他们介绍。
　　没等周围的人问清楚话，白尔玉自作主张的把人给拉走了。
　　“我说吧，我叔叔们人都特别好，这下你去我房间梳洗休息。”
　　这时小十三听到小玉说要把人带到自己屋子里去，一下子急了，跳出来出口阻拦：“不行，玉丫头怎么可以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带到自己房间去住。”
　　但这话对那两人来说却是置若罔闻。
　　陆亦寒面色凝重的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对气急败坏想冲上去的小十三摆了摆手道：“随他们去，小玉想做什么，你觉得你阻拦的了？先让他们休息下，以后再说吧。”
　　后来陆亦寒私下找过司望溪谈过几次，那翩翩如玉的少年从自己的出身到祖上三代在哪从事的什么交代的清清楚楚，并无半分隐瞒。
　　他说，除了报答小玉的救命之恩以外，自己无处可去，也是来投靠白虎帮的原因。
　　其实他还是模糊了真相，没去处是真，但被威逼利诱来更是真。
　　陆亦寒见他态度诚恳，谈吐不凡，于是便让他留了下来，念及他家本是做生意的，便让他在帐房帮忙。
　　所谓帮忙，不过是把偷来抢来的东西一一记帐罢了。
　　于是他生活的重心，还是陪白尔玉玩。
　　当然，帮里也不少他的闲言碎语，他也是听之任之，并不往心里去，反倒是白尔玉，常常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吵起来。
　　那天白尔玉又把乱嚼舌根的人暴打一顿，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人被打的原因，周围的人齐唰唰把目光投向碰巧路过的司望溪。
　　司望溪放下抱着的帐簿，毫不尴尬自己的立场，招呼着人帮忙着把受伤的人送回房间治疗，等事情处理好后，转身又把白尔玉叫走。
　　“以后不许再滥用权利欺负了。”他和她走到僻静之处，对她刚才的行为表示出不满。
　　白尔玉咬牙，同时握紧双拳。
　　“可是，可是他们乱说你啊！”
　　“可是他们并没有说的不对，”他摸着她的头笑了，可是笑的不咸不淡的：“我的确是没为帮里做什么事。”
　　白尔玉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里面捕捉到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问：“其实你不喜欢这里，对吗？”
　　“我喜欢这里，”司望溪眯起眼睛对她笑，刚才的不满荡然无存：“我喜欢这里，因为小玉在这里。”
　　白尔玉用手指轻轻搅了搅自己的发尾：“其实如果你想走，我不会阻拦你的。”
　　默了默，她又狠狠的盯着他说：“但是如果你真走了，我恨你一辈子，我会天天诅咒你以后找不到老婆，即便找到老婆了也生不出儿子。”
　　司望溪心想，还好我只想生女儿，然后司望溪回答的很中规中矩：“不，我不走，其他的你也放心，他们说闲话不会说太久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然后他轻描淡写的把话给岔开，带着她上别处玩儿去了。
　　其实当时白尔玉并没有看错，他提及这里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是厌恶与鄙夷。
　　司望溪问白尔玉：“你内力已经很深了，为什么不学点功夫防身？”
　　白尔玉偏过头来，怔怔想了半天，然后问他：“内力是什么？”
　　相同的问题，司望溪也是有意无意的问了问帮主。
　　陆亦寒告诉他不是没有教过，但是她只是无法将内力转化为攻击。”
　　司望溪不信，闲来无事便教白尔玉武功，但果如陆亦寒所说，她内力虽浑厚，却没办法转化为攻击，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没人知道。
　　刀剑棍棒都学过，但只是勉强一两招，便完全上不了手了。
　　只有鞭子，也只有鞭子，白尔玉使起来扑扑有力。
　　虽然教白尔玉学功夫没达到什么显见的效果，但陆亦寒却因此发现司望溪看似纤弱书生，没想到舞蹈弄抢起来毫不逊色。
　　于是，司望溪很快就从帐房提拔到陆亦寒身边做护卫。
　　因为做了护卫，便能跟随着帮里去做一些打家劫舍的正事了。
　　他们是义盗，打的是富豪，劫的是官府，倒也谈不上什么不好。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算是彻底奠定了司望溪在帮里的地位，他为陆亦寒挡了一刀，差点丢了命。
　　不过当时看着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大夫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出来，她心都揪在了一起，根本没想到后面那么远。
　　当陆亦寒来看他时，摸着他久不退温度的滚烫额头说：“这孩子，也太乱来了，怎么回来后不好好休息到处乱跑呢？
　　白尔玉哭着埋怨他：“大夫不都说是背上的刀伤裂开了么，陆叔叔太坏了，你说过要替我好好照顾他的，你怎么可以让他受伤。”
　　偏巧司望溪恍惚之余，又说了句：“不怪帮主，是我自己不小心，小玉不许发脾气。”
　　这么一来，陆亦寒越发亏欠，只是在临别时对司望溪说：“孩子，你好好养病，帮里绝对不会亏待你。”
　　白尔玉对帮里的事从来不上心的，她只守着他，日夜不眠不吃不喝的守在他的床头。
　　见他双唇干裂，便拿丝帕沾了水一遍又一遍的帮他润湿，他手亦发烫，正好她天生体寒，就把他的手放进自己衣领里，试图用体温来浇灭他手心的灼热。
　　但凡喂水喂药，尽心尽力。
　　每当他清醒过来，睁开的眼睛红的厉害，小玉将冰好的帕子搭在他眼睛上，小声的凑到他耳边：“闭上，好好休息。”
　　司望溪笑道：“这帕子还不如你手冰，你不如把手放在我头上帮我解热算了？”
　　他说了，她便很听话的照做，两只嫩软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
　　司望溪本来还想打趣她，突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只是有了那种感觉，她的出现成为他是苦闷无依中唯一寄托所有情绪的稻草，那种萌生出的并不符实的相依为命的感觉，让他又觉得压抑，又觉得欢喜。
　　“大夫说，只要烧退了，就会很快好起来。”白尔玉的声音软软的，犹有童稚，可是她说这话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她在为她身为妖精的特殊体质而高兴，同时又感到莫名的难过。
　　司望溪见她神色黯淡，于是安慰她道：“别担心，我一定不会死，从小到大几次命悬一线都没能让我死掉，现在也不可能这么容易。不过，小玉，你的手指又肥又白又凉，你知道像什么吗？”
　　本来如此严肃的情景下，她听的他已经能用轻松调侃的语气取笑自己，立马就恼了，一生气便要收手，却被他紧紧的抓住捏在手里。
　　“很像蚕宝宝哦。”他将她的手指放在唇上，气息很有节奏的打在她的手指上，她听着他的声音逐渐悠远起来，明白他开始陷入了某中回忆：
　　“我家是做布料生意的，那时我们家的场子里养了好多蚕宝宝，他们出生时只有一颗小芝麻那么大，然后逐渐的长胖，越吃越多，褪了几层皮后越发晶莹漂亮，然后他们每天都要吃好多好多桑叶，因为吃饱了最后才有力气化茧变成美丽的蝶。”
　　他硬要拿她的手指来比虫，又说她爱吃，她还是很不高兴的。
　　但见他说到自己家乡时，满面皆是春色笑影，胸中闷气也就全消了。
　　“阿姨和伯父的样子呢？”
　　“以前你们家有多少人呢？”
　　她不断的问，发自肺腑的想了解他更多一些，不明理由，她问的，他又全都答了。结果那天晚上他变成了话唠子，和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白尔玉听着听着，逐渐睡意袭来，她趴坐在床踏上就睡着了。而躺在床上的他被蒙的双眼，以为她任在听，也不厌其烦的给她讲。
　　他发烫的手抚上小玉冰凉如玉的手背，来来回回的磨蹭，十指相叠，某些不着痕迹的丝线在密密缠绕。
　　陆亦寒说过不会亏待司望溪，果真没有食言，等司望溪能下床了，便给他行了正式的礼，让他成了帮里名正言顺的十四当家。
　　于是周围的人都很快变了一副嘴脸，纷纷口不对心的向他恭喜，他谦谦若君子，也不计较过往。
　　他不管变成什么身份了，依旧跟以前一样，脸上时刻挂着谦逊和顺的微笑，也自有一套待人处事的原则，对属下和上头都很有一套，不管你是撒泼也好，命令也好，他从来不恼，虽然谦逊却不卑微。
　　陆亦寒早年打打杀杀受了不少的伤，结果年纪大起来也是小毛小病不断，管理里帮里的事也是有心无力，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只是欣赏，司望溪在帮里的分量逐渐重了起来。
　　有人说说十四当家逐渐得到大当家的信任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说话做事都很有尺度，什么事交给他处理，结果都是最满意的。
　　也有人感觉到了莫名其妙的危机。
　　还有有人笑眯眯的说：“明显帮里这些事务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他久留不走？”
　　然后说这话的人转过身来，以不确定的目光看着一边嬉笑的白尔玉：“真的只是因为玉丫头救过他？”

第四章 朝朝暮暮 心心念念
　　龙奉雪出现在半年之后，那时司望溪在陆亦寒心中的地位已经很难有人取代了，有很多人说司望溪会成为下一任帮主，于是那些人猥琐的笑着说，这位奉雪姑娘该下一任帮主夫人了。
　　这群人一直生活在自己小小的圈子里，帮主就是他们的神，是他们精神的全部，也许一点也没猜想过，别人，是否真的这个帮主的位子。
　　当然，龙奉雪的出现的确给白尔玉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很多年以后，白尔玉再想起初见龙奉雪时的情景，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虽然是司望溪改变了白尔玉的一生机遇，而白尔玉也改变了龙奉雪的一辈子。
　　龙奉雪刚上山时，司望溪是让所有人都见过她以后，最后才带着她来见白尔玉的，这种感觉很像是一直避免的问题终于无可避免的提了上来。
　　如果说帮里所有人都了解。这位千金大小姐的脾气，那他司望溪对她的脾气就不是单单只是了解这么简单了。他非常清楚，处理不好她跟龙奉雪的第一次见面，以后的日子得多恐怖。
　　那时候的白尔玉在司望溪的影响下读了很多书，审美观也日渐趋向正常人，一看到龙奉雪，她就想起了那句话“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龙奉雪当时穿着水蓝色潞绸螺纹裙中。
　　水蓝缎面为底，白莲为面的鞋子的脚，秀如鲜笋。
　　她肌肤胜雪，又如丝绸之光滑，身形窈窕，亦如芦苇之柔韧。
　　她朱粉不施自颜红，香粉不扑自生香，如柳细眉笼着一双会说话的剪水双瞳，娇小玲珑的秀鼻下淡点一张樱桃小口。
　　白尔玉恨都恨死了，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美人儿。
　　如果她仅仅是个美人，也不会让白尔玉恨得那么厉害，然而她偏偏美的高贵自然，而不是妖娆多情。这样的美，似乎除了天之骄子，任何人想染手她的想法都成了亵渎。
　　白尔玉知道那些书里是怎么说的：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司望溪看出了白尔玉眼中**裸的火光，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底气不足的向白尔玉介绍说：“这是以前我世伯的女儿，她家因为得罪官府而遭逢劫难，现在身边一个亲人也无，也是孤苦无依。”
　　他居然还将她的手与龙奉雪的手拉在一起：“小玉，她也比你大，你得叫她奉雪姐姐。”
　　去她奶奶的奉雪姐姐！
　　白尔玉无端的不舒服，握着那双如玉般细腻的手，竟觉得想握一块猪油般恶心。
　　这时候司望溪见气氛尴尬，只能求助似了拉了拉白尔玉的手，然后她一言不发的望了望司望溪，即便对方澄澈温和的双眼里全是鼓励，那个姐姐她怎么也叫不出口。
　　紧接着她还想起刚才坐在猪兔子身上的他毫不费力的将她从马上抱下，然后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极具默契，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产生的。
　　在握手的这段时间内，谁也不知道白尔玉那小脑袋瓜里还装了那么多东西，其实归根究底她心里反复计较着，不过是这个女的不仅霸占了我的马，还霸占了我的人。
　　但是所有的人第一眼都喜欢上了龙奉雪，并热情的邀请龙奉雪住下。
　　白尔玉反抗无效，属于她的第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那输的叫个惨不忍睹。
　　为了欢迎龙奉雪的到来，那天中午陆亦寒又叫厨房多加了几个菜。
　　因为多加了一个位子，这个以后都多加的位置恰巧加在了她座位的对面，而司望溪也从照顾她的位置换到照顾龙奉雪的位置，白尔玉又不自在了，坐在凳子上的屁股跟扎了针。
　　对面那两个人倒是你来我往的夹菜舀汤，好不亲近，再多看两眼，白尔玉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猛的一搁筷子。
　　“你，给我过来。”
　　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白尔玉身上，司望溪端着碗的手，放也不是，继续端着，也不是。
　　只有陆亦寒是过来人，淡定的喝了两口汤，然后吩咐对所有人吩咐道：“全部给我认真吃饭。”
　　于是，桌上的人又齐刷刷的端起碗来吃饭。
　　白尔玉噘着嘴也跟着端起碗来，眼睛却一直死盯着司望溪，热情的几乎没把他的脸给烧出洞来。
　　司望溪勾起嘴角对她微笑，笑的好不温柔，然后将自己碗中的一块鸡隔了老远夹到她碗中。
　　他已经在很努力的讨好她了，她也知道该收敛，于是垂下头安静的吃饭。
　　然而此时最好吃的鸡放进嘴里也如同嚼蜡，而当她想到以后每顿饭她都将是这样食不知味时，不经肝火大动，不仅把长辈们伸长手帮她夹的菜全扔到桌上，还故意把米饭刨的满桌都是。
　　相对与龙奉雪的从容大方，白尔玉现在的表现就过于小家子气了。
　　这时候陆亦寒也觉得白尔玉有失礼数，忍不住招呼了两句，白尔玉正在火头上，哪晓得一直都对自己万般宠爱的陆叔叔也突然对自己不满，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羞愤，她站起来把碗一推，大喊说道：“吃不下，我回房间了。”
　　那碗的确是自己没站没稳，直落落的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给这场本就吃的不欢的午膳更是火上浇油。
　　陆亦寒第一次觉得自己把小玉的脾气惯的太娇纵，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哑娘，再给小玉添碗饭，今天她不吃也得给我吃！”
　　白尔玉心中一阵酸涩，眼泪都要急的掉下来，她抱着耳朵直摇头：“不吃不吃，饿死我也不吃。”
　　“不吃就给我关回屋里去，直到吃东西才准出来。”
　　近来因为一些事，陆亦寒本就烦心透了，白尔玉也算是倒霉到极点，竟惹毛了少有生气的陆亦寒，然而他说虽然是这么说，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动她。
　　陆亦寒又说：“还楞着干什么，还不把她给我带走。”
　　白尔玉是骄纵惯了的，还从没被陆亦寒说过什么重话，此时不仅当面被骂，还要被关禁闭，还是当着那个女人的面。
　　她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般，整个人委屈的都在发抖，极其怨毒的瞪着龙奉雪，心里想着有你没我，你等着，我总有好果子给你吃。
　　然而，她本是气头上这么一瞪，小孩子心性，过几天也就记不得了。但这时候司望溪非但没为她向陆亦寒求情，看到白尔玉瞪龙奉雪时，还上前一步把龙奉雪挡开了。
　　白尔玉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而他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到了另一边。
　　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一种落差，好像什么都是不真实的。
　　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孰不知此时自己脸色苍白的吓人。
　　十三看出她脸色的不对，赶紧扶住她，小声问：“小玉，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陆亦寒也看出白尔玉气势落得很快，而且脸色也下子就变了，心里也有点焦躁：“怎么回事？老六你赶快帮她看看。”
　　“我没事，”她甩开十三的手，很快打起精神来：“我就是没睡好，我回去睡觉去了。”
　　刚转过身又转了回来，望了司望溪一眼，然后说：“十三叔送我。”
　　说完就挽着十三的手走了。
　　一顿饭被这么一搅和，任凭谁也没胃口，都是匆匆扒了两口，便作罢。到散席时，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
　　白加了几道好菜。
　　陆亦寒在司望溪送龙奉雪离开前，把他拉到一边淡淡吩咐道：“你一会儿去看看。”
　　司望溪安顿好龙奉雪后自然遵照陆亦寒的吩咐去了白尔玉房间，见她反趴在床上拼命的搭弹双脚，似乎还没消气，不由一笑。
　　他拿着布偶捏着鼻子怪声怪气：“怎么不高兴了呀？”
　　白尔玉偏过头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挺面容皱了皱眉头，把头又埋在臂弯里。
　　他见她懒洋洋的，便伸出手去挠她咯吱窝。
　　以前他若是因为太忙而久不来见她，或者是敷衍了她，她还是会闷气。不过只要他一挠她，她立马就笑了，闷气也自然烟消云散。
　　可是这次却不起作用，他的手刚触到她的腰，她便跟受惊的猫儿似的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他的手尴尬的腾在空中，望着她的那双眼睛眸色越发黝黑。
　　“小玉……”
　　“我知道，你有了旧妹妹，就不要新妹妹了。”她哽咽着说着，然后把头垂了下去。
　　司望溪听了半天没说话，面色平静的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他抚了抚她的背，见她还在抽噎着，也没了办法，于是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等他又转回来蹲回她身边时，语气更加柔和：“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张开手臂想抱她起来，可却被白尔玉猛的抬手打开，然后她第一次用那种尖锐的口气说：“你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司望溪知道她在闹性子，没跟她计较，淡笑着伸手抱她，软着性子给她台阶下：“好啦，都是我的错，既然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先把饭给吃了。”
　　然而再一次出乎他意料的，白尔玉玉不仅缩了个空子没让他抱到，而且一把拽过躺在床头无辜的布偶用力的朝门上摔去。
　　“我叫你给我滚出去，我说了我不想见到你啊！”
　　布偶是那年上元节他下山给她买的，此时它被大力掷到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后重重撞击到门上，然后无力的滑倒在地。
　　那双漂亮的青瓷做的眼睛，零零碎碎的散了一地。
　　此时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白尔玉看到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很是陌生，一贯和煦的笑容。
　　于是白尔玉的心，咯噔一声，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似的。
　　她紧张的去抓他的手，想为自己的任性道歉，但司望溪却把手抽走了。
　　他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冷冷的说：“好吧，我出去了。”
　　然后也没关照到白尔玉惶恐的情绪，说走便走，连头都没回。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白尔玉才从惶恐中回过神来，她赶紧光着脚跳下了床，跑到门前拣起她的布偶紧紧的抱在怀里。
　　然后哇哇大哭起来。
　　其实说不心疼是假的。
　　说不后悔也是假的。
　　道理都明白，就是她无理取闹，只是，她控制不住了自己发脾气而已。
　　然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可笑的举止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的占有欲，但反着来看，也许占有欲本身就是一种特别的眷恋。
　　那陶瓷碎片闪闪亮亮的，像是布偶晶莹莹的眼泪，她一定很疼，所以她会仇恨白尔玉这个蛮横的始作俑者。
　　于是很戏剧性的，碎片竟割伤了白尔玉的脚心。
　　然而白尔玉始终幸运，因为在她身边的每个人都为她好，自告奋勇的为她遮挡了一切，所以她才能在近乎隔绝黑暗面的真空下快乐那么久。
　　陆亦寒每天来哄她两三次，直到第三天中午，她终于熬不住陆亦寒的关怀备至，开始进食。
　　油光水滑的肉粥上空泛着热气，他坐在她床沿边一口又一口的喂她喝粥。
　　这个在外人眼中的嗜血猛虎，难得也有柔情的一面，也许正是因为他没有妻儿，所以他的柔情全都给了白尔玉。
　　白尔玉吃了两口不由得鼻子一酸，两滴眼泪化进粥里。
　　陆亦寒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拿衣袖帮她擦眼泪：“都是陆叔叔的错，玉丫头别哭，那天陆叔叔不该那么重口气。”
　　白尔玉自然不是因为陆亦寒的关系才哭的，但又不可能说是因为有新的人来了，某个人就把她忘的一干二净了，这几天都不来看她。
　　白尔玉将碗放下，然后抱住陆亦寒，扯的他袖子毫不客气的擦了擦鼻涕。
　　“其实不是的，陆叔叔。”
　　她没有说完，就将那感怀扼杀在心里，只是转念一想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什么，他不过是她“拣”回来的人，犯不着为他大动肝火。
　　又端过碗，三下五除二的喝完里面的粥，擦了擦嘴，笑着大声要求道：
　　“再来两碗，我饿坏了。”
　　她终于不再被禁足，等身体恢复了气力她便出了房门晒太阳。
　　绕出院子没多远，就听到一阵阵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原是司望溪在教龙奉雪骑马。
　　白尔玉听到他的声音爽朗：“别箍它脖子太紧，它性子很好。”
　　“我知道它性子很好，但是它都不动。”
　　龙奉雪嘴巴上死撑着，抱着猪兔子脖子的手稍微松了松，然而猪兔子原地跺了两下脚，仰天嘶鸣一声，吓的龙奉雪赶紧回抓住抓住它的棕毛。
　　司望溪看着龙奉雪那副无助的窘样，哈哈大笑出声，竟笑的那样开心。
　　白尔玉听着他的笑声，又不自在了，心中埋怨她跟他在一起玩时，他可没那样笑过。
　　“我看你怕它的很，先去牵条温顺的母马给你练练手。”
　　也不知道是故意逗她还是全然不上心，他说离开一下却吓的坐在马上得龙奉雪花容失色。
　　“唉，你等等，你回来，别扔下我一个人。”
　　然后白尔玉听到脚步声渐远，心想他该是朝马厩方向走去了，估量着他走远了，白尔玉才绕了过去。
　　她站的远远的，看着想下马却下不了马的龙奉雪，面若寒霜。
　　而坐在马上的龙奉雪对突然出现的白尔玉一无所知，她逐渐放开胆子，她凑到马耳边对它絮叨低语。被那暖暖徐风吹着耳朵痒痒的，却很舒服，猪兔子享受般闭上眼睛扇动起耳朵。
　　龙奉雪因猪兔子的可爱动作咯咯直笑，当她抬起头时，看到了猪兔子的主人那么直挺挺的站在自己面前。
　　笑容先是一僵，随即又笑的更甜更温婉，她跟她打招呼：“是小玉呀。”
　　奶奶的，她竟然没经过她同意就自作主张叫的这么亲切，白尔玉低头抿了抿下唇，同时把手握的紧紧的，紧的手心都出了汗。
　　她定了定神，突然将手举起，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放在口中。
　　一声嘹亮的哨子响，猪兔子狂躁的跳起来，伴随着猪兔子凌乱的蹄子响，是龙奉雪手足无措的惊呼。
　　她第一次做了坏事，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整个事情的发展。
　　等她听到沉闷的一声落地响，才抬起了一直埋的很低，低的连下巴都抵在胸口的头。
　　穿红衣的龙奉雪已如一片飘落在地的红叶，她昏厥了过去。
　　同时，脑后一片猩粘的血色漫开。
　　白尔玉吓的几乎腿软，天那，她原本只是想吓吓她的，没想到却阴错阳差的杀了人。
　　心跳狂乱不止，害怕和恐惧将愧疚挤了出去，她环绕了四周，除了已经安静下来弯下头来舔她的手背的猪兔子，周围没有第二个活物，于是她当机立断的逃跑了。
　　其实，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坏，龙奉雪只是头摔破了，并没有一命呜呼。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白尔玉松了一口气，既担心，又愧疚。
　　愧疚是因为她知道不该对龙奉雪做那么残忍的事，担心是害怕龙奉雪把她害她的事告诉了别人。
　　当然，龙奉雪远比白尔玉想象中的大度，她清醒后只是极其轻松的告诉所有人，是她自己没有驾御好猪兔子，想从它背上下来时不小心摔的。
　　白尔玉听到这话，不由的松了口气，可是她的原谅与大度使她愧疚更甚，内心五味杂全不是滋味。
　　她决定单独和她谈谈。
　　她去找龙奉雪那晚，弦月当空，一如一把锋利寒冷的弯刀。
　　站在龙奉雪的房门前，淡淡的药草味沁入她的心睥，她顿失勇气，踟躇不定。
　　突闻异响，她转身躲进草丛里。
　　门“吱嘎”一声，从门内出来的身影遮蔽住了他正面面对着的花容月貌。
　　白尔玉继续蹲在草丛里，捂着心口庆幸自己刚才闪躲的快，不然就和司望溪打上照面了，然而，庆幸之余，一块不知名的石头压在她胸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等司望溪渐渐走远以后，她才直站起身来，却因为腿脚发麻而朝身后连连退了两步。
　　这一退，便一脚踏进了旁边闪闪发光的小水淌。
　　“是谁？谁在那里？”
　　原本欲关未关的门再次打开，头上还绑着带子，一身素衣的龙奉雪神色紧张的走了出来。
　　“是我。”白尔玉尴尬的回答。
　　龙奉雪这才看到白尔玉，但从她表情看来，似乎她对突然出现的白尔玉并不意外。
　　“你鞋袜湿了，进来换吧。”
　　白尔玉随她进了屋子，然后静坐在木椅上等着龙奉雪帮她拿替换袜子。
　　龙奉雪的房间整洁而干净，床边的熏笼里焚着香，袅袅青烟徐徐上升，使站在床边找东西的她的身影如临云雾，飘渺淡雅。
　　白尔玉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好象闻到司望溪身上的味道，已经沉下去的心，竟又往下沉了两分。
　　很快龙奉雪拿出干净的袜子，固执的把白尔玉拉到床沿边要她换上，白尔玉急忙推脱她说只是脚背那一块湿了，不碍事。
　　但坳不过龙奉雪的一片好意，最后还是换上了。
　　看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好，始终别扭。
　　那白袜质地一流，穿在脚上似没穿一般，袜口处有金线绣的梅花，别样精致。小玉穿上后几乎不忍心把它往地上踩。
　　白尔玉喃喃问：“是你从家里带来的吧？”
　　“是啊，”龙奉雪也同时坐在床边，触到她脚踝上的金梅声音有些黯然：“以前我家开绣坊。”
　　难怪他说她是世伯的女儿，那他们两家也该是生意上的伙伴。
　　哦，那他们一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白尔玉的脑子还少有这么好用过，稍微一动脑子，就把他们俩的关系摸得清清楚楚。
　　龙奉雪随手帮白尔玉拉下裤管，又继续道：“打从我还没出娘胎起，我爹就和司伯伯有生意上的来往，后来司伯伯去世，这行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望溪哥哥有意投靠他大伯，便把他家绸缎庄并给我们绣坊。”
　　她旋过身去，给白尔玉倒了一杯茶：“可惜他心是好的，但树大招风，官府总觉得我家有利可图，便一味搜刮，我父亲的性子也有些执拗，见官府越发贪得无厌便和他们大闹了一场。结果，就这么跟他们结下梁子。”
　　“谁知道他们如此丧心病狂的在我家进贡的那批货上动了手脚，那批货虽说是进贡给宫里的，其实又是宫里上供给西国朝廷的。圣上难以交差，自然勃然大怒，下令我家十五岁以下女童贬作官妓，其余满门操斩。”
　　她说她的故事时语气由黯然变的极其轻松，白尔玉又有些恍惚。
　　龙奉雪舔了舔下唇，眼泪便掉了下来，她轻轻的搂住小玉道：“别觉得我可怜，其实我能干干净净的活下来，何其幸运。”
　　白尔玉心中一刺，一瞬间耳边响起马鸣声，不由一颤。
　　她把头埋的很低很低，低的快填进骨头里，她哽咽的向她抱歉：“对不起，那天我……”
　　她本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她也犹豫了，因为她的确是故意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真的没有，我打从心里把你当妹妹。”龙奉雪握住白尔玉的手，哭的更大声了些：“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若我是你，我也不会喜欢突如其来闯进自己生活的人，其实你一心有所防备是好的，不像我，到今时今日家破人亡才明白人心险恶。”
　　白尔玉被这悲凉的气氛感染着，加上家破人亡那四字寒的刺骨，也在她煽动下哭了起来。
　　龙奉雪伸出手去帮小玉擦眼泪：“如今我也是寄人篱下，漂泊无依，又哪能指望人人都对我好。若我是说我真心喜欢你，你未必会相信。上次那不值得一提的事我虽是没说出去，但又害怕你误解了我的好意，若你我之间最后变的水火不容，那我真的是难过死了。”
　　白尔玉未细想过她的喜欢来得极其莫名其妙，她们没相处过，在这之前说过的话没超过三句，她哪来那么多喜欢。
　　但是白尔玉对她使用的个别字词产生了共鸣，寄人篱下，其实她也是被人丢在这里不管的，紫霄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白尔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两个小姑娘就这么相对着又哭又笑，直到白日未升，算是冰释前嫌，又因为聊的太晚，哭的太累，她在她的床上睡了一夜。
　　早上起床后，龙奉雪亦像姐姐似的帮她穿衣服，梳辫子。
　　白尔玉透过铜镜看龙奉雪的脸，结果对上了龙奉雪的眼睛。
　　龙奉雪弯起眼角，对她笑的好甜，她弯下身来问她：
　　“这个辫子好看么？”
　　白尔玉刚想说好看，但是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又掉回头去床上翻来覆去。
　　好歹是没落，她找到那样东西长长嘘了一口气，不经意的一扭头，看到凌乱的被子下，雪白的床单上，有异色。
　　她伸出手挑起被子仔细的看，原来那抹异色，是一抹散发着诡讦气息的胭脂红。
　　“唉？这是血？”
　　“什么？”龙奉雪跟随上前一看，随即脸色一变。
　　她的目光从白尔玉脸上扫过，但见她脸上只是单纯的疑惑，笑道：“大约是蚊子血。”
　　“那么大的蚊子？”
　　“那就是很大很大蚊子啊，昨天你睡的太熟了，所以没看到，真的好大。”龙奉雪一惊一唬比画道，见白尔玉吃惊的发怔，莞尔一笑，随手抽走白尔玉手中的发带。
　　“咦？是男子的发带唉？”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将发带翻来看了两下后，发出啧啧质疑：“老实说，是谁给的，难道是望溪。”
　　白尔玉一急，跳着去抢：“这才不是那个坏蛋的东西，是我师父的东西。”
　　“你师父？”
　　“是啊，师父。”白尔玉将她手中松松握着的带子抽了回来，塞进怀里，又皱着眉头说：“不提也罢，反正已经记不得了。”
　　龙奉雪早已听过司望溪说白尔玉有时说话古里古怪的，脑子里经常是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因此听后眼中也不过滑过一丝讥诮，随即笑而不答。
　　“走吧，我看今儿天气很好，你来帮我洗床单？”
　　两抹窈窕的身影在偌大的水盆里蹦来跳去，时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与尖叫声，她们俩哪是在洗衣服，明明就是在玩水。
　　这一高一矮，一红一青，倒成了园子里的别样风景，大有桃红柳绿之姿。
　　隐约传来衣服与灌木底草摩擦产生的悉挲声，沉寂片刻后，一把低沉却清爽的男子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你身体刚好些，怎么沾凉水？”
　　龙奉雪和白尔玉同时停了动作，扭过头去看，只见黄花树下那男子一袭白色锦袍，道不尽的温润儒雅。
　　龙奉雪和白尔玉不约而同朝他露出笑脸，只不过奉雪是羞涩的，小玉是光动嘴皮子的皮笑肉不笑。
　　龙奉雪见司望溪走了过来，唇角扬的更高，似含情若无意：“因为我要洗床单啊？”
　　“洗床单？”他有一刹那的微怔，随即眼睛一亮，脸颊微微泛红。
　　这时小玉只顾着看他袍角上绣的四合如意的花纹，若有所思，连着他叫了她两次，奉雪那胳膊撞了她一次，她才置若罔闻般惊醒过来。
　　“嗯？啊？”
　　司望溪巧着她那反应，不知她这一时半会儿又神游到哪里去了，嘴角笑意越浓，颇有意趣的打量着她：
　　“我刚才问你是也帮奉雪忙么？有你在应该越帮越忙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这又是一句踩着老虎尾巴的致命话了。白尔玉看着他就像看陌生人似的，龙奉雪没来之前的他跟现在的他完全是两个人嘛。
　　她想说什么，可张口就觉得心里发酸，她知道现在说话，她怪异的音调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然后他肯定又会笑话自己。
　　于是她干脆什么都不说了，怒恨恨的瞪了他老半天后，扭转了身子跨出水盆跑掉了。
　　“唉？”司望溪伸出手去想抓她，却落了个空，反正就是一脸莫名其妙。
　　“不过，也就是小女儿心性，”龙奉雪望着司望溪淡淡解释，目光一转，清澄的眼眸立刻变的高深莫测：“她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司望溪的五指逐渐收拢成拳，然后他将两手背在身后笑着反问龙奉雪：“我还真不明白，不知道她最近是怎么了？”
　　“那好吧，你最好什么都不明白，直到我们回去。”
　　白尔玉逐渐开始注重打扮，跟着心性沉静的她学看书，学下棋，学画画，当然，她也在偷偷学奉雪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吃饭。
　　龙奉雪以她的博学，以她的美丽，以她的大方善良向白尔玉诠释了一个全新的神秘世界，她代表了白尔玉所知道的只属于女子的全部美好。
　　不过，隔那么两三天白尔玉也会带着龙奉雪骑马，爬树，或者粗鲁的卷起裤腿捉鱼。
　　然后白尔玉发现龙奉雪似乎，十分怕骑马。
　　龙奉雪面对白尔玉的好奇，只拉起了裤腿给她看伤口。
　　“以前从马上摔下来了，差点腿断了，”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好当时他在身边，一路把我抱到大夫那里，不许我乱动。如果我腿跛了，我就完了，我想我肯定会自杀的。”
　　只是跛个腿而已，有闹到要死那么严重吗？白尔玉双手支撑着头，有些不明白。不过她又想起她刚才说的他，他，自然就是那个他了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思考，白尔玉已经不如龙奉雪刚来时那么敏感了，只是在亲近奉雪的同时，自然而然的远离了司望溪。
　　不过司望溪忙，也许并没有发现这一变化，又或者是，这样的变化更合他心意呢？他再也不会被他缠着烦了。
　　此时白尔玉看着龙奉雪满载温柔的脸，支撑着头的手将自己的头，扭向另一个方向，她想的是，半年也好，一年也好，始终无法跟十年八载相比的。她很羡慕奉雪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司望溪，可以跟他在一起玩那么多年。
　　他们之间有着白尔玉不能插脚的过去，这不在白尔玉能力控制范围内。
　　一日风和日历，天气正好。
　　白尔玉看着树上结的果子又心痒痒了，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吃。
　　龙奉雪那时爬树初有小成，不过还没爬过像这棵树那么高的，在白尔玉的帮助下，几经失败，几经惊吓，好歹还是爬上来了。
　　两个女孩子很是惬意的趴在树上摘果子吃。
　　白尔玉一手抱着粗壮的枝桠，一边递上了手中的卖相有点难看的果子。
　　“你那个不甜，这个才甜呢？”
　　奉雪可怜巴巴的望着她，犹豫着要不要接过去：“小玉，这是小鸟啄过的呢。”
　　“这不是小鸟啄过的，是蜜蜂蛰过的，所以特别甜。”
　　她信誓旦旦的向龙奉雪保证，并拿自己的袖子往那果子上费劲擦了擦，把它擦的亮澄澄的。
　　龙奉雪拗不过她的热情，不安的接过，她张开樱桃小口，轻咬了一口表面光洁干净的那块区域。
　　果然甘甜清爽入口生津。
　　她接着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龙奉雪带着敬佩的目光夸赞道：“真的很甜呢！”
　　“那是当然啦，”白尔玉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虽然我别的不会，但是偷鸡摸狗的事就比你在行多了。”
　　“嘻嘻。”
　　“有什么好笑的？”
　　“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不过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把嘴凑到她耳边，充满暧昧与戏噱的音调：“因为我也有！”
　　白尔玉心一沉，脸缓缓僵硬起来，嚼的正起劲的果子也难以下咽，勉强把东西咽下去后，她小声的说了一句：“蚊子血。”
　　“每个女孩子都会有的，”奉雪似乎很理解白尔玉此刻的心情，顿了顿又说：“羡慕死小玉了，这种时候还能活蹦乱跳的，还能爬树，每到那几天，我就跟要命似的，爬都爬不起来。”
　　“大概是吃了那个药吧。”白尔玉依旧沮丧，谁说她也是时刻活蹦乱跳的，比如说她心情也变的很阴郁，就跟要落未落雨的天似的。
　　“那药吃了很好？要不以后我那几天，你也给我吃吃？”
　　白尔玉吓了一跳，那东西可不能随便给人吃啊，于是急忙摆手道：“不行，你吃了会死掉的。”
　　“真是小气，有好东西也不拿出来分享一下”奉雪假装生气的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药是不能随便吃的。”
　　然后白尔玉点头说是。
　　其实前两天宣淮叔叔来过，那么多年没见，她已经完全忘记这个人了，反而搞的宣淮十分郁闷。
　　后来还是陆亦寒打圆场说：“小玉刚才来时才多大，你们八年来连个影子也没冒过，她怎么可能还记得？”
　　宣淮说：“因为我出场说明就是有不好的事发生啊，你又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陆亦寒和宣淮闲扯了一会儿就出去了，留下宣淮和白尔玉单独谈，宣淮先给白尔玉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提了提以前的事情，还问了白尔玉的身体好不好。
　　大致了解了她的身体情况后，宣淮又问她：“小玉最近在月圆夜，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正常的？”
　　“很冷，全身血液都跟冻住了似的。”
　　因为太冷，有次硬要和奉雪一起睡，结果奉雪第二天就感冒了。
　　宣淮把了把她的脉，欣然一笑：“果然，你师父算的好准，小玉快要变大姑娘了。”
　　白尔玉听不大懂，歪着头看着他。
　　这时宣淮拿出一个黑色小瓷瓶来：“你自己知道你是半妖吧，等你变成大姑娘了，妖性会增强，可能会变回白骨精的模样。你师父托我研制出了克制妖性的药，你吃了以后，就算是那几天，也和普通小姑娘无别。”
　　白尔玉听的个云里雾里的，豪不害臊的问宣淮：“宣淮叔叔，什么是那几天？”
　　她这么一问，倒把一个大男人给问住了，宣淮咳了咳，扯了扯衣领，又咳了咳，但是半天没个解释。
　　白尔玉收下药后，又问他：“难道宣淮叔叔是专程给我送药来的吗?为什么紫霄师父他自己不来。”
　　“你紫霄师父他脱不开身。”
　　“难道八年来一个时辰的时间也没有？”白尔玉恼怒道。
　　宣淮看着她突如其来就换了个态度，楞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原本宣淮先和白尔玉谈起紫霄时，他发现她谈及紫霄态度极淡，热情程度竟敌不过陆亦寒。又想到紫霄为她做了这么多，俨然觉得这丫头有些没意思。
　　虽然有点说不上的味道，但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通，谁叫她离开紫霄离开的太早，和紫霄相处的时间又太少，若要论及过深情谊，的确有些勉强。
　　不过意外刚才白尔玉主动问起紫霄时，他又从白尔玉眼中看到一丝别样的情绪，俨然有点像怨恨。俗话说的好，有爱才有恨，想来白尔玉心底里，紫霄依旧是根特别的刺。
　　宣淮点点头，为紫霄感到高兴。
　　他又摸摸白尔玉的头，端出长辈的口气说：“你师父快回来了，应该快了，这次回来不但要接你走，还会给你带个大惊喜回来。”
　　“惊喜？”白尔玉挑高了眼角，端出了一副欠扁的死丫头模样来。
　　然后她感觉到摸着她的头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啧啧，真的是又惊又喜，真是！都把我给吓着了。”
　　宣淮天还没落就说要，走前又是画蛇添足的叮嘱白尔玉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是妖怪的事。
　　白尔玉麻木的点头，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一个，紫霄师父一个，还有陆叔叔一个，都死命提醒我不要暴露身份，要暴露身份我早就暴露了，还用留到今天吗？”
　　“知道小玉乖嘛？有时间你可以带朋友到阴司来玩玩，我请你们吃东西。”
　　“得了吧，你请我们吃香烛纸钱吗？”
　　“这孩子！”他揉了揉额角，心想不亏是紫霄的徒弟，这么多年没见，说话的语气倒是如出一辙。
　　后来白尔玉按照宣淮的吩咐每日一粒的吃着小瓷瓶的药，身体倒是再也不冷了，每天身体都暖呼呼的，很舒服。
　　再后来，也就是昨天晚上，一觉起床，一片鲜红吓的她尖叫着差点哭出来，她还以为她要死了，还好龙奉雪时过来人，赶紧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还教她这个时候该做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这件事发生以后，白尔玉才明白那天宣淮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的那几天，到底是哪几天。
　　这两个丫头聊着聊着，又扯到司望溪身上去了，龙奉雪又给白尔玉讲了许多他们小时候的趣事。
　　“那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不过，他的确是个温柔的人吧。”说完这句，龙奉雪朝空中吐了口气，略有所思。
　　“是的，他的确是个很温柔的人。”白尔玉也一并若有所思，这一若有所思就想起去年她在蜘蛛林迷路，然后是他第一个找到被捕兽夹夹住腿的她，然后一路抱着她跑回了家。
　　以前她真的是依恋他，夹杂着蛮横与**的依恋，只是不知何时，那份依恋，逐渐还是变成了无端的难过
　　“奉雪小玉！”
　　树下再次传来那低沉柔和的喊声，她们俩不约而同的低头下探。
　　奉雪丹凤眼一翘：“呐，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树下的司望溪见两人久久不回话，仰头望着她们两人微笑着问：
　　“你们还没玩够吗？快下来吧，特别是小玉，你不饿吗。”
　　白尔玉眉头一挑，怒气更甚，他是故意拿她饭量大的事来笑话她吗？于是她举起手中咬了一半的果子就朝他扔去。
　　“哎呀！”奉雪大惊失色轻呼出来。
　　不过司望溪轻灵的一闪身，那果子连衣服都没擦着就飞进了水塘里。
　　白尔玉见他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笑脸，气更甚，接连扯了好几个又青又沉的果子兜在怀里，奉雪看着她这卤莽冲动的样子便知道她要做什么，既是小心翼翼的维持自己的平衡，又伸出一只手去搂她的身子：
　　“好了好了，小玉，别闹了。”
　　“不要你管！”她正气在当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的，结果在和奉雪一推一耸之间，两人均保持不稳而摔下树来。
　　“呀！”两个不同音色的惨叫响彻云霄。
　　白尔玉是整个身子正面着地。
　　即便她是天生的经的摔，可是还是被砸的眼泪横飞，况且，她现在还肚子疼。
　　但是她爬起来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事，而是四下寻找龙奉雪。
　　她担心她担心的要死，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如同大富人家里摆设的名贵瓷器一般娇弱的奉雪一定伤势严重。
　　然而事情并没像一贯的往坏处发展，因为司望溪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她，也是这个时候，白尔玉发现司望溪是会飞的。
　　虽然飞的不高。
　　这么一来，她又想起他当初答应她的，除了摘星星摘月亮，还有带着她在天上飞，其他什么事他都能答应。
　　他果然还是骗了我。
　　她在心里小声说。
　　司望溪虽说是接住了龙奉雪，但在落下时，龙奉雪还是不小心杵了脚，她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司望溪怀里，纤细的身子因惊吓过度不住的发抖。
　　白尔玉咬了咬唇，放下衣袖背着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们面前。白尔玉心中充满了歉意，抱歉的话一直哽咽在喉咙，莫名其妙的不舒服让她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个对不起。
　　她伸出右手去想抚摸龙奉雪的头，却被司望溪一把打开。待到他看清楚眼前是她是，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的警觉才逐渐散去。
　　他对她吹胡子瞪眼：“看吧，都是你太贪玩太任性才把奉雪弄成这样，奉雪的身体跟你的身体又不一样。”
　　白尔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音：“我不是故意的嘛。”
　　“好了，好了。”他本来只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这样责怪她，但看她那样子好象真入了心，便不敢再多说。
　　他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头，柔声关切道：“我随便说说的，你别胡思乱想，你自己有没有事，毕竟那么高？”
　　白尔玉依旧低着头，拼命的摇脑袋。
　　“没事就好，那我们回去吧。”司望溪笑了一笑，将龙奉雪横抱起，走在了白尔玉的前头。
　　白尔玉站起身来凝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低头，拉开自己的衣袖。左手，一条正冒着血，被树杈划伤的口子从手腕一直拉到手肘，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她跟在后面越走越委屈，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他眼里只看的到瑟瑟发抖的奉雪，哪还有血肉模糊的小玉，我讨厌死他了。
　　庭院中芳菲初绽，白尔玉跟在他们身后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到最后竟与前面那两人脱离开来。
　　等司望溪在大堂上被大家问到小玉的去向时，才恍然发现小玉在不知不觉中蒸发掉。
　　陆亦寒自然是叫所有的人翻山遍野去找，司望溪也没闲着，和龙奉雪一起把她常去的不常去的，包括一些犄角旮旯全找了一遍，可就是没找着人。
　　这么找了一天，也没个头绪，倒是夜逐渐暗了下来，找人的工作难度越来越大。
　　到了傍晚吃饭时，陆亦寒又神色淡然的叫大家安心吃饭，小玉很安全，明日就会回来。
　　奉雪刚想问是不是小玉有消息了，司望溪的手在桌下拉了拉她，这时，她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
　　那个位置的主人平日并不怎么惹眼，龙奉雪也是一边喝汤一边在脑海里思索了好久才想起那人。
　　知道那人是谁后，她暗暗称奇，原来还有这层意思么？于是侧头过去看一旁莫不做声脸上依旧风清云淡的司望溪，颇有深意的笑了笑。
　　“怎么光吃白饭不吃菜？”她帮他夹了块卤鸭肉放进他碗了。
　　司望溪扭头向她微笑，不咸不淡的回了句：“谢谢。”
　　随后一直盯着碗里的白饭，恨不能把碗烧出一个洞的样子来。
　　这样的回答，这样的反应对龙奉雪来说，是不满意的，他从来没在她面前露出过这幅恍惚的神色。
　　奉雪的声音突然变的有些尖刻：“但愿你只是想把碗里的鸭子看好，免得她啊，飞了。”
　　她把那个飞字拖扯的老长，声音虽细小，却还是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自以为是小两口在闹什么别扭，看着他们也只是露出暧昧的笑。
　　司望溪闻出她话中的别有深意，淡笑了一下，将碗中的鸭肉夹起：“虽然一点都不喜欢吃鸭肉，但某人的盛情难却。”
　　第二天十三将白尔玉背了回来。
　　大家也没跟看到什么怪事般露出惊讶之色，除了问候了几句，谁也没过问昨天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司望溪见到陆十三背上的白尔玉，淡笑着：“你回来了。”
　　白尔玉抱着十三的手微微一紧，然后把脸扭到一边，架在十三臂弯里的腿荡啊荡啊。
　　“好吧，十三哥都累了一晚了，你让他休息下。”他的笑依然挂在脸上，话刚说完便上前欲从十三背上接过小玉。
　　白尔玉眼内寒意潋潋，再是一抬手手将他的热情打掉，结果对上他微带意外的目光，她的脸又不争气的涨红。
　　又像是逼迫着自己要做些什么似的，她把头凑到十三耳边亲昵低语：“十三，十三，我要你送我回房间。”
　　十三略有尴尬，可尴尬之余更多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抬头望向司望溪，朝背上的白尔玉奴奴嘴，客套道：“十四弟，我先送玉丫头回房间。”
　　司望溪脸上未起一丝波澜，依旧一派泰然自若，也与十三客套寒暄，像是主动将她托付给十三的意味。
　　白尔玉看到他即便如此，越发明白了些什么，觉得自己很是没趣，于是眼中的落寞便更深。
　　等他们走后，司望溪望着旋即而逝的身影，细眉高挑，讥诮一笑。
　　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十三在白尔玉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
　　白尔玉送十三到房门口时，很意外的，这位亲切的十三叔临拨起她的刘海，低头轻点了她的额头。
　　白尔玉摸了摸头，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十三，你这是在干什么？”
　　十三脸一红，把头扭向一边：“你这个笨蛋，你最近不是在读《诗经》吗，难道这样你还不明白？”
　　白尔玉一愣，倒不像是装傻，她说：“好像有点明白，但感觉不大对。”
　　她这么一说，似懂非懂的倒像是拒绝，十三现在不怕她明白，怕的是她不明白乱回答，于是更加慌乱了，他赶紧说：“你都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感觉不大对？”
　　白尔玉把左手无名指放进嘴里，轻咬想了一会儿，脸很快便红了。
　　然后她垂下头，嗫嚅着抓着衣服上的带子胡乱绞：“我还很小，我真不明白，《诗经》，我根本读不通。”
　　十三急了，伸出手要去抓她，这时司望溪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十三哥，大哥叫我叫你过去一下。”
　　原本靠的很近的白尔玉和十三赶紧分开，然后十三说：“我这就过去。”
　　走了几步后，又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对白尔玉说：“小玉，刚才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实在是想不明白，就来问我。”
　　白尔玉抓住门框，迟疑着，点了点头。
　　等十三走远了，远的看不到背影了，白尔玉才转头过来看司望溪。
　　此时，她的望哥哥，正安静的看着她。
　　白尔玉不悦的瞪了他一眼，然后闪进屋子里，并飞快的掩门。谁又知，正当门关死下来的一瞬间，他还是挤进门来了。
　　金色的阳光从门外洒入，温暖的阳光将男子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将她眼中丰神俊秀的他衬的越发高贵雍容。
　　他抱着刚才差点被他撞倒得她，脸凑了过来，凑的越来越近，几乎整张脸都快凑到她脸上。
　　白尔玉脸一红，大声吼道：“你干嘛，放开我！”
　　他这才松开她，恍惚中，她觉得他的目光里是依依不舍。
　　于是她又恼了，转过身一脚踢爆一个花盆。
　　司望溪看着那个惨遭牵连的花盆，连忙吸了两口气，然后问她：“听说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
　　“谁跟你说我受伤了，我好的很！”
　　司望溪一把拉过她的手，掀开袖子，露出里面的白色绷带。
　　“果然是伤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刚才站在你窗外听到..”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她几乎尖叫着打断：“告诉你顶什么用？谁又要你站在窗外偷听我们说话了？”
　　“那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他微笑着看着她，口气却冷了下来。
　　她抬头看他，呆呆凝视着他，琢磨不定他此刻眼中的阴霾。
　　司望溪握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收拢，他依旧在微笑，只是笑的白尔玉浑身发凉：“到底怎么回事？”
　　“你，你给我出去！”白尔玉张开手要去打他，要把他从她的地盘赶出去。
　　其实她心里是发虚的，疑惑的是明明不关她的责任，此时却被他的眼神逼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时司望溪是从没有过的不听话，反而俯下身来，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白尔玉她看到他眼里有幽蓝的火苗，透出诡异的光来，虽然他依旧是笑眯眯的，笑的那么没感情。良久以后，司望溪一把拽过她的手拉开袖子，看到皓雪一般的藕臂上裹了好长一段白布，不由的深吸一口气。
　　他指尖轻柔的磨蹭她的伤口，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几层布料，她仍感觉到伤口处热辣辣的，似火漂一般。在她毫无准备之下，他低头沿着伤口处一路吻了上去。
　　“你！”小玉脑子一下全蒙了，不知道他这又是在做什么，当然，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司望溪抬眼望进她的眼睛深处，眼神锋锐如刀：“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她微微蹙眉，神色黯淡，心想你见到了龙奉雪，哪还顾的上白尔玉。
　　然后她盈盈往花架旁边一靠，翻着白眼看房梁：“左右不过就是伤了。”
　　“是啊，”司望溪点头，伸出两只手指按平她眉心的疙瘩，笑的极其虚弱：“若是往好的方向想，你是怕我担心，若是别的方向想…现在你这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我还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好？”
　　听他这么一说，她原本的坚强很快土崩瓦解，她心里发酸，我任性的时候你也不高兴，我善解人意的时候你也不高兴，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高兴。
　　越想她就越讨厌，她觉得自己都要被他逼哭了，又挥着手去打他：“我讨厌你。”
　　然而司望溪侧身一闪，单手一翻，她的双手救被他压制着束在身后。他再是手肘一顶，她便扑进了他怀里。
　　再然后白尔玉全身僵硬，僵硬的跟个木偶似的。
　　天旋地转时竟分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只有从他身上散来的浓郁的墨香，还有他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她不是一个人。
　　几番努力后，白尔玉终于挣脱开他，然后大哭着将他推出房门外。
　　这一出戏上的不合情理，司望溪来的突然，离开的也快，却搞懵了白尔玉。
　　白尔玉坐在窗前沉思，即便刚才他近在眼前，也越得是他离她越来越远了，想起年幼初遇，承诺，皮影戏，布偶，万花筒，手绘的风筝….原来光阴那么稀少，原来握着他手的时间太少，原来她是从来看不懂他的。
　　那日之后，她依旧看到他就躲，也会痴痴的坐在窗边拿手指按着下唇呆想，呆想着司望溪被她关在门外后，气急败坏的那句：“我觉得你不小了，你明不明白？”
　　两日后的一个月圆之夜，帮里发生了一件丑闻。
　　原本白尔玉梳洗完早早躺进被窝里，还未眠进，就听的外面吵吵动动的响声。
　　本无心去关注，哑娘却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直把白尔玉往床下拖。
　　白尔玉问她出什么事了，她半天比画比清楚，突然又想起什么，翻出了小玉那双描着金梅的袜子，又是拉扯自己的衣服，又是跳。
　　白尔玉瞪大了眼睛，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龙奉雪房间跑。
　　当她跑到龙奉雪房门前，刚巧与抱着龙奉雪出来的司望溪正对着打了照面。
　　司望溪的脚步顿了下来，凝视着衣衫凌乱的白尔玉半晌不说话。
　　白尔玉吞了吞口水，几乎不忍再看，但还是问他：“奉雪出什么事了？”
　　提到龙奉雪，司望溪的脸如蒙冰霜，他朝她向前走了一步：“你觉得呢？”
　　此时他怀里的龙奉雪媚眼如丝，面色潮红，额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白尔玉见她咬着下唇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呻吟声，手却蜿蜒盘旋进他的衣襟，不由大吃一惊。
　　“是合欢散，是十三哥做的好事！”
　　面对着司望溪的森然怒意，白尔玉还是不相信，她面如土灰：“不可能，十三才不会做那种事。”
　　司望溪冷笑，眼神中全是鄙夷：“是不是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大哥他们全都在里面。”
　　突然龙奉雪毒发攻心，早已失去了理智，她迷离着双眼不停的低喃“望哥哥，你救我，你救我”，然后支起身来抱住司望溪的脖子，把脸贴了上去。
　　原本只是为了遮掩而盖上去的红纱掉落下来，香肩裸露，一片旖旎春色。
　　那晚的风吹的那样的大，灯笼在走廊上摇曳，碰撞，发出擦擦的响声。
　　白尔玉突然打了个冷战，望着他怀里的她，又望着一直望着自己的他，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你会救她，对吗？”
　　她已经不小了，自从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她很去翻找了些书看，关于男女之间的事，她了解的不多，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现在自己问的问题有多可笑。
　　她又在怕什么？怕发生如同书中所叙说的那一幕吗？红绡帐暖，是美人在怀，是鸾凤和鸣，是公子情深吗？
　　她又在难过什么？又在介意什么？她死盯着他的薄唇，或者又在期待什么？
