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众号：阿乐资源库  小说，广播剧，漫画，影视资源加微信ale202201进免费资源群

微博@剧迷阿乐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请于阅览后24小时内删除。
==================================================================
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内容来源于网络，请下载24小时内删除。 】
<哑巴嫡女>作者：染土

当前被收藏数：1226 文章积分：13,758,059

文案：
季家四小姐季宛宛
六岁被毒哑
七岁哥哥从军
九岁母亲早逝
在老家守了三年孝。
还能更悲催点么？
幸而她穿越来时这一切已成往事。
正值哥哥战功累累被封了四品官，三品老爹兼祧，她一跃成嫡女。
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没想到她竟被许配给一位小王爷。
京城顿时流传起一段笑话
哑巴嫡女和瘸子王爷，实乃绝配啊 这是一本披着宅斗外表的言情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宅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宛宛 ┃ 配角： ┃ 其它：

 1第 1 章

    当季家长子季元弘迈入潇湘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晴日当空，柔光跳耀，清风凌乱了初放的花枝，落英飘散，缓转轻飏，季宛宛静静荡着秋千，她本就生得眉目如画，又沐浴在这花影离披之中，恍若玉人一般。

    然而，当季元弘看见季宛宛头上还隐隐有鲜血渗出的伤口和那毫无生气的眸子时，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自责。

    此时秋千上的季宛宛确实有些神思恍惚，以至于显得面目呆滞，因为她还有些不太适应自己新的十二岁身体，以及脑海里断断续续浮起的记忆。

    她的前世，结束在不小心摔下楼梯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眼前一黑，不醒人世。也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做了无数噩梦。梦里有幼时父母车祸的惨状，有奶奶离世的悲伤，甚至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古代女子，一遍一遍在耳边唤着宛宛，宛宛，那些古时才会有的人和事莫名的在她脑海呼啸而过，当她想仔细琢磨的时候，偏又头痛欲裂。

    梦的最后，是变小的她再一次从楼梯上滚落，她看见亭台下，雕栏边，一群冷漠的面孔眼睁睁看着她坠地，谁也没有拉她一把。

    接着，她惊醒了。

    可悲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来声音，连眼皮也抬不起，唯一能够解闷的，就是听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的对话。

    因而，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貌似穿越了的事实。

    静静躺了十多日，她才终于能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和煦的阳光从古朴的雕花红木窗透过来，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就背着光望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切。

    她猜到，此人应该就是十多日来总是守候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说着话的男子。

    这一世她叫做季宛宛，而这个男子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季元弘，字礼嘉。

    未醒时就已经听季元弘的话里得知自己是个哑巴，季宛宛很是心惊了一阵。

    穿过来就成了哑巴，这感受还是有些憋屈的。

    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大夫说她的嗓子是幼时中毒，这毒早在几年前就彻底清干净了，她现在依旧说不出话来，是她自己心中郁结难解，以至气血不顺，瘀痕滞留，嗓子难以复原，只要她敞开心扉，吐纳顺气，练习发音，久而久之，就不治而愈了。

    这番话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有大夫说过了，这是季宛宛躺着不能动弹时听季元弘在耳边说的，他这个哥哥已经五年多没有和妹妹见面了，以至于眼见妹妹将死，心中难过，忍不住掏心掏肺的把这些年发生的悲欢离合、感悟感触，对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妹妹道了个干净。

    说实话，季宛宛曾经的遭遇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六岁馋嘴吃了块桂花糕把嗓子毒哑了。

    身为季家长子的同父同母哥哥季元弘从小弃文从武，在季宛宛七岁时就去从军了。

    九岁时亲生母亲温氏重病过逝，她遵照温氏的遗嘱去了晋阳老家守孝，一守便是三年。身边只有几个丫鬟和祖母派来的崔嬷嬷照顾她而已。

    如此多灾多难，怪不得嗓子好了还郁结在心，说不出话来。

    宛宛的父亲季暠，是季家长子，进士出身，现任京城三品官职。娶书香世家的沈氏为妻，季暠得以青云直上，也是少不了岳家帮衬。

    可惜沈氏嫁过来，三年无子。季老太太便做主，将娘家表侄女温氏迎过门给季暠纳了贵妾。温氏貌美，过门不久便生下长子季元弘，又仗着季老太太撑腰，很是飞扬跋扈了一阵，不把当家夫人沈氏放在眼里。

    可惜季元弘出生不久，季暠就被外放一年。他觉时日不算太长，又走的匆忙，未带妻妾，去时独身，回时却带来一个清丽佳人鲁氏。鲁氏本也出身世家，但她父亲贪污枉法，罪行过重，家被抄了，男子一律被斩，女子通充为奴。鲁氏哥哥与季暠曾是旧识，季暠便施为援手，把鲁氏收到自家，抬为姨娘，将她救出了火坑。

    鲁姨娘回季家月余，便有孕，生了次子季元泽，今十七。

    接着沈氏终于有孕，生下嫡长女季宛茵，今十五。

    鲁姨娘紧跟其后，同年生下二姑娘季宛嫣，比季宛茵只小三月有余。

    沈氏与鲁姨娘怀孕期间，沈氏怕温氏一人独宠，便给自家陪嫁丫鬟李氏开了脸，服侍季暠，生下三女儿季宛芷，今十四。

    之后沈氏终是诞下嫡子季元佑，今十二。同年温氏生下四女儿季宛宛。

    温氏平日里性子跋扈，恃宠而骄，府中里里外外不知开罪多少人。季宛宛只因季暠夸赞了一句嗓子好，就被毒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温氏气急攻心，病了起来，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季元弘也未遗传到进士老爹的聪慧，读书丝毫不见起色，连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季元泽都超了去，连带着温氏地位也每况愈下。温氏起初也心有不甘，教训过季元弘好好念书。然自从季宛宛被毒哑后，温氏稍稍转了性子，见季元弘读书不行，却甚是喜爱习武，又长的人高马大，便让他去习武，未料他还真是这块料，季元弘也大为热爱，弃了文从武。

    老爹季暠却不喜，本朝风气就是重文轻武，觉得习武要有大出息非常之难，立战功更是拿命去博，季暠面上经常训斥季元弘，心底却是极其疼爱这个长子，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所以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季暠都安排好准备让季元弘去国子监读书了，哪怕赶鸭子上架也赶上去。

    谁知温氏竟受人挑唆，不声不响的让季元弘去从了军，这一下可气煞了季暠，自此冷淡了温氏。

    温氏也是在季元弘去从军之后，才得知季暠打算让季元弘去国子监读书，四品官以上每家只准入一子，季元弘从了军，嫡子又太小，这个位置就落到了季元泽身上。温氏后知后觉自己中了计，那挑唆之人定是鲁姨娘派来的。毕竟入了国子监算是半只脚踏入官场，哪怕读书不济，也能结交到不少世家子弟。而她亲身儿子季元弘不仅失之交臂，还要上战场拼命。

    温氏心中生恨，又无力回天，受了点风寒，身子便彻底垮了下去。季暠经此一事，也对她多了厌恶，季老太太有心苦劝，却始终不管用。

    季宛宛九岁，温氏离逝。温氏自知小女儿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哑，没了她来庇护，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便求了季老太太让小女儿季宛宛去老家守孝，毕竟是娘家的人，季老太太遂了她的心愿，派了崔嬷嬷照料季宛宛去了老家晋阳。

    所谓福祸相依，若温氏当初没有被人挑唆让季元弘去从军，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季元弘本就身材魁梧，又生的剑眉星目，正气凛然，加之书香门第的出身，在军营里确实算个眨眼的。

    但千里马也需伯乐赏识，想必老爹季暠终是放不下长子，为他在军营里稍加打点过，这一点季元弘心中也有数。不然定远将军郭远也不会亲自召见他，几番详察之下，确实发现季元弘是个可造之才，予以重任。又时值倭寇猖獗之际，季元弘奉命入闽剿倭，在福平被大量倭寇围攻，敌我力量十分悬殊，季元弘却通过精密部署，打出破釜沉舟的气势，以寡敌众，倭寇大败，解福平之围。他一战成名，此后，大大小小战役更加充分地体现出季元弘的才能，在倭寇基本平息之后，便跟随众将领一起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季元弘将近五年未归家，刚回来就带来令人震撼的好消息，季元弘年仅十九，就被圣上册封为四品指挥佥事，老爹季暠被一众朝中大臣恭贺，不少高门贵女更有结亲之意，季暠脸上虽甚为有光，心中却升起懊悔之意。

    因为在季元弘离开的第二个年头，也就是温氏过逝不久，季家又出了一件大事。

    季家共有四房，季老太太嫡出的有三子，长房，二房和四房，三房是庶出。季老太太平日里最疼四房，毕竟是老幺，未想天降大祸，四房与妻女三人坐船赴广州游玩，竟出了事，船上百多号人只活下十人不到，四房一家全部遇难。

    季老太太哀痛不已，几乎哭掉半条命，丧事一完，就着手商量让其他几房过继子嗣，延续四房香火的事宜。二房本就只育有一子，三房又是庶出，这过继子嗣一事自然落到长房季暠头上。

    季暠本想让次子季元泽过继，他既非长又非嫡，过给四房，也好歹算是个名义上的嫡出，且还有四房的遗产可继承。

    大太太沈氏也乐见其成，次子过继出去，鲁姨娘没了依托，在家中也少了底气。温氏过逝，长子季元弘又去从军，家里可就只剩下她的嫡子季元佑了，独一份。再说，季元弘哪怕从军回家，没了生母，终归是全听她这个嫡母的话，这个家除了老爷，不就是她的话最有分量了。

    然沈氏能想到的，同是书香门第出身的鲁氏怎会想不到。她十分不乐意过继自己的儿子，那四房是老幺，平日里受尽父母和哥哥的照顾，一生碌碌无为，只考上个秀才，也就靠分家得来的银两在京置了一处不大的小别院，四房日常开销都是靠家产里余下的几处田地、铺子收收租。

    这跟季暠可是相差甚远，哪怕是庶子也好歹有个三品官的老爹，出身门第上不知高出多少，再说季元泽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出仕还处处需要照拂，现在就过继出去，大太太沈氏可就有充足的理由不让季暠给季元泽提供帮助。估计沈氏私下早就忌恨季元泽占了这唯一的国子监机会，轮到她自己嫡子季元佑的时候可就得凭真本事才能入国子监了。

    鲁氏现在只是个姨娘，但也曾是世家千金，见识教养也不低，始终不愿意将儿子过继给四房，在季暠边上使劲吹着耳边风，让他把从军的长子季元弘过继出去，美名曰季家是书香门第，季元泽在国子监读书，前途不可限量。

    鲁氏也是打了好算盘，季元弘过继给四房，她自己儿子就是长子了，嫡庶有尊卑，长幼也是要有序的。

    季老太太也有意让长子季元弘过继出去，她对表侄女温氏始终有几分歉疚，温氏这飞扬拨扈的性子也是她这个婆婆明里暗里让她去压一压大太太沈氏的威风促使的。最后闹得女儿哑了，温氏也早逝了。季老太太是想让长子季元弘过继的同时，顺带把季宛宛也一道过继了去，毕竟宛宛没了娘，又哑了，好歹有个嫡女身份抬一抬，不要嫁不出去才好。谈婚论家的时候若大太太沈氏想从中作梗，季老太太以四房的名义，也能帮衬说上几句。

    季老太太是看准自己儿子季暠是个疼惜子女的，哪怕名义上过继出去，血缘也改不了，该帮的肯定会帮。

    鲁氏虽不情愿让季宛宛过继去给四房做嫡女，但想想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那点小计较也就算了，一个秀才的嫡女还不如三品官的庶女。这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鲁氏和季老太太结成了盟友，一道给季暠煽风点火。。

    沈氏见季暠有松动的迹象，就令曾是自己丫鬟抬上来的李姨娘跟着自己一起唱反调，李姨娘的女儿季宛芷还指望靠大太太找个好婆家，自当全力以赴的帮助大太太。季暠本就倾向于次子过继，被这一怂恿，又打回了犹豫不决的原点。

    最后，季暠被烦的不行，就问次子季元泽的意见，不过问也白问，季元泽都听鲁氏的。

    季暠就干脆修书一封给了长子季元弘，问问他的看法。

    季元弘寄回的信中道，他同意季老太太的做法，自己与妹妹一同过继出去。

    当事人都发话了，季暠也终是下定决心，按照季元弘说的办。

    此役季老太太与鲁氏完胜。

    事情一经敲定，季暠便修书告知了晋阳季家族长，也得到应准，算是定了下来，只等季元弘回京再入族谱的事宜。

    哑巴女季宛宛摇身一变成了四房嫡女，本身并掀不起多大波澜，毕竟名义上也不过是个秀才的女儿而已。可是当季元弘五年后归来成了四品官，又深得皇上器重的时候，情况可大不同了，连带着季宛宛也身价倍涨，季元弘班师回朝，季宛宛才得以从老家重回季府，想当然的，这也是季宛宛摔下楼梯的直接原因。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就是这个理。宛宛荡着秋千，替死去的本尊默哀了片刻，继而又清清嗓子，刚想练习发音，季元弘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只雪白的大兔子。

    宛宛惊讶了片刻，看看季元弘，又看看兔子，仿佛在说，给我的吗？

    季元弘浅笑，将兔子放在宛宛的脚边，宛宛连忙俯身抱了起来，脸上一派少女纯真，心中确是惬意无比，暗道这古代无聊至极，有只兔子来蹂躏可真是解闷的很。

 2第 2 章

    季元弘见宛宛欢喜，心情也疏解不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道：“晚上的家宴，祖母命厨房做了很多宛宛爱吃的菜，你这身子骨太瘦弱了，晚上可要多吃点。”

    宛宛一愣，他的意思是说晚上要去见这一大家子？

    她脑袋里残留的记忆一片混沌，人的模样跟名字基本对不上号。此时她就开始庆幸，还好自己是个哑巴，不需要说话，露不出马脚来。

    季元弘看着妹妹一脸郁色，猜是她对摔下楼梯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便安抚道：“有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宛宛知他想错了，也不辩解，也没法辩解，只能回之以笑。

    季元弘又嘱咐道：“你先自个玩着，我去和你屋里的丫鬟交代几句，秋分与秋云从前就是生母屋子里服侍的，特别是秋分年纪还见长，你凡事可听她的，有什么难处也可命她来告诉我。”

    宛宛点点头，暗想这个哥哥才回家不久，难道就已经收买了她屋子里的人不成？

    仿佛是证实她所想，远远的就看见季元弘在与秋分细细说着话，秋分一派雷打不动的恭顺样子，但她脸上微微的红润，还是不小心泄露出几分羞涩。

    宛宛也未多做打量，垂眸开始抚摸着大白兔，那茸茸的毛拂过指尖，柔软万分，她嘴唇也不禁喃喃动起来，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嘶哑的音色，难听至极。

    但还是隐隐能分辨的出是“兔子”二字。

    宛宛嘴边绽开笑容，当初她刚醒来，这幅嗓子可是一个字都吐不出，照现在的状况看，只要她用心练习调养，是可以慢慢痊愈的。

    来日方长，她才十二岁，还可以等。

    这里除了朝代并不是宛宛所认知以外，基本与中国古时候没什么两样。女子是十四及笄，方可议嫁娶，大户人家通常是把女儿留到十六岁以上才嫁出去，当然前提是早早就定下了亲，因为事实上过了十八岁的姑娘再去议亲，就有些走下坡路，没那么容易了。

    宛宛希望嗓子能在及笄前正常说话，至少不会被大太太沈氏随意配个歪瓜裂枣。宛宛心里清楚的很，生母温氏得宠的时候，可是仗着季老太太撑腰，好生欺压了大太太沈氏一番，想来也未把其它姨娘放在眼里过。

    幸而哥哥季元弘当上了四品武官，往后的日子也有个照应。宛宛抬眼望向远处的季元弘，他丰神俊朗，身姿伟岸，又是少年得志，也不知未来会有怎样的女子能与他举案齐眉。

    宛宛径自出神之际，秋分已徐徐走近，依旧是低眉恭顺的模样，道：“小姐，时辰不早了，让奴婢给您好生梳洗一番，大少爷送来了不少花样别致的衣裳首饰，特意吩咐奴婢给您好好打扮，漂漂亮亮地去赴家宴。”

    秋分的语调不急不缓，透着几分疏离，却又掷地有声，令人不容拒绝。

    宛宛知道秋分就是这种冷淡性子，这几日也看得分明，秋分外冷内热，处事周全，而且很多情况下都好似是大姐姐一般，该严谨时绝不姑息纵容，并不像主仆，更像姐妹。在老家守孝的三年，秋分与秋云也是一道跟着季宛宛的，恐怕当初本尊也很是依赖这个丫鬟吧。

    宛宛浅笑，抬起双手，把白兔递到秋分面前。秋分会意，接过白兔，抱在胸前，抚摸了两下，道：“秋云一会若是瞧见这兔子，怕是要盘弄好半天了。”

    宛宛不置可否，秋云比秋分小了一岁，今年也十五了，按理说秋分与秋云算是一块儿长大的，起先都在生母温氏的屋子里服侍，接着又遣到自个身边，去了老家晋阳守孝三年。一样米真是能养出百种人，她俩的性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秋云活泼直率，又牙尖嘴利，幸而心思还算活络，才不至于频频得罪人。回到这季府，免不得被秋分时不时劝诫提醒，好歹也收敛了几分。

    此时秋分抚摸兔子的手忽而一滞，喃喃道：“也不知道小姐重回季府，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宛宛耳尖，听的分明，望向秋分的目光微怔，闪现出迷茫。

    秋分募地察觉自己多话了，连忙止口，又有些不确定的看了几眼宛宛，见她神色懵懂，显然是对刚刚的话并不明白，才稍为安心，敛了神色，叮嘱道：“小姐往后可不要随意离开潇湘苑，这里可不比老家晋阳，季府规矩多，凡事都要多加忍耐，天大的事也要禀了大少爷，让他点头您再行动，千万莫像这次，府里的其它几位小姐约您逛园子，奴婢还在去告知大少爷的路上，您就被几位小姐激了几句，等不及奴婢回来，自个带着小丫鬟就去了，结果就，”秋分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宛宛额角的伤口，苦涩一闪而过，随即又撇开眼去，不愿再多提此事，转而道：“大少爷说了，以后您的一举一动都让奴婢去汇报一二，府里人多嘴杂，那些个乱嚼舌根的话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只管好好养伤，别的都莫要去理。”

    季宛宛认真点了点头答应，但表情依旧是愣愣的。秋分也不知小姐到底能听进去多少，若是崔嬷嬷还在就好了。

    念及此，秋分不免叹息。崔嬷嬷是季老太太派去晋阳老家照顾小姐的，本该此次也要一道回季府，谁知大太太突然把崔嬷嬷的侄子任命到晋阳看管庄子田地，按理说崔嬷嬷的侄子年纪不大，这份差事算是提拔了。但大太太顺道也让崔嬷嬷再留几年，帮衬一二，月例自是也添了不少。听起来确实是桩好事，且大太太也考虑的周全，崔嬷嬷既是府里出来的管事，又在晋阳呆了那么多年，她不留谁留，季老太太也无话可说。

    少了崔嬷嬷，秋分顿觉压力陡增，特别是这次她只是离开小姐不久，小姐就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大少爷请动了小神医安岫，亲自为小姐治伤，怕是小姐真难活下去。安岫也是出自名门世家，能让他看病的基本都是王公贵族，大少爷居然能把他请来，可见是天大的脸面。且秋分在屋外能听见大少爷称呼小神医为锦之，能以字相称，怕是极其要好的。

    有了大少爷在，小姐的日子定能好过起来。

    秋分一扫郁色，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道：“小姐，奴婢带您去梳洗，晚上的家宴可马虎不得。”

 3第 3 章

    秋分领着宛宛进屋，恰巧遇着秋云从管事妈妈那回来，便一同商酌着给宛宛打扮。

    宛宛只需静静坐着，任凭秋分秋云忙乎。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稚嫩的脸，总会情不自禁地用手抚上面颊，沉浸在真实性的质疑中，直到身后秋云的欢声细语才又会把她拉回现实。

    “小姐，大少爷带回来的衣裳可真漂亮，您穿上可就把别人都比下去了。”秋云笑吟吟地说着，手里细细挑着衣裙。

    秋云口中的“别人”意有所指，能与四小姐相比的当然就只有府里其它的三位小姐了。

    正在为宛宛梳着发鬓的秋分瞪了她一眼，秋云立马吐吐舌头，嗔怪的撇撇嘴，小声嘟囔：“关起门来了，都是自家人，不需要这么谨慎啦。”

    秋分张嘴刚想反驳，秋云似乎已经知道秋分会说什么，抢白道：“隔墙有耳，我知道的，秋分姐。”

    秋分面露无奈，但嘴角却是含着笑的，还有几分纵容的味道，能让平时冷淡的秋分如此，想必与秋云的关系是极好的。

    “要不就这件吧，”秋云提起一件嫩黄色亮绸裙子道，“衬得咱家小姐气色好。”

    宛宛的伤势初愈，脸色还略带苍白，秋云想是借着艳色衣裳把病容掩饰过去。

    秋分打量了几眼那条裙子，陷入沉思，似乎在斟酌秋云的意见。

    宛宛撇了一眼，小脑袋立马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指着被秋云远远弃在一旁的淡蓝色素绸裙。

    秋云顺着宛宛手指的方向一看，不赞同道：“小姐穿成这样，大风刮过，都能把您刮起来啰。”

    “少胡说，”秋分回头对着秋云说道，顺便也多瞧了几眼那条裙子，随即又垂眸打探宛宛的神色，见宛宛嘴角扬起，有股意味不明的笑意，秋分脑中灵光一闪，再次看向宛宛时，那股笑意早就无影无踪，宛宛还是一脸孩子憨气。

    秋分暗道自己或许看花了眼，小姐才十二岁哪会有这般心思，秋分细细舒了口气，道：“小姐喜欢就好。”

    秋云见秋分听小姐的，不乐意道：“秋分姐，小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来，这可是头回正式见府里的人，这么素可不像话。”

    秋分若有所思。

    秋云见秋分有几丝动摇，连忙补充道：“大少爷不也吩咐您要把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也是给大少爷长些脸面。”

    秋分思忖片刻，才开口，“那就再配上湖丝纱短衫。”

    秋云急道：“那岂不是更！”

    “素”字还没吐出来，就被秋分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继而是秋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细语声，“秋云，小姐伤势初愈，自然是憔悴不堪，我们又何必掩饰了去。”

    秋云一怔，心思半会转不过来。

    秋分也不多言，巧手嫣然很快为宛宛梳好了小鬓，又打开镜前的雕花红木盒子道：“大少爷为小姐添了不少首饰，小姐挑挑自个喜欢的式样。”

    宛宛浅笑，暗赞秋分聪慧。她确实就是这么打算，要让自己看起来还带有病容，提醒众人她是如何悲惨的摔下楼梯，九死一生。但同时又不能太过，得有幅头面撑场，显示出她对家宴的重视。

    宛宛探头往雕花红木盒子里看去，顿觉流光溢彩，里面随便一根赤金镶碧玉的珠钗就价值不菲，更何况做工甚是精良，不是轻易能买到。季元弘才封的四品官职，哪能置这么多贵重首饰。

    宛宛心生疑问，却未显出，脸上满是惊喜状，抬手挑出几件首饰，往身上比划。

    秋云“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小姐被这珠光迷了双眼，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宛宛憨憨笑着，比划了好一会，才选定一支赤金梅花簪，本是稀松平常，却因簪上零落有致地镶嵌着几颗少见的淡紫色宝石硬是让人瞧着挪不开眼，宛宛很是喜欢，递给秋分插在了发鬓上。

    秋云早就抛却秋分先前的话，凑过来为宛宛挑首饰，秋分打理衣裳，两人一左一右，没过多久，宛宛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更是衬得眉目如画，素雅中又不失娇艳，俨然的大家闺秀。

    秋云啧啧称奇：“这么素的裙子穿在小姐身上竟是清丽无比，婉约天成。”

    “咱家小姐自是与众不同。”秋分说的不急不缓，平平淡淡。

    秋云却硬生生怔住，故作不可思议道：“小姐，您瞧，秋分姐居然会夸人了。”

    秋分面露讪讪，睨了秋云一眼，平添几分灵气。

    宛宛觉得秋分这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平日里心思过于深沉，对谁都淡淡然的模样，哪会显出这种少女姿态。

    此时，有小丫鬟来报大少爷过来了。

    秋分看着时辰差不多，与秋云一道领着宛宛出了屋子。季元弘就站在院子里望着大白兔出神，她们出来才回转过身。

    季元弘身着青色倭缎长袍，腰系镶暗金玄纹玉带，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有泰山压顶而不屈之势，大将之风尽显。

    季元弘见着宛宛，先是一愣，继而朝着秋分满意地点点头，道：“秋分领着小姐随我去正院，秋云留下吧，潇湘苑也缺人手。”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秋云。

    秋云会意，慎重道：“奴婢省得怎么做。”

    潇湘苑不缺人手，缺的就是自己人。

    季元弘笑着朝宛宛招手，宛宛欢喜地跑过去，刚跑两步，觉得不妥，又沉下步子，挺直背，迈着小碎步跟着季元弘。

    季元弘忍俊不禁，道：“宛宛长大了，开始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了，母亲说要给宛宛请教养嬷嬷。”

    宛宛一惊，眸子里有惧色。

    季元弘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无妨，有哥哥在。”

    走至快接近正院的回廊上，不巧遇到同是赶去家宴的鲁姨娘以及她的一对儿女，二少爷季元泽与二小姐季宛嫣。

    鲁姨娘确实保养得当，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出身，举止得体，面上始终含着笑容，观之亲切。

    有这样的生母，就算嫡母刻意使坏，儿女也不会长歪到哪里去。再说大老爷季颢十分开明，鲁姨娘身份特殊又受宠，儿女几乎绕过大太太沈氏，是在她膝下长大的。

    瞧季元泽与季宛嫣的神情便可看出一二，都是笑脸人，不显山不露水。

    季元泽继承了大老爷季颢的风范，眉目疏朗，一派儒雅俊逸，听说才学兼备，甚是难得。而季宛嫣的五官与鲁姨娘倒是有相似之处，却韵味不同。鲁姨娘是柔，季宛嫣却是媚，如同春日里的繁花，娇艳欲滴。一颦一笑，丝毫不掩饰姿容，美目流转华彩熠熠，明艳不可方物。

    “真是巧，大少爷也在这。”鲁姨娘柔声道。

    “大哥。”季元泽神情恭敬，行了礼。

    “二弟。”季元弘也回礼。

    “大哥。”季宛嫣只是略微福身。

    季元弘微笑点头：“二妹妹。”

    本身平辈之间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无需行礼，季元泽如此，除了对季元弘本身的钦佩之情以外也没有别的理由。

    季宛宛也很知趣的行礼，她又不能说话，还是行礼以示庄重。

    季元弘与季宛嫣也回了半礼，“四妹妹。”

    打过招呼了，便是一同去往正院。回廊不宽，季元弘本身走头，既然碰到鲁姨娘，自是长辈先行，让开路给鲁姨娘先过。而季元泽与季宛嫣并未动身跟上，想必是在乎长幼有序，等待季元弘先上前。但若如此，季宛宛可就一个人被抛在后面了，宛宛可不想落单，少了季元弘没安全感。

    所以宛宛发挥了可怜功，扯着季元弘的衣袖，又指着自己额上的伤口，满脸郁色。

    季元弘也不想宛宛独自走在后头，自己照拂不到。正好以此为借口道：“宛宛不太舒服，你们先行吧，我随后就到。”

    季元泽与季宛嫣对视一眼，点点头，跟上了鲁姨娘。

    他们稍走远，宛宛立马喜笑颜开，季元弘猜出了她的小心思，无奈道：“下次可不许用这招，免得我担心。”

    说的是苛责的话，语气却是软得不行，满满的都是溺爱。

    宛宛的眸子有些发热，她垂下头，慎重地“恩”了一声，用了大力气，语调还是怪怪的，这幅嗓子从前也就能发出这几个音而已。

    季元弘眼神微暗，摸了摸宛宛的头，一行人继续朝正院走去。

 4第 4 章

    宛宛本以为来早了，进了正院才发现人都齐了，独差了季元弘与自己。

    季老太太一看到宛宛就笑着招手，亲切道：“来让我瞧瞧，四姑娘的伤好了没有。”

    季元弘轻轻拍了几下宛宛肩膀，朝她点点头，示意放心过去。

    宛宛展开笑颜，亲昵地依在季老太太身边。看得出季老太太是真心喜爱宛宛，仔细瞧着宛宛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了才放心道：“我也就去寺庙里吃了几天斋，就有下人来报四姑娘摔着了，急急赶回来时，你已经不省人事，可把我给吓坏了。”

    大老爷季颢见饭桌上的人听起季老太太提起此事，面色都有些不自然，那天的事季颢也听人汇报了，但此时确实不宜多谈，怕影响了气氛，于是岔开话题道：“四姑娘现在不是好好的，我瞧着比以前更水灵了，娘您就放心吧，元弘也快上座，跟你爹好好喝几杯。”

    季元弘应声说好，坐上早就为他留的位置，就在大老爷季颢边上。

    季老太太也没想继续追究此事，只是趁着这会故意提几句醒，季府里还有她这个祖母给四姑娘撑腰，凡事不要太猖狂翻了天去。前几年季老太太身子骨不太好，就去了苏州二老爷那养了一阵。也是念着大老爷家几个孙女年龄到了要说亲，大少爷又班师回朝，就回了京城。季宛宛重被接回季府，还是季老太太首肯的，没料到她就去寺庙里吃了几天斋，四姑娘就出了事，若说季老太太心有忿忿也是情理之中的。

    不过既然大老爷季颢发了话，季老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顺势接了话头，笑道：“元弘现在出息了，年纪轻轻的，皇上就封了四品官职，给你爹长了不少脸面。”

    “可不就是，京城里大官小官无数，像大少爷这般年轻又有能耐的，我看也找不出几个。”

    说话的是李姨娘，相貌倒是一等一的美人，可惜少了气质，女人过了如花的年龄，没有几分韵味在，难免流于俗气。与鲁姨娘一比，便觉差了不是一丝半毫。

    大老爷清咳了几声，冷哼道：“妇道人家哪懂朝堂之事！”

    李姨娘被驳了话，却依旧笑吟吟的。她虽没多大见识，也没读过多少书，但对大老爷的心思可是摸得一清二楚。要没这点眼色，也做不到大太太身边的得力丫鬟。看大老爷说话时满面春光的样子，就知道李姨娘的那番话对他受用的很。

    大太太适时笑道：“我看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若不是当年温氏瞧出大少爷是将才，放他去从军，说不准大少爷现还在国子监苦读呢。”

    季老太太从前确实跟大太太沈氏不太对盘，但自从沈氏生下嫡子悉心教养，对沈氏也稍稍和颜悦色起来，沈氏这番话也说到季老太太心坎里去了，季老太太曾为温氏偷偷怂恿季元弘去从军这事耿耿于怀，今日看来确是促成了一桩美事，季老太太不禁感慨道：“我这表侄女倒是有先见之明，若她泉下有知，也会替大少爷高兴的。”

    大老爷捏了捏胡须，笑道：“您俩这是在合着编排我的不是了，当年让大少爷去国子监难道也是我的错不成。”

    大太太沈氏将话题引到国子监后，眼神状似无意地瞟了眼李姨娘，接着便低头挑起了鱼刺。以李姨娘对大太太沈氏的了解自然已经读懂沈氏的意思，抿着嘴笑道：“我看老爷最心疼的就是大少爷，咱府里就准一子入国子监，老爷第一个就想到的大少爷，连元佑都没得份，可不是偏心么？”

    元祐是大太太沈氏的嫡子。嫡庶有尊卑，但长幼也要有序，若真是大少爷入了国子监想必大太太沈氏也不会有多少积怨，毕竟季元弘是庶长子。然现在入国子监的却是次子季元泽，沈氏的嫡子季元佑却没份，意到底是难平。估摸着温氏若还活着，对于此事的忿忿定不比大太太沈氏少。

    季老太太听李姨娘这一提，眉头微皱，她也想起温氏当年是被人怂恿才令季元弘错失入国子监的机会。按理说大少爷去不成，也该留给嫡子。不凑巧的是大老爷那会都已经上报，嫡子年幼还不够格，季元泽就顶了上去。

    然现在回想起来，若大老爷当初是铁了心要把入国子监的名额留给嫡子，就算已经上报，顶多费些工夫也是能通融取缔的。可最后还是次子季元泽入了国子监，鲁氏没有从中给大老爷季颢吹耳边风，季老太太是绝不信的。如果真如温氏当年所言，怂恿季元弘从军也是鲁氏施的计，那可真是一环扣一环，鲁氏算得也太精了些。季老太太下意识地就瞟了鲁姨娘一眼。

    鲁姨娘对季老太太投来的目光也有所察觉，她面上笑容依旧，完全看不出情绪，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觉得是该时候说上两句了，顿时露出柔弱的神色，感慨道：“我一直都告诉慕恩，他得以有幸入国子监就读，乃是大少爷慷慨成全的，需得心怀恩念，好好读书，若能有番成就，往后才能给大少爷做个帮衬。”

    说着，鲁姨娘眼眶微红。

    季元泽立马起身，朝着季元弘举杯道：“慕恩感谢大哥的栽培成全，先敬大哥一杯了。”季元泽抬首一饮而尽。

    季元弘也举杯站起，笑道：“二弟才华横溢，品貌皆全，出人头地指日可待，到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不定还指望二弟多提携提携。”季元弘连饮三杯豪迈的很，不愧为军营里出来的将士。

    兄弟俩喝完皆是畅快一笑。

    大老爷季颢看到此情此景，也深感欣慰道：“好好，说的好，兄弟同心，比什么都重要，季家还需要你们后辈来光耀门楣！”

    父子三人笑着，边喝酒边畅谈起来。

    鲁姨娘一句话就把大太太沈氏与李姨娘点起的火引子，灭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连家宴的气氛也顺带烘托了上去，确实是有几分手段。季老太太用审视的目光又打量了几眼鲁姨娘，随即看了看大太太沈氏。想想觉得这俩人势均力敌也是好事，家里就需要平衡才安稳。所幸睁只眼闭只眼，平衡打破了她再出手。

    宛宛注意到鲁姨娘话里提起季元泽的表字。

    慕恩，慕恩，这是在感怀大老爷的恩情吗？

 5第 5 章

    宛宛排行老幺，位子在饭桌末尾，她与季老太太说完话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面就坐着与她同年生的嫡子季元佑。他身体好似还没长开，略带婴儿肥。倒不愧是书香门第，这么小的人儿吃个饭还有模有样，十分得体。不过季元佑的眼神却是亮晶晶的，时不时还偷偷乱瞟，一看就知道是个不省心的玩烈性子。

    季元佑好似发现了宛宛盯着他瞧，便抬起头朝着宛宛凶凶地瞪眼。宛宛不禁莞尔，故作无视，眼神投向府里的另几位小姐。

    恰巧三小姐季宛芷也在看她，目光碰撞，顿时流露几丝尴尬，季宛芷先别过头去，垂眸吃起碗里的饭粒。宛宛脸皮厚实些，眼神都没撇开，反而径自打量起这位三小姐。不得不说，单论相貌，府里的这几位小姐都是美人胚子，而五官最为秀丽的当属季宛芷。凝脂雪肤，笼烟细眉，眸子里似有水雾缭绕，真真是弱不禁风，谁见犹怜。

    反观长女季宛茵却是极为不同。一举一动竟能落落大方到令人联想起不卑不亢，她眉宇间流露的神色与大太太沈氏极为相似，那便是一个字“傲”。太过“傲”的人表现出来的就是不屑。有一种不屑是真的自以为是，有一种不屑却是过于聪慧。聪慧到事事洞察于心，乃至事事不屑，因为俗事俗事，自然脱不了一个“俗”。要么看不到这“俗”，既然看得到，却又融入不了，就只能游走在边缘，成为旁人眼中的自以为是了。

    季老太太也同宛宛一样，扫了一圈这几位小姐，忽而对着大太太沈氏道：“不知不觉，咱府里的几位小姐都长成大姑娘了，个个出落得跟花儿似的，也不知谁家有福气娶了去。”

    潜台词是提醒大太太几位小姐年龄到了，亲事还没有眉目。

    大太太沈氏笑道：“那是自然，我领着姑娘们出去串门，都夸季府的小姐明艳动人，大方得体，这不，又有好几家帖子送上门来邀我们做客。”

    大太太意思是还在相看，但是好几户人家已经有了意向。

    季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道：“礼物可都要备周全了，莫失了礼数。”

    大太太沈氏掩嘴笑道：“娘，放心吧，我省的。”

    她俩打着暗语，几位小姐还是能听出一星半点的眉目，面上都显出些羞涩。

    宛宛倒没什么反应，她才十二，上头还有三个姐姐没出嫁，轮到她还早着呢，况且她现在还是个哑巴，有没有人看得上还是个大问题。不过，季宛茵与季宛嫣已经十五了，又出落的这样标致，怎会还没定亲？若是季宛嫣还有可能是被大太太给拦下了，然嫡长女季宛茵的亲事也没定下来，只能说明不是大太太挑花了眼就是要求的门槛实在太高了。

    “四叔的事，”季元弘忽而提起，却有意顿了一下，本想探探大老爷季颢的口风，未料他才出口，饭桌上就静了下来，似乎都在屏息以待着下文。

    大老爷季颢闻言，估摸着季元弘是说的过继一事，脸色陡然沉下几分，这可是大老爷季颢的心头痛，要把季元弘过继给老四，他真心舍不得。别说现在季元弘已经出人头地，当初刚提过继那会，大老爷季颢也是想把次子过继出去的，可惜鲁姨娘不愿意，他也就作罢了，迟迟未让季元弘入族谱，其中也不乏是大老爷自己想把过继这事往后推，能推多久是多久。

    季元弘本也只是试探，见大老爷面色阴晴不定，便转了话锋，接着道：“四叔一家的丧事，侄儿未能赶回，心中一直抱有歉意，此次回来定要前去墓前磕头上香，廖表愧意。”

    大老爷一听，季元弘说的是上香，未提过继，且是用的叔侄相称，脸色顿时缓和不少，笑道：“那是自然，爹会给你安排好的。”

    季元弘感激地点点头道，“那就有劳父亲了，还有一事，要请示父亲。”

    季元弘说着朝宛宛这边望了一眼，道：“四妹妹也大了，我有意送她去易安阁长点见识，以期能改改她现在的孤僻性子。”

    饭桌上的各人均是一怔，季老太太尤甚。

    易安阁是百年前一位才学横溢的大臣女儿始建的，本意是供女子论学之地。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根深蒂固，易安阁被文官弹劾封查。再次开启成了诸如女子学堂的地方，教授三从四德，礼仪规矩，琴棋书画，刺绣也是在其范畴之内。

    易安阁只收世家大族或有背景的官家女儿，听起来是结朋纳友的好地方。但实际上，有哪家门第之族会送女儿去抛头露面，都是请先生到府里来上门授课。只有实在管束不了的大家闺秀，才会送去易安阁，那里的先生是出了名的严厉，送进去时再泼辣顽劣，□时日，出来基本上能看起来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有了这个名头，送进易安阁里的姑娘，基本都是高门里的问题女儿，背景一个比一个大，性子一个比一个怪，芳龄皆在十二至十六岁有待说亲的居多。

    不过，若真能被易安阁插上白玉蝶钗，喻无暇璞玉，有破茧化蝶之意，表示完成了易安阁的学业，成了名副其实的高门淑女，再说起亲来可是相当抢手，不再是从前无人问津的问题女子。

    所以，多少名门世家还是趋之若鹜，与其把女儿藏着掖着待到曝光之日更加丢脸，还不如送去彻头彻尾地改造一番，说不定能拨开云雾见云开。

    季元弘怕是觉得宛宛的嗓子不好就是因为她郁结在心，所以就出此下策，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基本上送女儿去易安阁的门第家族都是如此想的。

    “进易安阁也并非不可，只是若未能插上这白玉蝶钗，”大老爷话说半句，语气有深深疑虑，把目光投向季宛宛。

    入了易安阁，却没能插上白玉蝶钗，说明朽木不可雕也，哪怕大大地降低自家门第去说亲，指不定还没人看得上，比从前有过之而不及。

    入易安阁，本就是不成功变成仁之举。

    后果季元弘早就设想过了，季宛宛的嗓子哑了，说起亲来的问题可不是单单性子不好能够比拟的，即便未能插上白玉蝶钗，与现在比起来，也差不离。

    反而去易安阁多接触年纪相仿的女儿家，或许能让她的心境更开阔些。从前季元弘读书不济，常常被大老爷季颢骂，就养成了自卑的性子。自从去了军营，里面的人可真是无奇不有，他反倒成了耀眼的那个，自信心也是由此确立，人也变得开朗许多，之后更是一路扶摇直上。

    心境不同，造化也就不同。

    季元弘送季宛宛去易安阁，就是希望能让季宛宛不再自卑。他之所以会想到这个法子，也跟前阵子救了颜帝师的幺女颜知瑶有关。

    颜知瑶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泼辣顽劣，此次就带着几个丫鬟小厮偷偷出了府，不知从何处弄来盔甲，穿在自己身上硬是要体会一番骑马打仗的感觉。骑术又只是个半吊子，就胆大包天得持鞭狂奔，最后摁不住缰绳，任马儿在荒郊野外乱窜，那些个丫鬟小厮哪懂骑马，只能在边上光着急，吓得哭天喊地。刚巧季元弘路过，追上她的坐骑，拉住缰绳，将她救了下来。不然，颜知瑶力气不济，摔下马来，伤筋断腿肯定是免不了的，若是马儿跑到树林子里，遇上豺狼虎兽，更是性命看危。

    颜帝师感激救女之恩，甚至要登门道谢。被季元弘委婉拒了，他只是个才崭露头角的毛头小子，怎担得起颜帝师的谢意。不过倒是经此一事，与颜帝师攀谈甚欢。颜帝师知他有个说不出话来的妹妹，便建议让他把妹子送去易安阁。正巧颜知瑶也在里面呆着，还能做个伴。

    颜帝师跟颜知瑶提起此事，颜知瑶还打包票，季宛宛若入了易安阁，有她颜知瑶罩着，保证没人敢欺负她。

    颜帝师委婉地把颜知瑶的话告知季元弘，季元弘救过颜知瑶一命，自是明了颜知瑶的性子，笑着应了此事，还连声感谢颜知瑶的好意。

    季元弘今日知会家里一声，也是听闻大太太沈氏提起要给季宛宛请教养嬷嬷，所以借着府里人都在，把此事弹明了，于是季元弘回答大老爷道：“儿已安排妥当，父亲放心。”

    季老太太之前也是惊讶万分，见季元弘胸有成竹，怕是早就考虑周详，季元弘绝不会害自己的亲妹子，季老太太转念一想，季宛宛去易安阁也未尝不是个好法子，于是首先点头道：“既然元弘都这么说了 ，我看就定下来吧。”

    大老爷本还在思量，季老太太都应了，大老爷季颢一直很孝顺，自是不会忤了季老太太的意思，也同意道：“那就挑个好日子，送四姑娘去吧。”

 6第 6 章

    宛宛未料不出三日，季元弘就安排了马车随她一同前往易安阁。

    易安阁是不允男子入内的，连带着教书先生也皆是女子。为避免流言，季元弘未走正门，而是在侧门与一位姓秦的先生汇合的。这位秦先生乍看三十来岁的样子，但仔细一瞧，那颈上的纹路很深，却用脂粉掩饰的不错，若不是晨光亮堂，约莫也看不出来，宛宛猜想这位女子怕是有四十往上的岁数。

    季元弘对待秦先生的态度甚是恭敬，但话语寥寥，只是客套恭维了几句，根本未提及宛宛的基本情况，反而把在屋里就叮嘱过千百遍的话又重新对着宛宛说了一遍，也无非是些认真听先生的话，跟学堂里的女子好好相处，莫要太沉闷等等诸如此类，跟所有担心孩子的家长一样。宛宛很感念这份亲情，哪怕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每次都还是做出认真听的模样。然季元弘还是怕她脸上一派认真，却不将他的话放心上，左耳进右耳就出了，所以总是不厌其烦的嘱咐。

    不过多时，宛宛就和季元弘作别，被秦先生领进了门。

    宛宛脸上未显出，然心中难免生出未知的不安。季元弘叮嘱归叮嘱，对易安阁的情况谈得却甚少，想必他也是道听途说，知之寥寥。也不见季元弘对秦先生说明宛宛的情况，秦先生也不问，宛宛只能猜想些许他们之前就已商谈过，所以秦先生才如此淡定。不然她一个哑巴，与易安阁里其余的问题姑娘一比，想必也是出类拔萃的奇葩，不令人惊讶就怪了。

    进入易安阁后，宛宛见到四周清雅秀丽的景致，方才的疑虑就渐渐烟消云散。这里的一花一草，一亭一楼，皆像是精心布置，明韶照眼，目穷难尽，略微一品，又觉诗意盎然，透出无限雅致，有股子书香味。

    绕过长廊，是一厅堂，雕花红木桌椅整齐摆放在中央，四角几只落地粉彩瓷瓶，壁挂花鸟图，端重中有几分素雅。十几位看似十二三岁的妙龄少女正各持姿态的坐在各自位置上。按理说来了新人，总归是满怀好奇，特别是这群还略带稚气的小姑娘。

    然而直至宛宛被秦先生领到最后排的位置，一路穿过厅堂，也没收到什么打量的目光，平静的就如同一阵风拂过，更令人诧异的是秦先生把宛宛领到位子上，告之宛宛以后就坐这，一句多余的话也未提，就转身回到前排，准备授课。

    宛宛低头看见桌子上放了本《女诫》，接下来秦先生就是从里面的篇章讲起的。宛宛心中泛起嘀咕，本以为这易安阁会教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没想到还是教《女诫》，她相信这里的官家姑娘们对《女诫》一定已经倒背如流了，就连宛宛她才穿越到这里没多久，对这《女诫》都知之不少，因为她屋子里能看的书就只有女四书了。

    宛宛正暗自纳闷，坐在斜前方的一位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时不时就要回头看宛宛两眼。那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玉肤粉腮，眸子黑灿灿的，忽闪着灵动，见宛宛发现了自己回头，兴奋地朝宛宛努着夸张的嘴型，想表达颜知瑶三个字。

    宛宛自是看出她的意思，于是眨了眨眼，回之以笑。暗道原来她就是被季元弘所救的帝师幺女颜知瑶。

    这时，桌上忽而飞来一小团灰色绒球。宛宛皱起眉，打量了几眼，绒球居然动了！露出一双小眼睛。

    居然是一只老鼠！

    宛宛惊诧万分，但是她嗓子还未痊愈，实在发不出尖锐的惊叫。张开嘴老半天，没有声响，便又缓缓合上唇，偏起头，与小老鼠四眼相对。

    宛宛听到四周有抽气声，于是抬眼寻着方向望去。

    除了颜知瑶是一幅焦急的表情外，就在宛宛右上方的位子那，一名小脸蛋略圆的女子向她使劲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宛宛不明所以，回眸间又发现坐在她侧边的位子上，有一名穿着白紫花裙的女子托着腮深深的打量着她。

    宛宛面露几分尴尬，根据她的判断，能把小灰鼠这么准确的扔在她桌子上的就只可能是离她最近的这名穿白紫花裙的女子了。

    宛宛扫了几眼小灰鼠，念头一动，挑起眉，就抓了小灰鼠，捧在手心。顿时右上方的圆脸蛋女子又开始抽气了。宛宛满脸诚意的笑着把小灰鼠双手捧到了穿白紫花裙的女子面前，一幅把小灰鼠物归原主的表情。

    白紫花裙的女子先是显出几分诧异，接着嘴角上扬，也笑起来，伸手捏起小灰鼠的尾巴随意扔在自己桌上，道：“苏黛。”

    圆脸蛋的女子听到苏黛二字，显出几分惊讶，继而转身拿起毛笔飞速在纸上写了一通，接着又把纸张撕下来，捏成团，扔到了季宛宛桌上。

    宛宛膛目结舌，对圆脸蛋女子的一连串动作表示不解。当然，打从宛宛进到易安阁，就没有真正理解过在这里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瞧圆脸蛋女子的神色，似乎示意宛宛打开纸团。宛宛也未作多想，把那一团皱巴巴的白纸打开，里面赫然写着三个还算娟秀的大字，孟馨儿。

    看起来她俩是在介绍自己的名字，宛宛如是想。但随之而来的疑问是苏黛和孟馨儿干嘛向自己这个刚入易安阁的哑巴说这么多？颜知瑶与季元弘相识，所以与宛宛打招呼是理所当然，然这俩位世家小姐如此做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很快，宛宛就知道了答案。因为秦先生结束了畅畅而谈，吩咐大家稍作休憩。颜知瑶连同孟馨儿都聚到宛宛的位子这，苏黛因为就在宛宛边上，拖了几下椅子朝宛宛这边挪了挪。

    秦先生远远望见这群女子都向宛宛靠拢，垂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我都说了不要吓着宛宛了，还好她惊的起吓，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向元弘哥哥交待了！”颜知瑶气鼓鼓地说道，语气里却满是欢畅。

    宛宛一听，直冒冷汗，她是不怕老鼠，但是不代表她没被吓到！若不是嗓子发声难，绝对能听见她的尖叫声。

    “果然是季将军的妹妹，见到老鼠居然眼都不眨一下，还敢把老鼠抓起来，我真是太佩服了！”说话的是孟馨儿，她手舞足蹈的夸赞，衬上她圆脸蛋上的婴儿肥，显得特别纯真可爱。

    “那当然，我早就说过元弘哥哥的妹妹绝对不会怕老鼠的，你们偏要试，”颜知瑶扬起下巴，显出得意，“现在证明我没说错吧。”

    宛宛顿时汗颜，你既然知道，还不阻止……

    “她还算有胆量。”苏黛不缓不急的开口，眼神落在宛宛身上。

    宛宛只觉一股凉风划过，这个苏黛姑娘还真有些阴测测的。

    “你不要错怪苏黛，”颜知瑶急急解释道|：“是我想宛宛你跟我们一块玩，但是苏黛怕你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娇滴滴的跟我们合不来，所以才想着，想着……”颜知瑶边说边瞟了几眼宛宛，见宛宛神色如常，渐渐也安下心来，继续说道：“想着试探一下，苏黛就出了这个主意，平日里苏黛都喜欢养些特别的宠物，所以就……”

    宛宛听清事情的原委，并不觉得有何大不了，不过是小女孩子的玩笑而已，便抬眸对颜知瑶憨憨地笑了笑以示谅解。宛宛自认为这个笑应当是十分质朴而又真诚的。

    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愣，孟馨儿反应最快，先回过神来道：“宛宛，你笑起来真好看，跟我姐有得一拼。”

    “馨儿，话可不要乱说，”苏黛道，“你姐姐现在可是当朝贵妃。”

    孟馨儿连忙住嘴，脸上浮起几丝黯然。

    苏黛继而话锋一转，道：“倒是比我那一大群姐姐妹妹的漂亮多了，同样是笑，怎么差这么多。”

    一听此话，孟馨儿又笑逐颜开，连颜知瑶也忍俊不禁道：“我看着也像是这样。”

    至此，三人嬉笑开来，如银铃般回响在宛宛耳畔，如此天真烂漫，令宛宛的眉角也缓缓浮起笑颜。

 7第 7 章

    易安阁只上半日课，下午是按照先生的命题准备习作，通常一个习作都要准备五天以上不止。

    也不知秦先生是否有意为之，竟令颜知瑶教宛宛平时易安阁里的规矩。

    颜知瑶是个马虎惯的人，为宛宛讲述易安阁里的事情却是细致有道，生怕有错漏。苏黛时不时还会在一旁提点几句。所以宛宛最后基本清楚了大致的事宜。

    易安阁休憩的时间是极其多的，不像寻常的学堂终日苦读。女子本就无需太有才学，易安阁偏重在修身明理。

    先生布置下来的命题并不是写一篇文章就可以交待的。而是需要运用自己所擅之长来表明对于命题的理解。每日正午过后，易安阁就会生龙活虎起来，因为上午是先生在屋子里教授女诫，下午则是吟诗作对，品茶女红，琴棋书画等技艺的课程，也会有不同的先生教授，不局限在学堂，可能在凉亭下，亦或是池塘边，更甚的还在花圃中，随心而至，随心而学。

    若说女四书的内容，官宦世家的千金们其实哪个不是从小就倒背如流，烂熟于心。关键还在于明白其中之意。所以，易安阁就是让这些千金们在修身养性之中，明白事理。

    颜知瑶喜爱下棋，所以通常她下午都去听先生讲棋，而她对待秦先生的命题，基本都是以棋而论。苏黛酷爱音律，弹的一手好琴。孟馨儿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心却极细，十分擅长女红，绣的那牡丹鲜艳欲滴，更真的一样。而且孟馨儿一旦开始刺绣就停不下来，谁扰她都不理，一门心思埋头做女红。

    宛宛初来乍到，颜知瑶几个自是带宛宛把易安阁逛了个遍。当一行人路过半月池时，那儿莫先生正在教授绘画，宛宛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颜知瑶解释说易安阁有好几位教授画画的先生，独独这个莫先生神出鬼没，连她都难得见到几面，所以跟着她画画的学生也是三三两两极少的。

    因为宛宛从小就开始学画，若不是那场意外的车祸，她也许可以一直持续着自己的艺术家梦。可惜梦想终究是被现实打破，没有经济来源的她只能放弃太过烧钱的绘画，就连大学也是报的好找工作的专业。事实证明这样的选择，至少让她能好好活着。

    现在宛宛一看到那些张扬的色彩心潮就开始澎湃，她径直走到了一个空着的石桌旁。似乎坐在这的人刚走，还留有未干的颜料沾染在石桌上。宛宛轻轻捻起毛笔，在空中试着比划了几下。她前世学的是素描色彩，国画与之还是有很大不同，一个重写实，一个重写意。若早知会来到古代，就应该好好研习国画才是。

    “想学画画？”

    宛宛听到有人跟她说话才回过神来，抬头发现是教授绘画的莫先生，连忙放下笔行礼以示尊敬。

    莫先生似是四十左右的岁数，着蓝灰蝶纹长袄裙，，一支玉兰金钗斜插在发鬓上，素面朝天，眼角已经显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但看着她的人，浑然觉察不出她年华已逝，那眸子透亮透亮，嘴角含着深深的笑容，真挚而又从容。令看着她的人都忍不住被这股高贵之气衬得自惭形秽。连颜知瑶几个都不自觉地恭敬行李问候，平日里的嚣张气焰消了大半。

    所谓气场，不过就是这样了。

    莫先生看着几个学生这样，浅笑了两声，恍如春风拂面般轻快。她说：“不必这么拘谨，是新来的学生季宛宛吗？”

    宛宛听到莫先生提及她连忙点头，心中却不解为何她才来一天就知晓了自己。

    “不必惊讶，”莫先生道：“我是听侄儿说起，季将军有个嗓子不好的妹妹要入易安阁，我那侄儿与你哥哥很是交好，私下就托我若能见到你，定要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宛宛小嘴微张，眼睛瞪得圆鼓鼓的。莫先生这句伤好了没有，隐含的内容太多了。

    莫先生又笑了起来，用手轻轻带起宛宛额角的刘海。只是很自然的带过，像是怜爱的动作。而宛宛心中陡惊，莫先生好巧不巧，撩起的就是宛宛用刘海遮住的刚愈合不久的伤疤处。尽管莫先生的动作像是不经意之举，一瞬即过。但加上之前那句“伤好了没有”，宛宛十分确定莫先生这个动作就是为了看她的伤。

    颜知瑶没忍住好奇，问道：“莫先生，您侄儿是谁哦？”

    莫先生将目光投向颜知瑶，轻柔地还带几分调侃的语气道：“女儿家可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我那正值娶亲年龄的侄儿哟。”

    颜知瑶毕竟是个女儿家，即便性子在豪爽，在提及亲事的问题时，还是十分害臊的，连忙辩解道：“我没，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谁跟元弘哥哥交好而已。”说完还瞄几眼宛宛。

    “恩？元弘哥哥？”莫先生掐准了几个字，眉眼里全是笑。

    “不，不是”这下颜知瑶不仅慌了，且脸一直红到耳根，“我听到您提到季将军，就顺便问问。”

    这会连苏黛与孟馨儿也开始偷着乐。

    颜知瑶见大家都这样，越发急得词穷，完全没了章法。当颜知瑶看见季宛宛没有笑意的时候，就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跑到宛宛跟前，挽起她的胳膊道：“宛宛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你听到你哥哥与莫先生的侄儿交好时，也会好奇是谁吧？”

    宛宛使劲点点头。她确实好奇莫先生的侄儿是谁，连她的伤在什么位置都知道！

    颜知瑶见有人跟她同声共气，立马有了底气，脑子也好使了，转移话题道：“莫先生，我带宛宛把易安阁逛了一大圈了，她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久，肯定是对画画感兴趣，宛宛，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宛宛怔了一下，她还在等莫先生关于她侄儿是谁的答案，颜知瑶就已经把话题转到八千里外了，宛宛又不能说话，只能在心中暗叹可惜了，就顺应颜知瑶的话，使劲点点头。

    “真的吗？”莫先生望着宛宛的眼睛。

    宛宛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画画，也无需做作，抬眸与莫先生对视，含笑着重重地点头，以表决心。

    莫先生略带犹豫道：“你若要跟我学，可是要比别人更辛苦些，因为若没把你教好，我那侄儿肯定要来告状的，不能吃苦的话最好不要在我这里学。”

    宛宛怕很多东西，唯独这个吃苦倒是不怕的，因为吃惯了。她低头，执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我可以。

    莫先生似乎很满意，道：“好，好。”接着，她又拂在宛宛耳边轻声说：“回去我要告诉我那侄儿，季宛宛要跟我学画画。”

    莫先生的眸子里充满狡黠，弄得宛宛心里七上八下的，暗道回家定要问问季元弘这个莫先生的来历。

 8第 8 章

    傍晚是季元弘派人早早备的轿在易安阁外等候接宛宛归家的。他估计有事在身，没有亲自过来。颜知瑶先前兴致勃勃说要宛宛顺道送她回府邸，知晓季元弘没来，立马偃旗息鼓坐了自家马车回去。

    宛宛到家就让秋分秋云备好纸墨，她想做一个类似于医药箱的匣子，把笔墨纸砚以及装颜料用的密封锦盒全部装在里面随身带着。但是要选用轻便的材质，式样要扁而薄，如同公文包一般，再用细链子背在肩上，包一层绣花布在外面。带着这个匣子不仅能在说不出话来时用文字写出来，还能随时记录下画画的灵感，十分便捷。宛宛费尽心思，尽量把匣子绘制的清楚，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

    秋分秋云在一旁完全看不懂自家小姐在画些什么。季元弘进屋时，制止了秋分秋云发出声音，就静静站在宛宛身后观摩着。宛宛的思绪全部在纸上，浑然不觉周围的响动。

    直到大功告成之时，宛宛把笔一丢，撑了撑胳膊，回眸才发现季元弘，满脸惊讶，完全不知他从何时起站在这里。

    而季元弘盯着桌上的画，沉思了半晌。

    宛宛把匣子的细节绘制的很明晰，尺寸厚度式样，匣子里的结构层次等，都一一罗列出来，具体的要求还有文字注释标明。

    季元弘最终理解了宛宛的意思，忽而对她道：“你是想做一个这般的匣子随身带着笔墨，可以随时写字作画吗？”

    宛宛见季元弘能看懂，欣喜极了，因为这匣子最后还是得让季元弘拿着图去制作。她起初还在想若季元弘理解不了这么怪异的匣子，自己又不能开口说话，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才能解释清楚。

    “亏你的小脑子还能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季元弘笑道，“挺实用，我会尽量让人赶制出来的。”说着，把桌上的图纸好生收了起来。

    季元弘做事雷厉风行，宛宛就省事了，有这么个好哥哥，往后多是享福的命。宛宛如是想着，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

    季元弘见状，吩咐秋分秋云服侍宛宛睡觉。宛宛也是用脑过度，真的累了，倒在床上就睡，完全忘记了白天心心念念的事，问下季元弘那个莫先生的来历。

    以至于翌日醒来，宛宛发现季元弘又出门去了军营，无人知道何时能归，她才怪自己粗心大意，把这事忘了。这几日莫先生也未出现在易安阁，莫先生说若来了会主动来指点宛宛的画作，平日里她不在的时候，宛宛可自行去跟别的先生学习作画的基本技法。毕竟宛宛的基础并不好，甚至连握笔都不熟稔，还需要很长的日子来研习。

    而季元弘回来已然是五日后，刚巧是易安阁休憩的日子，宛宛正在潇湘苑里作花鸟图。

    季元弘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倏尔一下就出现，宛宛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但这次，季元弘还带了一位男子进了潇湘苑。

    宛宛纳闷了，按理说女子深闺小院陌生男子是不能随意出入的吧。但看季元弘的样子，好似与男子十分熟络，男子也不拘谨，在她的潇湘苑跟踩在自家一样。

    秋分秋云看着也认识这位男子，不然秋分不会如此淡定自若，毕竟陌生男子入女子闺房小院是有损名节的事。

    如此一来，就只有宛宛不认识他了。

    宛宛仔细瞅了几眼这位男子，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的年纪，身着墨色绣云纹交领长衫，腰系镶白玉腰带，相貌俊雅，眸色清明，含笑而立时，自有温文气宇。

    他发现宛宛好奇的打量时，不禁问道：“宛宛不认识在下吗？”

    继而他又自问自答，“差点忘记了，我那时每日前来，你都是昏迷的。”

    季元弘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京城名医安岫。”

    安岫摆手道：“礼嘉，我不可敢当这个名头。”

    “当得起，”季元弘道，“请来世家公子替妹妹一二再再而三的医病，我可是荣幸之至，几句好话是少不了了。”

    宛宛听此话，连忙倾身行礼，暗道还真是没见过季元弘如此更谁调笑过。

    她刚垂下身子，一只手就撩起了她的额角。

    宛宛抬眸就见到是安岫为之，顿感突兀之至，怎么说都是男女有别，就算是大夫，也要先跟患者打声招呼再行医吧。

    安岫盯着宛宛的额角看了半晌，道：“看来姨母说的对，这伤还需抹药，不然疤痕要消不去了。”继而他又盯着宛宛的脸庞看了半晌，宛宛觉得很不舒坦，眉间微皱。

    安岫见宛宛神色，嘴角竟稍稍扬起，接着说道：“脸色不错，应该没有大问题了，但身子骨透着虚，往后要好生调理，我再写张药方。”

    “太好了，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季元弘感激道，“锦之，你再看看妹子的嗓子，可还有医治的方法。”

    安岫点点头，抬手用两指捏起宛宛的尖下巴，略微上抬道：“张嘴。”

    宛宛怔了一下，不太情愿。

    季元弘连忙安抚道：“宛宛，安岫是大夫，看看无妨的，之前你摔下楼梯昏迷不醒，一直是安岫替你医治，甚至与我一起彻夜不眠守着你，才将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这份情你往后都要好好感激才是。”

    如果宛宛没眼花看错，那么季元弘说完这番话以后，安岫眼里笑吟吟的，真是灿若夏花。

    宛宛听命张开嘴，心中暗暗估量着，季元弘该不会想着要把自己和这个安岫凑成一对吧。

    安岫看完，收回了捏着宛宛下巴的手，略有凝重道：“还是之前的两个方子，齐头并进，会有成效的。”

    季元弘的眼里闪过失落，一闪即过，但宛宛还是捕捉到了，她大胆猜测，安岫是在告诉季元弘她的嗓子还是如从前般很难医治。

    宛宛自己却不丧气，从前或许是难，因为治嗓子容易治心难，从前的宛宛有心病。但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宛宛了，在每日的发声练习之下，宛宛已觉自己的嗓子正一日一日的恢复中。

 9第 9 章

    也许是说话声惊扰到了树上的鸟儿，宛宛还未画完的花鸟图，已飞走一半的主角，唯有花而无鸟，宛宛还做不到胸中有竹的境界，不依着样画瓢，是默不出来的。

    所以宛宛执起的笔，半天落不下去，面对纸上一大片的空白，不知如何下手。她细声叹息，看来今天这幅图是完不成了。索性收东西走人，正准备垂手放下笔之时，被安岫截住。

    他单手托住了宛宛的手腕道：“书画本是一家，既然画不成，习字也是一样，姨母说你的基础不牢，若真要有所小成，还需勤加练习才是。”

    季元弘也说道：“我读书不济，粗人一个，宛宛你若爱画画，还是得让锦之给你指点指点。”

    安岫笑容可掬道：“如若不嫌，愿效劳一二。”

    季元弘对宛宛说道：“妹子你可有福了。”说完，还眨巴两下眼睛。

    宛宛看着平日里正儿八经的哥哥这般狡黠，顿生诡异的感觉，但是总不能拒绝季元弘的意思吧。宛宛如是想着，抬手悄然绕过安岫方才托着她的位置，开始落笔写字。

    对于一个不经常用毛笔写字的现代人来说，宛宛已经算拿笔很稳的了。但若说要把毛笔的力度应用自如，确实还有待时日。

    安岫就在一旁静静凝视着宛宛写字，季元弘与秋分秋云早就不知所踪。

    宛宛看似聚精会神练字，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听到季元弘小声命秋分秋云去备些点心过来，他自己与她们一道离开的。起初，宛宛还真以为可以吃点心了，可这大半晌也不见人影回来，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天真。她这个大哥，也开始为她做起牵媒扯线的事了，他是有多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啊，都把男人请到家来留时间与她单独相处了！

    宛宛心中烦乱，这字也仿佛透露了她的心情，大有歪七扭八的趋势，她自己浑然未觉，直到一笔停留太久，纸上浸出一个大墨点，她才惊觉开始回神收敛。

    安岫倏尔握住了宛宛抓笔的手，整个身子立在她后方，垂首在她右侧道：“一心莫要二用，否则就是无用功。”

    安岫带动宛宛的手腕使力，开始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嘴里接着道：“去感受每一个字的力道，轻重缓急，刚柔有序，写字如同作画般，都是求一个赏心悦目。”

    宛宛对于安岫如此亲密的举动，有几分抗拒，想往侧边挪动身子，不要与之贴的那么紧。谁知安岫另一只手忽而环绕一圈放在桌上，拦住了她侧边，她整个人就被安岫围在了怀里。宛宛哪还有心思写字，这人就是明目张胆的吃她豆腐。

    在宛宛正准备挣脱的时候，安岫放开了她的手抽离开去，缓缓走到她对面，回到当初静静的凝视，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光明磊落，好似方才真不过就是教宛宛写几个字，他完全未作别想一般。

    宛宛气闷不已，又觉得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不然显得小家子气，于是努力平息静气，执着笔，继续埋头写字。

    安岫却笑了，还笑出了声。

    宛宛抬眸望向他。

    “你一点都不像十二岁的小姑娘，”安岫道，“与陌生男子共处，寻常女儿家都不似你这般。”

    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脸红心跳，扭捏害羞？宛宛挑眉，敢明的原来你是要看窘态。

    “你看你明明很排斥，”安岫道，“却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宛宛微微垂眸，暗道自己是不是表现的过于明显。于是，不再理会他，继续写字。

    安岫却凑了过来，试探性问道：“你生气了？”

    宛宛摇了摇头，哪敢啊。

    “那你笑一个。”安岫得寸进尺。

    宛宛顿了一下，抬头认真打量了安岫几眼，确定他很正常，不是说胡话。

    他喊她笑，她就要笑，她脑抽了不是。

    所以不闻不问最是好，宛宛低头继续习字。

    安岫便坐在了她旁边的石凳上，近距离盯着宛宛，眼都不眨一下。

    这样持续了好半晌，宛宛明显感觉身边那两道注视的目光，令她烦躁不已，终是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递给安岫看。

    你到底想怎样？

    安岫见宛宛有了回应，竟容光焕发起来，说道：“我没想怎样。”

    等于没有回答，宛宛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又开始埋头写字。

    安岫见宛宛又不理人了，往宛宛身边凑了一些说道：“我只是想了解你而已。”

    宛宛微怔，写下“为何？”

    安岫见宛宛提问，像是很开心，解释道：“你是我花费最多心思医治的一个人。”

    宛宛停下笔，等待下文。

    安岫接着道：“我的医术算是小有所成，普通的疑难杂症基本可手到擒拿，当礼嘉请我去为你医治的时候，听他说起是自家妹子摔伤，还以为小事一桩，看他焦急，便随他前来，结果倒是令我措手不及。”

    宛宛望向他，开始凝神听他细说。

    安岫也看着宛宛，目光投向她额角的伤痕说道：“你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神情痛苦不堪，可是我却想不到办法替你缓解，你明明只是摔到了头部，身体上也是一些皮外伤，却是那般煎熬，试了很多药方都不管用，哪怕我日夜兼陪，也找不到病源所在。”

    他顿了一下，神情显出灰丧，“那时候真是挫败极了，尽管礼嘉不停安慰我不管怎样都是天意，可是我却原谅不了我自己，你确实只是摔伤，可我却束手无策，若你真的走了，我又怎么对得起礼嘉。每日我都前来守在你床前，就像现在这样注视着你的脸，希望你能好转过来。直到你高烧退去，连伤口都开始渐渐愈合，人却始终昏迷不醒。我告诉礼嘉，让他每日在你身边说说话，或许能唤醒你，如果你真的还留恋这个世界，靠着意志会醒过来的，只是时日的问题。但是我没告诉他，也许你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

    怪不得季元弘一直在她耳边念叨过往，宛宛恍然大悟，想必安岫发现她高烧退去就是她穿越而来之时，那会她明明思维清晰，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宛宛听得入神，安岫忽而话锋一转，语气软了许多，眸子里闪动异样的情绪，“所以，我现在看到你好生生站在我面前，能画能写，如此灵动，心中甚是感念上天开恩。作为一名医者，我并不信神佛，但为了让你醒来，我竟去寺里求愿。”

    从前宛宛也不信神佛，但是她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打破了她所认知的一切常规，指不定还真是菩萨显灵，让她重生也说不定。

    安岫深吸了口气，像是积蓄很久才缓缓说道：“我向菩萨请求，若你能醒来，不管……”

    话未完，一声惊叫响起。

    宛宛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是三小姐季宛芷，她满脸通红，娇羞无比，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安岫。而惊叫出声的好似是季宛芷带来的小丫鬟。

    秋分也听到声响，从屋子里出来赶到季宛芷身边去。秋云继而也飞速从外院跑过来，急急道：“奴婢刚刚入厕去了，未料三小姐您刚好来了，没有给您开门带路，失了礼数，请三小姐赎罪。”

    秋云主要是看秋分脸色不善，话是解释给秋分听的。

    三小姐季宛芷脸上还有红晕，轻声道：“无妨，是我唐突，见门口没人就自己带着丫鬟进来了，怪这丫头不懂规矩见到陌生男子就惊叫出声，若惊扰到四妹妹，实是过意不去，只是四妹妹这怎会有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四个字，季宛芷说得极轻，几乎听闻不见，那脸色越发红得娇羞了。

    秋分听了秋云所说，脸色稍缓，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答道：“回三小姐的话，那位公子是大少爷请来为小姐医伤的。”

    季宛芷又继续问道：“可还是先前替四妹妹医治的那位？”

    秋分略一思索，不知季宛芷此话何意，她本就不想透露这位公子就是京城里出了名医术高超又是世家权贵的安岫，她看得出大少爷就有撮合安公子与四小姐的意思，可不能让三小姐抢了去。但三小姐这一问，显然是知晓先前为四小姐医治的是何人，秋分思索着要如何回答才好。

    倒是秋云一个机灵，替秋分答道：“奴婢们也不清楚，先前大少爷为了诊治四小姐的伤，请了不少大夫，不知三小姐说得是哪一位。”

    秋分立马对秋云投去淡淡的赞赏，接着道：“三小姐若是找四小姐，就由奴婢领着去前院稍作休憩，秋云去通知四小姐和大少爷，您过来了。”

    秋云立马领命先去屋内找大少爷。

    三小姐季宛芷也自知礼数，点头应好。跟着秋分离开时，还朝着宛宛和安岫的方向望了几眼。

    宛宛看着季宛芷离去，心想自她醒来后，从不登门的三小姐怎会突然驾到，加上季宛芷方才娇羞的模样，宛宛下意识地望向安岫。

    安岫道：“你看这才是女儿家见到陌生男子的正常反应。”

    宛宛有种翻白眼的冲动，被季宛芷撞见他俩独自相处，之后肯定还有一番解释，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宛宛哪知安岫心中也苦涩不已，方才好不容易把话挑明大半，再最关键的时刻被打断了，现在要再说，也说不出口了。天意尚如此，或许是火候未到，让他再等等，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表明心迹。

    他也未料道，这一等会令他在往后的日子里，都遗憾不已。

 10第 10 章

    安岫并未久留，季元弘从侧门送走他，宛宛独自跟着秋云去见三小姐季宛芷。

    季宛芷见只她一人出现，略有失望，但依旧笑吟吟地说道：“妹妹的气色已大好，白里透红，越发娇嫩了。”

    宛宛以笑回之。

    季宛芷左右寒暄夸赞了一番，宛宛都是笑，这不能怪她，因为实在是嗓子说不出话。秋云在一旁看着差点憋不住要笑出来，被秋分几眼给瞪了回去。

    季宛芷想必也深感无趣，却又不走，目光游离不定，左顾右盼。可惜大半晌，也未等到她心之所念。于是，她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位大夫能为妹妹医治，想必是极其高明的，我近来也有些头昏乏力，心燥火盛，不知可否能瞧瞧一二。”

