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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宗她又美又凶[古穿今]》作者：李哩哩
　　文案：
　　姜瑶瑶成天被人欺负，被人戏弄，马上就要沦为全校笑柄。
　　在坟上闲云野鹤了千年的老祖宗鬼魂瞄了一眼后代惨状，
　　顿时怒不可遏，从此天天在坟上炸毛。
　　炸着炸着：咦，我怎么穿成她了？
　　……
　　有那么一天，姜瑶瑶再一次被不认识的人堵到墙角。
　　孱弱发抖泪光盈盈的女孩子突然抬起头来，
　　蔑视一眼，面含冷笑。
　　拿着钢棍的杀马特老大一惊，生怕自己找错人了：你是谁？
　　她咬着后槽牙：乃翁。
　　杀马特老大问：她在说啥？
　　杀马特小妹：乃翁…你爹。老大，她好像在骂你？？？
　　*
　　老祖宗她认识所有人的祖宗，
　　碾压得全校学生恨不能跪下叫爸爸。
　　至于前桌，原本是个对任何人不闻不问的全市成绩第一，
　　莫得感情的学习机器，
　　有天被人发现牵着姜瑶瑶的手低声诱哄：
　　“你就让我亲下你，就一下。”
　　姜瑶瑶心里烦恼：又是他，又是他，
　　以前跟他繁衍了多少小崽子，他就不能换个口味么。
　　（本文在主角未成年期间没有亲热行为描写）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古穿今 爽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祖奶奶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祖宗为了生活可以刨祖坟。
　　立意：弘扬敬老文化，爱我中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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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姜之瑶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觉得天气不错，起码风很柔，堪堪让人惬意。
　　下一秒……
　　她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双膝前弯，正要向谁下跪。
　　膝盖一僵，她将原本下垂的头抬起，透过眼睫上几滴不是自己哭出的泪，瞧见对面一群趾高气昂的小女娃。为首那位，头发一撮一撮，高高冲向云霄，使得整个脑袋像只流星锤。
　　姜之瑶看到满地洒着雪片一样的书页，其中一张正被那“流星锤”撵在脚下。她甩着只剩封皮的书本，傲慢道：“姜瑶瑶，你愣什么神儿？快点给奶奶我磕头啊！”
　　见姜之瑶没反应，她声音多了丝不耐烦：“哟……你傻了吗？磕一个头，捡一页纸。快点的，磕完了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
　　记忆骤然涌回到姜之瑶脑海。
　　这不是她的躯体，那把老骨头都埋了有几千年了。眼下，这个马上就要跪倒的娇弱身躯，隶属于自己那最小一辈后代姜瑶瑶。姜小姑娘虚岁14有余，将笄之年，正在这一处街角旮旯被人欺负。
　　对面这一群女生，后代姜瑶瑶不认识。她原是住宿生，放了学，想出门买点儿吃的，就被人截在小道。她们抢了姜瑶瑶手中书包，将课本撕了一地，还要她边捡边磕头。
　　正要下跪的姜之瑶，或者说姜瑶瑶已然重心不稳。回过神来后，她赶忙伸出手来，在身旁人的肩上扶了一把，站起了身——她初次使用这个身体，手劲儿没控制好，还把那人按了个趔趄——她看上去是“流星锤”的心腹小妹儿。
　　姜瑶瑶站稳之后，先伸出白净净的手指，揩去脸上遗留的黏哒哒泪花。
　　她轻启薄唇，由于方才哭得有些缺氧，此时说话还带着点儿连自己都心疼的颤音儿：“哎……呀……从来都是别人给我磕头，我不知道怎么给别人磕。”
　　话音一落，“流星锤”疑惑片刻，伸出小指头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瑶瑶啜泣的颤音儿没完，对她继续解释：“你是老韩家孩子，喏，韩世昌就跪在你腿边上给我磕头呢。”
　　她又看了眼刚才被自己按得打趔趄的黑黝小妹儿：“你长得倒颇有王老爷子风姿，你太爷刚才和我说，你大逆不道，口吐狂言，该被按在板凳上打。”
　　两个女高中生面面相觑，仔细一想，吃惊起来：先刨去什么磕头不磕头的事儿不提，她俩以前可从来没和姜瑶瑶见过面，怎么就能叫得出自己的姓氏？什么韩世昌、太爷？这都谁啊？听着让人心里毛毛的。
　　姜瑶瑶还没说完。她指着其余小女娃，一个个地伸手点着：“你家郭老在台阶那儿跪着，你家老胡在这灯柱下磕着，你家小陆磕得有点儿猛……唉，小陆！那是你孙侄女的错，不赖你，莫要埋怨自己。”
　　她这一通话，一点一个准，点一个惊到一个，唬得对面女生胆子颤，一双双原本带着戾气的眼睛化成胆怯的珠子，四处乱瞧，抖得都要滚出来了。
　　“流星锤”心下紧张，后背起了一身汗。她明白，最起码，这姜瑶瑶是知道大家都姓什么，如果她找到自己学校来闹事，恐怕不好收场。
　　于是，她硬着头皮，佯装自如地开口道：“姜瑶瑶，你瞎乱说什么呢？今儿算你好运气，饶了你了。你回头等着吧……等我把你家里那点儿破事儿抖搂出来！”说罢，带着小妹们匆匆走掉。
　　姜之瑶看着她们的背影，摸了摸下巴颌，感受到脸上泪珠都彻底蒸发干净了，这才睥睨四周，平静问道：“你们都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应她。
　　方才她没有扯谎。在穿越前，姜之瑶亲眼看着四面八方跪满了小兔崽子们的曾祖或者曾曾祖。他们一个个均冲着自己磕头，将脑袋凿得极其卖力，求祖奶奶宽宏大量不要生气：自家后代实在不懂事，怎么能欺负她祖奶奶的将门之后呢？往后，他们一定会携着死掉的崽子来谢罪。
　　可是，穿越后，这些人就都不见了。姜之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被自己唬后代的样子吓跑了。
　　她伫立良久，望了望天空，回想起曾经了解过的现代知识，伸出手来打了个车。
　　“去哪？家？学校？”司机问。
　　“青碧山。”姜之瑶平静地说。
　　司机满腹嘀咕，这女生看样子非常漂亮，怎么被人欺负得如此狼狈：脸上一个巴掌印儿，头发一缕一缕乱蓬蓬，鞋也少一只，赤裸的脚趾上还带着血。她为什么不回学校找老师告状？为什么不回家找父母？去青碧山那坟堆算是几个意思？
　　一路无言，车行至目的地，姜之瑶一摸荷包，才想起自己身上没有钱，脸上划过一丝局促。
　　司机顿时心疼，体恤道：“算了，就这样！不要你钱了，上完坟，赶紧回家吧。”
　　姜之瑶打开车门前，看了眼司机工牌，是个眉清目秀的，心里涌了些好感：“何家后生吧，你心肠不错，若有机缘，我一定把钱还给你。”
　　司机没有听清她说什么，正微眯着眼看青碧山最高处，那是一块约10米高的石碑。
　　他嘀咕：“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朝代，唐朝的？宋朝的？听说是个了不得的祖宗……居然还是个女的。这么厉害的话，名门之后，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女孩子缓缓摇头，无视着司机的愕然上了山。她轻车熟路地越过大小坟茔，花了小半个钟头，来到那块有几千年风霜的石碑下。
　　那碑由一只石赑屃驮着，碑上字迹早已风化模糊。旁边柳叶轻抚，恰好划过一行断断续续的模糊字迹：“姜氏宅心仁厚□□辅佐其夫文渊阁大学士姜□□其文风典雅流丽□□朝廷诸多大作多出其手。”
　　她呵呵出声。
　　“名门之后”，可笑可笑。
　　她曾心想自己忍耐不去投胎，荫护祖坟几千年，后代定不是凡夫俗辈，大可放心也，就一直闲云野鹤度日。谁知前两天，她一时兴起瞄了眼后代，当场就被气得炸了毛。
　　最后一代男丁名唤姜宁，被人讹了一大笔钱，债主上门逼着他卖房子卖家具，全家准备搬进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公寓。
　　至于他老婆陶明，也不知道是对家使坏还是自己不小心，出了场车祸，正在医院住院。小护士听说她到现在还没筹到手术钱，脸垮着说：“有些人真是不配得病啊，治不起啊。”
　　其他祖宗瞧见姜祖奶奶炸了毛，都哄来哄去，仍阻止不了她去寻找最后一代小辈，结果，祖奶奶撞见小姑娘被人欺负，就穿了。
　　此时，姜之瑶看着静悄悄的坟墓空无一人一鬼，知晓当下情状：变成了人，也便看不到鬼。往常这处熙熙攘攘，小辈祖宗聊天扯皮，争先给她姜之瑶磕头问安。
　　想清楚了，她挥挥手，对着虚空说：“你们都瞧见了吧。如此这般分道扬镳，怕是天意。回头，姜氏给诸位上香。”扭头便下了山去。
　　离开青碧山，姜之瑶盘算着怎么办。她始终感觉不到后代灵魂，估计那小姑娘要么投胎了，要么取代自己，住到青碧山上，至于她祖奶奶呢，八成是要和这身皮囊长相厮守。
　　有句让人听厌了的古话，叫做既来之，则安之，但其实姜祖奶奶还挺不安的，毕竟死惯了，好不容易活过来，有点儿不太适应。
　　瞧着四面无人，她扭了扭手腕，翻了个大筋斗，大概对这具身体有了个了解：弱是很弱，但如几千年之前一样，翻翻墙、爬爬树，带着儿子耍耍流星锤，还是可以的……哦不对，现在她还没有儿子，一个也没有，之前的皆投胎去也。
　　姜之瑶定了口气，理了理沾满坟堆草屑的衣服，又故伎重演打了个不要钱的出租车，凭着原主后代留下的一缕记忆往学校赶去。
　　小明城中学是这里最好的一所高中，相当于贵族学校，校门口每天都有豪车接送走读生。姜之瑶不明白为什么姜宁和陶明非要姜瑶瑶上这所学校，完全与自家经济实力不符。
　　走到学校里，衣着鲜亮的同学们侧目对她指指点点，姜瑶瑶听了一耳朵，大概是：“怎么又被欺负了，蠢不蠢啊她？”
　　老祖宗没去在意，凭着记忆直奔宿舍。那房间里只有一个女孩子，她伏在自己桌前，桌旁边的铭牌写着李茹二字。
　　李茹正在吃一块非常小巧可爱的点心，姜之瑶不曾见过。她站在李茹背后观察一番，只见这块点心像云朵一样洁白绵软，上面还装点了一只优雅的……鸟。
　　小姑娘停下手中的小勺子，转过身来，看到姜瑶瑶头发乱糟糟，好像又被人扯过了。皱了皱眉头，再往下看，有只鞋不知去哪了，光溜溜的脚趾带着血。
　　但这李茹看了这几眼，却没问姜瑶瑶发生了什么。她慢条斯理地勾起一根小指头，拿着勺子崴了一小坨奶油，甜甜地说：“你回来啦！我爸爸给我从新西兰带来的白天鹅蛋糕，这可是全球少于1%的珍贵有机草饲养的奶牛挤的奶啊，通过了澳洲ACO和NASAA双重认证呢。”
　　祖奶奶她听不太懂。
　　李茹说：“哎呀，你从来没吃过这种蛋糕吧，感觉你家一直过得挺不好呢。你要不要来吃一点点？”
　　以往，她这么和全校最悲催舍友说完话的时候，姜瑶瑶一定会“嘤”得哭着跑到卫生间，半小时内出不来。
　　但今天，十秒钟过去了，李茹发现姜瑶瑶没“嘤”起来。


第二章 
　　姜瑶瑶“嘤”不出来，李茹不习惯。
　　她舍友是什么人？
　　她舍友姜瑶瑶就是个怂包。随便一被人欺负、被人怼，鼻涕眼泪就和条件反射一样向下淌。
　　可是现在，她眼睛哭得红肿，脚趾尖渗着血，分明经历过什么悲惨的事儿，脸上却不丝毫不见惊慌，温柔的表情如同春风，像个大姐姐。
　　李茹被脑子里冒出的不着调的“姜瑶瑶像个大姐姐”唬了身鸡皮疙瘩，又赶紧摇摇头。
　　姜瑶瑶观察着小蛋糕，若有所思缓缓道：“传说中乳成酪，酪成酥，酥成醍醐。你这玩意儿，是仿照《齐民要术》作法，按照‘抨酥法’做出的‘酥’。”
　　李茹皱眉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姜瑶瑶看她一头雾水，谅解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吗。‘足同夫露结霜凝，不异乎水积冰生，’你出自文化渊源还算深厚的李家，应该知道这句话。”
　　李茹：“……”不知道，而且，她怎么提到家底了。
　　姜祖奶奶看着什么也不懂的后生沉默了。
　　半响，她睫毛扇动，掀起一片试探的碎光：“那你总该是知道章怀太子的。”
　　李茹：“……”还是不知道。
　　姜瑶瑶拍拍李茹肩膀，语气三分怜悯两分凉薄：“不会吧，李家好歹也是出过一代榜眼。怎么你见识浅薄如此。唐朝章怀太子墓，离咱这边儿不远，壁画上就绘有侍者捧酥山。”
　　李茹：……我怎么更TM听不懂了。
　　她是听说过自家祖上有人考取过功名，但那都是几千年前的老黄历，和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挨边儿。
　　李茹认为，比起拿个榜眼炫耀，还不如讲讲她现在的生活。现在她父亲是水利局领导，成天不是带着自己去埃及，就是去冰岛，日常最爱就是拿着姜瑶瑶可望不可及的东西说事儿，然后等着她嘤嘤哭。
　　她很诧异，怎么今天，姜瑶瑶说出一大堆自己没听说过的事儿？尤其那个章怀太子墓，她可得好好查查这个旅游景点在哪儿，不能落后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味儿来，宿舍一张床上传来一声哀鸣，姜瑶瑶这才发现屋角床上被子里还裹了个人。
　　那女生头发乱糟糟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白花花的脖颈露出一片春光。
　　祖奶奶立马扭过头去，这时代的黄花闺女一个个都不怎么守妇道啊，当着外人的面，总应该把睡衣遮好了再出被窝。
　　那位舍友的桌子铭牌上写了“单苗”。
　　单苗道：“李茹，你又在吃蛋糕啊。”
　　李茹：“这个不一样，是我爸爸从新西兰带回来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发现姜瑶瑶表情不对头。
　　方才原本“温柔大姐姐”一样的舍友，唇线绷得很直，上下眼距因为严肃而拉窄，迸出一缕尖锐的光芒。“又？”她强调了一下这个字眼。
　　李茹不知道自己捅到了什么奇怪的点：“是啊，我经常吃小蛋糕，你不是知道的吗？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前天吃黑森林的时候，还把姜瑶瑶搞哭过一回。
　　姜瑶瑶眉心蹙起：“你经常吃这等美食，却从来不给祖先上供。你家总是带那些破饼干、碎桃酥。人因天地而有性命，因先祖而有类别，李氏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对祖先有没有做得不周到的。”
　　讲完这段，姜之瑶不去管两个女娃是什么目瞪口呆的表情，兀自脱掉一只破球鞋，赤着脚去卫生间洗澡。
　　就因为这么一块小蛋糕，李茹的心情由炫耀到惊愕，由惊愕到心虚，再由心虚到一头雾水，她挠挠脑袋：“不对……她怎么知道我家上坟带饼干？”
　　单苗从床上爬起来，捏起小勺子崴了一勺李茹的蛋糕吃：“先别提什么饼干不饼干的，你有没有觉得姜瑶瑶带杀气？刚才她说话那时候，我有点儿想跪下。”
　　李茹推她一把：“你想什么呢？她就是被人欺负多了，弄得脑袋有问题了，“她咀嚼两口好像已经没滋味的蛋糕，突然想通，“……哦，我明白了，她可能饿坏了，跑到祖坟上吃贡品，才知道饼干的事儿。”
　　单苗：“那么可怜啊。”
　　李茹：“是可怜又可恨。对了，刚才有个劲爆消息，我在学校论坛里看有人说姜瑶瑶家里的事……一家子不正常，离她远点吧，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单苗拿过李茹的手机来看，翻了几屏后，俩人若有所思地听着卫生间的动静。
　　“哗哗”……停。“哗哗哗……”停。是真不正常。
　　姜之瑶在卫生间里面玩了半天冲澡喷头。
　　她把水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一会儿调凉一会儿调热，心想要是几千年前也有这样聪明的沐浴设备，一定会从早洗到晚。
　　最终，她把水扭到常温，等对面镜子上的雾气完全散了，她开始好好检查一下这具身体的样子。
　　后代姜瑶瑶，低调、隐忍、受尽委屈，身体柔弱堪堪能爬墙，成天又垂头丧气胡乱打扮……实际上却是个美人胚子。皮肤白净细腻，一头乌发顺滑柔软。
　　姜之遥爱不释手地揉着滑溜溜的头发，过了好久一会儿，才舍得离手，用毛巾蘸了些冷水，给哭成核桃的双眼退去肿。
　　看着镜子里的样貌，她点点怜爱：“瑶瑶，你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吗……是个可人疼的小闺女儿……”
　　发觉自己其实是夸自己，有点奇怪，说到一半，又止住了嘴。
　　祖奶奶将视线移室友们的化妆用品上，那些都是让人极为费解的瓶瓶罐罐。她站在喷头下，冲着灯光眯着眼研读了好一阵说明书，才擦干身子走出卫生间。
　　天色已沉，屋内空无一人，反而是窗边教学楼灯火通明，她心知孩子们都去用功了。
　　洗完澡的姜之瑶心情不错，哼着《丹凤朝阳》翻开后代的衣柜，挑了身自觉还算体面、守妇道的衣服，五分钟后，出现在高二六班门口。
　　班主任何清风坐在讲台边上。
　　他体态颇丰，小眼睛大脸，身上的肥肉都快要溢到板凳边缘坠下去。胖子怕热，他嫌教室里的风扇劲儿不够足，还在多自带了一个，摆在自己身边儿吹。这人是高二六班的地理老师兼班主任。
　　何清风正在批改作业，几分钟前，姜瑶瑶没按时上晚自习，他心内原本有点诧异。
　　因为这女生不管被人欺负得多么惨，都要准点坐到位子上。她家很穷，砸钱上了这所贵族中学，就自然拼命学习……然而，即便这么用功，成绩也不咋地，还带了个懦弱自卑的性格，每次见到其他老师同学，都会深深低下头，整得跟自己犯了大错一样。
　　何老师对姜瑶瑶这种学生无好感，今天遇上她迟到，嫌弃伴随稀奇。
　　余光里，他看到女生镇定自若地走过来……也不知道她看什么东西呢，这回没有低着头。
　　唉，不对……怎么也没喊“报告”？？
　　“姜瑶瑶，”班主任叫住她。
　　班上同学都在低头读书，听到这一动静，纷纷抬头。
　　何清风张了嘴，准备随便说上两句严厉的，但眼睛一瞟上女孩子，喉咙里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儿：“你头上绑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姜之瑶被叫住后，原有些生气，心想这小辈也忒没礼貌，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却又回过味儿来，自己只是个女高中生。她伸出手，向上摸了摸：“你说这个？堕马髻？怎么了？”
　　一句悦耳自信的“堕马髻，怎么了”，整间教室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都集体抬头，看着教室门口的女生。
　　姜瑶瑶和白天打扮的不一样。
　　她穿了件白衬衫，将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还不嫌热地搭了件长裙……虽然这裙子有点像睡衣，但组合起来却有说不出的干净和韵味。女孩子亭亭玉立地站着，昂首挺胸，身材比之前含胸驼背的样子高了得有5公分。
　　至于头发，被梳成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造型，黑亮紧致，形态优雅、端庄又古典。而且这个“堕马髻”，能够让她露出光洁的额头，居然明艳照人。
　　这哪是之前那梳着低马尾，用厚厚刘海挡住额头的姜瑶瑶？
　　班主任看着她，半天缓不过来：“什么堕马髻？”
　　姜瑶瑶的一双纤眉像是刚修过的，带有几分英气。她将眉挑起，道：“怎么，堕马髻违反校规？如果有问题，我再换一个。”
　　何清风意料不到她这么回到，眼角跳了跳，嗓子里的话卡了半天：“……那倒不违反。”
　　在小明城高中，头发只是不能做成杀马特的样子。但“堕马髻”这个玩意儿，别说是写到校规里，几个教学主任恐怕压根就没听说过呀。
　　听说不违反，祖奶奶她目光柔和几分，冲小辈示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罢。”款款地进了教室。
　　班主任觉得不太对劲儿，但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干瞪眼睛，注视穿了长裙的姜瑶瑶步态婀娜风度翩翩，往自己的座位方向走去。
　　班上的同学也大都看着她，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姜瑶瑶步伐极慢，目光轻扫整间教室……她好像找不到自己座位了。
　　教室中央第二排和第四排座位的两个男生等着看笑话。他们今天见姜瑶瑶迟到了，把她的座位挤得只剩下一条缝，按照那个尺寸，只有纸片人才能坐进去。
　　上一次他们这么做的时候，姜瑶瑶哭着问能不能饶了她，还说她很瘦，只给她留一点点就可以。
　　然而这回，在两个男生目光里，姜瑶瑶好像把自己座位当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她自如地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全班最后一排的角落空座位。
　　两个男生保持原先造型不动，一个问：“我是看错了吗？”
　　另一个答：“我也觉得我看错了。”
　　姜瑶瑶之前哭着喊着也要做第三排，说方便学习看黑板，对于她来说学习是唯一的出路。那最后一排是差生专座，听不清老师说话也看不清黑板的。
　　曾经说过“死也要留前排”的姜瑶瑶坐在差生专座，觉得这个位子千般顺眼。
　　她已经是老祖宗了，死了这么多辈子，还带出过一个状元夫君，对学习嘛实在没什么想法，也不想让老师注意到自己。
　　老祖宗撑起手臂，斜着眼睛大方打量周旁，看同学们的眼神都挺奇怪的，又是暗笑了句小兔崽子们少见多怪。
　　不过，前桌他似乎很有见识。前桌他好像从自己进教室后，就没有看过自己一眼，是这个班上的清流。
　　姜之瑶伸出手指，戳了戳前桌后背：“有书吗？借我一本。”
　　旁边儿小崽子们都炸了：姜瑶瑶牛逼，她居然敢这么和启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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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姜瑶瑶牛逼，惹启夏。”
　　“她今天什么情况……”
　　“等等，启夏好像要扭头了！”
　　班主任的手机有了个来电提示，他无暇顾及后方座位正上演的小剧场，匆匆出了教室门去接电话。
　　启夏扭过身来，茶色的眸子冰块般散发寒气。姜之瑶与之对视，在心底暗道一句“冤家路窄”。
　　乐成三十二年，小明城民间广为流传一曲《醉明城小令》，说的就是姜之瑶和当今文渊阁大学士姜夏的初遇。歌中唱到：“姜夏愁，姜夏恍，落地举人成牛郎，佳人才子多奇遇，红光烛天显神迹……”
　　这首小曲里什么“红光烛天”、“长虹贯室”，都是能让姜之瑶笑出声的夸大美饰，不过前半句，倒是真的。
　　乐成二十二年，七月仲夏夜，名门闺秀姜之瑶迈出垂花门，从厨房小厮那儿偷了一身不长不短的夜行衣，翻墙去找牛郎也。
　　那日白天时，姜之瑶听房檐外丫鬟们窃窃私语，她们讲孔桥站着位不错的牛郎，相貌清丽俊美，动作温柔可亲，传言里那滋味……她听不太清楚了，又好奇，一把推开屋门想多问问，结果丫鬟们却红着脸噤声，再不往下多说。
　　孔桥周围是小明城知名的烟花巷陌，大半夜仍歌声迤逦，行走来去的人表情醉生梦死般。姜之瑶从小拘于闺中，没来过这儿，实在不明白这群人有什么好开心的。她将桥下的波光潋滟揉碎在瞳仁里，焦急地寻找那位牛郎。
　　很快，她在桥头盯到一个相貌清丽俊美的男子，他穿身青色长衫，红灯笼下眉目如水墨画成，手持一把扇，摇出书卷气。
　　他与周围的景象和行人均格格不入。
　　姜之瑶笑逐颜开地迈着小脚跑过去，戳了戳那人肩膀：“久仰大名。”
　　落第举人姜夏：？
　　姜之瑶扑闪着大眼睛：“听说你是牛郎。”
　　姜夏：？？？“你听谁说我是牛郎？”
　　姜之瑶把声音压了又压：“牛兄，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真实身份声张出去。你和织女的爱情故事，我从小听到大，佩服至极。今天听丫鬟们说你来到孔桥上，风姿绰约，气质清隽，我就寻思着一定出来见一见。”她握了握拳，“加油，你一定会和织女有个好结局。”
　　姜夏滞了一阵，姜之瑶等他说出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期待的眼睛闪了又闪。
　　结果牛兄他眼皮一掀，嘴巴一张，只说出一个字：“滚”。
　　很久以后，姜之瑶才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此牛郎非彼牛郎，且那丫鬟口中真实的牛郎的气质……和某些能力，也不及姜夏半分。
　　她未来的相公，当时只是考场失意，去孔桥吹吹风而已。
　　今天，当姜之瑶瞧着那双跟姜夏一模一样的茶色眸子，还有水墨画一般的清丽五官，心里起了层久远的鸡皮疙瘩：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学富五车，擅长装逼。
　　姜之瑶不知道，在她同学的眼中，下一秒，自己就要被学神揍骨折了。
　　学神是全校第一，之所以把座位搬到倒数第二排，就是方便不被老师讲课打扰。他懒得听正课，自己习惯超前预习和仔细，脑袋顶上几乎飘着大写加粗的“状元预定，勿扰”。
　　去年，有一桩事儿惊遍了小明城中学：
　　当时坐在姜瑶瑶这个位置的人，也就是那个年级倒数第一，有一天不知抽什么风，大课间跟启夏讲了一句话。
　　半个小时后，这个倒数第一就骨折了。
　　两个星期后，这位就转学去国外了。
　　姜瑶瑶自是不知道这些，她看着启夏冷哒哒的眼神儿，回忆起那句“滚”，指甲掐着手指肚：孽缘啊……我失误，没有瞧好周围人相貌。早知他投胎到此处，我肯定不坐这儿来……
　　她没想好要说什么，但依据她对这狗男人七八十年的了解，明白他一定会给自己难堪。
　　果不其然，启夏冷冷道：“你是学生，上学不带课本？”
　　姜瑶瑶睨到旁边人掩嘴在笑。
　　从脑海里翻了翻多年不曾拨拉上来的回忆，她忽然心内敞亮，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姜瑶瑶将眼角向下一垂，把一根葱管般白嫩的食指尖伸进嘴唇，略羞涩地咬了咬，露出一点孩子气来。
　　几秒后，她才把食指移开，佯装委屈，声音弱哒哒地说：“我的课本被人撕了……”说完后，自己都被自己的语气恶心了。
　　大家眼睁睁地看到启夏眉梢眼角的厉色居然瞬间弱掉，耳朵尖儿还冒出一缕热腾腾的红，又眼睁睁看着学神他从课桌上拿了一本语文书，眼睛躲闪着，放到姜瑶瑶手边。
　　祖奶奶捏着语文课本好气又好笑：几千年过去了，这男的怎么还跟以前一个德行，吃自己摆这种造型。
　　斜对面不远处的李茹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她悄声和同桌说：“姜瑶瑶太恶心了，居然那样儿朝学神借课本。也是我们学神大人有大量，知道她今天脑袋不正常，体谅一下她吧。”
　　同桌何莲莲没有吭声，但神色也明显不太妙，她将狭长的丹凤眼低垂着，紧紧抿起嘴唇。
　　李茹觉出何莲莲心情不太好，又正好班主任没回来，从桌斗里掏出手机，点亮，推到同桌面前。
　　“莲莲，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看个好笑的。你应该还没看学校论坛吧？晚自习前，我看到有人发匿名帖子，说姜瑶瑶家里的事……”
　　讲到这里，李茹戳了戳前排单苗，“我也给苗苗看了，劲爆得很呐。”
　　在李茹心中，所有女生都喜欢学神，但只有何莲莲才配得上启夏。何莲莲家有钱——比她家还有钱，日常穿着打扮极其矜贵，翘起来的睫毛扇动都尽显优雅。
　　然而，何莲莲眼睫翕动，把手机推还给李茹，细声细语地说：“我没看过，也不想看，我们还是不要研究这些了。姜瑶瑶多可怜呀。”
　　李茹：“……”
　　她对何莲莲多生一份好感：“你呀，就是太善良了。姜瑶瑶这样的人怎么能值得同情呢？不过我估计全校也差不多都知道了，毕竟那消息太劲爆了。”
　　祖奶奶虽然在看书，实际上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周围，早将何莲莲和李茹的互动尽收眼底。凭她的直觉，那穿了绿裙子的丹凤眼女娃，不像她的相貌那般纯澈。
　　正当她思考这些事，班主任忽然进了教室，想必刚挂掉电话。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肃静。
　　何清风站到讲台边上，脸上的肉绷得很僵，淌过一滴汗珠，他将目光在教室中央扫了扫，没瞅到目标。又想到姜瑶瑶刚才已经挪到最后一排去了，才声音急促地冲那边说：“你，过来。”
　　姜之瑶不知怎么回事。她放下课本，站起了身，顶着堕马髻，穿着衬衫配睡裙，步态婀娜地走到讲台那边。
　　班主任眼角抽搐一下，双击点亮手机屏幕，显出一排又一排小小的字。“有人在论坛说你家的事儿，教导主任找我了。”
　　他声音有点儿喘：“负责论坛的Admin死活删不掉帖子，现在还在排查bug。主任问我，你是得罪了谁？发帖人也是可以删帖的，你在帖子下求求饶，让人家赶紧删了。不然对你影响不好，对咱学校影响也不好。”
　　何清风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不忘拍拍她肩膀：“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坚强点儿，马上就18岁了。”言下之意就是，今天这事儿有点严重，你是个大孩子了，别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哭哭啼啼，
　　姜之遥从何清风手中接过这玩意儿，发现还挺灵巧。用手指碰碰，琉璃上显示的字样能像水流一样滑动。把玩了两秒，仔细看起来：
　　【父母害人家破人亡，自己有脸读贵族学校，八一八贵校高二六班姜大绿茶婊】
　　“年中大戏！知名绿茶婊姜瑶瑶一家人惹好友家破人亡，证据在下，均为石锤。”
　　姜之瑶：……什么绿茶婊，什么大戏？
　　她上次抱着一杯“吓煞人香”的龙井跟姜夏去看社戏，还是几千年前的事儿了。
　　祖奶奶继续磕磕绊绊地读，基本读明白了，这说的是她那悲催后代家事。
　　贴文这么写的：
　　“XSWL！你们都知道同学一家是骗子吗？话不多说，我们进入正题，欢迎宁康康以下故事。”
　　“古董商姜瑶瑶一家激情鉴宝，连蒙带哄好友，让人家斥资千万买了一仓库‘明黄’家具，从中渔利百万。”
　　“但红木圈都知道，海南黄花梨水深得不能再深，其中的明代黄花梨更是水深，十个里面九个是假，行内人都很难断真假。”
　　“姜父拍胸脯向好友保证，一仓库‘明黄’都是真的。好友王家信不过，从帝都搬来博物院专家胡老师，胡老师当场说了一句话：‘好东西，收着吧，不错，玩玩儿还行。’”
　　“在圈内，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东西是假的。”
　　“东西买到手，也不能退了，这就是红木圈的规矩。姜家好友亏了千万，家破人亡。姜家不要碧莲不还钱不道歉，还让女儿腆着脸继续念贵族学校……”
　　后面的跟帖大都表示震惊吃瓜。
　　【米朵：草我惊了，晚自习前看到这样的大瓜，楼主V5。】
　　【飞飞飞飞：卧槽？姜学姐？以前就觉得她小绿茶，果真一家子没什么好货。】
　　【楼主*匿名001：我补充一句，楼上，你姜学姐砸钱上学，当初那点儿钱根本不够。据说她和校长……】
　　【小小茹：？？？？我去，我看到了什么，楼主别卡在这里，难受死我了。】
　　【高一四班吴来：这帖子怎么红大衣还没来封？？？Admin快来啊……来之前楼主能不能把话说完？？？】
　　后面还有十来页评论。
　　姜瑶瑶低垂着眼睫读着，手机屏幕映得她眼底一片波光。何清风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哭，为什么她原本皱着的眉头，反而越来越舒展开了。
　　他咳了咳：“咱们学校的人在论坛上发言，都能带昵称，也可以查到IP。但这篇贴文的楼主用了匿名，可见是校外人写的……你能想到是谁吗？”
　　祖奶奶她当然想得起来。
　　今日黄昏，流星锤在小巷子里落荒而逃时，对她说了一句：“你回头等着吧……等我把你家里那点儿破事儿抖搂出来！”
　　……原来是这么抖的。
　　班主任看姜瑶瑶眼神微动，明白她想起来了，连忙道：“知道是谁就好，你赶紧联系一下人家删帖，要么打个电话，要么写写评论求饶。主要是，她说的那个你和校长的事……实在是对咱们学校影响不好。”
　　何清风的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娱乐圈大佬都在给我打钱》求收藏
　　女大学生甄美琼，是真的美且贫穷，课本都用借的。偶然酒后吐槽：现在影帝、顶流、网红都没有本事，挣那么多钱，还不如换我上。
　　演技之神正在为娱乐圈的态势低迷而抑郁，听到之后…
　　他说：那你来上啊。
　　*
　　眼干症的王影帝终于拿到壕利屋奖，跟甄美琼共进晚餐，媒体喧哗。
　　他说：那名场面哭戏，因为想起她的往事。
　　恐高的胡顶流演唱会后拿了票房最佳，开车来到某大学宿舍楼下接甄美琼，微博爆炸。
　　他说：我能够走钢丝吊威亚，是因为她。
　　词穷的苏网红一场直播战胜马爸爸，事后，他关注了甄美琼粉丝个位数的抖音。
　　他说：我文化水平不如她。
　　演神觉得这姑娘有点累，问：你认错了吗？
　　赵美琼看看手机上多出的90万关注：认你妈！
　　*
　　张影帝、王顶流、刘网红最近事业遭遇低谷，
　　灵魂里又不时住进一个贫困女大学生，生活费每天五块钱那种。
　　震惊之际，发现这人顶着自己的身子大展宏图！
　　甄美琼美名其曰：
　　老娘是凭本事穿越刀山火海活到18岁的。
　　他们舍不得离开她，还要给她卡上打钱划账，又操心她的准男友不配她。
　　后来……他们都在睡梦深处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神之嗓音：听说，你怀疑【本神】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穷小子】？


第四章 
　　小明城职业技工学校。
　　操场一角烟气弥漫，女生们聚在一起哈哈笑。
　　“韩姐牛逼，这一句句一段段的，以前不知道韩姐这么会写！”
　　皮肤黝黑的小妹儿拿起一罐啤酒：“哈哈哈哈，来来来，再开一罐。那个姜瑶瑶到底是什么人啊，让大姐发挥出这文采了！”
　　被人称作有“文字天赋”的大姐韩铭坐在水泥台边上，脑袋上的杀马特发型好像流星锤。脚丫子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染成间隔一黑一白的指甲不时划过手机屏幕，嘴角一抹得意的笑容。
　　韩铭点开一个小兔子头像，指尖敲击：“你那帖子，我帮你发了。”
　　那边瞬间转账过来1000元，点击领取。
　　紧接着，一个黑色方块头像也发过来一条消息：“系统给你搞好了，帖子一时半会儿删不掉。”
　　韩铭给对方转账过去250，刚要按确认，觉得不太妥，又改成了240。
　　黑色方块头像的主人叫王斌，原本是小明城高中的学生，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跑来他们职业技工学校念书，有次韩铭看他黑进了学校的分数系统，才知道他有这网络天赋。
　　小妹儿们继续嘻嘻哈哈地刷帖子去。
　　“哈哈哈何姐，有个叫【小小茹】的说根本不过瘾，求楼主加更！你还知道什么？咱要不要多写点儿东西上去呀……”
　　热腾腾的烟雾里，韩铭眼角浮出一缕笑：要啊，当然要。今天下午她和姐妹们被吓得那么惨，什么这个磕头那个下跪的，肯定要狠狠回应过去喽。
　　少时，在这篇帖子的第10页上，出现了一条新的回复：
　　【楼主*匿名001：大家都在催更姜瑶瑶和校长的破事儿，今儿开心，姐有时间，想要听这事儿的，楼下站好队形，回复“姜瑶瑶碧连天”。】
　　“哈哈哈哈哈哈！”小妹儿们刷了下论坛，笑疯了，“何姐还说自己没文采呢，看这刷队形的口号都讲究！”
　　“我去，刚发出去一秒，现在就十条‘碧连天’回复了！”
　　小明城中学。
　　姜之瑶从讲台上走下来，丝毫不知道现在论坛上已经刷起“碧连天”，也不知道台下许多同学都听到她和班主任的对话，悄悄拿起手机刷论坛。
　　她迈着水草一样摇曳柔软的步子，坐回到座位上。空荡荡的座位，没有书包没有手机，只有一本从前桌那里借来的语文书。
　　想了想，她伸出手，戳了戳前桌。
　　旁边同学：……她又来，她又来。
　　启夏扭转过头，对上女生的瞳仁，又看到她咬了咬食指，好不容易冷却的耳朵尖儿又冒起热腾腾的红。他有些烦躁，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姜瑶瑶眨巴着大眼睛和他说：“能不能借我康康你的手机。”刚才在班主任手机上新学会的词儿。
　　启夏无语凝噎，手机这东西能随便给人康的么，他虽然耳朵红透，燥郁万分，但理智仍在，且俨然已有抵抗住的经验……
　　喉结动了动，吐出一句：“不能。”
　　姜之遥眼睁睁看着狗男人转过身去，心里连气带笑：“还好，比起那辈子，有了些进步。”
　　旁边人却松了口气：哎呀，姜瑶瑶总算还是折了，她该给自己烧香啊，启夏没有揍她哈哈哈。
　　然而，谁都没料到，一直盯着这边的班主任在讲台上发话：“启夏，你把手机借给姜瑶瑶，她有些论坛上的急事要处理……没问题吧？”紧要关头，他也不顾着宠学霸了，先让女生解决那档子烂事儿才行。
　　启夏嘴角拉得很直，班主任看他的表情不太妙，正准备说：“不方便就算了，”结果这男生还是给了他面子，不情愿地点点头。
　　姜瑶瑶见前桌从书包里掏出一部黑色iPhone：“锁屏密码0327，看论坛？我Safari浏览器首页就是。”
　　她将唇角勾起，接过手机。
　　从头到尾暗中观察的李茹很是愤懑，她用胳膊杵了一下何莲莲：“何清风怎么想的，让启夏把手机借给姜瑶瑶！她婊啊！她肯定要把启夏手机翻个遍。”
　　何莲莲终于轻轻叹口气，白瓷一样的脸上有些动容，启唇却说：“哎，不管怎么说，姜瑶瑶今天太可怜了，我们不要管这些，好好学习吧……还有，我觉得姜瑶瑶不是那种人，她肯定不会乱翻的，只看论坛。”
　　李茹：“……莲莲，你可真善良。”
　　姜之瑶拿到前桌手机，点开密码，不知道他说的撒法瑞到底是什么，觉得问起来会显得自己很奇怪，干脆彻底乱翻了个遍。
　　启夏的手机跟他人一样冷漠到变态，背景屏一片黑，应用程序比班主任的那部少一半，大概只有五六个，而且每个都只有一个字。比如，在班主任手机上那个叫做“微信”的，在他手机上就被改成了“微”。
　　有个黄不愣登的，上面写着“爸”，姜之瑶以为点开能看到启夏的爸爸，结果发现是个叫做“淘宝”的程序。祖奶奶摇摇头，不明白启夏为什么会这么改。
　　她还误点开一个看上去比较私密的地方，里面全是一帧帧小小的图片，其中有一张，还带着点点血迹。隐约觉得不太好，她立马关上。
　　最终，她在屏幕最下方点开一个像小罗盘的图标，缓冲出跟班主任给她看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姜之瑶：累死我这个老人家了。
　　班主任何清风看姜瑶瑶借到了手机，也开始笔画输入法打起了字，知道这事儿应该很快解决，放下心来。他想，姜瑶瑶就跟以前一样似的，诉诉苦，流流泪，怎么着也能拉到一拨同情，帖子会立马沉下去了，于是再度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续上一根烟儿。
　　夜凉如水，月亮如鸭蛋壳青亮，何清风指尖烟雾热气腾腾。
　　半分钟后，小明城高中论坛最热的帖子里，冒出一段段同样热腾腾的回复。
　　【是小夏：兵行犹水，水因地而顺流，兵因敌而作势，水无常行，兵无常势。】
　　【飞飞飞飞：……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姜之瑶没来得及看其他人回复，继续专注打字。
　　【是小夏：U1S1，姜宁陶明虽然鉴错了宝，但他们也不是带着获取钱财的目的。这俩人，只是折损在失势的境遇。】
　　【米朵：是我瞎了吗，楼上ID不是学神的吗，他怎么还帮姜瑶瑶说话了。】
　　【高一四班吴来】我读明白了！好有文采啊！学神你醒醒！但是学神讲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飞飞飞飞：啊啊啊啊是学神……学神你醒醒！！！】
　　【是小夏：有一点，楼主所言极是，我小姜家既然让人蒙受如此大损失，就该帮着弥补。然而XSWL，楼主怎么可以脱缰野马一样编派数据？从古至今人们讲话都求个真。说的不对，还怎么能让人继续往下康呢？】
　　【是小夏：
　　1.楼主说我小姜家让友人买了一仓库黄花梨，事实上，是两仓库。
　　2.楼主说我小姜家让友人折损一千万，事实上，得有九千万。
　　3.楼主说我小姜家让好友家破人亡，这绝没有的事儿，他家没人亡了，充其量也就是妻离子散而已。】
　　【是小夏：我，身为小姜家的人，必协助姜宁陶明还债，不做那冷血薄情的逃兵蠢将……】
　　【小小茹：姜瑶瑶滚粗！！你顶着学神ID在这里乱发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是你小姜家的人了，你说清楚！】
　　【米朵：啊，原来是姜瑶瑶自己在发贴啊……但是解释一下，你怎么拿到学神手机了？？？？】
　　【飞飞飞飞：你怎么拿到学神手机的？？？】
　　【YIRUMA：等等，大家冷静一下。先别管姜瑶瑶用了谁ID，你们不觉得她讲得很好、很大气吗？】
　　【天凉下雨回家学习：卧槽YIRUMA大大！！】
　　【封小F雷：惊现三个月没来的YIRUMA大大！大大说完后我赶紧读了读，发现姜学姐确实说的很好啊，引经据典，而且坦诚承认错误】
　　【飞飞飞飞:大大！！YIRUM大大！！我听大大的！！】
　　这一大堆的回复，论坛上的人反应不过味儿，小明城职业技工学校的人也反应不过味儿。
　　皮肤黝黑的王小妹儿，看了半天才明白这顶着【是小夏】ID的人就是姜瑶瑶：“不是，姜瑶瑶不求饶不辩解，还把她家情况实际情况抖出来，说得更惨？？？”
　　韩铭当时刚开了罐儿啤酒，刷了刷论坛，一口泡沫呛得脸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刷着刷着，等看到最新回复后，脸上木然，像被冻住。
　　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小夏：嗯，我是姜瑶瑶呀，不好意思啊，很少玩儿论坛，就忘了说我是谁。srds（*虽然但是），我也好想知道我和校长之间发生过什么。总之快加更啊。】
　　【是小夏：哦对，要刷队形才加更是吧，我刷。】
　　【是小夏：姜瑶瑶碧连天。】
　　楼下迅速刷出几页的“卧槽大气”，“卧槽卧槽”……“这睥睨天下不惧一切的气势啊啊啊……”“真的是姜瑶瑶吗我不信！”“利落坦荡！大家风范，还是学神代笔吧？”
　　姜之瑶一开始光顾着自己写评论，快写完才发现ID闹了些乌龙。还有那些网络语言，她也是凭着那个叫什么baidu的东西现学现卖，也不知用得对不对。不过她想，既然解释清楚了，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是一群小崽子们在网络上吵吵闹闹，幼稚得紧。
　　这个所谓论坛上的小吵小闹，哪比得上当年她相公经历的朝廷官场厮杀？哪里比得上她为之付出的殚精竭虑？当年，很多折子有她一份功劳，皇上老儿后来发现了，还夸赞她文风“典雅流丽”。今天也就是随便写写。
　　她戳了戳前桌后背，将手机还了回去。
　　班主任还在教学楼外抽烟，不知道是不是又接电话了，死活没回来。
　　手腕托腮，姜之瑶凝望窗外鸭蛋壳青亮的月亮，陷入遐思短暂放空，想获得一天里最安宁的片刻。
　　不知何时起，风吹动梧桐叶，呼呼哨哨地刮风，云挡了月亮，又淅淅沥沥落起了雨，一阵又一阵的凉意从窗户外往里钻，贴到女孩子身后被汗浸湿的白衫上。
　　教室里窸窸窣窣起了响，大家纷纷扭头看向姜瑶瑶和启夏这边。
　　启夏“吱呀”一声推开桌子，站起身，转过来。
　　他的茶色瞳仁在逆光下黑漆漆忽如喷墨一般，久违凉意重现，冰得整个后排如沐暴雪，冰得姜之瑶都明白：这狗男人即将大怒。
　　启夏指节分明，紧紧捏着手机，指着微信道：“你读我微信？未读全没了。”
　　其中，一个黑色方块头像，最新消息那里预览：“哥，我夏哥，你咋会儿事？你别跟我说你跟内个姜瑶瑶有一腿。”
　　分明点开已阅过，没有新鲜的那个“1”。
　　在学霸冷冽的目光中，所有同学都觉得：姜瑶瑶还是逃不开骨折的命运。


第五章 
　　姜之瑶一辈子活那么久，总把夫君当作纸老虎。但他也是会真正发怒的。就像他发今天这样大的怒气，她印象里总计见识过两次。
　　其中一次，便是姜夏跟父母来提亲那次。
　　那也是个雨天，姜宅大院的葡萄藤被水珠染得剔透。姜大小姐不顾后面丫鬟们紧追，冒着雨水匆匆从藤子下跑到正厅屏风背后。她要偷听父母和提亲人说什么。
　　小明城提亲风俗和别处不一样，这地方小，没什么太多规矩，简单得紧。男方、男方父母跟媒人一口气带着聘礼来，成就成，不成就是不成，一次搞定。
　　姜之瑶眼见着什么大雁啊、瓷器啊，一股脑儿地由小厮往后院里搬，知道这事儿成了个七八成。如果父母对男方眼缘不行，断不会收下的。
　　彼时她不知提亲的是姜夏，只从丫鬟口中听闻，是个面容气质极佳的。
　　隔着屏风，她听见自家长辈说：“我家女儿芳名流传在外，谁人都知晓她是个大气知礼的闺秀。无论是女德，还是女红，都是小明城里的数一数二……”
　　姜之瑶点头笑了笑，心道不错不错，自己的确将这份名声伪装得很好。
　　又听见那边长辈对答：“我姜家儿郎也不是等闲之辈，虽几次落第，但自家祖上倒也殷实，撑得起几世长平。他人是极有礼德的，待人和善温柔。这一双人定能好好处地在一起。”
　　姜之瑶抠抠手指头：“呸，都落第了，估计才华方面还不及我，能有什么好。”
　　两对父母又是说了好一阵话，大小姐不大听得清楚，干脆伸出小指甲来，在屏风上勾了个洞。眼睛往边侧一瞧，入目的正是不久前让自己“滚”的男子。
　　姜之瑶：……？？？他跑来做什么？
　　紧接着，她瞧见父母互相对视，悄悄小声沟通了几句，便深思熟虑地跟对面说：“这事情，我们倒是觉得可允。”
　　对面那位男子的耳朵稍突然就红起来了。
　　大家闺秀姜之瑶火了。
　　允什么允？
　　这也能允？
　　她不顾丫鬟们阻拦，硬生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顶了一身的雨水洇湿，头发上还挂了几片葡萄叶子：“等着，我不允。”
　　姜家人：……这从哪里冒出的姑娘？大家闺秀姜小姐？
　　姜夏：……怎么是她？？
　　父母：“瑶瑶，你冲出来做什么？休得胡说。”
　　姜之瑶瞪着眼道：“呵呵，你们不了解吧，这个姜夏，可忒没有礼德。深更半夜去孔桥呢。那地方我知道，烟花巷陌，不是个好地方！”
　　她伸出一根白净纤细的食指来，嗓音清亮地补充：“每晚呀，他摇着扇子做风流状，站在空桥上不知做什么呢！”
　　大小姐心存侥幸。得亏她后来朝丫鬟打听清楚孔桥是什么地方，不然今天还真不明不白地嫁给一个不老实的。
　　姜小姐父母目瞪口呆。虽然不知道女儿从哪儿听来这个消息，但如果属实……姜夏流连花丛，可真不能托付终身。
　　姜夏父母全全懵掉。我家儿子从小听话，刻苦念书，整日经文史籍不离手的，真不曾听说他有这癖好呀？
　　屋外雨水从细润转向瓢泼，被打碎的葡萄藤噼噼啪啪坠地。空气里，密密实实的尴尬简直能筛出一粒粒的冰块。
　　暴风骤雨里，姜夏“轰”得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原本冷白的面皮被血流冲得发红。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身上沾了雨水的姜大闺秀。
　　丫鬟们瑟瑟发抖，硬生生不敢拽住这位少爷，也来不及护住姜之瑶。
　　姜夏站在姜之瑶面前，居高临下，伸手擒住正要躲闪的她，五指在手腕处逐渐发力，发音清晰而冷酷：
　　“哟，你怎么不说说你呢？仲夏半夜，自己一个人跑到孔桥上找牛郎，嗯？姜、大、闺、秀？”
　　姜大闺秀知道，若是此时跟大家说，自己那晚是在找织女的那个牛郎，恐怕还要被当成智障。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心心念着神话里的人物……
　　在肚子里把他骂上个几遍后，姜之瑶破罐子破摔：“哦……我知道了！你对女人这么凶，肯定对女人没兴趣。我说那晚上，为何你在孔桥上要我滚呢……是吧，姜、大、牛、郎？”
　　几千年后，面前的启夏和当年一样怒意冲天。
　　姜之瑶赶忙像触到霉头一样往后急速闪躲，生怕给自己惹了什么不爽。她没算好尺寸，后脑勺还磕到了墙，一下子疼得让她滋出泪花。
　　狗男人，投胎之后不做人。
　　不过，这躲得及时，好歹是避开一道肢体武力冲突。启夏伸出的手未能抓住姜瑶瑶腕子，徒捣了一把空气，又要上前了。
　　姜瑶瑶再往旁边灵巧一躲，且对他身后道：“何老师来了。”
　　正进门的何老师听后排叫自己，又见两个学生都站着，问：“怎么了？”
　　姜瑶瑶眼睛一转：“何老师，校规里有没有写，晚自习时不能说话也不能站起来？”
　　何清风：“……有啊，那你们还不赶快坐下？”
　　启夏：……
　　姜瑶瑶得意洋洋地绕过启夏，淡定走到前面，找到位子坐下。
　　启夏也只好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怒意平息，缓缓扭身，回到座位。他想不到，姜瑶瑶这个平常哭啼啼的女人，今天晚自习能三番两次地提校规，拿这无关痛痒的东西救自己小命。
　　何清风坐到讲台旁，对面前的教案失去兴趣。他还懵在刚才和教导主任的对话里。
　　刚才，他在楼外抽烟，就接到主任一通骂的电话：“你怎么和姜瑶瑶说的？那论坛帖子怎么能那么回？不是让她道个歉，服个软，让对方删帖就行了吗？结果她说那么多有的没的，还要楼主加更！她这是脑袋里想什么？这让校长怎么办？”
　　何清风听着电话，脸上的肉僵得不能再僵，当时一阵小雨过来，将汗和雨珠糊了满脸。
　　主任又说：“事情闹这么大，你以为你能脱得了责任吗？这帖子删不掉，现在评论还在一个劲儿一个劲儿的涨，你自己说怎么办？”
　　正当何清风再度强调回去后好好教育姜瑶瑶，主任那边的音量忽然弱了下来：“咦……刷不动了，好像帖子被删了。哦，可能是Admin找到办法了。那还行，就这样吧。”就这么挂掉了电话。
　　原本对方火力猛攻，现在又突然熄火，何清风深思熟虑的讨饶尚未发射，只能憋到骨头里，这使得他五脏六腑都寸了劲儿。思来想去，他明白是学校网管终于有了点儿用，把麻烦帖子删掉了，那么，这事儿就可以结束了。
　　*
　　下了晚自习，启夏回到宿舍，还没开灯就瘫倒在床上。一整天的高压学习，仿佛抽去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儿。回忆这天，唯独那女生的挑衅，让他的麻木的神经末梢如泼冷水，多了一份久违的刺激感。
　　突然想到些什么，启夏对着黑暗找到手机，骨骼清晰的手指划开屏幕，看到一个头像黑方块的人给他发来第N条微信。
　　王而已：夏哥，我哥，我夏哥，你怎么不理我，我把帖子给你删了。
　　王而已：你理理我啊夏哥，我错了。
　　王而已：早知道姜瑶瑶是你的人，早知道你管自己叫小姜家的人，我肯定不在这个帖子后面搞bug啊啊啊。
　　王而已：但夏哥文采了得啊，那一句句一段段，那睥睨天下的气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得不跪啊。有夏哥照应，嫂子肯定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启夏气得眼皮疼得跳起来，慌忙打字：你在胡乱叫什么？她在论坛上发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启夏：还有你那句“我和姜瑶瑶有一腿”，我之前还忘了问，这说什么呢？你讲清楚点。
　　王而已：卧槽夏哥，那真不是你发的啊。虽然你论坛ID说你是姜瑶瑶，大家也都觉得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那些都是你发的！
　　王而已：你自己说，这文采，除了你还有谁有？
　　没过几秒，一张张论坛截图发了过来，最顶上的时间标注是半钟头前。
　　在启夏读截图的时候，窗外小雨已经演变成了大雨，叮咚敲打窗棂，屋内原有的暑意被冲断全无，只剩下绵长且荡漾的凉。
　　他能听到外面有丝丝淋漓，有风打过叶，有学生们脚步交织的奔跑。他将那几张截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再退出来的时候，眼底多了一丝暗暗的惊讶，不过这惊讶很淡，就算此时有人盯着他，也是难察觉。
　　启夏在微信上打字：“不是我写的。”
　　他又打了几个字，写出来后还自暴自弃地删掉，但是想了想，又打出来：“文采比我好。”
　　一夜好眠，当启夏第二天走进教室门，特意看了眼最后一排座位。女孩子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常多了：校服上衣配短裤，脚下一双球鞋。
　　只是头发不如之前奇特，昨天那个“堕马髻”好看虽好看，但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今天绑了个高高的丸子头，精神且利索。
　　他边往后排走，边在回忆里捡些关于姜瑶瑶的回忆。
　　她懦弱、常哭，从不翘课，总一整天坐在座位上学习。拒绝参加校园业余活动，说学习才是她唯一的目标，考上重点是最终出路。但，这女生平日成绩也不咋地，有次大中午的，在食堂吃饭，姜瑶瑶还曾红着脸跑过来，朝自己请教一道数学大题，可那题的水平实在一般。
　　想到这里，启夏心底松动：从这点看来，这女生倒有些始终如一的特点，譬如不怕打扰自己，不怕被自己揍。
　　启夏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屁股还没有热，后桌的笔就戳了下后背。
　　得，又来了。
　　他扭过头来，对上女孩子清晰的眉眼，旁边人又好死不死地嘟哝着“姜瑶瑶你还找死啊。”
　　启夏想起昨晚的微信可能是姜瑶瑶不小心点开的，毕竟消息窗口一个劲儿地蹦，里面又提到她的名字，是人都不能熟视无睹。
　　忖度一阵儿，学神他决定大度一番，道：“你要做什么？”他决定，不管姜瑶瑶说什么，他都要原谅她，不能再那么暴力了。
　　姜瑶瑶：“借我九千万。”
　　启夏：……
　　旁边同学：……
　　姜瑶瑶：“没有？”
　　没人敢接她的话。
　　姜之瑶看到对面儿这人的眸子又冷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脸上抚了抚，用对老朋友的语调说：“多大点儿事儿，没有就没有，那么郁闷干什么？”
　　姜瑶瑶站起身来离开座位，推开后门去。
　　同学们她这一套操作惊呆了。
　　其中一个人还算有理智，他提问：“快上课了，你……要干嘛？”
　　祖奶奶：“搞钱去呗。没人借我钱，我除了自己搞，还要怎么办？”


第六章 
　　雨后空气湿漉漉，清晨阳光透过层层柳叶，像坠了细小银丝。
　　校长闫非凡眯着眼哼着歌，在教学楼后的柳林里散步抽烟。这是他每天固定的享受时分。
　　听着楼里朗朗书声，又望着这所气派、体面的学校，他那捏着烟的、修得干干净净的指尖，也不由笑得发颤：这是他一手创办的学校，小明城最知名的、升学率最高的贵族中学。
　　多少豪门贵族开着名车，纷纷将他们孩子一个个的送进来，又有多少知名校友一个个从这里走出，成为小明城上流人士。
　　只是想到昨天晚上学校论坛的那个帖子，让他心情略为糟糕。
　　【我也想知道我和校长之间发生了什么。】
　　【哦，要刷评论才可以吧。】
　　【姜瑶瑶碧连天。】
　　她是真不记得了，还是在装傻充愣？那准备爆料的楼主，到底知道多少？
　　好在帖子很快就被人删掉了，这短短的提到他的几句话，也很快会被人视为无稽之谈吧。
　　他回想起姜瑶瑶哭泣的模样来，泪珠颗颗往外涌，像是收不住闸的：“校长，留我好好学习，我是我们全家最大的希望。”
　　这小姑娘生得极漂亮，身材也好，她不明白自己的容貌才算是最大利器，却一门心思好好学习，真是死脑筋。昨天晚上，她恐怕是被人逼急了，才在学校论坛里那么回复吧。
　　闫非凡把烟灰弹在空中，忽然听到柳林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什么人？
　　这时候，保安老杨在教学楼那儿溜达，门岗老徐也在门口那儿填资料，小明城高中每个学生刻苦念书，加上校风极严，断断不会做出跳墙逃课这种事。
　　……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穿着校服，蹭蹭蹭蹬上一棵歪脖子柳树，丸子头紧致灵巧，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就跳到了墙上。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敢在早自习时就翘了课！
　　闫非凡三步并两步奔过去：“你，哪班的学生！给我站住！”
　　女生没有理会他，像只轻巧的猫儿一样从后墙跃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闫非凡看她的身材像是姜瑶瑶，但又不可能。
　　姜瑶瑶能翘课？除非小明城高中倒闭哟。
　　与此同时，小明城高二六班的微信群炸了锅。
　　【班长：@姜瑶瑶 ，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李茹，她昨天说要请假了吗？】
　　【李茹：没有啊。】
　　【李茹：哦对，不过瑶瑶昨天回宿舍后很奇怪，一直看手机到后半夜。是心情不太好吧，@姜瑶瑶，没事儿，不就是论坛那些破事儿么。】
　　【何莲莲：同桌，你不要在群里说这个了。瑶瑶挺可怜的。】
　　如此刷了大约二十条后……
　　【姜瑶瑶：那个圈圈……是在叫我吗？】
　　【姜瑶瑶：我有事情出去了。要搞钱。】
　　【班长：…………………………你开玩笑？】
　　【姜瑶瑶：家族危难之际，我哪有心思逍遥在外，必要尽自己的能力，解救姜宁和陶明于水火啊。】
　　【启夏：你以前不是说好好学习才是你最大出路吗？】
　　【李茹：我去，学神，你不要理姜瑶瑶啊………你快好好学习啊，不要被我们打扰】
　　【姜瑶瑶：学习再好，家就要散掉，还有什么路。对了启夏，你真没有九千万吗？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很好挣啊。】
　　【姜瑶瑶：不和你们说了，我忙去了。】
　　【李茹：？？？？姜瑶瑶你啥意思？】
　　姜之瑶给这部三星按了个静音，觉得手机真是不好玩。昨天，她从抽屉里发现的这部小机器，听李茹他们的挖苦，她推断出姜瑶瑶原是个刻苦学习的小呆子，白天从来不带手机，只在晚上回到宿舍才开机，看看家里的情况。
　　祖奶奶玩了大半夜手机，切了几个钟头的西瓜，到最后翻了翻论坛，才发现启夏是个全校知名的人物：学神，状元预定，各个小姑娘的心头白月光。自己顶着他的ID在论坛发帖子，实在是给人家添麻烦。
　　走在路上，姜之瑶嘴角一撇，这辈子的启夏不仅狗，而且比上辈子还狗啊。上辈子他活到这岁数，别说给家里挣九千万了，已经率领全家奔着富可敌国的路线走去了好吗。
　　把昨晚从抽屉里抠出来的硬币丢到公交投币口，她腹诽道：一代不如一代不如一代，这辈子谁跟姜夏过日子谁倒霉，反正她不愿来第二回 了。
　　公交晃晃悠悠，到了城西小公寓。下车后，满目荒凉。
　　与其说这里是居住区，不如说是好大一片的荒地野村。破烂房子随处可见，掉漆的斑驳墙壁千疮百孔般。
　　循着记忆，姜之瑶沿着一排危墙走了几米，才在一栋小楼里找到了自己姜家的最后一代“府邸”。
　　她叹一口气：姜家大院，最光辉显赫时，曾经占地80亩。现在，小屋子大概超不过80平。
　　昨天晚上，姜瑶瑶在论坛上讲的没错，姜宁跟好友买了一批明黄家具，结果这古家具是假，坑惨了两个人，共计损失九千万。姜家才被债主搞得卖掉市中心的两居室，搬到这小破地方来。
　　站在门口，她捏起拳头正要捶门，正听到里面争吵：
　　一道洪亮嗓音很是抑扬顿挫：“老姜！九千万欠条，你呐，今天必须给我签上，全责！那明黄家具我也全给你拉来了，嗐！就扔在后面那山坡上，你爱要不要！不要的话，你自己一把火点了也成！”
　　姜宁的声音满是疲惫：“刘争鸣，当初买这批古董家具，我们可不是这么约的，一人一半，各担风险。”
　　刘争鸣：“呵呵，风险。你损失能有我损失大？我老婆孩子跟人跑了，厂子也没了，你这不还好好的？”
　　那边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不签字？好嘛……你也知道，你老婆被人给撞了。我听说，你闺女胳膊腿儿现在还挺好的，漂漂亮亮的。”
　　巴掌拍桌“砰”的一响，姜宁暴怒：“你，你要是敢动我女儿，我……！”
　　”咚咚咚“三声，有人敲门，正在吵架的两个人止住声儿，姜宁也不知道这穷乡僻壤的，还有谁能找到自己。
　　打开门，是姜瑶瑶。
　　两个男人：现在分明是上课时间，这女高中生怎么出现在这里了？以及，她都听到什么了？
　　姜瑶瑶走进来，仰望着那一米八左右的刘争鸣，将眉毛蹙起，道：“刘叔，我胳膊腿儿是挺好的，姿色也不错。”
　　刘争鸣：……
　　他有些尴尬。虽然刚才已经豁出来了，说了胳膊腿儿什么的，也不惧怕后果。但作为刘叔叔，他可是每年都给姜瑶瑶发红包，是看着这个小朋友长大的。
　　刘争鸣的脸红白交错：“瑶瑶，叔就是那么一说。我也真没，真没……”真没撞你呢不是。
　　姜瑶瑶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刘争鸣，沉吟道：“你紧张什么。那，你关心我健康状况，又夸我漂亮，是想娶我吗？”
　　吧嗒一声，刘争鸣把手里的啤酒罐给不小心摔地上。
　　姜宁一口气没捯饬清楚，卡在喉咙噎着。
　　姑娘走到刘争鸣身旁，离他更近，呵气如兰：“你关心得好，我也觉得你应当娶我。你方才不是说你老婆跑了吗，这样临危就甩手的妻子，不要也罢啊！还是我好，我马上要十八了，古人到这个年龄，也早嫁人了。我比你老婆年轻，还比你老婆心诚。两个人同甘共苦，不愁重建伟业呀。”
　　接下来，屋子里两个男人，都没料到她会做出如下举动：
　　姜之瑶伸手擒住刘争鸣手腕，拿起来甩了甩：“嗐，你如何一脸的不情愿呢？你既然被老婆甩了，也不愿娶我，该不会其实是喜欢男人吧，我说为什么你总缠着我爸爸呢。”
　　刘争鸣的脸终于垮掉，迅速将手撤了出来，大力一甩：
　　“姜宁，你女儿疯了吧，好好管管！今儿……我先走了，回头你赶紧给我把欠条签了！”紧接着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门关闭，安静许久。
　　回想着刚才的一地鸡毛，姜宁脸上的泪终于淌了下来，由黯淡无光的眼睛涌出，颗颗经过一张颓丧的脸：“瑶瑶，爸爸没用，爸爸对不起你。”
　　他深深弯下后腰，双肩无力地颤抖着。
　　姜宁和陶明一生辛苦赚钱，都是为了把这女儿富养起来，不想让她吃半分的苦，只想让她念最好的学校、考最好的大学，过最幸福的人生。
　　谁知道，在女儿这么花一样的年纪，最应该灿烂笑着的年纪，怎么能遇上这么大的变故？还得要她用这样的荒诞方式，甩开曾经是自己好友的敌人。
　　他哭了一会儿，没听到姜瑶瑶回应。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才看到女儿站在窗前，对着后院荒坡上的那些破烂家具微笑。
　　慢着……微笑？
　　女孩子启唇，此时的口吻比起方才变了一种——如果说方才是甜嫩的，故作无辜的，那么现在就是沉稳的、极有城府的：
　　“姜宁，你记住两件事。其一，软肋永远不能示于人前。你看，小刘就是知道你在意家人，才能拿捏着要挟。幸好呀，我随便走了步棋，就把这区区小犊给吓跑了。”
　　“其二，不管有没有提前告知风险，但这教人投资九千万，的确有你的责任。这个观点，我也和同学讲过。“她语气加重了几分，“姜宁，我姜家自古以来光明磊落，不可被人按抑。桌上那张欠条，你给他签了吧。”
　　姜宁首先不明白女儿为什么管他刘叔叫“小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能扯到自古以来的姜家，尤其她还要签欠条，简直无可理喻。他走到姜瑶瑶边儿上，摸摸她的光洁额头：
　　“闺女，你最近是不是给吓傻了？”
　　姜瑶瑶觉得后代他极为狼狈：身上穿了个吊带背心，蹬了双拖鞋，毫无姜家主公应有的斯文气质。一双眼睛被激得血红，又或者是熬夜熬的，还淌着泪。屋子里满地凌乱的烟头和啤酒罐子，让人几乎无法下脚。
　　“我没吓傻，你要再这么下去，我可被你气傻了。”


第七章 
　　姜宁不知道女儿气什么，只觉得她今天露出明亮额头的样子，很是端庄好看，虽然穿着校服，但也毫无学生的稚嫩气，举手投足竟然有了大家风范了。
　　转眼间，“大家风范”的女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念叨一句：“将日子过成这个样子，祖宗实在拿你没辙。”
　　姜宁：……
　　姜瑶瑶兀自推开门，绕到了荒僻的小山坡上，勾勾手让姜宁跟着，仿佛使唤小辈儿一样。
　　姜宁看着她的严肃表情满腹疑惑。
　　山坡上堆着刘争鸣方才拉过来的“明黄”，七七八八摆了一地。草叶土灰沾在原本的“古旧”家具上，显得更加脏兮兮。
　　刘争鸣当时很气恼地说：“东西都给你，爱烧就烧，反正都是假的。欠条给我签上。”
　　这所谓“明黄”家具，是明朝黄花梨家具的简称。
　　真正的“明黄”家具有多值钱？
　　早在十年前，南京正大秋季拍卖会上，一把宫廷御制明代黄花梨交椅，就能以6944万元成交。所以，如果买对了，算是一本万利。
　　古旧家具原本值钱，而黄花梨家具更是罕见，多见于宫廷中。这种木材细腻坚实，打磨之下木纹华美，且透着药材的芳香。据说，一根黄花梨的芯材，要在热带地区的山坡上成长千万年。
　　姜宁陶明身为古董商人，对黄花梨也有一定了解，经常做着这种收到“明黄”后发家致富，一本万利的梦。
　　几个月前，姜宁在小明城每周四黎明的古玩“鬼市”上，遇上一个从未见过的长须子南方口音老头。老头摆出一个溢满富贵气的多宝阁来，姜宁摸到这木材特有的流畅木纹和细腻触感，又大概看看了形制，深信这就是难得一见的“明黄”。
　　老头把他叫到一个偏僻仓库，当时，他这么说：“两仓库的玩意儿，你也别问我是啥，我也不会给你保证。九千万出了，我着急脱手。你要么全买，要么也就别想了。”
　　于是，姜宁鼓动了刘争鸣，又从圈内好友那儿借了不少钱，倾尽全部财力，买下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家具。有坐具、卧具、条桌这种大型的，也有小马扎、半桌、小笔架这种小型物件。
　　一手交钱，一手拉货，折腾完这桩事，老头子就消失不见了。
　　他深信这是上等明黄，哪里想得到，从帝都请来的博物院专家胡老师，居然认为这些都是假的呢？
　　收古董就是这样，如果判断是真的，那么一本万利，如果判断是假的，那么这东西一文不值。姜宁陶明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折得这么大。他们也不奢望能获得多少大钱，但是稍微挣点儿小的，换套房子也行啊。
　　看着这一山坡的假家具，姜宁愁容满面。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按响，点燃了烧了这堆赔钱货得了。
　　一只白净的手伸出来，重重拍掉姜宁的打火机。
　　姜瑶瑶：“等等。”
　　她一声不吭地盯着这些家具看了会儿，有的抚摸一阵儿，有的则用手去感触木材的背面，过了许久，才道：“姜宁，你去屋里拿个锤子，拿只笔。”
　　姜宁满腹疑惑地回到屋里，等待着东西出来，发现草坡上已经摆了很多七零八落的家具部件——
　　……她咋拆的。
　　姜瑶瑶鬓角滴汗，一双眼睛格外专注动人。灵巧的手指在木件中腾挪、抠挖，转眼间倒腾出一只火柴棒大小的榫子。姜宁目瞪口呆地看着，听她很自然地道：“锤子给我。要我说，还是老东西巧，一个钉子也不用，就能用榫卯给连起来。”
　　姜宁不曾记得教过姜瑶瑶榫卯，也从来不知道她对这些感兴趣。
　　姜瑶瑶用锤子在两块木头上敲了敲，又拼起来。姜宁认出，这一块是桌子腿，一块是板凳面。
　　女儿用葱管一般白嫩的指着两块木头联合的地方：“姜宁，这叫粽角榫，得这么扣上，”手指熟练地在关跷处用力一按一合，木头立马被咬紧了，“原来那拼的方式不对，看起来多别扭？现在这样，才是原样的一套。”
　　忙活了一小会儿，姜宁帮着姜瑶瑶拼出一把官帽椅来。
　　姜瑶瑶很是满意地拍拍手，站起身说：“你看这样顺眼儿多了吧。原先根本不像话。我估计，这些家具最先让人发现的时候就是散架的，那人也不懂，硬生生拼出一堆四不像。”
　　姜宁挠挠脑袋：“是这样吗？所以，这些床榻啊、贵妃榻啊，都是拼得不太对？”
　　姜瑶瑶冲着他点点头：“孺子可教也。明式家具规矩得很，非常在乎形制。表面上你卸了胳膊腿儿，换到别的家具上，看着可能差不多。实际上，差一毫米，韵味都变了。”
　　这条知识，姜宁倒是知道。但想到那句“孺子可教”，他依旧觉得牙疼，女儿今天这样也太不正常了：“我觉得你这拼出来的，也不是真明黄。”
　　姜瑶瑶：“为何？”
　　姜宁：“如果是这样的话，故宫博物院的胡老师……”
　　姜瑶瑶打断他：“胡老师个屁。他能有我懂？”
　　姜宁心道：……他真比你懂。
　　但姜宁也不想再反对了。他认定女儿今天受了刺激，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会更蹬鼻子上脸。
　　只见姜瑶瑶又从姜宁手中拿过一只铅笔，又蹲下身，在剩下的家具部件上一个个画编号：“我太忙了，我得先走了，不能一个个给你拆啊拼啊的。姜宁，你照着我标的号码拆解拼凑。弄完了给我发那个什么微信，让我康康。”
　　姜宁：“什么康……然后呢？”
　　姜瑶瑶：“然后就喊你那故宫博物院的胡老头子再来看啊，要真有本事的话，他能认出来这批货。”
　　姜宁：“认不出来呢？”肯定认不出来啊，我们道行这么浅，哪是能让你随便拼拼就改口的。
　　一道声音斩钉截铁：“认不出来，就是他道行太浅。找个道行深的，总也能认出来。”她神情冷峻，脸若结霜。
　　姜宁一肚子郁闷，心想就是这堆破家具，弄得老婆被撞了，女儿也不正常了，还是一把火烧掉它们得了。
　　他想，不能让她在这儿呆着，会继续受刺激，得赶紧会学校念书。瑶瑶她最爱念书了，没准多做几套卷子，那个熟悉的垂着头的蔫哒哒女儿就回来了。
　　姜宁塞给她皱皱巴巴的一百元大钞：“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快点儿回去上学吧，这些钱多买点儿好吃的。这破家具我给你弄，别担心你爹了，啊。”
　　姜瑶瑶拿着钱走了，心想这可能是姜宁手中最后一张整钱，不知道从哪儿搞的。
　　如果姜宁发现姜瑶瑶坐上公交去了哪儿，一定会把这一百元大钞给要回来。因为，祖奶奶没有去学校，她直奔小明城西市，不过这西市现在不叫西市，叫“五金工具一条街”。
　　这非周六日，街上没什么人，姜瑶瑶在信步逛了逛，研究着属于这一世的奇淫技巧，觉得分外有趣，不过，很少有东西能和榫卯的智慧媲美。
　　逛了半钟头，她走入一爿店，嗓音清澈地说：“掌柜的，来顶好顶结实的兵工铲一个，千斤顶一个，铁镐一个，斧子一个，锤子一个。”
　　店主看到这说话的是个长相出众的少女，还穿着校服，没多与她计较。只是心里嘀咕：“这穿着校服逃课买这些东西干嘛，挖矿？”
　　祖奶奶她并不是想挖矿，她是打算挖坟。
　　自家现在急需要钱，尤其原主的母亲陶明在医院，一笔手术费还未筹到。
　　人都道“借钱不借穷”。姜宁投资失败，不会再有人帮他忙。虽然那批“明黄”家具拼出来后也可以顶一顶，但就算是等家具拼好了，再等人鉴定出来卖掉，也得是一个月后的事。等到那会儿，陶明的腿估计都成砖头了。
　　她记得青碧山墓穴里的陪葬品里有不少好东西，挖出来卖掉，还是值不少钱的。
　　祖奶奶带着一麻袋工具，又打车来到了荒僻的青碧山。站在山脚下，她遥望山巅那高十米的巨大石碑，觉得有些悲怆。
　　呵呵，谁能想到皇帝御赐嘉奖过的姜之瑶，养出姜门虎将的姜之瑶，最终要刨坟呀。
　　青碧山上青草苍翠，众多老友的墓穴宁静，一两只蚂蚱从脚边跳过，姜之瑶跟那些看不见的好友们打了声招呼：
　　“老赵、老王、老董，都在？一天不见，感觉离开了好久一样。”
　　“怎么样啊你们？都还成吧？刚才给你们买了奶油蛋糕，还挺好吃的。”
　　祖奶奶按开从姜宁那儿偷拿的打火机，试着点燃奶油蛋糕、豆乳盒子、榴莲千层饼，方才她在一家西点店尝了尝，觉得味道都还不错。
　　在带着香气的火光中，她走到那记录自己丰功伟绩的石碑背后，祖奶奶将麻袋一倒，摊出一地的工具来。
　　“放心吧，啊，不吵你们睡觉，不折腾你们。我呐，挖开姜家祖坟，我自己的坟。”