　　她心里被一块大石堵着，难受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司望溪长眸微睐，不得不承认的是，此时她眼中的哀怨凄楚几乎把他击毙，沉默了好久，还是哑着嗓子回答她：“合欢散会让人血脉喷张的。”
　　血脉喷张到一定程度血管会爆破，到时候就会一命呜呼。
　　白尔玉怔了怔，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心念着他已经说的那么清楚了，合欢散会让血脉喷张，到时候就会一命呜呼。
　　可是既然他已经说的那么清楚了，那之前他闯进她房间里说那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全都不算了？
　　白尔玉有些发冷，抓紧了衣领，都不敢再抬起头看他。
　　与他擦肩而过时，呆木的脸上忽然微蕴笑意：“那，奉雪姐姐，就拜托你了。”
　　然后她如行尸走肉一般走进屋子。
　　后来屋子里的审问她都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站了很久后，陆亦寒也先叫人把他收监，说是了解完事件始末后再予发落。
　　十三被带下去时，突然回身来拉住白尔玉，白尔玉却厌恶的把他的手甩开。
　　“我知道你不信我。”十三的眼中露出忧伤的神色。
　　“你叫我怎么信你？”她无比的累，又提及此等刺心之事，更是变的默然而惆怅。
　　十三仿佛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说：“原来你什么都懂，你只是在装不懂，因为我不是那个人。”
　　说完，他带着满脸失望跟着押解他的人走了出去。
　　这遭处理完，人群中不知又是谁问了一句龙奉雪姑娘如今在哪？
　　几位当家的相互看了几眼，又咳嗽了几声，再无人提及龙奉雪的去处。那时候天也是很晚了，大家都倦，便全都要回去休息。
　　白尔玉不要人送，一个人沿着走廊回屋，然而天公不作美，在这三更半夜竟飘起洋洋洒洒的雨来，
　　电闪雷鸣，点亮了无尽的苍穹，空旷的院落能看到如同刀劈晴空的银白火光，庄严而让人战栗，瓢泼之势大甚。
　　她越走越快，偌大的雨点子打在身上竟不觉得疼。
　　走到分岔之处时，她略有迟疑，指尖缓缓抚上双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墨汁香味。她记得他那温软的双唇像是绵滑的丝缎，记得那一瞬扑面而来的凛冽最后化为风拂过冰面刚化开的春水，只剩下柔而风韵。
　　一时神差鬼使，残存的理智也被蚕食殆尽，身体不由自主的转了方向。
　　由快走，小跑，到狂奔，她是疯了，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开门，快开门。”她手用力的锤打着门，又用膝盖去踢，她哭了出来，眼泪和着头上的雨水流进嘴里，却没有综合掉眼泪固有的咸涩味觉。

第五章 青梅瑟瑟 竹马沙沙
　　然而门久久未开。
　　白尔玉顺着门滑了下来，她全然无法克制自己去想象门内他与龙奉雪在床笫之间如何鸳鸯交颈，缱绻温存。
　　她都绝望了，一直紧闭的门却被缓缓拉开。
　　穿着白色里衣站在门口眨巴眼睛的司望溪睡眼惺忪。
　　待看清浑身湿辘瘫坐在地上，一脸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人却是白尔玉，还没问怎么回事，直接将她横抱进屋子。
　　刚进屋她就急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东找西看。
　　床上床下，柜子里，桌子底，连一个角落也没放过，连连擦了好几次眼睛，通通翻找了好几遍，竟一点没见着龙奉雪的身影。
　　司望溪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的饮茶：“你找什么？”
　　“你？”她指着他，却如同哑巴吃了黄连，有口难辩。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朝她举起手中的杯子：“来喝点热茶祛祛寒，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
　　白尔玉经他这么一提醒，连忙低下头来。
　　本来就是一件单薄的不能再单薄的睡衣，此时因浸了水紧紧的贴着她的皮肤，浑然一体勾勒出略带青涩却依旧曼妙的曲线。
　　她心下一怒，赶紧伸出双臂来抱住胸口，转过身去不正面对着他。
　　“还有什么好遮的，早都看完了。”他见她不接便将杯子顺手搁在了桌上，唇畔的淡淡的微笑逐渐加深加浓：“虽然小了点，但形状还是不错的。”
　　白尔玉面红耳赤，他都在说些什么啊？最近这人也是举止**越发不庄重起来
　　苦于腾不开手来教训这个午夜变狼的登徒子，只得干甩他两个白眼。
　　那人越发得寸进尺起来：“恼了？”
　　白尔玉自口拙，是肯定说不过他的，心里又躁又臊，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
　　没想着刚走到门处，还未拉开门却被他一把抡回了怀里。
　　他单手把她两只手都禁锢在胸前，又腾开一只手去刮她的鼻子。
　　“往哪走啊，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司望溪！你是在把我当猴子耍吗？”
　　她是真的被他态度无常举止难度逼到忍无可忍，她从来都只是叫他哥哥的，喊的那般撒娇糍糯，然而这是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而且每个字都那样锋利。
　　司望溪怔了一怔，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怒反笑，慢慢俯下身子来，呼吸暖暖拂在她脸上。
　　“在这间房里是找不到奉雪的，十三哥还有点良心，药量并不多，奉雪在冷水浸足十个时辰毒自然就解了，不一定要人亲力亲为。”
　　“哪还有这个说法！”
　　“你不信也可以试试，如果你不怕泡在水里凉的话。”
　　白尔玉搞清楚情况后，就说要走，司望溪却说外边风大雨大，不许她走。
　　白尔玉说，你可以送我，司望溪便说，他不想送。
　　白尔玉不理会，还是要走，他哪能让她那么容易得逞，两人大打出手，司望溪松开她手腕，将她一把搂在怀里，钳制了她的所有动作，后脚一勾，将门带上。一推一耸将她推到在床上，双手支撑着床沿把她牵制在臂弯中。
　　白尔玉手上讨不了便宜，只能在嘴巴上找优势，于是她恶狠狠威胁他道：“你再不放开我，我就给你一个大耳刮子！”
　　也不知是她那副斩钉截铁的表情镇吓住了他，还是因为她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狠话，司望溪哈哈大笑两声后，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以言喻的表情，将她扶坐起来。
　　枕边一套干净的衣服扔进她怀里，他说：“我要你今晚留下来没别的意思，你要从这里回你房间，中间还要经过一个院子，现在外边狂风暴雨的，天黑又看不着路，回去太不安全。你快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吧，小心着凉。”
　　他坚持要做的事从来没有达不到目的的，白尔玉又怕再闹下去闹大了，会给别人知道她的窘事，于是百般不乐意的接受了他的提议。
　　等她换好衣服甩着宽摆大袖从屏风后出来时，却见他单手支起脑袋，懒懒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白尔玉皱了皱眉，朝软塌方向走去，心想要她睡睡榻的事，他居然也干的出来？
　　也不知他是故意要与她作对不是，他在她转身后又突的出声喊住她：“唉，你又要往哪走？”
　　“我睡觉！”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的奸邪，好似一只黄鼠狼一边摇尾巴一边谋算着今天晚上的晚餐是炖着吃好还是烤着吃好。
　　“这么大个床放在这里，难道你没看到？”
　　“你又是什么意思？”
　　他瞧着她那副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立**忍了下去，一脸正色外加无比认真外加绝无虚言的欠揍表情道：
　　“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怕着凉的话可以睡那里，只是我没多余的被子。”
　　白尔玉扬起拳头扑了过来：“你还玩！”
　　他一把捏住她的拳头，另一只手绕到她腿下一捞，白尔玉整个人便滚进了床内，又见她还想反抗，眉眼一挑，一只手一只腿直接压在她身上，钳制的她无法动弹。
　　司望溪说：“怎么越发暴力了？以前你想和我一起睡我还不肯呢，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倒不领情了。”
　　白尔玉扭着身子做无谓的折腾，一边憋着气大声道：“以前跟现在怎么一样？”
　　“那以前跟现在又哪不一样？”他敛了嘻笑抓住她的痛脚急忙追问，语气虽问似逼。
　　她哪经历过这样的风刀寒霜严相逼，结果肢体单纯的替代了思考，再次决定了行动，心下一沉，赶紧闭上眼睛装死人。
　　“喂？”他拍拍她的脸，对她这种煞风景的装睡行为极其不悦。
　　白尔玉继续闭眼装死。
　　既然她想把装死进行到底，他也不必没有风度的硬碰硬，反正，他有的是法子让她自动清醒。司望溪凝视着她颦的紧紧双黛螺，肌理细腻的泛着潮红的脸颊，嘴边渐渐浮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来。
　　那夜她与他同塌而眠，直到她听的他呼吸逐渐沉稳有序，这一直提在喉咙口的气才缓缓抒了出来。
　　一连深呼了两口气，然后翻了一个身，朝着墙面。
　　这一晚无论是上半晌还是下半晌都过于波澜壮阔，她哪能睡的着？
　　她正想着，他也突然翻了一个身，正面朝向她的背，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腰上，她一惊，怕再次惊醒他会面临奇怪的语无伦次与尴尬，又开始装睡。
　　然而本随意搭在她腰上的他的手，很不安分的从衣摆下方摸进她的里衣，扯掉了系在背上的亵衣带子。
　　白尔玉虽怕却不敢声张，只能硬忍下来任由他为所欲为。
　　这时，她又听得身后的他一声冷哼。
　　司望溪凑到她耳边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又充满邪气：
　　“我这么对你，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白尔玉傻里傻气的闷着声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恍然想起自己不是在装睡么，怎么又无法招架似的受了他的蛊惑，一时心乱如麻。
　　“这样呢？”他冰凉的手摸进了亵衣，覆在了她胸前绵软之上：“还想装睡？”
　　白尔玉心口一窒，全身上下绷的紧直。
　　司望溪明明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手并未从她衣服里抽出来。他似乎不大高兴，越发想教训教训这个丫头。
　　他顺势倾身压在她身上，用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咄咄逼人：“我还真不相信心跳这么快还能睡的这么熟透？”
　　白尔玉被他压迫的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她把头偏向一边，张了几次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承认，”他胸有成竹的挑高了眉头，戏噱问她：“白尔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外边的雨并没有消停的意思，淅沥哗啦跟泼水似的，屋子里有点闷热，拼命挤进窗的狂风带来潮湿的味道。
　　她身上被他手指触碰过的皮肤像是被火苗点燃，整只早冻的麻木的脚也暖了起来，并且那股热气顺着血液一直流进心里，连带着把脸也烧的热热的，眼眸更像是被洗涤过一般明亮清澈。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来？你是不是害怕我和奉雪之间发生什么？”
　　“既然能那么勇敢的来敲我的门，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喜欢我？”
　　他的盛气凌人，步步进逼，终于让她无法再伪装下去。
　　她猛的睁开眼睛，反唇相讥他：“知道我喜欢你，逼着我承认喜欢你，对你来说就那么开心那么值得炫耀吗？”
　　司望溪眼底瞬间明亮，亦恢复了一贯的斯文温和：“费了这么多心力，好歹你是肯说一句。不过，难道对你来说，我就那么卑鄙？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跟你的心意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她想都没想，一口否决掉。
　　司望溪难掩眼中恼恨：“怎么不可能？你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宣判我死刑么？或者你真的心里只有你那位十三叔，然后我就是自做多情了。”
　　白尔玉听后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司望溪眸色更深，他把双手都伸进她后背，帮她系方才被自己扯掉的肚兜细带。
　　“之前我一直在床上没睡着，脑子里全然是你刚才站在回廊上那双凄楚的眼睛，我也并非做所有事都有把握，比如说，我总是不明白对你来说我到底只是一个只会带来新奇的玩伴，还是一个什么？”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脖子，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锁骨：“翻来覆去只是在猜想今晚你会不会来，如果你来了，再不折手段我也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下巴抵的她生疼，一埋头，就看着他眼中倒映着两个不安而彷徨的自己。
　　悄悄的又垂下眼帘，不忍再看。
　　白尔玉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两个人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关系。
　　虽然不安很多，迷茫很多，但是她心下的欢喜却是由衷的。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一件矛盾的事。
　　她扯着自己的衣袖带着受宠若惊而又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小声的问他：“是真的喜欢我？”
　　还未等他开口，她又皱着眉头自行推翻：“那是不可能的！”
　　司望溪又好气又好笑：“方才说了这么多，你倒是水米不进。”
　　“奉雪又漂亮，又聪明，又什么都会。她和你也说的上话，你们两个那么相象，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她而喜欢一无是处的我？”
　　“你很漂亮，再过两年你会更漂亮，而且你会唱歌，会爬树，会捉鱼，你会的很多奉雪也不会。为什么要妄自菲薄？你跟她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姑且不说我待奉雪只如待妹妹，我也不会喜欢上跟我相象的人。”
　　他见她张口又要找借口了，捏起她的下巴顺其自然的堵了上去。
　　一点点的滑过来蹭过去，逐步撬开了她的防备更进一步攻城掠地。
　　她一开始是呜咽着抗拒，推他，咬他，那样的巧取豪夺让她无法呼吸。当无法呼吸时就得学会不要呼吸，逐渐她亦头晕目眩陷入那一片风轻云绵中，一直不知该放向何处的手轻轻的搂住他的脖子。
　　一枚晶莹剔透的棋子稳稳的落在四四方方的方格上。
　　司望溪笑吟吟的往后一仰，顺势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小玉，又到你了。”
　　白尔玉看着棋盘上白白黑黑的的一团，左眼眉毛又没意识的拉耸下来。她微微扭头，斜睨着龙奉雪露出可怜巴巴的求救目光。
　　龙奉雪拿丝帕遮住嘴忍不住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指欲给她指出一条明路，却被司望溪出口打断。
　　“唉唉，观棋不语，你也别老是惯着她。”
　　说完看着一副受气小媳妇状的白尔玉，他眉头又是一皱，同时将她放在自己口中轻咬的手指拽了出来：
　　“跟你说多少次了，手摸过棋子后脏，你别老放进嘴里。”
　　白尔玉才不管手脏不脏，她开始耍赖皮道：“你以前都让我的。现在不仅不让我，还不让奉雪帮我？”
　　说完，想拿手把棋局一把推乱。
　　司望溪手疾眼快的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眉眼一挑，一副你那点小伎俩早被我识破的得瑟表情。
　　“还来？你不知道事不过三这个道理么？”
　　“我说我不下，你偏要我下，” 白尔玉做哽咽状，还拿袖子去遮眼睛。
　　龙奉雪微微一怔，心下一忧，欲打圆场，却再次被司望溪阻拦了下来。
　　只见白尔玉擦完“眼泪”，拉下袖子凶恶之像原形毕露，一拍桌子恨恨道：
　　“你摆明就是欺负我！”
　　“就是摆明欺负你，你还能怎么着？”司望溪一拍桌子，亦装出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她本就是纸做的老虎，被这么一呵，自然不敢再耍赖。老老实实的拿着那黑亮的棋子换了左手，又换了右手，就是迟迟不肯落下去。
　　坐在白尔玉身旁的龙奉雪被这个活宝逗笑的花枝乱颤，笑过后走到司望溪身边推了推他：
　　“你干嘛这么小气，再让让她嘛。”
　　“你自己算算，我都让她多少了，我必死无疑的棋碰到她手上都能被她盘活，真乃天才也！”司望溪说完又将上半身倾了过来，目光灼灼的盯着白尔玉道：
　　“况且我可还计较着先前的赌注，不是说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司望溪刚说完就被白尔玉狠踩了一脚，然后她就像是晒干后的茄子，恹恹的将手头的棋子扔在棋面上。
　　不多不少，刚好占了一个位置。
　　司望溪睨了她一眼，嘴角一勾，居然依旧穷追猛打，但手一举一抬，棋盘上胜负已分，一切尘埃落定。
　　“你若再早点输给我，不就不会输的那么惨，不就没那么多垂死挣扎的痛苦了么？”他一边收拾棋子，明明赢的那么不大侠风范，还好意思挖苦她。
　　白尔玉虽知道自己是说不倒他的，仍不甘示弱的为自己争面子。偏巧应了司望溪的恶趣味，还有什么比逗她更好玩的？
　　不料最后竟从斗嘴来发展成老羞成怒的动起手。
　　还好龙奉雪不怕死不怕误伤的拦在中间，豪破了唇舌好说歹说才化解了一袭纷争。
　　本来司望溪还想陪龙奉雪再下一局的，却在刚摆了个形后门口跑来一个送口信的小兄弟，说是十三侵犯奉雪那事有结果了，大哥让他去一趟。
　　司望溪离开后，白尔玉发现龙奉雪的脸色并不好，她眼神木楞，手指止不住的发颤。白尔玉很明白她是又陷入那日的痛苦回忆之中，每当司望溪被叫去议事时，她都会有那样的反应。
　　白尔玉心也跟着一沉，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她的不安。她能理解她的心情，虽然是未遂，但女子名节颇重，若是没有一个极好的交代，恐怕龙奉雪终生心里有个结。
　　然而距离上次那件荒谬事也有七八天了，但依旧没个水落石出。
　　当事人各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龙奉雪自言那日十三送来的糕点，她吃了没多久就有些昏昏沉沉，而且浑身发热，然后已经出去了的十三当家又突然倒了回来，然后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而十三说的是自己送完糕点后就回了自己房间，因为太困很快就睡下了。
　　因为头上一阵剧痛，他才清醒过来，这才惊愕的发现怀中的奉雪衣衫不整，娇喘不止。
　　最初发现他欲对奉雪行不轨之事的是司望溪，他也承认当时为了阻止十三直接袭击了他的头。
　　然而奇怪的是，陆亦寒经过仔细检查和盘问，并没发现十三有中毒一类的迹象，更好笑的是，原本那盘糕点是他一开始送给小玉的，小玉吃了快一半了才想起也该给奉雪尝尝，这才磨蹭她的十三顺道回房时帮她把糕点带给奉雪。
　　剩下的糕点上都有合欢散的粉末，如果不是离开小玉之后撒上去的，小玉亦不能幸免。
　　“毕竟奉雪是那样人间少有的美人，他又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心魔也是极有可能的。”
　　种种证据都表明这是他自己诡秘心窍心升邪念，帮中要求处决他的呼声也越来越大，但陆亦寒却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虽然没把十三从铁牢里放出来，也没有给帮里兄弟们一个明确的交代。
　　手心手背都是肉，白尔玉也不敢轻易去判断谁好谁坏？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是有些怀疑他的，可是他被押解下去之前，他说的最后两句话，却让白尔玉打消了怀疑他的念头。至于奉雪，她也不会拿自己清白来开玩笑啊，而且这么做，她有什么好处？
　　白尔玉陪着龙奉雪坐了一会儿后，龙奉雪有些乏了，她便扶她睡下。
　　待到龙奉雪睡沉了，她已坐的浑身僵硬，刚巧可以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刚走出龙奉雪的房门没几步，哑娘喜气洋洋的迎了上来，手中还捧着一只白白胖胖的鸽子。
　　司望溪离开陆亦寒房间很远了，但耳边还萦绕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越想就越觉得步伐沉重。
　　他又拿起那个编织粗糙的绿色剑穗，看了两眼，然后塞进怀里。
　　当司望溪回到龙奉雪房间时，见她已经睡下了，也没有开口喊醒她的样子，很自由的在她房间里晃荡，拿起这个瞅瞅，又端起那个看看。
　　其实龙奉雪生性敏感，早在他进门之时就已经醒了，只是想逗逗他，所以继续装睡。
　　不过当她看着他对其中一件女儿家用的东西久久不肯放手，脸上还露出很疑惑的表情时，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醒了？”司望溪转过身来，表情淡淡的，声音亦冷清。
　　龙奉雪坐了起来，一边顺了顺凌乱的头发，一边回答他：“你知道的，我睡眠很浅。”
　　“嗯，不过有我在，你可以放心的睡。”司望溪将手中的物件放下，不再探讨其中奥妙。
　　龙奉雪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游韧于矜持与端庄之中的她，也免不了小女子情怀，露出淡淡的痴像。
　　司望溪望着她笑，笑的一贯和煦，不过越笑就越是发沉闷了。
　　他从明白事理起就牢牢记得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枷锁，可是最近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偏离方向了。
　　龙奉雪见司望溪脸上神色变换很快，且皆不是轻松有好事的样子，连忙问他： “刚才陆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他的眉心立刻拧了起来：“什么时候做事，才不用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她不明白的摇了摇头，当看到他从胸前摸出一样东西，悬挂在手中展示给她看时，顿时脸色白透。
　　“你在哪儿找到的？”
　　司望溪一把将麒麟项圈扔进她怀里，不悦的勾了勾嘴角：“还说呢，你这一连串计划连知会都懒得知会我声。十三看着是傻，其实精明的要死，你若不问也许他还察觉不到什么，你一问，**馅了。”
　　龙奉雪挨了他一顿训，心理老大不舒坦，整个口气怨怨的。
　　“我不是怕煮熟的鸭子跑了嘛，这么一弄，小玉再不可能喜欢上十三了。还有你怎么就知道十三全都知道了？”
　　“十三不见得全知道，但陆老头知道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怎么跟陆老头说的？他会不会揭穿我们？会把我们赶走，还是采取别的什么？”
　　“这倒不会，他对你还是很恭顺的，只是问了我们常留这里的原因。当然，我随口诹了个理由，倒也没把那件事告诉他，毕竟要是王后那边知道消息了，会变得很麻烦。还有，那个冒充你的人，信的过么？”
　　“你也把我想的太没用了。”
　　“你也真是，乖乖等我不就好了，硬要跟来，”他淡淡的责怪了两句，看她笑的满不在意，他的气很快就消了。
　　突然眼中充满了厌恶与不屑，又扭头问龙奉雪：“我不想再做那件事了，骗她，我很不安。”
　　龙奉雪半晌没说话。
　　而司望溪默默凝视着柜上的白瓷瓶，良久后才说：“差点死在王后的人手上，但她救了我。”
　　龙奉雪对这话似乎并不上心，也许对他亦是十分信任，她翻了个身，反趴在床上，一脸轻松惬意道：“望哥哥，我好想回宫啊。”
　　司望溪侧过头来看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变的更加严肃认真：“我知道，但是除了骗她我们可以想别的法子把东西拿下来。”
　　龙奉雪冷笑：“之前试了这么多法子，都取不下来，你也说过那东西只有她自己亲手取才能取的下来，现在除了这个法子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心甘情愿，你以为我乐意看着你们郎情妾意？”
　　龙奉雪说完，看到司望溪脸上并非她预想中的神色，突然就慌了，忍不住冷嘲热讽多说了一句：“我看你入戏倒是入的厉害，别到时出不来了。”
　　“我有分寸，”司望溪很快回过神来，然后眉头拧的紧紧的，口气也不知不觉中变重：“既然这么不信任我，当初就不该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出了龙奉雪房间后，司望溪在花园里找到白尔玉。
　　那时候她正站在鱼塘前看鱼，至少，从司望溪的角度看去，她是在看鱼。
　　那呆呆的，略微发怔的表情，很是可爱。
　　司望溪望着她的侧影，心一下子便静了下来，他望了她很久，眼中逐渐露出了极为忧伤的神色。
　　那时候王后派来的人一直在追杀自己，连司徒家族也对他的求救置之不理.偏偏只有从天而降的她，将他从绝境中拉了回来。如果没有她，那份重要的军事情报一定回不到胧姒手里，如果没有她，他早就丢掉了性命，如果没有她，他也不可能重见光明。
　　他现在很是后悔，后悔那晚发信告诉胧姒，找到传说中的长生石了。
　　如果没有告诉胧姒，也不必一步一步的欺骗她。
　　他本不想把胧姒带回山上的，可是胧姒说想他想的要发疯，再不见他，就会去死，他没办法，才把她接来了山上。等胧姒上山了，他才明白，想他是假，嫌他迟迟不动手，才是真。
　　于是在试验了很多种方式也没从白尔玉那里拿到长生石后，胧姒终于想出了一个极其糟糕的主意。
　　她要他去勾引她。
　　她的原话是“坠入情网中的女人，为了心爱的人，什么都会舍得，莫说一条无关紧要的佛珠。”
　　司望溪对于胧姒的要求虽然心生不满，却不能拒绝。
　　于是之前司望溪故作冷漠的疏远白尔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他就怕她会因为过于依恋自己，最后等她知道真相后会无法释然，但现在他却要去主动让那份依恋转变为眷恋，要她爱上自己，为自己奋不顾身？
　　越想就越是觉得自己有够难看的。
　　恍惚着他又想着，其实当白尔玉救活自己后，自己就该当自己死了，再没有司望溪这个人，也不用背负家族的荣誉，他将隐姓埋名，到山上做个真正的土匪。
　　如果没有司徒家的名号，他的人生，的确会轻松很多，但是没有司徒家的名号，他又能轻易的放下无依无靠，站在风口浪尖的胧姒吗？
　　那是不可能的，她永远是他的小妹妹，没有看到她安稳快乐的生活，他根本没办法放手离开。
　　想了这么多，也不过是白想，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突然觉得自己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问题非常可笑，于是摇摇头，朝白尔玉的方向走去。
　　司望溪朝她走去，脚步很轻，轻的连踩在落下的残枝也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站在她身后，猛的一把搂住她：“在看什么？”
　　白尔玉被他吓的魂儿都要飞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与此同时赶紧把手中的纸条捏的死死的。
　　司望溪轻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全身僵硬如石的她扳转过来面对自己，敏锐的捕捉到她眼神一抹瞬间即逝的躲闪，微笑着的嘴角翘的更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有啊。”她是向来藏不住心事的，因为说谎时明显底气不足。
　　司望溪佯装不悦，眼睛眯成一条缝，同时抬高手，对准她眉心毫不客气的用力一弹。
　　白尔玉抱着脑门直缩舌头，瓮声瓮气道：“你说会不会是六叔做的呢？你看他在这事上处处落井下石。”
　　“啊？”
　　“这么多叔叔中，我最怕的也是六叔叔。他是那种过于随心所欲的人，说话做事全凭自己一时性子，可能外加上他戴着一层面具，老是神秘兮兮的。”
　　司望溪听完她絮絮叨叨说完这么多，好歹是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是又觉得十分好笑，可见她对合欢散那事一直耿耿于怀呢？
　　于是他告诉她：“那事已经水落石出了，的确是有个下人贪恋奉雪的美色，所以下了药，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犯事儿，却被十三哥误打误撞..结果..”
　　原本闹的沸沸扬扬的丑闻，竟以这样一个荒唐的借口，收了尾。
　　不过白尔玉却是十分喜欢这个结果的，她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开心的大笑：“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十三没事，奉雪也没事！”
　　她也没多怀疑他告诉她的真相，光顾着开心。
　　司望溪看着娇嫩的樱唇此刻正微微上翘着，似在引诱着他，不仅没认真听她在说些什么，并且意乱情迷的，就神差鬼使的覆了上去。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真做戏，还是假做戏，还是像胧姒说的，入了戏结果出不来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抱她的感觉很好，吻她的感觉很好，跟她在一起时，真的很好，就好像是很久的一份心愿，达成了一样。
　　他想，一定是因为自己打小太缺某些东西了，而这些东西，又只能从她身上得到，所以，他才会无法自拔。
　　白尔玉正说在兴头上，也不知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吻上了，开始虽有挣扎也心有怨气，不过他技术很好，不多一会儿就让她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那个缠绵的吻持续了很久，好似两人都舍不得离开对方，恨不得这一吻就是天长地久。
　　司望溪轻喘着放开白尔玉，拍了拍白尔玉涨的通红的小脸，笑道：“小玉，小玉，快呼吸，再不呼吸就出人命了。”
　　白尔玉弯着腰，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吸气，然后抱怨道：“你每次亲我之前，不可以先说一声吗？这样我可以先吸一口气再和你亲亲，我就不会每次亲完，都跟要命似的。”
　　司望溪笑意更浓：“事前说了，就没那么有感觉了。其实，亲的时候是可以呼吸的，你看，我每次亲你，不也呼吸的很好？”
　　白尔玉脸更红了：“你不仅呼吸的很好，亲也亲的很好，好像很经常干这事儿似的。”
　　司望溪听后身子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白尔玉粗线条，什么都没注意到，然后又告诉他说自己有点事要问陆叔叔，便要先走。
　　司望溪点头，让她快去。
　　她刚和他分开，一转身，就把那张小纸条塞进了嘴里，鼓捣鼓捣腮帮子，干憋着吞了下去。
　　其实不难咽，只是那艾草香让她感觉像是在吞药。
　　再转过身时，她心安理得的看他，然后看到他一直站在原地没走。
　　此时，他手上捻着着一朵粉色月季，朝她笑了笑，她松了一口气，终于放心大胆的笑开，然后转身提着裙摆逐渐跑远。
　　尽管司望溪和龙奉雪在山上隐姓埋名，有的人也查到了他们的行踪，并率先发起了行刺。
　　对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除了与司望溪对招会手下留情，其他上前送死的人全是一刀毙命。司望溪不是傻子，几招后就瞄出端倪，又被他们引到了后山。
　　半个时辰后他毫发无伤的回来了，提着剑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冲进了龙奉雪的房间。
　　三只淬了毒的梅花针飞进了龙奉雪的三个穴位，后来针是逼出来了，毒却一直解不了。
　　“不是致命的毒，但是很折磨人。”大夫看着白碟子里的三只银针说。
　　“难道没有解决的方法吗？”司望溪握着龙奉雪的手紧张的问。
　　“差一味药，素心草，这草不难找，蜘蛛林的沼泽边有长。只不过现在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你也知道晚上的蜘蛛林地形会改变，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没关系，我去，赶在天色全暗下来之前回来，”这时他回握了一下龙奉雪的手：“别担心，如果天黑前找不到，我就先回来。”
　　龙奉雪眨了眨眼睛，艰难的张了张口：“望哥哥，我最担心你，天若黑了，一定要回来，我不会死的，大不了明天白天，还是可以去找。”
　　“好。”司望溪替她盖上被子，托付白尔玉看着，然后带了一批人赶紧赶到蜘蛛林。
　　不过天黑的太快，他们无功而返。司望溪一想到奉雪要受一夜如刀刮骨的疼痛，就没办法掉头回去，还是陆亦寒拦住了他，硬把他拖了回去。
　　回去以后，司望溪也一直待在奉雪房间寸步不离，他知道她疼的睡不着，便和她说话，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今天这批刺客身上。
　　司望溪讳之莫深的叫来一个他们带来的奸细站在门口把风，然后才告诉龙奉雪：“陆亦寒看到后山那些尸体，加上你中的三只梅花针，已经以为是他们死对头派人来寻仇的。”
　　“是王后的人？”龙奉雪摇了摇头，她很清楚不是土匪帮之间斗殴那么简单。
　　然而司望溪的答案却出乎意料：“不是，是舅舅派的人。”
　　“司徒霁月？”龙奉雪原本半闭半睁的眼睛猛的睁大，发白的双唇说话时很像是在颤抖：“丞相大人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既然他知道，完全可以告诉王后，让王后掲穿那个假的。”
　　“舅舅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掲穿了假公主，难道真公主就不登基了吗？如果是你死了，再揭穿假公主，那才是万无一失。不过我想舅舅并不想杀你，他只是在警告我们，在这上面时间花太多了。”
　　“司徒大人，果真心思缜密。他让他儿子去辅佐我弟弟，却又让你在我身边帮我，不管最后谁登基，你们司徒家，都是最大的赢家！”龙奉雪一口气说完，目光凌厉的看着司望溪，不过这么盯了他一会儿，见他脸上缓过忧伤的神色，她又心疼了。
　　抬手抚上他的脸，小鸟依人的靠了过去：“对不起，望哥哥，我知道你..”
　　“我知道。”司望溪并未生气，只是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然后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小玉呢？我叫她照顾你，她又跑哪儿去玩了？”
　　龙奉雪看了看床边空空的凳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娇喘不止，说全身跟蚂蚁在咬骨头似的，疼的要死要活，司望溪全身心都放在了奉雪身上，便忘了再问白尔玉的事。
　　没有人刻意去注意到白尔玉的行踪，直至次日清晨。
　　那时折腾了一夜的龙奉雪终于昏睡过去，而守了龙奉雪一夜的司望溪也是满脸疲惫。屋内蜡烛早已燃烧怠尽，一丝丝稀薄烟雾缓缓散开，烛台上挂了鲜红色的干蜡。
　　他本来想在房内的榻上躺会儿，但以想起受罪的奉雪，就一个浑身一个激灵，再也没了睡意，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细碎的敲门声。
　　“谁？”
　　他们上山来带的人不多，夜很深以后司望溪见天冷，也把原本守门的那个下人叫下去休息了。昨晚倒是没什么人来打扰，不知道现在又是谁来的这么早。
　　“望哥哥…”
　　来人是白尔玉，此时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柔的像浮云，像小溪。
　　“小玉？”司望溪原本想去开门，但又犹豫了：“小玉，奉雪已经睡下了，你过会儿再来行吗？”
　　门外响起了细碎的移步声，然后便是一片沉寂。
　　他原本以为她已经走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细碎的敲门声。
　　“望哥哥，你先开门，我走不动了，你去找六叔…”
　　司望溪大吃一惊，赶紧拉开了门，此时看到瘫软在门前狼狈的白尔玉，一时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
　　她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头发是凌乱的披散着的，雪白的衣服溅满了泥浆，连鞋子都不见了一只。
　　“这怎么？”他赶紧蹲下来抱住她，此时心就像活活挨了一刀子那般疼。
　　白尔玉抬高眼皮，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你一夜没睡是么？脸色好差。”
　　此时她本是又困又倦，但她看司望溪时一贯是目光如水，无比温柔，恍然那一抬眼，倒像是媚眼如丝般妖艳。
　　司望溪看到她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样子，心中一阵狂躁，她都这样了，还担心自己脸色差，她到底分不分的清哪是轻哪是重？
　　于是语气不知不觉变的很重：“你怎么搞的？你这么大了都不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吗？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白尔玉一时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连指尖也开始慢慢变冷，她低头看着司望溪衣服上被阳光投下的点点光斑，小声的道歉：“对不起，我…”
　　“算了，”司望溪依旧恼怒着，同时把她横抱起来：“我先带你去找六叔，你看上去不大对。”
　　他抱起她时碰到了她的右手，没注意到白尔玉咬着下唇闷吭了一声。
　　顿了顿神，她抹平了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发麻的心悸，神思恍惚说：“对，你去找六叔，素心草我拿到了，要快点。”
　　“素心草？”司望溪伫下了脚步，诧异的看着她。
　　这才看到那只垂着的左手，紧握着一株还带着露水素心草。
　　“你一个人去了蜘蛛林？你不知道晚上进了蜘蛛林就算是挨到第二天白天也是出不来的吗？”司望溪眼中竟流出一种几近杀气的神色，抱着她的双臂不自觉的收紧，谁要她多管闲事的，她只要好好待在房间里休息就好，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那他岂不是要万劫不复？即便是到了阴司地府，被油煎被火烧，他也是赎不了罪。
　　然而他马上回觉过来，又将她放在地上：“告诉我，哪受伤了，你是受伤了对吧，在什么地方，让我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急火燎的检查她身上的伤口，于是便看到被她遮遮掩掩的雪白胳臂上，两个触目惊心的黑色牙印。
　　是被蛇咬的，还是毒蛇。
　　是几时咬到了呢？现在毒蔓延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有没有时间？
　　他用力的咬住下唇，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将她横抱起往外冲。
　　白尔玉虚脱一般躺在他怀里，雾眼朦胧的看着他半天不敢吭声，她知道她自己又把他给惹生气了，不禁到有些羞愧，此时蛇毒带来的疼痛带来麻痹的感觉再次袭击她的心脏，然后毒汁随着血液流遍了她的全身，也让她全身都是针刺般痛。
　　白尔玉疼的挤出两滴眼泪，但又怕他骂自己笨，于是把头侧到一边，战战兢兢的说：“我找到素心草，但是迷路了，那条小青蛇说，我内力那么深厚，但又不用，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让它吸两口，增加道行。”
　　她吸了吸鼻涕，继续支吾道：“它说，我若给它吸了，它就带我，带我出蜘蛛林，所以，你不要生气。”
　　白尔玉自然不会傻到去送命，但她是妖精，还不会那么容易就死，蛇毒虽然会引起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也只是痛，许时间调养恢复后，她又会活蹦乱跳的。
　　可是司望溪并不知道白尔玉时妖精，他只知道再不快点她就要死了，此时她白色衣袖上的绛红血液，像是变作了两只大手，狠狠的扇了他两巴掌。
　　“好，我不生气。”他那双明亮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线，然后对着她露出一如以往的笑容：“我以后再也不对你生气。”
　　白尔玉怔了怔，连缓和疼痛的吸气都忘了，凝视着他下颚那条柔和的曲线，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泛起温暖的波纹。
　　艳阳当头，撒下一路余辉，明明阳光是那样的暖，他却觉得全身都冷，而心痛更是无复以加。
　　她的毒液没吸的很干净，还留了一些，外加上外面受了一夜的凉，回去竟然发了高烧。
　　奉雪虽然吃了药，但人也没恢复的全，两个丫头都缠绵在病榻上，司望溪只能来回两边跑。
　　一日，他刚喂白尔玉喝完粥，白尔玉说想看皮影戏，司望溪想了想说今天不看皮影戏，他给她表演真人戏。
　　白尔玉很是兴奋，接连拍手称好。于是司望溪，一人分释两角，为她讲了一个新的故事。
　　他一时手做挽篮状，纤纤细步道：“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凑凑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运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
　　又一时昂首翘楚，声音沉稳道：“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为了都市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为了满足～个男儿宏伟的心愿。现在终于锦衣还乡，又遇上这故人般熟识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清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都没有丝毫改变，也不知我新婚一夜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
　　他说到谁家女子，生得满面红光，美丽非凡时，目光灼灼的正望向白尔玉。见白尔玉羞赧的把脸埋进被子里，再次忍不住恶趣味的调笑她：
　　“当然不是说你，你现在这个病泱泱的样子，跟棵咽气的黄豆芽似的。这在讲故事，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白尔玉瞪了他一眼，侧过身子去抽出一个枕头，费劲全身力气朝他投去。
　　不过依旧跟往常一样，司望溪轻巧的一侧身，便避开了。
　　这时他朝前走了一步，离的她更近了。白尔玉以为他要报复，于是把被子一把扯过头顶盖的死死的。
　　然却听着他再次压低嗓音动情道：“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
　　她偷偷的把被子斜开一条缝，然后看他在那又转了个方向换身份念故事中女子的台词：“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泥点，怎么反倒怪罪是我的错误？ ”
　　白尔玉正想笑他这么千娇百媚，倒比女子还女子了，不若真去做了女子好。但张了张口，还是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司望溪本是一儒雅书生模样，跟这两者都是大相径庭的，不过他扮的将军并不失将军的豪迈意气，扮作的女子亦不缺女子的温柔婉转。
　　一切拿捏到位，没有半分矫揉造作，而且把这感人的爱情故事诠释的十分完美。
　　原本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外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白尔玉越看越带劲，再次露出痴相来，左手无名指不由自主的塞进了嘴里。
　　这一坏毛病再次被司望溪抓了个正着，他一边念到：“上天只报应痴愚的蠢人，我已连遭三年的报应。为了有名无实的妻子，为了虚枉的利禄功名。看这满目春光，看这比春光还要柔媚千倍的姑娘……”
　　同时一个箭步跨到她床前，把手指拉了出来，不悦的挑了挑眉头。
　　“怎么搞的，又把手放到嘴里去了？”
　　白尔玉望着他，眼光迷离似离了魂，她痴痴的笑了两下，又一怔。
　　“将军和那姑娘在一起了么？若是没在一起，那的多可惜啊，不过若是在一起了，那姑娘的丈夫又该怎么办呢？”
　　司望溪倒吸了一口气,随手拨了拨搭在床沿边的被子，坐到了腾出的空位上。
　　“其实，那将军就是采桑女的丈夫啊，”见白尔玉一脸喜色，虽不忍打破她的美梦，还是将那不完美的结局告诉了她：“但是，当采桑女知道调戏她的男子就是她的丈夫时，她自尽了。”
　　“为什么？”她的手一紧，指甲不小心抓破了他的手背。
　　司望溪将暖暖的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因为罗敷女觉得，那是一种侮辱。”
　　“我不能太懂，”白尔玉听完他的解释后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追根就地，她只是皱着眉头道：“为什么皮影戏里的故事，没有一个是好的呢？”
　　“那也不是，只是我讲的故事没讲好，唯一给你讲了两个都不是团圆结局的罢了。”他轻笑出来，伸出手指按平了她拧成一团的眉心。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皇帝他最爱的夫人染疾故去，皇帝思念心切神情恍惚，竟终日不理朝政。当然，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他的大臣们苦思冥想啊，就是找不到解决的法子。不过有一天，一位大臣回家途中路遇到孩童手拿布娃娃玩耍，影子倒映于地栩栩如生。于是他灵光一闪，回家便用棉帛裁成皇帝最爱的夫人的影像，涂上色彩，并在手脚处装上木杆。入夜围方帷，张灯烛，恭请皇帝端坐帐中观看。皇帝看后又是感慨，又是高兴，以此为慰藉，从此便又能与夫人长相私守。皮影戏啊，就是根据这个夫人的影象发展而来的。”
　　可是白尔玉听过这个皮影戏的由来后，不仅没有露出一贯的倾羡目光，反而侧过头去，显得十分难过而压抑。
　　她歪着脑袋问他：“为什么他们相遇时都那么美好，怎么最后都没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那个皇帝想他夫人那样想我吗？”
　　司望溪听完她孩子气的话，不觉矫揉造作，反觉可爱。捏了捏她的肉脸，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你傻啊，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她靠在他胸口，脸颊被蕴的暖暖的，甚是安稳。虽说是安稳，可是心里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能先瞒着了。
　　他胸前的衣服被她拽的拉扯下来，露出里面精壮光洁的胸膛，司望溪一声微嗔，嘴角扬的更高，握着她的手将她手指抠松，一边取笑她：“小**。”
　　不经意触到她皓腕上悬挂的佛珠，好奇起来，于是将她那只手举的高高的，举过他的头顶，仰着头仔细探究。
　　“这东西，倒有点灵气，哪儿得的？”
　　她眉眼弯弯，颜笑盈盈，似看到那珠子就想看到自己亲人一般。
　　“是师父送的。”
　　“难怪，看着挺好。”
　　“也许好吧？”她不确定的回答。
　　她知道那个是好东西，在民间，以讹传讹，莫名其妙的传言实在是太多了，比如说什么，得长生石者得天下。可是对她来说，长生石只是串佛珠，长的也不好看，长生石取代的是她那盏灭掉的命火，为了以防未知的万一，宣淮叔叔和紫霄叔叔都不许她长生石离身的。
　　而且那串佛珠，除非她自己取下，任何人摸到它都会被一股强压弹开。
　　她定睛瞧着那黑的发亮的檀木佛珠，抬头又看他，心下一如抽疼。
　　他虽然说不会离开她，可是她要离开他了呀，因为师父来信说三天后就来接她走，想到即将的分别，她的情绪突然消沉下去，眼睛不由自主的转向床边的烛台，黑眸望着幽然的火簇，透出明亮的光来。
　　她利落的把手上的佛珠抹了下来，塞进他手里：“给你。”
　　“这是？”司望溪凝视着躺在手心里散发着蓝幽光亮的手串，好久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心意，以后不管我在哪，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她言辞切切，十分认真。
　　却没想着这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却引来司望溪的怒意，他脸一沉，口气变的清冷起来：“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她听完他这番话，心中又喜又悲，又拦着他要把东西塞回自己手里的举动，顺着他的手腕把东西套了上去，语气极是俏皮：
　　“总不能你上洗澡上茅房，或者是要做什么正经事，我也死皮赖脸的跟着。”
　　司望溪面色稍霁，目光也越加柔和。他手指滑过那珠子光洁的表面，似乎从它反射出的亮光中看到自己不为她知的阴暗。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此时内心那把透着寒光的尖矛将坚硬的盾刺的咯吱咯吱响，盾也不甘示弱的磨挫着矛的尖锐。
　　他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皱着眉头复而将她搂在怀里，望着金色床帐上绣的银色梅花，一字一句似抠出一般：“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定不会……”
　　到最后关口，他却犹豫了一下子，将那“辜负”二字生生吞了下去，随即只是莫不做声的抚摩她的头发。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白尔玉说： “小玉，我有样好东西，要给你。”
　　“又是什么好东西？”她拉上被单想遮住心中的狂喜，后来又觉得做作了，便悻悻然将手一摊，勾勾手指道：“别卖关子，快给我。”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鹅卵石大小孔雀蓝胭脂盒，摊开在手中：“这是上次出去得的女儿红的酒膏，你想不想试试？”
　　白尔玉一把抢了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盒子里的琥珀色膏状物体，又茫然的望向他：“女儿红是什么？名字怪怪的。”
　　司望溪低头贴贴她鬓角：“女儿红是藏在桂花树下十八年的黄酒，经过的年头越长就越是醇厚，其色晶莹瑰丽之色，其味甘洌爽口，香可飘万里。”
　　生女必酿女儿酒，嫁女必饮女儿红。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十八载转眼即逝，髫年豆蔻已成碧玉年华，容胜沉鱼，貌赛落雁，倾国倾城。红，是透了二月花，醉，是羞了江南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有这酒意绵绵，配得那良辰好景的馥郁芳香，还有什么比女儿红更能聊表情谊的呢？
　　“陆叔叔不许我喝酒。”白尔玉听到那个香可飘万里，眼睛里露出殷切的渴望，可是一想到平日里大人们都不许她这个孩子喝酒的，一时又十分犹豫。
　　“我知道，是酒膏，这不算违过。”他就着食指勾起一块倒大不小的琥珀色，喂进她嘴里：“而且，我不告诉他们，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舌头滑过他的指端，纠缠于那稠稠的，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于一体的丰满，身体渐渐转暖，头脑更加发热。
　　她闻着那浓烈而诱人的酒香，还未细品，人已自醉。
　　“什么感觉？”他笑问。
　　云里雾里的感觉，她想说，却发觉行动跟脑子有些跟不上节拍，眼睛里的他晶晶亮的，特别好看，所以她对着他一个劲儿傻笑。
　　然后眼皮越发沉重，睁开一次都要费好大的努力。
　　“你醉了，”他将手遮在她眼上：“虽然是酒膏，但是酒劲比酒更重，一小块酒膏要用十斤二十年陈绍冲调，再加十斤新酒用刀子打，打得起泡泡，才能喝，不然会醉死人！”
　　可是她只嘤咛两声，却说不上话来。她醉的很快，睡的很沉，雷打不醒的熟。
　　司望溪扶她在床上躺好，望着那红如饱满花瓣的唇，突觉格外诱人，然而头低到一半却猛的将头别向一边，错过了与她亲密接触。
　　为什么会喂她吃酒膏？他自己也不知道。
　　梦里不知身是客？
　　夜晚灯火璀璨的比星星还耀眼，白尔玉在街道上疯跑，擦肩而过的人行同走肉般漂移，脸上皆然露出麻木的迷茫。
　　“喂，你要到哪儿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人，只是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只知道一路疯喊着。
　　她跑了很久很久，却一直都像在原地打转，恍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周围陌生的眼睛齐刷刷的望向她，而且是不怀好意的。
　　白尔玉顿感可怕又无助，最后竟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大哭起来：“喂，你到哪儿去了？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空气仿佛瞬间凝住一样，街道两旁的渔灯顿时全熄灭掉。
　　白尔玉抬头，发现周遭的人刷的一下全都不见了，更是吓的脸色苍白，竟然又发憷犯傻道：“谁？”
　　声音缓缓从头顶滑过来，有些忍不住的浅笑意味在里边：“你刚才不是在找我吗？”
　　白尔玉又是一怔，再度犯傻，然后点头，好象是的，她在找他，有了这个念想后，意识不断强化，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十分确定，她一直是在找他。
　　一直在找，找了那么久。
　　“跟我来。”话音刚落，一双冰凉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不由分说的牵着她往光线更亮处跑去。
　　她跟着他跑，同时抬头看他，但见不到那人的整张脸，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颚。
　　此时握着她手的手，修长有力，掌心干燥微凉。
　　那个人带着白尔玉真的跑了好远好远，白尔玉觉得自己跑累了，于是撒娇发气，直接坐在地上不动了：“我累了，你要带我到哪儿去？你到底是谁？”
　　那人把她一把提起来，笑意朗朗：“你若是累了，我背你。我们马上就到那个地方了。”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你到了不就知道了？”
　　他不由分说的将白尔玉背到背上，然后狂奔。风呼呼的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白尔玉的心情豁然开朗，没过多久眼前光芒一闪，混沌的尽头出现了亭台楼阁，流水浮桥。
　　浮桥的上立着一位清雅如玉的男子，剑眉朗目，玉带金冠，一袭绛紫华服，远比月色清辉更令人心驰神往。亭台里坐着一位一位梳着坠马髻，穿着红色缁衣的女子。
　　紫衣男子一直安静的看着红衣女子弹琵琶，一池春水，一座浮桥，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像生生隔开了千里之远。
　　一曲肝肠断，吹皱一池春水，些许有些心不在焉，那女子拨琴时竟崩掉了一条弦。
　　浮桥上的男子微微蹙了一下眉，眼中的柔情关切不言而喻，他该是喜欢她的，但他驻足不前，任由她坐在原地望着伤口发怔。于是犹豫不定的结果是，必然有另一人弥补这个空隙。
　　那本该是两个人的风情月意，却被假山里突然跑出的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撞破。
　　“你怎么样？”
　　红衣女子尚未回过神，受伤的手指已被猛的冲上前的人放进口里，然后她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充满疑惑和不解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此时白衣男子是背对着白尔玉的，白尔玉也不知道他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只知道他将红衣女子的手放了下来，又掏出白色丝绢帮她包扎伤口。
　　“你还好吗？我找了你很久，一直都……”他说到后面，俨然很是压抑。
　　“你，”红衣女子羞赧的把手抽了回来，那一双明媚双瞳秋水荡漾，隐藏着几许迷茫的忧伤。
　　“谢谢你，可是，你是谁？”红衣女子丰润的的粉唇微微下抿：“这里是南海龙宫，要是你被人抓住了，会被杀掉的。”
　　“反正我来了就没想着活着出去，”嘴边一顿，又换成了另一句：“除非你跟我走。”
　　红衣女子满脸惊诧，几乎是咻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你叫我，跟你走？”
　　“龙三，跟我走，你该知道我是谁的？你怎么可以轻易就忘了我？”然后他抱住了她。
　　红衣女子提着琵琶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脸上堆起淡淡虚弱的笑，眼泪却很快滚落下来。
　　然后她轻轻推开他，拿衣袖擦干眼泪，冲他点头笑道：“好，我们离开这里。”
　　然后牵起他的手，跟着他跑。
　　然而刚跑出没多远，闪过一个拐角，浮桥上的紫衣男子黑着脸立在了这两人面前。
　　紫衣男子寒声问红衣女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把白衣男子拦在身后，然后接连摇头不吭声。
　　他脸黑的更深，看那样子几乎恨不能立刻拧断她的脖子，然后他伸出手去抓她。
　　这下又换白衣男子黑脸了，两人很快打了起来。
　　柔和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凛冽，满天卷飞的叶子扑簌簌落了下来，红衣女子差点被剑刺中要害，却被白衣男子推开了。
　　于是阳光普照的绿荫下，她的眼睛里只映下了那个人被她的丈夫当面硬生生划下一刀的冷酷。
　　她很快奔回他的身畔，紧握他的手，苦寒而抖颤，竟无语凝噎。
　　恐怕她很清楚，这世上哪有比他剑更快的剑？这世上哪有受了他一剑还能活命的？她知道他活不成了。她抱起他，直哭。
　　紫衣男子望着她那痛彻心扉的模样，眼神中透射出一股慑人心魂的寒光，抓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扯的弄走，尽管她竭力反抗着，极力想爬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很快后院里的人都**了，白衣男子躺在血泊里，还未气绝。
　　血液狂热的要脱离开他，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冷，他记得她被带走时用心地望他的那一眼，目光的诀别似有千言万语。
　　身体在发冷，发硬，只有藏在心口处那娇艳欲滴的珊瑚钗在发热，灼烧着他。
　　他安详的躺在那冰冷无情的石板上，睡了过去，嘴角犹残留优雅的浅笑：“可以再见面的，一定会，一定可以再见面...”