    宛宛心中诽谤，到底是他瞧病，还是你瞧人？

    秋云一听此话不乐意了，三小姐这是要来跟自家小姐抢安公子不是，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夫家，决不能让别人抢了去。秋云刚想反嘴几句，倒是被秋分抢了先，秋分道：“那位大夫已经离开了。”

    “这样，”季宛芷沉吟，接着令小丫鬟递上准备一个精致的食盒，“四妹妹，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糕点，闲来无事可当零嘴尝尝，手艺不精，四妹妹可不要嫌弃。”

    小丫鬟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的糕点色彩缤纷，霎是好看，令人大有食欲。宛宛对美食的抵抗力比较低，她就不客气笑纳了。宛宛福了福身算是谢意，就用眼神示意秋分，秋分收到了讯息，伸手接过食盒道：“奴婢代自家小姐，谢过三小姐了。”

    接着秋分又吩咐秋云道：“快去把大少爷送给四小姐的茶叶拿一些给三小姐带回去尝尝。”

    秋云立马起身进了厢房。

    季宛芷道：“这多不好意思，还是留给三妹妹喝吧，我那还有很多大太太送的茶叶，品种俱全，三妹妹可要常去坐坐才是。”

    季宛芷这话不知是不是想表明大太太很看重她……虽然宛宛与太太接触不多，光听下人们传着，加上饭桌上不多的察言观色，宛宛多多少少都能够感受到太太强大的自尊，那是多自傲的人啊，怕是连大老爷都不放在眼里。而大小姐季宛茵简直就是太太的翻版，她们母女是绝瞧不起季宛芷这个庶女的，当然也绝不会对庶女苛刻使坏，她们根本就不屑！

    “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季宛芷忽而拿出一封请帖道，“是大太太令我把这个给你送来的。”

    宛宛有几分讶异，打开帖子一看，原是后日邀请她去一个叫西河园的地方赏花，落款是颜知瑶。宛宛恍然一笑，她认识的人用手指头都数的清，除了她们还会有谁会给自己送帖子。

    季宛芷看到宛宛的笑颜微微怔住，从不想这个哑妹妹笑起来竟是如此动人，才十二岁就已如此，再长大些怕是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季宛芷有一瞬的紧张，随即又放下心去，季宛宛是个哑巴，就算再美丽又怎样。

    如此一想，季宛芷望着宛宛的眼神便柔和起来道：“四妹妹不要光顾着乐了，大太太还有话要我带给你。说是西河园百花绽放，众多公侯世族，官宦人家都会前去赏花游园，爹爹也要领着全家人一同前去，你可与我们一路，到时再去赴颜家小姐的约便可。”

    这么说来，大太太是知晓也同意这回事了。宛宛方才还在思量这西河园在何处，与家人一同前去是最好。

    交代完大太太吩咐的事宜，季宛芷又话了几句家常便走了。

    恰巧季元弘也已归来，秋分把季宛芷传来的大太太的吩咐复述给他听，宛宛也把帖子交给他看。

    颜知瑶在帖子上有指明，后日午时三刻在西河园的静心亭不见不散。

    季元弘看后显出犹豫之色道：“后日我也受了邀请，与几位世家公子坐船游西河，估计不能陪你前去静心亭了。”

    季元弘开口说不能相陪，那定是非常重要的邀约，宛宛的未来还得靠这位哥哥呢，当然是结交朋友更重要，季元弘的位子越稳，她的小日子就过的越好。

    宛宛非常利落的在纸上写下，“无妨，秋分秋云会陪我的。”

    季元弘本是怕宛宛会失望，见她笑得灿烂，也稍稍安心道：“下次你想去哪，哥哥一定会带你去！”

    宛宛为了让这位好哥哥彻底放心，又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好”字。

    季元弘脸上的郁色才散去，又忽而记起什么，匆匆去了书房一趟，回来手里捧了个精致的盒子。

    宛宛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前些日子设计的画匣子。

    季元弘递给她道：“快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如若不然，我再命人去改。”

    宛宛先是跌量了一下画匣子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要轻薄很多，看颜色好似是银制的，光这么大块银子应该就价值不菲吧，且匣子表面还雕了花纹，镶了宝石，这已经不是宛宛当初绘制的草图，明显被行家改成工艺品了，就连打开匣子的暗扣都有精心雕制成梅花。因为匣子足够薄，所以里面分成了两格才足以最大程度的放下宛宛当初预期的东西。其中一小格存放纸张，另外一大格分为两层，存放笔墨颜料。宛宛惊喜的发现季元弘居然把她绘制的炭笔给弄出来了。其实她也只是绘了一块削长的炭再用纸层层包裹住，毕竟是古代，这个奇怪的东西她没想过会实现。宛宛是准备用来画速写的，因为她的默写力实在不行，笔墨的熟练又需要很长的时日，她想齐头并进。未料季元弘还真把炭笔给依葫芦画瓢制出来了，虽然不太像，已经够用了。

    宛宛别提多欢喜，嘴都笑不拢，激动地给了季元弘一个大大的拥抱。

    季元弘看着宛宛这么开心，自己也十分高兴。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个画匣子若真让他这个领兵打仗的去捣弄，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收到成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个跟当初宛宛绘制的草图好像也相距甚远。

    不管怎样，宛宛很开心，肯定是极其喜欢的，那就够了。季元弘想着后日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行家。

 11第 11 章

    去西河园游玩的这一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暖暖的，宛宛也觉得是个绝佳的出行日子。

    季元弘未跟家人同去，早早的就离开了。他特意吩咐秋分秋云，今日把小姐打扮得温婉素雅些，不要太花俏，平日里的模样就行。

    秋云大有不解，既然去赏花，自是要隆重打扮一番，哪能跟家里一个样。

    宛宛也有同样疑问，连去个家宴季元弘都想自己漂漂亮亮些，现在怎倒反过来了。

    季元弘笑着解释给她们听，说这西河园隶属皇室，每年也只在特定的日子发放帖子，供王公大臣们携家眷游赏。春日里头西河园里繁花遍野，色彩缤纷，光看着就已经令人神醉不已，

    但赏花却不是主要的目的。

    季元弘说到这明显换了幅神情，似乎有几分尴尬，他隐晦的表明其实就是结亲相看的居多。对于有志向的男儿就是结朋纳友的好时候，季元弘自然就是后者。

    而他希望宛宛穿素些，是因为作为一个领兵将领来说，运用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能收奇效。在这西河园里，百花怒放已应接不暇，那些姑娘家想必更加浓妆艳抹，竞相争艳，素雅往往成为最出挑的。

    秋云恍然大悟。

    宛宛哭笑不得，这算不算所谓的职业病？

    出发去西河园之时，宛宛才知道原来只有一辆大马车，别说带丫鬟了，姨娘都不能去。同行的是季老太太、季老爹，大太太沈氏、还有四位小姐以及幼弟季元佑。季元泽也未去，说是与同窗相约聚首。另还带着两个服侍的嬷嬷与总管。

    大小姐季宛茵身着银色丝光贡缎提花袄，宝蓝织锦缎裙，赤金珍珠的头面，三小姐季宛芷则是着粉色亮缎百花裙，水芙色小袄，佩戴玉珠花，皆是花了心思打扮。而二小姐季宛嫣则素雅很多，着竹青色湖丝裙，佩流苏绢花，然若细看，她那条裙子的缎子甚是特别，微风轻拂过，裙摆间竟有细碎波光的跳耀，趁着这春日的风光，煞是迷人。

    宛宛着素色珠边袄，绣梅马面裙，本是清淡之致，宛宛却极爱那支镶淡紫色宝石的赤金梅花钗，随意之举，恰与她今日装扮相得益彰，最惹眼的还是她单肩挂着的画匣子，那可是精美异常，胜过华服。

    不得不说季家四位姐妹都是美人胚子，各有千秋，站在一块，那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养眼的很。

    马车上很宽敞，一家人在里面聊天畅谈。二小姐季宛嫣与三小姐季宛芷都是口齿伶俐会说话的主，把季老太太和季暠老爹哄的满面笑颜，大小姐季宛茵偶尔插上几句，并不多话。宛宛此时充分领略到哑巴的好处，不用阿谀奉承，自顾自的欣赏别人。季元佑也不知是不是对与他一般年纪的宛宛特别好奇，一直鼓着眼睛望着她。看的宛宛有些慎得慌，尽量转移注意力不去注意这个小屁孩。季元佑是嫡子，宛宛可不想去招惹。

    宛宛总是想揭开帘子朝外瞧瞧，但是大家都未这样做，她不敢做出头鸟。于是，尽量倚靠马车，从风吹开的帘子小缝里往外看。

    也不知是不是接近西河园，大道两边已经花团景簇起来，四周还有徐徐前行的各色马车。不过半晌，他们也到达目的地。

    原来西河是一个大湖泊，支流交错环绕在园林，周边青山绵延不绝，波光倒影恍惚摇曳，百花竞相开放，温香馥郁，彩艳夺目，真是春韶照眼，佳景万千。

    宛宛放眼四望一番，暗赞这里可是作画的好地方。

    一路与家人且走且停，宛宛感觉也就季暠老爹有赏花的雅兴。季老太太与大太太似乎一直都是在找寻在游园的女眷们攀谈，几位小姐的目光都在别家姑娘的容貌服饰上。

    宛宛倒是很想找个地方停下来作画，哪怕画个速写记录下来也好。于是，她开始考虑用于颜知瑶相约的借口溜掉。她拿出颜知瑶给的请帖，去给季暠老爹看。

    季暠老爹看了几眼帖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那目光多了几分赞誉道：“颜帝师德高望重，听闻也十分宠溺这个幺女，她既邀你一同赏花，是很大的脸面，你早些去吧，不要让人家等着。”

    大太太忽而道：“既是这样，不如我们一同前去与颜帝师会个面，以示谢意。”

    宛宛暗暗叫苦，爹爹你可千万不能答应啊，人家颜知瑶是邀请她单独去的，哪见得到她家人。怪不得大太太沈氏看了帖子还这么赞同她去赴邀，原是打着颜帝师的主意。

    季暠老爹沉思片刻，摇摇头道：“姑娘们的约会我们还是不要去凑热闹的好，免得人家笑话。”

    接着，季暠老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道：“那就是静心亭。”

    宛宛笑逐颜开，使劲点点头，准备走人。

    大太太沈氏又道：“四姑娘年龄稚幼，让她姐姐们陪着一起去吧。”

    季暠老爹似乎有些赞同这个提议。

    宛宛一万个不乐意，她是要去画画的，哪能让姐姐们跟着。

    不管后果了，宛宛摇摇头，打开画匣子，拿出纸笔，写了几个字，“知瑶会生气。”

    宛宛一脸害怕，好似颜知瑶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京城里把颜知瑶传说的确实也类似于洪水猛兽了。

    “那还是算了吧，”季老太太说道，“就让四姑娘在静心亭等着，这西河园是皇家的地方，四处都有护卫，派段嬷嬷远远的跟着，出不了什么意外。”

    季老太太也知道颜知瑶的劣迹，考虑到除了宛宛，其余几个姑娘都是娇养大的，不一定受得了她，还是不要去触这个眉头好。

    宛宛点点头，跑去季老太太那撒娇，季老太太一开心继续道：“就这样吧，一会我们全家会去坐船游湖，估计你们小姑娘聚完我们也差不多回来了，你依旧在静心亭等着我们来找你，如若你与颜小姐一道，那就差嬷嬷在静心亭等着告知我们，记着了吗？”

    宛宛觉得季老太太已经考虑的很周到了，连忙点头。

    “去吧，去吧。”季老太太笑着说道。

    宛宛朝季暠老爹，大太太，季老太太与各位姐姐福了福身，就欢喜的朝着远远就能望见的静心亭走去，季老太太还交代了段嬷嬷几句，也跟在宛宛的后面离开了。

 12第 12 章

    段嬷嬷大把年纪了，居然腿脚还这么利索，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宛宛的步调，紧随其后。

    宛宛想着反正也不可能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掉，于是放慢速度开始思索如何正当出逃。

    现在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远远望着静心亭环绕在一片荷花丛中，似乎不远，绕湖岸走就可以到。宛宛环顾四望，想着中途走掉，若到了静心亭，段嬷嬷肯定会陪着她一起等到颜知瑶来。

    宛宛正心急如焚，忽而发现湖岸边每隔一段距离就停靠着船只，有大有小，皆装饰华美，三三两两的女眷乘上去就开船游湖了。宛宛计上心来，何不假装颜知瑶就在船上，让段嬷嬷先去静心亭，自己不就逃之夭夭了。

    念及此，宛宛就放眼找寻哪一艘船只最为合适，需隐蔽些，能遮着视线让段嬷嬷看不真切，也不会引起周围太多人注意的位置。

    环顾半晌，宛宛瞧见就在那一片荷花丛附近，还未到静心亭的地方，有一艘供五六人乘的小船，只露出尖尖角，整个那一片都未有别的船只，些许只是一艘废船。宛宛一不做二不休，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她先乘上去，把段嬷嬷骗走再说。

    于是，宛宛故意停下来，令段嬷嬷注意到自己后，用力朝着小船的方向挥手，满脸欢喜，拿出纸笔写着“我看到颜小姐了，您在这稍等片刻。”

    还好段嬷嬷识得些字，担忧道：“还是奴婢陪四小姐去吧。”

    宛宛摇摇头，写下“颜小姐不喜。”

    段嬷嬷听宛宛这一说，又想起传闻中的颜家幺女喜怒无常，凶悍泼辣。顿时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下人，还是不要去参合小姐们的聚会。出了岔子还要担责，惹得颜家小姐不高兴，最惨的还是做奴婢的。反正她已经提及要陪四小姐一道过去，是小姐不同意的，她还是去静心亭老老实实等着为好。

    这么一想，段嬷嬷顿觉舒坦许多，说道：“既然这样，老奴送四小姐过去，也不靠近，确定了您的安全，老奴就去静心亭候着，若您不回来了，差人来静心亭通报一声。”

    正和宛宛的心意，只是宛宛思虑着若颜知瑶也提前去静心亭与段嬷嬷碰个正着要如何是好。最坏也不过这样，到时也只能拉着颜知瑶一起扯幌子了。

    心下一定，宛宛笑着点头回应段嬷嬷，以示同意段嬷嬷的话。继而往小船的方向靠近。她刻意走在靠湖岸的一侧，想劲量选取段嬷嬷的视线不易察看的角度停下。

    说来也巧，越是接近小船停靠的位置，越是繁花锦簇，绿草蒙茸，若不是方才远远观之，宛宛定也发现不了这儿竟有船只停泊。

    宛宛窃喜，停下脚步，拉了拉段嬷嬷的衣袖，用手指了指，岸边被百花遮的只能瞧见一星半点的船只。

    段嬷嬷探头张望，似有若无的是有那么只船，看不真切，心中难免疑虑重生。

    宛宛于是又加把火，踮起脚欢喜地朝着船只招手。

    这下段嬷嬷有些慌了神，以为颜家小姐就在不远处，不敢再有太大动作的观望。

    宛宛小跑几步，与段嬷嬷拉开距离，朝段嬷嬷挥手作别。

    段嬷嬷也不敢再近前了，但是始终不太放心，总是斜着眼睛想瞟几眼。静心亭还需往前走，段嬷嬷借着向前走的机会些许能避开花丛瞧清楚些，边走边时不时斜着眼睛瞟两眼。再距离小船有些许距离的时候，遮挡物少了很多，段嬷嬷仔细往里一瞥，吓得她浑身冰凉，急行离去。

    那繁华锦簇之中，确实停泊着一只精良小船，看着华而不奢，雅致非凡。但小船前坐着看似划桨的侍从却是一身凛冽之气，那侍从注意到段嬷嬷的目光，便回瞪了一下，如此便吓得段嬷嬷再也不敢回头了。

    宛宛见段嬷嬷彻底走远，才安下心来。她此时也已走到了这只小船旁，发现原来还有船家。她顿时也起了兴致，想着若乘着小船，荡在湖心作画，岂不甚是美哉。

    宛宛以为这艘船也是如方才路过停在岸边的船只一样，供赏园子的公侯大臣乘坐游湖的，于是径直朝那船家挥了两下手。

    那侍从看见是个小姑娘，似是官家小姐的打扮，尽量用听起来和颜悦色但还是比常人硬很多的语气说道：“此船不开。”

    宛宛怔了一下，沉了半会，从手上扯下一只白玉镯子，递给那侍从。

    侍从也愣住了，她这是要贿赂他？

    宛宛见侍从不言语，于是自己从画匣子里掏出纸笔，写下：“游湖心切，能否帮小女子划船，此镯送给你，寥表谢意。”

    宛宛满脸真挚，十分坦诚，那侍从在发现宛宛是用写字来表达意思，也猜出这个小姑娘估计是个哑巴了，心中难免生出怜悯，但是他却做不了主。

    趁那侍从怔住之时，宛宛徐徐靠近小船，忽而一个跳跃，直接就上去，撩开帘子往里窜。

    按理说那侍从是可以拦住的，却顾及到此女子的身份，加之先前的举动都不似坏人，他下意识的慢了一手。

    宛宛的一时贪玩，再撩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就已后悔。船舱里赫然还有一名男子，静坐在轮椅之上，有高低不同的踏板撑着平放的腿脚，显得长短不一，估计是个瘸子。

    宛宛有一瞬的不知所措，继而下意识的点头哈腰，满脸无辜，以示歉意，回身就要出去。

    “塞德，开船。”瘸子男忽而开口。

    声音冰冷如斯，船里的温度骤降。

    “是。”那侍从领命，虽不知主人何意，但却飞速的划桨离开，动作干净利落，宛宛想顺着跳上岸的时间都没有，眨眼功夫，船就离岸好一段距离。

    宛宛深深反思自己的贪玩莽撞，如今上了贼船，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她又回到船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一屁股就坐下来了。说实话，船里布置的格调高雅，超凡脱俗，如果她是被邀请上船的话或许会赞美一番，可惜宛宛此时毫无心情。

    宛宛把船里打量了一番之后，就把目光投向了瘸子男。

 13第 13 章

    瘸子男着一件月白倭缎交领长衫，腰系镶珠银带，姿容俊美，唇红齿白，双眸带着疏离，淡淡然眺望远方。若不是穿着男装，宛宛还以为是位娇弱佳人。

    船尾没有帘子，可以将湖上景色一览无遗，宛宛大赞，真是作画的好时机。她发现船上静置一张红木精雕的小茶几，正适合摆放笔墨。于是乎，她把小茶几上的茶具通通端至一旁，打开自己的画匣子开始把笔墨纸砚一一取出。她想先用炭笔打个浅底稿，再上墨色，她握笔力道不稳，这墨汁一笔下去，就难还原了，又得重新再来，还是想清楚再动笔为好。

    宛宛铺开纸张，眺望远方的景色，感受到徐徐滑动的小船，碧波仿似就在身边荡漾开去，顿觉心情舒畅，正待下笔。

    耳边忽而想起瘸子男森寒的声音，“你倒是随意的紧，连孰主孰客也分不清。”

    宛宛自是知瘸子男说她没规矩，乱动他的茶具，她才不管呢，请佛容易送佛难，他自己不让她下船的，怪谁。宛宛未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下。

    瘸子男一声嘲讽的冷哼，接着道：“倒还是懂些西洋画的玩意，可惜了……”

    宛宛一怔，瘸子男提到西洋画，难道是看到她拿炭笔作画？瘸子男也懂素描色彩？宛宛不禁抬头望向瘸子男。

    瘸子男起先是盯着宛宛手里的炭笔，见宛宛抬头，缓缓将目光投放到宛宛身上，显出几分怜悯之色，又道：“模样也不错，更加可惜了……”

    宛宛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这瘸子男老对着她说可惜，是何意。

    瘸子男见宛宛眼里显出疑惑，嘴角轻扬，划开好看的弧度，却带有轻蔑、捉弄的意味，缓缓道：“可惜是个哑巴。”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宛宛心头腾的一下火烧起，这瘸子男的话也太过分了吧！宛宛瞪了瘸子男一眼，见他悠然自得，毫无所谓，一幅目中无人的态度，她嗓子虽发不出声，也不能让他占了便宜去。

    宛宛硬是把那股气愤又压下去，嘴角也泛起笑靥，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给他看“彼此彼此。”

    我是哑巴，你还是瘸子呢！

    写完字，宛宛作势摇摇头，向瘸子男投去可怜又可叹的目光。

    瘸子男微有一怔，继而又笑逐颜开，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高傲姿态道：“幸亏是个哑巴，不然怕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

    宛宛感觉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已经涌到了喉咙，是可忍孰不可忍！宛宛轻咬朱唇，暗道这可是你逼我的，赫然写下了“死瘸子”三个字。

    瘸子男见到这三字时，脸上划过一丝阴霾，令宛宛心中顿时得瑟了几分。

    然而，瘸子男接下来却冷笑了几声，望着宛宛，双眸里透出嘲意，说道：“季元弘将军若知晓自己妹妹竟如此胆大包天，刁蛮无理，不知会作何感想？”

    宛宛瞬间愣住，之前的得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疑虑，他居然知晓她的身份！那他还敢如此轻视她，难道来头很大？完了，闯祸了！

    仿佛应正了宛宛所想，瘸子男推了几下轮椅，靠近到茶几边，垂眸盯着纸上的“死瘸子”三个字半晌，嘴边似笑非笑，说道：“你可知，就凭这三个字，我可将你就地斩立决。”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丝毫听不出情绪。

    宛宛却是心一颤一颤的，后悔自己鲁莽之余，下意识就想着先把毁灭证据再说。于是，她迅速拿起毛笔朝写那三个字的地方涂画过去。

    谁知，瘸子男比她更快，用手先一步覆在字上方，宛宛未及时收住手，一笔浓黑的墨汁就清晰的画在了瘸子男苍白的手背上。

    宛宛受到惊吓，手一抖毛笔就跌落，幸而瘸子男眼明手快，接住了下落的笔，避免了更多的墨汁弥散。

    宛宛脑子还算清明，连忙拿出手绢来为瘸子男擦拭墨汁。

    在宛宛碰触到瘸子男冰凉的手时，瘸子男一颤，皱起了眉头，他不喜被女子碰触。但见到宛宛清澈的眼眸，却并未收回手，任宛宛擦拭。

    宛宛已经被弄得胆战心惊，哪还注意得到瘸子男的反应。手绢上已是斑斑点点的墨渍，可瘸子男的手还是擦不太干净，留有淡淡的黑色痕迹。宛宛想着是不是要去湖里弄点水再来给他擦。宛宛丝毫未想起在古代，男女授受不清这回事。

    瘸子男倒是发话了，“不用擦了，去把那只白玉雕花螭纹砚拿出来磨墨吧。”

    虽然不确定瘸子男的身份，但宛宛此时可不敢再忤逆他了，听命去画匣子取砚台。可是，宛宛忽而生出困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画匣子里有这个砚台的？

    瘸子男猜到了宛宛所想，莞尔一笑，那笑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语气也和缓很多地道：“好好磨墨，你想知道的我自然说给你听。”

    宛宛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当然也只能乖乖从命，好生磨起了墨汁。

    瘸子男看到宛宛那幅表情，低头浅浅一笑，握起笔，开始在之前宛宛写字的纸上作画。

    他行笔从容，挥洒自如。宛宛便发现，瘸子男居然是行家，不禁对他高看几眼。

    当画至宛宛写的那三字之时，瘸子男忽而停顿下来，不急不缓地说道：“当你闯进船上来时，我看到了你背在身侧的画匣子，所以向塞德下的命令是开船，而不是斩立决。”

    宛宛一抖，瘸子男这说法，真是渗人的慌，难不成她不背这画匣子，这会儿已是亡魂一缕了。

    瘸子男用笔多沾染了些墨汁，接着道：“想必你哥哥还未跟你说，这画匣子是他请我帮忙赶制的，你那哥哥对书画不在行，求助于我，我对那张粗画草图的妙想来了兴致，精雕细琢了一番，再命人精制出来，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匣子与你当初所设想的有很大不同。”

    怪不得他知道画匣子里有哪些器物，宛宛如是想，同时先前对这个瘸子男的鄙夷也随之消失殆尽，反倒还生出隐隐的钦佩之情，这画匣子确实精美异常。

    瘸子男握着沾染了浓重墨汁的笔朝宛宛写的诋毁他的三个字上重重的画下去，成了他笔下群山的一部分，他边画边道：“我起先不过是想细看画匣子留下你来，继而看到你头上的赤金紫玉梅花钗猜出了你的身份。”

    宛宛看着他亲自毁掉了那三个字，心中稍定，随之她又生出不解，她的发钗怎么就显示出她的身份了？她不过是从哥哥送的首饰里随意挑了件最喜欢的带上而已。

    瘸子男接着道：“我暂住闽南之时，你哥哥参伙与我一同做了些生意，略有盈余。他班师回朝之际，想给你置些首饰，途中遇见，我便顺道陪同他前去。我只是无意中见这钗子特别就放在了你哥哥给你置办的首饰中，我一见你头上这支钗，便知晓你定是季元弘的哑巴妹妹。”

 14第 14 章

    宛宛目瞪口呆，一支钗子都能把她出卖，赶明儿绝不戴了。

    江子清其实也甚觉凑巧，季元弘只提起画匣子是他妹妹设计的，并未详细说明是要给谁使用，所以一开始他见画匣子并不确定此女就是季宛宛。但这钗子不一样，季元弘当时是明明白白的告知是特意去给同父同母的哑巴妹妹季宛宛置办首饰的，江子清也是见此钗雅致，顺手放进了季元弘的锦盒里，若不是此时见季宛宛戴着，也想不起此事。

    所谓天意如此，估摸就是这样了吧。江子清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若不是认出画匣与金钗，此女怕已香消玉殒，那时与季元弘的梁子可结大了，往后的事可要难办许多，之前布置的一切也要付诸东流了。

    念及此，江子清抬眸看了一眼犹在神思恍惚的宛宛，暗忖此女也算是福大命大，不论是她擅闯上船之罪，亦或是那“死瘸子”三字，都足够她死上百回而不止。她若不是季元弘最心爱的妹妹，哪怕是随便一个公侯大臣之女，想必此时也都见不到天日了。

    宛宛料想不到多亏了这支赤金紫玉梅花钗才救得自己一条小命，她还在心心念叨着怎会因一支钗被识破了身份，闹得现在只能对瘸子男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两人皆是各怀心事，神思飘远，小船上立时静谧开来，唯有碧波荡漾的声音，一圈一圈萦绕。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江子清已完成画作。继而他又拿出一枚田黄私印，盖在了落款处。

    宛宛辨认出刻的是江子清三个字，猜想是他的名字。

    稍加观摩，连宛宛都不得不赞叹，瘸子男的画浓淡相宜，笔法劲道，把青山阔水勾画得空灵疏秀，成清远之境，诗意尽显。

    江子清也发现了宛宛双眸中有惊艳之色，于是浅笑道：“随笔而已，送给你罢。”

    宛宛立马心花怒放，刚刚升起了一丝好感，就被他接下来的话恼得荡然无存。

    江子清续道：“你若真想学画，可时不时拿此画以示激励，如此便可看看自己到底还差了多远，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此生应该都达不到这个高度吧。”

    宛宛气得就差没吐血了，这个瘸子男说话怎可以这么损！

    且江子清似乎还挺乐见宛宛恼火的反应。

    既然这样，宛宛也不能听之任之，但绝不会像方才那样直言不讳的反驳，她先是指了指画，然后朝着江子清笑着竖起了大拇指，以示对他画作的褒奖。

    江子清挑了挑眉，算是接受了。

    宛宛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继而她重新拿出一张纸，写下了一句现代的名言警句。

    当上天关上你的一道门时，必将会打开另一扇窗。

    没有私印，宛宛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递给了江子清，心中暗道，你既送我一幅画以示激励，我便送你一句话以作警言，来而不往非礼也！

    江子清接过，看了眼上面的字，沉思了半晌，竟笑了起来，说道：“这字虽写的难看了些，但这话还是有些意思，我算是接受了，不过，我该提醒你也是时候该寻找一下那扇窗在哪，至少我并没发现上天有为你打开过那扇窗。”

    宛宛无比气闷，这瘸子男反应真快。她写这句话不过是想告诉他，虽然瘸了还能画画，他倒是学以致用，反倒将她一军，算了，人家境界太高，完全没有胜算。

    宛宛决意不再逞能，直接投降，之后瘸子男要说什么她都不再往心里去。

    江子清看着宛宛灰丧的模样，不禁一笑，悄然收起了她写的那幅字，继而缓缓推挪着轮椅去了船尾，朝着远方挥了挥手臂。

    宛宛好奇，跟了过去看。

    远处一艘华丽的大船正缓缓向这边驶来，船头上有几个公子哥似乎也在朝江子清打着招呼。

    宛宛仔细一瞅，竟然发现那穿着青色长袍的竟是季元弘，还有安岫也在其中。

    完了完了，江子清的架势估计也是要上那艘大船，那船上看情形皆是男子，她一个姑娘家也上船有些于理不合吧，但不上船，总不至于让她自己一个人划小船回去吧。

    这下宛宛开始急了。

    仿若看出宛宛神情里的焦虑，江子清忽而道：“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与他们会合。”

    你不早说！宛宛暗自诽谤。

    “我会令塞德推我先上去，如若可以，会唤你上船，”江子清道，“如若不可，我就告知你哥哥，让他随你回去。”

    这是上船依始，宛宛认为江子清说过的唯一顺耳的话。

    而站在船头甲板上的季元弘远远望见江子清的船上好似有一姑娘看着像宛宛的身影，但那姑娘只稍稍露面就又进了船舱看不真切。但他转念一想，自家妹子怎可能会在江子清的船上？

    直到大船靠近，塞德才推着江子清缓缓上来。

    能在这艘大船上的皆是公侯大臣子弟中的青年才俊。无论学识，地位都是众人之中的佼佼者，寻常人不能与之比拟，所谓志趣相投便是如此。

    若单论身份最高者，那非永安王莫属。他的祖父乃开国元勋，父亲初袭南阳侯，后平匈奴之乱有功，娶得上一代皇帝的亲妹妹，即他的母亲清惠公主为妻。

    他本就可世袭南阳侯，三年前年仅十八岁的太子登基，册封他为永安王。仅次于太子的叔父熹亲王。可见当今的圣上极是看重这位亲表弟。

    他随父姓江，单名一个白，字子清，便是被宛宛骂作瘸子的那一位。

    所以当江子清登船之始，众人便皆向他行礼，连季元弘也是如此。江子清不免朝季元弘道：“少来这些虚礼。”

    季元弘深知江子清为人，与他在闽南少说也相处了三年有余。此人嘴上不留情，实则很好相处，从不讲身份地位，只论才学识人交友，更不用说他本就是人中龙凤。

    “子清，我方才好似看见你船上有一位姑娘家。”季元弘细声问道，他本是想确定刚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谁知身旁的几位公子哥耳尖听到，平日里估摸也调笑惯了，便接了话头起哄道：“永安王原是抛下我们去与佳人相伴游湖去了，怪不得久久不来，让我们好生等。”

    “我也看见了，永安王这可谓是金屋藏娇啊！”

    “该不会佳人还在小船上吧！”

    “独留佳人在船上，可不是君子所为，快请上来！”

    “就是就是，何不请上来，让大家见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子清无奈地望了一眼罪魁祸首季元弘，悠悠道：“船上的是你妹子，季宛宛。”

 15第 15 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子清无奈地望了一眼罪魁祸首季元弘，悠悠道：“船上的是你妹子，季宛宛。”

    众人哗然，不禁猜想永安王与季家小姐的关系。

    季元弘也愣住了，原来他方才没看错，还真是宛宛。但是她怎会在江子清的船上？季元弘刚想出口询问，就被江子清先一步打断，他说：“你的宝贝妹妹季宛宛迷了路，我不巧遇见，便顺道带着她来寻你了。”

    江子清的回答瞬间打散了众人的浮想翩翩，而季元弘自然是不信江子清的说法，季宛宛与家人同行怎可能会迷路。但见江子清对着他拧眉，季元弘自知他不过是解围之说，立马接上话作感激道：“有劳子清了。”

    江子清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你这个妹子跟你一般样，有胆识的很。”

    “我若没听错，永安王这是在夸人，早就听闻季家的三位小姐个个美艳不可方物，也不知永安王夸的是哪一位，”长兴侯的嫡长子温瑾忽而开口道，“礼嘉，我们这里可皆是些没娶亲的，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得照看下我们这些兄弟才是。”

    季元弘正愁不知如何应答，颜习轩替他解了围。颜习轩是颜帝师的庶子，但颜帝师总共就这么个独苗，嫡庶根本无差别，从小就是抱在嫡母膝下养的，是颜知瑶的哥哥，年纪轻轻已是举人之身。

    颜习轩说道：“温兄怕是弄错了，季宛宛排行老四，是我妹妹知瑶的好友，年纪比我妹妹还要小上个一两岁，还未长开的女娃哪有美艳不可方物一说。温兄听闻的估摸是季宛宛的三位姐姐罢。”

    季元弘连连点头称是：“习轩说的没错，季家确有四个姑娘，季宛宛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子，年龄最幼，前几年一直在晋阳老家守孝，这次我班师回朝她才重回京城的。”

    虽是寥寥几句，这些公子哥们都是在世家大族里滚爬的，或多或少都能听出些其中的隐情。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公侯大臣名门望族呢。

    气氛有一瞬的沉寂，长兴侯的嫡次子温纯募得恍然道：“我知道了，季宛宛就是与孟馨儿玩一块的哑巴妹妹！”

    温瑾急忙捂上温纯的嘴，细声警告：“再乱说话，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玩。”

    温纯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双眸天真清亮，不谙世事，被他亲哥哥这一骂，眨巴着眼睛不敢出声了。

    温瑾向众人解释道：“幼弟胡言乱语，大家莫要在意，孟馨儿与我们是表亲，时常走动，幼弟估摸着是听她提及的。”

    季元弘听此话，心中确实是有几分灰丧，却不是因为众人知晓了他有个哑巴妹妹，而是对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宛宛，令她如正常的姑娘家一般有个快乐的童年而深感内疚。

    一直静静站着的安岫出声说道：“季宛宛的嗓子并不是天生就哑，我近来正为她医治。”

    安岫的医术是出了名的，他既肯出面医治，那痊愈不过是时日的问题。要知道多少公侯大臣排着队都等不来安岫看个病，季宛宛这个小姑娘倒是有这个福分。要知道两代皇后，当今圣上的母亲与祖母皆是出自安氏一族。所以作为外戚，安氏历来低调，干政甚少。

    众人不禁对季元弘又是一番高看，无论是安岫的医治，还是江子清的夸赞，皆是因季宛宛是季元弘同父同母的妹妹所致。

    江子清此时也提醒道：“礼嘉，你妹子还在小船上。”

    经他一说，季元弘的思绪才收回，连连告歉：“各位，实是不好意思，我得先送宛宛回去，改日再聚。”

    “那不行，好不容易把你这个大忙人邀出来，怎的能就这样放你走，”温瑾说道。

    众人也皆是不允他临阵脱逃，非留季元弘不可。

    季元弘左右为难之际，温瑾又提议：“要不，把你那妹子邀上船来，我们顺道送她上岸便可，一举两得，你也不用走了。”

    季元弘犹豫道：“宛宛一个姑娘家，我们这皆是男子，毕竟男女有别。”

    他还未说完，温瑾便放声大笑道：“礼嘉你还怕我们吃了你妹妹不成，习轩不是说了，你妹妹年龄尚幼，就一女娃哪有什么男女有别，若要这么说，温纯前几年还和孟馨儿打过架呢！”

    温瑾这一掀底，温纯立马脸红脖子粗，惹的大家也笑起来。

    季元弘还在踌躇不定。

    温瑾加把火道：“你把妹妹一个人扔在小船上，于心何忍，要不我也认了她作干妹妹，你不去接，我去接她上来罢。”

    温瑾作势就要动身。季元弘连忙拦住他，说道：“还是我去接吧，各位稍等片刻。”

    温瑾得逞地大笑道：“快去快去，我们等着呢。”

    众人都在拭目以待，好奇季元弘的宝贝妹妹季宛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季宛宛在小船上早已等的不耐烦了，把江子清骂了个万万遍。忽然听到响动，抬头就看见季元弘进了船舱里来。

    鉴于大船上的人还在等，宛宛又不能说话，季元弘也就吩咐几句：“宛宛先跟我上大船，随后再送你上岸。”

    宛宛一怔，大船上都是男子，她能上去？

    季元弘接着道：“船上的公子们大多是哥哥的好友，他们若与你开玩笑，其实并无甚恶意，你莫要往心里去知道吗？”

    宛宛点点头，心中暗道季元弘的这句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些公子哥会拿她调侃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季元弘也不交待太多，怕宛宛认生，他径直走在前头，宛宛就跟在身后，缓缓上了大船。

    船上顿时鸦雀无声，季元弘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带了妹妹上来，影响了气氛，殊不知大家都在屏息以待，完全持看好戏的状态。

    宛宛也不矫情，大大落落的站在季元弘身侧。

    大家在打量宛宛的同时，宛宛也在打量周围的人，且是用审视古董的眼光。

    温瑾首先开口道：“习轩，礼嘉这个妹妹还真配得上美艳不可方物这一说。”

    颜习轩笑道：“我也是根据知瑶提及她的年龄猜测而已，不过眼见为实才是真，在下收回方才的话，宛宛妹妹好生有气度。”

    温瑾道：“我看也是，如此多青年才俊站在她面前，她倒是云淡风轻的很，若换做一群俏丽佳人在我眼前晃悠，我定会大乱阵脚，哈哈！”

    温瑾这个自比太过形象，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16第 16 章

    “宛宛，这位是长远侯的嫡子温瑾，”季元弘介绍道。

    宛宛福了福身子，行礼。

    “这位是颜知瑶的哥哥，颜习轩，”季元弘又道。

    宛宛多看了几眼这位清俊文雅的男子，实在想不出颜知瑶是与他吃同样米长大的。

    季元弘一连介绍了五位公子哥，宛宛顿时觉得福身行礼是个累活，一扫船上差不多有十来个打扮贵气的男子，该不会她要每一个都行次礼吧。

    “宛宛的身子骨很弱，伤又刚好，就免去行礼了罢，”安岫朝着季元弘说道。

    宛宛立马向安岫投去感激的目光，安岫回之以笑。

    温瑾注意到这一幕，不禁调侃道：“锦之，你这打抱不平之举，到底是出于医伤治病居多，还是怜香惜玉居多呢？”

    安岫答道：“都有。”

    “大夫都发话了，这礼自是该免了，”温瑾笑道，又把矛头抛向季元弘，“礼嘉你把我们这群公子哥轮圈着介绍，是要让你妹妹好生挑挑拣拣，选个最喜欢的做妹夫罢，这个是我嫡亲的弟弟，温纯。”说完，他还把温纯往前推了一把。

    此举一出，众人开始玩笑式的效仿，皆自报家门，围绕这个话题谈笑不已，令季元弘完全接不住招。

    不过倒是乐了宛宛，她不用再行礼。却是苦了季元弘，要承受众人的调笑。

    季元弘本就是不善言辞，半晌就挺不住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不经意间瞥见宛宛手中拿着一张卷起的宣纸，好似上船依始，宛宛便寸手不离。为了引水东流，岔开话题，季元弘便作势问及宛宛道：“这是画吗？”

    宛宛先是一怔，抬头看见季元弘眼里的求救信号，继而使劲点点头，望向身侧不远处沉默寡语的江子清。

    江子清仿若感应道，右眼一跳，也回眸看向宛宛。

    宛宛心思一动，狡黠的朝江子清眨了两下眼睛，就抬起手来直直的指向他。

    从始至终都静静站着的宛宛忽而有了动作，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大家的视线成功被宛宛转移后，她又添了把柴火，徐徐把手里的画卷铺展开来。

    起先周围是惊讶声，随着画卷越现越多，赞叹之声开始不绝于耳，直到最后将画卷完全呈现人前，宛宛把盖有江子清私印的一角也刻意显露出来，众人皆成恍然大悟状。

    “这画原是永安王的手笔，怪不得能有如此神韵。”

    “随笔之作就已令人自叹不如了。”

    “那是必然，永安王的字画可是相当出名。”

    江子清的字画很出众，宛宛是看得出的，但真有这些公子哥们夸赞的那么神乎么？宛宛甚是疑惑，但不管字画如何，这矛头算是成功引向江子清了。

    然宛宛还没来得及高兴，江子清便含笑说道：“我见宛宛妹妹甚是爱画，便随手作了一幅赠与她，还望她不要嫌弃才是。”

    季元弘连声道：“子清你太过谦逊了，谁不知你的画千金难求，能得你相赠，那是宛宛的福气。”接着，季元弘对宛宛道：“这位就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永安王，宛宛你想要的那只画匣子还是永安王帮忙制的，今日又以画相赠，还不快好生谢谢永安王。”

    还要谢……宛宛那是极不情愿，但这点小情绪就在眸子里一闪即过，当着这么多人，她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朝着江子清福了福身。就在抬眼间，宛宛看见江子清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江子清道：“不过是赠了宛宛妹妹一只匣子，一幅画而已，这谢就免了吧，礼嘉，你也太见外了。”

    “我若有嫡亲的妹妹也要把她带出来向永安王讨个赏才是。”温瑾叹息道。

    “那下次我邀知瑶一并来。”颜习轩道。

    温瑾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是算了吧，你那妹妹太出名了，我怕咱们没这个本事压得住。”

    众人一阵哄笑，实在是颜知瑶的名声太盛，连颜习轩也不禁无奈摇摇头。

    宛宛倏尔想起要在午时三刻前，赶去静心亭，于是将帖子拿到季元弘面前。季元弘一见请帖也想起了这回事，对此次聚会的东道主温瑾道：“颜知瑶邀宛宛午时三刻前去静心亭，温瑾你看能不能让船停在附近的位置。”

    “若是我妹妹约的，那不妨直接去漫帘阁吧，”颜习轩闻言说道，“现在时辰尚早，知瑶估摸着还在那尝点心，她极其守时，不到午时两刻，她是不会动身前去静心亭的。”

    颜习轩刻意在“极其守时”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听就是反话，宛宛心知肚明，颜知瑶就是个踩着点走的性子。

    这时，有侍从向温瑾来报，东西已经备全，温瑾就招呼大家去品他从各地物色的美酒。

    宛宛自是不会去喝酒的，便独自在船头赏西河，难得的惬意。

    就在宛宛沐浴春光之际，突然一个人狠狠拍了下她的肩膀。

    若换做寻常姑娘家定是会被吓一大跳，但宛宛就是属于非同寻常。仿佛就是天生对这项活动免疫，哪怕在现代，朋友同学间闲着没事躲在门边吓人，也是从来惊不到宛宛。

    如同现在这般，宛宛只是淡然转身看着来者。

    “真没意思，这样都没吓到你。”温纯一脸丧气的说道。

    宛宛闻言，不禁笑逐颜开，这句话实在是太耳熟了，在前世，多少朋友同学也是如此说。

    温纯见到宛宛的笑嫣，募地一愣，等反应过来后赶紧撇开头去，脸颊微微红晕。

    宛宛见到是长兴侯的嫡次子温纯，还是能够理解小孩子的恶作剧的，也未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观赏风景。

    温纯见宛宛又是那幅淡淡然的样子，不禁好奇的凑过去，“我今年满十三岁，你应该比我小吧。”

    宛宛先是皱眉，本想不搭理，又见温纯满脸天真，应该童年被保护的很好，便不忍伤害了小正太幼小的心灵，于是点了点头。

    温纯欢喜道：“那我称呼你宛宛妹妹，可好？”

    不会没完没了吧，宛宛一阵狐疑，又点了点头。

    “你笑着挺好看的，干嘛总是冷冷的，没有表情，”温纯道，“要不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吧。”

    果然没完没了了……

    宛宛叹息，但还是答应了点点头，心中暗道原来她平日里看起来冷冷的，怪不得前世长得不丑，也没什么桃花运。

 17第 17 章

    温纯见宛宛做倾听状，立马来了劲，说道：“你知道一个馒头吃了肉丸子就变成什么了吗？”

    包子。

    宛宛当然知道，但是她说不出话来，而且她不想拿笔墨出来写这么无趣的答案，于是她摇了摇头，佯作不知。

    温纯大笑道：“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是包子！包子！哈哈，好笑吧！”

    不好笑。宛宛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她没笑。

    温纯瞬间垮下了脸，落寞道：“孟馨儿听了都说好笑，你怎么不笑？”

    随即，他又给自己鼓劲，“那我再说一个给你听，这个肯定好笑。”

    还要讲？宛宛想着他这次说完一定要意思意思笑一下，这样就能清静了。

    温纯自顾自的开始说起来：“从前，有个人第一次在集市上卖烧饼，这个人不好意思叫卖，刚巧旁边有一个人正高声喊卖烧饼啊，他便跟着喊道，我也是啊。”

    宛宛只听进前半句，便感慨万分，从古至今，为何故事的开头都是“从前”二字。

    后半句，宛宛没听清，但是温纯一说完，宛宛立马捂嘴轻笑。

    温纯得意了，“哈哈，不错吧，那我再说个更好笑的！”

    ……

    温纯一连又说了好几个，宛宛再也笑不出来了。反正笑与不笑，他都是要继续讲，宛宛连勉强抽一抽嘴角的动作也没兴致做了。

    这样一番下来，温纯显得有些激动，眼睛都开始泛红，似乎受到打击，有了宛宛不笑他就不停讲的劲头。

    宛宛决定制止他的稚幼行为，他哥哥今天可是东道主，她还指望着这艘大船能送她去见颜知瑶呢。

    于是，宛宛开始想法子，瞥见温纯腰间吊着的佩饰上有一枚古朴的墨绿色钱币作为点缀，她立马有了主意，惊喜地抬手指着它。

    温纯顺着她的方向，发现宛宛指着的是自己腰间的青玉龙纹佩，他的神情显出一丝苦恼，细声道，“这个玉佩是我已故的祖母留给我的，不能送给你哦，我还有很多比这个值钱的镯子啊，项圈啊，吊坠啊，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弄几件送给你。”

    宛宛一怔，这温纯还以为她要的是佩饰，她急忙摇头摆手。

    温纯还以为宛宛不乐意，脸上踌躇了片刻，心一横道：“你既然这么喜欢，我就送给你罢。”说着，还把腰间的吊饰给解了下来递给宛宛。

    宛宛有些不淡定了，她不过只是想借用挂绳上串着的钱币。

    “快拿着！”温纯说这话的时候都不太敢看自己的手心，怕是觉得对不起祖母吧。

    温纯的形象在宛宛的心中顿时高大起来，宛宛瞧着那吊饰，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中捣腾片刻，把那枚钱币解了下来之后，又递还给温纯。

    温纯见她这番动作，绝不肯收下吊饰，道：“男子汉大丈夫，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宛宛才未管那么多，直直就塞在他手心。继而稍稍卷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腕，两指捻起钱币，在温纯眼前晃了晃。

    温纯眼露迷茫，甚有不解。

    宛宛又摊开两手，右手掌心静静躺着从温纯吊饰上取下来的那枚古朴钱币，继而她灿烂一笑，两手收拢，准备变个小戏法。

    温纯看着宛宛的双手白若凝脂，时缓时急的划着弧度，那枚古朴钱币久流转在其中，左右手换来换去，还映射着浅浅的日光，好看至极。再加上宛宛那灿若春花的笑颜，温纯瞧得有些痴了。

    就在这时，宛宛的手忽而一扬，那枚墨绿色的古朴钱币募地就变成了普通的铜钱，温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宛宛狡黠笑着，双手一来一回之间，这枚钱币一会黄一会墨绿，一会古朴，一会普通，温纯被弄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惊叹道：“宛宛妹妹，你原来还会变戏法！”

    听到赞赏，宛宛心中自是得瑟的很。其实这不过是个超级简单的小魔术而已，若不知诀窍，还是能唬住人的。

    温纯鼓起了掌来，道：“宛宛妹妹，教我吧！我也想学戏法！”

    宛宛正径自得意之时，周围忽然响起了嗤笑。

    宛宛停下动作，顺着声音方向抬头，就望见了不远处坐着轮椅徐徐靠近的江子清。

    温纯本还想斥责嗤笑的人，一回头发现是江子清，连忙敛了神色，恭敬道：“永安王。”

    江子清点点头，道：“温纯，你哥哥唤你过去。”

    温纯似有不舍，看了眼宛宛，才作揖道：“谢永安王提醒，我这就去了。”

    温纯一离开，宛宛就发现，除了离得很远站着待命的塞德，船头上就只剩宛宛和江子清两人了。

    远观去，和煦的春光之下，衬着西河园的佳景，男子温文尔雅，女子气若幽兰，恰适那句好一对璧人。然若身处其中，就知两人僵持的气氛到底有多么骇人。

    宛宛只想冲江子清翻白眼，他还真是能扰人兴致。

    江子清一如既往的傲视宛宛，嘴角嘲讽的意味明显。

    宛宛就是看不惯江子清这一点，不就是出身高了点，才学高了点，都成瘸子了，还得意个什么劲。

    江子清先开口道：“把方才的戏法再变一次予我看看罢。”

    宛宛冷哼一声，抬头望天。

    想看啊，没门！

    江子清似乎猜出了宛宛会是这个反应，又说道：“再变一次予我看，你擅闯我船的这件事我便不告之你哥哥听了。”

    宛宛瞪大了眼睛望着江子清，眸子里直冒火星。为什么每一次这个死瘸子都能要挟到她，而她却没有还手之力！

    要反击！反击！宛宛决定不理睬他。

    煎熬中，宛宛稍稍幻想了一下若季元弘知道了她在江子清船上发生的事。

    江子清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跟你哥哥关系极好，就算你在船上屡屡对我这个永安王大不敬，我也绝对不会追究你的，但是你哥哥……”

    江子清拖了个长音，宛宛一跺脚，回过身来死盯着江子清，把两手摊开，给他看那枚古朴的钱币，继而如先前作给温纯看的那样，变起戏法来。

    江子清莞尔一笑：“你能如此，甚好，船上的事我暂时会守口如瓶的。”

    江子清刻意加重了暂时二字。

    宛宛手一抖，戏法差点穿帮。江子清这话的意思是往后还不一定守口如瓶？

    宛宛的眼神越来越倾向幽怨，一口气就噎在咽喉，顺不过来。

    江子清也不再多话，好似很认真的在盯着宛宛的戏法。

    气氛稍稍凝滞了片刻。

    江子清却突然喊了声停。

    宛宛收住手，静待下文。

    “原是这样。”江子清道。

    宛宛先是一愣，继而狐疑的望着他。

    江子清抬手，摊开了掌心，道：“把钱币给我。”

    宛宛满脸轻蔑之色，把那枚古朴钱币放在他手心。

    钱币落下，江子清却未收回手，深深地看着宛宛道：“还有一枚呢？”

    宛宛瞬间膛目结舌，不可置信。

 18第 18 章

    他怎么知道有两枚钱币的？

    宛宛惊疑不定，猜想或许这个死瘸子是瞎蒙的也不一定。她佯装不懂他在说什么。

    江子清见宛宛如此神色，重复道：“把那枚普通钱币拿出来罢。”

    这一回宛宛确信江子清看出些破绽，为了混淆视听，不被揭发，宛宛决意装就装到底，还刻意摊开两手给他看。

    其实宛宛只打算稍微晒一下空空如也的掌心就立马收回，谁知她刚伸出手，江子清比她更快，单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宛宛挣扎着要收回手，江子清却是死死的抓住不放。

    宛宛只觉江子清手心的冰凉之感，仿若一直蔓延到了她心尖尖上。

    因为她知道，这回是真的被他看穿了。

    就在宛宛与江子清僵持不下之时，静立在远处的塞德已经完全呆愣住了。

    塞德一直以为自己的少爷冷傲孤僻，从不近女色，然如今看来，少爷在必要的时候还是非常主动的，就如现在竟拉着宛宛姑娘不放手。

    而宛宛此时正做着最后的抵抗，她伸出右手来开始用力掰着江子清的手指头。

    江子清无奈一笑，毫不费力地就用单手将宛宛的两只手抓在了一起。

    宛宛气恼地挣扎，江子清讥讽地笑。

    塞德看到这一幕，赶紧环顾周围，见四下无人才稍加安心。他也不敢再往那边瞟，少爷这架势是要霸王硬上钩了，宛宛姑娘还心不甘情不愿，这下他可得把好风，莫要别人瞧了去才是。

    江子清看着宛宛气急败坏的神情，摇摇头道：“你还真是倔的很。”说着，抬起另一只闲着的手，将宛宛右手背下，被两指夹着的那枚黄色钱币给摘了下来。

    宛宛的脸色陡然就蔫了，血色全无。

    接着，江子清也松开了对宛宛的钳制。

    些许是气急攻心，宛宛的理智都有几丝凌乱，她瞥见江子清右手玩弄着从她手里硬生生扒下来的那枚黄色钱币，竟下意识有夺回来的冲动，且还自觉的付诸了行动。

    她举起手来强硬的去抢。

    江子清见状握紧了右手手心，却反常的没有别的抵抗，任凭宛宛处置。

    宛宛毫无阻拦的去掰江子清的右手掌。

    结果大失所望，那枚黄色的钱币竟然不在里面。

    江子清笑道，“你是在找这个吗？”

    接着，他摊开了左手，两枚钱币皆在掌心。

    宛宛愣住了，理智一点点收回。

    继而，江子清又玩了两手方才宛宛变的小戏法。

    挫败感顿时铺天盖地的袭向宛宛，这个小魔术虽说诀窍简单，可也是需要手法熟练才行！为何她从前捣腾半晌的小魔术，这厮居然就这样会了！

    上天不公！

    宛宛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两枚钱币了，江子清喜欢拿去便是。

    宛宛有几分落寞，走了几步，径直坐在了船头放着的供人休憩的檀木椅上，手搭在圆桌边，支着下巴，她想离江子清远点，希望此次一别，后会无期。

    江子清见宛宛独自坐下深思飘忽，于是回头喊了句：“塞德。”

    塞德听到，赶紧来至江子清身边道：“少爷，有何指示。”

    江子清将手心的那枚古朴钱币递给了塞德道：“还给温纯。”

    塞德听命收下了钱币。

    继而江子清又望了眼宛宛，悠悠叹了口气，朝塞德招手，令塞德俯下身来。

    江子清在塞德耳畔轻语了几句。

    塞德应声说“是。”回身离去时，还悄然朝宛宛的方向瞟了一眼，心中嘟哝，少爷这是硬的走不通，转而来软的吗？也不知宛宛姑娘吃不吃少爷这一套。

    江子清完全不知他今日的行为彻底颠覆了塞德从小到大对他的印象。

    宛宛依旧静静的坐着，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所谓相由心生还是十分在理的。就像宛宛其实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对任何事都持着云淡风轻的态度，该争取时她会去努力争取，但未争取到也不会特别在意，没了就没了，可能无缘而已，舍与得皆不会上心，前一世便是如此。她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冷情寡意，也或许是还未遇到执着的事物罢。可是方才，她与江子清的争执，她确实激动的异常了，好似江子清这个人就能很容易挑起她的怒火。

    念及此，宛宛便十分烦闷，也深究不出其中的原因，下意识的她皱起眉，侧身看向了江子清的方向。

    才发现江子清不知何时竟也静静然来到了圆桌的另一侧，就在她的身边。

    宛宛嫌恶的睨了他一眼，便回转头不再看他。可是心湖已然是被他的到来打乱，激荡起圈圈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宛宛郁闷不已，以后绝不能再见这个人！

    江子清又何尝不是。他觉得跟季宛宛相处的时候很舒服，哪怕是与她争执打闹也是仿若水到渠成一般自然。他不太喜欢自己面对她时如此放松，却又十分享受这种安逸。

    江子清最终归结于季宛宛不能言语，少了那些虚情假意的聒噪，因此才会令他有此感。

    此时此刻，他俩都沉默着，任凭时间流逝。

    直到塞德的到来。

    他将一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清茶以及两个小瓷杯放在了桌子上。

    江子清亲自为两个杯子里斟满了茶水，淡淡然道：“这种糕点是贡品。”

    宛宛一听，不自觉就动心，斜眼瞅了一下，那点心形色俱全，令人馋得慌。

    江子清朝宛宛笑道：“你尝尝罢。”

    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宛宛一见美食，自动略过了起先与江子清的不愉快，毫不迟疑的捏起了块糕点放在嘴里，顿觉酥软嫩滑，仿佛都要融化了般的口感，实在是美味。

    那糕点颜色各异，分出了不同的口味，宛宛尝了好几块，都甚觉可口。当捏起一块嫩黄色的糕点时，宛宛才咬下去一小个角，眉头就深深皱起，脸色煞变，立时把那块糕点放置一边，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喉，才又开始吃，那种嫩黄色的她便再也不碰。

    塞德惊讶道：“少爷，宛宛小姐跟您一样呢，都不爱吃掺入玉米味的糕点。”

    宛宛和江子清皆是一愣。

    塞德感觉气氛因为他的话而有些冷滞，于是他再也不敢开口。

    不过，塞德确实未说错，江子清并不挑食，也不忌口吃玉米，但却独独对掺杂了玉米味的点心糖糕一类特别反感，总觉得难以接受。塞德从小跟着江子清，便一直记忆犹新，从前江子清吃这种嫩黄色糕点时，也提及过。

    宛宛亦是如此，她还挺喜欢吃玉米，可对玉米糖，玉米糕等等只要是玉米口味的食物都十分厌恶，且到了难以下咽，闻之刺鼻的地步。

    宛宛听到塞德那么说，看了看方才被她咬了口便弃之一边的嫩黄色糕点，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对江子清避如蛇蝎，连相同的嗜好都令她烦闷。

    所以，她深吸口气，伸手将那块没吃完的玉米味糕点放进了嘴里，咬了几口，将整杯清茶一饮而尽，糕点也随之咽了下去。

 19第 19 章

    塞德见宛宛姑娘囫囵吞枣的将玉米味糕点咽了下去，他额角开始冒虚汗，猜想宛宛姑娘该不会是因方才他所说之话才有此举吧……

    但接下来，塞德更是膛目结舌。

    江子清也缓缓拿起了一块嫩黄色玉米味糕点放在嘴边，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宛宛见他如此，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死盯着他不放。

    江子清依旧细嚼慢咽，自在如常。然抬眼之间望着宛宛的眼神，却是犀利如斯，仿若能一直穿透至宛宛心底。

    宛宛恍若雷击，她终是知晓了一丝她强烈想避开江子清的原因。

    他们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

    因为相似，所以能将心比心，她的心思别人看不穿，却是光亮亮的敞在他眼前，任他掌控揉捏。

    而她功力尚浅，他又心深似海，即便知之相似，依旧看不清明，屡屡被他戏弄，而无反击之力。

    相似的两人，若互为了解，那便是得之不易的知己。若境界差的太远，那便是看不顺眼！

    如同现在烦闷的宛宛，凭何他知她，而她对他却捉摸不透！

    宛宛不想跟江子清呆一块了，转身欲去找寻季元弘。

    江子清缓缓道：“莫急，漫帘阁就在前方，你马上就能下船了。”

    宛宛闻言，一半惊喜一半气恼，惊喜的是终于不用与这个死瘸子共处一船了，气恼的是她急切想离去的心思都被他猜出！

    这种一举一动都被人看透的感受真的很憋屈。

    幸而，船很快靠岸，季元弘等人也出了船舱准备一并送送宛宛。

    温瑾见到船头仅江子清和宛宛以及一名侍从，桌子上还呈放着糕点清茶，不禁调侃道：“我就说永安王怎地不与我们一道品酒畅谈，原是与佳人有约，赏景小酌，真是羡煞我等。”

    江子清回道：“在下身子不适，正是服药期间，大夫叮嘱滴酒不可沾，还望众位海涵。”

    “永安王你可弄错了温兄的意思，”颜习轩笑道，“他不是怪你不喝酒，而是嫉妒你有佳人陪。”

    众人皆笑不已。

    季元弘不禁开口道：“漫帘阁到了，我得赶紧将我妹子送下去，再被你们这番打趣，姑娘家的可是要羞死了。”

    “此言差矣，”温瑾道，“我看着宛宛妹妹从容淡定的很，哪有一丝羞涩，倒是你这个作哥哥的慌了神，生怕我们吃了你妹妹去。”

    众人的话头又指向了季元弘。

    季元弘赶紧领着宛宛下船，因宛宛不识路，他领着宛宛去漫帘阁后再回，因此堪堪躲过众人的调笑。

    漫帘阁坐东向西，面朝西河，顶覆琉璃瓦，檐角飞举，回廊曲绕，亭台陪衬，四周林立飞岩而下的小瀑布，水漫漫倾泄似织帘幕，犹如其名。

    漫帘阁里的侍从皆彬彬有礼，颇有修养，且对各位公侯大臣的名讳都倒背如流一一知晓，真是显就皇家做派。季元弘只向侍从询问一二，不过半晌，便确知了颜知瑶的坐处。季元弘令侍从领着宛宛前去，他身为男子也不便跟着，嘱咐宛宛诸多事宜后，径直打道回船上去了。

    侍从领着宛宛来到一间隔断的雅座便离去，宛宛推门而入，就见颜知瑶、苏黛与孟馨儿皆在里面，桌上堆积着满满的美酒佳肴，宛宛瞬间容光焕发。

    她们三见到宛宛，也是欣喜异常。

    颜知瑶道：“宛宛快来坐，我还算着时辰要去静心亭找你，未料你就来了，今儿真是巧了，皆在漫帘阁碰着面。”

    “最巧的属宛宛才是，”苏黛道，“我与孟馨儿两家本就离得近，路上碰着不稀奇，来漫帘阁小坐看见颜家的马车才来找你，宛宛对西河园又不熟，还能找着这地方，才真是不易。”

    “哎呀，苏黛你莫要再数落我了，我知道错了，”颜知瑶娇憨道，拉着宛宛坐下，朝宛宛解释，“苏黛怪我未考虑周全，说你定是与家人一同前来，不与我们一样，撇下家人来赴约是有失妥当之举，再者你初来乍到，连京城尚且不熟，更何况这西河园，怕是连静心亭在哪都不知道，赴姑娘家的邀约总不至于还拖家带口，独自前去绝对有诸多不便，还好宛宛你现在来了，不然苏黛可要使命数落我了，宛宛你会不会怪我行事不周，我保证以后绝不再如此草率了。”

    宛宛笑着摇头，以示并无责怪之意。又钦佩地看了几眼苏黛，觉着苏黛想事情还真是深远，连她赴颜知瑶的邀约会有诸多不便都预料到了。想想宛宛她一路，确实是备受阻拦。

    颜知瑶甚是欢喜：“太好了，宛宛不怪我。”说着，将好吃的糕点都往宛宛跟前堆，“快尝尝，听说这里的糕点师傅可是御用的。”

    美食当前，宛宛自是抵不住诱惑，开始品尝。她顺手就将一直握着的江子清的画搁在桌边。

    孟馨儿以为是宛宛的画，好奇之下，就徐徐展了开来，边问道：“宛宛，这是你作的西河园景致吗？”

    宛宛正聚精会神的吃糕点，听她一说，才抬起头来，见孟馨儿已经把画展开大半，颜知瑶和苏黛皆凑着身子去看，宛宛觉的现在制止也来不及了，便继续吃糕点，随她们去看。

    “我就说宛宛学画时日尚浅，哪能有如此技艺，原是永安王所作。”颜知瑶恍然道。

    宛宛一愣，她有差江子清这般多么……

    再者，颜知瑶也知道江子清？宛宛好似记得画上的章印写的并非是永安王，而是江子清。

    苏黛赞道：“永安王的画极其出名，京城无人不晓，加之他身份使然，画作更是千金难求，宛宛你能得一幅，甚是幸哉。”

    颜知瑶接着道：“若论身份，永安王确实是高的骇人。他本就是南阳侯唯一的嫡子，亲生母亲是尊贵的清惠公主，当今圣上都是他亲表哥。但”颜知瑶话锋一转，将声音降低，“听闻他暴虐无常，且还是个……”

    “瘸子。”后面两字是苏黛接的，她俩互看一眼，皆有怯怯色。

    宛宛很是惊讶，江子清是瘸子没错，性子确实也不怎么好，可也算不着是暴虐无常吧……

    此时孟馨儿突然神神叨叨地环顾四周，确定门窗闭紧，才探着身子凑过来，压着极低的声音道：“你们想知道永安王为何会瘸吗？”

 20第 20 章

    颜知瑶与苏黛使劲点点头，连宛宛都忍不住放下糕点，洗耳恭听。

    孟馨儿道：“三年前当今圣上才正式登基改年号，若再往前推三年，朝堂之上那可是多事之秋。永安王的亲身母亲清惠公主就在三年前暴毙。”

    颜知瑶发出惊讶声。

    苏黛倒是淡定许多，细声道：“这个我知，且南阳侯在次年便取了明惠公主为夫人。”

    孟馨儿点头道：“永安王的脚就是在明惠公主成为他继母的同一年瘸的。”

    颜知瑶甚有疑惑，“死了夫人再娶并不是稀罕事，馨儿你不会想说是明慧公主把永安王弄瘸的吧……”

    孟馨儿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你小点声，这种话让人听见是要砍头的。”

    颜知瑶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孟馨儿又道：“男人续弦确实不稀奇，可若是手握兵权的南阳侯续弦，对象是熹亲王一母所出的明惠公主，时间又是上代老皇帝病重的改朝换代之时，这天时地利人和全都聚齐了，你们说稀奇不？”

    颜知瑶瞪大眼睛使劲点头，苏黛与宛宛屏息静待下文。

    孟馨儿接着道：“老皇帝与清惠公主同是曾经的孝淑皇后安氏所出，明惠公主与熹亲王是萧贵妃所出。清惠公主的暴毙，加重了老皇帝的病情。那时当今圣上还是太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尚幼，且不学无术，屡屡被文官弹劾。熹亲王正值盛年，名声极佳，朝堂渐渐有了让他取而代之的风声。而后一年手握重兵的南阳侯迎娶明惠公主进门，一时朝堂风起云涌，很多公侯大臣都开始站边。也就是同年，永安王的脚瘸了。接下去一年，老皇帝驾崩。这三年所谓多事之秋。”

    “那最后太子不还是当上皇帝的吗？”颜知瑶天真的问道。

    孟馨儿回答，“自从永安王的腿瘸之后，太子忽而转了性子，力挽狂澜，赢得了诸多美誉，老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名正言顺，登基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馨儿，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听说的？”颜知瑶问道。

    “肯定是她偷听的，大人才不会跟小姑娘谈论这些，”苏黛肯定地道，“她姐姐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便嫁了过去，对这些事多多少少还是知晓的。”

    孟馨儿朝苏黛竖起了大拇指，“苏黛，你真是神人，这都被你猜到了。”

    苏黛道：“这些算不上秘闻吧，公侯大臣们皆经历过，应该心中有数，只是太过忌讳明面上不提罢了。”

    孟馨儿忽而想到什么，凑过身子，神秘道：“那我就来说件秘闻罢，你们千万莫要告诉别人，若实在憋不住嘴，记得不要告诉别人是我孟馨儿说的。”

    颜知瑶闻言，来了劲头，催促道：“快说，快说，什么秘闻？”

    孟馨儿将声音降到最低，道：“你们知道明惠公主嫁给南阳侯时多少岁了吗？”

    颜知瑶极其配合的摇头。

    孟馨儿用手比划了两个数字道：“二十四了！这么大年纪了都没嫁出去！”

    颜知瑶疑惑道：“难道长的很丑？”

    苏黛接话：“既是公主，再丑也嫁的出去才是。”

    孟馨儿摇头道：“明惠公主也是位清丽佳人，但与清惠公主一比，可就差得远了。传闻说，从前两位公主是同时看上了丰姿俊朗的南阳侯的。”

    颜知瑶恍然大悟，“所以明惠公主一直怀恨在心，嫉妒清惠公主抢了心上人，于是把她的儿子永安王的腿给弄瘸了。”

    孟馨儿道：“没错，不就是这个理。”

    苏黛“嗤”了一声，显然不信这种传闻野史，径自吃起了糕点。

    宛宛对此也有些瞠目结舌，这要换做现代，可是惊天大八卦啊……

    就在此时，忽而有人敲雅座的门。

    四个小姑娘皆是一慌，面面相觑，该不会方才的谈话被人听到了吧……

    于是，都不作声。

    敲门的人些许是见没有回应，于是问道：“知瑶，在不在里面？”

    颜知瑶率先站起，边开门边道：“娘亲，你怎么来了？”

    门开现出一位端庄的妇人，穿着素雅，面容姣好，嘴角含笑，甚是亲切。

    宛宛等余下三人，连忙福身行礼。

    颜夫人抿嘴笑道：“无需太拘礼，我不过是看天色晚了，催你们几个姑娘家收收心，该回家了。”说着，眼角忽而瞟到宛宛，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位姑娘从前未见过，该不会是知瑶提起的……”

    “季宛宛。”颜知瑶兴致冲冲的接话。

    “我猜也是，”颜夫人道，“这么个标致的人儿我就说怎会没印象，估摸着就是知瑶每天都会提到的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季大将军的嫡亲妹妹季宛宛了。”

    宛宛连忙回之一笑，又福了福身。其实宛宛心中纳闷，为何颜夫人只提自己是季大将军的嫡亲妹妹，却不提她是季家的四小姐，好歹季暠老爹也是个三品官。

    颜夫人还想询问一二，忽而走廊里有女眷经过，认出颜夫人来，上前寒暄道：“颜夫人，好巧，在漫帘阁又碰着您。”

    颜夫人回身，对来人笑道：“是挺巧，杨夫人原来也在此休憩，怎生不见您的幼子？”

    杨夫人一听提及她的儿子，就眉开眼笑：“平儿好动的紧，闲不住，也不知到哪野去了。”

    “有嬷嬷跟着吗？”颜夫人关心道。

    “两个嬷嬷时时盯着，不打紧。”杨夫人答道。

    颜夫人点点头，“那就好，小孩子就是要活泼些才是。”

    杨夫人轻笑，随意瞟了几眼雅座里的几个姑娘，目光便停留在宛宛身上。除了宛宛，其余三位姑娘杨夫人都认得，京城就这么大个地方，公侯大臣之间皆是互相串门，今儿不是你家做寿，明儿就是他家嫁娶，沾亲带故的更是不再少数。

    倒是这个水灵灵的姑娘，杨夫人确实没印象。

    颜夫人见此，朝宛宛几个姑娘道：“这位是杨夫人。”

    闻言，几个姑娘连忙福身行礼。

    杨夫人看向宛宛，笑道：“这位姑娘好似不曾见过？”

    颜夫人道：“我也是方才第一次见，她是知瑶的好友，季元弘将军嫡亲的妹妹季宛宛。”

    杨夫人沉思了片刻，恍然道：“就是那个嗓子不好的？”

    此话一出，颜夫人也面露难色，不知该不该应。

    除了宛宛，颜知瑶三个也顿觉汗颜，立马对这个杨夫人的印象大大降低，哪有人当着姑娘家面如此说的。

    宛宛倒是无所谓，事实如此，不过心中也暗道这个杨夫人还真是心直口快，说话不经大脑。

    杨夫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随意夸赞了宛宛几句就离开了。

    颜家人要打道回府，颜知瑶自是要跟着回去，于是几个姑娘家也相继分别。

    因为顺路，宛宛跟着颜家人的马车到了静心亭才下的，段嬷嬷见到颜家的马车亲自送的宛宛回来，不经对这个初来季府不久的四姑娘又高看了几分。

    话说与宛宛一面之缘的杨夫人之所以会对她感兴趣，是因为杨夫人此次来西河园赏花就是替人相看姑娘的。

    杨夫人一离去，就径直去了漫帘阁的另一间雅座传告消息。

 21第 21 章

    推开门，雅座里静静坐着一位妇人，着黄色贡缎袄，宝蓝云纹裙，赤金镶宝石的头面，极尽雍容。看相貌似不到三十，神情冷傲，令人望而生畏。

    杨夫人关好门，笑脸盈盈的坐下，细声道：“侯夫人，您差我办的事有了眉目。”

    被称作侯夫人的女人脸上并无多少动容，硬声道：“说来听听。”

    “这个姑娘比之前挑的那几位，更符合您的条件，”杨夫人道，“听起来是门绝佳的亲事，然实则……”杨夫人饶有深意的笑了笑。

    侯夫人点点头道：“继续说。”

    杨夫人见南阳侯夫人提起了兴致，于是绘声绘色道：“我也是方才遇见的那姑娘，估摸着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眉目如画，日后必是绝色，可惜嗓子坏了，是个哑巴。”

    侯夫人微微皱眉，问道：“出身呢？”

    杨夫人本意先卖了个关子，道：“季暠季大人庶出的四小姐季宛宛。”

    她还未说完，侯夫人就打断，“庶出的小姐，侯爷不会答应的。”

    杨夫人笑道：“侯夫人您听我慢慢道来，这个四小姐本应是庶出，然她有个同母所出的哥哥是季家的庶长子，说出名字来您肯定知晓。”

    侯夫人挑眼：“季元弘将军。”

    “侯夫人厉害，一猜便中，”杨夫人谄媚的夸赞，接着道，“季暠季大人是长子，有个嫡亲的四弟，几年前一家人赴外游玩出了事故，一家三口全部遇难。那时季大人就过继了庶长子季元弘与季宛宛到四房，这不季宛宛算是季家四房的嫡女了。”

    侯夫人略有疑惑：“怎地未听说过？”

    杨夫人解释：“季家在晋阳是大族，过继一事，哪能这么简单，得几位当事人通通在场，由族长出面，才能动改族谱，季元弘那会还在打仗，回不来，所以也还不算真正作数，没有大肆张扬。但此事早就传开了，大家皆是默认居多，毕竟上族谱也不过形式而已。且季元弘年轻有为，多少太太想着招为女婿，先前过继一事不清不楚的地方也被大家左一句右一句的给弄明白了，我也是无事与那些个太太们闲聊得知的。”