第八章 
　　青碧山忽然间起了风，像是在应和姜之瑶一样，两边垂柳轻轻摇摆，带起一连串跌着水珠的绿。
　　等安静下来，山间便只有一锄头一锄头的凿地声响。
　　姜之瑶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回忆起金丝楠木棺材里，自己的双手应当是抱着一颗好大的明月珠。皇帝当时赏赐与她，说这珠子有皓月之辉，配得上她的美德。身侧……塞了许多古籍卷轴，她生前是极爱读书的，子女们都记得。
　　对了，还有一本《纱袖伦叙图》，那可是姜夏的挚爱。
　　这图，在乐成二十三年由才子李朝暮画就。图上的凤凰比喻君臣之道，仙鹤比喻父子之道，鸳鸯比喻夫妇之道，鹡鸰比喻兄弟之道，莺比喻朋友之道，均纤羽毕现，栩栩如生。
　　当年，姜之瑶一听说这幅图作问世，就很想得到手。她东问西问的，大有耗费一切去取它的心态。可是她打听到，姜夏是李朝暮挚友，这幅画甫一画出，便让他收入囊中。
　　摆摆手去，罢了罢了，让那狗男人拿着吧。
　　没想到，从她打算偃旗息鼓的两三天后，姜家大门口忽然来了三位小厮。几人毕恭毕敬地敲门，要给她姜家送东西。姜家主母打开其中一只匣子，发现了这卷女儿前两天心心念的《纱袖伦叙图》。
　　许多人为了讨好姜家，经常备厚礼晋见，什么玉盘啊、珊瑚啊，各种珍珠宝玩，不计其数，家中所有人都习惯了，不当回事儿。可是，见惯了宝贝的姜家主母看到这幅画，登时喜上眉梢。
　　她喊了姜之瑶来：“你看，那小姜家男儿对你多有心？上回你们俩吵得那般凶，结果人家这不是对你赔罪了吗？”
　　姜之瑶拎着画瞧了瞧，刚要高兴，但眼睛立马一瞪：“姜夏送的？他才不会对我有这个好心。我了解得很。”
　　姜家主母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屋子里的丫鬟们也都一个个掩嘴笑了：“恭喜小姐呀，小姐不经人事，不明白这些。”
　　姜之瑶找了个凳子坐下，且等着。果真，没过多久，姜家大门突然又被人拍响。
　　小丫鬟们打开门，正瞧见仪表堂堂的姜夏，他迈进大门内，在丫鬟们的引领下走到正厅，对着里面的两人道：“不好意思，我的《纱袖伦叙图》被父母拿了，误送到你们家。”
　　姜家主母：……
　　姜夏振振有词，一双眸子格外坚定：“这画作是我的好友馈赠，也是我的心爱之物。请问，能不能将它还给我？”
　　姜家主母呆了，她还真是没想到这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拿回去的道理。
　　想到当年母亲的表情，正刨着坟的姜之瑶也不由冷笑，这狗男人心里想什么，果真还是自己最了解啦！
　　他呀，很有原则，如果有一样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一定会牢牢地握在手里。与之对应的是，如果特别讨厌谁，也一定会挂在嘴边上，从不做背地里说人坏话的龌龊事。也便是因为这一点，他后来差点被皇上给砍了头，临危关头还是自己救了他的。
　　但姜之瑶的心头也有疑惑，譬如，为什么这狗男人如此喜欢这幅《纱袖伦叙图》，却也舍得把它塞到媳妇墓里。
　　……可能是他也明白自己蹦哒不了多少年了，怕黄泉上遇到媳妇，对方会朝自己嘟哝个不停吧。
　　一锄头一锄头下去，一铲子一铲子下去，姜之瑶也不知道挖了多久。
　　等到正午时分，祖奶奶便找棵树下坐着，咬几口西点店带来的榴莲千层饼，且觉得滋味甚是不错。休息好了，舒展一下肩膀，继续挖了起来。她感慨后代姑娘这小身板不如她当年，才弄了多一会儿，就已经腰酸背痛。
　　挖着挖着，“当”的一下，锄头突然触到什么硬物，震得姜之瑶手臂发麻。
　　千斤□□起棺材盖，与几千年前的自己对视，虽然瞧她模样甚是骇人，但姜之瑶浅浅地笑了。
　　山脚下，拿着手机的韩铭也笑了。一个ID为L的小兔子头像跟她发微信。
　　【L：警察快到了？】
　　【韩铭：到了，你怎么猜得那么准，她果真去山上吃贡品。】
　　【L：不是猜的，是听同学说的。她最近没钱吃饭。】
　　【韩铭：我公交上看到她的，一路跟到青碧山，笑死我了。】
　　“L”发给韩铭1000元红包。
　　韩铭点击收取。
　　【L：一会儿警察到了，你也别说她吃贡品，你就说她在山上偷东西。你躲起来，把现场照片拍下，传到论坛上。】
　　【L：再让王斌设置一下不可删除。】
　　【韩铭：王斌今天不在。】
　　【L：那就算了。我估计警察抓她的照片贴出来，也够刺激的。】
　　姜之瑶把墓穴里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后，又费了好半天功夫，将挖出来的土全部填上，糊了一些小草。她人虽洒脱，但也不愿让自己的骸骨沐风浴雨的，还是藏在地底深处比较好。
　　一开始，她还想把那些锹啊铲子的也埋起来，但是一想，这是她自己花真金白银买的，丢了也实在划不来。
　　于是，她就用之前带来的大麻袋，拖着一袋子东西往山下走了。
　　……
　　小明城警察局接到一个女孩子的报警时，还以为这是恶作剧。当警察赵书海吹着口哨爬上了山，当真见到一个穿着校服，吭哧吭哧拖着一麻袋东西的姑娘。
　　赵树海出示证件：“我们接到有人举报，说你在偷青碧山上的东西。请把你的麻袋打开一下。”
　　“偷？”女孩子微蹙眉毛。“我可没偷什么东西。”
　　赵树海：……是，你看着不像偷，你这是光明正大的明抢，好像整座山东西都是你的一样。
　　警察赵树海认真打量她。只见这姑娘长相貌美，皓首乌发，明眸善睐。虽然穿着臃肿校服，却也掩盖不住玲珑身姿。猛一看，像是挺好的一个学生。
　　姜瑶瑶看他颇认真，想他的职责估计是捕快之类，心道后生可畏，不能怠慢。也只好打开麻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赵树海惊得牙都快掉了：“你自己一个人挖的？你父母呢？”
　　他扭身打开传呼机，呼唤同事一起过来。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见到有孩子这么大摇大摆的来盗墓。
　　祖奶奶看着这警察的样子，却也面色沉着，她俯下身来，一样样把东西丢回到麻袋里，对这位警察道：“这位小哥，再讲一遍，我没有偷东西，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警察感慨万千地看着她：“这位同学，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很替姜瑶瑶惋惜。犯了这么大的罪，居然还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真是无知者无畏。
　　“走吧，”他说，“我看你太小，也跑不到哪儿，就别带手铐了。”偷文物是重罪，按理来说应该带上手铐。
　　姜瑶瑶盯着他手中那个晃来晃去的金属，把手腕伸到他面前：“铐上吧，我挺想试试的。”
　　祖奶奶她不愿意错过这个研究现代奇淫技巧的机会。
　　赵树海：……
　　金属“咔哒”一扣，两个人继续下山。他们都听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轻轻的笑声，但那声音有些像鸟叫，故而，二人都没有在意。
　　何铭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笑弯了腰。
　　她只道是姜瑶瑶过来偷吃贡品，才来摆她一道，谁知这女的还真胆大包天，盗墓了啦！看她刚才倒在地上的那些古玩，少说也够她判个十年八年的了，啧啧啧，想到这里，还有些同情呢。
　　何铭翻阅着手机里的相片。都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有规定，不能公开拍这样的照片，所以她才在姜瑶瑶被捕的时候没有露面，躲在背地里拍来拍去。
　　否则……她还真想跟警察一起站到姜瑶瑶面前，看着这女人哭出声！
　　何铭把相片传给L。没过多久，那小兔子头像给她发来消息。
　　【L：我待会儿写一段话，你给我传论坛上，不过也不用说太多，这些照片就足够劲爆了。】
　　【L：呵呵，我也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几分钟后，小明城中学的论坛爆了。
　　【主题：你校不要碧脸姜瑶瑶再度秀神操作！带着盗墓工具去青碧山挖坟，被警察叔叔逮了个现行！】
　　后面是【楼主*匿名001】绘声绘色地描述现场，以及无数张照片。包括姜瑶瑶倒了一地古玩的、被警察训斥的、姜瑶瑶带上手铐的……
　　这张帖子比何铭之前发的那个还要爆。转瞬间，下面就被人们层层盖了楼。
　　【飞飞飞飞：不是吧，我姜学姐出这大事儿了？她家也太惨了吧！】
　　【米朵：这是cos？】
　　【非要来：楼上，这肯定不是cos，警察蜀黍的肩章是咱小明城的，你没认出来？】
　　【高一四班吴来：删帖前留念。只有我一个人好奇楼主是怎么拍到这些照片的吗？这是刚发生的事儿？】
　　……
　　因为是上课期间，所以老师们根本没工夫也想不到去看看论坛，这个帖子就被明目张胆地从一页翻到第十页，还在标题上带了个代表“高热度”的小火焰。
　　过了一会儿，有人可能怕这个帖子被删掉，便去小明城市论坛发了个一模一样的，并且在原贴下指路：“这个毕竟有损学校声誉，所以我建了个备胎贴。如果待会儿学校红大衣删了这里，我们就去备胎那儿~”
　　很快，小明城市论坛的帖子，也被聊得翻了十多页。
　　半小时后，女高中生带手铐的照片，以#未成年搞笑盗墓#的话题，被拱上了微博热搜。虽然事件相关人员的脸上被打了马赛克，但是所有小明城高中的老师同学，都认得出来这是姜瑶瑶。


第九章 
　　姜瑶瑶一进警察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她穿一身校服，手腕上扣着手铐，袖口和裤腿处有些泥点儿。脑袋上扎了个丸子头，光洁的额头明媚照人，虽然不曾化妆，但是眉眼却深刻鲜明，表情说不上懊悔，也不至于难过，冷冷淡淡。
　　虽然年龄不大，却是个美人胚子，走起路来仪态端方。
　　警察赵树海生怕别人觉得自己滥用私刑，和正走过来的副局长刘亮程解释道：“她自己要扣手铐的。”
　　刘亮程：……“来。”
　　他活了五十多岁，从业经验三十余年，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罪犯”。刚才赵树海还在微信上和他说：“这姑娘有点不正常”。呵呵，他可是见过大世面，再不正常的罪犯，能有什么不正常？
　　但现在他明白了。姜瑶瑶表面上看去和任何姑娘没什么差别，但是表情里的寒意，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一切和她的躯壳有着截然相反的调性。
　　姜瑶瑶缓缓挪步，不徐不疾地跟着刘亮程进了审问室。她坐在椅子上，后背却不靠椅背，很是笔挺高贵。她将嘴角轻轻提起来：“几乎一整天没喝水……您能给我一杯吗？”
　　刘亮程抬手从旁边接了杯水，心想：您这是过来歇息的吗？
　　副局长哑然失笑道：“我这里还有些饼干，要吃吗？”
　　姜瑶瑶：“食不言。我与你说话，还是不要吃东西了。”
　　刘亮程：……
　　女孩揉揉恢复自由的手腕，喝下一杯水，才郑重道：“看您的打扮，是这间警局的德高望重之人。我也不打算瞒您。这件事，确实是你们搞错了。盗墓罪，‘盗’者，将其他人的东西霸为己有。可我今天拿的这些东西，算是物归原主。”
　　姜瑶瑶心知他不信任：“我家有祖训‘三不’，不准偷、不准抢、不准骗。我是断断不能违背这‘三不’。”
　　刘亮程再度哑然失笑：“哦？那如果违背了会怎样呢？”
　　姜瑶瑶清澈的眼睛眨了眨，毫无隐瞒地讲：“鞭子蘸冷水，抽上二十道。”
　　是的，若没有这样的祖训，祖奶奶她怎么可能将几个儿子养成姜门虎将？
　　刘亮程和赵树海面面相觑。他将食指用力压向自己的太阳穴，复抬起头来，循循善诱道：“你还没满18吧，小姑娘。咱们可以休息一会儿。我等你父母来。”
　　谁料姜瑶瑶眸色低沉，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那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
　　刘亮程：……
　　赵树海：……
　　最后，老副局长要赵树海拿了指纹比对仪来，让女孩子确认一下自己的指纹。全市人口的身份，能够通过仪器瞬间查出。
　　姑娘这次倒是很配合，眼睛还闪着光，看到姜宁陶明的名字出现在电脑屏幕上，还高兴地问了句：“这东西可真聪明，是怎么做到的？”
　　*
　　陶明接到公安局电话时，正在医院里烦躁。
　　昨夜下了一场雨，腿上的伤很不舒服。加上老公说还没凑到钱，医生讲，再这么耽搁下去，就要错过最佳手术期。
　　她想，在家里这么难捱的时候，幸好还有个懂事乖巧的女儿。
　　女儿是陶明的骄傲，她每次和别人提到说姜瑶瑶在小明城中学念书，还是校长破格录取的，都能得到一圈人的称赞。
　　那可是贵族学校！女儿同学家里非富即贵，从这里毕业，相当于麻雀变凤凰，赢在起跑线啊。
　　就连那个对自己经常冷眼相向的小护士听说这件事，眼睛里也多了几分艳羡。
　　陶明心想，自己家破产不要紧，腿不能治也不要紧，只要女儿在小明城好好念书，跟同学处好关系，毕业能考上重点大学，那么她一家人的命运就要改写了！
　　这个观点，她也曾和姜瑶瑶提到过不少次。
　　故而，当公安局的电话打来，陶明还以为是个骗子！可笑啊，姜瑶瑶这么乖，这么老实，只有别人欺负她的份儿，怎么可能做出挖祖坟盗文物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她挂断了第一次来电，又挂断第二次，等过了好久一会儿，手机屏幕出现姜瑶瑶的学校校长闫非凡的来电显示，陶明才接。
　　对面校长的声音和蔼沉悦：“是姜瑶瑶的妈妈陶明吗？方才我这边接到警察局的报案，说姜瑶瑶出了事。姜宁的电话，警局打不通。他们说你不信，又打到我这里来。”
　　……
　　陶明几乎是懵逼地听完闫非凡说完所有事情。
　　盗墓？？
　　姜瑶瑶自己一人？？
　　盗的还是自家祖坟？？
　　她再度确认了一遍这事情不是骗人的，才挂断了电话，忤逆小护士和医生的意思，租了个轮椅下楼。
　　闫非凡已经给她打了辆出租车，就在医院楼下停着。陶明没心思想校长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慌里慌张地来到了警局。
　　女儿和副局长已经在物证室争吵了起来。
　　听一个叫赵树海的小警员跟她讲，姜瑶瑶非要说那些物品是自己从小用到大的，不等父母来，要求自证清白。
　　他一板一眼模仿姜瑶瑶的话：“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我要忠于真实，且又不是弱者，等那俩孩子来干嘛？”
　　赵树海用同情她的眼神说：“大姐，她说的那俩孩子，就是你和姜宁。我觉得可能受刺激有点严重……”
　　陶明心想这是什么胡言乱语，眉头一皱，推开物证室门。只见女儿正背对副局长和一桌子的古董，朝向门的位置。
　　她看了眼那一桌物件，瓦罐字画，俱是自己没见过的：“孩子，你怎么盗——”
　　姜之瑶打断她，继续自己刚才自己说了一半的话：“——天青色的秘色瓷茶盘一个，碗沿一圈金丝儿，碗底有我姜家宝印。这是我用了几十年的碗。”
　　陶明被姜瑶瑶的话噎了个半死。
　　几十年？她才活了二十年。
　　秘色瓷？她用的不都是景德镇陶瓷，十块钱一套的那种。
　　还没来得及反对，那坐在办公椅上的副局长疑惑地说：“哪有金丝？”
　　姜瑶瑶：“大概陈化久了。您用软布擦拭擦拭，定能看到。”
　　老副局长：“算了，古董我不敢碰，我先放一边。你继续说下一个吧。”
　　陶明觉得姜瑶瑶的声线虽然和往常一样，但气质全然不同，她沉稳道：“我有上好的金簪子一只，头上镶了三粒透亮翡翠。中间那颗翡翠带点儿裂……我儿子不小心摔坏的。您对着光就能瞧见。”
　　刘亮程怕是已经被惹急了，他拍了把桌子：“认真交代！你还有儿子了？”
　　女孩子抿唇不语。
　　陶明心理焦急万分，冲过来想要女儿态度好一点，让刘亮程从轻处理，却见他拿起翡翠对光一照，神色一变，是真正发现那条裂缝的样子。
　　姜瑶瑶捏了一下冲过来的陶明的手，劝慰地拍了拍：“小明，你等等，马上就好了。”
　　陶明鬼使神差地住了嘴。
　　姜瑶瑶：“该讲到最后一样东西了吧。是一卷画，您轻拿轻放，有点朽了。这是我的好友画的。他叫做李朝暮。”
　　刘亮程哦了一句：“总算有个靠谱点的人证了。那，你把李朝暮叫来，给我打个电话也成。”
　　女孩子：“可怜我的挚友，已经死了。”
　　刘亮程：……
　　陶明在心里忖度，姜瑶瑶所有的好友，她都认识。无非就是宿舍里那两个同学，李茹、小单，哪里冒出来个李朝暮？难道是李茹的兄弟不成？没听说过李茹有个死去的兄弟呀？
　　物证室里沉默一会儿，陶明见到女儿缓缓启唇：“但这画我也再熟悉不过，上面画着一凤凰一仙鹤，一鸳鸯一鹡鸰，还有一只莺。哦对了，右下角还有我的题字。”
　　刘亮程：“机灵是什么？”
　　女孩子和陶明异口同声：“鹡鸰，一种鸟。”
　　毕竟家里是做古玩生意的，这个问题，陶明还是能回答上来。
　　刘亮程又问：“哪里是你的题字？”
　　姜瑶瑶：“右下角，姜之瑶。”
　　刘亮程几乎笑出声来：“你说你们老祖宗姜之瑶的题字是你写的？青碧山的那姜之瑶，谁人不知？孩子，你这瞎话编得也太明显了。”
　　陶明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大步迈了进来。
　　“瑶瑶，咱家虽然缺钱，但你也不能这样胡编乱造。你还是听老局长的，老实交代吧……”心口处的巨石越来越沉，陶明只觉得面前的女儿格外陌生，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垂着头的囝仔了。
　　姜瑶瑶垂了眼眸，无言以对。
　　刘亮程：“监护人，还算你懂事理。你家女儿人赃并获，盗墓的工具也在。她原本可以老实承认是自己做的，可是，她坚决不改口。”
　　“方才我们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吧，你女儿并不是简单盗墓，她一定做足了准备，将每一种古玩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证明她反侦察能力很强，这种蓄意犯罪，造成的社会影响会很大。陶明，你好好劝劝女儿，让她老实交代，从轻处理！”
　　从刚才一进门起，陶明的心底就像压了千钧重石。
　　如果女儿罪行加重，背上处分，那一辈子的命运就完了。
　　物证室开着窗，一缕夏日的风吹进来，姜瑶瑶的碎发随之扬起，转眼间，眸子映出细碎的光。她笑吟吟地说：“我知道你们二人此时疑惑，但现在就要下结论，为时尚早。”
　　有人推门而入，是个笑嘻嘻的男孩子：“对，尚早。”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修了5遍，祖宗她亲妈吐出一口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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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启夏无法在这天集中精力学习。
　　同学都在讲姜瑶瑶的事。总有人过来，先看一眼他，知道不能打扰学神，又转而去问别人：“姜瑶瑶呢？还真不见了？”
　　周围人不厌其烦：“是啊，翘课了。”
　　接下来对方就会频频发问：
　　“诶？姜瑶瑶真的翘课？”
　　“百年难遇！”
　　“她说了为什么走吗？”
　　周围人便会压低声音：“要找启夏借九千万，借不到，就跑了……”
　　一整个上午，大家都在用同情的目光看学神，但又不敢多问他什么。
　　否则，影响学神学习，会被挨揍。
　　这些目光无可回避，启夏开始习惯性的单手支颐，挡住一张苦脸，心想自己究竟是惹了个什么样的奇怪官司。
　　到了下午，学校论坛和小明城论坛都先后爆料姜瑶瑶的事，又拱到了热搜，班主任何清风在课间召开了一次紧急班会。
　　何清风说：“姜瑶瑶的事情，大家不要乱传、不要多嘴。校方已经知道这件事情，警方介入，比较严重。我们要顾及学校的声誉。”
　　他多看了启夏几眼，心想虽然姜瑶瑶坐他背后，但那位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估计不会惹到什么麻烦。
　　启夏抬眸和班主任对视，微点了头，低头拿出自己作业本，就看到手机频频跳出消息。
　　【王而已：夏哥！！我亲哥！！我在局子里碰见嫂子！】
　　【王而已拍了拍“启夏”。】
　　【王而已：我亲夏哥！大家都觉得嫂子盗墓，连她妈妈都不信嫂子。怎么救她，急，在线等！】
　　男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启夏：跟你说了，不要叫她嫂子。】
　　【启夏：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又进局子了？】
　　【王而已：感动涕零，夏哥果真没有见色忘友！还知道先关心兄弟！！我没事，网警那边请我来处理一个黑客案件。我就碰见我姜女由又子了。】
　　【王而已：不要管我了，快点救我女由又子啊啊啊！】
　　启夏琢磨了半天才看出来这个“女由又子”是个“嫂”字，嘴角向下一压，还没来得及再次反对，王而已直接拨过来一个视频。
　　耳机塞上，他见到拍摄者站在警局走廊，标着“物证室”的屋子半开门，一个中年妇女立在门口，门内清晰传来女孩子的说话声。
　　镜头再次移动，可以看到姜瑶瑶俏丽的侧脸，她神情冷淡，话语沉着，似乎不太操心自己做的事情。
　　王斌不太敢再把镜头凑上前去。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声说：“夏哥，姜瑶瑶她妈不信她，警察也不信她。但是你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连欠人九千万的事情都能大方承认，还能在偷古董这事儿上骗人？”
　　启夏默然，一双眸子像淬了寒冰。
　　王斌声音很急：“我亲夏哥。本来姜瑶瑶带到物证室，能一个个说出来古董的样子，我觉得她就能被放了。结果警察说，她准备得这么充分，有可能是蓄意犯罪。哥，你知道蓄意犯罪能有什么后果吗？”
　　启夏当然知道，对于这种事情，他也是最近才有些了解。
　　没等他发话，王斌和他说：“我夏哥。你智商9999的大脑再转不起来，以后你就变鳏夫了啊啊啊！”
　　启夏真不想搭理他了。
　　但另一边，他又在心里思忖：虽然后桌这两天古怪得狠，但她一直把什么大义和规矩挂在嘴边，不大像做出骗警察的事。
　　眼前浮现出姜瑶瑶的模样，姣好的身材，纯洁的脸……如果她做了错事，又被人发现，大概会对警察一五一十承认，然后，像个矜贵的太太一样，挺胸抬头地进了牢狱。
　　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姜瑶瑶的模样，启夏身子一震，不敢抬头看班主任那信任的目光。
　　斌知道他夏哥终于想通了：“夏哥，你快给我想，这事儿你要解决了，嫂子一定会对你爱得如胶似漆！！”
　　启夏：“……你TM不要再叫她嫂子，也不要让她知道我和你通视频！”
　　*
　　姜瑶瑶是在当晚回到学校的。彼时夜幕初上，夏日和风微醺，轻柔吹向校园，红砖墙下静谧无声，每个班都在上晚自习。
　　警察放了她，陶明被她用半是威逼半是诱哄的口吻“赶回”医院。她一直道着“你真不老实，明明我自己就可以”这样的句子，让陶明好生郁闷。
　　至于王斌……她一边回宿舍沐浴，洗去一身污垢泥土，一边觉得很是奇特。
　　那人冷白皮，桃花眼，一米八左右的身材，按说是个很打眼的，会很容易惹小姑娘注意的，但姜之瑶在记忆里翻检，从未找到他的影子。
　　王斌说是自己同学。
　　太奇怪了，如果自己班上有这个同学，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她祖奶奶姜瑶瑶阅美男无数，太知道如何从人群中记下其中那些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了……
　　好，就算这是个陌生人，但他何故能在危难之际救自己于水火，说那么一句“尚早”，有办法可以证明她的清白，提了“笔迹鉴定”那几个字？
　　离别前，这叫做王斌的小孩还抓住姜瑶瑶沾满泥土的袖子，全然不嫌弃祖奶奶她脏，小声在她耳边说：“珍惜眼前人。”
　　什么是眼前人？
　　从卫生间走出来，思来想去，姜之瑶翻了翻自己随身带的包，拿出下午刚买的小香炉，插上几根香点燃，对着青碧山的方向站着拜了一拜。
　　她朗声说道：“姜之瑶感谢列位好友庇佑，能护我周全。”
　　“姜某以前安于现状，不太知道这后世科技。定是你们想到了‘笔迹鉴定’这个方式，托灵力于王某，救我一难。”
　　香灰燃尽。姜之瑶屹立凝视，嘴角又泛起一抹微笑。
　　“不过，你们也是害怕我受欺负，之后会折腾你们警察局的后代吧。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珍惜你们这些眼前人，不会有过分之举。除非那些非常欠教育的，我才会收拾收拾……就算如此，也是为了你们后代好。”
　　“对了……既然我已成为活人，你们也不用成天三步两步叩头跟着我了，都忙自己的事吧。”
　　一通话说完，姜之瑶认为自己做得很是妥当了。
　　单苗和李茹手拉手回宿舍，走到走廊时，就闻到一股香灰味，钥匙打开宿舍门，正听到舍友说什么“三步两步叩头”。
　　俩人纷纷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对视。
　　这罪犯怎么就好端端地回来了？
　　李茹先恢复了神智，有些尴尬地开口：“瑶瑶，你没事儿了？”
　　姜瑶瑶把小香炉从地上捡起来，搁到桌面上，神色冷淡地说：“是啊，怎么？”
　　她今天很累，拼家具、挖墓、进警局、焚香沐浴，不大有心情应付这些毛头小娃。穿了一身睡衣，打开手机，玩起对对碰。
　　李茹走到她身旁，瞧着姜瑶瑶被手铐勒出红印子的手腕，小鹿一样的眼珠子哐当转了又转。
　　“你是无辜的吗？我看学校论坛说，你人赃并获，其实你是被冤枉的，对吧？这样警察才放了你。”
　　姜之瑶：……我这档子事儿，怎么又被人捅到学校论坛去了。
　　她漫不经心地玩游戏：“没……警察不算完全对我放心。”诚实还是要有的。
　　“那些古董就是我的东西，上面还有我的刻印和题字，我现写了同样的字，交给警察去做笔迹鉴定。这将作为重要判断证据。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警察对我保留监管，但允许我上学。”
　　李茹噎住了。
　　姜之瑶瞟了一眼李茹的表情，很想笑，她那表情跟陶明和刘亮程一模一样。
　　李茹爬到床上，给她的同桌何莲莲发微信。
　　【小小小茹：莲莲，好可怕！0V0我要哭了。】
　　【L：怎么了？】
　　【小小小茹：姜瑶瑶回来了……而且，她太奇葩了。】
　　【L：？】
　　【小小小茹：你也看到那些古董的照片了，根本就不是现代的东西。姜瑶瑶申请笔迹鉴定，因为古董上面有题字。她说那些都是自己写的。】
　　【小小小茹：她这么异想天开，我都害怕死了。她还在宿舍烧香。我觉得她很不正常，我想换宿舍。0V0】
　　【L：啊？真的啊。但我相信瑶瑶，她那么可怜，怎么会骗人呢？】
　　【小小小茹：嘤……还是莲莲你善良，都这样了，你还信她。你不能总这样，以后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L：我不会被人欺负哒，我不是还有你吗？^ - ^】
　　第二天，祖奶奶睡了好大一通懒觉。活了那么大岁数，死了那么多年，没理由不好好善待自己这副身子。
　　起床后，她精神很好，想着自己还算年轻，之前那堕马髻多少有些违和，于是绑了个双丫髻，穿了长衬衫长裙走出宿舍门。
　　她盘算起现在能做的事：姜宁那边正在拼家具，用不上自己；笔迹鉴定的结果还要等15天，在此之前，那些古董都不能归自己所有。
　　昨天一天实在劳累，不想出去逛街了。
　　不如在教室里呆一天好了，听听他们这些现代的奇淫技巧，也是可以。
　　姜之瑶走进教室时，大课间的铃声响过没几分钟。一整个屋子的人都纷纷抬起头，瞧着这个前天迟到、昨天翘课、今天又迟到的人。
　　她今天发型奇特，但无比美颜。两个灵动的发辫，衬得肤白貌美，小巧的鼻子可称晶莹。走起路来时，步态婀娜，顾盼生姿，但骨子里仍有些恭正严谨的模样。
　　祖奶奶她同桌是个心直口快的女生，看着姜瑶瑶这副模样，憋不住了：“你回来啦？昨天你上热搜了，今天早晨，匿名楼主*001又发帖子了，她说你要给古董做笔迹鉴定。”
　　她一肚子问题，而且还想笑，但又不觉得能对着这样的美人儿笑，否则那叫做对美色不敬。
　　“对不起瑶瑶，我以为是真的。你肯定是有别的方法吧，不可能做这么蠢的事吧！”
　　周围其他人三三两两地附和着笑起来。
　　姜之瑶路过启夏的桌子，学神他盯着自己的课本，完全没有理会这边。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骂了两句“狗男人，这么大动静，也不走神”，而后坐下来，挑起一道眉，朗声道：“没错啊，我是要做笔迹鉴定。”


第十一章 
　　姜瑶瑶话音一落，沉寂十五秒，肉眼可见的尴尬密布在教室后排。她的眼神里写满笃定，仿佛方才讲出的是一件寻常见惯的事情。
　　倒是前面的李茹如释重负，她说：
　　“我跟你们讲过了吧，你们还不信。”
　　“论坛？那肯定不是我发的帖子啊！我是有固马的……”
　　“我也没那闲工夫拱热搜。”
　　教室掀起嗡嗡讨论，以前，虽然大部分人都厌恶姜瑶瑶，但今天她遭遇如此不幸，多少有些同情：
　　“啊，都是真的？盗文物？那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就做不成同学了？”
　　“小声点……我是觉得她这两天不太正常，但没想到事情会发生成这样。”
　　“拿古董去做笔迹鉴定，怎么想的啊，一定是被逼急了吧。”
　　“之前论坛和微博热度还没下去，现在又有新的，姜瑶瑶怎么这么惨。”
　　姜之瑶靠在椅背上缓缓摇头，双丫髻也跟着一晃一晃。虽然不知道那个“围脖热馊”是什么，但狗崽子们肯定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真太不知深浅了，也就是看在认识他们祖宗的面子上，她没有跳起来训斥。
　　与周围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前桌一直在安静学习。狗男人和他前世的性格一模一样，恐怕如果地震了，他都能在废墟里找到一小块亮光，把他的作业搞完。
　　想到这里，姜之瑶摇了摇头。
　　有谁轻咳一声，打扰这教室吵闹。她抬了眼去，只见穿了一身薄荷绿的女孩子站起身，柔柔弱弱地对大家说：“你们都别讲了。”
　　李茹在旁边扯了扯她：“莲莲，你干嘛呀……”
　　那女生将眉头紧蹙，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似是非常担忧的模样：“你们都不要再说姜瑶瑶了，她已经够可怜了。”
　　姜之瑶想起来了，她叫何莲莲。之前就觉得，她尽管扮相纯净，一双丹凤眼长得甚是内敛，然而这人并不如她相貌一般纯澈。
　　何莲莲不顾李茹拉扯，一定要把话讲出来：“姜瑶瑶家里欠了别人九千万，她现在还受了刺激，身为同学，我们大家应该关爱她啊。”
　　姜之瑶仔细观察着她。虽是个美人，但骨相偏凉，其实是个反而不如李茹大气的。
　　何莲莲咬着下嘴唇走了过来，一双白若柔夷的手搭在“受刺激”的祖奶奶肩上：“瑶瑶，我劝你还是早点去警察局自首吧。这样还能从轻处理，否则你一直不认账，到时结论出来……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在牢房度过余生呀。”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妈妈都被人撞了，也没有钱治腿，如果你还这样，可真是雪上加霜。”
　　教室沉静片刻。
　　吵闹中又加入了新话题：
　　“什么？姜瑶瑶她妈还被人撞了？”
　　“之前网上没说过这事儿啊。天，太惨了。”
　　“姜瑶瑶衰星附体吗？”
　　姜之瑶心里呵呵冷笑，陶明被人撞的事情，她自己没有和谁说过，警察局里的人也不会满世界宣传。这姑娘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还要说出这些。
　　……不知道何莲莲之前是怎么想的，但她本次装作关心，其实是为了故意让她出丑。
　　姜之瑶突然站起身来。
　　由于肩膀陡然升高，何莲莲完全没有准备，手依然搭在她身上，于是差点儿被顶出个趔趄。
　　一个微笑缓缓浮现在眼前，那笑容坦荡、干净，笑得何莲莲有点发毛。“是啊，姜某家最近面临不幸，此事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哦对，基本上我出点什么事，没过多久就会弄得人尽皆知，比我自己传达得都快。”
　　何莲莲咬紧嘴唇：“瑶瑶，你这是在埋怨谁吗，但那匿名楼主001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呀。”
　　姜之瑶没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她不疾不徐地对全班人说：“姜某是受刺激了，需要列位关爱。但君子做事，要‘讷于言而敏于行’，你们说对不对？”
　　大家基本上能够明白姜瑶瑶的意思，不就是少说话多做事嘛。
　　“何莲莲，既然你如此关心我，甚至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关心我……”她顿了顿，像是考虑了一会儿，才道，“那么，你不妨借我一点钱，五万就可以，能够救我姜某于水火了。”
　　姜之瑶知道五万块钱对何莲莲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何莲莲：“你这……好吧。”被她的逻辑牵着走，不知不觉就同意了。
　　听见她这句承诺，祖奶奶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其他同学：“哇……何莲莲，你怎么这么好，五万呀！”
　　姜瑶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错觉，总觉得前面狗男人的肩膀耸动，似是在憋笑。
　　她看不到启夏和王斌在微信的对话。
　　【王而已：夏哥，我刚看到热搜，我把帖子都删了吧？姜瑶瑶今天一来，是不是崩溃了？】
　　【启夏：别删。】
　　【王而已：？？？？】
　　你不是挺能耐的，看你以后怎么玩儿。
　　*
　　姜之瑶看着启夏发颤的后背有点儿恍惚，因为上辈子，她几乎就没见过狗男人笑。
　　哦不对，还是见过的。
　　曾几何时，小明城姜家上下都以为姜之瑶嫁不出去，会变成一个老姑娘。
　　她家人深以为自己骄纵得大小姐太过火，导致姜夏家不愿再来提亲，那姜夏家不来，别人家更不敢来了。于是，他们恨不得将大小姐牢牢困在垂花门里，让她千万不要再跑出来，说奇怪的话，辱没自己的闺名及美誉。
　　是以，当乐成二十四年，小明城元宵花火大会时，一家老少都出了门去，只留下姜之瑶一个人坐在闺房抄《女德》。
　　烛影如豆，熏炉香气袅袅，抄了半本《女德》，姜之瑶觉得甚是无趣。
　　打了大概四个哈欠之后，她撂下书本，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拿起一本《乐成通宝钗散记》，续着半截《女德》往下抄。
　　这么一年来，从未有人检查她究竟抄过什么，只等父母回来后看到有那么一叠子带着墨迹的纸，就可以了。
　　这也不是姜瑶瑶第一次胡乱抄。她父亲藏着的话本子都让她抄了个遍，奴婢不敢拿出去让人看到的小破书，也都能让她从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来，抄完再塞回去，愣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然而她姜之瑶家千算万算，硬没想到姜夏家此时带了好些礼物来上门。
　　原因为何？
　　姜之瑶家以为姜夏家是看不上自己闺女，实际上，人家姜夏家也觉得自己少爷不合规矩。尤其上次，他拿走那《纱袖伦叙图》，毫无礼仪，简直败坏他大家名声。忐忑了好长一段时日之后，姜夏家选择在元宵节来，想打着节日的名义共叙家常，和好往来。那么，就算姜夏娶不成姜之瑶，两家也不要就此凉凉。
　　所以，当姜之瑶跟奴婢听见大门响了，以为是父母回来，自己就颠儿颠儿地前去开门。一开大门，见是那冤家跟在他父母身后，一脸被迫的样子……就别提多无语了。
　　以小明城的规矩，如果父母不在，姜之瑶就要尽起做主人的职责。
　　她指挥婢女们端茶倒水不亦乐乎的，并说自己家人看完烟火大会就会回来。
　　姜夏家主母好奇地问姜之瑶在做什么，她老实说自己在抄《女德》。这一行人顿时起了兴趣，久闻姜之瑶姜大才女的字非常美丽，自成一统，很想拿来看看。于是，姜之瑶硬着头皮，让小厮去她房间拿一沓来，并好生叮嘱，拿到前三章节，就不要再往下拿了。
　　偏偏她那使唤的小厮不认字，知道什么第三章 节第二章节的？胡乱捡了一通过来。
　　一沓字摆在桌上，大家一页一页点评，姜夏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看。谁知看着看着，就冒出一页大喇喇的《乐成通宝钗散记》。
　　这是什么玩意儿？姜夏父母读遍传统书籍，可是闻所未闻，索性好奇地问起来。
　　姜之瑶心道不妙，但故作端庄的说：“这乃小明城一本奇书……”
　　姜夏家主母说：“哦，奇书？那为什么我们没有听过呢？”
　　姜之瑶胡抄八抄了许多次，已是对作者“明城笑笑生”有了许多好感，竟是觉出了《乐成通宝钗散记》的优点。
　　她想反正姜夏家人也不会借走这本书瞧一瞧，于是发自真心地夸赞道：“哦，你们姜家也没有听说过这本妙书吗？就我的观点来看，它妙趣横生，充满了鲜活的人情冷暖，尤其是狐妖跟书生的故事，可谓缠绵悱恻。那端着架子的《女德》，就显得冷漠至极，实在是败了败了。”
　　说到此处，姜夏他爹还没有品出这是一本话本子。
　　他问：“居然还有这么一本奇书！姜家小姐果真是见多识广。那请问，这样一部著作里，有没有什么姜大闺秀不太明白的事情呢？”一边给姜夏使眼色。
　　他是想，但凡是书，就总会有让人不明白的地方，而他儿子见识多，考了科举多年，一定能答得上姜之瑶。如此，势必能促进两个孩子的感情。
　　于是大家见姜之瑶眼睛忽然有了神采，她仿佛遇见了知音一样：“姜爹爹，姨，你们果真比我父母好多了，我父母根本不让我看这些，更别说问这些了。”
　　“喏，这里我就很不明白。狐妖她向书生借书，什么《玉女心经》、《房中术》，这都是什么经文法术啊，我只听说过什么《道德经》啊《墨家术》，可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些。”
　　姜夏他爹妈不由浑身一震。
　　姜之瑶没意识到，继续问，“还有，这部著作中，狐妖和书生实在是风雅极了，经常吟诗。但新婚之夜，书生吟诗一首，‘泉眼无声惜细流’，这诗放在此处，究竟是体现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姜夏爹妈支支吾吾，实在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那狗男人吭哧吭哧憋着发笑，脸都涨红了。
　　那便是她瞧见姜夏的第一次笑容。
　　眼儿明亮，嘴唇紧抿，后背轻颤。
　　虽然他日常的表情那么狗，但是笑起来……居然有几分姿色。就像她第一次在孔桥上，见着他摇扇子一般。
　　很久以后，姜夏再度笑着问她，明白那“泉眼无声惜细流”是什么意思了吗？姜之瑶一口恨不得咬死他。
　　*
　　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姜之瑶忽然被校长叫到办公室。
　　闫非凡大腹便便，很是有风度地要姜之瑶赶紧进屋赶紧坐，空调搞到28度，问她要喝奶茶还是喝可乐。
　　彼时姜之瑶她还没有喝过奶茶，也便大大方方地要了一瓶，且见校长给她拧开瓶盖。
　　她心想，到现在还不明白，论坛上那个要求刷“姜瑶瑶碧连天”才肯说出的校长往事到底是什么，但也觉得就此问出来，也不是正确时机。
　　校长似乎看到姜之瑶有些拘谨，开口说：“瑶瑶，最近家里很困难吧。我看过你的那些帖子，也接到过公安局的电话。”
　　“你说你，怎么能做出给古董弄笔迹鉴定的事情呢？”
　　姜之瑶没有回他，扫了一圈办公室的样子，墙上挂满了名人校友的肖像。
　　这闫非凡叹气，一只手指在桌上敲着：“瑶瑶啊瑶瑶，瑶瑶啊瑶瑶，都赖我。如果我足够关心你，呵护你，也不至于你做出这样的事。”
　　姜之瑶有点好奇：“如果你足够关心我，呵护我，会怎样做？”
　　“我肯定会让我们瑶瑶不过得那么紧巴巴的，连新课本都没得买，才逼得你做出那样的事。”
　　闫非凡一双肥腻的手摸了过来，准备搭在姜瑶瑶的手背上。


第十二章 
　　窗台一盆绿萝，被空调风吹得叶面晃动，墙上一溜锦旗纷纷掀起小角，啪啪地轻拍着墙面。
　　锦旗旁，一排乌鸦鸦的名人校友照片，军商政企均有涉及。姜之瑶依稀能从上面辨认出一些将容貌遗传下去的旧友轮廓。
　　她将视线下移，一坨肥腻的白色正越过茶杯，冲着自己的方向移过来，是闫非凡的爪子。其本人还保持着很有风度的样子翩翩笑着。
　　祖奶奶窃以为这只爪子保养得不错。十指均匀无茧，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尖微染一点黄，似是个老烟枪。她瞬间注意到这爪子伸来的架势异常熟练。
　　姜之瑶几乎同时想起之前论坛上的话，“姜瑶瑶和校长不为人知的往事”。
　　来不及反应，她迅速冲校长回了一个笑，把手从那一小块肉阴影下挪了出来。
　　闫非凡眉头一皱。
　　就见到姜之瑶的手并未离远，反而搭在自己手背上……
　　然后，轻缓地抚摸起来。
　　闫非凡：？？？什么意思，反而揩起我的油了？
　　在姜之瑶的眼中，闫非凡小她几千岁，肥肥胖胖，几乎可以当作一个宝宝了。
　　她轻轻拍着闫宝宝的手背：
　　“小闫，你如此关爱我，我甚是感激。可是，我现在不缺钱，过得还不错。”
　　闫非凡：……
　　姜瑶瑶不正眼看他，语气轻飘随意：“实话实说啊，班里同学借了我五万，已经够给陶明做手术费，马上笔迹鉴定的结果也会出来。”
　　“你同学还借你钱？”闫非凡一愣，这是他死活想不到的事情。
　　她以前没了钱，又被人欺负，根本不会有人帮忙，只能乖乖躲到校长室来。这次姜家出事之后，姜瑶瑶一反常态没有主动找来，反而……还有人借她钱了？
　　这根本不可能。
　　但闫非凡想到姜瑶瑶那后半句，忽然悟了，一双眼睛眯起来，像盯着猎物一样看着前面的女生。
　　“瑶瑶啊瑶瑶，没想到，你是傍上了新的金主啊。什么笔迹鉴定，是你和警察局长也……”
　　姜之瑶听明白了，内心一股作呕。
　　闫非凡：“瑶瑶啊瑶瑶，虽然你长得漂亮，但也不能瞎睡，身为校长，我要劝你——”
　　姜瑶瑶迅速站起身来，嘴角噙了一点儿笑，原谅似的拍拍闫非凡的肉脸，打断他：“想多了，小闫。我这辈子没随便和陌生人睡过，倒是和你祖宗睡过。”
　　就在那青碧山上，万鬼歇息处。闫非凡太太太奶奶是个哭啼啼娇滴滴的，刚死后不适应，姜之瑶当年同情她，便和她睡过一晚，后来千恩万谢跪着投胎了。
　　闫非凡被呛得脑壳发蒙，脸上也被糊得发烫。
　　什么祖宗？这姑娘怎么突然好大的胆？要不是跟警局的人有一腿，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多年乖乖的小白兔，突然就长了獠牙，冒出了刺，闫非凡有一种辛苦种下的白菜被别人拱了的感觉。
　　姜瑶瑶抽离办公桌，走向办公室外：
　　“得了，就问我钱的事儿吗？那这事儿解决了。没别的事儿，不要找我。”
　　走到门口，女孩子突然扭了头，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逆光之下显得雍容华贵，白如瓷的皮肤宛若放光：“校长，我记性不太好，最近好像忘了很多事。之前我们发生过什么，你帮我想想。”
　　闫非凡：……
　　校长满腹疑虑、心事重重的同时，姜祖奶奶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她方才之所以不着急反抗校长摸手这事儿，就是为了放长线慢慢来。
　　以她的直觉，闫非凡揩过的油，做下的恶，肯定不止摸小手这一桩。越是恶心的人，越不能逞一时之快去惩罚他，否则，那也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
　　她一定会揭开闫非凡越来越多的黑暗，再去踢爆他，这也是为了给那些默默盯着她的祖宗们一个交代。
　　所以，这短暂的摸手事件，姜祖奶奶只是在心里画下一个小小的记号。
　　站到楼廊里，微风吹动女孩子乌鸦鸦的发丝，教学楼一片寂静，是各班都在自习。空气里飘来梧桐叶的木香，暮光晃眼。
　　姜之瑶没打算回教室，她找了一棵柱子靠着，点开手机，熟稔地打开相册，第1000遍看到空空如也。原主她不知道究竟是清空相册还是本身不爱拍照，没有一点点遗留的痕迹。
　　她淡漠地想，后代她可能是真的不想活了，对世界毫无眷恋，才将灵魂撤出得这么干净。
　　等她又点开微信的时候，发现备注爸爸的姜宁给她发了无数张照片，以及一个拨出后未接通的视频通话请求。
　　姜之瑶看了眼记录。
　　是一张又一张拼好的明黄家具图。
　　黄花梨本身名贵不可比拟，流畅的木纹营造它木之王者的身份。当它们原先被错误拼凑时，虽然蹩脚，但也能有一丝原有的高贵。如今被正确拼成……姜之瑶不由地感叹连连。
　　是真的很美。
　　明朝家具，如果按照老祖宗们的形制去做，多一分则冗余，少一分则瘦削。经典的造型，一定是分毫不差地按照家具谱来做的。
　　这些由姜宁重新拼成的家具，宛若重现了一个古典的大家宅内场景，让人看得神清气爽，甚至心血澎湃。
　　图片翻完，姜宁还有一些文字。
　　【爸爸：女儿，我拼完了，你太厉害了！！！！】
　　【爸爸：我之前以为你胡乱做的，凑巧画出了号码……结果，一样样拼出来了！！！】
　　【爸爸：太美了！！瑶瑶，太美了。我从来没觉得家具可以这样美。】
　　后面还有姜宁很多激动的话语。
　　姜之瑶心头微松了口气，如此这般的话，家具再交由那些狗屁专家鉴定，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虽然不太懂价格，但……怎么也得翻个倍吧？
　　这一切，不枉祖奶奶她蹲在那个小山坡上，拿着铅笔标记半天。
　　想到这里，她发给姜宁发了一个字。
　　【姜瑶瑶：嗯。】
　　比起姜宁那一句有一句的，这句“嗯”极其平淡，显得比她爸可要高冷多了。
　　*
　　姜瑶瑶当天没有回教室，让何清风及同学们又是好生困惑。如果说她自信自己没牢狱之灾，那也不影响她做个好学生呀，她不应该像以前那样好好学习吗。可如果她内心悲催无心学习，也不像，她今天早晨还扎了那鬼“堕马髻”来，神采奕奕的。
　　后来何清风又出去抽烟了，是莲莲小声提醒大家：“姜瑶瑶不是下午让校长叫走了吗，从那以后就没有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了。”
　　大家一下子想起小明城论坛上那个【匿名楼主*001】的首帖。是的，姜瑶瑶一定在被校长欺负……她已经强撑了那么多天，现在估计受不住，也许正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静静哭泣。
　　当时，在有人爆料那个帖子后，也没有人敢去问姜瑶瑶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愿意跟这个灾星扯上瓜葛——谁家里没点钱，没点人脉，没和校长闫非凡有些交集？
　　姜瑶瑶实惨悲剧，无人可救，成为从上至下的共识。
　　与此同时，众人心中的悲剧女神姜之瑶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撒懒，侧躺用吸管喝一杯奶茶。
　　想着姜宁马上就要把家具卖掉，她不由惬意地盘算能挣多少钱，怎么好好花掉巨款——这可能是足够她一辈子潇洒的，所以非常重要。
　　她记起卫生间里舍友的瓶瓶罐罐，看着造价不菲，化学成分颇为复杂，这些一定能让自己更美，那，得买。
　　又想起何莲莲和李茹他们背的造价不菲的小包，远胜于乐成年代的老粗布，背起来一定很好康，得买。
　　但祖奶奶也是会开源节流的，如果一口气花个没完，姜家迟早又让她败没，所以得好好做个计划才行。
　　她生平对数字最是头痛，翻了会儿某度，也不得要领，想起来某一个人很擅长这种鬼画符，最会做计划最会挣钱。
　　姜之瑶皱着眉头点开手机。
　　……虽然嫌弃狗男人，也不愿和他产生任何瓜葛，可这毕竟涉及自己一世的快乐，不能不请教。
　　启夏手机一震。
　　他正听着同学窃窃私语说“姜瑶瑶好可怜啊，又穷又悲催的”，接到一条微信。
　　点开。
　　【姜瑶瑶：请教夏兄，如何花掉九千万？】


第十三章 
　　启夏的右手拇指在屏幕上的女孩头像上悬浮片刻，最后切换出输入法，姜瑶瑶却用一句新的话打断他。
　　【姜瑶瑶：抱歉，不好意思，又忘记你此生并非擅长此事。会的东西并不多。】
　　【姜瑶瑶：你该忙什么就且去忙。有事再找我。】
　　若是其他人看到姜瑶瑶居然敢对学神说什么“你有事再找我”、“会的东西并不多”，一定会惊得下巴掉下来，觉得她应该给自己扣上个防护面具了。但启夏眼底波澜不惊，把手机塞回去，拿本书继续念起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他本不是个好脾气的。
　　上次姜瑶瑶在班级群里说：“启夏，你真没有九千万吗？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很好挣啊。”按照他以前的性子……估计会把群掀了。
　　启夏心底起了一种很荒谬的想法，他觉得后桌知道些什么关于自己的往事。这些事……只有她知道，他和其他人都也不知道。
　　同时，那些往事很奇葩。
　　可哪里会存在这样的往事？
　　如果不是自己疯了，那么就是后桌疯了。
　　启夏写完一个科目的预习总结，转身从书包里拿课本，又顺便看了眼姜瑶瑶的空座位。
　　女孩子的桌上空无一物，没有书包没有书。她最近翘课成瘾，上课也没课本，那她来教室到底做什么？
　　不知道。他以前从来没有试着关心过任何女生。
　　女生宿舍。
　　姜之瑶接到姜宁的视频，声调往日略高了些：“姜宁，我的宿舍信号不太好，还是教室的好。你找我有何事？需要快一点说。”
　　要不是想躺一会儿，她仍是想去教室玩切西瓜的。
　　姜宁也把声音提高了些，往摄像头前凑得更近。祖宗看到他额角一滴汗珠：“瑶瑶，我重新拼好了家具，但是联系不到博物院胡老师……你们同学人脉广，能联系到吗？”
　　姜之瑶：？
　　姜宁略抑郁：“胡老师跟你刘叔熟。以前，一直都是你刘叔直接联系他。这次，我把照片发给你刘叔，让他去找……结果他觉得我在胡扯，不搭理我这回事。”
　　姜之瑶：“你自己没有联系胡老师的方式吗？”
　　姜宁懊悔地叹气：“我没有。早知道，我以前就会留下他的号码。”
　　他等着女儿说些软乎乎的话，像以前的小棉袄一样安慰自己，结果又是迎来一批让人脑壳痛的教育。
　　姜之瑶微皱了眉，思索片刻：“罢了，就把这桩事当做一个教训吧。”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交友不慎，识人有误。”
　　“再有，你终是要提升自己的能力，如此，优异的人才能主动找上你，而不是让你浪里淘金一样地拾捡。”
　　姜宁点了点头，心里微有些不耐烦。女儿这犯病啥时候能好？
　　实际上，祖宗她说话已经很柔婉了，她心里想的是，姜宁你这个菜逼。
　　姜夏那会儿就算频频科举失利，也识人有品，结交到李朝暮这样的才子。后来，他也凭着自身的能力、品行，主动让小明城的很多人对他留下深刻印象。
　　教育后代不能一蹴而就，姜之瑶她压抑住眼底对后代的失望，跟姜宁说：“孩子，我知道你尽力了，慢慢来。我这边也想想办法。”
　　被自己孩子叫成孩子的姜宁叹着气挂掉电话。
　　九千万到手受阻，导致姜之瑶第二天去教室神色恹恹。
　　李茹也和旁人讲到她昨晚不太高兴的样子，说一直到半夜两点才熄掉小台灯。
　　何莲莲再度老生常谈：“大家都要可怜可怜姜瑶瑶，笔迹鉴定的结果，这两天就要出来了，到时候，她要多难过，她的家人多难过？”
　　同学们算了下时间，集体做心痛状。是的，到时候，姜瑶瑶可再也没机会继续稳坐教室了。看一秒少一秒的，大家不由扭头瞧向后排，只见姜瑶瑶低垂着眉，眼皮底下浮起淡淡的青色，懒得认真梳妆，只用发圈随便将青丝挽起末端，泻在后肩。但皮肤如牛奶一样干净，衬着这样的神色——
　　是真的很美。
　　哎，可惜了，可惜美人往往背负悲剧。
　　她如今沉痛地拿着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又看到了论坛上人们对自己的吐槽，心里加重了一丝绝望呢？
　　何莲莲忍不住给姜瑶瑶的同桌丢了个纸条：“劝劝她，哪怕现在不要让她因为网上的事伤心。”
　　同桌接到纸条，探着身子看了一会儿姜瑶瑶的手机屏，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古怪。
　　她给何莲莲丢回去纸条，后者展开，看到一行字：
　　“她在切西瓜。”
　　第二张纸条抛过来：
　　“好像不太明白需要绕开炸弹，输得很不开心。”
　　何莲莲：……
　　在教室里愤怒地切了一天西瓜后，姜之瑶的不开心一直持续到下晚自习。
　　她在宿舍一直切一直切，又那么切到了后半夜，第二天觉得不能总是这样耗费身体，年纪大了，需要颐养天年。所以，第二天妥妥地翘课了，甩给全班一个空座位。
　　班长在群里艾特她无数次，尝试发起语音通话，对方始终不回。
　　李茹又跟大家说：“我真的有点怕姜瑶瑶，她又危险又奇怪，我好想换宿舍哦。”
　　唯一对此表示无所谓的只有启夏。男生的座位仿佛有一道结界，和旁边的喧嚣形成两个世界，他自始至终就像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任何事，除非天塌地陷，也懒得掀起一道眼皮子一样。
　　上午第三节 课，历史老师朱丽丽正在讲秘色瓷，被门口站着的一位警察打断。
　　他看上去二十有余，年轻但威严，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打扰一下你们。我是警员赵树海，这是我的证件。”
　　他举起一张卡片，问道：“姜瑶瑶在吗？我联系不到她。”
　　朱丽丽扫了一圈教室，发现女生并不在。再看向门口时，赵树海身后已经跟了腆着笑脸的班主任，和背着手的校长闫非凡。
　　班主任何清风清了清嗓子，探着身子问向教室里：“李茹，单苗，早晨初来时，她还在宿舍吗？她今天到底为什么不来？”
　　教室里已然乱作一团，单苗皱眉摇头：“对呀，瑶瑶她早晨还在宿舍……”像是想起些什么，她声音陡然发颤，“笔迹鉴定的结果提前出来了，你们是来抓她了吗？”
　　教室里更乱了。
　　李茹清清嗓子：“警察小哥，你们来抓她？那个那个，姜瑶瑶这一阵子表现得确实比较奇怪，但基本上还是两点一线，不是教室，就是宿舍。但你们说联系不上她的话……”
　　不知是谁搭腔：“是不是畏罪潜逃啦？？？”
　　一道柔弱的女孩子声音打断了他：“不要这么揣测姜瑶瑶。她如果逃了的话，应该会判更严重的惩罚呀……”
　　警员看了眼最后说话的丹凤眼女生，眉头一皱，微微眯起眼，将食指和中指屈起，叩了叩门。
　　他的声音比方才严厉几分：“你们都在说什么？什么畏罪潜逃？什么惩罚？有你们这么造谣说同学的吗。”
　　教室里的人、何清风、闫非凡都是一怔。
　　他公事公办地说：“看来你们都是知道笔迹鉴定这件事。那结果已经出来了。20样物品上，其中有10样带有字迹，与姜瑶瑶字迹进行比对，属于同一人。你们同学没有问题。不要再乱传，给人家添麻烦。”
　　所有人：……
　　整间教室几乎落针可闻，少许，才有人轻轻地说：“我没疯吧？”
　　“或者，警察同志，没有查错吧……”
　　但看着赵树海一脸严肃的样子，大家发现他并没有开玩笑。
　　一阵柔和的风经过前门，恰好遇到开着的窗，形成穿堂风。四十多个书桌上的书本页片翻飞。
　　启夏从一片哗啦啦的声响中抬起了头，打算趁这不讲课的机会里松懈一下躯体，向椅子背重重一靠。
　　也便是这时，教室后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他感受到有谁步伐轻柔，坐到自己的后座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启夏身后的位置。
　　姜之瑶刚要拿出手机，意识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抬眼看到前方的警察，淡淡地问：“什么事啊，不是还有一天才会出结果吗。是我翘课了，警局也派人来抓我？”
　　这回复惊世骇俗的。
　　他们仔细看着姜瑶瑶，她今天情绪仍旧不太好，奶白的皮肤上，眼皮处淡淡的青。眼尾微微向下，唇线绷得很直。懒马尾，旧校服，美人散发着一顾“莫挨老子”的意味。
　　看着这样的姜瑶瑶，赵树海回忆起她在警局的神操作，甚至又有点卡壳了。顿了顿，他才道：“同学，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你的笔迹鉴定结果提前出来了，现在警局认为物品均属你所有。我们都不敢碰那些东西，感觉造价很贵。我来接你，接你到警局，领走属于你的东西。”
　　姜之瑶点点头：“谢了。”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给何清风及闫非凡一个眼神示意，简单说：“请假，跟他忙点儿这小事，可以吧？”
　　同学们全无心思听课了，都在发微信、传纸条，表达着他们内心的震撼。
　　那照片挖坟的锤子、铲子，那一身的土，那看着就像是古董的古董，还真是姜瑶瑶的？
　　合着她这几天都在把我们当傻子？
　　还是她突然有了神威，搞定了警察局，把我们当成了傻子？
　　但不管怎么说，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狠狠被人掌掴，怎么着都是被人当成傻子一样的感觉。
　　他们无心听课，历史老师朱丽丽也讲得颠三倒四，一个秘色瓷的车轱辘话讲了十分钟。
　　之前姜瑶瑶在小明城论坛的瓜，她也吃过，这个结果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后来前排同学发现朱丽丽把法门寺出土的秘色瓷讲成了通教寺的，才知道老师脑袋里不知是什么，停下手中的笔记。
　　教室后方，姜瑶瑶没有关紧后门，穿堂风阵阵，吹得启夏眼底一片凉。
　　他点开手机，给王斌发送微信。
　　【启夏：刚才警局来人了。】
　　【王而已：？卧槽夏哥，是不是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启夏：嗯，她是清白的。】
　　【王而已：夏哥，太感人了！你的信任感天动地啊啊啊！如果姜瑶瑶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不得好好扑在你怀里哭啊啊啊！】
　　【启夏：再开玩笑拉黑。实话说……】
　　他想写：实话说，我俩岂止不可能有绯闻，而且姜瑶瑶还不止一次觉得我菜，“会的东西不多”。
　　但又怕王斌借此瞎说八道，所以打到一半，又把这句话撤了回去。
　　王斌一时半会儿没有理他，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发了一条语音通话。启夏皱眉，俯下身子，埋怨道：“你干嘛——我还在上课——”
　　王斌的声音震天响，周围一圈人听了个差不离：“夏哥！再过半小时，有人要在线直播群殴姜瑶瑶！我不知道是谁！怎么搞？？”


第十四章 
　　暮霭在天边烧得火红，姜之瑶扛着麻袋走出警局，三分钟后，发现街道上有一片胜于暮霭的艳丽。
　　眯眸一看，姜之瑶认出一群眼熟的小崽子。
　　几日不见，女高中生们统一去了理发店染了毛，一个个彤色窜天，连起来像一片火红的炮仗花。
　　为首的又是那发型“流星锤”的，她神色狠厉，手里拎着钢条，旁边的黑黝黝小妹气势不输，红发黑皮，姜之瑶觉得颇有点古墓里凶神恶煞的镇墓兽意味。
　　姜之瑶嘴角一动，暗骂一句，准备扭身回警局，却见到身后又出现三个赤膊大汉，为首的脖子上缠着金链子，一口黄牙，表情狰狞。
　　小兔崽子看样子今天要下狠手呢。
　　她佯装没有注意，半是被逼迫的，半是自愿的，直接朝着斜对过的灰纸巷进去。
　　路边的一个杂志摊上忽然有人叫住她。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左右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些急促：“姑娘，你怎么往那个方向走？后面一群人来者不善。你要有危险啊。”
　　姜之瑶礼貌地点了点头，淡然道：“我往那里面走，是他们有危险了。”
　　摊主：“……”
　　警局及灰纸巷一并位处老城区，在祖奶奶的记忆里，这里住着一群耳背掉牙的老头子老太太，皆是小明城的老辈。他们中间一年年一代代地死着人，又来到青碧山，给祖奶奶讲巷子里老掉牙的故事。哪怕姜之瑶上辈子没怎么来过这里，都觉得对一砖一瓦很是熟悉。
　　她抬头看了眼巷子上的苍空，各家竹竿搭在矮墙上，晾着衣服，切割了昏暗暮色。
　　后背逐渐响起嘈杂声。
　　姜之瑶步伐略快，一瞬间把人甩得没了影儿，黑黝黝的王氏小妹儿作为头兵先奔了过来，她有一股子喧呼劲儿，朝着后方大喊：
　　“老大！她往这儿走了！！往西！！”
　　姜之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冲着太阳指了指：“会看方向吗？这叫东。”
　　小妹儿：……
　　“老大，往东！”
　　她睨了一眼小妹儿，再度往犄角旮旯的地方进。越往深处人烟越稀少，很多家户俨然大门紧锁，主人可能都搬家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等流星锤他们赶来的时候，正看到姜瑶瑶站在一处胡同的死角上。前方无路，后退无门，女孩子双手空空，手无寸铁地站在一处写了“拆”字的墙边上，从警局出来时手里带着的麻袋不知放到何处。
　　她垂着头，抱着胳膊，一如往常被揍挨打的模样。
　　流星锤不由笑出了声。
　　上次他们把姜瑶瑶揍得哭得差点断气，书包鞋子都飞了，脚上挂了红。眼见着后来就要磕头了，谁知道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她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可事后一想，她那些所谓的“认识他们长辈”，不过是唬人而已。
　　而且，当时没有人证物证，揍了她，就算她告状到自己学校来，谁信？能有什么严重的结果？
　　后来金主三番五次找大家办事儿，但也遇不上再揍人机会，如今可算有了！
　　……姑娘们越逼越近。明晃晃一坨聚集过来的红色，姜瑶瑶私以为，像是给这暗淡小巷子点了一团信号灯。
　　*
　　启夏被王斌的电话吵得没辙，在教室里不方便，干脆学姜瑶瑶的样子悄没声走后门溜出去。
　　王斌：“夏哥，这次姜瑶瑶被揍，赖你。”
　　启夏：“你好好说。怎么就赖我？”
　　王斌：“如果不是你出的‘鉴定笔迹’那主意，姜瑶瑶就不会赢。不会赢，她也就拿不出这些古董。拿不出古董，也就不会遭人嫉妒。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你，她惹不来这杀身之祸啊。”
　　启夏：“那合着你的意思，我当初不出主意，她老老实实被判罪，蹲监狱就挺好的？”
　　王斌：“呃，对！在监狱苟活着，也比今天死了强。”
　　启夏：“……你这套理论是放屁。”
　　王斌：“夏哥，我亲哥，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姜瑶瑶了。但我求你救救她吧，哪怕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她。”
　　启夏：“？？？什么叫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对她这么感兴趣，你为什么不帮？”
　　王斌：“咱俩谁离她更近，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启夏：“……”
　　王斌：“我能有你打架厉害？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启夏：“这倒是。”
　　王斌：“哥，我亲夏哥，别耽误事儿了。你要不喜欢她，唉，你就当是我喜欢她，帮我救她成不成？”
　　启夏：“？？？？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王斌：“好看呀。而且不是写东西比你还强吗。”
　　启夏实在搞不通王斌的狗屁逻辑。
　　他溜到学校后墙，找了一棵歪脖子柳，看着漫天的血红暮色，咬牙便翻出墙外。出租车上，他仔细回忆这阵子关于王斌和姜瑶瑶到底有什么交集。
　　……除了俩人短暂在警局见过一面，在论坛说过几句话，几乎就没有了。之前他们做短暂的同学时，就更别提了。
　　所以，王斌这是对她突然一见钟情？？
　　仔细回想，姜瑶瑶最近是还挺好看的，皎月一样白净的脸，细眉小唇，不着脂粉的样子极灵动，几乎有古典一样的诗情画意，就是发型比较奇怪。
　　出租车开到警局附近，暮色染得像天边着了火。他询问着关于姜瑶瑶的踪迹，唯有路边卖杂志的摊主一脸焦急地回应他：
　　“没错，是有伙人已经进了斜对过巷子了，就那儿，我让小姑娘别往那走了，这不明摆着要被揍吗？”
　　“唉，不听，她就是不听。”摊主叹息着。
　　男孩子骂了一句“艹”，从地上捡起板砖就往巷子里跑。
　　她往那巷子跑什么跑？
　　这不是找死？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天还穿了双细根儿鞋。
　　启夏在灰纸巷循着声音找来找去，这小巷曲里拐弯，总在他认为快到尽头的地方出现岔路。终于，当声音越来越大，他走到一个死胡同，嘈杂的响动与他一墙之隔：
　　有钢条向墙上重重打去，发出震慑的闷响。
　　有小太妹们刺耳的尖笑。
　　还有谁用脚踹了路上空空的易拉罐，又向女生身上一砸，布料摩擦金属，凄惨的悲鸣。
　　以及女孩子熟悉的泣音。
　　启夏飞快地给王斌发去定位：
　　【启夏：就在这个巷子。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过不去。】
　　【启夏：我听见她哭了。】
　　【启夏：你打电话叫警察，我想办法过去。】
　　也便是此时，他忽然听到弱弱的泣音停了下来。那熟悉的、柔软的腔调，像戏剧一样戛然而止，演变成一句低低的笑。
　　启夏：……她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有听过姜瑶瑶这样笑，或者说，全小明城中学的人，都没有听过姜瑶瑶这样笑。这声音有点散漫，带着几乎是长者才会有的肆意和松弛。
　　他背靠着墙，瞧着苍天边上的暮霭，正在发消息的手指一顿。少时，他听到墙那头一个小太妹发出和他一样的疑问：“你是谁？”
　　是的，你是谁？
　　这样的笑声绝对不会发生在马上就要被揍的人身上，更不会发生在终日低着头，跟所有人说“对不起”的姜瑶瑶身上。
　　片刻之后，启夏听到一声干净的、带着笑的回复。
　　女生像咬了后槽牙，将词语敲击在他的耳膜旁，两个字，振聋发聩：
　　“乃翁。”
　　小太妹：“她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空气里划过几个休止符，终于，其中有人回复她：“乃翁……你爹。老大，她好像在骂你？”
　　*
　　姜之瑶看到对面一群人愕然的脸，左手抄起撂在背后的麻袋，右手劈掌夺过流星锤手里的钢棍，在大家皆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用力向身后写着“拆”字的危墙凿去。
　　轰隆隆的声响在她料想中顷刻而来，四散的烟尘粉末迷了所有人的眼。祖奶奶亦是被一小块砖头砸了脚，但更多的石块，倒向了那些简直要置她死地的小太妹和金链子男人身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
　　“灰纸巷有一堵墙，很是奇妙。”很多年前，姜之瑶听一个死在巷子里的老头子说。
　　她当时正坐在青碧山写了自己丰功伟绩的石碑上翘着二郎腿看月亮，鞠老头子飞到旁边，啰里吧嗦的絮叨个没完。
　　“有何奇妙？”她眯眸道。
　　“此墙，我乱世的时候摞也，几乎穷尽我一生智慧。我当时想，如果有谁来侵犯我小明城灰纸巷，我就把他们引到那处墙角，用随便个什么东西杵第三排第二列砖，那么整栋墙就倒了，压垮那些狗日的。妙哉妙哉。”
　　鞠老头子未雨绸缪，修了一栋有机关的墙，结果却因为一个流弹死了。这堵墙的玄妙没被别人发现，市政的人检修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它颤颤巍巍，简单标了个“拆”，又提示危墙。
　　谁能想到这堵墙最后会压在一群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身上？
　　眼见着这堵墙在面前轰然倒塌，姜之瑶听着悦耳动听的惨叫。稍息片刻，就捡着好走的道儿翻到石砖遗骸对面了。
　　“谢了，鞠老爷子。”她对着青碧山方向呢喃道。
　　紧接着，她看到对面如奇妙幻境一样，展现出一张她想不到的人脸：
　　启夏那双似乎冒着凉气的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额角似乎是因为碎砖崩出一道血迹，唇角绷得很直。骨节分明的右手捏着一块砖头，砸向姜瑶瑶的方向。
　　姜之瑶：？？？
　　怔了两秒，启夏的砖头没有拍到自己身上，而是冲着后背砸去，扭头一看，一个刚要爬起来的大汉被揍了。
　　男人闷叫的声音中，启夏拽过姜瑶瑶的手腕，声音冷冽得像浸了寒泉：“你愣什么，跑啊。”
　　*
　　姜之瑶不知道启夏为什么来，但今天这一幕让她好生熟悉。
　　熟悉得让她想起几千年前，她姜家家道中落的那一年。
　　乐成二十五年夏，朝中尚书王秉礼大人被人揭穿勾连叛党，而王秉礼大人与小明城姜家世代交好，无人不知。
　　当时姜家也受了牵连，从门客摩肩接踵、送礼目不暇接的顶端，从小明城人人趋之若鹜的光明尽头，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姜之瑶的爸爸被斩首，圣上对他的妻儿还存一些怜惜，留了性命。偌大的家院，所有的值钱家具珍宝都被交了公，奴仆一朝散尽。
　　至于小明城的闺秀、名门出身的姜之瑶，褪下桑蚕丝编织的绮罗，徒留了一身老粗布，蹲在一条小河边上帮人洗衣服。
　　似乎是一群阔少就这么怼了她，追得她丢下衣服满巷子跑。当时她不会打架，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只会翻个墙。女孩子绞尽脑汁地想着对付的办法，眼见着就要山穷水尽了。
　　当时有位阔少拿着扇子挑她下巴，逼她看自己的眼：
　　“你倔个什么劲儿？你姜家不完蛋了吗？你还倔？”
　　“你以前不是谁都看不上吗？姜夏你不是都看不上吗？”
　　“登你家门不是特难吗？”
　　“你今天还不是照样，马上要在老子的身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热泪盈眶！！！！我想我姜夏哥了！！！
　　对了，大家，欢迎收藏一下我隔壁也准备更新的文啊。
　　《呵，关你鸟事》一听就很爽有没有！！！！
　　总裁发现家里的鹦鹉沉默寡言，
　　再也不说你好欢迎谢谢了。
　　有天他在客厅办公，电脑突然死机，
　　沉默许久的鹦鹉说：你按下ctrl+alt+delete试试。
　　鹦鹉帮总裁解决了不少事情。
　　总裁嘟哝：
　　“我家这个鹦鹉，比秘书都靠谱，干脆炒了那个实习生算了。”
　　鹦鹉立马飞下来，狂啄总裁脑袋。
　　终于有一天，总裁发现秘书头发上挑染的颜色和他家鹦鹉一毛一样。
　　*
　　小剧场：
　　俩人还没在一起那会儿，秘书成天嘴肿着去上班。
　　坚持半个星期，总裁忍无可忍，把秘书怼墙角：
　　“谁把你亲肿了？他能有我好？我要鲨了他！”
　　秘书实在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晚上笃笃笃啄他给啄肿了的。
　　*
　　这是一个职场（呸）爱情（呸）沙雕故事。
　　白天总裁不拿秘书当人看，晚上秘书给总裁甩脸子。


第十五章 
　　姜之瑶原是被千宠万哄着长大的，从来没有被谁欺负过。哪怕就是惹了事，也只是在垂花门内禁足抄《女德》。即便抄乏了，瞎抄些话本子，也没有人忍心戳穿她。
　　她的脸纯澈如白纸，上面不曾有过忧愁摧残，直到现在被人怼在墙角，她轻轻闭上眼，一半灵魂仿佛能够撕裂飘到天空不挨地，俯视着另一半无能为力的自己。
　　也便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然穿越了嘈杂而来，像是冷淡的冰凌敲入火焰，让屏蔽掉的五感又一一恢复。
　　那声音居然有点熟悉，干巴巴的，冷冰冰的，很狗。
　　“滚”。
　　姜之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声音也让自己滚过。
　　一扭头，正对上他的脸。深邃的五官，茶色清冷的瞳色，整个人宛若冒着经久不散的寒气。
　　哦，是了，小夏夜，孔桥上，她曾经喜滋滋跑过去问一声“你就是传说中的牛郎啊”，他给她一句“滚”。
　　“哟，这位公子哥，让我们滚，您哪位？”阔少上下打量着突如其来插话的陌生人，嬉皮笑脸油腔滑调，像一块能拿去搓衣服的猪胰子。
　　他冷淡道：“不才姜夏。正是你们刚才说的，姜之瑶看不上的那位。”
　　姜之瑶：……
　　姜夏：“我纠正一下，当时不是她看不上我，是我们互相都看不上。”
　　姜之瑶：……
　　她也不知道姜夏这个时候强调这事儿有何意义，只觉他恼怒，但为自己又犯不上。与此同时，阔少似是不满她走神，扇子在她下巴上用力挑出一道红痕，又展开来在左右两侧轻佻地拍：“听见没，你苦主姜夏啊。谁都知道他和你不共戴天，他要是姜夏的话……”
　　一群人在旁边粗嘎地笑起来。
　　“他要是姜夏的话，正是报仇的好时机啊。孔夫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觉得吧——”
　　清冷的声音止住他:“我觉得，看上看不上是我俩的事儿，轮到你，还是得滚。”
　　阔少们怔住，至于姜之瑶猝然睁大双眼。而姜夏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周旁这些吴来被惹怒了，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四面八方涌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姜夏看了眼姜之瑶，捏着她的手腕向上一提：“愣什么？跑啊。”
　　姜之瑶：“你同伙呢？家仆呢？”
　　姜夏：“不在这儿。”
　　她抱着一点儿希望：“那你还放狠话？会打架？”
　　姜夏：“会个屁。老子是读书人。”
　　与这辈子的启夏不同，姜夏穷尽一生，也就只会翻个墙。他带着姜之瑶三十六计走为上，往斜角一冲，女孩子看到摞得高高的箱子。一男一女三两步登上箱子踩上墙头，姜夏对着箱子哗啦一踢，阔少们被砸得骂骂咧咧。
　　……
　　墙那边，日光倾城，夏的气息浓烈，宽广大道对着大理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巡捕带着凛然的气势站在路旁，断断不会再有谁敢当着他们的面打架。
　　姜夏瞧见姜之瑶蓬头垢面的，尖俏的下巴上一道深刻的红印，一身粗布衣上淌着水，袖子也被撕破了。
　　他眸色一暗：“我送你回张家。”不然有可能遇到阔少，还是会被怼。
　　他知道她最近在张家做奴婢。
　　面前的女孩子咬着下唇想了想，一只指头伸进唇瓣，很是纠结地思索道：“我要去小月河边。”
　　他认为无可理喻：“你确信？都狼狈成这副模样，还要兢兢业业地去拿衣服？”
　　姜之瑶望了望那遥远的河流方向：“换衣服固然重要，可我要去取回我的话本子，它可别丢了，那是我的命。”
　　姜夏：？
　　“我的命，明城笑笑生的《乐成通宝钗散记》卷十，这是我手头最后一本了，其他的都在抄家时被人拿了，攒钱买书好难。姜夏，你们装斯文的酸儒青年不懂，你爹娘也不懂，这书写得实在有趣。”姜之瑶认真说。
　　姜夏看着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像缀了天边一颗颗的小星星。
　　“你多半发现了吧，我最近日子过得很是苦……”
　　“唯有《乐成通宝钗散记》里狐妖和书生的故事，能带给我一点甜。”
　　“白天洗了衣服，晚上回去打扫院子，伺候完一家事儿逼主子……呵，抽点儿细碎的时间看看话本子，我就觉得……活着是好的。”
　　姜大闺秀家里没有遭难时，原本说话还算讲究。就算她实质内里没表面装得那么斯文，但好歹还是体面的。如今做了下等人，她说话多了一股子洒脱的劲儿，说起“事儿逼主子来”眼皮不跳，佯装自如。
　　不过姜夏觉得她讲得很僵硬，像是小孩子刚学会骂人，反正是蹩脚的。
　　姜夏哦了一声，但依然不改方向，拽着她，往“事儿逼主子”张家走。
　　姜之瑶：？
　　男人在她旁边淡淡道：“不用去河边拿。《乐成通宝钗散记》，卷十，我家有，回头我借给你。一直到卷十四。”
　　姜之瑶：“？？？你也偷看这个？姜、大、少、爷？你这么狗，狗了这么多年，斯文这么多年，居然偷看这个？你们写八股的，配偷看我们明城笑笑生的绝世好书吗？”
　　姜夏喉结滚动，星眸颤抖。他本不是那种会藏事儿的人，此时忍无可忍：“老子用不上偷看，老子就是明城笑笑生。”
　　姜之瑶：“……”
　　她的表情像云朵里穿行的月亮一样阴晴不定变幻。
　　许久后：“真的？”
　　对方不说话，她觉得他认真得吓人。
　　姜之瑶突然提起一件事：“这巷子如此偏僻，你怎么就路过救了我的？”
　　“我父母拉着我去向韩家姑娘提亲。”
　　深思熟虑一阵，裹在破破烂烂的粗布衣的少女小声说：“那个跟别人聊着聊着天就吟诗的韩大才女？姜夏，别娶她。起码现在不要娶。”
　　“？你要干嘛？”男人看着她的眸，声音很低，砂纸一样轻轻蹭在女孩子耳畔。
　　姜之瑶：“这影响你更新《乐城通宝钗散记》。
　　姜夏：“……”
　　回想这段往事，姜之瑶觉得自己和小明城巷子八字不合，若要进去，总要发生一场打架，争斗的时候总要遇上狗男人，反正没甚美好的。
　　启夏浑然不知，见姜之瑶跑得略慢，一双手加了加力气，硬是给她手腕上箍出一道红痕。她皱眉，可劲儿的甩掉，这举动让他好生疑惑：“你傻的吗？我是在帮你啊。你跑这么慢。”
　　姜之瑶加快步伐：“……帮我？狗男人。男女授受不亲。”
　　启夏：……
　　可算到了巷子口，警车围了过来，三三两两穿着警服的人下来，有一位是姜之瑶认识的小警察赵树海，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姜之瑶颇为熟悉的人：冷白皮，桃花眼，高挑的身材，那叫王斌的。
　　他还真是，次次都能救自己于水火，恰巧在危机当头出现。
　　王斌看到两人跑了出来，立马长唉短叹：“就是他们，我同学！被群殴啊！赵哥，你可得帮我们做主啊！可得帮我们伸张正义呐。”
　　赵树海没有吭声。
　　他抱着胳膊，待同事从巷子里救出一瘸一拐走过来的红毛女生金链汉子，才很是疑惑地问：“不对，我怎么觉得被揍的是他们？”
　　王斌在两拨人身上看了看，不由无语凝噎。还真是：姜瑶瑶毫发无损，启夏也就是额角带伤，而另一群人狼狈不堪，各个身上挂了彩。他依稀认出高年级的韩铭，红彤彤的头发沾了数不清的墙灰，像是烧烤师傅不要钱一样地往烤肠上洒孜然。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这俩可都是我同学！一个年级第一！一个柔弱女孩子！赵哥，你觉得小明城高中的人会打架，把职高的人揍了？”
　　韩铭压根儿没功夫听王斌啰嗦，她按着胳膊上的出血口说：“……警察大哥，呜呜呜，幸好你来了，我们后面还有七个伤员……你再不来，我觉得我们都要被搞死了。”
　　一个黑呦呦的小妹儿说：“警察大哥，你站我前面，你别让她过来，她太邪了，我怕她又搞我呜呜呜。”
　　姜之瑶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余光里看了眼边上沉默的狗男人，眼睛里居然有一丝无可抑制的笑意。
　　老巷子里没有监控，这也是韩铭他们把她怼过来欺负的原因，但幸好又有王斌在。姜之瑶饶有兴趣地看着王斌拿出一部手机，说了些她不大能听明白的话。比如他又说了什么论坛，有人给他发了“站短”，说几点几点有人要“直播”揍人，花钱想让他“置顶”帖子。
　　都是闻所未闻的词语，祖奶奶她听不明白，只是看到这群人被赵树海带走，以“扰乱居民人身财产安全”的罪名。
　　处理完这件事，暮色已褪，灯火星星点点的，渲染起小明城的夜空。一抔凉风吹过姜之瑶的手，她摸到口袋，里面还有警局因为错误压扣她的“个人贵重物品”而发来的补恤金。
　　她说我请你们吃饭，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好。
　　姜之瑶觉得有些奇特：“王斌，你到底是谁？”
　　王斌：“……不是吧，你忘了我吗？我是你同学啊。”
　　启夏面无表情的。
　　姜之瑶转而问他：“启夏，咱们班上有他这个人？”
　　狗男人点了点头。
　　姜之瑶觉得青碧山那群鬼真是疯了。如果班上有这么个高个子大帅哥，她能注意不到？她能不认识？上次离开警局，她专门在宿舍为大家点了一炉香，就是让鬼友们别再上了凡人身帮忙了，怎么王斌还这么不依不饶的？而且，这些鬼魂难道是把狗男人的大脑也影响了？？让他睁眼说瞎话啊？？
　　她望向青碧山的方向，黑夜里的山峦如兽的脊背起伏，静谧的星子缀在上方，无人能够解答她的疑问。
　　祖奶奶她只能自己探索。回想着自己许久前很擅长的语气，那专属于姜之瑶而不是姜瑶瑶的语气，淡淡地、冷着脸问：“你们今天为何要救我？”
　　如果是青碧山的祖宗们作祟，现在某些人就要扑通跪下来，说自己救驾来迟。
　　启夏和王斌再度对视，夜色里，所有人看到那桃花眼下的脸颊缓慢烫红，快赛得上那群杀马特的头发。
　　狗男人星眸微暗，喉结上下滑动片刻，缓缓说出一句话：“因为……王斌啊，他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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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大学生甄美琼，是真的美且贫穷，课本都用借的。偶然酒后吐槽：现在影帝、顶流、网红都没有本事，挣那么多钱，还不如换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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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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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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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惊之际，发现这人顶着自己的身子大展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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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舍不得离开她，还要给她卡上打钱划账，又操心她的准男友不配她。
　　后来……他们都在睡梦深处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神之嗓音：听说，你怀疑【本神】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穷小子】？