　　这是世间唯有他知道的，会再见面。
　　白尔玉原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是最怕分别之痛的，此时心酸的不得了，忍不住就想冲上前去帮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了。
　　但是事情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丰神俊秀的男子，女子的丈夫，又只身一人回到原处。他弯腰看了那个死去的人的脸很久很久，脸上终于不再是阴沉，而是冷笑与讥讽，然后他伸手从那人怀中摸出一只珊瑚钗来。
　　一抹伤痛滑过他眼底，嘴角的冷笑逐渐勾起一抹极近自嘲的意味。
　　再以转身，他将那只鲜红艳艳的珊瑚钗扔进了湖里。
　　白尔玉正觉得那紫衣男子十分眼熟，奈何总想不起他究竟是谁，正在冥神苦思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又从她头顶传来。
　　“你该回去了，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啊？”
　　她微微张开小口，抬头仰望他，然后看到他模样依旧被烟雾所笼罩，未露一点蛛丝马迹。
　　“喂，喂，你说要我记得什么？”她伸手去抓他：“唉，等等。”
　　但那人陡然消失，她抓了一个空，接下来脚下一空，她直直的掉了下去，还没摔到地上，她已经惊醒过来，大汗淋淋的。
　　到底那个梦，是个什么意思？？她心渗的厉害，现在她只想去找司望溪，躲进他的被子里。当她最不安时，抱他明显比抱奉雪有用。
　　结果，她到了门外，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喜欢的男人和她相信的女人，抱在一起。
　　一开始她只是站在门外听到奇怪的声音，是说话的声音，因为那个女子的声音让她倍感耳熟，她想了想便回觉过来是奉雪。
　　“我觉得你变了。”
　　“怎会？”
　　“既然东西已经拿到了，国师和王后再也没有借口阻难我登基，那我们明天就走吧？”
　　“好。”原来他回答好时，也是毫不犹豫的。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没人知道里面还发生了什么。
　　只言片语，白尔玉并不能听出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什么都不太好，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在窗上戳了一个小孔。
　　帐中情欲的味道还未散去，纱帐陡动，白色穗子犹如海上滚浪，一只精瘦有力的手伸出帐外欲要揭开纬帐，却又被另一只纤细的手拉了回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帐子掲开，龙奉雪绵软的趴在司望溪胸前，一边绞着他的头发一边含嗔带颦的问：“喂，刚才我说的你都听到没啊？你觉得怎样安排好？”
　　白尔玉此刻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整个心像是被刀绞似的，她已经看不下去，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她什么都不想再看了，她要赶快离开这里。
　　她默默的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翻了墙边的花盆。
　　“谁？”司望溪警觉的冲来上来，一把拉开门。
　　然后他看到白尔玉被迫抬起头，以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司望溪顿时慌乱了，扭头过去瞥了一眼还坐在床上香肩裸露的龙奉雪，她满脸堆笑着靠着软枕，他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窟窿里。
　　他再望着她时，眼中有着写不尽说不清的感情，复杂纠葛中，更多的是害怕。
　　白尔玉还是一动不动的死盯着他脸看，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些什么来。
　　“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敏感的闪开了，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那么多理由可以找，他偏偏找了一个最差的理由，看着他们刚才亲昵的样子，她知道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那晚该死的蚊子血，他们真当她是笨的无可救药的笨蛋了么？
　　她一边跑，一边眼泪就不争气的唰唰往外落，如果他真心喜欢奉雪也就罢了，那他昨天晚上，还有以前说的话，又算什么？
　　看到白尔玉撒腿就往外跑，司望溪急忙在挂架上捞了一件衣服，也跟着跑了出去。
　　他跟着她追到马厩，白尔玉红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牵了匹马跳了上去，没命似的往外跑，司望溪看着她跑了出去，也神色严肃的扯上一匹马咻地冲了出去。
　　白尔玉骑着猪兔子跑的飞快，本来猪兔子的脚力非寻常马匹可以匹敌，像是能感知到白尔玉此刻又急又躁的心情，撒开腿肆意奔腾，竭尽全力。
　　然而，即便它快如风驰电掣，居然也只与司望溪此时的坐骑不相伯仲，的确不是猪兔子不卖力，而是司望溪的马术远比白尔玉想象中好的多。
　　一时白尔玉又想起平日两人一起玩的时候，原来他都是让着自己的，不，不对，他都是隐着掖着的骗着自己玩。
　　她的眼眶又红了，鼻子一酸，双腿夹紧马肚子，又加快了速度。
　　眼看着白尔玉与自己拉远了距离，司望溪也加快了速度，然而几次眼见她就在眼前，尝试着从马上探出手去抓她时，又都被她身形灵巧的却躲闪开来。
　　三番四次想抓住她的行动失败后，他似乎明白了这样跑下去不是个法子，白尔玉骑马虽不及他好，但是，想要把她拉下马来，也绝非易事。
　　凝视着前方道路的一篇葱郁，关于这山的复杂地形已从记忆里完整剥离抽出，一瞬间的精光漤滟，他已经有了主意。
　　于是不再单纯的只是伸手去抓她，而是利用这一追一赶的奔跑，把她引向了另外一条道路，不久后，白尔玉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只因为她已经被他逼的走投无路，只因为再向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司望溪翻身下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伸出手来，朝着她步步进逼。
　　然而相顾无言，所有的语言都成了浪费，眼波流转之间，只有怨恨，他知道她恨，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像她解释，因为她恨的恨的没错。
　　随着他一步一步前进，白尔玉一点一点朝后退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退路已尽，一脚踩滑，她惊恐的尖叫了一声，直接掉下山崖。
　　还好电光火石之间，司望溪扑了过去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这时候沉默也罢，恩怨也罢，都只能抛到脑后，一切依旧处在危险之中，所有的都是刻不容缓的。
　　“小玉，抓紧我，千万别松开！”
　　白尔玉抬头便看到他那张清雅俊逸，以前总觉得看不厌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憎恶。她露出鄙夷神色，又觉得此刻被他碰到，都是一件极其难以忍受的恶心事，甚至更因为觉得太讨厌了，不管此时此刻有多危险，只想从他手中挣脱。
　　“你管我干嘛，你还管我干嘛，你好脏，你放手，你放手，你放开我。”她死命折腾着自己，也在死命折腾着他，两脚腾空旋了半周，她只觉脚心一凉，低头在看，脚上已空，而一只绣花鞋则直直的坠进了云雾缭绕下的万丈深渊。
　　司望溪看着那只绣花鞋消失在云雾中，顿时胆战心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抓着白尔玉的那只手已经麻木冰凉的不像是自己的了，而另一只手因为白尔玉的不肯合作，只得抓住那层薄薄的毫无安全感的白纱。
　　司望溪咬了咬嘴唇，喉咙里仿佛生了一根倒刺，光是滚动喉咙亦是疼痛。
　　“我求你，小玉，算我求你，别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你，快上来。”他的心越发软了，情感如同毒蛇猛兽般蚕食着他的心：“你应该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白尔玉的眼泪终究禁不住他软着性子哄，眼眶已红，泪珠纷纷又滚落下来。
　　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挂在下巴上，悲戚在喉咙哽咽，已是泣不成声。
　　她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可耻呢，她知道在心底的最深处，她连恨他混蛋，也都恨不起来。
　　好像这种时候没人能告诉她正确的做法，她除了无助的哭，还能做什么有意义的补救？她的睫毛微微翕合着，声音发堵：“谁还会相信你说的话，我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定不会，辜负，”司望溪的眼睛里全是晶莹的碎玻璃渣子，他的嗓子变的异常沙哑，他说的每句话，一字一字似硬从喉咙里硬扣出的。
　　“我讨厌你。”
　　“我知道，你先上来再说。”司望溪红着眼睛看着她，神色黯淡了很多，但他并不意外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负荷已经让他的指关节已经苍白到不正常了，更奇怪的是，居然有血潺潺从他的袖管流下，染红了白尔玉的素纱衣，在那白色的卷轴上描绘出一翻别样的凄凉瑰丽，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发乌的薄唇，心疼的要命。
　　“你怎么了？”白尔玉问。
　　“没什么？你快上来，不要任性，有什么事我们上来好好说。”司望溪轻轻喘息着，难以完全控制处声带处压抑着的呻吟。
　　泪水模糊了白尔玉的眼睛，她泣不成声，她还在别扭：“反正现在我已经没东西给你骗了，你何必又说谎骗我。”
　　他透支着自己最后一口气力，笑容里却有诱惑的劝说：“小玉，来，把另一只手，快，把手给我。”
　　此时那笑再熟悉不过，深沉而悠远的，像是清晨的露水般美好。
　　那个笑，是当她清晨起床时要第一个跟他说早安时，吃饭时从他玩里抢走她自己喜欢吃的菜时，看到万杞良和孟姜在黄泉路上再相逢时，才会露出的满足的笑。
　　于是她踟蹰了，犹豫着。
　　后来还是行动代替了思考，缓缓的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来。
　　“我没骗你，以前跟你说的话，全都是..”司望溪看到她抬起另一只手来，眼中露出欣喜的光亮，他一边继续说，一边拉长了手去拉她，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她的手指快碰到他指尖时，他却松开了手。

第六章 分飞两处 一场离恨
　　（七年后）
　　狂傲的风雪声一点一点从窗缝隙里挤进来，打在那薄薄的，却极其坚韧的牛皮纸上，呜呜声如同鬼怪哭喊。
　　厅内炉火烧的很旺，将窗棂上那原本厚厚的积雪化做几股清流缓缓流过已经发黑的木头，一点一点的滴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时间一长，形成一滩不小的水迹。
　　她坐的地方很偏，却是靠着窗户的，磕着被冻的冰凉的瓜子，脸上堆着三分戏谑，七分热闹的傻笑。
　　看台上的说书人浮文巧语，娓娓而谈，莫一不是歌颂些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情深意长的美事，白尔玉来听了几天戏，发觉这戏是一出不如一出了。
　　昨儿说的是好好一宰相女儿不学好，偏要在寺庙里和人私定终身，别人考取功名回来沮不承认和她的夫妻情谊，反娶了公主，她却是残花败柳，活生生一弃妇。
　　白尔玉打从心地对这莺莺姑娘感到厌恶，听完那出戏后非但没感动的痛哭流涕，反倒觉得那是她活该自找。
　　然而没想，今儿这个，更不靠谱了。
　　故事说的是一陈姓少女在军队南下时与家人离散，入了女贞观为道士，法名妙常。观主之侄会试落第，路经女贞观，二人便眉来眼去，一番波折后，最后竟私自结合，终成连理。
　　她心想，这好没趣，好好一尼姑，不侍奉好神佛，一天到晚东想西想的，有男子来撩拨，就经受不住了，更是没个操守的，更让人生厌。
　　恍然着听到身边有人说外边风雪静了，她赶快掀开帘子朝外瞅，看到窗外一片寂静，她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西北风都狂虐嘶吼了三天了，好歹它也有倦的一日。
　　于是白尔玉合着手掌拍拍灰，轻声轻步的绕到门前，揭起厚厚的毡帘钻了出去。
　　钱是早些天就给掌柜的，莫说住个三天，住个十天八夜也绰绰有余，白尔玉刚走出客栈门，抬头见光线刺眼，不由抬起手臂来遮了遮。看外边一片银装素裹，倒不觉得萧索，反觉一切都像洗涤过一般，澄澈干净了。
　　凉风袭来，冷沁骨髓，她拉了拉脖子上毛茸茸的雪狐围巾，踩在白雪铺就的大道上，往前走去。
　　此时她脖子上这条雪狐围巾来的并不容易，那年冬天他们寄宿在深山老林的一个村子里，这村子屡屡发生像是被野兽咬破喉咙的意外，遇难者多是猎人，而且头颅都不翼而飞。一经细查发现原是一修炼千年的狐妖拿寻常人的头骨顶在头上，变成美丽的少女诱惑那些在丛林里打猎的人。
　　紫霄和扬羽捕捉到狐妖时并没想要杀了她，只是把她打回了原形。
　　究竟不知道那狐妖心里是怎么想，性子又倔，竟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后来紫霄想着白尔玉身体不好，冬天老是咳嗽，于是将那狐妖交给裁缝师傅做成了围巾，挂在了白尔玉脖子上。
　　狐妖大抵是有些灵气的，她自戴上后，气色也跟着好了许多，但冬天对她来说不再那么难过，原本一张白薄如纸的小脸也有浮出些血色。
　　冰天雪地，她一身银色裘袍，与皑皑白雪共色，虽然穿的是很暖的毛毡靴子，寒意还是从脚心一路往上蔓延，好象两条腿的血液早已经冻结成冰。
　　刚巧前面有一个花白头发的佝偻老头挑着担子卖汤圆。
　　白尔玉远远的望着，突然想起紫霄跟她讲过的八仙之首吕洞宾的一段趣事。也是阳春三月的天，在西子湖畔，他扮做卖汤圆的老头欺骗了两个修炼成精的蛇妖，偏生把这七情六欲丹变做了汤圆让那两未开窍的蛇妖吃了，生了情种。
　　后来这二蛇之中，白的那条恋上一懦弱书生，又和一法力高强的和尚结上梁子，结果闹出了什么水漫金山，搞的民不聊生。
　　白蛇最后虽被压在雷峰塔下了，但吕洞宾依旧逃脱不了惩罚。
　　白尔玉当时笑言，好歹你们天上还有些个不守清规戒律的自由分子，不然真真得要闷死了。
　　他知道她又在侧面嘲笑自己闷骚，干脆就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白尔玉想到紫霄师父也有害羞的一面，不由低头浅笑，她笑时，习惯拿手腕轻触鼻尖，因为手腕纤细，又白，所以她做起来特别好看。
　　也有小姑娘、小媳妇跟相效仿那样的笑的，却没一个学出她神韵的十分之一。
　　“这汤圆怎么卖啊？”白尔玉走到老头儿面前问。
　　老头望着她笑，然后揭开锅盖子，他并不急着回答价钱，而是向她解释因着下雪，很多人都懒在暖和的屋子里不肯出来的。
　　所以，并不是他家的东西不好，只是时候不对。
　　暖暖的雾气扑面而来，白尔玉看着他拿着长勺子鼓捣那锅子里浮起的圆圆滚滚，发觉跟平日吃的不大一样，于是又问：“你这汤圆不是猪油芝麻的？”
　　“你看那紫色的，是紫芋做的皮，里边裹的是板栗做的馅儿，那黄色的，是玉米打磨成粉做的皮，里面是赤小豆做的馅儿。这位漂亮的姑娘，你想要几只啊？”
　　“老头儿，哪有你这么老了的还调戏小姑娘的，小心我告儿你家老婆子听！”她听的人夸奖不是不高兴的，此时她脸上既有小女孩的俏皮，又不失害羞的娇柔婉转。
　　“老头儿我也不怕你告诉我家婆子，倒不怕小姑娘笑话，老头儿我已经四十年没见过像你这么标致的美人儿了。”
　　“哦，那你四十年前见过的标致美人儿有多漂亮？现在在哪？”
　　老头儿挥了挥长勺，脸上红光满面：“小翠自然是天上有的地上没的漂亮，不过小翠现在也变婆子了，在家给我煮饭洗衣也四十年了呢？”
　　白尔玉“扑哧“笑出声来，又道：“好一个油嘴滑舌的老头儿，好了，天冷也别瞎唠嗑了，你就给我两个紫的，两个黄的吧。”
　　果然是与平时吃的猪油芝麻的不一样，有种别样新鲜感，米酒的酸甜醇香，混合着这入口滑香，甜而不腻，不由让人食指大动。她已少有这样能吃，却破天荒的把四个汤圆全吞下了肚。
　　大抵是跟别人的不同，所以平日一个铜板两只的，这次竟是两个铜板三只而已。倒是物有所值，走了又叫老头给她装了六个紫的六个黄的，装在竹桶里，带回去给紫霄扬羽哥尝尝。
　　回到城外的居所，竟然又不见他们。
　　她将竹桶放在桌上，回了里屋卸了背上的琵琶以及依旧厚重的裘袍，又将繁杂的冰蚕丝发带扯了下来，随意取了一缕头发简单束起，冰蚕丝发带那是浸了茉莉花汁浸养过的，旋身走动时它会在她的黑发上漾起细浪，散发出香气来。
　　他一贯把她娇养的很好。
　　出了自己的屋子又进了隔壁紫霄的屋子，见床面整洁，砚里的墨已结开了冰花，明白他也是几夜未归。
　　这似乎成了师徒之间的默契。
　　这些年三个人一起动奔西走，随遇而安，并无特定居所。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小住一些时日，少则几月，多则一年。
　　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待在一块儿，有时她也想一个人独处时，紫霄便放任流之。向来对她放心，从来不追问要去哪里，多长时间回来。
　　在等她这段日子，他也会出去转转，对于他的去处，她也是不问的。
　　白尔玉并不确定紫霄和扬羽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就是下一刹，也许也是几日后，或者更是几个月？
　　踯蹰而行绕到了厨房灶台前，烧了一盘蘑菇，炝圆白菜卷，豆芽汤。
　　本来他们两个只吃素，她这些年口味也清淡，做来做去也只是那简单的几道。不过倒是把手艺练出来了，他们就着她做的菜，有时也能吃上两碗米饭。
　　然后她将菜端上桌，拿东西盖上，又把米饭搁锅里闷着。
　　放下卷起的衣袖，望窗外天色尚早，居然有点无所事事的感觉。一直以来，虽说各有各的去处，相互之间不多问，但无一不是他等她，哪有一次是轮到她等他回家了。
　　又绕回紫霄房间去看他收藏在书架子上的那些书，都是些医书，看得语言晦涩而难懂。对着那医术上记载的药材，她对着百子柜一一的找，玩儿了一会儿，便又乏了。
　　暮色降临之时，紫霄和扬羽依旧没有回来。白尔玉把午间做的菜全都倒掉，又重新做了三样小菜，依旧在案上摆着，自己也不吃。
　　三更天，更是乏的慌，眼睛有些泛花，豆大的字印在纸上却像是蚂蚁在爬。她揉了揉眼睛，心想只是闭目养神一下子，没想着一闭目斜躺在软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紫霄和扬羽五更天才满身风雪的赶回来。
　　因为路上雪大，耽搁了，所以才回来的晚。
　　门外厚厚的积雪上留下紫霄一连串稳实而又凌乱的脚印，没有片刻犹豫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而扬羽也先回了自己房间。
　　然而当紫霄推开门时，手明显的顿了顿，他看到她安静的靠在他平日放在书架旁边的软塌，手随意的放在小腹，交叠的手指中间松松的握着一本《黄帝内经》。
　　莹然光润的玉臂上松松的挂着一条红色绳子，这红在白肌理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夺目，娇艳如滴血。
　　此时房内一片寂静，温度却低到刺骨。
　　目光所及那两个碳火炉子，一丝用过的痕迹也无，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差点生气，气她明知道自己身子伤了根基早不如从前，怎么还不知道把自己身子当回事？
　　怒而挥袖时，不小心把一张宣纸带落下地，借着余光似乎看到那张白纸上写有一排端正小字。
　　紫霄下意识弯腰拣起一看，仅两个字罢，然而却是一味药材。
　　似乎从那字上看到她当时站在窗前拿着笔踌躇等待的样子，原本阴霾的脸乌云顿散，心也立刻软了下来，胸腔中一点点暖意如同喝了两口烈酒，后劲十足，是慢慢的朝外溢，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的。
　　然后他走过去，将她抱起。
　　有些感怀手臂上的重量，一晃几十年，她已然长大，却好像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重。
　　但是，他知道，她的心境却大不同以往了。
　　当初他只晚来了一天，仅仅是一天而已，谁曾想过再次见面，会是那么一番情景。
　　她被挂在那么高的悬崖中间一小块横生出的嶙峋大石上，两根刺穿身体的尖锐石笋让她与尸骨无存差肩而过，却也只给她留下半口气。
　　她在弥留之际轻声呼喊着：“望哥哥，望哥哥……”
　　紫霄知道她快要死了，能坚持那么久，她已经很能干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几乎崩溃，他已经平安的带回了扬羽，却只能见到又要离开的她。
　　即便是一个换一个，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残忍。紫霄无法接受白尔玉会死的事实，于是不断的输真气给她，抱着她不断的求人救她。
　　可是都于事无补。
　　就连宣淮，也拍着他的肩，叫他放弃，继续给白尔玉输真气，不仅是在消耗他的身体，也是让白尔玉继续延迟着不死不活的痛苦。
　　他这才注意到白尔玉脸上痛苦难挨的表情，于是他决定听宣淮的，给她解脱。
　　他把她从地府带回来后，留了一天时间给扬羽和白尔玉。
　　那时候白尔玉躺在病榻上昏睡不醒，而扬羽自从大雷音寺回来后，虽然恢复了正常神志，不再受邪魔控制，但已经记忆内力全失，连话都不会说了。
　　于是两个人一个这么呆坐着望着对方的脸发愣，另一个则闭着眼睛直挺挺的躺着，已若死人。
　　到了晚上，紫霄独自一人带走了白尔玉，把她带到东海入海口。
　　他本来决定让她回归大海的，他决定当晚就结束掉她的所有痛苦，但是手举到她头顶，他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难道这次，又要让她死在自己怀里？上苍真是太残忍了，难道真的要让他永远活在愧疚负罪中？他已经不奢望能和她破镜重圆了，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他无能为力的看着她去死？
　　那时候紫霄抱着虚脱的白尔玉朝东海大吼：“我愿以三千年道行，换她永生不死。”
　　正在这时候一道诡妙的红色闪电劈开了海面，从海的中心一个人手持长杖漫不经心的走了出来。
　　当他走近了以后，你才发现那其实不是长杖，而是一把刀，刀身若隐若现，只有在风中挥舞时才会显露身形，只有在月光照耀下，才会反射亮光。
　　那人一身玄黑衣着，虽不华美，却有种特别的震撼力。
　　如黑珍珠般发亮的黑发在海风中飘扬，皮肤白而无暇，酒红色的眼睛里，载满了同情与温柔。
　　他走到紫霄面前，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与此同时他向紫霄伸出了友谊之手。
　　嘴角微微扬起，声音鬼魅一般，丝丝缠住人心，使人窒息：“你给我三千年道行，我可以让她永生不死，紫霄，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他说话时，额心那抹银色纹痕闪着忽明忽暗的光，他的举止优雅中不失威仪，高贵中隐藏着点点高傲，不论是眼神还是笑容都带着点点对周遭事物不屑。
　　因着这样的高贵的自负，还有哪昭然的银色纹痕，紫霄想他应该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他的确是神，除了他，没有人再能帮助到自己。
　　骤然，脸色变的很是难看，纵使知道决定将是万劫不复，紫霄还是把怀中的白尔玉递到那人手上，将身体出卖给了恶鬼。
　　他是力挽狂澜的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她的身体还是不很好，病根一直难以完全根治。他要她一直在床上躺着养病，她却趁他出去采药时偷偷跑下了山。
　　结果一下山，就看到驸马司望溪与太女那场极其盛大的婚礼，原来龙奉雪便是太女胧姒。更听说了**帮的灭帮惨案，那一日的天都是血红色。
　　她跌跌撞撞的从山下飘了回来，还没跑到门口，就晕厥了过去。
　　还好扬羽很快发现了她，然后把她抱回了屋子。
　　她本来病就没好全，这次跑下山又是气急攻心，回来再是大病一场。
　　本来紫霄以为她病的那么厉害，又是大限将至，他已经被她折磨的筋疲力尽，差点没失控的掐着她的脖子要和她同归于尽，还好扬羽死死的抱住了狂躁的他，不许他靠近白尔玉一步。
　　没想到，白尔玉病到极限时，又突然好转，不出七日，已经恢复的一如常人。不过康复以后仿佛脱胎换骨的不止是身体，性情更是大变，安静的时候她常常抱着双膝目无焦距的看着窗外，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似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稍微有一点不满意，就会大怒，摔东西，随处找出气筒撒气。
　　很长一段时间，她恨所有的人，恨周围所有的事，连带紫霄也无可避免。
　　她常常尖酸刻薄的把紫霄刺的体无完肤。
　　事已至此，不过多说无意，她伤在心，而非身，再没有天真无邪的模样，见过尘世的污浊与人的利益熏心，经历过**裸的欺骗，她的性子变的偏执激烈。
　　她本就病根未清，情绪一旦易怒暴躁，再好的药石也起不了效果，拖的久了又养出了新毛病，时常心口疼，又咳嗽的厉害。
　　想来紫霄对她那套自虐把戏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将匕首塞进她手里：“既然恨，你就去杀了他！”
　　三天后的深夜，白尔玉回来了，提着明晃晃的匕首回来了。
　　她眼神里有惆怅，有伤心，有自责，还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紫霄不理会白尔玉的失魂落魄，只端起桌上的一盏白瓷杯，细细品铭。
　　月色清冷，穿过窗框，在地上划下了一格又一格的斑纹，她也没和紫霄说话，回屋扔了匕首，就此，再也不提那个人的事
　　紫霄知道她没杀他，她是不可能下的了手的，他也觉得她没和他正面碰上，如果正面碰上了，她回来后的表现不会那么平淡。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松了一大口气。
　　每日在逍遥谷里看看书，喂喂鸟，也算一惬意之事。
　　但大抵是因为他们分别了八年，白尔玉对他客气有余，热情不足。但紫霄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她好，似乎并未把她的态度冷清看进眼里。
　　本来白尔玉对外边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致，外面的世界实在是残忍的可怕，她宁愿一辈子缩在逍遥谷里也不要再出去了，可是紫霄却不能时常待在谷里守着她。
　　三番四次的侧敲旁击后，白尔玉竟主动说跟他一起出去，难得她这般善解人意，紫霄温和的望着她，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白尔玉这样做，只是觉得自己欠紫霄太多。她知道他的借口是身边缺人需要帮忙，所以希望她跟他们一起出谷，其实他的真正用心是放心不下自己一个人留在谷里。她知道她欠了他很多，但是这些她都是还不完，也是还不起的，为了让自己稍微心安理得点，她觉得自己应该更乖巧温纯些。
　　但这天南地北的到处跑，白尔玉的初始意愿已经被改变。在认识了很多人与很多新奇的事物，她的注意力也不再纠缠于往事，心境逐步开朗，脸上复而堆了笑。
　　再后来，紫霄也放心白尔玉单独一人出去散心。
　　紫霄扯了他三根头发混合着红线编成绳子戴在她手腕上，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他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而不是后知后觉有所不安，然后再去推算。
　　其实那绳子本是别的用意，天上的仙女若是与哪位仙君互相倾心，便会用自己与对方的三根头发编两根绳子，别有趣意的叫“心有灵犀”，它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头发的主人是好还是坏。
　　具体的原理谁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位仙女第一个发明的，也没人知道。只是有人说，这是月老自己搞的把戏，系上了有对方头发的绳子便是约定好结发夫妻的意思，看上去神奇在于未施一点法术而自带魔力，而谁又知道呢？
　　他当然不会把这些典故告诉她，只是叫她戴着，后来白尔玉觉得好玩，也叫他教自己编。她用自己的头发编了两条，丑的一条送给了她的呆羽哥，而另一条，打从编好后他再也没见着她拿出来过。
　　此时紫霄低着头，目光由她卷起的衣袖缓缓移动到她脸上。
　　看臂弯里那个如易碎的瓷娃娃般的她，睡的很沉，皮肤又白又薄，还泛着点些微的青，依稀可见那薄薄表层下细密的血管。
　　她呼吸很轻，轻的好似没有一般，紫霄常常在她睡着时常常会试探她的鼻息，他有那样的担心，生怕一个不着意，她就是一觉再不醒。
　　睫毛如蝶翼忽闪，他还未将她放回床上她便醒了。
　　眼睛飘忽不定的望着他，轻声呓语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过去了？”
　　他沉吟了片刻，答非所问：“你怎么醒了？”
　　白尔玉还未缓和过神来，后颈有点酸，大约是睡时入了风吧。她蹙着眉摇晃了下脖子，又轻轻推了紫霄一把：“放我下来吧，你也不嫌重么？”
　　他见她嗔怒的样子，只是温润如水笑了笑，也不说话。
　　她从他怀里轻松跳下，心中暗自不爽他的闷骚。
　　她问他：“桌上有饭菜，你吃了没？”
　　他拿手支撑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说：“嗯，我没注意到，你有给我留饭么？”
　　白尔玉的脸立刻拉垮下来，莫名其妙的生了气，她转身就走，懒得理睬他，有些耍小性子的样子。
　　“谁给你留啊，那是给呆羽哥留的，你们神仙不都不食人间烟火吗？”
　　“扬羽泛困累死了，你先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下，”紫霄伸手去拉住她，讨好的语气道：“嗯，我现在就去吃，放在桌上，对吧？”
　　白尔玉一挥手把他手给打掉，没好气道：“谁管你？谁要管你吃不吃，你干嘛这副看小孩子耍小脾气的表情，难道又是我在无理取闹吗？”
　　可不就是无理取闹了。
　　门还未关，走廊带来的风依旧猛烈而刺骨，而风吹盈袖，她白衣迎风，飘飘若飞。他取下裘袍披在她身上，无比认真的帮她系着脖子上的带子。
　　“嗯，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啊。”紫霄眉头慢慢展开，笑了起来，硬从她衣袖里拽出手来，牵着那冰凉如玉的手一起走了出去。他们俩都是冷血动物，手牵手时，竟如握自己的手一般没有任何感觉。
　　白尔玉绷直的背脊突然软了，怒气少了一大半但嘴里依旧不依不饶的嘟囔着：“谁叫你不早些回来，怕是早都冻成冰块了。”
　　“没关系，你把它热一热不就行了。”
　　她不明白，重要的并不是东西好不好吃，能不能吃。
　　白尔玉还是把隔夜的饭菜给倒了，卷起袖子和面做蒸糕，他本想帮忙，却被她支使开去。他只得安静坐在凳子上凝望着雾气韵然中她忙碌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紫眸朗然若星辉般闪耀。
　　米糕很快端了上来，同时端上一壶滚烫的茶。
　　白尔玉搓了搓手，将食物推到他跟前：“吃吧。”
　　她知道紫霄口味有挑又偏甜，记着放糖时要比寻常分量多一搓，和面时一定要多揉几道，也记着他吃东西喜欢配着茶吃。
　　紫霄夹起蒸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抬头轻声问拿手肘支撑着下巴的她说：“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白尔玉视线与他相接，倒是不闭不闪。
　　“我现在没什么胃口的。”
　　她说话时袖口依旧翻卷着，他见她裸露的半截手臂，泛着微微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茉莉花香，是刺鼻的，突然觉得有些躁热，恍然心悸，心跳此起彼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很快低下了头，又咬了两口米糕。
　　一夜未眠，又累又疲惫，他本也没什么胃口的，虽然食之无味，但却硬逼着自己吃了两个，吃完后，抬头见她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他也觉得高兴。
　　甜腻一点点在心中化开，紫霄搁下筷子，眯起眼睛夸赞道：“很好吃，手艺又进步了。”
　　白尔玉一双秀眉轻轻上扬，很是得意，白皙手指隔空对那米糕指指点点：“我可加了些东西，但我猜你一定猜不出加了些什么？”
　　紫霄笑意温和，同时赞赏的点点头，又捻起筷子戳了戳那白嫩的面胖子：“至少从表面上能看出加了红枣。”
　　洁白纱帘被风骤然牵动，天际那边泛着一抹鹅黄的红，天竟不知不觉亮堂起来。但窗外漫天小雪，轻卷曼舞着铺满地。
　　他们俩不约而同的同时扭头望窗外，又默契的同时扭过头来看对方，视线交接后，恍觉这样的默契，不由都笑出声来。
　　他问她：“跟我说说当归吧？”
　　“当归？当归怎么了？”白尔玉疑惑而天真，但见紫霄面上不是开玩笑的神色，便生搬硬套的将所知道的托出：“性味归经　性温，昧甘、辛。归肝、心、脾经。功能主治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用于血虚萎黄、眩晕心悸、月信不调、虚寒腹痛、肠燥便秘、风湿痹痛、跌扑损伤、痈疽疮疡。”
　　“还有呢？”他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睑很好的掩饰了情绪。
　　还有？她纵使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想了想满不在乎道：“你自己不知道查书么？问我干嘛。”
　　“嗯，没事了。”他很快截断这个话题，像是怕深究下去，此时唇抿做了一条直线，嘴角却是上扬着的。
　　自然白尔玉还未听过那句老话，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又不归。
　　红瓦高墙精致而细密的覆盖住这皇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抬头能看天，低头能看地，视线却永远朗阔不开。
　　采薇苑外横向站着一队神色黯淡的侍从，眼睛空洞而木然，形同一尊尊石塑的雕像。不过每有风吹草动，年轻的侍从们空洞的眼神立刻变的比秃鹰还锐利，掩盖在周身的详和被凛冽的杀意给代替。
　　彼时，采薇苑里，万花渐欲迷人眼，姹紫嫣红开遍。
　　这里美胜仙境，神秘奇诡，斑斓瑰丽，有着四季不衰败的绮丽春色，有焦香氤氲，有小桥流水烟雾缭绕，有清波浮莲轻逐湖面。
　　这里亦是这坐皇家小院唯一的禁地，小庭院又位于这苑子的北坡，里面海棠挤挤挨挨，花姿潇洒，楚楚有致，花开似锦，听说海棠除了叫解语花，别名也有叫断肠的。
　　海棠四至七朵成簇朵朵向上，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而海棠树下一长身玉立男子，赤金簪冠，白衣萧索，却依旧灿烂耀眼。
　　他将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抚摸在立在香冢上的石碑上，动作轻缓温柔，化不开轻怜密爱，柔情万缕。
　　香冢碑石上并未记载是何人之冢，几个苍劲锋利的大字依稀可见“空山暮暮朝朝，到此际无魂可消。”
　　人们都说，记忆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淡漠的，他也以为他会忘了她。他给了自己一个极其宽限的期限，三年，三年时间里他一定要忘了她。
　　可是一年又一年，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却越发清晰，仿佛就在昨夜，她都还一如往日的腻在自己床上不肯回房睡觉，死活要他再多讲一个故事。
　　可是一旦从臆想中清醒过来，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变的很困难。
　　她已经不见了，那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连尸骨都没有了…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七年前，手心里最后的余温，当时他已经说服了她，他看到她颤颤巍巍的把手伸了上来。
　　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的另一只手却很不争气的，轻轻一滑。
　　于是所有的事都脱离了控制，他的眼睛里只剩她似一只将死残羽白蝶，摇摇直往下坠。
　　衣裙飘带如漫天飞雪，柔软纱衣如柳丝风片，只是一刹那，什么都，不剩了…
　　也许千算万算，不应该漏算胧姒，他明明很了解她的独占欲。
　　当时他不该失控的追出去，如果不追出去，就不会把她逼到悬崖，如果不追出去，就不会惹恼胧姒。
　　当司望溪捂着胸前血流如注的伤口，一脸难以置信的的望着身后的举着长剑面若寒霜的胧姒时，胧姒只说了一句话：“司望溪，我宁愿杀了你，也不会把你交给她！”
　　树上传来沙沙的响动声，海棠花瓣纷纷扬扬掉落下来，似繁樱，似红泪。
　　司望溪恍然惊觉，抬头看树缝间掉出一只没还手掌大的白丝履，五脏如火焚烧，怒声道：“谁胆子那么大？”
　　白丝履的脚嗖的一声缩回了树缝，缓缓的，那空隙间换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梓轩？”他怒气虽减，但眉头却极不高兴的皱起：“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凑他甜甜一笑，露出没长全如同白色米粒般的贝齿，稚声稚气道：“父丸（王），小兰下不来了。”
　　“早知道下不来，你还爬那么高？”
　　兰紫轩受了骂，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她又用怯懦的讨好语气道：“父丸，那你接住小兰。”
　　说时迟那时快，她没等他答应，腿一蹬，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西府海棠的粉红果子从她衣管里飞了出来，砸到他脸上，有点疼。这一瞬与某个时间点吻合，这一刹那心猛的跟抽似的疼。
　　顿时眼花，看不清楚从树上跳下的是那位白衣少女，还是他穿蓝衣的掌上明珠。
　　他稳稳当当的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兰紫轩，再没有因为强大冲击的站立不稳，也没有被沉重压的喘不过气来，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抵就是事过境迁，有种沧桑的无力感。
　　他突然就很用力的箍住兰梓轩，力大的忘乎所以。
　　兰紫轩龇牙龇嘴的大口呼吸，软软的她的小手锤着司望溪的后背：“父丸，小兰要被你压死了。”
　　这一句“父丸”把他点醒，他将她放在地上，眼底有淡淡的忧伤。
　　“对不起，紫轩，现在有没有好点？”
　　她亦是得了便宜爱卖乖的性子，蹦哒上去抱住司望溪的长臂：“小兰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但是父丸如果原谅小兰私闯禁地，小兰就会马上变好。”
　　他怜爱的看着他娇俏可爱帮他抹平眉心的隆起，眼角有些润润的。
　　“好，父亲不怪罪你。不过，你先得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
　　“是大..”她笑靥如花，差点就把那人的名字给说了出来，不过话刚到一半，马上骇然的捂住嘴巴道：“不可以说，我答应别人的。”
　　司望溪脸上的神色变的严肃起来，良久以后才换上慈父的笑。
　　“走吧，紫轩，咱们爷俩儿去找你母后玩去。”
　　他们依然在一起，以前就在一起，以后还会在一起。
　　这么多年来改变的只是一个身份，以前胧姒是太女，他只是一个为太女做事的臣子，如今她是青瑶国的女王，而他，自然是青瑶国的王夫。终究无奈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过七年前那场锥心刺骨的经历后，其实很多东西看似模棱两可的东西，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祈福之日，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朝了云寺，五百个僧侣齐刷刷的跪在大厅里，念诵祈福箴言。
　　撞钟声清远、雄浑，声震全山。
　　司望溪穿的是平时不常穿的厚重礼服，左手持金杖，与同样是素朴华服，右手持玉如意的胧姒携手入大殿。进大殿只要做两件事，一是将金杖与玉如意放上青瑶龙神昙玉手上，斋戒期满后再以同样的大礼后从国神手中接走金杖与玉如意；二是行三拜九叩之礼，上香，祈福泽。
　　七是青瑶最吉利的数字，所以祈福也需得分成七日进行。
　　第一日必定是求国泰民安，第二日求风调雨顺，依次下去，祈福前须沐浴斋戒，不进食且每日须的在龙神昙玉像前跪足一个时辰，然而结束了一天的繁杂琐事，众人便会迫不及待齐齐奔向了云寺闻名遐迩的温泉。
　　还有什么比斋戒后泡在暖暖的水里更让人身心愉悦的呢？
　　此时夜色也已沉敛，几棵高大的古柏，被雪白的积雪重重环抱，更添肃穆。
　　司望溪一个人，单手支着头，颓然的泡在池子里，微微的茫然。
　　虽然不知道是谁自作主张的点了香笼，一种特别的撩拨欲望的香散了过来，他目光微徕，有些不悦。与此同时，在热气腾腾的水气中，浮出一张妖媚的脸来，雪肤红唇，胸前大红的肚兜松松垮垮的挂着，美好玲珑的曲线，简直比不穿更具诱惑。
　　她逐渐的朝他游走过来，她的脸因血液的沸腾而泛红，又因水汽的滋养而水润，她的手如新生的桑蚕丝，带动着同样轻柔的丝绢，摸上他的胸膛，滑过他的肩头，又滑过他的背脊。
　　她将酡红的脸贴在他的脖上，手微托着他的下巴，细语嘤咛：“大人，我很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送上门的香艳，司望溪不留痕迹的摇了摇头，默了默，他又拿食指轻挑起了她小小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着自己。
　　“哦？”乌沉深邃的眼睛突然一亮，笑意冰凉。
　　美人只见他笑了，并不解其中深意，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于是扬起头，轻咬他略带胡喳的下巴，丁香小舌如蛇一般缓缓滑过，在泡的泛红的皮肤上留下一路晶莹。
　　他是任凭她撩拨，空出的手正好能拿到不远处的铜壶，手中酒壶兀自汩汩流倾，上好的女儿红香飘四逸。
　　夜色苍茫，星斗阵列，瑰色**旖旎的片刻光阴里悄悄盛放。
　　仰面将酒一饮而尽，端起她的下巴，唇齿抵死缠绵之间将那烈酒悉数灌入，酒不醉人人自醉，微辣入喉，身体便越发发热。
　　不到半壶，已是酒意上涌，醉意迷朦。
　　她自是又焦又燥，恐是再不赶紧，就完成不了任务。于是把头偏离他的唇，轻咬他耳垂，手也一路直下。
　　“可以了，”他捏住她不安分的纤细手腕，捞起旁边一条长长的素色纱，轻盈若雪盖在她头上。
　　上岸后裹好衣服，又将瘫软如泥浆的女子抱上旁边休息的软塌。
　　她抓住他的手臂，惊惶失措道：“奴家还是干净的身子，莫不是大人嫌弃？”
　　“我非柳下惠，岂能坐怀不乱，只是在这清幽之地，总觉得老天在看着，实在没什么兴致，”他冲她微微一笑，眉宇间散发出淡淡的怜惜：“过几天我再招你，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美人因着这如沐春风的一笑，脑子都蒙了，霎时只能羞赧的笑，混混沌沌的就点了头。
　　司望溪走出闷热的温泉池子，湿气锐减，扑面而来的习习凉风使人神清气爽。
　　然而一想起胧姒，那股神清气爽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最近这样的事发生的频率越发高了，胧姒对他是极好的，好的甚至十分乐意为自己的丈夫送上美人以供享用，但他若是真享用了，这个美人的下场，一定会相当的难看。
　　那天他只是假装和那个送来的宫女有过肌肤之亲，三天后他便听到侍卫从水井里捞出一个名叫婉婉的宫女。虽然后来他私下交人给了婉婉家人很大一笔钱，但那正直青春年华的少女，还是回不来了。
　　不知何时风中传来淡淡清雅的脂粉香，院中亦有琴音隐隐绰绰，他听着那音律凄婉流转，不由停了脚步，忽而如痴，忽而如醉。
　　捕捉那忽强忽弱的音色，却经过长廊，到了一个厢房。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推开虚掩的门，桌上一盘残局，两杯淡茗，大师盘膝而坐，手上的佛珠飞快的转动着。
　　看到又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司望溪环绕四周，并未见多余的人影，只是刚才风中传来的淡淡淡雅的脂粉香，在这里浓烈了许多。
　　房内只有烛焰轻漾，连火炉也没点，他又见大师穿的也并不多，好意道：“天寒夜冷，大师为何不燃炭火？”
　　“你心中放不下冷，自然就会觉得冷，坐吧。”
　　他毫不客气的一挥下摆，随之坐下，不以为意道：“这就是你们佛家所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么？”
　　他面前的茶水果如他所想，是热的，寒浸浸的月光下，杯口一点红，那是女子的胭脂红。
　　他心道，又是一道岸貌然的花和尚，又是鄙夷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干些偷香窃玉之事。。
　　他刚这么想着，那大师便饶有深意地向一笑，好似看穿他心中所想。
　　他也不怕他装神弄鬼，寒着脸将那饶有深意生生给顶了回去。
　　这时，大师祥和地浅笑，对着这个三十好几的上位者像是看一个未开世的孩子。
　　“施主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语便呛住了他。
　　沉默了很久，他面上勉强堆笑：“但求安稳。”
　　大师祥和地浅笑：“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司望溪眼中清晰地映着大师那张脸，心底倒奇怪的生出些念头。他很快回过神来，捧了杯盏，仰头而尽，茶水微凉，舌尖有些僵直，枯涩中混合的甜。
　　他喝完那杯茶便急着离开，大师看着那长身玉立而有萧索的背影如唱经一般念着：“缘聚缘散缘如水，几段唏嘘几世悲。向来菩萨畏因，众生怕果，一来一去，因果循环，纵横交错，越发分不清谁是谁的劫难，谁又是谁的执念？”
　　白尔玉见他从大师房里出来了，便悄声尾随他身后。
　　原来她就是刚刚待在大师房里的女子。
　　白尔玉来了云寺不过是为了拿一样东西，后来却不知怎么的神差鬼使的乱进了大师的禅房。
　　大师似乎并不责备白尔玉的不请自来，还很友好的跟她聊天，聊了不知有多久，白尔玉突然听的有人朝这边来了，于是匆匆告辞离开。
　　因为这个院子里只有一条出路，墙又修的特别高，于是她先在一座假石后躲了起来，准备等人进了屋子再偷偷出去。
　　然后便看到了他。
　　再然后，她便走不动了。
　　也不知道僵直的卡在假山里站了多久，然后她看到他出来了，带着莫名忧伤的表情，她心里也堵，就跟塞了块大石头似的，闷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到他心事重重的在前边走着，她竟麻木的尾随其后。
　　月光静静的照着回廊，这晚的月亮很亮，但风却很大。风从白尔玉脖子处灌进去，将身体里的暖都吹走了，只剩一片凉凉的。可是她看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风中飘扬的是他的黑如墨带的头发，发梢还有几滴未滴透的水，依旧是那么的玉树临风，儒雅蹁跹。
　　月光扫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变的极其飘渺，地上覆下一跳阴影，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形拉的很长。
　　此时，不过是十多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里之遥。
　　又想起年少无知时，那句“我跟你，跟着你一辈子”很是百感交集。
　　等到她看到他进了胧姒的房间，便不再跟下去，收紧了琴套的束带，转身潇洒的离开。
　　紫霄要清修打坐，白尔玉不便去打扰，便去找扬羽说话。
　　她欺负扬羽不会说话，拉着他玩丧权辱国的游戏，后来玩累了，就横在他床上霸占了他的大好江山。
　　扬羽也不跟她一般计较，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百无聊赖的扯着自己衣袖子。
　　扬羽容貌虽比不得紫霄，却也是眉清目秀，煞有贵气，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软软的搭在前胸，雪白衣衫上，又是几枝红梅点缀，化解了素白带来的冷清寂寥之感，也使人更加高贵出尘。
　　白尔玉心想以呆羽这般人才，喜欢他的女人应该还是前仆后继的，不如鸡婆的将那些个风花雪月扒出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于是她翻了个身反趴在床上，那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半眯起来，露出诡异的贼光：“呆羽哥，告诉我，你可曾做过些偷香窃玉之事？”
　　扬羽注意力由衣袖转移到白尔玉脸上，一时眼睛亮亮的，望着她，怔怔的笑。
　　“可曾负心薄幸，吃干抹尽后脚底抹油?”