    侯夫人道：“也就是说季宛宛过继之后就是嫡女。”

    “没错，”杨夫人眼里放光道，“季宛宛这身份若不刨根挖底的话，说出去既是嫡女，又是季大人的女儿，更是季元弘将军嫡亲的妹妹，这不正合太太的意思么？”

    侯夫人陷入沉思。

    杨夫人见南阳侯夫人动摇，添油加醋地道：“最重要的是季宛宛长的花容月貌，却是个哑巴，出身听起来不错，其实就是个姨娘生的，配您家那位公子不是正好。”

    杨夫人的意思其实是侯夫人您家的那位公子也是惊才艳艳，可惜是个瘸子，出身甚是高贵，却是嫌恶的人生的，这可不和那季宛宛绝配。

    侯夫人细细琢磨半晌，忽而开口：“季宛宛毕竟是个哑巴，也不知侯爷那关过不过的去？”

    杨夫人听此话，就知侯夫人看来是考虑自己的建议了，连忙出谋划策：“这个好办，季大人还有一位正牌的嫡女叫季宛茵，您家侯爷怕并不知晓有季宛宛这号人物更别提过继一事，这其中蒙混过关一把并不是不可以，万一出了纰漏您也可说不知情来推卸责任，最差不过是把这正牌嫡女顶上，即可全身而退。”

    杨夫人说完后，自己都在为能想出如此万全之计沾沾自喜。

    侯夫人看了一眼杨夫人，慢声细语道：“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杨夫人受宠若惊，连声道：“您的事，自是要尽心尽力。”继而陡然转了话锋，试探性问道：“不知我家老爷那个案子……”

    “你放心，”侯夫人道，“杨大人对哥哥忠心耿耿，哥哥都看在眼里，我也会替杨大人在哥哥面前多夸赞两句，那案子定不会牵扯到杨大人头上。”

    “有了侯夫人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杨夫人道，她深知这位继任南阳侯夫人的秉性，随即福身行礼不作多留，“那就不打扰侯夫人休憩了。”说完，就恭敬地离开。

    雅座里独留下南阳侯夫人，她端起杯子小酌了一口清茶，似乎心情愉悦，嘴边竟泛起笑嫣，再配上她森寒的眼神，显得异常诡异。

    此时，宛宛与段嬷嬷在静心亭里也等来了游园归来的季家人一同回府。

    季老爷看似有些乏了，坐在马车里，大太太正为他揉着膀子。几位小姐倒还是处在兴奋中，细声谈论着种种，平日里不出闺门，今日得以出来走走，当是玩了个尽兴。

    宛宛嗓子不行，自然插不上话，她也乐得冥思养神。

    然身处马车里，哪容得她清静。几位小姐今日都未与宛宛一道去游玩，对宛宛的行程皆有些好奇，但碍于宛宛不能言语，不好发问罢了。

    季宛芷瞥见了宛宛手里握着一张画卷，来时并未见过，便好奇发问：“四妹妹，你可是在西河园作了画？”

    季宛芷先将话头引向了宛宛，季宛茵与季宛嫣皆闻言望了过来，连季暠老爹都有几分好奇之色。

    宛宛不太乐意把画展开来，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每每将江子清的画一露，就会有各种夸张的评赞。

    可接下来连季宛茵都开口道：“不妨展开看看。”

    嫡长女发话，宛宛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大太太还在马车里。

    于是乎，宛宛一手展画，一手扣在盖有江子清私印的那一侧，她不打算将此印显露出来。

    她单手动作，将速度放缓，未料坐在她对面的季宛嫣见此状，忽而伸手过来帮忙，与宛宛同时展画的一侧。

    画才展开三分之一，就听到了季宛茵“咦”了一声。

    宛宛另一只手始终压着画上盖着江子清私印的那一侧，直至画铺平呈现，那个私印部分依旧微卷着。

    “笔法苍润，浓淡相宜，神足韵高，意境悠远流长啊，好画！”没想到第一个发出赞叹的是季暠老爹，还是如此高的评价。

    季宛芷闻言，也凑近身来，抬手扯起画的一角，有意仔细观之。

    季宛嫣本身就扯着画的一端正在观摩，丝毫未理会季宛芷的横插一手。

    季宛芷见季宛嫣不撒手，于是将画往自给身边扯了半分，意欲提醒季宛嫣。

    季宛嫣依旧无动于衷，目光停留在画上，好似不曾注意到周围。

    季宛芷也不知是不是就此杠上了，手中开始使力往自给身边拉扯，季宛嫣神情不变，手中却是死死的捏着画纸。

    这宣纸本就脆弱的很，哪经得起她俩一来二去，不过片刻就听见“嘶”的一声，纸张的一角就裂开道口子，画中的两座山峦顿时拦腰斩断。

 22第 22 章

    宛宛的嘴角微微抽搐，虽说不待见江子清，但好歹这画价值千金啊，一角裂了毁了多少黄灿灿的金子……

    然季宛芷倒是显得比宛宛还委屈似的指责季宛嫣，“二姐姐，你怎地把四妹妹的画扯坏了。”

    季宛嫣闻言，抬起头望向季宛芷，疑惑道：“我一直在欣赏四妹妹的画，动也未动，忽而这画就……”季宛嫣像是才发现季宛芷的手也拿着画一样，惊讶道：“怪不得，原来三妹妹也执着画的另一端，我还道这画怎生自给就裂开了。”

    宛宛听她俩的言语，季宛芷直直白白的泼脏水，季宛嫣绕着弯子辩解，明显季宛嫣技高一筹。

    宛宛不想搅进这个烂局，心中明明对损了画肉痛的很，还要装作淡然旁观，且没个人给她赔礼道歉，冤大头看来是坐实了。

    季宛芷听季宛嫣如此说，双眸开始盈满珠光，一幅梨花带雨的模样，说道：“这画纸如此脆薄，你一直拉扯着不放自然就裂了。”

    季宛嫣神色不变道，“从展画依始，我就拿着画了。”

    意思是一开始没裂，你季宛芷一凑过来就裂了，不是因为你那会是谁。

    季宛芷没有季宛嫣的巧舌如簧，把矛头募地抛给宛宛道：“四妹妹，你也一直看着，你说这画裂了怪谁？”

    宛宛一怔，一直看着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周围还有这么多人，除了季老太太坐得远，游园疲惫的很在闭眼养神之外，其余的人方才哪个不是目不转睛的瞅着画，季暠老爹还在那夸赞呢，干嘛要问她这个不能说话的……

    宛宛纠结不已，这怪谁都不行，难道怪自己？宛宛瞥了几眼江子清的画，凭啥她损了画，失了银子，还要怪自己，这买卖赔的有些厉害，做不得。

    那现下要如何是好？

    大太太一脸漠视，季元佑更不用说，明显静观看好戏的态度，隐隐还有着期待似的。季暠老爹倒是未发一语继续盯着画赏析，估摸着也是懒得管姑娘家们这些小九九。

    宛宛忽而灵机一动，若这画损了，不再只是件姑娘家们的小事，那季暠老爹还会不会管呢？

    此时，季宛茵慢条斯理的开口道：“这画怕不是四妹妹作的罢。”

    季宛茵说这话并不是帮宛宛转移话题，反而是想将事情搅浑些，损了季宛宛作的画自是没多关系，但这技法明显不是季宛宛能达到的境界，季宛宛此番游园是与颜知瑶一道的，若这画跟颜家扯上些关系的话，事情可不就闹大了。

    季宛茵未料她引出的这番话，正合了宛宛的意思，宛宛正在想法子把盖有江子清私印的部分不声不响的亮出来。季宛茵一提，便可堂而皇之的抖出来了。

    季暠老爹明显也对作画的人感兴趣，宛宛顺水推舟将江子清的私印显露，季暠老爹见到后也愣了几分，更莫说众人的反应了。

    季宛茵最先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道：“原来是永安王的画作。”

    季宛茵的语气惯来充斥着一丝傲气，放在此时听起来多多少少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季宛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胆怯，但转瞬就化为坚定，死死看着季宛嫣，怕是要把过错都赖在季宛嫣身上了。

    季宛嫣根本就不在乎季宛芷的态度，反而深深瞟了一眼宛宛，那目光非同寻常，像是质疑，又像是不可思议。宛宛有些不喜季宛嫣如此看她，仿佛想要用一眼就贯穿到她心底般。

    “宛宛，这画可是永安王赠与你的？”季暠老爹问道。

    宛宛赶紧点头。

    季暠老爹沉思了片刻道：“先将画好生裱起来罢，尽量让这道口子拼合的不露痕迹。”

    宛宛瞥了眼画作有损的一角，估摸着要不露痕迹有点难度。

    “礼嘉与永安王相熟，”季暠老爹又道，“挑个好些的日子，让礼嘉带着你去向永安王告个罪吧。”

    告罪？宛宛确定自己未出现幻听，凭啥她去向永安王告罪，又不是她把画弄烂的，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早知道先前就把那赔本买卖做了，就算开罪季宛嫣或者季宛芷中任何一个，也比去向江子清赔礼道歉的强。

    头一次，宛宛没有强自镇定，花一般的容颜上流露出几分不情愿。

    季暠本就是通情达理的爹爹，见女儿如此，心上也软了几分，带有安抚的语气向宛宛耐心解释道：“永安王的画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千金难求，爹爹与他在朝堂上打交道甚少，他无缘无故会送你这个小丫头画作，必是因着你哥哥礼嘉，明显有抬举之意。而永安王的身份不仅尊贵，而且十分特殊，他既如此看重你哥哥，或许是他本意，也或许有其它人的意思。”

    季暠老爹顿了顿，像是在思虑，他在讲到“其它人”这三个字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过了半晌，忽而看着宛宛道：“你得永安王相赠此画，想必极多人知晓罢？”

    季暠老爹这话的语气像是疑问，又像是肯定，宛宛有些未听分明，但还是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在船上十来个人见着了，于是点了点头。

    季暠老爹得到宛宛的答案，神色未变，应是猜到，他继而道：“说这些道理，你一个小姑娘怕也听不懂，此画是赠与你手，无论谁损了，终是你未收好，你若实在不愿去告罪，爹爹会让礼嘉单独带着画去找永安王一趟的，你也无需太过见怀了。”

    原来不去也可以，宛宛如是想。脑海里还在慢慢消化季暠老爹的话。

    方才季暠老爹说江子清身份特殊，既看重季元弘，若不是他本意，就是其它人的意思。宛宛对这儿甚是疑惑，因此记忆尤心。与永安王相关的人物，宛宛掂量了几分，能让季暠老爹如此慎重的是……

    宛宛猛然一惊，当今圣上！亦或是，熹亲王？若根据孟馨儿的话来说，宛宛感觉当今圣上的可能性较大。

    然不管是哪一位，确实都要慎重些才是。怪不得季暠老爹既要让她去告罪，又说她去不去都无妨，想必只是想让季元弘去与永安王攀谈而已。

    季暠老爹还问是否极多之人知晓，宛宛觉着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这不就显得季元弘备受赏识么？

    念及此，宛宛倏尔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江子清当初猜出了她是季元弘的妹妹，为何还留她在船上，难道真如江子清自己所说不过是想细看那只画匣子？接着江子清还作了幅画，嘲讽意味明显的送予她，惹的她还生了一阵闷气。

    之后，就见到了季元弘与一帮公子哥们。

    宛宛也是经季暠老爹方才那一番解释的提醒，才会将这些根本不太搭噶的诸多事宜联系在一起。

    如若当初，江子清留她在船上，本就是抱着要带她去见季元弘的话。那么送画给她岂不就是故意要她将画现于那群公子哥面前的，让众人知道他对季元弘的赏识。

    又或是圣上的赏识？熹亲王的赏识？故意让众人知晓又是何故？季元弘年纪轻轻为何能挑起这些人的兴趣？或者根本这些猜测都是多虑，赠画就是江子清的本意呢。

    这些怕就是季暠老爹方才沉思疑虑的吧。

    宛宛募得发现自己甚是天真，身处局里而不自知。而季暠老爹不愧是能混到三品官职的人，就单单见宛宛拿着一幅江子清赠与的话就猜出如此多种种，十分了得。

    宛宛暗道，往后还是呆在家里为好。

 23第 23 章

    “这位永安王好似还未定亲。”先前不发一语的大太太倏尔开口道。

    闭目养神的季老太太闻言便精神抖擞的睁开眼，问道：“多大的年纪了。”

    大太太回道：“算起来差不多十六七岁罢。”|

    季老太太沉思着将目光瞟向季家几位如花似玉的小姐。

    非常一致的，几位小姐通通别开了眼去，季宛芷低头用指尖摸着金镯的纹样，季宛嫣掂捏着袖口，季宛茵垂眸望着脚尖。

    继而，季老太太望了一圈就回到宛宛身上，宛宛还在捉摸着季暠老爹的话根本未上心这些小动作，所以当宛宛感觉季老太太凝视着自己的时候，宛宛还朝季老太太微微一笑。

    这一笑，令季老太太的心沉了几分，难道四姑娘不在乎嫁个瘸子？

    大太太自是看出了其中意味，缓缓道：“永安王身份尊贵，虽说腿脚不便，可还是有不少公侯大臣想把女儿嫁过去，兴旺家门。”

    季老太太深吸了口气，又把眼睛闭上继续养神了。

    大太太也未再多言。

    几位小姐先前那一副做派无非是想表明不愿嫁永安王，若他如正常人，那自是姑娘家趋之若鹜的对象。可惜瘸了，季家这三位小姐个个花容月貌心比天高，绝不会嫁个腿脚不便的人。宛宛那一笑，确实也令这三位小姐惊讶了几分，难道这个四妹妹愿意去攀附这已残的高枝？

    三小姐季宛芷先忍不住，揶揄道：“我倒是觉得永安王是见四妹妹玉人一般，才送了亲自所作之画。”

    季宛嫣与季宛茵皆未搭腔。

    季宛芷也不好再提及，安静下去。

    倒是宛宛听了季宛芷的话，才抽过神来，开始回顾大太太方才的话语，以及季老太太的眼神。这一想顿觉惊诧，该不会大太太以为自己看上江子清了吧……

    虽说她是个哑巴，但总不能还配个瘸子，负负得正用在这有点荒唐了吧。

    宛宛望了几眼季家的几个小姐，皆是若有似无的眼神望着她，特别是大太太竟然还对她微笑。令她心里慎得慌。

    不过，宛宛立马又想起，几个姐姐还没出嫁，估摸还轮不到她。为防万一，宛宛得找个机会跟季元弘说说，她年龄尚幼，千万莫要去说亲。

    马车回府，宛宛也是筋疲力尽，梳洗完随意吃了些糕点便倒下睡觉。接下去的几日皆在易安阁听课学画，回来稍加研磨一下作画技法，与秋分秋云谈谈笑笑就过了，平平淡淡也是有滋有味。

    季元弘在游园之后去了趟军营，好几日才归府，他回来先去了季暠老爹那，随后便来看宛宛，顺便拿画直接去见永安王，还说想带着宛宛一同去，这是大太太的提议，说显得更加诚意一些，且宛宛年纪较小，定不会怪罪，男女之别也无太大碍处。

    宛宛闻言第一个反应是拒绝，正准备摇头，看着季元弘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有些不忍。若不是她收了永安王的画也闹不出这些许乱子来。大太太既提议她去，如若未去，季元弘一定会找原因赖在自己身上。也不知季暠老爹与季元弘交待了些什么，若事情万一没办好，会不会大太太就此也怪在她未去这件小事上。

    宛宛沉思半晌，季元弘这个大哥对她很好，还是不要让他为难，决意还是去一趟。

    于是，宛宛点了点头。

    季元弘并不知宛宛心中的这些小九九，反而觉得永安王画技精湛，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带她去见见世面，永安王府可是悬挂着许多江子清的画作。

    乘着马车前往，不像当初去游西河园全家皆在的那般约束，宛宛可以撩开帘子尽情欣赏周边的景色。

    一路行着，四周越来越静谧，好似远离了闹市，在偏远之处。永安王府是当今圣上亲赐的别院，宛宛不禁觉得好奇，一般的王爷府不都是建在最繁华的地区吗？

    不过当马车停了，宛宛站在永安王府外抬头观摩着这依山傍水，恢弘典雅的亭台楼宇不禁感叹，这地方虽说偏僻，皇家气派还是十分之足。

    季元弘与侍从阐明了身份，通报之后，侍从便领着他们入了永安王府。

    永安王府甚是清静，连行走的丫鬟侍从都是极其少的。最是引人注目的是一大片梅花林，虽过了花季，几尽凋零，落英留地，风吹散起，留有余香，干枯残枝，也别是一番风味。回廊边也沿途载种了不少株，行在其中，仿若身处梅林之中，令人有曲尽通幽之感。

    绕了半晌，进入到一处苑子，牌匾上刻着的字与行时感触有异曲同工之妙，叫做通幽居。

    江子清坐着轮椅就驻留在环形门下，正欣赏着梅花树的残枝，宛宛见到此景，不由想起落寞二字。听到脚步声，江子清悠悠侧身，先笑着朝季元弘点头道：“礼嘉来了。”继而又盯着宛宛瞧了几分，惊讶道，“四妹妹居然也愿意踏访我这偏远的别院？”

    宛宛刚对江子清生出的垂怜之感顿时被他这故作惊讶的语气吹的无影无踪。他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妹子是亲自来告罪的，子清你送她的画损了一角，实是歉意。”季元弘道。

    “画既然送出去了就是宛宛妹妹的东西了，哪有告罪一说。”江子清道。

    本来就是如此，宛宛在心里嘟囔，哪有收下的礼坏了还向送礼的人告罪的，若不是为了季元弘这个好哥哥的前途，她才不来！

    季元弘接着道：“这告罪可不能免，平日里妹子就对你的画技甚是钦慕，今日来也是想观摩一番你其它的画作。”

    宛宛双目圆睁，她钦慕他？怎么可能！宛宛这下搞懂了原来季元弘会带她来，是想令她向江子清学习一二。这位哥哥是好意，宛宛却一点也不想领这个情。

    “既然这样。”江子清顿了顿，嘴角拉开倾斜的弧度，宛宛看着甚是碍眼。

    他道：“我一会正好也想请宛宛妹妹帮个小忙，之后我再送一幅画作与妹妹日后观摩，如此可好？”

    季元弘很是感激：“那就有劳子清了。”

    这都不晓得江子清要帮什么忙，季元弘就飞速答应了，宛宛翻了个白眼，要帮忙的可是她。

    “我与礼嘉去书房看看这损的画是否能修复，”江子清道，“请宛宛妹妹随侍从先去苑子里凉亭坐坐，糕点茶酒皆以备好。”

    季元弘朝宛宛点点头，宛宛自是知趣的离开，知道他们这是有事要谈了。

 24第 24 章

    侍从领着宛宛去了江子清书房相反的方向，通幽居感觉挺大，一条石子路迂回曲折，起起伏伏，沿途边依旧是凋残的梅花树居多，偶尔路过水池假山，也是空空寂寂，找不到春日的迹象，唯有春风拂面，翠鸟喧鸣才点缀出几丝春意。

    行至凉亭，宛宛见亭中的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颜料等，纸张是摊开的，有几条或深或浅的勾勒，宛宛甚觉好奇，因为这是炭笔的效果。

    宛宛在桌上寻视一番，便见到了与江子清制的画匣子里放的一摸一样的用白纸层层包裹的炭笔。

    此时，侍从行礼告退道：“主子之前就吩咐过奴才送您到梅亭便要随即赶回，奴才就不打扰宛宛小姐休憩了。”

    宛宛怔住，随即赶回？那不是要留她一个人在这空洞的地方呆着？宛宛环顾四周，怪不得叫梅亭，四周皆是梅花树环绕。但是起先韵味十足的梅花残枝，若独自一人身处其中，看起来便有些狰狞了，阵阵风吹，疏影摇曳，如同群魔乱舞，宛宛抖擞了一下。

    那位侍从说完就急行转身离去，宛宛的嗓子不能说话，就算现在痊愈了不少能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也是绝不能在此开口的，只能暗自叹息，眼睁睁望着侍从远走。

    永安王府的侍从都很奇怪，一个个冷冰冰的，神情凛冽，就连廊子里三三两两出现的丫鬟也是不苟言笑，行速如风。

    宛宛孤单单的站在梅亭里，心中把江子清咒了万万遍，哪有这般待客之道的。这一想，她忽而记起临别的时候江子清不是说准备了糕点美酒，莫不是把人当瞎子糊弄呢，这亭子里就只有石桌椅和画具，哪来的糕点美酒！

    方才那个侍从走的匆忙，该不会是知道自己主子骗人了，又怕得罪她，赶紧逃之夭夭吧。宛宛眯起眼，觉得甚是可能，且江子清明明就只说了凉亭，那侍从却道出的梅亭，临别之时也未听到江子清说什么要随即赶回，明显他们主仆事先就知情串通好了。

    这下，宛宛又是一阵腹诽。没有办法，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就是画画了，石桌上的纸张也不知是不是江子清未画完放着的。

    如若是的，最好不过，宛宛拿起炭笔开始涂涂画画，练练明暗调子和线条，把江子清起的稿弄的面目全非。

    这般，打发时间确是极有用的。

    直至塞德跟在江子清身后推着轮椅，缓缓而至。

    塞德远远就看见梅亭里有一位姑娘，惊讶万分，再仔细一瞅，发现是宛宛小姐，更加膛目结舌，船上的事还历历在目，难道少爷对宛宛小姐如此上心，居然都到自家别院最隐蔽的梅亭里幽会了。

    此时，离梅亭还有一段距离，江子清就命塞德停下守着，莫要闲杂人等靠近。

    塞德自是照办，但心里免不了还是猜想着自家少爷为了与宛宛小姐独处还真是大费周章，他方才还见着季元弘将军，估摸着也被少爷编了个理由随便支开了。

    江子清徐徐靠近梅亭，完全不会想到自己在塞德心中的形象已然如此。

    而宛宛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就见江子清独自来到这梅亭，眉头立马就皱起，季元弘怎地没来？

    江子清一近前，先就开口解了宛宛的疑惑，道：“军营里临时有事，你哥哥先行去处理，晚些就过来接你。”

    宛宛不禁郁闷起来，那她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江子清又道：“你哥哥拜托我好生教你些画技，领你欣赏我的画作。”

    宛宛撇了撇嘴，谁稀罕。

    江子清见宛宛如此，嘴角轻扬，像是对宛宛的反应早就知之于心，笑道：“我答应了你哥哥，你帮我个小忙，便送你一幅画，如此你也好拿回去交差。”

    宛宛闻言，瞪向他，不知他这话里的拿回去交叉是何意。宛宛隐隐猜到，但是不愿相信这个江子清怎么连季家的家务事都知晓。

    江子清拖挪着轮椅，靠近到石桌旁，悠然道：“我的画，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毁掉的。”边说，边拿起宛宛方才无聊时在用炭笔练习的纸张。

    上面画的多为速写，基本都是勾勒光秃秃的梅枝，偶尔有几株画的细些，上了明暗调子，稍微远观，也是在模在样。

    宛宛顿生得意，好歹穿越之前的东西派上回用场，想必此类画法应当在这个朝代还是较为稀奇才是。

    江子清观摩了半晌之后，倏尔问道：“你在晋阳老家呆的那三年，想必是学不到这种西洋画的技法吧？”

    宛宛心中微怔，江子清这是在怀疑她什么？宛宛其实未参透明白。但是，好在宛宛本身就不能说话，所以乐得不用回答，装出一幅茫然。

    江子清可能也是意识到他不过是在问无用的问题，也自嘲般轻哼了一声，接着道：“我要作一幅簪花仕女图。”

    宛宛听此话，猜想原来江子清要她帮的小忙就是给他做模特罢，但是簪花仕女图，她可没有戴簪子，从前最爱带的赤金梅花簪，有了上回被江子清看破身份的事，宛宛就有阴影，不太爱戴了，特别是这次来永安府，知道是见江子清，戴不戴那只簪子都显得不合适。戴着呢好似故意谄媚，戴别的簪子也不知会不会令他生出反感。

    所幸最后，什么簪子都不戴，一头乌发就随意盘了个鬓。

    江子清的目光也放在了宛宛的发鬓上，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道：“我这苑子里除了梅花就只有玉兰了。”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朵开得正娇艳时被掐断的白玉兰，朝宛宛招手道：“过来坐下。”

    宛宛有几丝迷茫，他拿着玉兰花做甚，该不会要她戴在头上吧……但她还是照着他的话坐在了石椅上。

    果不其然，江子清真是做此打算。

    他与宛宛面对着面，抬起右手指尖拈着玉兰花朝着宛宛的发鬓去。

    宛宛有抗拒心里，总感觉如此怪便扭的，身子下意识地后倾回避。

    江子清双眸微眯，伸出左手将宛宛拉了回来稳住，继而右手将花在宛宛发鬓上比划，好似在寻找最佳的位置插上去。

    宛宛心乱如麻，不知江子清是何意思，这种举动已经有男女之嫌，被人看见可不得了。

    然宛宛不敢动，她觉得江子清此时的气场变得极其浓重，她丝毫镇不住，没得勇气抵抗，惟有听他摆布。

    此时，江子清离的很近，连呼吸都可闻，宛宛的心下意识地跳的快速，她甚至能听到那扑通扑通的声音。

    江子清倾身插放好了玉兰花之后，与宛宛的距离才拉开，宛宛顿觉松了口气。

    江子清悠悠道：“原来你也并不是薄情寡心之人。”

    宛宛抬起双眸，不解他的话。

    江子清含有深意的一笑：“你的心跳得很快。”

    宛宛“霍”的一下站起来，江子清太过分了，居然拿这种男女之事开玩笑！宛宛气急，这事完全脱离平时他气人的性质，不可原谅，她转身就要离开，再也不要看见这个瘸子！

    江子清忽而拉住她的手腕将他扯回，突发一语：“下次见面，你戴梅花钗吧。”

 25第 25 章

    宛宛一怔，停下了准备迈开的步子。

    江子清的五指募地收住，抓紧了宛宛的手腕。

    宛宛有一丝痛，回身想甩开。

    江子清倏尔又放开了手，垂眸推挪着轮椅至石桌边上，淡淡道：“选个地方坐下罢。”

    宛宛撇撇嘴，暗道江子清这人的性子真是变化无端，完全猜不透。她之前一时气煞要离开的冲动也被搅得无了踪影。

    宛宛拂了拂被扯皱的袖子，走到梅亭下暗红的柱子边，坐在围缘供人休憩的地方，为了让自己舒适些，她微微将重心倚在了柱子上。

    江子清见宛宛坐定，徐徐动笔。

    宛宛深知模特乱动会深深影响作画人的感官，所以她见江子清画的如此认真，便极其敬业的一动不动。

    但是，忍一时可以，稍久了就有些难熬了。

    宛宛尽量找寻周围的事物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免得久坐不动，昏昏欲睡。可惜，这梅亭四周太空洞，宛宛望断秋水，把亭外的梅花树残枝都要看出双重影了，还是抵不住困意袭来。宛宛努力定神，将幽怨的目光投向江子清。可惜，他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作画中。宛宛默默哀叹，身子依旧持续着不动，眼神在江子清身上晃来晃去，不知觉中思绪就有些飘远。

    宛宛猜想着若江子清不是个瘸子的话，如此相貌俊美，又才学兼备，能文善画，且身份这般尊贵，怕是名门贵女挤破门都要竞相嫁进来的对象。可惜瘸了，估计也致使这性子怪异，深不见底。不过，倒是并不像颜知瑶所听传言的暴虐无常，江子清就是太自大了些，离暴虐还是有些距离。

    宛宛这般胡思乱想，时间倒是逝去的快。

    江子清稍稍停笔，出声提醒思绪已然飘远的宛宛，道：“差不多，你自行休憩吧。”

    宛宛闻言，立马生龙活虎起来，为自己捶捶久经不动而酸麻的身子骨后，就站起来去瞅江子清的画作。

    江子清还在细细上着墨彩，行笔起落有序，挥洒自如。画风清丽简逸，以淡漠写意残枯梅枝，有清冷之韵，两名仕女一前一后倚坐着。人物形神已备，只欠精工细琢，锦上添花。

    宛宛仔细盯着这仕女观摩，俩女子面目皆是她的模样，只是一位笑的天花乱坠，灿若星辰，而另一位神情淡若，波澜不惊。

    宛宛垂眼细思，不知江子清作此画原意。

    江子清也并未有要解释的样子，却倏尔停下笔，将未完的画作先置一旁，将新的纸张放在画垫之上，朝宛宛问道：“你可看会了？”

    宛宛皱眉，这光看哪能看会，于是摇摇头。

    江子清将笔递给宛宛，道：“你就画两株梅枝罢。”

    宛宛接过笔，望了望亭外的残枝，脑海里立时浮起方才江子清所做画中梅花的式样，寥寥几笔，清劲细腻，宛宛下意识的就参照方才留下的记忆下笔。

    宛宛才画了一小段梅花枝，就被江子清的声音打断，他道：“学之初，行笔与眼力是关键。你如此依葫芦画瓢，连所画之物的形色都未琢磨透，就草草下笔，即便看起来与我画中那梅枝有百般相像，那也是做无用功居多。”

    宛宛经一提醒，再看自己所画梅枝还真是与她目处所及的真梅枝相去甚远。刚刚不过是下意识地临照脑海中江子清所绘梅枝，并未深思熟虑，江子清一点拨，宛宛开始望向不远的梅花树枝条。细细观察采纳于心之后，宛宛执起笔，刚想落下，又顿了顿抬起，如此反复几次，酝酿许久，才终是将笔落下。

    然而，墨汁印在纸上的效果与宛宛心中所念还是相去甚远。她看到的梅花枝是枯败却又坚韧的，心想着用浓墨几笔勾勒出那种神韵，可落下笔去效果立马大打折扣，完全失了细劲，只能说的确是梅花枝，却不是她起初要表现的梅花枝。

    宛宛忽而就明悟了江子清那番话，有了眼力，才能观摩出形与色。行笔熟稔，才可将心中想表达的意境准确无误的画在纸上。江子清画的，那是他心中的梅枝，宛宛照着画，最多练习用笔用色，对于提升绘画的境界却无多大用处，宛宛练习的已经够多，到达一个瓶颈，迟迟无法再近一步。经江子清这一点拨，倏尔豁然开朗起来。

    宛宛思绪得以通透，下笔便顺畅起来。一遍一遍勾勒着相同的梅枝，宛宛很享受这种明悟之后能进入新层次的体会。

    江子清倏尔喊了一声“停”，宛宛不解，抬眸望向他。

    江子清支起袖子,未有多言，直接握住了宛宛的手，带着她领略行笔的起伏轻重。

    宛宛已不抗拒江子清的靠近，甚至对他隐隐有些钦佩，虽然宛宛心底是极不愿承认的，但事实上江子清确实是天资聪颖，远远高于常人之上。

    宛宛近距离看着江子清的侧脸，他的脸色有股病态的苍白，眉目甚是清俊，秀如女子。上天还真是残忍，把这样一个精致的人儿弄成了瘸子。不过宛宛转念想想，若真没有这丝残缺，上天也太不公平了罢。

    江子清感觉到宛宛的手腕轻飘飘的，抬眼就发现她在盯着自己径自出神，不禁停下来，与她对视道：“看着我的脸，你能想起什么？”

    宛宛瞬间回神，嗔怪的白了一眼江子清，又低头把注意力放在笔墨之上。

    而江子清抓着宛宛的手却迟迟未动，如此这般，宛宛自己也动不了笔，向江子清投去疑问的目光。

    江子清道：“我教你作画之时，就莫要神游了。”

    宛宛有几分汗颜，连忙振奋起精神。

    江子清继续握着宛宛的手练习了一阵才停下，道：“你研磨吧，我把未作完的画完成。”

    宛宛点头，守在一旁，静静磨着墨汁，观看江子清画那幅簪花仕女图。越看越是好奇，这幅画是参照她的模样来的，可明明就一人，他硬是画出了两位女子，且如双胞姐妹似的，面貌相同，唯有发饰与神情不同，不禁令宛宛猜踱其中的意蕴。

 26第 26 章

    未过多久，有侍从在塞德处来报季元弘将军造访。江子清的簪花仕女图依旧没有画完，因此宛宛最终也没能知道此画的真正含义。

    江子清恪守承诺，临别时将一幅山水画相赠，装裱精致，比原先那幅损了的有过之而不及。

    宛宛随着季元弘刚回府，秋分秋云就通禀道，大太太差人过来请四小姐去偏厅里坐坐，听说有两位大臣的夫人来拜访，与小姐们的亲事隐隐相关。

    宛宛也未作打扮，对于说亲事肯定轮不到她，于是与秋分一道去了偏厅。

    串门的这两位夫人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宛宛从没见过，是徐夫人，而另一位就是在西河园的幕帘阁有着一面之缘的杨夫人。

    也不知是不是宛宛的错觉 ，当宛宛出现在偏厅的时候这位杨夫人眼睛一亮。宛宛不喜欢杨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有股子打量猎物的意味。

    那位徐夫人则要正常许多，先是对宛宛有几丝好奇，后来经大太太的解释对宛宛的身份也有了深入了解。

    而徐夫人来季府的目的自不是寒暄那么简单，她也是闲来无事，为几家公侯大臣的儿女牵了线作了媒，姻缘又都算得上美满，这媒做的好的名声就传开了，都排着队想让徐夫人来物色对象。

    这不，徐夫人以拜访为由，来瞅瞅季府里那三位出了名的漂亮姑娘。而杨夫人是恰巧路遇，无事之下也随着一道前来了。

    徐夫人对季家的三位姑娘事先都有一定了解，唯独这个四小姐是初次见面，倒是对她嫡亲的哥哥季元弘，徐夫人倒是知之甚深，捎带着知晓些这位小姐的事情。

    这一次见面，徐夫人对宛宛刻意留意了几分。因为来之前杨夫人就提及过，她曾经见过季府的这位四小姐长得明眸皓齿，极其可人。今日一见，确实如杨夫人所说，但可惜的是这位四小姐是个哑巴，这要说亲也怕是十分之难。

    徐夫人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替定国公的嫡长子说亲，起先她看中的是季家的嫡长女季宛茵，身份与年龄上都最为相配。但若无论嫡庶的话，其实徐夫人最看好的是季家的二小姐季宛嫣。定国公那一大家是名门望族，庶子也较多，人际关系复杂。徐夫人也是在这世家大族里滚爬大的，这看人不说一个一个准，但□也不离十。这个季宛嫣绝对是个中好手，定国公的嫡长子又是个文弱之辈，往后自是要继承定国公，没有个强势的夫人可怎生坐得稳位置。

    这也是徐夫人做媒甚好的原因，她会从各个角度来挑选最合宜的人选，所以这媒总一作一个准。

    而杨夫人来季府的目的主要就是四小姐季宛宛无疑了。她想去探探季夫人的口风，把这位四小姐许配给永安王成不成。按理说一个哑巴女儿嫁给王爷做夫人，应该是极其乐意才对。可这件事关系重大，未免出错，杨夫人又不能做的太明目张胆。这四小姐上头还有三个姐姐未出嫁，一时半会要轮到季宛宛也难，杨夫人就想着可以先等等，找个更好的机会来凑成这件事。

    三位夫人攀谈甚欢，几位小姐在一旁含笑听着，静观其变。

    照这几位夫人聊的内容来看，这位徐夫人是来做媒的，且手里有好几个公子哥待娶亲，提及次数最多的就是定国公的嫡长子。

    宛宛注意到季宛茵的神情似乎有一丝不自然，平日里这位嫡长女绝对是最坦荡的，风雨欲来她不倒的傲气此时被削弱了大半，眸子里的目光也是涣散不一，有淡淡憔悴。

    如若配定国公的嫡长子，那么身份上也就是季宛茵最为适合了。毕竟季家四个小姐，就季宛茵是正儿八经的嫡出。

    在季府里呆着，其实嫡庶尊卑并不是特别分明，季颢老爹开明，大太太不苛责，季老太太每个子女都疼惜，吃穿用度大家皆无太大的差落。

    但真到了这谈婚论嫁的时候，身份却是一道绕不过的坎。

    宛宛猜想季宛茵怕不是特别乐意嫁给这个未来的定国公，所以才显出此态。反而是季宛芷有几分美目盼兮，波光流转。宛宛记起之前季宛芷来潇湘苑想借故认识安岫的情景，再加上平日子季宛芷脑子不转弯就能挑事的风格，宛宛不禁做了个大胆的猜想，这个季宛芷其实是略有些犯花痴的。稍微有几分好的男人都能引起季宛芷的兴趣。

    这样花一样的年龄，犯些花痴也实属正常，可以理解。一样米养白种人还真是如此，宛宛瞅着季宛嫣就是心思特别深沉的，面对终身大事，她也依旧悠然自得，无一丝与平日异样的情绪表露，好似这几位夫人不过是谈论天气这么简单。

    若真把婚嫁这事摆在宛宛面前，她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云淡风轻到季宛嫣这个样子。

    宛宛此时也是轮不到自己说亲，所以能独善其身，反观众人百态。

    但那位杨夫人令宛宛有几分困惑，杨夫人总会时不时瞟几眼宛宛，有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在她嘴边沁出，宛宛随意猜测，难道自己这个哑巴小姐，还能是这位杨夫人某位亲戚的良配不成？

    这一猜测还真是□不离十。

    杨夫人越是多看宛宛几眼，就越是兴奋异常。她把为明惠公主办的这事与丈夫说了，连他都夸赞她办事得力。此时，杨夫人甚是觉得这位哑巴小姐与那瘸子永安王实在是太般配了，只要说动了季家的人，一切都水到渠成。怎么着一个姨娘生的哑巴女儿，配一个王爷也是足够了吧，哪有不愿意的。

    杨夫人募地想起还有南阳侯那关，南阳侯定然是不会应准一个哑巴姑娘做王爷夫人甚至是未来的南阳侯夫人的，这可是天下的笑柄。那么，现在这个正牌嫡女季宛茵还嫁不得定国公的嫡子，至少得等季宛宛与永安王定下亲来，绝对毁不了亲之后，不然这个正牌嫡女还得拿来糊弄南阳侯。

    若要绝对毁不了的亲，杨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赐婚。

    杨夫人的双眸顿时熠熠生光，她等会回去就得赶紧将此事禀了明惠公主，让她定夺才是。

 27第 27 章

    徐、杨两位夫人走后，听秋云说起，正院里大太太与季宛茵好似拌起了嘴，时不时有瓷器皿摔碎的声音传出。

    算是印证了宛宛的猜想，大太太估摸看好这门亲事，倒是季宛茵十分不乐意。

    也因此，宛宛听到秋云说起了大姑娘季宛茵的陈年往事。秋云也是私底下听丫鬟婆子胡乱传的，并不确定真相是否如此。

    季宛茵曾经恋上过一个身无长物的举人。

    这个举人深知自己配不上季宛茵，为了要与季宛茵在一起，还甘愿入赘为女婿。在这个年代，男子入赘，特别是对于一个舞文弄墨的人来说，是极其屈辱之事。但大太太依旧不允，季宛茵甚至以死相挟过，可惜都不顶用，还被禁闭了起来，最终与那个举人不了了之。那个举人姓甚名谁，有否去为官或是一事无成就并不知晓了。

    宛宛闻言，惊讶万分，甚觉不可思议。若说这种事发生在三姑娘季宛芷身上，宛宛是一百个相信。但在季宛茵身上，就有些难以置信了。如若是真，那是不是应正了那句话，谁没有个无悔的青春……

    此事并未闹多久，宛宛偶尔去正院里用饭时见大太太与季宛茵的关系依旧如初，母女俩吵架纯属稀松平常，就是不知最后那定国公嫡子的亲事如何解决的。

    而近来朝堂之上不太平，季元弘与季暠老爹皆是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季老太太每日念经祈福，对神佛之事越发上心了，且一个人还觉不够，想拉着全家人一起。

    于是，挑了个黄道吉日，举家去云来寺吃斋烧香。

    季老太太发话，自是没人敢反驳，更何况是拜祭神佛之事，连心中都不敢有违逆，怕遭了报应去。

    几个姑娘家都是想着能出去玩儿就很欢喜，特别是这云来寺香火极盛，还愿之人数不胜数，听闻那儿的姻缘签极其准哉，京城周边大小佛寺若多，季老太太独独挑了这家，估计也是冲着这求姻缘去的。

    云来寺离的偏远，建在半山腰上，废了不少车程。沿途倒是风景秀丽，依山傍水，停停歇歇也不觉得那么难熬。

    此番前去，皆是女眷，鲁姨娘与李姨娘也跟着了，还捎带了些丫鬟婆子，分开乘坐在两辆马车。

    季老太太、大太太与小姐们坐一车，离开京城，季老太太做主，少了那些规矩，所以姑娘们乐的轻掀帘子看看风景。

    不管平日子多少细小矛盾，姐妹终归是姐妹，玩乐在一起谈谈笑笑是极其开心的。

    云来寺前有一段很长的石梯，马车是上不了，得自个爬上去。

    若是真殷诚向佛之人，自然会把这若长的天梯看做神圣的象征。若是宛宛这种，大早上被赶鸭子上架来拜佛，还要爬放眼望去还不怎么能看见头的石梯，那是痛苦不堪的。

    此时，宛宛多么希望缆车也能穿越过来。

    季老太太真是精神焕发，拄着拐杖就领着众人往上。宛宛落在了后边，实是跟不上季老太太的速度，秋分在一旁服侍着宛宛，偶尔会搀扶一下，见小姐一脸苍白，郁郁寡欢，疼惜不已，猜是大伤初愈，就要如此劳累所致。

    其实不然，宛宛正值年少，身上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她这会忧郁实乃望着这石梯迟迟没有个尽头，怨念堆积，致使脸色不好。

    熬过了漫漫长路，总算到了这云来寺门口。

    另外三个姑娘好生欣喜，左顾右盼，就想着去拜个最灵验的菩萨，求个姻缘签。

    求签的地方还是很好找的，最拥挤，队伍排的最长的地方就是。

    除了宛宛以外，好似所有人都乐此不疲，连秋分对这求姻缘也隐隐有着期盼似的。

    来之前宛宛还是期待过的，毕竟她就是穿越而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不存在。但经过了一早上马车的颠簸，加之漫漫石梯的摧残，宛宛望着那排成长龙的求签队伍，顿时脸色苍白如纸，虚脱的双脚就有些站不稳。

    秋分赶紧扶住自家小姐，生怕她一个不稳，就摔倒。再瞧小姐这脸色，秋分立马慌了神，哪还有拜佛求签的兴致。

    季老太太见到此景，也赶紧过来抚了抚宛宛的额头，顿觉凉飕飕的，想起宛宛大伤初好，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本是好意来求个姻缘，若是弄得旧伤复发可是得不偿失。季老太太给了宛宛一记木质腰牌，上刻有云来二字，指了指不远处的禅院，吩咐秋云领着宛宛过去，那儿有神泉酌饮，也有供人休憩的席座，拿着腰牌就能进去，喝了神泉身体舒适些就可来求姻缘签的这边找寻众人，或者直接回马车上休息也可。

    秋分听从季老太太的话，缓缓将宛宛搀扶了过去。

    宛宛一听不用去求签排那长队，活力瞬间就一点点回拢了过来。

    终于可以休憩一番了。

    季老太太指明的这个禅院很是幽静，门口并无多人来去，通通都集中到求签那块去了。禅院看门扫地的小和尚查视了腰牌，就领着宛宛与秋分进去。

    季老太太口里所言的神泉，就是此禅院中心的一口水井。说来也怪，这井口浑然天成日月之形，水质清澈，天窗恰如其分的建在井口的最上方，有日光从顶头缓缓投射下来，微微波光泛滥，确实有恍如仙境之感。

    而这件禅院的构造也有些特别，院里还有回廊，环环交错萦绕着这日月神泉，幽深寂静，有股庄严的肃静，走在廊里，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仿佛稍加大声的喧哗，就会扰着神明一般。

    小和尚领着宛宛与秋分并未深入禅院，只是驻留在门口延廊雅座，取来两碗神泉水，让她们稍作歇息，莫要乱走，在此最长只可呆一个时辰，他就会过来带路离开。

    宛宛与秋分听了吩咐，就自行坐下休息。宛宛喝了几口神泉，有微微的甜涩，还算入得了口，宛宛一饮而尽。秋分不喝，把神泉水推给宛宛。

    宛宛本就只是口渴才喝这水，并不是因为这是哪门子神泉，一碗就已足够。想必秋分对这神泉还是有几分畏敬的，宛宛就推到秋分面前让她喝。

    秋分起初不肯，宛宛极力推拒，几番下来，也傲不过宛宛，试探性饮了几口，眉头微皱，道“也就和我家村口的井水一个味。”

    宛宛憨憨直笑。

    秋分又疑惑道：“味是如此，可我看了小姐喝了这神泉，脸色好了许多，怕是这神泉起了些许作用么？”

    宛宛“哧”笑一声。

    秋分也忍俊不禁，其实她心中清楚小姐原是不爱跟着众人来来去去闲累，这一坐下休憩精气神立马就回来了。

    宛宛闲着无事，把注意力放在了这座禅院上。

    她们只呆在离门口最近的回廊，往里走似乎曲折环绕，还有很深的路径。能进来喝神泉的人也只有三三两两，大部分参拜之人都被拦于门外，是不进来由小和尚取了少许神泉水就离去的。现如今，望眼望去，好似在禅院里休憩的好似就她和秋分而已。

    宛宛不禁拿出了那块刻着运来二字的腰牌来，古朴的木质，也不见有多少蹊跷。

    也不知季老太太从何得来这块腰牌的。

    宛宛也是目光乱瞟，随意打量这幽深的禅院。无意中，发现一个很是眼熟的人。

    行走如风，神情凌冽，不就是塞德。

    塞德怎会出现在这所禅院？

    难道江子清也来了……

    看塞德的样子，似乎熟门熟路，对着曲折错落的回廊甚是清楚，隐隐是朝着一个目的地而去。

    这一下可充分挑起了宛宛的好奇心。

    其实，刚进这禅院，宛宛就有些想偷偷进禅院的想法，但又怕迷了路或是出了事，拿着季老太太的腰牌进来的，最后不少收场，所以迟迟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这一会，倏尔跳出个引路的，正合着了宛宛的心意。

    宛宛看着塞德的路向，默记于心，然后拉着秋分就走。

    秋分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来，也不多问，跟着宛宛开始朝着禅院深里去。

    几个小和尚都在门口扫地施与参拜之人神泉，皆未注意起先进来的两位女子已然不见。

    塞德步履如飞，似有急事，宛宛极尽轻着步子快速跟着，未免被发现还留有一长段距离，目光却是丝毫不敢离乐儿塞德，怕一个晃神，就会失了方向。

    在门口所见这回廊之幽深远远不及此时身入其近。

    不仅错落迂回，且偶尔一个岔口分出好几条不同的路，若不是有塞德在前，宛宛足够聪慧，眼力又极好，怕是根本就绕不出这弯弯廊子。

    秋分跟在宛宛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自家小姐到底是在作何。

    秋分站在后方，注意不到远远塞德的那个身影，即便眼神瞟过，也不会如宛宛这般死死盯着。秋分更加在意的是自家小姐的身子，刚刚慢悠悠爬天梯那会，小姐哪有这般矫健的身姿，怕几阶就歇一会，累得脸色苍白。

    这现在一看，这步伐哪是平常人能追赶上的，秋分跟在宛宛身后都自觉很是吃力。若秋分知道，宛宛现在还是一心二用，目光都在追寻着前方一个步履如飞的人，想必定会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也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因为一直身处暗光之中，加之注意力集中，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多少，直至塞德绕完了回廊，从一个拱形门准备出去，突而回头往后往了几眼。

    宛宛一见，连忙拉着秋分蹲下闪躲避开塞德的视线。

    因而，宛宛也在此时失去了塞德的踪迹。

    只留有塞德最后的方向，就是出了拱形门。

    路已走了大半，若要现在回去，宛宛也记不得来时的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进这拱形门看看。

    于是，她带着秋分迈了进去。

    才发现里面有好几扇拱形门，纵深着建造，一圈大过一圈，甚是庄严。

    值得庆幸的是，路是笔直的一条。宛宛和秋分就一一往前走便可。

    直至最后一个拱形门下，有一扇开着的红色大门，与云来寺庙的门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门微微敞开，正好供一人穿过，宛宛与秋分相继通了过去。

    门外，立马豁然开朗，阳光照射，春风拂面，令从那么长一段幽暗回廊里穿梭出来的宛宛与秋分疏朗了不少。

    此处是一座雅致的院落，似乎与云来寺连为一体，只是更为僻静安逸。

    宛宛环顾四周，找寻塞德的身影。

    秋分倒是先一步看见了他，道：“小姐，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一个人站着？”

 28第 28 章

    宛宛望过去。

    果不其然，就是塞德。

    他站在一间禅房外，将一封信递给微开的大门里，接着就静静守候在禅房外再无动作。

    宛宛猜想禅房里面的人可能是江子清，也不知如此费尽周章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宛宛按耐不住好奇，一定要去探个究竟才甘心。

    可要把塞德支开才可溜入禅房，有什么好法子呢……

    宛宛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秋□上。

    秋分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宛宛觉得虽是有些冒险，但也只有如此一试。宛宛从地上拿起跟细树杈，在泥沙上写“引开他”。旋即又画了两条方向的线路，由秋分想办法吸引塞德的注意，宛宛溜进去。至于若被发现，那么就是宛宛最后写的四个字。

    随机应变。

    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小姐的用意，但是秋分也不多问，听从了吩咐就去尽可能的想办法执行。主仆之间本身就有股不可言喻的默契。

    秋分与宛宛分开两道走，秋分停留在靠近拱门被树木遮掩的地方，宛宛顺着院落墙围的树丛悄然窜过去。

    秋分也是头一回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心中也是忐忑万分，最是担心的还是自家小姐的安危。她始终盯着宛宛离开的方向，直至宛宛向她打出手势。

    秋分猛吸几口气，强行镇定。伸手从地上捏起几颗小石子，朝着塞德的方向扔过去。

    这一动作果然引起了塞德的注意。

    接二连三的，秋分又扔了几颗。

    塞德顿时面露寒光，高度警惕。开始朝着秋分的方向走来。

    秋分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目的达成了一半。

    为了让塞德的目光彻底在自己身上，秋分站起了身来，从树木遮掩的地方窜出，几个大步迈进大红门里，开始朝着来时的幽深回廊方向跑去。

    塞德见竟然有人冒出，大惊失色，立即追了上去。

    秋分见此情况，更是加快了速度，也未多想自己并不识路的问题，一股脑就向来时的路冲。

    本身塞德距秋分就有一段距离，现下见来人要跑，哪里使得，紧跟其后，也入了大红门内。

    宛宛赶紧从树丛里窜了出来，见四下再无他人，就倾身进了禅院内。

    宛宛对秋分还有几分担心，但转而想想只要理由得当，塞德应当不会对秋分做出过分之事才对，如此宛宛才稍加安心，悄声迈着步子朝禅房深处里走。

    这间禅房空无一人，几尊大佛安然立着，幽静的出奇。宛宛左右探看，发现最大的一尊弥勒佛后还有一道门，于是又往里走了一小段距离。迎面而来的是另一尊大佛的背面，宛宛好似听见就在大佛的正面那一头，有人在说话。

    宛宛咽了咽口水，不敢绕到大佛前头看个究竟，就侧耳敷在大佛后，想听听看另一头的人在说些什么。

    可能里面的屋子也十分空荡，说话人距大佛较远，加之大佛体积庞大隔音严重，宛宛其实听得并不分明。只是隐隐辨别出似乎有两个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就是江子清。

    还有一个就不得而知了。

    宛宛还想努力听的更加清楚，将整个身子都要贴在大佛之上。然大佛表面太过光滑，宛宛的手指抓的并不牢靠，太过专注倾听里头的动静，一个不留神，手就没攀爬住，为了身子能站稳，她一脚牢牢的踏平在地上。

    随之而来“嘭”的脚落地声，就回荡在若大禅房里经久不散。

    “谁在那里！”江子清陡然斥道。

    宛宛吓的魂儿差点没了，她从没听过江子清如此凶戾的声音，立马联想起的就是颜知瑶所说的永安王暴虐无常……

    “出来。”江子清又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宛宛踌躇不定，脚下的步子重千金。

    “出来罢，免你死罪。”另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如此波澜不惊的语调却是布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宛宛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死罪，这个字眼太过可怖。

    宛宛预感自己要大祸临头。挣扎着，她迈出了步子，从佛像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前方，有两位男子。

    一位是坐在轮椅上的江子清。

    另一位男子宛宛从未见过，他身着金色流云倭缎长袍，负手在后，面容俊秀，神色静宁，嘴边似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就静静然落在宛宛身上。宛宛只觉千万颗针扎在身般，竟有微微的颤抖，连抬头多看几眼这位男子的勇气也没有，唯有臣服，只剩臣服，连一丝丝歹意与抗拒也无从生出。

    “宛宛，不是让你在外等我，你怎地进来了。”江子清忽而一改先前的口吻，柔情无比的道，“过来。”

    江子清推挪着轮椅，朝前行进一些，背对着金色衣袍的男子，抬起了左手，向宛宛勾了勾，示意宛宛过去。

    宛宛望着江子清，不解其意。

    因为江子清那般柔声细语，可是神情却严峻异常。他面朝着宛宛，宛宛能看得分明，江子清好似就是要刻意给宛宛看到，而将背对着那位金色衣袍男子。

    江子清的眉头深深皱起，目光沉沉，嘴里却又柔声唤道：“宛宛，过来。”

    宛宛忽而意识到一点，江子清的异常行为也许是在帮她。

    于是，宛宛装出了欢喜的神色走向江子清，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江子清点点头，握紧了宛宛的手，同时投出一个赞赏的眼神。

    宛宛确定了江子清确实是在帮她。

    此时，江子清才徐徐转过了身子，面朝着金色衣袍男子，介绍道：“这位是季元弘将军唯一的嫡亲妹妹，季宛宛。”

    宛宛憨直地笑着，不敢有丝毫情绪的表露，心中早已惊疑万分，她还是头一次听江子清如此形容自己的身份，嫡亲，唯一，每一个用词都十分诡异。

    且为何片字未提她有个三品官的季暠老爹，却阐明了她是季元弘将军的妹妹？

    而这位金色衣袍的男子在听说她是季元弘的妹妹时，神色未变，可目光却要柔和了几分。

    他凝视了宛宛与江子清紧紧相握的手，含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来子清也不能免俗。”

    江子清笑笑，未接话，反而深情款款地望着宛宛，指尖摩挲着宛宛的掌心，道：“她应该不认识你罢。”

    金色衣袍的男子的笑容更深了，神情也趋向淡然，道：“应是如此。”

    江子清目露怜惜，又道：“她是哑巴。”

    金色衣袍的男子倏尔微微摇头，道：“子清，看来你真的上心了。”

    江子清点点头，笑道，“没错，她是季元弘的妹妹。”

    金色衣袍的男子闻言，垂眸思凝片刻，背过身负手而立，面朝着墙面上书的一个大大的“忍”字，道：“今天到此为止，你们走罢。”

    “好。”江子清答道，令宛宛推他离开。

    宛宛连忙福身行礼，按照江子清的吩咐出了禅房，她有很多的疑问正待着机会询问江子清。

 29第 29 章

    宛宛关好禅房的大门，推着江子清的轮椅行至院子里的红色大门处。

    她环顾周边四处探看，皆未寻到秋分的身影，难免有些担忧。

    “塞德是被你的人骗走了罢，”江子清道，不是在问，而是平铺直述。

    宛宛不置可否。

    江子清似笑非笑道：“亏你能找着这里，还想法子引开了塞德，真是胆大包天，犯了死罪还不自知。”

    宛宛怔住。

    江子清微微叹道：“你可知方才与我说话的那位男子是谁？”

    宛宛垂眸，她不是没猜到，只是不敢想，令江子清也敬畏三分，且年纪尚轻，就有如此威严之势，非是当今圣上不可。

    江子清见宛宛的神色，知她已然明了，于是饶有深意的笑道：“我在圣上面前如此保你，你可不要辜负我一片痴心。”

    江子清目光灼灼，凝视着宛宛。

    宛宛不敢回应，撇开头，她忽而有些看不清明了，到底他是玩笑还是真心。

    江子清也一怔，本以为宛宛会如从前那般气煞不已，不给他好脸色看。这一次居然破天荒的什么回应也无。

    江子清立马收起了笑意，看着宛宛的侧脸，陷入沉思。方才宛宛的擅闯确实太过莽撞，即便他对宛宛那番深情之现，告知圣上季宛宛是他江子清的女人，也难以全消圣上的戒心。如若没有季元弘嫡亲的妹妹这重身份，圣上是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她的。季宛宛是个哑巴，确也锦上添花了，令圣上觉得宛宛不足为惧，总归也是自己人。

    在现今剑拔弩张的时期，圣上万事都谨慎小心，能放过宛宛已是天大的仁慈了，也不知宛宛是否有听清方才他与圣上的谈话。

    宛宛感受到江子清紧盯的目光，不知为何，竟升起紧张之感。

    江子清也有所察觉，望着宛宛那逐渐慌乱的脸庞，电光火石之间，他心中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角落，有星星之火猛烈的燃起，有那么一瞬，照亮了他的胸膛。可惜更大的阴霾旋即就侵蚀过来，铺天盖地，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提醒着他，一切，只因季宛宛是季元弘的妹妹。

    仅此而已。

    江子清收回了目光，语气变得波澜不惊，道：“我们去找塞德罢。”

    宛宛点点头，道不清心里的那份小失落缘于何故。她推着轮椅，看着江子清绾起的发丝，暗自觉得其实他这个人嘴上不留情，心地确实不坏。至少，他能为了她，竟然欺骗了当今圣上。

    行走了半晌，穿过层层拱门，在要进入幽深回廊的地方塞德出现了，他的身后还跟着深深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秋分。

    宛宛注意到秋分的脸色，有几分薄薄的晕红。

    塞德再看到江子清与宛宛后，由惊讶转为尴尬，尴尬之后就是满面惭愧，道：“塞德失职，请少爷责罚。”

    秋分闻言，抬起头来想解释几句，看到自家小姐亦是静立一旁，忽觉人言微轻，轻轻叹息，并未言语。

    江子清面无表情，道：“先离开这里罢。”

    塞德听命，近前来道：“宛宛小姐，交给我吧。”

    宛宛知是推轮椅之事，连忙侧身让开。

    塞德便接手，缓缓推着轮椅朝着来时的幽深回廊里走去。

    经过秋分的时候，塞德微侧头，轻轻一笑。秋分见到后，脸色才稍加和缓，似乎心中大石落下。

    宛宛站在后方，自是觉察到这些蹊跷，暗道回府后要好生询问一番秋分才是，看看她与塞德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不跟上。”江子清忽而回头，朝宛宛说道。

    宛宛募地想起这回廊百转迂回，得有人带路才行，连忙拉起秋分紧随其后。

    一路无话，各自沉默，在幽静的回廊里只回荡着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秋分记性不差，看出了回廊的方向不对，有些不似来时的路，但见自家小姐神色飘忽，显然心不在焉根本未察觉，于是斟酌着言语，细声在宛宛耳畔提醒道：“小姐，咱们出来的时辰差不多了，季老太太吩咐的求取姻缘签会要来不及了罢。”

    宛宛刚刚正在思虑着在禅房里看到当今圣上与江子清这回事。经秋分这一提，宛宛才收回思绪，恍然想起此行出门还有府里诸多之人，不知有没有去神泉那寻她，到时寻不着她人，也是个麻烦事。

    宛宛募地停下步子，望着秋分，暗忖季老太太何时吩咐过要她求姻缘签？秋分眼神闪烁，脸露焦急，悄然用手指了指地面。宛宛也狐疑地低头看了几眼，倏尔理解了秋分的意思，环顾了四周一圈，若她没记错，来时并不是这个方向。

    宛宛不禁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江子清。

    江子清未听到宛宛跟上来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看看宛宛出了何事，这一回头，碰巧与宛宛眼神相会。

    不同往日，这一对上，两人都下意识撇开了头去。

    “走吧，能出去的。”江子清淡淡地道，继续前行。

    宛宛迟疑了几分，就跟了过去。

    行了半晌，入了一扇古朴的雕花木门之后，进到另一座禅院里。在这隐隐还能听见隔得不远处的人声喧哗。

    有一位年纪三十上下的和尚就侯在此处，见到江子清一行人便迎上前行礼，道：“永安王。”

    江子清先是讶异，旋即点头，道：“明空，把神泉的路封了罢。”

    明空和尚脸色一紧，道：“遵命。”

    江子清看了几眼靠东边微敞开门的禅房，又问道：“慧远大师可在？”

    明空和尚回答道：“正在打坐，已知您将至。”

    江子清垂眸沉思了片刻，就道：“季宛宛随我来，其余人就地候着。”

    秋分闻言，不禁万分不愿，宛宛朝秋分投去安抚的眼神，秋分稍稍定心，但还是面露焦虑。

    “走罢。”江子清是对宛宛说的，目光却停留在东边的禅房，未看向宛宛。

    宛宛下意识近前意欲帮江子清推轮椅，手刚刚抬起附在轮椅之上，她又怔住了。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这番举动。

    是谄媚的讨好永安王，还是怜悯惊才艳艳而又瘸腿的江子清？

    亦或是别的什么……

    以至于她久久未动身。

    “还不走吗？”江子清提醒道，又指了指东边的禅房，“去那。”

    宛宛恍然回神，不再胡思乱想，见江子清那手势，看来是真要她推轮椅了。

    虽然此为宛宛自发的帮忙之举，但是江子清那幅理所当然的受用样子，顿时令宛宛有几分不乐意了。

    当然，轮椅还是得推着。

    只是宛宛不懂，见什么慧远大师，干嘛要她陪同着一起去。

    同样不解的还有明空和尚，慧远大师以未卜先知出名，寻慧远大师之人皆是问个卦，算个命。永安王一向不信神佛，为何会要见慧远大师。然最为神奇的非慧远大师莫属，竟在永安王未来之时，就已提醒他去迎接。

    念及此，明空和尚顿生敬意，双手合十，默诵经文。他虔诚向佛，也为圣上效力，所作皆为国泰民安，再无战乱。

 30第 30 章

    入了东边的禅房，屋子宽敞，中央是一尊用石头雕刻的若大睡佛，金色袈裟披盖在其身。四周皆陈列着不同形态的罗汉。

    江子清指了指睡佛后方，宛宛推着他去了那个方向。

    在睡佛后面，还有一间略小的屋子，光线较暗，点燃了排排的红烛。

    就在这幽谧的光亮之中，一位面相慈和的年老和尚就静静坐在蒲团之上，单手拿着些面渣在喂地上的一只小灰鼠。

    听到了江子清与宛宛进来的动静，小灰鼠有些惧怕，跳到了老和尚的掌心。老和尚缓缓收回手，爱抚地摸了摸小灰鼠的绒毛，抬眼望向了江子清这个方向。

    慧远大师的目光只稍稍略过江子清，就停留在宛宛身上，神色微有震惊。

    面对慧远大师，宛宛有些躲避之感，总觉着这个老和尚洞察世事，什么也被看透一样。

    慧远大师起身站起，去到放有木鱼的几案边将小灰鼠放下，静静道：“过来罢。”

    江子清望向宛宛，朝她点点头。

    得到他的示意，宛宛推着江子清近前。

    慧远大师又深深的看了宛宛一眼，才把目光投向江子清，问道：“谁，求什么？”

    江子清对慧远大师十分尊敬，倾身答道：“是我身旁的这位姑娘，求姻缘。”

    宛宛一怔，给她求姻缘？宛宛狐疑的瞟了一眼江子清，忽而想起之前在回廊时秋分说起季老太太要给她求姻缘的事，难道他是因为此事，才特意带她来见慧远大师的吗？

    宛宛的心湖又渐起波澜，她琢磨不透，江子清为何如此……

    慧远大师朝宛宛道：“姑娘，右手。”

    宛宛迟疑了一下，缓缓将手抽出，摊开了掌心。

    慧远大师细细地凝视了片刻，神色起先是凝重，抬眸看了几眼宛宛的面相后，又低下头去，用指尖轻轻比划了几下宛宛掌心的纹路后，拿起几案上的竹筒，摇占了几下，平放出几枚古朴的钱币。

    他沉思了半晌，才缓缓道：“姑娘的福贵是天赐，非寻常人所能及，而姻缘本是已断，却绝地逢生，百转迁回后生出的柳暗花明，因是前几世所欠，今生来偿，虽略有坎坷，终究是命中注定的良人。”

    说完，慧远大师还饶有深意的看了几眼江子清，便不再多话，转身回了蒲团之上，闭眼打坐。

    小灰鼠见慧远大师离开，也叽叽喳喳的从几案上跳下，爬到慧远大师身上，找了舒服的位子匍匐着休憩。

    江子清道：“走罢。”

    宛宛点点头，推着轮椅离开。她时不时还会回头看几眼这位慧远大师，心中纳闷，慧远大师方才的话神乎其神，但总归都是些漂亮话。虽说听着愉悦，可是令宛宛觉得可信度不怎么高。

    摔破了额头，毒哑了嗓子，这哪来的福贵可言。

    行至睡佛边上，将要出禅房之际，江子清忽而道：“慧远大师是个妙人，算卜之神，令人叹为观止，我不信神佛，却也十分佩服他，他每日只算一人一事，得他卜算，你这一趟云来寺可没有白来。”

    江子清顿了顿，又道：“但今日，他为你所占之事，确实有些玄奥了，信不信并无所谓，你只挑些漂亮的告知你家人听便可，云来寺以求姻缘签为盛名，人多拥塞，你还是莫要去凑这个热闹了罢，一会我会令明空领你们出此禅院。”

    宛宛心思飘转，江子清这番所为，可否归类于“体贴”之上……

    江子清抬眸瞥了几眼宛宛的发鬓，表情有几丝不善，微微启口欲言又止。

    宛宛冰雪聪明，江子清朝她头上瞟，她就猜出了是何事，在永安府上他就说过，下次见面，令她戴那支梅花钗。

    此刻，她自是没戴，发鬓上是一只白玉簪，她怎会知晓在云来寺求个签也能碰着他。

    江子清略有踌躇，最终还是拗不过心之所念，吩咐道：“你以后每日都戴梅花钗。”

    宛宛怔住，不可思议的望着江子清，眸子里有纷杂的情绪，她真的很想问，却又绝不可能问出口。

    为何要强硬的令她戴他送的钗。

    为何要为保她连圣上也可以欺瞒。

    为何因侍女胡诌的姻缘签戏言就特意带她去慧远大师那卜上一卦，而又只是不想让她因家人的要求去人堆里挤。

    如果说最初船上的巧遇不过是为了抬举哥哥季元弘，那么现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也是因为季元弘吗？

    宛宛忽而就分不清了，也许某些东西蒙上了她的心眼，令她有了执拗，她就这样望着江子清，眸深似海。

    江子清一接触宛宛的目光，就直接选择了回避，有细细的叹息从他嘴里发出，接着再也无话。

    他未唤宛宛帮忙，自己推挪着轮椅，缓缓出了禅房。

    宛宛静立不动，僵持了许久，倏尔微微发笑。

    笑自己怎地就突然跌进坑里，两世为人，还有什么看不穿的。

    无论江子清出于何意，她过好自己不就行了，何必顾虑和忧思良多。

    这岂不是自寻烦恼？

    如此一想，宛宛又恢复当初的坦荡，急步跟上了江子清。

    就在宛宛刚踏出禅房门口不久，静坐在蒲团之上的慧远大师募地睁开眼睛，神情复杂，垂眼睨着匍匐在膝上的小灰鼠，喃喃自语道：“刚刚那位姑娘，命相已破，该是早就死了的人，有魂又附体而生，世上还有何福贵能比得上重生为人，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南无阿弥陀佛……”

    宛宛自是不知慧远大师已把她的秘密看破，此时她与秋分跟着明空出了禅院到了云来寺正门口，而江子清与塞德并没有同行，不知去向了何处。明空办完了江子清交待的事宜，将宛宛与秋分安全送达，也行礼离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宛宛也有些疲乏。与秋分一道径直去了马车休憩。

    马车上留有看守的嬷嬷与车夫，秋分将情况禀明嬷嬷听，嬷嬷便在宛宛休憩之时去寻到季老太太，回报四小姐已回到马车的事宜。

    过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季老太太与府里的一众女眷才回来。宛宛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几位小姐的互相嬉笑，才悠悠睁开眼睛。

    听她们的谈论，似乎求得的皆是上上签。

    宛宛不禁暗自腹诽，从古至今的算命都差不哩，不管是街边摆摊的先生，还是寺庙里的方丈，忽悠的人笑逐颜开，财源自是滚滚而来。

    真正懂行的，也不会轻易为人卜算。

    宛宛想起了那位慧远大师。

    碰巧，季老太太也提到了这个人。

    宛宛立马提了神，洗耳恭听。

    照季老太太话里的意思，这位慧远大师已勘破天地神佛之玄奥，参透无上真理，有先知之能，多少公侯大臣都想前去卜算一回，可惜这位大师每日只算一人一事，且还要有缘才得以相见，莫不然谁请也请不动，慧远大师自己也道无缘之人他也卜算不准。

    若不是有这番规矩在，季老太太也想为儿孙们算上一回前程，哪怕能见上一面这位得道高僧也是好的。

    宛宛暗自心惊，怪不得江子清说慧远大师是个妙人，得他卜算一回，就没有白来。起先宛宛还未慎重其事，听季老太太这一番说法，宛宛才知原来慧远大师如此盛名，江子清特意带她前去求个姻缘，真是大材小用。

    念及此，宛宛的思绪渐又飘忽，她连忙遏止，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放到易安阁里的学业之上，直至回府，再也不愿想起有关于江子清的事。

 31第 31 章

    回到府里之后几天，宛宛便发现了秋分的不对劲。

    时不时就会径自出神，偶尔面上还现出羞色。

    宛宛不由忆起要询问秋分引开塞德那会发生了何事。

    找了个单独的机会，宛宛将疑问写在纸上递给秋分看。

    秋分似乎只要一想起那日的事，表情就会特不自然，但她不愿对自家小姐有隐瞒，于是一五一十说道：“其实那日我丢了石子引得那位侍卫注意后，为了能将他带的更远，方便小姐行事，我就孤身窜入了回廊，却又不识路，莽撞乱闯，看见转角就绕，而他也飞速跟了过来。我的腿脚自是比不上他，没跑过几条回廊，就被他迎头赶上，我心中急躁，脚步跟着一滑，他眼明手快，刚好扶住了我。”

    宛宛微有讶异，怕秋分尴尬，并未显出，脑海里已然联想到了英雄救美。

    秋分说到这就有些难以启齿，偷瞄自家小姐，见她神色不变，才略加安心，继续道：“我起先腿脚阵痛发麻，于是他就，他就，”秋分顿了顿，双颊微红，难得的小女人情怀，道“他就背着我走了一段路，直到我腿脚稍好些，我实是不好意思，就硬要求下来了，一路上与他也聊了几句，知道他的名字叫塞德，是永安王的贴身侍卫，他人并不坏。”

    塞德耿直，宛宛自是看得出，但是让秋分如此念着他的好，宛宛不禁有几分佩服塞德。秋分那么冷静的人，提起他的事也变得娇羞起来。

    若促成他俩成一对，也未尝不是件美事，宛宛默默盘算着，秋分也该是到了说亲的年纪。

    秋分似乎想起什么，甚有疑惑，试探性问道：“小姐是不是与永安王极其相熟？”

    宛宛目露惊讶，此话何解？

    秋分接续道：“塞德见到我腰间用来领月例的季府腰牌，于是就提及了小姐您的名讳，我见他人不错，就也坦露自己是您的侍女，他就说见过了您好几回，永安王对小姐您，”秋分顿了顿，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道，“与众不同。”

    宛宛瞠目结舌，这塞德可真是什么事也往外说……

    秋分瞟了几眼自家小姐，大着胆子道：“塞德令我别把这番话告知别人，还说觉着小姐与永安王极其相配，令我在小姐面前多探听探听。”

    所以你就真来探听了？宛宛暗自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不过塞德更甚，把这些肚里的小弯弯都抖给秋分听，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宛宛转念一想，连塞德都觉得江子清对她与众不同的话，是不是真有些苗头……

    宛宛不敢胡乱猜测，免得自己徒增烦恼，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那心底的期待好似已经生了根，宛宛已经极力把刚发出的嫩芽掐断在摇篮里，可惜拔了又长出来，越是按捺，越是焦着不安，时时念想。

    而此时在大太太这一边，突而收到了杨夫人的邀函。

    若说熟识，大太太与杨夫人还是因为徐夫人的造访得以攀谈，平日也无太多交集。这帖子是邀大太太去一家茶馆听戏，大太太也未作太多格外之想，许是因闲着无事请她去凑个趣。

    直至到了那家茶馆见到杨夫人之后，杨夫人略有神秘的领着大太太进了雅座，方才知原来杨夫人的邀函不过是幌子，真正想见大太太的是明惠公主，现任的南阳侯夫人。

    大太太在雅座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之时才神情忧虑的坐马车离开。

    若单论明惠公主只是想为永安王说亲，那还是一门大喜事。

    明惠公主看中的是四姑娘季宛宛，一个姨娘生的庶女，能嫁给永安王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即便永安王腿脚不便，但身份尊贵如斯，可保一生荣华，且季宛宛还是个哑巴，明惠公主居然愿意求娶她作为永安王的夫人，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