第十六章 
　　姜之瑶活了一把年纪, 自认为对所谓情啊爱啊绝了缘。
　　当年乌发褪了墨色，干净的肌肤变得缺水纤薄，一颗炙热的、曾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就会怦然的心脏也变得只装得下国事天下、家长里短, 面对姜夏同样佝偻下来的背影, 只会轻哧一声狗男人。
　　至于死后，她又万分威严，所有鬼都知道她原配乃姜夏, 谁敢说喜欢她, 谁敢喜欢她？
　　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在为姜宁和陶明两个孩子奔波, 在警局和学校中斡旋，早忘掉自己的身体只有十五岁，旁边的同龄人都容易有那么些青春期的“易爱病”。
　　故而, 当启夏说出那句“王斌喜欢你”，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纤眉紧蹙, 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以下犯上！”
　　王斌：……
　　启夏：……
　　他们死活都想不到姜瑶瑶会用这四个字来打发这个表白。
　　什么以下犯上？
　　她是上他们是下？
　　大家不都是同龄人吗？
　　讲真, 三个人里面, 最穷的就是姜瑶瑶好吧。
　　王斌反应得比较快, 他狠狠地掐了启夏一把, 磕磕巴巴地对姜瑶瑶说：“别听他胡说,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怕启夏不来救你, 随便扯了个理由说喜欢你。”
　　启夏目不斜视。他原一直盯着姜瑶瑶，刚才震惊片刻, 现在缓和过来，低了头，发出一声暗哑的笑。
　　夜风吹过少年们的衣衫, 鼓起一道道的褶皱，那一瞬间姜之瑶垂头暗笑着摇头，把自己的裙裾也掖了掖，太荒谬了，前夫跟自己说朋友喜欢她。
　　启夏看着姜瑶瑶怪异的状态，想起她在巷子里说的那句“乃翁”，眸光微动道：
　　“你不记得王斌了？以前咱们一个班的。上了半个学期就走了。你现在就坐在他以前的座位。”
　　姜之瑶脑袋中一处关窍忽而被打通：“他？即大家所说的那个倒数第一？被你揍断一条胳膊，于是转学，跑到国外再也不会来的？”她听过李茹讲过座位上这人的事儿。
　　启夏点了点头。
　　王斌听着他俩一来一回的，心里一下一下地震动。他知道姜瑶瑶和启夏最近很熟，但没想到姜瑶瑶会跑到他那个差生座位上坐着啊？！而且……
　　他把启夏扯一边，涨红了脸：“夏哥，你怎么这么败坏我名誉啊，我不是倒数第一，也没被你揍断一条胳膊，也没去国外躲着！”
　　启夏脸色很是平静：“是是是，你是本来可以考倒数第三的，因为你把分数系统黑了，没黑好，就变成倒数第一。你是胳膊没断，但至少骨裂了，国外……你觉得我说你转学去国外给你留面子，还是说你去职高上学更给你留面子？”
　　祖奶奶脑袋里越来越清晰，知道王斌跟青碧山那些鬼没半毛钱关系，长长吁了一口气，快步挑了个“小明城传统小吃店”走进去点菜。
　　被两个人矬了半天的王斌是个心脏强大的少年。他又以下犯上的，问了一句：“姜瑶瑶，你叹个什么气？”
　　姜之瑶：“你不懂。”知道王斌不是老鬼附身，知道没有什么青碧山的老家伙在暗恋自己，实在可喜可贺也。
　　几碟小菜端上来，姜瑶瑶点了焦圈豆汁小咸菜。王斌摸摸额头上一缕翘起来的毛，还能有余力百折不挠地继续撩人，桃花眼扑闪扑闪：
　　“姜瑶瑶，你爱吃这些东西吗？跟我姥姥一样，全是老小吃，你口味这么重。”
　　姜之瑶不愿放弃这个撇开桃花的好机会。人生苦短，自由为上，她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儿，实话和你说，我们估计太多地方不合适的。我估计跟你姥姥一样，爱听京剧，看话本子，手机用得也不熟，切西瓜总是切到炸弹。我们都是念旧的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吃好喝，寿终正寝，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爱好。你血气方刚，还是得找个小姑娘。”
　　王斌：……
　　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求助向启夏，不料那男人没太在意的样子。
　　启夏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桌旁，端起豆汁儿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勉强咽下去后。他眸色很沉，转换话题，提及另一件事：“王斌，之前学校论坛上的匿名楼主*001，就是韩铭吧？”
　　王斌激灵起来，尴尬的神色全然消退：“对，是她。对不起啊姜瑶瑶，之前我收钱在学校论坛设置‘不可删帖’……但后来我知错了。”
　　“今天下午，小明城论坛给我发站短的人，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如果知道是韩铭，我也会很快告诉警察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韩铭她总是跟你过不去，按说你们没一起上过学，完全无仇无怨。”
　　解释入耳，姜之瑶长长的睫毛低垂，思索片刻后道：“在她身后，肯定还有别人。韩铭只是被人指示，替人做炮灰。”
　　一碗新点的豆腐汤端上来，氤氲的蒸汽弥漫在他们中间，王斌与启夏越发觉得姜之瑶跟以前完全不同。
　　雾气后的那个人，冷静、端庄、又威严地可怕：“王斌，你懂得很多网络的技巧。可以删除论坛帖子，会很多操作，是吧？”
　　王斌：“嗯。”
　　姜之瑶郑重道：“好，之前留在小明城论坛的帖子，大多说我狼狈之相，此类不要删除，继续保留。同时，让他们保持热量，停留在页面上。”
　　王斌纠正她：“是热度。”
　　他想起一件事来，压抑住心底的怪异道：“咦，姜瑶瑶你怎么也要这样做？启夏之前也跟我说不要删帖。”
　　启夏咳嗽两声。
　　姜之瑶看了他一眼：“哦？夏兄有何高见？”
　　王斌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他就是“以下犯上”，凭什么启夏就是“夏兄”？
　　启夏丝毫没察觉自己享有特权，被王斌的灼灼目光瞪着，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豆腐到碗里，切割开来，又随意般说道：“我没什么高见，只是简单觉得应该这样。”
　　姜之瑶：“嗯。你的很多直觉，其实都是正确的。”
　　她又有一时恍惚。狗男人上辈子处理许多大小琐碎事情，把脉很准，步伐节奏极稳，往往可以取得想要的效果。
　　说完这句话，祖奶奶便不再吭声。食不言，她每一口都用餐巾纸掩着嘴，硬是让对面的两个大男生也产生拘谨，安安静静吃完了后面的食物。
　　一顿饭后，大家出了门，王斌小声问启夏：“哥，我一直都还没来得及问你，是你那么牛逼，一个人干倒了韩铭那拨人吗？”
　　启夏：“是她自己做到的。”
　　王斌：“……夏哥，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启夏还没回复，他突然抠着手说：
　　“对了，当时你为什么不让我删帖子来着？你说姜瑶瑶怎么想的？你们俩想法是都一样吗？”
　　启夏嗓音沙哑，他垂眸道：“我怎么知道姜瑶瑶在想什么？但我们的想法肯定不一样。”
　　启夏和姜之瑶一起回小明城中学，王斌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打开手机，翻出几日前的聊天记录。
　　【启夏】：别删。
　　【王而已】：？？？
　　【启夏】：她不是挺能耐的，我看她以后怎么玩儿。
　　他回想着启夏今日的样子，把此处截图下来，再度发了过去：“夏哥，谢谢你今天和她说我喜欢她。看到这个聊天记录，我的确相信你俩没什么……但是，你以后不要用这样的心去伤害她。”
　　*
　　姜之瑶第二天全尾全须地进了教室，大出所有人预料。
　　小明城论坛的“直播揍全城第一丧家之犬姜瑶瑶”的帖子还在那里挂着，留了几张女孩子貌似瑟瑟发抖的图片，但卡在一双水汪汪的欲泣双眼特写之后，就失了后续。
　　与此同时，之前扒她做了荒谬笔迹鉴定的帖子，也仍处在热门位置，没人交代那警察来到教室，归还物品的事情。
　　她在进教室时看了一眼大家的情状，多数瞪着眼惊讶万分，而启夏恢复往常的狗模样，抱着书本看到天荒地老。
　　仿佛昨天救她的人不是他，替好友向她表白的人不是他，整件事情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注意到她款款走向后门，脸色最不好的，似乎是何莲莲。她好像一夜没睡好，两团乌青浮在丹凤眼旁，肌肤比往日苍白，看上去无精打采。
　　李茹扯她袖子：“莲莲，你就是太心软了，你看了那个帖子，就为姜瑶瑶操心成这样，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她不会有事的。”
　　何莲莲虚弱地点了点头。
　　姜之瑶把一切尽收眼底，嗓音清亮，对大家说：“姜某近日的事情，劳烦大家费心了。不过……借大家的钱，我预计也不能很快归还，仍有一些事情尚未解决，请大家见谅。”
　　她看到何莲莲坐起身子，似有些诧异的样子。
　　其他原本惊讶的同学，个个都又装了满腹疑窦，小声窃窃私语。
　　不是都鉴定好了吗？
　　还能有什么事？
　　果不其然，第三节 大课间，大家瞧见班主任何清风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昨日那警察赵树海。
　　不用打招呼，祖奶奶她径自走过去，淡声问道：“我都料到你要来，请问，警局又有何事情？”
　　赵树海又是昨日来时那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好意思姜瑶瑶，你仍然需要把你昨天拿出来的物品还给我们。我们还是要再做一次鉴定。”
　　姜之瑶：？
　　赵树海：“我们副局长被人举报，说你和警局有不正常勾当，笔迹鉴定势必有问题。所以，你取出的古董，我们将再请国家级专家，以鉴定文物的方式来进行检测。”
　　来了，就是这出。
　　姜之瑶面容平静，扫视全班，感受到这些小兔崽子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其中还有些人表情唯恐大事不乱，似乎在坐等她姜祖奶奶如遭雷劈的。如果这些视线有重量，那么一条条，一鞭鞭，估计压得自己会弯了腰。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校长闫非凡的模样，是的，他认为自己傍上了新的“金主”，跟警察局长发生过什么龌龊不堪的事情。昨日教室门口，他眼底的情绪别提多复杂了。
　　赵树海：“不止一人举报我们，所以，姜瑶瑶同学，请配合我们执行公务吧。”


第十七章 
　　细碎的窃窃私语像重叠海浪, 泡沫般堆积在空气里。
　　“和警局有不正常勾当。”
　　“不止一人举报。”
　　随便挑出哪个句子，都是足以让小明城中学人倍感刺激的言论，如果捅到论坛上, 原帖子的热度估计还要翻一翻。
　　饶是启夏也又放下书本, 转身看姜瑶瑶。
　　只见她嘴角噙了一抹笑，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她今天挽了一个圆润紧致的发髻，紧紧贴于后脑勺, 上面插一只金色云纹嵌翡翠的簪子, 古朴优雅。在听见赵树海说完之后，她便伸手取下簪子, 如瀑的头发泻下披在后肩。乌发墨眼，让整个教室的人都恍了神。
　　而后，她又躯了身, 从卓斗里掏出几样东西，连着簪子一起装入个麻袋。
　　那些小明城人以为“价值不菲的”、“跟警局有一腿才拿得出”的“古董”,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取出来，由她走到前面交给赵树海。
　　“拿去。”她拍拍赵树海的肩膀, “有问题找我。”又是那样仿佛别人在请求她、麻烦她的口气。
　　启夏敛眸, 敲开手机, 王斌已经不依不饶发了N条一模一样的微信, 【王而已：姜瑶瑶今天怎么样, 她好点没？】
　　他在一屏幕的字下回复他：
　　【启夏：？你自己问她不行？】
　　【王而已：我不敢以下犯上。】
　　【启夏：……】
　　【启夏：警局的人又来了。我推给你微信, 你自己去问吧。】
　　【王而已：操。真的假的？还有事儿？谢了。我要安慰她，让她感受到我浑厚的坚实肩膀。】
　　【启夏：你肩膀被我卸过。】
　　王斌不再回复他了, 启夏注视着无声息的屏幕，把手机塞进桌斗，轻嗤了一声。
　　作为全校公认的不好惹学神, 他总共也就王斌这样一个朋友，实质上不如更像是网友。王斌终日里在微信上“夏哥”长“夏哥”短，“我亲夏哥”的挂在嘴边，可是从昨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终于因为姜瑶瑶而产生一道让启夏永远无法揭去的隔膜。
　　他没有想到王斌居然不是开玩笑。
　　那句“夏哥，谢谢你今天和她说我喜欢她”，以及“你以后不要用这样的心去伤害她”，让他觉得很奇葩。
　　要知道王斌不是那种会轻而易举喜欢上谁的人，他聪明、剔透，就算跟自己嘻嘻哈哈，但人可不糊涂。
　　小明城第一黑客的头衔，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花上两个月功夫就能得到的。草包是一辈子穷尽所能都无法得到的。
　　启夏想了想，下颚线绷得很直，他微蹙了眉，从书桌里翻出手机，点出小明城论坛，一双茶色的瞳仁注视起最新的帖子。
　　《震惊我全家，惩恶扬善001进了局子，不要碧莲姜X和警局待有年度大瓜 | 删帖前留念》
　　L:
　　昨日，惩恶扬善坛友001准备直播揍姜瑶瑶，取得我坛一致呼吁助威。详情可以戳隔壁楼001的文章《直播揍瑶，同意点赞》。文章卡到一半就结束了，因为001被抓！
　　呜呜呜！你们敢相信吗？
　　替大家回忆一下前情：不要碧莲姜瑶瑶一家欠人九千万，还舔着脸念贵族中学，吃人血豆腐不得好死。于是姜瑶瑶走上盗墓道路。
　　谁知，明明是古董，还被鉴定为现代私人用品，连我论坛文玩天地斑竹【争鸣侠】都凭高清大图挑出细节反对！尤其一件“秘色瓷”，属【国宝级文物】，怎么可能会是私人用品？
　　40名坛友当时表示如果真为私人用品，直播在线切头！
　　于是001决定惩恶扬善，直播揍姜瑶瑶，谁知道不幸走漏风声，被抓蹲了局子！
　　但是，今天又反转了……！！！
　　刚才，就刚才！听知情人说，JC派人来了姜瑶瑶班上，又要把古董收回去了，因为不止一人举报她和JC老大有一腿，这就有意思了，这就说得通了。
　　大家，年度大瓜等吃，姜瑶瑶和警局沆瀣一气，真恶心心。
　　本帖子不知道啥时候被删。如果我被删了，就记住，那就证明姜瑶瑶真的和JC有一腿，他们心虚了！！！！
　　启夏读完这几行字，转而挪到回帖部分，大概才有二十分钟过去，已经翻了十多页。
　　【明城小草：？？？这么一波三折？】
　　【X赞赞：卧槽，堪比年度大瓜，反转反转再反转。】
　　【扒姐：001姐就这么蹲局子了？？？啊，我想要001姐出来！！我想跟着001姐吃瓜！】
　　【QIU：这个瓜真香，太有意思辣！】
　　原本启夏想关掉手机的，突然手指一顿，发现一条新冒出的评论：
　　【姜某：大家好，我是姜瑶瑶，之前不太会用论坛，没有与大家交谈，姜某很是不好意思。】
　　【姜某：坦白说，这一件事情，发展到现在诡异莫测，我姜某也不知最终结果如何。但古人云，不可太言之凿凿，否则追悔莫及。“直播切头”听着很是血腥，“争鸣侠”大可换一方式，我家承接方式乃鞭子蘸水打后背，相比之下更可取。】
　　【姜某：顺便问一句，年度大瓜是什么新出的游戏，这个瓜好切吗？姜某最近切的3.0版本，网速慢时不太顺手，只能去教室切。】
　　他盯着这几条回复，不知道该怎么说。后面马上刷出“蒸煮出场，你是在搞笑吗”的评论，大有将姜瑶瑶骂死的趋势。
　　全班似乎好多同学都在悄悄看论坛，他听见隔壁同桌问向自己的斜后方：“姜瑶瑶，你写得这都是啥啊？】
　　只有不远处何莲莲老老实实听课，跟数学老师乖乖互动。
　　启夏写完一道数学题，忽然听到一片小小的喧哗，等他敲开论坛，果不其然看到几条回复：
　　【Yiruma：@姜某女神，我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但是，你怎么还不通过我微信啊？？我好不容易让那谁推给我的。】
　　【扒姐：卧槽，楼上是论坛大神Yiruma！！】
　　【QIU：卧槽！！！Yiruma！！五星大佬Yiruma！！】
　　启夏关掉手机屏，心想姜瑶瑶真不知怎么回事，像开光一样的搞定一群流氓又搞崩了自己的兄弟。
　　*
　　姜之瑶发现，没有谁回复她“新的切瓜游戏”是什么，去APP商店也没翻到，不由感叹一句网络也没有什么好玩的，现代人很不真诚也。
　　点开微信，她发现在“好友添加”那里冒出来一个鲜红的“1”，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种点来点去的东西，让老年人觉得颇繁琐，她向来不会操作的。
　　穿越过来这么多天，只有手机阅读这件事最让她头痛。
　　她窃认为，文字还是写在书本上、纸张上，用墨色舒展开来，才最方便阅读。变成虫蚁般的狗爬小字，有何美感，有何乐趣？……也就是切西瓜，能够让她在触摸琉璃屏幕的时候，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感受到这一后代人奇淫技巧的乐趣。
　　但她知道微信是不能不看的，因为姜宁后代要经常和她对话，有时班级群里也会发消息。除此之外，唯一有趣的就是“朋友圈”这个东西，她在那里读到过一篇大概能够让人长命百岁的养生文章，很符合祖奶奶口味。
　　忽略掉那鲜红的“好友添加”处的“1”，姜之瑶看到姜宁发过一条微信来，点击进去：
　　【姜宁：女儿，笔迹鉴定怎么样，他们给结果了吗？】
　　【姜瑶瑶：没什么，去了趟警局。东西拿回来，又送过去。】
　　姜宁大概对着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发蒙了，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迟迟没有回复。姜之瑶叹了一口气，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几句。而后，她又费劲儿用笔画输入法写道：
　　【姜瑶瑶：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明黄家具怎么样了？你后来联系上胡专家了吗？】
　　她想，虽然姜家最近不再那么紧迫惨淡，陶明即原主生母已经做了手术，但家里还是缺钱。欠人的九千万不得不还，欠钱终究矮人一等，在论坛上被人指责吃“人血豆腐”。
　　几千年前，当她娘家姜家垮掉的时候，姜夏也是告诉她这个道理，后来帮助自己还钱，最终让她娘家在道义上、在名声上走得直，行得端，也让她姜氏有骨气继续挺立在小明城。
　　狗男人虽然狗，但这件事做得很是像话。
　　……她后代姜宁家也要赶紧卖掉明黄家具，自己帮忙跟着想办法才行。不料，姜宁的回复，又是出乎她的预料。
　　【姜宁：刘争鸣，你刘叔，真是气死我了。你说得对，爸爸交错朋友了。】
　　【姜瑶瑶：为何？】
　　【姜宁：他在圈子里早就散布说，我们买的不是正统明黄，咱家欠他许多钱。别人都挺信他的。如此，我不管向谁打听，大家都说没必要让胡专家再来，太丢人现眼。】
　　【姜瑶瑶：然后？】
　　【姜宁：后来，我好不容易又托人联系到胡专家。才知道这些话早传到他耳朵里去。胡专家说：“我不是去过一次吗？别想了，还拼个什么劲儿？就是普通东西，自己玩吧，不要拿出去宣扬。”他还提到了你。】
　　【姜瑶瑶：提到我什么？】
　　【姜宁：他说，你的事儿都传到帝都了。他要我管管你，尊重尊重文物，悬崖勒马，咱家的名声不要因此变得恶臭。】
　　【姜宁：孩子，好好学习，不要折腾这些破事了。】


第十八章 
　　何莲莲心不在焉, 李茹趴在桌子上望向同桌一双带着水波的丹凤眼：“怎么啦，姨妈来了？”
　　何莲莲看了眼论坛，小声说：“什么姨妈？不, 是我看到Yiruma。”
　　姨妈跟“Yiruma”之间就差了一个“ru”, 效果却如深水炸弹，以她为圆心的一小圈人被炸得絮絮叨叨：“莲莲也看到了？Yiruma大神在论坛里追姜瑶瑶。”
　　Yiruma大神，是一个游晃在小明城各处论坛的传说。
　　他有独特的黑色方块头像, 神秘, 少言，据说是小明城中学的学生。首次出场, 就有警局人为他盖戳：“这是我们小明城市民荣誉网络督警，网络水平列为马洛塔十级。”
　　当时有人明晃晃地挑刺：“这是什么野生等级啊？才十级？”
　　警局认证ID“小明城警局”官方回答：“国际马洛等级之前只有九级，因为Yiruma, 国际为这一等级多评级，加列10级。”
　　当时, 这件事成为了热点新闻，小明城街边巷陌里人人都能聊得出来几句。
　　可即便Yiruma如此牛逼, 背靠警局这座大山, 但依然有人说他亦正亦邪, 全然不在乎“网络督警”这一名号, 基本上给钱就做事, 在这光怪陆离的时代里身形影影绰绰。
　　李茹难以置信地点开论坛：“我……Yiruma大神的口味, 什么时候这么重了？还是说他也中毒了？”
　　何莲莲表情更加晦暗，但尽力抚平紧皱的眉, 小声柔弱道：“可能是姜瑶瑶太可怜了，激起了Yiruma的保护欲吧……不过，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 迟早能看得出来真相。”
　　李茹登时又觉得自己拥有全天下最好的同桌。她劝慰何莲莲：“哎呀，你说这姜瑶瑶和Yiruma勾搭上了，她肯定会立马通过大神邀请，赶快甩着尾巴乞怜，跪着让大神帮忙删帖子！不过那样，L和那个匿名楼主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何莲莲：“你不要这么想……删就删了，可是大家都不会忘记真相。”
　　与此同时，事件中心人物姜之瑶目空无物，只有西瓜，她又翘了课，爬到教学楼后一棵柳树上，仰着脖子喝一瓶盐汽水。另一只白净的手在屏幕上纵横捭阖，把西瓜杀得狼狈不堪，汤汁四溅。
　　终于到了放学后，有谁站在树下冲着这风云人物喊道：“你不回复一下Yiruma吗？他在论坛里喊你一下午了。”
　　祖奶奶“哦”了一声，万般不舍地退开游戏界面，敲到Yiruma的回复那里，犹豫片刻，点了一个小喇叭——有的事情，还是私聊比较好。
　　可姜之瑶几乎网盲一个，不知道那个图标不是私聊框……
　　一时间，她的回复以小喇叭加红字的方式在整个论坛里乱飘：
　　姜某TO Yiruma :年轻人莫逞口舌之快，你在这里表明立场，难道不会给自己树敌？我年纪大了，不太会用微信。对了，你电脑玩得好，告诉我最新的切西瓜游戏是怎样的门道。
　　启夏结束一天的学习，回到宿舍后，一如往常的洗漱，点开轻音乐准备入睡的时候，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眼论坛。
　　他瞄了一眼最下方，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论坛在线人数超过以往十倍。点进去飘火的版块，才一眼望到原因。
　　Yiruma大神，他藏匿在人群中的神秘好友，小明城甚至是国际第一黑客开了一个帖子，在线直播教姜瑶瑶下载及用最骚的走位……砍西瓜。
　　隔壁几十个帖子都疯了。
　　【为什么我有种他俩#在千军万马中静静坐下来摆摊下象棋#的感jio。】
　　【Yiruma大神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我的心里满是伤痕】
　　【被打？欠钱？和局子有一腿？放一边，老娘要和大神切西瓜】
　　……
　　*
　　祖奶奶接连三天都没有上课，大家又认为是她心不在焉，因为警局结果快出来了。
　　这回，李茹倒是能够辟谣，她问同学，你们是网盲吗，没看见Yiruma的事儿吗？Yiruma教会了姜瑶瑶如何用锡纸加大网络信号，还有实用的砍西瓜技巧。
　　别人难以置信：“然后她就为了砍西瓜不来了？”
　　李茹：“是啊。”她点点头，“我真的很想换宿舍，我想和正常的人住一起。”
　　所有人都觉得姜瑶瑶不正常，但是当第四天下午三点半大课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来到高二六班门口……大家反而觉得自己不正常。
　　小明城中学是贵族中学，每个学生家里几乎都收着点儿古董。杜兴旺老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古玩专家之辈，不少同学将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
　　“是中央三的杜兴旺老先生，《鉴宝》坐镇的常驻专家！”
　　“杜老师，您是来给我们做历史课讲座的？？没听到通知啊。”
　　杜兴旺淡淡笑了笑，苍苍白发在日光里轻颤，闪得座位前方的一排同学集体恍惚。
　　先生鹤发童颜，穿一身盘扣中式上衣，脚下蹬着一双布鞋，慈眉善目的样子一如他在电视台鉴宝时。他一张嘴，几乎就是权威，只消看几眼面前器物，再上手掂量，立马能说得清楚朝代，讲得明白产地，屡试不爽。
　　古玩这种东西，若是真品，有可能价值连城，若是赝品一文不值，杜专家因为有这门本领，很多人说他本身就是国宝。
　　如今国宝本宝就这么站在小明城中学高二六班门口，趁着大课间没事儿，对里面若无其事一样问着：“听说有一个叫姜瑶瑶的同学，是你们班的？”
　　教室里一片寂静，少倾，一个男同学试探着问：“您找她做什么？问盗墓的事儿？其他文物的事儿？”
　　杜兴旺摇摇头，班委不明白怎么办，但总觉得让这样一个年迈国宝站在教室门口，总归不太好，即可他搀扶了进来，拉了个板凳，喊生活委员倒水，又派李茹去宿舍把姜瑶瑶叫出来。
　　半晌，女孩子才披了一头乌发，婷婷袅袅来到高二六班门口。杜兴旺转头，正撞上她的眸子，立马从凳子上起了身，微皱着眉，握住她的手，急促道：
　　“奇怪，很是奇怪……”
　　姜之瑶：？
　　杜兴旺将她拉出去：“我们出门说话。”
　　班上有好事的扒着窗户听一老一少聊天，将对话传递到班里：
　　“奇怪，我活了这一辈子，没有遇到这么奇怪的事。”
　　“我刚从警局出来，他们要我先别声张。可我实在忍不住激动，抢先跑了过来。”
　　“我仔细鉴定，发现你的那些物件，都是乐成年间的！无论器型、材质，还是那股独有的神韵，根本不可能是现代物品。然而，让我最为奇怪的是，你所留下的签名字迹，也的确是乐成年间的。同时，我还看了笔迹鉴定的结果，绝不能是造假。”
　　“警局那边也不知怎么办，我就想直接冲过来，问问你。”
　　这段话传到班里，大家都沸腾了。饶是专心读书的启夏也放了笔，侧耳倾听传话的一句一句念着。
　　如果有人留心，会发现教学楼走廊尽头站着校长闫非凡。他抱着手臂睨向这边，鹰隼般的眼睛晴明莫定。
　　姜瑶瑶终于在杜兴旺面前启了唇：“你是南河沿桥下，走马西街，古董世家的杜家子孙吧。”
　　杜兴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回过神来，一双拉着女孩子的手猝然用力。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南河沿桥下，走马西街……”他嘴唇瓮动着，近乎是痴狂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姜瑶瑶不予置评。她想了一会儿，无声息挣脱他的手，才沉吟道：“这些花样，的确难以瞒过杜家子孙。不过，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器物，都是我所有，签名也均为我的字迹。”
　　话语传了过来，教室一片哗然。何莲莲小声说：“她还是嘴硬呢……”
　　李茹原本如热锅上的蚂蚱走来走去，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咬着下唇，走到门外。她极其大不敬地站在杜老爷子和姜瑶瑶中间，响亮地说：
　　“杜老师，你不要听我们这个姜瑶瑶胡说。她自己家也是做古董的，所以嘴巴上能忽悠人。她家最近欠人九千万，为了还钱，无所不用其极的，肯定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才把自己的字迹做到了古董上！”
　　“实际上，古董就是古董，就是她挖的古董！姜氏墓上被人翻了土，这些证据都是板上钉钉！”
　　教室里的一些人频频点头，李茹说出了他们的心里所想。
　　李茹骄傲地看着面沉如水的姜瑶瑶：
　　“够了，你这点花招，总得解释清楚，就在今天解释清楚！不然，就是有问题！我们不认。就算杜兴旺老师认，警察认，我们也不认！”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好”。
　　几句“好”，也纷纷附和了过来。
　　就是的，这姜瑶瑶，这阵子总云里雾里地打马虎眼，不把事情说明白，实际上不还是她心虚？欠人钱，又盗墓，如果她真的被判无辜，那也太……苍天无眼啊！
　　“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看书了？”教室后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
　　大家均震了一下，是最痛恨让人打扰的学神启夏。
　　他单手支颐，墙角的阴影却显得他面部轮廓更深，一双茶色的眸子散发熟悉的寒气，脑袋上“被惹了”三个字分毫毕现。
　　炸成碎片的空气，由他一片片冻结起来。他平静地冲前方姜瑶瑶说：
　　“你这堆东西里，可有一样‘秘色瓷’？”
　　其他人一头雾水，但杜兴旺眸子一敛，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这男生在说什么。
　　启夏：“既然是你烧上的字，那你也就都知道做法了。‘秘色瓷’是怎么做的，你总能说得出口。”
　　……
　　有人想起来历史老师朱丽丽大概讲过秘色瓷，不过那节课凑巧警察赵树海来，把她打扰得乱七八糟，没多大讲清楚。
　　学神果真是学神，一张嘴就是他们不明白的东西。
　　所有人不由手忙脚乱地翻起手机搜索起来：
　　秘色瓷，“越州烧进，不得臣庶用，顾云迷色”，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小老百姓就能用得到的。
　　“秘色”的意思，就是“保密的釉料配方”，那秘方随着历史长流一起淹没在古卷深处。唯有这些精美的瓷器，一件件出土，用优美的样貌灼伤凡人的眼。
　　秘色瓷，瑰丽珍奇，件件价值连城，且永不可能复制。
　　何莲莲小声叹气：“哎呀，还是启夏聪明。这姜瑶瑶，死也说不出来‘秘色瓷’的工艺啊。”


第十九章 
　　大家所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姜瑶瑶站在逆光位置, 一张不敌巴掌大的脸庞，好似笼罩一层柔和的滤镜。
　　少女眼瞳向下转了一圈，唇角涂抹上一缕淡淡的笑, 再度抬起头, 看向杜兴旺的时候，眉眼居然有一股压迫人的意味。
　　启夏把书本扣在桌面上，看她怎么说。
　　“南河沿桥下, 自古烧窑制器一绝。走马西街, 你杜家，更是懂得许多宫廷制器的秘方。”
　　“大概是你往上三十七代的祖先辈, 均接触过‘秘色瓷’，其中更是杜品良老先生在烧制中加入一样工艺，引得当朝收藏的达官贵人拍案叫绝。只不过他也想让这工艺成为绝响, 硬是带着方子进了墓穴。”
　　“秘色瓷的方子，我当然是有的。不然我怎么可能烧得上我的字迹呢。”
　　杜兴旺抿紧了唇, 竟是绷得轻轻颤动起来。原本的慈眉善目敛了光环，变成急迫的、锐利的、渴求的视线。一双手指紧紧交叉, 比他在电视上全神贯注鉴宝的样子还要专注万分。
　　全班同学似乎发现姜瑶瑶讲的事情不同寻常, 大气不敢吭一声。
　　闫非凡也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抱着胳膊, 不远不近地听着教室里的动静。
　　微风吹过她的鬓角碎发, 让点点光影闪在她的眼角。姜之瑶沉吟道：“你是走马西街杜家, 自然知道一些祖上传下来的秘词，你且听好了。”
　　“封匣点亮半壶春。”
　　“一缕月牙沾泪痕。”
　　“百无一疏去烟气, ”
　　“再加青黛入凡尘。”
　　随着姜之瑶一字一字把口诀说出来，杜兴旺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忍不住站起身来, 急迫问道：“封匣，封匣只需半壶春？”
　　她点点头：“是的，挑那日头不长不短，半壶春。”
　　其他人几乎一脸懵逼的样子，唯有杜兴旺激动地看着姜瑶瑶的眼，竟是激动地要哽咽了。他握住女高中生的手：“日头不长不短，半壶春……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杜家，只有我能听明白这些口诀。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总不能说是杜品良亲口告诉她的。
　　“既然是‘秘’，但将这段往事也当做秘密吧，你说呢？”姜瑶瑶不徐不疾，极认真耐心地告诉杜兴旺。
　　对于杜兴旺来说，来由是小事，得到方子才是最重要的。他年事已高，很久没有遇到这样让自己兴奋的情状，差点高血压要犯了，从口袋里摸索药片。姜瑶瑶拍了拍他后背，又道：“那，杜老，您看，是不是可以和警察局说我无罪了。”
　　杜兴旺高声说道：“无罪！当然无罪了！岂止是无罪，你知道你填补了我国文物史上的重大空白吗？你知道这个方子，是多少学者鞠躬尽瘁也不得要领的制法吗？姜瑶瑶，你不仅做出了关于文物的重大贡献，也是给我老杜家做了我们子子孙孙都可望不可及的贡献呐……”
　　姜瑶瑶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杜老，我还有一事要您帮忙。”
　　杜兴旺赶忙说道：“你说，如果我能，我一定会帮你。”
　　她揽着杜兴旺的肩膀走出教室。
　　一整间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少倾，前几排座位上的同学纷纷说：“沃日……”
　　“姜瑶瑶知道秘色瓷怎么做……”
　　“国，国家重大空白？”
　　“小明城论坛那堆人都是傻X吗？还有那个‘争鸣侠’？不都言之凿凿吗？”
　　“李，李茹，你宿舍同学咋回事儿？你不是说她脑子不正常吗？她怎么懂这么多？”
　　被CUE到的李茹低了头，咬着下唇瓣，说不出一句话来，同桌何莲莲似乎感同身受，她最近一直在说姜瑶瑶有罪，姜瑶瑶可怜，此时脸上红白相间，眼尾一跳一跳，眉心拧在一起。
　　启夏将一切情状收于眼底，从抽斗里拿出历史书来，翻到“秘色瓷”的那一节。同桌絮絮叨叨：“学神牛逼，学神的第一动作是改课本、记考点……一切都在学神的预料之中。”
　　学神听见了这句话，没有回应。清冷的眸子又像冻住一汪池水，以他人不能注意到的动作幅度，微微摇了摇头。
　　姜瑶瑶回答得上来“秘色瓷”，根本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
　　当天下午，杜兴旺出现在小明城西城小公寓的破草坡上，一把浑浊的眼涌出千行泪，对着美不胜收的明黄家具长嗟短叹。
　　当天傍晚，京城的胡专家在饭局上接到一通电话，他点头哈腰，满脸尴尬，赶紧走到酒楼外，对自己最崇敬的、最景仰的杜兴旺老师道歉。
　　电话那头恩师声音发颤：“你那是什么眼睛，就看不出来这上等明朝黄花梨？你呐，这鉴别功夫，连个十多岁的姑娘都不如，人家随便拼拼，就是摆出来那谱上的形制！”
　　胡专家一口气噎在喉咙处，他真的不知道这家具还能那么拆、那么拼。当初他第一次看到这些破桌子椅子，只觉得怪怪的，谁知道都是拼错了啊？后来刘争鸣又到处放话说姜家胡乱折腾，他更是不信那是地道明黄了。
　　杜兴旺：“可见你后半生荒于精进，净想着捞快财、挣快钱！人家一个高中生，都能在古董行钻研到这个地步了，前途无量！”
　　胡专家从来没被杜兴旺用这么严厉的声音批判过，说不出话，只憋得嗓子眼儿处火烧火燎。
　　电话那头催促他：“你给人家道歉，差点误了人家全家大事，他家因为这事儿欠人九千万，小姜爸爸差点儿把这批明黄当柴火烧了！你，马上找你的媒体朋友发通稿，就说一批罕见的明黄家具面世……照片？照片我亲自拍了发给你，你就用我拍的就成！”
　　胡专家刚要着手去办，杜兴旺又叫住他别挂：“等等，做通稿也带上我的事吧，我们老杜家‘秘色瓷’的工艺也查询到了，我这事儿可以搁头版，让记者先来找我。”
　　姜宁和刚从医院出来的陶明，面对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
　　他们的女儿真不是说说而已？
　　真的没有盗墓？
　　还会拼出明黄家具？
　　讲得出秘色瓷的作法？
　　虽说自家是古董行当，但却是这行当里最底层里中底层，没什么人脉，眼界也一般，基本上就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节奏，要不然穷了这二十来年啊！姜瑶瑶也根本无心家里事业，从早到晚闷头读书，语数外物史地政化物……
　　她怎么可能就这么力挽狂澜的？
　　杜兴旺离别前对姜瑶瑶说：“你天资不可限量，我能不能认你做干闺女？”
　　姜宁和陶明夫妻俩当时眼睛里的星星都要冒起来了。
　　姜瑶瑶却摇摇头：“不行，差点儿辈分。”
　　傻孩子！管什么辈分不辈分的，不就是闺女和孙女的区别吗，差别大吗？抱到杜兴旺老爷子的大腿，不愁姜家一世在古董行当风风光光啊！
　　……
　　日头偏移，夜幕低垂。姜瑶瑶叮嘱好姜宁，把一山坡的明黄家具，运到由杜兴旺介绍的仓库里。
　　一家人和睦吃了顿饭，小半个月的疲惫、委屈，被众人戳着脊梁骨的叫骂，马上就要被一扫而空，姜家需要庆祝，终于逆转这样不堪的命运。
　　姜之瑶坐得笔直，食不言。优雅的姿势让父母互相看来看去，极不适应。等到吃完饭，祖奶奶她才缓慢道：
　　“满则溢，盈则亏。姜家这阵子，不可太出风光。我已经想好了，关于杜兴旺所说的新闻通稿，不可提我姜家名字。明黄家具卖出去的时候，匿名交给拍卖行即可，一样一样拿到钱。”
　　“我在警察局扣着的那些‘仿制文物’，因为打了我的字迹，被证实为不是盗墓所为，那就是‘现代制品’了。这些东西，我们只能自己留存，也一样一样悄悄卖掉，能不能有个好价钱，就看造化了。
　　“你们不太擅长经营，我会慢慢教给你们如何做事。”
　　“这次事件，若不是因为我，你们断断拿不到钱……‘仿制文物’由我处理，明黄家具你们卖掉钱之后，还了其中欠债，其余的，就交给我。”
　　姜宁心里原本犯嘀咕，女儿现在实在古怪，背后不仅有无数疑团，而且说话像个长辈。但她讲的有一部分颇有道理——确实，若不是因为女儿，根本取得不了现在的成果。
　　陶明看了眼姜宁，揉了揉自己刚恢复过来的腿：“可是，你拿那些钱做什么？”
　　这批明黄家具如果卖得出去，哪样都是千万级别的价格。那“仿制文物”，一样一样也势必价格不菲。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也就是吃吃饭学学习。以母亲对女儿的了解，难道她要给自己请上五六个黄冈名师，教自己提高成绩，直奔清北？
　　姜瑶瑶：“花啊，要钱不花，还能做什么？”
　　姜宁和陶明：……
　　她笑了起来，夫妻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笑容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蔼：
　　“姜瑶……我，我让人欺负了很多年。让人揍过，还被人揩过油，几乎是小明城高中笑柄。难道你们还想要我继续低头做狗？”


第二十章 
　　单苗回到宿舍, 见到一只小巧圆润的奶油蛋糕放在姜瑶瑶的桌上，上面用果酱字母拼出“Wish you happy”。
　　单苗很是惊讶地问李茹：“你要向姜瑶瑶道歉？”
　　若道歉，她是理解的。身为舍友, 她们最近一年都在奚落姜瑶瑶, 尤其这月以来冷言冷语，全班都知道她们想换宿舍。
　　李茹：“你疯了……谁要道歉？”女孩子声线中掺杂娇贵小姐特有的优越感：“姜瑶瑶好不容易给自己争了一口气，不至于和以前一样悲催。那今天我也对她也好一点儿, 如果她这回求求我们, 加入咱们姐妹圈……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姜瑶瑶在学校几乎没有任何朋友，谁都嫌, 她已经孤独太久了。李茹想，她势必会趁这个机会，想要加入女生们的小圈子……虽然这位室友自带衰星体质, 但如今公布秘色瓷的配方，或许以后还能利用利用呢。她爸爸是水利局长, 这种官司人情，没少教育给她。
　　李茹把蛋糕摆正, Wish you happy字样与桌沿平行, 甚至在左右距离还挪到黄金分割点位置。她想, 如果姜瑶瑶求她, 到时做出约法三章：
　　1.不要半夜玩手机, 切西瓜影响她睡眠；
　　2.不要总翘课, 班长总指挥她来宿舍找人，很烦；
　　3.被打了不要躲在被窝里哭, 要出去（虽然最近没有，但是以前这样，扰人）。
　　一晚上, 这“姐妹圈候选人”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清早，宿舍门吱呀扭开。
　　姜瑶瑶拖着大小行李箱进来，滚轮摩擦地砖发出响动，很是突兀地扰人清梦了。
　　李茹睡得迷糊，脑筋不太能转利索：“姜瑶瑶……你怎么回事？”
　　“收拾收拾，我要搬出去。”她随口应着。
　　李茹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什么？你要搬出去？”她怎么不和我们示好呢？以前的姜瑶瑶，曾经哭着问”我们能不能做好朋友“，结果今天她看到蛋糕，也不带感动的吗？
　　姜瑶瑶看了一眼蛋糕，并没有说什么。
　　她祖奶奶活了□□十岁，又死了几千年，实在不适应和十几岁小娃同居，已经忍了好久了。她昨晚从杜兴旺那里拿到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说服陶明和姜宁，换个地方住住。
　　单苗也醒了：“你要搬哪里啊？距离咱学校一站地的轻学公寓？有不少人住在那里。”
　　李茹瞟了她一眼：“哎呀苗苗，你想什么呢？她怎么住得起轻学？”那公寓是小明城高端居住区，学校念书的很多富二代懒得走读，选择单买一套房在那儿。姜家抠了这么多年，不会让她大手大脚。况且，姜瑶瑶公布秘色瓷的方法，也不至于奖励这么多钱吧？还有明黄家具的事儿也没解决呢。
　　姜瑶瑶没有停止手上动作，嘴角噙了一抹笑，道：
　　“轻学公寓？太远，我住门口月城花园那边。”
　　李茹:……
　　月城花园是学校门口的别墅区，月租比得上三倍的轻学公寓，一个月的租金快赶上自己几个月的生活费。
　　至此，她的神色复杂起来，瞄着姜瑶瑶快把东西收拾完，又走到自己面前：“你是李朝暮后代，看在他的面子上，也看到你送我这蛋糕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些忠告吧。”
　　“古人云，‘讷于言，敏于行’。如果不想成为浅薄小犊，就少在背后嚼人舌根。你李家文化渊源深厚，别浪费了。”
　　祖奶奶倨傲冷峻的样子，硬是让她舌头打结了：“我……没……嚼舌根啊？”
　　姜瑶瑶：“论坛上的【小小茹】，是你。”
　　李茹：……她怎么知道？
　　祖奶奶通达人情世故，谁人说什么样的话，她只消看看，还是能猜到几分的。当时论坛上的【小小茹】咋咋呼呼的样子，和这舍友如出一辙。
　　姜瑶瑶看到李茹语结模样，又想起另一桩事：“还有，我第一次从警察局回来时，并未跟旁人提及笔迹鉴定的事情，只告诉了你，第二天我就上了热搜。我知道你没有去论坛……所以，是你告诉你那同桌的？何莲莲？”
　　*
　　搬家没用多长时间。细软大概占据1/3，生活用品占据1/3，其他都是原主姜瑶瑶后代的旧书。祖奶奶感叹这后代东西真是少，回忆起自己当年被抄家的时候，光是自己闺房的书籍，放火就足以烧个一天一夜。
　　她打电话叫了自己穿越后第一个接触到的司机，即何家后生帮忙。那天，她没有钱，司机看她可怜，免费拉到了青碧山。祖奶奶记人的恩，当时留了电话号码。
　　何家后生看她给了自己这么多钱，吃惊万分。
　　那个一脚流血跌跌撞撞走路的姑娘，明显遭遇校园凌霸，睫畔带泪的……今天如此风华逼人，出手这么阔绰？
　　这是同一个人吗？
　　他说：“用不了这么多钱。你还小，多买点生活用品吧。”
　　祖奶奶慈爱地拍拍他肩膀：“这是奖励。你性情醇厚，与我认识的其他几个何家后生的祖上虽然同属一支儿，但人品不可相提并论。”
　　何司机被这样一个女高中生拍得毛毛的。
　　等两个人收拾完毕，司机把姜之瑶送到学校，刚好来得及上早自习。
　　祖奶奶发现启夏不在座位上，他居然翘课了。
　　昨天，狗男人提醒她说出“秘色瓷”的作法，也算是帮了她一件大忙。小明城中学高二六班虽然不乏优等生，可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会抠课本、会钻研知识点。他一直那么专注，又如前世般天资聪颖，祖奶奶昨晚入睡前，还想着可以勉为其难地感谢他一番。
　　……虽然这辈子不打算和他产生任何交集，但该有的礼数也要有。
　　她点开手机，准备发条微信，切输入法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桌子上那块写了奇怪符号的蛋糕。李茹明显是拿它来笼络自己的，但又不愿显得太殷勤。故而，那奇怪符号表达的含义肯定不卑不亢，是适中的友好语言。
　　她凭着回忆打出“Wish you happy”几个字符。
　　狗男人没有回复她，倒是微信传来消息，王而已的。昨晚上，Yiruma大大即王斌，王而已，在论坛上用截图的方式教她如何通过微信好友验证。
　　【王而已】：我夏哥在不？他不回我微信，你喊他一下。
　　【王而已】：哦算了，我突然想起来他讨厌被打扰。
　　【姜瑶瑶】：……不在。
　　【王而已】：他又翘课？
　　【姜瑶瑶】：又？
　　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启夏不太了解。以这阵子的接触，姜之瑶还以为他一心扑在学习上，屁股长在座位上，对周围事情根本没多大兴趣。也就是上次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救自己，她才明白启夏也是能离开学校的。
　　【王而已】：他没跟我说，应该是回家了。他前一阵子时不时不理我，都说是回家。
　　【王而已】：算了，不说他了，跟你说一下论坛的事。
　　姜之瑶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在她被污蔑、被讽刺的时候，她一直要求王斌不要删掉帖子。于是，论坛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尤其以《震惊我全家，惩恶扬善001进了局子，不要碧莲姜X和警局待有年度大瓜》为首，阅读量破了十万。
　　当时，姜之瑶表面上无作为，实际上还是心里有谱的。她心想，当今太平盛世，不可能纪纲散乱，如果最终法律判定自己没有错误，这些左右舆论的人，势必要受到惩罚才对。
　　昨晚上，她便是咨询了王斌。果不其然，王斌告诉她：有一种罪叫做造谣罪，如果转发量过五十，基本上就能定罪。他们这论坛上的帖子阅读量破了十万+，按道理也是需要被惩戒的。
　　姜之瑶不知道如何报案，于是，身为小明城“荣誉网络督警”的王斌自告奋勇联络了赵树海，搞定IP，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们。
　　【王而已】：我查到”L“这个发帖人，的确就在你们小明城中学。其余的数据，网警卡到一半，不肯向我公开。你想查吗？我能破解。
　　【姜瑶瑶】：算了，不太想弄破什么东西。但是为什么警察不愿公开？
　　【王而已】：……倒是弄不破啥。。。那个，因为嫌疑人是未成年人。所以网警跟我说，需要保护TA的隐私，就不能公开，只是把她连夜叫去训诫一番。
　　【姜瑶瑶】：什么是未成年人？
　　等了好久，对方也没有回复。姜之瑶估计王斌被自己的问题弄蒙了，索性去查了百度。那句“不能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把祖奶奶气坏了。
　　【姜瑶瑶】：所以，人就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胡作非为？这要是我们那会儿，肯定不这样。
　　【王而已】：什么你们那会儿？
　　祖奶奶噼里啪啦敲字。
　　【姜瑶瑶】：你太小了，也不懂这道理。若在人后扰乱视听，造成严重后果，那就应该拔舌，最次也是抽鞭子。
　　【王而已】：………………做你难朋友好可怕。
　　【姜瑶瑶】：？
　　【王而已】：万一说错了话，最次也是抽鞭子。
　　【姜瑶瑶】：规则是为约束人，建河道也是为了通水源。作为我们，难道不应该首先反思，如何不说错话吗？
　　【王而已】：有道理，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祖奶奶对他最近“以下犯上”的表达习惯了，只当这小孩开玩笑。她直接忽略了这句话，又回复一句。
　　【姜瑶瑶】：以我对L的了解，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斌这边没动静后，祖奶奶在座位上瞟了眼脸色苍白的何莲莲，切了一天的西瓜。
　　启夏一直没有来，那句Wish you happy不仅没有得到回复，他的室友也表示说联系不上人。
　　姜之瑶不由感叹双标，如果自己翘课，班委问，同学找；可是启夏翘课，大家都不敢询问……
　　等到金乌西沉，祖奶奶溜达着回到月城花园，安逸的别墅区飘着浓郁的夜来香花香，脚边鸣虫阵阵。
　　这里附近有着严格的楼高限制，她轻易看到辽阔的天空，褶皱的云朵清亮，一览无余由视线附近铺陈到天边。
　　她心想，果真还是独住好。我祖奶奶年纪大了，这辈子就应该享清福，寿终正寝，再完美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好似错觉，听到了姜夏的声音。
　　是那清冷的男生，声音有穿越时光的沙哑低沉，复刻了千年前的岁月，淡淡低响在耳畔：
　　“你这样，挺好的吧……”
　　她走进正屋，面对一屋子曾经两个人共同用过的“古董”，挂起《纱袖伦叙图》，摆起琉璃碗，实在是抵不过这强大声音错觉，出声回应了这“并不存在”的人：“我挺好的。”
　　从穿过来之后，她累过，倦过，但总算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栖息的地方，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后代那么狼狈。似乎一切都很好了，哪怕现在，她是满意的。
　　谁料耳畔那幻觉一样的声音加大几分，居然带着出离的愤怒：“你这样，挺好的吧？你让我家老少生活毁于一旦，挺好的吧？”
　　姜之瑶：？？？
　　祖奶奶推开窗去，对面别墅的院子人影晃动。她眸子转动，在稀薄暮色里看见地上趴着一个身形与姜夏类似的男人。至于在他旁边，站着挺了个大肚子的年轻贵妇，那贵妇趾高气扬，居高临下看着脚下人。
　　高中生从花丛里抬起脸来，嘴角带血，正撞上姜之瑶的眸子。
　　姜之瑶没幻听，那位正是启夏。
　　作者有话要说：　　趁这个大好机会，给我另一个预收拉拉收藏~
　　女大学生酒后吐槽：现在演员、顶流、网红都没有本事，还不如换我上。
　　这话被演技之神听到了…
　　他说：那你来上啊。
　　于是，周一，她穿成影帝，大暴雨里被人打。
　　周二，穿成顶流，演唱会上吊威亚。
　　周三，穿成网红，性感男神在线涂五十根口红。
　　演神：认错了吗？
　　女大学生：你等等，周四呢，我周四的行程是什么？
　　*
　　张影帝、王顶流、刘网红先后发现自己会定时变成一个贫困女大学生，生活费每天五块钱那种。
　　为了让两边的自己都变得更好过，他们纷纷给她卡上打钱划账，还操心她的准男友不配她。
　　后来……他们都在睡梦深处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神之嗓音：听说你怀疑我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穷小子？


第二十一章 
　　在姜之瑶的记忆里, 她与夫君二人活了一世，惨只有自己惨过，姜夏可不曾惨过哪怕一次。
　　——除了自己对他拳打脚踢之外。
　　在她心目中, 姜夏保持了一世斯文, 偶发震怒，也是保持了读书人的面子，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干干净净。他临危不乱, 高洁如小明城青碧山随便一个庙里被人供着的大佛。
　　在这世的记忆中, 启夏也傲慢冷漠不好惹，学校里谁敢动他？哪怕是他最好的兄弟王斌, 不也被他扭胳膊扭到骨裂？
　　他们几乎一模一样，要么不生气，要么气起来……是让人难以镇压的那种。
　　姜之瑶上辈子见过姜夏大怒, 共计两次。一次，是他上门提亲, 姜之瑶说他在孔桥寻花问柳，喜欢男人；另一次就是乐成二十五年夏。
　　乐成二十五年夏, 是那乐成年间最炎热的一个夏天。
　　蝉鸣沸反盈天一样给温度增料, 日头毒辣像个怨妇。就在那年, 名门闺秀姜之瑶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 失去父亲, 和母亲一起在张家做奴婢。
　　每天洗了衣服, 擦净了手，她便会走到张家后院门口……如果“明城笑笑生”更新了《乐城通宝钗散记》, 她便一定当天拿到一本最新的，还是原作者给的。
　　那么当晚，姜之瑶所在的仆人房, 便会在深夜点起一只蜡烛。仆人小姜凑在如豆的灯火前，如饥似渴地读着书生和狐妖的故事。这一天也便是“甜的”，她得以短暂忘却这该死的苦日子。
　　这几乎成为她和姜夏的一个约定。两个人虽然当前身份悬殊，但由于一个虚幻世界，关系前所未有的紧密起来。
　　可是再后来，该作者更新很是疲懒，经常有一搭没一搭，隔三差五的断更不说，而且字量极少。
　　这种疲懒，连小张家的奴婢都发现了。他们纷纷传言：这话本子脍炙人口的，难道是作者卡文了，还是要断更？或者是那“明城笑笑生”终于江郎才尽了？
　　姜之瑶明白，这是因为作者最近有喜事啊。他父母要他娶韩大才女。这阵子张罗准备，总是要花时间花精力的。
　　她心里抓挠。
　　连着三天，没有在后院门口守到姜夏，姜之瑶终于抓挠得熬不住了，急得火上浇油。要知道这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话本子可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啊，姜夏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卡文断更呢？
　　如果是之前的姜之瑶，她说不准立马就跳墙登门，悄悄逼着姜夏把后面的内容写下去。
　　可是如今的仆人小姜……没那么大本事，离开院子几分钟，晚回去几分钟，都要对掌事的嫲嫲交代清楚。
　　……
　　第三天晚上，姜之瑶对着如豆的灯火熬了一整宿，第四天晚上，仍是一整宿。第五天，市面忽然出现了《乐成通宝钗散记》第十五卷 ，让苦苦等候的全小明城书迷全都奔到书局抢购。 
　　一时间，街角巷陌流传类似这样的对话：
　　“终于等到第十五卷 了！我还以为明城笑笑生要断更。” 
　　“写得怎么样？”
　　“四个字，难以预料！”
　　“？”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狐妖是人变的，书生居然是个妖！”
　　“啊？？？！这么颠覆，明城笑笑生，果真神人也！我死也想不到这一出啊！”
　　新书大卖，书局老板摇着扇子和大家说：这作者他以前也未见过。在之前，他都是把原稿寄过来，这一次，却把稿子塞到书局后院墙角，还真是想法独道啊。奇作者，遇到奇章节，寄稿方式也如此传奇。
　　当日，姜之瑶哼着《丹凤朝阳》去小月河洗衣服，心情相当惬意。临行前，母亲见了她的愉快模样，不住感慨是女儿的偶像更新了，那“精神支柱”要回来了——虽然她摇头否认。
　　蝉鸣混合着水流，汩汩地冲刷掉夏日灼热，姜之瑶洗完一件又一件，抱着竹筐回家的路上，一道阴影忽然挡住她，她只瞧见一双甚是眼熟的鞋。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往左，那双脚也往左，她往右，那双脚也往右。她只想又有阔少挑衅，抬起了眸，正对上姜夏散发寒气的眼。
　　狗男生截住她，在她耳畔轻笑，嗓音低哑：
　　“还想躲？”
　　“狐妖是人，书生是妖？”
　　“我看你编得挺好啊。”
　　那一场暴怒，姜之瑶掐着指尖哆嗦，不堪回首。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洗完衣服回去，头发也乱了，衣襟也乱了，小手帕子湿了两条，最便宜的胭脂也都冲没了。
　　这种性格的启夏，怎么可能狼狈？怎么可能被人打？怎么可能像今天一样，被人怼到地上趴着，旁边站着个人，对他颐指气使？
　　姜之瑶之前丝毫不怀疑，启夏绝不会受到任何人欺负。
　　——那么现在，狗男人终于遭报应了？
　　姜之瑶悉心听着那边动静，一些碎片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启夏的手机。
　　那便是她穿过来，第一次上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要她处理小明城中学论坛的事情，她没带手机，只得借启夏的。当时她不太习惯操作这现代化的奇淫技巧，干脆用手指彻底在屏幕上翻了个遍。其中，她点进一个看似私密有很多画片的地方，后来明白，那都是相片。
　　其中有一副图片，上面带着点点血迹。当时她觉得不太好，又退了出来。
　　后来她也好奇地想起过几次这件事：正常人，谁的相册里会出现血？谁会拍这样的照片？除非是心理不正常，下载别人的图；要么就是他现拍的，是真正见血了。
　　与面前这幅场景扣上，祖奶奶她明白一件事：不管如何，启夏不如他在同学中表现的那样家境平和顺利。
　　祖奶奶姜之瑶眯眸，走出自己别墅，一直到了对面。她将身形掩在一丛花树后面，悉心听着动静。
　　挺着肚子的女人阴阳怪气地说：“小屁孩说话不要不过脑子的呀，我怎么就把你家生活毁于一旦了？我不过是怀了你爸爸的孩子，那么从法律道义上讲，更多的遗产，也是归我的呀。”
　　那声音嗲嗲的，似是南方口音，激得姜之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爸爸只不过跟你好了一个月，他就病了。紧接着你怀孕，还把我们公司搞得一团糟。这不是你蓄意的，我还真不信了。”启夏的声音低哑。
　　那女人马上用高八度的尖锐声音制止他：“合着你的意思，你爸爸生病是我害的？我怀的是别人家野种？那可是你亲弟弟呀。”
　　又有一人发声，听着像是个略年迈的男人，他劝道：“夫人别生气了，您这样动了胎气。”
　　女人轻嗤一句鼻音后，这男人沉稳地说：“姜大少爷，夫人的确没有错误。她怀了姜先生孩子，无论在法律上还是人情上都是弱者。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将会获得更多的遗产分割。你已成年了，又是男性，确实获得的更少一些。”
　　启夏：“更少是多少？她获得几百万，我跟我的爷爷奶奶只有几十万，这怎么可能？我们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全交给这个女人了？”
　　那年迈的男人说出一句话：“是这样，少爷，夫人她怀了三胞胎。”
　　空气突然安静。
　　姜之瑶：……
　　原来是这样，还能按人头分割财产啊……
　　启夏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呵呵冷笑着：“原来如此。”
　　“怪不得，你刚嫁进来，就吵闹着要去做试管婴儿，想一口气多生几个，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那声音悲凉、无奈，姜之瑶虽然不太懂什么是个管子婴儿，但也不由自主地为狗男人心痛。
　　紧接着，突然传来一声钝响，大抵是什么撞到启夏腹部。男生闷哼一句，姜之瑶不由将脑袋越过花丛看去，见是那美妇人把他踹倒了。
　　姜之瑶：……
　　她居然把启夏踹倒？
　　女人的声音高傲凉薄：“不好意思啊，你刚才太凶了，动了我的胎气。如果我身体有什么不适，三个宝宝流产了怎么办？我必须发泄出来的。”
　　启夏大抵也没料到这个，被踹一次，还能被踹第二回 。他的脑袋再度磕到地面上，从唇角渗出点点血迹，在夜色里，像是糜烂的花朵。
　　下一秒，他万万没有料到同学姜瑶瑶会走到他们面前。
　　抬起眼，他看到同学笑得如沐春风的，没有看自己一眼，而是看着自己的后妈。
　　“宝宝多大啦？”她关切地说，“我是对面刚搬来的邻居。”
　　女人神色稍有缓和。能住得起月城花园的，多是有钱人，礼数要有。
　　“还有三个月生。”她应着。
　　姜之瑶：“这怀孕可是辛苦，怀胎十月，又是三胞胎，不仅宝宝危险，妈妈也危险，可不能动了胎气呢。”
　　启夏心道：她要干嘛？她在想什么？？
　　后妈笑了笑：“可不是嘛，不能动胎气。要不然，我也不会踹我这混蛋儿子。”
　　姜瑶瑶伸出手来，嘴角噙笑，摸了摸女人的大肚子，下一秒，突然脸色一变：“所以，这法律上规定多分给你几份遗产，也得等孩子生出来不是？如果孩子中间死了，那不是屁也捞不到？”
　　女人一愣。
　　接下来，姜瑶瑶扭过身来，冲向那个年迈的男人。她勾着唇角，扬着下巴，眼底高傲，清冷：“合着你们的法律，孩子越多，拿钱越多是吧。”
　　“那跟你们说个事儿。我和启夏也有孩子。哦，一共有五个。”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
　　女主是可以证明他们有孩子的！！！
　　我女主一切有谱！！！


第二十二章 
　　几乎是同时, 挺着大肚子的肖雪和律师冯广讶异出声：
　　“你说什么？”
　　启夏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看到姜瑶瑶唇角严肃拉直，这样一个上个月还喜欢低头走路的人, 现在理直气壮看着别人, 表情里毫无善意。
　　姜瑶瑶全然不像开玩笑。她睨了启夏一眼，便一本正经道：“对啊，我跟他有五个孩子。如果这样, 那分到的遗产是不是更多？”
　　“五个？”肖雪呵呵笑出声来, “就你这小身板，生出过一个, 我都服了你。”
　　她想，这姑娘年纪看着不大，估计是启夏的同学, 犯了中二病，跑来帮帅哥, 以为这样就能获得他的好感。
　　肖雪知道，自己的继子确实模样出挑, 听说成绩还不错, 讨不少小姑娘的喜欢。老公在世的时候, 总是很骄傲地说孩子随自己。
　　——呵呵, 随你就惨了。英年早逝, 财产还不是归我们女人？
　　姜瑶瑶没理肖雪, 打断了她，把她当成一缕空气, 对那大律师重复说道：“问你呢，如果我们证明有五个孩子，是不是拿钱更多？”
　　“咳, 理论上是这样，”冯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客观回答道，“启夏刚刚成年，还没有完全具备独立经济能力，如果被证实有五个孩子，将会得到更多遗产。”
　　他也上下看了看姜瑶瑶，小姑娘身形纤薄的，口气不小，他忍着笑问：“你们打算未来要孩子？那也不行，得在分割遗产前一口气生五个。”
　　肖雪几乎噗出声。她乐不可支：“冯老师，您就别理她，她就是有……”
　　姜瑶瑶轻咳一声打断她，嘴角轻蔑道：“有五个孩子。以前生过的。”
　　肖雪被姜瑶瑶三番四次的无理打断和可笑挑衅所激怒。她走上前去，几乎一字一句地说：“你才十八岁左右，你冯叔会告诉你，已经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了，需要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冯广在旁边点点头，“还有十五天，我们分配遗产的官司将要开庭，到时候我的媒体朋友也会莅临。你可忘了把我继孙子拉出来。”
　　姜之瑶沉声道：“我自是会找到证据的。”
　　“呵，现在的小孩真是狂……五个孩子，怎么不说十个孩子呢？”肖雪准备进屋，喃喃道。
　　姜之瑶原本也打算离去，突然看到肖雪的肚子，再度清朗说出声来：
　　“看你这个孕肚……像是子宫前位，还有一个是球拍形胎盘。”
　　肖雪：？
　　“刚才说你那三个孩子不太安全，不是我危言耸听。三胎本来就颇有风险，你这前位，加上胎位情况，恐有前期大出血之势。”
　　肖雪：“你瞎说些什么呢？”
　　姜之瑶：“你性情偏激，又心术不正，更容易产生血崩滑胎。你好自为之吧。我当初生老二的时候也比较危险，但不及你状况复杂。”
　　*
　　启夏在旁边听了全程，瞧见女生几乎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生孩子的话来……像是手到拈来的那般熟悉。
　　他突然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他真的和姜瑶瑶生过孩子，五个。甚至生老二时的那种焦急、慌张，居然逼真地涌上心头。
　　等继母和律师走回自家，姜瑶瑶也跟没事儿人一样的回她家，徒留启夏一个人站在路中间思索。
　　他很想随便抓住一个人，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想了半天，他忽而跟上姜瑶瑶的脚步，抢在她之前进了门，将她抵在墙上——
　　“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五个孩子？我连碰都没有碰过你。”
　　姜瑶瑶没有料到此出，她被困在男生的手臂间，闻到熟悉的清清浅浅的淡淡檀香，怔忪片刻后，才嫣然一笑：
　　“放心吧，没碰过。姜某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自然会给你安排好的。”
　　她垂眸道：“不过你那继母欺人太甚，就算没有我帮忙，也多半不会善终。”那肖什么的死了后，青碧山的鬼也不会放了她的。
　　启夏松开手：“那你到底拿什么证明我有那么多孩子？”
　　姜之瑶忽然挠了挠头：“不知道司法部门怎么验证孩子骨血的。滴血验亲作不作数？”
　　启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上哪去找5个孩子的血？”
　　她心道：开棺。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心道：不好意思，一部都没看过。
　　“姜瑶瑶，你胡闹吧。”
　　祖奶奶启唇：“哦？看来这个办法真的是不行？”
　　启夏离身而去：“我真是疯了，之前居然相信你这些鬼话。对了，我家这些荒唐的东西，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姜瑶瑶点了点头，这她还是明白的。
　　启夏走后，她心里恍然片刻，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然而，她确实见不得狗男人趴在地上流血的模样。他姜夏一辈子都是高高在上被人宠大，何以能被人欺负得这般田地？
　　可是，如何为他争到更多遗产……
　　祖奶奶陷入深思。
　　夜已深，熄了灯，躺在凉席上，一弯月色如水。姜之瑶准备做个好梦。谁料半梦半醒间，楼下的门铃响起。
　　打开门，祖奶奶看到穿了一身睡衣，眉眼间倦怠之极的启夏。
　　他手里还抱着一摞书。
　　“你干嘛——”她微扬了下巴，问他。
　　“借宿一晚，我家太吵了，疯子闹。快要期中考试了，这次考试很重要，不复习不行。”启夏深叹一口气。
　　“你不学习吗？”他看了一眼屋内，小香炉燃着安神香，蓝牙音箱放着催眠曲，主人俨然毫无学习的心情。
　　他提醒她一句：“这次考试是真的很重要。按照你以前的学习程度，留在重点班都比较难。按照你现在的学习状态……更不可能了。你是不是和校长最近不对付？小心他拿这次成绩做文章。”
　　姜之瑶敛眸：“多谢提醒。”狗男人到了这时候还知道学习，简直太变态。
　　*
　　第二天清早，姜之瑶发现启夏已经在无声无息中离开。她点开微信，敲到【王而已】的界面。
　　【姜瑶瑶】：荣誉网络督警，你好。
　　王斌几乎是秒回。
　　【王而已】：别介女神~~不用这么叫我，怎么啦？今天我夏哥来上学了吗~~？
　　姜之瑶忽略了那几个让她脑壳起包的骚浪波折号，回复道：
　　他来了。我想请教你一件事，小明城书局在哪？我打算买一些律法、生物类的书籍。
　　【王而已】：现在哪还有书店？
　　【姜瑶瑶】：？？没想到现在礼崩乐坏如此严重，连书局都消失了。
　　【王而已】：什么礼崩乐坏的？大家都找马爸爸啊，我帮你买吧。
　　【姜瑶瑶】：马爸爸是谁？难道仗着自己有几分能耐，就让别人管他叫爸？
　　【王而已】：……
　　【王而已】：女神，你对书局的执念这么深吗？开书店很容易倒闭的吧。
　　姜之瑶不明白开书店怎么会倒闭。
　　乐成二十五年夏，几乎是乐成年间最热的夏天。小明城书局火爆，摩肩接踵，原本就畅销的《乐成通宝钗散记》突然在新章节来了个情节大反转，狐妖说自己是人，书生说自己是妖；一时艳绝书迷，倾倒八方。
　　这一切都是由于姜夏断更，姜之瑶忍不住来了个伪作更新。
　　姜夏大怒之后，第三天，《乐城通宝钗散记》更新第十六卷 。狐妖和书生由于说了假话，被一道天雷劈死，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永远不要相信长得好看的女人。” 
　　即便是这样，书店也没有倒闭。
　　……名门才女兼仆人小姜听到旁人探讨，当时嗷嗷哭，姜夏把她怼在墙边上：
　　“我打了三年的大纲，确立好的人物主线和支线，抵不过你一晚上的大、翻、转。”
　　“你不是天天想看我更新吗？我的文不是你真正的精神支柱吗？好嘛，都去死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第二十三章 
　　仆人时期的姜之瑶, 说到底还是个纯真的小丫头。
　　自己闹归闹，惹了这么大，但她还是发自内心觉得伟大小狐妖和书生的创造者, 归根结底就还是姜夏。只有姜夏掌握的人物命运, 才是真实的。
　　她自己无论怎么写，都总觉的是虚假故事，发生在平行世界。
　　所以, 当姜夏说出那句：“都去死吧。”姜之瑶当时的想法是——真的都死了, 就跟牛郎和织女都死了一样。
　　她如遭雷轰，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手里一松, 衣服掉到河流里蜿蜒而下，她才后知后觉屁滚尿流一样的去捞。
　　等她抱着衣服回来后，姜夏根本不在小月河边上, 她哇啦哇啦哭了一个时辰。哭到天色昏沉，乌鸦回巢, 人神共泣。她心绞痛般回忆着书生和狐妖的命运，发现他们死了, 那起因都是由于自己。
　　*
　　姜之瑶白天去学校切了一天西瓜, 晚上回月城花园时, 很是及时地收到了一大包快递。
　　拆开来看, 不仅有最新的律法书、生物书, 居然还有一套崭新的课本。
　　手机微信响了。
　　【王而已】：我还是找马爸爸买了。女神, 你的要求太难了，大概省会才有书店。
　　【王而已】：我突然想到快全市统考期中考试了, 还挺重要的，你应该好好复习了吧？
　　姜之瑶说了一声谢谢，问他共计花了多少钱, 接下来打开包裹，个个书本崭新挺括，带着刚刚印出来的油墨味。
　　她突然想到启夏也是说这次期中考试很重要。就是为了复习，他才不在宿舍呆着，跑回自己家挨继母的鞭笞。
　　随手翻开两本书。
　　这都啥玩意儿？
　　那个叫《英语》的全是鬼画符，就跟自己上次发给启夏的感谢词差不多，还有那个叫《数学》的也让她头大，什么相交线什么双曲线，都是什么和什么？
　　唯有《语文》让她稍稍能看下去，不过看着看着，也觉得乏味极了。
　　她姜大才女“文风流丽”，可是获得过皇帝老子的嘉奖，姜夏很多文章均有她代笔，她自然是看不上眼那些干巴巴的某些现代文章。
　　几乎都要放弃时，她打开《历史》，就着一盏香茶品得津津有味。
　　毕竟，这里面很多过往云烟，都是她祖奶奶亲自鉴证过的：
　　各个皇帝即位，他们虽远在坟堆，但旧鬼迎接新鬼，总略有耳闻。
　　八年抗战期间，青碧山上哀嚎一片，她也曾按着很多小鬼子的鬼头，让黑白无常带他们去修罗道……
　　启夏今天也没有回宿舍。
　　他来到月城花园，在自家门口徘徊片刻，想了想，仍是敲开姜瑶瑶家门。打开后瞧见的就是一番让他难以理解的景象：一地水墨纸张堆积，由毛笔瞎画了几个抛物线。女生倚在罗汉榻上，对着一本高二历史读得津津有味。
　　他随手捡起一张水墨纸，很是平静地告诉姜之瑶：“考试，不能用毛笔。”
　　面前的女生伸出手指抵向自己的太阳穴：“等你活到一定岁数便明白，好多东西，不是说改就改的……”
　　启夏：……
　　姜瑶瑶：“你不觉得，硬笔，很不艺术，很没有质感？毛笔字起承转合，最能看到我华夏人之风骨。不仅能传达作者的思想，也能传达作者的高洁清操呀。”
　　启夏：……“那您是不是考试的时候也用毛笔，还得焚香？”
　　姜瑶瑶点点头：“我觉得正应该如此啊。身心俱净，才写得出有血有肉的文章啊”
　　启夏沉默。
　　夜色逐渐涂抹上来，启夏看完一科，拿另一科课本的时候，看了眼在另外书房秉烛切西瓜的姜瑶瑶，在她手旁还有一卷未打开的律法书。
　　他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到底曾有过什么关联。
　　以前的那个姜瑶瑶，羞涩、低沉，每每见到自己，眼睛里有火光，说话轻轻发颤。
　　而现在这个姜瑶瑶，“5个孩子”、随意、大胆，和自己说话……真像极了老夫老妻。
　　——慢着，我怎么可能和她老夫老妻？
　　凝神思考时，启夏的眼睛落在墙上一副画上。
　　那画古旧、笔法独到，画卷上的陈旧褐色都逼真极了，完全不像是现代工艺品，真好像是彻头彻尾的古董。但姜瑶瑶做过两次笔迹鉴定的，一定就是她的东西无疑。
　　他仔细看着画上面的动物，意外觉得很是喜欢。
　　《纱袖伦叙图》，这名字也很有意思。
　　他的目光挪到画卷左下角，看到了写着“姜之瑶”的书法，心想这不是一个古代名人么？姜瑶瑶的笔迹鉴定怎么回事四个字？
　　视线继续下挪。
　　他突然在“姜之瑶”边上看到“姜夏”，视线一滞，他突然从心底泛上一种荒谬的错觉，比“我和姜瑶瑶有五个孩子”还荒谬。
　　他觉得这“姜夏”两个字，很像是自己的书法风格，尤其是夏的一捺，拖得很长，还打了个弯。
　　*
　　姜之瑶一晚上不时偷瞄启夏。她看着狗男人劲笔如飞的样子，感叹他果真和前世一样脑袋灵光。只是自己辅佐出一个状元的光辉岁月不再，她帮不上什么忙。
　　祖奶奶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姜之瑶，没法科科考高分，不是那块学习的料。她的知识距离现代水平隔了七八个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书本一抛，姜之瑶又在第二天翘课了。
　　她首先去询问姜宁和陶明在忙什么——是那明黄家具要开始拍卖前几样了，祖奶奶很是开心地抚着下巴说好好好。
　　而后，她溜达来到了古玩鬼市上。
　　小明城向来兴古玩，尤其富家人最爱置办老物件。此时鬼市熙熙攘攘，祖奶奶逛得乐不可支。她看着那些歪瓜裂枣的工艺品及其标价，心里乐呵呵盘算着：把家里东西卖了去，够活一辈子。
　　溜达到一个叫做“贤德居”的门口，祖奶奶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这地儿地方不大，但里面几乎样样是真品。什么宋瓷、清朝的书画残卷、红木小匣，绝大部分都精工做成，不像其他地方那样优劣掺半。
　　正当姜之瑶要开口问价时，在她身后传来一声声响：“老板，你看我这多少钱？”
　　扭头看去，嚯，很是眼熟的大腹便便女人——狗男人的怀孕后妈肖雪。
　　肖雪手里捧着一个圆滚滚滴溜溜的花瓶走了过来，又掏出一块玉蝉：“老板，别理这小姑娘，事儿事儿的小孩，打扰我们做生意。你看看我这些，可是我先生在世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先生在世的时候，太懂古玩了，不会买次品！”
　　姜之瑶心道，原来她是在变卖家产。如果是生日礼物的话……那可能真分不到狗男人头上。
　　摊主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姜之瑶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看不上肖雪的东西。
　　肖雪见他没反应，有点儿发急：“怎么了？都听说你这贤德居老板懂行，结果也是个这么没眼力的？”
　　姜之瑶嘴角轻嗤一声，随手把自己头发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放到大家面前，垂眸道：“老板，你说这值多少钱。”
　　摊主的眼睛顿时亮了。
　　三块透亮翡翠散发清澈光芒，让人挪不开眼，金子质地的簪身流光溢彩，纹样精细古朴。
　　没等他开口，肖雪把自己的花瓶和玉蝉往前面推了推：“她的东西能值钱？老板，你进可以上网查查姜瑶瑶事件。她的这些东西，都不是老物件，是她自己仿作的。我的这些东西，才都是老的。”
　　姜之瑶把胳膊叉起来，听她继续说。
　　“这个女高中生，可不要脸了……前些天还跑到我家，说跟我儿子生了五个孩子……哟哟哟，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不了得。”
　　可能是她声音太尖太高赛惨叫鸡，周围举起一圈人来。论坛热搜事件，他们不少人都听过的，主人公怎么还扯上孩子了？
　　肖雪看来了听众，顿时唾沫横飞：“我家有钱，但也不能这么让她碰瓷啊？五个孩子，搞笑不搞笑？拿着一支现代的簪子来我这里显摆，搞笑不搞笑？”
　　“我的这个玉蝉，那是找过专家做鉴定的，A级翡翠，清朝玉蝉，证书都在家。她那个破簪子……”
　　“要我说，也就是小孩玩玩的玩具。现代物品~卖得也就是个成本价？”