　　好歹这次扬羽不是呆呆的笑了，他拿手肘靠在几上，支撑着头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但一刻钟后，他扭过头来又冲她笑，笑的很是甜美。
　　“你怎么老是笑?果然是个呆子。”她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自己一个独演独唱，真是好没意思。
　　不过白尔玉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心底对羽杨是很喜欢的，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甜美而纯粹的笑容，喜欢他呆呆傻傻的表情，也喜欢他对自己的好。
　　他总是不留痕迹的对她好，喜欢偷偷的塞好东西在她手里，每当她和紫霄吵架的时候，扬羽总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像个出气筒似的任由她撒气。
　　这样的好，白尔玉怎不感动?想来能走出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他是功不可没的。但白尔玉又对这个师父的旧同窗深感同情，她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以前发生过一些事，亲人们都死了，连同他自己，也失去了记忆和道行。
　　炉子点了两个，一室暖洋洋的，又焚着檀香，让人本能的倦堕发软。
　　此时白尔玉又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长生石，时隔七年，它又回来了。
　　后来听紫霄师父说起，她才懂为什么司望溪和龙奉雪处心积虑的来到那个山上，过那样清苦的日子，单单只是为了这一串佛珠。
　　五百年前，东海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只有龙女昙玉侥幸逃上了岸。虽然昙玉是冒死一搏冲出了火海，但也被大火烧的苟延残喘。
　　路过的一个少年渔夫发现了她，并把她带回了家细心照料，最后昙玉竟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再后来，昙玉就嫁给了渔夫，而这个渔夫，就是青瑶的开国帝王。
　　青瑶以龙神为尊，并认为龙女是能给他们带来幸福与平安的吉祥天女，所以青瑶的国寺供奉的都是昙玉的神像，青瑶人也并不排斥女子做整个国家的统治者。
　　正因为女子也可以当王这个特例，这才有了胧姒与她弟弟的王位之争。
　　太女胧姒，也就是龙奉雪，同时也是现在的华鄞女王，她是先王与第一任王后所生的孩子，她本就是无可厚非的太女，却在母亲去世新王后登基后逐渐失势。
　　尽管从天上一下子坠落到地上那些都能忍耐下去，但当继母的一系列夺位举动已经三番四次威胁到她的性命时，她终于采取了反抗。
　　幸好站在太女这边的大有人在，所以夺位之战中王后虽稍占上风，却一直无法斩草除根。
　　太女胧姒行过成人礼后，理所应当的要继承王位。王后和国师却以神器长生石一日不归，国将不安为由，要胧姒找到长生石才肯让她正式登基。
　　长生石本来就是传说中的神器，据说是昙玉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供奉于昙玉神像前，可保青瑶万年基业。
　　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荒唐理由，胧姒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在暗中筹备拔除王后势力的同时，司望溪来信了，告诉她自己找到了跟画像上一模一样的佛珠，也许就是长生石。
　　而他们发现的那串长生石，便是紫霄拿来抵白尔玉灭掉那盏命火的佛珠。
　　极其讽刺的是，紫霄告诉白尔玉，其实他们找到了长生石也是错的，当年在造长生石时，那本是一对，一条给龙女昙玉，一条给了昙玉那个同月同日生的表妹龙三。
　　昙玉那条如今已是下落不明，但白尔玉这条，则是龙三的。
　　紫霄还告诉白尔玉，其实它仅是一条装饰性的漂亮佛珠，因为长时间跟随龙女沾染了一部分龙女的灵气，但其他并无任何特异功效。既然丢掉了就丢掉了，人还活着就好。
　　白尔玉听完后只是心有戚戚的连叹了几口气，大抵是觉得一切可笑又可悲吧，然后对奉雪的行为虽然依旧无法原谅，却不是不能理解了。
　　神经大条的她，并没有多想他避开了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毫无任何特异功效的佛珠能代替白尔玉灭掉的命火，比如为何他手上有别人的佛珠串。
　　虽然紫霄说丢掉了也无所谓，但白尔玉还是想去拿回自己的东西，紫霄的一句话，直接打消了她的念头，除非龙奉雪自己亲手摘下还给她，否则她就算砍了龙奉雪的手也拿不下来。
　　白尔玉又求紫霄帮忙拿回来，紫霄却不答应，两人就这事痴缠了很久，一直都没结果。
　　直到不久前，紫霄无意间说到长生石如今不在龙奉雪身上，而被供奉在了云寺从昙玉神像前，白尔玉一个激灵马上就跑去了云寺了。
　　当然，白尔玉并非不知道紫霄那个无意间其实是有意为之，但是却没有说破，只是在临别时偷亲他，作为谢礼。
　　白尔玉确实是行动派，说动手就动手，没想到动手那天，适逢青瑶斋戒之日。
　　不知不觉，天又冷了，屋外飘起了鹅毛大雪，风打窗户噗噗的响。
　　紫霄又给白尔玉加了两床被子，一个火炉子。
　　那被子的确又大又厚实还绵软，一旦她躺了进去，整个人就完全陷了进去，连爬起来都十分折腾人。
　　白尔玉早不是一两次抱怨紫霄越发婆妈，说这话时却又被他苛刻而严厉的目光给顶了回去。
　　“白尔玉，在我面前歪七扭八跟个咽气小白菜似的很有趣？与其这个时候给我逞强，还不如一点小痛小痒也别闹，那我可少了许多麻烦。”紫霄说这话时，语气看似淡淡的，却不乏关切。
　　然而因为紫霄都直白坦诚自己嫌她麻烦到这份子上了，白尔玉便再没脸去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她躺在绵软的被子里睡了一个好觉，却做了一个极其痛苦的梦。
　　梦里的司望溪似真似幻，似真似假。
　　她大汗淋漓的惊醒，醒来后难过的想哭，然而这时却听到隔壁传来幽幽萧音，宛若天籁。她的情绪多少是平复了些，于是从被子里滚了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取案上的琵琶。
　　轻拨琴弦，略微调试，一曲靡靡之音从指尖传开。
　　琵琶凄婉，萧声悠扬，一开始这突如其来的激越吁嗟变化让孑然一身的箫声明显一滞后，后来那箫声主人似乎明白琵琶主人的心思，便寻着轨迹来迎合。
　　但不知是两人都太急功近利，还是实在缺乏灵犀一点，相互迎合了好久才勉强搭上调与节奏，然而一起一伏，一扬一抑，音律于漫天飞雪中婆娑轻舞。
　　她一边拨弄着琴弦，同时垂眸看着地面，不知何时脸上已然从欣喜换做一片索然之色，又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道：“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冰。”
　　她走神的确是走的太厉害了。
　　有的人确是一副摄人心魂的毒药，以为已经放下，以为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以后再无瓜葛。但只这一眼，她又如甘之若饴般上了瘾。
　　是的，她复又陷进去，她想他，一直在想，想的无法自拔。
　　琵琶声渐激越烈，一线飙声，**的难以控制，突又一声弦绷，嘎然而止。
　　又过了半晌，那上好的琵琶轰然一声被白尔玉猛磕在地砸成两半。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她只能借助外力的缓解这份疼痛。
　　然而等她泄完气红着眼睛，蓦然转过身来时，却见她的紫霄师父一直站在门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白尔玉心思冗杂，低头看着地上情况惨状的琵琶，觉得万分尴尬。
　　那琴原是她向他讨的，当初在画舫被一青楼女子的绝学所倾倒，所以她对他说，自己也想要一把。
　　琴到底是如何来的，白尔玉并不清楚，但当她拿到那把琵琶时，看到紫霄满面愁容，当下就明白这琴来之不易。
　　此时白尔玉觉得自己很羞耻，再看到面无表情的脸，本想解释，还是没能开的了口。
　　只因话到口边，她想起他常常说的那句，既然已经发生了，解释还有什么用，又不能重头来一次。
　　于是她便把愧对咽了下去，只是紫霄依旧站在门口，看着她坦荡无畏的仰头望着自己，看着那坏掉的琵琶。墨绿色的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哀伤，握成拳的手却因大力而指节发白。这把原本除了他谁也不能经手的琴，他给了她，并不希望她能做到像他那样珍惜，但至少她会喜欢，然而…
　　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那一地的残忍。
　　真可惜，那琵琶恰好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是真心喜欢白尔玉安静的坐在树下拨琴弦的样子，即便那指法还不够熟练。
　　紫霄缓缓的走了过来，拣起地上的断琴，声音沉稳： “小玉，把鞋穿上吧，小心着凉。”
　　紫霄调试着琴弦的音调，怎么都觉得不对，破镜难圆，裂帛难续，他已经耗费了最大的努力去修复那柄琵琶，但是依旧不能完好如初。
　　她走到树下，他的面前，眼睛红肿。
　　见他装做没看到自己的样子，抿了抿嘴，伸出手去拽他衣袖，一惯委屈的可怜模样：“紫霄师父。”
　　紫霄依旧专注手上的工夫，没时间理她，反倒因为她牵制了自己的行动，猛的下了大力把衣袖从她手里扯了回来。
　　白尔玉变了颜色，突然很不懂事的上前要去抢那柄琵琶，争执之间，那琵琶再次摔在地上，摔的体无完肤。
　　紫霄猛的从原地站立起来，看着那柄碎琴，愣住。
　　“难道我还比不上那把破琴吗？”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越发无理取闹，咄咄逼人起来。
　　紫霄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抬手一巴掌扬过来，眼见那一巴掌快要重重落到她脸上，他硬是又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闭着双眼安稳的等着他，那是早算计好的。
　　紫霄心中一痛，小玉，不是惹恼我，然后挨上几巴掌，你就会清醒明白，你就能解脱。
　　他有些压抑着的难受，若她真是利用自己来忘却那个人的话，倒是苍凉伤感。
　　“既然你心中有对那人的怨怼，有对那人的疑惑，为什么不去问个清楚明白？却要在这里逃避现实，自怨自艾？”他直言无讳。
　　白尔玉显然是被他的话说的僵硬住了，使劲地咬住了嘴唇，就快要渗出血来。她举起三只手指直指向天，信誓旦旦道：“我白尔玉若是在想他，就不得好死。”
　　紫霄皱了皱眉，脸上的阴郁更甚，他转身指着池子里温养的挤挤挨挨的冰莲问白尔玉：“你说，这花开的美么？”
　　她一愣，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目光随着他的修长的手指看去，水气氤氲中那些冰莲开的妖娆多情。
　　于是她说：“莲花开得喧哗而寂寞。”
　　“不是莲花开得喧哗，是你的心在喧哗，”她见他脸色变的很差，青白交错，神情冷淡倨傲，语气却越发森冷：“不是莲花开得寂寞，是你的心感觉到了寂寞。”
　　话音刚落，留下在风中呆呆看着他的白尔玉掉脸便走。
　　很快到了夜里，夜深霜寒的，紫霄躺在床上听的门外唏唏簌簌的如蚕食桑叶的响。
　　有风吹进来，轻纱帐子飘到他脸上，痒痒的。随着门吱噶一声关紧，风也消失的无影无终，四周渐渐寂静，又过了一会儿，他腿边的床垫凹陷下去。
　　他知道她此时褪了鞋子在他腿边缩成一团，然而紫霄很无语，又因为气还未消，索性横了心惩戒她一下子，当作还在睡梦中没清醒。
　　两人不约而同保持这样一动不动的姿势很久。
　　白尔玉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本是连环响，第二个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紫霄神情不耐，心中不免埋怨，这死丫头…他继续装做睡的很熟的样子，假意翻了个身，这么一大动便翻到床内去了，给白尔玉留下一大片空地。
　　白尔玉蜷曲着身子缩缩缩缩，好歹是缩上来了，缩上来以后呢，还是保持着蜷曲的样子，像小虾米似的。
　　但这样还是暖和了很多。
　　无意之间紫霄再次翻了个身，厚重的被子扑面盖头而来。白尔玉原本吓了一大跳，以为他醒了，以为他醒了会一脚把自己踹下去，可当她摒住呼吸小心翼翼把脑袋露出来时，望着紫霄英挺的侧脸，好似看出了些什么。
　　“师父，其实你是醒着的吧？”
　　紫霄呼吸安稳，睡的跟死人似的。
　　白尔玉左手无名指不由自主的放进齿间轻咬，似乎不信这个邪，本想伸出手去锤他，但不知道怎么失误的，一插便插进他的衣襟里。
　　那是宛若游走在水面上奇异，她仿若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刚想把手抽出来，指尖却突然留恋于肌理的绵滑同时又能感觉到那是结实有力的，胆怯突然变成了歪邪，她脑子一时发了热，不仅摸来摸去，像是在探询些什么，还想把脸也贴上去。
　　紫霄本淡定的就跟一石头人似的，连吭都没吭一声，后来当那个已经完全摸不着方向的死丫头把手摸向他裤腰带时，他知道再不阻止得出事了，这才一把遏制住她色胆包天的心思，反手一盖，将她手反扣在自己手里。
　　他眉头一挑，低沉着嗓子问道：“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白尔玉支支吾吾，难道要她老实承认，她对他的身体从小到大都很感兴趣？
　　他不管从惊为天人的模样，还是淡远飘渺的心性，都让她觉得他是她虚幻出的救赎幻想，他很近，明明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摸的到，却又很远，远的不具真实感。
　　也许是为了增加存在的真实感，她从小时候开始，便屡次将偷看他洗澡此等行动付诸实践，但是很可惜，没有成功。也曾借口要帮他擦身体，好认真研究下他是否跟寻常人不同，但，依旧失败。
　　白尔玉吞了吞口水，眼神望着帐顶，漂浮不定的。
　　紫霄越发看不懂她那是个什么眼神了，怎么又是兴奋，又是失望落寞的，然后他听到她说了一句很打击他自尊的话：“这才突然发觉，其实师父，也是个男的。”
　　“我当然是男的。”紫霄压低嗓子气急败坏地说，显然他有很明显的男性特征，跟娘娘腔更是沾不到一丝边，有这么气人的孩子么？跟了他这么多年，她贸贸然来了句这样的话。
　　但白尔玉并非是他说的那个意思，大约只是没把紫霄当作寻常男子看过，猛然才发现，其实他与寻常男子也无大区别罢了，当然，还没确定完整，也许也有不同也不一定！！
　　她又说：“有时候，站在远远的地方，呆呆的看着你，会有莫名其妙的心酸。”
　　这又是句没有出处，没有原由的感怀。
　　她不明白，可是他似乎却从这感怀中揣摩到些什么。
　　紫霄嘴角浮起一抹她看不到的苦笑，眼中的温良仿若一汪春水。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把她搂在怀里。
　　良久以后，幽幽道：“那就不要只站的远远的呆呆的看着我。”
　　白尔玉身子本就偏寒，可紫霄也并非是个暖炉子，两人抱在一起非但没有暖起来，白尔玉却觉得背心阵阵发凉。
　　于是她再朝紫霄怀中缩了缩，把下巴搁着他的脖弯处。可是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这样翻来荡去，好不尴尬。
　　还好是他帮了她一把，让她往上蹭了一些，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脖子搁在与枕头的缝隙中，而另一只手则握在自己手中放在心口处。
　　紫霄手掌凉薄，掌心干爽温凉，而她的手很软，软似面团。
　　他说：“这样好一些？”
　　白尔玉摇了摇头，淡笑道：“舒服多了，就是有点冷。”
　　“嗯。”他也觉得，有点冷，怀中这个像玉一般美好的人，却也像玉一般冷。
　　白尔玉不再谈论怎样让他们更暖，却突然出声问他：“师父，你是有很喜欢的人吧？”
　　紫霄又是一阵意外，语塞，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即便是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是琵琶主人。”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并非疑问句，想来从他的一些不寻常的举动，已经猜的八酒不离十。
　　“幸好只是琵琶主人，我真担心师父会喜欢上扬羽哥。”
　　紫霄的脸白过后顿时变成了黑。
　　“其实是琵琶主人。”紫霄回答她。
　　白尔玉好生好奇，是何等优秀女子能得到紫霄青睐。她又问他：“可以跟我讲讲，她和师父之间的故事么？”
　　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白尔玉以为他都睡过去了，才听到他喃喃自语道：“是个好姑娘，很傻，很呆..又痴。”
　　大约因为有些吃力，所以声音有一丝异样：“会弹一手好琵琶，会做好吃的点心。”
　　“就这样？”
　　“你师娘真的很傻。有一次我无意间提到一种失传的糕点，很想一试，没想着她却记下了，费心费力在民间搜刮了许多方子一一来试。后来她终于做出来了，便高兴的叫我丫头送到我房间。当时她记得我不喜欢她，所以要她说是厨子做的，没想着来送点心的丫头见我吃的高兴，一时说漏了嘴，然后我就把那剩下的给扔了，而且对着那丫头乱发一顿脾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她，”突然紧紧的搂住白尔玉：“因为我喜欢她，但是我以为她喜欢的是别人。”
　　“怎会？”
　　“怎么不会，每个人都有没法处理好的事。一开始因为某些原因，我对她就不好，后来逐渐发觉她很无辜的牵扯进了上一代的恩怨，我跟她都成了牺牲品，可怜她孤苦无依的嫁过来，受气受累，”他突然很想喝酒，最好是烈到搜肠刮肚的烧刀子：“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她了，或者一开始就是喜欢的，只是很淡很淡，淡的自己没有发觉，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我的妻子时，她却变的很怕我。”
　　白尔玉微微颔首，略有所思：“是因为之前你待她不好，所以你突然对她好让她很害怕，对么？”
　　紫霄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浅笑略带嘲讽：“我不知道，只是尝试着去改变我跟她的关系。好容易有些转变，比如说她看到我时，不是转身就躲闪，而是会安静笑。偶尔也会做些消夜，送来给我吃。不过后来，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本来我并没往心里去，但当我知道她当初执意要嫁给我的原因后才明白，她喜欢的并不是我。”
　　“然后，”他眯起眼睛强颜欢笑，同时帮她撸起一缕碎散的头发：“然后，一切又变回了原样，你知道么，她还给我做了许多鞋子，足足有一箱子，当然，这是她死了以后，我收拾她屋子时发现的。”
　　当时他坐在她的床沿边，手中握着两只不同的鞋子，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涩。
　　每一双他都仔细看过了，是做给他的，因为每一双的内衬，一个极其细微的地方，都用银线绣着他的名字，可不真是个傻姑娘，她连一双都没送的出手，就这么撒手人寰。
　　那时候他终于拾回了在她身上的自信，她也是，真的喜欢着自己吧？
　　“她死了？”白尔玉心蹦蹦直跳，眼睛不由自主瞪得贼大：“怎么会？”
　　“是病，”在黑暗中她看不到他脸色飞快的闪过一丝变化，他一口咬定：“是很严重的病。”
　　他欺骗了白尔玉，**裸的欺骗，既然自私，索性自私到底。
　　此时白尔玉觉得无限哀伤，心中似翻了五味瓶似的复杂，惆怅甚入皮肤，一点一点的绷紧。她望着黑暗中的紫霄，还是那样体恤的微笑着，好似云淡风轻讲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然而，性情凉薄的紫霄师父，你拧起的眉心，为何又充满的是濒死的温柔？
　　紫霄看到她仰起脸来，然后一点冰凉落在他脖子处。
　　他的双臂再次收紧，哪怕此刻她会窒息在自己怀里，他也不愿意松手。
　　可以了，就这样一直下去，夏舟轻摇，雪夜互咏，春日泛歌，秋同赏月，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一直这样下去，最好什么也别记得，一直作为小玉待在自己身边，该多好。
　　然而他们之间的心意却是不通的，白尔玉哽咽了一下子，由此及彼，忍不住喟然轻叹：“比起师父，我自己又是多微不足道。陆叔叔都是因为我死掉的，我时刻提醒着自己该为他们报仇，可我还是很想那个人，还是忘不了那个人。也讨厌自己，为什么我自己不也去死呢?可明明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依旧没法子下狠手向他报仇，紫霄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夜风，却带来有一丝寒意，紫霄沉默了良久，手反复替她背心空处揶被子。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侧头在上面轻吻一下，居然曼声吟哦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这话听着极像敷衍，白尔玉有些不高兴，在他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紫霄吃疼，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手伸进被子里抓住她的软软的小手，继续说：
　　“如果羁绊太多，你就做不好你自己了”
　　她似懂非懂的抱住他，下巴很用力的抵在他心口，听着他结实有力的心跳声，她好像顿时充满了勇气。
　　天蒙蒙亮，白尔玉内着一袭白绡锦衣，外穿素白兜帽斗篷，孤影与这苍茫天地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神色凝重的看着眼前一层又一层连绵起伏的山峦叠嶂，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积雪掩盖下屋子，她又是不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她以为他还在熟睡中，满腹的珍重道别到了嘴边又吞了进去。
　　她很快消失在风雪中，随着俏丽身影迅速消失，屋内又响起雅淡的箫声，曲意绵长。

第七章 天将愁味 哪堪孤枕
　　那天雪下的特别的大，鹅毛般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这样的天气并不宜狩猎，所有人都劝司望溪等雪停了再出行，可他执意出帐，谁也拦不住。
　　是大张旗鼓的造势，但真正出猎时却只带了一小队人马。
　　不多一会儿，原本有晴朗迹象的天空再次乌云密布，风雪凛冽的吹了过来，使得前行亦变的十分艰难。
　　跟随的侍卫策马跟随，小声试探道：“大人，前方路不好。”
　　宏亮的马嘶传来，伴着山谷回音，好似上千匹马在嘶鸣。司望溪座下的马猛然一个拱背，却是左跳右蹿，极度不安，险些把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前方路虽不好走，后面的迷雾苍茫中却突然冒出一群豺狼来。
　　侍卫们脸色大变，拉扯着缰绳转转悠悠的将司望溪团团围在中心，带头的那个没等命令，颤抖着手，举起剑再次下令：“放箭。”
　　那群豺狼从苍茫中刨着蹄子，露出雪亮的尖牙，长长的涎水沿路浸透皑皑白雪。
　　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多，更加密集。那些个豺狼劲力十分大，且进攻有序，穿透了重重箭雨扑了上来，两三只围攻一个，将人连扑带拖的拽下马来后如同饿鬼扑食般撕扯狂咬。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以及凄烈的喊叫声。带头的见势不秒，赶紧让司望溪先走，眼下司望溪见那群豺狼进攻的阵势与力道，眼底一点讥芒滑过，豺狼是什么呢？是自私自利又胆小怯懦的残忍动物？从未见过如此抵死拼命，如此团结一致的豺狼。
　　司望溪踢了踢马肚子，拉扯了缰绳掉头就跑，配剑所到之处，遇敌杀敌，遇狼砍狼。风雪更大了，逆风而行，举步维艰，何况还得与这些残暴之物纠缠。幸得他身法迅疾，出手刀刀要害，才勉强与之僵持了很久。
　　一头豺狼避开了刀锋，趁他走神不大灵活之际，对准那又白又健硕的马腿，毫不留情的咬了下去。
　　他已经无力控制因恐惧而乱蹦乱跳的马，轻身一跃从马背上跳下，干脆这样舍弃了它。
　　马已经被心急火燎的豺狼们争先恐后的扑倒，他连着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刚刚站起来，剑还未握的稳，新的一批猎杀者再次迎了上来，齐齐将他扑倒在地。全身上下是被围攻的撕扯，毛茸茸的动物皮毛磨蹭着他的皮肤，混合着呛鼻的腐烂血腥味，恶心的差点没让他吐出了。
　　一排锋利如刀的利牙插进他的手腕，仿佛是被齐根砍下一般疼。能感觉的血流奔腾如注，而那些嗜血的怪物如同品味浅尝般拿钝钝的舌头舔食着他的伤口。
　　疼痛中已经无力再去握剑。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除了风鸣撕吼，只剩动物狼吞虎咽的进食之声。难道，就这么..死了..微微有些发怔，有些放弃的颓然。然而在意识昏迷的一刹那，恍惚中听到刺破天空的尖利哨响，然而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雪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的，没人知道，只是大地一片寂寥，萧索的可怕…
　　她给他递过水去。
　　司望溪用惯了左手，下意识的拿左手去端。然而手指一抽，那碗便掉了下来，湿透了白尔玉的裙摆。
　　她慌忙不迭的去收拾，而他面露尴尬之色：“对不起，萧姑娘。”
　　“没事。”
　　面纱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萧青穗，是她随口陬来应付他的名字。
　　当他清醒过来感激过后，便问了她的名字。那时她正帮他包扎伤口，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雪退春来，正是麦子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一望无际的麦田，有随风摇摆着的麦浪，一切悠然而自得。
　　她取了紫霄的一个字，轮着这所思所想，“萧青穗”三字脱口而出。
　　白尔玉没接下他那句道歉，只是缄默着把碗拿过去，又重新给他倒了水。兴许是口渴的紧，他未曾与她虚礼，接过碗来几口几口就将碗的的水喝的干干净净。
　　白尔玉又说：“你再休息一下吧，外边风雪越发大了，今天我们还是走不了的。”
　　她背过身去拨弄柴火，不再多言。
　　而身后也安静下来，除了他沉沉的呼吸声，就只剩这柴火燃烧的劈啪声了。
　　是的，早上她还兴冲冲的跑去，她只是想见司望溪而已。然后快到营地时，她又犹豫了，她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被门给夹傻了，才会做出又跑来见他的荒唐事。
　　但是没过多久，听到跟他一起出行的人回来报告消息，说他们遇到狼群，凶多吉少时，她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再然后，她凭着她的本能，很快找到风雪中昏迷不醒的他。
　　她背着他，将他带去了邻近的小屋子。
　　山上修筑很多这样的木屋子，为了以防风雪的突如其来有个庇身之所，木屋里的东西不多，但都是很派的上用处的。之前白尔玉本想帮他包扎下就带回营地的，但走了不远，天阴沉下来，风雪又至，只好又倒了回来。
　　回到了小木屋，她拿木头门抵个严死，然后把沉的要死的他拖到垫上虎皮的地塌上，三下五除二的帮他除了衣服包扎伤口。
　　其实其他伤口都是皮外伤，不过左肩有个被剑刺穿的洞，而左手腕上筋脉受损严重。
　　白尔玉自是外伤内伤药都带了一香囊，上了药喂了药，便把自己身上的裘袍脱下盖在他**的身体上，双手抱膝守了他一夜。
　　司望溪半夜就清醒过来，除了伤口痛以外似乎没别的不良反应，然后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气氛诡妙。
　　突然屋子外面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坍塌声，白尔玉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一仰，而这一仰重心也不稳了，直接摔在他的身上。
　　还好那时他已经套上了里衣，才不至于那么坦诚相见，只不过当她试着从他身上趴起来时，却被他右手一把按住了脖子，强制着重新把她按倒在自己怀中。
　　此刻距离如此亲近，近的能听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声，动作亦如此暧昧，但眼神，却是冰冷的。
　　白尔玉久不曾出现的慌乱又如同冰释后的泉水，涌了出来。她是做贼心虚把他一把推开，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沉默了半晌，司望溪微微朝外吐了一口气，先是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然后漫不经心的问她：“萧姑娘为何要救在下？”
　　“为了钱啊，”白尔玉眉眼一转，回答的极是讨巧：“我看你穿的这般好，救了你肯定能拿不少的好处。”
　　“为了钱么？”司望溪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脸，几乎快把她脸烧出一个洞来，但那隐藏的很深的热切中又带着一抹阴沉的狐疑，他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后，竟笑了以来。
　　笑的高深莫测，笑的意味深浓。
　　白尔玉有些发窘，皱着眉头打开那只已经松开自己脖子，欲以不动声色拉开自己面纱的手，然后走回火堆旁坐着。
　　“萧姑娘那柄琴，很不错，”他的目光懒洋洋的移到倚靠在柱子上的琵琶上，喃喃道：“背板应该是用整块鸡血紫檀做的吧，山口、六相、凤枕的用料都是极好的象牙，琴头还镶嵌有翡翠宝石…”
　　白尔玉不禁凝神去听，听到一半他就不说了，狐疑的回过头去看他，见他也正盯着自己。
　　这时司望溪啧啧道：“找遍全青瑶，大约也难找出这般好琴，姑且不计较用料，光是这巧夺天工的技艺…”
　　白尔玉上前一步拿过自己的琴，面露不悦：“这琴是我师父亲手做的，自然是世上找不出第二把，若你以为这把就是举世无双了，那你就想错了，这世上还有一把比这把好上千万倍的琴。”
　　司望溪猛的抬高了眼皮，望着她，又似望着别处，然后他再次把头低了下去，火光中依稀可见那抿直的唇线，缓缓沉声了一句：“师父？”
　　白尔玉眼中浮起冰一般的寒意，转过身去，不再理他。而他也悻悻然的闭了口，大约觉得这萧姑娘性情古怪，自己也懒得开口招惹，又是自讨没趣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都是这样，有了上句，永远没有下句。
　　到了下半夜，白尔玉被一声吃力的“小玉”惊醒。
　　司望溪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嘴里不时的发出哼哼声，她摸着他身子并不烫，体温正常的很，可是整个人并不大对劲，似乎十分痛苦，痛苦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白尔玉急做了一团，拿着香囊里的药也不知道喂哪一个好，好容易下定主意喂他吃两粒止疼的，两粒祛寒的，明明看着他喉头一滚，药像似咽了下去，她刚转身去放东西，他又趴在侧边全吐了出来。
　　白尔玉自然又得陪在他身边，帮他拍背，顺气，而药也不敢再喂，生怕出什么乱子。然而梦魇中的司望溪哪分的青红皂白，如同铁钳般的手不分轻重的抓着她的手腕，半梦半醒之间斜靠在她的肩膀，迷糊的说着胡话。
　　那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萦绕着的，只有一句，反复的一句，但声音很清，虽然含糊着。
　　白尔玉听得那反复呢喃的一句“小玉，不要哭”，脸色刷的一下变的惨白。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脊背绷的僵直，原来刚才那小玉二字并非是自己幻觉。
　　然而“不要哭”那三字却像赋予了极其强烈的魔咒，眼泪却很快不听话的顺着眼角滑下去，看着那个奄奄一息不知到底是昏沉着的，还是无比清醒的人，嗓子眼直发酸。
　　她颤抖着反问了一句：“你凭什么叫我不要哭？”
　　“凭我喜欢你。”
　　她怀疑自己听错，那句话很浅一浅，宛若风过未留痕迹，随即他的吻也落下来，带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咸气息，很快带走她诧异的错觉。
　　他的薄唇一片冰凉，落在她的脖子弯处，像冰渣子，但她的眼泪却是滚烫的，浸湿了面纱，脸上一片狼籍，蹙起的眉头满是忧伤。
　　她突然很想再问一句，如果刚才那句没听错的话，你又凭什么说你喜欢我？凭你和太女伉俪情深？凭你欺骗了我的东西去帮助太女登基？凭你杀了我所有亲人后惟独没有亲手杀掉我？
　　白天他清醒过后，似乎对昨夜的事毫无记忆，只是问了白尔玉昨夜是否没睡好，不然为何眼睛又红又肿。
　　白尔玉绝口不提昨晚的事，将那一声声撩拨平静的呢喃扼杀于理智中，只是沉默的推开了被雪积压的极其沉重的门。
　　她倚靠着门框，望着门外的泛着白光的洁白大地出神：“雪停了，我们也可以走了。”
　　瑞雪初晴，光线强烈而耀眼，在阳光的映照下，给她的苍白的脸上笼着晶莹的光芒，司望溪望着她戴了面纱的侧脸，明显的呆了一呆，旋即见她快转过身来，又飞快的低下头。
　　大雪已将一切掩盖，只剩下皎洁的白。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沉默的前行，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越来越慢。
　　其间只有北风吹来时，司望溪见这位萧姑娘实在是咳嗽的厉害，咳的蜷缩成了虾米状，似乎难受的要连心肺都要咳出来才算罢，心中亦有不忍，便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披到她白色裘袍上。
　　白尔玉盯着他那双给自己系着带子的手，手足顿凉，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打在她的面纱上，两人都有些迷茫。然而迎上他那双异样明亮的眼睛，她又逐渐从迷茫变的冷静。
　　她不顾司望溪脸上刚浮起的虚弱淡笑，一把将披风扯了塞进他怀里，然后冷言冷语道：“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
　　又是分道扬镳时，楞生生的接过她塞回怀里的好意，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次换了他拽她的衣袖，略带着点不安的迟疑：
　　“那你，还有没有要对我说的？”
　　北风声忽忽的卷过，他的声音在这白凄凄的辽阔中显得异常刺耳，他缓缓解释道他的用意：“你不是救了我？你不是要钱么？你可以提任何要求，珠宝玉器，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我若是要一个已死之人活过来呢？”白尔玉目光灼灼的盯着司望溪的眼睛，不敢相信此等粗鄙言语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然而物事人非，他们早已不在一条道上了，又何必多费唇舌呢。
　　她略微收敛了口气，轻描淡写的语气下隐藏了一丝紧绷：“看吧，任凭你再多能耐，还是无法让已死之人复活。”
　　“是的，我不可以。”司望溪亦一脸的紧绷，眉宇间是淡淡的忧伤，眼眸像被一层雾气笼罩，朦胧得不见底，然而话刚说完，他一抬手便放了一个火笛。
　　火笛发出一声刺破天际的声响，随即爆开。
　　白尔玉楞了一下，看着他阴沉着脸朝自己靠近，竟一时失去了反抗意思，心里越发坠坠不安，依旧一味后退。
　　他问她：“萧姑娘，你认为这世上，是否会有长的相似的人，不，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白尔玉慌忙转过脸去，匆匆离开，
　　他看着她渐渐走远，也没有去追，只是面若寒霜。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长的相似的人肯定大有人在，不过他尚且分的清楚什么是原本，什么是相似。
　　虽然心中甚有疑惑，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就算是鬼是妖怪他都不会轻易放她走。
　　火笛声很快带来大队军马，他拉过一匹马扬起鞭子向她离开的方向跑去，很快将她拦了下来。
　　“上马！”司望溪漠然望着白尔玉，恨不得立马将那张碍眼的面纱揭下来。
　　其实他也不是万分确定，若是面纱下那张脸不是他以为的那张脸呢？
　　白尔玉与他正面相对，抬头只是执拗的直视马背上的他，毫不避讳，也绝不躲闪。
　　她一扬袖子，又转身往后走，然而司望溪抓住她的衣领，也不知用了什么力道，一提就将她提上马背，一路狂奔带回了营地。
　　她是附身压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几乎把她的心肺都当作面团揉了一个遍，她被他扔回帐子的软垫时，已经眼冒金星七晕八素了。
　　虽然很多人求见，司望溪一个也不见，他一边就着丫头端上来的热水擦手，一边看着趴在一个桶边不停呕吐的白尔玉，缓缓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白尔玉也不过吐了些清水出来，不过五脏六腑依旧舒展不开，渗出了一身冷汗。
　　司望溪见她奄奄一息的瘫软在地上，刚吐完又咳嗽的厉害，于是走过去，半蹲在身边一把扯掉她的面纱。
　　他细细的看了她两眼，目光寒冷似刀锋，一点点的，每一存肌肤都没有错过。
　　她双手支撑着身子借由着余光瞅他，见他是笑着的，可虽然笑着，却阴沉得诡异。
　　他手指挽绞起她一缕松散的发丝，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不错，不错，这诈死的伎俩很好，完美的让人查不出那一点破绽。”猛的又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垂下的眼睛正视着他的脸。
　　此时白尔玉看到他的眼底里氤氲着深沉的阴霾越积越多，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遇到杀死自己全家的猎人，恨不能把她立刻剥皮削骨。
　　“既然不想再见到我，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又救我第二次？白尔玉，我是不是忘了警告你，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白尔玉下力一扭头，挣脱了他的桎梏，她冷笑着反问他：“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我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她虚弱而急促的呼吸着，因为让他的目光锐利渗人，让人透不过来气，司望溪听完她的话后，眼中的黑色越浓，他蓦然点头，一字一字似咬：“是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萧姑娘！”
　　“我该好好招待你，你是我的恩人，不是么？”他将她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复而站起身来绕到一边点燃一坨香。
　　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坛还未开封的酒来，摇了摇坛子问她：“要喝酒么？可以暖暖身子，萧姑娘。”
　　他将那萧姑娘两字咬的特别重，像是在特别强调什么。白尔玉明白他已经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看不透他又想做什么？不仅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起来就特别想念师父。
　　她现在很是后悔，她就不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明该知道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润少年，他被层层迷雾包裹着，迷雾之后的他，已然并非她所认识的他。
　　白尔玉觉得可笑的是，她一直藏着掖着的那个念念不忘的人，她心里不愿意承认，但看到真人才明白，早已经消失了。又或者她现在才该想明白，那个爽朗如清风的人，一开始就是他装出来的，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兴许龙奉雪知道。
　　“不，谢了。”白尔玉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的朝外走去，还没走几步，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上。
　　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她以为自己是腿麻了，于是尝试着再次站起来，然而不过多走两步，连帐子都没抓到，再次瘫软下来摔倒在地。
　　全身气力像是抽离了一般，然而意识却十分清醒。
　　怎么会这样？她抬起自己的手，看自己的手心，然而手很费力的抬到一半，就很快与她意念相背的垂了下来。
　　袅袅轻烟笼罩下，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喝酒，帐子封的严谨，里边不点灯就是一片昏暗，光晕给他的侧脸打下奇特的阴影，反射着寒光。
　　白尔玉看着他张了张嘴，话语中没有半点温度：“你不是要走吗？”
　　看到他微微发亮的目光，忽然觉得害怕，缩着身子向后里退去，却很快就贴到墙壁，再无可以退避的地方。
　　“那是一种能让女子心情变好的线香，其实，”他一边朝她走近，一边单手解自己的衣服：“其实那线香里有使人身体麻痹的药，所谓的心情变好，也不过就是催情罢了。”
　　他说完，随手将酒坛一推，酒坛重重的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白尔玉望着那地上的碎片微怔，因为那酒坦里所剩的酒并不多。
　　然而他面红耳赤的朝她走来，脚步很稳，气势凌厉，兴许他也是醉了，又像没有醉，反正酒不醉人人自醉，醉生梦死，谁又是真的清醒着呢？
　　下一刹那他已经蹲在她的面前，柔情蜜意的望着她。
　　白尔玉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清秀无害的脸，此时恨不得扬起手就给他一巴掌，她色厉内荏且口不择言：“你这个疯子。”
　　“我本来就是个疯子！”他恶狠狠的盯着她，白尔玉看在他眼中泛起的红，随即他的吻便像雨点子般落了下来，带着绝望的气息。
　　他时而狂躁的厮咬，时而又仅仅是温和的磨蹭。他忽视了她的拒绝，现在的她如同一个婴儿般弱小，他可以很好的控制她，她再也不能离开自己了。他想将她完全变成自己的东西，那样，就再也不用分不开了。
　　他捧着她的脸一边吻他，一边呢喃自语：“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所以你才会，才会，这么残忍！”
　　说到残忍时，他狠狠的咬了她的舌头，像是惩罚一般。白尔玉本就狂躁，这么一下痛手，心中又闷又气，她也狠狠的以唇齿回敬他刚才的礼物，他们两就这么互拥着撕咬着，混合着血的味道，以及无言的悲哀。
　　“我只找了你好久。”
　　白尔玉只低着头不说话，他感觉到握在手心的她的手，异常滚烫，心便起起浮浮的，找不到依托。
　　司望溪看到她鼻尖上沾上了些白灰，于是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卷起袖子帮她擦灰。
　　他轻轻的端着她的脸，眼中的柔情缕缕浮散，悠悠不绝。“我一不在，你看你又把自己弄的那么脏。”
　　白尔玉静的如一潭死水，任凭他摆弄，目光却越过他流动在这件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帐篷上。司望溪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不悦的皱了皱眉，不知不觉的向右迈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
　　“我不是有心要瞒你，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等过些时日，我会全部跟你说明白。”
　　她并不说话，只是再次将头埋了下去，司望溪叹了口气，环抱住她，用冰凉的唇灼烧她的粉晕桃腮，侥幸的是，白尔玉居然回应了他，手缓缓的点着他的脊背直上，然后抱住了他的肩。
　　他的下巴抵着白尔玉光洁的额头，大松了一口气。
　　他极其自信的以为，她会这么轻易的原谅他，自信的，连自己都觉得是梦...