    但是，明惠公主也谈及，这门亲事，还必须经南阳侯同意才是。

    江子清本人的意愿也得考虑其中。

    这是最大的阻碍。

    大太太想来也是，谁愿意自己嫡亲的儿子去取一个姨娘生的哑巴女作夫人。

    明惠公主这个继母居然能如此做，大太太虽不敢妄加猜测这些侯门皇族的门楣之事，但隐隐还是听过些传言，清惠公主与明惠公主并不相和，且一个哥哥是曾经的圣上，一个哥哥只作了亲王，个中曲折，晦暗莫深，略经琢磨，已是冷汗涔涔。

    大太太立马觉得这门亲事要仔细的思虑，不能轻易应下。弄不好就把整个季家牵扯到皇室的纠葛纷争中，那可就得不偿失，一个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永劫不复。

    明惠公主似乎早已猜出大太太的忧思，软硬并施告知大太太，季家有两个嫡女，她看中的是季宛宛这个哑女，但若大太太不与之配合，那么嫁给永安王的就是大太太的亲生女儿季宛茵。

    大太太顿时大惊失色。

    她不会让自己嫡亲的女儿嫁给一个瘸子的，哪怕永安王身份再尊崇，那也是绝不允许的事情。

    大太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赶快将季宛茵与定国公的嫡长子的亲事定下，以绝后顾之忧。

    明慧公主早就听杨夫人提及此事，也直接对大太太坦露无疑，季宛宛未与永安王的亲事未定下来之前，季宛茵的亲事也是成不了的。

    大太太自是知明惠公主的哥哥是风头正劲的熹亲王，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当今圣上都礼让三分。

    有何事是明惠公主当下做不到的，更别说阻挠一个三品官的大臣嫁女。

    大太太是高傲之人，是不可能令自己的嫡女下嫁给一个瘸子，成为京城的笑柄的，所以她同意了会协助明惠公主，定下季宛宛与永安王的亲事。

    可接下去明惠公主的意思让大太太更是胆战心惊，再也克制不了心中的胆怯。

    明惠公主深知南阳侯与江子清不会允许这门亲事，所以她要瞒天过海。

    甚至当今圣上也被算计其中。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宜，大太太当场就否决，即便是要嫁她的嫡亲女儿，也不能毁了整个季家。

    明惠公主早就下好了套，等着大太太一步步陷入其中。

    大太太的娘家沈氏也是名门望族，只是在她爹告老还乡之后，没了当年的声势，却也依旧屹立不倒，他爹的门生后辈也有不少在当朝为官，季颢能坐上如今的位置，也少不了曾经她爹的帮衬。

    但是，名门望族也是出败类的，沈氏就有一个堂弟，不学无术，给沈家蒙了不少阴影。

    前一阵，刚打死了人，沈氏拗不住叔父的央求，硬是走门路免了堂弟的死罪，季颢或多或少有周旋一二。

    本不是多大的事，遮遮就过去了。

    现今突而被明惠公主提起，大太太不知有多惊讶。

    明慧公主告知大太太，此事可大可小，若她想闹大，那么季家、沈家遭灭门之祸也不无可能。

    这些全凭大太太一念之间。

    明惠公主并不是只威逼，还予利诱。

    明惠公主下了承诺，只要季宛宛与永安王的事成，不论朝廷如何之变，季、沈两家的荣华富贵尽保。

    而大太太的嫡女，无论想嫁给谁在当今，皆不会是难事。

    大太太想要回家思虑几日。

    可是明惠公主却不给她机会。

    这件事既然已经抖露出来，那么就没有回旋的余地，需要立马给一个表示，且不能泄露于别人听。

    没有答复，那么明惠公主就当做大太太拒绝了此事，想走出这间茶馆，怕也是十分之难。

    最终大太太，应了下来。

 32第 33 章

    宛宛闲暇之时，总会拿出江子清赠的画出来观摩，对于作画，宛宛越是深入其中，越发觉得确如江子清当初所说，天差地别。

    境界，不是勤奋练习就企及得到的，还要靠体悟与天赋。

    宛宛每每凝视着江子清的画，就会在心中感叹，他年纪轻轻，怎地就能如此惊才艳艳。

    今儿，秋云又见自家小姐望着永安王的画发呆，从云来寺回来后，就时不时这样，终是没忍住调笑道：“小姐对着画儿望眼欲穿，奴婢看着怎么像是害了相思？”

    宛宛立马就瞪了秋云一眼，惹得秋云捂嘴直笑。

    “相思可不好治。”

    季元弘忽而出现在门口，而说话的却是安岫，也笑着紧随其后进了屋内。

    秋云一见，连忙收起了笑，福身行礼，道：“奴婢去沏茶。”

    季元弘点头，与安岫一道向宛宛走来。

    宛宛其实微有不愉，毕竟是女儿家的闺房，季元弘是大哥没得那多忌讳，但安岫总归是男子，就算是大夫，哪能这般出入随意，连个招呼也不打。

    最不是的就属季元弘，看起来还挺乐意安岫来的。

    安岫的目光拂过江子清的画，停留在宛宛身上，道：“永安王的画确实精湛。”

    他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

    季元弘未察觉到，因着关心宛宛的身子，非常煞风景的又提到，“妹子真害了相思？”

    季元弘是在问安岫。

    宛宛顿时捏了把汗，这季元弘也太木讷了吧，这算问的什么话……

    安岫淡淡道：“这个病，我暂时也束手无策。”他顿了顿，眼神微闪，凝视着宛宛的脸，又道：“我最近，不知是不是也得此病了。”

    季元弘挑眼，嘴角有笑蔓延，他忽而脸泛狡黠，饶有深意地道：“锦之，你与我妹子真是有缘，居然一起害相思。”

    宛宛一怔，季元弘哪里木讷，原来是故意装傻挑起这个话题，看来真是十分想要安岫做妹夫了罢。

    安岫也听出来了季元弘的弦外之音，笑着接口，“是挺有缘的。”他朝宛宛走近，手里拿出一只瓷质小瓶，道：“我特意为你新配制的膏药，每日涂抹，额上定不会留下疤痕了。”

    安岫边说边倒出少许膏药，抬手撩开宛宛的发丝，轻柔的为宛宛擦抹。

    男女授受不亲，宛宛心有抗拒，但瞥到季元弘眼里的满意，又不忍拂了他的欢喜，于是静立不动，面无表情，任凭安岫的动作。

    “我偶然见一只老参，陈色极佳，对治淤有奇效，”安岫道，“过几日就会到我手，我再根据老参的药性配制几幅方子，到时一道送给宛宛，想必十分有利于嗓子的恢复。”

    “那真是太好了，”季元弘感激道，“若能治好妹妹的嗓子，锦之，你让我办什么事都成。”

    安岫摇头道：“有利于不代表就能彻底恢复，我也一直在为此研制药方，只要有希望都要试一试，不过，”安岫话锋一转道，“若宛宛的嗓子一直好不了，我就为她治一辈子嗓子，礼嘉，你觉得可好？”

    季元弘先是一惊，继而满面喜色，他一直觉得安岫品性甚好，才学横溢，家世也不俗，是宛宛的良配。所以总是变着法儿让安岫多与宛宛接触，培养感情。季元弘深知自家妹子是个哑巴，别说配安岫这样的青年才俊，就算是说个一般的亲事都有些困难，在宛宛嗓子治好之前，也未跟安岫提及亲事一说，只是偶尔旁敲侧击透个信，摸个底。

    现今，安岫居然如此说，必是对宛宛也有情谊的，季元弘高兴不已，若能有安岫这样的夫婿，那真是是宛宛的福气，往后也有了依靠。

    季元弘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回道：“能治一辈子最是好，如此我也放了心罢。”

    宛宛闻言，暗忖安岫该不会真的要娶自己这个哑巴吧……

    接下来安岫的话便坐实了宛宛的疑问。

    他停下手里抹药的动作，深深的凝望着宛宛，一字一句道：“宛宛，你可愿？”

    宛宛怔住，若换做从前，她一个哑女，在这个朝代，还真是难嫁的好。能有安岫这样的夫婿，已是极其幸运了，她肯定就此应下，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然而，宛宛此时却犹豫了。

    她极力想令自己正视这个朝代，正视如今自身的窘况，做出答应安岫这个最好的选择，可是她却始终拗不过自己的心。

    因为脑海里最先浮出的是江子清的身影。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点渺茫到天边的牵绊，宛宛踌躇不定，令她还存有一丝期许，不愿就这样定下。

    所以，她故作迷茫无措，听不懂安岫的话，将困惑的目光投向季元弘。

    季元弘连忙替宛宛解释，道：“锦之，宛宛还小，怕是还不懂这些。”

    安岫微有失落，因为他觉得宛宛那般表情其实是对他的拒绝，但听季元弘这一番说，又感到甚有道理，宛宛还是一个女娃，哪分得清何为男女之事。

    然安岫还是不太确定，又看了宛宛几眼，从宛宛的神情来看，并无丝毫不对的情绪。可越是如此，安岫越是心有不安。宛宛一点也不像孩子，总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对任何事都漠然处之，岂是稚龄的孩子会有的。

    季元弘的话也有理，两相斟酌之下，安岫得出的答案是，赶紧把亲事定下来。

    若宛宛现今还不懂男女之事，那么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令她懂自己的情谊。

    若宛宛是装傻，那么他也装一回看不懂她的拒绝，把她娶进来，用时间来赢得她的心。

    安岫又瞥了几眼永安王的画作，更是下定了决心。

    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子，得先下手为强才是。

    回府后定要与家人商讨一二提亲的事宜。安岫早就想好了说辞，姨母也愿意支持，那么祖母那关应是能应付得过的。

    毕竟娶一个哑女做夫人，祖母肯定不乐意，还得悉心周旋一番才是。

    此时，秋分端好茶盏静立在门口已有半晌，是怕惊扰了大少爷与安公子的谈话，见有间歇，就赶紧进来将未凉的茶盏放下，离去之时还悄然瞟了一眼自家小姐，见宛宛神情迷惘，便有心疼之感。

    秋分听到了方才的对话，本该是替小姐高兴才是。

    但自从有了云来寺之事，秋分又听了塞德关于永安王与自家小姐的一些事与看法，加之每日与小姐的朝夕相处，以她对小姐的了解，隐隐觉得小姐的心意或许变了。

    如今再来看安公子是不是良配，秋分也越发不确定，毕竟遵从心意，才最是幸福。

    秋分最大的希望，就是自家小姐能幸福。

    而季元弘倏尔记起一事，问道：“圣上选妃的日子临近了吧？”

    安岫闻言，点头应道：“没错，要从公侯大臣家的女儿里挑。”

    季元弘沉思片刻，道：“人选定了吗？”

    安岫略有叹息，道：“看局势了。”

    季元弘的目光也暗淡下来，道：“身为臣子，应当替圣上分忧才是。”

    季元弘的话跳跃的极快，本意是圣上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连选妃也是情势所逼，作为臣子，却帮衬不上，实是愧疚。

    安岫不想把政事在宛宛面前继续下去，于是刻意转移话题道：“季府的几位小姐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若能有幸选为后妃，不也是替圣上分忧。”

    季元弘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们季家确实也有选秀的名额，这会怕也在府里传开了，宛宛嗓子哑了，自是不在考虑之列，也不知哪位妹妹能有这个殊荣。”

    “一入宫门深似海啊……”安岫幽幽道。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格外的意蕴绵长。

    因为他就出身在最尊贵的外戚世家，安氏。

 33第 33 章

    安岫的姨母就是易安阁的莫先生，她是见过宛宛的，也赞成了这门亲事，所以安岫邀了她一道，去说服祖母安太君。

    安太君起先自是不同意，名门望族哪有娶个哑女做夫人的，岂不成京城的笑柄。

    安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保证定能医好季宛宛的嗓子，且还微微胁迫着说今生今世定要娶季宛宛为妻，极其执拗，安太君如何劝说都不听。

    从小到大，安岫对任何事都随意得紧，又孝顺有佳，绝不会违逆安太君的意思，如此杠上是头一回。

    莫先生也在旁助安岫一臂之力，僵持了不久，安太君就投降，应了这门亲事。

    谁叫安岫是安太君最宠爱的嫡孙，罢了罢了，安岫欢喜就成。反正安氏也是外戚，荣华地位皆不缺，只要不干涉皇权，就能过平和日子，娶个哑女又何妨。

    正在跟家里闹着要娶宛宛为夫人的并不只有安岫，还有长远侯的嫡次子温纯。他从小被长辈护的好，心思天真简单，没什么城府，就是因为喜欢所以要娶回来。闹起来更是惊天动地，如今年龄尚幼，就硬要把亲给订下，理由曰季宛宛太好，会被别人抢先夺了去。无论谁跟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通通无用。

    连温纯一向最亲的哥哥温瑾也拿他束手无策。

    长远侯爷与夫人试着退一步，考虑娶这个哑女做妾看是否可行，这还没传到温纯耳里，直接就被温瑾给否决了。季元弘大将军会把自己最疼爱的嫡亲妹子纳给别人做妾，想都不要想，绝对不可能！

    最后经不住温纯的闹腾，长远侯家也以同意这门亲事告终。

    长远侯请了权贵圈里做媒最有名的徐夫人去季府说亲，也是给足了脸面。徐夫人刚听到这事，也是十分讶异。

    这季府的四姑娘季宛宛她是见过的，长得那是水灵灵的，可惜嗓子损了，是个哑巴，别说高攀侯门，就是稍有底子的人家也是不愿意娶的，居然被长远侯家的嫡次子看中，还是娶了去做夫人，这可是算作奇闻了。

    长远侯嘱咐暂不要声张，毕竟此事一传出去，确实会在京城好一阵津津乐道，徐夫人自是知趣的很，守口如瓶。

    她去季府说亲也不是头一回，本以为这次肯定能成，一个姨娘生的哑女能攀上长远侯的嫡次子，这种好事落在谁家都是乐不拢嘴赶紧把亲订下，免得到手的福贵丢了去。

    然而，季家还就真是怪哉了。

    季府的大太太以季宛宛年龄尚幼，上头的几个姐姐皆未成亲为由，提出将长远侯嫡次子这门亲事暂缓些时日再议。

    若说姐姐未出嫁做妹妹的确实按规矩来说是不能成亲的。可并不意味着不能定亲，那指腹为婚可都是在娘胎里就把亲事定下的，先定下来日后等姐姐们出嫁再成亲便是。

    而季府的大太太竟然用此做借口推辞，口里说的是暂缓推迟，明眼人自是看得出是不愿与长远侯的嫡次子定亲，这下徐夫人更是困惑了。

    本身长远侯的嫡次子要娶季府的哑女就够稀奇了，这季家居然还不愿将女儿嫁过去，更是怪异。

    徐夫人还得想一套好些的说辞予长远侯听，不然此事传出去，长远侯的嫡次子向个哑女提亲都能被拒绝，这脸面可丢大了。

    说来也巧，徐夫人才走不久，大太太就听下人来报，一品诰命莫夫人造访。

    这位莫夫人可来头不小，出身名门安氏，博学多才，丈夫官至镇国将军，圣上器重，百姓爱戴，屡建奇功，只可惜命途多舛，在西北战事中不幸丧生。莫夫人膝下无子，丈夫死后，又一女撑起将军府，前代皇帝亲封她为一品诰命，无人敢小觑。

    大太太与莫夫人见礼后，攀谈半晌得知原来这位莫夫人是为侄儿安岫来做媒说亲的。

    且与长远侯一样，同是看中的四姑娘季宛宛。

    大太太顿生困惑，四姑娘是个哑女，怎生引得这多世家公子前来议亲，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这安岫更是不得了，出身世家，医术了得，长得俊逸非凡，在京城可是多少名门高女的心上人。

    如若未有明惠公主之前的胁迫，定要将四姑娘嫁与永安王的话，那这会，无论是长远侯的嫡次子，还是名医安岫，皆是一等一的良配。

    大太太本就是高傲之人，换做从前，绝不屑做这种背地里毁自家姑娘亲事的勾当。可如今已应了明惠公主，无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明惠公主，是绝不能开罪之人。

    所以，大太太又搬出了先前敷衍徐夫人的借口，顺带还提出季家的另外三个姑娘也未定下亲事，也可斟酌一二。

    莫夫人可不如徐夫人那么好打发，铁了心只求娶四姑娘季宛宛，别的姑娘皆不考虑。

    大太太骑虎难下，最终想出一招，把徐夫人先前来过，是替长远侯嫡次子温纯说亲，也是看中的四姑娘季宛宛这一事宜给抖了出来。

    莫夫人听到此事，确实震惊了几分，没想到这侯门世族的痴儿还不少，自家侄儿是一个，那长远侯家也带了一个。

    能不顾家族反对，硬要求娶一个哑女为夫人，若没有情愫，怎生说得过去。

    大太太见莫夫人的表情，显然将这事上了心，于是顺藤而下，道出因为两家人都来说亲，所以一时半会应不下来，还得与老爷商讨一二，日后再议。

    莫夫人觉得大太太所说确实在理，毕竟长远侯府占了先机。倘若季家现今就应了安氏，后来者居上，那便是打了长远侯的脸，大家面上皆不好看。

    不如暂缓时日，留有几分余地，显出季家的诚意与深思熟虑，季宛宛只一个，日后再应安氏，择优而选，也无可厚非。

    莫夫人想当然的觉得自家侄子安岫胜过长远侯家的嫡次子，这门亲事定是可以结下。

    莫夫人哪知大太太打的主意不过是找了借口先把她打发走，再与明惠公主商讨接下去的事宜。

    暂缓时日，是缓多久，这个还不是大太太说了算。

    大太太并不是无良之人，只是碍于情势所逼才如此做。她心中也略有愧意，毕竟亲事关乎女子的一生荣辱，好歹季宛宛也是季家的姑娘，就这样被自己断了大好的姻缘，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也只能日后在四姑娘嫁出去之时多备些嫁妆作为补偿了。

    而大太太今日所为，皆被躲在门帘一侧的季宛茵尽数听见。

    季宛茵本是听闻徐夫人又来了，以为是谈及与她相关的定国公嫡子那门亲事，所以才悄然而至，探听谈话。没想到这一次徐夫人竟然是为四妹妹来说亲的。

    这一番偷听下来，震惊不绝于耳。

    四妹妹好大的脸面，竟被长远侯府与名门安氏同时看上，传出去都让人难以置信。

    但最令季宛茵不解的还是娘亲的态度，娘亲一向顾全大局，四妹妹不论嫁与谁都有利于季家，为何却是这一番暂缓议亲的言说，连季宛茵都听出娘亲的推脱之意。

    所以季宛茵在大太太回房休憩之时，去寻了大太太想问明其中原委。

 34第 34 章

    季宛茵唤退了周遭的丫鬟，与大太太单独说话。

    她直接开门见山道：“娘亲，女儿不懂，明明四妹妹的亲事极好，对我们季家也十分有利，为何你要找理由推掉？”

    大太太端起茶盏的手一怔，眼神微凛，道：“你偷听我谈话？”

    季宛茵的目光躲闪，避重就轻道：“娘亲，我不相信这是您会干出的事情，四姑娘不过是一个姨娘生的哑女，这么低微的人您何必降低身份去在意？”

    大太太的眸子低垂，放下茶盏，未回答。

    季宛茵不到黄河不死心，追问道：“娘亲，您倒是告诉女儿！”

    大太太沉默半晌，才淡淡道：“四姑娘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季宛茵狐疑道：“从未听您或者爹爹提起过，如果定下了，您为何不跟议亲的媒人直说，难道四妹妹的亲事还不可告人吗？”

    大太太又静声下去，不再言语。

    季宛茵略有急躁，走近大太太，道：“娘亲，您就告诉女儿吧。”

    大太太轻轻叹息，道：“若当初你早些与定国公的嫡子结下亲事就好了。”

    一提及定国公的这门亲事，季宛茵立刻就没有好脸色，冷嗤道：“一个无才无能的软弱男人，无非是占着个嫡长子的出身，我才不要嫁给他。”

    “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大太太苦口婆心道，“娘是过来人，娘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适合你。”

    季宛茵嘴边泛起嘲弄，道：“娘亲，您说过我跟您一样高傲，所以从前您硬生生拆散了我和林升，您说跟着那样一个举人会毁了我。”

    季宛茵顿了顿，眸子有纷杂的情绪，接着道：“既然这样，我愿意入宫为妃，嫁给天下最尊贵的圣上，您觉得如此还会毁了我吗？”

    大太太扬起手，就要扇季宛茵一个耳光。

    季宛茵抬起下巴，丝毫不闪躲，隐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泄心中的不满。

    林升这个人，一直是季宛茵心中解不开的死结。

    午夜梦回，季宛茵总会时不时忆起那段青涩的情愫，如藤蔓般纠缠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随着年纪渐长，她虽能渐渐理解大太太拆散她与林升的缘由，可是终究无法释怀，得不到的总是格外刻骨铭心。

    而大太太的巴掌停留在季宛茵耳侧，终是没有落下来。

    大太太收回了手，神情有几分无奈，缓缓道：“林升在江浙一带做了个七品小官，比起之前的举人还是好了不少，不过要再往上爬怕是还需要很长的时日，很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如今你若还想嫁给他，那我便不再阻挠。”

    季宛茵愣住，吃惊地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抬眼与季宛茵对视着，一字一句道：“你如今，还愿否？”

    季宛茵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若让她去嫁给一位七品小官做夫人，如今的她死都不会答应的。

    即便这个人是林升，是她年幼时深深恋过的人，她的高傲也不会允许她去做这样的事。

    某一瞬间，季宛茵忽而懂了大太太的用心，可下一刻，她又不愿承认这些现实与自己的改变，闪烁其词道：“都已经回不去了，现在您同意还有什么用。”

    大太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从季宛茵变换的一个眼神都能猜出季宛茵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又问道：“你方才说想入后宫，做那佳丽三千的其中一个？”

    “是，是又怎样。”季宛茵的底气明显弱了些，去后宫做嫔妃不过是她一时赌气之语。

    大太太已经平息静气，总归来说季宛茵都是自己的亲身女儿，于是循循善诱道：“后宫是人吃人的地方，出身一个比一个高贵，你所有的优势都毫不起眼，却还有着这样孤傲的性子，你觉得自己能忍多久？”

    季宛茵被大太太这一番说辞，早就没了先前的执拗，只是一时半会没有把大太太的话消化下去，却已经开始通彻了些。

    大太太看出季宛茵的动摇，接着道：“你跟娘这般像，娘是过来人，深知小情小爱对于我们来说只会存在一时，我们需要的并不是这些，所以娘当初才会那般阻拦你和那个还是举人的林升在一起，因为娘亲知道未来你定会后悔，到时就回不了头了。”

    季宛茵沉思下来，在思考大太太的话。

    大太太趁热打铁，提及季宛茵的亲事道：“定国公的嫡长子未来是要继承国公爷的位置，就是因为无才无能，所以你做了定国公夫人后，会最是听你的话，那时你的高傲才能够得到最大的满足，那才是最适合你的东西，若没有了这些给你支撑，你这辈子都会活得不自在。”

    大太太看着季宛茵面露迷茫，知道说这些还太早，女儿才这般年纪，哪懂得了这些，话已至此，女儿能听进多少算多少，大太太也困乏了，道：“你回房休息吧。”

    季宛茵还有些懵懂，神思停留在大太太的话里，浑浑愕愕中福身行礼离开。

    之后没过几日，明惠公主就找上了大太太。

    去了头次见面的茶楼听戏。

    这一次，明惠公主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当今圣上有意在选妃的时候替永安王也物色一下。圣上指定的人选那必定是高门嫡女，明惠公主绝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以至于现今略有心急，要把永安王与季宛宛的亲事赶紧订下。

    明惠公主想出了一条计策，需要大太太里应外合。

    明惠公主是想先逼永安王应下了这门亲事，只要江子清不出面阻碍，那么南阳侯与圣上那关她都有把握能成事。

    大太太在第一次见到明惠公主，知晓她的心思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明惠公主也不会放过大太太，只能任之摆布。

    明惠公主是狠辣之辈，竟意欲拿季宛宛的名节来逼永安王就范。她的话一次比一次，令大太太胆战心惊。

    明惠公主的意思，是要演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

    大太太从未做过如此恶劣之事，起先犹豫未决，希望能有回旋的余地，想方设法用替代的办法。

    明惠公主告知大太太，如若大太太此次按照她说的吩咐办，令永安王不得不首肯下这门亲事。那么往后她将不会再找上大太太，之前答应的承诺也通通作数。哪怕之后关于欺瞒南阳侯与圣上的事宜，无论出不出差错，也将与季家无关。

    大太太左右权衡之下，终是答应遵照明惠公主的吩咐办。

 35第 35 章

    易安阁休憩的日子，宛宛一如平常，在潇湘苑里画花鸟图。

    大太太突然亲临而至。

    宛宛有些受宠若惊，暗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且大太太还和颜悦色的吩咐宛宛陪她一起去有名的聚福瑞绸缎庄，选选料子，要给宛宛做几身新衣裳。

    大太太亲自开的口，宛宛哪有拒绝之理。

    令秋分秋云稍加打扮，便要随行出门。

    大太太却嫌宛宛太素，又请了几个得力的大丫鬟为宛宛重新梳过了发鬓，描眉画眼，薄施粉黛，换上了双面提花缎上袄，刺绣红绸裙，头插赤金簪，手戴玛瑙串珠，恍若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般，娇艳欲滴。

    连大太太也不得不感叹，四姑娘确实是个美人胚子，这还小就如此明艳动人，再长大些怕是有倾国倾城之貌。

    宛宛是带着秋分一道随着大太太去的，并未乘马车，而是坐的轿子。

    大太太与宛宛各乘一顶，轿子的样式极尽普通，一点也看不出里面会坐着三品官员的家眷。宛宛还在暗道大太太原是一个低调之人，却不知大太太如此做无非是不想人注意而已。

    临行前，大太太还非常贴心的令嬷嬷端来了早就备好的糕点清茶，让宛宛先填填肚子，免得路途上饿着。

    宛宛对美食一向抗拒不了，在大太太面前还稍显腼腆，怕违了规矩，不敢先吃。

    大太太只喝了几口清茶，见宛宛瞄着糕点，有几分馋意，笑道：“你随意吃罢，我不饿。”

    大太太允了，宛宛少了顾忌，略微矜持的小口吃着糕点，虽说吃得慢了些，但一碟子糕点确实还是被她一人吃掉的。

    大太太看似静静品茶，眼角余光却会时不时就睨向宛宛，当看到宛宛的殷红小嘴咬下糕点，一口一口吞进肚里时，大太太的眸子闪出纷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消逝，宛宛根本不曾注意。

    倒是偷偷尾随大太太而来，远远探头望向潇湘苑这边的季宛茵，在看到季宛宛吃下糕点的瞬间，脸色深沉的可怕。

    吃过糕点稍作小憩，宛宛就上了轿子出发去聚福瑞绸缎庄。

    那轿子里挺宽敞，可坐两三个人都不觉挤，坐垫上还铺设了一整张繁花的刺绣绸锦，与轿子外普通的帷帐极为不符。

    大太太与宛宛分别乘着两顶轿子一前一后上了路。

    宛宛也不知聚福瑞绸缎庄具体在哪，感觉已行了好半晌，宛宛有些昏昏欲睡，集中不起精神来。于是宛宛想掀开轿子里的小帘帷瞅瞅四周，一般的轿子两侧轿帷多会留小窗，宛宛抬手触碰帘帷后，才发现那看似小窗的帘帷上下是封死的，只开了左右两条细边，让光透进来，却无法掀开，那么宛宛只能撩开前设的轿帘才能看看外面。

    她想起身去撩，却忽而觉着使不上力，浑身好似灌了铅，根本起不来，脑子也越来越晕沉，十分困乏，即便宛宛努力想振奋精神，那眼皮还是支不起，逐渐垂落下来。

    宛宛陷入了半昏睡状态，只有丁点儿似梦非梦的意识。

    轿子在此时停了下来。

    所处的这地方很是荒僻，除了大太太带来的丫鬟轿夫，再无闲杂人等经过。前方不远就有两个岔口，有一条轿身不好通过的窄路隐隐可以看见通向建在低山腰处的庙宇。

    那聚福瑞绸缎庄并不在这，是大太太想来这座庙宇烧几炷香，绕了远路，过了岔口再行一段路也是可以去聚福瑞绸缎庄的，大太太的意思是反正闲来无事，也不急着这一会，顺道去庙里拜拜。

    大太太下了轿，走向宛宛的轿子，意欲领着宛宛一同前去庙宇里。

    秋分守在宛宛的轿子边，见大太太近前，于是想掀开轿帘唤自家小姐出来。

    秋分还没开口，大太太就着制止了秋分的动作，道：“你一路走来也乏了，稍作休息，我亲自去与四姑娘说吧，过会我们还要去前面的庙里烧香。”

    秋分福身称是，非常识趣的稍稍远离了轿子，让大太太与自家小家说体己话。

    大太太掀开轿帘，已然看见昏迷的宛宛。

    大太太早就算好了时辰，糕点里的迷药是她亲自放的，依着分量来说差不多到此时就该发作了，看宛宛此时的模样，药效要比预想的还快，可能是宛宛将糕点全部都吃完的缘故。

    宛宛昏迷之中，隐隐有那么一丝的意识，感觉到好似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却又分不明是真实还是梦中。

    大太太此时确实是在解开宛宛的衣服，因怕将宛宛弄醒，大太太的动作已放的极轻，从领口处向外敞开，那如凝脂般的雪肤尽数显出，直至大半个红色肚兜也敞开在外后，大太太才罢手。

    大太太的神色也极其复杂，她其实很不耻作如此下作之事，可又不得以要为之。

    怪只怪在四姑娘被明惠公主瞧上了，这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大太太在轻轻叹息，抬手将一早就铺设在轿子里的繁花锦缎掀起大半边，轻轻罩在宛宛毕露的雪肤之上，大太太拿捏的恰到好处，只要稍加碰触，十分顺滑的繁花锦缎就会随之落下。

    那时若被永安王看见了四姑娘的身子，不将她娶回去是绝不可能的。

    万一追究起来，大太太准备的开脱之词便是宛宛突发急症，全身冒汗，衣服太捂热，就先扯开了用锦缎包住，令她缓解难受而已。

    反正四姑娘也昏迷了，轿子里的事宜只有大太太知晓，怎么杜撰皆是可以的。

    大太太只用了片刻，就布置完，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出了轿子，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对秋分道：“四姑娘睡得实在香甜，我不忍吵醒了她，让她先休息下吧，一会去了聚福瑞绸缎庄，还要选料子，挑花色，量尺寸，有得忙活，我先去庙里上几炷香，不消多久就回，你留在此守着四姑娘，这一条是官道，留下的几个轿夫都是季府的人，皆识路，不用担心有甚安危。若四姑娘醒了等不住，就让他们带路来寻我便是。”

    秋分点头答应。然隐隐还有几分担忧，这荒郊野外的留在此总是有些慎得慌，但听大太太后话说起几个轿夫也在此，心上稍微踏实了些。去庙宇的是窄道，轿身过不去，不然就可以抬着轿子带着小姐过去了。秋分转念一想，那庙宇看似并不是特别远，大太太也说并不消多久就回，暗道这么点时间在这官路上应出不了什么事。按照小姐的性子应该也懒得走路去庙宇里上香，说不定是故意装睡的。

    秋分还对先前自家小姐去云来寺爬石梯累得脸色苍白的事记忆尤心。

    大太太嘱咐完，就带着丫鬟嬷嬷走路离开，去了前方岔口通向寺庙的那一条道。

    她们的步子走得快，片刻就行至被树木遮挡的地方，再也看不见身影。

    几个轿夫聚在一起，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半蜷着身子开始打起了盹。

    秋分静静侯在轿子旁，时不时环顾四周，忽而生出一种心神不宁之感，而自家小姐又在轿子里不好去烦扰，于是只能尽量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期盼大太太快些回来。

    此时，江子清的马车正朝着宛宛所在的方向缓缓行驶过来。

    他是听着明惠公主的吩咐前去这荒郊的一处庙宇取佛珠的。

    其实，明惠公主与江子清虽是名义上的母子关系，却除了必要的场合见面，基本并无交流。

    江子清住在永安王府，又常年在外地养病，连南阳侯府都甚少登门，而明惠公主作了侯夫人后，也不并屑与江子清惺惺作态培养母子关系，所以两人就是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样子，但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冲突过。

    这一次，明惠公主忽而邀着江子清陪她一同去取数月前放在庙宇里供奉的佛珠，这庙宇的位置略有偏僻，有一定路程。

    行至将半之时，明惠公主倏尔身子不适，需停下来休憩一阵，却又不愿勿了取珠的时间，说那佛珠供在观音菩萨的手心上，取珠下来的时辰十分讲究，如若不然，之前的供奉就失去效力，珠子也具备不了灵性。定要江子清先去那座庙宇里赶着时辰把佛珠拿下来。

    若说真是信佛之人，当然是会如此一板一眼遵照佛门的规矩行事，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以江子清对明惠公主的了解，这事发生在她身上，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但江子清绝不会因此就去违逆名义上是她母亲的明惠公主，不过是去取颗佛珠，并不是多大的事。

    就算明惠公主心怀鬼胎，江子清也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所以江子清乘着马车，带着塞德以及另两个侍从，朝着大太太去上香的庙宇所在方向赶了去。

 36第 36 章

    坐在石头边打盹的轿夫，有一两人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衬得四周格外的静谧。

    越是如此，秋分越是心上不安。

    仿佛是应正秋分的担忧，路边的树丛突然响起了簌簌的声响。

    秋分起先以为是风，下意识朝树丛方向一望。

    突然就跳出来四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大刀，眼神凶恶，朝宛宛的轿子逼近。

    秋分吓得大叫一声，打盹的轿夫都被惊醒。

    有几个轿夫瞥见蒙面黑衣人，大声喊着“救命”拔腿就往来时路逃，根本就不管季家四小姐的轿子还在这，命都要没了，哪还顾得上主子不主子。

    倒是还有三两个轿夫稍稍良心未泯，捡起地上的树枝，作势想拦上一拦。可黑衣蒙面人随意挥了几刀，只是被日头反射的雪亮刀光晃了晃眼，轿夫就吓得惊慌失措，胆大的哆嗦着还能逃命，胆小的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了。

    秋分一介女流，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焦急的大声喊着“小姐，快出来啊！”

    一连喊了几遍，轿子里丝毫未有动静，秋分猜想自家小姐可能是真的睡太熟，慌忙凑到轿子前去，要撩开轿帘将小姐弄醒。

    就这一会的耽误，黑衣人已经近前。

    其中一位体态最魁梧的黑衣人，眼见秋分就要凑到轿子前，他飞速靠近过去，在秋分撩开轿帘的前一刻，伸出大掌，狠狠扯住秋分的臂腕，旋即往侧边一使力，秋分被甩开了好远，跌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浑身都是尘土。

    秋分摔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还心心念念自家小姐，挣扎着要起来去拦黑衣人，却发现膝盖疼痛的厉害，估摸着伤到了，一时要站直身来都打颤，她还是忍着痛，扯着声音一遍遍喊着：“小姐，你快逃啊！”

    回应秋分的只有风声，宛宛乘坐的轿子丝毫未动。

    四个黑衣人没想到得手的这么快，相互之间对视了几眼，却无接下去的动作。

    体态最魁梧的黑衣人先踢了几脚正哆嗦着无法逃跑的轿夫，随即便朝宛宛一行人来时的那条路望了片刻，好似在看那几个逃跑的轿夫。

    其实是在装模作样混淆视听，本意是在观望该等的人到底来了否。

    当他见到不远处逐渐扬起飞散的尘土时，眼睛陡然眯起，闪出精光。他似乎是这几个黑衣人的头头，抬手指了指大太太乘坐的轿子，另外三个黑衣人便齐齐点头，迅速跑到大太太的轿子前，挥着大刀一阵乱砍乱划，还将轿子里放着的物品包袱扯烂乱翻，若搜出银子首饰来就抓在手上给同伴看，还刻意笑出声来，再塞在兜里。

    秋分一见黑衣人这阵势，嘴唇血色全无，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原来这群人是拦路抢劫的小贼，自己小姐还在另一顶轿子子，若任由这帮人胡砍乱划，那小姐必有性命之危。

    若自家小姐有个三长两短，秋分不敢再想，撑着身子忍痛要爬起来，嘴里拼命喊着：“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

    轿子依旧纹丝不动，好似里面根本就没有人一般。

    远处忽而响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秋分望过去，像看到了希望般，挥舞着双手，喊道：“救人啊，快来救救我家小姐啊！”

    体态最魁梧的黑衣人听到秋分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也不制止，反而喜闻乐见，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已经能看得分明正急速赶来的马车，不怒反笑。

    他高高的举起大刀，对准宛宛乘坐的轿子，作势要砍进去。

    秋分“啊”的一声大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支箭急速飞射过来，正对着欲落刀的黑衣人头头眉心正中央。

    黑衣人头头的余光一直就在马车那方向，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砍进这顶轿子，无非是把打劫的戏演足罢了。

    所以，即便箭射来不过眨眼功夫，黑衣人头头已有准备，握刀的手回转而下，抵在额前，刚巧拦住了直直刺向眉心的飞箭。

    箭确实停止了进前，可那股强大的推力，黑衣人头头使出浑身解数，握紧刀把，退后了十几步，才堪堪抵住。大刀已然紧紧贴住他的额头，刀缘陷进了他的肉里，有鲜血渗出。

    黑衣人头头目光一凝，看来自家主子还是小觑了永安王，今天的事要如实禀报给自家主子才是。

    黑衣人头头急速收起大刀，朝另外三个黑衣人作了几个手势，一行四人便迅速窜入周围的树丛，眨眼就不见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少爷，那几个人身手非凡，怕不是普通打劫的小贼。”赶着马车的塞德说道，目光却在正忍着痛，勉力撑起身子站起的秋□上游离。

    江子清未答话，他还停留着拉弓的动作，神情凝重。

    刚刚那一箭就是江子清射出去的。

    在他拿起弓的那刻，他就知晓自己在做一件错事。

    然而，远处那名他在云来寺禅院碰见过的侍女，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唤着小姐时，令他猜到了那顶轿子里的人是谁，而且这个人是绝不能有任何差错的。

    即便他明知这或许就是个圈套，却还是不得不往下跳，涉及季宛宛的性命，连一丝侥幸心理也不能存着。哪怕这一箭射出，后果将会不堪设想，他依旧丝毫没有犹豫，在黑衣人举起刀对着季宛宛坐着的轿子时，他就已把箭上弦，瞄准了黑衣人的眉心。

    那黑衣人能用刀挡住他的致命一箭，又毫不拖泥带水的指示手下逃跑离开，就已清楚的说明，这种种一切的目标并不是季宛宛，而是引他上钩罢了。

    他射出的箭，可不是一般的高手能够抵挡住的。

    江子清在心中叹息，看来之前布下的棋，怕是要大动一番了。

    此时马车已经停在轿子旁。

    塞德直直先跑去扶起脚步不稳，颤巍巍欲倒的秋分，秋分见是永安王一行人，眼泪立马就溢了出来，对着塞德道：“小姐，我家小姐，还在轿子里。”

    “你放心，那群小贼已经被我家少爷赶走了，宛宛小姐大吉大利，不会出事的。”塞德悉心安慰着秋分。

    而江子清正推挪着轮椅靠近了宛宛那顶轿子，伸手撩开了轿帘，便看见宛宛身上盖着繁花锦缎，紧紧皱着眉头，昏迷不醒。

    宛宛的模样看似十分难受，江子清略有担心，于是推挪着轮椅进了轿子里。

    轿子里挺宽敞，能容得下两三个人，江子清进到轿子里靠近到宛宛身边，就收回了撩起轿帘的手。

    轿帘也随之落了下去，光线立马暗了几分。

    江子清未在意这些细节，目光停留在宛宛的脸上。

    她今日格外的娇媚。

    女为悦己者容，也不知她是为谁而略施粉黛。

    江子清抬眼看见宛宛头上赤金的柳叶簪，脸色微有不悦。

    每一次见面，她都没有戴上梅花钗。

    其实宛宛并没有完全昏迷过去，药效也渐渐在淡去，神思里存有朦胧的意识，眸子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好似看见了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

    但宛宛的思绪是断断续续的，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幻，且头胀的厉害，令宛宛很是痛苦。

    江子清见宛宛的脸色苍白，眉头越皱越紧，他也通医术，见此状况，便看出有异样。

    宛宛有指尖稍稍伸出在繁花锦缎之外，江子清便想着替她号脉，看看是何缘故。但他刚拿捏住宛宛的手腕，只是不经意间顺带着拉扯了几下繁花锦缎，可那锦缎太过柔滑，就这样直直的跌落下地。

    江子清根本未曾想，繁花锦缎之下竟是这样一番景象。

    宛宛的领口大敞，雪肩毕露，连红色肚兜都显出大半边在外，衬得肌肤如凝脂般光润柔白，再配上宛宛的娇艳容颜，一股道不明的诱惑流转开来。

    江子清有一瞬间的窒息难耐，急忙撇开头去。但很快，他脑中灵光一闪，又回过头，眯起眼打量着宛宛。

    他在琢磨，宛宛如此做，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

    是帮凶，还是受害者。

    而宛宛依旧半昏迷着，头痛的越发厉害，手指头开始往里攒着。

    江子清看着宛宛此时痛苦脆弱的模样，根本无暇在思虑她有无恶意，因为他的心上已经柔软的不行，下意识地就将手附在了宛宛的掌心。

    仿若有了救命草，宛宛抓紧了江子清的手，用的力很大，好似要把痛苦全全转移到手上一样。

    江子清睨了几眼与宛宛紧紧执握着的手，又抬眸凝视着她的脸，怔怔出神。

    他心底最深的角落好似又开始燃起了火焰，照亮了一席之地，连那层层阴霾也掩盖不住这光芒。

    他踌躇着该不该断了这一丝情愫。

    明明不忍心，却又无可奈何，于他而言，现今还没有资格去有何牵绊。

    而就在这时，有马蹄声传来。

    塞德的声音在轿外响起，道：“少爷，侯夫人赶来了。”

    江子清的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他已猜出明惠公主的意图。不过是想给他一门难堪的亲事，让他沦为笑柄罢了。

    然这门亲事对于江子清来说，确是百利而无一害，闲人闲语，他根本不会去在乎。甚至当初，江子清也考虑过是否要娶季宛宛为妻。

    但当江子清真正发现季宛宛的美好时，他就不忍去伤害她，不再起意娶她进门。

    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江子清微微叹息，明惠公主费尽心机做的这些，无非是些女人的小把戏。

    倒是那几个黑衣人，江子清还得深思熟虑一番，那一箭暴露了自己太多，怕是引起熹亲王的注意了。

    “少爷。”塞德以为江子清未听清，又唤了一声，将江子清的思绪打断。

    江子清回道：“你与其余几人将轿子抬起，把那名摔伤的侍女也带上，我们就如此回府罢。”

    少爷做事塞德多数时候是不解其意的，但他知道，少爷聪明过人，行事总是深思熟虑，皆有缘由在里面。

    所以，塞德也鲜少有疑问，直接听命办事即可。此次出行除他之外，本来从永安王府里带出来了四个侍从，随江子清马车而来的有两位，令两位保护明惠公主，如今也跟了来，恰巧凑齐四人抬轿。

    塞德吩咐给四人之后，就令秋分坐在马车上。

    明惠公主见江子清的手下要抬轿走人，而江子清却在轿里始终未露面，猜想事已成，便故意走到轿前，想撩开帘子把事捅出来，嘴里故作关切道：“我看这轿子破破烂烂的，子清你腿脚不好，还是莫要坐了罢。”

    江子清未理，斩钉截铁地道：“起轿。”

    四个侍从一听江子清的命令，直接就抬起了轿子，并未在乎明惠公主铁青的脸色。

    事还没捅出来，不能功归一篑，明惠公主还想再去撩帘子之时，江子清的声音响了起来,“娘亲的好意，子清心领了。”

    明惠公主微微一怔。

    江子清又道：“这门亲事，甚好。”

    明惠公主闻言，知晓目的已达，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出，阴测测地道：“子清觉得好，娘亲也为之高兴。”

    何止是高兴，简直是乐不可支。

    江子清未再答话，对侍从道：“都走罢。”

    江子清一行人刚走不久，大太太就缓缓走向了明惠公主这边。

    大太太只是去庙宇打了个转身老早就回了，只是远处静静观望着。把歹徒行凶，江子清英雄救美，明惠公主紧随其后，一幕幕皆看在眼里。

    不得不说，每一步都走的恰到好处。

    大太太的轿子被砍得稀烂，最终是与明惠公主同乘一辆马车回去的。

    在马车里，大太太看得出明惠公主的心情极其愉悦，连带着对大太太说话也是和颜悦色，褒奖大太太办事得力。

    明惠公主说她会兑换当初的承诺，且之后的事宜也不会再找上大太太。

    大太太并不奢望明惠公主说的给予季、沈两家富贵荣华的承诺，只要明惠公主不再从中作梗制造季、沈两家的事端，不再令她办这种损阴德之事，就已经万事大吉了。

 37第 37 章

    轿子行的缓，一路上宛宛体内的药效也在逐渐减弱，头虽然依旧胀痛的厉害，但神思已缓缓清明起来。

    她努力睁开眸子，视线也由朦胧转为明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俊颜，宛宛的思绪迟钝了一二，当缓过神来想起此人是谁的时候，立马就彻底清醒过来。

    江子清正面无表情地握着她的手腕号脉象，见宛宛有了动静，抬眸瞟了两眼，见她醒了，未有言语，不动声色地继续低头号脉。

    宛宛疑惑万分，江子清怎会在她的轿子里……

    她凝神想了片刻，记忆只停留在上轿以后她就极其困乏地睡了过去，接下去的事宜皆是一片空白。

    也许江子清就是那时上的轿，宛宛如是想着，因为头持续隐痛，令她也不愿细思。

    同时，她觉得身子冰凉凉的，有些冷。垂首便见到那繁华锦缎不知何时盖在了自己身上。

    本来因为江子清的拉扯，繁花锦缎已经滑落下来，是江子清怕宛宛会因此着凉，又不适宜替她穿衣裳，于是又捡起锦缎轻盖在她身子上。

    即便盖着繁花锦缎，宛宛依旧很冷，感觉风儿都灌到颈项里去了，意欲将衣服裹紧些。

    于是用闲着的手从里揭起了繁花锦缎。

    宛宛低眸一看，脸色瞬间煞白，立马抽回了还被江子清握着号脉的手，将锦缎牢牢掩盖住身子，在锦缎之下赶紧将领口敞开大半的衣服整理好。

    江子清非常识趣的撇开了眼。

    宛宛注意到江子清这一动作，脑袋顿时“嗡嗡”作响，猜他定是知晓自己的衣服敞开着所以才会避嫌。

    那是不是意味着，全都被他看光了……

    宛宛的脸色一会白一会红，死死盯着江子清不放，当衣服彻底整理回原样时，宛宛猛地将繁花锦缎撒气般甩在江子清身上，神情忿忿不已。

    江子清似乎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出，随手将散乱的繁花锦缎放置在一旁，嘴角轻扬，慢条斯理道：“能看到的我确实都看过了。”

    宛宛瞠目结舌，这斯居然如此堂而皇之的承认，明明是她被看了，他这话的语气，好似吃亏的是他一样！

    江子清见宛宛的眸子仿若要蹦出火花般，又不急不缓地补充道：“你往后也是我的人，如今不过是提前看了罢。”

    宛宛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立马火冒三丈，又扯起手边唯一可使用的繁花锦缎狠狠往江子清身上甩。

    江子清抬手拂开了锦缎。

    宛宛继续甩，江子清也不还手，只是随意就挡开。

    宛宛是因不能说话，用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不满，江子清也不与她置气，默默挨着。

    两人一来一回，闹得轿子里的动静有些大。

    抬轿子的四人都有所感，皆保持沉默。

    倒是坐在马车上时不时关注着自家小姐的秋分也发现了轿子的动静，便开口询问驾着马车的塞德，道：“小姐的轿子怎地一摇一晃？”

    塞德望过去，也发现了轿子的异常，清咳了两声，道：“无妨，不过是路太颠簸了罢。”

    秋分似乎觉着有理，且轿子里还有永安王在，小姐也不会出什么事，于是也放下心来，将目光移开了。

    塞德嘴里说的是抚慰秋分的话，其实他心里也泛着嘀咕，也不知是不是自家少爷霸王硬上钩，惹到了宛宛小姐，所以闹出了动静。

    还真被塞德猜中了几分。

    宛宛撒完了气，也累了，头还在隐痛，就歇了下来，不再闹江子清，只是心中意难平，喃喃着一遍一遍诅咒他。

    同时，宛宛回想起了方才他说的那句“你往后也是我的人”，这话又是何解？

    江子清望着宛宛这幅模样，竟露出笑意，道：“你若心有疑问，那就平息静气，听我解释。”

    宛宛闻言，知晓原来有内情，但还是不愿给江子清好脸色，撇了撇嘴，微微抬起下巴，瞪着江子清，眼里仿若写着四个大字，“有话快说！”

    江子清从他看见黑衣人劫轿子开始说起，将之后发生的事宜回述了一遍。

    宛宛越听脸色越沉，她未料昏迷的这段时间竟然发生如此多诡异之事。

    照江子清所说，黑衣人根本未靠近过她的轿子，而江子清进轿之时，宛宛的衣早已呈半褪，只由繁花锦缎轻轻遮掩着。

    那么，是谁会对她这样做呢？

    宛宛第一个想到的是大太太。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太太来找宛宛陪同去聚福瑞绸缎庄，本身这件事就透露着蹊跷。宛宛才思虑片刻，就忽觉头痛袭来，她忍不住用两手按住额角穴位揉了揉。

    江子清见之便皱起眉头，道：“我替你号过脉了，你应是被下了药，所以才导致的昏迷，回去喝几幅清神的方子，多休憩，头痛便自行消去了。”

    宛宛闻言，立马联想到自己的昏迷不醒。

    那种头痛欲裂而又困乏欲睡的感受，确实不像是因为疲倦。

    而出行前，她只吃过大太太备的糕点和清茶，再无其它。

    宛宛忽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方才江子清的解释虽未彻底阐明，但隐隐就透露出这一切是明惠公主策划为之，宛宛又不傻，略一细想，就猜出明惠公主的用意。

    不过是想找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将自己这个哑女硬塞给江子清作夫人罢。

    看来当初孟馨儿所言有关于永安王的秘闻还真有几分实情在里面。且若药真的是大太太下的，那么明惠公主还买通了大太太替她办事，里应外合之下，宛宛就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难道这样就要嫁给江子清了不成？宛宛狐疑地打量着身旁正静思的江子清。

    仿若感受到宛宛不善的目光，江子清也望向宛宛，轻而易举读懂她眼里的意思，嘴角随即抽了抽，道：“不用看了，能嫁给我是你三生有幸。”

    宛宛被他的话呛住，咳嗽了几声，实在是无法理解嫁个瘸子是哪门子三生有幸。

    旋即，江子清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显纷杂，看不透情绪，他静默了良久，才开口问道：“如果你真的不愿嫁……”

    江子清说了半句，就停顿下来，抬眸凝视着宛宛，好像要从她脸上捕风捉影，找到一丝答案。

    宛宛听他所言，也怔了一下，不禁扪心自问，是否真愿意嫁给他。

    先前安岫也曾问过宛宛“你可愿”，那时宛宛很清醒的了解自己心中是拒绝之意，犹豫不过是因为情势所逼。

    可现今对象换成江子清的话。

    或许……

    并不讨厌罢。

    宛宛思虑良多，所以犹豫不决，且未作掩饰，通通显在脸上。

    江子清本意的确是想问宛宛是否愿意嫁给他做夫人，后半句话未说完的话，也就是想告诉她，如果真的不愿嫁，即使难办，他也会想方法令明惠公主罢手。

    可当江子清见到宛宛听后，踌躇不定，真的有在考虑不嫁他的时候，他的心上忽而异常的刺痛，格外的不悦，令他直接否断了后半句本来要说的话，反而硬声道：“你的名节已毁，这辈子除我之外，怕是没人敢娶了。”

 38第 38 章

    江子清的话如雷贯耳，令宛宛愣了半晌，直直与江子清对视。

    只见他眸深似潭，神情幽邃。

    宛宛心乱如麻，不敢再看下去，募地撇开头，得到几分喘息，缓解那股逼人的窒息感。

    江子清稍稍垂眸，对自己下意识说出这一番言语也觉讶异，自从遇见她后，好似经常不经熟虑就易做下冲动的决定。

    可念及此，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就扬起笑意，他并不后悔，于他而言，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

    即便深知或许这不是个正确的决定，哪怕她还心存不愿，可他现在却一点也不想放手。

    说他冲动也好，自私也罢，只想在现今还可以控制的局势下，将她归到自己身边。就算未来磨难重重，如今已然无法做到，与她咫尺天涯。

    而撇开头去的宛宛更加心绪复杂，铮铮出神，一时半会还难以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不过一觉醒，她就要嫁给江子清了……

    恍然若梦。

    然在她深深的心底，有按捺不住的喜悦洋洋洒洒就要溢满盈出，流淌在她心间，令两世为人的她，忽而对本觉空洞的未来产生了那么一丁点期许。

    轿子里再也无话，直至到达永安王府。

    江子清安排宛宛与秋分稍作休憩，同时命塞德去请了大夫，给秋分医治摔伤。

    至于宛宛的头痛在药效过了之后，已无大碍。但江子清还不放心，拿出一只雕着龙纹，显得格外华美的木质锦盒，里面呈放着三颗绿油油的药丸，一揭盒盖，便散发出强烈的异香，予了宛宛一颗，道：“服下。”

    宛宛见那药丸卖相不好，撇了撇嘴，起先不乐意吃。

    江子清无奈，掐准宛宛的弱点，一字一句道：“这个药丸价值千金。”

    宛宛一听此话，直接就接过药丸，在江子清面前丝毫无矜持可言，放在口里稍稍嚼碎就吞了。虽略有苦涩，还能入口，说来也怪，吃了这药丸，不过半会，就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江子清将整只锦盒送给了宛宛，道：“若身子有不适，就服上一颗，我可不想娶个病怏子。”

    宛宛已吃过一颗了，知晓药效极佳，或许确如江子清所说价值千金，所以还在犹豫要不要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听他这一番不饶人的说辞后，愧意全无，将锦盒收入囊中。

    秋分自是一见到小姐安然无恙，便喜不胜收，早就忘记伤口的疼痛。大夫也道多是皮外伤，膝盖处也未伤及筋骨，服了药，休息些时日便愈。

    秋分对于永安王是极其感激的，不仅是他救了小姐，且凡事都替小姐着想，甚至连她这个侍女也一应周到，请了大夫来看伤。

    以至于秋分认为如若小姐嫁与永安王，也是不错的选择，最重要的是小姐好似对永安王有那么点情愫，而听塞德所说，永安王对小姐也是与众不同。

    即便永安王腿脚不便，比之安岫公子，秋分此刻倒是觉得永安王更与小姐般配了。

    江子清安顿好宛宛与秋分主仆俩在厢房里休憩，又命人通知季元弘来永安王府接妹子季宛宛回去。

    接着，他独自去了通幽居。在书房里取出一小张纸条，凝思斟酌了几句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深意的诗句写下来，就将纸条卷好用绳子系上，去了通幽居西边园子里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养了一群颜色各异的鸽子，正在笼子四周啄食，上下飞舞。

    江子清靠近笼子，轻重有序的扣了五声轮椅的扶手。

    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立马应声飞出，落在了江子清的膝上。

    江子清将小纸条放进了鸽子脚上绑着的皮筒子里系好后，将它放飞。

    白鸽扑扇着翅膀，瞬间消失在天际。

    江子清眯起眼，望着白鸽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感叹着世事难料，瞬息万变。

    要娶季宛宛为妻，还不知季元弘会有怎样的震惊，他还得斟酌一番说辞告予季元弘听，指不定季元弘还看不上自己作妹夫。

    江子清摇头浅笑，回了书房等待季元弘的到来。

    而那只携着纸条的白鸽，本就训练有素，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南阳侯府。

    取下白鸽脚上纸条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气宇沉稳，又不失俊朗风姿，眉眼隐隐与江子清有几分相似。

    他即是现今的南阳侯爷，江渊。

    江渊回身进了书房，展开字条，浏览了里面的内容后，表情渐凝，随手将纸条放在烛台上燃尽，陷入了沉思。

    明惠公主在不久后就回了南阳侯府，派人来禀江渊，说有事相商。

    江渊的清书苑是相谈正事之所，经常有官僚大臣来访，所以未经他批准，一般人都不允进来的，哪怕是明慧公主也要守这个规矩，所以他在清书苑时，都需派侍从通告才寻得着他。

    接到江子清的飞鸽传书后，江渊已知明惠公主的意图，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去见了她。

    明惠公主对待江渊时，还是会收起平日里的高傲狠辣，显出女人的柔顺娇态。当然，带起幌子来也是一板一眼，说相中了季暠大人家的女儿，长的如花似玉，又是嫡女，季家的太太也十分赞成这门亲事，最重要的是江子清也喜欢季家的女儿。

    每一条都说的中肯在理，听起来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事。

    对于季宛宛是个哑女却只字未提。

    江渊和颜悦色地听自己的现任夫人唱了半天戏，只回了几个字，道：“子清喜欢就行，那就定下来吧。”

    明惠公主起先一愣，没想到这么轻易江渊就答应了。还以为江子清娶夫人这等大事，江渊会仔细盘问斟酌，毕竟整个南阳侯府就那么一个子嗣，哪料想如此简单就过关，之前还备了诸多说辞皆没用上。

    明惠公主自然是见好就收之辈，得了江渊的首肯，她便不再提这事，免得泄了底，她接下去的打算就是再去求一道赐婚的圣旨，那么不论谁要变卦，这事皆吹不了。

    而向圣上的这道圣旨求得更是容易。

    明惠公主还只提到永安王的亲事说的是季家的女儿，圣上就已猜到，甚至笑问是不是哑女季宛宛，令明惠公主震惊不已。

    圣上在云来寺就见过季宛宛，自是知她不能说话，且江子清那一番深情之举，圣上也看在眼里。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对于圣上来说，这门亲事对于现今的状况只有利而无弊。

    就在圣上写下赐婚诏书之时，一盘风起云涌的棋局，悄然在他心中布下。

 39第 39 章

    圣上赐婚的旨意一下，举城哗然。

    哑女居然配给了身份尊贵的永安王，本该是众人逗乐的笑柄，却不知为何因永安王英雄救美的事迹也在此时流转开来，反而成就了一段佳话。

    加之长远侯嫡次子与名医安岫上季家说亲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成了京城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季家一哑女，三家公子求。

    也不知是怎样的花容月貌，竟惹得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趋之若鹜，众人反而忽略了季宛宛是哑巴的事实，将她神化成天上落下的仙女一般。

    连带着季家其余几个女儿的行情皆是倍涨，都道季家一哑女尚能如此，更莫说本就名声在外的另外三姐妹了。

    一时间季家的女儿可谓风头正劲。

    定国公家也按捺不住，又派了杨夫人上季家说亲，这一回大太太点了头，顺带将季宛茵与定国公嫡长子的婚期也一并敲定。

    杨夫人自是知晓圣上赐婚的消息，暗忖怪不得她上回来帮长远侯嫡次子与季府的四姑娘结亲，大太太借口暂缓推拒了。原来安氏与永安王皆要来攀这门亲事，长远侯嫡次子的出身已是很高了，可与这两家一比，还真是差了些，那安岫与永安王不仅身份尊贵，还是一等一的俊朗公子哥，又才华横溢，满腹经纶。

    杨夫人也纳闷了，她也见过季宛宛，确有倾城之貌，可年龄尚幼，都还没完全长开，还是个哑巴，出身也一般，怎地就被这么多贵公子看上，真是羡煞了多少名门高女。

    如今是永安王博得头筹，一道圣旨，赢得佳人。长远侯与安氏虽结亲不成，也不会失了脸面，毕竟这永安王的身份可非同一般，季家选择这门亲事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是圣上亲赐的婚，昭告天下，谁也忤逆不了，如此尊崇，令人望尘莫及。只可惜永安王腿脚不便，不然真可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因此，杨夫人还能就赐婚这事向大太太道一声恭喜，大太太也不会因说亲不成而刻意回避不谈，毕竟全天下都知晓的事了，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杨夫人与大太太攀谈了一阵，就离去了，赶着给定国公家报喜。

    季宛茵在杨夫人走之后，也单独找上了大太太，直言不讳地问道：“娘亲，之前你说四妹妹已定的亲事就是指的永安王吗？”

    大太太早知季宛茵会来问，也不瞒她，道：“没错。”

    得了肯定的答复，季宛茵心中的疑惑越发深了，接着问道：“那你之前为何不愿说出来？”

    大太太回道：“没有必要。”

    季宛茵明显觉得这是推脱之词，于是深吸口气，把心一横，将大太太所作的事抖了出来，道：“我看见娘亲在四妹妹的糕点里下药。”

    大太太陡然愣住，不可思议地望着季宛茵。

    季宛茵的目光微有躲闪，知晓自己揭了这事，令自己的娘亲难堪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憋不住想弄个明白，激动道：“既然四妹妹与永安王的亲事早已定下，为何不宣之于众，娘亲还要偷偷给四妹妹下药，这些又是出于什么缘故？”

    季宛茵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道：“我知道娘亲下药的那一日并不是与四妹妹一同回来的。”

    季宛茵说的模棱两可，隐晦至深，但大太太闻言，两眼立时眯起，直直的打量着季宛茵，好似要看进她心底。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季宛茵也没好藏着的了，挑明道：“我有打听那一日季元弘大哥是从永安王府将四妹妹接回来的，接着就传出永安王英雄救美的事迹。”

    大太太听到此话，悠悠叹了口气，季宛茵已知晓甚多，刻意隐瞒只会令她越发胡思乱想，甚至对自己这个娘亲都心存芥蒂，于是斟酌了几分说辞，解释道：“南阳侯夫人相中了四姑娘作永安王的嫡妻，担心南阳侯不同意，于是要娘亲帮忙。”

    季宛茵闻言，眼里有惊诧与不可置信。并不是因为南阳侯夫人居然会看中四妹妹这个哑女，而是她不敢相信如此高傲的娘亲会为了攀附权贵去做下三滥的事情。即便她亲眼见到娘亲给四妹妹下药，她还是想刨根问到底，就是希望自己的猜想都是假的。

    如今听到娘亲的解释，彻底颠覆了从小到大娘亲在季宛茵心中的形象。曾经那么高傲的娘亲，居然真的为了攀附权贵而做出这等令人鄙夷之事，还私底推拒了四妹妹的两门大好亲事。

    这些，居然是她引以为傲的娘亲做出来的，季宛茵一时间很难以接受。

    大太太看出了季宛茵的想法，神情微暗，叹息道：“南阳侯夫人心肠狠辣，她放话只要嫡女，她相中的是有嫡女名分却是姨娘生的哑女季宛宛，但若季宛宛与永安王的婚事成不了，那便要你这个嫡女顶替四姑娘的位置嫁过去。”

    季宛茵听到此话，身子摇晃，踉跄着退了两步。

    大太太语气沉重，接着道：“娘怎么忍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嫁给一个瘸子，哪怕是永安王，也绝不可以，为了你，让娘做什么事都可以。”

    这一下，季宛茵的脸色顿时煞白，原来到头来，娘亲全是因着自己。

    季宛茵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去刨根揭底，什么也不知反而更好。

    这样她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让高傲如斯的自己竟对姨娘生的四妹妹产生愧意。

    像一种亵渎，令季宛茵抓狂。

    她不再言语，转身跑开，远离大太太的正院，也不让丫鬟跟着，漫无目的在僻静小道快步走着。

    未料不知不觉，就行至了潇湘苑。

    也许是潜意识里，季宛茵就想来这个地方，她抬头铮铮看了潇湘苑的几个大字半晌，终是将心一横，踏了进去。

    此时宛宛正在园子里扑蝶，秋分秋云与几个小丫鬟的欢声笑语层起彼伏，闹得十分欢腾。

    其实宛宛从前认为扑蝶是一件极其无聊之事，但若真身处古代，不想费神费脑，又想打发时间，那么扑蝶也可算作女子可为的一件乐事。

    丫鬟们全集中在园子里，所以季宛茵入潇湘苑并无人通禀，她就寻着声音向园子走去。

    倒是个新来的小丫鬟眼尖，远远发现了季宛茵，不禁疑惑道：“那不是大小姐吗？”

    此话一出，大家皆望向了园子门口，顿时鸦雀无声。

    因为站在园子口的，还真是从未踏足过潇湘苑的大小姐季宛茵。

 40第 40 章

    秋分命小丫鬟们去忙各自的活计，自己与秋云一道，上前去向季宛茵福身行礼。

    季宛茵直接道：“我想与四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秋分与秋云对视一眼，回身告知宛宛，宛宛虽不解她的来意，还是点头答应。

    秋分与秋云自行退下，宛宛走近季宛茵，朝她笑着见礼。

    季宛茵面对宛宛时，有几分不自然，随意扯了个话题，打破沉默道：“恭喜四妹妹，能得圣上赐婚，真是好福气。”

    宛宛微有差异，季宛茵这话明显是向自己示好？可不太像她的作风……

    季宛茵目光稍有凌乱，也不太适应如此说话的语气，但宛宛又回不了话，她只能硬着头皮自个接下去，道：“我被娘亲许给了定国公府的嫡长子，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会陆续定下亲事，出了季府的大门，都是自家姐妹，往后该互相照拂才是。”

    宛宛觉着季宛茵今儿太不对劲了，光临潇湘苑已是奇事，还说出这一番论调来，令宛宛不得不猜测季宛茵的用意。

    宛宛点头应着季宛茵的话，却将疑惑丝毫不隐藏，全部刻意显露在脸上让季宛茵看见。

    季宛茵并不傻，知晓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连平素看起来并不怎么通事理的四妹妹也瞧出了端倪，于是便不再闲扯，直接切入主题道：“其实，我来此是想告诉四妹妹一件藏在我心里多年的事。”

    宛宛直直望着季宛茵，静待下文。

    季宛茵故作犹豫道：“这事娘亲嘱咐我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相告才是，但我想着四妹妹为此吃了这多苦，定是耿耿于怀，如今都要嫁出季家，就算知晓了真相，应该也能释然了。”

    宛宛的好奇心被彻底挑起，心中暗忖难道季宛茵要说的事还与大太太有关么？

    季宛茵见宛宛有听下去的欲望，便接续道：“四妹妹可知自己的嗓子为何会哑？”

    此言一出，宛宛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难不成季宛茵连这个都知道！

    但很快，宛宛又平息静气，按捺住心中奔涌的疑问，季宛茵此时告之这事的用意还不明朗，真假更是难辨，不能就乱了阵脚，万一季宛茵是下个套也说不定。

    季宛茵始终注意着宛宛的神色，见宛宛先是讶异，旋即又略显平静，令季宛茵也有些疑虑，猜想温姨娘是否有将真相告知季宛宛，但她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管季宛宛知晓与否，她的目的要达成，那么就得把这事翻出来，于是道：“当年四妹妹之所以会哑，是因为贪嘴，偷偷吃了一块被人下了毒的桂花糕，请来的大夫说过这毒虽烈得很却死不了人，但能致人呆滞痴傻，还好四妹妹吃的快呛住，被人及时发现，只坏了嗓子，若整盘桂花糕都吃下肚，现在就应该是个神智永远停留在童幼的傻子了。”

    季宛茵顿了顿，见宛宛双眸微垂，陷入沉思，显然将话听进了心里，接着道：“方才说的这些在府里并不是无人知晓，毕竟四妹妹嗓子被人毒哑了这件事在府里掀起了一阵小波澜，我那时年幼，也有耳闻，但最后因查不出下毒之人，也就罚了几个看护不周的丫鬟婆子不了了之了。”

    宛宛屏息以待，知晓季宛茵要说重点了。

    季宛茵压沉了声音，道：“那盘桂花糕本是丫鬟端给我幼弟季元佑吃的，是四妹妹嘴馋瞧见先偷食了，如若不然，元佑如今怕就是个傻子呆儿了，这件事爹爹与老太太皆不知，因为我娘亲事先堵了丫鬟的嘴，并没有传开，所以四妹妹被毒哑这件事最后才没有抓出真凶。”

    宛宛倒吸一口凉气，照季宛茵的说法，这毒是要下给季元佑的，季元佑那会尚幼，能引起别人窥视的估摸就是这个嫡子的身份了，而谁又最容不下季元佑呢？

    常理来说，季家其余几位少爷想当然的最为可疑，宛宛最先就排除了季元弘，她自己的这位大哥心思耿直绝不会做这种事，还剩几位有动机的人，宛宛也在心底一一过了一遍。

    二少爷季元泽，生下二少爷季元泽的鲁姨娘，还有……

    宛宛的脑海灵光划过，募地想到一个人。

    如果下毒之人要害的是宛宛，那么绝不可能是这个人，然若季宛茵说的实话，那么要毒害的便是季元佑，这个人就是最最可疑的。

    且季宛茵既然特意找上门来把这事挑明，定然是有目的，照季宛茵的意思，之所以放过真凶还多亏了大太太堵住了丫鬟的嘴。

    间接的表明大太太曾经施了天大的恩惠，放过了真凶，且是饶着弯儿告知宛宛，那么真凶很有可能就与宛宛有些关系，如此一来，季宛茵要说的真凶定然就是这个人了。

    念及此，宛宛猛然抬眸，深深地打量季宛茵。

    季宛茵从未见过四妹妹露出这样凛冽的目光，心上不由一颤，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坦言道：“我亲眼所见，温姨娘在厨房碰过那盘桂花糕，那时我年幼根本未放在心上，直至四妹妹中毒，我才将此事告知娘亲，但娘亲嘱咐我绝口不能提，免得多生事端。”

    宛宛面色不改，听到与自己猜想出来一样的答案，所以并未有多大震惊，下毒之人就是温氏。

    季宛茵以为宛宛是不信，又补充道：“我知四妹妹定是不愿相信是温姨娘误打误撞害到了你，但我季宛茵可起誓，若有一句不实之言，天打雷劈。”

    连毒誓都敢发，看来季宛茵所说无疑了。若那盘有毒的桂花糕真是端给季元佑吃的话，温氏确实是很有嫌疑，生下了长子季元弘的她定是极其厌恶大太太的嫡子季元佑的，加之听说温氏很是飞扬拨扈，做出这种事应该并不是不可能。

    宛宛心中长叹，害人终害己，温氏最终不可谓是自食恶果，把自己的亲身女儿给毒哑了。不知季宛宛本尊泉下有知，会是如何作想。

    季宛茵见到宛宛的表情有丝丝动容，缓和道：“娘亲当年虽知晓下毒之人是温姨娘，但念及四妹妹哑了，甚是可怜，于是就将事掩了下来，没有揭发温姨娘。但可惜，”季宛茵话锋一转，“自从四妹妹哑了之后，温姨娘大病一场，病好就像是转了性子，很是迷信鬼神，与一些道姑巫师走得近，应是受这些人挑唆，就不声不响的令季元弘大哥去从了军。”

    季宛茵点到即止，只丢出来个引子，就是想提醒宛宛自季元弘从军，季元泽就顶替了季元弘去上国子监的大好机会，先是道出大太太的恩情，接着显露鲁姨娘等的丑恶，无非就是想宛宛记得大太太的好。

    这些宛宛自是心知肚明，但也有不解之处，难道季宛茵特意来潇湘苑告知这番话，就是希望自己感怀大太太放过温氏的恩情么？季宛茵并不像会有这种念头的人吧，且大太太平日里对自己也不苛刻，除了协助明惠公主下药那件事极其过分外，基本找不出忌恨的理由……

    而季宛茵还真是因着这件事才来找的宛宛，她不过是想用此恩德抵消大太太的过失，冲掉心中的内疚感，不用以后面对季宛宛时，还因愧意矮上两分，仅此而已。

    她有她的骄傲，一分一毫都不可亵渎。

    如此，她便是松了口气，眸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道：“话已至此，信多少皆看四妹妹你，我就不多加打扰，就此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宛宛回应，就自个转身离去了。

    宛宛顿觉季宛茵有些莫名其妙，丢下一番话，风一样来去，用意不明，怪异的很，女人心海底针啊……

 41第 41 章

    季宛茵走后不久，去领食材的秋云也回来了，还捎带了一则惊人消息。

    秋云在路上碰到三小姐屋里的丫鬟春儿就闲扯了几句，春儿一直在诉苦，说三小姐与李姨娘置气，连日来时不时就发火摔碗碟，可苦了她们这群做丫鬟的。

    秋云顺道问出缘由，原是圣上选妃嫔，要从王公大臣的女儿里挑，季府仅有一个入宫选秀的名额，三小姐想去央求大太太让她入宫，若说李姨娘帮衬一二还是极有可能，因为李姨娘一直以大太太马首是瞻，在大太太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

    可一心想三小姐嫁个好人家的李姨娘这回居然铁了心不让三小姐入宫选秀，还把拒绝之意明确的告知了大太太，让三小姐彻底死了这条心。

    本来若不是圣上钦点的世家大族里的女儿，一般大臣家里的选秀名额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皆是例行公事按规矩配给的，如果府里的小姐实在不愿去攀这个高枝，大不了找个正当理由报给内务府弃了名额便是，在圣上眼里，季家应当就属于送不送女儿入宫为妃嫔都无妨的那一列大臣里。

    有了名额入宫，并不代表就能成为圣上的妃嫔，这中间还需要一年的时间层层删选。秀女刚入宫，就有一次面见圣上的机会，若是身份尊贵，或是花容月貌，圣上一般直接就赐了名分，那些出身不上不下的秀女，第一次面圣没把握住机会，之后若不绞尽脑汁引起圣上的注意，很可能这一年就在宫里虚度年华，最后放出宫外。