第二十四章 
　　姜之瑶不由笑出声来, 笑得屈了腰，捂住肚子，从嘴角溢出来铃铛一样的清脆笑声。
　　她本来就生得美, 哪怕不施粉黛, 肌肤也吹弹可破，长长的乌发由于拆掉发簪倾泻下来，更衬得肤色洁白鲜明。一双大大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将原本的冷面调和得甚至可爱了……小美人如此笑, 硬是让围观的人都恍了神。
　　肖雪怒道：“小丫头你笑什么笑？”
　　姜之瑶一边喘一边笑着说：“你连翡翠和玉都分不清……还什么‘诶级’，这两者能一样吗？”
　　肖雪：……
　　但她终究嘴硬, 不能在小孩面前驳了面子：“我说错了。但我这东西真材实料，总比你那破玩意儿值钱。”
　　姜之瑶扶着膝盖道：“那请教肖女士，您知道这真材实料的玉蝉是做什么用的吗？”
　　肖雪被她问得有点儿答不上, 但其他人都好奇地听着。
　　“对啊，久闻启家买过不少好东西, 我也好奇很久了。”
　　“我看那玉蝉成色不错，有上好的玉锈, 这……嘿！做旧做不出来！”
　　“王哥说的对呀！我估计得是清朝的没错。”
　　听到旁人这些反应, 肖雪太太心情好了些, 她故作渊博道：“这玉蝉小巧玲珑, 自然是文人墨客的手把件啊。文人都爱美玉, 你这小姑娘连这都不知道？”说罢挑了眉。
　　没想到姜瑶瑶这小丫头“噗”一声又是笑出来, 这回笑得花枝乱颤，比刚才更厉害, 只能将全身撑在贤德居老板的玻璃柜台上，不然都要小跪下去了。
　　笑了会儿，她捶了锤胸口, 稳定一下情绪，说出一个让大家都倒吸凉气的句子：
　　“你手把件个腿儿，玉蝉是死人叼嘴里头陪葬的。”
　　肖雪：……
　　众人：……
　　贤德居柳老板方才一直沉默，如今这才发话：“姑娘说得对，我认识你父母，咱们是同行。看来，他们没少教你。蝉，是能羽化的，古人又把蝉羽化当做重生的象征。古人死了，送葬的就把玉蝉含到他嘴巴里，希望死者可以获得重生。”
　　众人纷纷“哦”了起来，贤德居老板几乎是整条街的权威，他说的话，值得好好学习。
　　柳老板继续说：“这玉蝉一点也不稀奇，正品也不贵。你们说，死人含在嘴巴里的玩意儿，盗墓的把它们给薅出来，能有个啥意思？能值几个钱？”
　　众人方才还没感觉，如今听老板这么一说，仿佛真的能看到盗墓贼从死人骷髅里抠玉。个个都“噫”了一声，往后靠去。肖雪甚至也神色一变，往远处躲了躲，像是觉得那玉蝉不吉利。
　　但她仍然不服气：“即便如此，我这玉是古玉，是实打实的老物件。这小屁孩的现代簪子可是警察局亲自鉴定的。还能比我的金贵？”
　　贤德居柳老板不吱声，用眼神得到姜之瑶的肯定，便拿起簪子对光看来看去。半晌，才郑重其事地说：“了不得了……这居然是现代簪子。”
　　“别说我多年没见过水头这么好的翡翠，连旁边金子簪身的雕饰，都不是现代工艺可以比拟的。那得是40年以上经验的老金匠，一刀子一刀子凿出来！没有焊接、没有机器、没有鳔胶，纯靠的手艺。了不得！”
　　“小姑娘，卖不卖？这可比玉蝉值钱多了，值大价钱。”
　　听罢一席话，肖雪只觉得脸很疼。自己的清朝玉蝉，还真不及现代翡翠？
　　姜之瑶笑呵呵地说：“卖。但是我得跟您实说，中间那颗翡翠有裂痕。”
　　柳老板随口问：“不当紧，瑕不掩瑜。但是你怎么搞的？”
　　姜之瑶笑了笑：“不是我搞的，是我儿子不小心摔坏的。”
　　众人：……
　　*
　　姜之瑶得到一大笔钱，回到月城花园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后又拿着毛笔做出开销打算。
　　她记得学校宿舍里李茹和单苗用的稀奇古怪化妆品看上去价格不菲，闻上去香香的，比她年轻时用的胭脂好多了，她想买。还有何莲莲的包看着也还行，她想买。她这部手机屏幕不大，看到过别人用更大的那个什么“派德”，她很想尝试。
　　将规划做来做去，她不由在心中感谢了一下狗男人的后妈。如果不是她挑衅，如果不是她那玉蝉做反衬，谁知道她这簪子居然这么好，让人们当时开始了一小波竞拍？
　　连贤德居老板都悄悄和她说，这个簪子卖得值了！
　　祖奶奶正乐呵着，突然接到一条微信。
　　【启夏】：来。
　　这一句话干净利落，姜之瑶完全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狗男人情绪不太好，在前世的时候，只要他说一个字，多半是要发火了。
　　可她忖度自己实在没做错什么呀？
　　难道是因为这期中考试太重要了，他看到自己翘课所以发火？
　　不对，狗男人跟自己关系一般，他从来没有这么好心过。
　　姜之瑶熟悉打扮一番，见到学校正门锁了，便从后墙翻了进去。悄悄走进教学楼，又从后门溜到座位上，又从包中拿出一本印得干干净净，只有几页用毛笔画了大圈圈的《历史》课本。
　　这不也没发生什么吗？
　　埋首书间，姜之瑶切了一会儿西瓜，等她从手机上再度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在看自己。
　　启夏的脸上是复杂莫测，他维持这个动作一直不动，盯着姜之瑶十几秒。
　　姜之瑶：？
　　同桌戳了戳她：“你又上论坛热榜了。”
　　姜之瑶：……
　　她实在无法忽略启夏的眼神，打开手机，敲开论坛，一个热帖果然飘在榜首：
　　【年度狗血大戏：姜瑶瑶今天古玩“鬼市”现身，当众承认自己有5个儿子】
　　作者：白哟白
　　笔者是古玩市场常客，今天上午逛街的时候，在“贤德居”门口看见一个网络红人：就是最近在小明城城市论坛混得风生水起的姜瑶瑶。姜瑶瑶之前被人误认为盗墓，后来洗脱冤屈，虽然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总体也公平公正。
　　然而今天，她过来变卖自己的翡翠簪子，与人大吵一架之后，当众承认自己有5个儿子……同时，她还说翡翠中间有裂痕，是她儿子摔碎的。
　　你们说，这孩子年纪轻轻，是不是得了臆想症？
　　且听我娓娓道来……
　　姜之瑶噙着冷笑看完。
　　这篇文章作者，丝毫不提肖雪的“玉蝉”悲催事件，不提自己的簪子多么美，反而揪着5个孩子的事儿不放，压根儿就是做好准备来埋汰自己。
　　她心道：也是，写古董做科普有什么看点？拎出来未婚生娃这件事，才能迅速吸引这些老百姓的视线。这就是可悲的舆论导向，古代也是这样，现代也是这样，几乎毫无差别。
　　祖奶奶忽然记起肖雪之前的话来：“我有很多记者媒体朋友，小姑娘要是想闹一波大的，尽早做准备。”
　　如此看来，还没等到庭审，肖雪已经迫不及待，将这件事情宣传得沸沸扬扬啊。
　　再往下看评论，每一条都是大写的讽刺。
　　【Lotus：嘤！她怎么这么不要碧莲，5个孩子？说得出口？】
　　【欢儿：我在古玩街看到了！！！我后悔没拍照片！！！】
　　【黑九九：天，Yiruma大神还没来，他看到了会不会疯？】
　　【@#￥0：没准那就是Yiruma大神的孩子哈哈哈哈。】
　　【黑九九：放P，我Yiruma大神才不会碰她。】
　　姜之瑶不想再往下翻了。
　　收起手机，抬起眸子，同桌很是八婆地问她：“瑶瑶？这事儿是假的吧？”
　　历史老师朱丽在前面微微咳嗽，但她讲课的魅力实在不敌这热搜事件，几乎所有同学都扭过头来，看着姜之瑶和一动不动盯着她的启夏。
　　……
　　风从窗外吹来，女生发丝被轻松撩起，额角露出一小片白光。
　　祖奶奶忽然想起这阵子，她很多次被人质疑真假，从明黄家具，到秘色瓷，到簪子，到启夏和她的关系。
　　不由很是烦躁。
　　她上辈子是小明城说话分量极重的姜家主母，谨遵祖训，恪守规矩，谁人敢质疑她，谁人敢三番两次的挑着她一句话问个没完？
　　启夏当前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从小明城论坛看到发帖人的只言片语。现在这幅鬼表情，难道也是对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不信任了？
　　祖奶奶烦躁地伸出脚，狠狠蹬向桌子下方的横枨，发出悠长的“吱”的一响，刺耳打破教室的安宁。
　　她拿出手机，在【白哟白】的帖子后面跟上回复：
　　【姜瑶瑶】：没问题啊？补充，5个娃是启夏的儿子。
　　有一句现代化话，很符合祖奶奶对人对事的处理方式：
　　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她心知如果是以前的姜瑶瑶，现在已经被李茹何莲莲之流耻笑，笑她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儿子”；她还不如直接将事情捅个明白，让全小明城人全知道也。
　　发完这个帖子，她看见何莲莲表情复杂得像一本英语书，李茹掩着嘴小声叫。
　　教室里有人说：“她疯了吗？”
　　启夏站起身来，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第二十五章 
　　启夏手腕发力极大, 几乎掐得姜之瑶手上泛起淤青。
　　他略微向前倾身，眼角戏谑上抬。渐浓的暮色当头而下，使他原本冷漠的气质加倍, 冰山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他习惯面无表情, 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人人看了他，总是会止不住会想“我是不是惹了他”。
　　姜之瑶心想，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双好看得不像话的眼睛、还有顶尖的学习成绩……谁会把他封为那个叫什么“校草”的玩意儿？
　　明明就是小月河边上迎风摇摆的狗尾巴草。
　　祖奶奶谁人也不怕, 方才说出那些句子也不去想后果。毕竟年纪大了, 活得顺心就好。但狗男人终究是她一处软肋，她知道这人打人疼、不要命。他不愿意把自己家里的事情扬得满天飞, 如果她不解释清楚的话……可能她也跟王斌一样被卸个膀子。
　　电光火石间，姜之瑶神速反应。她快速竖起一只食指伸进唇瓣，如千年前讨好他一样, 小声娇娇说：“不是我主动故意说的，我在古玩街碰到肖……”
　　她没有说“你妈”, 心想我也就点到为止了。
　　果不其然，当她吐出“肖”这个字, 启夏手腕缩回。他眸子一敛, 身体蓦得站直, 寒冷缓慢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缩了回去, 徒留姜瑶瑶咬牙揉着自己的手腕。
　　“哦。”他仅仅说了这一个字, 就坐了下来。
　　全班同学很是吃惊。
　　就这, 就这就完了？？启夏就不追究了？？？
　　千年不和人做好朋友的启夏，打人不看性别只凭拳头的启夏, 连老师都忌惮三分的启夏……就“哦”了一句，承认自己跟全班吊车尾+衰星姜瑶瑶有5个孩子？？
　　历史老师朱丽经历班上这么一闹，已经完全讲不下去课了。
　　姜之瑶垂着眸, 用给摔倒孩子按摩的手法按摩手腕，全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只低声骂着狗男人手劲儿太大。
　　同桌米岚实在难以理解，这一学神一菜鸡，到底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因为秘色瓷事件，她最近对自己这位菜鸡同桌已经有了足够好奇，甚至好奇冲破了巅峰，本身她也比较八婆，于是终于忍无可忍地问：
　　“5个孩子？姜瑶瑶，你是顺产还是剖腹产？单独生的还是带着多胞胎生的？”
　　祖奶奶揉着手腕，看了眼这思路清奇的小毛头，觉得这孩子今日非常多嘴多舌，如果不是她，刚才启夏他们也不会都停下来看自己。
　　姜之瑶抿着唇，眼睛只轻轻向下一扫，就唬得对方手臂一片鸡皮疙瘩。
　　她启唇道：“那会儿没法剖腹产。全是单独生的，第二个难产，几乎搞掉我半条命。”
　　竖着耳朵的其他人：……卧槽，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
　　启夏只是稍微停了停手头的笔，目光幽暗，再也没有说什么。
　　姜之瑶的内心突然感到一丝畅快。原来他也有软肋呀，被自己按着，说不得、解释不得，只能忍着。
　　看来肖雪和他家的这件事，真是狗男人此生最被掣肘的存在。
　　在祖奶奶心中，他前世好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用担心后果。
　　……
　　乐成二十五年夏，小明城书迷个个脑袋顶着一圈小问号，不明白为什么《乐成通宝钗散记》中，作者大大突然就把人物写死了。
　　衣着儒雅的书局老板，从来就没一下子迎接过这么多人。好几天来不得不举起扫帚拖把挡门口。
　　“真没搞错，就是明城笑笑生的原作啊。没骗你们买盗版。”老板吴感拿袖子挡着脸，大声嚷嚷着说。
　　吴感拿出明城笑笑生多年的纸稿来，给大家一一比对，试图证明第二十六卷 即为原著，根本没有代笔的可能。 
　　大家拿着二十六卷手稿与第一卷 手稿相比，的确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比如“口”字，总是小巧，比如“夏”字结尾，总是拖得很长，带个弯儿。 
　　姜之瑶满腹悲伤多日，终于抵不住内心的怨气，在一个午后，冒着悲伤、并着怒火，甩着小手绢往姜夏家跑去。
　　那会儿的她，还不知道狗男人未来要为此道无数个“对不起”，此时只有满腔的愤懑和委屈。
　　千急万焦地跑过去，她居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她穿了一身带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随便挽的个丫鬟头，脚上的鞋子都露出大拇指了。来到姜夏家门口，她立刻被人拦住了。
　　姜之瑶叹着气在门口东张西望，希望狗男人能从里面出来看到她。不了过了半盏茶功夫，姜夏没出来，倒是从里面迈过来一个笑得盈盈的，扭得滴溜溜的大姑娘。
　　好家伙，姜夏的未婚妻啊，韩大才女，张口便会吟诗的那位。
　　仆人小姜自觉撞了晦气，掩了面，低头就想往回走。
　　她以前和韩大才女便不对付。小明城知名的闺秀不多，当年一个是她姜之瑶，一个就是韩大才女。
　　她姜之瑶懒得管这些名称啊头衔啊，天知道她不想出名，是个被宠坏的只喜欢跳墙爬树放风的姑娘；可韩大才女偏偏在意这个竞争者，总有意无意地拿自己写的诗和姜之瑶的去比，然后得出结论：姜之瑶徒有虚名。
　　小姜走到一半，韩大才女的奴婢突然快步跟了上来，截住了她：“哟，姜之瑶啊，见到我家小姐，你为什么不行礼呢？”
　　是的，奴婢见到位高一等的小姐，没有不行礼的道理。
　　姜之瑶扬着小脸：“喔，我没看到韩姑娘，不好意思。”
　　韩大才女假装愠怒地拍了一下自己奴婢：“哎呀，巧知，你怎么能这么和姜姑娘说话呢？以前我们也是姐妹呀，不必多礼的。对了，听闻姜姑娘以前也差点成为姜夏的未婚妻，哎呀，怎么如此世事难料，可怜见的。”
　　姜之瑶：……她不说的话可能我还真忘了。
　　仆人小姜大概知道她肚子里卖得什么药，反正不是好药。只见韩大才女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破衣服破鞋子，才缓缓地说：“我想提醒一下姜姑娘，男女有别，身份有别，既然你当初拒绝了姜夏，现在又变成了奴婢，就不要再来三番五次打扰他了。”
　　她把嘴巴凑到姜之瑶耳畔：“说实话，上赶着追人，不害臊吗？”等嘴巴离开了，她又恢复成那端庄高雅的样子，笑得甜美可人。
　　姜之瑶一怔，忽然哈哈笑出声。
　　“谁三番五次打扰他了？我这是头一回上门，”她伸出手来拍拍韩大才女的肩膀，“放心吧，我追谁也不追那个狗男人，他心狠手辣，搬弄是非，不让善人善终，这人也只适合你。”
　　韩大才女：？？？这是莫名其妙的哪门子评价？
　　“那你来做什么？”她问。
　　“我来告诉他，我恨极了他。”
　　韩大才女：？？？
　　很久以后，姜之瑶才知道，他们的这些对话都被姜夏一一听到。狗男人居然说姜之瑶嘴巴太厉害，当了仆人，还能把别人家贵族小姐欺负得脑壳发蒙。
　　姜之瑶沉思，当时那韩大才女，说实话，气质跟何莲莲类似。如果狗男人跟她在一起，不知道后面会培养出什么样的家庭。
　　她又想，如果韩大才女穿到现在，会怎样？
　　喔，应该会在放学后留下来，安慰安慰被自己拖累了的启夏吧。
　　果不其然，一整天迅速过去，夜晚的放学铃响，当姜之瑶切完了西瓜，就睨到何莲莲咬着食指，走到了启夏的身边。
　　狗女人居然发现启夏对自己这个动作有反应，还想学一学是吗……
　　姜之瑶顿觉有些好笑。
　　何莲莲：“小夏，你忙吗？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呕，还小夏——祖奶奶站起身来，夹起包往外走，不打算听他俩到底说什么。
　　可是何莲莲的嗓子又细又软，辨识度太高，祖奶奶就是不想听也能听得见：“小夏，虽然不知道你最近遇上什么事，可是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姜之瑶等着他倾诉少年情怀。
　　毕竟何莲莲可爱美丽柔软温柔。
　　毕竟启夏现在正巧遭遇家庭危机谷底。
　　如同冰遇上火，如果脆弱的蛋遇上蓬松的护巢，两者遇上，总得烧出点儿奇妙的反应……这种反应，是她祖奶奶永远带不来的。在前世的时候，相公姜夏也总是狗急跳墙一样和她说：“你看看别人家姑娘，你就不能学学别人家的主母？为什么我每次倒霉，你只会幸灾乐祸？”
　　她一度以为，其实姜夏其实娶错了人，他还是适合娶韩大才女这样的姑娘。
　　姜之瑶轻轻叹口气，也行，这辈子启夏有何莲莲追，狗男人配狗女人滢，搭得很。如此，肖雪把接下来的攻击对象转成何莲莲，再好不过，再也不要扯上她了。
　　何莲莲见启夏久久不回答，一双娇羞的眼睛眨巴眨巴，继续咬着指尖道：“你是不是有很多烦心事，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分担呢……
　　作者有话要说：　　启夏不是对【咬手指的女生】动心。
　　他只是会对【咬手指的姜瑶瑶】动心。


第二十六章 
　　姜之瑶想, 是个人都难以抵御何莲莲这种女生，就跟难以抵御乐成年间的韩大才女一样。她当时觉得姜夏是患了头风才放弃了韩姑娘，那么今天……启夏是没患头风的。
　　她等着启夏扭转千年前的走向, 义无反顾奔向何莲莲的怀抱。
　　谁料启夏轻嗤一声, 他提了音量，清清楚楚地说：“我有什么难言之隐，干你屁事？”
　　姜之瑶捂脸走, 她听到何莲莲隐隐的啜泣, 较弱又可怜，心里打出一万个问号。为什么狗男人还是不喜欢这一挂？难道前世时不时提一提韩大才女的好, 只是为了让自己醋一醋？
　　祖奶奶心情极为复杂。
　　忖度间，她忽然听到“滴滴”几声。祖奶奶她立在原处，掏出这小机器来, 发现王斌给自己发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完全不留给她用笔画打字的时间。
　　【王而已：女神，我去论坛了, 看到你被启夏后妈欺负了！！！】
　　【王而已：你之前朝我要法律的书, 是跟这个有关系吗？】
　　【王而已：女神, 律法的书太多了, 之前我只是随便买了几本, 现在我买的你一定能用得上。】
　　【王而已：我让骑手送到你家了。】
　　【王而已：女神, 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如果你不方便, 你也不必告诉我。我就想说，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姜之瑶：……
　　【王而已：如果夏哥负了你，就算你和夏哥真有5个孩子……你还是可以投奔我的怀抱！^v^】
　　姜之瑶：……
　　听着何莲莲的啜泣, 姜之瑶读着王斌一句句肺腑之言，浅浅轻叹，眸底微光闪烁。
　　她知道这孩子喜欢自己，以前从未当真。
　　如今看来，王斌对自己无欲无求，简单且认真，颇有赤诚的少年气。比起何莲莲对启夏来说，王斌简直如同一团干净的白絮，只是怦然地迫不及待地靠近自己。
　　她活了很大岁数，已经鲜少见这样干净的人，一颗蒙了尘的心也好像被风吹动，微微柔软起来。
　　【姜瑶瑶：你学校离月城花园远不远？来我家吧。我给你做饭吃。】
　　那边很久很久没有回答，片刻，一个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小男生使劲儿压抑自己的兴奋，故作成熟道：“女神，你家在哪里？把别墅的门牌号告诉我。”
　　半小时后，等王斌赶到，进了姜之瑶家门，立刻听到从厨房传来的沸水声响。
　　男生几乎热泪盈眶：女神真的亲手给他做饭吃啊。
　　姜之瑶睨他一眼：“你让那什么骑士送来的书，已经到了。为了感谢你，特意宴请你。”
　　祖奶奶摇着步子去了厨房，又摇着步子，把一碟碟菜端上桌。王斌忽然有些糊涂了，这些都是什么？水煮青菜、水煮小白菜、水煮鸡？还有一罐子黑不出溜的萝卜丝？怎么和他姥姥做饭风格一样啊。
　　姜之瑶看到他迟迟不下筷，解释道：“我呢，其实年纪比较大，不爱吃重油重盐。在我以前的那个年代，做菜也基本上就是这样煮一煮。”要知道秦汉以前，几乎都没有炒菜存在。
　　见他沉默，祖奶奶继续道：“食不言，吃完我有事和你商量。”
　　王斌虽然心觉奇怪，不知道女神要和自己说什么，但他明白一定事关要紧。
　　他心脏怦怦乱跳，表面上动着筷子，实际完全心不在焉。如此一来，居然不知不觉中把一堆白水煮菜吃了个大半。
　　姜之瑶不习惯在晚上多吃。她夹了几筷子，瞧对面停止，终于步入正题。
　　“王斌，你是一个好后生。今天读了你的微信，联想到你以前对我的态度，姜某诚惶诚恐。”
　　“你至真至善，对我没有任何隐瞒。而我如今认为，也应当为你适当剖开心迹，这才是我姜某的为人。”
　　王斌一双桃花眼原本明媚清澈，此时飘忽不定，长睫微颤：她的心迹？是什么？
　　姜之瑶：“你是聪明人，凭你听我说话的方式，我处事的方式……大概能明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王斌：？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好了，她终于要拒绝自己了。
　　他随手端来旁边的水喝一口，用以掩饰脸上的难堪。
　　姜之瑶缓慢道：“我是青碧山上埋着的那位姜之瑶，穿到姜瑶瑶的身上了。”
　　“噗——”王斌口中的水长长喷了出来。
　　“姜之瑶？？那个皇帝题了碑的？”
　　“正是不才在下。”
　　“你开玩笑。”
　　“姜某祖训，不骗、不抢、不偷。”
　　“……我得好好想想。”
　　“你是得好好想想。”姜之瑶拍拍他肩膀，抚慰道。
　　王斌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站起了身子，脸蛋上的冷白皮泛红。祖奶奶心道这孩子终究是年纪小，心脏受不得这刺激，依旧很是大度地递过毛巾让他擦掉身上的水。
　　“无碍，你要是不能接受，忘掉今天我们的对话也可以。我送你打车回家吧，有一个姓韩的司机与我很熟。”
　　王斌摆摆手：“不了，我自己来吧。”
　　也便是此时，忽而传来敲门声。正要离开的王斌推开门，脚步一僵，他看见启夏。
　　启夏微蹙眉毛：“王斌？你怎么来这里？？”
　　王斌从来不知道启夏也住这个小区，更不知道他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此刻他表情极其怪异，点了点头道：“夏哥，我……”
　　启夏发现他有悖常态：“你怎么了？”
　　王斌几乎是落荒而逃。
　　启夏不吭声地进门，不多细问，只看到一桌子的空碟空碗。他静静注视姜瑶瑶，表情安静平淡，许久，目光落到一地的水渍上，他丝毫不犹豫地说：“你说什么了，把我兄弟给吓着了？我来收拾。”
　　姜之瑶微微噙笑，语调却平稳得乏善可陈：“你去学习吧，不用管，我明天收拾。今天倦了。”
　　他直直看着那一个一个的空碟子，瞳孔仿佛暗夜里涌动的冰凉海水。
　　*
　　启夏接连三天不见姜瑶瑶上学，小明城论坛【5个孩子】的话题讨论已经抵达顶峰。与此同时，小明城中所有暗恋学神的姑娘都心碎，在学校论坛建起了【鉴婊庙】。
　　按照她们的说法，一人骂一句姜瑶瑶，□□就都能够远离她们的白月光学神，让神他远离这凡人间的烦恼和谣言。
　　在这群姑娘中，其中以Lotus为首。谁骂姜瑶瑶，她就会在下面给那人打上20个“明中币”，那币可以用来买虚拟道具用的。
　　对于这桩事，启夏起初没有任何回应。如果课间有人跑来问他，他都会冷淡地说“关你屁事”，一如对待何莲莲那样。后来，问的人多了，他干脆敲进论坛，顶着自己【是小夏】的ID，在里面回了一句足以让所有人掀起哀嚎的句子：
　　“关你们屁事。”
　　令启夏觉得奇怪的是，王斌也销声匿迹，他不去顶着Yiruma大大的ID进行站队，也不动用自己的技术手段去删帖，他就好像视这些事于不见。
　　身为王斌多年来唯一的好友，启夏知道他是很讨小姑娘喜欢的那种人，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中，他不乏追求者。一两年前，当王斌还坐自己后桌时，就有不少女同学给他递情书送奶茶。
　　当时他的哥们儿一脸单纯：“夏哥，如果你喜欢哪个姑娘，我到死都不碰。但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姑娘，我喜欢，你得帮我去追。”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姜瑶瑶到底和王斌说了什么？跟那荒诞的5个孩子是否有关？他想不清楚。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王斌不清楚，启夏不清楚，实际上，青碧山上的那群鬼最清楚了……
　　起因，还不是因为祖奶奶聪慧过人，又有古代律法的学识，很是快速地读完了王斌送来的书籍。其中关于“亲子鉴定”的那一部分，她结合网络资料，细细地品、认真地看，心里有了谱。补充了关于“DNA的知识”之后，祖奶奶更是谱上加谱：
　　怪不得狗男人和前世面貌、性格、甚至喜欢和害怕的东西都差不多。从科学的角度来讲，他们的DNA，即脱氧核糖核酸，应该恰好一样，宛若克隆而生。
　　怪不得姜宁的面貌有一点点像自己，那也是因为这个DNA遗传在作祟。
　　那么……
　　祖奶奶学精了，在一个绝不会有人跟踪的深夜，她扛着锄头，打车启程，去往青碧山。
　　到了山下，她依然如上次一样，给各位好友的墓穴上贡奶油蛋糕，这次她由于有钱，多带了些，还点了上好的紫檀香。
　　山上虽然没有灯火，只有星光闪烁，但由于祖奶奶对这里有几千年的熟悉，几乎闭着眼就能抵达到自己的石碑南侧——五处个个都写了丰功伟绩的光鲜坟茔。
　　两个状元。
　　两个将军。
　　一个宰相。
　　一锄头下去，姜之瑶想，我当年把儿子们培养得这么厉害，也可以了。
　　两锄头下去，祖奶奶忍不住跟鬼魂聊天：“你们都在？这时间，原本是你们最活跃的时候。行了行了，听我说就行了，别跪了，反正我也看不到你们。”
　　“对了，鞠先生在吗？姜某得谢谢你，上次多亏了你，姜某得以逃脱韩家那个不肖子孙的围堵。”
　　“我呐……是又来刨坟，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那狗男人。他家闹遗产纷争，姜夏这辈子好歹也算帮我一些小忙。是以，姜某我也得还了他这个人情。”
　　“五个墓，真难刨也。嗨，还好这个‘第摁诶’——我也不知道我读的对不对啊，反正就是这个玩意儿——做亲子鉴定的，还挺先进。等开了墓，我只需要拔孩子们几根头发即可。”
　　“之前，姜某还以为得滴血验亲呢。那就不好处理了，你们说是吧。我怎么做？拿个针管？一个孩子抽一管子血？那血估计都馊了吧，哈哈哈……”
　　五座重墓很是难启，其机关也不亚于自己墓穴巧妙。好在姜之瑶当年是一个个拉着孩子们的灵魂，看着大家修墓、下葬的，故而知道到哪里应当怎么挖，哪里应当怎么躲。
　　回首当年，那五个孩子也是被自己一个个先后送上奈何桥。每次，不同的孩子都要说：“妈，咱们一起走吧。”
　　但姜之瑶都会轻推他们的后背：
　　“为人父母，就是帮子女一个个练硬了翅膀，送你们飞向远处。姜某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还要护佑你们的孙子、重孙子，让我姜家枝繁叶茂，永远屹立在小明城呀……”
　　一锄头一锄头下去，月亮升上山坡，又落下山坡。到了天亮，祖奶奶找个地方睡觉，于夜晚，又继续挖掘。她和每个孩子都一一对视了一遍。
　　第七天，祖奶奶终于薅到了五个儿子的头发。清晨，她疲惫不堪地下山，久违的手机声响划破寂静的郊区空气。
　　“你在哪？怎么还不来？”
　　“今天考试，你快来。没有假条，弃考开除。”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私设：
　　如果前世和后世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一模一样，那么DNA就一模一样。
　　你认为这个不科学？
　　哎呀，我都前世今生了，还怎么科学？别问，问就是古穿今都遵循这种科学。


第二十七章 
　　明明是夏日, 小明城中学空气冷冽。期中考试到来，人人如临大敌。哪怕是最不用担心前途的富家子弟，也会提前一星期临时抱佛脚, 今日面若寒霜地赶来学校。
　　首先, 成绩影响下学期区分重点普通班级。
　　其次，期中考试之后，将会有一次全校的家长会。这时候不管你是市长儿子还是省长女儿, 都必须给父母挣足了面子, 起码拿一个可以看得过去的分数。
　　班主任何清风站在教室门口，回想起上学期姜瑶瑶为了期中考试, 几乎几天几夜没睡觉。她把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拿红牛当饭吃，最后虽然考得不怎样, 然而勉强让姜宁微微得意。
　　然而今天……姜瑶瑶居然迟迟不来？
　　何清风怒了。她如果弃考不来，首先自己班的平均分就会垫底, 这还影响自己的绩效发放啊。这么一个问题学生，不说好好学习, 怎么还这么大胆了？谁给她的胆？
　　校长闫非凡在考试间挨班门口转悠。看到姜瑶瑶的空座位, 他抬起指尖, 捻了捻下巴颌。
　　闫非凡：“人呢？”
　　何清风：“没来。”
　　闫非凡：“这场考什么？”
　　何清风：“英语。”
　　班主任很是气愤, 小眼睛在镜片后面冒着恶狠狠的光芒：“她已经翘了三天课。我跟她说了, 如果不来参加考试, 以后就再也不用来学校。”
　　原本他只是气话，却没料到闫非凡点头唔了声。
　　何清风：……
　　闫非凡拉着何清风走到走廊, 缓缓说：“这样的学生，很不符合我们小明城中学的校风校训，一来, 她家实力本身不够支撑她在此念书；二来，她成绩不显山不露水，拖了我们的后腿。”他拍了拍何清风肩膀：“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何清风默然。
　　见到闫非凡背着手远去，他才终于回忆起小明城论坛那个骂姜瑶瑶“碧连天”的帖子。
　　楼主【匿名楼主*001】说，她和校长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当时也有几分好奇。但是，这事件还没有被处理好，帖子就被删除了。
　　何清风想，不管发生了什么，如果继续留着姜瑶瑶，那就是相当不识眼色。
　　考试进行，空着的座位如一个讽刺的符咒。等考到一半，女生才姗姗来迟。何清风从讲台旁抬了头，看到姜之瑶穿了身鹅黄色的短衫长裙，扎了个半高马尾辫，精神抖擞，光鲜亮丽，她好像对自己迟到毫无愧疚的样子。
　　姜之瑶跟何清风视线相对，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座位上走。
　　——祖奶奶多年习惯自己这大辈分，总受得住别人给自己磕头，让她对别人说句不好意思，还是比较难的。
　　“站住。”何清风神色一滞，叫住她。
　　“你手里拿的什么？”班主任问道。
　　全班原本沉浸在答题中，听到声响，蓦得抬起头来。
　　他们只见姜瑶瑶左手拿了一只细毫笔及一个小砚台，右手拿了一瓶墨汁。
　　祖奶奶停住脚步，扫了一圈，见大家都在看自己，才朗声回答：“是答题用的文具。抱歉，我不太会用硬笔。”
　　所有人：……？？？
　　这一个星期，他们是没见过姜瑶瑶带文具来上学，以为她自暴自弃不想学习。谁想到她还会带着毛笔来考试呀？这是什么情况？
　　姜瑶瑶看到大家的疑问脸，用更疑问的神情问向班主任：“违反校规吗？”
　　何清风被噎得半死，不知如何回答，少许，才慢吞吞道：“……不违反。”
　　谁TM会在校规里写不许用毛笔作答试卷？压根就没人会用毛笔作答试卷啊。
　　姜瑶瑶：“那就好。”
　　祖奶奶兀自走到座位上，拧开墨汁、摆砚台，在试卷的姓名处洋洋洒洒写下“姜瑶瑶”。
　　启夏听着一切动静，在卷子上作答，但从未抬眸。一缕幽远的墨香，润物细无声般涌入他的鼻尖。他微微恍神，因为似乎从中又闻到一缕异于墨香的暖香。
　　干净、清淡，有让人心平气和的柔软。
　　好像是檀香。
　　启夏想起之前姜瑶瑶站在她家客厅里说，她考试时当然会用毛笔，而且考前焚香沐浴。
　　……
　　生物考试结束的课间，【鉴婊庙】飘出N个新鲜的跟帖：
　　【Lotus：姜瑶瑶丑人多作怪，学古代闺秀，拿着笔墨砚台答题，但是样样都不会！】
　　【飞飞飞飞飞：什么？？？？】
　　【Lotus：全班都看到她拿着毛笔来答题了！英语空白，数学空白，生物只答了一道题！】
　　【小小茹：咦，楼上也是我们班的？？？我证明一下吧，生物她还是答了一道的，交卷子时我看到了，她能写出DNA是脱氧核糖核酸。】
　　【明媚就是明媚：天，她是考试前只复习了一道？XSWL。】
　　【杯中酒：我去，今天考试没来得及刷论坛，稍微看了一眼这么多贴。这么多槽点啊！！！笔墨纸砚？？空白答题？？姜瑶瑶是来练签名的吗？】
　　可能是论坛实在太热烈，从网络搬到现实，教室里也讨论得一片喧闹。
　　何莲莲忽然站起身来，她路过启夏的座位，走到姜瑶瑶桌边：
　　“瑶瑶，你还是学习学习吧，下一场考试语文，你要再交空卷子，就真的要拿倒数第一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些委屈：“你学习本来就差，语文你平常也学得不强，作文经常不及格……我以前说帮帮你吧，你还不理我。”
　　“哎，大家都是同学，就应该互相帮助的呀，如果你考了最差的分数，我也要心疼的呢。”
　　说完这些话，何莲莲偷瞄启夏的动静。在她的预想中，学神总应该听到了吧！
　　应该会觉得，她何莲莲善良、大度、完美，热爱帮助同学吧。
　　应该会觉得，她姜瑶瑶不务正业，除了切西瓜就是翘课，总之根本不配合他传绯闻吧！
　　然而启夏无动于衷。
　　姜之瑶倒是抬眸，仔细敲了敲小姑娘的认真模样，然后道了句：“谢谢，我别的科目是非常差劲。但语文，我还是有信心得高分的。”
　　何莲莲：……“不要自不量力呀瑶瑶，你之前的卷子不是都不会写吗？”
　　姜之瑶：“其他不敢说，但我觉得，至少我的文学造诣，要比出题人强一些。”
　　何莲莲：！？！？！？好大的口气！姜瑶瑶是疯了吗？
　　十分钟后，语文考试开始，一张张试卷传了下来。姜之瑶面容平静地翻开试卷，细毫笔蘸取墨汁，开始作答。答题时看到右下角的文言文阅读理解题开头，突然手指一顿，唇角一勾。
　　《捉神记》。
　　节选自《悦成通宝钗散记》。
　　作者：（乐成）明城哭哭生。
　　这是姜之瑶自己的笔名。
　　*
　　乐成二十五年夏，一日清晨，在小明城书局后院砖缝出现一部崭新手稿。
　　《悦成通宝钗散记》，正对应“乐成”而存在，作者署名明城哭哭生，本卷署名为《捉神记》。
　　这部名字与《乐成通宝钗散记》只差一字，后来一直连载了几十卷，艳绝四方，名声大噪。可是在当时，第一卷 塞过来时，书局老板吴感并不看好它，甚至只打算印个两三本，试水即可： 
　　“狐妖和书生嘛……死都死了，有何必要写他们在地府的日子？”
　　但，市场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小明城市民近日都沉浸在原著男女主的死亡剧情里。打开这卷写得缠绵悱恻、步步惊奇的书，个个获得了莫大的安慰。
　　他们读着读着发现，地狱里的二人生活剧情也不赖。不少书生说，这作者行文扣人心弦，最重要的是，笔力深厚，一如明城笑笑生。
　　姜之瑶每天都去小月河畔洗衣服。每到傍晚，她便会瞧见书局老板吴感走到一棵大柳树下赴约。他会将稿费团成一团，悄悄塞进柳树节疤里的洞穴内。等姜之瑶洗完衣服，四顾周旁无人，才会溜过去，把自己挣到的银子拾走，往洞穴里放入新的书卷。
　　——这是属于她和书局的神秘约定。姜之瑶和明城笑笑生一样，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此维持许多天后，一个飘着小雨的傍晚，姜之瑶见吴感又来，他跟旁边伙计笑呵呵地说：
　　“哭哭生文笔实属不错。你信不信，再过不了多久，笑笑生就要哭着去追哭哭生的文。”
　　她不由莞尔。
　　伙计回答吴感：“岂止是追文，我身为一个男人，都很想娶到哭哭生呢。不管他是男是女。”
　　洗着衣服的仆人小姜差点笑翻过去。
　　如此一折腾间，姜之瑶崴了脚。她只得屈了身子，跳到不远处的石头后面，找处平整的地面坐下来，伸出双手做按摩。
　　她万万想不到，此时此地，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那声音低哑柔和，带了一些很少人能够察觉出的不甘与困惑：“你们说的那明城哭哭生，文笔真不错吗？甚至优于明城笑笑生？”
　　伙计：……“哟，这不是才子姜夏吗？您买一本？”
　　姜之瑶躲在石头后发笑，歪头看了看，只瞧见伙计和姜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狗男人拿到书，翻了翻，又叫住正欲离去的吴感及伙计。
　　吴感他们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姜夏：“刚才听你们说，笑笑生会哭着追哭哭生的文？”
　　吴感：“对啊，我们料到如此，兄台有何高见？”
　　姜夏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字说：“此乃错字。哎呀，笑笑生怎么会犯此等低级错误？他绝不会去追哭哭生的文。”
　　吴感：……
　　姜夏：“笑笑生会哭着求哭哭生，要她好好校对，不然脏了他的眼。”
　　躲在石头后面的姜之瑶：……


第二十八章 
　　当时, 姜之瑶确信，狗男人一定是知道自己躲在那里。
　　他发现“明城哭哭生”火了，恼羞成怒, 气急败坏, 急着证明自己比她高明百倍。
　　谁知道后来，姜夏一本接一本买得很凶，追更新比谁都追得急。有几天姜之瑶偷懒, 不愿意秉烛更新了, 第二天姜夏就带着皂角来到了小月河。
　　“你写，你给我写。我帮你洗衣服。”
　　姜之瑶见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姜夏居然开始揉衣服, 一双眼睛笑得发颤。然后她说：“滚回去找你的韩大才女啊，你让她给你写更新呀。”
　　狗男人当时真的快哭了。
　　谁想到，新书那第一卷 第一章 的《捉神记》, 居然出现在小明城中学的语文试卷上，并且让两个人物的共同创造者进行答题。 
　　【请简要叙述小狐妖和书生的人物形象。】
　　哎, 你这可问对人了。
　　【请简要叙述作者的写书用意。】
　　用意？用意就是让书大火，让狗男人为之后悔, 给小狐妖和书生一个更好的故事啊。
　　但姜之瑶也不能这么写, 她拿出稿纸打了打草稿, 想明白了, 便一丝不苟地将有可能符合当今人观点的答案, 誊写了上去。
　　考试结束已是傍晚, 暮色昏黄，笼罩着喧闹的小明城中学, 门口停满一辆辆富家子弟接人放学的豪车。
　　不同少年的脸上展现不同的疲惫，哀嚎连天。教室一角的废纸篓里被丢入张张纸团。
　　姜之瑶将一团带着毛笔墨迹的纸团丢进去，显得格外刺眼。回过头来, 正对上启夏冰凉的眸。
　　他居然俯身，将手伸进垃圾篓，把姜之瑶的水墨草稿捞了出来。
　　姜之瑶心一提，狗男人不会跟别人一样对着这个大肆发挥，说自己答得乱七八糟吧。她抱起胳膊来，正准备怼他几句，不料启夏的手机铃响了。狗男人把草纸扔回纸篓，接电话走出教室。
　　祖奶奶这才揉了揉酸软手腕，去水房清洗细毫笔。
　　蜿蜒水流冲过指尖，她忽然想到，这场考试结束了，启夏应该会滚回他的宿舍吧。毕竟他之前都是打着复习功课的名义来的。
　　她回想起启夏伏在自家书桌上用功的样子。他总是默不作声，将周围的空气割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安静界限，就如前世一样——哪怕夫妻两人共处一室，也可以一声不吭地共度一上午。
　　只不过那会儿，姜夏是专注于自己的事务案牍，而她鼓捣自己的小说。偶尔思路停滞，夫妻俩总不由自主去院子碰头伸个懒腰、浇个花，再打打嘴仗。
　　说起打嘴仗这件事，姜之瑶嘴皮子狠，但姜夏嘴皮子更狠，两个人往往吵着吵着凶起来，姜之瑶就要上手动他。而惹急他这位狗夫君之后，这男的往往一躲，就跑到远处揍小孩儿。
　　“我舍不得揍你，那就揍孩子吧。”
　　“反正也是你生的，揍谁都一样。”
　　说是揍，其实也就是变相的拍拍挠挠，可每次都气得姜之瑶眼泪汪汪。后来她发现姜夏的软肋——踹在小腿肚上，狗男人一准腿脚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下来。
　　“叫奶奶。”姜之瑶会这么说。
　　脚尖点在狗男人膝盖上，狗男人会说，“把自己弄得那么老干什么？小老弟。”
　　收拾好毛笔，出神的祖奶奶准备离开水房。她叹气想，这辈子也就帮帮狗男人而已，但万万不要走心了。
　　小孩他长得和当时跟自己结婚那会儿一模一样，眉眼清晰，身形干练，方才他和自己对视的时候，祖奶奶一时恍惚，差点儿就又要和他打打嘴仗了。
　　指尖在毛笔上揉搓，出神中的祖奶奶忽然被阵阵哭声打断。她微皱眉头细听，发现声音来自隔壁卫生间。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哭声孱弱、抑郁，轻轻发颤。
　　姜之瑶对这样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姜瑶瑶，当时就习惯这么哭。
　　“谁在那儿？”她走到这个小隔间前，敲了敲门。
　　女孩子并不回答。
　　“被欺负了吗？”祖奶奶又问。
　　那女孩子似乎是吓怕了，连呼吸的声响都变得几不可闻。
　　姜之瑶再度轻轻敲门。
　　“我是高二六班姜瑶瑶，如果你有需要，再来找我。”
　　祖奶奶走出去，在门口等了片刻，不见人出来，才兀自离开。
　　她细细思量，窥一豹而见全身，闫非凡之类既然欺负过自己，也可能欺负其他人。有何莲莲和李茹之类，也必然有更多霸凌同学的小崽子。
　　这所光鲜亮丽的贵族学校表面太平，实际上不知涌动多少狂欢的蛀虫。
　　祖奶奶暗想，如果自己有幸不被开除，那自是要用刀片挖开木头的壳，将腐蚀在里面的东西一一挖出来。
　　*
　　月城花园A3栋门口。
　　月亮爬到一从夜来香的背后，夏日的暖风吹拂，王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却一直不见人来。
　　前不久，姜瑶瑶跟他说自己是姜之瑶，把他唬住了。但是唬住之后，他又生气。
　　哪有人这么拒绝男生的？
　　说人长得不帅可以，说人没钱可以，怎么能胡乱编出这么一个理由呢？
　　也是为了准备期中考试，王斌几乎自暴自弃地埋首书本不顾其他，将自己一个学渣活生生熬成几乎下一个启夏，让老师同学大为惊讶了。
　　王斌想得很好。等考试结束的那一天，他就要再来月城花园，亲自把事情问个明白。
　　不料等到月上夜来香后头，王斌也不曾等到他想等的女神。
　　女神考砸了，难过呢？毕竟以前姜瑶瑶学习是真的不太好。
　　要么就是同学聚会？
　　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他几乎把女神家门口的所有小石子都踢到对面，才听到花丛后传来的窸窣响动。
　　垂头的姜瑶瑶，尖巧的小脸被手机荧光照亮。
　　是在切西瓜。手法娴熟了许多。
　　王斌不由笑出声来。
　　之前切西瓜的技巧，还是他顶着Yiruma大大的ID在小明城论坛教她的呢……回想起那时候，女神也不曾怎么骗自己、敷衍自己，还真是让人怀念。
　　王斌轻咳了两声。
　　姜之瑶抬首，目光一怔：“你怎么来了？”这孩子不是被自己吓跑了吗？
　　他低声说：“今天全市统考，我们卷子一样。题目很难。你考得怎么样？”
　　见姜瑶瑶不回自己，王斌心里有了些底。
　　“做历史试卷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女神，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应该能考一百。”
　　姜之瑶： “……一百倒是不至于。”
　　毕竟杨献宗那个狗皇帝，只会吃喝玩乐，卷子上却要人列举他的丰功伟绩。她也不知道后人是怎么给他粉饰过往的。丰功伟绩？呵呵，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王斌见到姜瑶瑶不太自信的样子，心里松快了些。
　　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女神，你说自己是乐成年间的。乐成纪年，共有多少年？”
　　“七十五年。”她随口答。
　　这倒是出乎王斌意料。考纲外，她也会，女神比自己想象中爱学习啊。
　　王斌：“乐成年间，我们郊区外的那条小月河，叫什么名字？”
　　“不还是也叫小月河。”
　　男生郁闷，这野史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今天是想来让姜瑶瑶承认自己骗人的，可这样怎么行呢。
　　女神也太渊博了。
　　王斌见姜瑶瑶托腮眨眼望着自己，一脸“你还有什么问题”的神情，心急涌上喉咙。霎时，多日以来憋在心头的最压箱底问题冲破唇瓣——
　　这是自他认为能让女神100%掉马的问题。
　　“别装了。你怎么可能是姜之瑶？我们很久以前见过，但你今年还在拿我当做陌生人。”
　　姜之瑶一挑眉毛，倒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一丝了：“嗯，哪里见过？”
　　少年神情顿时退却方才的严肃。他半是逼迫，半是笑地探起身子，伸出手臂，将姜之瑶圈在罗汉榻一方小小的空隙间。
　　须臾，他一双桃花眼眸光闪动，勾着唇角对面前人慢慢道：“十年前，我曾跟着父母去青碧山上坟。我见过姜之瑶的碑，还在下面许了愿。”
　　王斌笑着说：“你倒是说啊，我说了什么？许了什么？为什么后来没认出我来？”
　　他抛出这个问题，就没指望姜瑶瑶能好端端地回答他。他只想看她难堪，想看她不得不承认真实。
　　谁料祖奶奶轻轻拨开禁锢住自己的男生手腕。
　　她笑得比自己声音还大。
　　“哈，是你啊。”
　　王斌：？？？
　　“朱雀门，冶铁铺子，王老爷子家的后代。不过你父母现在都做别的生意，没有将祖上那点儿工夫学到位。”
　　王斌：？？？
　　姜之瑶越想越乐，看王斌松了手，干脆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步。
　　“你那会儿上坟，我当然是有印象的。我们身为祖宗的，总要庇佑子孙。只是你不找你王老爷子反而找我，让我也颇为诧异。现在想来，估计这就是咱们这段忘年交的缘分？”
　　王斌：……？？？
　　姜之瑶模拟孩童的样子，憨憨地笑了起来，将双手合了个十，看向罗汉榻上惊呆了的王斌，捏着嗓子启唇道：“姜祖奶奶，我崇拜你许久，听说你是小明城最厉害的祖宗。今天我想向你许个愿……我想要一台电脑……”
　　王斌的脸腾得红起来，捏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
　　姜之瑶又道：“我很久不曾去往山下，不知这垫脑垫得是什么脑。正想着怎么帮你，就看到你溜达到我碑背后，脱下裤子撒了一泡尿。”
　　王斌：……
　　姜之瑶：“别的祖宗都气坏了，说你王家小孩调皮，老王头也给我磕了七八个响头。”
　　罗汉榻上的王斌都快哭出声来了，但姜之瑶回忆着往昔的事情，跟故人对了上号，激动兴奋，几乎乐不可支。她笑盈盈地说：“你想不到吧，你撒尿的时候，我就站边上眼睛不眨地看着呢。”
　　仿佛要补刀一样，祖奶奶嘻嘻哈哈给了王斌最致命一击。
　　“尿那么高，呲到我碑倒数第二排字。嗨，你说你那么点儿，有什么可骄傲的？”
　　祖奶奶看着王斌捂脸，又心想不要把这孩子欺负得太惨了。
　　他曾经喜欢过自己，又帮自己不少忙，是个好后生。今天，自己这样三番两次驳了他的面子，一刀刀捅在他心坎，又颠覆了他对这世界的认知，万一真把孩子整疯了，那可怎么办？
　　姜之瑶不习惯安慰人，她生来心直口快，做大小姐时得罪一票人，后来被姜夏宠得不像话，也不曾在言语上有过多约束。现在见王斌一脸崩溃的样子，她在脑子里挑来拣去，总算是逮住一条自认为能安慰到男人的句子。
　　“好了好了，别失落了。不小不小，可以了吧？”
　　安静空气里，连白炽灯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斌真的好像哭出声来了。
　　片刻，姜之瑶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你们在聊什么？”
　　姜之瑶：他听到多少？我俩谁忘了关门？？？


第二十九章 
　　启夏唇角逸出一句很轻的哼笑。
　　他看着一动不动在罗汉榻上掩面的王斌, 心道除了自己之外，从来没有人能把他欺负得这么惨。那可是Yiruma大大，论坛上叱咤风云, 也算见多识广, 还有张厚如城墙的脸皮。
　　斜眸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姜瑶瑶，女孩子虽然刚才笑过，但现在马上又镇定自若, 宛若一切没有发生。她声音平静：“也没什么, 不过是刚考完试，对一对题, 聊些家常罢了。”
　　王斌心想……那都是送命题和人命关天的家常。
　　启夏见两个人有意瞒着他，也不愿多问。
　　“姜瑶瑶，”他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将满腹疑窦先搁到一旁，向她提及另一件事, “放学后我接到律师通知了。再过十天，就要开庭了, 我要起诉我的继母。我和律师那边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倒是你这边……虽然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一回事, 但如果不想在小明城继续闹丑闻, 也得做做打算了。”
　　王斌忽然脑袋从掩着的双手下露出来, 诧异地问：“起诉？你和你妈怎么了？关姜瑶瑶什么事？”
　　“你没有看论坛？”启夏反问道。
　　“没有, 最近在忙考试。”以及忙着思考如何让姜瑶瑶承认自己骗人。
　　“那你最好看看。”启夏道。
　　此时姜瑶瑶突然离开, 去了书房，现在只有自己跟王斌共处一室。他说：“我也不瞒你了, 论坛上讲得挺清楚的。我家闹遗产纷争，我继母肚子里有三胞胎，说这样可以得到更大笔遗产。而姜瑶瑶为了帮我争取, 她说她有我五个孩子。”
　　王斌：？什么？你在说什么？
　　启夏敛眸。他从来不曾跟王斌说过自己的家事，只是事到如今，全天下闹得沸沸扬扬，他也不再瞒他。
　　影影绰绰的灯光中，王斌惊讶万分读着论坛上的句子，而姜瑶瑶在隔壁屋整理东西，启夏忽然心生一种自己好像在拍戏的荒谬幻觉。
　　但他永远不知道下个一剧本会是怎样的。
　　下一秒，姜瑶瑶从书房里出来，女孩子手里拿了几个小小的塑料袋。
　　她走到启夏面前，眼角划过一缕狡黠：“你，低下头。”
　　启夏：？
　　几乎电光火石间，启夏看到女生抬了手，紧接着头皮一痛。等定了神，姜瑶瑶手中已经拿了两三根头发，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你干什么？”他蹙眉问道。
　　姜瑶瑶把头发放到另一个小塑料袋里，又用马克笔做好了记号。她跟王斌说：“荣誉督警，你跟警察局关系好，帮个忙吧。把这5份头发，分别与启夏头发做父子鉴定。”
　　启夏：……真想不到剧本是这样的。
　　他死都想不到自己18岁，处男一个，感情经历无，却要跟五个人的头发做什么父子鉴定，还是他和姜瑶瑶的孩子。
　　正觉得荒谬之际，余光里他发现王斌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原本的冷白皮变得涨紫，瞳孔地震，一双桃花眼都要哭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捏着几个塑料袋的头发，抿着唇，死死盯着姜瑶瑶，然后把她拉到一边。
　　启夏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王斌：“瑶……瑶……，你这些头发，是不是方才我们讨论的那个你，生的孩子？”
　　启夏听不太清楚，却见姜瑶瑶点了点头。
　　“那个你，和这个他，生过五个孩子？”王斌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启夏，瑟瑟发抖地问。
　　“呆子，那俩人如何生孩子？”启夏看到姜瑶瑶伸出一只手拍了一把兄弟的头，嘴唇嗡动，“是那时候的我和那时候的他生的孩子。”
　　两个人一直在打暗语，启夏无奈自己不会读唇术，伸出食指用力压向自己胀痛的太阳穴。
　　至于那边的王斌，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越想越脱力，最后几乎都快给自己和姜瑶瑶跪下来。
　　他满脑子都想着自己之前为考验姜瑶瑶而读过的古籍：
　　姜之瑶是古代知名才女。
　　她的原配是小明城知名的状元郎姜夏。
　　姜之瑶和姜夏一共有五个孩子。
　　那么姜夏是启夏的前世？？？他们DNA一样？？？
　　许久，启夏见到王斌从唇缝里死死地憋出几个字，大声说：“卧槽，你俩以前真TM牛逼。”
　　启夏：？？？
　　*
　　姜之瑶第二天又翘课了。
　　考试让她身心俱疲。以前，她只见到姜夏一次又一次的参加科举，总是说这考试有什么好辛苦的？直到轮到自己，她才发觉这考试的不好。
　　考试的时候，要在课桌前答一天的题目，不能喝水爬树，不能写小说切西瓜，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那些脑回路清奇的出题人。
　　到了昨天晚上，又要应付启夏和王斌，更是让她仿佛患了头风，只想把两个狗男人都推出门去，爱怎样就怎样，管你娘的。
　　昨晚上王斌先是经历了震惊、震惊加震惊、平静下来后更为震惊；然后不顾启夏的疑惑，表示从此拜姜瑶瑶为神袛。
　　可王斌对启夏的态度又很随意，他踹了一腿启夏，跟他说：“你怎么这么菜？你以前这个时候，怎么也得挣个九千万十千万了……”
　　这话祖奶奶也曾讲过的。
　　——在她第一次朝启夏借钱，启夏表示说没有的时候。
　　王斌这么一闹，启夏实在掩藏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可是姜之瑶狠狠瞪了两眼王斌，硬是让那小毛孩什么也说不出来，将秘密死死地保存在心底。
　　姜之瑶当着王斌和启夏的面，给王斌发私聊微信。
　　【除了帮他争取遗产，我这辈子不想和这个狗男人有什么瓜葛。这些秘密，你知道就好，切不可说出口。】
　　当时她怕王斌不在意，还多写了一句：
　　【你知道的，姜某曾经杀过人。我还是比较心狠手辣的。】
　　王斌这才被姜之瑶唬住，不再敢多说，而祖奶奶也不知道启夏这狗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只见到他茶色的眸子格外幽深，如冰山下的海洋一样翻涌。
　　她想：难道他是醋了？
　　可她又觉得荒谬。在这一世，姜瑶瑶是个笑柄。之前王斌追她的时候，启夏还帮忙做助攻。要他醋，简直难于登天吧。
　　祖奶奶叹了口气，看了眼钟表，现在到了上午第二节 课大课间。
　　她把化学书扣在桌子上，纤长的手指剥开一张面膜。
　　今天一早，王斌就给她寄来了一沓子面膜。
　　他补充发给她一条条【致我的偶像：小明城生活指南】。
　　【虽然太平盛世，但进家要锁好防盗门。】
　　【白水煮菜固然健康，但垃圾食品偶尔吃吃，也很美味。】
　　【你现在在网络很红，要注意形象。】
　　【偶像可能不太懂这个年代的护肤方式，这是我进贡的SK2面膜。】
　　前面几条，祖奶奶不太明白，比如垃圾有什么好吃的？
　　但是后面的，她深以为然。当年她拜见圣上前，要用花瓣滚落的露珠洗脸；夫君考取状元后，她用茗茶牛乳擦身，那会儿每每一出门，她都是小明城顶尖美的姜家主母，傲立群芳，说话自有着分量。
　　如果成为公众人物，那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形象，护肤养颜，在这个时代光彩照人呀。
　　不过，祖奶奶深觉化学太难，变美需要门槛。看到王斌寄来面膜，她忍不住去想学习那每一个化学成分的用意。这SK2跟硫和钾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能做到护肤了？
　　她突然想起狗男人的皮肤也很不错。是非常健康的小麦色，光洁、有弹性，和前世一模一样。在前世的时候，她无数次掐他的脸蛋，任凭高岭之花生生被捏变了形——
　　姜之瑶会说：“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姜夏会说：“不如夫人好看。”
　　姜之瑶将面膜在脸上轻轻拍打，忽然想到一个以前不曾想的问题：姜瑶瑶是怎么和启夏相处的？狗男人那么聪明，如果自己前后表现相差巨大，他总能发现出什么吧。
　　正想到此处，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提示，是姜宁。
　　“宝贝儿，你钱够不够？”他突然颇有些慈父心肠，让姜之瑶很诧异。
　　“够倒是够。”从儿子墓里顺了很多古董，每样都能卖个好价钱。
　　“宝贝儿，你最近遇上什么困难？”
　　“我能遇上什么困难？”姜之瑶不太明白。
　　姜宁压低了声音：“我都不敢告诉你妈妈。你一个黄花大姑娘，怎么能和别人说你有五个孩子呢？那小子是谁？启夏？你们班的第一名？就是你一直以来喜欢的那个？”
　　姜之瑶缓缓道出一句“嗯？”
　　姜宁：“宝贝儿，虽然你追他很久了。但喜欢人家，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帮忙，不能心急。”
　　姜之瑶继续缓缓道：“……我，追、他、很、久？”
　　姜宁的声音多出几分抱歉：“不好意思啊，因为你这事儿闹得有点儿大，爸爸怕你被坏人骗，就看了你的日记。”
　　姜之瑶：“你把日记本寄给我看看。”
　　姜宁：……
　　他很诧异，女儿竟然不生气。
　　然后，又有些懵：“你要日记本做什么？”
　　姜之瑶：“……我看看，我以前是怎么追那狗男人的。我全忘了。”
　　*
　　启夏今天一上午不曾见到姜之瑶。昨天她和王斌的奇怪对话，让他颇为心烦。
　　今天见不到，更让他烦闷。
　　他出去在操场上打了几个篮球，周围女生哇哇乱叫。因为学神永远都是莫得感情的学习机器，瞧见他打篮球比登天还难。
　　这女生一叫，他更烦了，踱步回到教室。
　　他忽然在教室门口看见校长闫非凡。
　　启夏学习很好，经常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仪式或者开学典礼发言，故而闫非凡对他有几分好感或者说客气。
　　“启夏，你们班姜瑶瑶呢？”校长笑眯眯着问。
　　“不知道。”启夏如此应道，随手拿起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擦汗珠。
　　不知道就是在家里切西瓜。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理都不理就走向后座了，如今他倒是多补问一句：“她又怎么了？”
　　闫非凡：“让她来，她涉嫌一出重大作弊事件。”
　　作弊？
　　启夏收住脚，然而校长已经走开。
　　教室一片寂静。
　　姜瑶瑶数学写得和鬼画符一样，英语空荡荡，就这破水平，还需要作弊？
　　突然有人模仿姜瑶瑶的声音说：“我没有作弊。我姜家祖训，不能骗、不能抢、不能偷……”


第三十章 
　　作弊违反小明城的校规, 但重大作弊是什么，谁也不太清楚。
　　当姜之瑶接了班长的电话，百般无奈地扔掉西瓜来学校时, 也是对这“重大作弊”产生疑问。
　　班主任何清风在办公室门口等她, 向她解释：“重大作弊事件，一般不会只牵连到一个人，而是关系到多个人。”
　　姜之瑶：？
　　何清风：“期中考试是全市统考, 每个学校的分数都会在全市进行比较, 所以坚决不容许有泄题事件。”他伸出食指敲敲桌子，点了点上面一张水墨写就的卷子。“你说, 是谁透露给你语文题？”
　　祖奶奶看了眼扒在办公室门口，对着里面东张西望的小崽子们，忽然气笑了。
　　她胳膊撑在办公桌上, 将身体屈成一个非常有压迫感的造型，用轻蔑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曾经跟你讲过我的祖训‘三不’, 合着我说的，都是屎？”
　　何清风从未见过姜瑶瑶这样, 或者说从来没见过哪个同学敢对他这样。他拿起卷子, 大力在桌上用力一拍：
　　“姜瑶瑶！别太过分！你英语数学都是零蛋, 怎么可能在语文卷子上拿满分？你就是想提高平均分, 才做这么下作的勾当。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以前的语文成绩吗？”
　　祖奶奶心说我还真不知道。
　　她看了眼办公室门口凑热闹的小崽子, 眸子对向班主任。
　　“何老师, 这事情，我也不怪你。毕竟闫非凡总是逼迫你, 意图‘惩戒’我姜某人。但我自是身正影直。这样，不如我们再考一回，如何？”
　　何清风眯眸, 实在无可辩驳，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稍后，他回复说：“鉴于你事态极其严重，校长说，可以再考一次。”
　　仿佛自己也不太相信校长说了什么，他稍微有些声音发酸地讲：“只是为了给小明城中学同学惩戒考试作弊，惩戒你无法无天，补考也有条件。”
　　姜之瑶：“什么条件？”
　　何清风：“在小礼堂考试，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观摩。语文老师当场出题，你当场作答。如果你不愿意，就承认自己作弊。”
　　实际上何清风也知道，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一来，期中考试已经过去很多天，姜瑶瑶成绩不咋地，许多语文知识估计已经忘了个干净。二来，小礼堂，现场出题，围观考试，这明摆了就是拿姜瑶瑶当猴耍，让人围观了出丑啊。三来，姜瑶瑶这面皮薄的性格，被人围观不当场哇哇哭？……不对，姜瑶瑶现在很久没哭过了。
　　可是，何清风想，谁要她英语数学拿零蛋，语文拿满分？用脚丫子想想也知道这分数有问题啊。
　　姜之瑶却很干脆：“不错，正可以将我的冤屈公开个明白。但是能不能把时间定在下午。”
　　何清风先是诧异她同意了，嗯了一声又道：“为什么还要等下午？”
　　“需要准备准备。”下午要见那么多人，中午回家先敷一张面膜。
　　*
　　下午二点五十，小明城中学西南角，灰褐色的礼堂挤满了人，不时还有人往里涌入。
　　有位高个子同学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礼堂里从七八年级到高中年级，个子高高矮矮男男女女坐得挤挤囔囔。他顺手抓住一个正要进门的问道：
　　“今天是有什么明星过来做讲座吗？”
　　那人回答他：“什么明星？哦，大家看性感姜瑶瑶在线解题。”
　　高个子先是失望：“哎呀……没有明星来呀。”
　　紧接着面露喜色：“不对，你说什么？姜瑶瑶？看她可比看明星刺激多了！”说罢就抬了脚，也跟着进了礼堂：
　　那位姜瑶瑶，说是风云人物都配不上她，应该是狂风乌云级人物，小明城中学的泥石流——欠人九千万，和Yiruma大大切西瓜，据说会造秘色瓷，还宣扬跟学神启夏有五个孩子？！
　　不看此生后悔，看了也许此生更后悔，但是还是忍不住去看啊！
　　礼堂人都坐满了，可主角却仍未到来。
　　两点五十分左右，高三组的同学先是在门口认出了自己的语文组组长老师，柳老师。各个掩面不敢让老师发现。
　　柳老师是个返聘退休老师，人出了名的严厉，他鹰隼般犀利的眼睛扫了一圈礼堂：“你们怎么都这么闲？”
　　“姜瑶瑶作弊，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有人不知道柳老师的厉害，还悄声顶嘴：“老师，这公开课是学校组织的活动，我们没理由不参加呀？”
　　柳老师默然，又见到前排神情玩味的校长，只得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小明城中学论坛高高挂起一条贴文：
　　【性感姜瑶瑶在线答题，且看高三语文组长柳阎王亲自鉴抄】
　　头一句是：
　　“姜瑶瑶要死了。”
　　第二句是：
　　“因为出题的人是柳阎王。”
　　三点整，在大家都聒噪为什么姜瑶瑶还不来的时候，女主角出现在小礼堂的门口。
　　小礼堂一角，茶色眸子的男生将膝盖上摊开的外语书合拢，抬起头来，正巧看到姜瑶瑶。
　　别人都以为姜瑶瑶是来出丑的，实际她却……把这个当做了一场秀？
　　男生看到姜瑶瑶穿了件白净衬衫，深红半长裙，显得肌肤胜雪，唇红齿白。她微微一笑，头顶上的堕马髻轻颤。
　　她将两只手微微合拢，一串红玛瑙的珠子露了出来，使得手腕更加纤细优美。
　　“久等了，各位。”她道。
　　启夏听到旁边有人“嘶”了一口气：“咦，姜瑶瑶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说好的小明城中学最丑女呢？”
　　姜瑶瑶站在讲台前，见到一身青衫的老教师，顿了顿，又道：“柳先生？您家是书香门第。看来，今天是您来考验我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有力量，直直看着那位目光犀利的返聘教师，毫无胆怯的神情，又是让礼堂下方涌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惊讶。
　　“卧槽，她还知道柳老师家书香门第？她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性感姜瑶瑶在线答题，且看高三语文组长柳阎王亲自鉴抄】帖子更新：
　　“姜瑶瑶为了拍柳老师马屁，特意提前查柳老师家事。”
　　*
　　王斌坐在出租车上，始往小明城亲子鉴定中心。当他刷到论坛帖子的时候，冷白皮忽然又变得涨红，一双桃花眼下，情绪暗涌。
　　他看到有人说“姜瑶瑶要死了”。他心想，死的可能是你们。
　　【姜之瑶，小明城古代历史名人。】
　　【她宅心仁厚，辅佐夫君，即文渊阁大学士姜夏。文风典雅流丽，朝廷诸多大作，均由她写出……姜之瑶治叛党，理政治，子孙教育得当，万古流芳。】
　　这是他几乎熟记于心的句子。
　　那可是小明城里顶级的女神姜之瑶。这样一个老狐狸精，如果不把人坑得屁滚尿流，只能是祖宗她发慈悲。她抬一抬手，几乎就能掀起腥风血雨。
　　想到差点儿去追这位大神，王斌不寒而栗。
　　你们，你们居然把她弄到一个礼堂里，想让她当众出丑？
　　王斌揉着脑壳下车，来到小明城亲子鉴定中心。这是一家司法审批鉴定机构，祖宗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做鉴定，他当然在所不辞啊。
　　祖宗就是要他跪下来唱《被你征服》，他也得老老实实地唱啊……
　　把头发交给鉴定中心，王斌又打开小明城中学论坛。
　　他发现这拨不怕死的人，已经不满足用语言和图片来描述了，他们拍起了小视频。
　　戳开其中一个——
　　一位明显非常严厉的老师，要求姜瑶瑶当场背诵《岳阳楼记》。
　　姜瑶瑶不卑不亢地说：“考试时，默写考得是楚知章《临风记》，这道题我很熟。《岳阳楼记》，不可以。”
　　老师说：“你既然能考一百分，那所有的古文都应该烂熟于心，怎么可能背不出《岳阳楼记》？”
　　姜瑶瑶：“我跟楚知章很熟，跟范仲淹不太行。”
　　视频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笑。王斌看到这个录视频的主人的手都在疯狂颤抖，显得讲台上的姜瑶瑶五官模糊。
　　男生站在鉴定中心大厅，忍不住低声骂出来。
　　艹。
　　楚知章可不是跟姜之瑶很熟吗，后来那场叛党之争，他跟姜之瑶和姜夏共处一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
　　岂止是熟，野史里还说，楚知章经常去姜家搓麻、吃饭、过夜，“欢声笑语，不绝如缕。”
　　王斌不敢看第二个视频，直接给启夏拨了个电话过去。
　　也不知道兄弟在忙什么，那边许久才接。
　　启夏声音低沉：“怎么了，我在忙。”
　　王斌：“你在忙什么？我跟你说，姜瑶瑶那边出事了，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得帮帮她啊。”
　　启夏：“哦？我为什么要帮她？”
　　王斌：“我不好说。总之，你得帮她。”那可是活着的物质文化遗产，跟你还有当前我也不太能说清楚的关系。
　　启夏：“不说我就挂了。”
　　王斌：“……等一下，你那边怎么那么乱？好多人在笑的样子。”
　　启夏：“我就在小礼堂这边。”
　　启夏：“看性感姜瑶瑶在线答题。”
　　王斌：…………


第三十一章 
　　小明城中学礼堂, 姜之瑶的目光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筛落，看到最后一排坐着的启夏。
　　男生举着一部手机说话，茶色的眸子却不时看着自己, 他戏谑的神情细微可辨。那挺拔的鼻梁线条与精致的下颌线, 一起隐没在他系得一丝不苟的校服领口内。
　　也不知道狗男人为什么来。
　　姜之瑶把视线挪回，看到柳君德背手伫立，严肃的神情一如科举监考者。他丝毫不被全礼堂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影响, 老先生沉声道：“你跟范仲淹不太熟, 那跟杨樟熟不熟？能拿语文一百分，总应该会背诵所有大纲内的文章。”尽管是在取笑她, 但他讲得不急不缓，不动声色，让姜之瑶不得不认真对待。
　　杨樟？
　　祖奶奶回想了一下搁在自家红酸枝茶几上那本涂抹得一片糊涂的《高二语文》, 记起这是一个知名现代作家，大概现在也就四十岁左右, 是个一个水平一般般的孩子。
　　“也不熟。老实说，这人文风繁缛, 过度华丽。核心思想飘忽无根基。”姜之瑶不为所动地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礼堂里的笑声更大了。
　　姜之瑶不是没谱的。她预想柳君德这样的后生, 听她讲得这么放肆, 大概会用威严压一压她, 说出一些嘲讽之言。
　　不了, 这柳先生忽然摸了摸下巴, 深刻的眼睛认真看着姜之瑶，做出一个大概只有她才能发现的微微点头。
　　……礼堂的笑声仿佛能够冲破天花顶, 吵得姜之瑶很是头痛。
　　下一秒，她忽然听见讲台背后发出悄然的机器嗡鸣，转过身去, 她看到一块类似他们上课投影用的幕布，缓缓落了下来。
　　接下来，讲台上原本放着的一台小机器骤然发亮，光芒四射，打在了幕布上。
　　姜之瑶：……
　　第一排的校长闫非凡原本静观闹剧，此时发现投影仪不知被谁打开，心中陡生疑惑：“谁？谁打开了投影？”我们用不上这个投影啊。
　　可是，这么大的情况，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礼堂里四处浮出一句句慌乱，将之前的笑声淹没殆尽：
　　“怎么回事，我的手机坏了？”
　　“刚才我还在好好录视频，怎么现在变成了一块白？”
　　“哎，我的也一样。不对，这手机显示的，不就是礼堂前面那块屏幕吗？”
　　无论是拍视频的，还是刷论坛的，又或者是在班级群里疯狂吐槽【性感姜瑶瑶在线答题】的，此时的手机都仿佛变砖一样不可操作。本来大家都是富家子弟，手机不是八星八钻就是王者系统，此刻被攻破得毫无余地。
　　上千个手机屏幕与礼堂前屏幕一起，缓缓打出一行大字。
　　2019年夏季湖北黄冈语文高三期中考试试题。
　　有一些学习好的，突然想起来一些事：“这不是传说中难倒高考状元的那套语文题吗？”
　　“对对对，听说文言文所占比例极多，而且作文的命题也晦涩难懂。”
　　“我们学校高三生也做过这套题，听说不及格率70%……”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要姜瑶瑶答题，答这套高三难题，可是她才高二啊。”
　　“哈哈哈哈哈，肯定有人觉得不过瘾，想让姜瑶瑶出丑啊！绝啦！”
　　出租车上。
　　少年王斌膝盖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操作着，键盘敲击的声响宛若音乐，惹得出租车司机也频频从后视镜去看他。
　　他歪着头，夹着电话，跟那头人说：“夏哥，你这主意到底行不行啊？你帮我看看投影仪现在被控制了没有。”
　　电话那头一句轻轻的嗯。“投影仪开了，除我之外，整个礼堂的手机确实都被控制了。”
　　少年发出开怀大笑：“好啊！咱们这下玩一笔大的……我看看谁以后还敢欺负我女神！”
　　启夏低声说：“把字调大一点。我这下载的文件有些字小，后一排不太能看清屏幕。”
　　“靠……夏哥，你真当我是投影仪放映助手啊。”
　　启夏：“我最近手机听筒也不太好使，你干脆顺便也帮我调一调。”
　　王斌：……
　　小明城中学小礼堂。
　　封闭的室内，空调不知被谁打开，丝丝凉意渗透在每个人脊背。有人嘻嘻哈哈看着手机，有人目不斜视盯着屏幕。校长明白这件事恐怕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但看到传说中难倒高考状元的高三试题，隐约觉得始作俑者大抵是站在自己这边。
　　所以，闫非凡抱起胳膊，静静观望。
　　年迈的柳老师眼角滑过一缕晦暗的笑：“看来，有人嫌我给你出得题目太简单了。姜瑶瑶，你们高二的知识与高三的很多互通，尤其是阅读理解题，其实现在就可以尝试去做。你来试试做这套卷子吧。”
　　姜之瑶伸出手指按按太阳穴，从下方提上一只椅子过来，坐了上去。
　　“不好意思，年纪大了，不像受累。”祖奶奶甚至带着些礼貌说出这句话。
　　她把视线投在屏幕上面，投影仪打出的光晕笼罩住她，勾勒出少女明晰生动的身形，堕马髻上面，一处珍珠扣泛出晶莹的白光。
　　【第I卷（阅读题）共计70分
　　一、文言文阅读（35分）
　　（1）节选自《道德经》，（共9题，每小题3分）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读着读着，屏幕上的字被突如起来地调大，所以第一屏只展现出这些部分。只打到这里，下面的同学就“嘶嘶”吸起起来。
　　“《道德经》哦，好枯燥的。”
　　“对啊，还又是治理国家的学问。菜了吧唧的姜瑶瑶，一定又说‘我和老子不太熟’！”
　　“哈哈哈哈！！！这套题谁干的好事？我敬他是个人才！”
　　姜之瑶忽然启唇。
　　她悠然道：“怎么到这里就没了？这是让我背诵原文？可以。”
　　睥睨四周一圈，祖奶奶得心应手：“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她背得是如此流利、顺畅，就像是照着念一样，毫无停歇，导致大家都懵了。
　　——不对，这是文言文阅读题，不是默写题啊？
　　投影仿佛卡了。最后一排的启夏皱着眉头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块幕布上的字才缓缓上移，字又变小了点。
　　“卧槽夏哥，刚才没事儿吧？我出租车晃了一下，弄得我敲错几个键。屏幕是不是瞎动弹了？”
　　“没事，现在恢复了。”
　　于是投影上的字缓缓上移，最终才展现出第一道题。
　　“1.请选出以下哪些词语中，其中有错误读音的。”
　　共计三组，每组四个词。
　　姜之瑶沉默片刻，正要启唇，柳君德打断了她：“不用选，你刚才所背诵的全篇，发音皆为正确。”
　　祖奶奶她点了点头。
　　她刚才的吟诵，不仅每字每词俱正确，而且气息很稳，在句与句中应当停歇的时刻，都精准地留下空白。《道德经》这老子篇章，是姜家小辈必须熟读于心的作品，如果连它都记不住，恐怕要罚去祠堂下跪三天三夜。
　　屏幕继续往下移。
　　“2.请选出对‘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的理解，你认为错误的选项。”
　　不知为什么，投影仪又卡住了。
　　姜之瑶看着那一行字，缓缓扭过身来，轻轻启唇。
　　“治大国如烹小鲜，说的是治理国家，就像烹调小菜。姜某打算用4种方式举例，说明我对这句话的理解。”
　　她内心有些愉悦。
　　距离上次替夫君撰写朝廷文书，已经超过两千年有余。她姜氏的文辞、气度，是皇帝老子也要叹服的。可是一朝死后，这等抱负突然毫无用处，只能坐在青碧山上，跟那些鬼们聊一聊。
　　如今，她居然又能够一字一句，剖析内心对国家与朝政的见解，畅快淋漓。
　　姜之瑶只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会格外专注。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下方的学生们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得沉默，又从沉默变得懵逼。校长闫非凡拧着眉，食指狠狠切入掌心。
　　柳君德先生咬紧了唇，他死死看着面前这个吐露出恢弘见解的普通女高中生，胸膛起伏起来。
　　在女高中生的身后，投影早已停止卡顿，露出原本题目的几个选项……当她停下来时，柳君德先生终于说：
　　“厉害。你的见解，比原本题目中的见解，都要深刻许多。”他忍不住问道，“你一个高二学生，何以对这么晦涩的《道德经》和国家政论了如指掌？”甚至是颇有胸怀。
　　台下学生面面相觑。
　　“卧槽，柳阎王会这么评价姜瑶瑶。”
　　“但真的好牛逼。”
　　“她是不是准备好的？又透了题？”
　　“不像。刚才那些话，都像是姜瑶瑶自己说的呀。”
　　……
　　姜之瑶回答柳君德的话：“我姜家学习和思考这些知识，确是为了国家平安昌隆，千秋万代。也为了护佑我们的所有子孙小辈。”
　　她眸微敛，看着下面的上千名学生说：“你们都是我的子孙小辈。”
　　又看了一眼柳君德：“你柳家人品很好，柳宜舟老先生，是我尊敬的人。你也是我的子孙小辈。”