　　白尔玉靠在他的心口，听着他心跳一起一伏，沉稳而有节奏感，抚上他肩膀的手骤然捏成了拳状，紧握的双手里很快蓄满汗水。
　　晨曦映照着白尔玉那张越来越绝望的脸，挣扎很无力，最后竟忽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心中生出寒意，灵魂仿佛出壳。
　　他扑上去按住她，用舌舐拭她眼角欲落未落的眼泪，他彷徨失措地狂吻她，吻到舌头发麻，可她是冷漠的，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布偶娃娃。
　　直到他确定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扭转，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
　　在她眼里，无限轻怜密爱，柔情万缕让她觉得极其恶心倒胃，那些种种迷情幻象再也不能迷惑她了。
　　她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不避不躲，硬生生的接下。
　　有些问题不是一两巴掌就能解决的，她看着他俊俏的脸上浮起红红的指痕，心又再不由自主的为他抽疼。
　　像是要说服软弱的自己，她“啪啪”又给了他两耳刮子，那两巴掌几乎消耗尽她所有的力气，手指生出细细针刺的酥麻感。
　　回忆又恨不识趣的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她记得每一次与他拥吻，感觉明明很强烈，却又混合多种多样的坠坠不安。
　　然而没有一次像这次，全然无幸福之感，除了悲凉，还是悲凉。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脑子里只记得他曾经的无微不至，眼泪懦弱的掉了下来，还击也越发无力。
　　似乎能感知到白尔玉的内心变化，他肆无忌惮强取豪夺的吻，也越发温柔起来，舌尖情深缱绻的舔嗜着她的伤口，像是抚慰受伤的孩子。
　　然而她突然难过的呻吟了一声，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蹲了下来，抱着缩成一团。
　　司望溪大惊，赶紧也跟着蹲了下来：“怎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吃坏了东西还是受了伤。”
　　她只是摇头，并不搭话，青丝披散，遮掩了她脸上的表情。他看着碍眼，下意识去捞，去看到她一贯不染世俗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原谅我好么，小玉，留下来，别再走了。”
　　更多的眼泪无声的淌下去，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才推开他。
　　她冷笑着：“司望溪，你凭什么叫我原谅你，你做的无一不是理由正当无可非议的么？”
　　司望溪却收敛了唇边淡淡哀求的笑，慢慢的说：“是的，我做的无一不是理由正当无可非议，我自认为没有愧对任何人，你只看到他们的好，何时又看到过他们的坏？你以为当初我刚到**帮为何会受伤？是你那和蔼亲近的陆叔叔授意的。”
　　他跪在她身前，背绷的僵直，而臂弯里那一袭空隙刚好可以把她困的死死的：“一开始我并没想赶尽杀绝，可惜人就是这样，你越是低头，别人就越是逼迫着你，若我要活着，他们就必须死。”
　　白尔玉在发抖，同时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听到自己冒生生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要在我和她之间再选一次，你还是会选她吧？”
　　“如果要在你和她之间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她吧？你自认为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可是又该怎么办？如果不违背自己的心意，眼前的一切都不可能存在，我早已经死了，我的家族也得陪着我一起死。我和胧姒很小的时候就定了亲，她是太女，我有什么能力去悔婚。正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夺走王位落得最卑贱的下场，我当时若是不帮她，就没人帮她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她反问他又该怎么办，她每每遇到他都是全盘混乱，她靠着他痛哭起来：“可是你选择了她，便将所有的包袱丢给了我。”
　　这么多年来，有自责，有嫉妒，有怨恨，也有侥幸，那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有那么多不知生有何妨的彷徨，他都不知道，他只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便娶妻生子，也不知道她一直远远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摆脱不了接踵迩来来噩梦。
　　她真是恨透了他，手脚无力，只能挣扎着去咬他的手臂。
　　血很快浸湿了衣袖，司望溪却没有躲闪半分。他握住她的手，将手放在心口，淡笑着，仿佛又回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就这样，咬死我就好了，就像在雪地里，你该一剑割破我的喉咙的。”
　　白尔玉猛的睁开眼睛，眼眸一片空洞。
　　恍然眼前这成熟历练的男人与当初半带青涩的少年合了影。
　　白尔玉的心越跳越急，每一次伸缩后都是剧烈的疼痛，原来那根她以为早已磨合掉的刺一直横在心里。
　　她很清楚，她是在故意逃避，不想再看到自己软弱时可怜兮兮的样子。紫霄也清楚，所以才硬推要她去面对。可是紫霄错了，小玉颤抖着苦笑，笑紫霄也把自己看的太坦荡太坚强，他不该劝自己来，他应该让她在龟壳里缩一辈子。
　　因为从她再次见到他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也许并非他的不是因为他强留，而是因为她不想走。
　　司望溪接过她下巴尖滴下的冰凉，笑的比哭还难看。他把手举到她眼前，虽是问她，却用的是不可质疑的语气。
　　“你看，你哭了，可是你又哭出来了，这是不是说明，你还是忘不了我。”
　　白尔玉望着他，滚滚热泪往下掉，她一如她以往的诚恳，点了点头。
　　他喃喃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不带骗人啊。”
　　他们再次拥吻，她的唇齿之间全是他之前喝或的女儿红的味道，没因着这酒劲熏红了脸，却越发苍白。她想垂头，想喘息，却被他箍的紧紧的，挣脱不开。她呼吸又乱又微弱，只因现实跟回忆的交错着。
　　女儿红，又是女儿红。
　　抢在白尔玉晕厥过去之前，他猛的松开了她，虽说是松开，也只是给了一缕换气的时间。
　　他胳臂一弯将她横抱起，朝前走了几步，然后让她躺在软塌上。
　　当白尔玉躺在宽的能容十几个人齐睡的软塌上时，呼吸再次窘迫，面上泛起潮红。
　　司望溪弯下腰来，撸了撸她的头发：“别担心。”
　　虽然他口头上说别担心，空出的那只手却放在她的衣带上，轻解开她的衣扣，熟稔顺势朝里探询。
　　他的手仿佛一团火，触及到她每一寸肌肤后，那些肌肤都似燃烧。她身子一颤，咬紧了下唇，拼尽最后一口气力的按住了他。
　　那一双流光异彩的双目似有千言万语，她恳求：“别，求你了。”
　　他有一刹那的犹豫，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似乎，认为这是一种留下她的办法。他一闭眼睛，单手就把她脱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缩在满床流淌的绸缎里，再也无法出声…
　　其实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做成，大抵是看着她哭的太伤心太委屈了，怎么也下不了手。
　　于是便这样安静的抱着她睡了一夜。
　　让司望溪觉得意外的是，第二天醒来，她居然没有离开，只是抱着双膝缩在一角歪着头看着他。
　　他问她：“你是不是决定留下来了？”
　　白尔玉咬着下唇连连摇头。
　　他继续问她：“你还是要走。”
　　这次白尔玉迟疑了很久，并没有说话。他眉头一挑，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不明白，但依旧带她回了宫。
　　他没有给她任何身份，也没有宣告出来，这位身份诡秘的萧姑娘就在众人猜测下住进了他的寝宫，除了几位亲近的奴婢，连王后也不曾得见过真面目。
　　他花尽了心思来讨她笑，似乎更是想努力弥补两人之间缺失的那么多年。这下恍然跟以前完全对调了立场，变成他不停的讲这些年怎么怎么的，然后她便坐在一边安静的听他说，偶尔有一两件趣事，她便笑一笑。
　　而不管他做了多少，似乎并没有一件烙进了白尔玉的心里，她依旧如同她刚进宫时那般忧虑，依旧犹豫不决，或者他更看的出她蹙眉头的次数越发多了。
　　某天白尔玉主动提出想去某个地方，他也没有拒绝。
　　对于她的所有要求，他已经是竭尽全力的满足了，单纯的只是希望，能留下她而已。
　　那时天已经逐渐偏暖了，而那采薇苑里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构，似乎本来就比别处温度高些，他们进去时，地上绿白交错，已经隐隐长了些新草，而树上除了冬日也不凋落的花，其他的花枝上也是含苞待放。
　　白尔玉的脚步轻快起来，一直朝前快步走着，而司望溪却是漫不经心的在她身后跟着，唇线抿的僵直，没多说一句话。
　　她出来时忘记换雪靴，只穿了一双软底薄面的绣鞋，很快那鞋就被化掉的雪水给浸湿，她不得不暂时先找个地方休息下。
　　周遭僻静，周围并无可休息可坐之处，司望溪就近找到一块大的能当塌睡的大青石，把她引了过去。
　　他以为她只说休息，没想着她刚坐到石头上就开始脱鞋袜。寒风一吹，他看着都觉得冷，于是脸拉垮下来。
　　白尔玉看着他脸色泛青，赶紧解释道：“我鞋袜湿了，要是穿着，更容易着凉吧。”
　　“那就叫人送双干净的进来。”
　　白尔玉抬手拉住他恳求道：“别让他们进来，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要是有人进来了，我怕我又是说不出来了。”
　　他笔挺的站在她面前，只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此时苑子里有种奇妙的萧索感，正是残败，蜕变，新生的交替时，恍恍然带出许多莫名的希望来。他踏着绵软无声的草地走到她身边，一拂衣服下摆，将她那双嫩白如笋的脚包裹起来。
　　白尔玉的心像是被抽紧一样，从脚心到脚趾，一阵阵往上涌着温热，她试着想把脚缩回来，却被他一把拽了回去。
　　也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没谈起正经事，被他一吓，嘴里就胡诹乱扯了。
　　然后，他便听到她说：“你这高高的红墙，古老的绿瓦掩盖起来的囚笼，也只有这个地方好一点了。”
　　司望溪沉吟了片刻，好象早把那简单的一句揣摩的极其透彻，仅淡淡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了什么？”白尔玉脸刷的红到了脖子根，心想他这般料事如神。
　　司望溪神色有些疲惫，但语气依旧强硬：“既然过了这么多天，你还是决定要走，我不能留你。”
　　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不择手段也好，软禁起来也好，也要把她强留在身边，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耐心可以感动她。然而那天晚上，他望着她那张一如以往的睡颜，那吹弹可破的皮肤，他突然心悸。
　　有些东西本不愿去深究，他也不想再去回想，可是她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都没有死呢？当然，他在意的不是这些，兴许她是女鬼回来索命，他还越加高兴，偏偏她不是，她是那样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与他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
　　“不是的..”
　　“不是什么?”他心里打了一个突，然后强忍住那些控制不住的冲撞。
　　她将自己的腿收了回来，腾在半空中，一双秋水荡漾的眼睛，全然是迷茫与彷徨，然而层层衣服褪下，婀娜躯体在仅剩的轻薄纱裙内若隐若现。
　　她吸了鼻子，但心跳还是快的无复以加。
　　“空山暮暮朝朝，到此际无魂可消。”
　　司望溪喉头有些发紧，原来白尔玉还是看到了那石碑上的刻字，脸上的神色变的严肃起来，他朝她靠近一步，握住她还在颤抖的手指：“你可是想清楚了。”
　　还没等她回答，他迫不及待的俯下身来吻她，又急又密，又狠又恨，如同洪水泛滥般，闸道一开，仅存的理智也被冲刷的干干净净，一次又一次，以为失去，以为马上就要失去，然而又这么难以意料的夺了回来。
　　白尔玉觉得他像是一团火，灼烧她的一切，所到之处全被点燃，她全身冰冷的血液都活了起来，她试着用她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脖子，但是太生涩了，总是有些碍手碍脚。
　　尽管无限轻怜密爱，柔情万缕，她依旧透不过气来，几乎窒息掉。只知道在自己快要疼的昏厥过去那瞬间，他浑身颤抖的捧着自己的脸，眼睛红的发亮...
　　回去的时候，她光着脚丫在他臂弯里荡来荡去，白嫩嫩的藕臂把他肩箍的老紧，尽管他累的要死，但是还得把这老祖宗，太皇太后给背回去。
　　谁叫他这是欠她的？
　　“我一直记着呢，这次回去我也要洗床单！”她发狠似的去咬他脖子。
　　司望溪听出了她那句戏谑中的怪异，步履刹那僵住，他叫她抱紧自己，然后腾开一只手反方向去摸她的脸。
　　果然触手湿滑。
　　司望溪压抑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小玉，我对不起你。”
　　“反正你欠我太多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得还我，”白尔玉半是心酸半是认真，她很清楚他就是她的业障，总是让她不由自主的迷失了自己。
　　司望溪步履沉重的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对于刚才她那个要求，他没有半分犹豫的一口答应下来：“好，下辈子，我一定还你，我们先说好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背着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后，司望溪语态轻松的率先打破僵局，她被他带动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的年少时的种种，但又都默契的闭口不谈龙奉雪出现以后的不开心，两人各自心内滋味难述，但又都强颜欢笑。
　　突然间，白尔玉又发了问：“对了，你的手好了？”
　　他的左手曾经被豺狼的利牙截断了筋脉，好在调理之后还是恢复了知觉，不然那只手就真废了。
　　“不比从前灵活罢了，你知道我以前是用惯了左手的，”他说完，语调突然一转：“其实饮食起居没有什么问题，嗯，包括那个，也没问题。”
　　“哪个？”白尔玉趴在他背上，努力地想了又想。
　　模模糊糊地，好象就明白了，如果硬要说的话，其实她上次就知道他手没问题了，想到这里，她脸一红，歪着他又往脸上用力一亲，口里依旧不依不饶道：“你就是个混蛋，就只知道欺负我。”
　　这一亲亲的司望溪一个神清气爽，但他仍装着满腹委屈的样子说：“明明是你来招惹我欺负你的，现在又要骂我混蛋。早知道欺负了你还得被你骂，还得在筋疲力竭的时候把你背回去，就不该上你的当的。”
　　白尔玉本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偏偏被他曲解成那个意思，少经人事的她哪经得起这般逗趣。
　　嘴上讨不到便宜的她半恼半羞便要去拧他耳朵，顿时两人扭做了一团。
　　只听得“晃当“一声，一个紫手炉滚到司望溪脚边，白尔玉不过随意顺着抬了一下头，脸刷的一下变的煞白。她的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深入五脏六腑的炙热一点一点的侵蚀着她，即便是她可以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却不代表她能够原谅。如果不见面，自然可以自欺欺人的继续忽略下去，但现在的她不想再容忍，只想直接杀了她。
　　司望溪察觉到背上她情绪的变化，赶紧拉住了她发凉的手。
　　与此同时，脸色也一样惨白如纸，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的胧姒，正目光咄咄的死盯着白尔玉的脸看。
　　“嗯，你在这里？”司望溪问胧姒，同时按住急忙想从他背上跳下的白尔玉，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同胧姒而来的女官们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说，那女子见到女王不行礼怎么都不合规矩，不由开始质疑大人背上女子的身份，大家心里便渐渐有了底了，大约这位姑娘就是大人的救命恩人萧姑娘吧。
　　胧姒毕竟是知礼守纪之人，再是满腹疑虑，也把那不安给强压了下去，但脸色越发难看了。
　　司望溪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盯着她那肚子看了一眼，微笑着说：“你身子也大了，平日还是多注意些吧。”
　　然后背着白尔玉离开了，也没多向任何人解释她的身份。
　　胧姒凝视着司望溪的背影，神情似有几分触动，良久以后才移动已经僵直的身子她朝自己寝殿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心急火燎。刚踏进寝殿的大门，就叫袅嫣将大门紧关，说有人求见就说她身体不适。
　　袅嫣刚将手上的事办妥，便听的大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她赶紧跑进去一手夺下胧姒手中的玉如意，然后抱住她。
　　“他还是忘不了她，他果然还是忘不了她，所以连找个人来代替，都要一模一样的。”
　　胧姒近乎失控，搜肠剐肚的摔所有眼见之处的东西，袅嫣不能去想她为何突然大怒，即便她很清楚，她只是抱住胧姒一遍一遍对她说：“为了您肚子里的小王子，为了您肚子里的小王子。”
　　胧姒缓缓停下了动作，瘫软的滑倒在地，她捂着肚子泪眼汪汪的望着袅嫣痛苦喘息着：“袅嫣，我好想母妃，我好想母妃，谁来救救我……”
　　回去以后白尔玉也阴沉着脸一直不说话，司望溪好哄好说，她都不理人。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已经精疲力竭。
　　“我要杀了她，为陆叔叔他们报仇。”她低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眶一红，鼻子发酸。
　　“小玉，不要伤害胧姒。”
　　那种钻心的疼又开始侵蚀着她，再看着眼前的司望溪，她一阵恶寒。
　　司望溪脸上挂着笑，仰头柔柔的看着她：“如果你硬要杀胧姒，你先杀了我。”
　　眼前的一幕已经震惊的她说不出话来，她用力的咬着下唇，狠的咬出一条血印子来。
　　司望溪知道她痛，当初进退两难的局面再次提上了台面，他也很是挣扎。但是这么多年以后，他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犹豫不决，他已经做好了选择。
　　司望溪将温热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小玉，我知道你恨，小玉，就当再为我牺牲一次。胧姒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样，我无法看着她不好，也无法看着她死，如果你任然无法释怀的话，你就杀我泄愤吧……”
　　白尔玉手抽了回来，声音哽咽：“你还叫我怎么牺牲，陆叔叔他们待我如己出，可我却成了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就因为你，因为你一二再，再而三的，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我已经不奢望他们能原谅我了，可是你还叫我怎么牺牲？”
　　当初陆叔叔他们死的那一幕惨象她没有看到，她庆幸没有看到，所以才能厚颜无耻的原谅了自己。
　　司望溪知道自己的要求对白尔玉来说有多么不公平，他将她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的抱着，双眼因忧郁而湿润：“如果他们要恨，就让他们来恨我。如果下辈子他们要复仇，就让他们来找我，全都让我来还，你什么都不要想，全都交给我。”
　　他抱住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长发，然后抬头吻她。
　　柔软的唇瓣贴上她的，缓慢的，优雅的，哀伤的，亲吻着……
　　突然有宫女跑进来报女王身体不适，司望溪依依不舍的松开白尔玉，然后神色复杂的盯着那个报信的宫女。
　　白尔玉心中亦是如同倒翻了五味瓶似的，什么滋味都有，但她明白他的为难，又怕他说出来自己心里难受，于是轻轻的把他推开了。
　　倒是心有灵犀，司望溪很快明白她那个动作的隐藏含义，他摸了摸她的头，事到如今，再多的言语也不过是搪塞，他也没多说什么，是说：“我会早点回来。”
　　白尔玉倚着门栏，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衣角消失在视线中，她的心一直都是摇摇欲坠的，好像找不到支点。
　　贴身女官端来一盆温水，说是该洗手了，白尔玉虽然不懂这些宫廷规矩，但也依言照办。
　　她挽起衣袖，一抹红的刺眼的绳结便掉了出来，松松垮垮的挂在手腕上。
　　白尔玉看到那根绳结，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一惊。
　　女官姑姑见她神色怪异，还以为是伺候有什么不妥帖，连忙请罪，白尔玉赶紧解释不关她的事，并拜托她帮自己找些纸和笔来。
　　那些女官做事很利索，很快找了最好的狼毫笔来。
　　站在桌前又是铺纸又是研磨的，很是大费周章的伺候着。
　　而白尔玉看着那张白白的宣纸，时而蹙眉，时而咬唇，墨是砚里沾了一次又一次，但笔尖不过始终落不下纸。
　　斟酌了很久，她占用了小小的食指长短空白，煞费苦心的写了两个字：
　　安，好。
　　本想写“安然”二字的，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却在最后关头毅然将“安然”改成了“安好”。
　　对他百般宠溺的紫霄师父，一定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白尔玉将那一小行字给撕了下来，又好心拜托女官姑姑帮她找一只鸽子来，然后把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这才俯下身来凑在信鸽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自然是有办法，让这信鸽只听她一人的话，并一路专心的把东西送到她想告知的人手上去，望着朝着越飞越高的信鸽，白尔玉心中还是有些发渗。她虽然万分确定紫霄师父能明白她的意思，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她的任性。
　　司望溪待到天黑才从胧姒那儿回来，回来时带着满脸的疲惫。
　　刚走进这间屋子，仿佛就闻到来自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于是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女官芳绣见他来了，上前小声回禀说萧姑娘有些困乏，所以先让她在内室休息着。
　　他点了点头，一边脱外衣一边朝内室走去，但当看到床上拉耸下来的薄茜纱，他心情越加明朗，连步伐越加轻快。
　　他来到她身边，看着她睡出了一身薄汗来，便攒起衣袖为她擦汗。而半醒半迷糊中的白尔玉隐隐约约的看到他坐在自己面前拿手帮她摸掉额上的汗，像猫儿般淡淡呓语了一声，很是乖巧的把他冰冷的手拉过，放在心口里暖着。
　　等到她眼中的晦涩全然淡去，她才看到他望着自己的神色，满是复杂矛盾。她以为是他夹在她们两人之间难做，不免又是心疼又是神伤。
　　“望哥哥...她..”
　　她话还未说完，他的吻就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司望溪不想跟白尔玉谈他和胧姒之间的事，因为太过于复杂，很多她不能理解，只会凭添烦恼。
　　他蹬了靴子翻身上床，几乎狂虐的撕扯着她的衣服，好容易他才意犹未尽的暂且放过她被自己咬的红肿的双唇，顺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
　　白尔玉总是处于被动的不利形势，微微又有些后知后觉的发怔，熟悉而霸道的气息充满了她全部的呼吸，那时候她已然被他脱的干净，只剩一件淡粉肚兜还坚守若隐若现的引诱。
　　口中带着些甜软的香味，皮肤战栗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快意，他自是接吻好手，床笫之间也不在话下，所以只稍一撩拨，她便意乱情迷，她摇晃着脑想靠仅剩的理智抵制着他的狂风雨袭，然而暖帐之间总有种昏昏欲睡的魔力，她的回应不过有些力不从心。
　　最后身体全盘缴械投降，跳脱了思考与理智，此时此刻她只想与他胶似漆偎贴拥吻，一直到时间的荒芜。
　　纱帐翻卷，一丝悠长呻吟淡淡的散开……
　　金碧辉煌的室内，暖着阵阵柔和的又沁入肺腑的香，如梦似幻，司望溪痴迷的望着白尔玉惺忪迷乱侧脸，缓缓的说：
　　“小玉，我们私奔吧？”
　　白尔玉摸到一张半透明的帕子，随手蒙在脸上，这时声音含糊：“嗯？”
　　他翻过身来，隔着帕子轻点她的额头，似哄又似讨好：“我们私奔，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经他这么一说，白尔玉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幸福之感，想到胧姒那大着的肚子，反而一个激灵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她支吾道。
　　“没有可是，我知道在你想什么，我很累，真的，”他心情甚好，全当她是答应下来了：“现在胧姒根基已经稳了，而王族的下一代已经有了司徒家的血脉，对家族来说，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白尔玉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不安虽是不安，却又是欢喜的，然而嘴巴上依旧不依不饶的：“你舍得么？那么多荣华富贵啊，又是美人在怀的，嗯嗯，你还有那么多儿子女儿。”
　　“儿子女儿可以再生，至于美人嘛，你也讲究凑合着能看，我就不挑剔了。”他一挑眉头，笑的春风满面。
　　他又臭她，白尔玉黑着脸去踢他小腿：“现在我可漂亮了，见到我的人都说漂亮。”
　　司望溪闭着眼，把头埋进她的发，一时语调又有些得意洋洋：“我一早就知道你会长的很漂亮，漂亮的让男人都爱的发狂，漂亮的女人都嫉妒的发疯。”
　　这赞美对白尔玉来说很受用，但她突然又像小媳妇似的脸红的发烧，一边笑着，一边侧过身去一把抱住他。
　　紧紧的抱着。
　　司望溪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肩又说：“只是胧姒尚有身孕诸事不便，你多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事情交接清楚，然后我们就逃跑。”
　　他轻轻的摸着她的刘海，指尖顺着刘海落到鼻梁，再然后是唇。
　　“小玉，我知道我让你做了很多为难的决定，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你也答应我，此次离开，往事一笔勾销，你我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白尔玉艰难的点点头，声音压的很低：“隐姓埋名，浪迹天涯，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就可以了，相忘于江湖不是这么用的，”司望溪被她的话逗笑，笑过后微微敛神，眼神空洞，就像已经失去了灵魂：“以后我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了。”
　　他每次跟她说话，都拣好的说，他只让白尔玉看到了美好的光明，却没看到美好后要付出的代价。
　　他真的走的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只有把什么都一并豁出去了。
　　一轮明月升了起来。
　　窗外的海棠树和梅树相互依靠交错，道不尽的痴恋缱绻，偶尔有些许花瓣带着些寂寥而又无怨无悔飘落进窗，最后或落在白纸上，或躺在砚台里，或淹没文字中。
　　软塌上翻着一本半开的书，此时已经有几瓣雪白的花瓣堂而皇之的驻扎在此。
　　塌边红烛已经燃尽，红红的蜡油挂了老长。
　　白尔玉她下午睡多了，晚上便无心睡眠，于是两人把炉火烧的旺旺的，又把窗户开了一半，再然后裹着毛毯共挤榻上，秉烛夜读。
　　几乎要到天明，两人才相互搂抱着睡了会儿。
　　早上他离开时，白尔玉看着他那泛青的眼袋，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这么胡闹了。
　　中午他回来，两人一起吃了饭。他吃饭依旧那么斯斯文文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给她夹菜，后来才发现她这些年口味也变了很多，特别是吃荤腥时很勉强，他便心领神会的叫人把那些油腻腻的东西撤了下去。
　　饭后她安静的坐在窗下，拿出趁他睡熟时偷偷拔几根头发编红绳结，偶尔会扭头去看看坐在案前批公文的而又毫不知她在搞小动作的他，然后掩了嘴偷笑。
　　她不是没问过他一些很傻的问题，比如说明明胧姒是女王，但是为什么看起来他的权利要大的多。司望溪告诉她，在这个国家，采取的是夫妻分治的统治方式，不管是王后，或者王夫都能得到一半的统治权。
　　之所以先前王后的势力难以撼动，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还告诉她，他想走之前把权利统一在女王一个人手中，从而取消夫妻分治。
　　白尔玉听着他侃侃而谈，大概也能懂些，但很多又是模棱两可的。司望溪要她不用多想，反正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彼时一只白色信鸽扑哧扑哧翅膀，从高墙外越了过来，缓缓的落到白尔玉的肩上。
　　信鸽扑翅产生的微响也惊动了正在急笔奋书的司望溪，他停了笔，望着那朝气蓬勃的信鸽，有些诧异。
　　“紫霄师父来信了。”看到那信鸽，白尔玉一直绷紧的心弦突然松懈下来，同时也忍不住将把这份好心情叫喊出来。
　　司望溪跟着松了口气，未然兴叹：“有信了，就好。”
　　白尔玉师父的事，她跟他谈过不少，他知道她是师父收养的，落下山崖也是师父救的，他师父知道他和她之间所有的事。
　　但粗枝大叶的她竟从未向司望溪描述过紫霄的样貌，所以在司望溪心里，她的师父仅仅是个修仙向道满面胡须的老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不仅能理解小玉此时的心情，更希望她师父能够认同他们在一起。
　　虽然他从她口中得知，她师父对他印象极其的坏。
　　“说了什么？你快看看。”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白尔玉应了一声，赶紧去解信鸽腿上的信筒，看过信后，她的情绪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怎么回事，脸色那么不好？”
　　白尔玉抖了抖纸条：“他让我赶快回去，不然就不认我这个徒弟。”
　　司望溪大为震惊，脸色发灰：“你师父他就这么讨厌我？”
　　“好像是的。”白尔玉老实承认，她心里也很难受。
　　司望溪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拿过纸条看了看。
　　侧过头来，发现白尔玉手指不安的搅动着衣带，于是很理解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宽解她。
　　然后对她说：“要不小玉你回去吧，先向你师父解释解释，我正好也需要好好处理手头的事，记得毓秀湖旁边那棵长了百年的海棠树吗？我们以今日为期，一个月后在海棠树下碰面。”
　　“你这算不算赶我走？”白尔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司望溪摇摇头：“现在你再继续待在我这里，也很勉强，你一定会每天都想你师父生气的事，你还会担心他是不是真的不要你这个徒弟了。与其你每天都这么惶恐不安，不如先回去看看他。”
　　白尔玉一想，他的确说的有理，于是点点头。
　　但很快忧愁又浮上眉头：“万一我说了，师父还是不让我们在一起呢？”
　　“那我就天天跪在他门前，求他把你嫁给我。”他温柔的笑着，弯起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复又把她搂进怀里：“别担心，小玉，一切有我在。”
　　白尔玉这才稍微定身，再次点点头，她将小指套在他的小指上，默默念着：“海棠树下，不见不散。”

第八章 沧海难越 白露末唏
　　虽然紫霄在回她的信上写了狠话，但他私心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然而有气无力的从床上爬下，一打开门，似梦非梦的，她就站在眼前了。
　　这初春的天还那么寒，她风尘仆仆的赶来，却连件厚点的外披都没披。此时脸上还泛着因热而蕴起的红，头发也没梳，满头青丝风中飘扬，凌乱的很。
　　紫霄努力瞪大了眼睛，待已完全确定她是真实，心中竟抑制不住生出狂喜来。
　　连声音也变的不像是自己的。
　　“你真是，疯了啊。”
　　她眼眶一红，眼泪像断线珠子一般掉了下来。
　　看她哭的那样伤心，紫霄有些心疼那些晶莹的珠子，微微颤颤的拿手去接，手心刚移动到她下巴，便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她一双明眸百转千回的看着自己。
　　那一瞬几乎是一道惊雷劈了下来，他心口一窒，再也控制不住，伸手一把抱住她：“既然回来了，别再走了。”
　　白尔玉抱着紫霄时，惊觉他的身子那样轻，轻的像是一团抓不住的浮云，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拽着他衣服的手冒出汗来。
　　她明显察觉到不对劲，于是问他：“紫霄师父，你是不是受伤了？紫霄师父？”
　　紫霄没正面回答她，只是似乎跟往常判若两人，他再次在白尔玉耳边低喃，似乎一定要她当着自己的面做出一个决定。
　　“回来了，就不能走了。”
　　白尔玉此刻心乱到了极点，哪还闻的出这话里的端倪，她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小玉不走，小玉一直陪着师父。”
　　紫霄微笑起来，笑容如同冬日一抹毫无力道的日光，此时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叫司望溪的男子样貌，心中恍然滑过一丝报复的快意。
　　正如白尔玉所想，紫霄果然是受伤了，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小伤。
　　关键是这时候扬羽哥也不在，他被宣淮叫去地司帮忙一直未归。
　　白尔玉很难想象这么多天，紫霄师父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事情起因于南边有几个镇子闹瘟疫，他跟着去看了看，后来发现瘟疫的源头来自一股深埋在地下的厉气，于是出手将厉气吸入体内。
　　其实光吸入了厉气对身体损伤并不大，他用个三五天就能把那些厉气消化掉，然而棋差一招的时，他没算到那深埋在地里的还有别的东西，他将它一起吸进了体内，身体负荷不了那么重的负担，这才被反噬。
　　当白尔玉听完他说的受伤经过，差点一药碗没盖在他头上。
　　“有这么没脑子的神仙么？反正别人都不关心的事儿，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做了，也没人记得你的好，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她一回来只顾着照顾紫霄，便将之前他信上的内容全给忘了。
　　紫霄见她恼了，一脸委屈小兔子状去拉她衣袖，讨好道：“小玉，师父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她将衣袖扯了回来，佯装着一脸不关心，死了活该的冷漠样子，继而又冷哼了一声。
　　白尔玉舀了一勺子棕黑色的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时不时的舌尖轻点，看温度会不会过烫。
　　紫霄半躺在软枕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突然觉得喉头很干，体内热流莫名翻滚。
　　大抵是不一样了，所以举手投足间透着些**的诱惑么？他该怎么告诉她呢？他那几日的恍惚，她也是有很大原因的啊，如果她没有……
　　猛的，紫霄身子一僵，脊背寒涔涔的一片。天，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顿时他心烦意乱的闭上眼睛，为自己的肮脏感到无比的羞耻。
　　白尔玉拧着眉头将勺子送到他口边，轻声唤他：“喏，这是生气着还是真的睡着了？”
　　她见他眉头亦紧蹙，便品出些玩味来：“还是师父怕药太苦，所以装睡？”
　　紫霄睁开狭长的眼睛，白尔玉只见那墨绿色的珠子异常的清晰透亮，然后他从她手中将药夺了过来，一饮而尽。
　　喝光以后便要把白尔玉赶出自己房间去。
　　白尔玉拿着药碗好生奇怪，没见过翻脸比翻书还快这般离谱的，斯以为他是犯了小孩子脾气，还在记挂自己之间开他玩笑呢，于是一跺脚，也跑了出去。
　　白尔玉待在他身边亲手奉药暖炕好几日，虽症状有所好转，但并不明显。
　　那天的发现很意外，白尔玉又倒回来拿东西，然而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怪怪的血腥味。偷过一个小小的细缝，她看到紫霄捂着嘴咳的撕心裂肺，然后一张不小的白色绢子几乎被湛蓝全盘染透。
　　白尔玉知道紫霄原本是龙族出生，所以并未对那蓝血感到诧异，只是看到他吐血的样子，还是猛然一惊。
　　那时白尔玉心沉了下去，好似明白了些什么，受伤应该很严重，但以如此轻松的态度对待，不过是怕她知道而过于担忧了。之后便对他更加好了。
　　于是见一日见天气大好，她在院子里搭起暖塌，固执的要拖他去晒太阳。
　　等他在外睡的熟透以后，白尔玉偷偷的潜进他房间，这便翻出了好几张带血的帕子。
　　大约他以为白尔玉走远了，暂时不会回来，才敢放松的咳嗽出来，咳了这么多秽物，又怕她知道伤心，于是便将东西藏了起来。
　　白尔玉知晓因由后跑去厨房缩在墙角里嘤嘤哭，哭的很是伤心，不知道到底还吸进了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当她跑去问他时，紫霄要么言辞闪烁的搪塞，要么直接装睡，反正就是铁打的嘴任凭她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肯告诉她。
　　她又问能不能找别人帮忙把那东西给逼出来，紫霄目光澜滟，推说不想麻烦其他仙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又说那东西已经化入了肌理，非一时半会能消化的尽，强逼的话只会越演越烈，甚至走火入魔。
　　反正这伤，就只能这么熬着。
　　此时院子里紫霄睡意正浓，睡态安详，光晕给在他的脸上罩下一层朦胧飘渺的纱，长长的睫毛更像染了一层金粉。白尔玉看着他的样子，一个伟岸的不可摧毁的印象已下子从脑海里倒塌了，她突然觉得很害怕，怕那个本来就虚无的人会突然间消失，也没经过脑子思考，也跑到软塌上去挤他。
　　紫霄近来嗜睡，此刻脑子里很清醒，好象眼睁睁的看着她跑了过来爬上自己的床，然而手脚却沉重的很，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似醒似梦的，他看到自己腾开了一个空隙，让她好躺一点，然后抱住了她绵软的身子。
　　他把她紧紧的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脖子弯处，他觉得异常的暖和，抱着她的手不由的收的更紧，下巴下意识的磨蹭着她的刘海。
　　然而鼻息间她熟悉的体香，贸生生多出另一种味道，像是结合着干爽松树叶子的男子味道，紫霄心悸，像是被一直逃避的现实打破了美好的幻想，又顿时又像掉进了冰窟里，寒的刺骨。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杀人。
　　光秃秃的树枝又翻出了新芽，冰融后的泉水丁冬的响，也有小鸟立桠头。白尔玉蹲在门前那棵黄花树下刻东西，仔细瞧去，可见那发灰的树皮上有二十八道新鲜的刻痕。
　　已经过去二十八天了啊..她甩了甩发酸的手，一仰脖子，倒在地上。
　　不知道那个人..她摸了摸手腕上的两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宛然一笑，沉重的心情顿时释然，她很快就会回去的，回去找他。
　　不过这时白尔玉还想到一个很必要的问题，就是应该说服不许他们在一起的紫霄师父？
　　“怎么的，也得心甘情愿啊？”她翻了个身，顺便拉了拉僵硬的身体。
　　她明白师父似乎还是不怎么喜欢司望溪，她又希望紫霄能够认同他们两个在一起。白尔玉之前曾开了两次口，想向师父说她和司望溪之间的事，两次都被师父插嘴打断了，也不知道他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白尔玉再是一仰头，就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看到紫霄那双流光谰滟的眼睛里，反倒着的自己的脸。
　　“师父，”她笑开了花，露出两个梨涡：“你刚才不是喝完药才歇下吗？”
　　紫霄望着在地上打滚的白尔玉绽开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他抖了抖手上的斗篷，示意要给她加衣服。
　　白尔玉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地上，只得慢慢的爬起来。
　　紫霄绕到她身后为她披上斗篷，然后温柔的帮她捞起夹在斗篷与衣服之间的头发。
　　“上次的药，你还没吃？”他说的药，是克制妖性的药。
　　白尔玉感觉到他的手滑过自己的脖子，真凉！凉的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同时她回答他回答的很利落：“反正那些日子也过了，留着下次吃吧。”
　　“嗯，也许也用不着。”他含糊着说。
　　这时白尔玉没听懂他那句话的意思，但恍然觉得这时气氛有点不对。因为那双她觉得很凉的手，现在放在了自己的腰上，脖子上的冰凉亦在缓缓滑动，并没有离开。
　　“师父..”
　　“嗯？怎么了？”
　　抱着白尔玉的手在不安分往上滑，她终于明白停留在自己脖子上那抹带来麻酥战栗的冰冷是什么？顿时不敢再往下想，全身亦如芒刺在背般不自在。
　　“师父，我们去爬山吧。”
　　她这一声清脆响亮，好歹是唤醒了他。
　　然而紫霄浑浊的目光突然清亮后，发现目光所及之处竟是她光滑白皙的后颈，顿时身子一僵，一时又是尴尬又是不可思议。
　　他如同摸到烫手山芋般立即把手松开，逃似的转身离开。
　　“我不大舒服，我先回屋休息下。”
　　“紫霄师父…”她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但自己也觉得，她留他的意味很勉强，白尔玉之前已经察觉师父对她有点不对劲，跟以前的态度不大一样，但又具体说不上是哪不对劲。
　　紫霄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恢复的不错，之前连出院子走几步，都会累的喘不过气。现在不一样了，能走很远的路，而且还能爬山了。
　　她常常拉着他宽大的衣袖在山涧漫步，一起看生的怪异的石头树木，看鸭子红头鹅浮水，看云起，看落日，看流星。
　　只是他身上遍部的淤青似乎在呵责着白尔玉这个徒弟在第一时间未尽到应尽的责任，即便紫霄的那表情常常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白尔玉依然觉得亏欠，便不敢妄自离开。
　　而就在她以为，等师父好完以后就可以回去待在那个人身边，再也不分开时，却不知道那个人短短一个月之间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
　　白尔玉走后，司望溪还是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并无半点异常，不过一贯身体强健的他突然染了风寒，虽然不重，却一直未见得痊愈。
　　司望溪对萧青穗此人未在人前提起过半分，即便有亲近下意识的试探，也被他不留痕迹的一笔带过，好比这个人从来未在宫里出现过一般。
　　不过宫中向来是流言是非不断，众说纷纭那萧青穗姑娘其实是个狐狸精，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胧姒耳朵里的版本是极其绘声绘色的。
　　胧姒原本也是不信这些的，不过宫中女眷甚多，加油添醋这么一说，简直比说书还生动真实，一贯明理晓事的胧姒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兴许又有着孕妇特殊的直觉，让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起蹊跷，然后她便接连不断邀请个大寺庙高僧到宫里施法除邪。
　　司望溪为了此事跟她吵闹多次，并未得解决，而他自己本就身心疲惫，只得任由她请人到宫里唱经做法。
　　后来胧姒又因为他说他已经处理好手头的事，他要离开这里，要离开她。她不允许，所以两人不断的争吵，越吵越烈，于是到最后，她便被气的早产，孩子不足月，生下来还没挨过一天便夭折了。
　　从此，这位华鄞女王渐渐的变的举止有些不同往常，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宫人都以为女王思子心切，难免要些时间缓和，任谁也没想到女王就这么着忆子成狂。
　　高贵雍容女王发起疯来却如同一只疯狗，她见到生人就拿东西砸他们，或者直接扑上去咬人，连所有的儿子女儿都不认识了，整天抱着个布包把自己封闭在寝宫里。
　　唯一留下照料她的宫人，也是她唯一还认识的宫人，只剩下了袅嫣。
　　司望溪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关雎宫，大夫还是每日请诊，药材补品还是按最好的送来，她需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但袅嫣知道，女王真正要的，真正能治好她的病的，王夫并不愿意给。
　　以往热闹华贵的关雎宫早已不复从前，冷清萧索的像是冷宫，此刻明明春意已至，但殿中冬寒尚浓。
　　那天的夜异常的沉，屋顶瓦漏之处投下淡淡的一点夜空的青光，虽然屋子里只点了几只蜡烛，但依旧一片幽暗。
　　这样正好，掩盖了地上的一片狼籍。
　　王后此时像个孩子，说变脸就会变脸，刚才袅嫣留她一个人在大殿上摔东西，发脾气，等她累了，袅嫣就把她从地上扶到床上，服侍她喝热汤。
　　她刚喂了她两口热汤，她就不想吃了，一把拿起床上的白布包抱在怀里，像哄孩子般哄它。袅嫣叹了口气，将碗放在一旁矮几上，又发现她手脚凉的跟冰似的，便为她搓手搓脚，一边搓一边就跟她说话：“听说王夫大人已经把权利收还给您了。”
　　顿了顿又说：“三公主前两天发高烧，叫了一夜的娘亲呢，不过大人去陪了她一晚上，第二天就没事了。”
　　袅嫣絮絮叨叨的跟她聊着家常，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来帮她揉吧，你下去。”
　　袅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竟将汤碗挥掉，滚烫的汤水顿时洒了在了胧姒身上。
　　胧姒被烫的大叫起来，一贯沉着冷静擅长随机应变的袅嫣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转过身来哆嗦着猛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司望溪上前一挤，吩咐她：“快拿剪子，冰块和香油和伤药来。
　　袅嫣很快把东西端上来，端上东西时看着眼前的一幕又是一楞。她还没见过他们之间这么和睦相处的样子，他将她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哄她：“不哭，不哭，包包马上就散了，不哭啊。”
　　胧姒眼泪汪汪，依稀可见有泪痕，但眼眶里的却久久未落。她指着大腿被烫的地方，呜咽的对他说：“这里疼，这里疼。”
　　司望溪便低下头去帮她伤口吹冷气。
　　袅嫣呆呆的抬起头，傻傻的看了着他们，一时说不上个什么滋味。
　　眼前这对璧人，一个形肖枯槁，目光浑浊，而另一个，满脸憔悴，目光晦涩。
　　他们是她看着长大的，然后看着他们携手击垮了王后，然后顺理成章的成亲，生子。
　　一切不本应该是这样的吗？他们本该是世人称羡的夫妻，但事实上他们却成了同床异梦的冤家。
　　袅嫣恍然又回想起两人小时两小无猜的日子，不由百感交集。
　　那时候大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被继母欺负而躲藏起来的小公主，那时候只有他在她才能睡的安稳。是多小时候的事了，两个小小的娃娃爬到房顶上赏月，然后小公主羞涩的亲了亲小男孩的脸，说，长大以后你要娶我。
　　袅嫣顿时心中浮起一丝莫名其妙的心酸，到底算是个什么孽缘？
　　袅嫣将东西递了上去，并没有多插一句嘴，生怕破坏了眼前这幅异样祥和柔情的美景。司望溪拿起小银剪，沿着她的伤口边缘剪开。
　　跟他判断的一样，只是烫红了而已，他轻吁了一口气，抬眸对上胧姒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报以一笑：“没事的，还是一样漂亮。”
　　他很快的帮她包扎好伤处，又转过头去问袅嫣：“还有热汤么？端来，我喂她点，再这么瘦下去可就不漂亮了。”
　　袅嫣顿一顿，觑着司望溪的神色，老实道：“还有的。”
　　袅嫣送上热汤，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胧姒消瘦的极其厉害，一张小脸瘦的那双大眼睛楚楚动人，头发也凌乱的披散着，又是一袭素白衣裙，像足了一个被抛弃的布娃娃。
　　这种模样虽然落魄，却少了周身自发而成的凌厉，显得十分纯洁可爱。
　　司望溪喂她喝了两口，她便不推开不想喝了，自己又拿起自己怀里的布包玩。他也不强迫，脸上表情亦淡淡的，只是一只手托下巴，出神的看着她。
　　良久以后，他终于再次开了口：“我今天来，是想向你道别的。”
　　胧姒似犹豫了一下，随即抬高下巴眯起眼睛对着他笑，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布包递到他眼皮下：“你看，是宝宝，你抱抱他。”
　　“上次我就跟你说过的，我要走，现在也是时候了，”司望溪将她的手推开，面无表情道：“那些本来属于你的东西，我全都还你。”
　　胧姒深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突然将头偏开，又去轻摇怀中的白布包：“好宝宝，娘亲爱……好宝宝，爹爹不疼娘亲疼……”
　　司望溪冷冷的凝视着胧姒，神色肃然，他手一挥，一把将她手中的布包夺下。胧姒发疯似的跳起来，抱住他的手要将自己的“孩子”夺回来，但是他举的太高了，她不管怎么跳怎么蹦都够不着。
　　她脸色一沉，扑上去对准他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
　　司望溪的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肿的手指印，他嘴角一勾，手缓缓的垂了下来，将本属于她的东西还给了她。
　　胧姒抢过布包，缩过身去背对着他，在视线交接之时，他看到清楚她眼中有如闪电一瞬的忧伤。
　　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温言细语的说：“胧姒，我走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提防我，你的国家不会落到外姓人的手中，你还年轻，你依旧美丽，你可以再嫁一个很好的男人。”
　　胧姒还是不说话，但是他能感觉都从手心处传来的颤抖。
　　司望溪斜坐在她身边，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随后拨弄了一下她的刘海，无限的蜜意柔情：“我知道你装病，是为了留住我，我走了以后，你也不用再装病，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们母子了。只求你看在我父亲三代辅臣的功劳上，还有孩子的面上，不要对我的家族出手。”
　　他说完，顿了顿，似乎再无可交待，收回了无比沉重的手，他只能选择转身离开。
　　“你等等。”胧姒待他走了不到七步时突然从床上跳下，奔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外边突然下起雨来，好大的雨，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啪啪的声响。
　　胧姒只是摇头，但她脸色苍白，嘴唇发乌，望着他的目光甚是锐利：“你能走到哪里去？这里就是你该待的地方。”
　　而司望溪漠然的望了她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那闪着火光的无尽苍穹。
　　胧姒以为他在犹豫，心中刹那有千百个念头转过，思绪紊乱，似喜似忧。
　　她轻轻依偎在他胸前，温婉微笑：“我们可以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
　　司望溪任凭她抱了一会儿，就抱着她的肩推开了她，继续毫无顾虑的朝外急走。
　　“你别走，别走，”她拖着他的衣服跪倒在地上，眼泪又急又密的掉了下来：“你还记不记的，当初是你要芙涟宫改名叫关雎宫的，当时你说已经有点喜欢我了，你说过一定会爱上我，因为我很完美，完美的这世上难以找出第二个，你说你会给我和你自己创造一个完整的家，我们会和孩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胧姒……我始终，还是不能..” 司望溪苦笑，说不清是心痛寥落还是黯然心灰，异常压抑：“是的，我喜欢过你，曾经我以为可以爱上你的，你毕竟是那么完美，但是我想去找..”