    选秀入宫又打道回府的姑娘要再嫁个好人家，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名声有损，传出去就是被挑剩下的。

    李姨娘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季宛芷了解的很，肚子里心机谋略没多少，小心眼倒是有一堆。即便有幸被圣上看中封了妃嫔，也不是能站稳住脚跟的料，在后宫那人吃人的地方季宛芷说不定连存活下来都难，再者即便一年后被放出来回府，本来出身就不高，就更难嫁好人家了。所以，不论怎样，李姨娘都要断了季宛芷选秀入宫的念头。

    如若季家真是弃了这秀女的名额，那么季宛芷可能还不至于与李姨娘置那么大的气。但如今，这名额却是被二小姐季宛嫣向大太太求了去，季宛芷怎生不气愤。

    自从前两天季宛嫣被公公接进了宫里，季宛芷屋里摔东西的声响就没停过。

    说来也怪，季宛嫣入宫选秀也算是大事，都没在府里传开，如此低调就进行了，若不是季宛芷这一闹腾，怕是没多少人知道。

    宛宛也就之前安岫来府上为她瞧伤时，听季元弘与安岫的话里提起过圣上选妃季府有名额这回事，其余就再无所知。

    没想到最后是二小姐季宛嫣入了宫。

    宛宛不禁回想起头一次见到季宛嫣时，她那明媚的笑颜，灿若繁花，令人移不开眼。不知为何，宛宛暗自觉得，季宛嫣这样一个心思慎密，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或许在这深宫里能够好好的生存下去。

    半数月过去，宫里就传来了消息，季宛嫣被圣上亲封为丽嫔，此事确实掀起了小小的波澜，直接由秀女提到嫔位，一般皆是出身显赫的女子，而季宛嫣只是三品文臣的庶女，即便是有倾城之貌，没有些手段怕是也难以上位的。

    季宛嫣封嫔，特许两日回家省亲，往后入了宫，要再出来就非易事了。

    季宛嫣很是低调，已是妃嫔的身份，却并未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的回府，一台软轿几个侍从，如此便回来了。

    但礼总归不能废，季暠老爹命全家都要出门迎接。

    季宛嫣亦如从前那般待人接物，毫无架子，对谁都是笑颜如花，仿若还是季家的三小姐。

    这一点，令宛宛十分钦佩。

    宛宛甚至认为自己面上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因两世为人，时常在隔岸观火，将自己拘在局外，才留出这几分不以物喜；但季宛嫣是身在局里，却能将荣辱不显于形，该忍则忍，该狠则狠，情绪藏得深，以至于不知她所求何物，那从容淡定里更透出一丝捉摸不定，令人望而生畏，又经不住去试探。

    季宛嫣忽然破天荒的请求宛宛为她作一幅画像。

    宛宛现今还未画过人物，笔法技艺差了些，并不想轻易应下。

    季宛嫣却执起了宛宛的手，用轻柔的语调说着不容置疑的话，道：“就去四妹妹的潇湘苑画罢。”

    季宛嫣边说边朝着潇湘苑的方向走，宛宛的手被她拉住，自是一路随行，总不可能因为作不了画而当着众人拂袖而去。

    季宛嫣的步子刻意与随行的几个丫鬟拉开距离，丫鬟皆是识趣的很，只远远的跟着。秋分秋云见状，便先行一步去备笔墨纸砚。

    如此一来，宛宛便看出，请她作画是假，有话要说倒是真。

    季宛嫣先是谈些宫里的奇闻趣事，宛宛不能说话，一直点头微笑回应。季宛嫣并不在乎略显尴尬的气氛，妙语连珠的谈笑着。

    但是，当她俩渐行渐远，与随行丫鬟拉开一定距离后，季宛嫣逐渐将话题转向了永安王。

    季宛嫣不停提及当今圣上极其重视永安王，能成为永安王夫人是何等尊荣，甚至旁敲侧击的指点宛宛要如何保住位置等等。

    季宛嫣循序渐进，显出一派推心置腹的模样，宛宛算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互相帮衬。”

    季宛嫣认为，因着圣上与永安王这层关系，宛宛这个未来的永安王夫人是在宫里最能伸手助到她的人，而她也极其自信的挑明，有她季宛嫣在，宛宛这个永安王夫人可以当的更稳，甚至抛砖引玉，告知宛宛要提防明惠公主，以此显出她的能耐，入宫半数月，对皇室秘闻皆有所知。

    至于与定国公嫡长子结亲的大小姐季宛茵，季宛嫣也不隐瞒，直接道出，定国公府庶子众多，嫡长子是个懦弱的病秧子，这定国公的位置指不定会落到谁头上，季宛茵嫁入定国公府，还要力挽狂澜一番。

    等季宛茵真正坐稳定国公夫人的位置，还不知猴年马月，世态万变，她季宛嫣只能先把握当下。

 42第 42 章

    季宛嫣把大小姐季宛茵看的十分透彻，她道：“长姐与大太太的性子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高高在上，俯视瞧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就算长姐嫁到定国公府被别人刁难，也绝不会向我们几个庶出的妹妹寻求帮衬，而我们若向她求助，她也并不会袖手旁观，却肯定是要摆三分脸色的，”季宛嫣顿了顿，道，“不过大太太确实看的长远，合着长姐姐这性子，挑了门好亲事，定国公的嫡长子懦弱好欺，往后定是事事由长姐姐做主，只要这位嫡长子的命够硬，熬到承袭定国公的位子，长姐姐坐上定国公夫人，这辈子都眼高于顶，傲视于人又何妨呢。”

    季宛嫣的话听起来似是羡慕之词，但嘴边明显荡漾着嘲讽，道：“嫁给那懦弱无能之辈，确是能逞一辈子威风呢，四妹妹你说是不是？”

    宛宛当然不能回答，季宛嫣这番话就是在暗讥长小姐季宛茵嫁了个昏懦之人，宛宛若是点头，赞长姐季宛茵嫁的好，便拂逆了季宛嫣的意思；若是摇头，岂不是说长姐季宛茵嫁得不好……

    怎么答怎么错，所以宛宛选择装傻充愣，抬起浸满迷茫之色的眸子望着季宛嫣，神情疑惑，好似听不懂季宛嫣的话。

    季宛嫣捂嘴笑道：“四妹妹倒是聪慧的紧，我看这季府，也就是四妹妹活的最明白。”

    宛宛心中微怔，并未现出，对着季宛嫣憨憨的笑。

    对于宛宛的态度，季宛嫣并无不满，反而略有赞赏，道：“如此甚好，四妹妹若也能这般模样呆在永安王府，明惠公主怕是会喜欢的很，四妹妹的日子也能舒坦些。”

    季宛嫣忽而转了个话头，扯向了明惠公主，宛宛有几分不解其意。

    季宛嫣又道：“明惠公主是否真忌恨清惠公主，我暂且下不了定论，但明惠公主心思狠辣确是不假，听闻圣上赐婚，永安王能娶得四妹妹，还是明惠公主亲自去请的旨，不得不令人费解，我想四妹妹是明白人，说出来也不会不高兴，明惠公主居然要自己名义上的嫡子去娶一个三品大臣的哑巴女儿，怎生不引人猜疑，且圣上与南阳侯爷竟然也遂了明惠公主的意。”

    季宛嫣“咯咯”笑了一声，道：“在宫里，就是这消息传的快，即便是皇家秘闻，只要用对了方法打探，皆是能知晓，就如这明惠公主，虽然我并不曾亲见，确比妹妹要知晓的多，妹妹若是嫁入永安王府，这明惠公主可不得不提防。”

    季宛嫣顿了顿，正色道：“方才我的这番话可不能胡乱与人说，四妹妹放在心上便是，全当做姐姐的一番善意忠告，往后四妹妹还想知道些什么，大可偶尔来宫里看看姐姐，永安王夫人这身份，出入皇宫并不是太难，能有四妹妹前来探望，也是对我这个姐姐无形的帮衬了。”

    当今圣上对待永安王如亲兄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季宛嫣的出身不上不下，还是庶女，与宫里的众佳丽比起来难免少些底气，宫里人势力，被看低了办起事来就处处碰壁，就算心机深沉，也是使不上力。但若让宫里人见着永安王夫人与她这位丽嫔交好，比起圣上的一时恩宠，反而来的更加绿树常青些。当然，在宫里，唯有圣眷，才是巩固地位的第一要务。

    宛宛听了季宛嫣一席话，不禁赞叹这位二姐姐深谋远虑，这才进宫半数月，就已经开始布下往后的棋，想必季宛嫣能这么快被册封为丽嫔，也不会是意外罢。

    对于季宛嫣抛出的橄榄枝，宛宛不会去拒绝，也不想拒绝。因为季宛嫣所说，确实是互利互惠的，这就是季宛嫣的高明之处，宛宛明明知道季宛嫣的心计不止于此，自己就是一枚棋子，但还是愿意往下跳，季宛嫣给出的东西确实足够诱惑。

    往后宛宛要坐稳永安王夫人的位子，过上舒心生活，明惠公主是一道绕不过的砍。

    季宛嫣的话已带到，她确定四妹妹会按她说的办，她对拿捏人心的尺度，还是有几分自信的。随后，她摆手唤来了备好笔墨远远恭候着的秋分秋云，令她俩将画具桌椅放在潇湘苑里的秋千不远，再行退下。而她自己静静坐在了秋千上，含笑道：“四妹妹，来给我作张画罢，”

    宛宛自知技艺不到家，犹豫着要不要作这张画。

    季宛嫣仿佛看出宛宛所思，道：“四妹妹莫要拘谨，随意画罢，我此次不过是借作画与四妹妹闲谈而已，当着众人开了口提出这请求，样子总是要做足，这张画等日后四妹妹将永安王的画技学个几成，再来宫里给我补作罢。”

    宛宛闻言，便不再踌躇，既是做样子，就无需介意那多，干脆画幅花鸟得了。她去了桌边，执起笔来，抬头间，就能看见正前方静坐在秋千上笑如繁花的季宛嫣，衬着春日里的阳光，明艳的令人移不开眼。

    宛宛忽而就生出淡淡忧伤，如此妙龄花季的少女，已经是嫁作人妇，孤身在深宫之中，与人勾心斗角，稍微不慎，等待她的就是万丈深渊。这样一个女孩若换做在现代，可能还在学校里念书，模样又长得俏丽，身边指不定还围绕着许多追求的男孩，哪会像如今这般深沉的心计，步步为赢。

    宛宛知晓或许打心底她就未将自己融于这里，所以还能旁观着对别人报以同情，反而忽略，等待她的也是这样一条路。

    因为心有戚戚，宛宛的笔墨也酝上感情的色彩，任意挥洒起来。她画满繁花绿叶，萦绕着一只被关着的金丝雀，然本该是艳丽夺目的羽毛，在这缤纷的繁花之中，却丝毫不显眼，反而是关着金丝雀的笼子，硬朗单调的墨色，格外的突兀。

    宛宛画的入神，忘却了要克制，下笔随心而至，令这画呈现的内容，渐渐充满了隐喻，引人猜疑。

    “我看这雀儿的羽毛红黄相间，霎是好看，与我今日的华服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季宛嫣的声音倏尔在耳边响起，宛宛一怔，停下了笔，抬眼就见季宛嫣不知何时已然移步到桌子旁，正观摩着画作。

    宛宛听到季宛嫣的话，下意识就去看季宛嫣的华服，与那金丝雀的羽毛用色如出一辙，宛宛略微一惊，她并未刻意要这样画，全是随的心意，入神作画之时，没思虑这么多，这可是□裸的暗喻，把赐封为丽嫔的季宛嫣比作锦绣繁华中的笼中鸟。这巧合，令宛宛惊讶之余，更是陷入迷茫，这是否，就是她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四妹妹怎地不画了，”季宛嫣道，见宛宛不动，便伸手拿起笔，沾了些墨汁，为金丝雀点上了眼睛。

    季宛嫣应当也懂作画，寥寥几笔，就令金丝雀生机盎然。仔细瞧，那神采之间，仿若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旋即她又放下笔，忽而扬起嘴角，肆意的笑起来，道：“四妹妹是明白人，又怎生看不透呢，这皇宫是牢笼，难道这季府就不是牢笼了？”

    季宛嫣深深望了宛宛几眼，接着道：“即便是嫁进寻常百姓之家，难道就有自由，能随心所欲了吗？”

    季宛嫣“嗤”笑一声，道：“错，大错特错！四妹妹，姐姐告知你，小门小户里的男人照样有个三妻四妾，婆婆妯娌一大家子，嫁进去的女人终究是要被烦心琐事缠绕一辈子，为了争取自己的利益，还是一样要竭尽思虑，勾心斗角。既然终其一生都是要步步才能赢，我季宛嫣何不如就与世间最尊贵的这群人斗上一番，赢了便是永世尊荣，名垂千史，输了不过身死化归尘土一杯，总比每日每夜都在为蝇头小利煞费心思，好上千百倍罢。”

    季宛嫣顿了顿，语气和缓半分，夹杂着莫名的情绪，道：“四妹妹，你说这世间，又有哪儿不算是女人的牢笼呢？如果四妹妹日后找到了，不妨来告知姐姐一声。”

    随即，季宛嫣又笑了起来，摇摇头道：“不是四妹妹的牢笼，并不代表不是我的，你看我这也痴了罢，既然问出这种问题，四妹妹莫要介意了。”

    季宛嫣看看天色，又恢复当初的神色，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看看生母，就不多扰四妹妹了，这画我也不带走，等着四妹妹日后坐上永安王夫人再来与我作上一张画罢。”说完，她朝恭候在远处，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女走去，渐渐走远。

    宛宛还在回味着季宛嫣的那个问题。

    这世间，又有哪儿不算是女人的牢笼？

    宛宛忽而有几丝明悟，随心而画的东西其实总会有几分与自己的心境相似，这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可能隐隐之中暗喻的并不是季宛嫣。

    而是她自己。

    宛宛心里也许一直就知道，只要她不再持着隔岸观火的态度，而是真正融入到这个朝代，她就会成为这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43第 43 章

    当安岫得知圣上赐婚，将季宛宛许配给永安王之后，他就再也未出过府邸，甚至连自己的阁院也不曾踏出半步。

    无论谁邀，皆是称病不去。

    本应萦绕着草木药香的苑子，如今已是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酒味。

    安岫不允许侍从将喝空的酒坛拿走，就一个个堆积起来，置在苑子的空地上。

    而他面朝着这越垒越高的酒坛，独自饮酌，他倒是要看看，到底要喝多少，才能抚平心中的失落。

    他是大夫，记不清提醒过多少病人嗜酒伤身，莫要成瘾，但屡教不改的却在多数。从前他不懂，这酒有哪般滋味，竟是令人戒也戒不掉的。

    如今，倒是明了几分。

    酒一下肚，如干柴烈火，烧的生痛，反而心上就没那么痛了，可时间却很短暂，烧尽了就没了，所以得一杯接着一杯，不能断了柴火。直到神思恍惚之时，再也觉察不到痛，就好似浮在云端般，一切都是梦魇，那不想接受的事实也成为梦的一部分，皆是虚幻不存在的。

    为了持续这个梦，就不能断了酒。

    因为断了，就要醒来，醒来就要承受事实与心痛。

    那还不如醉过去罢。

    莫夫人时常会陪在安岫身边，季家的亲事还是她去说的媒，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却未料结局如此。她想劝慰安岫几句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静静坐在一旁眼见安岫沉沦，束手无策。

    安岫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偶尔醉乏，思绪凌乱时，才会没有逻辑的向莫夫人絮语。

    “姨母，怎会有这么多人与我抢她？”

    “明明是我最先发现她的美好。”

    “再过不久，她就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如果当初我早一些去提亲，或许她就是我的人了。”

    “她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心意。”

    ……

    莫夫人闻言，也只能无声叹息，她从未见过安岫如此颓废过。事实上，连她也以为季宛宛定会嫁入安氏，哪怕是长远侯的嫡次子也去说亲，莫夫人都没放在眼里过。哪料的到半路杀出个永安王，还是圣上亲赐的婚，多少令人有几分惊诧与憾意。

    安太君也多次来悄悄探望过安岫，但只是远远的观着，不动声色，这一次稍稍近前听到了安岫的话语，终是听在耳里，疼在心里，与莫夫人一样，坐到了安岫身边。

    安岫睁着微醺的双眸见到安太君的到来，脸上划过愧意，但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杯中烈酒饮尽。他告诉自己，就不管不顾的肆意一回罢，不会再有下次了。

    安太君见自己的孙儿为了个哑女神魂颠倒，本是该好生责骂安岫一顿，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反而成了劝慰之词,道：“如若季家的那位姑娘不是与永安王结下的亲事，那么以祖母如今的身份脸面，去求圣上收回成命也是可以做到的。当今天下的世家公侯，又哪比得过我们安氏尊荣。只可惜……”安太君停顿片刻，叹了口气。

    安岫的指尖募地扣紧酒杯。

    安太君接着道：“这个人偏偏是永安王，永安王的身份太过敏感了。锦之，我们安氏是外戚，最忌讳的就是触及皇权政事，你可还记得当今圣上登基前夕的三年多事之秋，永安王的腿就是那时瘸的。”

    突然提及此事，连莫夫人都微有一怔。

    安太君又道：“圣上是永安王的表哥，而他父亲南阳侯江渊如今还手握重兵，嫁进来的继母又是明惠公主，明惠公主的哥哥熹亲王这几年来风头正劲，又迟迟不就藩，当今圣上都忌惮几分，三年前各方势力就在还是太子的圣上与熹亲王两人之间站过一次边，现在局势动荡，难保往后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永安王是皇权之争中必然绕不过的人，我们安氏绝不能牵扯其中，所以，季家的哑姑娘，锦之，你只能放手罢。”

    “嘭”的一声，安岫手心握着的酒杯因经不住他的力道碎裂开来，有鲜血一滴一滴跌落。

    “快叫大夫！”莫夫人急急道。

    “姨母，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安岫忽而开口，脸色也渐渐有了神采，他张开五指，任瓷杯的碎片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嘴边扬起了歉意的笑，“劳祖母费一番口舌，安岫已经无事了。”

    见安岫如此，安太君与莫夫人皆放下心。当她们离去不久，安岫就去书房看了这几日来积压的邀帖。

    有一封是季元弘邀他去阑坊街赏灯，时间就约在后日傍晚，他估摸着是季元弘先前一直有意撮合他与宛宛，又知晓了安氏去过季家说亲，但宛宛最后却被许配给永安王这事，季元弘来向他表示歉意的罢。

    安岫忍不住猜想，阑坊街的商贾每季总挑着黄道吉日举办赏灯会，热闹非凡，如此有趣的事儿不知宛宛会不会与季元弘同去。念头一出，安岫便开始踌躇不定，到底该不该赴季元弘的邀。若宛宛真的也去赏灯，自己见到了她，心潮怕是又平静不下来了。安岫往常若准备赴约，皆会写一张回帖以告知，但这次他深陷在矛盾中，根本确定不了去不去，所以这张回帖便没有写。

    此时，季元弘正朝宛宛的闺房走着，手里揣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是江子清托他带了来赠与宛宛的，他并不曾打开过，所以也不知里面放了些什么。

    话说季元弘熟识的公子哥众多，所以很顺当的有为宛宛斟酌过夫婿人选，但真是从未考虑过江子清。并不是因江子清腿脚不便，而是江子清的身份太过显赫，仅次于当今圣上与熹亲王，又涉及皇室宗亲，分外复杂，宛宛嗓子哑了，出身也不高，是不可能嫁进去的。

    没想到一道圣旨，竟是将宛宛许配给了江子清，真是大大出乎意料。而且季元弘还是后知后觉的知晓原来长远侯的嫡次子温纯与安岫皆上季府来说过亲，她这个哑巴妹妹一时成为京城的热门话题，被传得跟仙女儿下凡似的。

    不过，他的妹妹还确实是花容月貌，在他心中，跟仙女也差不离了。

    季元弘朝侯在门口的秋分作了噤声的手势，便踏进了宛宛的屋里，宛宛正在聚精会神的摹画着江子清予的山水画。

    季元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虽说他对这类风雅之事并不擅长，但也看得出宛宛的技艺精进，已能把江子清的画临的入木三分，想必是经常研摹练习才达的到这种程度。

    从前季元弘最是看好安岫做宛宛的夫婿，所以还经常给两人制造些了解彼此的机会。虽说亲事都是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季元弘还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的妹妹能嫁给看对眼的人，才能更加幸福。

    怎会想到他忙活一阵，安岫最后确实派人上门说了亲，可惜宛宛却是要嫁给江子清了，世事万变，怕就是这样了。

    季元弘送了帖子邀安岫出来，名义上是去赏灯，实则是要向他寥表歉意。江子清与安岫都是季元弘的好友，说不上谁更好，但就论出身来说，安岫可能更单纯些，宛宛嫁过去能过得舒坦，而做永安王夫人，怕是有些苦头要吃了。

    但现今，季元弘看着自己的妹妹如此用心的摹画江子清的画，他手里还揣着江子清特意赠与宛宛的紫檀木锦盒。

    忽然之间，季元弘有种错觉，自家妹子与江子清竟有琴瑟和鸣之感。若非熟识，旁人看着他俩皆是淡漠的性子，但心肠实又是极好，确实还挺般配……

 44第 44 章

    宛宛不经意抬眼，瞥见静立在旁的季元弘，微微惊讶，随即停下笔，朝季元弘莞尔一笑。

    季元弘也笑道：“画了这么久当是累了，歇息下吧。”他边说边将紫檀木锦盒放在桌上，道：“这是子清嘱托哥哥送来给你的，打开瞧瞧罢。”

    宛宛略有狐疑，拿起锦盒，缓缓打开来，只见里面流光溢彩，静静躺着五六只带有梅花样式的头饰。宛宛的双眸里浮起诧异，抬手挑出一只金步摇，梅花繁复簇拥，玲珑有致，以墨玉点缀，垂有流苏，轻轻一晃，辉光萦绕。还有白玉簪，翡翠钗等，每一件的质地样式皆不相同，雕工极其精美，看着就觉得价值不菲。

    宛宛倏尔想起江子清曾经提起过两次让她戴梅花钗的话，可是每每见着他都不太逢时，刚巧她都没戴在头上，该不会他以为只有一只赤金紫玉梅花钗太过单乏，所以她没有每日戴着，就多送来不同式样的，如此便再无不戴的理由。

    还真是小心眼的很，宛宛如是想着，嘴边却情不自禁地扬起笑嫣。

    略带娇羞，丝丝入扣。

    季元弘微怔，头一次就宛宛露出如此情态，本来想问的话瞬间好似都有了答案。原以为宛宛对于突兀的嫁给江子清可能心生委怨，但现今看来，可能并非如此。或许还生出了些情愫也说不定，如此便最是好罢。

    季元弘自是不会揭破宛宛的心思，他想起后日阑坊街的赏灯会，安岫并没有回帖，按照他的习惯，未回帖怕是有事在身，予人医病去了。若这样，不如带着宛宛出去走走，自从圣上赐婚的旨意下来，她便未再去过易安阁，闷在屋里好一阵，适时该出门透透气了，于是他问宛宛，道：“后日阑坊街有赏灯会，可想随哥哥去凑个热闹？”

    宛宛闻言，目光灵动起来，使劲点点头，她确实快闷坏了。

    季元弘又道：“后日哥哥偷偷领着你从侧门出去，就莫带丫鬟了，早些回来，免得被府里人发现。”

    听季元弘这一说，宛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被赐婚，已是待嫁之身，不能随意出门抛头露面了，只等上头的三个姐姐嫁走，就也要出阁。但是她才十二岁啊，都未及笄，按理说还是个女娃，连男女之情都不懂，就定亲快要嫁人了……如果，她是幼时就穿越而来，可能已经融入这里，然偏偏不是，她现今偶尔回头念想一番，还会有恍然若梦之感。

    但无论怎样，能偷偷跟着季元弘出去溜溜也是好的。

    宛宛在赏灯会的这一日，令秋分秋云将自己扮成侍女的模样，免得节外生枝，而发鬓上，宛宛还是挑了江子清赠的其中一只墨玉梅花钗插上，夜傍时分，光线昏暗，若不细看，此钗显不出华美。

    秋云见到妆奁里多了一只雕着龙纹的木质锦盒，以为是首饰，便打开来看是否能予宛宛佩戴，谁知，一开盒，异香扑面，霎是好闻，令人神魂清明，定睛一看，原来盒子呈放着两颗绿油油的药丸。

    秋云还以为此药丸是熏香一类，便建议宛宛用薄层的刺绣荷包装上，佩戴于身，如此走到哪皆是香味扑面。

    宛宛想起江子清说过此药丸价值千金，犹豫了几分，但秋云的提议甚是诱人，爱美之心人皆有知，更何况是女子，宛宛便听取了秋云的话，将两颗药丸细心装入荷包，放在身上，果然行走间，异香飘散，实在美哉，羡煞旁人。

    季元弘领着宛宛出季府时，也闻到了此异香，但傍晚的风一吹，味儿就淡了些，季元弘还以为是路边的花香，便未在意。

    一路行至阑坊街头的牌坊下，季元弘猛然看见一位引人注目的清俊公子静立在石柱旁，不是安岫是谁。

    季元弘记起自己曾邀安岫赏灯就在这牌坊下等候，只是安岫未回帖子，以为他不来，如今自己到的时间比邀函上约定的还迟了些，季元弘实有歉意，急急上前去打招呼。

    而安岫未回帖也是内心斟酌许久来或不来，然最终他还是拗不过心之所念，等候在此。哪怕已站在这牌坊下，他还在踌躇不定要不要回去。但当与猜想的一样，宛宛也跟着季元弘来赏灯时，他忽而心潮一阵澎湃，十分庆幸赴了约，完全把之前矛盾着不能再次见宛宛的理由抛却得一干二净。

    季元弘还未开口，安岫反而先一步道：“礼嘉，未及时回你帖子，实在是抱歉。”

    倒令本要表示歉意的季元弘一下子不知怎样接话，安岫笑了笑，劲量故作自然的道：“宛宛妹妹也被你偷偷领出来赏灯了。”

    宛宛见到安岫，略有惊讶，旋即福身行礼。

    季元弘道：“本是我先邀了锦之来赏灯，以为你来不了了，就把妹妹给带了出来，还迟到了些时辰，是我应该道歉才对。”

    “是我未回你帖子，哪能怪你，”安岫笑道，“我俩之间就莫说这些话了，阑坊街的商贾都已将灯摆好了，趁着天才黑，人还未多起来，我们赶紧先去瞧上一番。”

    宛宛深觉这话在理，放眼望去，整条街上灯火阑珊，还有河道穿梭中央，船舶小桥，疏影摇晃，映着夜色，美不甚收。

    如若知晓安岫会来，季元弘就不会带着宛宛出来了，他邀安岫出来赏灯，本就是想跟安岫谈谈安氏上季府说亲的事宜，现下当着宛宛的面，并不好提及，也不知能不能寻上机会说上几句……

    季元弘暗自想着，并未表现出来，道：“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罢。”

    于是，三人便在阑坊街上闲散的游逛着。

    季元弘与安岫皆是一等一的俊俏公子，引得路过的女子频频侧目，偶尔还有驻足围观的，时不时就有娇笑细语传来。

    对此，季元弘与安岫好似习以为常，神态自若，宛宛却有些不自在，连着赏灯的心情也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宛宛发现有百姓围观着一个小摊，里面传来形色不一的声音，于是凑着缝隙瞅了两眼，发现原来是有擅口技者正表演着皮影戏。

    宛宛不经停足想观看一会。

    季元弘见宛宛被皮影戏吸引，提议近前看看。

    皮影戏前有两排椅子，是提供给观看者坐的，但是要收几个铜板，若不愿交钱，站着看也是一样。

    季元弘扫了一眼，见只剩一张座椅了，便付了钱，令宛宛去坐，他自己与安岫静站在不远人少的地方守着她。

    宛宛起先摇头不愿，哪有她自己一个人去看，让季元弘与安岫候着的，太过意不去了。

    安岫笑道：“这皮影戏确实有趣，可惜我与你哥哥已看过几遍乏味了，宛宛妹妹想必是头一回见着，是不能错过的。”

    季元弘连连点头称是，亲自领着宛宛坐下，还道：“哥哥钱已付过，可不能浪费了，走了这好半会，全当稍作小憩。”

    宛宛这才坐下来，望了几眼季元弘与安岫站着的位置，便渐渐将注意放在皮影戏上。

    季元弘与安岫立在不远处人流来往少的石栏边，选在此处，也是方便说话。

    季元弘稍加斟酌了语言，开口道：“锦之，关于圣上的突然赐婚……”

    他还未说完，安岫便打断，笑着道：“这辈子怕是无缘做你的妹夫了，还不至于连知己好友也不做成罢。”

    季元弘带有愧意道：“我心里实是过意不去。”

    安岫劝慰道：“天意如此，宛宛是个好姑娘，只怪我没有这个福分娶她为妻，还好子清的为人我们也了解，不会比我差了去。”

    这一番话，安岫是含笑说的，为了安抚季元弘，他面上显得并不在意，然心上，他自是知晓，已是斑斑血迹，刺痛的厉害。

    季元弘叹道：“应该是宛宛没有这个福分才对。”

    安岫没有接话，抬眼望向正聚精会神观看皮影戏的宛宛，强烈的失落感顿时袭来，缓缓蔓延全身，他忽而很想一醉方休。

    之后，季元弘与安岫便转了个话题，天南地北的聊着，直到宛宛看完了这一出皮影戏回来。

    安岫募地又闻到了那股异香，起初三人一路行着，他也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这香味，觉得很是熟悉，但太过淡薄，时有时无，便未多加留意。此刻，宛宛的靠近令异香扑面而来，安岫立马分辨出这种香味，道：“宛宛妹妹，你身上可是有十香培元丹？”

    季元弘也略有耳闻，疑惑道：“锦之，你说的是皇室秘药？”

    安岫点点头道：“十香培元丹呈墨绿色，散发浓重异香，本是太医院煞费苦心炼制给上一代圣上调养身子用的，可惜还未完成，上一代圣上就驾崩了，于是留传下来，在当今圣上的手里，一共十五颗，圣上留有五颗，分别赐予后宫嫔妃四颗，熹亲王三颗，”安岫顿了顿，神色复杂，道：“还有永安王三颗。”

    宛宛一怔，怪不得江子清说这药丸价值千金，没想到竟贵重如斯，而他居然将三颗全部给了自己，且只因头晕就给她吃掉了一颗，宛宛惊诧之余，将荷包打了开来，赫然呈现出两颗十香培元丹，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安岫见到药丸，脸上浮起一丝模糊不明的情绪，道：“我看宛宛妹妹的脸色极佳，气血活络，与之前有较大的改善，想必是已服过一颗，现下还剩两颗，看来子清是极其重视宛宛妹妹的，将圣上赐予的三颗十香培元丹全部相赠，这份心意实是令人钦佩。”

    季元弘恍然道：“我起先也闻到此种异香，全当做路边的花香了，若不是锦之你通医术，我即便看到这种丹药，也识不出是十香培元丹。”

    安岫摇头道：“此为皇室秘药，我也是先前曾从师御医，才能得以观之。”

    季元弘看着宛宛荷包里的墨绿色药丸，感叹道：“十香培元丹如此贵重，轻易就全部赠给了宛宛，子清也是有心人罢。”

    安岫似笑非笑，不再提及有关十香培元丹的事宜。

    三人便又开始在阑坊街游逛着赏灯。

    阑坊街有河道穿过，连着湖边，所以还修了供人赏玩的亭台长廊，有不少百姓在此放河灯，廖以追悼，寄以祝福。

    季元弘也买了三盏河灯来予每人放一盏凑个趣赏玩。

    季元弘还调笑道：“未避免神明听不到我心中所想，所以我就直接说出来告诉神明吧，我希望宛宛的嗓子能快点好起来。”

    说完，季元弘就将河灯放入水里，推了几下，河灯就顺着波浪缓缓荡向远方。

    安岫道：“礼嘉，你怎把我的愿望说了，那我便希望早日医好宛宛妹妹的嗓子，能叫一声锦之哥哥给我听罢。”旋即，他也将河灯放在了水里。

    “哈哈，”季元弘大笑道，“那敢情好，宛宛的嗓子好了后第一声哥哥叫你，第二声哥哥再叫我罢。”

    宛宛听着他俩拿自己打趣，无奈的很，若说令她嗓子复原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她偷偷练习发音时，已然发现自己的吐字与正常人很接近了，不再是嘶哑低沉的声音，渐渐清脆起来。

    虽是如此，宛宛依旧很感念季元弘与安岫处处为她着想，令她孤身来到这个朝代时，能体会到丝丝的温暖与关怀。

    宛宛捧着河灯，静思半晌，发现自己并没有何期许，想不出愿望来，于是便用河灯来追悼在天堂的父母罢，她如此念想着，正准备将河灯放入水中。

    突然前方响起了舞龙灯的锣鼓响，湖边的百姓一听，全蜂拥而去看热闹。

    季元弘上前已经拦住一部分挤过来的人流，但宛宛的神思集中在河灯上，并未在意到周边，可以躲避的也未及时闪开，被奔跑的人撞到了臂膀，踉跄了两下，就要掉到湖里。

    多亏安岫眼明手快，俯身将倾倒的宛宛拦腰抱住，才堪堪不至于落水。

    安岫本该立马就可以抬身扶起宛宛，但他却迟疑了片刻。

    因为此时宛宛的脸离他极近，再往下几分，他就能碰到宛宛的鼻尖。阑珊的灯火映得宛宛的脸颊美丽绝伦，勾人心魄，那嘴唇娇艳欲滴，忍不住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心爱的人就在怀里，安岫有些朦胧了神智，目光纷乱起来。

    宛宛见安岫半天不将她扶起，转而疑惑的望向他，才发现他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情绪，那眸子里流光溢彩，尽是丝丝浓情。

    宛宛神思一震，急急用脚找准重心，自己使了些气力，站直身子，心乱如麻，再不敢看安岫。

    而宛宛的举动，令安岫也抽回了理智，负手静立一旁，那指尖仿若还留有方才的温暖，他忽而生出一种念头，想让宛宛知晓自己的心意，不然他这辈子怕是都会留有遗憾。

    季元弘正背着身子阻拦靠近的人流，并未注意到身后的这一幕幕。

    安岫深吸口气，缓缓开口，道：“宛宛，你病好醒来后第一次在潇湘苑见到我时，我曾有一句未对你说完就被丫鬟惊叫打断的话，虽然迟了，但还是想告诉你听。”

    安岫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我向菩萨请求，若你能醒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猛然绽放绚丽的烟花，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惊天动地的锣鼓也旋即响起。

    “愿今生与你一人相携到老，永不分离”，安岫的后半句话就这样淹没在喧哗中，一丝一毫也听不清明。

    宛宛的耳朵都要被周围的声响震聋了，更别提听清安岫的话语。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晃手腕，朝安岫示意自己听不到。

    其实，安岫的后半句话被周围的喧嚣覆盖，甚至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难道这就是天意？两次他表明心迹的话宛宛都未能听到。安岫微微苦笑，抬头望向天际绽放的烟花。

    人群都停下驻足观赏烟花，不再蜂拥而去围观舞龙灯，街道上便疏散开来。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二层靠窗的位子，江子清已然静静观望着宛宛那边许久，见人群要散了，便吩咐塞德道：“我们去湖边看看罢。”

 45第 45 章

    唯有绚丽的烟花还绽放在天边，璀璨夺目，点亮了原本孤寂沉闷的夜色，虽然只有刹那芳华，便要香消玉殒，却已将那一瞬，演绎到无比极致，仿若生命，只需要这一刻的美好便足以。

    四周的喧嚣渐渐消淡，人们皆被烟花的灿烂吸引，抬头遥望着天空，宛宛亦如此，嘴角荡漾着笑嫣，流连着那姹紫嫣红的光亮。

    安岫的目光只稍稍停留在烟花上片刻，便垂眸，转向身侧的宛宛。

    烟花再美，也敌不过心爱之人一笑。

    这一幕被推挪着轮椅缓缓近前的江子清捕捉到，他的眸子深沉如海，看不出情绪。

    季元弘离得最近，不经意低头就瞧见到了从背光处逐渐显出身影的江子清，惊讶道：“真是巧，子清，你也在阑坊街赏灯？”

    江子清笑道：“闲着无事，便出来看看。”

    身后候着的塞德耳尖听到，暗自腹诽少爷明明是听到派在季府周围的探子回报，季元弘将军偷偷领着宛宛小姐去了阑坊街才出来的。

    念及此，塞德又想起很多不解之事，比如为何少爷明明时常呆在府邸，却天下事尽知，而那些行踪不明的各色探子为何老是时不时出现，还有他亲弟弟塞尚陪伴着少爷暂住闽南了些时日，怎地最后未跟着少爷一起回来，也不知被派去干什么了……当然，塞德自知脑子愚笨，连弟弟塞尚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就算少爷解释予他听，也不一定懂，所以，塞德只认真办事，从不多问。

    安岫听到了对话，转身见到了江子清，微有一怔，但很快恢复自然，含笑着寒暄了几句。

    宛宛的注意力在烟花上，直至烟花暂息，又闻身后季元弘畅快的笑声，才回过头来，便看见忽而出现的江子清。

    宛宛铮铮望着江子清，有讶异，也有点点惊喜，忘却了要行礼这回事。

    还是季元弘提醒道：“宛宛，还不见过永安王。”

    宛宛意识到失态，连忙作势福身。

    江子清道：“无需多礼，免了罢。”

    虽然江子清神态自若，但宛宛就感觉他眼里有笑意。

    安岫注意到宛宛的表情，心上微微的失落，原来她的云淡风轻，只是没遇上那个人，在见到未来的夫婿时，也会有如此失态动容的一面。

    而就在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看似二十多岁的男子大声道：“礼嘉！”

    季元弘刚反应过来，这名男子就已揽住季元弘的肩膀，身上带有淡淡酒气，道：“好你个小子，邀你喝酒不去，跑来这赏灯！”他随意一瞟，又望见了安岫，道：“安大夫原来也在这里，给你俩都捎了帖子，通通都没来，之前你连夜给我医治刀伤，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被我碰见了就都别想逃了，走，一起喝酒去！”

    说着就要拉着季元弘走，因为男子背对着江子清，喝了些酒，神思也不是特别清明，未注意到江子清。

    季元弘稍微使力，不露痕迹的将男子侧转了身子，提醒道：“封毅，这位是永安王。”

    幸而封毅未醉，听季元弘这一说，抬眼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清俊男子，连忙正色道：“参见永安王，在下封毅，是郭远将军的部下。”

    江子清笑道：“晋安剿倭之战，诱敌深入，逐个击破，打的十分漂亮。”

    封毅显出讶异之色，晋安的那次战役，虽剿灭倭寇数量不多，并不出名，却是封毅现今最骄傲的一次战役，永安王居然连此事都知，且将他所拟的战略总结的极为精辟。封毅立马对永安王升起几分尊敬，道：“谢永安王夸奖。”

    封毅在想要不要喊永安王一块去喝酒，又觉身份不同，也不熟悉，好像不适合开这口，可是不喊也过意不去，总不能将季元弘与安岫拉走，独留下永安王吧。

    江子清看出他所思，道：“你们既然有约，就去喝酒罢，我再过一会就回府了。”

    其实封毅是来京城探亲逗留一阵，便邀些现今呆在京城的好友出来聚聚，方才是送一位喝得烂醉的友人归府恰巧看见了季元弘。

    季元弘收到了封毅的帖子，但是再之前已经邀了安岫赏灯，所以就拒了封毅的邀请，想着过两日他再请封毅喝酒便是。而安岫是积压的帖子太多，只挑了季元弘的看了，别的根本无心一一过目，所以也未应约。

    江子清的话直接解了封毅的疑虑，封毅眼里放光，朝季元弘与安岫挑眉，道：“永安王都发话让你俩跟我去喝酒，今日肯定逃不掉了，不醉不归！”

    季元弘见封毅如此兴致勃勃，江子清也开了口，并不好拂了封毅的面子，但是，季元弘悄然睨了几眼宛宛，却也不知怎么提的好。毕竟圣上颁的旨，封毅肯定是知晓永安王与宛宛的婚事，现今两人还在外大张旗鼓的见面，虽说是偶遇，封毅又是自己人，但若说出宛宛的身份，所以不能去喝酒，要送她回府，那么以封毅的秉性，借着酒劲，怎么着都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宛宛，说不定还会调侃上几句。宛宛一个姑娘家，脸皮薄，还当着永安王的面，那真是不好下台。

    还好封毅现今并未看出宛宛的身份，要不以为是路人，要不以为是侍女，并未放在心上，提也未提，季元弘总不能自己去掀了底。安岫看出了季元弘的郁结，刚想拒了封毅的邀约送宛宛回去，江子清先一步开口道：“我会完璧归赵的，你们放心去罢。”

    江子清这一句可说得隐晦，季元弘自是听得懂，感激道：“有劳子清了。”

    安岫闻言，微微垂眼，心有黯然，暗道自己也是失了理智，江子清既然在，他哪还能单独送宛宛回去，落人口舌不说，要是令子清以为自己与宛宛有何私情，未来宛宛嫁入永安王府可不就更难熬了。他再次抬头时，已是若无其事，反而笑着道：“封毅都等不及了，礼嘉我们还不随他去。”

    “就是，”封毅接口道，“走走，喝酒去。”

    三人朝江子清告别，便离去了。

    塞德非常识趣的后退，远远的候着。

    独留下江子清与宛宛在湖边上。

    灯火阑珊，衬得夜色妖娆，连迎面的风也显得无限柔情。

    江子清朝宛宛道：“过来，推着我走走罢。”

    宛宛抬眸，看了几眼江子清，心上竟泛起微微的悸动。她缓步靠近，推着他徐徐游走在湖边。

    江子清未再言语，两人皆是沉默着。四周萦绕着喧嚣，却好似被无形的隔绝开来，根本影响不到他们，如同一幅俊朗公子俏佳人的画卷，任凭时光飞逝，世态百变，画还是画，意蕴留长。

    忽然，“砰”的一声，先前暂熄的烟火再一次冲上云霄，极致的绽放，美轮美奂，众人仰目观叹。

    宛宛抬头遥望天际，却再无心欣赏那绚丽的光芒，反而垂下眸子，看向了身旁的江子清。

    恰好，江子清也正凝视着她。

    两相对视，道不明的情思缱绻。

    宛宛先撇开头去，连气息也凌乱起来，想着划开这暧昧的氛围，拿出刺绣的荷包，将两颗十香培元丹置于手心，摊在江子清面前，意欲还给他。

    这丹药乃圣上所赐的皇室秘药，非同寻常的贵重，宛宛不敢要。

    江子清看着那两颗绿油油的丹药，声调怪怪的，道：“是安岫告诉了你这药的来历罢。”

    宛宛点头。

    江子清语气一沉，道：“我既然送予你，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更何况我的东西，未来也一样是你的。”

    边说，江子清边抬起一只手覆在了宛宛的掌心。

    宛宛愣住，手上传来了丝丝冰凉，那是江子清的温度，一点也不暖，可是宛宛却觉得自己的心灼热起来，下意识地，宛宛的指尖收紧，扣在了江子清的手背。

    江子清淡漠的神情里终于流露出动容，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未将情意说出口，他怕许下诺言最终给予她的却是一场空，反而叹息道：“或许有一日你会后悔跟了我。”

    他顿了顿，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这后半句话宛宛未听清，江子清也没想让她听见。

    江子清也是怕的，万一她听见了就真的后悔，她这样与自己一样冷情的人，好不容易萌出的情意，若是知道了未来如此险恶，说不定就此将爱意掐断，再不让它发芽，而他此时已然枝繁叶茂，又怎愿轻易放手。

    所以当宛宛未听见后半句而眼露疑惑时，江子清看似在将方才的话重复，口里说的却是：“往后不要再予安岫走的太近了。”

 46第 46 章

    经江子清这一提，宛宛倏尔想起方才刻意从心底略掉的安岫那情意绵绵的眼神。

    难道刚刚的那一幕江子清也看到了……

    宛宛并不是未感觉到安岫对自己的心思，只是如今已然错过，与她相携到老的那个人注定了不是安岫，那又何必再多出无谓的牵扯，害人也害己。所以宛宛权当视而不见，毫无所觉，久而久之，既知没有未来，他的那份情意终究也会是淡了罢。

    正在宛宛思绪飘远之际，一个看似七八岁稚龄的女童提着花篮，凑了上来，用清脆的嗓音道：“公子，买一支花儿送给夫人吧。”

    江子清瞟了女童一眼，也不知是否是他的目光太过冷漠，以至于女童略显紧张。江子清的目光微沉，但随后，他又转而望向宛宛，笑道：“夫人，想要吗？”

    宛宛一怔，他这声调侃的“夫人”二字，听起来甚是甜腻，令她的双颊微微发热起来，未避免窘态被江子清发现，她连忙低下头，收回被江子清覆着的手，故作将十香培元丹收入荷包里，动作刻意放得缓，等心境平和些才又抬头来看向女童，意欲瞧瞧花儿好不好看。

    女童一见，急急捧起篮子举高让宛宛看清这些花儿的成色，女童的衣服破旧，面上还有渴望的神情。宛宛心上就是一软，朝江子清点点头，以示要买。

    江子清道：“那就挑挑罢。”

    宛宛一眼就相中暗红的玫瑰，浓郁的颜色在繁花里显得格外深沉，且只余下一枝，她伸手就想去拿起那枝玫瑰，却忘记了玫瑰带刺，这夜色里根本看不清明，以至于才触到，就顿觉一痛，急忙收回手，划了道小口子，有鲜血渗出。

    江子清皱起眉头，面色阴沉，宛宛还以为他又要批她几句，谁知，他竟然拿起她的指尖，含在了嘴里。

    放在这个朝代的大众广庭之下，算不算惊世骇俗之举。

    宛宛的心不可自抑的飞速跳动。那指尖丝丝麻麻的触感如此温润，缓缓柔进了她的心扉，令刚生出的情丝兀地蔓延开来，织成了一只网，笼住了她的心。

    江子清眼角的余光却悄然瞟向了一旁卖花的女童，只见女童微张着嘴，先是惊讶，旋即回过神来，往江子清的掌心打量。

    江子清用手背对着女童，放开了宛宛的指尖，朝花篮里看了两眼，见百合花最多，便问道：“百合怎么卖？”

    女童急忙收回目光，道：“三个铜板一枝。”

    江子清从腰间的挂坠上解下了一枚钱币，宛宛看过去，那钱币确实是铜板的模样，可却是金子打造的……

    宛宛嘴边浮起笑嫣，想必永安王平日出门是不带钱的，很不巧，她是个不能出门的，所以身上也不放钱。

    女童收到金子打造的钱币时，脸上显出极大地震惊，继而是犹豫，想收又不敢收，最终还是怯生生道：“公子，我没有钱能找得开。”

    江子清始终注意着女童的神色，见她先前虽有可疑的动作，心地却是纯良不假，于是道：“不用找了，你将百合包住玫瑰系在一起，给我夫人罢。”

    女童起先不解其意，但还是照着做好，当一大束花儿握在手中时，女童忽而笑得天真烂漫，惊喜道：“夫人，公子真聪明，百合包住这一枝玫瑰，不仅好看，玫瑰的刺也伤不着手了。”

    说着，将花递给宛宛，宛宛听女童这一直白的道出，略有羞怯，佯装镇定的接了过来。

    女童将金子打造的钱币擦了又擦，才很是宝贵的放进兜里，贺道：“祝两位百年好合。”

    随即便跑开了，江子清见女童转身，就立马侧头望向赛德的位置，嘴唇隐隐动了动，吐出一个无声的“追”字。

    主仆多年，塞德一见就明了自家少爷的意思，且当女童靠近的时刻，塞德就已密切关注着，收到江子清的指示，塞德立急飞速去追女童的步伐。

    宛宛的神思在花束上，未注意到江子清的小动作。

    江子清示意完塞德，便回转头，望着宛宛，见她含笑凝视着花儿，如此娇艳动人，方才那一刻的紧绷与阴霾瞬间化散开来，只余下丝丝柔情，心坎儿暖融万分。从前他无牵无挂，生死皆置之度外，如今，他却生了执念，就算是为了她，为了留住这样的美好，自己也绝对不能死。

    江子清不由自主地抬起臂膀，将宛宛的芊芊玉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掌心，好似这样就能更多的感受这份美好。

    宛宛却忽而皱起眉头，抽回了手，径自将江子清的手掌摊开，上面赫然显出一条若长的鲜红疤痕，差不多将掌心一分为二，已经结了痂，一看就知伤的极深，宛宛倒吸一口凉气，又去看江子清的另一只手心，这一只手稍好，没有那么深的疤，唯指尖有几道血痕。

    宛宛脸色铁青，但眸子里浸着的却是满满的心疼。江子清心中一暖，将手掌收紧拿开，浅笑道：“只是不小心被刀子割伤的。”

    宛宛显然不信，直直望着江子清，是怎样的不小心，又是怎样的刀子，能将手掌划开这么长这么深的伤痕。

    江子清知随意敷衍是骗不过宛宛的，便半真半假的扯起谎来，道：“你莫看我腿脚不便，其实我也偶尔舞刀弄枪，但并不精通，所以一不留神，就被大刀划了个口子。”

    若说是这个缘故，还真有几分像。

    江子清又抬了抬那一只指间有血痕的手，语带笑意，道：“这些小伤口皆是拉弓所伤，往后你嫁进来，我可以露一手予你瞧瞧。”

    这伤确实未骗宛宛，还真是拉弓所致，所以听起来特别实在，江子清这是顾左右而言它，将宛宛的注意力引开刀伤的手。

    果然还是起到了作用，宛宛看起来算是信了，只是眸子里还有怜意，又盯了江子清的手几眼，才将目光移开。

    其实宛宛很想道一句，日后小心些，但她这个众人眼中的哑女，此时却不可能将话说出口。她与他的性子何其相似，将心比心，又怎会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他既不愿真实相告，那必是有苦衷，她又何苦咄咄逼人，不如故作相信，如此他的心里也会踏实些。

    江子清道：“再附近走走罢。”

    宛宛点头答应，推着江子清的轮椅，徐徐漫步在湖边。

    而那个卖花的女童离开后，径自跑去了一条巷子边，那里有一位带着头纱的魁梧男子等着她，这男子看起来是有些可怖，但为了那锭银子，女童还是去了。

    女童之所以会将花卖给江子清，就是因为这位男子承诺，只要她绕去那位坐着轮椅的公子边上去瞧瞧，这位公子的掌心有没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便可，再回来相告，便给她一颗偌大的银锭子。

    女童心思纯良，她根本就未看到江子清的掌心，收了金子做的钱币后就心虚的更不敢去探头打量江子清。女童也在犹豫，到底是如实相告没看见，还是为了银锭子编个幌说有亦或是没有疤痕。

    魁梧男子见到跑来的女童，便压低声音，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结果如何？”

    女童最终还是拗不过良心，对魁梧男子如实相告，道：“天太暗，我没有看清。”

    魁梧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但隔着面纱，女童并看不到，他依旧和善的道：“辛苦了。”随即，伸出手将事先说好的银锭子递给女童。

    女童一见，喜上眉梢，双手接过银锭子，道：“您真是个好人。”说完，就转身要离开。

    魁梧男子的目光一凛，举起了另一只背在身后握刀的手，直直朝女童砍去。

    就在这时，早就悄悄候在一旁，静待时机的塞德突然闪出，用剑抵住了魁梧男子落下的大刀。

    女童听到声响，回过头去，只见一把大刀离她不到半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踉跄了几下跌倒在地，银锭子滚落了几圈到阴暗的角落里，她根本无心去捡，整个人呆住。

    塞德急急道：“还不快跑！”

    女童这才回神，爬起来迅速逃离。

    魁梧男子还想去追女童，被塞德拦了下来。两人就此过上几招，知晓对方皆是高手后，魁梧男子并不恋战，找准空隙便飞一般离去消失不见。

    塞德也不追，追也不一定追得上，当下要务是将听到的魁梧男子与女童的对话告知自家少爷才对。于是，塞德打道回转，去湖边寻江子清。

    江子清与宛宛并未走远，就沿着湖边徘徊，塞德很容易就找到了。

    江子清觉察到塞德回来后的脸上略有焦色，便与宛宛道：“天色已晚，我们回去罢。”

    宛宛点头。

    塞德赶着马车，宛宛与江子清坐在马车里。先是去的季府，江子清令塞德将马车停的位置，正好是季元弘带宛宛出来的那个侧门。

    宛宛还在暗道凑巧，却不知江子清本来就听探子告知了她的行踪。

    秋分秋云也知晓季元弘偷偷领着宛宛出门赏灯，但她俩看着天色已晚，还未回来，难免担心，所以秋分秋云轮着班在这个侧门附近候着。

    此时，刚好是秋分等在侧门。她见到有马车停下，凑头张望，见到赶车的是塞德，略有惊讶，继而自家小姐捧着一束花儿，从马车里出来，她悬着的心便放下，笑颜立现，连忙去迎自家小姐。

    江子清未现身，宛宛一下车，他便命塞德赶着马车离开了，免得闲人看见节外生枝。

    宛宛目送了马车离去，便与秋分回了府，潇湘苑向来甚少人踏足，所以她出去这一趟并未被发现。

    一回屋子，宛宛就让秋分秋云去准备一支漂亮的瓷瓶，将花束好生养着。秋分是半个知情人，小姐是空着手跟着大少爷出去的，现今却是捧着束花随永安王的马车回的，可见花束定是永安王送的。又见自家小姐对待这花束如此认真的模样，秋分忍不住暗道，小姐平日里虽寡淡，但遇到了对的人，终还是会动情。幸而小姐与永安王已定下了亲，还真是应了那句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时，江子清已回永安王府，塞德径直随他去了书房。

    塞德将门闭合后，江子清便问道：“那个卖花女童可还安好？”

    塞德答道：“少爷真是神机妙算，确实有位身形魁梧的男子要杀人灭口，被我拦了下来，过了几招，能看出武功高强，绝非普通人能匹敌，可惜带了面纱，脸未露出来。”

    “这倒无妨，”江子清道，“关键是女童怎么回的话。”

    塞德略有诧异，道：“公子怎地这都知晓，那面纱男子就是用银锭子诱惑卖花女童去看您掌心是否有刀痕，那女童也是个实在的，竟说没看见。”

    江子清摊开自己的掌心，冷冷笑道：“看来先前射出的那一箭确实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塞德闻言，想了想，自家少爷好似就唯有救宛宛小姐那次用过弓箭，他疑惑道：“少爷的意思是，难道当初劫害宛宛小姐的那群人跟面纱男子是一伙的？”

    江子清未回答，沉思了片刻，完全不搭前语，道：“塞德，不久你就能见到亲弟弟塞尚了。”

    塞德的思维一下未跳跃那么快，回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的话，瞬间把先前的疑问抛了个九霄云散，喜上眉梢道：“少爷说的可是真的。”

    江子清道：“我何时骗过你。”

    你把我蒙在鼓里的时候多着呢，塞德腹诽，可不敢说出来，不过也不能怪少爷，是他自己脑子也不太好使，转而一想管那么多干嘛，能给少爷办成事就行，他根本懒得深究，直接沉浸在喜悦里，道：“太好了，我可以见到弟弟了。”

    江子清摇摇头，暗道塞德和塞尚虽是亲兄弟，性子差得实在有些远。

    而那位带着面纱的魁梧男子确如江子清猜想的那样，真是劫宛宛轿子的那伙人，且还是里面那位被江子清一箭射中眉心但用刀挡开的黑衣人头头。

    黑衣人头头此时恭敬的半跪着，正前方是一位略微发福的中年人，尽管背着身，却依旧能觉察到强烈的压迫感，他便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熹亲王。

    “查的怎么样。”熹亲王的声音低沉有力，有不容抗拒的威慑。

    “回禀王爷，属下办事不力，不仅未能查到永安王掌心是否有刀疤，而且打草惊蛇，被永安王的随从跟踪，知晓了属下在查此事。”黑衣人头头答道，语气里有沮丧。

    熹亲王道：“永安王既然会注意到你查此事，说明心中也有虚，如若不然，你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看掌心而已，怎可能派随从跟踪你，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黑衣人头头闻言，佩服道：“一山更比一山高，永安王自作聪明，依旧逃不出王爷的法眼。”

    熹亲王的目光冷冽，问道：“你可确定一刀划在了那个人的掌心？”

    黑衣人头头道：“属下十分确定，大刀本该直指心窝，被那个人用手握住，必然留下刀疤。”

    熹亲王静思片刻，道：“你曾亲自接过永安王的一箭，又与那个人过了招，觉得是永安王的可能性有几成？”

    黑衣人头头道：“属下不敢确定，只有四成把握。”

    熹亲王道：“四成已经很多了，不管是不是，永安王不可留。”

    黑衣人头头迟疑道：“公主的计谋才刚刚得逞，只怕还不想永安王这么早死……”

    熹亲王冷嗤道：“这种明目张胆的折辱永安王，也只有她这种妇道人家能想得出，若不是要探探永安王的虚实，我也不会派你去帮她做这种蠢事。”

    黑衣人头头不敢接话。

    熹亲王又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一缓，道：“不过妹妹这一计，也确实帮到了我，罢了，你去准备准备，永安王留不得。”

    黑衣人道：“遵命。”

 47第 47 章

    季宛茵的婚事在即，大太太也繁忙起来，嫁妆大多数都是早些年就陆陆续续置办好了的，如今都要回拢起来，列出单子清点一番。作为嫡长女，又是嫁给定国公府，陪嫁自然是丰厚无比，如此体面，去了婆家，才更有底气。

    季府统共就四位小姐，大小姐季宛茵许给了定国公府的嫡长子，二小姐季宛嫣选秀入宫成了丽嫔，四小姐季宛宛与永安王定了亲。

    皆是令人羡艳的皇室高门。

    这一来，还未说亲的独独剩下了三小姐季宛芷。她眼见着同是庶女出身的季宛嫣与季宛宛嫁的这般好，怎生不着急。

    这也是李姨娘的心病，她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季宛芷能找个好婆家，但碍于这阵子大太太忙于大小姐季宛茵的嫁妆之事，并不好提，只翘首企盼着季宛茵快些出嫁。

    其实李姨娘的担心是多余，季府的小姐在京城可谓是出了名的，求娶之人络绎不绝，唯今只剩三小姐季宛芷，反而还有得挑，再者长幼有序，大太太也想早日让季宛茵嫁出去，才能轮着四小姐季宛宛过门，不然大太太老是心神不宁，怕明惠公主使绊子。大太太早就替三小姐季宛茵相看了几户人家，只是近来季宛茵婚事在即，确实无暇分神去处理别的事宜。

    季宛茵成亲的吉日一到，当真是十里红妆，有些明晃亮眼的器物箱子里还搁不下，露在外头，一路招摇过市，惹得众人围观。

    定国公府的嫡长子蔡钰亲自迎的亲，上门来将大小姐季宛茵娶走。

    季宛芷也是个好奇心大的，定要去瞅一瞅这蔡钰长得何模样，就如同曾经跑去潇湘苑看安岫一般，这回，还邀上宛宛同她一道去，美名曰看一眼未来姐夫，实则是类似于少女犯花痴，怕一个人被发现了尴尬，姐妹俩一起的话底气足，怎么着被发现了也有个垫背的。

    宛宛知晓季宛芷的心思，但因着被季宛芷这一提，对蔡钰也有了几分好奇，所幸一并去偷着瞧了。

    莫说这蔡钰，看起来确实像一病秧子，举手投足也无甚力气，孱弱的很，但五官还算是长的端正秀气，称得上是位俊俏公子哥。

    季宛芷在见到蔡钰之后，忍不住细声问一旁的宛宛，道：“定国公府嫡长子生的倒也不错，四妹妹，你觉着呢？”

    宛宛听季宛芷这话的语气，有种像阅遍无数美男后的赏评，宛宛不能说话，自是回答不了。

    季宛芷听宛宛无回应，恍然道：“姐姐忘记四妹妹口不能言了。”

    她嘴上是歉意，眼角明显是笑意。

    季宛芷是个心机不深的，连讥讽人时的得意都藏不住，明眼人皆看得出，宛宛亦是心知肚明，暗忖着也不知季宛芷要许个什么样的人家，这样的性子多数是要被当枪使，怕是未来要吃亏。

    一样米养百种人，说得可不就是这个理。季府几位小姐的性子还真是不同的很。

    就在季宛茵成亲后不久，从未插手女儿婚事的季暠老爷与大太太商量着，想将三小姐季宛芷许配给自己的得意门生，现任翰林院编修的宋谦。当朝有个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宋谦能考上进士自是学富五车，而能顺利入翰林院却也有季暠老爷打点过一二的功劳，所以宋谦一直对季暠十分孝敬，视若亲父。

    按理说宋谦年纪轻轻能入翰林已算得上是少年得志，但一直未有亲事，就碍于他父母双亡，家境颇寒。翰林院虽说地位崇耀，却官职不高，是个清水衙门，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宋谦也就没有成家的念头，总不能让嫁给他的夫人一同过苦日子，以至于他至今也未说亲。

    季暠老爹一直对宋谦亲睐有加，品性也了若指掌，便有意将三小姐季宛芷许配给他。大太太自是夫唱妇随，好人坏人都不是她当，乐见其成。

    而李姨娘却是颇有微词，心上忿忿。凭何季府的其余几个姑娘无论嫡庶皆是嫁入皇室高门，而她女儿就只能嫁一个家境贫寒的翰林院编修，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以后姐妹见面，脸往哪搁，李姨娘说什么也不愿意，闷在自个屋子里闹脾气。

    季暠老爹很是看重这门亲事，于是也耐得下心，亲自去予李姨娘解释。

    一进门，季暠老爹就看见李姨娘坐在桌边独自抹着泪珠，明明见着他进屋，也不行礼，还赌气般将头撇开去。

    季暠无奈道：“平日里就属你最机灵，这会怎就看不透了。”

    李姨娘闻言，转过头来忿忿道：“老爷，您也太偏心了，府里的几位小姐皆是嫁入皇室高门，为何偏偏妾身的女儿就得嫁个翰林院编修，这差得也太多了。”

    季暠摇摇头道：“此言差矣，依我看来，宛芷若能嫁给宋谦，却是姑娘们的亲事里最好的。”

    李姨娘冷“哧”一声，道：“老爷，您莫要诓我，妾身虽见识短浅，但这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妾身还是知晓的，三姑娘若嫁过去定是没几天好日子过的。”

    季暠闻言一笑，道：“你只知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却不知非翰林不入内阁，宋谦是个可造之材，加之有我的帮衬，入内阁无非是时日的问题，我保的人你还能不信？”

    李姨娘的眼珠一转，通了几分窍，脸色略有和缓，却还是抵不过心中的意难平。

    季暠见李姨娘未反驳，知是个好兆头，接着循循善诱，道：“皇室高门又岂是外人见之的那般好，那定国公府乃世家大族，人口复杂，大姑娘嫁进去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才能站稳脚。她既是嫡长女，嫁入定国公府也算是门当户对，想必你也无诸多怨言。二姑娘季宛嫣就更不用说了，那后宫是什么地方你还不是清楚的很，不然你当初也不会死命拦着三姑娘去选秀，不就是念着她心计不深，又爱斤斤计较的性子，若进了宫门，绝对只有被人生吞活剥的份。四姑娘嫁的永安王身份是尊贵，却是个腿脚不便的，如若不是圣上赐婚，没有反驳的份，我这个做爹爹的其实不愿同意的。”

    李姨娘听季暠分析的这般透彻，也觉在理，只是心中还瞧不上宋谦，道：“话是如此，可老爷您也提了，这宋谦家境贫寒，父母双亡，是孤儿一个，往后连个依仗怕都没有。”

    季暠道：“我就说你平日里机灵，这会偏就看不透，父母双亡，孤儿一个，三姑娘嫁过去，不就上无公婆，下无妯娌，就他们两口子过，还不是舒心的很，若说依仗，我这个三品官的岳父难道就不是依仗了，宋谦这人极有孝心，懂得知恩图报，定是会对三姑娘极好的，由着三姑娘使性子，所以我说，姑娘们的亲事就属三姑娘的最好。”

    李姨娘显然被说动了，只是还是绕不过出身这道坎，季暠也暂不逼她，道：“你既还不情愿，那便再看看还有什么人家来说亲，比上一比，就知这宋谦的好了。”

    莫说季暠这招以退为进，还是极有效的。大太太确实还相看了几户人家予李姨娘听，高门世族的都是庶子，出身差些的李姨娘又看不上，想来想去还真是这个宋谦最为合适，女人一生不就图个舒心日子，身份地位皆是虚的。

    只是李姨娘还有疑虑，不确定这宋谦是否真如季暠所说才学兼备，人品尤佳。季暠听李姨娘一说，便道这个好办，他令宋谦上门拜访一次，让李姨娘躲在帘子后看上几眼便是。

    莫说李姨娘亲眼见到宋谦后，转背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季宛芷是最后一个知晓这件事的，倒是她不允了，死命不嫁，理由同李姨娘先前的一样，凭啥姐妹里就她是低嫁，说什么也不愿意。

    知女莫若母，李姨娘请求季暠再邀宋谦登门造访一次，让季宛芷也躲在帘子后见上一见再定夺。

    季暠是个开明老爹，虽说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便应准了李姨娘的请求。

 48第 48 章

    因着季宛芷与宛宛有了第一回的偷瞧定国公府嫡长子蔡钰,所以这次宋谦再来季府拜访,季宛芷又邀了宛宛同她一道去躲在帘子后看宋谦。

    按理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宛宛是个哑巴又令当别论，不用担心她说漏嘴,给予了季宛芷足够的安全感，加之季宛芷心计不深，每每见宛宛时不时露出的憨直笑容，就觉得宛宛是个好欺的主。放眼整个季府,如今能跟季宛芷玩在一块儿的主子除了宛宛，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从小到大，季宛芷都以大小姐季宛茵马首是瞻，跟着她在府里找些打发时间的乐子。当然抓二小姐季宛嫣的小辫子通常也是打发时间的一部分。季宛芷往往是打头阵,季宛茵煽风点火外加看戏。不过,二小姐季宛嫣跟季宛芷的心计谋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要挑季宛嫣的刺哪这么容易，最后要不就是季宛嫣置之不理无疾而终，要不就是季宛芷败下战来。

    就单单从踏足潇湘苑找宛宛这件事来说。季宛嫣是以借画肖像为由，拉拢宛宛这未来的永安王夫人，循序善诱，步步为营，以图在宫中更稳妥的地位。而季宛芷第一次来潇湘苑是为看公子哥安岫，第二次是拉着宛宛去看定国公府嫡长子蔡钰，第三次是邀宛宛躲在帘子后偷瞧季暠老爹十分中意的翰林院编修宋谦。

    两人的心思丝毫不在一个境界，无可比性。

    宛宛觉着季宛芷也算是某些门类的女中豪杰，在教养规矩深深约束女子的朝代，季宛芷能有如此胆量，想瞧男人就去瞧，哪怕偷偷摸摸也在所不惜，完事也不觉自身有违这个朝代的条条框框，甚至能对各色男人的相貌稍作赏评，还真是跟寻常待字闺中的女子不一样。

    宋谦来拜访季暠老爹的时候，季宛芷与宛宛就藏在帘子后。

    季宛芷看起来略显紧张，将手帕扭成了一团，果真是当局者迷，轮到自己身上的事时就淡定不住了。

    从宋谦与季暠老爹寒暄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宋谦谈吐风趣文雅，博学多才，并不是一味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呆子。

    宛宛见季宛芷紧张的都不敢掀开帘子去偷瞧，所谓事不关己，宛宛从容的很，于是悄悄撩起帘子一角往厅堂望了眼。

    宋谦穿着浅褐色倭缎交领长衫，乌发用簪子松松绾住，肤色细白，五官文秀，举止甚是得体，难怪季暠老爹如此青睐。

    季宛芷见宛宛已然悄悄掀了帘子望过去，耐不住的细声问道：“四妹妹，这人模样如何？”

    宛宛点点头，回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眼神。

    季宛芷越发心乱如麻，也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却踌躇着不敢下手。

    厅堂里，季暠老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而将话锋一转，提及宋谦的婚事，道：“少君，你也到娶亲的年纪了罢。”

    季宛芷闻言，嘴里一遍一遍喃喃起宋谦的表字：“少君，少君……”，脸上还挂着甜腻的笑。她不经意回眸，就见到宛宛正愣愣的望着她，她略有尴尬，娇嗔道：“四妹妹，你快替我瞧着宋谦怎么答的。”

    宛宛回过头，暗自好笑，起初季宛芷还死命反对这门亲事，如今宋谦就在帘子外，季宛芷又开始慌张的不行，时不时还傻笑，显得情丝缕缕，揪心万分，变脸变得可真快……

    宋谦听季暠老爹这样问，于是笑着回道：“后生不才，现今还在翰林院做个清水小官，身无长物，姑娘家跟了我是要过苦日子的，谈婚论嫁还是在等些时日罢。”

    季宛芷揉着帕子，细声嗤道：“笨，真笨，爹爹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季暠老爹摸了一把胡须，饶有深意的感叹道：“男儿倒是可以不急，可姑娘们的年华等不得，我的几个女儿嫁的嫁，订亲的订亲，如今也只剩三女儿季宛芷还能伴些时日在我左右了。”

    宋谦闻言，慰抚道：“京城里盛传季家女儿花容月貌，嫁的皆是皇室公侯，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您往后享享清福便是了。”

    季暠老爹的重点其实是在只剩三女儿未定亲，可宋谦提的是女儿们都嫁给了权贵之家，下意识地会令人觉得季宛芷最终也是会嫁给公侯世族，自然是跟宋谦挂不上边。这可跟季暠老爹的原意相差甚远，一时间，季暠老爹也不知要如何绕着弯子往下接话，于是笑了几声打哈哈。

    季宛芷忍不住嗔怪道：“爹爹也真是的，也不说清楚些。”

    宛宛在一旁腹诽，这种事哪能说这么直白。

    季暠老爹笑后，又灵机一动，想着了话头，道：“儿女在侧才算是福气，然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给别人家做媳妇的，三姑娘也陪不了我多久也要说亲了，就是她这性子，”季暠老爹故作一脸愁容，也不给宋谦插话的机会，怕宋谦把话又给岔偏了，他紧接着道：“三姑娘心思浅，又得理不饶人，心直口快，哪有婆家受得了。”

    季暠老爹的话倒是不假，听着不像再说季宛芷，可一深想起来，这心思浅是可以和没脑子挂上钩的，得理不饶人过头了便是斤斤计较，心直口快意味着说出来的话太过恶毒，令人听着浑身不舒坦，这样一来，与季宛芷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那句没有婆家受得了，宛宛理解为要找个没有婆家的夫婿。

    当然，若从宋谦的嘴里说出来的意思明显大相径庭，他道：“听季大人所言，少君倒觉得三小姐定是天真烂漫的紧，没有城府，又凡事求个明白的耿直性子，如此佳人甚是难得，又怎会嫁不出去，季大人实是多虑了。”

    季宛芷闻言，心花怒放，连双颊都染上了红晕。

    季暠老爹大笑，略带玩味，道：“少君既喜欢这性子，何不干脆将我那三女儿季宛芷娶回家去？”

    宋谦一怔，猛地抬头，见季暠老爹似是玩笑语而已，不禁微有黯然，道：“晚辈区区一个翰林院编修，不敢高攀三小姐。”

    季暠见宋谦打退堂鼓，连忙煽风点火，稍加正色道：“少君可是真有此意？”

    宋谦见到季暠老爹饶有意味的眼神，踌躇了片刻，似是下了决心，道：“我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以待，若三小姐真愿下嫁于我，我可立下誓言许诺予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场听到宋谦这话的人，无一不惊。

    就连一直埋头喝茶的大太太也抬起头来打量宋谦。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个诺言，在这个朝代，对于女人，真是太过于诱惑。

    季宛芷惊诧的踉跄后退两步，手肘处碰着了身后的落地花瓶，发生了声响，引得厅堂里的人皆望向这边的帘子。

    还好宛宛的动作快，及时放下撩起的帘子，未被循声望过来的宋谦见着。

    但此番动静，宋谦定是也注意到了，甚至猜出帘子后有人也说不定。

    季暠老爹趁着这会赶紧转移话题，他也只是先探探口风，毕竟季宛芷还未彻底答应。不好就下定论，季暠老爹道：“看来少君也是个有心人。”旋即，季暠老爹就开始天南地北的闲扯，再也不引向季宛芷的婚事。

    宋谦知趣的很，也不再提。

    而此时的季宛芷，神色痴朦，思绪还沉浸在宋谦所承诺的那句话里。

    一生一世一双人。

    宛宛也不免为之动容。

    李姨娘的丫鬟这时在入后屋的门边上悄然向她们挥手，以示让宛宛与季宛芷离去。

    宛宛扯了下季宛芷的衣角，令她回过神来。继而再指了指李姨娘的丫鬟那处。

    季宛芷明了意思，对宛宛道：“四妹妹，那我们回去罢。”

    宛宛点点头，先一步朝后屋走去。

    在去后屋的那小段距离，有尺来宽的地方是帘子遮不住的。宛宛先行，身影晃过去时，衣裙飘飘，宋谦本就因方才的声响对帘子这边有所留意，此时无意间一瞥就看到好似有人经过，目光便多停留了半会。