第三十二章 
　　姜之瑶把这话一说出口, 无论是同学、校长，还是柳君德，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什么？我们都是你的子孙后辈？柳阎王也是你的子孙后辈？
　　姜之瑶也并非信口开河。这一室男女娃, 岁数都比她小了几千岁, 可不是她的子孙后辈？同时，早在祖奶奶还在坟上住着时，也曾经跟鬼魂柳宜舟交谈过若干次, 答应顺便荫护他的后代。
　　她甚是慈爱地走到表情严峻、脸上皮肤皱得像核桃一样的柳君德面前, 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小德，你床底下塞的那本书, 爷爷看见了。他说你不用以看那本书为耻，治国、齐家，修身, 平天下，他以你为骄傲。”
　　年纪很大、见多识广的柳君德实在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短短几秒钟内, 大家眼见着传说中极凶的柳阎王居然蹙起眉毛，眼角的鱼尾纹沉沉隐入太阳穴的边缘, 他似乎有些脚软, 几乎是踉跄地走到讲台旁扶住,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德？怎么知道我的书？怎么会知道我爷爷？……我……”
　　姜之瑶抿唇笑着, 在投影仪打下的光芒里, 女生的表情由最初的肃穆加上一分温柔。她再度拍了拍柳君德的肩膀：“好了, 你年事已高，不可大喜大悲。就此而止吧。”
　　柳阎王落泪, 将下面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有人手机啪嗒掉在地上，有人张着大嘴合不拢，有人拍打着自己的脸, 以为自己在做梦。
　　最后一排的启夏依然表情晦暗，在几欲与阴霾持平的光芒里抬起手，暗了暗太阳穴。
　　也便是此时，校长站起身来，喊了一句“胡闹”。
　　闫非凡脸涨得紫红：“柳君德，我是喊你来给姜瑶瑶考试的，不是让你在这里聊家常的。还有姜瑶瑶，你别以为这些雕虫小技，就能瞒过我！谁给你的胆子，要你控制投影仪，还弄出这份试卷？你提前准备了这套卷子，以为我不知道吗？”
　　窸窸窣窣的动静，潮水一样，又回到小礼堂。
　　“对哦，姜瑶瑶是怎么控制我们手机和投影仪的？”
　　“我说呢，她肯定是准备了这套试卷。”
　　“不过，柳阎王爷爷的事儿到底怎么解释……？”
　　原本敞开的礼堂门处，突然劈出一道颀长的人影。那人逆光，线条勾勒出凌厉的身形，他的出现，仿佛又把小礼堂里所剩的理性氛围挤走殆尽。
　　带着黑色口罩的男生走到姜瑶瑶身边，左手提起一个MAC电脑本，右手随意在上面轻敲了几个字，背后的试卷投影忽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小礼堂内所有人的手机也恢复了正常，呈现原先正在操作的拍摄界面，又或者是聊天。
　　“没人给姜瑶瑶胆子，要她控制投影仪。”
　　“是我，Yiruma。”
　　……
　　小礼堂里99%的学生一起喊出一句“卧槽”。
　　Yiruma大大？
　　传说中从未让人看到真实面貌的Yiruma大大？
　　小明城顶级黑客，代表着几乎当前最高水平的那位？
　　是的，如果是他，真的有可能控制整个礼堂的电子设备，每个人的手机、投影仪，只要是连了网络，那么都可以。
　　大家都捂着嘴巴，不知道姜瑶瑶到底交了什么好运，能让Yiruma能过来为她站队。然而姜瑶瑶却显得有些想不明白的样子，她慢吞吞地说：“诶，是你啊……你戴个口罩做什么？长疣了吗？……一如马是什么？那个名字不是叫丫什么什么……”
　　祖奶奶还以为是Y是个丫，也不明白网络红人出门是需要戴口罩的。
　　他俨然非常谅解，低声说：“没有没有，以后我和你慢慢解释……”
　　同学们：“卧槽，Yiruma在姜瑶瑶面前伏低做小到这个地步！”
　　闫非凡的胸膛气得起起伏伏，但他已经比方才收敛多了，此时硬着口气问：“好，就算是你控制了投影仪，又控制了大家的手机。但是，谁能确保你没有提前给姜瑶瑶看过卷子？”
　　他的语音一落，Yiruma突然探起身来，对小礼堂的后方打了个响指。
　　“夏哥，随机给姜瑶瑶多抽几张卷子吧。靠你了。”
　　大家齐齐看向最后一排隐没在阴暗处的学神启夏，他看了一眼这些人，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敲开自己的手机。
　　与此同时，Yiruma又轻车熟路的在自己的电脑上敲几个字，投影仪重新亮了起来。只不过这回，大家的手机没有被控制，他们都争相打开摄像头，记录前面这千载难逢的景象。
　　【2020年江苏毛坦厂中学高二语文期中试卷】随意抽查5道。
　　【2019年河北衡水中学高三语文一摸试卷】随意抽查7道。
　　【2020年北京清华附中高二月考语文试卷】随意抽查3道古诗词填写。
　　……姜瑶瑶背手伫立，几乎不假思索地将题目全做对了。
　　在启夏和Yiruma的共同操作下，清华附中的卷子一直翻到结尾，出现一道作文题，“如何看待‘随大流’这种社会现象？”
　　姜之瑶眯眸，启唇，张嘴说出一句句大家不太能听得明白的东西。在无数个手机镜头中，她端庄优雅，表情沉和，一言一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美。
　　校长：？？“她在说什么？”
　　柳君德的目光难以置信：“是骈文。”骈文字句两两相对，对仗工整，声律铿锵，起源于汉魏，它极难、极美、极晦涩，但却又是文化发展中一颗无比璀璨的明珠。他对姜之瑶吟诵出的骈文也半知半解，但理智告诉他——面前这个姑娘，文学渊源极为深厚，不是普通的高中语文试卷能够测量的。
　　他跟闫非凡郑重地说：“我不能给她做测验。”
　　校长：？
　　柳君德：“就像不能用尺子去丈量大海的深度。”
　　闫非凡在所有同学“哇”、“哇”的叫声中恼羞成怒。
　　他死活都想不到这一出。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姜瑶瑶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心里憋着一团火，他忽然走上台阶，来到姜之瑶和王斌面前。
　　姜瑶瑶的实力，大家都看到了，闫非凡再也不能对她说什么。于是，校长将怒火投向这个根本不知是谁的Yiruma：“我到底看看，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竟然这么放肆地在我们学校耀武扬威？你看着也年纪不大吧，逃学，不怕你的学校开除吗？”
　　说罢，他伸出手去……竟然是想扯掉Yiruma的口罩！
　　Yiruma来不及挡，下面的“哇”、“哇”声更大了。
　　电光火石间，王斌手指在键盘上操作几下，礼堂的灯光骤然大暗。
　　漆黑一片中，有人叫，有人闹，有人推开闫非凡的手。等灯光再亮，Yiruma的口罩又严丝合缝地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是启夏推开的闫非凡的手。
　　启夏的茶色眸子，前所未有的凉，在黑暗消失又重现光明的小礼堂中，人人都感知到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中渗出的寒意。
　　“这是我朋友，闫校长。你不可以摘掉他的口罩。”
　　他捏着闫非凡的手腕，缓缓说：“公民有保护自身隐私的权力和自由。校长如果听说过的话，我打架挺不错的，而且拳头不太长眼。”
　　说完这句话，他一把撇下闫非凡的手，左手拉着Yiruma，右手勾了下姜瑶瑶，在一大片学生的尖叫里，离开了小礼堂。
　　*
　　“谢了。”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姜之瑶，郑重对面前的两个男生道谢。
　　王斌依然戴着口罩，他咳嗽两声，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发闷。“你不要谢我啊，是启夏的主意。”
　　“哦？”姜之瑶眉毛一挑，望向此时已经敛去锋芒的启夏。他方才由于阻挡校长，也有些微微的喘，喉结上下滚动。
　　王斌道：“姜……瑶瑶，你不知道，每次我救你，其实都是启夏帮忙。我前一阵第一次在警局遇到你时，警局不是说你盗墓吗？也是启夏出的主意，说可以做笔迹鉴定。”
　　这倒是让祖奶奶很是诧异。
　　他说的这件事，她记得。那会儿她第一次挖祖坟，进了局子。刘亮程副局长指明了说那些古董都是文物，而她咬定说都是自己的私人物品。陷入僵局之时，王斌站在门口，用一个“笔迹鉴定”的法子解救她于危难。
　　原来是启夏出的主意啊……
　　可那会儿他们并不熟，狗男人是如何想到要通过王斌来帮自己的呢？
　　试想，启夏其实也帮过自己不少次。还有一次，是文物专家杜兴旺过来质问她古董的事儿，启夏看似无意地说出，可以让她讲讲秘色瓷的工艺……她在胡同里被人围堵，墙塌之际，启夏拽着她跑出胡同。
　　姜之瑶的眼睛直直看着这个男生，心口仿佛露了半拍一样，又莫名剧烈跳动。
　　此时，头顶缓慢聚了几片云，日光从中倾泻，一丝一丝的，启夏被姜之瑶看得有些发毛，偏了视线，若无其事地说：“丁达尔现象。”
　　“什么？”祖奶奶听不明白。
　　她没去理会这什么丁达尔，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板住启夏的下颌：“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一丝一丝的日光重重垂下来，丁达尔现象里，蝉鸣都带着丝绒般的幻梦味道。
　　启夏偏了头去，躲开姜之瑶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王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乐成年间，小明城内，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才女，姜之瑶。不知你为何现世？”


第三十三章 
　　祖奶奶坐在操场墙边上, 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一如她千年来坐在自己墓碑上那般惬意。
　　她上身穿藕荷色小褂，下身天青色小裙, 配白色凉拖, 头发松松挽了两个髻，显得眉目甚是俏皮可爱。
　　鲜艳的红唇之下，白如贝壳的牙齿轻松咬入一颗瓜子, “嘎巴”一声, 皮被祖奶奶丢到旁边摆着的一小片芭蕉叶上。
　　一个篮球从不远处丢了过来，到了姜之瑶墙根下, 她纵身一跃，跳下去，捡起篮球丢给两个脸蛋红彤彤的男高中生。
　　“姜瑶瑶。”其中一个颇为羞涩, 不敢对上她的眼神。祖奶奶认出来那是少年的心动。
　　自从期中考试语文小礼堂事件之后，小明城中学论坛飚满了她的小视频和帖子。全校同学疯狂盖楼, 无止无休：
　　【姜瑶瑶吟诵骈文，柳阎王说她文学造诣有“海的深度”！！！谁来帮我康康她到底说的什么】
　　【人生赢家姜瑶瑶, 左手学神右手网神, 你骂她菜鸡时她已经走上人生巅峰】
　　【之前给姜瑶瑶盖“鉴婊庙”的那些人, 你们现在脸疼不疼？】
　　【我发现姜瑶瑶好美好美, 我之前的审美是有毒吗？妈妈救救我啊心脏病犯了】
　　祖奶奶虽然不爱上网, 不明白这些夸张的东西有什么用, 但也发现，这期中考试让她意外得了个好处。比如之前她的课桌里时不时出现辱骂她的小纸条、吓人的小虫什么的, 但是现在，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零食。
　　她小试几种，觉得这真香牌葵花籽着实不错, 比几千年前简单一煮的要好吃许多。
　　祖奶奶咔吧咔吧磕着瓜子，见这俩男高中生你推我、我推你的，谁也不说话，于是和蔼地问了句：“怎么？这球有问题吗？”
　　其中一个男高中生鼓足勇气，走上前来，说道：“姜瑶瑶，你在看什么？”
　　他们以为她在看打篮球。
　　没准，看的正好是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嘿嘿。
　　姜之瑶纤手一指，分明是篮球场不远处一群正在跳皮筋的女生。
　　“看美女啊。”咔嚓咔嚓瓜子一丢。“嘿，那个穿蓝色T恤的，长得真不赖，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喜欢就去追啊。”
　　男高中生：……
　　“放心，我活这么大岁数了，看人很准，不会有偏。那姑娘一准天性醇厚，谁娶到她，以后的日子可就舒坦喽。”祖奶奶轻松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
　　两个男高中生神情变得非常窘，抱着篮球不好意思地走掉了。
　　那篮球有什么好看的，有蹴鞠有意思吗？自己和儿子们玩惯了蹴鞠，就再也不能对其他的球类走心。
　　男人又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前世的时候，成天与姜夏早晚相对，已熟稔了男人的貌美。到了这世，还不如看看小丫头、小姑娘，清新爽嫩，一个个都像荷尖上的花瓣似的。
　　想到姜夏，祖奶奶不由心里轻轻一跳。
　　他那天居然把自己认出来了。
　　——当时，王斌都快激动地昏过去了。
　　风轻云聚，那会儿他们站在音乐楼的门口，四下无人，阳光透过云朵的缝隙一丝丝的漏下来。启夏很是平静地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祖奶奶问：“你何以认得出我？”
　　启夏：“早就认得出你，不过不敢确定。只不过后来，姜祖奶奶也曾帮我过一个小忙。”
　　姜之瑶：？？
　　启夏：“期中考试之后，你走了，我便从纸篓里捡出你的语文草纸。带回家后，与网络上贴出的姜之瑶字帖真迹认真作比对，发现几乎一模一样。”
　　“那会儿我家正在闹遗产事件，我急需钱用，给自己请到律师和私家侦探。当时也是为了验证吧，我把你的草纸卖到了网上，挣了大概三百万。”启夏道。
　　姜之瑶：？？？
　　启夏说，然而这些都不能让他真正确信自己是姜之瑶，真正的确信，发生在五分钟前。
　　“那些卷子是我有意筛选。我故意找了些和国家、社会有关的题目……至于骈文，是汉魏时期便有的文体，很古。它们与你的朝政文风，是一致的。”
　　启夏最终道：“可惜，千古名人姜之瑶，大家却只把你当做一位女高中生，都不明白你当场做出的那篇文章……究竟有多么大的文学价值。”
　　当时王斌瞠目结舌。
　　“卧槽……夏哥，你太厉害了。原来这些东西，都是你有意准备的。姜瑶瑶一开始和我说的时候，我完全不相信！以为她在骗人！刚才她在考场上说的东西，我也完全听不懂啊。”
　　听到这句话，启夏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愠色，他扭转过去，对姜之瑶说：“你居然先告诉王斌？”
　　王斌：……
　　祖奶奶脾气很好地说：“这事儿不重要，你们两个，自己知道就好。”
　　启夏：“可我还是很想问你，姜之瑶，你，为何而来？你为我也做了许多古怪的事，我实在不明白，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王斌又想说什么，可是姜瑶瑶给他一个眼神，让他住了嘴。
　　姜之瑶掐着王斌的手臂：“只是恩人关系。”
　　启夏：……
　　姜之瑶思索片刻，道：“前世，在我姜家最颓败的时候，承蒙你的抬爱，让我获得过一些小小的尊严。”
　　*
　　乐成二十五年夜，姜之瑶从小月河畔的柳树节疤处拿出钱来，将新一卷的《悦成通宝钗散记》塞了进去。夜光清淡，四下只有水流声作响。
　　每天这时，她都是这样等洗衣服的人散尽，将书局塞入的钱取出，将自己的文稿放入。
　　抱着一大筐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忽然遇上一对不太想碰见的人，韩大才女和姜夏。
　　“听说小月河月光姣姣，适合吟诗呢。姜大才子也是前往那里吗？不如和韩某我同去呀。”
　　“不是吟诗。”姜夏道。
　　姜之瑶有些脑壳痛，对，你不是来吟诗的，你是过来催更的。但你勾上你家未婚妻干什么，不知道我们两个不对付吗？
　　她往不远处拐了拐，希望不撞上这对狗男女，不想韩大才女家的丫鬟巧知看到了自己。
　　“哟，姜大才女呀，这抱着一大筐子衣服，急匆匆的，做什么去啦？”
　　姜之瑶：？？傻吗，抱着衣服不就是刚洗完衣服吗。
　　但她默不作声。
　　对面这对狗男女，身份地位都比自己当前高，在公开场合，还是要给些尊敬。以前她做丫鬟不习惯，还敢正面怼上两句，在私下里更是和姜夏讲话极放肆；但是上一次，她跟韩大才女说什么姜夏是“不给好人善终”的狗男人，几乎被街上的人笑了一整天，嫌她没有道德。
　　巧知：“总共就这四五件衣服，洗到这月上柳梢头？小张家的奴婢对你太大度了吧，我觉得我是当要提醒提醒他们，不要让自己的仆人偷懒。”
　　“哎呀，巧知，不要说了。”韩大才女忽然扯了扯巧知的袖子。
　　在未婚夫面前，韩大才女惺惺作态起来，“姜之瑶也不愿意这样的。她本是才女，是要书写锦绣文章的，哪里能碰得惯这粗布衣服、这冰凉河水？”
　　姜之瑶： “是哦，还是韩大才女幸运，犯不上碰我这粗布衣服这冰凉河水。”……傻逼，河水不凉，这是夏天。
　　韩大才女：“对啦，听闻以前姜少爷也曾追求过姜之瑶呢，可是你那会儿看不上他，不然，现在也用不上碰这粗布衣服这冰凉河水。”
　　？？？姜之瑶：她这意思，是想让我道歉了？她这是在帮狗男人出气？
　　姜夏在旁边默不作声，姜之瑶抱着篓子就往前方走。不想巧知伸出一只脚，绊了她一下。瞬间，篓子一歪，所有的衣服、背心、鞋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沾了满满的泥，甚至连带洒出无数张银票。
　　……
　　巧知在旁边忽然大声尖叫：“天啊，好大胆子的奴婢，不仅偷懒，而且还从主子家顺钱来啊！这么多的银票！”
　　韩大才女：“巧知，你也太不小心了……天，姜之瑶，你不是个大才女吗？没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不行，这样不行。姜公子，我觉得我们需要去小张家禀报此事。这种事情，断断不可隐瞒啊。”
　　姜之瑶一时火大起来。
　　狗男人的未婚妻太过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些银票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自己承认自己是哭城笑笑生，是在挣稿费，那小张家会说自己居然找兼职，懈于做仆人，她当前还攒不够赎身的钱，那可是要吃一顿鞭子；可如果承认钱是自己顺的，小张家的鞭子可能会更厉害哦。
　　她睨了一眼狗男人，说：“这些钱不是小张家的。”
　　其他人：？
　　她睨了第二眼狗男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么你看着办吧。如果你不处理好，我就要……断……”
　　断什么？韩大才女和巧知不明白。
　　傻子，断更。姜之瑶心想。不知道狗男人明白不明白。
　　不过狗男人从方才开始，一直看着地上的脏衣服和银票。就在姜之瑶觉得他有可能说“你断就断呗”的时候——
　　这才子姜夏，名满小明城的青年才俊，此时当着未婚妻和她仆人的面说：“这些银票，是我给姜之瑶的。”
　　柳大才女与姜之瑶一起惊讶。
　　“什么，你给她的？”
　　“什么，你给我的？”
　　姜夏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傻吗，姜之瑶。”语毕，他沉默地蹲下身子，将沾着泥土的衣服一件件装进竹篓，又把银票整理好，不由分说地往小月河走，打算重新淘洗。
　　柳大才女与姜之瑶面面相觑。
　　“喂，你怎么回事？”仆人小姜不耻下问。
　　月色里，他扭身，眼神真挚和诚恳，诚恳到吓住了姜之瑶。
　　“我想娶你啊，姜之瑶。”姜夏说。
　　他又一字一字地看着韩大才女说：“你说得对，她那双手，是写锦绣文章的，沾不得粗布衣服和冰凉河水。下次……如果我再撞见你们找她麻烦，那就不好意思了。”


第三十四章 
　　头一回听到如此炙热、坦白, 自如且逼真的表白，仆人小姜当时楞在原处。她后来曾经不止一次地回忆那时候，心想倘若自己嘴里塞着一口假牙, 那假牙都要摔到地面上去了。
　　不会吧, 不是真的吧？他是真的怕我断更，怕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写的书真的那么好看吗？
　　韩大才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她是姜夏的未婚妻，是姜家带着一箱又一箱的财礼上门的, 定好了日子, 九月初四。谁料他怎么突然会这么说？
　　全城都知道他姜夏要娶韩大才女，礼帖都发给了无数名门望族。如果姜夏居然背叛了她, 转而去找一个下作的仆人，天呐，这将成为她韩大才女永远的笑柄。
　　丫鬟巧知的双手紧紧搀扶住小姐。“小……小姐, 你没事儿吧？”月光下，巧知觉得小姐脸色惨白, 她本来就身子柔弱，经常吟首诗就歇两个时辰的, 经历现在这等变故, 会不会恼怒地晕厥过去。
　　韩大才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家世显赫, 需要常顾尊严, 要镇定。她镇定地对护着竹篓的姜夏说：“我只当没有听见。姜夏, 你好好想想，过几日再回复我吧。”说罢, 便带着巧知婷婷袅袅地走掉了。
　　月亮之下，姜夏一双手没入粼粼河水，替姜之瑶轻轻冲洗衣服。
　　女孩子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 晃着双脚，看着天上那干净的月轮。
　　姜之瑶：“谢了，姜夏。还别说，刚才我差点当真。”
　　她笑呵呵着道：“好啦好啦，不就是怕我断更吗？放心，我不会像你那么狗，说断更就断更，说把人写死就把人写死。我一旦下决心开了头，就一定会认认真真把文章写完的。”
　　她记得那天因为自己回去得实在太晚太晚，被管事的嫲嫲训斥了许久，还挨了一鞭子。可她不怕疼，在心口忍着滚烫的笑。
　　那笑意简直要冲破她的喉咙，响彻小张家了。
　　当时她想：他刚才演戏演得真好，她差点儿都信了。可怜的是，狗男人以后为了哄老婆柳大才女高兴，恐怕要花百般力气了！
　　想着这些往事，姜之瑶从墙上跳了下来。她心觉自己年纪大了，总是回忆那些有的没的，这很是不好。做鬼时没人敢打扰她，但是做人时就不能这样随意。尤其现在几百双眼睛盯着她，万一她发呆放空，直勾勾地看着一个男孩子，那人自作多情地跑过来表白可怎么办？
　　芭蕉叶裹着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祖奶奶走回教室。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襟被谁扯了扯。
　　诧异地扭过头去，一个穿着蓝色T恤，梳马尾辫的小姑娘正怯怯地望着她。祖奶奶仔细一看，正是她方才跟人说的那“天性淳厚，谁娶谁舒坦的”。
　　姜之瑶：……怎么了？难道那两个小男生真的追她，让她不开心了？
　　小姑娘开口说：“学姐，你是姜瑶瑶吧。”
　　声音一入耳，姜之瑶立马回忆起这是谁。期中考试后，当她拿着毛笔去洗涤，听到卫生间隔间里传来女生的哭泣。当时，她护犊心泛溢，对这委屈的、压抑的声音很是心疼，便跟她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找自己。
　　祖奶奶心道，想来这孩子之前根本不信任自己，毕竟大家都一直以为她姜瑶瑶是个菜鸡。直到最近，在这期中考试语文补考事件之后，当自己的名字在学校小小获得一波名望，这孩子才终于肯找到自己来。她一定受了莫大的委屈，忍了很久。
　　她很是和蔼地揉揉姑娘的头发，像哄着幼崽一样轻声询问：“怎么了？告诉我。”祖奶奶我好好帮帮你。
　　等她听完之后，腾得站直，一双眉紧蹙。
　　“当真？”祖奶奶问。
　　天上的云朵聚了又聚，风呼啸着吹过校园，让教学楼侧面的一个个打开的窗玻璃噼啪作响。空气中忽然滚过一道雷，又流出一条条细小的河。小姑娘吴来看着姜瑶瑶的神情，无端有些害怕。
　　她说：“那闫非凡必须得死。”
　　*
　　“闫非凡，你又惹他做什么？”
　　放学过后，姜祖奶奶说要晚些回去，却不料启夏刨根问底。
　　“没事，你不用管。我只是打算从校长头发上拔一根头发即可。”
　　启夏压低声说：“……说得简单，谁能像我一样，乖乖伸下头，让你去拔。而且，他是极恨你的校长。”
　　此时，晚自习的人已经散尽。姜之瑶便无需压低声音。她镇定自若地说：
　　“我去找他道歉。”
　　启夏：……？
　　祖奶奶站起身来，将书本收一收。“跟你说不用管，便不须管。只是道个歉而已，我年纪大了，并不在意这嘴巴上的示弱。”
　　看启夏满腹质疑，姜之瑶道：“不管他之前待我如何，今晚我只去承认错误就好。我跟他说，终于明白了他对我的苦心。我悔不当初，认为自己从此以后应该要好好学习，用最优异的成绩回报小明城中学。”
　　女生浅浅一笑：“这个时候，他应该有些感动了。我望着校长黑里带白的头发，油然而生伤感，‘哎，校长为了我们殚精竭虑，这英华之年，居然已经鬓白如霜了’，于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拔掉一根白发——”
　　祖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很亮。“如此，我怎么也能拔掉他的头发了吧。”
　　一只骨骼清晰的手却拦住她，抵住她的去路：“我去。”
　　姜之瑶：？
　　启夏低声说：“你不是说校长以前揩你的油吗？”
　　姜之瑶：“没错。”
　　启夏想了想，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道：“读过你的一些履历，你性子烈，我怕小明城中学因为你再出一场命案。”
　　姜之瑶笑出声。“哪里看的履历？”
　　启夏：“就天马出版社出的那本《鞠水映花人——姜之瑶》，书上说，你十八岁那年被一个叫柳大才女的人欺负，你不仅嘴上功夫利索，手上功夫也利索，最后差点儿让她羞愤自尽。”
　　姜之瑶哑然失笑：“现在人怎么这么敢写？柳大才女？我碰都不敢碰她一下。”她倒是差点被你损死。
　　启夏不由分说道：“你就等着我好了。我去想办法找校长要头发。”
　　姜之瑶：？“当真？”
　　启夏把手机塞到姜之瑶手上，兀自走向校长办公室。
　　祖奶奶感慨万千。
　　前世的时候，这狗男人也就是帮自己洗洗衣服、打打嘴仗，但她觉得这些都是为了追更。没想到这辈子，狗男人竟然为了保持自己的贞洁，跑去校长室薅头发了。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姜之瑶吧……一个当前在小高中生心中，八辈子也高攀不上的历史名人。
　　如此，她可得要好好享受一下名人的待遇。王斌千万不要说漏了嘴，到时候狗男人就不会这么伏低做小了。
　　夜色里，祖奶奶在启夏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见他走进校长室，自己也找了一个墙角，听着里面的对话。
　　“校长，我今天来，是向您承认我的错误。那天，我不应该莽撞，差点要揍你。”
　　姜之瑶掩住了嘴，狗男人也要用道歉的这一招吗？
　　闫非凡先是诧异，但又威严起来：“哦？启夏？你想明白了？……是的，你虽然是优秀学生，但那天太过莽撞。后来你班主任也找我求情过几次。我倒是说没什么，谁也都有过年轻火省的时候。”
　　姜之瑶皱眉，闫非凡也太恃强凌弱了，对着成绩不好的自己揩油，对着成绩好的启夏就这么和蔼。
　　启夏顿了片刻：“校长真是大人有大量，您看，您为了我们殚精竭虑，您这么年纪轻轻，就已经鬓白如霜了。”
　　姜之瑶心一提……他怎么也学自己拍马屁这招？实在不符合狗男人往日的风格。
　　下面，就应该是他伸手，拔掉闫非凡的一根头发了。
　　然而，隔着一道墙，姜之瑶听到校长说：“你哪里看到我鬓白如霜？我一直都在戴假发。”
　　启夏：……
　　姜之瑶：……
　　*
　　祖奶奶她掩着笑，名人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看到启夏从办公室里出来，她浅声道：“没事没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事我们以后再提。”
　　启夏：“不提了。此生也就一次，不提了。”
　　祖奶奶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正要叹气。忽然听见他手机铃响，狗男人打开微信读了读，突然又转过头来。
　　“但是，为了小明城有史以来最知名才女姜之瑶，提提还是可以的。”
　　姜之瑶：？？？？
　　启夏亮给姜之瑶看他的手机。
　　【肖雪】：明天开庭。你那小女朋友准备好了吗？五个孩子的那个？
　　【肖雪】：我们的媒体通稿都写好了，你不如劝劝她，与其用造谣的方式追你，不如老老实实学习。
　　【肖雪】：年轻人，不要这么着急自毁前途。
　　【肖雪】：哦 ，我胎动了，你的三个弟弟向你问好呢。
　　启夏颇真挚地说：“虽然那五个孩子，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承蒙姜之瑶祖奶奶照顾，烦请出席我家的遗产纷争法庭。不管你能否真的帮助到我，我皆表感谢与敬意，以后势必会帮你的忙。”
　　作者有话要说：　　狗男人太会装了。
　　要是知道一个历史名人会帮我打官司，我立马托马斯回旋六个圈。


第三十五章 
　　小明城论坛第一热帖：
　　【今天启家遗产纷争法庭开庭, 预计高潮不断，还有70个旁观席位，围观速来！】
　　今天趁开庭, 赶紧给大家八一八启家遗产纷争的来龙去脉。
　　著名启式地产CEO启江河坐拥小明城无数地皮, 自去世之后，其妻子肖雪发现自己有身孕，怀了三胞胎。
　　启家长子启夏, 据说是小明城中学的学霸, 刚刚年满十八，已经具备独立民事行为能力, 与肖雪陷入争夺遗产的纷争。
　　U1S1，从法律上讲，肖雪由于孤儿寡母应该获得更多遗产, 但最近爆料说姜瑶瑶自称和启夏有五个孩子，企图用人头抢更多遗产！
　　这活生生的胡搅蛮缠。爆料君我特地寻访了据说从小看着姜瑶瑶长大的古玩界【刘争鸣】先生, 他说从来就没见姜瑶瑶肚子大过。
　　原本爆料君我以为今天开庭，会见不到姜瑶瑶, 没想到刚才在后门瞥见wuli网红女神。
　　她居然真的来证明自己有五个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料君我也同情网红姜瑶瑶, 人没本事, 就用噱头来凑啊……
　　接下来爆料君我整理出网红姜瑶瑶历史黑料帖子集合, 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人, 跟着我按照这个顺序读帖子就好。
　　【不要碧莲姜瑶瑶欠人九千万勾搭学霸盗墓事件】
　　【直播揍姜瑶瑶同意的老铁点赞】（这个帖子到一半就完了, 因为有红大衣执法）
　　【天啦撸，在古董街看到姜瑶瑶说自己给学霸生了五个孩子】
　　【爆料：学神启夏恐被姜瑶瑶金钱诱惑！差点为她打校长！太可怜了！】（这个帖子阅读量不高, 估计可信度一般，大家看看就好）
　　……
　　候审室里的启夏关掉手机。
　　姜之瑶纤手轻轻抬起，若无其事地对着镜子贴SK2面膜, 拍掉多余的小气泡。穿越过来很久，她已经彻底明白这些化妆方面的技巧了。
　　启夏问：“你在这个时候敷脸干什么？”
　　祖奶奶不敢表情太过夸张扯动面膜，她小声地说：“外面来了许多人，我姜之瑶也习惯了众星捧月，自是讲求一个体面，当年会见皇上，也是要用滚了荷叶的露珠净脸的。”
　　启夏：“见皇上能和打官司一样？”
　　姜之瑶拍打着面膜，又给自己高高挽起一个发髻。
　　“启夏，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自是不懂我们那个年代的官场厮杀。大家大户的小姐少爷，都得自持极高的家族修养。如果在公开场合不能行得漂亮，那么在战场上也会是窝里窝囊的逃兵蠢将。”
　　等卸了面膜，光彩照人的姜之瑶站在启夏面前，倨傲地说：“如果你读过我的传记，乐成年间，我父亲被斩首的前一日，我姜家女眷也是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祖奶奶看着启夏的表情，心想狗男人在这辈子是真没见识，不过他也似乎打理自己一番而来。
　　瞧见走廊里，还有数个小姑娘稀稀拉拉地举着牌子：“学神启夏我们支持你”，又被法院的工作人员给轰跑了。
　　时间一到，姜之瑶说：“走。”
　　启夏：“你那五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真要来吗？我昨天只是跟你开玩笑。”
　　他并不想让姜之瑶因此成为小明城的笑柄。
　　祖奶奶没有理会他。梳妆打扮完毕，总不能白白耗费了。
　　……
　　走到法庭，姜之瑶深深觉得，这法庭虽然开了空调，但由于人坐得满满当当，依旧气温不降。对面一群人不知是肖雪从哪里为自己请来的牛鬼蛇神，哗啦啦的拍照闪光不绝，惹得祖奶奶很是眼疼。
　　但她依旧坐了直，冲着对面冷傲抬眉一笑。对面一位戴着鸭舌帽的人似乎感知到这森然的凉意，正在敲手机的手指不由停住了。
　　法官宣判程序的字眼格外冗长。先是宣读了启江河留下的总遗产，然后读双方律师的各自陈词，最后是双方当事人的互相补充。
　　肖雪挺着肚子，微喘着说：“我孤儿寡母，不曾想被继子争夺财产。法律至上，我们都要听从法律的安排。”
　　启夏不卑不亢：“我们当然要尊重法律的权威。”
　　肖雪：“对方姜瑶瑶说，自己和启夏曾育有五个孩子，对此你可有异议？”
　　姜之瑶：“没有异议。”
　　姜之瑶：“如果我能证明和启夏曾育有五个孩子，遗产的分割将更侧重我方，对此你可有异议？”
　　肖雪：“没有异议。”
　　正八经地走了半天程序，肖雪和她背后的人群终于笑出声，一群记者和大V忍不住交头接耳，拍摄连连，打算纪录这千载难逢的景象。
　　“哈哈哈卧槽，姜瑶瑶和肖雪说没有异议。”
　　“快去论坛发帖，哈哈哈一堆人等着呢！”
　　“发了发了，我爆料君必须全程同声直播啊！”
　　“噗……有人回复了吗？”
　　“还不是说姜瑶瑶是个脑残啊！”
　　“不过，也有她学校的人为她说好话，说姜瑶瑶实力无边，搞笑的吧！”
　　肖雪听到背后的动静，嘴角噙了淡淡的笑容：“既然如此，你那五个孩子呢？我那五个孙子呢？快点儿过来让他们喊声奶奶啊。”
　　姜之瑶默然不语：喊奶奶？按照辈分，你要给这五个孩子叩上是个响头了。
　　*
　　启夏一直没有说话，他望着静静伫立的姜之瑶，听着背后的人声鼎沸，忽然觉得这个事情从始至终极荒谬。
　　这位虽然是曾经艳绝四方、小明城子民都崇拜的姜之瑶，但她也是一个古人，一个科学知识远远落后于现代水准的古人。
　　她曾经提出过“滴血验亲”这种不靠谱的方法，谁知道会不会随便从大街上找五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人，拔掉五根头发？
　　还有，她似乎一直都看不上自己的样子。说什么自己这不好，那不好，狗男人，那她会真心实意帮助这样的自己吗？
　　如果说秘色瓷事件她能够解决，古董笔迹鉴定她能解决，这次的亲子鉴定，真的不见得能够解决。
　　姜之瑶看到启夏垂眸，他压低声音，对自己说：“算了。”
　　姜之瑶：？
　　启夏：“你们古人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如果实在不可以，那就算了。我很感谢你了。”
　　姜之瑶睨了一眼他。“这可不应该是你的作风。”朝堂上，大敌压境前，被皇上指着项上头颅问他还要不要的时候……他几时说过“算了”？
　　启夏：“我是担心你。”
　　祖奶奶深深望了眼他的眸子，目光冲向法官。她清清嗓子，道：“关键性的证人证言，按照法律可以当庭给出，我请求法官容许我传唤新的证人证言。”为了帮助狗男人，她还多读了些律法。
　　法官自然同意。
　　原本紧紧关着的门被吱呀推开，一个少年嚷着“借过借过”，穿越了重重群众挤上前来，向法官提交了一沓文件。
　　启夏：“王斌？”
　　“哎夏哥——”仿佛是觉得这样亲昵也不太好，王斌下一句便严肃了起来，“法官，这是我不久前刚拿去做的亲子鉴定。鉴定报告显示——”
　　“其中一人，也就是启夏，鉴定为18岁男性；”
　　“另外五根发囊，鉴定为男性，皆与启夏存在99%概率的父子关系；不过发囊存在一定程度的受损，不可鉴别年龄。”
　　“另外报告显示，从五根发囊中提取的DNA各不相同。也就是说，这是五个不同的人。”
　　少年声音清越，字字洪亮。
　　他原本相貌不俗，突然挤到这法庭来，让人忍不住噤声摒气，一字字听他的讲解。
　　语毕，先是有人轻轻咳嗽，而后有人锤自己的太阳穴，更多人和肖雪反应一样，懵到全身颤抖，以为自己在发梦。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下面才传起小声的聒噪。
　　“我去，亲子鉴定报告？真的假的？”
　　“刚才他读的时候，我看到司法鉴定章记。”
　　“卧槽，姜瑶瑶怎么做到的？”
　　启夏的律师这时站起身来：“不管我方当事人是如何做到的，依据法律规定，凭鉴定报告即可证实我方启夏拥有子女。至此，财产应当重新按照人头及哪方为弱势群体重新做分割。”
　　翻盘了！
　　姜之瑶心里微松懈。这件事情她早就料到。祖奶奶冷静地坐下来，不忘对着对方惊诧的媒体展现笑意。
　　她笑得国色天香。
　　肖雪一时经历这等变故，完全不可接受。她颤声道：“怎么可能？”大步走向法官席位，准备去看王斌递交上去的亲子鉴定报告。
　　姜之瑶对她淡淡道：“小雪，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便知道什么都有可能。”
　　“你这个岁数……？”其他人均一怔。
　　姜之瑶懒得解释，起身离开法庭。
　　王斌打岔：“那个一直坐在现场直播的大V【爆料君】，快点一五一十地把亲子鉴定这件事记录下来！”
　　*
　　走出法庭外，风止树静，夏日的蝉鸣浸入耳朵。
　　姜之瑶买了瓶汽水，喝着喝着，忽然捂着肚子笑出声。
　　“他们都好好笑……”
　　以及，狗男人的样子也好好笑。
　　启夏当时一脸震惊，他认真看着姜之瑶，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当初她拔他头发的时候，也没有说清楚，启夏完全是在毫无理解的基础上被姜之瑶牵着走的。
　　“古人的智慧，是你想象不到的。”姜之瑶走出法庭时故作玄妙。
　　王斌：“是的，古人的智慧，是你想不到的。”
　　谁也没有告诉启夏，那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孩子，徒留他从继母手中抢过报告一页页翻开、思索：古人的智慧，到底是怎么做到扭转DNA的？
　　小明城中学。
　　几乎每个班的学生都在用手机看法庭直播，从刚开始的【爆料君】奚落，到后面无数个大V的刷屏，他们一个不落。
　　【哈哈哈，我女神姜瑶瑶真的出席法庭】
　　【真的要去证明和启夏有五个孩子了？】
　　【我怎么觉得学神有点委屈……好像不知道有这五个孩子的事？】
　　【这是我女神的个人秀吗，我看她今天太美了】
　　【她说没有异议……卧槽】
　　【……卧槽？？？】
　　【我去，姜瑶瑶牛逼！】
　　【我去，学神牛逼！】
　　【怪不得学神最近对姜瑶瑶好，还差点儿为她揍校长！】
　　【看不出来，俩人这么点儿大，抱了五个娃！】
　　【不对，肯定是我学神研发出扭转DNA的技术，为自己争取到遗产啊啊啊】
　　闫非凡在办公室里吹着冷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论坛，表情由戏谑到放松，又有紧张到惊愕。
　　到最后，校长眸底情绪翻涌，他点开校通知栏，在上面轻敲几个字：
　　“凡在本校怀孕，或致使别人怀孕的，一律开除。”
　　——2020年，小明城中学校规新加入规则。签名：校长，闫非凡。


第三十六章 
　　“开……开除？！”
　　当姜之瑶打开手机, 读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看来，闫非凡对自己深恶痛绝啊, 连带着启夏一起报复。
　　启夏走来：“你看到什么？”
　　姜之瑶：“……天气真好, 万世太平。”
　　她着实不想跟他说。如果启夏知道了，狗男人不得要恨死她？什么五个儿子不五个儿子的，对于狗男人来说, 学习还是最重要的吧。虽然小明城中学的老师们情操堪堪一般, 但是比起王斌那职高老师来说，还是要高明一些。
　　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和狗男人一起出现在王斌他们班的场景。他们三人坐到最后一排, 被那群脑袋跟流星锤一样的女生围着吗？
　　姜之瑶心思复杂地跟启夏说：“你去学校吧……我要回月城花园歇歇。”
　　启夏：“你累了？我看你在车上打游戏打得挺开心的。”
　　于是姜之瑶只好跟着启夏回学校。
　　小明城中学的人多数还是孩子心理，他们似乎压根没去想校长说开除的事儿，只专注这两个风云人物打赢了官司。
　　多牛逼啊？菜鸡姜瑶瑶居然扒上了学神启夏, 还居然有五个孩子！如果不是学神他扭转了DNA，就是他……身强力壮啊！！！
　　没想到之前那哭着走来走去的姜瑶瑶闷声搞定了全校最厉害的男神！
　　故而, 当他们一走进教学楼，路过每个班的时候, 几乎走到哪里, 沸腾到哪里。
　　“学神牛逼, 所向披靡！”
　　启夏听到之后, 不动声色, 仿佛这事儿再寻常不过一样。
　　下一句——“姜瑶瑶牛逼, 未婚先育”！
　　姜之瑶：……不能换个口号吗？
　　祖奶奶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两个人走到高二六班教室门口，发觉自己班上的动静比别班更胜。也不知道何清风和老师们去哪了, 屋子里的同学恨不得站起来开个欢迎会。
　　“学神……！我以为你以前就是个莫得感情的学习机器，没想到你真的和姜瑶瑶……”
　　“姜瑶瑶……女神牛逼！！”
　　启夏冷冷地看了眼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姜之瑶觉得, 他马上就要说一句“滚”了。
　　正当此时，何莲莲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茹小幅度拽动她的翠绿衣袖，但她不为所动。
　　何莲莲说：“你们够了！”
　　其他人：……
　　何莲莲声音很柔，很软，像春日里刚刚化冻的一汪泉水：“你们别讲了，小夏是被冤枉的，他一定是为了拿遗产，才证明自己有五个孩子。实际上……”她捂着心口，缓缓道，“小夏肯定没有未婚先育！更不可能和姜瑶瑶未婚先育。他们一定是纯洁的，对吗？”
　　姜之瑶又要呕了。
　　什么叫“更不可能和姜瑶瑶未婚先育”，是不是跟你就挺正常的？我可是高高在上的老祖宗，而启夏不过是个活了十八年的平庸小辈。
　　想到这里，不等启夏开口，姜之瑶便挡在男人面前，很是和颜悦色地说：“我也不想跟他有五个孩子的，我挨都不想挨他呢。姜某最倾慕的人，才不是你的小夏。”
　　何莲莲：“？？？？那又是谁？”姜瑶瑶什么意思？明明扒上了学神，现在又傲娇？
　　启夏眸色一暗。
　　姜之瑶道：“嗯……你辈分太小，谅你也不认识。”乃是那绘出《纱袖伦叙图》的作者，李朝暮是也。不过也只是倾慕而已，并未发生过什么。
　　启夏的视线又躲到别处。
　　半晌，启夏才对何莲莲说：“感谢关心，但五个孩子确实是我们的。”
　　姜之瑶不由想笑。何莲莲这下傻了吧？真是天真，如果启夏说不是，那不压根和钱过不去吗？
　　听到此话，何莲莲看看姜瑶瑶，看看启夏，她咬住下嘴唇，波光潋滟的双眼几乎能够淌下泪来——“启夏，你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你想找一个说知心话的人，不要忘记找我。姜瑶瑶……姜瑶瑶从小学起就是我的同学，我都没见过她肚子大过呀。”
　　听到此话，祖奶奶走了过去，抬起手来——何莲莲神色一滞。
　　然而，祖奶奶只是把手落到何莲莲的头发上，像抚摸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孩子，我从小学起就是你的同学，也没戳穿过你喜欢背后陷害人，到处打着告密的名义混淆是非啊？”
　　何莲莲：？？？
　　姜之瑶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那个名字像个钩子的，叫……L的？是你吧。”
　　何莲莲听罢，瞳孔紧缩：“不是，姜瑶瑶，你在说什么呀？我一直都很关心你们呀，想让你们顺顺利利的呀？”
　　姜之瑶抱起胳膊，静静地看着她笑：“你忘了？我认识Yiruma。”她今天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读。
　　何莲莲不说话了。
　　姜之瑶不想进教室了，和这样的人同在一个班，她实在呆不进去。这些人总觉得自己好像倒追到了启夏，就像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高傲的祖奶奶很受伤。
　　祖奶奶扭头就要往回走，却不想，启夏默不作声地跟着她。
　　“学神牛逼，所向披靡！”路过不知道哪个班，小兔崽子们又无法无天地喊起了口号。
　　启夏发觉姜之瑶的眼神里有一些落寞：“怎么？”
　　姜之瑶道：“其实也无碍。我活了几千年，高傲一世，不曾想又成’麻雀变凤凰‘的主人公。跟你这个小我几千岁的小孩儿在一块儿，别人倒觉得我是倾慕你。”说罢，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
　　小孩儿原本不在意，忽然脚步一顿：“什么？你刚才说‘又’，你以前也‘麻雀变凤凰’？别人也曾误会……你上赶着追你的CP，不，郎君吗？”
　　姜之瑶心道，看样子，她后来的七八版传记中，都不曾讲过这一章。
　　……
　　乐成二十五年。
　　小月河畔，韩大才女被未婚夫硬怼，他亲口和她说要娶一个仆人。
　　第二天，暗讽刺姜之瑶上赶着追姜夏的打油诗便流转小明城全城。
　　一大清早，仆人小姜抱着竹篓去洗衣服，就听见一个举着冰碗的小伢在蝉声里喊着：
　　“天皇皇，地皇皇，罪臣家眷慕姜郞。”
　　“你说可笑不可笑，才女也会学狗叫。”
　　小姜她放下竹篓，三两步追上小伢，揪着耳朵问他：“你听谁说的这破打油诗？”
　　小伢转着滴溜溜的眼睛：“哎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姐姐。她让我满街喊这首诗，就给我买冰碗呢。”
　　姜之瑶抱着胳膊想，这肯定是韩大才女着急了，她让满城人都传起她姜之瑶的不是。如此，人们自然而然会认为她姜之瑶下作，姜夏兴许也会觉得自己不堪呢。……不过，韩大才女一定也是以为自己在上赶着追求姜夏，想让她听到这些歌谣，便有自知之明地知难而退啊。
　　想到谁就见谁。姜之瑶刚刚松开小伢的耳朵，抬首便看见穿了一身雾霭般薄纱的韩大才女。
　　韩大才女瞧见姜之瑶用审视的眼神看自己，连忙道：“不是我传的，瑶瑶，我什么都不知道呢……瑶瑶，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姜夏要娶你，那你估计是个妾室，我也同意的。我们姐妹俩，一定会好好服侍郎君。”
　　那会儿的姜祖奶奶毕竟没有千年的本事，脸皮尚薄，一听说什么服侍郎君，立马耳垂红透。但她很快就缓和过来：“谁要和你一起服侍那人了？你听好了，我姜之瑶，就算孤家寡人一辈子，也不会和你做什么姐妹。”
　　姜之瑶以前也是被千宠百哄地长大的。之前家道尚未没落，母亲告诉她，她的身份是可以做主母的，是要管理一众妹妹的。当时姜之瑶说，那我宁愿不嫁。后来家道没落，母亲又告诉她，以她现在的身份，如果做个妾室已经很不错，姜之瑶则说，谁让我做妾室，我当晚就一头撞死。
　　仆人小姜尽够了礼仪，当时就二话不说地抱着竹篓往小月河畔走，浑然不觉身后的女子肤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当日下午，姜之瑶在河畔就听说韩大才女被姜家正式提亲、约定婚期了。
　　那莲叶巷子里吹吹打打的，让全城的小仆人们都有耳闻。他们听说，姜夏家父母提了数不清的大箱子小匣子上门，甫一到门口，姜爹就赶忙吐露着儿子的罪过，说全城歌谣实乃乱传，而姜妈企图用这些礼物来笼络韩家人心。
　　河畔上淘洗衣服的小厮们，各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姜之瑶：“听说……是你不依不饶地追姜夏，所以才让韩家生气的？”
　　姜之瑶笑道：“没那回事，你们就只当放屁吧。”她现在扮仆人上瘾，觉出了说脏话的好。又解恨、又痛快，学着韩大小姐那样惺惺作态，有什么好的。
　　有小厮仍不依不饶：“姜之瑶，说真话，如果你当初嫁给姜夏，现在也犯不上跟我们一起洗衣服，你不后悔吗？”
　　“人各有命，”姜之瑶她甚是清醒，“如果我嫁给姜夏，那今年我爹不幸罹难，他砍头之日我估计都要避嫌。如此，连我爹爹的最后一面，我都见不上呢。”
　　大家一悚。对于姜之瑶来说，见自己的罪臣父亲最后一面，就这么重要吗？那可是皇帝老子定的罪，她怎么敢……如此大大方方地说出对父亲的眷恋？
　　许是猜到大家都在想什么，姜之瑶静静地说：“不管他犯了什么罪，他是我的父亲，是我的来处。不能送父亲一程，我不配为人子女，也不配与其他人生儿育女。”
　　她自是不怕这些仆人们把话柄传给皇帝老子。她心想，如果皇帝老子也这么昏昧无知，那他们子民何以有长久安康。
　　然而，她发觉大家静悄悄的，一众奴婢噤了声，瞅着姜之瑶的身后。
　　姜之瑶：？
　　她微微扭过头去，眼眸一点点向上抬，正撞上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男人似带着些赞许神色，唇线被绷得很直。
　　“你……你不是和你家人去韩大才女家提亲吗？”姜之瑶问。她有些错愕，以前姜夏虽然偶尔帮自己洗衣服，但也是为了追更，且是挑没人在场时来。今天他穿得这么整齐，这么体面，头发挽得这么一丝不苟的，到底要做甚啊。
　　姜夏不理会她，淡淡地冲人们说：“你们刚才讲的，我都听到了。不过有一处错误。一直以来，不是姜之瑶倾慕我，是我在倾慕姜之瑶。”
　　哗啦啦的河水里，仆人们张大了嘴，衣服不由自主从手中脱落，纷纷顺着水流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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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对狗作者来说真的很重要哈哈哈。


第三十七章 
　　那日, 阳光倾城，流水潺潺，不远处莲叶巷吹吹打打的声音, 也能够飘到这柳荫芳草深处。原本应该向韩大才女一家道歉、求亲的姜夏站在小月河畔。
　　姜之瑶发现这狗男人的认真又要唬住她了。
　　他直直地看着姜之瑶, 高挺的鼻梁正好接住柳叶漏下的一小块光斑，明亮地辐射到原本就极优美的唇线。
　　姜夏向来将气质这块拿捏地死死的。他哪怕随处一立都极优雅，成为一处风景。自从姜之瑶把他在沈桥上当作牛郎之后, 曾有意地去忽略他这样貌。如今, 看着他那炙热的表情，也心跳漏了半拍。
　　不过姜之瑶很快将那半拍补了回来。
　　“你发什么梦呢……？”她说。
　　“你是认真的吗？我们地位悬殊。这样耽搁你一世前途, 你会跟着成为小明城笑柄。”她细忖道，轻轻推他。她姜之瑶不是那不冷静之人，这些都要考虑清楚。
　　姜夏依然直直地看着她, 嘴角又带起一缕笑。
　　其他奴仆愕然。如果随便换个人的话，被才子姜夏表白, 那人势必欣喜若狂，难以自持。谁能够像姜之瑶这样断然拒绝。
　　姜之瑶看到他一动不动, 又小声疑惑道：“到底怎么回事？不对, 我没断更呀？”
　　想了想, 又补充：“对了, 你家柳大才女上午找我来着, 倒是说可以跟我一起伺候你。不好意思啊, 姜大才子，我姜之瑶就算孤寂终身, 也不会做谁的妾室。”
　　姜夏皱眉，在吹吹打打和韩大才女哭哭啼啼赶来的声音里，淡淡问她一句：“管她屁事？老子几时说要你做妾室？”
　　回想到这处场景, 站在月城花园门口的祖奶奶回答启夏那句问话，几乎斩钉截铁地说：“我当然没有追过谁。我姜家人一世庄严，从来不曾卑微。其他人嘛，只有对我们俯首称臣的份儿。”
　　启夏：……
　　姜之瑶说罢，便步伐生风地向前走去，浑然不觉身后那人目光灼灼。
　　此时 ，夏天最热烈的时刻已经过去，甚至偶尔会来临一段一段温柔的雨。慈悲的天幕上，飘着一缕缕简明扼要的云。
　　启夏在身后沉声问她：“姜之瑶，之前你喜欢的那个人，或者说追过你的那个人，后来如何了，是跟着你一起做了鬼，还是自己转世了？”
　　她步伐立定，尚未回答他时，启夏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肖雪。
　　姜之瑶的手机铃也响起，祖奶奶皱着眉，看到屏幕上亮出闫非凡三个字。
　　她走到一边接了闫非凡电话，挂掉之后，发现启夏与她掌握的信息一致。
　　闫非凡颁布一条新的校规，如果有人在学校期间怀孕，或者致使别人怀孕，那么将会被开除。而后，闫非凡通知了启夏的监护人肖雪，肖雪表示，她的继子根本不可能让人怀孕。
　　肖雪告诉闫非凡，法庭上面，亲子鉴定仍有问题：五个孩子的每一根头发的毛囊受损，看不出孩子们的年龄。那么，这头发里，很可能被人做过手脚。
　　闫非凡表示，自己认识许多全球DNA的学术高级人才，可以让他们恢复毛囊形态，做出更高水准的亲子鉴定。
　　核对完这些事，姜之瑶沉吟道：“这两个崽子，将算盘敲得响。如果鉴定出孩子是你的，学校就做出开除处分；鉴定出孩子不是你的，你就得不到遗产。总而言之，他们总想要我们吃亏。”
　　说罢，她意外地发现启夏不动声色。
　　之前，她还生怕狗男人气极败坏呢！毕竟他视学习为第一要务，跟姜夏一样，屁股恨不得长在学堂的那种人！
　　怎么现在因为她要被开除了，也不怒不恼的呢？
　　甚至眼角带一丝玩味。
　　他一双茶色的眸子虽然极显冷感，但眼睛的形状非常漂亮，是和千年之前一样，眼尾湿漉漉褶皱进去的那种。
　　此时这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姜之瑶，他缓缓说：“等一下，闫非凡通知我继母，我继母找上我来。那他也理应通知你父母，让他们找上你来。他为什么会直接给你打电话？”
　　姜之瑶心觉启夏真是聪明。
　　她说：“闫非凡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什么最后通牒？”
　　“我说过的吧，我姜家人从不会卑尊屈膝地追求谁。但这个校长呢，贪恋我的美，求而不得，还发现我跟别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恼羞成怒啊。”
　　启夏哑然失笑：“你确定是校长一直在追求你？”
　　姜之瑶斩钉截铁：“我小姜家人，永远都是被追求的那一方。”
　　*
　　“卧槽！姜瑶瑶的日记吗？看不出来她追了启夏好多年！”
　　“‘启夏，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一道光’，天啊，好感人！”
　　“‘他对我微微笑着，不说什么话。但我觉得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啊啊啊姜瑶瑶好喜欢启夏啊，我锁死这对CP！”
　　第二天，尚未进教室，姜之瑶便听见屋内吵闹喧天的。
　　走进门内，扫了一圈，虽然小崽子们的音量瞬时变小，然而仍然有学生未觉察，嘻嘻哈哈地拿着本子念着。
　　启夏与她同时进门，看到从这个月以来一直维持高高在上人设的姜之瑶，脸红了。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们小姜家人，永远都是被追求的那一方？”
　　姜之瑶：……
　　她没有理会启夏，走到第二排正背对着她叫得欢实的男同学那儿，顺手抄起他拿着的那个本子，翻了两页，便问，“哪来的？”
　　斜后方的李茹这才开腔：“不好意思呀，姜瑶瑶。昨天宿舍收到你的快递，我本来打算今天给你带来的，结果，晚上就被人偷了……”
　　“偷了？”姜之瑶咬紧这两个字。她回忆起之前，姜宁给她打电话，说过这些日记的事儿。
　　当时还在庭审之前，姜宁以为自己家女儿受了欺负，还说看过姜瑶瑶的日记本，发觉自己的女儿喜欢启夏很久。
　　姜之瑶当时半是好奇，半是怀疑，让姜宁把日记本寄过来。没想到他寄到宿舍去了，还整了这一出。
　　李茹说：“嗯，我也没和谁说这件事。结果早晨起来，我就发现宿舍门被撬了，你的快递不见了。来到教室后，你的这些本子就放在咱班讲台上。”
　　“你的日记本封皮写的都是练笔本，你也知道，你文笔被柳阎王夸成什么样，大家自然很好奇咯，就翻起来。我，我也控制不住……”
　　姜之瑶还未开口，何莲莲忽然站起了身。她扶着桌子，质问姜之瑶道：“瑶瑶，这事儿又不怪李茹，你凶她干什么？又不是她拆的快递，也不是她拿着你的练笔本满世界传，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听罢，眉心舒展，祖奶奶忽然笑了。
　　她甚是和蔼地走到何莲莲面前：“我的宝贝儿，你哪只眼看到我生气了？”
　　何莲莲：……不，生气，吗？自己的日记被人传得满天飞，她不生气？
　　“够了。”启夏忽然冷冷说道。“你们把本子都给姜瑶瑶拿过来，谁再传这些，谁给我滚。”
　　教室里掀起一阵喧哗。大家争先恐后地把各个角落被传阅的各个本子往姜之瑶手上递。
　　学神发话，自是没人敢违抗的，在他们眼中，这也算是“护妻”了？更何况，这里纪录了大量CP的“美好历史”啊！
　　何莲莲看着那些本子一个个地从自己前后左右聚了过来，回到姜瑶瑶的手上，心里无比愤懑。她逆着启夏谴责的视线，对他说：
　　“等下，小夏。”
　　启夏：？
　　……
　　祖奶奶没心情听小屁孩打嘴架，何莲莲和狗男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吧，毕竟也不是她写下的日记，不关她的事。
　　她抱着一摞本子回到座位，翘着二郎腿，用看小说的心情看起来。
　　她发觉，这姜瑶瑶果真很喜欢启夏。是那种非常懵懂的、青涩的、认真的喜欢。
　　“我的心仿佛长满了草，以前没有谁来过，启夏是我最后的温柔。”
　　“因为他，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不堪，才知道自己离天上的星星有多远。但幸好还能看得见星星。”
　　“一道数学题不会，在食堂问他，他虽然不耐烦，但也给我讲得很清楚。他知道我没有听明白，而我知道，面对他，我有很多的不明白。”
　　随便翻了一些之后，姜之瑶忽然发现，从去年年底起，姜瑶瑶不再老老实实记日记了。她用了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符号。
　　“Y67H3M……”
　　有一本日记，大家看样子没怎么翻过，封皮还老老实实挂在上面，写的俱是这样的奇怪符号。
　　姜之瑶合上日记本，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姜瑶瑶的手机相册也空无一物，明显是被清过的。
　　她决定打电话给王斌。
　　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意外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自己，启夏的瞳仁散发不可忽视的寒气。姜之瑶问同桌：“又怎么了？”
　　同桌轻声哆嗦说：“刚才何莲莲问启夏，你们其实还是没有孩子的吧？你在去年的日记里还写着暗恋启夏，那今年怎么可能查出有五个孩子？”
　　姜之瑶神色一滞：“那启夏怎么说？”
　　同桌看了一眼启夏，又看了看她，嘴唇嗡动片刻，忽然缩起脖子：“我，我不敢说。”


第三十八章 
　　对于其他学生来说, 启夏是个狠厉的角色，且没有上限，连校长都赶揍, 那真是日天日地无所不能。
　　于是当姜瑶瑶问起启夏说了什么, 学神给了四周一个眼神，根本没人敢出声。
　　大家眼睁睁地看姜瑶瑶走到他面前，微眯起眸子, 做出一个他们几乎从未见过的表情, 严厉不减，肃穆十分, 颇有些不问出什么不罢休的意味。
　　“他们不敢说，你自己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启夏稍稍往后退一退, 道：“我说，五个孩子, 自然不是你生的，你只是个接盘侠。”
　　姜之瑶：“……接盘侠是什么侠？”
　　启夏干巴巴地说：“就是说, 你忍辱负重, 不在乎别人跟我生孩子, 义无反顾地和我站在一起。”
　　姜之瑶笑了。狗男人这么解释, 也能圆得过去。原主姜瑶瑶那么那么喜欢她, 当然可以做出当什么接盘侠的抉择。而且, 之前的亲子鉴定，根本没有使用祖奶奶她的头发, 完全可以说是别的女人生的。她伸出手，一下一下，拍拍狗男人的肩膀：“完、全、没、错。”
　　大家眼睁睁地看姜瑶瑶伸出纤长手指, 狠狠抓了一把他们最怕的学神，的头发，而后，抱着日记本怒而离去。
　　“卧槽，她的意思是，启夏说的是真的？”
　　“卧槽，厉害啊，但为啥，学神一脸受欺负的模样？！”
　　“感觉姜瑶瑶不是接盘侠，启夏倒是个妻管严啊？”
　　……教室里翻天了。
　　启夏只能给姜之瑶发微信：
　　“姜之瑶，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说，是你在暗恋我之前怀孕的吧。”
　　“那你怎么怀？我先暗恋的你，然后捂住你的眼睛，把你给X了？今年你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知道你是有底气有风骨的古人，但我实在没有办法。”
　　“毕竟你的日记本弄得满天飞在先……”
　　姜之瑶没有回复他。他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才又说出一句：“闫非凡这次请的生物鉴定专家会非常厉害，恢复毛囊全部形态。我虽然不知道你会怎么帮助我，但感觉这次不太好做。你告诉我，那五根头发，真的和我有关系吗？”
　　等到晚上，启夏手机才收到微信回复：
　　【姜瑶瑶：】我大你几千岁，关于成为接盘侠这件事，自是不与你计较。
　　启夏心道：……不，这个女人，她睚眦必报的。
　　【姜瑶瑶：】五根头发的事情，势必没有问题，就是你的孩子。我也是为了报答你之前对我的一些小小恩情，才如此去做。的确，我也有疏漏，我毫无必要说那五个孩子也是我的。
　　【姜瑶瑶：】等处理完这件事情，我们从此再不相欠。我学了律法知识，据说可以领一个离婚证，听说这件物事代表着彻底断绝夫妻关系。”
　　启夏一怔，打出一行字来。
　　【启夏：】……这事儿有点儿难，先领结婚证才能领离婚证。
　　【姜瑶瑶：】结婚证又是什么？我们先去办理这个证件。
　　启夏走到窗畔吹风，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片刻。
　　坦白说，一开始发现姜瑶瑶是姜之瑶，他敬慕不已。可是随着她后来与自己交流越来越多，他发觉……
　　这人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
　　他自小熟读古诗文，古代的大家闺秀吗，在他的想象中，原本个个应该是婉约、矜持，如果遇到危机，均要呈现女子的柔弱作态，躲在人后。包括姜之瑶那被皇帝表彰了的碑文，也不是说她有大家之风、宅心仁厚么。
　　这叫宅心仁厚？
　　翘课、切西瓜、爬树，肆无忌惮地教育这群小她几千岁的弱鸡，也不怕人家能不能理解。宁愿把未婚先育的帽子扣到脑袋上，也不想做个“接盘侠”。
　　……书上那个面容清秀的姜之瑶，与这个活生生的、会发小脾气的女人重叠在一起，他忽然内心有些酸胀。
　　不知道是史书讲的大家闺秀有误，还是姜之瑶有误。还是姜之瑶，只在自己的面前，这么有误。
　　接盘侠姜之瑶翘了七天课。
　　启夏决定，不论结果如何，等她应邀出席DNA重查那天，就去向她道歉。
　　——不过当第七天，他看到姜之瑶穿了一袭长裙，挽了个堕马髻，像没事儿人一样出现在小明城中学生物研究中心门口的时候，又说不出话来了。
　　女生抱着胳膊，站立成睥睨四方的姿势，纤细的四肢撑出强大的气场。只见她不着粉黛，眉眼里俱是从容淡定，清澈的眼睛像看戏一样看着不远处何莲莲。
　　等下，何莲莲怎么也会来？
　　启夏看到何莲莲站在班主任何清风身边，她小声说：“表舅，求求你了，如果鉴定结果没问题，你也跟校长求求情，让他不要被开除啊……启夏，启夏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的。”
　　启夏：……原来是她表舅。
　　姜之瑶嘴角噙一缕不谢的笑容，看了看这大厅一出痴男怨女的戏，便兀自提着裙子上楼去了。
　　接下来，肖雪的保姆车也姗姗而至，挺着肚子下了车，果不其然，也拎着几个记者。
　　小明城中学的生物研究中心由知名校友捐献搭建——因为闫非凡本身就是生物系毕业，又认识极多的资源，所以将它建设成能够进行做国际学术研究的水平。故而，这次重新鉴别DNA，也选择设置在了这个地点。
　　今天，学校门口LED屏打出了许多欢迎的字眼，有些学习好的同学认得出来：
　　“卧槽，是练习册上延伸阅读提及的人物。”
　　“如果学神在DNA上做了手脚，那不死定了吗？”
　　小明城中学论坛炒得极凶。
　　【我赌500，学神之前是在DNA做手脚的，今天庄森教授发现后，发现他的天份。学神虽然得不到遗产，但最终成为——一名优秀的生物实验室实习生！】
　　【我赌1000！！启夏被学校开除后，从此拿了遗产过上快乐人生！！虽然很俗套，但这就是生活。】
　　也不知谁发了一个赌10000的，表示是姜瑶瑶铁杆粉丝，赌这对伉俪既不会被开除也不会丢掉遗产，后面几乎十多楼表示他有钱撑的慌，大概是疯掉了。
　　*
　　姜之瑶上了楼，落了坐，先听闫非凡这个事件相关人，重新讲了一下事件的前因后果。
　　在之前的庭审上，姜瑶瑶作为启夏的人证方，采用了亲子毛囊DNA鉴定，其中五个孩子的毛囊均有不同程度损伤，甚至不能判断每人的年龄。
　　姜瑶瑶表示同意。
　　闫非凡又和大家说，小明城中学坚决不允许违逆社会道德的事情存在，不允许在校期间致使学生怀孕或者使人怀孕，如有发现，一律开除，这也生成为谁都不得违抗的条规。
　　姜瑶瑶和启夏均点头。
　　他道：“我们今天请来的庄森教授一行人，代表了国际最高水准。他们能够以最大程度恢复毛囊DNA形态，判断出是否有人做过手脚，也能判断出每个人的年龄。
　　校长眯眸，冲姜瑶瑶笑了笑：“今天是一次公平、公正的学术研究，同时也具备法律效力。如果有人想修改之前的说法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那姑娘已经低下头，掏出手机了。
　　她开始切西瓜。
　　所有人：……
　　代表高精尖至高水准的庄森教授一行人先进了除菌室，又进了玻璃房的实验室，扭开里面一盏盏灯，跟校长比了个OK的手势，便开始操作。
　　媒体V纪录下他们一个个娴熟的操作。谁也不曾想，著名的庄森教授，千里迢迢从国外赶来，为的是帮助多年好友开除一个学生。
　　媒体V们也纪录下闫非凡和肖雪的举动。
　　闫非凡甚是专注地看着实验室里一举一动，那毕竟是自己的好友，毕竟是他所尊崇的伟大生物学的战场。
　　而肖雪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怡然自得，她以为自己终究可以舒坦一回，拿到更多遗产，要么看到自己继子升学前途坎坷。
　　有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大众视线面前的女生，长相貌美，今天突然来了，和记者们说她叫何莲莲，她认为启夏是无辜的，不管有什么结果，她都选择站在学神的这一边……
　　可启夏默不作声，他茶色的眸子冷淡，一会儿看向实验室内，一会儿看向坐在旁边、毫不搭理他的女人。
　　姜瑶瑶一直在切西瓜。
　　咔嚓咔嚓的游戏声响，透过耳机，清晰地溢出。
　　大约两个小时过去。
　　实验室里面的人忽然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继续投入实验。
　　又大约一个小时过去，那名叫庄森的男子，忽然脱下除菌手套，开了实验室门，走了出来。
　　“怎么样？”肖雪挺着肚子不太方便，只能坐着，急切地问道。
　　庄森看了一眼大家，看了一眼那据说是提供了样品的女孩子，很是疑惑地说：
　　“我们发现一些很奇怪的事，所以，多做了一次检测，耗费了更多时间。”
　　闫非凡：？
　　庄森：“我们以当前最高科技，恢复了毛囊形态。我们确信，五个子样本与母样本之间存在100%的父子关系。父子样本确立，存在100%的DNA遗传可能性。”比法庭上的99%还要精确。
　　肖雪：？
　　启夏：？
　　闫非凡：！
　　在说出下一句之前，庄森很是疑惑地看了看明显只有18岁上下的男高中生：“但是，每个儿子的年龄，都是80多岁。”
　　所有人，除了姜之瑶，都发出一句不太相信的：“什么？”
　　接下来，庄森的脸涨得通红：“看你这边仪器趁手，我们就顺便试了试‘碳14’测年代法，结论……也很是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碳14测年代法，可以看到物质的年龄。
　　小明城中学贵族高中人傻钱多，什么机器都买。