　　“她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她，你放开了她的手，你让她摔了下去……”
　　“胧姒，她没有死，萧……”
　　“不是的，不是的，”她尖着嗓子打断他：“她们只是长的相像而已，你认错了，或者那个狐狸精只是化做了她的模样来欺骗你。”
　　她拉着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悬挂着的眼泪，勉强挤出一个不太难看的笑，她试图说服他：“她是狐妖，她是狐妖，她是……”
　　“她是小玉。”他斩钉截铁的打断她，生生扼断了她的希望。
　　“不要说，不要说，什么都别说...她不是，她不是……那么高的地方，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司望溪心中遽然一紧，神色微有凝滞，看着她时眼中带怜，然后喃喃的答应下她：“好，乖，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胧姒仍止不住的哭，哭的像个孩子般伤心，对着他又是锤又是打，锤打以后，又怕是把他打疼，又拉着他的衣襟抱着他痛哭。
　　“你这个混蛋，你真是个混蛋，而我更混蛋，偏偏还要喜欢上你个根本没心的人。”
　　司望溪环抱着她，任凭她打骂也不还手，只是面容依旧惆怅，心思早不知道游离到何处去了。
　　她知道已经留不住他了，攒起袖子来擦了擦眼泪，又求他：“你为我唱支歌吧，就唱你小时候你哄我睡觉时的那支，唱完我就放你走，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好。”
　　对于她的要求，他一贯不会拒绝，除了留下。随即他盘腿坐在地上，手指有一搓没一搓的敲击着地板，声音喑哑哼唱起了那首家乡小调：
　　“鸣鸠初拂羽，桑叶破新萌。
　　采采不盈菊，攀多力未生。
　　春服浥朝露，晓日映妆明。
　　语学流莺巧，身同飞燕轻。
　　使君劳借问，夫婿自专城。”
　　…
　　那天白尔玉的午休被一个闷雷轰醒，她是个贪睡的人，到了春秋两季更是睡的分不清楚白天黑夜，也不知是被这雷吓到，还是刚才做了不好的梦，久久不能平复的心跳快的要命，仿佛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一般。
　　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却始终摸不到头绪。
　　此刻白尔玉看了看窗外欲落未落的阴沉天气，心情变的异常糟糕，又觉得自己的头又重又沉，迷迷糊糊的又昏睡过去，虽说是昏睡过去，
　　然而身体又像是躺在云雾里，不知身在何处，生为何时，却又是半梦半醒，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
　　依稀又听到一旁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白尔玉很自觉的点点头，这是第二十九天，离他们约定的日子，只差一天。可转念一想，立刻摇头起来，嘟囔道：“不，我不回去，我一直陪着师父。”
　　现在始终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她依然闭着眼睛，却伸出手去拉紫霄的手，一边摇晃一边说：“我答应过您，不离开的。”
　　紫霄的眸色变的更深，握着她的手逐渐用力。
　　白尔玉吃痛，再次睁开眼睛，然后对视上他视线。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此时变的很黑，非常黑，瞳仁里面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她自己那张睡意惺忪的脸。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像个猫儿般依偎在他身边：“师父又怎么了？我又没惹你，下那么大力捏我。”
　　“我刚才我在想，你一定会怨我的？”
　　白尔玉不觉他话语怪异，只呵呵一笑，眼底一点**滑过：“我为什么会怪你？难道师父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没有。”他淡淡的回答，一时又走神，手指被板栗壳的裂口滑出一道伤痕。
　　血珠立刻挤了出来，滚落在那些剥好的白白胖胖的板栗肉上。
　　紫霄突然觉得心疼，好端端的无辜糟蹋了他们。
　　紫霄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放在板栗上，顾不及手上的伤要去帮忙把血擦干净，不想却越弄越糟糕。
　　白尔玉看着手忙脚乱神色慌张的紫霄再次笑了，她将他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会儿，等出血不多了便撕了一张布条帮他包扎起来。等做完这些以后，又将满桌剥好的板栗肉全都赶进簸箕里。
　　“反正上面都是你的血，一会儿吃栗子糕的时候可不许挑三拣四。”她还笑着，一脸悠然自若的样子。
　　紫霄楞楞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一震，内心好容易坚守下的自私又开始动摇……
　　司望溪和着拍子在唱那首《采桑曲》，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心境越发平静。
　　她终于不哭不闹了，而他的嗓子早唱的又干又哑。
　　胧姒原本是想用沉默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可抬头望着他温润的眼神时，却早已经将心底的一切出卖，于是她强压下眼中的泪意，用爽快的语气对他说：“你嗓子哑了，我帮你倒茶，喝了那杯茶，你就走吧，去找小玉。”
　　说完她起身绕到后面去煮茶，以极其快的速度煮好了茶后，亲自端到他跟前，斟了一杯热腾腾的，递到他手中。
　　她有说：“这一杯当是我敬你的，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料。”
　　司望溪接过她递来的杯子，连看都没看一眼便一饮而尽，纵然千般情意，只容于这一杯之中。他将空茶杯放回她手中，对她手上那个满氲着热气的杯子自若惘闻，只低声了一句多谢，起身离开。
　　胧姒依旧跪坐在地上，静静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然而木然闭眼，眼泪便淌了一脸，她毅然起身取过一只蜡烛，沿着点燃殿里一切能点燃的物件。
　　火势窜烧的很快，马上就连成了一片火海。
　　然而司望溪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他一心只想走出这里而已，逐渐的步伐渐缓，脚步越沉，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像是刀绞般疼，胸内亦翻江倒海，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消耗殆尽。
　　再往前，每一步都似比登天般艰难。
　　似乎早就有所意料，她会怎么做，当他第一次跟她说起，他要离开她时，他就知道自己只剩半条命了。不过依旧是侥幸的在赌，他不可以没有一个交待，没有一个责任就扔下她而去。
　　不过，虽然赌输了，但他终于是不欠她什么。虽然不再欠胧姒，但小玉呢？他这次不能再伤她的心了，他一定要活着走出去，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给找出来。这是他欠她的，他说过，他要照顾她一辈子，那现在就只能他去找她，来兑现这个诺言。
　　然而他自己的力气在孔雀胆的作用下，又是那么微不足道，他咬着牙，坚持着又走了两步，唇边似乎还有一丝笑意，口角已渗出几丝血印，额头也渐渐沁出颗颗冷汗。他终于捂住心口力不可支的倒在地上，一股热气上涌，血大口大口的从口中喷了出来，好似吐不尽似的。明明连听力也开始变的模糊，却能很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有力的膨胀着，眼前很多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背影，只有跳跃的红色火光在肆意的招摇挑衅。
　　眼前慢慢变黑，白尔玉的一颦一笑却逐渐清晰起来，一瞬间心中觉得舒畅又安详，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如呓语：“果然，还是不能信守承诺..”
　　司望溪下巴微扬，面带讥笑，他微笑着，说话声音却渐渐困难。
　　胧姒走到他身边，摸着他已经逐渐冰冷的尸体，在火光中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手大叫起来，笑着笑着，她弯起的嘴角落了下来，眼泪簌簌滚落，她哭的泣不成声，最终消散于那滔天火焰之中……
　　白尔玉整个人莫名其妙的狂躁而不安，不是摔碎碗，就是打破罐。再摔破第三个碗时，白尔玉终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扭过头偷偷去看紫霄，看到他无比安静坐在椅子上看书，并未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才小心的吁了口气。
　　她弯下腰去拾碎片，一道闷雷打过来，她手一抖竟然划破了手背，好深一道口子，里面的肉很快翻了出来。白尔玉抱着手大叫一声：“好疼！”
　　紫霄飞快的赶了过来，抢过她的手一边观察伤势，一边苛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尔玉噘噘嘴：“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是心神不宁的。”
　　紫霄脸色突然一变，唇线僵直。
　　不过这一微末的变化白尔玉并未发觉，只是抖了抖手背，赖皮的恳求他：“师父，吹口仙气吧，不然要留疤的。”
　　“我知道。”
　　他将手盖在她手背伤口上，一边小声念着什么，白尔玉感觉到伤口处一阵灼热，灼热后又是一片清凉，等他把手移开时，她的手背已经完好如初。
　　“去把手洗了吧。”他神情平静的看着她手腕上两缕红，淡淡吩咐说。
　　白尔玉笑着点了点头，扭头时突然看到窗外雨势瓢泼，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天的雨真大。”
　　她刚说完，抬着头，看到紫霄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唇畔含笑：“怎么了？”
　　眼前的人半天没有反应，只是突然她手臂一紧，被他用力拖了起来。
　　“你马上去找司望溪，快去。”
　　“怎么了？你怎么回事？”她挣扎着想挣脱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犯着他了。
　　“他出事了，他马上就要死了，你若再不去的话，连他最后一面都看不到。”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她脸色煞白，仿佛灵魂出壳般盯着他看了好久，蓦的一转身，冲进了风雨中。
　　“你千万，不要出事，你千万不要啊。”她狂奔着，风在耳边忽忽的响，而她的声音已如蚊呐，跑着跑着，她就难过的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向前拼命的跑，水流进嘴里，也不知道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的步伐又急又快，生怕赶不上什么了，然而天雨路滑，她一个没踩稳，便重重摔落在地上，摔了好远。
　　手臂被尖锐的石块拉出好长一条口子，膝盖也火拉拉的疼，豆大雨珠子打在脸上，沁进眼睛里，让人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然而这一切，又哪比内心的疼痛更难挨。
　　此刻她的心像鼓了风的帆，是膨胀的，释放着最顽强的生命力。一把锋利的尖刀却插在了上面，还没流出血来，只是搁着堵着的疼。
　　白尔玉站起来继续往前跑，跑了没多远再次摔倒再地，然后又跑，然后又摔，又跑，又摔..这时她终于明白自己有多没用，连跑都会摔倒...
　　头发全都湿湿的黏在脸上，一身白衣早被泥浆染成了灰衣，她腿软，摔的站不起来了，就伏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往前爬。她嘴唇颤抖着，望着前方一山高过一山的山岭，眼中一片悲哀绝望。明明都已经跑了这么远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山，还有这么多路，还这么远？
　　爬着爬着，没有任何征兆的，她左手手腕上的一根红绳结，如同一跟轻飘飘的羽毛，缓缓的从她手腕上掉了下来。
　　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一下子，崩断了。
　　白尔玉跪坐在地上，麻木的拣起那根被雨水浸泡的嫣红的红绳结，只觉得呼吸一刹那停滞，全身僵硬的再也无法动弹。有种力量拔掉了插在她胸口的那把刀，原本的隐隐作痛纵然变作锥心刻骨之痛，伴随着热烈滚烫的血液的喷涌，逐渐的冰冷心也失去了跳动的力量，变成了一个僵硬的空壳。
　　她像中了魔障一般，跪在原地絮絮叨叨不停的像是对谁说着话。
　　“你别死，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求求你..”
　　“我好容易才原谅了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说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你不是跟我说，要生好多好多孩子，你不是答应过我，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她全身都冻的发冷，心中压抑的痛苦澎湃而出，她不禁抱着头失声惨叫。
　　一声刺破天际的仰头长啸，悲凄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中荡开。
　　人生如雾一如梦，春秋几度寂无声。十八载光阴，足够一幼稚女童出落成窈窕淑女，十八载光阴，足够一新婚美妇熬掇成刁钻婆婆，然而对某些人来说，十八年仅仅是一瞬，而这一瞬却又是极其矛盾煎熬的永恒。
　　乐浪城内明明已过了季节的雪又纷纷扬扬的多落了大半个月，最近几天总是这样，天朗气清后晚上又会再飘起鹅毛大雪来，好像是雪对这座城池有着深刻的眷恋，不忍离开。
　　富丽堂皇的屋宇内金铜镂梅的熏炉中的渺渺青烟整个房间模糊而朦胧，飘渺甘美的暖香，沁人心脾。
　　观音像下一绝色佳丽笔直地跪在薄团上，神色深沉肃穆，手中正在燃烧的香释放着缕缕清烟。
　　今日又是斋戒之日，不想到了未正时分，门外婆子敲了门递了牌子来，说是有人点了柳诗姑娘的牌。
　　一直昏昏欲睡的丫头安安一个激灵，猛的清醒过来，骂骂咧咧的接过牌子：“不是早说过吗，我家姑娘每月这两日沐浴斋戒，不接客的！”
　　“那你跟你家姑娘好好说说，恩客乃是大富大贵之人，出手就是一把金骡子。周妈妈不是没把最好的姑娘上去伺候，可人家眼高，全入不了法眼。安安姑娘也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收了钱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妈妈到底也急的没法子了，不然哪还能请姑娘出来坐镇啊。”
　　柳诗听那婆子说到这份上，自然想是躲不过的，禁不住幽幽叹了口气。又想起刚才那一把金骡子，顿时起了身鸡皮疙瘩，老大不舒服，心想不知又是哪些俗不可耐的土财主。
　　“安安，”柳诗站起身来，将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吩咐道：“就说我梳洗后马上去。”
　　柳诗自是苦命之人，打从有记忆起就身在这浑浊不堪之地。她母亲本也是春意阁的姑娘，不大火，也一直没出大乱子。她工作起来很勤恳，存了不少积蓄想把女儿赎出去做个干净人，没想到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夺去了她正值风华的生命，女儿的事也没交代清楚就撒手人寰。
　　柳诗是个美人胚子不假，可老鸨更看中她身上一种特别的心气，那是她多年未在别的姑娘身上找到过的。
　　青楼不乏容貌才气并存的佳人，然而自古从今有骨气有心性的却不算的太多，好她那口多为文人雅士，当然也不乏地主权贵那样的猎奇的，不过不管是文人雅士还是地主权贵，见过她的无一不直楞着眼睛赞美她是一朵真正纯洁的白莲。
　　春意阁在京城花柳巷街并不算的泰山北斗，可仅有这一柳诗，就能让它在层出不穷的风月场所屹立不倒。而这柳诗，靠着那七分出尘淡世的心气，多年亦是坊间炙手可热的话题。
　　虽是身不由己，好却好在却从未学的其他掉进火坑的姐妹，只知晓自怨自艾，不仅如此，柳诗对自己当姑娘一事并非觉得万分不幸。她是不相信男人的，也不觉得男人可以给她一个稳定的依靠，这么一来，很多事情便不在意了，再来便是她自养尊处优惯了，早已明白自己过不了清贫日子，若是离开春意阁，还真不知道活不活的下去。
　　一切平淡而让她满足，差强人意的事只有一件，她不喜欢那些暴发富似的客人，因为他们言辞粗鄙，满脑肥肠，拿着金子得瑟起来的像头待宰的猪。
　　此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秀脸，脸上刚薄施胭脂，幽暗的苍白便被假造出的羞涩给掩盖，柳腰身一旋，白三少送那件软烟罗往身上一裹，便恹恹的抱着琵琶随着安安出去了。
　　柳诗款款步入天香苑内，微微一欠腰身：“柳诗见过大爷。”
　　她还没抬头，只知那客人将先前环绕在身边的莺莺燕燕全赶了出去，柳诗生怕他将安安一并赶了出去，宛宛又道：“婢女安安不离妾身的。”
　　“美人既然开口说了，本……”那客人突然顿了顿，突然一改正色，字正腔圆道：“不知柳姑娘床上伺候时，安安姑娘是否也常伴左右不离不弃呢？”
　　此话原本颇有些挑衅意味，却又闻不出对方是喜是怒，柳诗赶紧拉住有些冲动的安安，只是侧耳凝神仔细揣摩着这声音，轻吞慢吐似敲金戛玉般娓娓动听，恐怕年纪不大。
　　柳诗嘴角浮起一丝笑，脑袋还是规规矩矩的低着：“爷说笑呢？”
　　“我就是说笑呢，希望这个笑话能博得美人一笑。现在，就请美人过来，陪大爷我喝花酒吧。”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安安忍不住捂嘴笑了，而柳诗何其精明，哪又不明白她在笑什么，这般怪腔怪调的语气分明是学出来的，不用看他也知道是个半大的孩子拿着家里钱出来见识败家呢。
　　果不其然，抬头见他玉带金冠，纯白广袖宽身上衣，面如桃瓣，肤如雪团，目若含烟，甚是俊美。
　　柳诗暗叹一声，盈盈浅笑，悄声落坐。又见他目不转盯看着的非但不是自己，却是自己手中的琵琶，纤纤玉指淡淡拨弄了几个音符：“不知爷想听什么？”
　　弦动，落出几声清脆的醉，白衣公子眼中似有醉意，不过那恍惚被利刀一瞬间拉出一道口子来，露出底下的澄澈，随即他缓敲桌角，淡淡赞了一句：“好琵琶。”
　　毫无征兆的，白衣公子将她按倒在腿上。一池吹皱春水，掀起波光涟漪的欲望，舌尖腻在脸上，皮肤一分一分的发紧，柳诗干脆闭了眼，安分守己的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巧妙地收敛起不悦。
　　两人正如胶似漆的依偎，却不知是谁如此不懂风情，竟猛的一脚把门踹开。
　　原本温柔的白衣公子，突然万分不懂怜香惜玉，将柳诗随便推到地上后便一跃而起，和眼前人打了起来。
　　柳诗本是水做的人，这一摔可摔的不轻，但万事哪抵的上保命要紧，忍着痛咬着牙便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那两人打的动魄惊心，白衣公子出手又是暗器又是匕首的，好不狠辣，反观那紫衣男子，就有点怪异了，看速度招式，明明处于上风，却只守不攻，一味退让。
　　紫衣男子终于被白衣公子逼到退无可退处，面对白衣公子的穷追猛打，柳诗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幽暗。只听的“吱拉“一声裂帛响，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那两人同时停滞不动。
　　紫衣男子拉住白衣公子的手腕，夺掉刀锋还挂着血迹的匕首，面无表情说：“白尔玉，你再怎么胡闹也该到底了。”
　　白尔玉望着他的眼睛，全然是无所谓的嘶哑着大笑，然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
　　她一转身，奋力的把手从他手里旋转了一圈。
　　这次为了防止她又跑掉，紫霄的手坚硬似铁拷，不过也有算不准的，只听到“喀卡”一声骨头错位，然后白尔玉便痛的蜷缩成虾米，大声叫疼。
　　紫霄怔了一下，然后立刻松开了她的手，想弯腰去抱她，却被她手指尖暗藏的刀片差点割到鼻子。
　　白尔玉趁着这空档，立刻飞似的逃了出去。
　　楼上太闹腾了，引的席间人不由停箸置杯，侧耳凝神。白紫京本要借今天这桌酒菜跟几位商家谈些重要事，却屡屡被楼上的打斗响给打断。
　　后来见眼前这三位老板注意力已经全然在放看热闹上，白紫京也没有了再说话的兴致，一仰脖子往椅上一靠，边摇折扇边叹气。
　　伺候他的姑娘识的颜色，斟了一杯酒身子一软，往他怀里一靠，莺侬软语道：“瞧这眉头拧的，若不是我今儿伺候的不好？”
　　白紫京无奈的笑了笑，将喂到嘴边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摇头：“不过是今天这顿花酒又白请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白尔玉突然从天而降，稳稳当当的落在他桌正中央。
　　酒和菜飞溅起来泼了一地，那些老板姑娘无一不被牵连，只有白紫京折扇一甩，把那些汤汤水水挡开了。
　　此时白尔玉束发的金冠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满头青丝随风缭绕，早已暴露了她是女儿身，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着了一身男装，这姑娘虽是狼狈，却别有一番滋味。
　　白紫京像是鉴定一件极好的古董般，半抱手臂目光灼灼的打量着她，颈长肤白，眉秀目圆，未施珠粉，脸却堪比珍珠般细滑，身上似乎还传来阵阵香，全然与身边的庸枝俗粉身上的腻的发闷的女儿香不一样。
　　难得一见的佳人，比之春意阁的花魁柳诗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眼神，太凶恶了。
　　“养不起，养不起啊~”他小声的嘟哝了一句，眼神继续**的打量着她。
　　“你说什么？”他那句欷歔还是被好听力的白尔玉听到了，若是白尔玉此刻手中有个刀枪棍棒，白紫京恐怕已经一命呜呼了。
　　白紫京摇头晃脑的正准备摇扇，不过突觉扇上刚沾了些汤汤水水，实在有些恶心，也太丢他白三少的人了，于是空中一道弧线，扇子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扔完扇子，他笑盈盈道：“我看姑娘生的美，但是太凶恶了，正在盘算着像姑娘这么又美又凶的娶回家当老婆会不会不划算？”
　　“你，”此时白尔玉受伤的那只手开始剧烈的疼起来，又见眼前的纨绔子弟带着恶心污秽的目光看着自己，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她恼怒着用力一跺脚，桌上的盘子碟子纷纷落在地上：“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哦，”白紫京那双漆黑闪亮的双眸一亮，笑的越发开心：“它们若能常伴姑娘左右，倒是享不尽的艳福。”
　　又看到白尔玉眼中杀机已露，白紫京知道玩笑不能再乱开下去，于是翩然起身为她让出一条道来：“姑娘，请走这边吧。”
　　算他识相！白尔玉哼了一声，抱着手跳下桌脸色难看的离开了。
　　等白尔玉走远了，那些刚才老不见的打手啊，下人啊，还有老鸨啊，全都冒了出来。
　　老鸨一桌一桌的接连给客人赔罪，又免了所有的单。
　　白紫京这才跟那几位半天没缓过神的老板们赔笑道别，并说好改日再约时间出来谈生意，在与那些老板客套调笑时，恍惚听到阁里两个下人的对话。
　　大意是其中一个担心免这么多单又打烂这么多东西，不知道今天要亏多少。而另一个却嘲笑其有所不知，又说刚才那姑娘给老鸨的一把金骡子，即便是把春意阁全烧了再重建也绰绰有余。
　　白紫京听后，心底微微一沉，抽了个空挡要随身小厮去把他们这桌帐都结了。
　　送走了几位老板，白紫京也准备回家休息去。刚出了春意阁，他边打哈欠边伸了个懒腰，并吩咐小厮何都说：“下次再来，无论如何都要定到楼上的厢房，若是又像今天这般没空房了，你就多给老鸨几倍的钱。”
　　何都急忙点头说是，然后赶着去拉马。等何都走远了，他一个人又转过身来，看着春意阁那块龙飞凤舞的匾出神。

第九章 回头忍笑 休念相思
　　紫霄跟着白尔玉冲出去时，却没来得及在她跳下楼前拉住她。
　　后来见她愤恨的瞪自己一眼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终于也被她的无理取闹给激怒，打定了主意不会再管她。
　　自从司望溪死后，她的人生乐趣俨然变做了自甘堕落。
　　她要疯玩，要做恶，他却不能置之不理，一来二去两人也产生了不少矛盾，越到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猫追老鼠的游戏。紫霄怕的是白尔玉会一失足成千古恨，或是怕不抓紧制止，最终向了邪魔歪道，然而处处如屡薄冰，却被她好心当作驴肝肺。
　　他转身又回了刚才那间厢房，见衣衫凌乱头发披散的柳诗佝偻着身子试从倒斜的柜子缝里爬出来，他走过去帮了一下忙，顺便问了问：
　　“你还好吧？”
　　柳诗心里有气，想她一个娇滴滴的红牌姑娘向来是被客人捧着手心里，搁在心尖尖那样的疼爱，哪受过这番待遇。
　　她没好气的说：“还死不了。”
　　柳诗在紫霄帮助下爬了出来，她忙着整理了下狼狈的自己，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之前因为打斗打的电光火石的，她根本没看清楚他的模样，这下子一抬头，对上他也看自己看的出神的眼睛，一下子被他的惊世容貌震惊了。
　　那是找不到任何可以形容的词来溢美，不仅心跳莫名其妙的快了半拍，还觉得十分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以后，他出声打断已经失礼太多的她。
　　柳诗急忙移开眼神，含羞带怯地望向一边：“柳诗。”
　　“生辰呢？”
　　问了名字，似乎就有些特别的暗示在里边。她是风月场的**高手，却没正二八经的喜欢过一个男人。现在却又不懂了，问了名字一般都不带问生辰的。不过柳诗还是依言相告。
　　然后她便见他陷入了某种沉思中，他的眼神是那般淡漠，毫无波澜。
　　“你，受伤了，”她试图打破这静谧的僵局，并希望有进一步的发展，于是指着他还在滴血的手臂，脸不由自主的发烫：“要不，我还是帮你包一下吧。”
　　然而紫霄眉头一皱，欲待说话，又将到嘴的话收了回去，他抚着下巴沉凝片刻，然后微微一笑，这一笑如同春风拂水，吹暖了一汪澄澈。
　　“不用，谢谢。”
　　自从上次一闹后，紫霄便每日都会来春意阁找柳诗，大多时候仅仅是说上一两句话，便离开。
　　柳诗以为他常常来，是对自己有意，然而却不全然。他问了些自己的身世，日常起居，再后来闲谈，他就会给她讲许多典故，再引经据典开阔她的视野，教她悟道。
　　刚开始柳诗还是很有兴趣的，一来她信佛，但不大信，二来，她喜欢他，也想经常见到他，三来，反正他出手阔绰，自是金主，愿意怎么挥霍浪费是他的事。
　　早早的便把昨夜的客人请了回去，然后又是沐浴，又是熏屋，盛装打扮的比过年还隆重。结果没想那萧公子一进来，她那满室香郁扑鼻，又见她浓妆艳抹，非但没有半点沉醉，还止不住的直皱眉。
　　柳诗像只花枝招展的蝴蝶旋在他身边，两个翡翠金耳坠随之摇曳：“怎么了？我这样打扮不好看？”
　　她并非像传言中说的，淡若空谷白莲，心如柳素，只是懒心梳洗给那些龌龊的客人看罢了。而今天白纱明花薄上衣，下搭一条桃红色缃绮罗裙，脚穿铺了玉石的金履鞋，头上也是插了那套她舍不得用的头饰，好不千娇百媚，胜作芙蓉。
　　现在的不一样了，一言以蔽之，不过是女悦己者容。
　　然而辛苦了一上午，却弄成了反效果。
　　“我觉得你淡雅的装束比较好看。”紫霄不动声色的绕到一边，竟抽了三只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我们难道不能说说别的吗？”
　　比起用这种讲经说法的特别方式来吸引注意力，她觉得她对他本身更感兴趣。柳诗不会相信这样一个频繁来青楼找自己的男人是没有企图的，或者他只是想特别一点，让自己对他的印象更深刻。
　　不过越是相处的长久，就越发觉得离不开他了，他像是毒蛇藤蔓般，一点一点将她捆缚的紧，然后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沼泽。
　　“我还什么都没说，”紫霄从衣袖里掏出一张丝绢来，用力蹭掉柳诗唇上涂的鲜红的胭脂：“你想说什么？”
　　他的举止温柔和缓的，让她觉得很惬意，很舒服，好象什么烦恼都没了。当然，她本来就是没什么烦恼的，除了怎样才能多少干活儿多赚钱。
　　柳诗情不自禁的闭上眼睛，口气却不善：“我觉得你的目的达到了，其实我们可以更一步了。”
　　她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觉羞耻，反而觉得这是给他的一种荣耀，她是谁，是无数男人争抢的头破血流的春意阁的顶梁柱。
　　紫霄不咸不淡的继续装傻：“你是指？”
　　柳诗杏目一瞪，心想既然你要装，姐姐我也敢做。于是垫起脚尖要去亲他，又把纤细柔软的手指伸进他薄薄的衣衫中。
　　他沉默的微笑，悄悄的把头别开，轻而易举的躲开了她亲吻，不着痕迹的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提了出来。
　　柳诗第一次遭到拒绝，羞的无地自容，性急起来便有些情绪失控：“你到底想干嘛？”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眯起眼睛对着她温柔一笑，就把这头快要爆发的母狮子给驯服下去。
　　他说：“其实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做这个。”
　　她心里是暖的，有人关心她的将来，还是她喜欢的人，怎不感动。眼眶一红，又怕再落了他的陷阱，强装冷淡道：“我不做这个你想要我做什么？难道你想替我赎身，然后娶我回家做老婆？”
　　“我可以替你赎身。”
　　柳诗仿若被雷劈了一般，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他。
　　不过，接下来他说的话，又把刚升上云端的她一脚踢进了地狱。
　　他又说：“但我不能娶你，我已经有过妻子了。”
　　她看着他薄薄的唇片吐出那么几个简单的字眼，却像是一把针插在她心上。忍不住眼泪就这么涌了上来，她还真没这么委屈过。
　　此时若有把刀的话，说不定她会一刀子捅死他，这个混蛋，既然有妻子了干嘛还来招惹她，如果招惹了她，干嘛又不要她。
　　真不知道这个人脑子在想什么！
　　柳诗垂眸沉默了一下子，然后终于明白过来了，于是一边负手看着他。唇边有着冷冷的笑，提高了音调嘲弄着他这般虚情假意自以为是：
　　“哦，我明白了。你该不是自认为自己是圣人，是神仙，可以救贫苦的人们于水火？然后我就成了你最好的试验品？我问你，若是我今天答应下来，我不做娼妓难道去做尼姑？”
　　她把娼妓两字咬的特别重，像是扇耳刮子般把已经麻木的疼再次拉扯开来，这样的自我毁灭不过是为了让他也难受，当然，如果那人是真的心疼她的话。
　　“除了娶你，什么都可以。”紫霄说着，同时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动容：“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你还年轻，可以重新来过的。”
　　看惯了面无表情的他，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心疼怜悯的表情，如同一个刺猬的柳诗终于软了下来。又想到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心关心她的，以为她有心，实则无心，却又是有心，若是生下来就可以选择，她也可以不那么麻木。
　　可是柳诗是青楼女子，青楼女子的感动只是一刹那，她们的铁石心肠堪比到手的珠玉。她想要的，她是一定会弄到手的。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不过她似喘似犹豫：“我从不反对上天既定的命运，既然我必须得做这个。”
　　“没有人生来就该做什么，你可以改变。”紫霄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看着那双细嫩的玉手，他的语气越发柔和了：“我本来以为你是心如坚石，无可救药...我可以帮你。”
　　“容我再想想，”她揉了揉额角，好似这是让她十分头疼：“你也知道，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除了出卖色相以外，我不知道我还能靠什么过活。”
　　她头一疼，连着全身都疼，这便跌跌撞撞的摔进他怀里。紫霄刚扶住她，却被她死死的拽住手臂向前一推，然后他的胸前便抵上了她温香软玉的身子。
　　她一粘上他，就像块狗皮膏药般不松手了，所谓白炼钢哪抵绕指柔，她看似柔弱，反倒咄咄逼人。
　　他尚不知道，他惹的是什么？有了青楼的熏陶，难缠应该比之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紫霄傲然环视一圈，然后任凭她这么又抱又摸的。柳诗自然上下其索，好不心花怒放，这时紫霄透过未掩完的窗户缝，看到了楼下人群堆绕的嘈杂情景。
　　他出声问她：“楼下吵什么？这个时间人应该不多。”
　　“上次和你大打出手的姑娘，自愿卖身进窑子了。”
　　紫霄脸一僵，一推窗，便看到白尔玉一脸媚相和下边的男人们打情骂俏，猛的震住，眸色越发暗沉。
　　柳诗抬头去看他，却见脸上风云变幻的，布满阴霾，跟欲落未落的暴风雨天似的。她立马不高兴了，原以为是仇家，现在看来应该是对欢喜冤家，用力的将他推开，旋身懒懒的往椅子上一靠，拾起扇柄有的没的的晃着，语气却极为捻酸吃醋。
　　“怎么？你喜欢她？”
　　“她卖身进这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一点不知道她把自己玩进了青楼，越想脸色便越沉。
　　柳诗见他完全忽略了自己，连自己的问题都没回答，心里又急又气。她冷哼一声道：“昨儿晚上，她来的，周妈妈本不敢要她，没想她又丢了一袋金子。周妈妈见钱眼开，就当她是来玩的，把她给收了。”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杏目张的圆圆的，几乎尖叫出声来。
　　“我想起来了，昨儿晚在廊上遇到她，她叫她丫头泼了我一盆热水，还骂我狐媚子，不要脸！”
　　此事本来一点也不好笑，只是她说完后便见他转过头来，像看希奇般看着自己。然后他微微颔首，心情极好的淡笑出声。
　　“有这么好笑？”柳诗问。
　　“不，其实不好笑。”紫霄敛了笑容，又把头扭了回去，扫射了一圈围绕在白尔玉身边的男人们，突然目光一滞。
　　他又问她：“那个人，你认识么？”
　　柳诗随着他目光探过去，见白紫京在坐下轻摇折扇，笑的乐呵呵的。也不知道他是否看的就是白紫京，但还是憋着股子傲娇气说：“隆昌号米店的少庄家白紫京，娘早死了，爹现在也要死不活，不然他才十八哪接管的了那么大个米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的，是个将军，不过这些年都在关外守边。”
　　此时白尔玉与一行人正行酒令，轮了几圈下来，就那白公子接的最好。紫霄看的出白尔玉玩的很开心，这些年久不见这般无忧无屡的笑了。
　　看着看着，她的笑脸在自己眼中有些模糊。恍然之余，低低地“哦”了一声，转而心中微痛。
　　他拉上了窗户，低声道：“你别想太歪，她是我徒弟，是我一手养大的。”
　　柳诗手中越摇越快的团扇竟然顿了下来，她有些疑心，或者更该说，很难置信。见他不似开玩笑的样子，又替他心疼。
　　暗想自古师父堪比父母，那日见他俩关系闹成了那般，不知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难以和好的事？
　　她朝那雕花镶金的窗框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毕竟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
　　紫霄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不用管她。”
　　白尔玉进了春意阁，第一个问的就是柳诗的艺名。可柳诗就是柳诗，哪有什么艺名呢？也不知道她是存心和谁赌气，偏偏挑了个最俗艳的挂牌。
　　“惟有牡丹真国色，就叫牡丹吧。”国色无双总不会压不过柳絮如诗。
　　周妈妈本只想把这位出手阔绰，脑子有毛病的女侠当佛主供着，只是没想到这位女侠无师自通，正二八经的做起事来还蛮那么回事的。
　　正所谓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柳诗说到他徒弟只要价高便来者不拒的往自己房间领时，见他一脸云淡风清的样子，她自己反倒急的快跳起来了。紫霄笑而不答，只是没告诉她，那些粗鄙的男子哪占的了她的便宜，没反被她算计了才好。
　　不过有时候他透过窗户，看到楼下的她衣衫俗艳暴露，言词轻浮，又与那些男人又搂又抱的调笑，还是会忍不住生气。
　　实在看不下去，就只有不看了。他把窗上的茜纱放了下来，像聊家常般问柳诗：“最近生意不好？”
　　柳诗似嗔似恼：“你不是别叫我干这个了，我怎么还敢接？”
　　自然她最近一门心思在紫霄身上，更不可能抛头露脸去见别的男人，好在这位萧育公子的钱好象总也拿不完似的，源源不断的向春意阁做贡献，周妈妈这才没骂骂咧咧的嚼舌根。
　　紫霄听后，摩挲着茶杯口笑而不语。
　　至此，春意阁这两朵奇葩，丹红柳绿，给春意阁带来前所未有的红火业绩。
　　白尔玉的艳名传开，也不过短短一月，
　　坊间传言，如人不识金牡丹，逛尽花街也枉然。
　　在春意阁营业额步步高升之余，白尔玉也大肆敛财。其实一开始她以为紫霄是为了和自己赌气，所以频频跟那柳诗眉来眼去。她自以为她猜透了紫霄的心思，便想了整夜的阴招，看来是不准备气死他不会罢休。
　　她能想到的自甘堕落的最底层，不过就是卖身为妓。反正他是不可能不管自己的，进了春意阁又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在他眼皮子下卖春，她就不相信他不窝火。
　　可一切发展并不是按照白尔玉心中所想那般生搬硬套。她再是放纵，换来不过是他们俩不小心撞到时的客套微笑。
　　白尔玉没有节制的放纵自己的行为举止，弄出些荒唐萎靡的闲谈来，不过想博得他一袭注意，不想却让自己声名大播。
　　她本就生的极美的，一来**，二来又美，同时身价高的只能让普通人仰望的女子，怎不让男人心驰神往，再是口上上礼仪廉耻的迂腐书生，心中难免也不是在被窝里偷偷的幻想着她。
　　同时她的回客缘特别好，不像别的略有姿色就顾摆姿态的姑娘。
　　白尔玉是绝对不会对买她的恩客恃宠而娇的，也不会开口主动找客人们要东西。她的记忆力甚好，能记得每一个恩客的名字，性情，家里情况，这便让每个客人都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是特别的，深刻的，她的善解人意让这些金主们心花怒放，连甩钱也甩的心甘情愿。
　　白尔玉自是名利双收，虽然这名利来的不干不净，但每每夜深人静时，看着金银堆满了屋宇，依旧填不满她内心的空洞。
　　白尔玉是个记仇的妖，百无聊耐便卯足了力气找柳诗麻烦。
　　只要有人的地方，特别是女人很多的地方，见风使舵，火上浇油，临头踩上一脚伎俩就不会少。柳诗已经是过气的了，明眼人都知道，周妈妈哪肯为了一个存了心思跳出火坑的人而得罪她新的宝贝疙瘩，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每天早上白尔玉都要听阿宝汇报她们昨天的新战果，比如说把安安刚洗晾的衣服扔进灶里去烧，比如说谁谁又拿干窝头去喂柳诗那只猫，喂饱了猫后又灌它***，结果那窝头遇水发胀，小猫涨破了肚子。
　　白尔玉只笑而不评价，但阿宝知道，自己讲的越绘声绘色，姑娘就会越高兴，而赏给她的东西就越好越贵重。
　　此时也是刚梳洗好，阿宝如同往常一样给白尔玉梳头，一边夸奖姑娘的头发好，一边又拣些趣事来逗她笑。她先讲了不知是谁把辣椒粉放进柳诗的胭脂盒里，结果却害安安长了一脸红疹子。
　　白尔玉皮笑肉不笑的动了动嘴，然后抽出梳妆台上的小柜子，拿出一个张老板送的那盒珍珠粉。
　　“好象也搁了些日子了，不过不知好用不好用？”
　　阿宝将漂亮的大眼睛一翻：“自然是好东西，他家的胭脂一向打紧，我看这盒珍珠粉未在市面上出过的，一定是难得的好东西。”
　　白尔玉透过铜镜瞄了阿宝一眼，眉眼一弯，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叠搭在了一起，好不惹人喜欢。
　　然后她说：“你拿去用吧，好粉也是要配好皮肤的。”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她欣喜过望，接过盒子爱不释手。
　　白尔玉看的出阿宝是个不算机灵也不算呆傻的姑娘，好在那份直爽的真心情她很是喜欢。此时见阿宝那样开心，白尔玉心里难得的一片宁静。
　　阿宝见姑娘呆看着自己笑，恍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把东西一塞怀里，又拿起梳子继续帮她理发稍。她的头发虽然又黑又顺，就是太长了，稍微不注意就会打结。还好不是打不开的死结，只要拿箅子一勾，那些结便会在她手心散开。
　　阿宝一边理，一边又对白尔玉说：“昨儿不是热水打紧，结果柳诗去了澡堂，在澡堂遇到香茉姐姐，被香茉姐姐踩了一脚，摔了。”
　　她松开她头发比画着：“脚肿的比馒头还高。”
　　“哦。”听的多了，她也觉得有些无趣，这时又鼓捣着小抽屉里的玩意儿们。
　　不是冤家不聚头，偏巧这对冤家又在楼梯口碰到。
　　白尔玉淡淡的扫了一下她的脚，脸便立刻沉了下来，没等阿宝先叫嚣便说：“让柳诗姐姐先走。”
　　虽然这些日子受了很多的气，终究还是因着紫霄的关系，柳诗本不愿意太和白尔玉交恶，于是微微一欠身，先走一步。
　　等柳诗正抬脚时，白尔玉朝阿宝使了一个眼色，阿宝立刻会意，佯装地滑撞了过去。柳诗自然一脚踩空，比直的往下倾。
　　“这个高度，摔不死，也得摔残了。”这时有看热闹的人幸灾乐祸的说。
　　然而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有人奋不顾身的冲上来作了她的软垫。
　　“你，”被这么一撞，他还是有点痛的，别过头去咳嗽了两下，才转过头问柳诗：“快看看哪儿伤了没？”
　　柳诗惊魂未定，吓的花容失色，眼神迷茫了好久才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谁。她把头埋进紫霄脖子弯，抱着他忍不住哭出声来。
　　此时她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当尼姑都无所谓了，战战兢兢的直说：“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快带我走。”
　　白尔玉看到师父，居然有些站不稳，软软往栏上一靠，又瞧着底下那两人搂抱在一起，郎情惬意，一时恨的眼睛都快滴出血来。
　　她紧紧的抓住楼梯栏杆，朝着下面紫霄大声喊：“我不许你带她走！”
　　紫霄抬起头望着她，唇线抿的僵直，就是半天不说一句话。
　　白尔玉眼中的雾气涌了上来，模糊了紫霄那张丰神俊秀的脸，她见他抱着她的手在收紧，心里更慌乱了：
　　“你若是今天把她带走了，我跟你恩义绝！”
　　此时她就像小孩子一般，有着绝对的占有欲，她容忍不了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被另一个女人所取代。
　　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早有安排，柳诗所遭遇的一切也不过是因果循环，而她与她，注定是水火不容。
　　“你早就跟我断绝师徒关系了，去年你在元家港便第七次跟我断绝了这些年的情分，不许我再管你。”
　　他铁石心肠的说完那句话，突然觉得全身力气像抽离出了一般，整个身子空荡荡的。然而怀中的柳诗还在发抖，还在哭泣，又把理智的他从边缘地带给唤了回来。
　　他将柳诗横抱起，朝门外走去。
　　白尔玉见他一点不听自己话，慌乱的朝楼梯跑，一个脚滑，接连摔了好几个梯坎。她狼狈的坐在梯坎上，全身火辣辣，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簌簌的往下掉，
　　“我告诉你，你若是把她带走了，我就立刻把自己卖掉，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做填房！”她顿了顿，又扯着嗓子朝着他的背影喊：“我说的出做的到！”
　　然而她的话对他来说，就像是擦耳而过的风，没有半分停留...
　　白尔玉坐在原地，冷眼看着大门方向，坐了多久便哭了多久。然后眼泪也干了，整张脸又僵又脏。
　　阿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总觉得这事闹成这样跟自己脱不了干系的，于是满脸愧疚，小心翼翼的去拉白尔玉：
　　“姑娘，我错了。”
　　“你错了什么？”她扭过头来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十分清亮，或者该说是十分清楚：“你做的好，只可惜没摔死她。”
　　周妈妈过来人，自认为是风花雪月的事，便把看热闹的人全都赶了去做自己的事，然后过来拉白尔玉。
　　“牡丹啊，妈妈是过来人，喜新厌旧是男人的天性，你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和阿宝联手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她吩咐阿宝道：“先带你姑娘下去梳洗下，然后伺候着好好休息。”
　　又拍拍白尔玉的肩，轻言细语道：“这几天我叫他们把你的花牌拿下来，等你想明白了，咱们再说啊。”
　　白尔玉莫不做声，如同行尸走肉般移动回了自己房间。
　　等到阿宝伺候她梳洗完毕后，本拿上了睡觉穿的衣服，却被白尔玉支开。
　　“要最光鲜的衣服，也要最华丽的芙蓉妆，你再去跟周妈妈告一声，我已经想明白了，我马上就可以接客。”
　　很明显那天晚上白尔玉很不在状态，这让慕名而来的那位左将军，很是不高兴。
　　那位将军是白紫京兄长的好友，白紫京自然要来陪的，此时他一边和将军谈论着边关的风土人情，一边斜着眼睛去瞅白尔玉，心中暗自猜测她今天是中了哪门子邪。
　　其实之前两人也有过交集。
　　对白紫京来说，再没有比青楼更容易把生意谈妥的地方了，迷魂酒一灌，枕边风一吹，十有**都能拿下。之前他是和柳诗交好，后来柳诗不出场了，遇到特大买卖的大老板，他还是舍得出钱请这朵难摘的金牡丹坐台。
　　不过呢，请她的钱高是高了那么一点，她却十分识相，但凡她接手过的老板，不仅没哪桩生意他是谈砸了的，还拿到比预想更高的利益。
　　不过他们俩私下交流的机会，就太少了。
　　那位左将军见这位美人儿又不笑又不说话，脸黑的跟煤灰似的，终于忍不住发了气，一拍桌子大喝道：“你这娘们，又不说话又不笑，垮着一张脸给谁摆脸呢？”
　　本来面无表情的白尔玉，不知道又是哪跟筋痒痒了，竟然扭头就给了那将军一巴掌。
　　“瞧你那乡下土包子样，也配要我陪？滚回田里玩儿自己老婆去吧！”
　　白紫京看着眼前这情况急转的一幕，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
　　他知道那主儿是个粗鲁人，脾气也坏，心中暗叹妙哉妙哉，小辣椒惹恼了霹雳弹，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那将军自然又羞又恨，在外闯荡的人，面子心重，恐怕不是光剥了她皮就能咽的下这口气的，于是靠着蛮劲上了手，把她按倒在地就去撕她的衣服。
　　白尔玉自然是要反抗的，反抗不成反被重重甩了两耳瓜子，然后头晕目旋，四肢无力。
　　白紫京坐在旁边甩开了扇子看着这香艳的一幕，看着她两边脸肿的老高，连口角也流下了血印子，好好一美人被糟蹋成这样有些心疼的，不免发出遗憾的啧啧声来。
　　不过，他是绝对不会帮忙的。
　　周围的人也不敢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糟蹋。
　　“吱啦”一声，她身上的布料又被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边白色的肚兜，那人想吻的她嘴，她是死咬着唇摇头摆脑的躲闪着他的进攻，后来被逼迫的实在没有办法，便拿额头狠狠的撞他。那粗鲁汉子吃痛，抱着额头倒吸了一口气，一时倒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白尔玉趁机从他身下抽离，见他恶狠狠的红着眼睛又朝自己逼来，拣起发簪从自己锁骨开始用力往下一拉。
　　“别过来，我会先捅死你，然后再自尽。”
　　见那汉子似有不信又向前走了一步，她便把那尖头对准了他的喉头。
　　白紫京是真的不想帮忙，他是真的不想跟那些当兵结仇，因为他们记仇不说，又完全没理可讲。可是呢，那姑娘白花花的胸前刺的那个图腾，真的是特别的醒目啊。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白紫京走到那将军耳边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什么。本来那将军是不肯那么轻易放过这小蹄子的，他好说歹说了半天，又承诺给了他好些倒卖军需品的好处，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才答应下来。
　　不过他脸色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过来，一双溜圆的眼睛贼亮的望着白尔玉，喉咙里发出类似某种动物的奇怪喘息声。白紫京侧目看着他，暗想万一他忍不住还是把金牡丹给强来了，那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兵的是永远不会跟你讲道理的，你别指望他会把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于是白紫京又叫周妈妈带了好多姑娘进来，把他围个水泄不通，把他迷个晕头转向。
　　阿宝见了白紫京的眼色，这才含着眼泪奔了进来，趁着人多人杂，把自家快昏厥过去的姑娘扶了出去。
　　室内传来萎靡放纵的笑声，出钱人明明是他，可却眼看巴巴的看着别人享受，白紫京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受了顿冤枉气。
　　出了厢房拉上门，转瞬，脸上的轻浮被严肃所替代，他脑子里只想着白尔玉胸前的刺青。年幼时一算命术士的批言，说是他命中有一障，碰不到这一生便平平安安，若是碰上了便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忧。术士告诉过他，若是看到有人身上带有那样图案刺青的，一定要离的越远越好。
　　之前因为肚兜半遮半掩的，他并未能完全看清楚，只怕是还得确认一番，嗯，仔细的确认。不过一想起那小辣椒泼辣起来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屋子里一点人气儿也没有，只有阿宝缩在盆架边嘤嘤的哭。
　　白紫京朝里张望了一下，蹲下来问阿宝：“怎么了？你主子欺负你了？”
　　阿宝哽咽道：“姑娘才不会欺负我。”
　　“不欺负你拿石头给你脑门扔个大洞？”虽然没点灯，不过那张脸却黑白分明，他的指腹轻轻触了一下她的眉角，黏黏的液体便沾在指上。
　　白紫京站起身来，阿宝一边看着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边慌忙的像他解释：“姑娘才没有扔我，是我不小心撞的。”
　　她是个心眼实的人，难得忠心。
　　“她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她本就伤着了，怎么可以喝那么多酒..”
　　此时背身朝向她的白紫京在观音像下的香炉里抓了一把炉灰，一把抹在阿宝额头上，见阿宝疼的龇牙咧嘴，一脸幸灾乐祸。
　　“你这是活该！那你家姑娘现在在干嘛？”
　　阿宝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让人有些听不清楚：“姑娘在洗澡...”
　　听到洗澡二字，白紫京立刻眉开眼笑，正所谓得来全不费工夫，刚才还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把那朵小牡丹骗**呢？
　　他随手撕了块破布往阿宝头上一裹，就迫不及待的把她推出了房门。
　　阿宝自然是不依的，对着门又拍又叫，白紫京背敌着房门说：“你家姑娘多厉害的人，你以为她会轻易让我占了便宜，你放心回去休息吧，我保证，明天还一个正常无比的姑娘给你。”
　　谴走了阿宝，白紫京进了内室。果然那屏风后面，白尔玉在洗澡。
　　不得不承认，她总是能给他带来层出不穷的意外，包括洗澡。
　　“喂，”他拿脚在木桶边上蹭了蹭，高声叫道：“洗澡也得有个洗澡的样子，你说你这是在桶里睡觉呢？”
　　流光碎影中，伏在桶沿边的白尔玉全身早被水浸湿透了，湿淋淋的茜纱紧裹住玲珑浮凸身体，敞露的香肩盛着银白的月光。
　　她闻声，只缓缓的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极其麻木。
　　而那一眼，清纯而**，几乎令人窒息,这楚楚可怜的诱惑，不由让白紫京喉咙一紧。眼前自是个消魂美人儿，而他也只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的有非分之想。
　　白紫京闭上眼睛赶紧摇了摇脑袋，逼迫自己回想起刚才她那张扬跋扈的模样，并不断告诫自己，她不是你好那口，她不是你好那口，白紫京，你喜欢温柔的好姑娘。
　　欣许是自我安慰起了好大的作用，等他再睁眼看她时，心绪沉静如同一池死水。
　　这时白尔玉从水里捞出一只泡着发皱的手，无力的搭耸在桶沿。
　　声若蚊音般说了一句：“我..冷...”