    恰巧轮着季宛芷踏过去。

    而季宛芷先前一直不敢撩帘子看，又因宋谦的种种话语，对他的好奇加剧，终是按捺不住，鼓起勇气在经过那帘子遮不住的地方稍稍放慢脚步，回眸一望。

    与宋谦的目光在空中相会。

    两相这一对视，才子佳人，情愫暗生。

    季宛芷双颊发热，匆匆回转头去急步走开。

    宋谦顿时也有些分神，对答季暠老爹的话语时也迟缓了几分，但很快他就收起情绪，恢复过来，依旧从容，应答自若。

    然在宋谦的心中已然留下了季宛芷的倩影。

    若未遇上钟情的人，了然一身，孤家寡人都毫无所谓，可一旦遇上，便有了成家的念头，宋谦忽而觉得自己也是时候成家了。

 49第 49 章

    出了厅堂,季宛芷忽而问道：“四妹妹,觉得宋谦这人可好。”

    宛宛不能言语,回了季宛芷一个肯定的点头。

    季宛芷见之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她边说边坐在了凉亭边的围栏上,道：“我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要嫁一个如意郎君 ，但是具体喜欢个什么样的我也说不清。有时候觉着模样俊的好，有时觉得出身很重要，直到方才见到宋谦,觉得他特别对眼，忽而就有种错觉，冥冥之中，可能就是那个人了。”

    季宛芷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宛宛说,道：“也不知这算不算一见钟情。”

    对于情这个字眼，宛宛就算能说话，也是回答不上季宛芷的问题的，宛宛自己本身也是一团浆糊。

    季宛芷不再抵制后，她与宋谦的婚事便是水到渠成，很快定下了成亲的黄道吉日。

    如此一来，季府的几个女儿全部名花有主。

    大太太想着开始张罗季元弘与季元泽的婚事，皆被他俩以先立业站稳脚跟才成家的借口委婉推拒了。这一点，季暠老爹也赞同，于是乎，大太太逼得也不紧，只时不时物色到人选提上一提而已。

    颜知瑶就在此时忽而上季府来找宛宛。

    大太太自是对颜帝师的幺女礼遇有加，派人通报了宛宛后，就令丫鬟领着颜知瑶去了潇湘苑。

    宛宛见着颜知瑶自是很欢喜的，颜知瑶将易安阁的趣事说了个遍，逗得宛宛咯咯直笑。

    谈笑之余，宛宛还是觉察到颜知瑶时不时的恍惚，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不像平日里的大大咧咧，明显藏了心事。

    于是，宛宛在纸上写下心中疑惑，问道：“最近可是有烦心事？”

    颜知瑶见被宛宛发现了，略有犹豫，其实她今日来找宛宛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说这个事，可一直开不了口，东扯西扯了一大堆，见宛宛主动提起，便道了出来：“我爹爹娘亲说我年纪到了，该嫁人了。”

    宛宛恍然，凑近了些，凝神细听。

    颜知瑶道：“上门来说亲的那些人我一个也不中意，因着，因着，”她迟疑了几分，才脱口而出，道：“我已经心有所属了，除了他，我谁也不想嫁。”

    宛宛一怔，以她平日里对颜知瑶的了解，知晓颜知瑶对季元弘倒是心心念念的，如今又上门来找上宛宛，那么颜知瑶嘴里的这个“他”确实就是季元弘无疑了。

    宛宛莞尔一笑，在纸上直接了断地写道：“要我怎么帮？”

    颜知瑶见之，脸上的踌躇与郁色顿时一扫而光，大笑道：“我就知道宛宛最是了解我，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宛宛忍俊不禁，这才像颜知瑶的做派，扭扭捏捏一点也不适合她。

    颜知瑶撇起小嘴，道：“我的一些劣迹被京城里的人传来传去，都不知夸张成什么样了，竟然说我凶悍泼辣，喜怒无常，像洪水猛兽一般，也不知他听了去后会不会对我就生出厌恶……”

    宛宛摇摇头，别人她无法肯定，季元弘绝不会是随意听信谣言的人。

    颜知瑶见宛宛摇头，又忍不住问道：“那他会不会喜欢上我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为了不打击到颜知瑶稚弱的小心脏，宛宛在纸上写道：“没问过。”

    颜知瑶显出踌躇，道 ：“那我要不要去问一下。”

    可以去试试，宛宛暗想着，就是怕问出的答案并不好，颜知瑶岂不是会十分伤心，不问呢，那暗恋的滋味又甚是磨人。

    宛宛沉思了片刻，朝颜知瑶鼓励的点了点头。权衡之下，宛宛觉得还是去问一下好，如若未来两人真是咫尺天涯，那么此生颜知瑶怕都会挂念此事，留有遗憾罢。

    宛宛的表态，令颜知瑶顿时有了勇气，其实她本就打算定要向季元弘表明心迹，来季府找宛宛就是想让宛宛能不能制造些机会。只是这事太过大胆，颜知瑶本人也有些难为情，缺乏信心，如今被宛宛这一鼓励，斗志便昂然起来。

    “宛宛你看我这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明白我的心意？”颜知瑶问道。

    这个朝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定终身这种事有些不靠谱，于是宛宛先在纸上写道：“你父母可知晓？”

    颜知瑶犹豫了一下，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有向爹爹与娘亲提起过想嫁给元弘哥哥，我爹爹虽嘴里说我不知羞，但私底下真派人去向季夫人探过口风，但听季夫人的意思，元弘哥哥本人似乎现今无意成家，无论哪家的姑娘都给推拒了。”

    颜知瑶眼里浮出黯然，道：“我等得起，然爹爹娘亲却不会允，他们眼见我年纪渐长，名声又不好，就想着将亲事早日定下来，好让我收了性子，娘亲已经四处相看，我已经与他们吵了好多回了，别的事他们都由着我闹性子，唯独嫁人这件事不行，所以我才想着亲自来问元弘哥哥的意思。”

    宛宛闻言，已在心中打算起要如何帮上颜知瑶。

    制造独处机会倒不难，就如同当初季元弘给她和安岫制造机会这般，将颜知瑶邀在潇湘苑与季元弘见面便是了。

    关键在于，季元弘到底持的什么心态。按理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又战功累累，已是小有所成，娶妻生子当是应该，却迟迟秉着立业的借口不成家，是真因着要立业，还是因着未遇到心仪的女子才这样，真是难说的很。

    宛宛想着要不要先探探季元弘的口风再说。

    而颜知瑶却是个急性子，心中有了念头，就得立即去实行，暗恋的滋味纠心的很，颜知瑶熬得太久，加上家人的逼紧，宛宛的鼓励，越发令她要向季元弘诉说心迹的念头更深，她道：“宛宛，你大哥近来哪日在家，我便上门拜访可好？”

    宛宛微怔，颜知瑶这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宛宛仔细想想觉得也行，不能相知相守，就相忘于江湖，总比日日独自黯然思念，对方却何也不知的好。

    宛宛忆起季元弘说起过，后日要来予她治嗓子的药材，他向来对于宛宛的药材都是亲力亲为，不经别人之手，那定是会来潇湘苑的，从前就是是如此。于是宛宛便在纸上告知道：“哥哥后日来潇湘苑，我会留住他，你想好说辞，且来便是。”

    颜知瑶深吸口气，慎重道：“那就拜托宛宛了。”

    真到了季元弘归府来潇湘苑的这一天，颜知瑶大早上就登门了。宛宛未避免碰不着季元弘，也早早起来候着了。

    宛宛见到略显疲色的颜知瑶，猜想她怕是整夜都不曾睡好。

    还未见着季元弘，颜知瑶已然很是紧张，窜着宛宛的手，担心着自己会否出差错。

    宛宛确实没有白白起这么早，季元弘还真是上午从军营抽身回府来潇湘苑给宛宛送药材的。

    季元弘进到苑子里，就见到颜知瑶居然也与宛宛一道在苑子里的石凳处坐着，桌子上还呈放着糕点。季元弘甚是惊讶，相互见礼后，他连声嘱咐宛宛要好生招待颜小姐，接着就要离去回军营。

    宛宛连忙扯住季元弘的衣袖，在纸上写道：“我准备了件东西要给哥哥看，哥哥稍等片刻。”

    季元弘闻言，便停下脚步，在苑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而颜知瑶就坐在一旁。

    宛宛向颜知瑶悄然示了几下眼色，得到了颜知瑶的点头回应才转背走开去到了闺房，在开着的窗缝里，远远观望着动静。

    也不知颜知瑶具体说了些什么话，她的表情满是郁色，令宛宛也替她揪心不已。而季元弘的位置则是侧对着宛宛，所以宛宛对于季元弘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似乎也带有黯然的样子。

    未料过了半晌，颜知瑶陡然站起身来，用手帕捂着唇，飞速朝宛宛的闺房跑来。

    颜知瑶一进门，宛宛就见到她满是泪痕。她甚至都未注意到站在窗沿边的宛宛，直直就坐下，趴桌上哭了起来。

    宛宛抬头又望了一眼苑子里，只见季元弘挺直着背，一动不动的呆坐了好一会，就起身离开潇湘苑了。想必季元弘也是处在神思恍惚中，不然又怎会忘记宛宛先前所说，让他稍等片刻，要拿东西予他看呢。

    宛宛叹了口气，走近颜知瑶，也坐了下来，徐徐抚着她的后背，希望她能好受点。

    颜知瑶有所觉，便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一把抱住宛宛，靠在她肩膀，哽咽道：“他说不忍心让我等，让我不要等他了，我就偏要等给他看，不管多少年，我颜知瑶都等得起！”

    声声揪心，字字珠玑。

    宛宛心中暗道，也不知季元弘说的不要颜知瑶等，是出于委婉拒绝的借口，还是心中有意，真心不忍颜知瑶用大好年华等着他。这些怕是只有季元弘自己才清楚。

    但宛宛听着颜知瑶的话，显然是只愿相信后一种，且还要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的等。

    一个情字，怎生令人神伤。

 50第 50 章

    宛宛再次见到季元弘已是多日以后。

    季元弘面对宛宛时,略显不自然的问道：“颜小姐的事想必宛宛是知晓的罢？”

    宛宛轻轻点了点头。

    季元弘叹了口气,道：“哥哥应该伤到她的心了。”

    宛宛稍作犹豫,在纸上写道：“她说她等得起。”

    季元弘一怔，眼神微黯，道：“她这又是何必。”

    宛宛想了想,写道：“知瑶很好。”

    季元弘道：“她的为人,我心中都明了。”

    宛宛踌躇了一下，还是写出自己的疑问,“那哥哥的意思呢？”

    季元弘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不敢让她等。”

    宛宛倏尔抬眸，看着季元弘,他的意思是否可理解为其实心中也中意颜知瑶,只是暂时有缘碍不能接受她……

    季元弘无奈叹息,摇摇头道：“我日后还要上战场，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她跟着我，岂不是害了她……”

    宛宛恍然，原来是这个缘故。

    怪不得季元弘不愿接受颜知瑶。可是，宛宛转而一想，颜知瑶本就知道季元弘是将军，上阵杀敌是家常便饭，颜知瑶定是有心里准备，并不会介意，季元弘又何必不敢让她等……

    季元弘的目光忽而变得幽远起来，语气沉了几分，道：“哥哥还有一场非同寻常的战役要打，生死难测，宛宛日后要学会好生照顾自己，万一……”

    宛宛一惊，季元弘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安排后事。

    季元弘也注意到自己的失言，连忙笑着逗趣道：“哥哥这般厉害，哪会出事，敌人一听季大将军的名号就已经闻风丧胆了，哈哈。”

    虽然季元弘尽量说的诙谐，而宛宛却一点也笑不起来，季元弘方才的话就像晴天霹雳，已然震慑到了宛宛，到底是何样的战役竟然令矫勇善战的季元弘都觉得生死难测。

    季元弘见宛宛毫无笑意，知晓还是因着先前的失言所致，正思虑着如何转开宛宛的注意力时，倏尔忆起今儿特意来找宛宛的缘故，差点就要忘记了。

    季元弘拿出一张十分精致的请帖递给宛宛。

    宛宛接过，甚为惊讶，因为这帖子上绘制的图案有着浓浓的西方风味。

    季元弘道：“这是一位颇受爱戴的英国传教士帕丁森的请帖，下月在他个人的画舫上将举行宴会，以赏画为主，听闻他还从英国带了很多幅西洋画要在宴会上展示，所以此次宴会聚集了诸多有名望的画家在内，且皆会带着画作前去任众人品赏。”

    宛宛顿时心有所动。

    季元弘接着道：“如此机会对于爱画之人甚是难得。我与帕丁森见过几次，他为人极是热情，也向我发出了请帖，但是哥哥根本不通绘画，且那日有事在身，无暇前去，还是宛宛替哥哥去了罢。”

    宛宛抬眼望着季元弘，目光顾盼流转，显然十分想去。

    季元弘忽而狡黠一笑，道：“没有请帖，上不了帕丁森的画舫。哥哥只有一张帖子，宛宛就得单独前去，不能带侍从了，哥哥难免会担心不已。幸而永安王也是在邀之内，宛宛大可女扮男装，随子清一道前去，如此哥哥才能放心你上画舫参加宴会。”

    宛宛双目睁的圆溜溜，怪不得季元弘笑的异常，原来还有后话在里面。宛宛盯着手中的请帖，暗忖错可这个宴会实在可惜，那就与江子清一同去罢，人生地不熟的也有个照应。

    宛宛点头答应。

    在去帕丁森的画舫赴宴前夕，宛宛找着了事做，那便是苦练画技，寻思着也精心作一副画出来，到时候听听行家的评析，以便日后改进。

    可是宛宛经过多番试炼，怎么都不满意，平时最擅长的花鸟，画完后也看着不顺眼。

    或许也是太过心急，少了意境，就越发不上手。

    最终，宛宛生出一个点子，便是临摹江子清相赠的山水画。

    这幅画宛宛已不知临摹过多少遍了，笔墨皆是熟悉的很。

    也不知若出自宛宛之手，用得却是江子清的意境，那些行家将会如何赏评，宛宛觉得此法甚是妙趣横生，便实行起来。

    当秋分见到宛宛临摹出来的山水画时，也忍不住赞叹道：“小姐的画技越发精湛了，永安王的画与小姐的画放在一块，奴婢竟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听秋分这一说，宛宛也忍不住将两幅画比对，莫说随意瞟一眼，还真是挺像。

    宛宛不禁凝视着画作怔怔出神，她的思绪有些恍惚，竟隐隐觉得不仅自己的笔法越来越像江子清，连神韵也在趋向靠拢。

    要想真的将一幅画临摹到惟妙惟肖，不仅是笔上功夫的熟稔，还需要将心比心，体会作画人的心境，才能真正将韵味融于笔中。

    宛宛每临摹一遍江子清的山水画，都在更深的臆想江子清的心思，如若说这幅画临的越来越像，是不是也意味着她越来越懂他了。

    直至秋分出声道：“小姐的膀子酸不酸，让奴婢替您举着吧。”

    宛宛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抬手举着江子清的画作良久，不禁有几丝笑意，将画作收了起来。

    秋分一直陪伴在小姐身边，对于自家小姐与永安王的事知之甚多，明了永安王对小姐还是有情谊的，但秋分只要想着小姐日后就要离开季府了，心上就百般味俱杂，忍不住就问道：“小姐嫁入永安王府后，也让奴婢跟过去继续伺候您吧。”

    宛宛一怔，不知秋分为何突然这样问。因为在宛宛心里，除非秋分要嫁人，不然定是要带着她一道去永安王府的，宛宛见秋分与塞德挺投缘，还想着要把她许配给塞德……

    刚巧，秋云端着茶水进来，听到了秋分的话，连忙放下盘子，凑了过来，道：“小姐可不能偏心，只带秋分姐，奴婢也要跟着去。”

    宛宛忍俊不禁，原来她俩都担心着自己不带她们一道去永安王府，宛宛望着她俩，嘴角扬起笑嫣，对于秋分与秋云的疑问，十分肯定的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成编辑要求的三章了，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不用熬夜了.......

    前文有一两个地方，不少读者小朋友觉得女主好奇太过的地方我抽出时间的话，会在剧情走向不变的情况下稍加改改.......要等能抽出时间再改......- -先将就吧，图个娱乐.......

    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三天没更了，都攒在编辑说的这三章里.......

 51第 51 章

    季元弘为宛宛上画舫赴宴,准备了合身的男装,一袭石青色倭缎长衫,佩着素色的腰带，晃在夜色里，几欲能融为一体。

    季元弘总归是有些担忧宛宛是个姑娘家,所以刻意让宛宛打扮的低调点,莫引起太多人注意才好。

    然宛宛身着素服，却是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眸子里闪着淡淡的透亮，温润得如同美玉。

    秋云忍不住调侃道：“小姐若是男子,怕是要让不少妙龄女子魂牵梦绕了。”

    宛宛不禁莞尔，向正在梳头的秋分递过一支白玉梅花钗将乌发绾住。

    秋分道：“小姐好似很喜欢梅花式样的首饰，每日里都戴着。”

    宛宛微微惊讶，听秋分这一提，才意识到这些。江子清令她带梅花钗的话语仿若犹在耳畔，不由自主地就会按照他的话去做，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宛宛望了几眼花瓶里呈放的百合与玫瑰，嘴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暗想也不知他手上的伤现今好些了没有。

    准备妥当后，季元弘亲自领着宛宛走先前去阑坊街赏灯时的侧门出去。

    季元弘将宛宛送走后就要去军营商议要事，还不知要多晚才得以回府。将宛宛交给了江子清照拂，还是比较稳妥，若他太晚归，就由江子清送宛宛归府便可。

    必竟江子清的为人季元弘也了解，又是宛宛的未来夫婿，少了些男女之别的顾虑，还是能放下心的。

    出去的侧门开在略微偏僻的道路旁，江子清的马车就停在斜对面等候，被树枝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不细看瞧不出。

    季元弘将宛宛送上马车，道：“要劳烦子清照看妹妹了。”

    江子清颇有意味的回道：“一家人，应该的。”

    季元弘不免一笑，道：“那就拜托妹夫了。”

    江子清也笑道：“放心。”

    季元弘又嘱咐了宛宛几句，等马车离开，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赶去军营。

    江子清的马车里未点灯，唯有夜里的光亮透着窗口的薄纱照进来，虽略显昏暗，却有着几丝远离尘嚣的宁静。

    江子清就靠坐在窗口，能看到他淡漠的双眸，衬着微弱光芒，越发显得疏离。

    宛宛坐在他侧旁，心上略有些局促，偏着头，望着被风时不时掀起的车帘。

    江子清将目光定在宛宛身上，语气里带着些笑意，道：“这衣服，倒也合身。”

    宛宛撇了撇嘴，知他是在嘲自己这一袭男装扮相。

    江子清见到宛宛发鬓上的白玉梅花钗，眼神稍稍柔软了几分，道：“上了画舫，你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帕丁森这次虽说宴请的多为有识之士，但他交友甚广，难免有鱼龙混杂之人，侍从又无法跟随，船行湖中，若出了差错，永安王的招牌也难以奈何。”

    这些事宜季元弘也嘱咐过，宛宛慎重的点头答应。她借着眼角的余光瞟向江子清的手心，然光线太暗，无法看清他手心的刀痕是否消褪。

    江子清觉察出宛宛所想，心上一暖，悄然握住宛宛搭在膝上的手，轻轻的摩挲。

    宛宛双颊发热，手上的触感分外明晰，江子清掌心结疤的刀痕还在，但浅了许多，已无先前那般深深的凸显。

    直至马车到达湖岸，江子清才松开了手，与宛宛一道下了马车。

    帕丁森的画舫就停靠在湖畔，是艘偌大的船只，修有两层楼阁，装饰华美，灯火阑珊，时不时传来娇声笑语，袅袅乐音不断绕旋。

    湖岸有几名举止十分有礼但身材魁梧的壮汉在对受邀上画舫的人，挨个看着请帖。

    没有请帖的人就不允上画舫，即便自报显赫家门，几位壮汉皆不应理。

    如此也能看出，帕丁森是个守原则之人。

    宛宛推着江子清的轮椅，走向壮汉，江子清先递出了请帖。

    其中一名壮汉看完江子清的帖子恭敬道：“永安王，帕丁森先生恭候多时。”

    而宛宛的帖子是季元弘的，所以为避免节外生枝，宛宛自给展开的帖子，放予汉子面前飞速晃了几眼，就闭合起来。帖子里写的东西想必这一瞬间是看不清明的，但光瞧着帖子的外表花纹式样，确实是帕丁森的邀帖无疑。

    江子清适时催促，语气微有不悦，道：“莫耽搁了，快走罢。”

    查看宛宛帖子的那位壮汉见永安王这般说，便打消了心中的疑惑，既有邀帖，又能与永安王同行，想必也是帕丁森先生邀请的权贵，于是放行。

    宛宛缓缓推着江子清的轮椅，上了画舫。

    而那位看过江子清帖子的壮汉，在江子清转背上船之际陡然眯起了眼睛，脸上有杀气一闪而过。

    画舫上已有诸多受邀的文雅之士开始三五成聚吟诗赏画，端茶送酒的又皆是娇俏女子，衬着这阑珊灯火，湖上佳景，实是赏心悦目的很。

    帕丁森是位白人，看似三十来岁，身材有些发福，长相祥和，满面笑容的穿梭在客人之中攀谈。他抬眼望见江子清上船来，却又在招呼客人脱不开身，于是远远挥着手向江子清示意。

    江子清点点头，回之以笑，嘴里却对宛宛道：“推我去船尾人少的地方罢。”

    宛宛生出疑惑，既是来赴宴赏画，去人少的地方哪来的画赏。

    江子清提醒道：“你是顶着季元弘的身份来的，帕丁森定当识得，难道要让他发现不成。”

    宛宛恍然，深觉江子清想的周全。宛宛这次未将临摹江子清的山水画带来，也是出于这个打算，真让行家来赏评自己的画，岂不是生怕别人瞧不出自己是男扮女装顶着身份来的哑巴么……

    念及此，宛宛想着也不知江子清是否有带着画前来，毕竟对于爱画之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与人交流品评，对于技艺境界的提升颇有益处。

    宛宛忍不住朝江子清周边探看着。

    莫说他似乎还真带了，宛宛发现就在轮椅的侧边露出一支画轴，不仔细看不出来，于是她绕到江子清跟前，朝画轴的方向指了指。

    江子清明了宛宛的意思后，笑道：“这画你已经见过了。”

    宛宛不解，她何时见过他的画？

    江子清将画轴拿起，徐徐展开来。

    宛宛目瞪口呆，这幅画她还真见过，且画中人物还是照着她的模样作的，正是那幅簪花仕女图。

    当初宛宛离开永安王府时，这画并未作完，宛宛没能看到全貌。

    如今尽显在眼前，宛宛不禁凝视着此画挪不开眼。

    画中的双生女子，一位目光冷清，面无表情，正襟危坐在亭台下，而另一位女子却是将媚眼笑成了月儿弯，欢喜地倚在淡漠女子的膝上。

    双生女子的性情呈现的淋漓尽致。

    一冷一热，相得益彰。令人忍不住赞叹妙笔生花，猜度画中意味。

    江子清淡淡道：“可还像你？”

    宛宛闻言抬头，看着江子清。

    江子清嘴角含笑，目光深邃，好似一眼就能望到宛宛心底。

    宛宛旋即垂下眸子，盯着簪花仕女图。

    若说相像，该是这位正襟危坐的女子。

    江子清画的灵动，那女子透露的冷清，更带着丝丝缕缕的漠视，看何事都仿若置身事外，无关于己，不悲不喜。

    好似站的太远，空有一番孤寂。

    而另一位女子则多了些人间烟火味，古灵精怪，笑起来没心没肺，明媚得如同春风拂面，吹得草长花开，春。色无边。

    宛宛眯起眼，怔怔出神了半晌。忽而扬起嘴角，发自肺腑的笑了起来。

    这个笑未加抑制，淋漓尽致。

    竟与画上笑弯媚眼的女子，神韵之间有□分相似。

    宛宛会笑，是因着她原本还在欢喜，临摹江子清的画，已能将心比心逐渐了解江子清这个人。却未料当初他在画这幅簪花仕女图时，就已将自己看透如斯。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无需太多言语的解释，无需耳鬓厮磨的相处，只是眼神，表情，姿态，便知你懂你，能站在你的层面，体会到你的心境。

    而且这个人，下辈子还要与之相携到老，因为相知，所以不需要在他面前刻意伪装，能无所顾忌，将自己的性情挥洒。即便未来依旧迷茫而方向不明，前行的步伐却一瞬间轻快了起来。

    宛宛才会这般笑颜如花，那是有了对未来的期许。

    江子清知她看懂了，又将画卷起，放归原处，道：“这幅画，有你一人的赏评，便足以。”

    此时，画舫上忽而有几声锣鼓喧鸣。

    众人皆聚到船头，楼阁上的人也探头向发声地张望。

    原来是帕丁森在船头搭建了高高的驻台，即将展示从英国带来的几张西洋画。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过去，宛宛不禁也生出好奇。

    江子清道：“你若想看，便稍稍上前，莫太靠近人群。”

    宛宛点点头，推着江子清，去到船身一侧，虽是立在阴影里的角落，却刚好能望见帕丁森搭建驻台的位置，宛宛也不喜凑在人群里，能看清过过眼便好。

    帕丁森展出的那几幅西洋画确实非同凡响，有独到之处，引起众人谬赞。连江子清也凝神细看起来。

    以至于他稍稍放松了警惕，未发现身后有人悄然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介于舆论压力，额，我改改前面有些章节

 52第 52 章

    一位蒙着面的魁梧壮汉,手举大刀，见时机正好，向二层露天楼台处正视机而动的同伴们打一手势后，“嘭”“嘭”“嘭”接二连三的几声响，漫天烟花顿时绽放空中。旋即，是鞭炮与锣鼓齐鸣，众人的目光皆由帕丁森的西洋画转向天际,欣赏璀璨的烟花。

    帕丁森却脸露迷茫,他根本未命人放过烟花。

    而魁梧大汉,趁此时急速靠近江子清，挥舞大刀,直劈而下,要的就是江子清的命。

    周围喧响震耳欲聋,即便求救，众人也是听不见的。

    江子清虽稍加放松警惕，但多年练就的意识尚在，耳边有疾风划过，他立马绷起心弦，推转轮椅，侧偏了方向移开身子。

    魁梧大汉的那一刀落空，砍在了船侧身的围栏上。

    那围栏也是上好的结实木质，竟然被大汉这一刀，从上至下，劈出笔直的裂缝，若是落在人身上，必是一分为二，死无全尸。

    魁梧大汉见刀上落空，避免江子清逃离，又飞速抬起大脚，朝江子清胸口踹去，手上也不含糊，意欲再起一刀横劈过去。这连串动作，眨眼之间，一气呵成，招招致命，显然魁梧大汉是个练家子的高手。

    江子清自然不会听之任之，他以围栏为撑，反向使力，控制轮椅方位，又向后推一段距离，堪堪躲过魁梧大汉的这一脚。

    但围栏却未有这般幸运，被魁梧大汉的这一脚力道，加之先前已有大刀劈过的裂缝，竟然折断了一丈来宽，碎掉的残木直直跌入湖中。却连声响也听不见，通通被震耳欲聋的鞭炮与锣鼓盖了过去。

    宛宛离得近，觉察出身后异样，回过头来，刚巧见着魁梧大汉一脚把围栏踹烂，又手舞大刀朝江子清横劈而去。

    宛宛慌了神，见江子清一个瘸子哪躲得过这大刀，情急之中，也未做多想，下意识地近前倾身狠狠使力推了魁梧大汉一把，想让他往侧面倒去，将对准江子清的大刀移开。

    魁梧大汉感觉到背后的力道，落刀稍加延迟，但身子却纹丝未动，反而侧转过腰，手肘抬起使劲往后一甩，击中宛宛的肩侧。宛宛哪扛得住魁梧大汉的这一下，直直朝一边倒去，宛宛急忙抬手找寻围栏以便稳住重心。

    可惜宛宛情急之中忘却，她摔倒的这一侧围栏已被魁梧大汉方才一脚踹烂，连碎木头渣都跌入湖中，她哪来的地方扶靠。

    以至于宛宛就这样直直从船侧垂落下去，松松绾住的一头乌发飘散开来，白玉梅花钗顺着发丝滑落而下，与宛宛一道沉入湖中。

    溅起的层层水花，却一点也听不到声响，皆被鞭炮声与锣鼓喧鸣掩盖了过去。

    宛宛不会游泳，入水的那一刻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心中叨念，难道又要死上一回了……

    宛宛落水之时，魁梧大汉的大刀又劈向江子清，以至于江子清没来得及救助宛宛。

    此时，魁梧大汉在二层露天楼台的同伴们见魁梧大汉还未得手，怕错事良机，竟然又派来一个同伴，直接从二层跳下，意欲与魁梧大汉一道两头夹击。

    江子清抬眼，见二层露天楼台似乎还有魁梧大汉的同伙在张望，只是碍于鞭炮锣鼓的喧响还需人手，才静待时机，未加伺动。

    此时大庭广众之下，还不到暴露自己的时机，权衡之下，江子清决议置之死地而后生，找了个魁梧大汉的空隙，推移轮椅顺势从围栏被毁烂的口子处，落了下去。

    轮椅栽在湖中，浮了起来，而江子清却沉入水里，消失在无边夜色里，再也寻不着身影。

    魁梧大汉眯起眼来，对另一个同伴道：“命人速速开船靠岸，将此事回禀主子。”

    那个同伴稍有迟疑，道：“那永安王？”

    魁梧大汉斩钉截铁道：“如若不死，我们也追不到了，走！”

    于是，这几位截杀江子清的蒙面人又潜入人群中，行踪全无。

    而宛宛在水中挣扎了几下，顿觉力气渐失，眼前一片模糊，吸入不到空气，神思越来越昏沉，眸子最终支撑不住，缓缓闭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脑海里已然开始毫无规律的划过记忆里的各个片段。

    有前世，也有今生。

    掺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真实的存在过。

    未过多久，连脑海里的画面都开始朦胧起来，好似隔了层雾，看也看不清，想拨开却使不出力，只能任由着一切都沉沦着。

    突而，有股强烈的拉扯之力席卷她的身子，令陷入混沌的神思又一点点回来，耳边渐而能听见水纹圈圈扩散的细声。

    也不知具体持续了多久，宛宛再次睁开眼时，周身已不再环绕湖水，能呼入略带潮湿的空气。

    有种黄粱一梦的错觉。

    宛宛努力凝聚神思，发现自己躺在湖岸边，周围是灌木从，她的衣裳尽湿，发丝披散，有水滴顺着额角滑下。

    一切都证明方才的不是梦魇，她的的确确从船上坠落了下来。

    那么是她福大命大，被湖水冲上了岸，还是说有人救起了她？

    宛宛听见侧边上有细微的响动，于是稍稍偏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仰头望着天际，好似在寻找某个绝佳的位置。

    可不就是江子清。

    他的一袭月白色长袍也有被浸湿的痕迹，显然也是落下了水，宛宛隐隐猜测梦中那被人拉扯的感觉，或许就是江子清正在救她。

    只是……

    宛宛觉着有哪处不对劲，可是一时半会觉察不出来，她眯起眼，静静望着着江子清的举动，细细冥想者。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起身来，径直打量起江子清。

    轮椅呢！

    江子清不是个瘸子么？他的轮椅去哪了……

    或许是落水时未顾及到轮椅，这尚且说的过去，可是……

    宛宛打量着正在在湖岸边踱着步子的江子清，明明行走自如的很，丝毫看不出来有何腿脚不便的地方。

    宛宛惊诧不已，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

    于是重又闭上眼睛，晃了晃神，再次睁开，江子清的腿看着依旧正常，且他还在此时飞身一跃，跳在了一块巨石上。

    宛宛嗔目结舌，江子清的腿脚不仅完好无损，且比寻常人还利索，显然有习过武的底子。

    江子清正聚精会神的找寻点燃求援信号烟火的最佳位置，他以为宛宛还在昏迷不醒之中，暂时忽略未理会。再加上，江子清为了确保信号烟火直冲云霄，他所站之处的头顶上方皆无树木遮挡，有月光倾泻，照的明亮。而宛宛躺在灌木丛的阴影之中，一举一动若不有意去瞧，并看不清楚。

    所以，江子清并未发现宛宛已然醒来坐起，正在一旁满脸惊诧的打量着他。

    江子清确定好了位置，便掏出一支木质小匣打开，里面赫然是未被湖水浸湿的火折子与信号烟火，他随即动作娴熟的将烟火燃放，“嘭”的一声，拖着金色火苗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只一下，转瞬即逝。继而有怪异的红烟涌出，半晌就消散，融入在夜色里。

    宛宛看得怔怔出神之际，江子清陡然回过了头。

    与宛宛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两人的眼里同时都有震惊。

    但很快，江子清的震惊就化为了层层阴霾，脸色极其深沉，双眸晦暗得如同噬人的黑夜，竟弥漫着狠戾，正步步逼近宛宛。

    宛宛心上募得生出恐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子清，他周身环绕着强烈的窒息，那是与死亡极其接近的杀气。

    宛宛下意识地用脚推移着往后退，指尖竟然有了微微的颤抖，眼前的这个人，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仿若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

    她看到了他的秘密，是不是意味着他要将她灭口？

    可是，她的命不也是江子清救起的么……

    宛宛不敢再往下想，也没有时间允许她继续深思。

    因为江子清马上要走到她的跟前。而她退无可退，背后已然是参天大树。

    宛宛决意无论如何，暂时先远离江子清最为妥当。于是鼓足了劲，准备站起绕过大树脱逃。

    然江子清早就看出宛宛的意向，在宛宛刚站起身来之际，就一把抓起宛宛的手臂，阻止她的转身逃跑，且倾身将宛宛压靠在了大树上。

    宛宛因猛地撞击树干，背后隐隐传来刺痛，她皱起眉头正想要挣脱。

    江子清却飞速抬手，直直掐住了宛宛的咽喉。

    宛宛不可置信的望着江子清。

    他真的要杀了自己？

    上一刻他才刚刚救了她的命，现在又要将她再一次推入死亡的深渊。

    若不是亲眼所见，宛宛是绝对不信的。

    之前的那些情意缱绻是不是全抵不过他双腿完好的这个秘密……

    不由自主的，宛宛的双眸湿润开来，她咬着唇，不让泪珠滴落下来。

    江子清的眼里也充满矛盾，他放在宛宛咽喉上的手并没有使力掐下去，仅仅只是放着而已。

    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圣上多年的谋划就多一份危险，一步棋差，满盘皆输。这不仅关乎他个人，关乎圣上，更关乎整个江山社稷。

    本就不应该留下活口的，可面前的人是他心爱的女子，江子清真的于心不忍。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信任她，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

    这一点，江子清现今还不敢担保，不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若有足够大的诱惑，谁又知晓人心会不会因此生变。

    动了情，就易坏事，这是圣上的亲口警告。

    还真被说中了，江子清嘴边扬起苦笑，朝着宛宛道：“你不该看见的。”

    宛宛闻言，齿间不小心用力过大，唇角就被咬破了口子，有淡淡的血腥味入到嘴里，她很想抬头正视江子清的双眼，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一丝不舍得。可终究也没有勇气这样做，反而微垂下眸子，任两行泪水划过面颊，嘴里却清晰的吐出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柔柔莺莺的嗓音，冷冷清清的语调，这是宛宛第一次在人前开口说话，也是她第一次为求自保，透露出的深深软弱。

    江子清一怔，道：“你会说话？”

    宛宛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道：“你的秘密既被我看到，我便也予你一个秘密，我们扯平了。”

    江子清的脸色铁青，带有深深的不悦，语气又沉了几分，道：“你之前都在骗我？”

    宛宛深吸一口凉气，想张嘴解释，却又觉得毫无意义，便沉默了下去，不再言语。

    等不到她的答案，江子清再也按捺不住心头轰然窜起的火苗，这个女人居然一直装哑巴骗他！

    他伸手捏起宛宛的下巴，将她的头狠狠抬起，迎视自己的目光。本想要质问一番，却在看到她满是泪痕的面颊时，心上一痛，气焰消了大半，语气陡然放得低柔起来，道：“你为何要一直骗我？”

    宛宛只觉他的话可笑，撇开头，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拂开打掉，道：“你不是也一直在骗我。”

    江子清的眼里闪过无奈，道：“我有苦衷。”

    宛宛的嘴边泛起讥讽，眸子里的泪却倏尔止也止不住的淌下来，道：“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置我于死地。”

    江子清张了张嘴，却始终未将苦衷说出来，反而抬手将宛宛的头转过来迎视自己，道：“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一直装哑巴。”

    宛宛没有得到江子清的答案，却听到他的质问，心中也陡然火起，一字一句道，“凭什么我要告诉你！”

    “凭……”江子清淡淡拖长了尾音，靠近宛宛，带着浓浓的气息，道：“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宛宛张嘴还想反驳。

    江子清已然俯身覆上了她的唇，毫不留情的辗转反侧，仿佛要把之前压抑的怒火通通宣泄出来。宛宛还想挣扎，江子清先一步将她的双手缚在头顶，连身子也被他压制的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在她唇上蹂躏。

    两人浸湿的衣裳不停摩擦，加深了萦绕的暧昧，宛宛被江子清的灼热感染，失了抗拒，逐渐意乱情迷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瓦一直是亲妈有木有~花花有木有~清水文出现了小激情有木有~

    之前一直跟进工作的新项目忙得快疯掉了，所以更新的较慢，这几天快完事了，更新会快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53第 53 章

    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响起,江子清才放开宛宛，压低喘息说道：“先回府罢。”

    宛宛稍加清醒，点了点头。

    江子清拖下自己的外袍，将宛宛从头罩到脚，宛宛衣裳尽湿，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隐约可见。他可不想宛宛这幅样子被任何人看到。

    他将宛宛打横抱起，软软的身躯温暖无比,填满了他寂寥的怀抱。

    宛宛升起几分不自然,将头埋在他怀里。

    收到信号烟火驾着马车赶来的,是江子清的侍从。宛宛的眼角余光瞥到那侍从眼神狠戾，冷气森然,令人不由生出惧怕之感,但他的五官却与塞德有几分相似。

    “塞尚,回府。”江子清道。

    塞尚应声答是，随即撩开车帘，等江子清与宛宛上车，便驱车回永安王府。他的一举一动皆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未对江子清怀抱宛宛生出一丝窥探之心，始终面无表情，只听令行事。

    宛宛暗忖此人应是江子清的心腹，不然江子清怎会在他面前暴露自己双脚的秘密。

    回到永安王府。

    江子清将宛宛轻轻放在床上，扯过被褥覆在她身子后，抬手将帷帐拉下，道：“把湿衣服脱了，我命人拿一套来再换上。”

    随即，江子清就告知候在门外的塞尚，去府里的忆清苑随意寻一套衣裙过来。

    塞尚略有迟疑，因为少爷明令禁止任何人入忆清苑，但转念一想，既然少爷此时发话，应是准了他前去，便恭敬领命，行走如风，转瞬就消失了踪迹。

    江子清关好门，回身去到床边，道：“将湿衣服给我罢。”

    宛宛将帷帐拉开，身子缩在被褥里，只留有一条雪臂在外，将湿透的衣裙举起递给江子清，脸上犹有红晕，眸子不敢抬起迎视他。

    江子清接过湿衣裳随手置于一旁案几，见宛宛满面娇羞，煞是动人，又忆起她装哑巴欺瞒他之事，便起了戏弄之心。在宛宛递完湿衣裙，准备拉上帷帐时，拦住了她的动作，令帷帐敞开着，而他直接坐在了床沿边，双手支在她两侧，倾身上前，意欲与她亲近些。

    宛宛生出警惕之心，拉紧了被褥。

    此举更加勾起了江子清玩笑的兴致，他将目光停留在宛宛雪白的颈项，故作关心道：“被掐的这里可还疼着？”

    宛宛摇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

    江子清不由皱眉：“莫摇头，说话。”

    宛宛抿了下唇，声音细弱虫鸣：“不疼。”

    “听不清。”江子清瞪着她。

    宛宛的眸子里闪过不悦，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提高音调：“不疼了。”

    “是这样吗，”江子清越发凑近宛宛，埋在她颈项，“为何这里还有红印……”

    两人的呼吸几欲可闻，江子清覆在宛宛耳垂边，戏谑道：“若不，我们提前把房圆了罢。”

    宛宛察觉到他话里狡黠的意味，心头恼怒，抬手猛地推开他，道：“江子清，你适可而止。”

    然因着宛宛未着丝缕，抬手的动作过大，被褥滑下了几分，几近要褪却到腰间。

    刚要起身的江子清募地怔住，他本是玩笑而已，却迟迟移不开目光，就这样静静俯视着宛宛，眸子渐而灼热起来。

    宛宛显得局促不安，赶紧去拉起被褥。

    江子清先一步将她的手腕扣在床沿，自己倾身半压住她，倏尔低下头，吸吮她的雪肤。

    “不可以……”宛宛想挣脱他的掌控，却显得力不从心，反而催化了江子清的欲望，令他更加难以自抑，落下的吻痕越发炽热。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宛宛身上肆意游走，感受着每一寸柔滑的禁土……

    直到敲门声响起，才逐渐拉回江子清的理智，他看见身下的宛宛目露怯色，手腕处被他扣出了红痕，才深觉自己失了分寸。面对宛宛之时，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克制不住的冲动。

    江子清平复着起伏的喘息，扯过被褥，轻柔地盖在宛宛身上，随即起身拉好帷帐，自己稍加理了下衣裳，才发现自己的衣裳还透着湿气，此刻却也无心再多去在意，迈着步子前去开门。

    敲门的是塞尚。

    “少爷，您要的衣服，”塞尚将一件淡粉色百花不落地的衣裙递给江子清，抬眼间看见自家少爷领口凌乱，面色似有情潮尚未退却，联想起之前少爷怀抱的女子，塞尚顿时猜想自己可能打扰了少爷的好事，面色显出犹疑。

    “还有何事说罢。”江子清看出了塞尚的顾虑。

    塞尚垂下头，慎重道：“季元弘将军收到少爷的通禀已经前来，且同行的还有当今圣上。”

    江子清眸子微眯，神情凝重，“他们现在何处？”

    “正在书房等您过去。”

    “你先候着，随后同我一道去罢。”江子清吩咐完塞尚，随即转身去到床边，只撩开了帷帐的一道缝隙，将衣裙轻放在被褥上，道：“稍等些时间，我再来接你回去。”

    帷帐里传来宛宛淡淡的一声“恩。”

    收到了回应，江子清便关好门，与塞尚去了书房。

    季元弘正满脸凝重，微微倾身站着，而当今圣上背着身，负手而立。

    当江子清的脚步声传进来时，圣上侧转过了身，对于江子清的腿完好无损丝毫不惊讶，笑道：“子清，你来了。”

    然季元弘明显露出惊诧之色，却觉得场合不对，未加多问。

    塞尚将门关牢，侯在外面，时刻警惕着闲杂人等靠近。

    宛宛换好了衣裙，却久等不到江子清。

    夜色渐黑，在宛宛生出困乏之际，江子清终于推门而至，重又坐回到轮椅之上。他看见宛宛时，眼里划过惊艳，朝她招手道：“过来。”

    宛宛走近到他面前。

    “我母亲的衣裙，正合你身。”江子清淡淡道，语气有些飘渺。

    宛宛微有讶异，这是宛宛头一次听江子清提起他的母亲，应该是过逝的清惠公主。宛宛穿上这件衣裙之时，就已赞叹过衣裙的美妙。如此淡淡粉色的底印上盛艳的繁花，娇媚而又不失清丽，能够想象的出会制这样一件衣裙的清惠公主必是位绝代芳华的美人罢……

    “我回去换下，再送还给你。”宛宛说道，这是清惠公主的遗物，江子清估计十分珍视。

    “不用了，”江子清道，“娘亲若看见你穿她的衣裙这样动人，想必也会十分愉悦的。”

    这是不是在夸她，宛宛这般想着。似乎未听过他如此直白的赞美过她。

    “推着我出苑子罢，”江子清道：“你哥哥来接你回去了。”

    宛宛点点头，推着江子清的轮椅，徐徐迈步在长廊。

    沉默持续了良久。

    “我不问，你就不答，嗓子明明是好的，却还如哑巴一样不说话。”江子清倏尔开口道。

    宛宛“嗤”笑了一声，反驳：“你的腿是好的，不也一样坐着轮椅让我推着走。”

    “果然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江子清挕揄道。

    想当初，第一次在船上见面，江子清也是如此说，“幸亏是个哑巴，不然怕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宛宛不禁莞尔一笑。

    再要走出回廊之际，宛宛已然能看见永安王府的大门处停靠着一辆马车，季元弘就站在马车旁，朝着宛宛挥了挥手。

    “我就送到这里，你过去罢。”江子清道。

    宛宛点点头，朝季元弘走去。才迈开几步，江子清忽而又唤道：“等等。”

    宛宛停下，回眸看向他。

    江子清深深凝望着她，嘴边动了动，轻声吐出了几个字：“宛宛，对不起。”

    宛宛目露疑惑，刚想开口询问。

    江子清提前打断了她，道：“快去罢，礼嘉在等你。”

    看出他不想说，宛宛于是便没有问，转身继续朝季元弘走去。

    直至马车走远，永安王府的大门重又闭上，一个人影才从转角处缓缓现身。

    乃当今圣上。

    “舍得吗？”圣上近到江子清身前，淡淡然问道。

    江子清的目光放向远方，含笑道，“看天意。”

    圣上的嘴角也不禁扬起笑意，意味深长地重复：“的确，要看天意。”

    好似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两人皆意会于心。

    圣上侧过身，看了江子清几眼，随即也遥望远方。

    夜色孤寂，远方被一片暗色笼罩，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唯有月亮，闪着白耀的光，透露些前行的方向。

    圣上的脑海里，倏尔回想起了五年前。

    还是太子的他，与江子清两人驾着马车在山林中狂奔逃亡，而一路尾随的是熹亲王派来的绝顶杀手。

    他之所以会被逼上如此境地，皆是因他那时不学无术，嫌大臣侍卫老跟着不能玩的尽兴，于是不顾弟弟江子清的劝阻，还硬是拉着江子清一同偷偷脱离大臣侍卫的队伍跑出来乱逛，被熹亲王派来的几个窥视跟踪很久的杀手逮住机会，杀出来要他这个太子的命。

    他与江子清年纪尚幼，无法之下只能驾着马车四处逃窜，只要稍稍停留，就要被杀手追上。

    然天意太过弄人，他们竟被驱上了绝路。

    前方是悬崖陡坡，后方是杀手紧随。

    无论进退，皆是危险重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江子清陡然间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下了马车，滚落到道路旁的土坡上，被深深的灌木丛掩盖住。

    而江子清以自己为饵，独自驾着车驶向了悬崖，而尾随的杀手皆以为太子还在马车上，一路紧紧追赶，并未发现身为太子的他已然藏身在了灌木丛中。

    他永远都忘不了江子清在推他下车之前慎重说的话，“你不仅是我哥，还是未来的圣上。”

    仿若犹在耳畔，他现在想起来，猜测这句话或许是江子清以为死之将至的遗言罢。

    直到如今，他也未问过江子清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因为也没有必要问了，他一直就将这句话当做江子清对他这个哥哥的期许。

    那就是成为未来的圣上。

    他现在已然做到了这个位子，却还没做稳，甚至岌岌可危。

    他一直被保护着，而保护他的人却一个个深入险境。

    他想起那时他躲在灌木丛中全身颤抖，听见了马儿剧烈的嘶鸣，却连探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幸而他的侍卫不过片刻就找寻过来，与熹亲王派来的杀手正面交锋。

    几个杀手皆是死士，见寡不敌众，通通服毒自尽。

    他这才从土坡上爬起来，冲到了悬崖边。

    他的侍卫们见他这个太子完好无损，皆是雀跃不已，高呼“太子千千岁。”

    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站在悬崖边，看到了陡坡上摔烂的马车，以及躺在马车不远处血肉模糊的江子清。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悟。

    如果他再不振作，那么保护他的人就将一个个离去，最终也会轮到他自己。

    他默不作声的派人寻遍名医，治好了江子清的伤。

    他信任的人不多，这里面最值得信任的就是江子清，所以最沉重隐秘的任务也要交付于江子清，所以，江子清再出现在人们视野里时，已然成为了瘸子。这是对江子清的保护，也是对他多年谋划的保护。

    而季元弘，是他现今，能用之人里最信任的。这么多年的布局，也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此时，宛宛与季元弘已经回到府邸。

    季元弘将秋分秋云遣走，单独与宛宛在房里，脸色深沉，像是有话要说。

    自从永安王府出来，还在马车上宛宛就觉察出季元弘的不对经了。平日里季元弘总是找着趣事与宛宛逗乐，这会马车一路回来，他竟然不发一语，只凝视着宛宛，好似她脸上开了花，看也看不够一样。

    宛宛不禁疑惑重重。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亲们，晚安。

    最近都不太敢看评论...怕被批斗- -

 54第 54 章

    季元弘沉默了好一阵,蓦地拿出一张黄皮纸摊在桌上,宛宛寥寥看了几眼,应是季元弘随身带着作军用的地图。

    继而他将地图展平,不停的用手指在地图的东南西北划定地域,每经过一处,都稍稍停留，言明解释予宛宛听，“这儿是江浙,那边是川贵,闽南可以踏浪,大理风光秀丽,关外其实也不错……”

    季元弘行军打仗,走南闯北，见识颇广，绘声绘色地说着各个地域的风土人情给宛宛听。而宛宛是凝神细听的模样，心思却不再这上面，除了感觉季元弘不同往日，极其异常外，宛宛还在考虑着何时将自己能说话的事宜告诉这位疼爱自己的亲大哥。

    当季元弘将大半个本朝疆土介绍完后，忽而十分认真地问道：“若可以选择，宛宛最想在哪个地方生活？”

    宛宛一怔，未料季元弘拿地图出来介绍不同的地域原是想问这个问题。宛宛斟酌了片刻，想着若不此时给季元弘一个惊喜罢，于是伸手指着江南一带，提了提嗓子，缓缓开口：“苏杭。”

    季元弘先是顺着宛宛手指的方向盯着地图，陡然想起来什么，抬头怔怔看着宛宛，眸子里有无限的惊喜，可这惊喜并未持续多久，就化为了黯然，他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担忧，叮嘱道：“宛宛的嗓子已好哥哥深感欣慰，但这件事暂时就莫要在人前显露出来了罢。”

    宛宛深有不解，季元弘一直都希望她的嗓子能快些好，这会她能说话了，他却反而显出忧虑，让她继续装哑巴。这可与季元弘平日的作风大相庭径。

    季元弘看出了宛宛的疑惑，却并未作任何的解释，叹了几口气，道：“宛宛长大了，往后要学着保护自己。”

    宛宛心中诧异，今日季元弘的话语皆是不着边际，上句不搭下语，令宛宛完全琢磨不清。

    季元弘准备将地图收回，目光在划过苏杭这一块地域时，隐隐泛出恍惚，嘴里不经意喃喃：“宛宛，对不起。”

    宛宛耳尖听见，心中疑惑更甚，怎么江子清与季元弘通通跟她说对不起，到底是何缘故……她刚想开口询问，却被季元弘的话打断，“时辰不早了，宛宛歇息罢。”

    他说完，转身就迈着步子出门离开。

    “哥……”宛宛忍不住唤道。

    季元弘的背陡然僵直，有多久了，他未听见宛宛叫他哥哥。

    宛宛还想刨根揭底的问清楚，季元弘回头，故作自然地笑着道：“不要多想，快歇息罢。”

    宛宛抿上了唇，她看出季元弘也同江子清一样，不愿透露任何信息。于是也作罢了，朝季元弘回之一笑，道:“哥哥也去歇息罢。”

    季元弘点了点头，脸上闪过几丝不舍，但转瞬即逝，他又叹了口气，关上屋门离开了。

    接下去的日子季元弘又失了踪影，府里开始张罗季宛芷的婚事，因着是季暠老爹牵的红丝线，大太太也不敢怠慢，尽力布置妥当，令季暠满意。

    就在几近季宛芷出阁的日子，季府蓦地接到了圣旨。

    府里众人在厅堂恭敬地低头听旨。

    宫里来的老太监，掷地有声地宣读圣旨。

    竟是念季宛宛贤良淑德，静容婉柔，与永安王婚期在即，特册封为一品浩命，赐黄金万两，苏杭两地的别院各一座。

    宛宛的脑海突然嗡嗡作响。

    她回答季元弘问的，若可以选择，最想生活的地方便是苏杭！

    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圣上赐了两地别院。

    在听到一品浩命的封号时，就连季暠老爹的眼里都有差异。

    这可是极大的尊荣，季宛宛年纪尚轻，何德何能竟被圣上如此厚爱，寥数缘故，也只有要嫁予永安王为夫人这一条，仅此而已。

    可见圣上对永安王是极其亲睐的，季暠老爹的目光沉下去，隐隐盘算着当下朝局。

    “季宛宛，还不接旨。”太监提高音调的话语惊醒了宛宛飘远的思绪，她连忙起身近前，恭敬接过圣旨。

    宫里的这位老太监见到季宛宛时，眸子里也闪过诧异，这位姑娘实是年轻了些，那一品浩命的封号也不知承不承受得起。他虽不敢妄自猜测圣意，但常年伴在君侧，耳濡目染宫闱秘事，深知越是无上尊荣，代价也就越是沉重。

    老太监面上不动声色，将圣旨递给宛宛时，压低了声音对宛宛道：“丽嫔邀您明日去灵佛寺上香祈福，会有侍从前来接您。”

    宛宛猛地抬眼望着老太监，老太监嘴角含笑，面色不改，仿若根本不从开口说过话。

    宛宛知自己失态，赶紧垂下眸子，点了点头退至一旁，举止沉静如水，丝毫透不出情绪。

    老太监不禁暗忖季府的姑娘年纪不大，倒是些厉害的角色。丽嫔已是聪慧之至，无倚无仗在后宫依旧如鱼得水，四面开花，这季宛宛，光面上的这份风雨欲来皆不倒的淡定，怕也是个不简单的。

    待老太监走后，宛宛回到潇湘苑，心中起伏不定，疑虑重重，太多猜不透的事情接踵而至，令宛宛有些应接不暇。

    明明已感受到异常，却没有人向她透露出一星半点的头绪，她除了去接受，根本别无他法。

    而丽嫔突然的邀约，宛宛期望着，是不是能带给她一些可琢磨的消息。

    翌日，果然有丽嫔的侍从驾着马车前来接她去灵福寺。

    灵佛寺乃香火鼎盛之地，庙阁楼宇众多，宛宛是由一扇略显隐晦的偏门入内，由静候多时的僧侣亲自领去一间禅房外。

    此处幽静，并无闲杂人等。

    宛宛略显忐忑，推门入内。她刚进去，僧侣就将门关上。

    宛宛顿生疑惑，季宛嫣何以如此警惕，约在这种地方说事。

    宛宛环顾四面，就看见东边静静站着一个人，并不是季宛嫣，是位男子。

    男子听见脚步声，回转过身，含笑而立。

    宛宛一见男子面貌，心中震撼不已，立马跪下行礼。

    原来今日邀她前来的并不是季宛茵，而是当今圣上。

    “起来罢，”圣上道，语气温和，却隐隐透出与生俱来的威严。

    宛宛听命站起身来，始终垂着头。

    “朕的封赏可还满意，”圣上忽而问道，目光在宛宛身上徘徊，“苏杭确实是好地方，宜人居住，怪不得你会喜欢。”

    圣上的话如同字字珠玑，深深敲打着宛宛，她努力平息澎湃的心潮，才得以维持面上的淡定，看来确实是季元弘将自己的回答告知圣上听的，才得以被赐予那两座苏杭的别院。

    然这些究竟是何故，总不至于是季元弘特意请求圣上封赏，这绝意说不过去，亦或是圣上听季元弘提及而一时兴起就这般做……想必能做一国之君的人不会如此随意才是，且圣上还亲自以丽嫔的名义单独邀见自己，怕不是一时兴起这么简单。

    宛宛依旧垂着头，庆幸自己是个哑巴，不然还真不知要如何回话，怕是一开口，就难免露了情绪。

    圣上继而沉默了一阵，宛宛望着脚尖，谨防自己一时不慎，就受不住圣上周身散发的窒人气息而站立不稳。

    “下次，应当请御医，治治你的嗓子。”圣上开口，气息微凛。

    宛宛升起不安，她分辨不清圣上此话是否别有深意。是不满她嗓子不能言语，还是他已然知晓自己能说话，却故作哑巴。

    但也有可能，是宛宛多虑了，圣上不过是见她口不能言而随意道之。

    无论如何，宛宛都是要将哑女进行到底的，所以她也只能以点头示意，谢主隆恩。

    圣上蓦地迈着步子，缓缓走近宛宛。

    直到宛宛垂下的目光里，能看到圣上的衣袍。

    “抬起头来。”圣上淡淡道，却不容抗拒。

    宛宛吸了口凉气，按捺住忐忑，渐渐将头抬起，与圣上目光对视。

    圣上的嘴边泛起笑意，道：“模样倒是与丽嫔并不相像，但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确是一样。”

    为了回应圣上的称赞，宛宛随即略带娇羞的浅浅一笑。

    圣上的笑意更甚，摇了摇头，道：“果然是姐妹，个个心思玲珑，聪慧之至。”

    宛宛扬着嘴角，保持着笑嫣。

    圣上的目光陡然一沉，倾身稍稍朝宛宛近前了几分，饶有深意地道：“若不，你也进宫与丽嫔作伴如何？”

    宛宛闻言，强自的淡定终是出现裂痕，踉跄着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望着圣上。

    圣上步步逼紧，目光灼灼，又道：“富贵荣华，无上尊荣，你想要的，朕皆能给你。”

    宛宛又退后几步，与圣上岔开距离，站稳了步子，将头垂下，静静立着。

    “不愿意吗？”圣上问道。

    宛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圣上的脸上又现出笑意，道：“还是想嫁给永安王？”

    宛宛稍稍踌躇，觉得圣上问得太直白，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圣上蓦地笑了几声，道：“那你还是嫁给子清罢，朕就不强人所难了。”他抬手将一块金色刻着龙纹的令牌拿了出来，“把这个收下，若有一天，你需要朕帮忙的时候，就拿着它来找朕。”

    宛宛闻言，抬眼看了看令牌，不解其意。

    圣上的眸子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亮，转瞬即逝，他重复道：“收下罢，或许有一天会对你有用。”

    圣上笑了笑，挑眉：“朕说的话可是圣旨，不能违抗的。”

    宛宛见圣上对自己方才的举动并无怪罪之意，便近前伸出手接过了令牌。

    “你回去罢，接你的人就在外面候着。”圣上道。

    宛宛点头，转背徐徐离开了禅房。

    圣上凝视着宛宛的背影，喃喃自语：“希望你入后宫的那一天莫要出现罢。”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如果分手六十天后，还记得这个人就是真爱。

    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阿染：架空了，关于历史，亲们就不要纠结了(*^__^*)

 55第 55 章

    宋谦来季府迎亲时,虽不比定国公嫡长子蔡钰声势浩大，却是同行了诸多才学兼备的同窗好友,显得格外喜庆热闹。季元泽也不乏在内,与众人一道调侃宋谦。光是宋谦进季府这道大门,就不知被揶揄刁钻了多少五花八门的疑难,猜谜，作诗，对对联真是无奇不有，亏得宋谦满腹经纶才得一一应接下来。季暠老爹也是笑开了花，对这门亲事满意之至。

    季宛芷在梳妆时就邀了宛宛一道陪着她扯扯闲话。宛宛也知是季宛芷即将出嫁之际心中忐忑不安，而府里能听季宛芷说话的现今就剩下宛宛了，宛宛也十分耐得烦,静静在一旁听她絮叨。

    门口闹了不久,为了不误吉时，众人也识趣的放水，不再死命刁难，任宋谦过五关斩六将接走季宛芷。

    迎门之时，宛宛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也躲在了屏风后，等待宋谦迎走季宛芷才出来。

    见到此情此景，宛宛念想起那日与季宛芷偷听到的宋谦予季暠老爹说的承诺。

    一生一世一双人。

    真是羡煞多少女人。

    未动情时，静看繁花萦绕何来伤心，若已动情，褪尽铅华唯求一人相依。

    宛宛的嘴角扬起笑嫣，她可不是能容忍妻妾成群的古代贤良，若江子清留恋繁花的话，那可别怪她不客气，总归是要将那些杏花桃李一概连根拔起，连苗头都不能冒出来一根！既惹得她动情，又娶进门来，那么他要承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果是必不可少的了。

    在宛宛的婚期之前，颜知瑶来季府找了宛宛。

    乍看颜知瑶，觉得她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穿着打扮也越发温淑，特别是眸子里的放肆都收敛了起来，显出几分娇弱。

    “宛宛，家人跟我妥协了。”颜知瑶道。

    宛宛静待她下文。

    “我执拗着要过几年再嫁，能拖得几年是几年。”

    她深吸了口气，眸子里闪动着坚定，“宛宛，能否告知你哥，我颜知瑶这辈子非君不嫁，就等着他。”

    宛宛顿生诧异，非君不嫁……宛宛看着颜知瑶的样子似不是开玩笑，估计已是思虑良久。

    情至深处最是难奈。

    怕是谁也劝不动她的。

    宛宛点头答应，会将此事告知季元弘听。

    颜知瑶这才笑颜如花，仿若了却极大心愿。

    颜知瑶用如花的年华这样去等到底值不值，宛宛并不知，但她有这份勇气去漫无结果的等就已是可赞服的了。

    或许存在一个能为之倾尽年华的人，拥有一份为爱执着的情怀，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羡艳的事。因为大多数人都不能将两者兼具，或者因为种种缘故而难以将两者坚持到底，所以尤显得可贵。

    宛宛自认为是无法做到颜知瑶这般的，除了爱之外，还有诸多别的事宜要一并考虑。

    宛宛能将颜知瑶的话带给季元弘之时，已然是在她嫁给江子清的日子。

    嫁入皇室，想象中应是极为隆重的，实际上倒是显得冷清了。

    因为江子清的腿脚不便，只坐在马车上，揭开帘子露了下面以示迎门，永安王的地位尊崇，还真没人敢去拦这个门刁难他。最后是由着季元弘领着宛宛上轿的。

    满大街都是看热闹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甚为壮观，多半是来幸灾乐祸的，季家哑女与瘸子王爷的婚事，这种妙闻自是都要来一睹风采。但又念着永安王身份尊崇，这种幸灾乐祸的话是不宜高声嚷嚷的，皆是窃窃私语互通传言。因此街上人群虽是拥挤，倒是一点也不喧哗。迎婚的锣鼓阵响，显得尤为震耳，透出丝丝空洞的腔调。

    宛宛坐在轿内，对于周遭之事有所感，却并不在意，皆是形式而已。她是在入轿的前一刻与季元弘极为靠近之时将颜知瑶的话带到的。

    只匆匆一句“颜知瑶说，非君不嫁。”

    宛宛头上遮了盖头，对于季元弘听后的表情是看不到的，但他扶着宛宛进轿门的手能明显感觉一颤，季元弘到底有何感触，宛宛一时半会也是不得而知了。

    宴请是在永安王府的厅堂，来得皆是公侯世族居多。熹亲王此次也应邀而至，还命人抬来了几只大箱子的珍奇异宝做贺礼。圣上并未亲临，颁旨赏赐了诸多器物。

    江子清坐在轮椅之上，虽说看起来体弱的很，但成亲这种大事，敬酒是避免不了的，这些权贵们算是含蓄了，一来一回之间，江子清看起来便有些醉意。

    宴请进行到一半时候，熹亲王搬送箱子的一名极其不显眼的穿着宽大灰袍的侍从，倏尔悄然窜到厨房与厅堂的必经回廊。丫鬟们正在此路上相继端着酒菜入宴。

    侍从蓦地在宽大袍子里拿出一只尤显精致的小酒壶，朝一位手里端着的也是放着壶酒的盘子，面色略显稚幼的小丫鬟凑过去，一脸憨实地问道：“这位姑娘，能请问下茅厕在何处吗？”

    小丫鬟未作他想，空出一支端盘的手，侧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道：“从前面的岔口左拐，顺着过个小桥下去就到了，并不远。”

    “多谢姑娘了。”灰袍侍从眉目皱起，有焦急之色，眼巴巴地望着茅厕方向。

    小丫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灰袍侍从面色略显讪讪，还故作了几分不好意思，道：“人有三急，在下实是憋不住了，劳烦姑娘将熹亲王要的酒一并送至他那。”

    小丫鬟被他逗乐了，接过了灰袍男子递来的精致小酒壶放在盘子上，道：“我帮你送过去就是，你快去入厕罢。”

    灰袍侍从连连点头，飞速跑去了茅厕那处。

    小丫鬟觉着此灰袍侍从滑稽，又轻笑了几声，才意欲去厅堂。

    谁知一转身，差点与塞德撞个正着。

    小丫鬟认得塞德是永安王的贴身侍从，因着端着盘子，所以只微微倾身以示礼节。

    塞德一个跨步，稍稍遮掩住小丫鬟朝向茅厕方位的身形，直接了断地吩咐道：“快将熹亲王小壶里的酒倒掉换成府里宴席上的酒。”

    小丫鬟面上现出不解。

    塞德语气沉下，催促道：“速度快些。”

    小丫鬟被这一惊，赶紧照着命令去换酒。

    而另一头，灰袍男子行了几步，正准备回头看看那小丫鬟是否有进厅堂时，突而肩上有人拍了几下，灰袍男子一怔，发现面前突然多出一个男子。

    正是塞尚。

    塞尚不急不缓地询问：“这位兄台，请问茅厕在哪？”

    灰袍侍从觉着这话略有耳熟，但此时不是回想的时候，该看看那小丫鬟到底有没有将酒送至厅堂，于是灰袍侍从随意指了下前方小丫鬟指的位置。

    塞尚不过是来稍加转移灰袍侍从的注意，好让小丫鬟将瓶里的酒能及时换新。因此，又问了一句：“兄台，确定那里是茅厕。”

    灰袍侍从皱了皱眉，显出焦急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

    塞尚所朝的方位与灰袍侍从相反，恰巧能远远见到塞德，见塞德已然督促小丫鬟换好酒，便不再东扯西扯，道：“谢谢这位兄台了。”

    灰袍侍从见塞尚已走，赶紧回头去查探。见到那位小丫鬟还处在那，盘子上他给的精致小壶还在，便安下了心，一直目送小丫鬟进厅堂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工作忙完，可以日更了。

    这几日心烦事也比较多，更的少了，今明日字数上会多更些补上。

 56第 56 章

    小丫鬟哪知晓这些门道,直接将精致小壶送到了熹亲王那桌。

    上菜端酒的丫鬟众多,在宴席上来来回回走动,自是没有人特别关注这壶酒的与众不同。

    熹亲王不动声色的将那支小酒壶移向自己手侧，待到江子清轮番敬到自己这桌，便将精致小壶里的酒徐徐倒进了两只空杯子里,笑言：“大喜的日子，舅舅敬你一杯。”

    他抬起左手将一只杯子举起意欲递给江子清,而右手准备拿起给自己的那一杯。也不知有意无意，熹亲王的指尖刚触及自己那杯酒之时袖子不经意间拂过了邻旁长远侯爷的酒杯，酒杯将要倾倒之际，熹亲王下意识地倾身先去扶正，侯爷的酒杯这才堪堪没倒,但溢出一圈酒渍。而熹亲王左手高举起要递给江子清的那杯酒也同样因为他这一倾身而贱洒出来了不少酒在酒杯边缘与他手背上。

    熹亲王随即先放下长远侯爷的酒杯,腾出右手来抽出自身携着的一条织锦帕子，用帕子擦了擦高举着正待递给江子清的那个酒杯边缘，略有歉意地再次递给了江子清。

    江子清心中生疑，但面上绝不会显，笑着接过熹亲王递来的酒。

    熹亲王含笑，又用织锦帕子稍加拭过长远侯爷的酒杯，长远侯爷连声道：“无妨，无妨。”端起了熹亲王擦拭过的杯子，所幸站起与熹亲王一道敬酒。

    长远侯爷倒是爽快，先干为敬。

    熹亲王也拿起之前由小酒壶里倒出酒来的另一杯，一饮而尽。

    两位长辈都如此，江子清自是不能推脱，将熹亲王递来的那杯酒也全部下肚。

    长远侯爷大笑，又送上了几句祝福语才坐下。熹亲王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江子清，见江子清确实将整杯酒喝完，眸子里蓦地升起诡异的光，但转瞬即逝，他继而也如长远侯爷那般廖表祝福就算是敬完酒了。

    此时江子清的脸上显出明显醉意，稍加离席休憩片刻，众人知他体弱，并未硬拉着继续喝，且宴席上诸多公侯世家，大家都忙着攀谈，也不会多加在意。

    江子清回避到里屋，就听塞德禀报道：“少爷深谋远虑，让我与塞尚悄悄盯紧熹亲王的侍从，那侍从偷偷摸摸求丫鬟将另外的酒壶端给熹亲王，我与塞尚想法子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将原先的酒换掉了。但是，”塞德顿了顿，眉头紧皱，“那精致小壶里的酒在倒掉时，我有收取了些给予牲畜喝，状似并没有毒。”

    这一点江子清也看出来了，因为熹亲王自己也喝了精致小壶里的酒。若说有何怪异，就是熹亲王拿帕子擦拭酒杯的动作，然若毒是下在帕子上，那么长远侯爷也该是中毒了才对。

    江子清难免也些琢磨不透，熹亲王未作手脚他肯定是不信的，如此大费周章的令侍从送酒过来，没有目的，熹亲王必不会做。

    若熹亲王真在酒里下毒，不知这毒性是剧是缓，那么现下江子清还不能就此在去厅堂敬酒，否则就要被熹亲王揭穿。

    江子清沉思一阵，又将先前熹亲王的举动仔细思量，蓦地灵光一闪，对塞德道：“厅堂里的动静可还盯的紧？”

    塞德答道：“少爷放心，都按照您的安排布置了眼线。”

    江子清点点头，又道：“吩咐一名丫鬟将长远候用的酒杯换过来。”

    塞德称是，旋即就去行动，片刻就带回了那只杯子，不过已成碎片了。塞德刚回厅堂，就见到长远侯的杯子从桌上跌落，碎裂开来。熹亲王面带着歉意之色，看起来似是熹亲王不小心为之。塞德赶紧命一名丫鬟前去收拾，将杯子的碎片全部汇拢了过来。

    晚一步就要毁尸灭迹，看来江子清猜想的八。九不离十。用杯口的残片一拭，结果昭然若揭，熹亲王还真的下了毒，只是做法十分巧妙。

    精致小壶里的酒与织锦手帕都是无毒之物，但两者一旦融合入口，就是慢性剧毒。

    一旦江子清中毒身亡，熹亲王也能得以脱关系。一是即便查出精致小壶是熹亲王的侍从送来的，可是这里面的酒熹亲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也喝了；再者织锦手帕也不足为惧，因着长远侯也同样使用了织锦手帕拭过的杯子，安然无恙。熹亲王的嫌疑直接就能排除在外。

    同时，若不是江子清命塞德塞尚盯紧熹亲王的侍从将精致小壶里的酒换了，即便谨慎之至，也要被熹亲王哄骗了喝下这毒酒，毕竟同样的酒熹亲王当面也喝了下去。

    江子清眯起眼，盯着面前因试毒而脚步不稳躺在案几上，垂垂欲死的小白鼠。忽而嘴边一声“嗤”笑，熹亲王这毒下的真是时候，他正可将计就计，有了金蝉脱壳的借口。

    江子清迟迟未在宴席上出现，最终是由塞德禀告给江子清的爹爹南阳候：“少爷身子不适。”

    南阳侯闻言，急急离席随塞德而去。过了好半晌才回来，脸上有焦灼悲郁之色。

    熹亲王始终关注着动向，暗自猜想应是他下的毒有了发作迹象。这毒一时半会不能致人于死，且看起来类似于病症发作，令人神思恍惚，并不像中毒，只要拖个几日就要见阎王爷。如此也不易让人怀疑。

    熹亲王已知永安王有五成可能是那位帮圣上做事的厂卫头目，那么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永安王必死无疑。熹亲王多年布置的大部分暗桩皆在这几年陆续神不知鬼不觉中被拔出，引得熹亲王怒不可解，查明缘由之下，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圣上背地里竟还训练了厂卫，真是令熹亲王刮目相看。熹亲王对这位厂卫头目是恨之入骨，可惜屡屡查不到此人踪迹。幸而近来厂卫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厂卫头目与熹亲王手底下的人有了多次正面交锋，才怀疑到永安王头上。

    厂卫的动向，也不难看出当今圣上怕是要动手了。熹亲王谋划多年，等的也是这一天。一切都布置妥当，只待永安王死后的这个契机，熹亲王立马就发兵夺位。若是能截掉圣上的臂膀最为好，若永安王不是那位厂卫也无妨。

    趁着永安王垂死的这几日，熹亲王决意好生游说南阳候江渊一番。几年前在各方朝臣都在熹亲王与太子之间选择站边时，江渊就持着坐山观虎斗的迹象。即便他娶了自己的亲妹妹明惠公主，至今也未能改变他中立的态度。江渊手握重兵，一旦他偏向于圣上或是熹亲王任何一方，那都是大大的增加胜算。熹亲王认定，这一颗棋，能拿到自己手里最好，拿不到也不能任圣上用。

    江子清是南阳侯仅有的子嗣，也是与当今圣上之间血缘的维系。只要江子清一死，这联系就断了。往后必然是明惠公主为南阳侯生养子嗣，那么就血缘而言，熹亲王自然是比当今圣上要亲。熹亲王就是准备以此为由，去说服南阳侯协助于他。

    熹亲王暗忖这永安王也是福大命大，在帕丁森的画舫上竟然能令他逃出生天。这次是他亲自下的手，不知永安王还有没有这般好运，再把这条命保住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等会还有一章