第三十九章 
　　肖雪和姜之瑶虽然不了解, 但这一科学名词，闫非凡与启夏耳熟能详。
　　他们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来，后者又看了一眼松弛状坐在椅子上的姜瑶瑶, 她无动于衷。
　　庄森一本严肃地说：“是的, 我们用了‘碳14’测年代法，这五个人的头发，都是公元前的。”
　　闫非凡：？？？？
　　启夏：“古人？”
　　姜之瑶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拿过庄森手中的报告, 抿着唇看了几眼：“不错不错，这种奇淫技巧很是有意思。”
　　一片寂静, 房间内不知谁轻轻咳嗽，姜之瑶才注意到角落的肖雪正捧着肚子，做惊讶状。她莞尔, 她走到肖雪面前：“听见了吗，是启夏的孩子, 五个孩子，不多不少。他没有经济能力, 需要对此负责, 律法是需要保护的。”
　　肖雪：律法也没遇见过18岁的生80岁孩子啊？？
　　姜之瑶又转过身来, 扬着下巴, 对闫非凡说：“小闫, 你那立的校规, 是禁止在校期间怀孕或使人怀孕。公元前，你这学校还是个烂水塘子。”
　　闫非凡：？？？这是重点？
　　肖雪和闫非凡接二连三地说：“再重新检测一遍, 肯定有问题。”
　　庄森缓缓摇了摇头。
　　从姜之瑶站起身后，启夏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看到她极笃定、自信，嘴角噙着一抹笑容, 高高在上，风华绝代。仿佛在这个时候，她恢复成他在书籍见所熟悉的那个人，那个睥睨四方的、无所畏惧的祖奶奶。
　　面对肖雪和闫非凡的质疑，姜之瑶沉默不语，启夏却启唇了：“有没有问题，再试一对样本就可以。”
　　“还有一对？”庄森诧异。
　　姜之瑶却没有料到这出。
　　启夏拿出一个小信封来，摆出两样东西：一支香烟，一小瓶红色的液体。他道：“这是一只香烟，上面应该有人的唾液。这一管，是怀孕时孩子母亲的静脉血。请庄老师试验一下，看看他们否有父子关系吧。”
　　肖雪上下打量姜瑶瑶：“怀孕中，第六个孩子？”
　　闫非凡：“呵呵，试，拿去试！我看这回是不是公元前的血。”
　　庄森拿了两样东西进了实验室，姜之瑶很是疑惑了。且不说她知道启夏会吸烟，更不知道孕妇的静脉血可以做亲子鉴定，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曾抽过她的血。
　　但是，当她对上启夏的茶色眸子，那人却示意她不要讲话。他倚靠在走廊墙壁上，伸出笔挺修长的两条腿，垂着眸，盯着不远处玻璃上的一小块光斑。
　　时间一寸寸地挪过去，但这次，实验室里的人，神色明显比之前平常，动作更加从容。外面的人似乎没等多久，庄森才脱了白色大褂，拿着报告走了出来。
　　他语气轻快许多：“这次没什么太大问题，最起码没有之前离谱。”
　　闫非凡：“嗯？是什么？”
　　“烟头提取唾液DNA显示，51岁中年男人。静脉血显示，17岁女生，所怀孕胎儿与中年男人存在100%的亲子关系。”
　　在其他人诧异的时候，姜之瑶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17岁的女生，可能是那个在卫生间哭泣，后来又去操场上找自己帮忙的小姑娘。
　　51岁中年男人，可能是闫非凡。
　　那小姑娘家境与姜瑶瑶类似，根本不足以支付她上贵族中学。但她家听说曾有人——也就是姜瑶瑶——轻而易举地入了学，全家也便去找校长求情，希望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享有更优质的教学资源。
　　她生得漂亮，心眼干净。当校长同意的时候，还真认为自己从此走上了通往名校的康庄大道。
　　谁知道，校长这个人……
　　……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后，不敢告诉父母，心惊胆战地找到闫非凡，问他怎么办。原本温柔体贴的尊贵校长却忽然拉下了脸，矢口否认。
　　“你自己和别人生的野种，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往那办公室老板椅上用力一靠，无数名人校友组合成的背景墙，对她露出一张张假惺惺的仪式化的笑脸。
　　是啊，他是上界名流，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的孩子是他的？
　　她说要做亲子鉴定，可校长视此为笑话。
　　姜之瑶想了想，当时她差点与启夏去拔校长头发来着，可发现不妥，没有进行下去。启夏是如何拿到他的烟头的？
　　没等她发问，启夏解答了大家的疑惑：
　　“校长，你每天早晨，都在教学楼后的柳林里吸烟。我在那里捡了一只。”
　　姜之瑶：！！是的。无数次她早晨翘课，都曾在那附近看到校长的踪影。那似乎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仿佛每天在那里吸一支烟，看着朗朗书声的校园，就是在欣赏和享受自己打下的江山一般。
　　不等大家继续发问，启夏说：“恭喜你当爸爸了。还有，这17岁的同学是本校学生。你，在校期间使人怀孕，根据校规，你是不是要自己将自己开除？”
　　听到旁边齐齐惊讶的声音，姜之瑶这才想起来，原来何莲莲跟何清风也在场。
　　何莲莲原本打算上演一出“启夏我不会让你开除的”苦情戏，获得学神认同，没想到冒出来个古人官司。
　　何清风原本打算老老实实做会议纪录交流纪录，没想到上司没了。笔“啪”的一声摔到座位下，尴尬不已地去捡。
　　肖雪被这一波三折的事情弄得内心凌乱，也许是心情影响胎动，现在的肚皮鼓得一下比一下高。她明白：那实验结果绝对没有问题，闫非凡的亲子报告没有问题，她继子的亲子报告就算是有问题，也没有问题。自己的遗产还是要划给启夏。
　　闫非凡的脸憋涨成猪肝色。
　　刚刚结束实验，从房间里一个个走出来的全球科研人员正巧听到启夏说什么，都用非常诡异的表情看向这位“51岁的父亲”。他们多数和闫非凡有着极好的交情，尊敬他、与他合作，经常出席各种各样的教育类峰会。
　　没想到啊没想到……
　　表面光鲜亮丽、小明城的名流，竟然做这种不齿之事！今天这么多人都在现场，证实了这件事，回头，大家要赶紧把他的联络方式删掉，千万不能让这种道德败坏的人脏了自己的通讯录！
　　庄森看着闫非凡的表情，惊诧道：“老闫？这是真的？岁数倒是吻合，可你怎么这么糊涂？”
　　*
　　姜之瑶在无声无息间离开。
　　她想，今天启夏这件事做得漂亮。不管自己提供的头发有没有问题，但闫非凡的这件事的风头，足以盖过之前的“古人亲子鉴定”。
　　在场还有几个肖雪带来的媒体记者，他们应该都明白，与其写一个根本没人信的“18岁生80岁”，还不如去写“闫非凡名声败裂，自己被自己开除”。
　　启夏，相当于给今天的亲子鉴定，做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兜底”。
　　祖奶奶提着长裙下楼，看向大厅外的树影摇曳，轻轻晃动像是幻觉。有风吹来，卷过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孩子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学校马上要换了主。
　　……公元前嘛，这里不过是一个水塘子。
　　池水潋滟，蛙声喧天。
　　她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稍带迟疑，但有些轻快，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正天真烂漫的年纪。
　　“天真烂漫”的何莲莲开口，打扰了祖奶奶她沉浸往日的思绪，姜之瑶甚是不悦。
　　“姜瑶瑶，”她说，“你不要得意地太早了哦。你不要以为，校长没了，你的事儿也就没了。”
　　姜之瑶：……哦，对了，当初【匿名楼主*001】在小明城论坛说，要爆料姜瑶瑶和校长不为人知的故事，还要大家刷帖【姜瑶瑶碧连天】来着，其实，都是何莲莲指示的。
　　她抬起一道眉毛：“是啊，亏你提起呢，我们事儿没完。”
　　何莲莲：“……你！你以为启夏知道你和校长的事情，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
　　姜之瑶没有说话。
　　启夏关祖奶奶我什么事？
　　也许是她嫌弃的表情惹怒了何莲莲，这姑娘丹凤眼一眯，使劲儿凑向了姜之瑶，几乎是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
　　“听说你们放学都一起回月城花园呢，听说你们晚上有时候都睡在你那里呢。”
　　“如果启夏知道你这么脏，还会跟你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吗？”
　　姜之瑶简直要乐出了声：“滚滚滚，谁和我耳鬓厮磨了？你和他磨去吧，我脏，我接盘侠，我不管。”
　　说罢，她甩下何莲莲，无视对方的惊诧和无语，大步向前方走去。
　　祖奶奶想，真懒得和这女孩子“争宠”，没完没了、歇斯底里……以后不知道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呢。
　　何莲莲怎么就那么喜欢启夏呢？
　　也是，韩大才女，还那么喜欢姜夏呢。是因为模样生得好，还是因为才华，还是因为那股子一往直前带着狠劲儿的少年气？
　　走着走着，一道清澈的夏日草木香忽然向她靠近。姜之瑶顿了顿脚步，意识到又有人来……
　　还真是没完没了啊。不能让她好好走路吗。
　　男生手腕狠狠擒住了她，让她不能再往前继续。
　　启夏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面前女生的面庞，是多么冷淡、多么无情啊，刚刚在实验室捅了个那么大的炸弹，现在就要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走掉吗。
　　可是她又那么美。
　　不只有古人那种优雅端庄的风韵，更有现代人成熟果决的实力。
　　他说：“姜之瑶，我想问问，那五根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是不是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关系？”
第40章 　　三章连更
　　同床共枕, 耳鬓厮磨。
　　在祖奶奶姜之瑶年纪尚轻、对什么也不懂的时候，也曾对这八个字毫无幻想。当大小姐的时候被人宠坏了，当仆人的时候又被人虐惯了, 无论是受宠还是受虐, 都好像只有自己那么一个人。
　　一个人又好像也可以。
　　不过她也是孤独的，她会隐隐希望，有那么一个人, 知道她虽然是才女但也会爬墙, 知道她就算是仆人但也不好欺负，知道她的双手不仅可以洗粗布衣服, 也可以写锦绣文章。
　　她怀疑过，这个人，应该是姜夏吗？几乎半信半疑地想了一辈子。
　　如今, 当启夏半是懵懂半是确信地问出这个问题，年龄几乎和姜夏首次向她求婚一模一样, 连眼睛里的炽热都如同复刻，祖奶奶有些恍惚。
　　她已经活了又死了几千岁了, 怎么还是这么招这个狗男人的注意呢？
　　他怎么就死活看不上韩大才女跟何莲莲……
　　姜之瑶推了他一把：“你快点儿回教室。漏了几节课, 就做不了全市第一了。”
　　启夏：……
　　她摆了一个大方的长者笑容, 甚是耐心地哄劝：“你看, 课间了, 估计何莲莲也把你的事情告诉大家了。那些对你着迷的姑娘, 很快就要跑出来，问你开除校长的丰功伟绩。”
　　果不其然, 一句句掺杂着笑声的叫闹从远而至。
　　“学神牛逼！所向披靡！”
　　“开除校长！未婚先育！”
　　祖奶奶她脑壳疼：未婚先育和接盘侠这两件事，是死活绕不过去了。
　　声息逐渐嘈杂之际，启夏忽然拽起她的手腕, 往身侧一提，就势只手将她困在生物楼柱子后面，这个位置，恰巧过来的人都看不到。
　　熟悉了一辈子的混着檀香气的凛冽气息再度铺天盖地而来，肆意侵犯着姜之瑶的一呼一吸，饶是脸皮厚心肠硬的祖奶奶，也有一点点畏惧。
　　背靠着冰凉石柱的姜之瑶对上眸色不减冰凉的启夏：“……”
　　似乎从来不会笑的学神居然勾了勾唇角，小声说：“面对王斌告白的时候，你说他‘以下犯上’。怎么面对我这样的时候，你就说不出来这四个字？”
　　“你们小姜家的人，祖训有云，不能骗、不能偷、不能抢。”
　　“承认吧，我们前世的时候……”
　　姜之瑶：这可不行。
　　她皱起眉头。她深吸一口气，提起一根指头，戳在启夏胸膛上：“前世的时候，你专门写过一本书，卑躬屈膝地道歉，求我原谅。”
　　启夏：？？？
　　看到狗男人不相信的样子，姜之瑶直接抬起脚，用力踹向启夏的小腿。这是他最脆弱的地方，姜之瑶“家暴”郎君时屡试不爽。
　　于是启夏一个踉跄，差点跪地上了。
　　姜之瑶见他这样，才居高临下地笑着说：“前世的时候，一开始我是上，你是下，你求我不得；后来又变成了你是上，我是下。但是这辈子，我祖奶奶，永远是上。”
　　她屈腰，拿刚才戳启夏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小孩儿，你现在，就是以下犯上。”
　　“学神牛逼，所向披靡！”
　　“搞定校长，未婚先育！”
　　熙熙攘攘的动静泼溅到四面八方。
　　“咦，刚才还看见启夏和姜瑶瑶了，怎么还没影了？”
　　“启夏回教室了？啊，姜瑶瑶不是接盘侠吗，这不没她事儿，先走了吧！”
　　“别这么说我们女神，我们女神虽然委屈，但是她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也挺难过的……”
　　等一众学生绕过来，正见到半跪着的一脸狼狈的启夏。“忍辱负重”的姜瑶瑶高高在上、冷眼看人，一只手还勾着他的下巴——
　　“卧槽……”
　　“啊我死了。”
　　“姜姜姜姜姜瑶瑶妈妈啊啊啊啊啊！！！！”
　　姜之瑶：……
　　也便是这时候，她突然觉得小腹中仿佛有一块冰冷的秤砣向下压。几千年间身体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此时的痛楚让她分外陌生。
　　她手指从启夏的下巴处移开，然后淡淡地说：“你先回去上课吧。我要回家了。”
　　启夏：“又回家？”
　　姜之瑶看了眼这群乌泱泱的人，望了望青白的天，随口道：“嗯。是真正意义的回家，我不会再来学校了。毕竟，祖奶奶我现在想要解决的事，都已经解决完毕。”
　　接下来，无视启夏怔在原处的模样，自己向往校外走去。
　　*
　　伴随着小腹中的痛楚越来越剧烈，姜之瑶几乎是咬着牙往学校外面走。
　　她忽然想明白了这是什么。
　　月信。
　　前世做姑娘的时候，她体质偏寒，每次月信到来都疼得剧烈，甚至在床上打滚。等到后来结了婚，生了子，这种痛楚才好很多。
　　等到死了，做了一只无忧无虑在自己墓碑上逍遥自在的鬼，这痛就再也抛到九霄云外，让她想不起来了。
　　乐成二十五年，夏末。
　　在姜家父母向韩大才女一家道歉的那一天，姜夏跑到小月河畔，向洗衣服的姜之瑶表白。众人皆惊，衣物滚落河中，几乎每家每户的奴仆，都不得不跪着和主子说清衣服变没了的来由。
　　根本没人相信。
　　直到第三天，这消息才轰轰烈烈传满了小明城，不等姜夏父母第二次去向韩大才女一家道歉，韩大才女倒是主动找上门去。
　　韩姑娘她深爱姜夏至极，表露心扉。他说，约摸是从及笄之年就倾慕着姜大才子，虽然他一次次科举未中，但韩大才女也一段段背会了他所写的文章。
　　姜夏父母感动地眼泪汪汪：“多么好的儿媳妇呀……”
　　韩大才女说：“听说他喜欢诗，所以我才学会吟诗。听闻他博览群书，所以我才学习，成了一位‘才女’。我的这些能力，通通都是因为倾慕姜夏少爷，才一点点获得的。”
　　韩大才女还说：“我韩家也不会亏待姜夏少爷的，你们也知道，我家自有亲戚在朝廷，以姜公子的才情……不愁谋个一官半爵。”
　　听闻姜夏父母当场拍板，不顾自己儿子说什么，即刻撰写了大大的婚贴。
　　姜之瑶听小厮们窃窃私语这件事时，正在自己的小仆人房里，抱着肚子打滚。
　　月信来了。
　　痛不欲生。
　　身子下的稻草垫了又垫，肚子揉了又揉，从床西角滚到床东角，毫不缓解。
　　两腿间的树叶也硌得慌……
　　以前，她做大小姐的时候，来了月信，都是用布裹了木炭灰垫着，从做了仆人后，便沦落为只能用树叶的地步。本来就腹痛，粗粝的叶片还磨着自己，姜之瑶很不耐烦。
　　她只想冲出仆人房，摸到柴房，找一把斧头，把自己肚子剁吧剁吧算了。
　　这还不算完，小张家的管事嫲嫲，非说姜之瑶是没痛装病：
　　“一个月信，有那么痛的吗？你就是大小姐做惯了，拿这个理由偷懒！”
　　“天天洗衣服，属你回来得最慢，现在还找这个借口躺着！”
　　姜之瑶的母亲百般求情。她告诉嫲嫲说，自己闺女从小就是这个体质，她生来体寒宫寒，加上最近一直碰凉水洗衣服，腹痛势必加剧。
　　嫲嫲只是神色稍缓，她厉色对姜之瑶道：
　　“只许你再躺两炷香，两柱香后，若我回来，还见你这么不争气，且去领鞭子吧……今晚也不要睡了！咱小张家不养闲人，你得把你的活儿都做完了！”
　　姜之瑶的母亲也有别事要做，哄了哄闺女，也不得不带着眼泪去扫院子了。
　　可怜肚子疼的才女姜之瑶，只是想，明城哭哭生的《悦城通宝钗散记》暂时两天不能更新，全小明城的书粉都要跟着遭殃。
　　偌大的仆人房，只留下姜之瑶捂着肚子乱滚，她听外面小厮窃窃私语：“哈哈哈，听说姜夏昨天跟她表白呢，俩人不是也没成。说到底，咱穷人自是穷人的命，不要想那些个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
　　疼得嘴唇发白的时候，姜之瑶把自己干脆缩成了一个球球，窝在稻草堆子上轻轻颤抖。微闭了眼，恍惚间听见身侧的窗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噗”的一声……
　　这声音很熟。
　　她跳墙跳窗户，都会发出这种声音。
　　仆人房外就是小张家院墙外，这扇窗户也不高。以前她偶尔半夜离门，会选择走这里。
　　还没来得及看是谁，突然有一双手，忽然很笃定的，从她窝成的球球中心穿过去，用力压向她的腹部。
　　姜之瑶：……
　　“你怎么了？你拒绝我一番，也不至于难受得吃毒药啊。”那人道。
　　姜之瑶莫名其妙：？？？我怎么就吃毒药了？
　　姜夏看了眼这头顶漏阳光四角漏风的仆人房，稻草渣子沾了姜之瑶一身，地上还有厚厚的土屑。姑娘她脸色煞白，嘴唇更是没血色，偏偏见了他不服软，心肠和之前一样硬。
　　“那这摊血是怎么回事？”姜夏擒住她的腕子，严厉地问。
　　“喔……那个……”蠢男人。姜之瑶心笑，以为我是吃毒药流血了吗。
　　她眼睛一转。即便疼得不行，也忽然有心思捉弄姜夏一番。
　　“是啊，我拒绝了你之后，听闻韩大姑娘不仅不计前嫌，反而跑到你家示好。我家的嬷嬷欺负我、打我，说我自不量力勾搭你，败坏小张家名声，也辱了韩大姑娘啊。所以我，我就得吃点什么，让我家嬷嬷别那么生气。”
　　她揉着自己的肚子：“你是因为我断更才来的吗？姜夏，你别搭理我了，别人要看见你跳窗找我，来这仆人房……回头又是要揍我呢。”
　　又点点窗户：“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现在，你身份在天上，我在地上，怎么能搅和在一起呢？快快爬了这扇窗户走吧。”
　　她垂眸说完，便用稻草掩住自己露出的血迹，心里有丝尴尬。可是弄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对面这狗男人居然无声无息。
　　手指停下，抬起眸子，正对上姜夏的。
　　她惊觉那双日常中漂亮不可方物、冰冷不可言喻的眼睛里，半噙着一些湿润。对面那个高不可攀的、从来只会讥讽他的、简直是他死对头的人，有说不出的伤心。
　　姜之瑶：？？？
　　姜夏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说出来一句话，让姜之瑶平静的内心里如遇响雷。那是她几年前万万不会相信的话。如果姜夏不是湿着眼说出来，她还会以为这人在开玩笑。
　　“姜之瑶，你是傻的吗？什么断更不断更，我一直都喜欢你，倾慕你。从你站在孔桥上，问我是不是牛郎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
　　仆人房的灰尘仿佛都静止下落了。姜之瑶也不敢呼吸了。她忘了肚子疼，捉着稻草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姜夏恐怕是担忧这姑娘又躲。他倾身向她靠近，清冽的男子香气，带着霸占的意味，几乎不由分说地笼罩住姜之瑶的一呼一吸间。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谁亲近过，怔得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姜夏即便动作是这般攻城略地，语气也极有礼仪、极斯文、极耐心，他说：
　　“我这个人，以前没有喜欢过谁，也自恃清高，不认为会喜欢上谁。”
　　“我这个人，也心口不一，越喜欢谁，表现在动作上，反而就越欺负谁。”
　　“但我总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做才子才女的时候也会爬树，看四书五经也会写话本子。”
　　姜之瑶：“可是，你以前怎么不说？”
　　姜夏：“你以前高高在上，我家追你而不得。谁料你家道中落，沦为奴仆，我竟然也欣喜若狂，想这样追求你，便更容易了些。”
　　“但没想到，你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苦。苦到现在，我实在是受不住。”
　　“我受不住了，姜之瑶。”
　　从来没后悔过的姜之瑶此时忽然有一点后悔：为什么要违抗姜家的组训，“不能骗、不能偷、不能抢”，为什么说些什么中毒的胡话，要让这个人这么心疼？
　　可是，如果不这样，不这样解释自己那一滩血，也逼不出他说出这真心。
　　——慢着慢着，我需要这真心吗？她脑子有些转不清楚。
　　大概，是有些需要的？
　　看她的目光像小鹿一样懵懂，姜夏拉了拉她的手：“姜之瑶，我受不了了，你跟我走啊。”
　　“说实话，你总觉得你现在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你才对。”
　　“我家里没什么钱，彩礼差不多都扔给那个韩大才女了；我脾气也不怎么样，经常心口不一，惹你生气。小说也写得不及你……我昨天在家里找了又找，想了又想，只拿得出这一幅《纱袖伦叙图》，给了你吧。还有，还有，这一颗心，我很想放你那儿，你拿稻草裹一裹，带上它，就可以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不等姜之瑶回答，两个人忽然听到外面嫲嫲的嚷嚷声。
　　此时，大约是嫲嫲的那两柱香时间到了，她见姜之瑶没有出现在干活的柴房，所以过来闹事。
　　“哎呀，咱小刘家可是不养闲人！大家都来瞧一瞧看一看，那姜大才女勾搭姜夏，又分了手，今天痛得连柴房都去不得了，咱看看这鞭子能不能让她听话——”
　　与之，伴随着姜之瑶母亲的求情：“这孩子真的够可怜了，她肚子痛，还有姜少爷这事儿闹得真是……嫲嫲，您就让她多歇一会儿可不可以？”
　　姜夏原本真挚到颤抖的声音停了停，他用一只手勾起姜之瑶不知不觉坠了满满泪珠的尖巧下巴：“这家人是都以为是你在勾搭我？”
　　他看到，姑娘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神朦胧，原本痛得惨白的脸颊上有一丝红晕，很美很美。
　　在嫲嫲拿着鞭子走进仆人房间的那一刻，姜夏轻轻说道：“姜之瑶，我想吻你。”
　　*
　　姜之瑶躺在自家雕花大床上打滚，一边滚一边用力压向自己的肚子。
　　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疼痛，她几乎忘了做女子竟然这般痛苦。好像那次被姜夏表白，被姜夏吻住，这种疼才减轻了一点点，当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后来，姜夏知道她并没有吃毒药什么的，仅是因为月信流了些许的血，却也没埋怨她骗自己。往后，她每一次月信疼痛，姜夏都如临大敌一样，备了热水，煮了姜茶，抱着她，用自己的手有力而笃定地按揉。
　　他知道，姜之瑶这个人，下手没轻没重。痛得不行的时候，能手残到自己把自己的腹部揪青。
　　也是奇怪，每每经姜大夫君这么舒舒服服地一伺候，她都能好许多，起码最痛的那一天，不会让她那么滚来滚去，第二天第三天，也大概率能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地做事情。
　　她隔着衣服揪着自己的肚子，感叹这体质怎么还遗传了千年，让后代姜瑶瑶这具身子也难逃厄运。
　　终于，无能为力地窝成一个球球，她小声说了句：“夏哥，我有一点想你了。”
　　想你那双手了。茶、还有你的眼睛，和嘴唇、热水。
　　……
　　“夏哥是谁？”
　　……
　　？？？
　　姜之瑶感觉自己大概是疼疯了，有幻觉了。这声音跟狗男人一模一样的，侧了脸去，正看到启夏站在旁边，面不改色烧一壶水。
　　姜之瑶：“你不是去上课么？不是见你那些迷妹去么。”
　　启夏：“你什么时候记得住现在不安全，回家要关好门？”
　　许是知道自己也不太占理，他脸微红，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包方方的东西，慢吞吞道：“你捂着肚子走掉的时候，见你身后有血，我便有些担心。这现代女子和古代女子，处理月信的方式不一样，你可以试试这种……叫姨妈巾的东西。”
　　姜之瑶满腹疑惑地拆开一包塑料袋，胶条粘在手上，让她不明所以的：“啧，你懂得还真不少，可这东西和姨妈有什么关系……？”
　　启夏终究是这个千年的老狐狸脸皮厚，此时几乎脸烫得不敢看她：“你要不会用，我教你怎么贴。以前初中的时候，生理卫生课，老师都教过的，要我们呵护女孩子。”
　　姜之瑶：……“别。我一会儿还是自己去研究。”
　　水烧开了。启夏把热水吹了吹，用旁边的琉璃碗来回倒了倒，弄得半凉，才和蜷缩成一团的姜之瑶说：“是很疼？我来帮帮你。”
　　姜之瑶一滞，狗男人不会伸手帮自己揉肚子吧。虽然祖宗她往日身强体壮，但现在可没精力踹他小腿。
　　结果他抛过来一排小药片，白白净净，小巧可爱。
　　“布洛芬。”
　　姜之瑶：……
　　一片药下了肚，又去卫生间换了那什么姨妈的巾，以及一条干净的裤子，祖奶奶她回来后实在困得浑浑噩噩，不理会狗男人在做什么，倒床便睡了去。
　　启夏看到姜之瑶的睡颜，还有额角发稍的汗津津，心想古人真是傻。每次来她家都热得紧，这女人仿佛从来不知道开空调。他关了窗子，拉了窗帘，拿起遥控器，将空调开到27度，又给她扯了一条单子盖着。
　　做完这些事情，他看到地上一派凌乱，又随手帮她拾掇起来。
　　呵，名门才女，其实也是书本乱丢一地……还拿着毛笔在书上给人画王八。
　　估计是卖了些古董，有不少钱，衣服包包买了许多，但不太懂搭配，譬如那件捂得严严实实的深绿色长外套，怎么能和深红的恨天高摆在一起呢？姜之瑶如果踩在这双鞋子上，估计会摔个跤。
　　……拾掇到大红酸枝书架的时候，启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说到底，他们古人还是对古文感兴趣，对现代作品毫不在意。这一排长长的不知道从何处买的《乐成通宝钗散记》，还有下方一排长长的《悦城通宝钗散记》，感觉又臭又长，让人无法阅读。
　　两套书都是中华书局出的，销量不大。作者名字倒是有趣，一个是“乐成笑笑生”，一个是“乐成哭哭生”。哭哭生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似乎期中考试考过。
　　可能姜之瑶大才女因为这期中考试，对话本子感兴趣了。
　　启夏把书塞了回去。
　　终于弄完一切，他觉得自己今天是出了钱，也出了力，还出了智商，总体上可以对得起这姜之瑶祖奶奶了。心里坦坦荡荡地走到客厅，准备关门离去前，余光看到一样物事，却又把他勾了回去。
　　姜之瑶挂在墙壁上的那卷画，估计是她从坟里刨出来的，又让警察局鉴定为是自己物品的，画得很好。
　　他缓缓走过去，用视线认真描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也如今天一般喜欢。
　　【乐成二十三年】
　　【李朝暮作】
　　画面上有一些栩栩如生的动物，他学识甚广，大概能明白：凤凰比喻君臣之道，仙鹤比喻父子之道，鸳鸯比喻夫妇之道，鹡鸰比喻兄弟之道，莺比喻朋友之道。
　　笔锋细节处纤细用力，大处又挥洒得酣畅，一定是书画水平极高的人，才能画得出来的。
　　微褐的纸张，带着一些时光烙印的斑点，怪不得任所有懂古董的人，都认为这不可能是“现代私人物品”……
　　画面右下角处，有些大概纪念意义的题字。他知道古人有这种习惯，收了名贵字画，也喜欢把自己的名字题上去。典型的比如乾隆，就在很多名家画卷上题得个坑坑洼洼。
　　不过这张画卷上只有两个人的纪念性题字。
　　【乐成二十三年姜夏】
　　【乐成二十五年姜之瑶】
　　那个“夏”字，上次他便发现了，行笔方式颇像自己，尤其是最后一捺，微微带弯……
　　启夏心思一动，拽过一只厚重的凳子过来，垫脚把画卷取了下来，卷了卷。
　　他拿着画卷，对屋里那睡得迷迷糊糊的姜之瑶说：“你那副画，我很喜欢，借上一借去观赏——也就抵了我给你花钱买姨妈巾、买布洛芬、打扫屋子了？”
　　姜之瑶半梦半醒，摆了摆手，又是念叨了一句“夏哥随意”，翻过身去。
　　……
　　祖奶奶不知道自己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她只看到窗外昏沉的暮色，小明城乌鸦群群，飞过低低的天，树木在风里晃动。奇怪，虽然在三伏天，为什么感觉空气清凉，如秋日要来。
　　听到“嗡嗡”的声音，她才睨到屋角，有个以前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器正在鸣叫，上面写了个27°C。
　　手指触了过去，她摸到一阵凉意，心道，这大概是启夏给我打开的，能够降低温度的现代奇淫技巧？
　　肚子还是有些疼。
　　狗男人带来的布什么芬，还有姨妈的巾，看来也不过尔尔嘛……
　　姜之瑶在雕花大床上艰难地翻了个滚，手指点开手机那琉璃屏幕，准备翻翻论坛。
　　之前，论坛里有个打赌帖子，大家都在赌DNA化验事件后，姜夏和她姜瑶瑶的结果。有人赌500，说姜夏变成生物系什么高材生，也有人出1000，说姜夏拿了遗产离校，过上快乐人生。
　　姜之瑶以前虽然对这些小孩的小伎俩不屑，但那时忽然很想挣点儿小钱，绞尽脑汁申请了个ID，赌10000，表示说姜夏和姜瑶瑶既不会开除也不会丢掉遗产，还放了个自己让王斌帮忙申请的银行卡号上去。当时，后面几乎十多楼都表示贴主有钱撑得慌，大概是疯掉了。
　　她忍着痛，甚是愉悦地翻开论坛，发现自己的那条帖子被标红。无数人回复：
　　【卧槽……神预言。贴主赢了。这得挣来多少钱？】
　　【我算一下，大概有个、十、百、千、万、十万……哎呀，全楼的都赌输了，就她一个人赢！】
　　【这贴主，大概是姜瑶瑶的骨灰级粉丝？但信姜瑶瑶，真的这么灵？】
　　【我以前就说了，信姜瑶瑶一准灵！信谁不如信她啊！】
　　祖奶奶退出论坛，看了眼自己的账户余额，不错不错。
　　接下来，又点进论坛，她深觉看大家那些聊自己的评论，也颇有意思。
　　【对了，我听同学的同学说的，说今天那DNA验证也挺邪门的，除了校长验证让人怀孕之外，还验证出那五个孩子是公元前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上开什么玩笑，姜瑶瑶就算灵，也不至于灵成这样啊哈哈哈】
　　【启夏都觉得姜瑶瑶灵，好多人今天都看到他差点给她下跪了】
　　【说什么呢真的假的笑死我了……她不是启夏的接盘侠吗？】
　　【楼上，楼上你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吗，我不知道接盘侠这事儿，你跟我说说】
　　姜之瑶忽然手指一停，觉得没刚才有趣味了。
　　这辈子，她解决了家里的经济危机，解决了启夏的家事混乱，颇劳累，已经不太想再去学那蠢兮兮的习，考那蠢兮兮的试。
　　本身，她也不缺钱，不怎么需要学业成绩助她走走仕途，那么其实，学校对于她来说不再有用……她不想上学了。
　　至此，不管学校论坛再怎么评论她和启夏，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千年前的光景不再，那启夏不是姜夏，她姜之瑶只是顶了一个小姑娘的壳子，不是真正的姜瑶瑶。
　　她跟这个小男生，从此各走各的阳关道呀。
　　退出这个帖子前，她刚要卸掉论坛APP，忽然发现一个新发出的飚红帖子。
　　【实名举报不要碧莲姜瑶瑶，她和前任校长有无数说不清的勾当】
　　我是高二六班何莲莲。
　　因为喜欢学神启夏，怕他被人蒙蔽，所以说出实情。
　　闫非凡虽然今天被证实龌龊不堪，诱人怀孕又不承认，但其实情有可原！
　　在他遇上姜瑶瑶前，根本没有这喜欢小女生的“萝莉癖”！
　　是姜瑶瑶全心想留在小明城中学，才去勾搭校长的。
　　是因为姜瑶瑶，才诱使校长胃口大开，对人犯罪的。
　　呵呵，你们想不到吧，楚楚动人的姜瑶瑶，可怜的姜瑶瑶，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也配和启夏在一起吗？启夏究竟是容忍了她多少，才肯接纳她？
　　姜瑶瑶，你很脏。血书求你离开启夏！
　　……
　　姜之瑶手指一顿，稍微刷新一下，便看到后面跟了无数个卧槽。
　　【卧槽，今天的瓜真多】
　　【何莲莲不是高二六班语文课代表吗，这公开宣战了？】
　　【楼上，重点是何莲莲特别漂亮特别善良，她这么说，这个瓜保真啊！！！】
　　【刚才那些拜女神姜瑶瑶的呢，出来啊，出来啊！！！】
　　【抱歉，我刚才还在那个打赌帖拜姜瑶瑶，现在我在这个帖子光荣宣布我脱粉了】
　　【启夏好可怜，眼光不咋地啊】
　　姜之瑶冷笑起来。笑话她也没啥，她年纪大了，脸皮厚，这点不痛不痒的也没什么。但是启夏年纪还小，是个小孩儿，这么说起他来……她不乐意了。
　　说起来，还是自己护夫君，哦不不，是护犊。
　　她祖奶奶，护他这子孙小辈。
　　点开手机，切大号，回复了几条消息，祖奶奶捂着酸痛的肚子走出卧室，想去厨房寻觅点吃的——
　　忽然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一排排她熟悉的老朋友，那些坟上的鬼，青碧山上的魂，一个个都出现在了客厅，围得密密茬茬！
　　各个齐齐下跪磕头，冲着自己的方向！！！
　　她掐了一下自己，确信不是幻觉。
　　有一只瞧见她这表情，抬起头来惊喜地说：“姜祖奶奶，你可算能看见我们了！”
　　“祖奶奶方才一直在卧室，我等不想扰了祖奶奶，万万不敢进去打扰！”
　　姜之瑶：？？？
　　有个穿着长衫的鬼磕着头说：“今天是你祖奶奶月信初来之日，你身体虚弱。之前我们曾请教过一个死道士，他说这时候才能有机会见到祖奶奶您啊！！”
　　门口处有些小鬼，头捣得如凿蒜：
　　“祖奶奶，我家小王八崽子最近对你颇为放肆，我成天都盯着他在论坛上，还说您的坏话！您一定要大人大量，原谅了他啊！我惶恐啊！！”
　　“我家小崽子也是啊！！我恨不能化成实体揍死他啊！！祖奶奶，等他死了，我一定拖着他的鬼魂，给您叩头叩上个七天七夜啊！！”
　　还有一个长跪不起的。
　　“祖奶奶，我家崽子就是何莲莲，我真不知您如何惩罚了，我唯有长跪在青碧山，为您吟诵百万遍的《金刚经》，为您积攒恩德了……”
　　还有鞠老爷子：“感谢祖奶奶的谢意，祖奶奶以前对我有大恩，那个小巷的机关能帮到奶奶，算什么呢？”
　　“对对对，祖奶奶的大恩，我等永死难忘，还有那奶油蛋糕，真是香甜！”
　　姜之瑶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笑了起来。
　　“说吧，你们这么拼着劲儿来见我，来找我，肯定跟那些论坛上的不痛不痒的事无关。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呢？”
　　这时，一些鬼魂跪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两只跪着的鬼魂让路。其中一个鬼魂跪过来，小声说：
　　“承蒙祖奶奶照顾。但有件事情不得不提。我李朝暮家族亏祖奶奶眷顾，这世也让你赞许了几次。但无奈后代不如意！”
　　“我李朝暮这世的男丁，也就是你同学李茹的父亲，水利局的局长，前几日刚刚在局里开会下了决断，他们与旅游局决定，夷平我青碧山上的代代祖坟。他们要焚烧、炸山，引小月河的水源，建造一处水库。”
　　姜之瑶：……
　　所有的鬼纷纷怨声载道：“是的，祖奶奶，这样子的话，您的躯体，还有我等躯体，将安放何处？”
　　姜之瑶沉吟道：“第二件事呢？”
　　另一个跪着的鬼抬起头来，模样酷似肖雪。她瑟瑟颤抖说：“祖奶奶，我肖家大不敬，竟然出了这样的孽畜，欺辱祖奶奶的前世夫君！”
　　姜之瑶道：“哦，说到这个，我也要向你道歉。毕竟启夏的五个孩子是上辈子的，不是这辈子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经济实力微弱，法律不应当偏向他的。肖雪一个人怀三个孩子，我实在是欺负她。”
　　肖雪的先辈咬着牙说：“我家肖雪罪该万死！我瞒不过祖奶奶的，我照实说！启夏的父亲去世，与肖雪有关系。且肖雪现在贼心不死，还想继续欺负启夏……”
　　她长跪道：“请祖奶奶原谅我肖氏。”


第四十一章 
　　“都下了早自习了, 姜瑶瑶怎么又不来上学了？”
　　“嘘，小声点，别让学神听见！是因为昨天何莲莲的帖子吧？”
　　“拉~倒~姜瑶瑶本来就不爱上学好吧！”
　　启夏站在一□□头接耳的同学背后, 茶色眸子汩汩冒着冰凉寒气, 听了几句，他才在后面道一句：“她不会来上学了。”
　　一群围着的人们才作鸟兽散。
　　昨天姜之瑶在DNA实验之后、离开学校之前，就是这么和他说的。她说, 她不会再来上学了, 那语气淡漠、随意，仿佛读书对她来说, 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她只是因为解决某些事，才在教室里打打酱油。
　　虽然姜之瑶本来就爱翘课，但启夏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熟悉了后座有她的状态。
　　无论是她切西瓜……
　　又或者是拿着毛笔刷刷刷……
　　要么是在别人“你不怕死吗”的目光中伸手戳自己，只是为了朝自己借一支笔……
　　启夏发现, 但凡后面只要坐着个那样的人，他心里实际上是有些愉悦的。
　　他回忆起姜之瑶第一次不由分说坐到自己后面的那一天, 她几乎是目不斜视地向这边走来, 堕马髻, 配校服, 跟班主任呛声起来又美又凶。
　　何莲莲瞅了一眼启夏背后的空座位, 意识到些什么。她心下一动, 抱了一摞书本，款款走了过来。
　　她鼓足勇气般深吸一口气, 对启夏试探着问：
　　“我可不可以坐这里？”
　　启夏：？
　　何莲莲看着疑惑的学神道：“小夏，我昨天发了帖子，你应该都知道了, 姜瑶瑶很恶心。小夏，我理解你的感受，你现在肯定挺难过的……”
　　她试探着把自己一摞书放到启夏后座桌上，慢慢道，“姜瑶瑶就算不来了，我也会陪着你，好不好？”
　　女生的丹凤眼装满了赤诚，双手微微抱拳，充满期待的表情像一只无辜的小动物。
　　李茹：“……莲莲，你……”我的莲莲真的好纯洁好善良，我要是个男人都要被打动了啊啊。
　　启夏嘴角缓慢攀上一抹嘲讽，众目睽睽之下，他扭身踹了一脚桌子。高高摆了一摞的书登时散得东倒西歪。
　　“滚。”他眼皮不抬地说。“就凭你，也配坐这里么？”
　　何莲莲：……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大家看到一道晨光裹着女孩子而入，逆光里她颀长的身形走得缓慢。那人今天穿了一身如墨的黑色，高高挽起一个干净的马尾辫，原本用于装饰在头上的珍珠发带缠绕在纤细白净的手腕上，一举一动简练干净。
　　她懒洋洋地走到原属于自己的座位面前，看了眼桌子上东倒西歪的书，又瞟了眼泫然欲泣的何莲莲。她忽然笑出了声。
　　姜瑶瑶点了点自己桌子，对何莲莲戏谑道：“想坐这儿啊？”
　　启夏声音低哑，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声音带一点点颤：“你不是不愿意再来了么？你怎么又想来了？你……肚子疼好了吗？”
　　姜之瑶微偏头，半无奈半自嘲道：“肚子好许多了，谢谢你的那什么芬。我是原本想休学的，但，有些事情尚未解决，不得不来。”
　　何莲莲也不知道什么芬和休学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被启夏一骂，又看到学神对姜瑶瑶的态度和对自己截然不同，立马恼羞成怒地打断那二人对话：“姜瑶瑶，你还有脸来！ 你勾搭闫校长的事情还没有解释清楚！你自己不觉得自己恬不知耻吗？”
　　她那班花兼才女的人设立了太久，一直都佯装高洁清冷，昨天用真名发了帖子，今天又正面硬刚，是真正为了启夏撕破脸了！
　　许多同学不由“嘶嘶”地倒抽凉气，一个个过来准备劝架。
　　祖奶奶上下扫了一眼这急得快哭出声的班花，不接她的话，转而淡淡问道：“你不觉得……你的脸有点儿凉吗？”
　　何莲莲被打岔后心下一诧，姜瑶瑶不说还好，怎么她说完之后，确实觉得自己脸上冰凉凉。
　　身为何家已逝先辈，何欧扬此时正站在何莲莲身边大声哭嗷嗷，用双手左右开弓地抽自己后代。
　　“别说了！你这个憋孙！再说下去你以后死都不得好死啊！”
　　“祖奶奶千秋万代，是你这样的傻子能沾指的吗！”
　　“她的桌子啊，别说你碰不得，我都碰不得啊！”
　　“奶奶奶奶奶奶奶饶了我们祖孙俩啊啊啊啊看我不扇死她！！！”
　　姜之瑶看了一眼哭得要背过劲儿的何欧阳，兀自抠了抠耳朵，对同学们眼中的一小块空气说：“别吵了，别求了，你自己说说怎么做。”
　　何莲莲捂着凉凉的脸，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你在说什么，姜瑶瑶，你是脑子不正常了吗？”
　　接下来，姜之瑶露出一个她意想不到的笑容。那笑容仪态万千，和蔼、温柔，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何莲莲的脸蛋，下一秒——
　　揪着她的耳垂狠狠一拽，然后使劲儿掌掴了上去！
　　“虽然我也不情愿动手，但你爷爷强烈要求，让我替他扇你。”
　　一盆冰水仿佛浇到何莲莲的天灵盖：！？！？！我爷爷死了十多年了，她怎么知道我怕爷爷拽耳垂？那还是我念幼儿园时候的事儿！！
　　扇完巴掌，姜之瑶揉揉双手：“莲妹子，你爷爷说，还让你给我磕头呢。”
　　何莲莲：？！？！？她怎么知道爷爷管我叫莲妹子？这事儿我爹妈都不太清楚了。
　　所有原本过来劝架的人都惊了。
　　“卧槽，姜瑶瑶扇何莲莲！！”
　　“卧槽，何莲莲不打回去！！”
　　“卧槽，什么爷爷不爷爷的，姜瑶瑶咋回事儿？”
　　何莲莲：“你……你……”
　　启夏沉默不语，唯眼中有丝惊愕。他看到姜之瑶打完她眼中的“子孙小辈”之后，往后走几步，背倚在桌子旁，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继续口吐狂言：
　　“你什么你，你这个字，你配说吗？你爷爷都要尊称我一句祖奶奶。”
　　她对愣着不知说什么的何莲莲道：“你爷爷说，你自小娇生惯养，自恃清高冷傲，从他走后，你父母就疏于管理你。实际上，你早就被一颗蛀虫蛀空了心。”
　　“你四岁在幼……什么儿园？别的小朋友被老师夸好看，你趁人不注意，就把人家绊倒在沙地上，印出一排小血疤。”
　　“你六岁上小学，别人比你成绩好，你就在放学后巷子里堵人，让那人下次考差一点，不要盖过你的风头。”
　　“初中……哎？你从那会儿就喜欢上启夏。喜欢别人，其实也没问题，但你在日记本上写：‘谁要和我争他，我就让谁不得好死’。啧啧，你这么小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黑心呢？这些全让你爷爷看见了。”
　　“等到你上高中。天啊，你欺负人的水准走上巅峰啊……”姜瑶瑶仿佛偏头听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原本好好学习，碍你什么事儿？你雇职高的人欺负我，原来就是因为你发现我总是朝启夏问题目，还鼓动别人欺负我。怕被人发现，你总匿名，总把钱给别人！”
　　“你何必如此啊，何莲莲！我不过就是长得美些，讨启夏喜欢些，何必让你大费心机，弄得像千年皇宫里面的宫斗？”
　　何莲莲：？！？！？！？
　　别说什么幼儿园的事儿、日记本的事儿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自己欺负她的这些事，她怎么一口气明白得这么透彻的？
　　姜瑶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茹看到自己闺蜜似乎听得腿软了，都快撑着桌子半跪到地上。何莲莲在她心中完美无瑕，居然被菜鸡姜瑶瑶说得个这么一文不值！她心中翻江倒海。
　　李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扶起自己的好闺蜜，冲对面捍卫道：
　　“姜瑶瑶！你心肠怎么这么坏？！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何莲莲欺负别人，欺负你？何莲莲多善良啊！你家最穷的时候，她还借过你钱呢？！”
　　姜之瑶睨了她眼。
　　“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你曾爷爷，那个叫李炫鹤的，本来跟着何欧扬一起打何莲莲，现在还得转头揍你。”
　　李茹：……？？？她怎么知道我曾爷爷是李炫鹤，我都不太能记得清！
　　姜之瑶对着她身旁空气道：“李炫鹤，你家后代虽然蠢，但是本性没那么坏。你别打了，我跟你家李朝暮有些交情，以后自然会不时教导她。”
　　又回过来对上她的眼睛：“何莲莲心肠好不好？你最应该知晓。我曾经住过宿舍一段时间，每每和你说什么，第二天总会公开在论坛，都是她在漏风。”
　　姜之瑶继续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我父亲将日记本寄到宿舍，你说被人偷了。呵呵，原是何莲莲偷了去啊。”
　　李茹：“你！你说这么多云里雾里的，还无中生有，到底有什么证据？”
　　姜之瑶看着空白的空气噙着笑，摇摇头道：“你再要讲证据，李炫鹤都要叩头求黑白无常赐个魂飞魄散，抵你的过失了。”
　　说完这句话，众目睽睽之下，那一小块空气里仿佛是由于静电，带来一小处“刺啦”的火花。
　　教室瞬时寂静。
　　除了启夏，都觉得一身黑衣的姜瑶瑶很是飒，不，很是可怕。
　　她说出的一句话、每一个词，似乎都不假思索，全然不像编造，都是实打实的描述。配上那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带来的静电……有点想跪。
　　祖奶奶看了一眼这群瞳孔地震的小崽子，发现班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讲台边上，一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的表情。
　　她兀自走了过去，在一派鬼祖宗的叩头里，跟何清风说：
　　“小何，你教书育人，原本应辨明是非，不应该太过纵容你那表侄女。”姜之瑶拍了拍他肩膀，“何欧扬跟你父亲何淮易说，如果你不会教人，倒是可以请教请教我。”她顿了顿，”只是最近很忙，恐怕不太能抽得出时间。”
　　所有人：……
　　寂静中，他们听到教室门口传来柳君德的声音。
　　新任校长，前高三语文组长，柳阎王用鹰隼般犀利的眼神看向教室内：“姜瑶瑶，你来我的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追更啊！本章送出20个红包！（哎呀，狗作者想要评论啊啊啊~）


第四十二章 
　　闫非凡昨日身败名裂, 校董当晚召开会议，最终投票选择新校长，定了这个退休返聘的高三语文组长。
　　柳君德原本不情愿。他本来到了想休息的年纪, 实在不想撑起这塞了一园子富家子弟的学校, 更不想跻身上流社会，跟那种装腔作势的名流打交道。
　　然而校董们百般请求，说清楚原因：小明城中学由于旧校长这件事, 社会风评非常不好, 将会极大影响招生。只有柳君德这样两袖清风、学生惧怕的“柳阎王”，才能重塑校风, 带着他们回归辉煌。
　　柳君德同意了。
　　他跟校董说：“说实话，这间学校表面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学生们经常恃强凌弱, 甚至以下犯上。如果我来做校长，你们得允许我在最大层面上处理这些事。”
　　校董们关上门开了一圈碰头会, 最终给柳君德的结果是：“一定要一视同仁。”
　　柳君德站在高二六班门口，看见姜瑶瑶一会儿快把班花说跪了, 一会儿又拍着班主任肩膀说要教他教书育人, 只道一句要她来办公室。
　　全班同学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姜瑶瑶多么厉害, 她刚才也太嚣张、太狂妄、太奇怪了, 柳阎王威风凛凛, 总能震得住她。毕竟, 小明城中学校规里，绝不容许学生骑在老师头上放话。
　　有几个好事的跟在他们后面。有人听到柳君德说了一句：“你在学校论坛里发的东西, 是真实的么？”
　　他们一愣。姜瑶瑶什么时候在论坛发新贴了？不知道啊。
　　估计，是刚才何莲莲吵着要坐启夏座位，姜瑶瑶还没来的那会儿。
　　那会儿他们都忙着看热闹, 不知道网红姜瑶瑶又有动作了。
　　同学们纷纷手忙脚乱打开论坛，入眼就是姜瑶瑶的帖子。
　　昨天，在何莲莲“揭露”姜瑶瑶勾搭旧校长之后，姜瑶瑶只是简单发了一个【资料整理中，整理好再说】。大家当时都还以为是她随意写的，没想到现在几分钟功夫，这个平庸无奇的帖子已经顶到最上方。
　　姜瑶瑶：【资料整理中，整理好再说，已更新。】
　　我姜家祖训，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其中哪样，都是我姜家人需严谨遵守的。
　　我与闫非凡差辈分在先，万万不会动情，又怎可会勾搭他？
　　不知何莲莲从何处拿了灵感，编的那一通文章。
　　闫非凡此人，罔顾师生人伦，一直是他威胁我在先，威胁我学校无数弱女在先，怎么反倒成为他被我勾搭，成了受害那一方？
　　在我之前手机里，有不少能展现旧校长与姜瑶瑶关系的图片。不过，闫非凡曾经严逼利诱，让我将它们删除。好在我又找到Yiruma，能够恢复它们。
　　证据如下：
　　……
　　后面一张张截图，都是闫非凡和姜瑶瑶的对话。
　　截图中为了保护一些当事人，涂了马赛克。
　　从这些截图中能看出，闫非凡不仅主动骚扰姜瑶瑶，而且还骚扰过不少其他女生：
　　“你以为只有你这么倔吗？呵呵，愿意跟我好的可多了去了！XX班的XX、XX班的XX，想不到吧……”
　　“周三下午来我办公室，你的生活费是不是快不够了。”
　　“你今天见我为什么不打招呼？XX班的XX就不会这样，她很乖的。”
　　刚开始，还有人质疑截图的真实性。
　　【真的假的，是不是PS的？】
　　但马上就别人盖了过去。
　　【卧槽那可是Yiruma大大帮忙，小明城荣誉网警，PS尼玛啊！】
　　【真的诶！！闫非凡好恶心！！Yiruma大大好棒！】
　　【何莲莲这下是不是没话说了？太奇怪了，她怎么一定要和闫非凡一条心？】
　　【好可怜啊我的女神！回想一下，那时候，不止校长欺负她，我们学校也有好多人欺负她！】
　　高二六班的学生们震惊地看着小明城中学论坛的回帖。且听到姜瑶瑶跟柳君德说：“嗯，都是真的。”
　　接下来，柳阎王——那个他们认为会狠狠批评姜瑶瑶的新任校长柳君德，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冲着姜瑶瑶鞠了一躬。
　　“小明城中学，之前对不起你了，姜瑶瑶。你有胆量说出这些事，实在是很有勇气。”
　　“我看到你给那些受伤害的同学打了马赛克，知道你是想保护他们。但身为校长，我请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想做出一些补偿。”
　　祖奶奶跟着闫非凡去了校长办公室，而教室里已经上起课来。何莲莲一反常态。如果是往常，她被谁损了，或者受挫折了，应该是小声啜泣才对。但现在她对着课本发怔。
　　她从来没有在一天内收到过这么多的连环打击。首先她万万想不到姜瑶瑶会说出何欧扬，也就是她逝去爷爷的名字，其次她从来没见过有这样的人，会一五一十在论坛上贴出别人对自己的骚扰。
　　正常情况下，不都应该是当成内心深处的秘密吗？或者为了表现真实，浅尝辄止地说明一番，不就可以了？
　　她点开闫非凡的微信，退过去一笔金额。
　　“抱歉闫老师，没能帮你洗白。姜瑶瑶把你的聊天记录全发在论坛了。”
　　李茹也在发怔。
　　她刚才给父亲发了个微信，问了问自己曾爷爷叫什么，父亲还在忙青碧山工程的事儿，迟了很久才回她：“李炫鹤，怎么了？”
　　当时她头上如同泼了一盆凉水，半天缓不回来。
　　看了看论坛的帖子，又好好回想今天听到的以前见到的，她发现自己之前欺负姜瑶瑶，站队何莲莲，简直莫名其妙。
　　姜瑶瑶招自己惹自己了？不过是何莲莲一直喜欢启夏，发现姜瑶瑶也喜欢，就经常给自己洗脑，说她这舍友这不好那不好。
　　不过，启夏也脑子缺弦，明明是通透的高智商学霸，怎么最近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这个说不出来奇怪的姜瑶瑶，还让学校给他们组了个CP……
　　*
　　直到快要放学的时候，姜之瑶才姗姗来迟地回到教室。她跟柳君德说得口干舌燥，此时甚是脱力。
　　保护子孙后辈是她的责任，祖奶奶深谙那些小姑娘肯定不愿将自己的烦愁曝光天下，不能把名录给柳君德。但她也明白这新校长的心思，所以提了个折衷的方案：她自去联络那些小孩要不要补偿，如果他们愿意接受，那么由自己作为第三方，让柳君德把赔偿给自己，自己再给这些学生。
　　至于闫非凡，应该受到更大的惩罚，估计牢狱之灾免不了，姜之瑶将辅佐柳君德一起说服某些愿出面的姑娘们作证。
　　姜之瑶按着肚子回教室，从桌肚掏出几本课本做样子，实际打开了手机。
　　启夏转身，沉声问：“你没吃布洛芬？”
　　他昨天就见她腹痛厉害，给她拿了药片，但没想到今天这祖奶奶还在痛。她刚才又是打人又是教育人的，趾高气扬，可是脆弱起来……牙齿咬着下嘴唇，脸色发白，额角带了一滴汗。不过是个普通姑娘。
　　姜之瑶叹着气摇摇头。
　　昨天疼得厉害，布洛芬药劲儿没上来时，她看得到自己的鬼魂好友。药劲儿下去之后，好友就不见了。
　　今天为了来学校搞事，为了跟朋友一块儿来，她干脆就没吃药。
　　启夏：“我就知道你没带。你们那……时代的人不明白，姨妈疼是真的能够疼死人。吃布洛芬没什么坏处。”说罢把准备好的小药片丢到祖奶奶桌子上。
　　姜之瑶看着药片没吭声。
　　脸蛋由白转红，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你快点儿学习去吧，烦死了。”
　　启夏：“怎么了？你又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了？”
　　姜之瑶：“不告诉你。”
　　几乎上百个鬼魂都在旁边嗷嗷。方才他们叩首不停，现在却“蹬鼻子上脸”般吵着祖奶奶耳朵，如果他们的声音真能产生音波，估计教室玻璃都碎掉。
　　——“天啊祖奶奶，姜夏转世对你好好啊！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凶！”
　　——“姜少爷还没有跟你表白吗？你们不能赶紧在一起吗？祖奶奶你自己一个人多寂寞啊。”
　　——“祖奶奶，人家让你吃止疼药，你就吃了吧！我们也不希望你肚子疼啊！”
　　姜之瑶垂着眸从铝箔板上撬开一片布洛芬，喝了几口水。趴了一会儿之后再度起来，果真耳旁清净了。
　　她也不是故意对启夏那么凶的。
　　实在是她习惯对姜夏这么凶。
　　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熟悉了彼此脾气，自然慢慢把对方当作那个“我怎么欺负都不会真正动怒”的那个人。说话也好，想事情也好，几乎都形成了肌肉记忆，潜意识就用一样的做法。
　　祖奶奶就差时不时踢他小腿，看他龇牙咧嘴地眼泪汪汪了。
　　不过，姜之瑶想起这件事情，也觉得很是奇怪：启夏这辈子没有跟自己相关的任何记忆，他对别人那么凶，还扭过王斌一条膀子，怎么最近对待自己几乎容忍得无底线？
　　思忖片刻，祖奶奶得出结论：大概因为自己是千古流芳的名人，他不好意思也舍不得。
　　此时，她肚子已经不那么疼，终于想到要做今天的最重要一件正事。她伸手戳了戳前面那人，启夏扭过头来，沉声问：“怎么？”
　　姜之瑶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颜筋柳骨，很是好看：你父亲的死，跟你继母有关系。
　　启夏：“姜之瑶，你当真？”
　　……
　　启夏父亲名叫启江河，生前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坐拥小明城无数地皮。他第一任太太死于车祸。多年以后，启江河才从沉痛中走出来，为启夏娶了个后妈。
　　启夏的后妈肖雪生得模样好看，大家都认为她是个性格温婉的人。婚后，没多久，就和启江河说想要属于他们的孩子，启夏不去管爷爷奶奶说那些什么继子争宠的故事，只觉得父亲和继母开心就好。
　　肖雪表现得很感动，转头跟启江河说自己喜欢热热闹闹的，想做试管婴儿，一下生个多胞胎。
　　启夏当时也同意了。
　　没想到，没过多久，启江河突然急性心脏病发去世。这种病，在之前不会有任何预兆，多数发生在往常看似健康的人身上。
　　——于是肖雪突然翻了脸，启家便开展了那场轰轰烈烈的财产争夺战。
　　姜之瑶又喝了两口水。她不想让其他同学听见这些东西，便示意启夏微信沟通。
　　“是的。我得知，你父亲启江河生前本来顾着公司，心力交瘁，劳累异常。而你继母一见他回家，便要继续劳累他。”
　　她打字打得很犹豫。这启夏看着毛都没长全，可能远不及姜夏成熟，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吗？
　　她继续写：“可能是你父亲年老体力不支。你继母每每不太满意。后来，打着要让他重振雄风的名义，让他吃了一个什么情药。叫万爱可又或者其他，我不太明白。”
　　祖奶奶心里鄙夷片刻，在输入框里写道：
　　“我认识许多医馆名医。他们均说，偶尔吃这一两片药，实属没问题。但，你继母喂启江河天天吃，心脏不堪重负了。”
　　启夏沉默。
　　让别人说出来父亲和继母吃“wei哥”这种事情，多少有些尴尬。
　　然而，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肖雪无知，让他爸吃药，他爸爸还不是为了宠老婆，自己也愿挨了？
　　他看到姜之瑶继续写道：“你母亲在饮水机里加了许多药片。她当时盘算得好：如果启江河发现了，她就说是为他好。如果启江河发现不了，那就吃到死为止。”
　　他心里山呼海啸，尚未敲出几个字，就见姜之瑶继续写：
　　“想到此处，你对别人一直脾气不太好，有时还挺亢奋的，原是喝你家水造成的。”
　　“我要不要带你去医馆检查一下身体？”
　　启夏：？？？？


第四十三章 
　　启夏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定睛看了看, 才恼羞成怒地扭过头来，对着一脸无辜的姜之瑶低声说：“老子从来不喝饮水机的水，平常大部分时间也是住宿舍。”
　　—搞什么？
　　脾气不好, 有的时候“过于亢奋”, 合着在她看来就是吃药了吗？
　　姜之瑶看到他这反应，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大眼睛眨巴眨巴……下一秒, 启夏就无视自习课老师的反应, 拉着女生的手腕就往教室后门外走。
　　启夏准备先说自己父母的事。他拿出手机来，敲开一个网页, 主动敲大字号给姜之瑶看。他知道姜之瑶自诩老年人，手机都用最大字号，说这样不费眼。
　　祖奶奶垂眸, 看到一篇《你深爱的人自会勇敢负重前行——访过世启江河之妻肖雪》。
　　这篇文章篇幅不长，但阅读量抵达了10W+。肖雪虽然打输了官司, 但舆论和媒体都偏向这个怀了三胞胎的寡妇。文章里，几乎全是歌功颂德的言论。肖雪讲了许多之前的往事, 包括如何伺候启江河, 如何在他疲累的时候送上如沐春风般的体贴。
　　她说, 自己自始至终无愧于启家, 启夏就算打赢了官司, 但他泉下的爸爸, 也会明白自己儿子到底有愧。这个初长成的成年人，此生花着昧良心的钱, 一定会终身不安。
　　启夏说：“姜之瑶，我很信赖你，但你今天说的话非同小可。之前, 你说我有五个孩子，我知道自己实际没有。这一次，到底是真的么？”
　　姜之瑶尚未回答，一阵晚自习打铃声划破寂静的走廊，淹没两个人的声息。
　　有些同学走出来，瞧见女神和学神在说话，自觉避开往旁走，但视线几乎寸步不离。唯有一些萌哒哒的小学妹，用星星眼看着他俩，打一打招呼。
　　启夏觉得被打扰，不由分说地拉起姜之瑶手腕，走到一处更偏僻的角落：“姜之瑶，说到底，你从来不说为何帮我。你今天来学校，最大目的也总不是为了何莲莲，而是为了我吧？”
　　姜之瑶：……
　　启夏声音很沉，如同暗夜墙角低徊的风：“是的，你总是不说这个，不说那个，总把话说到一半。你跟王斌讲的东西，都比跟我讲得多。对了，你在论坛上发的照片，是王斌帮你从手机上恢复的，是不是？”
　　他一手杵在姜之瑶身后的大理石柱子上，低声说：“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王斌那么要好了……”
　　姜之瑶哑然失笑：“你这是，醋了？”
　　这句话一落，她在夜色里看到启夏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能冒蒸汽。
　　乐成二十五年夏末，在明城哭哭生《悦城通宝钗散记》断更两日之后，书局和全城粉丝都不干了。
　　书局老板吴感在小月河畔大柳树节疤洞里塞了一卷又一卷的钱，没人领；大家都怀疑作者是不是遭遇不测。
　　实则因为月信疼了三四天的姜之瑶，因为被姜夏强吻，着实赚了一番风头。小张家嬷嬷不敢打她了，姜之瑶的妈妈也呆了。小张家上上下下都发现这个惊天秘密：
　　公子姜夏，居然不是被姜之瑶勾搭来的。他亲到姜之瑶脸上的时候，仆人小姜甚至一脸惊愕，给了他一巴掌。
　　这以下犯上的，简直太造次了……
　　“冷静，”造次的姜之瑶说，“你有婚约，你这样让韩大才女怎么办？”
　　姜夏眼眸很暗。“我不喜欢她，我一开始就告诉父母和她，我们不合适。”
　　“何以不合适？我觉得你俩挺配的。”
　　不等姜夏辩驳，姜之瑶便慢吞吞地跟他说：“我可是到处都听人说呢，韩大才女因为你才喜欢诗书，做了才女，她自小喜欢你，可把你做成偶像呢。自你俩定亲后，她也时不时就去你家，东问问西瞧瞧，生怕你穿得多了少了，或者吃了不健康的遭了瘟。”
　　她还掖着皱巴巴的衣角道：“韩大才女又漂亮，又端庄，给你一把好前程。你们怎么就不合适了？”
　　姜夏认真听了听，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这是，醋了？”
　　姜之瑶也不知道什么是醋，她只记得，当她第一天知道，明城笑笑生居然是姜夏的时候，她心中欢喜；可是下一秒，姜夏告诉她，他有婚约，她又奇怪的难过起来。
　　她以前觉得，神仙一样在天上的明城笑笑生，应该是娶自己这样，最懂他最懂他的书迷才对。
　　姜夏看她的表情，不由分说地又用唇角碰了碰她：“你自己去想吧，我不逼迫你。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来。”
　　……直到很久以后，姜之瑶也不知道姜夏为何逆了父母的命，甚至得罪小明城当时几乎最具名望的韩家，斩钉截铁向所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宣布：
　　“我不会娶韩氏，我姜夏，要娶姜之瑶。”
　　然后经常又旁敲侧击地让她安心：“你别醋，你犯不着吃韩氏的醋。”
　　风水轮流转。
　　当时不明白醋为何物的姜之瑶，早就活成了一只狐狸精，今天看了眼启夏的表情，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酸味到底是如何清晰而丝毫毕现地展现出来的。
　　初长成的少年人眼底有一些愠怒，但整体还尽力维护着自尊，说话微微发颤，生怕心底那一缕淡淡的不快泄露出来。
　　姜之瑶拍拍他肩膀：“启夏，你别醋。我跟王斌隔了几千年代沟，自然不会跟他搞什么忘年交夕阳恋。不过你也搞搞清楚，咱们之间差的辈分也不小……”
　　没等她说完，耳尖冒蒸汽的启夏已经听不进去，扭头走掉了。
　　此时，从媒体上收割了一拨人气的肖雪，正在自家别墅沙发上，得意洋洋地抚摸着肚子。
　　她给启夏发语音：
　　“赢了官司又怎么样？现在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我，你启夏欺负继母，往后人生也不好过。”
　　“现在大家都觉得是你们设计陷害我，估计没多久，你爸爸的好朋友也要对我组织捐款了。”
　　“你王叔说，绝对不可能把公司股份分给你，你这人不诚实，做公司也做不得。”
　　启夏没有回她。
　　她越发得意起来：“等以后，你的三个弟弟出生了，我就会告诉他们，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哥哥。你等着瞧啊，瞧你的兄弟，到时候会怎么说你呢。”
　　*
　　姜之瑶没有巴望启夏能扭身回来理她，看他敲着手机、转身走掉后，兀自回到教室。
　　果不其然，何莲莲如同当时落败了的韩大才女，费尽心机抓着自己“真善美”的虚伪面具，伺机等待着她。
　　空荡荡的教室中，穿着薄荷绿的姑娘皱起丹凤眼，几乎跌下泪珠的眸子动了动：
　　“姜瑶瑶，我想清楚了。对不起。”
　　这倒是出乎姜之瑶的意外，她比韩大才女更胜一筹，韩大才女当年即便是满城散播损自己的打油诗，后面被戳穿了，也从来不向自己道歉。
　　何莲莲说：“我之前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启夏。后来发现你也喜欢他，还在食堂朝他问问题，心里就不平衡了。”
　　“的确，如你所说，我从小性格不太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出风头。更见不得不如自己的人，跟自己抢同一个东西。”
　　姜之瑶不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垂下头，似乎做了很久的思想挣扎，才扬起脸说：“但是，有些事情，你一直冤枉我。在论坛上发帖，是李茹指使的，雇职高同学打你，也是李茹做的。我从来不想真正欺负你啊。”
　　姜之瑶原本面无表情，听到此处，忽然笑出了声：“然后呢？”
　　何莲莲：“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认识我爷爷。可能我们小时候在同一个幼儿园？又或者你也一直在关注我？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我们既然这么有缘分，所以，还是能做好朋友，对不对？”
　　姜之瑶抿唇笑笑。
　　“然后呢？”
　　何莲莲：“我们和好吧，我不追启夏了，我只想要你做我的好朋友。”
　　这是她打了一下午的算盘。
　　直觉告诉她，姜瑶瑶最近很不简单，硬碰硬再也不会如以前那样顺利。丢了好大一通面子，又被打了，她能想到的最能挽回一切的办法就是转身拉拢她。
　　姜之瑶笑了笑：“好啊，既然我是你的好朋友，既然李茹那么坏，你也跟之前对待我一样，去论坛上发发揭露李茹的帖子啊。”
　　何莲莲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毕竟我们以前也是好朋友。”
　　姜之瑶抱起胳膊来，这回，她收了笑容，神色严峻，在何莲莲的视线中如同一尊冷酷的雕像：“你不敢发，是因为压根就在骗人。什么李茹做的？李茹那姑娘，我跟她太熟了，祖上往上走七八辈儿的熟。”
　　何莲莲想，你们哪里熟了，以前你在宿舍，她说什么都容易把你惹哭。
　　姜之瑶无视她的疑惑，直接拿出手机，把一段录音发送到李茹的微信上。
　　何莲莲：！！！
　　姜之瑶早就料到何莲莲如韩氏一样善说假话，所以早早就向王斌请教，如何用这小机器记录下人的声音。
　　发毕，她严酷地说：“你的祖宗，我熟；职高韩铭的祖宗，我熟。今天白天，我原本为你留了几分面子，关于你的罪名还少说几样，实际上你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于此。”
　　何莲莲反应不过来：？？“还有什么？”
　　姜之瑶一时语结。年纪大了，她有点儿记不清。
　　现在肚子因为布洛芬不疼了，她也看不到那些鬼朋友。
　　但她万万不能让何莲莲看出她的心虚，想了想，遂道：“我在一整月之后再告诉你。”那会儿月信就来了。
　　祖奶奶抄起书包，离开教室。她步伐生风，一身黑色衣服很快融于夜色，留下不再清晰的影子。
　　何莲莲：？！？！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追更的小伙伴！！！
　　老规矩，本章评论发20个红包哦！！！


第四十四章 
　　这几日肖雪的肚子越发浑圆, 原本快临盆的产妇就肚子大，更何况自己怀了三胞胎。她在小明城最知名的私立医院建了档，恨不得每天检查检查, 央求医生多看看。无论哪次, 医生都说孩子十分健康，肖雪就更得意了，成日抱着肚子笑呵呵。
　　想到这个, 她总是能回忆起姜瑶瑶第一次说自己跟启夏有“五个孩子”的那次。当时姜瑶瑶也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 仅仅看了眼自己的肚皮，就说：
　　“看你这个孕肚像是子宫前位, 像是球拍形胎盘。你性情偏激，又心术不正，容易产生血崩滑胎。”
　　天, 现在的小孩真是了不得，看过仨瓜俩枣的书, 就真以为自己是半个赤脚医生，能抵得过私立医院的四维B超和胎心检测啊！
　　肖雪明白, 一般来说, 孕中晚期的胎儿都比早期安全多了, 姜瑶瑶的话就算放得再狠, 也纯属无稽之谈。这三个宝宝虽然没有启夏五个多, 但也能够为自己争得不少遗产, 而且现在普遍舆论都在评一边倒地冲向自己这孤儿寡母，美滋滋啊。
　　微信一响, 是律师冯广。
　　“我跟同行都快到了。”
　　再一响，是启氏地产现任副总王佳。
　　“我跟明星地产曲总、宝丽影业万总快到了。”
　　接下来，又是各种各样的汇报。媒体的、地产业的、金融行的、跨境电商的……各行各业的行业大佬驱车赶来, 月城花园别墅区附近竟然要堵车。
　　……
　　祖奶奶姜之瑶一早被日光晒醒。她看到对面浩浩荡荡，人头耸动，还以为他家唯一的适婚青年启夏要结婚了。
　　紧接着就听到了哀乐。
　　过去溜达一圈，又跑去签了个到，姜之瑶才得知是肖雪打着怀念启江河的名义，办一场属于亲朋好友的追悼会。祖奶奶看到启夏站在一丛夜来香边上，表情沉默，茶色的眸子几乎是一动不动盯着旁边的一片树叶，没有发现她。
　　姜之瑶心里犯嘀咕，肖雪是他杀父仇人，又在网上说了他这么多坏话，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干什么？应该先拿着自家有问题那个饮水机送检。
　　但以她对姜夏的了解，这狗男人从来不做无意义之事。
　　约摸是人到得差不多了，大着肚子的肖雪唤大家聚到自家客厅。她的眼眶红通通的，也不知是涂了洋葱还是辣椒，一派悲戚的模样。
　　她小臂处圈了一圈黑纱，别着白花，把启江河的遗像摆了又摆，然后说起她准备许久的话来。那声音甚是沉重，如果姜之瑶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恐怕都要掉几滴感伤的眼泪。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你们都是启江河的朋友，自从老启去世之后，我一直沉湎在悲痛之中，没有时间邀大家一聚。”
　　姜之瑶：拉倒，你去古董市场卖瓶子的时候可高兴着呢。
　　“大家都知道，老启是个温柔的人、强大的人，不止勤勤恳恳照顾着公司上下四万余人，更是把所有剩余的光和热，投入到我们这个家庭中。”
　　姜之瑶：是啊，带着他的药投入到你怀中。
　　肖雪完全不顾及人群里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讲了大约20分钟关于对启江河的哀婉与怀念，终于步入了正题——
　　“今天，叫了各位来，也是为了让大家来评评理。我怀了三个孩子，他启夏竟然号称自己有五个，将启江河最大部分的遗产拿走。”
　　“我也并非觊觎老启留下的那些钱。但是我孤儿寡母，将来赡养孩子，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启夏一直在各位的眼中长大，敢问各位，谁记得他谈过朋友，甚至生了那么多孩子？”
　　“不瞒列位，我们一直怀疑此事。前几天，我们也请了全球知名的DNA专家来验查，发现‘五个孩子’均与启夏呈父子关系，可是，年龄却都有80岁，且是公元前的。大家听听，这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下面炸裂。
　　“说实话，小启，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你后妈有三个宝宝呢，你是男生，应该有担当，要多给后妈一些钱啊。”
　　“我昨天看了新闻也这么觉得。五个孩子，开玩笑吧？叔叔知道你学习好，将来可能在生物学上有了不起的建树，但脑筋不要用在歪道上啊。”
　　“是啊，启夏，你是不是要上大学了？如果你真的缺钱，叔叔会帮衬你、扶持你，但是不要走歪门邪道。”
　　姜之瑶看到启夏忽然成为众矢之的，默然无声地站在人群最前，忽然做出一个她极少见到的微笑。
　　他微笑淡淡道：“是啊，我这件事做得不地道。我深深觉得自己有错误。”
　　姜之瑶：？？？
　　下一秒，启夏走到肖雪边上，拿着一杯水说：“妈妈，你今天流了不少眼泪，又渴又累的，对宝宝不好，喝点水吧。”
　　姜之瑶：！！！天。
　　她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他不提前找人查饮水机。
　　祖奶奶读过一些律法，如果肖雪早早因为饮水机被警察抓捕，这个年代的法律自有相关限制，她势必不能得到相应的报应。启夏这是气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闷声打算让肖雪当着众人的面吃药水？？
　　她脑子里疯狂转着：可是，启夏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也太明显了。狗男人从来说话直来直去，很不擅长骗人。如果肖雪不傻，多半能看出这杯水有问题！
　　果不其然，肖雪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这什么？我不喝。”
　　启夏：“你是怀疑这水里有药吗？不然我先喝。”说完，抬起手臂，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把水杯拿到肖雪面前。
　　姜之瑶：……
　　*
　　乐成二十五年夏，朝中尚书王秉礼大人被人揭穿勾连叛党，而王秉礼大人与小明城姜家世代交好，无人不知。是以，姜家受了牵连，姜父被砍头，姜家从光明尽头坠入黑暗深渊，名门闺秀姜之瑶变成仆人小姜。
　　韩大才女被姜夏拒婚之后，无论韩家还是姜夏家都大为不解；韩大才女又闻说姜夏当着小张家一众人的面，强吻了姜之瑶……第二天，全城便散播开一个爆炸消息。
　　原本，圣上可怜姜之瑶和母亲孤苦，听闻这两个女人都是大门不出的良家妇女，所以闭了一只眼，保全两人性命。
　　——但其实，姜之瑶一直与王秉礼大人的侄女王怀素交好！
　　韩大才女到处散播：
　　知道为什么姜之瑶经常最后一个在小月河畔洗完衣服吗？
　　因为去找王怀素了！
　　知道为什么姜之瑶即便做了仆人，但月钱也不少的样子吗？
　　因为去找王怀素了！
　　知道为什么姜之瑶仆人房的其他小厮都说，她经常大半夜点着蜡烛写东西吗？
　　因为在给王怀素写信啊！
　　一封封的信，都是两人互道叹惋，信中可见，王怀素也没说什么，可是姜之瑶她经常表达对圣上的愤怒，因为他夺取自己父亲大人的性命。
　　夏末，姜之瑶被大理寺扣押。
　　姜夏登门去找王怀素。
　　王姑娘身处风口浪尖，但因为在信中没说什么，又主动告官，将功折罪，可全身而退，姜夏看到她瑟瑟地坐在院中喝一杯白水，瞧见自己之后，眼神都不敢落在自己身上。
　　姜夏提了一罐子的好茶叶。他望着这个姿色平庸、衣着打扮甚是朴素的姑娘，缓缓道：
　　“谢谢你，让我知道姜之瑶是这样一个人。我以前觉得她挺好的。最近家里挺穷吧，知道你喜欢喝普洱。我带了些来，聊表感谢。”
　　王怀素她不敢喝。
　　现在，谁都知道姜夏明恋姜之瑶，谁都知道姜夏脾性不好。她被抓了，他能不生气？这水里怕不是有药吧？
　　但是姜夏微微笑了。他说：“你是怀疑我茶叶有问题吗？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喝。”
　　王怀素这才拿去，当着姜夏的面，沏了满满两杯的茶水。
　　姜夏抬腕即开始喝，王怀素也不知为何，姜夏这茶水，硬是喝出了酒的气势。
　　“第一杯，敬圣上。虽然王秉礼大人勾连叛党，但圣上怜悯，才没有斩了更多人的头。”
　　王怀素与他同饮。
　　“第二杯，敬你。王秉礼大人遭难之后，我深知姜之瑶不好过，你身为王家亲属，一定更是不好过。能撑到现在，很是坚强。”
　　王怀素皱眉，但也喝了下去。
　　“第三杯，敬，还是敬你，敬你戳穿姜之瑶的真面目啊……”
　　喝着喝着，王怀素忽然觉得有些头重脚轻，面前视线不太清楚，还以为是自己昨天没有睡好，现在疲惫了。
　　姜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话锋一转：“姜之瑶真的给你写过那么多信吗？”
　　王怀素：“嗯，写过，大部分信件，我都拿到大理寺去。还剩下一些，不就在……你桌旁下面的匣子中。”
　　姜之瑶书法自成一体，极其秀美，这些天，总有人听说姜大才女的事儿，便跑来找王怀素要那信件瞧瞧。表面是感叹一番姜之瑶罪该万死，实则为了欣赏。王怀素不好拒绝，为了方便，干脆就把书稿放在这院中。
　　当姜夏上门时，她原本做好打算，不要提关于姜之瑶的哪怕一句话，没想到喝了茶水晕晕乎乎，不仅跟着姜夏敬东敬西，而且还很顺从交代书稿放在哪里。
　　姜夏拿过一页看了看。
　　“嗯，写得不错。”他淡淡说。
　　王怀素点点头：“是的，姜氏书法甚好。”
　　方才一直好端端的斯文姜夏忽然变了脸，原本的微笑湮没，他伸手抓着书稿放到怀中，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说：“竖子！好——你——妈！”
　　王怀素：？！？！？！
　　作者有话要说：　　走啊，20个红包走起啊！看文的小伙伴要给我评论啊，狗作者需要评论饲料哈哈哈哈～