　　白紫京见她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而嘴唇一片乌紫，脑子嗡的一下。他赶紧把手伸进微红的水里一摸。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起来，再看她时眼神跟看到什么怪物似的，想他十八年来，还真没见过这么狠的虐待自己的姑娘。
　　忍不住骂了已经不知道还有没意识的白尔玉：“你根本不是个女人，你还是什么女人啊你，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他骂归骂，麻烦还是嫌麻烦，但还是去床上抽了张被单搭在她身上，然后一把将一身冰凉的她从水中抱了出来。
　　将她抱到床上，也顾不上礼仪廉耻什么的，很快把她剥个精光，华丽衣衫顿时变做片片花瓣，散落在枕席之间。
　　白紫京帮她**服时来不及有什么亵渎，她衣服并不好解，浸了水以后全打做了死结，等他大汗淋漓忙完后，转瞬回头低望他的成果，才发现一尘不染的她，像足了刚出生的婴孩般圣洁纯净。
　　发丝带来一缕水珠，缓缓流过饱满**，洁逆的长腿弯曲出**的姿态，白紫京靠床沿边坐下，手不由的移到她的腰处轻轻摩挲。
　　好细的腰，他感叹了一句。
　　再往上时，看到刚才那道长长的伤口，此时那道翻开的伤口绽开的并不比惨不忍睹好多少。于是白紫京又到外间翻箱捣柜，找出金创药给她敷上。
　　“你说你呢，你可是姑娘啊，留了疤可怎么好？”
　　他突然从米店的少庄家变换身份成了一个下人，不过这下人却当的很是有模有样，上完药又拿干净帕子帮她擦头发，耐心的伺候着这位浑浑噩噩的主子。
　　当帕子擦到她鬓角时，手背却惹了一手水。
　　肌理的冰凉与滚烫的泪水形成的鲜明的对比，害白紫京仿佛被针刺了一样立刻收了手。
　　那时白尔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呢，还是昏睡着，她只是觉得好苦好苦，她想那个人想的好苦。
　　她抓住白紫京的手，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妙目微启，隐藏着几许迷茫的渴望。
　　“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连我自己……都不想看到自己是这个样子……可是你一直都不肯见我，连在梦里...不管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肯来见我一面……”
　　“喂？”他试着从她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她的手那般绵软，让他突然顿升了一种，如果把手抽回来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的不安情绪，于是顿了顿，自认败着她了，只能任凭她握着。
　　白尔玉食指轻轻抠着他的手背，然后继续似梦非梦。
　　“我去找了你的……可是一把大火把什么都烧掉了……师父说，”他听到她哽了一下，然后声音微变：“师父他说，你烧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他，我讨厌师父，我恨死他了，”她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他明明知道你有危险，却不告诉我，我死过很多次，很多种方法，但都没成，师父他又把我救回来了……我恨他……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不让我去找你，现在又不要我了……”
　　自杀？白紫京微怔，下意识去抓起她的手，却看到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眼中不免被刺痛。
　　只不过白紫京却理解错了她那道疤的含义，的确，那一刀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不过她留着这道疤，只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心中的痛。
　　当时是她第三次求死，吞下去的鹤顶红又被紫霄逼了出来。然后紫霄阴沉的脸掐着她的肩膀说，这般要死要活的把戏真的很难看。
　　“不管是什么人，再是深刻，经过岁月的洗涤也会被抹杀掉最初的感觉，你早晚是会忘了他的。与其将来把这事当笑话说出去，不如换个游戏玩。”
　　他竟然说她是在玩游戏？他还说了她这样，很难看！
　　她完全不能相信师父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可她是不能忘记司望溪，绝对不能！
　　至此，白尔玉对紫霄的感情起了变化，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把他摆在心中最至高无上的地位，是否是正确的决定。
　　产生了怀疑，间隙，自然矛盾便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多，闹的一次比一次严重。有一次白尔玉竟翻出旧帐和他算计。
　　她说：“我当然不能忘了，如果不是你随便把我丢山上就自己逍遥快活去了，我也不会遇到他。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总是乏味而枯燥的，可是跟他在一起，每天都特别开心，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那话差点气的紫霄气的沤血，是的，待在他身边便是乏味而枯燥。
　　他无话可说，如果她这样认为。
　　反正从一开始就是，一开始待在他身边就只是受气，只有伤心，只有委屈，反正注定了她跟他在一起不会开心幸福便是了。
　　她以为呢，她以为他为什么会把她留在山上？
　　当时紫霄心真的寒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而不能跟她说清的无力感。她根本就是把自己不能死的怨恨全发泄在自己身上，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难道看到她寻死而不采取任何行动？
　　他一挥衣袖，带着满脸的怒气离开了家门。
　　这一消失，便是大半个月，本来是不想再回去的，但手腕上的红绳时紧时松，那么昭然若之的告诉他她的身体状况真的很差，他不得不又向她认了输，回了那个地方去找她。
　　结果，整整十八年，他们之间却一直处在一个死胡同里，两个人不仅转不出去，反而越陷越深。
　　“你自杀过？”白紫京望着她受伤狰狞的疤，突然觉得一阵心疼。
　　白尔玉听到自杀二字，突然放声大笑，笑似花枝乱颤，眉梢眼角俱是轰烈哀绝，纤长的有些过于枯瘦的手抚上他的脸：“你觉得呢？”
　　白紫京觉得她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未缓过神来，就被她凑过来的软唇堵住了呼吸。
　　她的唇齿间还残留着烈酒的醇劲，混合的女儿香，，吹气如兰的**，太容易让人意乱情迷。转眼间相拥变做痴缠，他也并非克守礼节的翩翩公子，便不必再对这主动送上的美餐推托客气。
　　单纯的身体摩擦并不能引起白尔玉内心的共鸣，她内心的灵魂是分离开的，此时她俨然感受到有一种完全摧毁自己的巨大力量从心中那道伤口里迸裂开来，原来那种自己报复自己的**远远高于每一次自尽。
　　她是记得他的，他叫白紫京，是富家少爷，是恩客，是男人。她知道，今日一过，便真的没有了，连原谅都不必再原谅。
　　然后她哭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心痛，还是因为身体上的痛，安静的房间里突然什么声音都有了，比如低低的哭泣声，喃喃低语声，喘息声。她完全失态的咬他，狠狠的抓他，红着眼睛一边哭一边咒骂他，把他当作了仇人，又像是他欺负了她一般。
　　白紫京知道她会很痛，可是她那么伤心地看着他，看的他心都软了，虽然觉得她是自找的，但又总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坏事。所以竭尽柔情，想让她每一处绷紧的神经都松懈下来。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额头，慢慢的，白尔玉便安静。
　　此时白紫京望着安静的像是温顺的小猫的她，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浮起一股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抵死缠绵后，白尔玉陷入了沉重的睡眠，白紫京吻眷的恋上她那双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最大的触动无非是她抱着自己时，哭着叫的是另一个人。
　　舔了舔唇角，又像是意犹未尽般死死盯着她看，她下颌的弧度很柔，却不是团圆的，是标准的鹅蛋脸，鼻梁很直，鼻子好小，真是个精致的如同娃娃的丫头。白紫京突然叹了口气，侧过身来横躺着，望着床帐上翻腾的雪海发愣。
　　一夜旖旎后，他发现自己突然对那个关系他命运的图腾，不再那么感兴趣了。
　　“我想要白姑娘你嫁给我。”两天以后，白紫京在春意阁对白尔玉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白尔玉的目光缓缓从碗中那粒莲子转移到他脸上，这次换了她像看怪物般看着他。
　　“我说过，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你不必想着负责。”
　　“我也说过，我想娶你不是因为想负责。”
　　见他大部分面容隐在折扇后，只余一双意味难明的眸子看着她，她淡然的摇了摇头，但推脱理由却不是那么直接：“你疯了？你什么身份我又什么身份？”
　　“是啊，我可不就是疯了，”白紫京一眼便看出了她表面上在同他拉清关系，其实是想掩盖自己不想嫁的事实，于是收了折扇，老不正经道：“我可跟那位军爷说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总不能让我在人前食言吧？”
　　白尔玉若是傻子才真信了他的话，于是又低下头拿着汤匙和碗中滑溜溜的汤圆作对：“我是嫁过人的，我不会背叛我已死的丈夫。”
　　其实说到嫁过人，她底气也不是那么足，毕竟她跟他还什么都不是，一惶神，心中又闪过一丝失落。
　　可没想那白紫京却软硬不进：“我知道你嫁过人，也忘不了你丈夫，我又没叫你忘了他。”
　　白尔玉略带惊讶的望着他，缓缓的脸上的僵硬被客套虚情的微笑打破，她是懒得再理这个疯子的，于是出声唤来阿宝：“我累了，你把白公子送走吧。”
　　被那么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白紫京倒也不好赖着不走了。不过临别时他又旋身过来对她说：“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
　　接下来的每日，他都来找她，光是陪她下棋说话也无所谓。
　　他说，为了防止她一时不高兴，又乱把自己给乱卖了，给他戴绿帽子，他必须时刻来监督着。即便是某一天因为忙生意上的事没来，但依旧出高价把她包养起来，不许别人一近香泽。
　　东西照样花样百新的送，却像是万分了解她，送的全然不是金玉珠宝，只是些另类特别的小玩意儿。有时候阿宝看着那堆满桌子的玩具还不高兴的发恼搔说白公子竟送些没用的东西来。
　　白尔玉听后只笑，却不认同。
　　他好像很了解她，了解她的喜好，了解她的口味，了解她的脾气。
　　于是白尔玉有时也会想，也许他是个很不错的，托付终生的对象。
　　但常常又会想起司望溪，想到司望溪时，心又痛的无法自拔，这才明白原来所有人，都不会改变他在自己心中永恒的地位。
　　有一天，外边下着瓢泼大雨，两人对弈了一会儿，白尔玉突然出声说想吃田家的蟹粉小笼包，结果白紫京二话没说就跑了出去。
　　约莫半株香时间，白紫京抱着一纸包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一身狼狈的站在她面前。
　　白尔玉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你怎么不叫下人去买？”
　　“你嘴巴那么刁，他们哪挑的好。”他将纸包递给阿宝，同时接过阿宝递来的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该不是很感动吧？如果感动就嫁给我吧？”
　　“好，我嫁你。”她想都没想将嫁字脱口而出，同时眼睛微红的一直盯着着他。
　　等白紫京走了以后，她抱着被子缩在床脚嘤嘤直哭，她说：“昨天夜里，你说如果有人会在大雨天冒雨买蟹粉小笼包给我，那他一定是个好人，我就嫁他吧。望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过分，十八年来，你从未出现在我梦中，可是你一出现，就要把我送出去了。”
　　后来她哭到眼睛肿到核桃一般大，哭到人都快脱水了，才止住了抽噎。
　　白尔玉知道凭现在自己这身份，这风头，压根不敢想他可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自己接回去做正室。
　　结果，白紫京就是一脑子被门夹过的大笨蛋。
　　“你可是想清楚了？”她坐在桌上展开红纸帮他写请贴，又很铁不成钢的碎碎念道：“娶我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八抬大轿也就算了，还闹的满城风雨，你真不怕你家丢人。”
　　“那有什么好丢人的，我娶的可是一举世无双的大美人，连皇帝都羡慕不得的。”也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傻，说起这事儿来，还挺沾沾自喜的。
　　白尔玉这时想起司望溪在梦里说过的，他是个好人，可以代替他照顾她。即便司望溪一次一次欺骗她，或者是毁弃他们之间的承诺，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他，矢志不渝的，相信着。
　　不过，她还是觉得很白紫京很傻，很天真，忍不住也会毒舌他两句，常骂他是傻呆子。白紫京向来嘴巴上不会让着她的，也叫她疯婆子叫的朗朗上口。
　　白尔玉这就不高兴了，大眼睛一翻：“我是疯婆子你还娶？”
　　“一个疯婆子，一个傻呆子，可不是天生一对？我反正是找不到比你还合适的，所以不得不劳烦你到我家去做我的专职煮饭婆。”
　　反正他的嘴也贫，两个人在一起，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抬杠。
　　此时白尔玉正襟危坐，一笔一划的描着请帖，白紫京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指着请贴上的客人名字帮她纠正道：“是那个‘蘅’，不是这个，麻烦我家疯婆子在上面给我加个草头。”
　　白尔玉听他的，在衡字上加了个草头，然后把笔轻轻搁在砚上。
　　她提起墨迹还未干的请贴拿给他看：“你觉得这么写好不好？”
　　“可以啊，就这样吧，对了，别忘了给上次你那个师父也写张。”上次春意阁里那件争风吃醋的事他也听说过，后来问了白尔玉具体情况，白尔玉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的告诉了他一切自己跟紫霄的事。
　　只是出乎白尔玉意料的，他看似毫不在意，却把紫霄也记在心下了。
　　不过听到白紫京提到紫霄时，白尔玉本来笑着的脸立刻拉垮下来。
　　白紫京敏捷的察觉到她这一变化，拍拍她的肩道：“你放心，我可不是要你屏弃前嫌跟师父重修旧好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你写张请贴去气死他。”
　　默了默，他又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般，**不见，满腹的惆怅：“紫霄自是无可挑剔，但偏偏学不会怎么去爱，再来多少次也一样。”
　　但他说这句怪异的话时，白尔玉正专注着笔下的帖子，竟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
　　正式出嫁那天，是白家来春意阁接的人。这场铺张浪费的过分，又轰轰烈烈的夸张的婚事，引的全城的人都跑来围观。
　　一时白府里三层外三层的，好不热闹。
　　盖上龙凤呈祥的盖头后，白尔玉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暗红，然后一路上，都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她便跟着做什么。
　　虽然不是心中理想的成亲，她却难得重视。
　　等拜完堂，阿宝拉着她引入喜房时，她手上的红绸早已经沁的溽湿。
　　门刚关上，她便一把扯掉了盖头，顿时屋子四面八方传来不同的哗然声。
　　喜娘后知后觉的说了句已经来不及的话：“夫人，这盖头得是新姑爷揭才行。”
　　白尔玉理也懒得理，一面拉着阿宝朝前走，冷冷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百子帐、鸳鸯枕、龙凤被，床上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式喜果吉祥之物，全都喜气洋洋的，又全都红通通。这红通通晃的她头晕，一股下坠的恶心感突然反方向往喉咙处涌。
　　忍不住捂着嘴撞到桌上。
　　“姑娘。”阿宝急急向前扶住她，见她脸上起了一层薄汗，早已经把精致的妆吃了个精光，于是又急有躁，也没了主意。
　　“把她们全给我赶出去！快！”
　　“这个……”她明显有些为难，飞快朝那喜娘使了个颜色，语音异常的舒婉得体：“姑娘要不吃点东西打打底，这一天也是累着了。”
　　到底是大户人家请来的，喜娘识相，丫鬟也知趣，纷纷退了下去。
　　这时阿宝一边抚顺着白尔玉的背，一边扶她往床上躺。
　　“这又是怎么了？姑娘到底哪儿不舒服？”她突然一惊一咋起来，脸上露出似喜非喜的表情：“莫不是？”
　　白尔玉阖目躺了好一会儿，这才将之前的恶心感强压了下去，然后她皱着眉头吭声道：“胡说什么呢？”
　　她怎么会给白紫京怀孩子，绝对不可能！
　　“是，像嘛...”得到她的回答后，阿宝居然觉得很是失望。
　　“他想要我怀上他的孩子，恐怕没那个机会。”这一时，白尔玉的语气明显变的刻薄而尖酸，阿宝知道姑娘性子古怪，但还是忍不住要去想今儿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惹了她不高兴。
　　两个人都都莫不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的鸦雀无声，房外礼乐声浓，越发显得房内安静的有些不对劲儿。
　　“你猜，白紫京现在在外面做什么？”良久以后，白尔玉问。
　　“姑爷，当然是宴请宾客了！”
　　阿宝说起白紫京时顿时笑的比花儿还灿烂，这般粗心大意的忽略了女人的敏锐。
　　“好，好..”白尔玉喃喃的重复了两个好字，见阿宝狐疑的望着自己，她赶紧闭上了眼睛，掩盖了此刻心中真实的情绪。
　　白紫京在外头接待客人时，听到丫头回报说夫人好像不太好，于是连连退却了宾客的敬酒赶回新房。
　　然而回到屋子却只见到全身**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阿宝，以及躺在地上一件撕破的新娘服。
　　喜服上滚金的并蒂莲花，被上的鸳鸯交颈，似乎竭尽诉说着嘲笑...
　　那天晚上，白尔玉果然是去了王陵。
　　王陵四周一如既往的幽黯，不过这里有，有山、有树、有人，有层峦叠峰，有景色秀丽，有阳气之精粹，还有无数奢侈新奇的陪葬物陪伴着他，所以他并不寂寞。
　　站在断龙石做的墓门前，她竟然笑了，眼泪静静的，笑淌了一脸，那场碎梦跳跃着时光浮现在眼前，依稀就在昨日。
　　那时少年望着坐在树上笑的没心没肺的她，没有片刻犹豫，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地上空：“你若是不怕的话，跳下来，我接住你。”
　　记得与他初吻时那冰凉嘴唇的绵软，记得那时阳光撒下，背光的他很耀眼，所以她竟慌张的睁不开眼睛。
　　还有那次，那样匆忙的临别，前一秒他还把自己箍的很紧很紧，像是恨不得要把她挤进骨子里。他说，下辈子，下辈子还在一起吧，那是我欠你的。
　　虽然深刻的爱着，同时她也深刻的记恨着，记恨着他选择执手相伴的人，不是她而是她，记恨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背信弃义。
　　可是，斯人已逝，所有的所有，还有意义么？唯一不变的事实是，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她最爱的，还是他。
　　断龙石的这面，她神形枯槁，行同鬼魅。断龙石的的那一边，那个人安静的躺着。她的心被狠狠的揪着，在大婚那夜第一次恨不得将胧姒靴皮剥骨，她永远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不仅生能同衾，连死后，也能同穴。
　　而她呢，今夜，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白尔玉扑了上去，膝盖猛的撞击在坚硬的石头上竟一点不觉得痛，她对着那坚硬绝情的石门死命纠缠，又拍又打，指甲与石头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声，仿佛是妙音鸟最后的嘶鸣。
　　最后她累了，跪坐在断龙石做的墓门前默默流泪，眼泪一点一滴从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滴落，似星星掉进冷月霜湖中一般。
　　紫霄看着墓门上道道清晰的血痕，仿佛白尔玉抓的不是门而是抓的他的心，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暖暖的，腥腥的，散发着凄凉与悲哀的味道。
　　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并没有出声，更没有现身。
　　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竟变成了这样关系，让无法逾越的沟壑越来越宽广了呢？
　　第二天一早，消失了一晚的少奶奶，又回来了。
　　亭下一香木小案，案上烧着的茶水发出骨碌咕噜的响声，然后这对新婚夫妇隔着那层氤氲的水雾遥遥相望。
　　白紫京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神色说不清倒不明的。她有她的我行我素，他只剩无可奈何，接连叹了两口气，好似除了叹气找不到什么可以和她谈的。
　　良久以后，他侧身挪出一个位子，语气淡淡尽是拿她无可奈何：“我还怕你走丢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快过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白尔玉见他没责备自己的意思，这才朝他走过来。
　　此时她全身上下都是白，素朴的没一丝花纹，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好，风尘仆仆的回来，连背上的琵琶也未来得及放下。
　　白尔玉举茶一饮而尽，然后说：“我以为你会生气。”
　　白紫京帮着她卸下背上的琵琶，然后侧耳贴着琴听音色。
　　“不会，阿宝她昨天伺候的很好。”
　　白尔玉不怒反笑，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又跟他讨价还价：“你还是得给她个名分，答应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她。”
　　“你说了便算。”他面无表情的放下琴，然后往她的茶杯里加热茶。
　　当她接杯子时，他看到她好几个指头都有被琴弦新绷裂的痕迹，微微抿直了嘴，不动声色的把头别了回去。
　　白尔玉又抿了一小口茶润喉咙，目光却被眼前的长琴所吸引。
　　“这是琴？”她好奇的问，食指按了按第二根琴弦。
　　“是啊，七弦琴，见过？”白紫京懒懒的说，同时也挑了挑琴弦。
　　听着琴发出铮铮的响，她笑若朗月，别过头来对他说：“见过是见过，不过也只是见过，好象琴的规矩特别多。”
　　他见她少见有这番兴致，自己也来了些精神，又说：“规矩不多的，我教你。”
　　“好啊。”
　　于是白紫京让白尔玉坐在自己前面，而自己则打直了背从她身后伸出手来指导她。
　　许是不经意间的耳鬓厮磨，又是打着掩护的十指相扣，跳跃的音符是圣洁的精灵，随意打闹嘻笑，烧尽了凡尘喜怒。
　　白紫京朗笑开来，眼里是融不了的柔情蜜意，那笑容里有着诱惑的劝说。
　　“下次我叫人给你打造一把瑟，学那个也不难的。”
　　“好啊。”白尔玉歪着头冲他笑，一缕碎发落在他脖子间，痒痒的，也暖暖的。
　　其实白紫京的哥哥对白尔玉是万分不满意的，当初连着几夜十几封书信狂轰乱炸，却依旧没有阻止已经走火入魔的弟弟误入歧途，奈何置身边疆，不能违背皇命回来抽打这个不听话的弟弟的屁股。
　　而白家老爷子，得的是稀里糊涂的病，知道自己有了媳妇，整天都乐呵呵的。
　　这般不明事理倒落的轻松。
　　白尔玉与白紫京依旧分房而睡，可明明说好了要他纳阿宝为妾的，白紫京以刚新婚为借口把这事儿给推迟。
　　白尔玉穷追不舍的要为阿宝讨个说法，但问及阿宝的意思，她却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看法。
　　虽然纳妾一事暂且搁置，但阿宝的月例却是按着另一份来支算的，也算变相承认了她侍妾的身份。
　　白尔玉一直以为白紫京是个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只是嫁给他后才明白原来米店的生意并没想象中轻松。除了陪吃陪喝陪玩，他还得自己出外地去收帐，收完了帐又得下田去看佃户的收成，看麦苗的长势。反正琐碎之事烦多，有时候也累的够呛。
　　有一天夜里，白紫京在米店和几个掌柜副手盘算完帐目，又研究了好几个地方的气候以及粮价后，夜已经深的不行了。
　　他自然可以在店里住一宿明日再回去，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家去，自从成亲后，除非没在京城，他再晚也是要回家的。
　　原以为那么晚了她早该歇下了，只是没想到快到家时看到阿宝提着灯笼陪着白尔玉站在路边打哈欠。
　　他欣喜若狂的叫车夫停了车，然后从马车上奔了下来。
　　“来接我？”
　　“你脑子有毛病啊！”她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回来，带着阿宝将他甩在身后。
　　“可不就是脑子有毛病了！”他赶紧跟了上去，一把抓过她的手放到嘴边呵气，继续大言不惭道：“我压根没指望我正常过。”
　　他抱着白尔玉的手又呵气又搓，一脸心疼道：“可把我老婆冷的，以后我再也不那么晚回来了。”
　　白尔玉将唇边刚泛起的笑意强压了下去，顾作不高兴状：“我可没要你早些回来，这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可别又怪着我。”
　　白紫京哈哈大笑两声，然后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朝家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捻酸吃醋的口气道：“好歹是抓到你的手了，以前想抓你的手还得借由学琴打掩护，你说做老公做到我这份儿上我容易嘛我？
　　到了梅雨天气，白紫京也少有去外边走动，两个人常常在屋里自娱自乐。
　　阿宝端着茶点进房时，看到站在窗前挥洒自如的少爷满意的看着桌上的成果好一会儿，又转过身静静盯了坐在一边躺着懒看书的少奶奶。
　　然后便是忽地一个灿如朝阳的笑容。
　　阿宝暗暗发笑，然后猎手猎脚的走到桌边，趁其不备一把抓起墨迹还未干的画。
　　“干嘛偷偷摸摸画了我们家姑娘？”
　　白紫京脸色顿时煞白，借着眼角的余光去瞅白尔玉之余伸手去抢画，奈何阿宝身姿灵活，左躲右闪，他怎么抓都抓不到。
　　阿宝跳到一边嬉笑着展开画细细品味起来，不过声音却充满疑惑。
　　“咦？不是我们家姑娘啊。”
　　原本没兴趣听他俩打闹的白尔玉突然把眼睛从文字里移出来，她慢条斯理的问阿宝：“怎么？画了很神奇的东西？”
　　“那倒也不是，就是一棵树，树上坐一个小丫头，树下站着一个少年面带微笑的看着小丫头，还有一匹红综色的……”白紫京一把捂住她的嘴，然后腾开一只手把画拉扯了回来。
　　只听的“撕拉“一声，画被撕成了两半，阿宝想伸出手去挽救已经来不及了，趁阿宝走神，白紫京又把剩下的抢了回来，接着又是唰唰几声，把一张好好的画撕成了碎片。
　　阿宝看着那下场惨烈的画，不由大叫着可惜。
　　撕完画的白紫京见白尔玉眼中的狐疑已经淡了下去，淡笑着搂着阿宝的肩慌忙不待的解释说：“笔拙，就是怕让你看着了。”
　　白尔玉听后挑了挑眉，又把头埋进书了，然而刚没看两行，又听到白紫京说：“小玉，最近闹水祸，我想捐些米粮救济灾民。”
　　白尔玉再次抬起头来，钝钝的看着他，她知道接连下了五天暴雨，巨流冲塌了房子，浸坏了庄稼，让很多人无家可归，还听闻嘉川河上，漂浮着好些动物的人的尸体，这几天都发胀发臭了，官府也来不及去管。
　　白尔玉心想，他是要帮忙做善事，肯定不只出米粮那么简单的，于是问他：“你准备捐多少石粮食多少钱出去？”
　　白紫京与她对望了一眼，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笑的一双桃花眼快滴出水来。
　　不过她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没预算，能帮多少帮多少。
　　忍不住又想骂他脑子被门给夹了。
　　但白尔玉想骂是一回事，心里却偏生还想陪着他一起疯。
　　“既然你早就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她垂了眼帘，让人看不出此刻的情绪，不过他又听的她婉言道：“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做善事可不能少带了我去。”
　　夫妇两很快忙了起来，白紫京忙着与官府打交道，看怎样合理的用那笔款子安顿那些灾民，白尔玉则每日带着厨子丫头到灾区去施粥。
　　晚上回到家中就相互跟对方汇报今天做了些什么，遇到些什么有趣的事。
　　闲话之余白尔玉又说湿着鞋子走了很多路，脚老大不舒服，现在脚背都是一层黏糊糊的感觉。
　　白紫京知她生性敏感，于是笑问她怎么不多带几双鞋路上换。
　　“带多少双不是一样的。”她两手支撑的床沿弹着两只脚，一副谁欠了她什么东西的口气。
　　这时白紫京已经换好了寝衣，他面带微笑走了过来，跪在塌前将她两只冰凉的小脚抱进心窝里暖着，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样会不会好些？”
　　脚尖触到那结实的胸膛，绵滑的肌理引着炽热的暖蔓延进她的脚心，白尔玉觉得原本和谐的气场顿时变了味，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
　　原本她还在想着怎么借口把脚给抽回来，但一抬头便见着他凑的很近的脸。
　　白紫京的声音似压抑在喉咙里：“小玉，我想……”
　　她一咬牙便把头给侧开，这样他原本计算的很精确的吻便只落在她的脸颊上。
　　不过转瞬间白尔玉就后悔了，她立刻转过头来对着他笑，但看着他无力地嚅动着喉咙，自己又一点都没笑的心情。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比哭还难看。
　　白紫京脸上的惊骇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停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停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我还没亲到你你就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若真亲了你，你岂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明明刚才是他被她摆了一道，现在两个人的情况却对调过来了，他就是那样的人，再沉重的担子也得自己硬扛着，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白尔玉听得他这般体己，心中更不是滋味，越发觉得自己是欠了他什么的。然而感情的事向来不得勉强，看来她是宁可蒙自己又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好的近似于放纵。考虑了半天， 她微垂了眸，低沉道：“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友情变质。”
　　“不过，如果你想的话。”她闭上眼睛，将肩上的薄纱拉下一截来。
　　白尔玉原以为这样能弥补一些内心的不安，只是没想到她一番好心却激怒了一贯好脾气的他，白紫京居然勃然大怒的说完一句“我若是稀罕这个还用等到今天？”后就拂袖离开。
　　他居然跟她闹起小脾气，好几天不跟她说话，如果可以的话他是连家都不回了。
　　三天以后，白尔玉终于明白他可不是在发小脾气，看来他是忍气吞声已久，这气啊是借由一次全发泄出来了，不过他不理自己，自己也不理他便是，看谁先熬不住投降。
　　白尔玉依旧忙着先前的活儿，只是没想到在灾民区会遇到了紫霄和柳诗。
　　大灾大旱后最可怕的便是瘟疫，现在还没瘟疫的苗子，但不可疏虞防范。
　　柳诗说他们调了一缸药水，专程来分发予各灾民服用，顺便看看还能不能有帮的上忙的。
　　柳诗又说他们在前边顶了一间铺子，开做了药店，也帮人看病。
　　不过短短几个月工夫，白尔玉看的出柳诗已大变，白妆素面碧纱裙，简单朴素的比良家妇女还良家妇女，连眉宇间的浊气也被洗涤干净。
　　那自然是她师父紫霄的功劳，白尔玉想到如斯，心中那根原本掩埋的很好的酸又开始往外冒，略微不满的撇撇嘴，根本没把一直在说话的柳诗放在眼里。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她挑高了眉头，目光咄咄逼人。
　　“没有，”紫霄目光散漫，随意扫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人：“看的出你过的很好。”
　　白尔玉心头猛的拧紧，像足了带股起刺的刺猬准备回敬他，却被他抢先一步：“你丈夫呢？怎么没跟他在一起？”
　　白尔玉冷笑：“自然是比不得师父，走哪儿都要带上我新师娘。”
　　紫霄唇畔的淡淡的微笑逐渐加深加浓：“请贴我收到了，不过当时很忙，所以没有来喝上一口喜酒，按理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不紧不慢的说着，语调极轻极缓，却还是一计重棒打在了她的心上，白尔玉晃晃忽忽的，差点站不稳，幸得阿宝赶紧掺扶着，才没丢脸丢的更难看。
　　柳诗也瞧出白尔玉眼眶里沁着水雾，于是上前一步低声对紫霄说：“我们明明不是，你不解释还故意气她..”
　　紫霄沉默不语，拉着柳诗从白尔玉身边越过，不过在擦肩那一刹那，她听的他说了一句很清晰又似很糊涂的话：“好歹这一世他和你还是在一起了，只希望这一世他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辜负你一番情谊。”
　　“等等，师父。”她反应灵敏的拽住他的衣袖，眨巴着眼睛茫然的看着他。
　　紫霄顿了顿停下了脚步，柳诗以为他终于肯跟白尔玉说话了，方才大大吁出一口气，没想神色不变他只是大力一扯，将衣袖从她手里拽拉出来，然后轻声对柳诗说：“我们走吧。”
　　他们走了很远后，白尔玉依旧保持着一个握的姿势，整个人呆呆的，跟灵魂出壳一般。难道那个人真的是他？不可能是他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意，甚至觉得那是紫霄随意诹来骗她的，虽然白紫京确是十八了，那个人也的确是死了十八年，可是他们俩一点都不像，什么都不像…而且，哪有那样的巧合，他们就这么遇上了，还成了亲？
　　转世一说，她的确不是很了解，如果早知道有前世今生，早注意到，何苦白白浪费那十八年？
　　“姑娘怎么一脸细汗？”阿宝被她那眼眶里是泪，脸上又是笑的样子给吓到，手足无措的拿帕子给她擦汗。
　　白尔玉握住阿宝的手，心急火燎的问：“姑爷现在在哪儿？”
　　阿宝楞了一下，约莫是没想着她会问白紫京的事，不过待她反应过来，马上机警的回答她说：“这就去请姑爷，姑娘少安毋躁。”
　　白尔玉此时心中像鼓风的帆，里面充满了灼热的气流，因着阿宝那豪气十足的话，自己也顿时生了许多勇气出来，不过勇气归勇气，更多的，是对即将见面的手足无措。
　　去请白紫京回府的下人去了半天也没回来，白尔玉在房内转来转去，不安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阿宝还没见过姑娘这般反常的，心下又是高兴又是好笑，连连拉过白尔玉坐在凳子上，温言宽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以前没见着姑娘对姑爷这般上心，现在恐是一分一秒没见到人像要了命似的。”
　　“你是不知道我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低下头，静静的，静静的思量了很久，脸上露出孩子遇到难解的题那般神色，连拉着阿宝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着：“你告诉我，如果你曾经失去了一样比自己心还重要的东西，你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你已经完全心灰意冷了，可是有一天，那样东西却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但是事过境迁好久，你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凭空冒出的东西还是不是自己曾经最爱的那个东西，你该怎么办？”
　　阿宝听的淅沥糊涂的，不过她拍着白尔玉的手笑着说：“既然东西又出现了，就好好珍惜别再让它搞丢不就行了，干嘛还拿怀疑来自己烦自己呢？”
　　白尔玉恍然大悟，脸上浮起释然的笑，喃喃道：“对啊，就该是这样的...”
　　几乎是过了用碗膳的时间，白紫京才回来，不过回到房中却瞧着白尔玉饭也没吃，已经躺下了。
　　阿宝帮他脱了那件海藻青外裳，露出里面一件柔和亲切的宛若月光般雪亮的白衫，脱了衣服后又端来水给他洗手。他心急火燎的浸了浸，然后连额上的汗也没来得让她擦，只身坐到床沿边说：
　　“他们差人来说了，我是想马上回来的，不过尚书大人留饭，我怎么推托？”
　　他知道她没睡着，随意伸手摇了摇她，见她依旧不说话，便有些慌了。丫头递来一个木盘，他拣盘中的细扇柄拾起，淡淡一笑，眼中全然是化不开的宠溺：“小玉，我不想和你闹气了，是我不好，刚才回来时我买了把扇子当作赔罪。”
　　“一把破扇子。”
　　“这可不是破扇子，你起来看一眼就知道了，你..”他慌忙不迭的解释，抬眼看到她唇角偷抿着的狡慧笑意，他心中一荡：“好呀，原来..”
　　她坐起身来，一把夺走扇子，没好气道：“原来什么啊原来？”
　　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扇子，随手扔在床头边：“不就是把破扇子，我说是破扇子就是破扇子。”
　　白紫京欢喜的朝她点点头，也认同道：“对，你说是破扇子就是破扇子，好了，这下肯和我说话了，可是消气了？”
　　“哪有那么容易，”她一掌拍开他的手，佯装蛮不讲理：“周妈妈说了，男人的话只能信一半，男人又都是不讨好的东西，犯了错若不严惩，以后便会越发猖狂起来。”
　　“那你还想怎么着？”
　　“就罚你以后都不许再离开我，”她将头抵在他厚实的胸口上，眼泪涌了出来。
　　白紫京自然对白尔玉突变的性情倍感意外，意外的此时软玉温想在怀，他甚至不敢放下臂膀去抱。
　　他柔声问她：“出了什么事？”
　　白尔玉摇摇头，笑着抹了眼泪，又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我爱你。”

第十章 桃花枝上 莺啼燕语
　　莫道世上无奇事，他们竟那样的重逢，白尔玉自然非把这辰光好生讨要回来，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变成柔情万缕的妻，依偎着这棵乔木。
　　她的骤变似乎并没有引起他过多的关注，他只是安心的享受着她的温柔体贴，享受着与她岁月静好，琴瑟合鸣的惬意日子。
　　瘟疫依旧是无可避免的扩散开来，只是控制的当，形势并不严重。又过了十天半月，雨季过了，倒也没什么了。
　　城中虽然早乱了套，意味着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不过那些是官府的事，早与他俩无关了。
　　晨起时雾水很重，窗外边一片白茫茫的，只有鸟声清脆悦耳，宛转流畅。
　　白尔玉起的早些，坐在梳妆台前收拾，铜镜中映出的面容，有着爱情的滋养，似乎比之前脸**了许多，褪去的稚气又凭添上脸，连眸子都以前更明媚了几分。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颇有几分萧索，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何时，白紫京仅穿着一件雪白的内衫打着呵欠站在她身后，忽然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圈住：“唉，好好的叹什么气啊？”
　　她旋过身去抱住他的腰，商量的口气说：“我和你一道去吧。”
　　白紫京唇边笑意不减，道：“不是说好了吗？反正我又去不了几日就会回来。”
　　她脸上依然摆出的是淡淡娇羞的神态，微低着头默默听他说话，只是希望他改变主意。
　　“小玉，”他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腿上，眯起眼睛笑着说：“我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我又不是孩子了。”
　　他支起身来亲亲她那噘起的小嘴巴，又戳戳她的肩膀：“可不就是孩子。”
　　他这般宽解，可白尔玉脸上阴阴郁郁的，果然是因为失去过，所以才万分小心翼翼，刚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猛的咳嗽起来。
　　白尔玉紧张的从凳子上缩了下来，一边抱着他一边帮他拍背，慌乱的跟什么似的。
　　也不知道白紫京怎么了，咳嗽的十分厉害，咳的蜷缩成了一圈，好似心肺都要给咳出来了似地，后来好容易止住了咳，他身子明显一怔，怪异的看着白尔玉良久，喉头一滚，才将那口气给顺了下去。
　　白尔玉看他咳的眼睛都红了，里面水汪汪的，心中扑通扑通的跳的老紧，总是不安，不由涨红了脸一边发泄拍他一边磕磕巴巴的说：“还说我是孩子呢，你自己也能把自己给呛着，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白紫京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后嘴角咧出了一定弧度，留给她一个笑。
　　明明说好少则七天多则半月九回来，结果却去了一个多月，期间连个报平安的家书也没有。
　　又到了秋老虎霸道的日子，夜晚闷热难耐，白尔玉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怎么也无法入眠。
　　阿宝闻声轻轻的从外间走了进来，拾了扇柄轻轻为她扇风，白尔玉浑身感到一阵清凉，这才稍稍好受了些。
　　白尔玉说：“我很担心。”
　　阿宝笑：“担心是自然的，不过姑爷吉人天相，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白尔玉“嗯”了一声，又说：“阿宝，若你不困，就上来陪我躺着吧？”
　　阿宝“吃吃”笑了两声，然后褪了鞋子爬上了床，不过还是握着扇子帮白尔玉扇啊扇啊，还从枕下摸出帕子替她抹汗。
　　隔了一会儿，白尔玉呼吸渐沉，阿宝以为她是睡熟了，刚想起身离开，却又被她出声唤住。
　　她问她：“阿宝，当初我硬把你要塞给他，现在却又这样，你会不会恨我？”
　　阿宝一怔，没想到白尔玉此时会低声下气的跟她说这个，心中有淡淡的感伤，但也舒了一口气。
　　“难道到现在姑娘还不明白在阿宝心中谁最重要？”顿了顿又补充道：“姑爷根本就没碰过我，哪还谈的上委屈不委屈。”
　　白尔玉显然没想到她后面那句话的情况，慢悠悠的，神思恍惚的又躺了回去，拽着薄单的手慢慢收紧..
　　一个月零八天后，他回来了。
　　刚进屋子却见她站在桌上，脖子上挂着的麻绳一直悬到房梁上。
　　白紫京愕然，扭头问阿宝：“这是怎么了？”
　　阿宝面无表情的把头扭向一边，当什么都没看到。
　　他脸一沉，竟对阿宝发了脾气：“她要乱使性子，你也不帮我劝着点。”
　　白尔玉哪见得阿宝受委屈，一跺脚朝白紫京：“你再敢骂她试试看，反正你能耐了，说好的话不算话，反正我在你心里根本就没算个什么东西，你就让我死了算了，反正一尸两命，看你下半辈子和谁过去？”
　　说完，她就装作一副要跳桌子的模样！
　　“什么？”白紫京又惊又喜的看着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随即脸黑了下来，战战微微的指着她道：“白尔玉，你敢再乱动一下试试看！”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发怒的样子，坏笑的白紫京，温柔的白紫京，无可奈何的白紫京，他的千般模样她都见过，惟独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
　　兴许是长途跋涉的疲劳，他瘦了很多，瘦的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脸憔悴不堪，连眼睛里都布满血丝。又加上此刻盛怒之下脸色阴沉的厉害，一贯风姿清雅的他样子竟然可怕的有些像地狱来的追魂使者。
　　白尔玉憋屈的往后退了一步，只是没想着退无可退，一脚踩斜竟从桌上摔了下来。
　　“小玉！“他大惊失色，赶紧扑过去抱住她。
　　然后便是两人都重重的摔在地上，白尔玉的额头更是磕在了桌子脚，立刻肿起一个包来。
　　白紫京猛的咳嗽了几声，又将不适压进了喉咙，他沙哑着嗓子焦急的问她：“有没摔着哪儿？有没哪儿不舒服？”
　　然后又伸着手想去按她肚子。
　　白尔玉红着脸把他手给拍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吐了吐舌头：“你往哪儿摸啊。”
　　白紫京听完这句，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他笑出声来，但笑的有些敷衍，同时白尔玉也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滑过的一抹失望。
　　白尔玉心中愧疚，她还没告诉她自己不是人是半妖的事，她也还没告诉他她和他之间的过往，只是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白紫京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接受能力是多少她不敢保证。
　　徘徊了很久，她还是很自私的出声问他：“没有孩子你是不是很失望？如果我不能为你生孩子你会不会不再喜欢我了？”
　　白紫京目光滟澜，凝视着她的脸慢慢体会出她的意思和她的不安。他自然知道这时不是自己给她制造负担的时候，于是一闭眼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手臂一栏将她抱进怀里。
　　他说：“小玉，我很想你。”
　　“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没孩子还好一些，这样小玉就不会有什么羁绊了。”
　　他抱着她，自然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因为他是带着极其轻松的口气说着这些话，白尔玉以为他是故意拿话来糗自己，却不想这话他脱口时有多艰难。
　　随即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将她拦腰抱起，一脸坏笑道：“你不想给我造小孩儿我也不为难你，不过好容易把手头的事给忙完了，等的就是今天，你总不能让我连这个愿望也达不成吧？”
　　白尔玉脸一红，死死的抱着他的脖子，然后凑到他耳边厚颜无耻道：“其实，我等这个也等了很久了...”