 57第 58 章

    熹亲王已知永安王有五成可能是那位帮圣上做事的厂卫头目,那么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永安王必死无疑。熹亲王多年布置的大部分暗桩皆在这几年陆续神不知鬼不觉中被拔出,引得熹亲王怒不可解，查明缘由之下，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圣上背地里竟还训练了厂卫,真是令熹亲王刮目相看。熹亲王对这位厂卫头目是恨之入骨，可惜屡屡查不到此人踪迹。幸而近来厂卫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厂卫头目与熹亲王手底下的人有了多次正面交锋，才怀疑到永安王头上。

    厂卫的动向，也不难看出当今圣上怕是要动手了。熹亲王谋划多年，等的也是这一天。一切都布置妥当，只待永安王死后的这个契机,熹亲王立马就发兵夺位。若是能截掉圣上的臂膀最为好,若永安王不是那位厂卫也无妨。

    趁着永安王垂死的这几日，熹亲王决意好生游说南阳候江渊一番。几年前在各方朝臣都在熹亲王与太子之间选择站边时，江渊就持着坐山观虎斗的迹象。即便他娶了自己的亲妹妹明惠公主，至今也未能改变他中立的态度。江渊手握重兵，一旦他偏向于圣上或是熹亲王任何一方，那都是大大的增加胜算。熹亲王认定，这一颗棋，能拿到自己手里最好，拿不到也不能任圣上用。

    江子清是南阳侯仅有的子嗣，也是与当今圣上之间血缘的维系。只要江子清一死，这联系就断了。往后必然是明惠公主为南阳侯生养子嗣，那么就血缘而言，熹亲王自然是比当今圣上要亲。熹亲王就是准备以此为由，去说服南阳侯协助于他。

    熹亲王暗忖这永安王也是福大命大，在帕丁森的画舫上竟然能令他逃出生天。这次是他亲自下的手，不知永安王还有没有这般好运，再把这条命保住一次。

    洞房里，花烛摇曳。

    宛宛垂着头，端坐已久。

    若是往常，这般百无聊赖的坐着，宛宛怕是早就困乏的要睡过去。今日确实不同而语，宛宛就这样在静谧之中忆着前世今生，感概良多，浑然不知时间飞逝。

    直至开门的声音响起，宛宛才收回飘远的思绪。

    唯有一人的脚步声徐徐靠近。

    宛宛深吸了口气，心中泛起忐忑。

    除了紧张之余，她隐隐发现这样的沉静似乎并不太符合规矩，至少也得有位喜娘道贺说祝词才对，而且听这脚步声，若是江子清的话定是未坐轮椅前来。

    宛宛有种自给接下盖头看看来人的冲动。

    “等久了罢。”江子清的声音响起。

    宛宛心中的不安忽而就烟消云散，盖头随即被挑掉，宛宛垂下的眸子能看到江子清的黑色长衫边角。

    黑色……宛宛诧异不已，猛地抬起头来。

    正对上江子清深沉似海的眼。

    宛宛的惊讶更甚，江子清已然换下了红色喜服，此时身着一件镶嵌坚实盔甲的黑色长衫。

    宛宛刚想张嘴询问。

    江子清打断道：“先别问，让我好生看看你。”

    宛宛抿了抿唇，未再开口。

    烛光昏晕，照的宛宛脸颊柔和万分，剪水双瞳，略带羞涩，越发的娇艳欲滴。

    江子清的眼里闪过惊艳，却是在一瞬间就暗淡下去，化为丝丝柔情流转开来，他终是不舍的，在临行前还是想与她多呆片刻。

    宛宛见江子清迟迟不言语，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穿这身衣服，是要去哪？”

    还真是简明扼要，直捣黄龙。江子清的嘴角勾起笑，感叹宛宛的聪慧，抬起手来挑起她的下巴，答非所问：“让我再多看看你。”

    同一套，宛宛不吃第二次，她拂开江子清的手，正色道：“你告诉我，这是要去哪！”

    江子清立时静默了，垂眸凝思。

    宛宛的心中没来由的生出恐惧，提高了音调：“江子清，你说话！”

    江子清轻叹，敛去了面上的沉静，声音从未有过的低哑，“宛宛，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句，”宛宛的恐惧蓦地被无限扩大，令她有了窒息的难耐，“我要解释。”

    江子清的双眸晦暗，有太多难懂的情绪汇杂，终是落下了一句：“我不该让你跟着我。”

    宛宛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江子清，一字一句道：“洞房花烛夜，你说这话，不觉可笑嘛？”

    江子清凝望着宛宛的如花容颜，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后悔了，不该娶你为妻。”

    宛宛的脑子顿时嗡嗡作响，有一瞬间，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江子清，你再说一遍。”

    面对宛宛丝毫不隐藏的痛苦，江子清突而发现自己根本就决绝不起来，先前斟酌的说辞再也无法开口，直接一把将宛宛狠狠按入自己的怀里，用力环抱而住，仿若要嵌入自己的身子。

    宛宛捶着江子清的胸膛，叫道：“江子清，你放开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子清不顾宛宛的抗议，埋下头，吸吮宛宛脖颈娇嫩的肌肤，带着几分贪婪与迷醉，辗转反侧，肆意游离。

    在这一惊一乍中，宛宛有些神迷意乱，她能感受到江子清温热的唇舌，用剩下的理智忐忑地叫沉吟：“子清……可不可以把话先说清楚。”

    江子清的动作一怔，稍微放开了宛宛，低低地喘息着。

    半晌，才听到他逐渐平静的声音，“有一场仗要打，生死难测。”

    什么意思？宛宛不懂，疑惑的望着他，“你说清楚。”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只可去找两个人，我爹南阳侯，或者当今圣上。”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宛宛陡然心惊，“我不懂。”

    “还有，”江子清略带沉重，眉间有深深的阴霾，“你哥要同我一道前去，所以……”

    宛宛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听见江子清接续的话，“如若我回不来，你可能也见不到礼嘉了。”

    宛宛的脚步顿觉虚幻起来，募得想起季元弘曾经拒绝颜知瑶时，无意间提及的理由，他说他有一场生死难测的战役要打。加之后来季元弘种种莫名的举动，不愿意她显露出自己的嗓子已好，对她没来由的道着“对不起”，这些，是不是都意味着季元弘与江子清早就知晓了今天的到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宛宛说道。江子清的这一身衣服不就证明箭在弦上，他今夜就要走。

    “这是圣上多年的谋划”江子清道，声音低了下去，“怕你知晓了误事。”

    “那我怎么办，”宛宛道，语气里明显有了哽咽，强自镇定着，“没了哥哥，没了你，我之后要怎么办”

 58第 58 章

    “也就是说胜算还不到五成。”宛宛的语调轻得有些飘渺。

    “我们占了先机,倒是能算上五成。”江子清解释。

    明明只有五成，他说起来还带着庆幸,宛宛抿了抿唇,径自思量了片刻,“你说我可以去找两个人，一个是圣上，还有一个是你爹南阳侯，”宛宛抬眸望着他，“是不是意味着你爹也站在圣上这一边。”

    江子清顿时扬起了笑。

    宛宛横了他一眼,“回答。”

    江子清抬手刮了一下宛宛的鼻梁骨,“真聪明。”

    宛宛却是一点也笑不起来,怔怔盯着他。

    江子清知晓此时逗乐也提不起宛宛的兴致了,稍稍收了笑意,正色道：“我爹手中的兵力是圣上最后的救命稻草，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动用。”

    “可是你爹娶了明惠公主。”宛宛脱口而出了事实。

    江子清静默了下去。

    宛宛以为自己的话语戳中了江子清的伤心事，急急准备解释之时。江子清先沉沉开口：“虚虚实实哪有这么容易分得清，最重要的人总是要掩藏的最好。”

    宛宛怔住，缘由呼之欲出。

    “就好比我要假装瘸子，”江子清的声音泛起冷淡，“我爹要守住当今圣上最后的底牌，娶了明惠公主，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他是先帝的人。”

    宛宛心中一惊：“先帝……”

    江子清沉下眸子，“这个局在先帝病重之时就布下了，而后当今圣上接手，继续下完这盘棋。”

    “我们江家深受皇恩，世代功勋，岂会与谋逆之辈一伙，哪怕是为了娘亲，”江子清陡然顿了一下，“我爹也绝不会倒戈向熹亲王。”

    政治果然是晦涩莫测，这是宛宛听后的觉悟，但她更关心的是江子清的生死，“也就是说这一仗南阳侯不会帮忙。”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爹不会，也不能表明立场，”江子清道，“这一仗我爹即便参与进来，只是增加胜算，并不代表能完胜，万一损失了这张底牌，今上再难以东山再起，皇位恐怕是要易主了。”

    宛宛声若蚊鸣，语气微凉，“为什么必须是你……”

    “今上身边可信的人太少了，厂卫统领的任务太过机密与沉重，除了我，没有人能令圣上彻底放心去胜任这个位置，”江子清的声调平静如水，透不出情绪，“这么多年，我就是在替圣上统率厂卫，探明熹亲王的实力虚实，行军布阵，拔出他在各地埋下的暗桩细作，这一仗我不去，那么连胜算都微乎及微。”

    江子清叹息着，将目光深深地锁住宛宛，募得抬起手滑到她的脸侧，带着浓浓眷恋轻抚着她的面颊，那无以言说的柔情里弥漫的是丝丝缕缕的苍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仗终归是要打，我也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我犹豫着，本不该与你纠缠，但我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接近你，总想着或许还可以自私地占有你几多年华。”

    江子清抚着宛宛面颊的手忽而一紧，因为有灼热的泪水缓缓滑过，顺着他的指尖淌下，江子清的语气陡然带上了悲伤，“现在我后悔了，不该将你霸占，害得你也要跟我一起受累。”

    任凭泪水倾泄，宛宛只一瞬不瞬得望着江子清，想要把他深深地印在眼里。

    江子清募得心上一痛，收回了手，将目光撇开，勉强镇静地开口：“我走后的这段日子，外头会传出我病入膏肓的消息，塞德会坚守在永安王府，禁止任何人入内，没有得到我的消息前，你就呆在府邸不要出去，如若我回不来了，圣上或者我爹会第一时间来接你走。”

    “就算仗没打赢，可不可以保住性命回来。”宛宛低低地说，虽然知晓这很难实现。

    江子清果然摇了摇头，“这一仗，若打不赢，今上也要元气大损，我们必须拼死将熹亲王的实力拖垮下去，才能为今上赢得休养生息的时间。”

    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宛宛只觉心尖上一阵阵刺痛，气血就卡在咽喉，仿若一开口，就奔涌出来。

    那幸福明明就触手可及，忽而一瞬间就成为了镜花水月，一戳就破碎了。

    如果她从未动情，或许她还会是那个高高在上，冷眼旁观这个朝代的局外人，任时光流逝，不悲不喜。可她已然尝到了情滋味，好不容易遇见了，又要与君生别离，他若真的一去不顾返，之后那么长的岁月里，她要如何去看浮云白日，花落花开而不悲凉。

    宛宛猛地抱住江子清，紧紧的倚靠在他身上。

    江子清深吸了口气，按捺住自己越来越柔软的心，纵有千般不舍，终是要放手，“时辰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宛宛一动不动，依旧伏在他胸口。

    江子清闭起眼，静静感受着最后一刻她身上的温暖，再睁开眼时，已是清明一片，重复道：“我要走了。”

    宛宛却是收紧了手臂，五指扣在了他身上。

    江子清叹了口气，拂上她的手，一根一根将她的芊芊细指掰开，他不敢看她的表情，怕只一眼，就会心软得不忍分离。

    就在江子清将宛宛的双手彻底拿下之际，宛宛倏尔带着微颤的声调说道：“让我为你留些血脉罢。”

    江子清的背陡然僵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想要一个孩子陪我。”宛宛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江子清努力压抑住波澜起伏的心潮，沉沉道：“若你不想进宫，以你的聪慧，躲过熹亲王的找寻，换个身份，还可以重新开始。”

    “我此生，能为一人动情已属不易，重新开始又从何谈起，”宛宛决然道，“换做是你，又是否做得到？”

    江子清沉默下去，是啊，这般冷情冷意，如何再动情……听宛宛如此说，他心中难免泛起苍凉，可亦有淡淡的喜悦升起，他承认，他自私地只想她只念着他，但又十分清楚地知晓这样会苦了她，一时间心中酸涩不已。

    “我想为你生一个孩子。”宛宛重复道，带着丝丝坚定。

    江子清怔怔地垂头，汲取她发丝的香味，陷入了某种矛盾的迷思，但终是醒了过来，将宛宛放开，一字一句：“等着我。”

    宛宛猛地抬眸望着他。

    江子清与她对视，“我让你等我回来，再生孩子罢。”

    宛宛怔住，有一瞬的恍神。

    江子清嘴角扬起笑，未再多言，转身迈开步子离去。再踏出门槛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直直地走了出去。

    房门“嘭”的关上，就像宛宛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响收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想是先把仙侠《谴天》这个坑填了，还是先开个新文......

    其实《谴天》这个故事真的很不错，只是好难写- -亲们可以去瞅瞅，文案有链接，不过这是个冷门文，可能不符合大家口味......清水，慢热，肉少......话说《哑巴嫡女》也貌似这样...

    染：《谴天》这个名字也没起好，我当初也不知道咋想的，应该起个美妙的名字才是- -

 59第 59 章

    南阳侯府。

    “老爷，您说子清有性命之忧？”明惠公主的声音里带着惊诧,脸色阴晴不定。

    “突发的急症,”南阳侯江渊悠悠道,“大夫也束手无策，查不出缘由，照这样下去我儿可能活不过半月。”

    明惠公主似有不信，“白日里还好生生的去迎亲，这才过了多久，怎地就出事了？”

    “我儿体弱,向来滴酒不沾”江渊道,“此次无非是多喝了酒，也不知是不是因此诱发了急症。”

    明惠公主暗自揣测此事的真假,面上慰抚道：“老爷,莫要太忧心，子清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江渊叹了口气，“但愿如此罢。”

    就在这时，有嬷嬷急匆匆的来报，明惠公主最喜爱的猫儿抓破了丫鬟的脸。

    明惠公主闻言，眸子里显出焦色，嘴里却斥道：“没见着我正在跟侯爷说事嘛！”

    嬷嬷一哆嗦，再不敢开口。

    江渊摆手道：“夫人还是去看看吧。”

    “可是……”明惠公主迟疑。

    “去罢。”江渊重复道。

    明惠公主便不再推拒，行礼退下。与嬷嬷走出一段距离，见四下无人，正色道：“哥哥找我何事？”

    嬷嬷立马收了先前胆怯怕事的模样，显出老练之色，一字一句：“马车已等候在外。”

    原来此嬷嬷本就是熹亲王派来跟在明惠公主身边的人，方才明惠公主一见嬷嬷那般急着禀告，便知晓定是哥哥找她有事，她养的那猫儿爪子都剪得干干净净，怎可能抓破丫鬟的脸。

    嬷嬷领着明惠公主饶了园子里的小道，从侧门径直上了马车离去。

    她们人才走，就有侍从向南阳侯汇报了明惠公主一行人的行踪。

    江渊听后，面色稍缓，暗道熹亲王这会有闲工夫招明惠公主问话，怕是还未发现圣上先下手为强。按子清给的消息，熹亲王的兵力已然布置妥当，只差一个时机就要谋逆造反。这个先机圣上确实是占到了，但输赢依旧难测，希望能得到好消息罢……

    江渊沉吟半晌，想起还有一件要事，他那素未蒙面的儿媳妇也不知此时何以自处。子清既然慎重嘱托要将季家的这位哑女安置好，想必不止是因为单单她是季元弘的嫡亲妹妹这么简单，肯定是生了情愫，不然也不会现出那般不舍。这一点他这个做爹爹的还是能看出来。他也有几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竟令他这个淡漠孤傲的儿子动了情。

    江渊举步前去永安王府。

    而明惠公主此时也被嬷嬷领进了一座隐蔽的别院。

    四周皆有侍卫看守，沉静的很。

    熹亲王已然在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内静候多时。

    明惠公主进了厢房，嬷嬷就将门闭紧，远远走开些候着。

    屋子里断断续续地响起了二人的谈话。

    “哥哥的意思是要造……”剩下的一个反字，明惠公主未吐出来，她意识到隔墙有耳，自己陡然拔高的音调会节外生枝，但她眼里的兴奋光芒却是丝毫也掩不住，“现今，就要动手吗？”

    “只等永安王毒发身亡。”熹亲王直接了断地道。

    明惠公主恍然，“原来那不是急症，是哥哥下的毒，”她冷笑了一声，“哥哥，大可放心，我来之前听江渊提及，永安王的小命熬不过半月。”

    熹亲王挑眉，“此话当真？”

    明惠公主道：“看江渊的样子不像在骗我，若哥哥还有疑虑，我过几日亲自去永安王府一探真假便是。”

    熹亲王点头道：“劳烦妹妹了，还有一事，也需妹妹协助。”

    明惠公主的脸上顿时现出明了的神色，“哥哥不提，我也知晓，当初我下嫁南阳侯江渊为妻，不就是为了笼络住他手里的兵权，以图增加哥哥称帝的胜算，这么多年，妹妹一刻也不敢忘，到了如今关键时刻，妹妹自会想办法将南阳侯拉拢过来。”

    “妹妹能明了哥哥的用心就好，”熹亲王道，“只要永安王死了，江渊再无子嗣，妹妹又是嫡妻……”熹亲王拖长了尾音，却未将后面的话道明。

    明惠公主自是知熹亲王指的是往后她有了江渊的子嗣，便能彻底站稳位置，念及此，她的嘴边忍不住扬起笑意：“我会令江渊明白，唯有我才能为他生儿育女。”

    “如此甚好，”熹亲王道，“相信妹妹知道该怎么做了。”

    兄妹俩顿时对视一笑，特别是明惠公主，丝毫不掩饰眼里的贪婪。

    那是她渴望最深的执念，现今正一步步靠近，她甚至按捺不住心中奔涌的悸动。自从她懂事以来，有一个人就像挥之不去的阴影，时刻笼罩着她。凡事都要超她，无论是出身，还是相貌，甚至是心仪之人都要与她抢！

    这个人就是清惠公主。

    还好，还好，清惠已经死了。

    接下去清惠的儿子也要死，那么江渊就彻彻底底的倒像自己这边。接下来，一旦哥哥登上帝位……被清惠夺走的一切，都将回归到她身上，清惠再也比不过她，再也不能压在自己头上，她才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孤夜幽谧，月色呈一片血红，宛宛倚栏而坐，双眸恍惚，陷入迷思。

    忽而，有深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宛宛的思绪猛然清醒，内心升起无比惊喜，立马站起回望脚步声的方向。

    可惜，逐渐走出阴影的并非江子清，而是一位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

    相貌与江子清有几分相像，且此时能进得来永安王府，宛宛猜得出，他就是江子清的父亲，南阳侯江渊。

    她福身行礼，失落清晰的浮在她脸上。

    “是个标致的人儿，怪不得我儿如此难舍。”江渊有意缓和一下初见的气氛。

    宛宛硬是扯开嘴角，不想给这位公公留下不识体的印象，但笑是笑的模样，却丝毫没有笑意。

    江渊轻声叹息，“委屈你了。”

    宛宛的眸子一瞬间湿润起来，她摇摇头，从未觉得委屈。能遇上已是不易，又何来委屈之说。怪只怪天公不作美，才相伴，就离别。

    还是生离死别。

    江渊见她摇头，知她也是情深不悔，不禁现出疼惜之色，却除了慰抚几句，也是无能为力，“我儿能得妻如此，是他之幸。”

    宛宛咬住唇角，忍住要滑下的泪。

    江渊沉默了半晌，等宛宛的情绪稍加和缓，才开口嘱咐道：“相信我儿已告诉你实情，在未有他的消息前，你在府里千万莫要声张我儿不在府邸，只言他重病不宜见任何人，若遇难办之事，就差人来请我。”

    宛宛闻言点点头，谨记在心。

    这是江渊来一趟永安王府的主要用意，战事一起，熹亲王定当发现端倪。熹亲王以为江子清就是厂卫统领，毒又是熹亲王动手下的，江子清这一病，能混淆视听，避免熹亲王多疑，提前发现战事是因圣上要彻底铲除他发起而掉以轻心。这几日永安王府要加倍严守，不能将江子清不在府上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只要熹亲王还坐等一个时机，抱着等江子清死了，拉拢江渊的心思，那么熹亲王就不会立刻全军出动，大张旗鼓的谋逆造反。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闲来无事去瞅瞅《谴天》...它好冷{{{(>_<)}}}

 60第 60 章

    新妇进门，按理说是要给公公婆婆敬茶的,再不济见一面也是应当。

    明惠公主盘算着要以此作为缘由令季宛宛来南阳侯府一趟,威逼利诱将她变成自己的眼线，那么不仅是能准确得知江子清中毒的虚实，且同季宛宛一道出入永安王府理应是顺畅许多。明惠公主虽从未将季家嫁进来的这个哑女放在眼里过,仅仅是用来羞辱江子清而已,但现今倒是能派上一番用场。

    明惠公主因着去见熹亲王，怕引得江渊疑虑，便嘱咐丫鬟，若侯爷唤她,就借口她身子不适，早早在屋子里睡了拒掉。

    却未料在翌日,江渊突而满面忧思地告知：“昨晚听闻你身子不适,便未再扰你休息，我独自去了一趟永宁王府看望儿子儿媳，子清的情况很是不好，大夫依旧查不出病因，儿媳哭成泪人儿几度昏厥。”

    “这么重要的事侯爷应当叫醒我才是，”明惠公主懊恼不已，大好机会错失，连声道：“若不，我今日再去一趟永安王府探望罢，我这个作母亲的实是担心的很。”

    江渊摇摇头道：“我就是特意来嘱咐你，大夫说儿子儿媳都需要静养，我们就莫要再去打扰了。”

    “可是……”明惠公主还想争取一番。

    江渊立马打断道：“你就莫要太过忧虑了，昨晚不就伤了身子，倒时候一家人都病了可要如何是好。”

    明惠公主一时间被噎得找不出借口。

    江渊见明惠公主眼珠乱转，似还在盘算，心底不禁冷笑连连，又补充了几句道：“你放心，我命人守着永安王府，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踏入半步，绝对不会有人打扰到儿子儿媳静养的。”

    明惠公主恍若凉水灌顶而下，嘴角僵了僵，硬是扯出了个难看的笑，赞道：“还是侯爷想得周全。”

    她嘴里如此说着，表情完全是不情愿的模样，江渊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这么多年，明惠公主就从未学聪明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自以为心计高人一筹，明明要使坏，却是连做个戏也带着假意，任谁都能瞧出她歹毒狠辣的本性。也不知是可憎还是可悲……

    明惠公主哪会猜度得出江渊所想，她现在正径自盘算着要如何进到永安王府见到江子清的实况。从前她这个作继母的，就跟江子清的关系不冷不热，这也跟江子清分出侯府住，常年在外就医有关。但更重要的主因是江子清是清惠的儿子，她看着就厌恶，更别提让她去嘘寒问暖做一个良母，巴不得他早日去阴曹地府找清惠才好。

    在未确定江子清是否真的命不久矣之前，明惠公主并不敢轻易向江渊透露自己哥哥要举兵造反，毕竟江子清活着一天，那江渊的心可能还偏向清惠公主，偏向当今圣上。若单单只是旁敲侧击的拉拢江渊，肯定效用也不大，明惠公主自嫁进南阳侯府，就开始使尽解数，却丝毫不能动摇江渊中立的态度。

    如今到了要造反的节骨眼，熹亲王的军营却突遭袭击，起先敌方在暗动机不明，熹亲王还在等待造反时机，不愿大动干戈，并未举兵反攻，以守御为主。然几日下来，他发现敌方对于自己的行军布阵了若指掌，竟有破竹之势，战事有必要提前发起。

    熹亲王不禁怀疑到江子清厂卫统领的这个身份上，他见明惠公主也未有动静，于是抽身亲自前去永安王府探望。却吃了闭门羹，还发现永安王府被重兵把守，即便想派人偷偷潜藏入内也是极其难的。

    熹亲王越发生出疑虑，又不宜硬闯，江子清的情况不明，此时绝不能因此事跟南阳侯闹翻。他不能有失身份冒然硬闯，并不代表明惠公主这位南阳侯夫人，永安王名义上的继母不能硬闯。

    于是熹亲王将这些消息传递给明惠公主。果然，明惠公主闻言立马耐不下性子，她不是没去过永安王府，只是一再被拒在了门外，本身就积了一肚子怨气。然江渊有言在先，她还有所顾忌。现今被熹亲王就情势所逼的借口这一激，立马决意趁着江渊出门与朝中大臣商议政事之时，硬闯一闯永安王府，她就不信，谁有这个胆子敢拦她！

    江子清已离开好几日了，宛宛一直闭门不出，只安然作画，尽量将思绪放在别处，才能微微缓解忐忑的心潮。她甚至都不敢去参摹江子清的画，神思只要稍稍多停留半会就要飘远而去，不自觉的整个人就会怔怔发呆，两行清泪随之黯然滑下。所以为了避免自己为过情绪化，她只能靠不去想，不去念，用别的事分散注意力，才能好过一些。

    对于造访永安王府之人，塞德会直接拦下来，自行找借口统统拒之门外。随即会派人来通告宛宛一声，宛宛会顺便将造访者的名讳身份都默记于心，这是宛宛与外界仅有的联系，以期能稍加获取形势的变化，当然她自己也知此举不过是徒劳而已。

    这一日，秋分突而急匆匆来到宛宛屋子里，道：“小姐，南阳侯夫人来了。”

    宛宛猛然停下作画的笔，抬头望向秋分，明惠公主已不是第一次上门，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是替熹亲王探视江子清现今的状况而来。

    秋分的语气里带着焦虑：“塞德说，侯夫人这次要硬闯，侍卫们不好动真格的，怕是要拦不住了。”

    宛宛眯起眼，寻思片刻，忽然冷冷开口：“秋分，你命塞德派可信之人寻南阳侯来永安王府，道明侯夫人硬闯的事宜，请他速速赶来相助。”

    秋分怔住，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小姐，您，您的……嗓子好了？”

    宛宛点点头，正色道：“当下来不及解释，你告知塞德后立即回来，我们还要去会一会这位侯夫人。”

    秋分听自家小姐的语气慎重，连忙敛了震惊的情绪，恢复如初，道：“奴婢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补昨晚没发的- -

 61第 61 章

    秋分刚想踏出门槛之际，宛宛喊道：“稍等。”

    秋分回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宛宛又思量了片刻,才道：“你让秋云带几个丫鬟去往东苑的莲花池，选个隐蔽些的角落候着，若见着意外情况的发生,随时去通报塞德。”

    秋分的眸子里闪过疑惑，显然不清楚小姐的用意，但这会也不多问，点头称“是”,就速速行出了屋子。

    宛宛换上了极为单调的素裙，又挑选了些颜料,走向了妆台边，将发鬓拆散开来，对镜弄起了妆容。

    秋分去交待完秋云，又将传话给塞德的事宜交给了塞德派在苑子里保护宛宛的侍从，所以很快就赶了回来。

    她一进屋子，就看到自家小姐已换成一身素服，静坐在妆台前。

    宛宛听见了脚步声，缓缓回头。

    秋分见到自家小姐的模样，吓得差点没稳住步子，怎地她才走开片刻，小姐就成了这幅模样。

    发丝凌乱，随意用簪子绾着，眼圈发黑，目光晦暗无神，脸色惨白如纸，满是愁容，憔悴的不成样。

    秋分的反应令宛宛甚是满意，嘴角不禁扬起了笑嫣，道：“王爷患病在床，命不久矣，新妇才入门就受此打击，整日以泪洗面，几日下来也该成我现在这样了。”

    宛宛这一笑，立马就神采飞扬起来，秋分安了心，知晓自家小姐并无大碍，目光扫了几眼妆台上摊开放着的除了胭脂水粉，还有调和成各色的颜料。不经又仔细瞧了自家小姐的脸上，立马发现方才见之的憔悴愁容，应是粉黛化出来的。加之自家小姐的那番话，秋分顿时现出恍然的神色，只是心中还存着疑惑，迟疑道：“小姐，您这是要……”

    宛宛站起身来，径自道：“精神受到重挫的女子，做出了些荒唐事也是可以理解的罢。”

    秋分一时难明白宛宛的弦外之音。

    宛宛笑道：“明惠公主快来了，我们边走边说。”

    秋分点点头跟上了小姐的步伐。

    “我依旧只是哑女，所以应付明惠公主的重担就要落在你的肩上。”宛宛慢条斯理地道。

    秋分咽了下口水，早就听闻南阳侯的这位继室明惠公主是个心肠歹毒，手段狠辣，是个惹不得的主。秋分难免生出几丝胆怯，道：“奴婢不知自己可否应付得了。”

    宛宛放缓了步子，回转过头，一字一句：“我认识的秋分，肯定可以。”

    秋分闻言，暗忖小姐这般信任，她又怎能退怯，于是深吸了口气，神色又转为平日里的镇静老练，道：“奴婢听小姐的吩咐去做。”

    宛宛满意地点头，道：“你只需要做到四个字，奴大欺主。”

    秋分怔住，停止了前行，赶紧垂着头道：“奴婢不敢。”

    宛宛也立住，笑道：“莫要惊慌，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明惠公主看而已。”

    秋分的眉头依旧拧住，似乎甚有不解。

    估计不说清楚，秋分怕是拗不过心中的砍，难以将戏做真，于是宛宛解释道：“我既不能说话，又憔悴的几欲神志不清，那么明惠公主能得到可靠信息来源的地方就在你这位贴身丫鬟的身上，你若显出奴大欺主，十分势力的性子，明惠公主便会自作聪明，予你恩赏，令你将所知尽数言于她听，你定要收下她的赏赐，有多少收多少，与她有利益的交换，她反而会越是信任你的话。”

    秋分寻思半晌，疑惑道：“奴婢心里没底，并不知道明惠公主会问些什么，倒时该如何作答才好？”

    宛宛回道：“明惠公主只要询问到王爷的境况，你要答王爷突发急症，昏睡在床，大夫言他命不久矣，以至于我积郁成疾，神志不清便可。其余无相关的问题皆不会是明惠公主想知道的重点，你猜想着季府里那一众势力眼的嬷嬷会如何作答，便怎样答就是。”

    听见小姐提及季府里的嬷嬷势力，秋分不免莞尔一笑，冲淡了些紧绷的心绪。

    秋分这会知晓了宛宛的用意，思绪便渐而理顺开来，但有个疑惑困扰她十分之久，府邸里流传的谣言道永安王命不久矣，起初秋分并不相信，但已过去好几日，自从跟着小姐入到永安王府以来，除了迎娶当日，她就再也未见过永安王的面。她整日服侍小姐起居，见小姐难见欢颜，不免猜想这流言到底是真是假，如若永安王真的命不久矣，那么小姐又要如何自处，太过可怜了罢，念及此，秋分不禁脱口而出：“小姐，永安王真的卧病在床吗？”

    宛宛闻言一怔，眸子里顿时划过哀伤。

    秋分见自家小姐的神情，以为流言所实，知自己戳中了小姐的伤心事，正准备出言安慰，宛宛忽而一笑，“王爷答应我的，他不会有事。”

    他说过的，让她等他回来，她相信，他一定做得到。

    宛宛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江子清的事不能透露太多，于是将话锋一转，道：“秋分，你可识水性？”

    提起这个，秋分的语气里有几分自豪，道：“奴婢的家就在河边上，靠捕鱼为生，所以奴婢水性好的很，能从河这头横跨游到那头。”

    宛宛道：“那就好，东苑那边的荷花池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淹不死人，但落到里面呛几口水怕也是要的，我不识水性，万一有不慎，你可要赶紧下水来救我。”

    救小姐自是没问题，可是，“小姐，您作何会落到荷花池里？”秋分讶异道。

    宛宛的目光陡然冷凝了起来，“明惠公主若要探望王爷，自是要找到我这里来。”

    既然江子清是卧病在床的，那他人究竟是在永安王府里的哪座苑子哪间屋子，当然是宛宛说了算。因为唯有宛宛知晓江子清根本就不在府里。

    “我们先去与明惠公主撞个面，”宛宛吩咐道，“你将王爷与我的境况先透露给她听，她若执意要亲自探望王爷，你与我便一同在这偌大的永安王府里绕上两个来回，等待南阳侯赶来。”

    “若是南阳侯没有及时赶来呢？”秋分问道。

    宛宛倏尔笑出了声，却是透着丝丝寒意，道：“那我这位积郁成疾的新妇，可就要发病了。”

    秋分陡然心惊。

    宛宛继续道：“南阳侯若迟迟赶不来，我们就去往东苑的荷花池，我会故作病痛难忍，想法子拉着明惠公主一同落水，然她若湿了身，还是要去探望王爷的话……”

    宛宛“哼”了一声，“那我落水后可就要昏迷不醒了。”

    秋分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姐要让秋云带人侯在荷花池边，就是以备万一。”

    宛宛道：“我若装作昏迷不醒，身边必须有自己人，直到南阳侯前来，都莫要让明惠公主靠近。”

    秋分道：“小姐放心，奴婢省的。”

    宛宛点点头，慎重道：“你要记住，定要表明，王爷现今人在何处，只有我才知道。”

    秋分闻此话，琢磨片刻，便彻底理清了自家小姐的意思，不经暗自佩服起小姐的打算，光是拦个人，就曲径十八弯，绕了这许多的圈子。她也该好好寻思一番，接下来要如何照小姐的吩咐，应付明惠公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昨天的...

    关于更新时间，我努力在日更，半夜写不完就第二天中午更完。

    有时实在没时间写不完那么多，会在文案里插入的微博上写上更新日期的拖延(*^__^*)

 62第 62 章

    永安王身在何处不为人知,但永安王妃的起居住所众人还是十分清楚的,塞德用尽借口,搬出南阳侯也不顶用,明惠公主铁了心要硬闯,眼见挡不下她,塞德于是好言好语命侍卫给明惠公主带路,本意是想再拖延些时间,令秋分能及时禀报郡王妃作些准备。

    然明惠公主并不领情，根本不要塞德一行人跟着,领着自给带来的丫鬟嬷嬷,入了永安王府里。随意在长廊里拦下个路过的侍女就问到了宛宛居所,又强行命侍女带路，径直去往了通幽阁。

    明惠公主才走,秋分喊来传话的侍卫就赶道塞德这里来，将宛宛的意思表明。塞德闻言，立马派手下快马加鞭去请南阳侯。

    宛宛此时已在通幽阁门口的梅花树下站着了，脸色惨白，怔怔地望着凋残颓败的梅枝。若不是青天白日，还以为见着的是女鬼。

    明惠公主到来之时，宛宛注意到了，却故意装作未发现的样子，依旧仰视着梅花树，满脸愁苦。

    秋分也瞟见了明惠公主一行人，但未动身向前，一派视若无睹的样子，心中暗想着待她们报名报姓再迎过去，能将势力小人演得更真切些。

    果然，随明惠公主而来的嬷嬷见连个丫鬟都不上前相迎，怒声道：“都是些没长眼的，明惠公主来了还不行礼！”

    嬷嬷用的称呼是明惠公主，而不是南阳侯夫人。这是明惠公主特意吩咐的，她打心里就没当永安王是儿子，更别说让她去认一个庶出的哑女作儿媳。名义上是一回事，让她承认却是另外一回事。

    秋分闻见嬷嬷所言，眉间立显谄媚之色，急急就奔过去，还行了个大礼，道：“奴婢乃永安王妃随嫁过来的贴身侍女，名叫秋分。”

    嬷嬷皱起眉头，这个丫鬟看穿着打扮，地位应该不低，却是这般的轻佻，都不跟主子招呼一声，就自给献媚，看来这位永安王妃是个好拿捏的主。

    这些明惠公主自是也想到了，不怒反乐，有个这样的丫鬟在，办起事来容易的多。她随即向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硬声道：“你家主子呢？”

    秋分撇撇嘴，故作不喜这个嬷嬷趾高气扬的语气，轻飘飘的回了句：“可不就站在树下。”

    嬷嬷暗忖这丫鬟真是没眼色，都看得见树下站着个人，问上一句，不过是让你这个丫鬟将王妃唤过来。

    秋分微微抬起眼，时不时偷瞟明惠公主，目光里透着机灵。

    嬷嬷心中腹诽，不识相的东西，公主岂容你一个丫鬟随意打量。

    明惠公主倒是猜出了秋分的心思，缓缓开口：“怎不见郡王妃？”

    秋分立马笑吟吟地回道：“奴婢这就去换王妃过来。”

    嬷嬷气闷，搞了半天这丫鬟不是没眼色，而是看不起她这个嬷嬷，只愿听明惠公主的吩咐，想必这永安王妃不是一般的懦弱可欺，竟然能把侍女惯成这样。

    秋分走到宛宛跟前，清了清嗓子，道：“王妃，明惠公主来了。”

    宛宛无反应，恍若未听见。

    秋分提高了音调：“王妃，明惠公主来了。”

    宛宛依旧不理不睬。

    秋分不耐烦了，干脆抬手轻推了宛宛一把。宛宛正犹自出神，忽而感受到力道，脚步有些不稳，往侧边倾斜了一步，顿时回过神来，似有不满，瞪着秋分。

    秋分丝毫不惧宛宛，语气里反而还有嗔怪的意思，说道：“奴婢唤了王妃好几声，王妃都不应，明惠公主可都等好半晌了。”

    秋分的举动皆被众人看在眼里，连明惠公主带来的丫鬟都忍不住嘀咕：“这个叫秋分的丫鬟胆子可真大。”

    的确是够大，连主子都敢推上一把。是不是意味着也敢将自家主子的事都抖出来？明惠公主这般猜想着，抬眼望向宛宛。

    刚巧宛宛也状似因秋分的提醒，回头望着，与明惠公主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两人皆是一怔。

    宛宛的眸子里故作惧色，先低下头去，手都不知放哪儿，显得十分不安。

    明惠公主收回了目光，暗道这个哑女看起来没多少见识，又憔悴成这幅模样，想必永安王命不久矣的传言应当有几分真才是。

    当然，眼见才为实，明惠公主还是要亲自看到永安王确认了才放心。

    秋分见王妃木讷，催促道：“王妃，还不过去见礼。”

    秋分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嬷嬷在心中唏嘘，早就听闻永安王妃是哑女，上不得台面，没想到脑子也怎么好使，怪不得能让贴身丫鬟欺到头上来。

    宛宛垂着头，缓步靠近明惠公主，福身行了礼，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多打量明惠公主一眼。

    明惠公主反而对这样的宛宛十分满意，越是蠢笨，越好拿捏，于是和颜悦色地道：“倒是个冰雪聪明的美人儿。”

    宛宛忽觉凉风阵阵，忍不住在心底打了个寒颤。

    明惠公主这番睁着眼说瞎话，讽刺意味明显，就宛宛现在这幅人模鬼样，加上方才故作的愚讷之相，与明惠公主形容的恰恰相反的厉害。

    宛宛想着既然愚到底了，干脆再添把柴火。于是扬起嘴，极其羞涩地一笑。好似忽略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还真以为明惠公主是在称赞自己，完全未听出弦外之音。

    这下就连明惠公主带来的丫鬟都因宛宛没有自知之明，而憋不住笑出了声，被嬷嬷的眼神回瞪了几眼才赶紧收住。

    明惠公主仔细瞧着宛宛的神色，试探性问道：“王爷的身子可还好？”

    提及永安王，宛宛的脸色顿时一跨，越发惨白起来。

    已然是无声的回答。

    明惠公主越发肯定了流言是真，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故作忧思道：“我是听侯爷提及，担忧不已，所以才亲自来探望一下王爷。”

    你是想确认江子清到底死不死得成才对，宛宛忍不住腹诽。

    “永安王府太大，”明惠公主道，“就由王妃带路罢。”

    宛宛在心中冷哼，看来切入正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两章,让小水凝失望了...今天忽而加班- - 回来晚了......

    周末的时候补上缺口......

    以前亲们说敬称用夫人怪，我这次用了郡王妃....

 63第 63 章

    宛宛在试探明惠公主的底线,所以迟迟都没动，对于明惠公主的吩咐置若未闻,自顾自的拧着帕子神伤着，脸上尽是道不完的愁苦。

    明惠公主皱起眉头,显然对于宛宛堂而皇之的将她的话当耳边风很是不满,只是现下还未见着永安王,不能就此拆了台,再者明惠公主本身自恃甚高,并不愿与宛宛这个嗓子哑了,出身又低的庶女一般见识,而且此时的宛宛看起来还有些神思不清。即便计较起来，也讨不到好处。

    于是明惠公主将目光投向了秋分，若这个贴身丫鬟能知晓永安王的居所可就省去一番功夫了。就方才这丫鬟的举动，明显是个趋炎附势的性子，只要多给些好处……明惠公主的眸子陡然一亮，随即朝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一见就知，明惠公主是在示意朝叫秋分的丫鬟下手。嬷嬷也看出这位永安王妃的木讷，竟然能对明惠公主的话都能充耳不闻，要不就是神思混乱，要不就是胆子太大，显然是前者可能性较大。

    明惠公主也不纠缠宛宛方才的态度，反而又好言道：“这永安王府景色宜人，王妃与我一同闲步走走罢。”

    明惠公主是想趁着这会让嬷嬷去予秋分套套近乎，看能否探出些实情来。再者是想试一试这个新进门的哑女是否真的脑子不清明。既然那句带路去看望永安王的话，这个哑女能当耳边风，那么令她闲步走走，也该是同样置之不理才对。

    若闲步走走能听明白，带路看望永安王却听不懂，那这个哑女就不是木讷，而是太过精明了。

    宛宛注意到了明惠公主变幻的目光，一会停留在秋□上，一会投向嬷嬷。猜出必是自己的态度令明惠公主将主意打到秋□上。宛宛也十分愿意留出空挡给嬷嬷去向秋分探话，如此永安王命不久矣的流言就更真切了。

    宛宛正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的应下明惠公主的话，秋分适时大声催上了一句：“王妃，明惠公主邀您逛园子。”

    宛宛暗道秋分聪慧，故意作出恍然的神情，望向王妃，使劲点脑袋，愿与明惠公主同去。

    明惠公主找不出宛宛脸上有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宛宛算是蒙混过关了，与明惠公主一道在永安王府里闲步走，宛宛不能言，明惠公主自知也问不出什么，就时不时拉着不痛不痒的闲事，打破下沉默而已。

    嬷嬷悄然拉住了秋分的衣袖，意欲令她慢些走，到一行人的最后头说说话。

    秋分起先挑着眉，故作不情愿前去，嬷嬷识趣地递过一只赤金的镯子。

    秋分立马对嬷嬷和颜悦色起来，十分配合得与嬷嬷撇开众人，一问一答的扯起话来。

    嬷嬷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郡王妃嫁进来后，可是一直伴着永安王？”

    秋分暗赞自家小姐猜的真准，明惠公主果然是想知晓永安王的境况，回道：“那是自然，每日熬汤送药，就没有消停过。”

    嬷嬷听到送药几个字时，眼睛里就闪着微光，又问：“永安王近来身子可好？”

    “你看郡王妃这幅模样不就知道了。”秋分脱口而出，忽而侧目发现嬷嬷的眸子怔怔发亮，透出几丝兴奋，秋分斟酌在补充几句，蓦地想起宛宛曾说过有利益的交换，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容易令人相信。

    于是秋分将话锋一转，拖了个长音道：“其实王爷……”又故作迟疑不开口了，抬手细细摩挲着嬷嬷刚刚给的赤金镯子。

    嬷嬷在心底忿忿“嗤”了一声，又拔下发鬓上插着的一支赤金镶宝石的簪子递给秋分。

    秋分挑眉，接了过去，笑吟吟的道：“嬷嬷真是好生大方。”

    嬷嬷很想翻白眼，面对贪得不厌的，想不大方都难。

    秋分收起簪子，瞟了瞟四周，见众人都跟着明惠公主在前行，未注意后方，于是半捂着嘴，故作神秘兮兮的细声道：“迎娶当日，王爷就突发急症一病不起了，都还未圆房呢。”

    嬷嬷瞪大了眼珠子，下意识地就往宛宛身后瞟，秋分未提及时嬷嬷也想不到，经秋分这一说，嬷嬷看着王妃就觉着不对，步态轻盈，不像初受恩泽的娇人。

    秋分这话说的本身就半真半假，混淆视听，不过是用未圆房去影射王爷的病症，秋分在心底喃喃：小姐可莫要怪罪她拿圆房说事。

    嬷嬷已然对永安王患病信了几分，又探问道：“你可知永安王现居何处？”

    秋分目露悻悻之色，道：“嬷嬷若是昨日来就好，王爷就住在这通幽阁里。”

    嬷嬷的心提到嗓子眼，“那现在呢？”

    秋分道，“昨日半夜里王爷病情陡然恶化，大夫嫌通幽阁湿气重，将王爷的居所换了个地。”

    “你可知在哪？”嬷嬷急急问道。

    秋分摇摇头，“半夜里我已睡了，一大早才知此事，倒是郡王妃一日为眠，半夜里跟着大夫前去照料王爷。”

    嬷嬷闻言，沉吟了片刻。

    秋分未避免自己的杜撰存有纰漏被嬷嬷察觉出来，于是故作疑惑的嘟囔：“王爷移换居所，还是南阳侯吩咐下来派人去办的，这些难道嬷嬷未听侯夫人提起吗？”

    嬷嬷一听有南阳侯的参与，顿时有几丝慌了神，嬷嬷知晓侯爷是不允明惠公主来探望的，所以也未细想秋分话里的真假，解释道：“夫人昨日还因此事一直心神不宁，所以今日才赶来探望一二。”

    “这样啊，”秋分闻言，暗忖扯出南阳侯来十分明智，看嬷嬷的态度，南阳侯应当未将永安王的事透露给明惠公主，以至于嬷嬷都分辨不出来自己话里的真假，那么就可以任自己信手拿捏分寸了，秋分陡然有了底气，问道：“公主何不与侯爷一道前来？”

    嬷嬷回答：“侯爷今日要与大臣商议要事，所以来不了。”

    秋分做无奈状，说道：“王爷病了后，现今府里的事宜都全全听侯爷的吩咐，就连王妃也做不了主。”

    秋分望向宛宛的背影，补充道：“瞧着王妃这幅憔悴的模样也是没心思去管府邸的事。”

    言下之意，要探望永安王，就去找南阳侯吧，找王妃没用。

    嬷嬷寻思一阵，觉得暂时还是先回报了明惠公主从秋分嘴里问出的话，再看下步如何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不起大家，更新晚了......

    我又开始减肥了，前几天叫必胜客宅急送，一顿吃了一个披萨外加一份干锅鸡肉饭，连吃三天，今日一看，胖了10斤，吓死俺了~

 65第64章

    嬷嬷快步前行,回到明惠公主身边跟着。

    明惠公主用目光扫了嬷嬷一眼，嬷嬷随即朝明惠公主点点头。

    此时,前方正好是一座凉亭。

    明惠公主道：“走得也乏了，停下歇息片刻罢。”

    秋分赶紧上前随侍在宛宛侧边。

    明惠公主对秋分道：“你伺候王妃先去亭子里坐下。”

    秋分垂着头,照着吩咐,与宛宛一同走在了前方，先去了凉亭里。

    接着跟着的是明惠公主带来的几个丫鬟。

    而明惠公主与嬷嬷却是留在了后头缓步走着,趁着秋分与宛宛转背看不见之际,细声说起了话来。

    嬷嬷将从秋分那儿问之的尽数告予了明惠公主听。

    明惠公主暗想着,如若秋分所言属实,那么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应当是哥哥熹亲王下的毒起了效用。虽然心中已然确信了几分，但未亲眼所见,总归还是有些疑虑。现今看来，除了南阳侯，就只有从这个哑女着手，去找永安王了。

    宛宛起初也猜想不到，南阳侯到底透露给身为侯夫人的明惠公主哪些有关于永安王的情况，担心会与她自己的描述相左而引人猜疑，所以才未搬出南阳侯作挡箭牌。万一出现落差，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以至于宛宛嘱咐秋分表明永安王的住所唯有她自己知晓，将矛头引向自己，如此也能更容易控制分寸。

    就连秋分也是从嬷嬷那几番言语试探下来才清楚明惠公主知晓的实情非常有限，才扯出南阳侯派人将永安王移居这样的借口。

    也是明惠公主并未琢磨秋分话里的真假，只执着见到永安王，忽略了南阳侯那一方，将主意打到宛宛身上，不然细细盘问下去，也是能听出秋分话里可疑的地方。明惠公主也不想在拖泥带水的耽误下去，便不急不缓的行至宛宛身边，开门见山道：“时候不早了，王妃带我去探望王爷罢。”

    宛宛一怔，未料到明惠公主如此直接，有瞬间的呆愣。

    明惠公主皱起眉头，狐疑陡生。

    秋分接话道：“是南阳侯吩咐王妃……”

    明惠公主的眸子里闪过凌厉，打断道：“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奴婢插嘴了！”

    秋分赶紧将头低了下去，细声道：“公主恕罪。”

    明惠公主重又将目光转向宛宛，已不似先前的温和，带着些锋芒，道：“南阳侯那儿，王妃不必顾忌，我自会去告知，王妃只消带我去探望永安王即可。”

    看明惠公主的态度，应是下了狠心，若宛宛不同意，怕是要用强的。

    以明惠公主的性子，与她强硬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宛宛自不会去忤逆她。

    宛宛朝明惠公主点了点头，莞尔一笑，以示愿意带路。

    明惠公主的脸色顿时缓了缓，嘴角扬起了得意的弧度，“那就走罢。”

    宛宛转身迈开步子引路，明惠公主走在她侧边，秋分紧跟在宛宛后面。

    永安府邸很大，依山傍水，满目清秀之景，慢慢绕个一圈走走停停，并不会觉察有异。但若是再绕第二圈时虽说岔开了路走，但依旧会明显感觉体乏，对景色也渐而失了兴致，开始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宛宛此时也是心急如焚，走了这么久，南阳侯却还没有赶来，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穿了帮。

    果不其然，明惠公主心中急着见永安王，早就走得没了耐心，倏尔停下步子，硬声道：“还有多久才到？”

    宛宛扬起笑脸，抬手指了指远处，宛宛自己也不知往哪指的，只是望梅止渴，为了缓解下明惠公主焦迫的情绪。

    明惠公主眺望了一眼宛宛所指，深吸了口气，按捺住烦闷继续走着。

    这下，宛宛是真要绕到东苑的莲花池了。

    秋云带着一众丫鬟已在此地悄然静待多时，远远看见宛宛一行人过来，她连忙令众丫鬟在假山周围掩好身形。

    莲花池边潮湿的很，匍匐着浅浅的青苔，若不小心，易容易打滑跌落下去。

    宛宛放缓了步子，与明惠公主几欲并肩，刻意将明惠公主挤在靠近池水这一边走，在过一段偏窄的石子路时，宛宛趁着明惠公主抬头眺望前方之际，故作被凸起的石子绊住，猛地往明惠公主这边倒去，顺手推了她一把。

    然假摔也是需要技术含量的，宛宛没有这方面经验，以至于刻意往明惠公主这一边倒时还真的被起伏不定的石子路给卡了脚，接着又重心倾斜，脚上顿觉一痛，成就了真摔。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的声响，伴随着侍女们的尖叫，宛宛与明惠公主双双落入了莲花池。

    踮起脚来，莲花池的水未盖过头顶，却也没过了肩颈，明惠公主显然受了惊吓，口里喊着救命，用手使劲扑腾着池水，溅起一阵阵水花，发鬓也在她一阵慌乱的举动中被扯散了一半。

    嬷嬷并不识水性，在岸边焦急之中，硬是推了两个跟来的丫鬟下水救明惠公主。

    可惜被强行推下去的俩个丫鬟也怕水的很，惊慌失措中比明惠公主嚷嚷的还大声。

    秋分也在此时纵身跳入池水里去拉宛宛。

    秋云见有意外发生，命一个腿脚快的小丫鬟先去禀报塞德，再适时带着其余的众丫鬟们从池子后边的假山一侧蜂拥出来。明惠公主可能丫鬟们识不得，但宛宛是她们的主子都认得出来。见到自家主子落水，莲花池里又是这种纷乱的情形，丫鬟们难免又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慌叫声。

    莲花池边的女人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宛宛因着落水前那一下绊住，跌入池里后踉跄着甩得有些狠，呛了好几口水，当她回过神来想站稳之时，脚上却好似抽了筋动弹不得，还隐隐传来阵痛，轻飘的无法控制力道，稳不住身子。整个人就没入在冰凉的池水里上下沉浮着。

    秋分见此情形，猜想自家小姐定是伤着了，不然怎地会连划水的动作都这般滞涩，她赶紧靠近过去，环住宛宛往靠近秋云的岸边靠。

    秋云也不闲着，与众丫鬟合着力将宛宛扶上了岸。

    另一头，嬷嬷硬着头皮也下了水，与丫鬟们缓缓把明惠公主扯出了莲花池。

    明惠公主全身湿透，发丝散乱，喘着粗气，心中闷着一股怒火，就等着休憩片刻就去找宛宛的麻烦。

    宛宛此时的状况并不太好，她觉得头有些晕乏，不知是不是呛了那几口凉水的缘故，但总归神思还未混沌，理得清现今的处境。她侧过头，抬手扯住了秋分的衣角。秋分见状，知小姐有话嘱咐，连忙俯□，用袖子挡住众人的视线，附耳贴在宛宛脸侧，听到宛宛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极低的声音道：“制造混乱，将我抬走，快！”

    说完，宛宛顿觉头晕目眩，微闭上了双眸。

    秋分闻言，心思一转，募得大声喊道：“王妃要没气了，快请大夫！”

    这一下可慌了众丫鬟，把王妃的命弄没了，大家通通吃不了兜着走。

    就连明惠公主也怔了半晌，本还等着撒怒气，现今这个哑女人要是没了，别说找不着江子清，南阳侯知晓她不听劝来这一趟永安王府竟还闹出人命来，绝对要与她置气，可不是坏了哥哥熹亲王的大事。

    明惠公主赶紧命嬷嬷前去看一下郡王妃的状况。

    但宛宛身侧被秋云带来的丫鬟围得水泄不通，嬷嬷拼了老命喊着让开，可惜众丫鬟们正径自左一言右一语议论纷纷，王妃的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忌得到这个不认识的嬷嬷。

    明惠公主见此情形，怒气又起，挣扎着站了起来，正要训斥这些没规矩的丫鬟之际，背后突然响起来沉沉的声音。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明惠公主顿时遍体生凉，连头都不敢回。

    因为她听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南阳侯江渊。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谢谢你们一直陪伴我支持我写下去，爱你们，啦啦啦~~\(≧▽≦)/~

    这本书快完咯~

 66第65章

    江渊居然这个时候来了永安王府？明惠公主猜想定是江渊留在府邸里的眼线通风报信,并未怀疑到宛宛身上。

    为避免江渊此时追究起来，明惠公主开始装作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嬷嬷见状，赶紧凑过去搀扶。

    明惠公主立马朝嬷嬷使了个眼色，接着就开始重心不稳,往嬷嬷身上倚靠。

    嬷嬷急急喊道：“快来人啊,侯夫人要晕倒了！”

    嬷嬷也是精明的很，称谓顿时由明惠公主改成了侯夫人。

    几个跟着明惠公主来永安王府的丫鬟闻言,也都上前帮忙。

    江渊只是冷冷的盯着明惠公主的举动，心上泛起嘲弄,还好他及时赶了过来,不然这个女人怕还要做出些荒唐事。

    明惠公主也知江渊既来了，别说探望永安王是无戏,可能还要追究起来她的不是，还不如装受惊早早回府先把情况告知哥哥熹亲王再作之后的打算。

    宛宛已然头脑昏沉，却尽量不让神思飘散，隐隐听到嘈杂的声音，秋分俯身靠近道：“小姐，南阳侯来了。”

    宛宛闻言，顿觉心上一松，随即闭上眼去，不论秋分如何呼唤都不在应声醒来。

    明惠公主最后是被软轿抬回南阳侯府的，她倒是十分庆幸，因着嫁进门的季家哑女晕厥过去了，江渊还滞留在永安王府抽不开身，未相随回来，只是派了几个贴身侍卫跟着。如此她一到府邸就叫来了替她养猫的那位熹亲王的眼线张嬷嬷。

    “去这一趟永安王府，江子清卧病在床的消息能确信六分，剩下的四分还待我再前去一番亲眼见到他才可下定论，嬷嬷便如此告知熹亲王罢。”明惠公主说道。

    张嬷嬷的眼珠微垂着晃了几下，道：“夫人此次并未见到永安王吗？”

    明惠公主的脸上显出忿忿之色，道：“新进门的永安王妃不仅嗓子是哑的，就连脑子也不太灵光，问个话左右听不明白，还将我推到了莲花池里，若不是她还有几分用处，不能彻底撕破了脸皮，江渊又赶来得及时，我定当要好生教训一下这个丫头。”

    张嬷嬷细声提醒了几句：“夫人莫不是忘了初衷，这门极好的亲事可是您挑的。”

    张嬷嬷刻意在极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明惠公主会意，嘴角立马就扬起了笑，“如此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与清惠的儿子倒是般配。”

    张嬷嬷浅笑不语，她深知明惠公主的秉性，寥寥几语就将明惠公主的愤怒偃旗息鼓。

    明惠公主看了看天色，嘱咐道：“江渊说不准就要回府了，你现下就动身，亲自将我方才话转述给熹亲王听罢。”

    张嬷嬷点点头，退出了屋子。她缓步行着，时不时会回头看几眼，确定未有人跟着才向南阳侯府的一座偏苑走去。

    在前行的路上，就已然有一位男子在等着她，是江渊的心腹手下，送明惠公主回府的侍卫之一。

    “侯爷还未归，命我接应你。”侍卫道。

    张嬷嬷显出几分犹豫，“老奴有话要禀告侯爷。”

    侍卫道：“侯爷吩咐，无论侯夫人命您传什么话给熹亲王，您都要提及永安王卧病在床命不久矣。”

    张嬷嬷的眼里闪过震惊，暗忖明惠公主交待自己的话竟与侯爷吩咐的一样，看来明惠公主自以为聪明探来的消息，也不过是入了侯爷的套而已，张嬷嬷心中庆幸跟对了主子，她本是熹亲王的眼线，安插在明惠公主身边传递消息。她刚入府不久，就被江渊识破身份，且还被江渊说动，成了他的眼线。将熹亲王与明惠公主之间的事宜皆告知给江渊听。

    当然，张嬷嬷也是极其聪慧之人，丝毫未露出任何破绽。所以至今，还能赢得熹亲王与明惠公主的信任，与之周旋。

    张嬷嬷敛了神色，回道：“老奴省得了。”

    侍卫点点头，又道：“嬷嬷传完话给熹亲王后，我会接嬷嬷先去见侯爷。”

    张嬷嬷暗自揣测侯爷要见自己，应当是想知道熹亲王听完永安王卧病在床的消息会有何举动，再按照侯爷的意思传话给明惠公主。

    张嬷嬷猜对了七，八分，但碍于眼界有限，张嬷嬷只会去顾自己的得失，努力伺候好几个主子赢得自身利益，根本不会去琢磨朝堂政局。

    再者张嬷嬷也知晓自己听了太多皇家秘闻，很可能免不了一死，南阳侯与熹亲王两边都是精明而又开罪不起的人物，作墙头草必会死的更惨，所以她才择善主而从。

    南阳侯与熹亲王都承诺了她好处。

    熹亲王给的是后半辈子富贵荣华，南阳侯不过是承诺保住她与她家人的命。

    再多的钱没命享，也是枉然，张嬷嬷是明白人深知这一点，且她隐隐觉察到熹亲王不会留她的活口。

    所以自此以后，她就只为南阳侯办事。

    明惠公主派遣完张嬷嬷，只待熹亲王的回话，这下心头事少却了一桩，累乏顿时就袭来，还伴着隐隐的头痛，连唤丫鬟的气力也无，倒在床侧就闭目睡了过去。

    还是丫鬟进屋，见明惠公主面色不对，请来大夫才知明惠公主受了轻微的风寒，未及时诊治，才会越演越烈，有了加重的迹象。

    明惠公主这一病，倒是迎合了江渊的心意。从永安王府回来时，江渊派来护送明惠公主回南阳侯府的几位贴身侍卫，实则是奉江渊之命，将明惠公主禁在府内，无他的允许，不准随意外出，公主若不愿，可强行让她止步。

    江渊比明惠公主晚了几个时辰才回到南阳侯府，对于明惠公主的病，江渊嘱咐大夫慢慢治，莫伤害了公主的身子，但也不用好的太快，能拖多久是多久。

    大夫心领神会，全全照着江渊的意思办。

    而宛宛的病情，比明惠公主有过之而不及。

    她高烧持续不退，秋分秋云守在床前揪心不已，特别是秋分十分自责，悔自己不该答应小姐演这出戏。

    若是小姐有个万一，秋分也不打算活了。

    在明惠公主与宛宛卧病在床半昏迷的状态中，正是这天下正风起云涌大变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文文不会坑的...只是之后更新速度会慢一些，做不到日更...事情比较多

    还有相信么，我竟然见到了鬼- -

 67第66章

    秋分守在宛宛的床前寸步不离的伺候着，秋云几经劝秋分休憩,由她代为照料,秋分却始终不愿，一来是觉着未阻止自家小姐的行动而心中有愧,二来是怕自家小姐万一醒过来吩咐事情没她在身边会有诸多不便，毕竟小姐能说话这事旁人并不知晓，哪怕秋云也一样。

    秋分想的周全，事实也确如她所料,宛宛隔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半晌，看到秋分侯在身边，头一句就会问：“王爷回来了吗？”

    秋分摇摇头,虽不忍见自家小姐难过,却也不愿意拿这事骗小姐,每每见到小姐略有些失望的目光，秋分都会赶紧补充道：“奴婢已经嘱咐过塞德，只要有王爷的消息就会第一时间回报给王妃。”

    宛宛听后，略微点点头，就会继续昏睡过去。

    若宛宛精神好些，还会多问几句关于明惠公主是否又来打探过王爷的事宜，听到秋分的答案是否，才会稍加放心。

    说来也怪，明惠公主仿若突而沉寂了下去，再未来过永安王府，甚至都没派人询问过。

    这皆是因着替明惠公主养猫的张嬷嬷回报说，熹亲王派人夜探过永安王府，已然确认江子清命不久矣，所以明惠公主的心思也就不再记挂着永安王府。少了明惠公主的打扰，宛宛才得以如此清静的养病。

    此时明惠公主虽然也正病着下不得床，但是比宛宛的情况要好些，醒着的时间较多，神思也清明，她最关心的问题就是熹亲王的近况。

    之前熹亲王就已明确提及要篡位，这是明惠公主做梦都在痴念的夙愿，一旦熹亲王成了当今圣上，那么她的身份地位就水涨船高，再也不是清惠可以比拟的了。

    念至此，明惠公主就迫不及待地想听到熹亲王的消息。而张嬷嬷便是可靠的消息来源。

    江渊也不辜负明惠公主的期望，吩咐张嬷嬷告知明惠公主，熹亲王已然起兵造反，且捷报连连，步步逼近皇城。

    明惠公主心中也有计量，知晓自己还在皇城，江渊又立场不明，未免因熹亲王造反的事宜殃及自己，她表面上依旧是装作病痛缠身，卧床不起，仿佛对朝堂政局丝毫不知情的样子。

    江渊之所以会大费周章的瞒着明惠公主，只因熹亲王在皇城之中的势力还未连根拔起，若被明惠公主瞧出端倪，指不定要大闹一阵，她又是心性狠辣之人，难保会用公主的身份，借着熹亲王的势力做出过激的事情，在现今战事结局未定的节骨眼上，还是不要因小失大，节外生枝的好。

    江渊行事滴水不漏，明惠公主始终被蒙在鼓里，满怀心思的做着熹亲王登基称帝的白日梦，如此倒是把暴风雨来临前夕维持的相当平静。

    随着时日推移，宛宛的病却总不见好转，请来的几个大夫皆说只是受了凉，寒气入体，喝些汤药，养些日子就能痊愈。

    看着小姐脸色惨白，整日里昏昏沉沉卧病在床，秋分心中别提多难受，好似病的人是她一般。

    而宛宛因着心中郁结，加上风寒之症时而高烧不退，脑海里持续的做着可怖的噩梦，有前世也有今生，皆是那些她一想起就痛彻心扉的回忆，想必这也是她的病迟迟拖着好不了的缘故。

    宛宛甚至有些怕昏睡过去，一闭眼就是那些纷杂的记忆，可惜她的精神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让她持续的醒着，很容易就会又沉浸在梦境里。

    直到某日突然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透凉丹药入了她嘴里，瞬间扩散弥漫到她全身。尽管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已经大大减少了病症带来的不适之感。

    宛宛这下总算是做了一回好梦。

    梦里面江子清回府了，就站在她的床边静静看着她。

    梦里的景象与现实有微微的重叠，以至于宛宛在迷糊中睁开双眼时，朦朦胧胧见到不远处有一个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背影时，以为真的就是江子清回来了，忍不住用虚弱的声音一遍遍唤着：“子清，子清……”

    男子在听到宛宛的声音时瞬间僵住。

    正在帮宛宛呈药的秋分，没想到小姐突而醒了，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碗，凑到床前细声道：“王妃，王爷至今还未归，屋里的这一位是安岫安公子，他是来为您治病的。”

    宛宛闻言，思绪逐渐清朗起来，再仔细瞧去，那个白色背影的确是安岫，是她思念过甚看错了，失望之情不言而喻，宛宛没有伪装，心思尽数写在了脸上。

    安岫端起秋分放下的药碗，转身徐徐靠近了床边，刚好看见宛宛微微垂下带着失落的眸子，他的心上猛地就是一痛，嘴角划过几分苦涩，但转瞬就被笑容掩过。

    “头一次听到王妃的声音，让在下有几分受宠若惊。”安岫用故作诙谐的语气调侃，想稍稍转移宛宛的愁绪。

    秋分见安岫上前，立马让出位置，远远侯在一旁。安岫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宛宛的床边。

    宛宛看了他一眼，继而又移开了目光，淡淡道：“多亏了安公子医术高明。”

    她嘴里说的是客套话，脸上却丝毫不见有表情，实在是没心情在故作欢颜。

    安岫并不介意，反倒是觉得宛宛将真性情显露出来，是并不把他当外人。于是，拿起汤匙在药碗里舀起了一小勺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让汤药转凉，道：“你也知道我医术高明，那么就稍稍坐起，将我特意为你配置的汤药给喝了罢。”

    宛宛睨了一眼汤匙里那乌七八黑的药，想来是极其苦的，顿时一阵反胃，撇过头去，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了。”

    安岫将宛宛变化的表情看在眼里，猜想她是怕汤药太苦，不禁有几分好笑，这良药苦口，她身子还这么虚，再怎么苦也是要喝下去的。安岫知宛宛性子倔，他也不善口舌，没法之下，能想到的就是以利诱之。

    安岫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可知道熹亲王已经举兵造反了吗？”

 68第67章

    宛宛闻言,神情一怔,眸子里闪动起光亮,脱口问道：“熹亲王的兵马被镇压下去了吗？”

    安岫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卖起关子来“王妃想知道吗？”

    宛宛用双手撑起身子，半坐起来,缓缓道：“你说。”

    安岫浅浅一笑，将盛好药的汤匙凑近到宛宛嘴边,说道：“你一边喝,我一边告知你听。”

    宛宛深吸口气,安岫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是不容质疑，宛宛自是知他也是一番好心，也不再拒绝，一口喝掉了汤匙里的药汁。

    怎一个苦字了得。

    宛宛皱起眉头，赶紧吞进肚里，嘴里还残留着药味。

    秋分知晓现下有自己不该听的，便很识趣的悄然出了屋子。

    而安岫见宛宛喝下去，于是又舀起一勺，嘴里道：“熹亲王野心勃勃，大肆揽权，如今举兵造反亦在情理之中，他培植势力多年，根基已成，要打压下去并非易事。”

    安岫将汤匙递到宛宛跟前，宛宛很自觉地就喝了下去，或许是唇舌已经适应了这般滋味，也或许是因为凝神听着安岫的话，反倒没有第一口那么苦了。

    安岫手里舀汤药的动作未停，继续道：“在熹亲王向外界宣示举兵之日，圣上下旨派骠骑大将军郭远带兵前去剿灭乱党，接着未过几天，圣上又封你哥哥礼嘉为恒顺大将军，与郭远将军兵分两路共同御敌。”

    安岫顿了顿，将话锋一转：“安家虽不参政，但是密切关注朝中局势，加之地位尊崇，根基深厚，消息来源广泛，能打探到许多常人不知的内情，所以我听到了这样一则消息，礼嘉是在郭远将军出战之前就已领兵离开皇城，而且礼嘉身边有一位得力军师，对熹亲王的行军布阵甚是熟悉，扰得熹亲王的军心不稳，节节溃败，这些消息与圣上对外界宣布的有很大出落，但也不足以为奇，当今圣上英明，或许提前绸缪也未可，而令我最惊讶的是这一位军师的身份。”

    宛宛的心陡然收紧，她不确定安岫到底知道多少实情，不敢轻易显露情绪。可惜她的肩膀在听到安岫的话后还是不可抑制的颤动了一下。这个细小的动作没能逃过安岫的眼睛，他已然确定了心中所想，缓缓道：“熹亲王权倾朝野，圣上极其缺乏可信之人，为巩固皇权，秘密设立了厂卫机构，培植有能之士，直接听令于圣上，就为了彻底根除熹亲王势力在做准备，这些消息皆是安家近期得知的，可见此事甚是保密，若不是熹亲王举兵造反，已无保密的必要，不然安家也是打探不到的，而礼嘉身边的这位军师就是厂卫首领，所以才对熹亲王的行军布阵如此了解。”

    “你还知道什么？”宛宛问道，听不出情绪。

    安岫叹了口气，“我会来永安王府就是因为听闻厂卫首领正是永安王。”

    宛宛猛地抬眸望向安岫。

    安岫道：“我早几日就来过永安王府，只是这里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内，我一直被阻在门外，直到昨日碰巧你的侍女秋云寻一位叫塞德的侍卫时见我徘徊在门口，知我是大夫，而你的病久治不愈，就予那位叫塞德的侍卫道明了情况，希望能允我为你治病。塞德做不了主，告知我先要去通报南阳侯，而今日是有南阳侯的侍卫来安府找我，亲自领路才得以入了永安王府。”

    安岫说着话，手里舀汤药的动作却未停过，宛宛边听边将药喝了下去，心中有事，已是不闻苦味，不知觉，一碗见底。

    宛宛忽而开口：“现在战况如何？”

    安岫将空了的药碗静置一旁，道，“还有几服药要喝，明日我再来告诉你。”

    宛宛拧眉，“我会把药喝完的，现在就告诉我罢。”

    安岫浅笑，透出微微的苦涩，“你是想知道战事，还是江子清的境况？”

    宛宛咬着唇，沉默了下去。

    “让我来庇护你，”安岫忽而认真道，“如若，如若他回不来了。”

    “不可能！”宛宛脱开而出，可是眸子明显黯了一黯，“他说过会回来的。”后面的话明显弱了几分。

    安岫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其实我这几日一直想着如何能进得了永安王府，未曾关注战况，今日回去我会仔细打探的，明天来告诉你。”

    宛宛点点头，很久才细声道了句：“谢谢。”

    安岫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何必如此客气，你想要的，我都会倾尽一切去给，就只怕，你不稀罕。”

    宛宛垂眸不语，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安岫并不在意她的态度，起身去拿药箱，准备离开，临别前道：“喝了药就好生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明日我会再来的。”

    说完，就开门出去了。

    秋分就候在门外，见安岫出来，朝他福了福身。显然，安岫心头有事，思绪飘远了，根本未曾注意到秋分。秋分就自给跟在安岫后头，意欲相送一程。

    秋分才跟了几步路，安岫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见苑子里阳光正好，疏影摇曳，仿若在潇湘苑初见宛宛之时，她正是沐浴在如此花影离披之中。

    只是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安岫侧过头，刚巧看到了身后的秋分，微微一愣。

    秋分赶紧道：“奴婢送公子出府。”

    安岫恍然，摇头道：“不用了，我认得来时的路，你去陪王妃罢。”

    秋分没有客套的推拒，她确实担心着小姐。

    安岫又看向苑子，猛地想起少了什么，于是对秋分道：“命人就在这苑子里架一座秋千吧，就像以前潇湘苑的一样，让王妃出屋子透透气，有利于病情。”

    秋分回道：“奴婢等会就去办。”

    安岫点点头，“你快去伺候王妃罢。”

    秋分福了福身，“恭送公子。”

    安岫转身离开，秋分目送他走远后，开始赶回宛宛屋子。

    其实，就连秋分也看出安公子对自家小姐的一片深情，曾经就连秋分也以为安公子会是小姐的归宿，只可惜世事弄人，仿若只是转眼之间，小姐已是郡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星期六，各位不要玩的太晚~

 69第68章

    翌日,安岫很早就来到永安王府。

    宛宛还未醒。

    按理说安岫一个男子,此时入郡王妃的闺房,于理不合。

    可谁叫他是大夫，有着冠冕堂皇的特权探望郡王妃，美名曰治病。

    秋分去熬制药汤了,安岫就独自坐在宛宛床前，静静望着她。

    以至于宛宛醒来睁眼就看见了安岫,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被子拉高,将整个脸都埋进去了,问道：“秋分呢？”

    安岫没见过如此别扭的宛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样才像正常的女子。”

    “难道我平时像男人嘛？”宛宛没好气地道，“你快出去，让秋分来帮我更衣。”

    安岫摇摇头，道，“昨日里已经看过你这幅摸样了，不打紧。”

    昨日那是她病得厉害，哪会注意这么多，今天精神已经大好，还这样蓬头垢面，身着单衣与男子交谈，她可尴尬的很，于是立马否决道：“不行，男女授受不亲，你出去。”