第四十五章 
　　当时, 姜夏脚步虚晃，视线轻飘，但仍然振振有词, 一句一句像含了血：
　　“姜之瑶每晚都在写别的东西, 何来时间给你写信？”
　　“她自幼性格奇谲，瞧不上其他所谓的闺秀，何来瞧得上你？”
　　“你这字, 模仿得也就七八成, 想和姜之瑶比？呵呵！”
　　“说吧，无耻韩嫦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还是她拿什么要挟你了，让你说这瞎话？”
　　但王怀素已经很懵了，她被药性弄得四肢瘫软。嗫嚅地回答姜夏, 在失去神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会有人做到这种地步, 骗别人喝迷药，竟然自己也跟着喝？
　　姜夏是用曼陀罗提取的汁液浸泡在茶叶中, 再晒干而得的。他知道这种麻药剂量小的时候, 能让人迷迷糊糊、做出一些日常不能做之事。如今自己中了药, 即刻又从袖中找出一只长长的绣花针, 狠命地刺到掌心深处, 才保持着最后一点神智, 晃荡出了王家大门之外。
　　他之前备好的马车早就停在那里。
　　接下来，他在车上睡了不长不短一顿觉, 趁药性一过，即刻前往小明城书局，在吴感老板的愕然中不由分说斥了巨资, 买下“明城哭哭生”的小说手稿。
　　梳洗一番之后，名满小明城的才子姜夏，拿着王怀素伪造的书信和姜之瑶的真实手稿，毅然决然地走向了皇宫……
　　回想那时，姜之瑶如今这苍老的、几乎平静无波的内心，也能够泛起一丝感动。
　　如果不是姜夏，可能那会儿她早早就死掉了，别说什么结婚生子，也更不会有未来的丰功伟绩，死到青碧山上之后，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游魂野鬼，绝无可能有后来的名望。
　　但从记忆里拔出来，姜之瑶看到启夏跟当年几乎一模一样地要“以身试毒”，跟肖雪一起灌下药汁……感动又变得荡然无存，反而有些恐慌。
　　来不及阻拦，她看到启夏全喝掉了。
　　肖雪打消狐疑，也抬起杯子。
　　——那女子本身就是孕妇，喝了这种东西，便跟启江河一模一样，相当于找死啊！
　　饶是见识多广，祖奶奶背后也出了一身白毛汗：启夏这辈子居然狠厉到这个地步了，上辈子就算再厉害，也万万不会设计杀人。他现在才有多大？才是一个小小的高中生。如果他害死了继母，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但肖雪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她自己悄悄给启江河书房的饮水机下的药，自信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就算启夏方才神色古怪地让她喝水，但她也万万不觉得有问题。
　　喝完这杯水，她冲启夏笑了笑：“为什么你之前就没有想通呢？你说，我们和和美美一家人，不好吗？”
　　姜之瑶匆匆往大厅中央走，但为时已晚。
　　她看到启夏的表情很是关切，声音低哑，一字一字地说：“妈，这水好喝吗？我从父亲的书房接的。”
　　肖雪当场就变了神色。
　　四周围的人也留意到这不同寻常的场景。
　　姜之瑶：……
　　启夏缓缓道：“好喝吗？你给我爸爸书房准备的水。”
　　他抵在继母身后的墙壁上，用茶色的眸子看着她，浑身散发凛冽的寒气。随后启唇，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哎呀，好奇怪啊，你有没有觉得血流加快呢。”
　　“感觉这水有些不对劲儿啊，哎，我现在也觉得心跳加快呢。”
　　“不知道这水为什么对我的反应那么大，怎么对你却没有呢？”
　　周围大佬面面相觑。
　　“启夏在说什么？”
　　“是啊，为什么肖雪会是这个反应？”
　　“他父亲的书房怎么了，水又怎么了？”
　　嘈杂的声息里，忽然有人注意到肖雪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几欲昏厥过去。启夏扶住她，在她耳旁继续说：“真是奇怪，妈，不过是喝一杯水，你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看到肖雪被人抬到卧室，启夏才和大家讲了一件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的事：
　　他父亲启江河，并非是自然的急性心脏病死亡，而是源于继母在饮水机里下万艾可，也就是传说中的Wei哥，这一种药物会对心脏产生极大的负荷。肖雪早就打好主意，如果启江河中间发现，就告诉他说这是为了他好；如果启江河不会发现，就一直吃到死亡。
　　方才肖雪的反应被大家尽收眼底，各行各业的大佬都是老狐狸，瞬间明白启夏所言为真。
　　一场追思会，变成了肖雪彻彻底底的揭露大会，每个人都张大了口，被这突发事件扰得不能平静。
　　不是说启夏罔顾亲情，夺走遗产吗？
　　不是说肖雪可怜，孤儿寡母吗？
　　原来分明就是肖雪谋害亲夫啊！
　　早先那些劝启夏对妈妈好一点的大佬，此时尴尬不已，一个个觉得脸疼。但秉持自己多少算是长辈，赶紧叫警察和救护车一起来。说先救人再抓人吧！
　　启夏垂眸说：“现在倒是不用叫救护车。”
　　所有人：？？
　　他道：“我只是吓一吓她。否则，我不是犯了故意杀人罪，与她的卑劣有什么区别？我给她的，只是一杯普普通通的矿泉水。”
　　祖奶奶心里原本提了一口气，看他这么说，才缓缓松懈下来。看来狗男人虽然狠，但智商依旧不减当年，还是知道明哲保身，不触碰红线。
　　他方才吓唬肖雪的模样，真是让自己当了真，她险些就跑去喊肖雪抠嗓子吐一吐——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但大家紧接着就听到来自卧房里佣人的叫喊。
　　“啊——肖雪出血了——快叫救护车来吧。”
　　有人问：“怎么回事？矿泉水也有问题？启夏，你做了什么？”
　　这回，是姜之瑶站出来，打断一众人的猜想。
　　“和启夏无关，这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她本身怀了三胞胎，又是子宫前位，就比较危险。我许久之前也提醒过她，说她性情偏激，心术不正，这样更容易血崩滑胎。”
　　“再有，我估摸出她是球拍形胎盘，这种形状胎盘下的胎儿，更是不稳当……”
　　人们窃窃私语。这堆商业大佬日常自诩清高，最见不得别人给自己当老师，平常也没工夫上网看看什么论坛。此时，其中有人忽然问道：“你是哪个？这么点儿个孩子，懂什么生孩子？肖雪之前产检都说没问题，怎么现在冒出这么多毛病？”
　　启夏直直地看着姜之瑶。
　　她极严肃、极认真，甚至带了些属于母亲奋不顾身的悲壮：“现代的科学也有查不到的漏洞。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我当年生老二时也几乎要了命。”
　　所有人：……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掉，离开前说：“至于我是谁，签到簿上不写了吗？也不知道一个追思会为何要恁多繁缛礼节……自己去看吧。”
　　几分钟过后，人们得知消息：肖雪滑胎，三个孩子，全没有保下。医生说其中胎位其实不稳，之前拍B超是看不出来的。检查时发现，胎盘的连接处很脆弱，蛛丝一样勾成球拍形，这种胎盘在医学上是会容易流产的。
　　原本他们不在意姜之瑶说了些什么，这才后知后觉地去看签名簿，上面写了：
　　姓名：姜瑶瑶。身份：启家儿媳。
　　原来，这就是号称生了五个孩子的那个。
　　*
　　姜之瑶回家换了身衣服，看到别人哭哭啼啼又流血的，多少比较晦气。祖奶奶图个吉利，穿了件鹅黄。
　　她趴在窗户上看对面那户人家闹腾不休的，心道启夏聪明，老天也有眼……从此，肖雪应该再也不会那么蹦跶了。
　　她早先不就跟肖雪说了么：说什么三胞胎会得更多遗产？没用，什么用都没有，就她那个货色，生不生得出来，都是个问题。
　　给自己煮了一壶龙井，门铃忽然响起来了。
　　姜之瑶方才很累，现在挪着慢吞吞的步子开门，一道身形忽然不由分说地压了过来，一双手紧紧擒住了她的手腕。
　　“你当年……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到底吃过哪些苦？”
　　她一怔。
　　“怎么？”
　　她想不到启夏急匆匆地奔过来，不去问旁的事，倒是揪着这个无关紧要的陈谷子烂芝麻问个不停。
　　“没怎么。我只是觉得……我需要知道。见史书上从来没有写过，所以问问。”他的声音有些克制，有些隐忍，但很温柔。
　　姜之瑶偏了偏头，想了想，只是从桌子上拿起一杯温掉的龙井给他喝。
　　“既然你问到，我就告诉你。怀老二的时候，医馆的名医就说我是球拍形胎盘，子宫前位，很容易产生血崩滑胎。但当时医术也不高明，还能怎么办？硬着生啊。哎，生产时，可是流了许多的血。”
　　启夏眸色幽暗：“原来你为你夫君付出了这么多。豁出命来给他生了孩子，居然还能给他生老三老四老五。”
　　启夏：“我想来想去，觉得他应该挺不是个东西的。”
　　姜之瑶：？？？“何出此言呢？”
　　启夏：“知道生孩子这么艰难，他怎么舍得让你继续生？”
　　姜之瑶耳朵泛红。
　　毕竟，有的也不是启夏要求的，是她自己主动……一次又一次的不小心。
　　毕竟那个年代避孕用鱼鳔，破损概率太大。
　　启夏无视她的反应，低哑着声音继续道：“他要是真的对你很好，怎么舍得让你自己在坟墓上飘荡千年？他要是真的对你很好，你怎么可能……这辈子硬起心肠，不与他相认？”
　　作者有话要说：　　肖雪下线有些怕怕……希望你们观感还好还好。
　　补充：球拍形胎盘是真实存在的，有时B超的确看不到。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日常注意数胎动就好，如有问题迅速上医院。
　　这是狗作者自己的经历哈哈哈。当年孕晚期才查到这个，医生当时有些紧张，不过好在很幸运，没祖奶奶和肖雪这么悲催……
　　你们七夕还好吗？狗作者码字，狗作者的老公打游戏，哎。
　　注意安全问题哈哈哈哈不要省钱用鱼鳔哈哈哈哈。


第四十六章 
　　几千年前, 华国还很年轻很年轻，姜之瑶也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姜夏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 我们两个人一起活得很老很老, 后来都死掉了。那么，死以后如果有灵魂，要怎么办？
　　他天真地以为姜之瑶会说一句：“我们来世还做夫妻啊。”
　　谁知道姜之瑶思路向来和人不一样：
　　“我不想要来世。我舍不得那五个孩子, 更舍不得那五个孩子的孩子。人说祖宗庇佑, 后代就会幸福。如果我转身去投胎，那么谁来庇佑这些孩子？”
　　姜夏揉揉她柔软的发, 宠溺道：“哎呀，瑶瑶，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希望他们过得好, 可他们何尝不希望你也平安快乐？”
　　这对话，姜夏原本没有走心。而时光如白驹过隙, 七八十年后，姜之瑶皱巴成一把老骨头, 咽了气, 进了坟墓, 姜夏紧随其后。两个灵魂碰在一起, 终于正式地再度遇上这个问题。
　　男人那会儿很累了。闭眼让他安宁。
　　他满足地勾勾姜之瑶魂魄小指头：“走啊, 我们一起去轮回, 跟阎王说说情，下辈子继续做夫妻, 生上一院子的孩子。”
　　可姜之瑶抽出手：“谁能预料到下辈子是什么样？我只在乎这辈子，我舍不得院子里那些流淌着我们血液的小毛毛头。”
　　他们生前没有吵过太多架，有也是大婚之前, 不想到最剧烈的一次纷争，居然发生在死后。
　　姜夏不理解，姜之瑶如何对孩子们有这样大的偏执。这偏执，是那么的浓烈厚重，重到超越前人，也势必会超越来者。在青碧山上，多数的鬼魂飘个一两月就去投胎了，而姜之瑶的语气，分明是想长长久久地扎根与于此。
　　他想：该走总要走，我们死人，如何能干预活人的世界？
　　黄泉路边，曼殊沙华花丛中央，姜之瑶与姜夏诀别。一缕幽魂拒绝另一缕幽魂的留恋，兀自走向高高的青碧山。
　　再后来，老奶奶鬼变成太奶奶鬼，姜之瑶送走儿子的鬼魂，又送走儿子的儿子的鬼魂，一直一直地送了下去，成为青碧山上最老的一只鬼祖奶奶。
　　她承认自己对姜夏怀有怨言。
　　坟上自由，孤寂难躲。
　　小明城所有的鬼，都怕这只千年的有名望的鬼。她可是法力无边啊，她可是当初连皇上都给了敬意啊，她可是……那名流千古的姜之瑶。
　　没有人跟她齐名，没人有胆跟她平平等等地说话。
　　有的时候，姜之瑶遇见一件好笑的事，自己乐呵乐呵，一扭头，发现鬼友早跑远了；又有时候，她尝到后代上贡的一样美味点心，打算送给鬼友，结果那些鬼诚惶诚恐。
　　所以，姜之瑶格外喜欢那些新死掉的鬼，这些鬼多半不认识她，故而，就会像鞠老爷子当时那样，能正正常常地与她交流。但时间一久，这些新鬼从老鬼口中听说姜之瑶的过往，也便一个跟一个地不争气，逢见到祖奶奶就抖着身子磕头跪安了。
　　——这样好吗？这样一直不投胎，是正确的吗？
　　这是姜之瑶最近一直思索的问题。
　　千年来，她都以为，如果有自己的存在，后代会过得极好。谁知后来呢，姜瑶瑶被人欺凌，姜宁险些损失九千万，陶明被人撞了，连医药费都掏不出……
　　多么强大祖宗的庇佑，都抵不过一句后代“不争气”。
　　……姜之瑶深深地看着启夏，道：“我的夫君呢，他没有欺负过我，没有对我哪怕半点不好。”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史书上写了无数歌颂我们的歌谣。我不曾见过有比我们更要好的夫妻。只是后来，我们有些观点不和。说实话，关于这些分歧，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太想清楚。”
　　启夏：“既然如此。我没有负过你，对吧？”
　　姜之瑶：“？？我，没说你便是他。”
　　启夏忽然一抬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卷古朴的画卷。
　　李朝暮的《纱袖伦叙图》。
　　他笑，这笑容与他之前任何一种都不同。灿烂、明媚，带了一缕少年人可贵的得意，还有罕见的、有阅历的人才会有的收敛。
　　“我也用这幅画去做了个笔迹鉴定。姜夏的签名，和我启夏的签名，属于同一人。”
　　午后日光大盛，姜之瑶清晰看到启夏的瞳孔地步。他那原本平静的叙述，好像自带火苗，汹汹燃起在两个明明差了辈分的人之中，姜之瑶甚至觉得耳畔批剥作响。
　　她原本灵魂苍老，装在一个少年人的躯体中，又自诩已经见过大风大浪，便不会让它再心跳怦然。
　　但这个时候，启夏淡淡笑着，几乎是鼻尖靠鼻尖地凑过来。那气息她熟悉了很久很久，久到可以穿过前世今生……
　　在坟上高傲了几千年的姜之瑶瞬间就怂了。
　　人人都说一物降一物。姜之瑶做了祖宗后敢日天日地，唯独预料不到自己会在此时犯怂。她瑟缩地差点闭上眼。
　　谁知启夏只是这样笑着说出一句：
　　“既然真相大白，那么，你再也不必说我只是个小孩子，也不要再逼我管你叫祖奶奶。说起来，你是以前的小明城才女，我也算现在的小明城市第一、状元预定。我们棋逢对手啊，对吧……前、妻。”
　　等启夏走了，姜之瑶才骂了一句艹。
　　祖奶奶与时俱进，跟网络学的。
　　不过，别人出声骂得是四声“草”，祖奶奶她出声骂的是“草字头”三个字，骂得还挺凶。
　　她其实也不太明白，把这个偏旁部首说出来，能有什么威慑力。
　　*
　　处暑过后，天似乎一天比一天凉，太阳不再那么有威慑力。姜之瑶第二天起床更衣，发现仅仅穿之前的小单褂，竟然已不足够。
　　她之前从网络买了大概十七八件长袖衣服，如今看来都甚丑。最后，她从箱底选择出一件长长的常服来学校。衣服青色，柔软，布料如婴儿肌肤一样细腻。
　　不出所料，当她来到学校，立马夺得所有人的眼球。
　　穿过操场时，祖奶奶耳朵尖，清晰地听到别人在说什么。
　　“她穿的什么？看着还挺好看。”
　　“汉服，不知道是不是山？”（*汉服圈词汇，山寨的意思）
　　“哈哈哈，不太像山啊，看着质量可以的。”
　　“卧槽，她突然这么会打扮了。”
　　祖奶奶看了眼那几个长发如瀑的女高中生，其中有一个，眉角一处黑色的痣，鼻尖几点雀斑。她走过去，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山是什么牌子？这是我自己做的。”
　　女生们呆掉了：“……你，你做的？姜瑶瑶，你从哪里买的中间这块刺绣啊？这书法看着很厉害啊，又是一针一线的刺绣，得一千多块钱吧？写的是什么？”
　　姜之瑶垂头看了看，平静道：“哦，我自己绣的。你们身为名门女孩子，都不会女红吗？文昌帝君的《阴鸷文》，‘举步常看虫蚁。’”
　　她颇好脾气地解释：
　　“平时多学学传统文化吧。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要爱护所有弱小的动物。连走路的时候，都要顺便看看脚下虫蚁，免得伤及无辜。”
　　女生们：……
　　姜之瑶忽然停了停，她对那个眉角有黑痣的女生说：“你叫陆贞如吧。这‘举步看虫蚊’的道理，你自然是不太明白。”
　　陆贞如：？？
　　祖奶奶用几乎是拉家常的语气说：“这小明城中学，表面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有钱人家的孩子，看谁家姑娘柔弱、不顺眼，就会狠狠地欺负。认识何莲莲吧，我之前总记得她还干过什么坏事儿，见到你，我才想起来了。”
　　陆贞如：？？不对，这是我第一次跟姜瑶瑶说话啊，她能想起来什么？
　　姜之瑶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何莲莲么，自恃清高，实际上处处看人不顺眼，不许旁人夺了她的风光。你们这一众大姐大，全是这样的脾性。仗着自己家有些钱，胡作非为。”
　　陆贞如皱起眉头：“……”
　　姜之瑶笑呵呵的：“有一句现代话，讲得极好。如果一个地方有一只蟑螂，那么这个地方势必有一万只蟑螂。你呢，就是其中之一啊……你认不出来自己的面目吗？在小明城中学，所有你这样的蟑螂，我都认识。”
　　柳君德担任校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姜瑶瑶，拜托她去联系那些被欺负的女生。他打算给这些人一些补偿，让损人者付出应有代价。
　　但姜之瑶发现，这些孩子，往往无法公开自己的伤痛，也不愿接受补偿。他们害怕——怕姜瑶瑶或者柳君德不够强大，又或者万一他们甩手，自己会受到加倍欺凌。
　　姜之瑶心想，那损人者就要如此不受惩罚，继续作威作福吗？
　　被撕破了脸，陆贞如旁边的小姐妹很识眼色，作鸟兽散。
　　陆贞如跳下双杠，活动了一下手腕：“哦……前不久我还听人说，姜瑶瑶最近变了，变得很威风啊。敢扇何莲莲巴掌，敢跟班主任叫板，还把学神欺负跪了。当时，我不太相信，今天看来，果不其然。”
　　陆贞如动动眉毛，一颗黑痣跳了跳：“怎么，你这意思，是想和我比划比划？”
　　……
　　启夏今天来学校之后，一直不见姜之瑶。
　　虽然，他知道后桌经常翘课，但又觉得，今日不同往常，她一定会来。
　　翻了几页书，启夏有些焦躁了，气不顺，且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走到走廊处，向外面操场看去，权当是放松放松眼睛。
　　只看了一眼操场，他便急匆匆下楼。
　　有人问他：“学神，怎么了？”他们从来不见启夏这么慌张。之前，有人还开玩笑说，就算是地震了，启夏也能在救灾棚里支个小摊子，学习学习再学习。
　　启夏带着气音回应：“傻娘们给我找事儿！”
　　“陆贞如，尼玛，跆拳道黑带，巴西柔术和相扑都会。那女的，小时候跟我拜了同一个老师学打架。”
　　那人听了一耳朵，磕磕巴巴地问：“谁……你说谁傻娘们儿呢？”
　　启夏随口说：“还能是谁？傻了吧唧的，仗着自己有点牛逼，说啥都直来直去无法无天！我前妻！”


第四十七章 
　　夏末风骤起, 带着操场草皮的干燥味道，以及原本弥漫在校园四处的柳叶香。
　　姜之瑶一身长衫，裙裾与额角的碎发一起飞扬。她轻快地踮脚跃到高台上, 前弓腿伸手起了个势, 周围发出了一片“卧槽”。
　　一开始，陆贞如要揍人，大家都识眼色地避开。因为“大姐大”她拳头硬、下手狠, 跟二话不说就把人卸了胳膊的学神一样嚣张。
　　围观做什么？没准还伤及自身。
　　可是当身着古装的姜之瑶这么一起势, 原本四散开的人又纷纷忍不住强制回流，冒着风险聚了过来。
　　“卧槽, 姜神今天穿古装和人约架。”
　　“啊是姜瑶瑶？！有点飒啊！！陆贞如能下得了手？”
　　陆贞如这才发现，原先的弱鸡姜瑶瑶，居然也能有一小波粉丝, 但她不怕事儿地给祖奶奶一个挑衅的笑容。
　　已经下楼的启夏往聚着乌泱泱人群的那头跑去。
　　陆贞如：“喔……姜瑶瑶，你还挺多学多才啊, 又会古文，又会武术？”
　　启夏望见高处的祖奶奶眸色如沉水, 尖巧的下巴微扬, 白净的锁骨烟霭一样蜿蜒到领口深处, 整个躯体动作干净规整, 倒真的有所谓侠女之姿。
　　她淡淡道：“倒不会太多武术。不过是以前为了揍儿子。”
　　原本摒气观望的学生们顿时笑出声。
　　“……噗哈哈哈, 揍儿子？我姜神好幽默啊。”
　　陆贞如听她这不着边际的回答, 瞧见这人群反应，有些愠怒。
　　紧接着, 姜之瑶又一本正经地俯视她说：“但你年纪尚小，又是女娃，终归没我儿子身体硬朗。我很怕揍伤你。那么, 最好切磋为主，点到即止？”
　　“废什么话！打就完事儿，谁听你逼逼？你还嫌不够出风头的，要在台子上打？”陆贞如膝盖一曲，也跳到操场高台上。
　　步伐不及俩女人打架快，启夏来不及阻止，紧接着看到陆贞如伸出手来，要捣向姜之瑶。
　　人群爆发一声声层出迭起的倒抽凉气“嘶嘶”。
　　启夏认得出来陆贞如的招数。那是几乎跟他一模一样，不计后果的打法。
　　他年少时母亲早亡，父亲总劝他“树大自然直”，攒积分一样地给他报了无数个强身健体的培训班，跆拳道巴西柔术相扑刀拳散打……
　　他沉默着一样接一样地学，都是为了应付父亲。
　　在这乱七八糟的名师1V1培训中，他也瞧见一个同龄姑娘。只不过这陆贞如不是家长逼迫，而是全然出自兴趣。启夏也不明白一个姑娘为何喜欢打架揍人，但她父母宠溺孩子，言听计从的。
　　名师教人，弟子也不俗，两个小孩也不知怎么搞的，最终启夏变成一个狠厉阴郁的少年，全校都怕的学神，而陆贞如就成了个……大姐大。
　　陆贞如将拳风劈上去的时候，启夏骂了一句操。
　　如果是正常人，哪怕如王斌，挨了这么一拳，肩头上都要留个碗大的青。
　　更何况那可是姜之瑶，名门闺秀姜之瑶，写了无数文章的姜之瑶，就算是会点什么古人招式，那她掌握得也是皮毛而已，做样子比较好看吧……
　　下一秒。
　　名门闺秀、写了无数文章的姜之瑶如惊鸿一般避开那突如其来的手势，在陆贞如的愕然里挪步上前，给她来了个大锁喉。
　　“忘了和你说了，我有个儿子是将军。为了揍赢他，我也是绞尽脑汁呢。”
　　人群：“卧槽哈哈姜瑶瑶有点猛啊。”
　　启夏手中拎的板砖掉到地上：……“卧槽，我们的孩子那么猛。”
　　姜之瑶在人群中睨到启夏的动静，心道也不知怎么了，自己还是哪哪都离不开他，他处处都想帮忙。
　　——比如乐成二十五年夏，大理寺把她打入牢狱的时候。
　　那个夏天，与她根本不熟的王怀素不知收了谁的钱，红齿白牙地说与她交好，还亮出了一大堆信稿，表明说姜之瑶对圣上不满。
　　那字迹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于是仆人小姜变成了狱中小姜。
　　姜夏哄着王怀素喝了曼陀罗种子泡过的茶叶，得到了部分信件，接下来就带着从书局老板那儿买来的书稿，步步叩头地找到了当朝太子那儿。
　　姜夏不提姜之瑶的事儿，他说：“太子，您心怀天下，也应当与民同乐，了解当前小明城人最趋之若鹜的东西。”
　　太子好奇：“姜大才子，你说的是什么？”
　　他亮出厚厚一大叠《悦城通宝钗散记》，说这是给太子的礼物。
　　太子：“……我不看话本子。”
　　姜夏：“这可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话本子，而是……作者的笔稿。为了表达我对您的尊敬。”
　　这稿子便留在宫里。太子原本事务繁忙，根本无心阅读，但也舍不得丢。因为他也听说过明城哭哭生的美名，这稿子就算拿去原封卖了，估计也能值不少钱。……可比那些个珠玉翡翠、黄白之物高级风雅多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的时候，太子总也觉得这稿子留也是留着，不如瞧上一瞧。
　　不想，瞧了两页，就惊为天人，再也停不下去。
　　带着熬了两夜的黑眼圈，他秘宣姜夏来。
　　“你怎么就只给我了三十六卷。后来的呢？我也不方便去买话本子，只能找了你来。”
　　姜夏下跪：“姜某也买不到三十七卷。全小明城人都买不到。估计以后咱们也都买不到了。”
　　太子一怒：“？？？为何？”
　　姜夏：“因为作者，被您的父亲，圣上，在前三天打入大狱中去……过几日还要被斩头。”
　　太子：……
　　姜夏：“明城哭哭生，就是姜之瑶。她勾连王怀素发泄不满的事情，您也听说过吧。但她实在冤枉。这几日，您看了她的书稿，想必也对姜氏的字极其了解，”姜夏从怀中拿出一打信笺，亮给太子，“您看，这便是我从王怀素那里要到的‘姜之瑶信件’，这字，也就表面很像，哪里得了她姜之瑶的精髓？”
　　深夜里，牢狱中的小姜抱着稻草打了个哈欠，忽然发现黑暗尽头有一丝亮光。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幻觉，不想亮光越来越近，凑到眼前，打开牢门，竟是一柄蜡烛。
　　举着蜡烛的人是姜夏，旁边站立的人却是太子。
　　姜之瑶捏捏自己的脸，小声道：“我是在发梦吗？暗恋的两个人都来找我了。”
　　玉树临风的当朝太子，也算得上小明城姑娘最喜欢的男人，模样长得好，又是当年实打实的“富二代”，任谁都想嫁。
　　太子要么是习惯了，要么怕是没听清，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只是陈述他此番前来要做的事：
　　“姜之瑶，你既然认得我，其实也不必多礼。”
　　“姜夏跟我说，你便是明城哭哭生，写下了《悦城通宝钗散记》，又说你是被王怀素冤枉的，要我帮你的忙。”
　　“我很是敬佩你的文思，也信能写出这本书的作者自然深明大义，根本不会做那浅薄妇孺嚼圣上耳根子的卑劣举动。”
　　听到此处，姜之瑶反应过来没在做梦，但她听得有点糊涂：“哦？这么说，您看了我的书，发现我是无辜的了？那您抱着笔墨纸砚来干什么？”不是应该放了我吗？
　　太子莞尔：“我自然会求父皇放了你。但我也得说服他看你的书。这件事嘛，比较难……”
　　姜之瑶更糊涂了：“那我要怎样？”
　　太子：“我给你换个好牢房。你给我把断更的内容补上。你补得越肥，我就越努力地劝父皇。”
　　姜之瑶真的很想给他跪地上。
　　姜夏狗男人听着两人对话，在旁沉默无言。
　　听太子下了追更多更的需求之后，也只是眸子动了动。
　　等太子走后，他先是拿着蜡烛好生照了照姜之瑶，几乎眼眶湿红地问她，这几日伤到了哪，有没有饿着，寒凉的地牢有没有让她四肢疼痛，听说自己快死了怕不怕。
　　等他发现他的心上人压根儿丝毫无恙之后，姜夏忽然把姜之瑶抵在墙上，声音比狱卒还要狠地说：“既然无恙，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何时还暗恋起太子了？”
　　几千年之后，当姜之瑶看到下面启夏灰溜溜丢掉板砖的眼神，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他那会儿，也不是真吃那太子的醋。他是懊恼，自己在救她这件事上，不能起到更大的作用，不能瞬间得到她的感动涕零，不能瞬间得到她的芳心啊。
　　精神稍微恍惚片刻，她就见到陆贞如趁虚而入，要扫来第二拳了。
　　她微眯着眼睛跳开。
　　飘飘长衫发出和风的摩擦，鼓出烈烈声响。
　　她听到下面很多学生甚至稀里哗啦地鼓掌叫好。
　　噫……就这点花拳秀腿的，比得上祖奶奶她教育儿子吗？姜之瑶淡淡笑了笑，绕到陆贞如身后，正准备做一个绝对能让自己占上风的锁喉——
　　她忽然听到更远处的喧哗，来自操场边缘。
　　扭头转去，是一个个头顶红色流星锤的职高学生……
　　一二三四五，竟然是何莲莲派了她的小啰喽来了。学校正门不开，这些人都学着她跳墙？
　　高台之上，姜之瑶对陆贞如做出锁喉后，骂到：“草字头。”
　　已处于绝对劣势的陆贞如忍不住咳嗽着说：？？“什么？”
　　姜之瑶：“草字头！我那五个小兔崽子，虽然时常造反，但也不敢一齐上。”
　　启夏听懂了。
　　姜之瑶不擅长打群架，那次，她出了警察局，把人引到小巷子里，只是因为碰巧知道有一堵墙会倒。


第四十八章 
　　锁喉、叹息、摇头一气呵成, 姜之瑶微眯眸子，不由自主地松开陆贞如。
　　大姐大赶紧站到一边，灰溜溜地揉着自己的脖颈。
　　紧接着, 一二三四五, 五个杀马特小妹儿不耐烦地嘟嘟囔囔跳上去……
　　她们的阵容与对面亭亭玉立的古典飒奶奶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宛若从水墨画里飘出来的美人，哪怕是知道自己形单力薄, 但也气场不输, 照样做出一个规矩干净的起势，手臂、长腿撑开了极优美的姿势。
　　另一边, 五个职高小孩儿头发红得冒烟，耳环项链挂了许多，衣服上破洞这一处那一处, 想洋气却洋气不起来，吊儿郎当站都站不直。
　　姜之瑶微微笑道：“尔等做好准备了吗？”声音温柔却有力量。
　　小孩儿往地上吐唾沫：“JB废什么话。”
　　姜之瑶看着她们冲上来的时候, 心想这终是一场恶战，她不擅长打群架, 也不知道姜瑶瑶的躯体抗不抗揍。如果挨揍了, 丢人是小, 回头月信期间, 那堆祖宗磕头个没完, 让她耳畔嗡嗡嗡个不停, 比较麻烦。
　　风吹来夏日的操场草皮味，一缕一缕裹着针刺般的坚实。阳光大盛, 姜之瑶眸底淡淡迟疑。
　　她想，疼的时候，不要不小心喊出“夫君救我”。
　　那是她前世后半生喊惯了的句子, 当时，哪怕是绣花针刺破了手，她都要大惊小怪地这么喊上一番。
　　虽然几千年中不再经历疼，不曾喊出来，但那句话俨然成为了肌肉记忆一样的存在，好像疼了、伤了，仍然会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五个小孩准备扑过来，姜之瑶看到红色的头发连成一小坨扎眼的火烧云。沉了一口气，正要格挡，她感到手腕被人用力一握。
　　祖奶奶下意识以为这是个偷袭的小六。顺手要扭转，便感到属于男人的坚实以及笃定。她手腕感受到一处热烈血流的鼓动。
　　男生在他耳畔低声说：“自己人也要打？”
　　姜之瑶：……
　　是启夏。
　　启夏身形很长，在姜之瑶身侧遮蔽一道淡淡的影。清檀样的香气弥漫，眉眼框入戏谑神色。明明是过来帮忙打人的，但偏偏做得像来处理鸡毛蒜皮的麻烦。
　　五个小孩看到学神后愣了愣。
　　他们隐约记得，何莲莲喜欢这个人。
　　但何莲莲以前也没指示，到底能不能打启夏。
　　重金之下，事态紧迫，红头发韩铭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她带着小妹儿冲着姜之瑶奔来，启夏一巴掌就呼倒其中一个。
　　那边觉得不公平：“男人不和女人斗，你一个大男人，揍我们，不、丢、脸、吗？”
　　启夏冷着脸回答他们：“欺负我女人的，能、算、女、人？能、算、人？”
　　下面炸了：
　　“卧槽，我突然觉得男的打女的也OK了怎么回事？”
　　“卧槽启夏好A，你们听见了吗，他女人。”
　　当然也有觉得不太对的：“可是男人打女人确实不公平呀。”
　　这人立马遭到集体反对：“五对一，一开始是谁不公平？”
　　姜之瑶没心情听下面乌洋乌洋，她一直在专心绊倒某小姑娘。姑娘她身手快捷，绊倒不容易。终于听到一声钝响后，祖奶奶才喘了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嫌弃说：“谁是你女人。”
　　启夏：“我前妻不算吗？”
　　姜之瑶：“你也知道那是‘前’。”
　　下面又呆了：“卧槽姜瑶瑶在嫌弃启夏，卧槽前妻又是什么……？？”
　　虽然一开始两边势均力敌，但随着时间拉长，启夏和姜之瑶这边呈现颓势。
　　祖奶奶深觉这个老灵魂安在姜瑶瑶的弱胳膊弱腿上太吃亏了。她只能顾得上眼前，不能顾得上周旁。周旁的启夏，一个敌四个。
　　后来，在同学们“WOW”“WOW”的声音里，祖奶奶余光看到一个红发小妹绕到启夏的动作死角，抄起来他方才丢到一旁的板砖。
　　这小妹估计也不擅长打架，没有拍到人后脑勺上，倒是怼到启夏脸上。
　　……一道红色瞬时从他英俊的脸上蜿蜒而下。
　　学神他破相了。
　　学神顶着一脸血，倒是有心情和姜之瑶说：“别看了，老子跟你一样，不擅长打群架。”
　　“哦对了，老子上辈子是不是挺斯文的，没打过架？”
　　姜之瑶：……岂止是打架。
　　*
　　乐成二十五年夏。
　　姜之瑶入狱，又被圣上批了死期，满城皆惊，感叹着才女这一世的不幸遭遇。其中属韩大才女最为淡定，表现得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做什么好事。”
　　“呵呵，她也不过有几分姿色，还真以为自己才华横溢了呀？”
　　“死就死吧，死了也省得缠着我们姜大少爷。”
　　“也亏得圣上怜悯，只赐个死。不会慢慢磨……”
　　当王怀素找她，说姜夏拿走了伪造的书稿之后，韩大才女也不以为然：“那些字是我依着市面上流传的几篇姜体文去写的，已经像个□□成，圣上哪有那心思，一点点去比对？”
　　“放心好了，她家没有背景、只有罪名，也许圣上早就看她不顺眼呢。”
　　谁料就在这个夏末，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们惊异地发现，有人大轿子抬到了大狱旁，一个穿着甚是华贵的女子从里面被人搀扶着走出来，伸出小脚迈到轿子上，还揉着腕子说：“烦死了，让我一口气写这许多字。”
　　韩大才女根本不信姜之瑶能好端端的出狱。别人跟她讲，她只道是胡说。
　　她万万不曾想，另一个消息足以在后来将她轰炸得目瞪口呆：
　　“皇上下令，为姜之瑶及其母赐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及50个仆人，配合无数大礼奉上。”
　　韩大才女：？！？！
　　再过两天，韩大才女以为小明城传话的是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
　　皇上，大张旗鼓地为太子赐婚姜之瑶。
　　当时，太子从狱中见过姜之瑶后，很快拿到了肥肥的、粗长的更新，喜悦之下，遵守约定，如姜夏诱自己看话本子一样诱父王去看。
　　皇上反倒是没有太子之前那么固执难哄，等散了朝，去太后宫里拜了拜，就回养心殿看起小说。
　　与民同乐的确重要，他也在之前多次听闻这部《悦城通宝钗散记》的大名。
　　但皇上远远没料到，这话本子的乐趣，竟然超越他之前的预期。他本身看惯了无趣的案牍长文，日复一日遵循着皇族的体面与权威，那么如今，遇到这样一本才华横溢的小说，自然……废寝忘食看文，差点儿不愿上早朝。
　　看到断更处，他终于去找了太子。而太子则如姜夏一样告诉他：想看？看不了了，因为你要把这作者砍头了。
　　皇上：……
　　太子将一沓书稿一沓信件摆在父亲前。这人几乎是瞬间辨认出，所谓的姜氏亲笔信件是伪造的。画虎画皮难画骨，姜氏的字岂是那么好模仿的？
　　皇上观点与太子观点一致：明城哭哭生，不可能做出背后说人坏话，酸溜溜发泄不满。
　　他想法也与太子一致：这明城哭哭生，既然是被冤枉的，就得出牢。她得好好更新，努力更新，更肥肥的，长长的。
　　但皇上另一个想法让太子始料未及：他的心头宝尚未婚配，这么好的姑娘，可得娶了来。一个女子，在家道中落之际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可叹；而他皇家能娶罪臣之女，还能彰显他的清明大度。
　　……
　　那个夏末，小明城的夜晚，时常燃放绚烂烟花。
　　也不知是为了庆祝那备受人热爱的太子要娶妻，也不知是为了庆祝断更许久的《悦城通宝钗散记》忽然有了许多长长的大肥章，总而言之，人们都发自内心地感恩生活。
　　烟花若光明的泪珠。泪珠里，太子忽然在某日又和人宣布：
　　“他敬姜之瑶，这种敬慕只能放在心头，万万不可亵渎她。”
　　皇上大怒：“敬她慕她就不能娶她？”
　　太子：“……真不能。”
　　……
　　同一时分，新姜家院中，姜夏将姜之瑶抵在墙角，脸上的醋意能扒下来炒五个菜。他道：“你说，你到底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姜之瑶在夜色里隐约看到姜夏额角带血，伸手去摸，愣了又愣。
　　姜之瑶：“你疯了，你敢……揍太子哦。”她想起之前姜夏说过：“老子是读书人，不会打架。”
　　太子身边全是武功高手，怎么可能让他动得上手脚，没准一根毛都沾不上。
　　姜夏这傻大老爷们儿，肯定被欺负惨了。
　　姜之瑶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许久，才将一只柔荑般的手伸上去，伸向姜夏的面庞。
　　他一躲。
　　他以为姜之瑶要恨铁不成钢地打自己，毕竟自己犯了大罪，揍太子而未果，没准也离不开一个砍头的命运。一切可能白费力，也把她连累上了。
　　谁料姜之瑶只是很温柔很温柔地说：“天，那傻逼太子混账玩意儿的……你现在还疼不疼？”
　　*
　　在姜瑶瑶和启夏的劣势越来越明显之际，人群不知为何迅速散掉。红头发的姑娘们各个像见了阎王停了手。
　　还真是阎王来了。
　　柳阎王来了。
　　校长柳君德带了一众保安来了。
　　红头发小妹始料未及，被逮了个正着。
　　不远处李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她冲跳下来的启夏小声说：“学神，知道你能打，但是这种情况，咱得——叫老师。”
　　姜之瑶看着那双小鹿眼，忽然欣慰。李茹这么做，这么帮自己，是真的认清何莲莲了呀。不枉她那天给她发了何莲莲婊里婊气的录音。
　　启夏跟李茹说：“我要是什么都不做，等着叫老师来，姜瑶瑶都被打成肉饼了。”
　　姜之瑶心道这也是。
　　下一秒，启夏忽然无视这些人，拉着姜之瑶跑开，跑到一个犄角旮旯不会有人的地儿。
　　夏风吹拂，姜之瑶看到启夏身后树梢摇晃。
　　他指着自己额头说：“你看到了吧，我流血了。”
　　姜之瑶：“……那些傻逼混账玩意儿，你疼不疼？”
　　启夏怼着她，将姜之瑶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发现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之后，才叹着气说：“疼啊，可疼了。我前世不会打架的吧？毕竟我可是才子。”
　　姜之瑶心里想笑，道：“那我给你吹吹？”
　　启夏半是荒诞半是认真，假装随意却又假装得不太像，低声诱哄着说：“你亲亲我，亲亲我吧。听人说这样就不疼了。”
　　姜之瑶心里骂到：草字头！草字头！跟前世一模一样！草字头！


第四十九章 
　　那天忽然下起小雨。是太阳光浸润着的, 斜风细雨的太阳雨，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小到姜之瑶觉得那像一个个尚未唇齿相依的吻，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李茹坐在操场单杠上, 脚一下接一下地晃荡。看到姜瑶瑶和启夏一前一后地走近后, 便跳了下来。
　　她佯装随意地问：“喂，你俩去哪了？我刚从柳校长那回来。”
　　“怎么不吭声？难道激动难耐，找一个地方……”她碰了碰自己的下嘴唇。
　　姜之瑶：“……陆贞如他们怎么样了？”
　　李茹指了指教学楼那边。
　　“你们一下子就跑了, 校长拦都拦不住。后来, 他就让我在这里等你。”
　　李茹讲，陆贞如家是本地著名富商。如果是之前闫校长处理这件事, 可能会有所顾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手就把陆贞如放了。
　　哪怕是一开始, 大姐大也觉得不当紧。
　　李茹模仿陆贞如，揉着自己的脖颈, 绘声绘色地说：“校长，你看看, 到底是谁被欺负得比较惨？我这里受了好多伤呢。”
　　而后语气一换, 她模仿柳君德那冷冷的样子：“70多人, 都看到你先动手。”
　　到这时候, 陆贞如才发现事情不是像她想的那样。李茹又捏起嗓子说：“好, 那我回去写检讨, 可以嘛校长？”
　　语气再一转换，变成铁面无私的柳君德：“影响败坏, 留校察看。”
　　姜之瑶笑出了声。
　　她以前没觉得李茹这么活宝。
　　李茹讲着讲着，声音突然又黯淡下来。
　　她说：“姜瑶瑶，对不起, 我不知道何莲莲那么坏，在你发给我录音之前，我不知道她那么坏。后来看到你在操场打架，她低头按手机，我抢过手机来，才看到她在做什么。”
　　听到李茹忽然讲到她多年好友，姜之瑶一挑眉毛，和启夏对视了一下。
　　李茹垂着头说：“我可能是不太会认朋友吧。大家都觉得她漂亮、人好，我也不去多想。以前什么都和她说，总觉得她很好。谁知道呢……”她踢着脚下一块小小石子，“谁知道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姜之瑶拍拍她肩膀。
　　“知道你难受，不过这也没什么。谁年轻时没交过几个损友？”
　　李茹又抬起脸：“以前我们总欺负你，现在看来都很荒谬。还有何莲莲，总是表面上说同情你，实际上，那个论坛里的L，果真就是她。我让爸爸找人问了问呢。”
　　姜之瑶摸摸下巴。
　　“对了，那何莲莲呢？”
　　李茹：“那些职高女生因为人数众多，构成扰乱社会治安，柳君德叫了警察来。对了，这好像是他们第二次被警察抓？其中有个叫韩铭的，她没想到警察来得那么快，为了将功折罪，一直在说何莲莲的名字，所以何莲莲也被警察带走询问了。”
　　启夏只手撑在单杠上，听李茹一句一句讲话，眼睛半耷拉着，长长的双腿斜斜站着。
　　他跟着姜之瑶来，是为了看看“事故现场”还有没有老师要叫自己去。
　　结果他多虑了。
　　可能是学神太会打架，大家倾向于认为他这次“见义勇为”比较正常，犯不上批评又或者夸奖。总之，听李茹说陆贞如得了个留校察看，他神色松弛，又听说何莲莲终于屡次犯事终被戳穿，不由再次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没什么事儿，自己可以回教室了。
　　转身往后走时，李茹忽然叫住他：
　　“对了，学神，你刚才被打得很严重吗？”
　　启夏：……？额角流血算是吗？
　　李茹：“我怎么觉得你嘴唇被揍肿了。”
　　*
　　……不是被揍肿的。
　　当时，在墙角，在斜风细雨里，在如绒毛般的阳光中，姜之瑶看到少年的一张脸靠近她，眼皮极薄，光线里几乎能清晰地看到缓缓的血流。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挠着、扑闪着。
　　她暗骂了几句草字头，忽然又想起，在前世他说出同一句话的那夜，夜色太深，她不能够好好地看这样一张脸。
　　前世的那个夜，姜夏沮丧，以为自己得罪了太子，势必也会把姜之瑶气跑的。
　　谁料姜之瑶在夜色里细细地看了她，一只手抬起来，温柔地抚摸住他的脸庞，踮起脚尖，在额角留下一个吻。
　　“还疼吗，疼再给一个。”姜之瑶对着姜夏道。
　　那句话就像点燃一簇火苗，她清晰感到男生的呼吸一滞，吉光片羽间温柔的双手扶住她的前臂。姜大才子，姜夏点着头说：“疼。”
　　解药人尚未上场，“病患”忽然凑到前头。姜夏微垂了头，迷茫的夜色里将久违的爱念、思念和失而复得化成一个滚烫的吻。
　　一个是大狱里死里逃生，一个又是觉得好不容易，披了这层谁都看不清的夜雾，干脆吻得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却又磕磕碰碰，极不熟练。
　　回忆起那个不甚美好、吻出血来的青涩接触，姜之瑶避开启夏的眼，暗自笑了笑。
　　启夏：？“我疼，你就这么高兴？”
　　男生的眼睛带着蛊惑的味道，一寸寸地靠近来，将落了雨丝的光芒升温。姜之瑶被他擒住手腕，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狗男人永远这么好自己这一口。
　　以及——
　　她避了又避，躲了又躲，想过一个自由一世，却依然身不由己，好他这一口。
　　他为自己打架的样子，草字头，好帅啊。
　　姜之瑶此时明白，启夏跟前世一样，这次没指望得到回应。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说：“哦，还真是额角一块伤口，好大啊。可得赶紧去医馆……要是去得太晚了，它可就恢复了。”
　　启夏心道祖奶奶果真是与时俱进老狐狸，用网络上最新的段子搪塞他，他也就是撩撩而已。没有得逞，准备摇着头离开。
　　谁料姜之瑶伸出双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她很不怕事儿地将一条腿膝盖弯曲，将他抵住在墙上。
　　邪邪地笑着说：“那我给你就近处理一下吧。”
　　“你前世么，第一次时吻技很差，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好的。”
　　……
　　姜之瑶浅浅地触碰到启夏嘴唇。她意识到狗男人有点反应不过来，又有那么些闺秀固有的矜持，所以只是轻轻一触。
　　只给他一点就好了。不能让他得意忘性。
　　没想到，在自己离开后的一刹那，他忽然用手垫住自己的后脑勺，用力禁锢向自己的方向，眼睛里情绪弄得化不开，低哑的声音说：
　　“这就叫，好？”
　　下一瞬，启夏的气息再度铺面而来，与之前姜之瑶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个吻要浓烈许多。与前世一模一样的浓烈，且生涩。
　　姜之瑶想起上辈子那磕磕碰碰的吻，又覆盖而上，直到启夏在斜风细雨中忍不住发出清浅的喘息。
　　等看到他的嘴唇肿了，姜之瑶离开，才低笑着说：“姐姐记得你一切敏感点，口腔里也是。”
　　启夏：……
　　她一挑启夏下巴，慢条斯理地说：“还疼吗？”
　　启夏：“……等一下，姜之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姜之瑶语气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敞亮，她摆摆手，忽略了那男人的疑问，给自己的一时冲动找了个听上去不大靠谱的解释：“大概是，医患关系？”
　　*
　　启夏先回到教室。等姜之瑶与李茹在后面跟上来，进到屋子后，发觉大家已经闹翻了。
　　“姜神！学神！你们好A啊，二对五！还是职高那群能打的！”
　　“卧槽了，我们当时在楼上看着，都懵了！从来不知道姜瑶瑶这么牛逼啊！”
　　“姜瑶瑶，你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你瞒了我们那么久，你好意思吗？语文以前一般般，结果能写古文！历史考那么烂，结果会秘色瓷！体育课，你以前体育课都是不及格的啊！”
　　“对啊，你根本不上体育课的，跟我们说无助于学习的都不上啊！”
　　姜之瑶突然对其中一个词产生兴趣：“……什么是体育课？”
　　教室一片静默。
　　这个问题，实在太奇怪了。
　　就算姜瑶瑶之前对体育那般不屑，但也不至于说不出来体育课是什么。
　　可她也不像开玩笑，眼睛扑闪着，纯洁的视线看向大家。
　　李茹也觉得很奇怪，刚才在操场上等她时，也不觉得姜瑶瑶被打出什么问题，说话也好、评论一件事情也好，都是正常的气质和态度。
　　启夏轻咳一声。在尴尬的氛围中，他插上话，耐心地和这个代沟几千年的姑娘解释：“体育课，就是做做运动，活动活动筋骨，也是评判学生们体能的标准，需要列入到考核当中。”
　　大家都觉得启夏太耐心了太牛逼了，这种东西也能找出个定义来。可他这么一本正经是怎么回事……真能用来提醒这记性不太好的学渣？
　　姜之瑶听罢，忽然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那我其实非常擅长。不就是蹴鞠、射箭、投壶这些。这种东西，原来你们也要学啊……”
　　同学们互相望望对方：？？？……蹴鞠、射箭、投壶？
　　姜之瑶看了眼启夏：“是不是这些对于你们来说太普通了？”是的，毕竟是现代社会，肯定有所进步。
　　“好吧，姜某不才。还略懂得一些马术。”
　　不下五人，当场瑟瑟发抖地想：这位，到底是不是姜瑶瑶？？？
　　作者有话要说：　　快掉马了。


第五十章 
　　当时, 在场同学几乎全体目瞪口呆。蹴鞠、射箭、马术？这都踏马什么玩意儿？
　　在小明城中学，有钱的孩子自然不少，马背上的运动也不是什么罕见的, 有人家甚至给自己孩子寄养专属小马。
　　有一位恍然大悟了一声：“哦, 姜瑶瑶家是隐形富豪吗？从小到大学马术，看不出来啊。”
　　姜之瑶：“顺便学学而已。后来，塞北几家马场都是我家产业。”
　　同学： “……塞北？你说的是塞罕坝, 红军马场？闪电湖马场？”
　　祖奶奶皱了皱眉头：“没有听说过。我家的是属于皇家御用马场。”
　　同学：……“哈哈哈怎么这么中二的名字吗？”
　　姜之瑶疑惑：“什么是中二？那的确是缩写。全名叫北巡高式满皇家御用马场, 按星宿名称分了二十来个。”
　　看着一派人吃惊的神色，她缓缓道：“难道, 这对于你们来说，落、伍、了？”
　　学神启夏勾着她的手往座位上带。
　　“不落伍。”他低声在旁边笑着解释。他微眯眼眸，深刻的眼角弧度变得无比柔和, 唇不可思议地弯起来，肩膀与胸腔被带动得一震一震。
　　姜之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别说笑对于狗男人前世多么罕见, 更是因为，他今天好像一共笑过好几次。
　　不过是被亲了一下, 至于这么心情好？
　　一众人在他们身后面面相觑, 其中, 有人忽然紧紧咬了下唇, 仿佛在思索一件很难让他理解的事, 卯着胆子问了句：
　　“姜瑶瑶,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时代的？”
　　他们忽然间都想通了些什么。
　　这个女生, 最近突然开始奇装异服，一会儿堕马髻，一会儿双丫髻, 翡翠簪子金玉镯子；毛笔答卷，不懂洋文，写起语文却是满分，张口作文，即是复杂骈文。最重要的是，她一举一动的气质，毫无之前姜瑶瑶的内敛与卑微，而是睥睨周旁的、大家闺秀之风。
　　更不要说她呛声何莲莲有理有据，跟别人说大家都是自己的子孙小辈，胆大包天地要教班主任，跟陆贞如打架一股女侠之风——据说全校80%女生已掰弯。
　　一群人怔怔抬头。
　　启夏头疼。
　　因为她姜氏祖训，不能骗。
　　之前，她之所以不坦白，只是因为没人问。
　　果不其然，他身旁这永远不嫌事儿大，自穿过来后就活得随心所欲的祖奶奶姜之瑶，扭过头来，露出“啊，你们终于想到了”的长者表情，淡淡道：
　　“哦，孩子们，我是乐成年间的。”
　　同学们：……
　　这该死的沉默。
　　好在上课铃骤然响起。历史老师朱丽踩着高跟鞋翩然而至。谁也不知道怎么接的话被合理的理由打断，倒是让每个人都放了轻松。
　　祖奶奶回到座位，用一个慵懒姿势打开手机，敲出切西瓜的游戏。至于其他人拿出课本，心里的惊涛骇浪不曾停歇。
　　朱丽发现大家今天很是奇怪，一个个都魂不守舍。今天正适逢讲到乐成五十八年历史，是高考重要考点。瞬间有些不满。
　　她敲了敲黑板：“都想什么呢？”
　　她发现有人不时看向最后一排的姜瑶瑶。
　　那最近的话题女生，跟本班学神打赢了一场官司，又听说刚才和全校的大姐大打了一架——还赢了。姑娘似乎完全不在意老师究竟在讲什么知识，带着耳机玩游戏，手势熟练自如。
　　朱丽心想，这有什么傲的？
　　这是高分云集的小明城中学，只有分数才是让人骄傲的理由。
　　不知道她在别人课堂上是否也这样傲……也许，她上次期中考试的历史考了一百分，让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二十多岁的女教师将红唇绷得很直，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考点关键词，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姜瑶瑶，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原本有人碍着老师面子，只敢时不时看向姜瑶瑶。现在有朱丽提问，全班皆争先恐后扭了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那人。
　　姜之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摘掉耳机，发现刺耳的西瓜崩水声露了出来，又按了暂停。她刚才打架浑身酸痛，又在座位上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子，所有的筋骨似乎软了开来，全无力气。只得扶着课桌缓缓站了起来。
　　“请讲。”
　　朱丽被她这种半是懒散半是礼貌的态度气坏了。
　　“回答黑板上这几个问题。”
　　第一道题问的是乐成五十八年的乐成世祖最器重哪几个大臣。
　　姜之瑶：“王怀悟、顾明森、乔育之。”她有点拿不准地说，“还有周显宙，呃，他算得上器重吗？”
　　朱丽气笑了：“你这是跟我商量呢，算不算器重？”标准答案上是有周显宙。
　　姜之瑶叹口气。老周那成天背罚俸禄的可怜虫也算得上器重。
　　“他都能算的话，那我还补上一个姜夏吧。”
　　朱丽点点头，姜夏也在考点上。
　　她只觉得姜瑶瑶虽然答法奇怪，但好歹全背出来了，没去想为什么下面同学的表情个个奇怪。
　　教鞭往下点了几道题，都简单正常，到了最后一道题，朱丽问：“乐成年间最杰出的才女姜之瑶，是如何与后来的文渊阁大学士姜夏结为眷侣的？”
　　这道题虽然也是高考知识点，但属于地方高考加分题，极其冷门，属于十年不见得碰上一回的延伸阅读材料。且关于结为眷侣的记录，只有一句话，塞在课本很不起眼的位置。
　　朱丽认为姜瑶瑶肯定答不对。
　　如此，她就可以好好奚落一番，让她认真念书，不要总傲得不行不行。
　　姜之瑶看着那道题，先是面不改色地看了一眼前面启夏。男生扭过身来，眸色微闪，一只手臂随意搭在她的课桌上，唇角外泄出玩味的情绪。
　　“姜夏嘛，对姜之瑶……死缠烂打。”祖奶奶看着他的眼睛说。
　　启夏低低道：“哦？”
　　朱丽：“不会了吗？不会还胡说！来来来，大家一起跟我打开课本107页，”教室掀起一片窸窸窣窣地翻书声，“看到了吗，倒数第二行，姜之瑶不畏强权，拒绝太子求婚，毅然而然选择当时的平民姜夏。这一事件，标志着我小明城古代闺秀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精神。”她有些得意，历史满分，也不过如此，还是有漏洞的。
　　姜之瑶打断她：“写错了。是姜夏，死、缠、烂、打。”
　　启夏就好像被逗乐的样子。
　　“行吧。”死缠烂打就死缠烂打。
　　他居然有点儿大度地转过身去。
　　给她一点面子好了。
　　姜之瑶屈身，在众目睽睽下，勾住他脖颈后的校服边缘，略压迫着他说：……“不是编的，确实如此。”
　　启夏：……
　　朱丽：……
　　同学：……
　　乐成二十五年夏，姜夏告诉太子殿下。一个旅人，在黑暗之中行走，他寂寞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过同伴。突然有个人陪着他，还给他看掌心的火。后来，这个旅人发现陪伴之人和火焰都是一场海市蜃楼，风一吹就没了。那么这个人面对未来的漫漫长夜，会疯。
　　姜之瑶是什么？他问太子殿下。
　　姜夏说：“对你来说，不过是皇上赏赐一个漂亮的、会写作的女人。可对我来说，就是那个在幽暗里掌心捧火的人。她不是普通意义的大家闺秀。”
　　似乎觉得也不再能说什么了，他喃喃补充：“……姜之瑶爱跳墙，可你们皇宫的墙比较高，不太好跳。”
　　虽然太子差点挨揍，但听了姜夏一席话，又明白一个人能有多少勇气，才可以从大狱中试图捞出爱侣，所以他妥协了。
　　那个夏天，皇帝听闻姜夏姜之瑶的故事，赦免姜夏罪过，也居然收回自己乱点的鸳鸯谱。然而，大约为了保存自尊，也为了验证那一对爱侣是否真心相爱，要求他们在乐成二十七年仲夏之前，每天只能相见半个时辰，且不能结为夫妇。
　　从此姜之瑶每天起来，推门会看到姜夏。
　　晨光之中，他一身青衫，立在她家门口，提醒她两件事：
　　第一件：距离乐成二十七年仲夏还有多少天，姜之瑶，我等着你。
　　第二件：不要断更。
　　每天半个时辰，也不能做什么，但姜夏仿佛也从中找到了趣味。他甚至在等待的时间里写了一本《道歉经》，用来检讨以前对姜之瑶做过的一些后悔的事。尤其是《乐成通宝钗散记》断更那里，他写了无数页的对不起。
　　书卷翻完，最后一页是——对你道歉太多，也说一件我恨你的事吧。
　　“恨倾，唇瓣滚烫，烫我心神，终身难舍。”
　　全班人张着大嘴巴听姜之瑶讲完这一段往事。
　　尤其到了“烫我心神”，一个个高中生听得脸颊发红，又居然眼角带泪，觉得是极致的浪漫。
　　朱丽听了她讲半天，发现这历史考点莫名其妙地变成一个荒谬的言情小说，而且与课本记载大相径庭，师威在上，不由愤怒。
　　姜之瑶：“每天早晨烦着她，算不算死缠烂打？”
　　朱丽教鞭敲敲讲台：“你这到底从哪里编的？胡闹！”
　　有人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很真实啊，这要是胡编的，那姜瑶瑶也太厉害了！”
　　姜之瑶也提了道眉：“不是编的。”
　　朱丽：“那么，为什么没有任何史书记载你说的这些事，还有那《道歉经》，我真是闻所未闻！”
　　老师她越想越气：“说得这么流利，就好像你是姜之瑶似的。”
　　姜之瑶：“哦，我还真是。”


第五十一章 
　　教室里空调嗡鸣作响, 一时间只留下这能够将空气冰冻住的声音。
　　……姜之瑶这三个字。
　　是小明城最广为人知的才女名字。
　　任谁祭祖，都能见到那青碧山上十米高的石碑，任谁向外来人介绍, 都会骄傲地说：“啊……姜之瑶, 是从我们这里出生的。”
　　小孩子们长大，听着她的传闻，老一辈在墙沿摇着蒲扇, 也会念叨着她半真半假的传说。
　　这个成天哭啼啼的, 最近忽然转变的女生，到底抽了什么疯, 自认为是古人不算，还自认为自己是姜之瑶？
　　启夏盯着她的眸，她有些懒洋洋, 似乎方才说的都是些很简单随便的事情。他想不到她这么快就说出自己的身份。
　　朱丽极惊诧地拧起眉毛。
　　“仗着校长青睐，就真的能蹬鼻子上脸了？”说罢, 高跟鞋跺地“当当”响，她像一阵风一样远去喊班主任。
　　——敢上课和我呛声, 我管不了你啦, 我让班主任管。
　　她一走, 留下一教室学生颤颤巍巍瑟瑟发抖。他们还沉浸在课前姜瑶瑶对“塞北马场”的诠释中, 不能像朱丽一样做到毫不相信。
　　但整体上还是不信的。
　　启夏垂着头依旧笑。
　　姜之瑶：狗男人笑够了他一辈子的笑量。
　　少许, 有个瞳孔地震中的, 对后排座位问话：“姜，瑶瑶, 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不是我们不敬啊，总得确认一下。”
　　姜之瑶：“好。”
　　问：“现在你别翻手机, 告诉我，姜之瑶的生卒年月。”
　　姜之瑶慢条斯理：“……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我乐成五年夏出生，乐成九十二年死亡，大冬天，肺气不好。”
　　一堆人翻着手机时，另一个问：“那，姜之瑶家，你家，住在哪里？”
　　老祖宗带着点儿怀念的意味道：“一开始，我姜家在南城牡丹巷，豪门贵族，日日盈门。后来家道中落，又搬到北河沿西街，那是皇帝御赐的院子。现在估计，变成了河道？”
　　有些将信将疑的，心觉这些普通问题都不能瞒住一个姜粉。baidu也好、史书也好，基本能找到类似记载。
　　一个胖乎乎的女同学，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姜……之瑶，青碧山上的十米石碑，就是皇帝赐的那个，那段碑文中，是否有不属实的地方？”
　　这就比较难了。因为尽管那碑高大雄伟，但实在不会有人一句句读碑文，也更不会抠着其中的字句挑毛病。除非是个考究癖，又或者是太喜欢这名人祖奶奶。
　　姜之瑶思索一会儿，淡淡道：“大部分属实。但也有一两句不太对。”
　　女同学惊诧：“皇帝写的，也能有假的？”
　　大家稍微松懈。是啊，皇帝怎么可能写出错误的东西来，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应该是全天下最真实的吧。
　　启夏也很疑惑，茶色的眸子里，思绪暗涌着。
　　姜之瑶有些累了。
　　她跳到自己课桌上坐下，穿着绣花鞋的双脚一晃一晃，随意跟大家答：
　　“哦……那个乐成三世祖魏显宁啊，那个老糊涂蛋，他才认识我多少？了解我多少？”
　　同学们：……管皇帝叫老糊涂蛋？？？
　　姜之瑶：“魏显宁呢，也就是之前的太子，确实差点娶了我，没错。可是他只是懂我一些皮毛。”
　　“呵呵，他说我什么‘宅心仁厚’、‘大度忍让’，实际我挺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欺负我和我家人；他又说什么我‘谨遵礼训’、‘贤良淑德’，可我只是表面功夫到位，实际爱极了翻墙。早在还没出嫁的时候，就已经穿着夜出服，踏遍小明城啊。”
　　“所谓什么闺秀二字，不过是将女人困在家中的无趣代名词。魏显宁那个老糊涂，当然仍是不懂。”
　　在一室的静默中。
　　他们看到姜之瑶冲西边方向微微颔首：
　　“对不起了。说你几句，不会怪我吧。说实话，这些也只有夏哥他明白了。”
　　那是乐成皇陵的方向。
　　其实对于公开身份这件事，姜之瑶一直无所畏惧。她祖奶奶活了一辈子又死了几千年，穿越来后，也行得正、坐得直。于私，她为家族做了数不清的贡献，解救前世夫君于水火；于公，她帮了小明城中学除掉几个无法无天的害群之马，不至于连自己的大名都不敢认。
　　这堆小孩子，小她这么多这么多，就算明白她是穿越的，又能整出什么花样？
　　能有解决朝廷叛党危机严重吗？
　　能有砍了她父亲头，又把她丢进牢狱严重吗？
　　什么都没有。
　　看着空荡荡的讲台，祖奶奶她淡淡道：“好了，你们都知道了。如今我也就是来学校晃晃，处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今天是最后一天来上学，估计，我以后也来不了了。”
　　她乜斜着眼，看到走廊里朱丽她左手何清风，右手柳君德，自以为带了足够压制问题同学的二将，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这个一身古装的明明只有十八岁的姜瑶瑶跟大家作了个揖：“告辞。这阵子，姜某有得罪大家的，请多担待。但如果有被姜某得罪了……”
　　她顿了顿，道：“还真是欠的慌。”
　　“请考虑考虑，是自己有哪里做得不足吧。”
　　请考虑考虑，是不是欺负过她的原主姜瑶瑶，是不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又或者比她家有权势，就做过一些，让人不齿的事。
　　说罢，她居然走了后门，在一堆人“嗷嗷”的惊叹声里，爬树跳墙，从教学楼后面踩着歪脖子柳翻过去了。
　　轻如惊鸿。
　　……
　　启夏没有追上去。
　　他坐在椅子上，懒懒散散地靠着。其他人都呆了，想起他与后桌之间暧昧不明，除了官司又是官司的，忍不住抖着问：
　　“学神，那是什么，什么情况？姜瑶瑶怎么回事？是真的姜之瑶吗？”
　　有人补充道：“对了，我们方才听说，有人看到在操场犄角旮旯的地儿，你们是不是亲上去了？”
　　趁着朱丽三人没进来，一听这话，教室再度哗然。
　　要知道启夏读书久了，一直是个莫得感情的学习机器。哪怕最近传言说什么五个孩子如何如何，大家也都觉得他们表面上斯文礼仪尚有，此事纯属玄妙不可说。可是……真的是亲上去的话，还当着别人的面，那也太太太太太不可思议了！
　　启夏嘴角勾了勾，耳朵尖冒红。
　　姜之瑶当时亲他，他其实也挺不敢相信。甚至李茹问他为什么嘴唇肿，他也比较迷糊。
　　要知道，两个人既没开始谈恋爱，又没有正式确定关系，说好感……更是全藏着，任他也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从始至终，几乎是姜之瑶对他的脾气性格熟稔于心，将他操控于掌中，又经常喊他“狗男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只是撩了撩她，没想到，不知道戳中祖奶奶哪些奇怪的点，就让她吻了过来。
　　同学们窃窃私语，聊着聊着，又把话题挪到姜瑶瑶身上：
　　“学神虽然牛逼，但姜瑶瑶才更牛逼。”
　　“编出一通自己是姜之瑶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都把我吓到了！”
　　听大家这么说，启夏淡淡笑了笑，在朱丽他们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前，道：“跟各位说一下，姜瑶瑶没有骗人，还有——”他指了指黑板上第一行，朱丽写的，且是姜之瑶答出的考点。
　　【乐成五十八年，乐成氏族最器重的几个大臣。】
　　最后一个——【姜夏。】
　　“那个是老子。”
　　*
　　启夏没有追上姜之瑶去，反而是李茹在混乱中离了教室，跟上祖奶奶的步伐。
　　与其他人不同，李茹从姜之瑶和朱丽斗嘴的一开始，就明白这前舍友说的是真的。
　　她心里不住懊悔，怎么早没有发现，姜瑶瑶换了一个人呢？
　　是啊，从第一晚，姜瑶瑶面对着奶油蛋糕说什么“酥山”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此处有问题。
　　从第二次，姜瑶瑶翻柳树爬墙翘课，她也应该明白，这是姜瑶瑶万万不会去做的事情。
　　——话说这墙也太难翻了……李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念叨这该死的中学为什么总大门紧缩，难为那小明城第一大才女次次穿越障碍、踏遍崎岖的。
　　絮絮念叨着，姑娘她终于翻到墙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却见姜之瑶正站在自己不远处，盈盈浅笑地看着自己。
　　“我知道你会来。”姜之瑶说。
　　李茹：？这也能猜到？
　　那明明是女高中的躯体，此时又装了那颗苍老的心。姜之瑶淡笑着勾勾手：“孩子，你过来，走，有些话，很久之前就想和你说。但碍着周围一直有人，你又不相信我，我就只能吞到肚子里。”
　　李茹跟中了蛊一样走到这明明跟自己一般大的人旁边。
　　她想，姜之瑶是要教育自己，要重振家风？
　　又或者是，好好学习，不要再误交损友？
　　还或者，带她了解一下那个叫做李朝暮的祖先，给这老人家心里带来些慰藉？
　　姜之瑶缓缓启唇，对着青碧山的方向叹了口气，很是忧愁地讲：“我得见见你爸爸。”
　　李茹：“……”
　　姜之瑶：“我得说服令尊停止【炸山建水库】工程。”
　　作者有话要说：　　李茹：这有点儿难。
　　PS：
　　忘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的童鞋，可以看下第四十章 结尾，姜之瑶能看见鬼的时候，有鬼提到了这个工程。他们的青碧山要被炸了。


第五十二章 
　　青碧山这座山, 历史很长很长，恐怕在小明城建立之前，这座山就默默无闻地伫立在那里。
　　后来, 几只飞鸟衔来了种子, 播撒一山的青翠，几场雨下了又下，蜿蜒出绕山的小月河, 慢慢人们觉得这个地方是个可憩居的, 起了几户人家，成了小明城。
　　小明城的人敬祖宗。爹娘老子死了埋哪？一合计, 干脆就都葬在那青碧山上，依山傍水的，俯瞰人间, 多么好？
　　姜之瑶记得自己死了，第一次踏上这青碧山, 其实也没什么鬼。大家都喜欢死后不久就去投胎，来世的福, 总也是享不尽, 没必要弥留人世间。
　　到了她这里, 黑白无常来了几趟, 祖奶奶也不愿走, 竟是成了这青碧山上最顽固的钉子户。后面也有些祖宗追随她, 打着“荫蔽”后代的主意，长长久久地停留下来, 可是谁都没有姜之瑶留得这样久。
　　姜之瑶认得青碧山的一草一木，天黑着、闭着眼，她都能从青碧山脚下一溜烟抵达山顶, 跳到自己的那十米高墓碑上，掀起眼皮子享受一山老鬼的叩拜。
　　这山很大、辽阔，不仅葬了她姜之瑶的肉身、她夫君肉身、她子孙代代的肉身，更简直成为了她姜之瑶躯体的一部分。
　　她做鬼魂的时候，躯体是纤薄的、冷的、透明的，这青碧山是厚重的、喧嚣的、游走无数草木昆虫的，刚刚好弥补了她。
　　之前，同学们问她：“姜之瑶的家在哪里？”
　　她当时张口就要说：“青碧山啊。”可是为了怕吓坏小崽子，才转口说了些自己活着时候住过的地方。
　　可那些地方，对自己这漫长的生生世世来说，只占据统共八十多年的光阴。哪像青碧山呢，那可是几千年。是她姜之瑶几千年，过着闲云野鹤日子的家。
　　月信来了的那天，一山的鬼熙熙攘攘叩在她家客厅，说什么“青碧山要被炸了”，她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这苍老的大山，怎么可能炸的掉？好，就算这现代人奇淫技巧丰富，能轻而易举炸平一座大山，可那山上埋了小明城人无数的老祖宗，国宝藏器数不胜数，大家能同意？好，就算小明城人数典忘祖，她姜之瑶十米多高的墓碑在那里高高挺立，有人敢炸，谁敢炸？
　　“活人终是不忌惮死人。”几千岁的姜之瑶顶着十八岁姜瑶瑶的躯体，悠悠地对李茹总结。
　　李茹挠了挠头，她磕磕巴巴地说：“姜……之瑶，可是，如果你就这么和我爸说的话，他也不会信啊。”
　　也是。
　　那水利局长虽然也是个小孩，但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权贵，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怎么可能相信这史上真有鬼，怎么可能相信姜之瑶又活了过来。
　　祖奶奶心思一动，对李茹说：“这样。你回家后，先向令尊询问为何要炸青碧山，是否非炸不可，有没有什么替代的方案。而后，你再告诉他，有位对古董宝藏颇有研究的……学者，对炸山持反对意见。她绘得出青碧山所有古董的位置。”
　　把李茹打发走了，姜之瑶突然看到班里的微信。
　　【@姜瑶瑶，你真不来了吗？你去哪了？】
　　【@姜瑶瑶，柳校长找你。】
　　【@姜瑶瑶，老祖宗，学校不会因为你跟老师顶嘴就开除你的，你放心吧。】
　　姜之瑶看了看。多日来对这群小崽子的了解，她实在分不清这堆孩子究竟是在讽刺，还是跟李茹一样彻底相信她，老老实实汇报实情。
　　她没有回复。
　　等回到月城花园，她把课本随处一卷，半躺在贵妃榻上，燃一只香，看起王斌帮助她网购的《乐成通宝钗散记》。
　　现在回味一些桥段，她仍然觉得有滋味。不知道为何大家都觉得自己写得好，明明，那明城笑笑生，才更胜一筹啊。
　　书翻到一半，天色将黑，门铃响了。姜之瑶打开门，看见外面正站着启夏。
　　多半是外面又下了小雨，男生前额碎发湿漉漉，茶色的眸子在前廊灯下，也像是浸了水。他比自己要高一些，姜之瑶微踮起脚，视线越过男生肩头，往对面黑洞洞的房子看去：“你怎么不回你家？”
　　她知道，他继母肖雪没了孩子，又犯了罪，已是不可能回那房子和继子共处一室。而启夏这半大小伙子，应该能得了安宁……一个人住一房子，应该挺惬意。
　　启夏眼里先是微微盛了些疑惑。而后，迈开长腿，几乎挺自如地走进来。
　　“下雨下的，我家停电了，我得学习。”
　　姜之瑶：“……你不会点蜡烛吗？”
　　启夏：“不会，我只会凿壁偷光。”
　　知道他在开玩笑，祖奶奶无奈让人进了来。
　　启夏给自己找了个半桌，埋首做起数学题目。而姜之瑶继续看她的话本子。
　　沉默无言间，姜之瑶看了启夏两眼。
　　这个方方成人的男生，身上的骨骼俨然已经撑开，初步俱了后来会有的那种坚实的、不可摧的身形。他腰很直，沉默与率真并存，和着冷白的灯光一起几乎兜头而下，在一室的角落撑开让人凭毅力才可挪开眼的风景。
　　她曾与他策马。曾与他育子。曾与他提剑应对叛党纷争，曾……
　　仿佛是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启夏忽然把笔停住。他抬眸，对上姜之瑶的眼：
　　“话说，你怎么这么不爱学习呢？是不是，前世的‘才女’名称，也是假的？”
　　姜之瑶：……
　　他嘴角一勾，道：“‘才女’怎么会学不会英语，怎么会看不进去数学。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文章都是我代写的？”
　　姜之瑶不假思索打断他：“你的文章，才是有一部分，为我代写。”
　　“不过，在前世的时候，你的确和现在很像。都很爱做学问。”
　　启夏：“有多爱？”
　　姜之瑶：“咱们班上同学说得不错，如果哪天地震了，你也是会抱着书本走出去，支个棚子，看书。我前世也一度觉得，如果哪天扫把星撞地球了，你也会抱着书，救到陨石坑的边上。”
　　听到她这么说自己，启夏哑然失笑：“你居然会这么觉得？”
　　姜之瑶：“对，我甚至一直想……你娶我，最大的目标也是为了……”不让我断更而已。
　　她看向一书架的《悦城通宝钗散记》，从她十多岁的时候一直写到了八十多，洋洋洒洒，不曾断更，成为小明城最长最重要的典籍之一。可是由于一直匿名撰写，所以这项丰功伟绩，不曾列入她姜之瑶的碑文。
　　启夏忽然从半桌上站起身来。
　　姜之瑶：？
　　那男生身形很长，对于斜倚在贵妃榻的姜之瑶来说，几乎形成了压迫性的姿势。熟悉的清檀香气笼罩过来，一寸寸逼近。
　　他撑出手臂，困住在中间仰着头、微皱着眉的姜之瑶：“姜夏有没有说过你是个没良心的？”
　　姜之瑶：？
　　他轻轻一笑，像叶片拂过水面，涟漪一层，却动了整湖的春色。
　　“我和他应该想法一样吧。虽然我没法揪出来姜夏问问……但起码我现在明白：如果地震来了，又或者扫把星撞地球什么的。”
　　“大难脱身时，他会一直一直不停地吻你。”
　　“就是这样的你。”
　　“大概只有你自己，才觉得我们是什么……医患关系。”
　　这次，姜之瑶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在启夏的控制下无可避免地猝然拉近。
　　像风吹过沙沙太阳雨。
　　熟悉却不害怕，凌厉里也有温柔。
　　掠夺中带着安定。
　　原本熟练的，从不认为自己再会动心的祖奶奶，也忽然恍了心神。她有些束手束脚的，满脑子想着启夏的话，到底是诱哄还是真实。
　　下一秒，启夏的唇瓣离开，声音有一点沙哑、有一点疲惫地说：
　　“姜之瑶……”
　　“跟我上学去吧。”
　　“想和你去同一所大学，带你了解这世上更有趣的东西。”
　　“知识，是这世上，仅次于你，第二美的风景。”
　　姜之瑶：？？？？
　　没过几分钟，姜之瑶的手机也忽然响了。
　　姜宁和陶明在那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冲她喊：“瑶瑶，你怎么了？校长跟我打电话说你要停学？这怎么行呢？他跟我们说，你天资卓越，不能耽搁，如果停学，那可是大损失啊！！！”
　　“瑶瑶，你要是停学了，我们可不给你生活费了。你生活费……比起同龄人，有点多吧！！”
　　姜之瑶：？？？？
　　*
　　第二天，和启夏一起走进教室时，全班缄默。
　　两个人一起一前一后地坐到最后一排和倒数第二排，这缄默加上缄默。
　　姜瑶瑶不是说休学吗？
　　她不是翻墙翻得6的一批吗？
　　怎么今天还带好了全套书本？？笔墨纸砚四件套？？
　　早自习是历史老师朱丽值班，她扫了一眼后面，忽然阴阳怪气地说：
　　“哦……看来有些人，还是得为自己说的大话买单，要过来上课啊。上课玩手机？动不动翘课？考上一百分，又怎么样？跟人说自己要退学，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乖乖地来，坐在这里上课。”
　　那个从来不会在课堂发言，所有老师都忌惮三分的学霸，忽然用笔敲了敲桌子。
　　他星眸微闪，对着朱丽道：
　　“朱老师，求您别这么说她了。”
　　“她来上学，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
　　“以及，校长好不容易求来的。”