　　含笑帏幌里，相互拥绕着抵死缠绵，两人皆未多有言语，但又不约而同的狠的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半醉半醒，半真半假，迷乱如雨，满室弥漫着昏红灿金的色调，余留靡靡暧昧。
　　他的舌轻轻舐在她的唇上，声音含糊：“起床吃饭。”
　　白尔玉盈盈一笑，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他的唇：“好。”
　　白尔玉还以为是在家里吃，慢条斯理的梳洗完毕后，才发现他已经整装待发已久，早等的不耐烦了。
　　“出去吃啊？”她怔怔的问。
　　“今儿中秋啊。”他挑眉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连随行的下人也没带，就他们两个。他先带她去天一居吃，奈何这乡下妞是个不入流的主，面对那锦绣玉食竟表现的没多大兴趣。
　　于是他便拉着她去了小吃街吃路边摊去。
　　果不其然，白尔玉吃的一脸开心，而且吃完了这个还要那个，胃大的好似一个无底洞。
　　席间白尔玉看着人家小孩子手上提着一个兔子灯笼，也要白紫京去买，白紫京说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去买，叫她留在原地一边吃东西一边等自己。
　　然而，又是一去不复回了。
　　白尔玉心急火燎的扔了钱寻着他离开的路线去找他，心想他莫不是为了一个灯笼觉得扫了他的面子，然后就不要自己了？
　　后来却在离卖灯笼店家不远处找到他。
　　只是傻傻的站立在原地，看着白紫京燃了一盏最普通最常见的红色鲤鱼灯，一身素白像极了缟衣，而他点灯时神情专注而凄哀，连火烧到了手上也不自知，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突然她被匆忙急走的过客狠狠的踩了一脚，疼的忘记自制的大叫出来，这一叫，惊醒了尚且游离在九霄云外的白紫京。
　　“你吃完了？”他在灯火阑珊中朝白尔玉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花灯下人潮中，他翩然，她清雅，隔着重重眩目的灯火，两人眼波缱绻，相互含情对望。像是看不尽望不穿似的。
　　他提着那盏燃的正旺的鲤鱼灯笼穿过层层人群走到呆若木鸡的我面前，把那盏鲤鱼灯笼的提杆递给我，一声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
　　“喜欢么？”
　　红色的鲤鱼灯依旧提在他手上，火光摇曳一起一扑，灵活的鱼尾姗姗摇摆着，在风中发出“忽忽”的响。
　　白尔玉眼中露出欢喜：“这鱼灯做的很精致，活灵活现好象真的鱼一样。”
　　她接过后又说：“你总是送我好东西。”
　　“我倒是想，把这全世上的所有好东西送给你的，”他抿嘴微笑：“其实我到逢年过节我都会来买一个。”
　　他朝她伸出了手，白尔玉望着那干净的掌心，婉转的目光描画着那纠缠不清的三条线，眼波一转，将手放进他手里。
　　他拉着她不紧不慢的往人少的桥廊上走去，他在前，她在后。
　　然后他听着她在他身后碎碎念着一首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娥而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他觉得这词很应景，于是便和她一起念，她念一句，他跟着学一句。
　　一路上经过别人家的门口，见到有用稻草、布头等扎成真人大小的紫姑肖像，也有把杨树枝插在门户上方，在盛有豆粥的碗里插上一双筷子，或者直接将酒肉放在门前的所谓祭门、祭户。白日我已经看过了踩高跷，舞狮子。原来到了晚上，穿门过巷却别有另一翻风情。
　　白尔玉好奇问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买了灯笼以后，又干嘛去了？”
　　“嗯，坐在江边看着它自己燃完。”
　　“为什么？”
　　“小的时候因为一算命术师的批言，我总是担心过了今天就过不了明天，但是又不能让爹娘哥哥担心，所以我从来都没表现出我对死亡的恐慌。那一年冬天，元宵合家团圆的日子，我娘去世了，我独自一人买了灯笼跑到江边坐着发愣，看着灯笼慢慢烧尽，突然想明白了，生命也许不在乎长久，在乎的只是绚烂吧，因此居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白紫京找了一块光线灰暗却相对安静的地方，拿宽大的袖子拂了拂长椅上的灰，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讲讲你小时候，或者讲讲你跟你丈夫的故事。”看来刚才那话题很是沉重，又怕她追根就底，于是赶紧调开话题。
　　“我丈夫不就是你吗？”
　　她果然上了当，同时自认这回答说的又巧又妙，只是可惜他不明白。
　　不过她这随口一说，却害白紫京一失手却捅破了那只小鲤鱼的眼睛，白尔玉怪叫一声，一副心疼的要死的模样。
　　“没事，待会儿再买吧。”他看到一片晶莹的白落在她的发梢，饶有兴趣的拿手指去摸。刚碰到那软缎子似的头发，那粒细小的白就化了，食指上流下一点小小的闪亮的光。
　　突然听到周围的人群一阵喧哗，这才注意到空中原已经飘起了雪花。
　　他亦仰头看向河面，摇曳的红灯笼，飘扬的雪花，以及河面上缓缓流动和荷灯，终在夜色中沉淀成一副画。
　　“居然会下雪，这个季节。”白紫京露出吃惊的表情，转头看白尔玉，人家却一点不觉得奇怪，反而欢喜的不得了。
　　又斜眼偷瞟到长亭的另一边，一对情人也是相互拥抱赏雪观景，并赞叹唏嘘不己。
　　他眉眼微微一亮，像这样的良辰美景的确是不可多得，同时笑自己草木皆兵的跟什么似的，自白尔玉身后温柔轻拥，诉不尽那欲说还休的眷恋。
　　一时鼻子里冒出一股暖暖的气流，并毫不受控制的奔腾而出，白紫京因为鼻内发痒的，下意识的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抬手一看，雪白的白绸上一片鲜红。
　　“你看..”她转过头来刚想让他看她才发现的新奇，然而却看到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滴答滴答的滴在那薄纸上。鲤鱼脸上晕染开来的一朵朵红花被迅速吸收。
　　“小玉，其实我就是…”他慌张的想向她解释，可喉咙发干，像是刀割，五脏六腑也似被什么啃咬着一般，他弯下腰赶紧捂住嘴，不可抑制的沤出血来。
　　白尔玉睁眼时，天已大亮，她不能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的确是大白天，僵坐了一夜，她浑身好似骨头都变硬了。
　　昨天大夫来看症后，先是生搬硬套的说那些听不懂的脉像气色，好歹白尔玉最后还是听清了他言辞闪烁之余的重点，他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可能！”仿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她头顶，连耳朵里也嗡嗡的，听不清楚别的声音。
　　他是那样健康，健康的让她看不出一丝不妥，可有人说，他就快死了，活不过一个月。
　　不仅有人说他要死了，周围所有的人似乎很早就默认了这个事实，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她对着那个可怜的大夫又拉又扯又打，拼命的要他改口。幸得众人拖住她，那大夫才得以脱身。
　　最心痛，是爱的太迟，她好容易才和他又遇到了。骤然从天上掉到堕入了地狱，已经不是绝望二字可以匆匆概括。
　　白紫京知道她伤心，自己又何尝不难过，原盘算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只是没想到时间走的那么快。
　　他有气无力的要赶她走，她不肯，哭着求他让自己留在他身边看着。
　　“大夫不是说了么，我又不会马上死，你回隔壁屋睡觉去。”
　　白尔玉摇摇头，哭的眼睛都干了。
　　他坳不过她，别人也劝不了她。
　　于是他悲怜的看着她，稍微松了些口气：
　　“嗯，还好这病不传染，那你可以上床躺着陪着我。”
　　“不，我睡相不好。”
　　“可你这么干坐着陪着我，我更睡不着了。”他脸色煞白，厉声说，但声音出口依旧绵软毫无魄力。
　　“你别这样..”她跪坐在脚塌上，握着他的手：“我马上就睡着，你别再逼我了。”
　　她很快闭着眼睛装睡，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的从眼角滚落，然后她听到他的叹息声，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鼻梁，勾掉了那些湿滑苦涩的痛。
　　“上次去外地收帐，本来五日就能回来的，只是我不甘心，于是瞒着你在外四处寻访名医，耽搁了那么久，依旧没找的根治良方。”
　　“你别为难他们，查不出病症我早有意料，大约是个诅咒，我娘也是这样死的，只是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
　　他说完，再也说不下去，连原本要告诉他自己知道自己就是司望溪，就是来寻她的事，也不想再提。
　　而白尔玉听完，把头侧了过去，咬着被角哭。
　　其实白尔玉真希望那是一个梦，关于与他相知相与的人生中某然一个中秋佳节的惊梦，梦中他带着自己上街给买了好多好东西，然后月亮没看到，天空却异常的飘起雪来。然后他抱着自己吐了一身，搞的他们两人都浑身是血。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会一边帮她擦着满头大汗，一边抱着她宽慰道，只是个梦而已，离中秋还有好几个月呢？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却全然不是那样。
　　他躺在床上，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连呼吸也不均匀。他快要死了，宛若灯枯之际的孱弱，一点一点的时间的流逝，都是残忍，都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为梦当是浮生事，还是原是浮生在梦中？
　　然而不想，却唯一清楚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他要死了！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似有似无的心跳声，想起阿宝说的，那根本不是意外，只是以前他吐血的时候，从来没让她看到过，也不许别人告诉她。
　　他总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而她却总是不能为他做的更多。
　　然而是没有原因的怪病，有人一定能治的好。
　　白尔玉眼中露出坚毅与决绝：“去叫何都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阿宝应了声“是”，何都很快准备好，驾着马车载她离开白府。
　　到了紫霄的医馆后，她却迟迟没有进屋，立在门口，扶着门框，发呆。
　　紫霄难道说没有看到她？如果没有看到，那频频写错的药单子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场景似曾相似，却又物事人非，小时候的她多乖啊，会坐在树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忙碌，等自己忙完后送上热热的饭菜。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相互之间又变成了刺一般碍眼的存在？
　　她一直等到天暗下来，一直等到他关门。
　　“师父..”她僵硬地直视他，他的脸，他暗藏汹涌波涛的眼睛。
　　紫霄的手只顿了顿，继续视若无睹的关门。
　　白尔玉满眼哀求的曲腿直直的跪倒在门前：“师父，小玉求你。”
　　紫霄心中一阵牵痛，她膝盖一定摔的很疼。
　　虽然心疼，却没抬手去扶她起来，连落在她那张哭脸上的目光，也是轻蔑的。
　　她现在来找自己还来有什么意思？他跟她之间只要不再有什么交集就好，反正一开始就错了，她如今这般样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真怕自己又会忍不住去拆散他们。
　　他说：“滚开。”
　　白尔玉泪眼模糊：“师父，小玉知道错了，念在与小玉师徒一场，求您救救小玉的丈夫吧。”
　　紫霄脑子嗡的一下，再次呆住了，忙问：“白紫京怎么了？”
　　“他得了查不出病症的怪病，要死了。”
　　紫霄神色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早已经预知，脸上是一种复杂难以言喻的表情，眼中目光一闪，他倒回屋子匆匆收拾了几样东西，再出来时一把捞起还跪在地上的白尔玉：“走，我跟你回去看看。”
　　紫霄很早以前去找过白紫京，也就是白尔玉和白紫京成亲之前。
　　显然，那天的对话进行的并不融洽，但令紫霄震惊的是，白紫京竟然知道自己就是司望溪的转世。
　　他说：“我这辈子，本来就是来寻她的。”
　　紫霄看到他谈到白尔玉时，眼神是如此温柔，仿佛一汪春水。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自己就是司望溪的？”
　　“那天，你跟她吵架那晚，也就是我们有了肌肤之亲那晚，”白紫京的眼中有焚焚燃烧的火苗，而脸上的表情却是难掩的报复的快意：“你亲手把她推给我的。我之所以没告诉她我就是司望溪的转世，仅仅是因为我的记忆还没恢复的全，我想等我全部记忆恢复后，再给她一个惊喜。”
　　他还很言辞切切的提醒他：“我跟她之前，本就爱的死去活来，紫霄，你永远不懂爱一个人该怎么去爱，这便是你最大的悲哀，再给你多少次机会，结果都是一样的，你无法带给她幸福，只有我能。”
　　诚然紫霄认同白紫京的说法，爱和好，总是有千差万别的。
　　他也太清楚的是司望溪对白尔玉来说意味着什么。
　　紫霄当时明白自己不用再多问什么，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小玉幸福就好。他当时笑了，笑容像是恍惚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到地上，有种落寞的沧桑感。
　　即便白紫京一副无所谓没问题的样子，或者是有意无意要岔开话题的举动，依旧让敏感的他隐隐觉得事有蹊跷。
　　这世哪有不付出代价的美事？
　　他去找过宣淮，但宣淮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记得前世的事，可能是中途哪里出了点问题，毕竟这种记得前世的事并不是从来没有过。
　　紫霄也认为自己没必要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于是就在那段时间里下定了和白尔玉断绝关系的决心。
　　陪白尔玉回了白府，帮昏睡中的白紫京看诊完，紫霄什么话也没说，就要走。
　　白尔玉也不懂紫霄是什么意思，跟在身后小跑了一段路后，终于忍不住了，对着他的背影大喊：“紫霄师父！”
　　紫霄停下脚步，纵然转过身来，浅紫色的衣衫随风飘扬，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此时他的眼神极其冷酷：“阎王帐上确定下来的名字，哪是凡人能够轻易更改的了的，我没办法。”
　　原本满怀希望的白尔玉眼睛变的异样明亮，手不由自主的按在胸口，她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衣袖，反复提醒他：“你是紫霄师父，你是神仙，你不救他就没有可以救他了？”
　　紫霄没有作声，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师父，师父，我求你，你救救他，”白尔玉几乎失控的再次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我知道只有你可以救他，我知道只有你可以，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人了。”
　　紫霄攥住了她的手把她拖了起来，那手劲大得令她疼痛，他说：“我有什么能力可以救他，我算个什么东西，既然他那么大能耐能和阎王讨教还价，那叫他自己再去和阎王讨命去。”
　　“您可以的，您可以的，您是神仙，您可以的…”
　　“我已经不是神仙了，我早就不是神仙了，难道你不明白？”紫霄嘴角微微一沉，旋即抬起头来，缓缓道。
　　紫霄已从她脸上的神色看出她根本不相信自己，面色森寒，指着白尔玉说：“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以后不再是我的徒弟，你就守着你那要死不活的丈夫一辈子吧。”
　　然后他将她猛的推开，拂袖而去。
　　他说了再也不想见到她的，第二天一早，白尔玉却主动跑到医馆门前长跪。
　　奇怪的是，从清晨跪到傍晚，医馆一直没有开门营业。
　　等到月亮静静的爬上夜空，星星们都出来散步，白尔玉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等她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紫霄的床上。
　　紫霄望着她的眼睛里全是疏离冷漠，他说：“你怀孕了？”
　　白尔玉身子发僵，连舌头也发了麻，她连着舔了好几下下唇，才缓缓的回答他：“是的，但没有人知道。”
　　紫霄嘴角微动，声音低微的，像是梦呓一般：“你等我一下。”
　　语毕，他出了房间。
　　差不多有半个时辰的样子，他又回来了，她抬头看到此时一身白衣的紫霄师父身形特别萧索，唇上乌紫，眼下青黑，哪看的出以前风姿潇洒的影子。
　　于是她心口一分分的绷紧，觉得自己太是无理取闹了，把他也逼作了这幅样子。她知道自己对不住他的，可是，她没有办法，白紫京的病在逼她，她只能逼紫霄帮她想办法。
　　紫霄走了过来，往她手中塞进一个净白的瓷瓶并说：“拿去给他喝吧，明天你再来。”
　　“这是什么？”
　　“是你需要的东西。”
　　“师父，你脸色很不好。”握着救命药的她，算是喜伤交杂，却又搞不懂他突然转变的态度。
　　她目光澄澈而又感激的看着他，双唇颤抖了很久，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感激的词句。
　　紫霄下意识的望着她，长长的碎发贴在脸畔，粉粉的双唇犹带水色，脸颊上的泪痕还未风干。他心中百味陈杂，一时也说不出是悔还是恨，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房门前拉开了门：“走吧。”
　　“可是..”她心中还有很多疑虑，她还想问清楚。
　　紫霄却突然变了脸，眼睛闪出抗拒的绿光，大力一推将她赶出了屋外。
　　“你快走吧，以后别再来烦我，以后我们两不亏欠。”
　　“师父？”
　　“滚！”
　　他耗尽心力的吼出了最后一个滚字，靠着门等了好久，才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紫霄像是松了口气般嘘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顺着门倒了下来，此时胸前的白色早已被血液染蓝。
　　那瓷瓶里装是的蓝的发亮的液体，弥漫着一股艾草的香气，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白紫京喝过那药瓶里的液体后，也没见多有起色，只不过一直拖着。有一天夜里，白尔玉守着他睡觉，突然发现身躯微微晃动，开始流汗。她马上趋近，鼻子贴鼻子的，连嘤咛呻吟都没有一声，他的气突然就断了。
　　她施展浑身解数想让他重新呼吸，想让他的心重新跳动，然而都于事无补。
　　她以为他死了，痛苦伏在他胸口哭了一夜，没想到天亮时他又清醒过来，摸着她的头问她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
　　一场虚惊，那夜似乎只是一个微妙的小插曲。
　　但事实上，却有变化，白尔玉发现自那夜以后，白紫京晚上睡着时，都没有心跳和呼吸，与死人无异。
　　看诊的大夫来了一次，把来把去直直称奇，说不见过这样乱的脉象，连开药都只敢开些无关紧要的药。白紫京也拒绝再看诊，他说既然有小玉的师父照看着，其他的大夫都是庸医，没必要多花时间和精力。
　　在紫霄给的特制灵药下，白紫京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体，居然活了一个多月。
　　硕雪纷飞，狂风乱舞，这一年的大雪落得又早又大，颇有些不吉利的意味。民间传言，是皇帝做的不好，所以才在水祸之后又降水灾。
　　有一天，白紫京一直说着想和她一起玩皮影戏。
　　他耍起小脾气来比她还像孩子，虽然觉得不妥，又侥幸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勉强答应下来。
　　“就《采桑女》吧。”他笑着关上曲目，然后与她并坐画布前。
　　白紫京佯装气定神闲的半靠在小玉身上，手臂穿过小玉的身侧，握着竹签的手指微微的打着颤。
　　试着让手中的小人在画布上手舞足蹈，却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歪过头来，朝小玉尴尬的笑了笑，笑的那么无力而又无奈。
　　小玉心里一阵心酸，赶在眼泪要涌出之前，她朱唇微启：
　　“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率的柳枝坠入悠悠碧水，搅乱了芳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信…… ”
　　她言辞切切衷诉心肠，随着她灵巧的手指，画布上的采桑女举步维艰，罗袖遮面，莫不忧伤。
　　白紫京轻轻咳嗽了两声，含情脉脉的望着小玉，手指上一边乱指挥着画布上的小人儿，一边竭力打气精神来念台词：
　　“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大漠..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现在..终于锦衣还乡..”
　　刚念完上半段，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小玉慌乱的赶紧扶住他，拿手轻拍他的背。
　　白紫京反抱住小玉，脸色苍白如纸。他抱住小玉后一点也不肯松手，越渐用力的抱住她，仿佛想把她挤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声音因被药物的灼烧而变的低沉沙哑，仿佛石磨碾过时发出的研磨声。
　　“又…遇上这故里的春天：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不知新婚一个月就离别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来的是谁家女子，生的是满面春光，美丽非凡！…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他一口气说完这下半段，累的连喘气都快喘不上了。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是欢喜的，来的是哪家女子，美丽非凡，满面泪光，原来，竟是她….可见青楼相遇，始终有个力量在催促他不要离开，原来只是为了见到她啊。
　　小玉哽咽，口里全是酸苦的味觉。她感觉到白紫京的心紧贴着自己，然而却跳的那样微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停下来，而这个像青瓷一样的人，也碎掉了，再也拼接不起来。
　　她接着他的话念道：“这位将军，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大道直上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反倒怪罪起是我的错误呢？”
　　“您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他一边说着，一边拿修长的手指绞着她的发稍缓慢的打圈圈：“　你明艳的面颊让这头畜生倾倒，竟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
　　“快快走远点吧，你这轻浮的汉子，你可知调戏的是怎样多情的一个女子？她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丈夫，已经应掷三年，把锦绣青春都抛入无尽的苦等，把少女柔情都交付了夜夜空梦。快快走远点吧，你这邪恶的使臣，当空虚与幽怨已经把她击倒，你就想为堕落再加一把力，把她的贞洁彻底摧毁。你这样做不怕遭到上天的报应… ”
　　“上天只报应痴愚的蠢人，我已连遭三年的报应。为了有名无实的妻子，为了虚枉的利禄功名。看这满目春光，看这比春光还要柔媚千倍的姑娘…………越到深处，本越渐入佳境。可是白尔玉越到深处越是觉得五脏六腑似像针扎，那话本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为什么都牵动了她最美好的回忆，都牵动了最可怕而未之将至的未来。
　　她将白紫京轻轻推开，迎上白紫京深情而又不解，专注而又散乱的目光，声音清冷而响亮：“你虽貌似天神，心却比铁石还要坚硬，双目比天地还要幽深。看在上天的分上，别再开启你那饱满生动的双唇，哪怕再有一丝你那呼吸间的微风，我也要跌入你的深渊…”
　　台词还未有念完，她扔掉了手中的竹牵，再也遏止不住心中的汹涌澎湃：
　　“你不可以丢下我，白紫京，你不可以再丢掉我，我要闻到这世上有你味道的微风，我要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你幽深的眼睛，微抿而上翘的嘴角，我要每天入睡前都吻你，我还要你教我吟诗作画，我还要为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她一口气说完，一只手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一只手抵在白紫京胸口：“你的心真的比铁石还坚硬啊，你怎么可以生病，你怎么可以准备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就离开，你怎么忍心我一个人留在这满地伤心的地方经受没有你陪伴的磨难。”
　　白紫京面色凄惨，全身都在发抖。
　　他闷声不开口，只因承诺他给不了，也给不起。
　　原来这世上那么多的天长地久，那么多的海枯石烂，偏偏都不是属于他们的。
　　他比小玉看的更通透，更长远，他也曾经懊恼这么不争气的自己，讨厌那种也许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恐惧。
　　可是这些日子，数着一分一刻时间过的日子，看着小玉，他突然恍然。
　　其实这么早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最美好的一刻是永恒的。小玉黑发送他白发，乃是早晚的事，与其要他白发苍苍面对着青春依旧的小玉，还不如让他最美好的样子一直记在她的心里。
　　不过小玉今日这翻动情，也拨乱了他早已经盘算好的一盘棋，那么多的无可奈何让他情绪快要跟着她一起失控。他咬牙切齿的对白尔玉叹息道：
　　“向来执子之手易，与子偕老难！”
　　刚一字一字吐出这十个字，一时气急攻心，连声咳嗽，乍然透过气来，只觉脑后巨痛，胸口火辣辣的便似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本能用手按在自己颈中，但他身子抑制不住的朝前一扑，一口猩红粘稠的鲜血喷在小玉身上绣着紫藤萝的白素纱上，在那白色花瓣上点缀了散乱的红星…
　　他这一倒下，似乎比以往哪一次都来得更严重，白尔玉觉得没道理，师父给的药他也按时服用了，为什么这次没起作用，反而越发厉害了。
　　现在除了师父以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帮助她，可是白尔玉也害怕面对紫霄了！
　　但万般无奈之际，她又去找了紫霄。
　　紫霄思量了一下，只说：“也许有这个可能，不死，但也不活。”
　　“那是什么意思？”
　　“你确定他每次都把东西喝进去了？”
　　白尔玉心惊胆颤，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回去以后她又拿了药喂他，可是他紧闭的双唇比岩石还僵硬，任凭她怎么掐，捏，咬，就是打不开。
　　有过几次面临绝境的经历，她已经变的成熟而冷静。她赶走了所有的人只容自己一人在房间里照顾他，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陪着他的身边。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圆润的指尖一遍又一遍的描画着他的眉毛，他不健康的发紫的唇，拨弄着他又细又长的睫毛，然后出神的喃喃的与睡着的他对话：
　　“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你肯定不记得，那是我最初喜欢上你的样子..不过，你得知道我呀，爱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过去，我也爱你的现在，只要是你的，我全都喜欢呢。”
　　“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你已经第二次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白家的老管事但见白紫京这副模样，心中也早有定夺，伤心是一回事，私下却已经着手在准备后事，也给白紫京守边的哥哥发去了书信。
　　整个白府只剩白尔玉还蛮怀希望，丫鬟婆子都以悲悯的眼光看着她，却都不约而同的不敢多说一个字。
　　白尔玉知道他们都是怎样看着白费力气的自己，但是如今的她只能坚持在自己的世界里，才不至于崩溃。她一步也不肯远离开他。仿佛怕是只有半株香时间，两人将会再次阴阳相隔。
　　白紫京几日后，又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看着坐在床边的尔玉支着手靠着床栏上小憩。她自然是憔悴不堪，眉头紧锁皮肤暗淡无光，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挂在肩上，她瘦的都快只剩把骨头了。
　　白紫京心里生生的撕扯着疼。
　　这丫头，自己一不在身边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等自己走了以后，又该怎么办？
　　他伸出苍白无力的手去按她的眉心，尔玉顿时惊醒。她望着怒气冲冲脸色铁青的白紫京，半天恍不过神来，好似仍在梦中。
　　白紫京拼命的积聚力气去捏她的手，咬牙切齿的问：“死丫头，你又是几天不吃不喝了？”
　　他气若游丝，费劲力气说出的话也没有丝毫威慑力。可是尔玉却听明白了，他是真的清醒过来了。她喜极而泣，缩跪在踏板上抱住白紫京大哭。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扔下我了。”
　　在守着白紫京那几夜，每当把持不住小憩过去时，她总是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司望溪在榻前和她拉勾，下辈子约定要做平凡夫妻。然后他说：“你再让我抱一下吧。”
　　她摒住呼吸紧紧的抱住他，仿佛她稍微多吸一口气他就会如空气般消失掉。他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尔玉的肩上，手指在她的发梢打着圈圈。
　　白尔玉刚想说：“好象又下雪了，不如我们..”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真的突然消失掉了..
　　她每次都大汗淋漓的惊醒过来，然后握着白紫京尚带温热的手，追寻着他微弱的呼吸，感慨万分谢天谢地的咬着嘴角落泪。
　　“傻丫头…”他口中苦涩，但依旧微笑着摸着她的头，然后语气轻松的说：“我觉得我好了很多，可能这下真的要好了。”
　　白尔玉不完全相信的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水迹：“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知道是不是语言给人以力量与幻觉，亦或者是光线在他侧脸的角度打出了奇特的光晕，反正在尔玉眼里，他的脸色的确是好了很多。
　　她哽咽道：“我就说师父不会骗我，怎么可能喝了没有效果。”
　　“看来真是吓到你了。我这算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过现在感觉好多了。还有点饿呢。”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一点儿也不带喘气。
　　白尔玉也觉得这下该是真没事了，虽然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清楚，或者只有师父才明白吧，等白紫京好了以后，她真要好好问问师父到底给他配置的什么药。
　　她胡乱拿衣袖一擦眼睛：“那好，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躺在这里别乱动哦。”
　　白紫京宠溺的望着她笑，点点头：“好呀，我要吃奶汁豆腐，彩椒炒蘑菇，九制陈皮骨，栗子烧白菜还有。”
　　“你怎么吃的了这么多？”
　　他尴尬一笑，脸上晕出两片不自然的红。
　　“哎呀，我饿了呀。”
　　白尔玉眨眨眼睛，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好嘛，煮饭婆这就上岗去。”
　　她猛的站起身来，因为跪的太久腿儿软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吓的白紫京也立马半颓着支撑起身来扶住她。她那样粗枝大叶马马乎乎的样子，他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他看到她那双晶莹的黑眸里全然是自己憔悴的模样，青丝缭乱的妖娆让她有些恍然，干瘦的手抚住她的后脑，闭上眼睛想吻她。
　　白尔玉推了他一把，有些羞涩的埋头道：“你先把饭吃了，有力气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呢？”
　　“嗯？有什么不能现在说？”被她打击了兴致，他佯装怒气。
　　她羞恼的连他的脸都不敢看，心跳乱的跟兔子在跳似的，一只手轻轻的按在肚子上，理智与情感同时在打架，怕是再多一秒就无法控制自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一噘嘴嚷着过会儿你就知道了，随即飞似的跑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白紫京忽的张口把她叫住：“小玉。”
　　“嗯？”她回头来，云鬓妖娆，一双盈水双瞳顾盼生辉。
　　白紫京微微一笑：“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想你了。”
　　“还怕以后没的看，这张脸你还得看几十年，看的烦死你的。”她说完，从门口一闪而过。
　　白紫京的眉宇间划过散不开的舍不得，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缓慢往下掉，最后竟变成了苦笑。
　　白紫京微微一笑：“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想你了。”
　　“还怕以后没的看，这张脸你还得看几十年，看的烦死你的。”她说完，从门口一闪而过。
　　白紫京的眉宇间划过散不开的舍不得，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缓慢往下掉，最后竟变成了苦笑。
　　我只是想，最后再看看你呀！
　　白紫京微微一笑：“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想你了。”
　　“还怕以后没的看，这张脸你还得看几十年，看的烦死你的。”她说完，从门口一闪而过。
　　白紫京的眉宇间划过散不开的舍不得，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缓慢往下掉，最后竟变成了苦笑。
　　我只是想，最后再看看你呀！
　　半个时辰后，白尔玉端着东西回来，见他又安静的睡着了，于是放下东西去捏他鼻子。
　　“你好个没趣，都睡了多久了，现在又睡。”
　　他的身体依旧是温热的，却已经没有了呼吸，白尔玉见他没反应，又凑到他耳边低声吓唬他说：“我数到三，你给我睁开眼睛，你若不睁开眼睛，我可就拧人了。”
　　她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微笑，却好一会儿没有再说话。等再次睁开眼睛后，跳坐在床沿边褪了鞋子，掀开被子直接缩进了他的怀里。
　　她把自己的头枕在白紫京的胸口，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手似不安分般上窜下摸。她的嘴唇轻轻的抖了几下，说道：“你啊，就知道欺负我。”
　　说完这句以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然而白尔玉眼中的刚升起不久的激动、欣喜、希冀，逐渐黯淡下去，她知道她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彻底落下，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怔怔的滚落出来。
　　她又喃喃自语道：“你，真是个，坏人。”
　　声音鼻塞而鼻音浓厚：“你，就知道欺负我，现在，你得给我起来，我可开始数了，数到三，你给我把眼睛睁开。”
　　她开始一点一点的计较起来，一点一点的累加上去，好似给他最后一次挽回的机会。
　　“一，一点五，二..”
　　数到“二点七”的时候，她从枕头下掏出一个准备了很久的盒子来，拿起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来，拧开了塞子仰头就将里面的东西喝的一干二净。
　　那是很早以前就偷偷准备好的鹤顶红，没有任何人知道，反正她是做好打算的，如果他不留，她就陪他一起走。
　　白尔玉含着泪帮他们俩拉紧被子，又将下巴搁在白紫京的手臂上，她呆呆的看着那个人清瘦的侧脸，似看不够一般一直看着，一直到心腹间跟刀在绞似地，一直到眼皮沉的再也撑不起来了，她才依依不舍的闭上眼睛。
　　现在她所奢望的，再次睁开眼睛时，第一个看到的还是他…

第十一章 三生烟火 半世浮萍
　　这一觉睡了有多久？白尔玉也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紫霄那张变换了四五种颜色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越发亏欠，嘴唇颤抖了半天，才抖出了一句：“小玉，感觉好些没？”
　　白尔玉拽着被子将头盖住，闷了好久，才发音怪异的喊了一声：“师父。”
　　紫霄再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白尔玉知道他救了自己，也没细问，只说了谢谢，客气而又疏离。
　　后来他说他没救到白紫京和她的孩子时，声音弱的好似一阵风都能吹散掉。
　　紫霄已经不算是神仙了，因为他在佛前使者召唤时，已自动放弃了仙籍。现在他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人，也不是仙，许也是妖，许是怪物。
　　白尔玉似乎很能体谅紫霄不是万能的，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师父已经尽力了..”
　　白紫京下葬的时候，白尔玉远远站在一个小山头，望着，望着那些为他哭泣的人，为他送行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紫霄问她：“你想不想过去，我带你过去。”
　　白尔玉摇摇头，又摇摇头：“不去了，没有任何意义。”
　　她口头这样说着，可是有天晚上，她失踪了。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时，他发现她眼睛红红的，手上脏脏的，头上还有许多杨花柳絮绵绵的挂着。
　　他抬手想帮她拈掉那些杨花，她却心虚的闪躲到一边，后来回觉出自己是误解了，望了望他，又是颦眉不语。
　　紫霄一摊手，声音温和：“小玉，我并没有说什么。”
　　白尔玉只觉胃中一阵翻腾，强咬腮帮子哽咽道：“本来也没什么，我只是烧掉了那箱皮影。”
　　望着紫霄那张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的脸，白尔玉拍拍手上的黑灰，将头拧向了一侧：“再没有任何意义了，不是吗？”
　　淡红的阳映得窗户积雪闪闪发光，许多淡黄的小花却在屋旁那条小河内静静游走，春天已经到了，又是万物复苏的日子，逝者已矣，人们只会为新生而欢呼，却不会记得在那冰冷的地底埋葬着多少冰冷的灵魂。
　　他明白她有多累，接连两次失去同一个人。对于白紫京今后的去处，他只能想到宣淮，毕竟是为了白尔玉，上次一个司望溪的死，就能给她带来那么多的变化，这次“司望溪”又死，他实在不敢想象。
　　况且，他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照顾她多久。
　　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她，心口的伤因呼吸的大力而拉扯般的疼痛：“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他能转世，他应该会在某个地方。”
　　白尔玉却执拗道：“即便知道他这辈子在哪，找到他，又能怎么样，他还是一样要死。”
　　“小玉，只要能活，就有希望。”
　　他总是这样说，竟然疏忽大意的忘记换台词。
　　白尔玉说是不在乎，却还是跟着紫霄偷偷遣进了地府，宣淮一见两人，差点没暴跳如雷。
　　“来之间也不说一声，要是被人抓住了怎么办？”
　　紫霄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后，宣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后，目光落到了白尔玉身上。
　　“小玉，回去吧，”宣淮声音压的很低：“白紫京已经转世投胎了，他转世前拜托过阎王，希望下辈子不会再遇见你。”
　　白尔玉本来强装的毫不在意一瞬间被打成了碎片，她的心中生出寒意来，看着宣淮的目光里充满了攻击性。
　　“他说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
　　“是。”
　　她冲上前去拉住了宣淮的衣领又扯又拽，几乎要跳起来。
　　“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胡说！”
　　紫霄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小玉，别胡闹！”
　　白尔玉她挣扎着拳打脚踢，宣淮也并不闪避，她重重一脚踢在宣淮膝盖上，又一把抓掉了宣淮的面具，她似发了狂一般大叫：“他才不会说这样的话，我们说好，一定会再见面的，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我们说好的。”
　　宣淮顶着那肿胀的半边脸，麻木的回答她：“鬼差，是不能说谎的。”
　　紫霄发现怀中白尔玉的身体逐渐僵硬，慢慢的失去了抵抗，她轻轻挣脱了紫霄的怀抱，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的坐在地上，声音低而微：“不可能，不可能，你说的都是不可能的！”
　　紫霄心中一搐，最深处有一种绝望样的害怕，他甚至不敢再去抱她。
　　这时宣淮绕到一边，拉扯了一下紫霄的：“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可是小玉…”
　　“让她自己独处一下吧，你在这里她反而难受。”
　　于是宣淮领着犹豫不决的紫霄出了房间。
　　白尔玉一个人在这间奇怪的红屋子里哭了很久，哭的累了就趴在地上睡了一觉，睡醒以后空空的房间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她揉揉红肿的眼睛，趴起身来在这间红屋子里晃荡，在屋子内室发现一面造型古怪的镜子。
　　镜子的顶端有三个苍劲而醒目的红字：轮转镜。
　　白尔玉突然就笑了。
　　她从腰间取下银质小刀，拿出来，割破两只手的手心，将手紧贴在镜面，然后闭上眼睛一直想着那个人的模样。
　　镜面受了白尔玉的血，闪耀出莹莹亮光，很快，原本漆黑一片的镜子出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再然后，她深切思念着的那个风姿隽雅，潇洒翩翩，笑意朗朗的公子，在朦胧雾气中，他对她露出淡淡的笑容。
　　虽然只是与她仅一尺之遥，纵然他的目光，并不是望着她的，她亦感觉到满足。
　　她只是听说过地府里有面镜子，以血为祭，诚心祈祷，就一定能看到那个人的前世今生。当她还是龙三公主的时候，就听说过，地府里一直有这样一面镜子。
　　是的，龙三公主，她不过是在又一次自杀后，机缘巧合的回忆起了龙三的过往。那样的机缘巧合，着实有些讽刺，有时候她也会分不清楚现实与以往，特别是当她看到紫霄的时候，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心酸。
　　白尔玉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在龙三与白尔玉两种身份的选择中，选择做了白尔玉。理由很简单，龙三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龙三已是过去，代表着一个曾经的存在，如果选择做龙三，她该以哪种心情去面对紫霄，她不要他们之间连师徒都做不了，选择了做白尔玉她便只是白尔玉，不会再去纠结龙三的恩怨情仇。
　　她会将得到龙三记忆这件事死咬到底，没有任何人知道。
　　在镜子里，白尔玉竟看到一幅熟悉又令人惊愕的画面，即便她是那样的想与过去斩断的清清楚楚，但镜子里张灯结彩人潮涌动的画面，却告诉她，白尔玉与龙三始终是密不可分的。
　　她抱着双臂，身子和手都在发抖，她紧紧咬着唇，几乎就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眼里只有绝望的恨意：“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自然没有龙三，就不会有司望溪，没有司望溪，更不会有白紫京。
　　此时镜子里那株鲜艳欲滴的珊瑚簪落进紫衣少年的手中，也深深刺进了白尔玉的眼睛，她不由自主的滑坐在地上，伸出手去抚摸那光滑的镜面，心里很难过像千把刀子在刮心，全身上下都在痛，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
　　她明白了，可是她缺再也哭不出来，她所犯下的错误，荒诞而可怜。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是司望溪，那个拿着珊瑚钗的人，那个夜闯府邸的人，那个被紫宵以刺客的理由杀死，让她念念不忘的人……
　　“我想你，我真的想你，“她大叫出声：“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要再见我，你出来啊，你告诉我！”
　　怨白紫京太残忍，他把所有的退路全都断绝，他说他不要再见到她，便让她连再找到他的勇气都化作了泡影。
　　想哭时眼睛已如干涸的泉，连恨老天不开眼都恨不起来。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紫霄也知道司望溪究竟是谁了。
　　“我觉得，小玉她也许..”宣淮话说了一半，不肯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知道，就当我不知道吧。”紫霄淡淡的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管她以后来找你帮什么忙，你都满足她。”
　　“你还真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便没有多说。
　　紫霄回屋子里去接白尔玉时，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外面黑色深重，只听见鬼哭狼吼，红色的鸢尾嘶嘶的从天空飘下，好不凄美。
　　他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带了回去。
　　之后白尔玉又再去了一趟白府，在以前的房间里转转悠悠走了一圈，摸白紫京看过的书，转到书桌前，又拿起砚上搁着的狼毫笔。
　　明明那是不久前的事，却像是尘封已久的往事。
　　她想象中他还坐在软塌上看书的样子，当他看到她凝神望向自己，眼中露出了宠溺目光。然后她笑的奸邪，蹦哒过去凑在他身边死皮赖脸的缠着问他。
　　你说我漂亮吗？
　　漂亮啊！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那你还傻楞着干嘛，赶紧亲亲我啊？
　　…
　　白尔玉双手支撑着桌边，脸上堆起幸福的笑，两行清泪又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浸透了上好的洛阳纸。
　　砚中墨汁早已成冰，她看到后又不悦的皱了皱眉，是那些下人偷懒了，居然这么久没把砚台那去清洗。
　　又想起他是多爱干净的人啊，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就因为他的爱干净，她的懒，以前还挺闹了些小摩擦。
　　脑中顿时浮现出他当时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他厉声说：“白尔玉，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老把肚兜到处乱扔，要是不穿了就拿给下人洗去。”
　　然后她气定神闲走到他身边，食指将那素白肚兜勾起，看了才半天回想起来：“你还怪我呢？这还不是昨天你的功劳，你倒是图你高兴了，心底舒坦了，扯掉就算完事，到处扔了我找半天都找不到，还好意思怪我！”
　　这屋子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可是她明白，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会渐渐忘记他，他的容颜会被人无情的抹杀，人们谈论他时，只会以“兴隆号米店那死的早的白三公子”来替代。
　　日复一日，这屋子里他的味道也会消失，然后，时光无情的掩埋掉所有存在的一切，然后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不是再也找不到他，她就连自己，也在逐渐忘记他，不是么？那么多的刻骨铭心，就在这短短几个月，越发的无足轻重了。
　　白尔玉将纸揉成一团，顺着桌子缩了下来，麻木的抱着双膝坐在地上。
　　她又想起镜子里那一副副画面，诧异的她脸发白，心底生出寒意来，浑身的血液也好似在逆流。她咬紧牙关反反复复的看那个人，看的心都在滴血，后来回想一切前尘往事，原来不过烟云尔尔。
　　白府出来后，她不由分说的立即赶回了地府，当她站在宣淮面前，信誓旦旦的说：“我想
　　“你可想清楚了？”
　　白尔玉紧蹙了眉头，激动的把手握成拳：“我忘不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忘不了，我天天想，天天想，想的都是那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一开始没有遇到就好了，我只是想一开始，要是没遇到，就好了。”
　　“龙三公主，”宣淮看到她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情绪几乎失控，叹了口气：“我不该多嘴，紫霄一定会怪我。”
　　“不会的，师父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了，”白尔玉咬住嘴唇，却依然在微微颤抖：“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对方，况且我跟他从来就没有相处过，我们也都没有精力再去学习与对方重新开始。”
　　“那你也不用回到过去，你知道改变了过去，现在的白尔玉，是会消失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有个新的选择，这次，不要再认错人了。”白尔玉自嘲的笑了笑：“况且你说过，六十年开镜一次，机会并不多。”
　　她也不是万分确定能不能回到那天，能不能再见到他，也许白尔玉就会这样，什么也还没来得及做上，就消失掉了，一切都没改变，龙三最后还是会嫁给紫霄师父，而他依旧会死。
　　她拥有的永生不死，值得她去做这样的一次赌，即便她消失了，而龙三依旧嫁给了紫霄，但他们还是可以相遇与重逢，那样，就不算是输。
　　宣淮呆了一呆，没再说话，静静的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来的很凑巧，我相信你是早计算好了的，跟我来吧。”
　　她在还是龙三公主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面镜子六十年一次的开镜，可以回到过去，她问宣淮可有此事时，宣淮也没有否认。
　　她相信他的话，因为鬼差，是不可以说谎的。
　　白尔玉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她背负的东西成倍的增长，就快把她压垮了，她好希望自己不是龙三，好希望自己没有爱过，没爱过司望溪，没错过白紫京，没错嫁紫霄…是，她都想起来了，她的记忆，她的遗失，她欠他的或者他欠她的.
　　可是这又怎样呢？白尔玉已经下定决心，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有谁的记忆也不重要，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爱的只是那个人而已，从赠钗开始就爱上了！
　　她想回到过去，回到第一次遇到那个人的那天，也是第一次遇到紫霄的那天，她想和那个人重新开始，没有更多的等待，也没有更多的错过。
　　这次，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手，要她牢牢抓住他的手，再也不要放开了。
　　她跟着他回到了那间红屋子，当金鸡叫了第七声时，那光滑的镜面上腾起一层雾气，白尔玉看到一道亮光一闪而过，回望了一眼宣淮，在宣淮点头示意后，她单手一撑，毫不犹豫的纵身跳进镜子里。
　　他走到她躺过的地方一摸，也不知道是产生了错觉，还是怎么了，总觉得那软软的被子，尚带余温。
　　于是四下环顾了一圈，坐在床沿边，抽出挂在腰间的洞箫，放进口中缓缓而起鸣。
　　断断续续的音律纯粹而清远，婉转承吟，如诉如泣，九曲回肠之间夹杂着无数的无可奈何，隐隐透着一股压抑。
　　在夜空下自由伸展，轻盈灵动的云挽着妩媚柔润的风从清冷的月前飘摇，惟有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在这一凝固的时间里，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故事是说从前有个书生, 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到那一天, 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一游方僧人，得知情况，决定点化一下他。僧人到他床前, 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奄奄一息的书生便从镜子里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地躺在海滩上。有路过一人的看一眼，摇摇头走了，又路过一人，将衣服脱下给女子盖上，但还是走了，最后路过一人，挖了一个坑， 将尸体掩埋了。
　　镜子里的画面黑了一下，然后书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被她丈夫掀起盖头的瞬间，这时僧人告诉书生，那具海滩上的女尸就是他未婚妻的前世，他只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她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书生相恋，只为还书生一个情，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未婚妻现在的丈夫。
　　萧声逐渐走乱，曲不成调，紫霄脸上往日的云淡风清荡然无存，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锋芒凌烈。
　　一滴一滴血顺着萧管流了出来，流进了他宽大的衣袖里，淌在他纯白的衣领上。
　　嘴角亦溢出血沫来，沿着下巴往下滴。
　　门外忽有草丛稀疏的响，恍惚听到白尔玉糯着嗓子哭着喊着要师父。他心里咯噔一声，好象有东西重重落下，神差鬼使扔掉萧，又神魂落魄的冲出门。
　　在夜空下，他张皇失措的接连大喊了两个“小玉”。
　　然而四周死气沉沉的，哪有白尔玉娇俏的身影，清脆的嗓音，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虫鸣。
　　漠然的望着那轮圆月，紫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他明知道，她不会为他而留，他很清楚，她说过下辈子不会再爱他，她做到了。
　　他亦很清楚，她机缘巧合的恢复了龙三的记忆，一口心血吐出，力气尽失，人瘫软在地上，双眼空洞，直直地看着虚空，面色如死灰。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动气，取过心脉血的那道伤口没办法恢复，后来为了济白尔玉，他又撕开了刚结疤的那道伤。
　　这一举措无疑于加速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却机缘巧合的激醒了白尔玉潜在的龙三的记忆，白尔玉恢复了龙三的记忆，却忌讳迫深的不愿意告诉他，好似生怕他会做些什么？
　　只是紫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长时间，如今除了干等着心血流干，他什么也不能做，连解释，连努力，都成了奢望。
　　不过最让紫霄失望的，只是，她走了，连句交待也没有。
　　原来这么多年的师徒的情分，到底还是生分了。
　　银色的月晕打在紫霄的侧脸上，恍惚如水中的倒影，一碰就会消失。
　　“其实你忍了很久吧，抱歉，让你忍了那么久..”他单手支撑着身体，有气无力的轻喘，缓缓闭上发沉的眼皮，苍白的脸上只剩看透一切的淡然平静…
　　“桃花暖，杨花乱。可怜朱户春强半。长记忆，探芳日。笑凭郎肩，殢红偎碧。惜、惜、惜。 ”
　　“春宵短，离肠断。泪痕长向东风满。凭青翼，问消息。花谢春归，几时来得。忆、忆、忆。”
　　原来，终究不曾留有过一日的好，一开始就是错，结果全盘皆错。
　　原来吃松蓉红枣糕的是他，但这话终究不是对他而说，但她喜欢的，始终不是自己。
　　原来不属于自己的，始终不属于自己。
　　终是谁使弦断，花落肩头，恍惚迷离…

番外 白紫京的道歉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
　　------《秋风词》
　　我这次又要离开了，离开你，我亲爱的妻子。
　　对不起，小玉，我答应过给你一辈子的，那时候我们都太天真了，都以为，一辈子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好像我，又食言了。
　　只是好担心，好担心我不在了，你会被人欺负，更担心我不在了，你会自己欺负你自己。
　　小玉，你知道吗？黄泉路并没有我们想想中那么难看，沿路而来，有许多开的落寞而凄艳哀绝的红花，花开似血，形状却很像一只向上天祈祷的手。
　　那是被上苍诅咒的花，花叶不相见，生生错，时时分，虽然疯狂的思念着彼此，却永世无缘相见。
　　在牵着那只祷告的手的同时，已经麻木的心被猛刺了几下，难过的很，我倜然的又想起了你，我千年只能相望不能执手的执念。
　　行至奈何桥头，孟婆端碗前相询：“忘情之水可愿饮否？”
　　还记得当时我们俩坐在房顶上猜忘川河的水会是什么样子的吗？奈何桥下，就是忘川水，你说忘川水一定是血红色的，而且很臭，而我说，里面肯定有许多妖魔鬼怪。
　　看来这次我们都猜错了，原来忘川河很清凉也很干净。
　　水很深，一掉进去连个鬼影也不会再见到，不过许多碎散的星星浮在上面，随波逐动。又听同行的人说，那些星星是穿鱼，宁愿等待千年，不愿相忘江湖。
　　孟婆见我久憷不动，不厌其烦的问我：“忘情之水可愿饮否？”
　　我盯着那破瓷碗，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喝那汤时的情景，很是狼狈，自然忘川河的水，又苦又涩，饮之断肠，入口清浊皆是泪.。
　　此时脑子中滑过莹光下你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你哭着说不论如何，生要同衾，死要同穴，即便是奈何桥时，我也得背着你过，喝孟婆汤时，我俩得一个碗分着喝。
　　我那时很傻啊，居然楞着神，就答应了你。
　　本不该如此自私的。
　　我将手伸向那只破碗：“愿饮。”
　　孟婆拿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瞅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你先去把那边的债给划掉吧。”
　　于是我第三次与三生石相逢，即便又是沧海桑田，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深刻。
　　我看到白紫京说，我爱你。
　　我看到司望溪说，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还看到我说，既然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吧。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突然又觉得难过了，只是不甘心而已。
　　当初苍华山上烟波池前，你抱着一捧荷花回眸一笑，我就跟着了魔似的，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了，甚至是喜欢的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那时我还是苍华山白方真人门下的一个凡人小弟子，不敢奢望了那些遥不可即，只是偶尔你偷跑到人间去玩时，我会偷偷下山，尾随在你身后。
　　我完全没想到，当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要你以嫁给我来当做报答我之前的救命之恩时，你害羞的答应了，大约命运从那一刻开始，不断编织着一个巨大玩笑，如果不是我怕被师父发现偷跑下山所以心急火燎的没说清楚就离开，也许我们第一次相遇不会只是一个惨淡的擦肩而过。
　　回了苍华山，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你是我不敢奢望的距离，于是我对师父说，我要修仙，我想认真修仙，我想在四百年内成仙。
　　于是师父那张老脸笑的像绽开的花，他很欣慰，他对我说你终于懂事了。
　　虽然只是山下拣到的孩子，师父却异常宠爱我，我常常讨厌我有双绿眼睛，可是师父常骗我说，那是因为我的母亲非比寻常。
　　再非比寻常，也只是一介凡人，在遇到你以后，我才开始介意我低微的出生，我一面努力的修炼，一面又对师父心有亏对，因为他不知道，我修仙的背后，目的其实那么不纯良。
　　但是后来，一切又差强人意了。
　　后来听说你嫁人以后，也不好过，我也，一直都不好过，因为我忘不了你。
　　我始终相信我们是会再见面的，也许是依旧不甘心，自私的不想让你就此忘了我，又或者是连上苍都选择了怜悯，于是你从天而降，刚好落入我怀中。
　　那时候转世后的你，小玉，总是笑，笑的很天真，澄澈的笑容里没有掺杂任何杂质。
　　那时候你也很黏我，你最喜欢糯着嗓子叫我哥哥。
　　你知道吗？对于司望溪来说，遇到你是劫难，却也是救赎，对他来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才是唯一只属于他的日子，只有在你面前，他找到了远离了他许久的一种感觉，他才做回了自己，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任何责任，他在你面前，只是一个温润和蔼的大哥哥。
　　尽管他想一直守在你身边，但又放不下一心扑在他身上的处境危险的胧姒，同时也放不下家族的职责。他高估了自己，以为足够勇敢，他本来什么都没有，又有何不能放弃的，他以为放弃你是件极其容易的事，却不知道这样的失去，会让原本麻木的心也有切肤之痛，才明白虽然再无可失，心却已经变的参差不齐。
　　后来再遇到你，他便已经疯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除了失去你。
　　司望溪的爱，依旧无力，爱小玉，那只是没的选择，他想和你一辈子做那些书上写过的所有美好的事，比如执手相看两不厌，比如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比如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在被巨大的幸福淹没的同时，忘记了上天喜欢开我玩笑。垂死那刻，我似乎看到你在海棠树下落寞的扯着花瓣，你在等我，我们说好一起私奔，我们说好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我们说好，海棠树下，不见不散。
　　对不起，我老是做违背诺言的事，明知道你会生我气，会哭，但那时的我已经无能为力，拼命的扯动的嘴角，声音渐弱：“会在见面的，一定会。”
　　你在最风情万种，也是最伤痕累累的时候，遇到了白紫京。
　　我知道，你一开始对白紫京的印象极差，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就是司望溪的转世。我怕你不相信，记忆是断断续续的，而你的性情是古怪的，我怕说出来你会以为我是故意来骗你的。
　　是的，我很不君子的欺负了你，又很不正道的强要你嫁给我，虽然前期过程很不美好，包括连新婚夜晚你也当了落跑新娘，但是你又回来了，就像当初我以为你死了，你又奇迹般的从豺狼口下救下我一样。
　　于是再次奇迹般的夺回了你。
　　你没爱上白紫京，却爱上了司望溪的转世，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不过我明白，你爱我就跟我爱你一样，不是因为你是龙三，也不是因为上辈子的遗憾，只是因为是你。
　　记得那天晚上，你来接我回家吗？火光莹黄，映照着你的侧影太不真实，我牵着你的手，一阵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我想，要是当时那条黑暗的道路能够一直延伸下去该多好，一直延伸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原来第一个知道我保有前两世记忆的，是你师父紫霄。
　　很早以前他就来找过我，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用一半的寿命来换不喝那碗孟婆汤而已，我要记得她的样子，才不会与她失之交臂。”
　　我看到你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又加重了口气：“我们本来就爱的死去活来。”
　　一刹那有报复的**，紫霄凝神望了我半天，只说：“你会后悔的，你会让她更加生不如死。”
　　他说的没错，我很快就后悔了，其实我不是没喝孟婆汤，只是在再转世前吃过“断肠草”。
　　世上有一种草叫“断肠草”，它会让人恢复记忆，但它也致命，一旦服之三天之内必会暴毙而亡。我不知道我有多少时间，因为阴司的时间跟人间的时间并不一致，我只知道当白紫京生命开始倒计时时，我才深刻体会到他的那句，何为生不如死。
　　我宁可我生不如死，也不愿你受那样的痛，原来老人家们说夫妻之间先走那个会幸福很多，因为先走那个永远无法体会到没死的那个是怎样经历活生生被剜掉一半心的疼痛，如何守着空阔的床寄予绵长的思念。
　　我总以为我是可以带给你幸福的人，然而你每次的伤心难过，都是因为我。
　　于是我明白，我没自己想的那么好，看着你红肿的眼睛，强露的笑脸，好似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头。
　　于是才明白，我可以带给你幸福，却不是带给你幸福的人，我唯一能让你好过的，便是放手。
　　这次转世投胎前，我已经求过阎王掐掉我们那条交错的命线。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了，小玉，我说出心狠的话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只是因为不想你每次看到我离开时，伤心欲绝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先放弃了你，不要恨我，不是因为我心有亏欠，只是没有爱的话，恨也无从可说，我只是不要你有任何爱上我的可能。
　　你要完全的，完全的，把我从你的记忆里，生命中，摒除..三生有缘无份，我们亦，不必再强求..
　　天边渺茫的响起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难舍今生的眷恋，倾尽前生的情缘..
　　今生已饮孟婆汤，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三千红尘如风过，来世不知她是谁...
　　三生石上亦无名，银字笙调，心字相烧，心念已灭，该还的债，该了的情，应是一笔勾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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