第五十三章 
　　朱丽：？？？
　　同学们：？！？！？
　　历史老师反应过来后, 化了漂亮淡妆的脸蛋忽然被气起了一道红晕。这虽然是全校状元预定、学神一样的存在，她想不到他会这样为姜瑶瑶说话。
　　联想到他们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什么五个孩子、什么大小官司的，还搞丢一个老校长……
　　思索一番, 她昨日气势汹汹叫来何清风, 路上碰到柳君德，只看到女生根本就以别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翻墙跑了。柳君德何其严格，批评她还差不多, 求, 有什么好求的。
　　启夏冷淡的眸子在朱丽身上停留片刻，又小声道：“不好意思啊朱老师, 实在是，”他微微一顿，“我后面这座大神, 比较难伺候。”
　　朱丽：……
　　教室里嗡鸣片刻，门口立了个穿盘扣青衫的人, 柳君德鹰隼般的眼神看了教室里面一眼，把朱丽叫出来, 道：“朱老师, 是这样的。昨天你和我汇报的关于姜瑶瑶课堂答题的内容, 挺重要的, 今天也有史学家来了, 有史怀仁他们。姜瑶瑶呢？哦, 来上课了啊。那……我能不能打扰你教课，让她出来一下？”
　　朱丽：？？？
　　就那个什么《道歉经》、那什么个“死缠烂打”？重要？史学家？
　　等她踩着高跟回教室, 气势明显弱了半分。教室里人约摸听到柳君德说话了，个个面面相觑。朱丽示意姜瑶瑶出去找一下校长之后，是没半点心思上课了, 只是照着念课本的后半部分。
　　这一章乐成知识点大半部分围绕着姜之瑶，姜瑶瑶都把课本都给改了，编纂课本的史怀仁都来了，她还教什么教？
　　她也不知道那女生交了什么奇怪的运气，上一次是把“秘色瓷配方无人知晓”的考点给改了，这次又……
　　讲到姜之瑶性格这里，她终于觉得干巴巴念课本没什么意思，又发现教室里同学几乎都在刷手机，气氛实在不妙，干脆点一个最后一排的同学提问。
　　“刘敬芳，你来说说，姜之瑶的爱好、性格特点。”朱丽心想，她姜瑶瑶就算再嚣张，再懂姜之瑶，也改不了这里的内容。
　　标准答案是从皇帝御赐的那十米石碑上扒下来的，“宅心仁厚”啦、擅长育子啊、才女她文风典雅流丽啊，有颇有济世天下的才略啊……
　　一直没在看书的刘敬芳是姜瑶瑶同桌。她平时成绩很差，蓦然被叫起来后，思索了很长时间，眼瞅着朱丽又要生气，才慢吞吞地说：
　　“爱好么……喜欢扎堕马髻，长白裙。”
　　朱丽：？？？
　　“中午喜欢吃蒸菜，这种比较天然的食物。”
　　朱丽：？？？
　　“最喜欢的歌曲是《丹凤朝阳》，没事儿她总哼哼。哦，性格直爽，的确有那种传说中的‘大家之风’，但也有我们普通女生的憨态可爱。”
　　“说话有理有据，经常出乎大家的预料。”
　　“学识极其渊博……”她看着朱丽的眼睛，心想不知道自己讲了这么多，总得有一句符合课本吧，课本上史学家那么厉害，总有一条扣得上她亲爱的同桌吧。
　　“会爬树。身、身手不错。”
　　朱丽：？？？
　　另一边。
　　柳君德先把姜之瑶带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后，才非常恭敬地说：
　　“听闻您课上自称姜之瑶，这事情，我是很相信的。”
　　姜之瑶缓缓“哦”了一句。
　　“早在那次小礼堂期中语文考试，我就发觉您非同凡人，不只是答题，言谈举止也颇有古风。你的那篇骈文，我当时即交给一些姜学研究者，他们均以为是哪里又出土的姜氏原著重见天日呢。”
　　“昨天你在操场上，我也看到您衣服上手绣的‘举步看虫蚁’。我本人也是姜氏书法的爱好者，您的字形我熟稔于心，信服这也是不曾出土过的，您恐怕是最近才撰写且绣制的作品。”
　　姜之瑶点点头：“唔，是这样，看来柳校长比旁人对我了解多了呢。”
　　柳君德又道：“不过，有些事还是打算给您添麻烦了。其一，就是我那些个姜学朋友，要一睹您当前的芳容，打算问您一些小事。不过您放心，不过是一些他们从前搞不明白的、悬而未决的史学调查。”
　　“其二，由于魂穿这种事，常人根本闻所未闻，也几乎不相信。如果您的事情让天下知道的话，恐怕也不是太方便。”
　　“故而，朱丽那边我会解释，你们班同学那边，我也会让何清风做好部署。已经知道你是姜之瑶的人，都不会将这件事情再大肆说出去。”
　　祖奶奶：“嗯，这样也好。”
　　最后，柳君德才对她深深道歉：“昨晚让您的父母，又或者是监护人？让您来上学，实属无奈啊。我也没什么本事，自知不可能劝您来上学。可是你也知道，当下是小明城重振校风的时候，我们这里……非常需要您。”
　　姜之瑶按了按太阳穴，想起之前那句“为了子孙后辈，你们都是我子孙后辈”的话，也被迫再次点头了。
　　她这才跟了柳君德，去了坐满史学家的那个屋子。
　　……谈天谈了一整个下午，祖奶奶她几乎口干舌燥。
　　等到快日薄西山，大家准备散席，会议室的人才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哈哈哈哈，你们开玩笑呢？校长和姜瑶瑶开会？有什么好开的？”
　　“哈哈哈你们屁也不知道，不要影响我看姜神！”
　　“有什么好看的？昨天还听说她打架，打完了又和老师吵架，校长能怎样，还夸她不成？”
　　“哎嗷嗷嗷嗷呀，不和你们说了，我们姜神马上就要出来了！！”
　　柳君德眼睛很不悦地眨了眨，跟姜之瑶出来的时候，那群不明真相的姜黑粉，俨然都想不到姜瑶瑶会获得这种殊荣：
　　史学家一个个眼眶通红，像是哭了很久似的，颤抖着嘴唇不停地和姜瑶瑶继续握手，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更是极其虔诚地和姜瑶瑶说：
　　“姜……姜老师，今天的谈话……受益匪浅。”
　　姜瑶瑶：“不敢当啊史先生。”
　　史怀仁：“您，您就叫我小史就好了。”
　　姜黑粉：……
　　柳君德：“大家放心，我会在这里照顾好姜老师的。”
　　柳阎王亲自将姜瑶瑶送回到他们班，还带了许多方才史学家拿的礼物。走到教室后排，他一样样帮她掏出来。名贵的端砚啊、湖笔啊、装在小金盒子里的朱砂印泥啊、薄软白净的宣纸啊。
　　他说：“您慢慢学、慢慢写，看有什么缺的，我给您添。”
　　姜黑粉：……？？？
　　姜粉得意洋洋：“早就跟你们说了，信我们姜神，永远不会趟错路吧。”
　　姜黑粉：……“理是这个理，可是为什么？？？”
　　*
　　当天傍晚。
　　教室后门口，围观姜之瑶的姜粉络绎不绝。虽然柳君德说要把这秘密守住，可挡不住之前那些就听说风声的人。
　　有的给姜之瑶送来了各国零食，美名其曰让祖奶奶足不出户尝遍四海美食，也有人送来SWITCH和PAD还有什么苹果表，号称很想让祖奶奶体验一把千年后的娱乐。
　　自称是班草的来了得有十几个，看见启夏冰一样的眸子，意识到自己大不敬，忐忐忑忑地递礼物。
　　但祖奶奶很是友好。
　　在她眼中，都是孩子而已。
　　“喔，吴明显啊。我认识你的太爷。长得和他一样俊。”
　　“柯阳？认得认得！之前你姨表奶，对，就是陈家县长老婆，跟我说这你是他们家族最有出息的。”
　　终于得以喘息一会儿，姜之瑶按着自己太阳穴，喝一口黑不溜秋的好像叫咖啡的玩意儿，启夏才撂了书本，扭过头来，支着下巴看着她。
　　“你前世也被这么多人追过吗？”
　　“他们不敢的。”
　　“？”
　　“会被你揍。”
　　启夏一怔，少许，眼底染了些自嘲的笑意。
　　没过多久，他忽然看见从后门走廊外又探进来一位个子很高的男生。他一走到这边，走廊就传来一阵喧哗，“哇，好帅啊”。
　　这个人和之前的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过来的时候，多少面带尊敬、一缕掩饰不住的惶恐。瞧见祖奶奶她美丽芳容后，又被那神奇的传说震慑得不敢直视。
　　而这个少年，即便是两颊带红，但眼睛却直直看着姜之瑶。
　　同为雄性，启夏立马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好像是高三学长！”旁边同学在嘟哝。
　　“嗯，我是高三一班的班长邱显明。”他不像其他那些瑟缩的男生，说话很是敞亮，声音如大提琴一样优雅好听。
　　邱显明笑了笑：“姜瑶瑶。我们班最近有一场旅行，大家很想邀请你来呢。”
　　启夏看到班级群里瞬间飚出N条讨论：
　　“啊啊啊邱显明邀请姜神去旅行。”
　　“嗷嗷，去吧，@姜瑶瑶祖奶奶！他好帅啊！”
　　“附议，我觉得他比启夏帅！脾气也更好呢！”
　　“？？？嗷嗷啊，对不起，撤回不了了，我忘了这是班级群。”
　　“学神不要打我！”
　　启夏看着这些对话，眉头一跳。再转过身来，对上姜之瑶的眸，发现她笑得如沐春风。
　　姜之瑶：“好啊。”
　　启夏：？他撇了一下嘴，望了眼那邱显明深邃的眉眼，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他拍拍后桌的手，斩钉截铁地说：“不好。”
　　自己好不容易追到的，都没跟她出去过，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就答应别人了。
　　邱显明的眉宇间爬上一缕得意。是胜者常会有的表情。
　　“好A啊啊啊我也想和邱显明去旅行……”启夏的手机上还在弹同学的对话。
　　这个时候。
　　姜之瑶伸出一只手，覆盖在启夏手上，语气温柔和缓：“不用吃他的醋，”眼睛上下瞄瞄邱显明，“阿明长得挺利落整齐的，不错不错。”
　　她平静道：“是咱们生的老幺。”


第五十四章 
　　邱显明这个半大小伙子, 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所展现的男性魅力里。
　　他看到姜瑶瑶温柔地笑，听到他们班同学嗷嗷追捧，还满心以为自己得逞, 却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神展开。
　　候选女朋友变成了……妈。
　　她那笑容就是……母爱。
　　他的竞争对手, 学弟兼学神启夏，就是……老父亲？
　　邱显明拿出一大捧巧克力，往姜之瑶的桌上一推, 方才的自信、坦荡不再, 扭头拔腿想要落荒而逃。
　　姜之瑶莞尔，趁他跑前, 拉住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了握，不忘跟启夏说：“孩子长得挺瓷实。跟那会儿一样, 经造。”
　　高二六班同学：？！？！那可是高三一棵校草，这么高颜值这么牛X, 就变成四个字，“瓷实”、“经造”？？？
　　以及反应过来——启夏真的是姜夏？？？他昨天没有骗人？
　　启夏对着邱显明一摆手：“走吧。”
　　他本来想骂一句“滚吧”, 结果看到姜之瑶那一脸宠溺的模样, 还是把这个大自己一学年的儿子礼貌请走。
　　邱显明走后, 教室自然炸锅, 祖奶奶又是面不改色的平静。启夏伏案看了一会儿书, 翻过去两三页, 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暗骂了一句，跑到走廊吹风去了。
　　课间格外长。
　　又上了一节自习。
　　等夜幕垂下, 姜之瑶带了一本子的水墨书法走出教室，才被启夏擒住手腕，男生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外月城花园的方向走。
　　街道路灯散发橘色温暖光晕, 透过一棵棵柳树叶片，打在两个人身上。启夏走在路上一言不发的，他身形初具成人模样，骨架生得极好，尤其从背后斜着看去，肩胛骨甚是优美。但他周身透着一股不太好惹的气质，将柔软的光晕切割凌厉了。
　　姜之瑶跟上两步，看向他深深眉眼和紧绷唇线，道：“怎么？”
　　启夏：“我有些着急。”
　　姜之瑶：？
　　启夏：“关于过去，你什么都知道，而我，一片空白。”
　　姜之瑶了然。她淡淡道：“不要着急。我会慢慢讲给你。”
　　启夏看她用小指圈住鬓角一缕头发玩弄，似心情很好的样子。他问：“那么，我，是怎么娶到你的？”
　　姜之瑶将手指一停：“不是说过吗，死缠烂打。……等下，难道你一直不信？？”
　　男生低低地笑了，橘色的路灯光下一片柔软。“信，你姜家祖训，不能骗。”他拿过姜之瑶手中的包来，“也是我姜家组训”。
　　*
　　姜夏与姜之瑶得罪太子之后，皇帝让他们在乐成二十七年前不许结婚，每天也只能见半个时辰。
　　于是，从乐成二十五年夏末到乐成二十七年间，每一天，姜夏对姜之瑶死缠烂打。
　　其实，说“死缠烂打”也还是夸张，不过是每天早晨风雨无阻地见一见她而已。
　　两年间，少年身形逐渐拔节，一点点增添俊逸的气质，蜕变为小明城顶尖才子；而少女面容越为昳丽，成为让全城人惊艳的才女姜之瑶。
　　全这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度了过去。
　　……每天一个时辰，又着实做不了太多事情。很多完成不了的愿望，被一一积攒。
　　有那么一天，姜夏在晨雾中粘粘连连地吻她，用低哑的声音说：“结婚之后，我们要生许多的孩子，从高到矮，站一排。”
　　姜之瑶脸一烫，朝后一躲。
　　“……话说，从来没有机会试试，谁知道你行不行？”
　　姜夏扣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下带。
　　“你觉得行不行？”
　　……
　　从那个时候起，在姜之瑶的疏冷人生里，无形住进来许多人。一个叫做姜夏的狗男人，站到远处一边，还有一院子未曾谋面的孩子，跌打滚爬地挤来挤去。
　　姜之瑶发誓，若有孩子，护他们一世快乐，绝不用凡常礼俗约束。想要出门，无需跳墙，想要写什么，大大方方，不要藏在床下。她姜院，只有一道规矩：
　　“不能骗、不能抢、不能偷。”
　　乐成二十七年仲夏日，那是一个碧云天。很多年后，当小明城人唱起关于姜家歌谣，为那天冠了一个名字，“姜嫁”。
　　姜嫁这天，小明城全城吹打着《丹凤朝阳》。热热闹闹，不比太子婚配的那日差上几分。
　　皇帝老子居然给姜之瑶也送了礼，一匹天蚕丝的适合做被褥的布，一只翡翠镶嵌金丝边儿的碗；太子也派人帮忙，将宫中御厨叫了出去，熬出软糯粘稠一天的羊肝羹。
　　姜夏忙了一整天，双脚不停。
　　等到夜很深，才挪出空，他穿着红色的新郎服，带着点点醉意，走进歇着他妻子的新房。
　　姜之瑶倚在架子床畔。
　　他看了看这入目的红，不急着掀开心上人盖头，而是坐在枕畔，以只手拢腰，缓缓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把我当作了牛郎——是天上的那位。”
　　“你少不更事，单纯可爱。穿了一身的夜行服，跳墙去找神话里的人。”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心慌之下，不明白是喜欢，仓促之中，掩住神色，和你说‘滚’。”
　　“恐怕是老天在惩罚我，我将你推开后，他便真罚了我去做牛郎，不得与你在一起。中间，差点你我各丢性命，又或者各与他人共度余生。”
　　“幸好，老天也有糊涂的时候，他稀里糊涂地说‘算啦，就让那姜夏娶到姜之瑶吧’，于是我们有了今天。”
　　姜夏听着妻子盖头下平静的呼吸，心道，新婚之夜，我都要揭盖头了，她怎么会如此淡定？
　　等揭开盖头，他才看到，姜之瑶歪在架子床畔，早已闭着眼睛，睡着去也。
　　她似乎疲惫极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眼睛下居然还有两片淡淡的青，大红嫁衣下纤瘦的身体，随酣睡中的呼吸轻轻起伏。
　　姜夏把妻子从往下抱了抱，却发现她手中抓着一只毛笔，膝盖上一沓稿纸落下。
　　姜夏：？？
　　许是被姜夏的动静吵醒了，姜之瑶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坐起来，晃晃荡荡地走到书桌：
　　“唉，我就说在床上写容易犯困，而且墨汁会到处乱滴。”
　　姜夏：？？
　　姜之瑶：“你没明白皇上和太子的意思吗？碗是用‘端’的，皇上送布和碗，就是‘不断’，太子送厨子熬羊肝羹，就是‘更’。这一对父子……在要求我大婚之日也别断更呢。”
　　姜夏：……？
　　重新调整精神，奋笔疾书的姜之瑶跟姜夏说：“郎君，我们需要对自己人生做打算。小说这种东西，我来写，至于你呢，就算落第了，也还是得考科举。不然狗皇帝真以为你没本领，好欺负我们呢。”
　　姜夏：……
　　姜之瑶：“不过你放心，我对我自己的学识很有信心。在我的帮忙下，你可能……考个状元也不是很难？”
　　姜夏拿起书本。
　　姜夏感叹：别人的新婚前半夜，溢满帘内女人香，新妇嘤嘤软语。
　　他的新婚夜前半夜，充满书香。
　　……
　　回忆到这一处，姜之瑶忽然想笑，但是又掩住了口。
　　启夏不理解，问她想到了什么。
　　姜之瑶说：“我当年是没想到，那会儿我逼着你读书，结果现在，轮到你逼我。谁说老天稀里糊涂呢？精得很。”
　　她垂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想起大婚之日后来的那些点点滴滴，院子里的孩子，再一处回忆涌上心头。
　　她微遗憾地启唇道：“启夏，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我来到这世，不认你。”
　　“其实，我是生你的气。”
　　我爱着我们的孩子，爱着你，但是当我们遇上死亡，你不愿与我常驻青碧山。
　　我在这山上停留几千年，护佑着子孙万代，而你，早消失在曼陀罗花海，入了轮回。
　　你说我倔不可言，我说你无我长情。
　　我，很孤独啊……
　　你现在遗憾没有前生记忆，可，这不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启夏看着姜之瑶长睫扇动，像两把小扇子，夜风吹来，掀起她的衣角，那些以前她不愿言说的忧郁和无奈，像透明的水静静流淌出来。
　　那是他的前世的妻子。
　　与他共处几十年到白头的人。
　　孤独了几千年的人。
　　他尚未想好如何回应，姜之瑶的手机铃猝然响起，打断这片刻宁静。启夏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李茹”两个字。
　　姜之瑶走了两步去接电，她一直静静听着那头的话语，不怎么吱声。等挂掉了，浮现在祖奶奶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阴郁，而是……阴森。
　　姜之瑶和启夏说：“我呆了几千年的那青碧山啊，怕是要保不住了。”
　　李茹方才在电话里说，小月河下游附近，夏日易发水，十几个村子经年受牵连。
　　以他父亲为首的水利学家勘察，发现原因不止在于近年降水过多，也在于青碧山的位置走势，将水大幅度地导了过去。
　　她父亲说，这炸山工程，利民生，是多年来政府研究调查的工程。这工程也经过无数专家与工程师的多年测算，不可能说改就改。
　　李茹学他父亲说话：“谁不知道，那青碧山上古董文物成堆？包括姜之瑶那十米多的碑，文物价值不可估量。谁不知道，那青碧山上埋了小明城一代代的老祖宗，如果开坟，全城人也几乎没一个同意！但这山，终要炸。你那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想的？可以请她来……绘出古董的方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李茹最后在电话里叹息：“对不起啊，瑶瑶。我说不动他。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说得动，但是我，我觉得，很难。”


第五十五章 
　　青碧山要被炸山的消息, 之前一直处于调研和策划期间，秘而不宣。除了那些鬼们告诉了姜之瑶，以及水利局的一众领导之外, 就再无任何人知道了。
　　许是也到了必要宣布的节点, 在李茹给姜之瑶打电话的第二天，通知才被下达，全小明城沸沸扬扬地传起这个消息。
　　这座城重祖, 小明城又历史悠久, 几乎每一人往上个几代，总有埋在青碧山的。水利局一宣布这个消息, 顿时很多人都不干了。
　　“毁人祖坟，天打雷劈。”水利局这干的什么缺德好事？
　　启夏第二天到了学校，满耳充溢的, 便是这些怨言。还是那句话，风水轮流转, 水利局长女儿李茹前几天还是班花何莲莲旁边的风光小跟班，结果何莲莲因为行事太过恶劣, 被学校要求做停学处分；今天就因为是水利局长女儿的身份, 成为众矢之的。
　　“李茹, 你爸爸炸你家祖坟就得了, 非得要挨老子家祖坟吗？”
　　“李茹, 你爸爸他们不怕做噩梦吗？那一山上, 好歹也得埋了有上千上万口棺材？”
　　“呵呵，李茹。你爸爸单位现在可是得罪全城人了哦。还得罪了姜……瑶瑶。你说, 她会不会带着你家……祖宗，过来揍你？”
　　知道姜瑶瑶是怎么一回事儿的人，都以为李茹彻底把这个前室友得罪透了。姜瑶瑶现在风光无限, 前手搞定学神后手搞定校长，校霸被她解决得干干净净，新校长为她笔墨纸砚伺候，史学家对她鞠躬哈腰。
　　不论是不是知道姜之瑶底细的，全小明城中学的人都说：谁都不能得罪姜瑶瑶，她会一滴不落地把债全讨回来。
　　曾经那些欺负过她的，哪怕是只在路上对她翻过一次白眼的，都瑟瑟发抖地写了忏悔书，混着爱慕者的各种礼物塞进她那倒数最后一排桌子抽屉。
　　启夏进了班后，扭头看下身后的空位，可能是书信太多，撑得桌面几欲鼓起来。他想起姜之瑶昨日接到电话后失落混合不解的眼神，心道她现在哪有心情看这些道歉？
　　他知道姜之瑶对李茹的态度，正准备对班里那些人说上一句“闭嘴”，话题主角便姗姗来临。
　　姜之瑶穿了身蛋壳青，轻薄的长衫，上面字迹黑漆漆如喷墨一般。她眼神凉薄，飘忽，启夏看她有如隔了层毛玻璃。
　　有人求认同一样的，壮着胆子跟祖奶奶说：“姜……瑶瑶，李茹他爸爸单位做这种缺德事，你知道了吗？”
　　她眼皮下两片青，意识到别人在问自己，又看了眼哭得哆哆嗦嗦地李茹，说了句：“滚蛋。”
　　那人：“李茹，你听见了吗，姜瑶瑶要你滚蛋？！”
　　姜之瑶：“我没让她滚。我要你，滚蛋。”
　　那人发觉没有得到预料中的答复，灰溜溜回了座位，面色别提多难看。
　　同学们看到姜瑶瑶居然会这么说，非常自觉地为祖奶奶找理由：是的，那炸山的决定，又不是李茹提的，关她什么事？也不是李茹父亲一个人提的，怎么能让他一家背锅？姜之瑶千秋万代才女，断断不可能这般欺负人。
　　启夏意外地发现后座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切西瓜的声音，也没有对着数学课本吐槽，她坐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等过了三四节课间之后，启夏突然扭过身，在姜之瑶全然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将她的手机从手中抽了去。
　　屏幕上的文章标题：《关于青碧山对小月河下游汛期的影响和对策研究》。关掉后，还有《水文原理与建坝最新研究及旧成果勘误》、《治水（国标版第三版）》……
　　姜之瑶只手撑住自己的太阳穴，这会儿，她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疲态了。她看了启夏两眼，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后背，几乎是用微不可闻的命令口气说：“你，跟我过来。”
　　隔壁房间是一个空自习室，摆了许多搁置的桌椅，姜之瑶关上身后门。而后，在启夏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把他用力怼到两个摞得颤巍巍的课桌边上，就吻了上去。
　　姜之瑶看着启夏的眼神，当时心突然塌掉一块。
　　自己第一次吻他，是他蛊惑她说疼，要亲一亲，然后她事后解释说自己“一时冲动”，只是完成那“医患关系”。那这次算什么？太难过，导致以吻泄愤？
　　她熟练对面这个男生的所有气息，知道如何调动他一切的敏感，但是最终愧疚压制住动作，唇微微分开了些。
　　男生眼角一丝贪婪，居然扣住她的后颈，复吻了回去。
　　和姜夏一样，那是一种与掠夺一样的气味，但男生明显不擅长于此，磕磕碰碰间，姜之瑶感到口腔内一缕血样的甜腥。但她仍然为此恍神，从后腰际噼啪电火花一样烧到后脑勺，她被他带上云，双脚不挨地。
　　许久，他们听到空教室外的上课铃。她才轻轻一推他，站不稳地向后一挪，靠在身后另一两张摞起来的桌子旁，垂着眸，低低地说：
　　“启夏。虽然你小，但也差不多是懂些什么的年纪了。”
　　启夏：？“你确定？懂些什么的年纪？”
　　“嗯，我就想问问你。如果这辈子，我又要死，归于轻飘飘一缕魂魄，你陪不陪我？”
　　停滞了大约一分钟，启夏说出一个字来。
　　*
　　接下来不短的一段时间，姜之瑶没有来上课。在这期间，小明城中学校风倒是有了很大变化。
　　其一，是校长柳君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姜体字，重新作出“小明城中学”的校门牌匾，右下角还落款了姜之瑶。宣布姜之瑶这一历史名人为本校的代言人。
　　那校外的人一个个都满头问号，她代的那门子言？她死的时候，全校人民连碳基都算不上哩！
　　其二，是小明城论坛置顶了一篇长长的文言文校风校纪，并由柳君德做了翻译。该规矩一反小明城中学那种次次的严苛条款补充，而更多从精神层面上去要求。譬如，身着蚕丝者，亦要尊重普通人穿粗布衣；用SK2或LV者，亦要尊重普通人之郁美净及帆布包包。教师需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论坛不许再道人短长，所有用户发言一律实名。
　　那校外的人看到了，也是哈哈笑，这柳君德写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有人会服从吗？全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但实际上，校内所有人讳莫如深地明白，这些东西背后大有玄机，必须信服，必须支持，必须百分百的遵守。否则，可能会被本校当今第一姐，姜瑶瑶，揍到半死。
　　炸青城山的事情，被安排在了大半月后，板上钉钉。校内这些人都大抵明白这件事会让姜瑶瑶极其不爽，为了讨好她，她课桌上的忏悔书与表白信终于叠得从课桌奔向天花板，又从板凳奔向后门，地面上也捂得严严实实——
　　从巧克力到AD钙奶，从LV包到帆布包。有人说，如果姜瑶瑶愿意拿这些东西开个小卖部，应该能挣不少钱。
　　没人知道姜之瑶去哪了。
　　后来，趁着她老不来，有人悄悄说：“谁听说自己埋了几千年的地方要被炸了，都得跑个地方哭一哭吧。”
　　历史老师意外重获尊严，上课来时，看到最后一排空座位，高跟鞋踩得响。
　　那么牛X的，敢和自己叫板的人，就算是姜之瑶又怎么样？有人要炸你老坟！
　　但大多数人，是同情的、且抱着同理心与她一起气愤：青碧山，那是我们祖祖辈辈埋了过去的山，水利局说炸就炸的，那全天下，最应该反对的，就是那住了最久的姜之瑶啊！那山上还有老高老高一道碑。这山没了，碑要挪到哪儿？挪到博物馆？那也不是她姜之瑶的地界了啊？
　　启夏问姜之瑶去了哪，她没有回答她。
　　青碧山下，小月河畔。穿了青衫的女子，往河里倒了大概5箱二锅头，又扔了一只三层大的奶油蛋糕，抱着膝盖望向天上的月亮。
　　等歇好了，她轻车熟路地爬上山去，走到一块十米高左右的墓碑旁，盘腿趺地而坐，烧起几本厚厚的书来。
　　她启唇，用娓娓道来的声音，跟空气聊天。
　　若有人看见，这是一幅诡异的场景。女人脸上极庄严，但面孔又极美极稚嫩。她一言一语的腔调，分明像个沧桑老人，可声音却又清澈。
　　她在这样的一整夜里回忆着自己和大家在青碧山的所有记忆。从她入驻青碧山之后，一代代的死鬼总有跟随她的脚步，不去轮回的。
　　人的死，终究是个解脱，青碧山，是他们解脱之后和彼此相遇的一站又一站。
　　虽然大家都很怕自己，但是，她向东边王弟请教过唐代衣服如何熨烫，也向西边万弟请教过明式家具如何安装，北边姑娘比划给她当下最流行的言情电影，还有那胡小哥儿，也曾给她手把手教教打拳的正确姿势。
　　三日之后，一众专家站在青碧山巅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考古学家，看了看这地貌，缓缓道：“这山养人，倚了河，护了城。风水上是荫福后代的。你们看这山的走势，那些个堪舆学说，会将这是藏凤之势。”
　　他有些遗憾：“在这里，随葬宝贝么，数不胜数，其中势必以姜之瑶及其家人坟墓为最。……其他各朝代的，也不少了。李局长，你说，他们这些后代会同意吗？”
　　水利局长李皆石摇了摇头。“是不太同意。”
　　那头发花白的考古学家料到果然如此：“是啊，李局长，你这工作难。怎么会有人，同意你一个水利局，帮他们来转移自己祖辈的坟墓？”他看看这幽深的山峦，沉沉道，“转移，又转到哪去？按照法律条款，随葬物品年代太久远的，也要归国家所有，那些后代会同意？”
　　他告诉李皆石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古人机智聪明，有些坟墓年代太远，连我都不知道机关如何开启啊！”
　　水利局局长李皆石的眼睛肖似自己女儿，听他说完，眼珠在大大的眼眶里转了转，又终究把眼睫低垂下来。
　　“没办法。前两天气象局老孙说，未来10月雨季，据说是十年最大一场。那小月河下游的人千千万万，良田百亩，怎么办？”
　　当晚，小明城市民接到消息。
　　国家最有名望的考古学家杜兴旺来临，尽力辅助大家做青碧山祖坟转移工作。如谁家祖坟在青碧山，请向水利局官网登级汇报，并注明年代及证据。
　　杜兴旺老人家年纪大，身体最近不太好，估计只能在小明城停留一星期左右。也就是说，请大家在一星期内提交资料，并且上山挖坟，处理自己祖宗骸骨身后事。
　　后面还有无数条款，表明说公元前至清末的随葬物品，若有文物价值，需归政府所有。
　　水利局官网当晚就被黑了，不是王斌干的。不知谁搞的鬼，一打开网站，出来的就是以下几个字：
　　“我艹你祖宗”。
　　第二天，在青碧山驻扎的杜兴旺和李皆石门口，出现上百个喊着口号的市民。
　　“毁我祖坟，没有人伦！”
　　“挖我祖坟，我艹你祖宗！”
　　其中里面夹着姜宁。他喊得响亮、怒得充沛。他身为姜之瑶后代，被大家推举为青碧山挖坟炸山的最大受害者。
　　整个往日沉寂的青碧山，从来没有今日这般人声嘈杂不堪，几乎能够晃动大山抖三抖。
　　和平年代，最怕暴民。
　　哪怕李皆石在小明城论坛以及各媒体报纸讲了炸山挖坟的必要性与无奈，但被挖祖坟这事儿无论落到谁的脑袋上，都让人难以接受。
　　有人带了旗子喇叭来的，有人带了臭鸡蛋馒头，也有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为表严重，不仅西装革履的自来，还雇了人，在这里大嚷大闹。
　　姜宁平庸一辈子，好不容易被人盯出“姜之瑶后代”这个身份，被推举到风口浪尖，底气十足地喊口号。
　　杜兴旺只见过他一面，认出来那相貌，在屋内好生躲了起来。李皆石打电话叫着警察，一方面又忍不住叹气。
　　这也没办法，公民有□□示威自由。
　　谁让他们没有沟通好？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之举，毁人祖坟，无论怎么沟通，也难以让人接受啊！
　　在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冲向姜之瑶那块十米高的墓碑时，姜宁即将按照之前和人商量好的举动，叩拜墓碑，并唾骂水利局行径，恳请祖宗下来个天谴。
　　冒着生命危险混在示威人中央的李皆石，看到从石碑后慢吞吞地绕过来一个下眼皮带青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至多和女儿相当，穿了一身古里古怪的衣服，还挽了个好像古代人的发型。
　　这样打扮，这样的姑娘，从姜之瑶的墓碑后突然绕了过来，让群众都愣了三愣。


第五十六章 
　　那姑娘冷着脸, 很是困倦的样子。从石碑后面冒出来，一脸的起床气。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连，看到姜宁后, 不由皱了皱眉。
　　有人说：“姜宁, 那是你家姑娘，怎么长得像你？”
　　“对啊，挺像瑶瑶的。”
　　姜瑶瑶拢了拢头发, 读了读这些人高高举起的口号。
　　【毁我祖坟, 没有人伦】
　　【挖我祖坟，我艹你祖宗】
　　半晌, 她轻启薄唇，幽幽吐出这样一句话：
　　“谁刚才喊着让姜之瑶降个天谴的？吵死了。”
　　姜宁看着颐指气使的姜瑶瑶，心想：……孩子她又犯病了么？
　　他记起姜瑶瑶前几个月一直很奇怪, 但自她上次在刘叔面前闹了一闹，又给家里挣下个几千万后, 姜宁觉得女儿大抵是好了，不再那么不正常。尤其后面一直在上课, 跟那么多正常学生在一起, 离家里的烦心事儿远点, 总不会恶化吧。
　　人算不如天算, 今天他和群众跑过来示威, 也能看到女儿。
　　他拧起眉毛, 压住心底疑惑，往山下点点：“瑶瑶, 你不是上学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快回去！”
　　有人不明状况，也没听清姜之瑶方才说什么, 跟姜宁说：“哦，老姜，你全家出动啊！是不是你家丫头也惦记着你们上头那位老祖宗，跑到这里来参加示威？”表情里有赞美神色。
　　姜瑶瑶：“我用不着惦记她。”我就是她。
　　旁人看姜瑶瑶望望苍天，她眼神里渗透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悲凉，姜宁预感她又要说什么奇怪的话。
　　果不其然，姜瑶瑶说：“小宁，你们别吵了，什么天谴啊、阻止炸山啊，姜之瑶嘛，她没那本事。”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碰碰姜宁：“你这闺女，咋回事？”
　　姜宁：……
　　一众成年人不耐烦地把姜瑶瑶往旁边扒拉：“得得得，姜宁，好了，我们帮忙管好你家孩子，快继续叩拜老祖宗吧。你看，下面记者也来了，媒体也来了。”有人特地压低声音和姜宁说：“功夫就在此一举了！你说得足够恳切，足够感人，全小明城人就会更信服你，站在我们这边，抵抗水利局啊！”
　　眼看着镁光灯“啪啪”作响，事已至此，姜宁心觉无路可退，心一横后，他把女儿推到一边，对着姜之瑶墓碑大大地叩下：
　　“祖奶奶！水利局大逆不道，要掘你的坟！要掘青碧山一山的坟！”
　　一旁的姜之瑶被人挡着，她小声嗤笑道：“嗯，她说知道。”
　　姜宁无视自己女儿：“祖奶奶！青碧山存在了千秋万代，您不是山神，也得算全小明城各家各户祖宗的庇护人！”
　　姜之瑶：“嗯嗯，这话倒也没问题。”
　　姜宁继续不管不顾地说：“掘人祖坟，天打雷劈！祖奶奶！您就应该打一道雷，打到他水利局！”
　　姜之瑶自嘲道：“唉……若真有那个本事，小月河下游也不会总被大水淹了。”
　　说的都是大实话。
　　但，姜宁叩不下去了，群众也受不了了。
　　其中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赤膊提着臭鸡蛋，彻底被这“无理取闹”的惹事小丫头气得不行。他站了出来，一把手拉过姜之瑶：“你这孩子，你啥都知道，你啥都懂，合着姜之瑶跟你很熟？姜宁，你孩子到底咋回事儿了？”
　　祖奶奶突然想起之前柳君德要她别太大肆张扬，此时不好说她就是自己。只眸子一敛，淡淡道：“是啊……姜之瑶么，很熟。”
　　姜宁：？？？
　　一群人：？？？
　　姜瑶瑶语音带着些懒散和嘲讽：“姜之瑶说，这青碧山找她没用。她也挺遗憾的，在坟头哭了得有两三宿，几夜不眠不休。但是这青碧山么……必须得炸了。”
　　下面的人都哈哈地笑起来：“姜宁，你家姑娘好好笑啊！她怎么这么有趣，托梦嘛，还替姜之瑶传起话了嘛哈哈哈！”
　　姜之瑶忽然深吸一口气，她有些沉重地说：“诸位。青碧山这事儿，真是无奈。我知道你们不乐意，你们祖宗也不乐意。但青碧山它影响小月河下游，那些死的人，总得顾及苍生不是么？”
　　“我很了解姜之瑶，她说，苍生为重。”
　　人群：“哈哈哈哈哈！！我们祖宗也不乐意，她还跟我们祖宗熟。”
　　“啊哈哈哈，苍生为重，姜宁，你女儿太逗了，到底是友军还是敌军啊？”
　　姜宁只恨自己不能堵住女儿的嘴。
　　混在人群里的水利局长李皆石也闹不太明白：这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与此同时，小明城论坛飚起无数个帖子。本来示威活动就备受人瞩目，支持炸山的群众原本就多，突然冒出来一个逗比网红姜瑶瑶跟大家唱反调，事件反转，出乎意料。
　　【网红姜瑶瑶出现青碧山，阻挠大家反抗炸山23333！！！】
　　【姜瑶瑶自称和姜之瑶很熟！！！？？速戳，往里看！！】
　　【姜瑶瑶真的是姜之瑶后代？？劝人炸坟，几个意思？？】
　　下面评论，全是在2333又或者骂她脑子不清醒。
　　小明城论坛还有人发问：
　　“那个网红姜瑶瑶，不是说还和启江河儿子启夏有五个儿子吗？哈哈哈，那启夏他这次怎么说？这次看到‘媳妇’发神经，总得出去管管吧。”
　　“听说启夏学习很好，不怎么管闲事，谁知道他会不会管呢。”
　　“我侄女就在小明城中学上学，她说姜瑶瑶最近是新任校霸，是敢欺负启夏，让他半跪在地上的。”
　　“……楼上当真？”
　　“……卧槽，新任校霸有点猛，当真？？”
　　但这次，曾经从小明城中学论坛过来的那些论坛水军集体噤声。
　　他们不回复、不转发，只有一个，在某帖子下面高深莫测地说：“别惹我姜神和我学神，虽然俩人这次……很惨，但惹了他们，绝壁没好果子吃。”
　　……
　　启夏是在一大早晨被王斌的电话铃吵醒的。
　　挂掉电话后，他点开论坛的第一刹那，就推开门打车，前往青碧山。
　　他记起姜之瑶说起这山要被炸毁的事，她当时脸色冷得可怕，如遇到天大的灾难。而那是启夏几乎从未在这老祖奶脸上见到的过的表情。
　　他从小读着关于姜之瑶的书。父亲斩首，家道没落，她好好做一个仆从。被人诬陷，住了大狱，也临危不乱，最终得以解救。那些书里行间，姜之瑶这三个字稳如泰山，她永远不会慌，是皇帝多次嘉奖的才女。
　　而姜之瑶来到这世间，也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家里欠几千万，她给平了，被校长侵犯，她又给平了。瞧见自己被继母欺负，她又不慌不忙说出“我们有五个孩子”这足以让人吓掉下巴的大话，她还不是给圆了？
　　她没怕过什么，启夏想。
　　但是这次，她这住了几千年的家要没了。
　　她心口难道不会滴血。
　　前几天，姜之瑶一直没去学校，他以为她就是自己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想出一个办法来，救了她的大山。
　　他万万想不到，姜之瑶，居然跑到山上，支持炸山去了？？
　　启夏坐进出租车，他敲开手机，打开最新的帖子：
　　【姜瑶瑶阻止炸山最新视频09:00更新】。
　　视频点开，姜瑶瑶一身素衣，站在一个不高不矮的石头上，她将漆黑长发挽成一个结实的髻，表情冷淡疏离。
　　“炸什么？这次炸山，解救苍生。姜之瑶是同意的。你们祖宗，敢不同意么？”
　　“死人，死了，就不要给活人添乱。”她那动作，又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空气。
　　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他哼着歌，开着车，听到后排的动静，乐出声来：“小伙子，你也跑去看网红啊？今天我同事都在说这事儿！是啊，乐死了！挺小一个姑娘，口出狂言的。你说大家都炸山，她反对个什么劲儿？”
　　启夏打断他：“不是狂言。”
　　司机：……
　　启夏：“她，做出这个举动，也很不容易的。”男生几乎是喃喃给自己听，他指甲切向掌心，留下深深一道痕。
　　司机沉默不语了，他也想不到今天认识了一个疯子，还能拉一个疯子客。
　　启夏望向窗外的时候，王斌忽然又把一个电话拨了过来：“夏哥，我亲哥，最新的帖子你看了吗？”
　　启夏淡淡道：“嗯。”
　　王斌声音有些急促：“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姜瑶瑶的样子，总觉得山雨欲来，她好像在忍着些什么。我们以前也见过她放大招，但这次的大招，感觉跟以往不一样！夏哥，你知道的……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她啊我夏哥！”
　　启夏挂了电话。
　　车离青碧山越来越近，已有一些堵车。有人来示威，有人来骂姜瑶瑶，也有……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往山上爬，要看看自己恐怕时日无多的祖坟。
　　启夏到了山顶，看到女孩子半坐在一块石头上，眉宇间高高在上，像她一贯的骄傲与张扬。但，的确如王斌所说，她神色中有那么一丝让人难以回避的焦虑感，像是在忍着些什么。
　　她左手总是不时撑向腹部。
　　算了下日期，启夏忽然想明白一个问题：……她姨妈要来了。


第五十七章 
　　水利局长李皆石实在不明白, 原本群众的风头都是冲向自己，那小姑娘缘何要往自己身上引。
　　但说她是小姑娘吧……神情又实在不像。以他江湖老油条的身份，他觉得这姑娘口气苍凉、沉重, 一边讲话一边冷冷睨着青碧山这一个个草木坟堆。那样子, 青碧山不是跟她无关的一座大山，倒向是她熟悉的家园。
　　可这古怪的推测实在离奇。这些闹事的，也不像他这样能看出这一道来。
　　姜宁要去扯自己的女儿, 可她又跳走, 跳得又轻又高，任谁也拽不住。
　　她对这里太熟了, 就好像闭着眼也知道要往哪跳似的……
　　天高云淡。树木蓊郁。
　　姜之瑶衣袂随着初秋的翻飞，她听着下面的奚落和嘲笑，郑重且庄严地倾听着。
　　【你这小孩儿！哈哈哈哈！说话奇怪！水利局到底怎么你了？】
　　“不是水利局如何如何。是因为这青碧山, 小月河如何如何。”
　　【你搞得好像这山是你家随便炸随便挖一样，你才屁大点儿的人儿, 你知道个球？】
　　“嗯，我太知道它了。”
　　【你不就是姜之瑶后代吗？也就知道你家祖坟坟堆在哪！管那么多事儿干嘛！？老姜, 你怎么那么笨, 自家姑娘抓不住！】
　　“哦？我只知道我家坟堆在哪？那倒不是。”她蹙了眉头, 看了眼发话的中年男人, 细想后道：“这山上所有的坟堆, 我全认识, 里面埋了何人何物何机关，我也都说得清。如果你们是担心挖祖坟触动机关, 影响先辈尸身完整，那，大可不必。”
　　所有人：……？？？
　　李皆石突然发现, 他明白这是谁了。前几天，女儿李茹跟他讲过不要炸山这件事，还说，她认识一个专家，绘得出山上所有古董的方位。他当时其实不太信，他那女儿被娇宠惯了，日常无法无天，何来认识个什么专家？但女儿也方方成人，不好意思奚落她，他也就随口敷衍几句，说真要这么个人，可以请了来，把炸山的损失减少减少。
　　但这不是开玩笑吗，青碧山在这里伫立千万年，一个现代人，怎么说得出哪个坟堆是谁的，哪个坟堆怎么埋，里面有什么？
　　正想着这一处，李皆石的手机震动了。他打开，看到杜兴旺给他发微信：“那是我差点儿认了做干女儿的。老李，你帮我保护好她。”
　　李皆石：？？？杜老什么时候要认干女儿？
　　有人干咳着笑了。
　　“姜宁，你女儿是得了神经病吧！！！姜瑶瑶，别说别人的坟，你家自己祖上姜之瑶的坟怎么开，你估计都不知道吧！”
　　姜之瑶埋葬年代久远，由于身份权贵，机关的确是最繁复的。他嗤嗤发笑。
　　女孩子：“……开过的。我不是差点儿还进了警察局，说我是盗墓贼吗？看来你是不上网。”
　　她继续淡漠道：“无非也就是此块墓碑后方，往下挖个十几米，琉璃穹顶上有水银，万万不得触碰，否则会炸个灰飞烟灭的。需找到一块榫子，往上一抬，这墓穴也就开了。”
　　李皆石沉思。
　　那人继续虎着问：“？？？好吧，你是姜家人，自然会开你家祖坟。那你说得出来，关伯文的坟怎么开？”
　　有人说：“哈哈，小关，你跟她废什么话！她知道个屁啊！”
　　被叫做小关的道：“没事儿，我就看一个乐呵！这千载难逢啊！”
　　女孩子眉角一跳，犀利的眼神勾了他片刻，少时，沉吟道：“哦……老关家孩子啊。关伯文吗，我是知道的，那个成天戴一片琉璃镜片在右眼，装斯文的那个。”
　　关明举：……
　　姜之瑶：“他坟堆在此处西北偏北，一棵歪脖子柳下。青石墓碑高半米，歪歪的斜栽几株老茶花。往下掘个三米左右，磕到一块小压石，起震慑作用的。再往下掘个半米，就能碰见一道糯米和着泥巴的结实墓门。”
　　她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诧异，继续自如道：“老关家讲究。门口一对镇墓兽，竹叶街的石匠周敢当雕的。再往里，也没什么机关。跟关伯文陪着下葬的么……无非就是些黄金白银，他这人号称爱看书，塞了许多无趣的四书五经，乾隆诗卷。”
　　关明举：……
　　有人捅了捅他：“诶，是这样么？”
　　关明举：“……我就来过三趟青碧山，只知道这祖宗埋一棵柳树下，我太爷手植的茶花。其他的，我哪知道那么清楚……”
　　姜之瑶看了眼那个捅小关的：“你模样肖似丰钏啊，是他家后人吧。丰钏墓离老关的不远，树后走上个七八十步，乃是一个圆顶墓碑，汉白玉砌的。往下掘七米半深，好大一口楠木棺材。丰钏家做丝绸生意的，里面只是粗粗放了两卷上好的，他挺心爱的蚕丝被。但埋了九十年后，这被子也就开始朽，两百年后，就彻底修坏了。现在就算开启，也只能看到一些布丝布片。”她顿了顿，“放心开吧，也没啥值钱物件了，是不？”
　　丰钏家后人：……
　　看到一丰钏一关明举的反应，闹事群众发现事情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这姑娘实在太奇怪了，谁能这么轻松说出哪个人的墓是谁，埋在哪，里面陪了啥，精确多少年开始朽？？她就好像盯着看到一切似的！
　　末了，有人想通了：“姜宁！你家做古董的！祖祖辈辈特么的是不是都记录下怎么下葬怎么陪葬的！”
　　姜宁：……“不是啊。”他也呆了，自家根本没这种奇葩纪录，是一；姜瑶瑶从来都热爱学习，不吝把时间浪费在古董上，是二；姜瑶瑶现在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是三。
　　沉默之中，人群尽头忽然踱步过来一个叩着拐杖的垂暮老人。有人认出这是辅助水利局掘坟，帮忙的国家第一号文物专家杜兴旺老先生。
　　李皆石：？他跑出来做什么。
　　不过，反对水利局是有理由的，可杜兴旺老先生只是来帮忙，纯属无辜背锅，大家看到他走过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眼底个个嘲讽，顺从让道而已。
　　杜兴旺道：“我中华泱泱文化，下葬也好、搁置陪葬物也好，断断不会有人去做纪录。自家人不会做，更别人旁人做。那姜家，自然没有这样的秘辛。”
　　所有人：……那怎么回事？
　　杜兴旺看了眼此时坐在石头上的姑娘：“姜瑶瑶么，我是认得的。她在这一行当，有极难得的天赋异禀。你们都知道最近新闻报道的秘色瓷做法公开了吧。新闻上后来都说是我发现的配方，实际上，是她说出来的。”
　　姜宁不予否认，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
　　姜之瑶也没想到他提起这件事。当时秘色瓷公开，她不想太出人风头，跟杜兴旺说把功劳归给他就好。之前一些发文说是女高中生发现配方的，也在杜兴旺的徒弟胡专家的帮助下，撤了稿子。
　　杜兴旺：“她说的每一句话，我本人以名声担保，都是真实的。你们大可以相信。若担心掘坟影响祖先们尸骨完整，可以把这顾虑放置一边。”
　　虽然大家很疑惑，觉得姜瑶瑶是个奇怪的疯子，但杜兴旺可不是。
　　这成天出现在央视文化频道的专家，多么会鉴定国宝，多么懂历史的，拿名声担保，可不是在开玩笑。
　　李皆石终于走到杜兴旺身边，低声问：“杜老，真行么？”
　　他沉着点了点头。
　　启夏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此，起码媒体的这些记者，不会把姜之瑶说得那么不堪吧——
　　下一秒。
　　果然有人唱反对：
　　“等着，等着！就算你们伙同一气，知道怎么掘坟，那我们也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好好的坟，埋这儿都埋惯了！我们祖宗不愿挪地儿！”
　　“死者为大！你住了几千年的房子，你原因搬家吗？搬到哪儿？”
　　“青碧山就是我们的，我们祖宗的！搬个屁！你让我们祖宗答应，他答应么？！”
　　李皆石皱起眉头，和杜兴旺相视。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儿。炸青碧山这事儿，归根到底技术问题都是小问题，解决这些孝子贤孙们的心结，才是大问题。祖宗答应？祖宗都死了投胎多少轮了，能答应？
　　他忽然看到那石头上少女也皱了眉，像是身体有些不适的样子。她微微蜷身，扶了扶肚子。等再度抬起头来，眼睛里一敛方才的凶色，有点点笃定。
　　但很快，那抹不悦就消除掉。姑娘睥睨四方，静了静后，幽幽道：
　　“他们还真答应。”
　　李皆石：……
　　杜兴旺：……
　　姜宁：……
　　所有人：……
　　一时间万籁俱寂的，只有蓊郁树木随风摆动。云层渐聚，在她身后映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光斑。女生对着下方眼角轻蔑，但也有悲哀。
　　“还真都答应。”辛苦了，不枉我哭上两宿，跟你们说清利害。
　　“虽然也不大乐意吧，像是遭遇了灭顶之灾。”你们痛极，我何尝不会这样想？
　　“我跟他们说清过小月河洪水泛滥这些事，大家也都理解了。”烧过七八本书和五六篇打印论文，看来你们看明白了，都懂了。
　　“他们说，想明白了。老骨头都没什么用，等挖出来后，一把火烧掉即可，洒到小月河里；陪葬的，交给你们也没大用，且给杜老研究去。”姜之瑶微微闭上眼。
　　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刚赶到人群最前的启夏，清晰看到她眸子边上，一滴清澈的泪珠。
　　姜之瑶轻颤着说：“他们说，都明白了，全想明白了。等山炸了，也不在这小明城弥留了，都要投胎去。”


第五十八章 
　　对于这一山顶的人们来说, 如果说这姑娘一开始是在唬人，且唬得颇逼真，那么现在：
　　“你这孩子, 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拍戏吗？！”
　　“我去, 你还能替代我们祖宗说话了！姜宁你家孩子疯啦！”
　　祖奶奶终是比他们见过世面。她睨了一眼人群，瞬间敛了之前那沉郁的悲怆神情，又变回高傲模样：
　　“刚才关明举和丰钏应该不信我在开玩笑。剩下的, 来吧, 你们谁不信你们祖宗说什么的，我们, 排、队、来。”
　　她撑着腹部，似有些疲累，但嘴角一缕嘲讽的笑容, 全然不把这些成年人放在眼中。
　　……
　　李皆石和杜兴旺从来没有预料到场面会变成这个样子。
　　上百号人，乌洋乌洋的, 全乱套了。
　　起先，只是有个人过来讽刺地说“排队？要排什么队, 你赶紧回学校吃奶去！”
　　结果小姑娘眼一乜斜：
　　“……王拉柱？你家王太爷过来了。他说, 就你娶黄家媳妇那勾当, 你以后嘛, 更不配和他尸骨埋一块儿！”
　　又过来个挑事儿的, 小姑娘道：
　　“诶, 小飞？周鹏先生说了，你父亲没把你教好！活了三十多岁也活不明白, 早死了算！”
　　那两个人都惊得不行，一个脸红得嘟哝着什么“我媳妇的事你怎么知道”，一个惊愕地说“我爸早死了, 后来再没人叫过我小飞”。
　　接下来，他们又见到姜瑶瑶一会儿点这个人，一会儿点那个人：
　　“祝余，你祖宗说了，该干嘛干嘛，人水利局炸山，关你毛事。你好好开你的洗浴城，对了，少做那些不干净的！”
　　“杜晓年，走吧。你杜家人都跟我处得不错，不过到了你这里，稍微差点儿。哦，你姥爷说，别总吃鱼翅，杀大生的折阳寿。”
　　“何兰，你……姥姥姥爷都让你最近别出国了，把机票退了吧。”
　　人们：……？！？！？！？
　　一片大乱中。
　　姜之瑶却高高稳坐石台上，声音不徐不疾，白净的面孔上，一对清澈的瞳子无比犀利，尖巧的下巴微扬。镇定地说出让下面这群人几乎魂飞魄散的句子。
　　整个场面可谓滑稽！
　　谁都不知道姜之瑶怎么办到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能耐，只看到天上的密云一层层地翻涌，她只随便说一句什么，都能锤到某个人的痛处！
　　姜宁也疯了。
　　他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这模样，还哪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姜瑶瑶？彻彻底底的两个人！
　　不远处有警察来了，是怕这边聚众引起不良事件，但公民有集会自由，见现在这样子，他们也不敢动弹。
　　姜宁挠着脑袋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一会儿，才蹦出一句话：
　　“我家孩子不正常，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你们有经验吗？”
　　警察也目瞪口呆：“没，没遇到过，坦白说，你家千金这事儿，我也是头一回见！”
　　姜宁：“你们不行，那我应该找什么局？医院？”
　　一直秉持唯物主义的警察们人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信仰：“我觉得应该去趟五台山。”
　　半小时后，论坛上关于直播姜瑶瑶支持炸山的帖子都删除了。
　　再过半小时后，新的直播帖子也没发出来。
　　没人敢发。如果有人说她坏话，她可是说得出每个人的不堪往事，这一一捅出来，可没法收场啊！！
　　反而，曾经一些不知道谁发的阅读量为个位数的【拜姜神】贴，倒是一个个被拱了出来。
　　小明城中学的人注意到这动静，在后面发了无数个省略号。
　　也有人说：“跟你们说过的吧，别惹姜神。不过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啊？你们怎么都不说呢？”
　　没人敢回他，只是在后面一个个的回复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末了，现场闹也闹完了，大家也都半信半疑地明白祖宗要求炸山了，终于有人记起正事：
　　“姜瑶瑶，我们现在是信你了。但是，你总得说清楚，为什么偏要炸山？怎么我们祖宗就一个个都答应，这不合常理啊？”
　　“对……啊……他们若有灵，应该也拒绝炸山！”
　　姜之瑶正眯眸要答复，忽然有人站在她的身侧。
　　阴霾的光线下，她的视线与男生茶色眸子相撞。
　　启夏把一小包东西塞到姜之瑶手中，不容置喙道：“你去休息，我来。”
　　他看她已经疲惫不堪了，挺小只的身材，平常在教室里坐一会儿都嫌累的，要去外面躺树上。现在，她在这山顶上和人舌战了半天。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浮现淡淡病态。
　　姜之瑶悄悄打开袋子，看到一包姨妈巾和一盒布洛芬，外带一瓶水。想起来，刚才是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他的影子，后来又不见，原是下山去买东西了。
　　祖奶奶方才镇定，现在突然被人这么一护，紧绷的神情忽而松懈，信任地看了一眼启夏后，向后转身。
　　下面有人道：“你又是谁？你也能看见祖宗？”
　　启夏止住他的话语：“嗯，看不见。”
　　“但我能说清楚炸山的事儿。”
　　下面的人：“？？？你这小屁孩子能？那李皆石在网上写的科普文狗屁不通，都是屎，你能看懂了？”
　　启夏：“能，我也能让你们明白。”
　　还是有人不相信：“你是哪根葱啊？”
　　李皆石这才站出来：“诸位，这位是我家姑娘的同学，启夏。也是前两年小明城的中考状元。我讲不明白的东西，他兴许会给大家弄清楚……”
　　……
　　启夏条理非常清晰。
　　他拿着青碧山的石头、树叶、土堆，水，给一群或者初中毕业或者高中没好好学的人做科普。什么“雨峰前”、“雨峰后”、“低压气旋”、“背风坡”，一点点分析透彻。
　　下面的人再次被慑服。
　　状元，终究是不一样的。
　　又是18岁小孩，他们大人，不如他有见识、识大局，个个听着听着红了脸。
　　李皆石终于松下一口气……看样子这青碧山炸山的事情是不会那么难解决了，虽然，这过程崎岖，而且是靠两个孩子来完成的。
　　他找向杜兴旺，老者叩着拐杖，背对他而站，肩膀居然一颤一颤的。
　　李皆石走过去，看到他脸上居然挂满了泪珠。
　　李皆石：？
　　杜兴旺：“我以前还想认姜瑶瑶做干闺女的，她说辈分差太多，我太蠢，以为她的意思是，她应该做孙女……”
　　他手握一卷水墨书写的簿子，上面是清晰的姜体字，画得出青碧山上一草一木，每个坟的位置，每口棺材的殉葬品，以及应该如何挖坟。
　　杜兴旺说：“其实是她辈分比我大得多。她比这青碧山所有的祖先都要老啊，她写出这么多细致的东西，她不要自己的坟茔了，她和那些人，是真的为了苍生……为了子孙后辈。”
　　“皆石啊，”他叹气，“那姑娘不是普通姑娘，是小明城的祖奶奶姜之瑶啊！”
　　李皆石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
　　启夏讲了很久很久。他语气凉薄，但不失耐心，等给最后一个五大三粗的死活不明白“低压气旋”是什么的人科普明白了，才终于放心收了手。
　　他跟李皆石和杜兴旺打了打招呼，说自己多少班门弄斧。但李皆石表示后生可畏，如果没有他们，青碧山这事，恐怕会闹得天翻地覆。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姜之瑶拿着小袋子走了，就再也没回到这边来。
　　他四处找了、问了，姜宁居然也说不知道。姜瑶瑶他爸受了莫大刺激，方才一直处于懵逼状态。启夏原本也想拔步走掉，但想到些什么，他又走回来，带着些礼貌和他说：“叔，没什么的。”
　　姜宁突然想起来，以前姜瑶瑶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关于暗恋启夏的话。后来，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五个孩子啊、开除校长啊！粗心如他，都只道是俩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会处理一些事情，说有孩子怎么可能有孩子？加之平常也不怎么上网，就没往深处想。
　　那么，他们两人关系非同寻常，肯定是板上钉钉！关于姜瑶瑶的事，这人总得知道些什么！？
　　带着一缕希冀，姜宁问：“启夏，你是好孩子，姜瑶瑶最近……这样，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启夏眸色深邃：“她什么都没有和您说么。……等她以后和你说。”
　　当晚，水利局发出公告，掘坟事宜将由明日陆续启动，一切顺利，且青碧山将在两个月之后炸掉。
　　小月河下游的居民第二天敲锣打鼓地送上感谢，他们听说这件事，自是知道小明城人做出了多大让步。
　　小明城中学悄悄流传姜之瑶的传说，说在那青碧山现场，姜之瑶原是见到了所有人的祖宗，说得出他们祖宗传达的话。
　　所以，她那天扇了何莲莲一巴掌，又跟李茹说什么你祖宗，还又要教导教导班主任，居然都是真的。
　　姜神，是当之无愧的姜神啊！
　　但姜之瑶再一次的长久翘课了。
　　好几天里，她没能来上学，任凭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传得神乎其神，到最后都变成什么“姜之瑶就是青碧山的山神小月河的河神”。
　　而启夏却总惦记着她眼角那滴泪。
　　不管她多么张扬、跋扈，那也是她亲手剜掉自己的一个重要的居所啊……在别人眼中，那是一个高贵的祖奶奶，可她实际上，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重创。
　　再一次放学后，启夏走向月城花园，看向灯火通明的姜之瑶家，意外发现她又忘记关门。
　　是一如既往的粗心。
　　打开门去，他猝不及防地被谁往墙边一扯一推，女孩躯体中，绽放属于女人的灵魂。几日不见，她忽然妩媚了，穿了红色的裙，但眼角依然带着往日那纯澈天真，不会被长久岁月摧残的那种。
　　她手中拿着一个日记本，启夏隐约看到里面一些奇怪符号。他想起来，姜瑶瑶日记满天飞的那天，大家就都看到，从去年年底，她就不好好写日记了。
　　其中有一本日记，全是类似密码的记录，所有人都没看明白。
　　姜之瑶直直看着他问：
　　“启夏，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我死后，变成一缕魂魄，仍是不愿投胎。你陪不陪。”
　　“你当时说陪。”
　　“我现在再问问你，你是真心的吗？如果不陪，我也不怨你，姜瑶瑶能回来，我姜之瑶会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PS
　　日记这个伏笔，在37章。
　　这一章改了好久啊，从5000字改到3000。不好意思，狗作者慢了。
　　感谢君见笑兮小天使孜孜不倦为我投雷，快哭了，太支持我了，
　　我会加油的！眼泪汪汪。


第五十九章 
　　乐成九十二年夏夜, 姜之瑶寿终正寝，驾鹤西去，带来小明城一城伤悲。
　　那是一个名声让人振聋发聩的才女, 她辅佐夫君中状元, 使得姜夏委任文渊阁大学士；与家人齐齐辅佐帝王平叛党、平纷争；生的五个儿子各个都了不起：两个状元、两个将军、两个宰相。她姜家伟业，灿烂了整个乐成年代。
　　滔天哭声里，一缕幽魂笑得欢乐。
　　那是一副少女模样。她瞧得见自己皮肤光洁莹润, 头发乌黑晶莹, 活动活动四肢，身轻如云, 一蹦就能蹦到皇上赐给她的那十米高的墓碑上。
　　她很愉悦。愉悦在自己的儿孙还算孝顺，挑了这么个数一数二的坟茔。
　　这便是青碧山，多好啊, 绿柳成荫，山泉叮咚, 在山顶能望得到云。连名字都好听，青碧青碧, 听着心里就好像能拧出清澈的水流来。
　　但没过几天, 寂静的日子结束了。山巅悠悠飘来两位个子高高的鬼使, 一人一身黑衣, 一人一身白衣。
　　他们道：“姜之瑶, 你寿终正寝, 该随我们去进入轮回了。”
　　这句话他们逢新鬼便说，说了不下几万遍几十万遍, 已经挺腻了，但也是必要程序，总得来这么一句。说完了, 他们伸出手，等姜之瑶跟他们走。
　　谁料她说：“哦……我不想轮。”
　　黑白无常：？？？
　　她道：“我要留在这山上，给我姜家后代带来福邸。”
　　黑白无常没遇到过这样的。思索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呆在这里，没用。”
　　她挑起一道眉毛：“哦，是吗？是真的没用吗？以前有人也像我这样，坚持不投胎的，结果还给子孙带来了厄运？”
　　黑白无常：“……倒是没有。”不是没有厄运，而是根本没有人像你这样，为了孩子不想投胎！
　　他们所见过的死者，往往死了，也就解脱了，看到还活着的孩子们，也明白是之前的死者投胎过来，与自己结了这一世缘分。
　　所谓生命死亡，轮回转世，自然法则啊。
　　人都是要顾着自己的，没有人死了还不愿走的。
　　再者，不投胎有什么好？吃不到香的，也触摸不到凉的热的，多寂寞。总而言之，就是吃力不讨好，对自己毫无用处。
　　姜之瑶很坚决：“如果没人试过，我便来做第一人。我舍不得我的孩子们，我要给他们带来荫福。”
　　黑白无常：“……可万一没有呢？”
　　姜之瑶巧言善辩：“我这么做，双方都不亏。于我，尝试荫福后代，于你们，是在做试验。倘若后人又有人不愿投胎的，你们可以拿我的经历做个样本啊，是不是。”
　　黑白无常被这逻辑绕进去：？？？试验？好像这个理由，也不是不可以。
　　没过两日，小明城的第二桩劫难来了，姜夏紧跟着姜之瑶寿终正寝，驾鹤西去。
　　且，姜夏的一缕幽魂也在大家的哭泣里笑得欢乐。
　　因为他又看到了他的妻子。他们又在一起了。
　　姜夏也变成了18岁模样，玉树临风，少年飒爽意气，原来的老胳膊老腿恢复得如她一般轻便。两个人一起跳到皇帝御赐的墓碑上。
　　姜之瑶往下指指：“你老幺，哭得太丑了，跟你一样丑。”
　　姜夏：“明明老幺长得像你。”
　　看了一会儿哭丧，姜夏说：“唉，我此生有遗憾。”
　　姜之瑶：“什么？”
　　姜夏：“其实想要第六个孩子，我很想要一个丫头。如你这样的。”
　　姜之瑶挠了挠头：“……”
　　姜夏：“姜之瑶，我们下辈子重新做夫妻，生五个女儿好不好？你别瞪我，唉，不过如果你怕疼，我们也可以不生。”
　　姜之瑶定了定，她捏过姜夏的手，沉着道：“夏哥，我把黑白无常轰跑了。”
　　姜夏：……
　　姜之瑶：“夏哥，我不想要下辈子。我只想留在这青碧山。我想要一直留在这里，护佑我们的子孙后代。”
　　在姜夏震惊的眼神中，她勾起唇角：
　　“我要一直留在这里，直到青碧山毁，我尸骨被掘，姜家后代断掉。当然啦，这不可能。”
　　“我要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我发现我对子孙的荫护彻底没有用处……当然啦，这更不可能！”
　　姜夏：“？？？我记得，你以前是这么说过，但你竟然当真？”
　　姜之瑶停了停，望向皱着眉头的郎君：“怎么，看你这表情，不打算陪我的？”
　　姜夏严肃道：“听话，跟我走。我们鬼魂停在山上是没用的，我们应该投胎，子女也希望我们去投胎。”
　　姜之瑶低下头。
　　姜夏瞪她：“走。我不会在这里陪你。也不会有其他人在这里陪你。我们的孩子，包括我下辈子，都不会在这里陪你！”
　　……
　　时间流转。青碧山上，雪下了数千场，雨也落了几万回。
　　姜之瑶在山上，从第一任不愿投胎的奇葩魂魄，慢慢变成带领N任不愿投胎的魂魄的使者。他们闲云野鹤，自得其乐，不下山，只想着：自己真的可能给后代带来福荫。
　　谁料当初说过的“不可能”，又一一都变成可能。
　　她曾经的庇护，证实对后代没有丝毫用处：姜宁混得欠债几千万，老婆被撞掏不出手术费，家里唯一的女儿沦为全校笑柄。青碧山要毁了，尸骨要掘。
　　脸被啪啪打得真疼。
　　可姜之瑶仍然想问：如果我执意不走，你陪着还是不陪？
　　当时，在那间灰尘弥漫的旧教室，启夏说陪。
　　可姜之瑶坚决不信。
　　姜夏说过的：我下辈子也不会陪你。
　　在这间大大的房间，她一袭红裙，逼问他：“你的真心到底是什么，到底陪还是不陪？”
　　半晌，他轻轻笑了。
　　“姜之瑶，你是傻的。”
　　姜之瑶：？
　　启夏：“你真的不知道，姜夏有多爱你。”
　　她陷入沉默。的确，她一直很糊涂这件事，尤其在她与他在青碧山分别，她更对姜夏的爱产生疑惑。
　　她道：“……是的，我是怀疑他是为了追更才追我的。”
　　启夏：“追什么更？”
　　姜之瑶：“那，《悦城通宝钗散记》，作者明城哭哭生，是我。”
　　启夏哑然失笑：“我是有多好骗，因为一本书喜欢你？”
　　面前的女人衣服如火焰，灼伤他的眼。
　　他道：“姜之瑶，你说我和他所有的想法一模一样，那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想法。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相貌、才华、有趣、有钱，哦当然你其实两辈子都没我钱多。”
　　“喜欢你就是莫名其妙的。看到你会觉得很心疼，你站在身边我会心安。我不知道姜瑶瑶在哪儿，为什么要回来，但我敢肯定的是——”
　　“如果你走了，我也不会弥留世间。”
　　“艹，两辈子都没搞定老婆，有什么意思？”
　　姜之瑶被这最后一句话噎得半死：“那倒不至于，你还是要活下去的。”
　　听她这么一说，启夏的眼神骇然得可怕：“你不是想知道姜夏的想法吗？我告诉你。”
　　他原本被姜之瑶抵在墙上，现在居然趁着对方发怔，伸出手来一堵一拽，将她反抵过去。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姜之瑶不由蜷缩住手指。
　　启夏的鼻尖离她很近，讲得沉重：“他当时，指望你能跟上。”
　　“对姜夏而言，你比子孙更重要。”
　　“他不认为，你在坟上会快乐。”
　　“他知道你功德深，投胎也会投个好人家，不会像姜之瑶一样，有受苦的那些年。”
　　“他说服不了你，急着想逼你走，采取的方式是，自己先走，让你快快醒悟。谁知道你永远不醒悟？”
　　姜之瑶头脑里雷声轰轰。
　　是这样吗？
　　她咬着下唇，牙冠先紧后松，等松开时，唇瓣一道惨白的印子。
　　启夏仔细观察她的情绪，道：“还才女呢，是个傻子。”
　　姜之瑶：……
　　男人沉默一会儿，望了望她身后燃着袅袅熏香的烟雾，缓缓说：“但如果，你傻了吧唧，这次执意还是要留下，我陪。我又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让你又一个人呆上那么久。”
　　“只不过，”他道，“阎王老子会说，世界上多了一个大傻子鬼。你要我跟你一起做大傻子，也可以。”
　　室内安静了片刻。姜之瑶清晰看到启夏锋利的眉毛如前世那般舒展着，虽然无可奈何，却又笃定。他脸颊一侧肌肉还因为方才的肌肉隐隐跳动，后槽牙也磨得很。
　　她突然笑出声来，有释然，有解脱，所有的不甘随烟雾而湮灭。她揽过启夏来，轻轻捏他的手：“嗯，明白了，你永远都是最聪明的。”
　　聪明、清醒，有时高傲，但实际上心里永远有一层软肋，就是自己。
　　但她又不甘地想：
　　曾经在青碧山的千年，那号称给了黑白无常的试验千年，最终就是印证自己是个大傻子？
　　屋内钟表抵达作响，尚未关掉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阖，姜之瑶低头看了看墙上挂得那《纱袖伦叙图》，很是沮丧。
　　他仿佛看到她在想什么，道：“我刚才说重了。”
　　姜之瑶：？
　　启夏：“你听过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吗？”
　　姜之瑶：“什么马？落什么？”
　　启夏：“马斯洛认为，人的需要，有五个等级。”
　　姜之瑶：……他白天给人上课没上过瘾，现在又要给我上课了。
　　启夏抬了抬手，姜之瑶这才发现他进来的时候，带来好多零食，搁在墙角。一袋一袋包装得新鲜炫目，都不知是什么东西。
　　男生轻轻说：“第一层需要，就是生理需要。”
　　“我知道你穿过来后，一直吃得不好，满足不了这基础的生理需要。所以给你带来这些。”
　　姜之瑶懵懂地点点头。
　　启夏转身，把原本敞开的房门关上，又上了锁。屋外的风，即刻被阻拦在外，留下一室的安宁。
　　他重新抵上她额头，淡淡道：“第二层需要，就是安全需要。你总忘记关门……”
　　姜之瑶打断他：“因为我在等你。”
　　他缄默片刻，喉结滚动，眼睛里的情绪晦暗不明：“你在等我？”
　　两秒之后，清晰的男生荷尔蒙味道骤然拉近。姜之瑶的心被磕了一下，然后，启夏抱住她。
　　那低哑的声音说：“第三层需要，就是归属和爱的需要。”
　　他双手不曾松开，声音里克制着些什么：“姜之瑶，你是我敬慕的人，我的妻子、我的朋友、我的老师……你因此，得到第四层，被尊重的需要。”
　　她听到他胸膛里的隆隆鼓声。
　　最终，他吻上姜之瑶唇角：“你终极一世护佑子女，捱了千年岁月。又舍得为人放弃青碧山。这是自我实现的需要……”他说，“姜之瑶，你很了不起，自我实现的需要，是金字塔最上层，最伟大的需要。”
　　“你曾失败，但不影响你，灵魂伟大。”
　　启夏很少夸人，又很少剖白心思。在这一刻，他也只能很是缱绻地如呢喃说：“姜之瑶，我很爱你。”
　　一滴滚烫的泪滑落眼角。
　　启夏看道它，莞尔：“不哭，不是老太婆子吗，哭什么哭？”
　　“现在告诉我，姜瑶瑶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不等姜之瑶回复，手机响了，是姜宁。
　　“喂。”姜之瑶道。
　　电话那端，男人声音恳切，带着轻颤：
　　“你是谁，我女儿呢？”
　　姜之瑶眸子一敛：“哦，姜宁，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改了很久啊。
　　#很沉重但是不得不交代的事#
　　接下来要去见岳父了哈哈哈（？？？？


第六十章 
　　有的孩子生来会觉得躺在蜜罐, 但有的孩子生来觉得自己不被祝福。
　　就好像悲催姜家的独生女姜瑶瑶，爹妈做了几十年的古董生意，每次都是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爹妈在赔得不能再赔的时候, 把目光汇聚到独生女身上：你就是全家的希望之光！你得上最好的学校, 考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钓最好的……金龟婿！
　　姜之瑶讲到这里, 问姜宁：“这话, 你认不认？”
　　姜宁彼时坐在竹椅上，向后畏缩一番。他原本是要来逼问这莫名其妙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撞了邪、被什么附身, 不想反被教育。
　　他继续往下听。
　　有的孩子原本资质平平，家里收入也一般，却削尖了脑袋, 硬往贵族中学挤。别人都由父母豪车开送学校，就她坐公交；别人轻而易举交了学费, 她就得被迫去校长室求情，低三下四地挤入所谓名流圈。
　　“这话, 你认不认？”
　　姜宁有些纳闷, 他一拍椅子扶手：“认……可是……”
　　姜之瑶打断他, 眼睛里有悲凉。
　　有的父母活了四十多岁, 本身做得不怎么样, 却希望十多岁的孩子能一飞冲天改变命运。她考砸了, 会被训到痛哭流涕；她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人毁掉全家。原本快乐的灿烂的年龄, 身上背负的担子，比成年人，还重。后来, 她患了严重的抑郁症。
　　“这话，你认不认？”
　　姜宁脸已经憋涨得通红：“我是问你姜瑶瑶去哪的。你特么是谁？我是她爹！轮不到你在这里和我说三道四的吧！”
　　姜之瑶平静道：“宁儿，你奶奶朱姜氏，是说过你脑袋不太灵光。我当时还不相信。我是你祖宗。”
　　姜宁：“……”
　　一室的静默里，姜之瑶拿出几个日记本，其中带着那写满符号的。
　　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在她尚不用密码的时候，还能看出来，小姑娘对生活尚存一些幻想。她来到了全市最好的中学，拥有最佳的教育资源。她青春期心萌动，暗恋着班上的学神启夏。
　　可是后来，字里行间又有悲伤。
　　“月考名次靠后1名，跟爸爸讲了，他着急地说这可怎么行呢，他可是好不容易把我供出来的。”
　　“我跟他说过一些校长的事。可是他和妈妈好像都听不明白。只是说什么，好不容易来到了小明城中学，严师出高徒，一定要拼了命的留下来念书。”
　　“今天又听到同学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到了后来，也就是去年年底，姜瑶瑶才停止用正常的方式记日记，她用密码，把自己永远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心思细细密密地写起来。
　　姜之瑶淡漠地拿起日记本，道：“姜瑶瑶从去年年底，就已经不堪重负，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她说：
　　【我的祖先是姜之瑶。我经常想，丢了这具身体，由她替我活，也好。】
　　【她是名门才女，不需要像我这样，拼尽全力，也考得糟糕。】
　　【她智慧通达，也担得起家族之光，不让父母失望。】
　　【我多失败啊，如果姜之瑶替我活一次，便是我生平最大愿望。】
　　“姜宁，”姜之瑶放下本子，道，“前两个月的一个下午，我从坟上下来，看到你们一家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又恰好看到姜瑶瑶被人怼在巷子里欺负。也产生过一个念头——我恨不得变成姜瑶瑶，好好收拾这些人。恐怕是灵犀之间，我就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后来呢？”姜宁嘴唇哆嗦，已经信了对面人的话，但仍然不想要接受。
　　姜之瑶说：“走了。”
　　从青碧山上回来之后，半是因为月信，半是因为姜之瑶拿到王斌破译出来的日记，姜瑶瑶的魂魄终于浮现在祖奶奶眼前。她身形轻盈如一朵白色的云，笑容轻松明亮。
　　【我看你过得很不错。】
　　【我之前一直隐藏着，我想，哪怕你有一丝不开心，我就会回来。】
　　【但你好像没有，那我便走吧。】
　　【祖奶奶，祝你一世安宁，得到所爱啊。】
　　微阖了眼，姜之瑶向后倚靠，狭小房间里白炽灯的嗡鸣取代一切声息。半晌，她掀起眼皮，才看到姜宁无声泪流成河。
　　身躯18岁的祖奶奶很是苍凉地讲：“故而，姜瑶瑶离开，不能只怨小明城旧校长、欺负她的同学。我们姜家向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可认？”
　　她又道：“所以，我也怨自己。”
　　姜之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随风摇曳的荒草，她途径沉思中的启夏，男生单手支颐，身形被晨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明媚。
　　她回眸看了看他们，又道：“怨自己一世仓促，我教好了五个孩子，但没有来得及教给他们，如何教育他们自己的子女……”
　　启夏：“但你回来了，尚有时间。”
　　姜宁才想起姜瑶瑶男同学正坐在自己旁边，回忆起之前他和女儿的事情，提了一句：“启夏，又是怎么一回事？”
　　……
　　男生略微紧张。
　　他未曾进到过任何女生的家中。今天姜之瑶非要他跟随她一起来。
　　这毕竟不是早婚的古代，哪能才念高中就去女孩家拜访。而且，适逢他们要讲姜瑶瑶离去这么严肃的事情。
　　头一晚上，学神启夏也曾在脑海中设想过很多场景。譬如姜宁虎脸一拉，让他离自己“女儿”远点，就算她年纪大，但她也还在上学；譬如姜宁一家之主的身份忽然崛起，表示说如果他要想和她恋爱，起码也得过五关斩六将……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
　　果不其然，姜宁尚未从失去女儿的愁绪中抽身来。他揉着下巴，对姜之瑶道：“这个人，是姜瑶瑶以前也喜欢的。他知道你们的一切吗？但即便是这样，我，我也不太——”
　　启夏心里咯噔一下。是的，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女儿曾经暗恋的人跟“别人”好了。
　　不想姜之瑶又打断他。
　　祖奶奶微扬了下巴，纤长的睫毛眨了眨，颇郑重地说：“姜宁，给你介绍一下。启夏也是你的祖宗。”
　　“以后，也会是未来姜家后人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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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夏与姜之瑶离开姜家。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男生忽而低低地笑了。
　　在刚才，姜之瑶不仅把姜夏与启夏的关系剖析明白，还告诉姜宁说男生的资质不在姜夏之下，是她姜家可托付未来之人。姜宁面对俩高中生，听得一愣一愣。
　　他本来有些父亲的尊严，几乎被姜之瑶的话语冲蚀全无。在他勉勉强强地又打算提些属于自己的意见时，姜之瑶又看到他不知从哪里进货的古董。
　　当时，姜之瑶，拿起瓶瓶罐罐叹了半天的气。说没想到他们活了快五十年了，还是这个水平。一句一句地向姜宁传授要点，譬如怎样才算是五代铜钱、怎样才算是春秋青铜。
　　姜宁一边听一边记，听到豁然开朗处频频点头。末了，姜之瑶拍拍姜宁的头：“孩子，我今天说的这些都要记好。如果你下次买古董，弄不明白，可以拍张照片问问我。”
　　启夏也为姜宁感到难过。原本失去女儿，是挺让人揪心的一件事，可错在自己；想要埋怨一下如今鸠占鹊巢的这位吧，可她偏又是自己祖宗。她不论从谈资还是气质均在姜宁之上，明明是个小姑娘，又美又凶，且飒。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姜瑶瑶是什么时候走的？”
　　姜之瑶垂睫：“昨晚，你……亲我的时候。”
　　启夏：？
　　姜之瑶：“我没有想到她会真的走。昨日，我也挽留过她。我当时想的是，你肯定不愿意说那一个‘陪’字。谁知道呢……”
　　谁知道你会说出那番话。
　　谁知道，她发现，我在你身边不会有哪怕一丝的不开心。
　　姜之瑶：“她这辈子过得难过。但我也与黑白无常是旧识，会帮她争取，托付一个好人家。”
　　启夏：“那你呢，你还打算……？”
　　姜之瑶望望遥远的一山青碧：“青碧山要不再，我的朋友也都去轮回。我自然，到时也是要和你一起走的。黑白二人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帮不上什么忙。且，我能拿到两辈子的甜，已经足够。下辈子么……”
　　她忽然想开个玩笑：“下辈子，万一我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呢？”
　　启夏揽过她的肩膀。再度笑，是气笑。
　　姜之瑶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心脏又好像被谁轻轻的揉起来，呵护着，放到一团棉花中央——
　　她真的很少见他笑，更多时候，狗男人板着脸，又或者沉思。
　　她曾经一世疲惫，这世也不曾停歇。这世，她以祖奶奶的心智跑动跑西，拯救家族，拯救苍生。但只有在启夏旁边的时候，她还会以为自己是那个乐成年间，会跳墙的姑娘。
　　乐成年间。
　　孔桥河畔。
　　少女姜之瑶初见启夏，流传了满城的《醉明城小令》夸张地描述这件事：
　　“姜夏愁，姜夏恍，落第举人成牛郎，佳人才子多奇遇，红光烛天显神迹。”
　　倒是没有什么红光烛天，而是一世让人深深怀念的过往，后来鲜衣怒马少年时，又曾白头相守同驾鹤。
　　这一世又遇见他，冰释前嫌之后，她发现斯人如初，看向自己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