    “我是大夫。”

    “那也是男的。”

    “……”

    安岫拗不过她，起身往外走，恰巧秋分也在此时端了点心过来，正准备向他福身行礼，他道：“免礼了，你快进去替王妃梳洗罢。”

    秋分闻言，知是自家小姐醒了，回了句“是”，加快了步子进屋。

    好半晌，秋分才出来道：“安公子，郡王妃有请。”

    安岫进了屋子，就看见已然穿戴整齐半倚靠床栏坐着的宛宛，她的脸色明显还有几分讪讪。

    安岫似乎不把自己当外人，相当随意的就端起桌上呈点心的盘子，直接就坐到宛宛的床边去了。

    宛宛微微皱眉，倒也未拒绝，正好她憋了一晚上的疑问可以听他解答了。

    安岫将点心置于宛宛面前，“先填饱肚子再问话。”

    宛宛撇了一眼笑意盎然的安岫，话至嘴边又咽了下去，垂眸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秋分，去看看汤药熬的如何，过半个时辰应是能端过来了。”安岫吩咐道。

    秋分知是安公子在赶人了，想必是有要事说，但也有可能是想和自家小姐单独相处……她这一走，就给了安公子亲近自家小姐的机会，秋分心中愧疚，暗忖着，王爷啊，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的脚步却一点也不含糊的出了屋，顺手还把门给关上了。

    “点心味道应该还不错吧，”安岫说道，因为宛宛已经吃第三块了。

    宛宛停止了意欲拿第四块糕点的手，她不过是怕两人尴尬，才埋头吃点心，既然他这样说，那就是她可以问话了。

    “昨天你说要告诉我的事呢？”宛宛开门见山。

    安岫脸上的笑容敛下几分，“没想到熹亲王这么快就亮出了底牌，常家军果然精悍，本是我方有利的战局立马被熹亲王搬回，两军处于对峙阶段，胜败难以言说。”

    宛宛心上一紧，江子清离开时就说过，论军力应是与熹亲王不相上下，但那支熹亲王过逝嫡妻常云桑留下的常家军却是难以对付的很，就连先帝也忌惮几分。

    安岫见宛宛脸色一凝，担心情绪影响她的病情，劝慰道：“前线消息要传递到我这，难免要耽误些时日，现今战况还未知，我军有郭远和你哥哥两位将军做阵，实力雄厚，熹亲王要造反夺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宛宛自是知熹亲王夺取皇位的胜算不高，就算打到皇城，也还有南阳侯那一关要过。她担心的是江子清的安危。这场仗本就是圣上先发制人，对江子清与季元弘下的都是死令，即便不能一举击垮熹亲王，也要倾尽全力将熹亲王拖个半死不活，以免熹亲王轻易东山再起，留有时间让圣上休整，再置熹亲王于死地。

    这个局早在先帝重病，清惠公主逝世就开始布下，熹亲王要想成功篡位难于上青天。

    怕只怕，这一仗是拖垮了熹亲王，江子清却回不来了。

    虽说如此想不应当，但事实就是宛宛根本不在意谁当皇帝，甚至心底隐隐还会生出对当今圣上如此决定的不满。

    圣上是为了江山稳固，却逼着他的至亲去拼命。

    当然，宛宛也知道江子清与季元弘都不是懦弱之辈，心甘情愿为国不惜性命也可以。所以每每有对圣上的埋怨的念头都会被她立马遏制掉。

    只余下等待。

    对于安岫的好心劝慰，宛宛也只能微微的叹息了。

    安岫不知内情，还以为宛宛是因为不确定具体战况的消息而丧气，连连补充道：“你放心，我会催探子将前线情况用最快的速度稍回来的，到时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宛宛点了点头，道：“谢谢。”

    “不要再跟我说谢谢，”安岫道，后半句声音轻了很多，“听着很见外。”

    宛宛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安岫也注意到气氛的怪异，转移了话题，道：“我记得你在季府的苑子里有一座秋千，昨天我见屋前竟是梅枝，空荡的紧，就吩咐秋分喊人架了一座秋千，你病怏怏的闷在屋里太久，再喝两天汤药就该下床透透气了。”

    听安岫这一说，宛宛忽然想到前世，她为了生活，假期都要去早起打工，最羡慕的就是室友可以没心没肺的睡懒觉到自然醒，下意识的她就回答道：“其实能整日赖在床上睡觉也挺幸福。”

    安岫闻言，笑出了声，“物极必反，睡太多反而有损身子，我时常为了采药要早起，睡到日上三竿倒是少得很。”

    “采药要去山上吗？”宛宛好奇地问道。

    “作为大夫，需要去了解草药的生长环境，”安岫道，“而且珍稀药材千金难求，必须亲自上山采摘才行。”

    宛宛忍不住道：“那岂不是很危险？”

    安岫道：“危险总是有的，但是游走在山涧中，自有一种闲情雅趣，特别是站在峰顶，才真正感受到人之渺小，烦扰执拗不足一提，心境能开阔许多。”

    宛宛点点头，很是赞同安岫的说法。

    “我闲散惯了，借着采药四处游山玩水，若有机会，我可以带着你去看遍这大好河山。”安岫是半开玩笑地说，眸子里透出的却是认真的光。

    宛宛笑了笑，巧妙的将话题引开，“你既然去过这么多地方，那有没有什么奇闻妙事，快跟我说说。”

    安岫“恩”了一声，听不出失落，但是眸子里悄然划过了黯然，稍纵即逝，他很快调整过来，徐徐对宛宛说起曾经遇上的奇人异事。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了，总算写完了。

    最近时不时会想起那位最熟悉的陌生人。他跟我分手没几天，就跟另一个女人同居了，这应该是早就好上了吧。其实我再去回想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木有对不对......晚安~

 70第69章

    在安岫的看护下,宛宛接连喝了几日汤药，身子已然大好,时而会在苑子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遗憾的是安岫的消息来源募地被阻断了，宛宛每日盼到安岫来永安王府,第一句就会先问：“今天有没有消息？”

    可惜,近来安岫的回答总是摇头。

    最后能得知的讯息仅仅是郭远与季元弘将军,把兵力分散开来，逐一出击。

    至于再之后的战况安家的探子回报了好几种说法，似乎是前线刻意透露虚虚实实的消息，将真相保密了起来，暂时难以确知。

    为了避免影响宛宛的情绪，安岫会说些天南地北的奇人异事予她听，倒是能分散她的注意力，逗得伊人一笑。

    秋分已经喊人在苑子里把秋千搭了起来，恰逢阳光明媚，和煦的微风轻拂，安岫便提议宛宛去秋千上坐坐。

    宛宛考虑了一下便答应，这秋千看起来怪亲切的，有种还在潇湘苑的深闺做四小姐的感觉。

    从前都是秋分去摇秋千，她本来欲动作，发现安岫已经站在了本来是她的位置，还给了她一个眼神，好像在说，你不用过来了……

    所以秋分很识时务的呆在原地没有动只远远观望，心里碎碎念着：王爷你再不回来，安公子就要把小姐给抢走了……

    秋分忍不住猜想，如果不是圣上的赐婚，小姐会嫁到谁家，还真是说不准……呸呸呸，秋分连忙打住此念，小姐现在可是郡王妃了，此一时彼一时，若是现今跟安公子有牵扯，传出去岂不是红杏出墙。

    但秋分除了默默的祈祷王爷快点回来，别无他法，小姐应该不会因安公子的悉心照顾而动心吧……应该……不会吧……

    秋分不确定了，因为自家小姐的嘴边似乎泛起了淡淡笑颜。

    也不知安公子予小姐说了何笑话，令近日来都神情恍惚，无精打采的小姐忽而露出了几丝笑容，光影悉数映在小姐脸上，衬着那如花容颜，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此时在永安王府的大门处，尘土四散飞扬，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最前方的马匹上，赫然坐的就是江子清。

    他快马加鞭，只为尽快见到宛宛。

    南阳侯传来的消息说她病得严重，也不知现今好些了没有。

    江子清下马后，未再顾忌从前装的腿疾，径直就往府里走。

    倒是惊呆了在门口巡视的塞德，他目瞪口呆，见着王爷归来，甚至连腿疾也好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不是激动过头，连行礼都忘了。

    江子清也不废话，直接问：“王妃在哪？”

    “知，知”塞德有些口齿不清。

    江子清挑眉，瞥了塞德一眼。

    也许是江子清才从战场回来，目光里还带着肃杀的戾气，塞德猛地一个寒颤，脑子也清明起来，“启禀王爷，郡王妃在知芳苑。”

    江子清点点头，随即快速向知芳苑行进。

    江子清前脚才走，塞尚就紧随其后跟过来了，碰到塞德，问了一句“哥，王爷去哪了？”

    “知芳苑，”塞德脱口而出，接着想起似乎好久没见着弟弟了，刚想叙叙旧，见到塞尚一刻不停地往知芳苑的方向走，连忙喊道：“这段日子上哪鬼混了？”

    塞尚扯了扯嘴角，对于这个哥哥从来就把他当小孩看很是无奈，他摆了摆手，并未停住脚步，嘴里道：“哥，我有事先通报王爷，回来再跟你说。”

    塞德只能先按耐住心中的一肚子疑问，他猛然想起秋分嘱咐过，若是王爷回来要第一时间告知王妃。现在还需要派人通告吗？想必王爷应该快到知芳苑了吧，倒是能给王妃一个惊喜。

    塞德想的美哉，却不知王爷的情敌正和王妃在知芳苑。

    秋云赶得巧，端着要清洗衣物的盆子正在此时路过去知芳苑的小道，刚好见到了江子清远走的背影，她顿时停下了步子，张望了好一会，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王爷。但转念一想，王爷回来塞德应当会通报才是，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抬步继续向前走着，因着凝神想着这事，恰逢追赶江子清的塞尚也是心无旁骛的急行，两人碰了个正着。

    秋云端着的盆子顿时跌落在地上，衣物散落一地，秋分平时就是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也未及多想，说道：“哪个不长眼的，弄坏了王妃的衣服，看你怎么赔得起。”

    塞尚本有不耐烦，听闻是王妃的丫鬟，稍稍沉住了气，道：“对不住了。”

    说完就要继续往前走。

    秋云见这人丝毫没有歉意的样子，拦着不准他走，忿忿道：“没见过你这么道歉的，还不帮我把王妃的衣服捡起来。”

    塞尚提醒自己要忍，弯腰捡起一件衣物，随手扔在了木盆里，随即继续要往前走。

    秋云见这人明显是敷衍了事，动了怒气，说道：“你这人是在哪个苑子里做事的，怎地这般无礼！”

    塞尚深刻体会到了莫得罪女人的道理，耐下性子解释道：“我有要事禀报王爷，对不住了。”

    秋云一听到“王爷”二字，顿时怔住，难道刚刚见着的真是王爷，她忍不住问道：“王爷是不是朝知芳苑去了？”

    塞尚回道：“是。”

    秋云立马想起安大夫还在苑子里，曾经在潇湘苑时她就知晓大少爷季元弘曾经要撮合自家小姐与安大夫，且这些日子秋云也时不时与秋分伺候小姐，早就看出安大夫对小姐有意，这会王爷去了知芳苑，还不晓得会不会有所误解，毕竟安大夫是名男子。

    秋云连衣物都不捡了，盆子也不管直接扔在地上，提步就转身，抄小路往知芳苑跑，她得赶快先一步去告知小姐。

    只可惜，这会耽搁这么久，江子清早就到了知芳苑，他是顺着长廊过去的，刚好绕在了苑子里。

    远远的就见到苑子里有三个人。

    他放缓了步子，按耐住马上要见到宛宛的激动。

    可是，当他走近后，却立马停了下来。

    他的方位处在秋分所站的斜前方，被长廊的柱子遮住了半边，并不是很显眼。但是他正好能清楚的看见安岫为宛宛摇着秋千，而宛宛的脸上明显有着笑嫣，她的美丽居然就这样呈现在了另一个男子面前。

    江子清的眸子深深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是日更的步伐，求表扬~

    已经过了懵懂的花季，融入了社会的大染缸，明知和这个人没有未来，你还会试着去爱吗？

 71第70章

    最先看见江子清的是秋分,因为角度的缘故，她不经意的抬眼就瞥见了长廊里站着的男子,脸上立马现出震惊,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出：“王，王爷,回了,而且……”

    而且没坐轮椅,后面的话秋分止了口，没敢往下说，这不该是她这个丫鬟可以议论的。

    安岫闻言，先是一怔，顺着秋分的目光望去，那不远处还身着戎装软甲的正是江子清，看起来似乎腿疾已愈。

    安岫心底泛起无比清晰的失落，但脸上依旧带着笑，朝着江子清微微倾身以示礼节。

    江子清也看向安岫，象征性的点了点头，脸上丝毫表情也无。

    “王爷怎么了？”宛宛并未完全听清秋分的话语，探寻地问道，。

    秋分赶紧收回目光，抬高了声音，正色道：“王爷回来了，就在长廊里等王妃过去。”

    秋分此话是有意让自家小姐与王爷独处，王爷站在那许久不近前，有极大的原因可能是安公子出现在这里。

    而宛宛听见秋分的话，愣了一下，随即显出压抑的激动和难以置信，重复道：“秋分，你再说一遍。”

    秋分抬手指了指长廊，“王妃您看，王爷就站在那里。”

    宛宛带着几许僵硬，缓缓地侧过头，当见着远处站着的真是那位朝思暮想的男子时，竟有些恍然如梦的错觉。

    太多次，梦见他回来，醒来后，他不在，更加怅然若失。

    宛宛就这样呆滞的凝望着江子清，心想即便又是个梦，多看上几眼也好。

    根本不需要言语，安岫只是看着宛宛瞬间变化的神情，就知江子清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叹了口气，嘴边的苦笑一划而过，随即用眼神示意了秋分一下，细声道：“我还有急事，先回府了。”

    虽说不太合礼节，但他想也许自己离开反而更好罢。于是头一不回的就转背朝知芳苑的前门走去。秋分朝着江子清的方向福了福身，又对宛宛道了句“奴婢去送安大夫”也退了下去。

    安岫与秋分才绕到知芳苑的前门，迎面就碰到急急赶过来的秋云，她还未对安岫行礼，就先喘着气道：“秋分姐，王爷回来了。”

    秋分悄悄作了个“嘘”的手势，道：“王爷就在知芳苑里，你我一起先送安大夫出府罢。”

    秋云思忖着看来还是晚了一步，王爷的速度可真快，嘴里却回道：“好。”

    此时塞尚顺着江子清绕走的路也来到知芳苑里，见到了还静站在长廊里的江子清，却未刻意去注意他家王爷的目光明显放在远处，他直接就上前，恭敬道：“启禀王爷，圣上的旨意，命您回到皇城立马去宫里相商关于如何处置熹亲王的对策。”

    江子清很久都没回话，以至于塞尚以为江子清根本未听清。当他决定是不是要试探性唤一下王爷的时候，江子清忽而开口：“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塞尚愣了一下，狐疑道：“可是圣上要您立马去宫里……”

    江子清打断道：“不急，你先退下。”

    塞尚不敢再反驳，回道：“属下遵命。”

    他意欲原路返回，在转身之际往王爷看的方向瞟了一眼，才发现原来郡王妃就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难怪王爷快马加鞭赶回来，现下恐怕根本懒得听他说话。

    塞尚赶紧加快了步伐离开知芳苑，他可不敢再一次败坏王爷的兴致了。

    如今，苑子里唯剩下宛宛与江子清四目相对。

    江子清重又迈开步子，缓缓向宛宛走近。

    起初，在宛宛的想象中，如若江子清回来，她定会激动地奔向前，再给个热烈的拥抱。然而，实际上，他真的出现了，宛宛就呆滞地坐在秋千上，手脚僵硬无措，只有目光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他。

    直到江子清走到宛宛面前，垂下头，微微俯视着她，还是那种淡漠的却带着几分不羁的语调，说道：“怎么方才还是满面笑颜，一见着我就是一脸愁容了，我就这么不讨喜？”

    熟悉的声音就响彻在耳畔，募得一股酸涩直直涌上宛宛的眸子，渐渐地，眼眶湿润起来，江子清的脸渐渐模糊，唯有他身后的日光刺眼夺目。

    泪水终是夺眶而下，顺着脸颊缓缓滚落。

    江子清抬手轻轻为宛宛拭去泪痕，嘴里依旧没几句好话：“哭什么，王爷我又没死。”

    宛宛咬着唇，猛地站起，将头倚靠在他肩上，感受此刻的真实，却也道不出动听的情话，哽咽着说了五个字：“少胡说八道。”

    江子清“嗤”笑了一声，紧紧环抱住宛宛，闭上眼，闻着她淡淡的发丝香，如梦如幻。

    “这么久一点音讯也不捎回来，不知道我会着急嘛！”宛宛凶神恶煞的说着，抬起秀拳就直接捶在江子清胸口上。

    宛宛本就是做做样子，并未用多大力气，江子清却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宛宛立马察觉出不对，脱离江子清的怀里，打量着他的胸口处，却因着身着软甲，看不出什么，宛宛拧着眉，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服。

    江子清赶紧握住她的芊芊玉手，制止她的行为，说道：“夫人，光天化日之下，怎生好意思在这里亲热？”

    宛宛挑眉：“那我们去屋里怎样？”

    江子清怔了一下，戏谑心起，“你确定？”

    宛宛丝毫不示弱，重重道：“当然。”

    江子清二话不说，将宛宛打横抱起，“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房圆了罢。”

    宛宛怕触及江子清的伤口，不敢挣扎的太厉害，说道：“你身子不行，下次罢。”

    “谁说不行，”江子清煞有其事的道，“让你见识一下夫君我的勇猛。”

    此话配合他的行为，实在涵义悠远，令人遐想无限，宛宛闻言，耳根子顿时升起红晕，这么久没见，他越发不正经了。

    江子清见她促狭，竟笑出了声。

    被他如此捉弄，宛宛心下计较，也要扳回一局。所以，当江子清将宛宛放在床上，准备起身之时，宛宛却拉着他的手不允他走，故作娇柔道：“王爷，不是说让臣妾见识一下你的勇猛吗？”

    作者有话要说：星期一忙day，星期二求死day，星期三未死day，星期四受死day，星期五福来day，星期六洒脱day，星期天伤day

    现在是洒脱day~

 72第71章

    江子清闻言,真不走了,两手撑在宛宛两侧,俯身靠近宛宛的脸庞，道：“真想见识？”

    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宛宛咽了下口水，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江子清胸口,继续去扒他的软甲。

    江子清再一次抓着宛宛的手，说道：“夫人，别急。”

    宛宛挣脱开,挑眉：“我很急。”

    江子清开始找借口：“圣上召我去宫里相商要事。”

    宛宛微微一怔，但随即继续去扯他的软甲,硬声道：“容后再议。”

    江子清轻轻叹息,不再阻止宛宛的动作。

    所以，宛宛看见了他的软甲下，层层叠叠包着的白纱布，胸口处还有大片的血渍渗出浸染，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且至今未愈。

    宛宛再把软甲拉下，腰上的纱布也沾染着暗红的血痕。

    一时间，宛宛觉着喉咙堵得慌，指尖轻轻抖着，抚了抚他身上绕着的纱布。

    江子清尽量用欢畅的语气，笑道：“养些时日就好了。”

    宛宛的眸子不争气的湿润了起来，这样的伤怕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就要见不到他。

    两行清泪，再次滑下，沾湿了枕头。

    江子清的心上募得一窒，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令他思念如狂，而这个人恰好也爱他如斯。

    无法言喻的幸福感瞬间弥散至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忍不住倾身，吻向宛宛的面颊之上那还带着丝丝灼热的泪痕。

    “不要哭，”江子清细声道，“都过去了，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他这一说，宛宛本想忍住的泪水，又潸然落下。

    江子清见之，话锋一转，狠狠道：“你哭也没用，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宛宛吸了吸鼻子，平息情绪，瞪着他，语气里也不示弱：“江子清，娶了我就休想再有第二个女人。”

    江子清故作失望之色，叹道：“这么惨……”

    宛宛冷哼道：“三妻四妾想都不要想！”

    江子清募得笑着，看着身下宛宛略有些赌气的神情，一字一句：“今生有你足矣。”

    接着，他低头含住宛宛娇艳欲滴的双唇，辗转反侧，流连忘返。

    宛宛只觉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住，无比心安，那看不清的未来忽而明晰起来，去哪里，做什么都已不重要，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江子清的吻越来越深，逐渐蔓延到宛宛的颈侧，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欲望有了无法遏制的趋势。

    多少次在战场厮杀，频临生死边缘，他眼前就会浮现她的容颜，只要撑下去，就能见到她。

    就是这唯一的执念，令他受再重的伤也要逼着自己活下去。

    现今，终于做到了。

    他没有辜负圣上，也没有辜负她。

    江子清完全沉浸在这一刻的迷醉。

    宛宛双颊绯红，喘息着提醒道：“你还要去见圣上。”

    江子清的理智稍稍被拉回，没有再继续，深吸了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去趟皇宫，很快就回。”

    宛宛却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江子清摇头，嗤笑道：“妇道人家捣什么乱。”

    宛宛破天荒的没恼，正色道：“我哥回来了吗？”

    见她如此认真，江子清也收起调笑之态，“他与郭远将军一道回皇城，必是可以封赏的。”

    宛宛却沉下脸，“兵符在谁手上？”

    江子清一愣，她倒是想的长远，不禁摇头道：“如此聪慧的夫人，往后我这个王爷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没个正经，”宛宛道，“快说。”

    “郭远将军的兵自是由他自己管辖，而圣上起初交予我和你哥的兵符，”江子清泛眼，“现下就在我手里。”

    见他摸样，应是心中有数，但宛宛还是忍不住提醒几句：“南阳侯握有重兵在手，如今我嫁给你，我哥与你们江氏自是一家，他荣封将军，也控制着部分兵权，而你还是厂卫统领，掌控着最机密的情报，熹亲王这一除，圣上就要开始忌惮江家了。”

    “夫人好生聪明。”江子清赞道。

    宛宛终于忍不住愤然道：“我没在跟你说笑。”

    江子清握起宛宛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道：“我这趟去宫里会交出兵符，辞去厂卫统领一职，往后只安心做一个闲散王爷，至于我爹，交出兵权也是迟早的事。”

    “那我哥哥呢？”宛宛问道。

    江子清一笑，“你哥哥有大将之才，屡建奇功，圣上正值用人之际，自是会大大封赏，培植自己的势力，加之我们江氏交出兵权后，就彻底退出了政治中心，圣上总得有所表示慰抚一下，你哥哥是我大舅子，圣上犒赏他，正是一举两得，好处当然尽数要落在他头上了。”

    宛宛犹有狐疑，“我还是要跟你一块去宫里。”

    “圣上若真要办我，难道你去能有用，”江子清劝道，“你就好生在府里等我。”

    “不行，”宛宛否决道，“我安心不了，让我跟你去。”

    看着宛宛坚决的眼神，江子清心软了，“在宫里不要乱走。”

    宛宛闻言立现欢颜。

    稍作休憩，换了衣裳，他们就去了宫里。

    宛宛被安排在园子里赏花，她大病初愈，也未多走动，就在凉亭里静静坐着。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偶遇，宫里那么多园子，恰逢丽嫔也来游宛宛所在的这一处。

    所以，免不了碰见要寒暄一阵。

    到底是正值花样年华，季宛嫣越发艳丽，见着宛宛，略带着娇嗔道：“四妹妹进宫，也不派人通告姐姐一声，好生令姐姐伤心。”

    宛宛思虑了一下，如今熹亲王气数已尽，明惠公主应是不足畏惧，无需再掩饰自己能说话的事实，便开口解释道：“王爷临时受诏，事先也无所知，所以未能及时告诉姐姐，实有歉意，姐姐莫怪。”

    季宛嫣明显有震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恭喜四妹妹的嗓子得以治愈。”

    宛宛回之一笑，“多亏王爷请来的大夫医术高明。”

    “真是羡慕妹妹的好福气。”季宛嫣感叹道，她口里虽这么说，但是脸上并无羡艳之色，嫁给瘸子，即便他的身份是王爷，也并非是季宛嫣看得上的。

    宛宛识趣的赞道：“哪比得过姐姐这无上尊荣。”

    季宛嫣的眸子里有笑意，很明显宛宛的奉承对她受用的很，但她嘴里却故作叹息道：“后宫佳丽三千，活着累。”

    宛宛劝慰道：“以姐姐的手腕，游刃有余。”

    季宛嫣忽而笑了起来，明媚得如同春光，道：“妹妹的嘴儿真甜，定是永安王的心头爱罢。”

    宛宛微微垂眸，泛起一丝女儿家的娇羞。

    季宛嫣见之，稍稍敛了些笑颜，慎重道：“莫怪姐姐提醒你，男人免不了三妻四妾，更何况是皇室贵胄，动了深情，往后有得心累。”

    宛宛望向季宛嫣，捕捉到她脸上稍纵即逝的苦涩，或许她爱着圣上了罢，所以才会有这一番感叹。

    宛宛点头道：“谨记姐姐的教诲。”

    关于三妻四妾，宛宛根本容不了此事发生。

    季宛嫣抬眼看了看园子绽放的花儿，话锋一转道：“前几日，长姐姐来宫里探望我，想必是在定国公府吃了不少苦头，已无从前的锐利逼人，她那样高傲的人也懂得了低头了。”季宛嫣顿了顿，嘴边似笑非笑，“她说，往后我们几个姐妹要互相帮衬。”

    宛宛闻言一怔，这种话能从季宛茵嘴里说出来，而且对象是曾经瞧不起的庶女季宛嫣，确实令人惊讶。

    季宛嫣没有注意宛宛的神情，目光依旧停留在花儿上，接着道：“如花容颜，终是有一天要败落，唯有足够强势的娘家，才能让我们荣辱不惊。”

    季宛嫣这才看向宛宛，道：“还记得我在潇湘苑曾说过的话吗？”

    宛宛回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季宛嫣笑了笑，“既然四妹妹都懂，那我们就帮长姐姐坐上定国公夫人的位置罢。”

    原来长姐姐进宫见季宛嫣，是为了此事而来。宛宛不禁佩服起季宛嫣的审时度势，看得长远，竟丝毫不在乎从前在季府长姐姐对她的百般敌视与捉弄，该帮时就帮，甚至绕了半天弯子邀她一起。

    宛宛含笑答应，“尽力而为。”

    得到宛宛的肯定，季宛嫣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闲扯了些宫里的趣事。

    未过多久，就有小太监前来禀报，称永安王前来接郡王妃出宫。

    宛宛望见站在远处没有近前的江子清。

    想必是碍于有宫中女眷在此，外男有所避讳。

    宛宛向丽嫔告退，“改日再来进宫探望姐姐。”

    姐姐笑道：“看四妹妹急的，快去罢，莫让永安王等久了。”

    宛宛福了福身，就向江子清走去，连背影都透露着欢喜，在这繁花映衬之下，像一只自在的蝴蝶儿。

    季宛嫣将目光放向了远处的永安王，长衫玉立，姿容俊美，并无传闻中的病弱之气。那眸子里噙着满满的宠溺，凝望着四妹妹。等她走近，便执起她的手，缓缓离去了。

    季宛嫣陡然将眼眯起，永安王看似并没有腿疾，还是说也已经治好了？

    忽而，季宛嫣的心中就升起几丝嫉妒，非瘸非哑，又相知相爱，富贵尊荣皆不缺，怎不令人羡艳。

    而她自己，季宛嫣的嘴边扬起一抹苦笑，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恢复了往日的明媚之姿。人各有命，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昂首走下去。

    她季宛嫣，可以活得很好。

    “回宫。”季宛嫣道，小太监大声重复她的话，静立在不远处的一众丫鬟太监赶紧上前，恭敬的随侍在侧，浩浩荡荡的离开。

 73第72章

    一道圣旨传到南阳侯府。

    但因着明惠公主卧病在床,不能迎旨，所以宫里来的公公被江渊领着，亲自去了明惠公主屋里宣读圣旨。

    不是公公要迁就明惠公主，而是圣上特意嘱咐过这道旨意必须要明惠公主亲耳听见才行。

    而明惠公主的病其实已然痊愈，装作卧病在床是忌惮当今圣上抓她当人质。她听养猫的张嬷嬷传来的消息说,自己的哥哥熹亲王矫勇善战,阵阵捷报，快要打到皇城了。她一直盼着熹亲王赶紧来接她。

    熹亲王在举兵造反之时，确实有派人来接走明惠公主,可惜互通消息的张嬷嬷是江渊的人,在她这一环随意出个岔子，江渊又有意阻拦，派来的人就没能接到明惠公主，之后熹亲王又自顾不暇，便不了了之。

    明惠公主见公公这般给她体面，还以为是熹亲王的威慑。谁知，一听到圣旨的内容，恍如醍醐灌顶，脸色瞬间惨白。

    她根本不愿相信，从床上跳了起来，硬生生扯过圣旨，再三看了几遍，忽然大笑起来，似乎有些神智不清，嘴里叨念：“我不信！我绝不信！”

    随即她又大声嚷嚷：“喊张嬷嬷来！”

    没有人听她的指令。

    江渊沉沉的声音适时响起：“你收拾下东西，后日就去寒山寺罢。”

    明惠公主的目光中透露出丝丝怨恨：“我是堂堂公主，谁敢动我。”

    “你已经不是了。”江渊毫不留情地揭开这个事实。

    明惠公主嘴边扬起鄙夷的笑容，“我才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喊张嬷嬷过来！”明惠公主重复道，她定要问清楚其中缘故。

    圣旨里说熹亲王犯谋逆之罪，已兵败自尽，全家被抄，令明惠公主削发为尼，去寒山寺赎罪。

    这与张嬷嬷所言相距甚远。

    “不用请张嬷嬷了，”江渊道，“她是我的人。”

    明惠公主募得一怔，不可思议的盯着江渊。

    江渊回视她，一脸坦荡，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

    明惠公主陡然眯起眼，江渊的意思在明了不过，张嬷嬷是他的人，那她与熹亲王的消息江渊就尽数知道，张嬷嬷在骗她！

    “你什么时候投靠了当今圣上？”明惠公主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江渊冷冷一笑，“我们江氏世代忠良，怎会做谋逆之事。”

    明惠公主冷嗤了一声，“我哥在哪里？”

    “圣旨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江渊加重语气，字字珠玑，“兵败自尽。”

    “胡说！”明惠公主大声否决，“我哥才不会死！”

    他还要做登基称帝，她还要超越清惠做最尊贵的公主，他怎么可能死。

    明惠公主绝不愿相信！她似有些癫狂，飞奔出了屋子。

    没有护卫阻拦，她就一路跑出南阳侯府。

    一辆马车就等在了大门口，明惠公主见之，直接上去，命令车夫：“去熹亲王府。”

    车夫压低着帽檐，也不多问，挥鞭前行。

    明惠公主心中焦虑，并未发现车夫赫然是江渊的贴身侍卫之一。

    江渊随后也出了侯府，跟上了明惠公主的马车。

    此时，熹亲王府已然处处贴了封条，在护卫看守之下，有侍从陆陆续续从府里搬出值钱的物品。

    眼见这般凄凉的景象，明惠公主几欲昏厥。

    她的步子有些飘，缓缓进到熹亲王府的大门。

    像是早早就得了指示，护卫通通都未去拦明惠公主。

    恰逢此时，两个侍从满脸焦色，呼唤众人，大声道：“着火了，快救火啊！”

    明惠公主抬眼看见空中有着燎原之势的大火，反倒朝着那个方向走着。

    她记得，那栋烧起的阁楼，藏着哥哥四处收罗的字画。

    虽说周围有救火的呼声，可是并未有积极救火的人。

    树倒猢狲散，谁还会愿为已被抄家的亲王卖命。

    明惠公主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阁楼，明明只是阁楼着火，这会趁着风势，加之未有多少人救火，以至于连绵不绝的屋子都开始烧起来。

    明惠公主陡然失了力气，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不！她还未见到哥哥本人！或许这是圣上见哥哥造反故意泄愤抄了王府！

    一定是这样！

    如此一想，明惠公主的眸子又有了生气。

    江渊跟了来，已然慢慢走到了她身后。

    他提着个布包，抬手一掷，布包“哐啷”一声，跌在地上散开，露出了里面的断剑和兵符。

    明惠公主自然认得那把剑，上面还雕着熹亲王的印。而那枚兵符的边缘已然焦烂，写着一个常字。

    明惠公主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枚兵符。

    这是熹亲王最引以为傲的常家军。

    明惠公主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其实，当江渊道出张嬷嬷是他的人时，她便隐隐猜到自己哥哥这一仗，怕是输了。

    只是直面这个现实时，她有些难以接受。

    隐忍算计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败了。

    明惠公主忽而断断续续的笑出声。

    江渊缓缓开口：“这么多年，总算熬到了这一天。”

    他的话引起了明惠公主的注意，她停住了笑。

    “你以为清惠的暴毙，我不知道是你下的毒手吗？”江渊用的是平淡的语气，却令明惠公主的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

    “你嫁给我，是熹亲王为了拢住我手中的兵权，”江渊顿了顿，“而我娶你，是为了掩饰我对先帝的忠心。”

    明惠公主握住兵符的手陡然收紧。

    江渊负手而立，凝望漫无边际的火焰，“若不是你报信予熹亲王去杀当年的太子，我儿子清何以要受腿疾之痛。”

    “他若不保太子又怎会受伤，自作孽不可活可不就是这个理。”明惠公主冷哼道。

    江渊摇摇头，对于这种歹毒的女人唯剩无奈，“你还设计我儿去娶一个哑女。”

    闻言，明惠公主不免嗤笑：“姨娘生的哑巴女配清惠的瘸腿儿子，可不是般配的很。”

    江渊波澜不惊的脸上泛起一丝薄怒。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了男子沉沉的声音，“公主慧眼如炬，早早看出我与宛宛天生一对，煞费苦心牵出这段美好姻缘，子清在此谢过了。”

 74第73章

    江子清与宛宛本是路过熹亲王府附近,见火光四起，烟雾滚滚，才特意绕来此处，见之门口停放的马车,寻侍卫一问,才知明惠公主与南阳侯都进入此处。

    于是，他俩便也入府一看。

    没想到，才走近就听到明惠公主的讥讽之语,江子清顺势开口回了一句。

    明惠公主听到是江子清的声音,想到他是个瘸子，不免轻视一笑,侧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顿时,她的瞳孔无限睁大,满脸不可置信。

    江子清明明就是瘸子！怎么走起路来与常人无异？

    明惠公主再三细看，确定江子清根本没有腿疾！

    “让您失望了，”江子清波澜不惊地道，“我的腿早在五年前就治好了。”

    五年前，岂不是他受伤不过一年就愈了？难道这些年他都是故作轮椅欺瞒众人？明惠公主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江子清看向明惠公主手里残缺的兵符和不远处跌在地上的残剑，继续道：“这是我从战场上取回来的，您可以留作纪念。”

    若目光可以杀人，江子清想必已被明惠公主凌迟。

    宛宛扯紧了江子清的衣袖，现下明惠公主的眸子里尽是狠戾，显得狰狞异常，宛宛看了难免生出惧色。

    江子清轻抚了几下宛宛的手背，令她稍加安心。

    他不过是想道出几句事实稍稍舒散一下心中的恨意。

    他的娘亲，那般美丽而又善良，却被眼前这个疯女人害的香消玉殒，早早就逝了。

    明明知道明惠公主就是害得娘亲暴毙的凶手，却因为当年熹亲王权力滔天，太子又不学无术根基未成，先帝忌惮熹亲王的势力，眼睁睁看着爹爹不仅不能手刃凶手，甚至还要将这个疯女人娶回来。

    那时江子清年幼，若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宛宛看着江子清脸色变幻，目光里居然少有的流露出愤怒，她连忙握紧了他的手，关切的凝望着他。

    感受到宛宛手心的温度，江子清心中一暖，敛去了眼中的情绪。

    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江子清回视宛宛，浅浅一笑。珍惜眼前人，才最重要。

    他俩的亲密举动，却是令明惠公主嗤笑，冷冷道：“江渊，你的儿子倒也痴情，即便是个哑巴也不在乎。”

    江子清的脸色一僵。

    宛宛并不在意，反倒是笑吟吟地看着明惠公主，忽而开口道：“妾身与子清早已私下定情，多亏公主厚爱，才得以让妾身顺利嫁给子清，不然若以妾身的家世，是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永安王的。”

    江子清微微皱眉，虽知宛宛是故意刺激明惠公主，却依旧不喜宛宛拿家世之说来贬低自己。

    而明惠公主自是气极，抬手指着宛宛：“你居然不哑？”

    宛宛捂嘴发出银铃般的轻笑，道：“谢公主关心，妾身的嗓子已痊愈。”

    宛宛眨了眨眼，补充道：“在嫁给子清之前就治好了。”

    经受太多的变故，几乎颠覆了明惠公主心中所有引以为傲的事实，该哑的不哑，该瘸的不瘸，该登基称帝的已战败自尽，就连枕边人居然也怀着多年的杀妻之恨。

    原来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而已。

    清惠，你在阴曹地府该偷笑了罢。

    明惠公主陡然站起身来，眼里尽是疯狂，大声道：“我乃最尊崇的公主，谁敢让我削发为尼！”说完，就只身跑进燃着熊熊烈焰的阁楼里去。

    远处静静待命的一众护卫见之，急忙要靠近阻拦。

    江渊作手势，以示让护卫停下。

    明惠公主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烈火中。未过半晌，阁楼经不住炽热的烈烤，终是大半倾倒而下。

    想必，阁楼里的人怕是活不了的。

    江渊久久凝望着明惠公主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道：“死了，对于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伴随着他轻轻的叹息，是江渊对明惠公主最后的诠释。

    “何苦这一生都要为清惠而活。”

    熹亲王虽已兵败自尽，但是处理后续事宜也颇为棘手。收归兵马，犒劳将士，铲除遗留势力，重置朝堂政局等都需要详思熟虑，一步都不得错，当今圣人心很太，不仅想作一名百姓朝臣称赞的明君，还想在史册之上留有仁君二字。

    所以，江子清带着伤，还要早出晚归，有时甚至留宿宫中，宛宛这个王妃都见不着几面。

    宛宛劝也无用，真是应了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闲来无事，宛宛也开始学着打理府中事务，未料这管家的学问还颇多，永安王府的人事算不上多复杂，宛宛初来乍到，还是觉着吃力得紧。时不时就要在王府里绕来绕去，从不同的管事和嬷嬷那寻知各项事宜，原来即便是今日吃哪道菜这种小事，都要经过层层人手，才能最终定下再上到主子桌上。也就是在查账之时，宛宛发现府中近来大批的购进布匹，且红色占了大半，也不见有何喜事，她一问，管事的就说是王爷的意思。听闻是江子清的吩咐，宛宛只稍加问了几句就不了了之，未追究下去，因为诸如此类对不上号的账还有很多。

    每每此时，宛宛都不禁想起长姐姐季宛茵有定国公那么一大家子要管，换做宛宛身上必是头疼得紧，还好季宛茵是个自傲的性子，自傲也就意味着高要求，能虐也肯虐自己，打理家务的苦定是能吃下。只是对于侯门世家里的明争暗斗，季宛茵可能就难扛下了了。

    想来最幸福莫过于季宛芷才对，宋谦是季老爹的门生，绝对亏待不了她的，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真是令人记忆犹新。不知何故，季宛芷竟忽然邀宛宛一同去听戏。

    如此闲情雅致，不太像季宛芷的作风。

    果不其然，季宛芷实际是知晓宛宛与安岫相熟，想让宛宛出面，请安岫替她看病来着。

    安岫虽说是个大夫，好歹是安氏的公子，宛宛觉得看个病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可经不住季宛芷的央求，再加上宛宛知晓了病因，决定硬着头皮也要想办法将安岫请来。

    当然，宛宛也不知安岫能不能看这病。

    权当让季宛芷省省心，好安心养胎。

    因为季宛芷怀孕了。

 75第74章

    听季宛芷道出,城里的济安堂皆是安氏的产业，依赖安岫的名气，药铺经营的有声有色。

    碍于多数权贵之家早早就订下日子邀安岫诊治，寻常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所以铺子里也不乏请来众多名医专治寻常大夫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以至于济安堂的门口常常都会有寻医问药之人排起冗长的队伍。

    宛宛与季宛芷下了轿后，一边闲谈着琐事一边朝着济安堂走着。

    因着宛宛称自己的嗓子是多亏安岫的药方才得以治愈,所以季宛茵对安岫的医术更加深信不疑。

    季宛芷说若不能请到安岫就诊，能由济安堂其它的名医瞧瞧也不错。只是她之前去过几次,皆未轮到她，大夫就已约满，实属无奈之下，才想请宛宛出面。

    就在去济安堂的必经之路上,宛宛无意中见着永安府里的管事在绸缎庄里徘徊，时而与掌柜的聊上几句，时而指手画脚的指挥着几个侍从搬着布料出去。

    很奇异的，布料又是以红色居多，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看定会以为这家人要办嫁娶喜事了。

    也不知江子清要这么多红色的布料到底有何用。

    宛宛只是稍有疑惑就将此事忘却。

    济安堂很快就到了，今日来得较晚，很多名医都已被人捷足先登约了去就诊，所以人群也散了大片，只能等着明日再来。

    倒是免去了排队，宛宛与季宛茵直接入了济安堂里。

    此时铺子里只剩下拿着方子开药的人了。

    济安堂里一位貌似十三四岁的小侍从见着宛宛与季宛茵进门，看穿衣打扮该不是普通的人家，于是上前恭敬道：“两位夫人，若要请名医就诊，还请明日早些来。”

    季宛芷侧头，恳求地看向宛宛。

    宛宛回之一笑安抚的点点头，接着细声朝侍从道：“请问能否请安岫，安大夫前来替我姐姐瞧□子。”

    侍从立马皱起眉头，要求见安大夫哪有这般容易，他平素整日里呆在济安堂，都难得见上安大夫一回，她们一来就要见，怎么可能办得到。侍从顿时摇摇头，道：“若不是提前约定，安大夫不会就诊的。”

    季宛芷下意识的抚了抚肚子，宛宛看见了她的动作，知她求医心切，于是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尽量让旁人听不见：“你就通禀一声，说永安王妃求见。”

    “你骗人，”小侍从满脸鄙夷，道，“永安王妃明明就是哑巴，你会说话，怎可能是她。”

    这小小少年脑子还挺灵光，宛宛泛起笑嫣，“我这嗓子就是安大夫治好的。”

    小侍从愣了一愣，倒不是因着宛宛的话，而是她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像画里的人儿般，煞是好看，令小侍从看得呆了半会。

    但很快，小侍从就回神过来，脸颊有几点红晕，道：“你姐姐有何病症？”

    “她怀了孩子。”宛宛轻声道。

    小侍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是怀孕也要安大夫来看，真是大题小做。

    “帮帮忙可好？”宛宛满脸诚恳地望着小侍从。

    小侍从一触及宛宛的目光，就赶紧撇开，表情略带羞涩，有几分不自然，道：“你来的巧，今日里刚好安大夫在后苑厢房里替一位贵客医治，所以现下还在济安堂里，我去替你通禀一声，若被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宛宛连连称谢。

    小侍从又悄悄抬头瞟了几眼宛宛，就转身替她传信去了。

    宛宛捕捉到了小侍从的神情动作，心中暗忖，难道是近来自己长的越来越嫩了？以至于能在小正太面前用上美人计……

    就在等待小侍从回来之时，站在宛宛与季宛芷旁边的两位贵妇人正在闲谈，言语之中提到永安王不禁引起了宛宛的注意。

    “永安王的腿疾治愈了，不少世族大臣之女争着要把女儿嫁给他。”

    “谁说不是，听我家老爷说，胡阁老就有意恳请圣上做媒将他那宝贝女儿给永安王做侧妃。”

    “做侧妃，胡阁老居然也愿意？”

    “永安王的正妃既是庶出，又是哑巴，上不了头面，往后还不是出身高的侧妃把持王府内务，名分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言之有理，胡阁老的独女才貌兼备，听闻求亲之人也是络绎不绝，若是她要做永安王的侧妃，我那外甥女怕是没机会了。”

    “永安王可不好攀，还是给你那外甥女相看其它人家罢，刚好我娘家那边有位……”

    宛宛听到此，脸色已然铁青。

    季宛芷见宛宛如此，试探性问道：“四妹妹难道未听说圣上要给永安王赐婚吗？”

    宛宛摇了摇头。

    原来全天下都知道了，除了她自己。

    “这么大事，我还以为四妹妹知晓呢，因着怕惹得四妹妹不舒坦，所以姐姐一直未提及，”季宛芷道，“我家相公说，永安王现下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圣上当着众多王公大臣，亲口提及要给永安王纳侧妃，只是还未定下人选，惹得众人皆想去攀这门亲事，胡阁老威望极高，他若恳请圣上赐婚的话……”

    季宛芷看了看宛宛的表情，未往下说。

    本来季宛芷还总想着几位姐姐皆入了世家王侯，就自己反而低嫁，心中总是难免留着几分怨夙，可如今看来，唯有自己能独享夫君，又上无公婆，下午妯娌，日子过得最是舒坦。

    这时，小侍从回了，他先朝季宛芷道：“这位夫人跟我来，安大夫道自己关于养胎调理之法并非十分在行，于是特意派人去请了一位在此类颇有造诣的临大夫来给夫人相看。”

    季宛芷满脸惊喜地点点头。

    接着小侍从又朝着有几分晃神的宛宛行了行礼，明显比先前恭敬许多，估计是相信宛宛是郡王妃了，说道：“安大夫命小的告知王妃，他给病人开完方子就过来，请王妃在此稍等片刻。”

    宛宛还沉浸在关于圣上赐婚给江子清的事情上，对于小侍从的话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下意识的“恩”了一声，以示回答。

    季宛芷跟着小侍从入了济安堂的厢房，宛宛独自一个人发怔，眉头拧着，她募得想起府里扯得那些红布，该不会是江子清用来娶亲的罢！

    女人乱想起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宛宛越想越觉得江子清有事瞒着她，等会就要去布庄找管事问个清楚。

    此念一出，那是半会也忍不了，现下就要去弄个明白。

    宛宛有意趁季宛芷看病之时，就先去布庄问问。

    刚转身打算迈开步子出济安堂，宛宛就听见身后传来安岫的声音：“看见我就要走吗？”

    宛宛按捺住心中的迫不及待，回身朝安岫笑笑：“我有急事，过会就回这里。”

    安岫闻言知并不是因为他，才稍稍挥散眉间的阴霾，“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宛宛摇头道，忽而想起江子清那事，于是寻问安岫道：“你可知，圣上有意给江子清赐婚？”

    安岫一怔，“你不知晓？”

    宛宛顿时吸口凉气，原来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见宛宛脸色不善，安岫猜是应此事正在闹情绪，连忙劝慰道：“圣上只是提及，并未定下人选。”

    未定下人选，就是说这侧妃纳定了吗？

    宛宛气急，还未回安岫的话，直接就转身出了济安堂去了布庄。

    府里的管事已然走了，所以宛宛就去跟掌柜打听。

    这一问之下，宛宛差点怒极攻心。

    府里不仅扯了红布，还重金选用了上好的绸缎制嫁衣。宛宛跟掌柜一报自己是永安府的，掌柜就不耐烦地道那嫁衣还需几日，莫要再派人来催了！

    宛宛阴沉着脸回的济安堂。

    安岫一直在静静等着，见到她回来，迎上去道：“你姐姐略有不适，我已派人先送她回府了，临大夫也随她同去，不用担心她的安危。”

    站在不远处招呼客人的小侍从听安大夫这一说，径自摇了摇头，安岫的高大形象顿时在他心中倒了大片，他明明就听见，安大夫旁敲侧击地建议临大夫令有孕在身的那位夫人先回府再就诊。小侍从原本还在纳闷，以为永安王妃已走，现在看来，安大夫早就知道王妃还要回来。这样就可以“宛宛，我送你回府罢。”

    小侍从听到了安大夫如此说，看来与永安王妃相识已久，竟是直接称呼名讳。

    可惜了安大夫的一片痴情，小侍从不禁叹气，人家已经是郡王妃了……

    而宛宛此时的情绪坏到了极致，再也保持不了以往的从容，听安岫道季宛芷已走，她转身就准备回府，又听他说要送她，直接就摆手否决了，来时带来的小丫鬟在下轿之时，宛宛就遣她们去城里有名的素菜馆买几道招牌菜回府，因为江子清爱吃素。

    现在想想，真是多此一举，回府她自个就要把所有好吃的素菜吃光！

    宛宛心中忿忿，独自在大街上乱逛，走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识路。经这一会，她也平静了不少，才回过神来觉着自己先前有些冲动，对安岫的态度也过分了些，找机会应当道个歉，她叹息着准备寻人问路回府。

    宛宛环顾了四周，见着一人，白衣胜雪，不是安岫是谁。

    原来安岫担心宛宛，于是跟了一路。

    “你……”宛宛支吾了几下，才道：“你怎么在这？”

    明知故问。

    安岫上前，含笑道：“你若是因去济安堂而走丢的话，江子清问我要人，我该去哪儿找？”

    安岫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还是看紧了，永安王可得罪不起。”

    宛宛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安岫指了指东边，迈开步子，道：“走这边才对。”

    宛宛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真快，星期六就这样过完了.......

 76第75章

    一路上,宛宛与安岫大多时间在沉默。

    安岫起先会找些话来缓和气氛，但宛宛明显心思飘忽，答话也是断断续续地,他便止了话头，只是陪她静静走着。

    宛宛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乱想,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思虑圣上要给江子清纳侧妃这桩事,像一根肉中刺，根本无法忽视。

    特别是那位阁老独女，宛宛的心上一沉,忽而开口问安岫,“圣上很看重胡阁老吗？”

    安岫微愣，这个问题从宛宛嘴里问出来,显得异常奇怪，她作何关注朝堂政局？很快，他就联想到关于胡阁老很中意永安王，要将自己的宝贝独女嫁过去做侧妃的传闻。想是为了这事罢，他道：“当朝以胡、顾两位阁老为首，圣上极为倚重二人，只是近来熹亲王造反之事，顾阁老一派中出了逆臣，受之牵连，势头大减，胡阁老从始至终都忠诚圣上，从无二心，受到圣上亲口御赞，一时间风头要压过顾阁老。”

    宛宛闻言，陡然嗤笑一声，脸色顿时和缓起来，仿若冰雪消融，春意回暖。

    安岫不明所以。

    宛宛朝安岫福了福身，“王府已至，谢安公子一路相送，宛宛现下可以自己回去了，就在此作别罢。”

    安岫朝前方望了望，虽离永安王府还有一小段距离，但是已能隐约看到王府大门，猜想是怕两人同路被王府的下人撞见引来节外生枝，于是道：“送到转角罢，让我能看见你安然进府。”

    宛宛悄然叹息，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她不是不知安岫的情意，只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应了，现下这样尤有纠葛，反倒是拖累了他，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了却妄念。

    宛宛沉吟了半晌，才道：“我已经是郡王妃了，你”可还未说完，就被安岫打断。

    “我知道你是郡王妃，”他说道，“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还对我好……”宛宛的声音细弱虫鸣，她并非草木，怎会无情，安岫对她的好，她自是看在眼里，只是这种好并不能让她用情爱来报答，但让她对安岫烙狠话，实是难以出口。

    “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但我可以喜欢你，”安岫认真说道，这些话他斟酌了千百遍，终是能当着她面说出来，“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宛宛的唇微微开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安岫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我都还没开始争就输了，一道圣旨，你就已经要嫁给子清，于我而言，一点也不公平。”

    宛宛看着安岫略带孩子气的表情，硬生生挤出四个字聊表劝慰，“圣意难测……”

    安岫的目光有些黯然，却含着笑道，“幸而这番话终是能亲口告诉你听。”

    接下去是久久的静默。

    宛宛低下头，盯着裙角半会，才道：“我回去了。”

    “好，”安岫站定步子，看着宛宛越来越远的身影，神思飘忽起来，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到她。

    宛宛进了王府，入到苑子里，远远就见到秋分翘首期盼地往门口望，见自己的身影一现，秋分飞快的就迎过来，想是一直在等她。

    “小姐，你怎地才回来，”秋分情急之下，方才想起喊错了称呼，连忙纠正，“王妃，王爷在屋子里等着与您一道用膳，可您现在才回，怕是菜都凉透了。”

    随即，她压低声音，道：“王爷脸色不怎么好。”

    言下之意，就是让自家小姐悠着点，王爷指不定在生气。

    宛宛抬头看看天色，现在当才是吃饭的点罢，怎么菜就凉透了？再说江子清近日不是忙得很，都是深更半夜才得回，今天倒是回得早。

    他自己不在吃饭的时间吃饭，等久了又干她何事！纳侧妃的事还未跟他算账，他倒是先跟她置上脾气了。

    宛宛冷哼一声，抬脚进到屋子里。

    江子清穿了件碧色镶金丝的袍子，腰系白玉带，彰显出几分皇家贵气，他正看着满桌的菜怔怔出神，听到宛宛的脚步声，头也未抬，冷冷道：“去哪了？”

    宛宛本就心有怨气，根本未去搭理他，只是去看看满桌子有何菜色，这一瞧，更生闲气，一盘盘的可不就是她特意命小丫鬟去馆子给他买的招牌素菜。

    “没胃口，不吃了。”宛宛看完菜色，就掉头要走，不愿跟他呆一块。

    手腕猛地被江子清抓住，“你今天去哪了？”

    他又重复问道。

    宛宛甩开他的手，“不关你的事。”

    江子清陡然站起，重又拉住宛宛的手，将他硬是扯来自己身边，沉沉道：“见到安岫了？”

    是带着反问的陈述。

    宛宛瞪了他一眼，想要挣脱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明知故问。”

    江子清闻言，手中更加用力，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进了永安王府，休要再与其它的男人有牵扯。”

    凭什么指责她，他自己都要纳侧妃了！宛宛心中忿忿，却不想把这事挑明了说，把自己整得像个怨妇太难堪。

    所以，宛宛只能撇开脸冷哼以示对抗。

    见宛宛如此态度，江子清隐忍的怒火一瞬间燃起，他捏住她的下巴，俯头狠狠地吻上她的唇，不温柔的，带着丝丝霸道。

    宛宛挣扎。

    江子清反而吻的更深，像是要将她吞下去，丝毫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这几天他公务繁忙没有陪她，心有歉意，今日特意早些回来，结果她却不再府中。一查之下，才知她陪季家的三姐姐季宛芷去了济安堂就诊。

    济安堂是谁开的，京城里无人不知。想到宛宛要去见安岫，江子清就气闷。还好她的小丫鬟带回了素菜，说是王妃特意为王爷买的，他这才舒坦些，耐着性子等她回来一起吃。

    结果，季宛芷都回府了，她还没回来！

    他担心之余，就动用了厂卫的探子去查，这下好了，原来是安岫亲自送她，一路上慢悠悠走回来的，所以才迟迟未归。

    江子清越想越气，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不要这样……”宛宛抗拒的声音弱了几分，软软地挠得人心痒。

    江子清的呼吸加重，将宛宛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自己随即倾身上去，不待她反抗，就牢牢得将她控制住。

    压抑的欲望被怒火点燃，江子清狠狠地吸允着宛宛娇嫩的肌肤，手掌游离而下，解开她的衣带，扯散那繁琐的衣襟。

    宛宛无力地喘息，容颜之上泛起娇羞的红晕，艳丽得像绽放的繁花。

    但是，她一想到他即将要纳侧妃，而现在却逼着自己与他做这种事，就羞愤不已，却无力反抗，怒火化成丝丝黯然，尽数显露在脸上。

    江子清停下了动作，靠近宛宛的脸侧，目光里除了隐忍的欲望，还有无法言喻的痛楚，“你真的爱上安岫了吗？”

    他以为她的黯然，是因为安岫。

    宛宛刚想否认，江子清却打断，不愿听下去，自故自地道：“就算你爱上他，我也不会放你走，这辈子你就是我江子清的人。”

    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权利，他在宛宛的颈项上狠狠吸允，强迫式地留下印记。

    见他误会，宛宛终是坦露心中所想，“圣上要做主给你纳侧妃了吗？”

    江子清明显一愣，偏着头，疑惑道：“你如何得知？”

    宛宛哼了一声，“你是要等到圣上昭告天下之后才打算告诉我吗？”

    江子清怔了半晌，喃喃道，“原来你是在为此事生气。”

    宛宛不回话。

    他忽而笑了起来，“夫人在吃醋。”

    宛宛瞪着江子清，“这是原则问题。”

    江子清双手撑在宛宛两侧，认真看着她，“圣上不过是随口说说，做不得数。即便他真要给我纳侧妃，我也会回绝的。”

    “金口玉言，你还能抗旨不成，”宛宛闷闷道，“你命府里的管事买红布，还特意选上好的缎子做嫁衣，难道有假吗？”

    江子清没想到宛宛居然能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解释道：“做嫁衣不是为了迎娶侧妃。”

    “那你没事作什么嫁衣。”

    “为了你。”

    ……

    宛宛冷笑两声，“我都嫁进来了，还作什么嫁衣，这个谎一点也没有可信度。”

    “那你也得信，”江子清慎重道，“我们之前的婚事只是为了应付熹亲王，就连洞房花烛夜也是你独守空房，我一直对你心有愧疚，想跟你像普通人家那般，再拜堂成亲一次，想着等事情皆置办妥当，再告诉你听，谁知你现下就胡思乱想吃起醋来。”

    宛宛听着江子清的解释后，觉得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顿时心中就舒坦许多，看江子清也没先前那么嫌弃。

    “那圣上真要给你赐婚怎么办？”宛宛道。

    “我就如实告知圣上，家里有头母老虎，我娶不得别人。”江子清逗趣道。

    宛宛还真思虑了半晌，点头道：“到时你就这么说罢。”

    “那我的名声岂不是坏了？”江子清故作后悔这个提议。

    “坏了就坏了，你本来就是个瘸子。”

    “此一时彼一时，”江子清道，“朝臣都知晓永安王腿疾已治愈，现下可是一等一的乘龙快婿，想攀亲的太多了。”

    “你少往脸上贴金。”宛宛毫不留情的鄙夷。

    “夫人此言差矣，我说的可是事实，”江子清煞有其事地道，“如我这般相貌堂堂，地位尊崇，闲着还能白拿俸禄的夫君，全天下可没几个。”

    “那安岫算不算其中一个，”宛宛见他如此得瑟，不冷不热地讽刺道，“他好歹还有替人治病这门手艺，万一哪天无权无势还能混口饭吃，你有吗？”

    江子清顿时噎住，好半晌才道，“我会画画，千金难求。”

    宛宛嗤笑，“那是因为永安王的印。”

    ……

    “季宛宛，我明日就去求圣上给安岫赐婚，”江子清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免得你红杏出墙。”

    宛宛冷冷回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求圣上别给你纳侧妃才是。”

    江子清一时间接不上话，沉吟好一会儿，忽而笑道：“你越发牙尖嘴利了，从前都是我气你，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这一点，宛宛也发现了，“难道你打完仗，伤了脑子，没以前灵光了？”

    江子清闻言，眸子陡然沉下去，阴测测地道：“脑子可能是不够灵光，但身子却是越发勇猛了。”

    说完，他就直接将衣服脱下，露出了还包着白纱布的胸膛。

    宛宛顿生怯弱，“你脱衣服作什么……”

    “洞房。”

    “你不是说要重新拜堂。”

    “等不及了。”

    宛宛的脸上升起红晕，“你的伤还未完全好，还是不要。”

    话未说完，江子清已然俯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一点一点撬开她的贝齿，与她唇舌交缠。

    偃旗息鼓的欲望重又燃起，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宛宛只觉身子陡然一凉，衣物尽数被除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温热的手掌，肆无顾忌的在她身上游走。

    宛宛整个人已然酥软无力，昏沉沉的，任他为所欲为，直至感觉他将自己的腿打开，她才稍稍抽回了一丝意识：“不要，会痛……”

    现在说不要晚了，江子清的理智已然流走殆尽，唯有欲望在眸子里炽热的燃烧，等这一天，他实在压抑的太久。

    再也按捺不住，他挺身而入。

    撕裂的疼痛顿时蔓延全身，宛宛张嘴欲叫，却立即被江子清堵住。

    “过一会就不痛了。”他蛊惑着，引诱她初尝禁果。

    带着丝丝痛意的快感袭来，宛宛再也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迎合他的冲动，任他的唇舌肆意侵占她的所有，带着她一波接着一波地攀至顶峰，领略那巫山云雨的欢愉。

    天旋地转之下，唯有爱意清晰。

 77第76章

    江子清一连十日未进宫商议政事，圣上派人来请,江子清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不去。

    永安王因熹亲王造反之事立下大功,一时间风头正劲,此时朝堂之上倏尔少了他,想不引人关注都难。

    不知何故,流言陡生。

    传闻说永安王流连美人之榻，春宵苦短日高起,再无闲暇参与政事。

    此类谣言,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再加上永安王的这位美人，恰恰就是曾经在京城狠狠火过一把的那位三家世族公子皆上门求亲的季家哑女，从前的流言因此再次被扒出来，这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就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从前道宛宛是天上落下的仙子，引得青年才俊青睐，如今却说她是狐媚化身，勾得郡王不务正业。

    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除了有人刻意在背后推波助澜之外，江子清与宛宛确实在屋里呆了三日三夜，承欢侍宴无闲暇倒也无错。秋分秋云如今看见自家小姐都忍不住捂嘴轻笑，惹得宛宛一阵娇羞。

    圣上不久后又派人来告知，初九晚要以皇家名义在城内放映一批邻国进贡的烟花，听闻美轮美奂，绚丽无比。圣上此举有普天同庆的意味，想必是庆贺能平定熹亲王造反，了却多年夙愿。介时圣上会微服出巡，邀江子清也前去，一同在凌波台观赏。宛宛动了心，有意去看上一看，如此江子清正好去面见圣上。

    这一晚，秋云在为宛宛挑衣之时，无意间发现自家小姐不知何时多了件淡粉色的底印上繁花不落地的襦裙，美艳而又不失清丽，秋云一眼相中，欲让宛宛穿上。

    宛宛见之才想起这是从前落水时江子清取来清惠公主留下的衣物给她穿的，一直也未找到机会相还。秋云央求着，说王爷见了指不定有多欢喜。

    宛宛想了想，她从未见过清惠公主，然光看这衣裙的精妙就能想象这位婆婆是何等绝代芳华的人儿。或许她这一穿能勾起江子清对娘亲的记忆，也是她对这位婆婆的一种缅怀。

    于是宛宛应同了秋云的建议，为了能与此裙相称，宛宛还令秋分特意为她梳妆打扮一番。从前宛宛不施粉黛，也是清丽佳人，所以经常一脸素颜，就连她自己也不知晓，原来浓妆艳抹下来，自己会是如此模样。

    宛宛看着镜子里的容颜，微微有些陌生，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耳边不停的回响着秋分秋云调侃味十足的惊叹与赞美，直到侍从来报，王爷已备好马车，等王妃前去。她俩这才噤了声，领着宛宛出了苑子。

    宛宛远远就望见着月白色织锦长袍的江子清，虽没有笑，眼底的冷漠却淡了很多，已非初见他时的那般疏离。

    他见到了宛宛，有微微的愣神，嘴里忍不住缓缓轻吟：“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宛宛生出羞涩，幸而衬着夜色，看不分明。

    江子清将近前的宛宛揽入怀里，附在她耳边继续念着：“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宛宛的眸子里闪动着腻人的笑意，轻声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永以为好也。”江子清接住话，抱起宛宛上了马车。

    凌波台沿江而建，高高筑起，屹立在夜色中，四周环绕着长廊亭台，触目江景，灯火斑斓，半真半幻，妖娆万分。

    平日里，也会有百姓来此游赏，圣上选在此处观烟火盛景，也是想微服出巡与民同乐。

    只可惜，圣上虽有心，朝臣们却不会袖手旁观，与民同乐，虚有其表。

    从离凌波台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有侍卫把关，只允许衣着体面，举止文雅之人进凌波台游赏，稍稍不入流的人皆被驱逐出去，这么大地方连个要饭的都见不着一个，满目尽是荣乐之景。

    江子清与宛宛下了马车，徐徐沿江边走着，时不时惹得路人驻足观望，惊叹于他俩的般配之至。

    就在路过凌波台边的一座石桥时，宛宛右侧忽而响起了悦耳的女子声音：“是四妹妹吗？”

    宛宛闻言侧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娇艳若花的绝美容颜，正是丽嫔季宛嫣。

    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拖沓裙，珠玉镶缀，行之微动，雍贵中平添魅惑，美眸轻泛，瞬间华彩流溢，她道：“永安王赶得巧，圣上刚还在念叨你怎地还不来。”

    她边说，边指了指凌波台的东面，“圣上现下就在那儿与两位大臣聊的正欢，永安王快些过去罢。”

    江子清点头称谢，转而又望向宛宛，似乎是寻问她的意思。

    季宛嫣见此景，忍不住笑道：“圣上在聊政事，我们女子不便在边上听着，四妹妹就与本宫一起观赏这江景，说些体己话罢。”

    宛宛朝江子清安抚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不要走远了，很快就来接你。”江子清道。

    宛宛点头答应。

    他这才缓缓离开，去了凌波台东面见圣上。

    “四妹妹好福气，看得出永安王是个有心人。”季宛嫣道。

    “姐姐此言差矣，”宛宛反问道，“难道圣上就是无心之人？”

    季宛嫣似笑非笑：“本宫还真下不了定论。”

    宛宛摇头否决：“圣上微服出巡，单单只带姐姐出来，怎可能是无心之人。”

    季宛嫣立马就笑开了花，嘴里却嗔怪道：“四妹妹伶牙俐齿，这是绕着弯儿取笑本宫。”

    宛宛故作糊涂状：“妹妹愚笨的紧，不知哪儿有取笑之意？”

    季宛嫣道：“四妹妹这胆儿一天比一天大，想必是被永安王给惯坏的。”

    “他哪有惯我，”宛宛的语气里带着几缕娇羞。

    季宛嫣当然听的出来，曾经她虽极力克制，却也怀有过少女缱绻的思恋，见宛宛与永安王的情意绵绵，心中难免升起一丝羡慕和隐隐的嫉妒，但很快，这念头就烟消云散，后宫佳丽三千，往往就是因为嫉妒二字，被害的尸骨无存，她早就看透这个理，唯有宽容大度才能真正保住圣上的荣宠不衰。

    嫉妒要有个度，拿捏的好便只是使使小性子，反而增添情趣，过了份就是矫情令人徒生厌恶。

    季宛嫣希望宛宛也能懂得这个理，因为接下去她要告诉宛宛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圣上有意做主给永安王纳侧妃。”

    戳中心事，宛宛的脸色顿时一白。

    季宛嫣道：“圣上寻问本宫，那胡阁老的独女胡惜柔可还配得上永安王，圣上明明就知晓本宫是季家人还如此问，状似无意之举，怕是要借本宫之口来给郡王妃提个醒。”

    宛宛抿了抿唇，虽说她隐隐能揣度出几分圣意，但是因着对江子清太在乎，听到要给他纳侧妃，还是心中波澜渐起，何况这对象还是位阁老之女。

    “两年前我与长姐姐随大太太一起赴宴，曾见过胡惜柔一面，倒是位端秀的美人，听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季宛嫣顿了顿声，捕捉到宛宛微沉的目光，转而道，“本来还替四妹妹担着心，但今日一见四妹妹，顿时觉得那胡惜柔根本没法比，哪怕见惯后宫莺莺燕燕的美人，也难比得四妹妹绝色倾城。”

    宛宛尽量展开欢颜：“姐姐就别取笑宛宛了。”

    季宛嫣认真道：“本宫并非取笑，而是提醒，四妹妹这一打扮就连本宫看着都惊艳万分，更何况是男人，四妹妹可要好生利用这一点抓住永安王的心。”

    宛宛垂下眸子：“容颜易老，他若真要变心，我也没办法。”

    “能不能争到是一回事，去不去争又是一回事，”季宛嫣道，“日子还长着呢，这还没开始，你就打退堂鼓了，若本宫问，永安王真纳了侧妃，你要如何是好？”

    “我自是不能容忍，和离了罢。”宛宛的语气有几分忿忿。

    季宛嫣“嗤”笑一声，“四妹妹如此聪慧，遇上心爱之人也会像寻常女子一般爱赌气，皇室之家和离哪有这么简单，更何况我们姐妹还要互相扶持，这个永安王妃的位子四妹妹可要坐稳了。”季宛嫣的语气加重，“难道你想把心爱的男人拱手让人？”

    宛宛拧着眉头，沉默半会才道：“我不想。”

    “那就对了，”季宛嫣倏尔笑道，“我看得出四妹妹无非是不屑于去争，觉得这情意也要处心积虑去抢去夺，难免少了其中的味道，只是四妹妹你可有想过，既然有所奢求，必然就要有所付出，你希望独占了永安王的这份情，那么总是要付出同等的代价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宛宛沉吟半晌，：“还是姐姐看得透。”

    “看不透也得逼自己看透，”季宛嫣说道，目光放到凌波台的东面，见到一位穿碧色衣裙的女子扶着一位身姿硬朗的老者正凑近到圣上周围，可不就是胡阁老和他的独女胡惜柔。季宛嫣陡然扬起了嘴角，略带几丝鄙夷，拉起宛宛的手也朝凌波台东面走去，“四妹妹，你说巧不巧，胡阁老领着女儿也来这凌波台游赏，这么大块地方，居然能遇着圣上，这不，永安王刚好也在这。”

    顺着季宛嫣的目光，宛宛抬眸也望向凌波台，那一抹碧色的倩影夹在一群男子中，还是十分显眼的。

    季宛嫣又缓缓说道：“原来圣上也有闲心去做这种牵线搭桥的事儿。”

    宛宛闻言，心上渐冷，圣上其实就是想挖个坑，看江子清会不会往下跳。

    当然，宛宛也想知道，有美人做引的坑，江子清是否心甘情愿就跳了。

    作者有话要说：星期六HAPPY~

    我还在纠结到底是先更新《谴天》，还是开个新文。

 78第77章

    凌波台东面。

    “老臣参见圣上。”

    胡阁老正欲行礼,被圣上一把扶住，“在这儿就莫讲虚礼了罢。”

    胡阁老转为微倾身,恭敬道：“遵命。”

    随即，胡阁老拉起站在身后的胡惜柔,“还不来见过圣上，永安王和两位大臣。”

    胡惜柔略有腼腆,福身行礼，胡阁老在一旁解释道：“这位是老臣的独女胡惜柔，听闻有烟花盛景,就央求着要随老臣一道来凌波台观赏。”

    圣上看了胡惜柔几眼，打趣道：“胡阁老好福气,有位貌美如花的闺女。”

    两位大臣皆应和着称赞。

    圣上却将话头转向身侧之人，问道：“子清觉得呢？”

    江子清微怔,随即点点头，回道：“是。”

    圣上不屈不饶：“你都还未看上一眼，就答了，岂不是敷衍朕。”

    江子清闻言，勉强朝胡惜柔那边望上一眼，正巧，胡惜柔也去偷瞄江子清。

    目光刚好相撞。

    胡惜柔脸上一热，连忙将头低下去。

    江子清未有什么反应，只淡淡回道：“确如圣上所言。”

    胡惜柔听到此话，脸颊越发红了。爹爹近来就提起，要将自己许配给永安王当侧妃，起先她不愿，何故令她去做小。爹爹就道永安王的正妃不仅是庶出还是哑巴，只占着个名分，上不得台面，往后她嫁过去，定能掌权王府，做真正的女主人。

    她略有动心，想亲见永安王一面。未料圣上竟也有牵线搭桥之意，便有了今日的偶遇。

    一向眼高于顶的她，却对永安王一见倾心。

    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像永安王这般姿容俊美的男子，虽不苟言笑，却优雅入画。方才一眼，她对视他的眸子，那般深邃如潭，蛊惑着她也沉沦下去。

    不知他看见自己，是否也如她这般动了心？

    其中一位大臣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笑道：“胡阁老你这闺女可否定了亲？”

    胡阁老叹口气道：“还未有中意的。”

    “若不，让朕帮您挑挑？”圣上忽而开口道。

    胡惜柔心上一紧。

    胡阁老刚想谢主隆恩，却被一道柔媚的女声打断。

    “圣上再聊什么这般开心？”季宛嫣近前道，“也告知臣妾听听嘛。”

    圣上挑眉，望着季宛嫣的目光微沉。你来的倒真是时候。

    季宛嫣读懂了圣上的意思，依旧丝毫不惧，泛了泛眼眸，波光流转，透着得逞的狡黠。我就是故意来拆场子的。

    圣上哪会看不出季宛嫣的挑衅，他洋洋洒洒地展开手中的折扇，嘴边扬起笑意，介绍道：“这位是丽嫔。”

    季宛嫣笑颜如花，魅惑天成，在场的大臣无不感叹，如此风姿卓越，怪不得圣眷流连。

    季宛嫣淡淡地扫了胡惜柔一眼，就将目光定在江子清身上，柔声道：“永安王，本宫可是好好的将四妹妹给你带来了。”

    顾名思义，是永安王授意带郡王妃来的，不干她季宛嫣的事。

    圣上盯着季宛嫣，好似在说，你这招倒是高明的很。

    季宛嫣故作无视，垂眸捋了捋微皱的帕子，暗忖道：自家人当然是要帮的，你告诉我要给永安王纳侧妃这回事，自是要做好我捣乱的准备。

    圣上生出无奈，眸子里却是笑意盎然，有如此可恶又可爱的妃子，倒是令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生动起来。他望向季宛嫣背后露出的几缕裙角，说道：“原来永安王妃也来了。”

    季宛宛起先静静站在阴影里，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明，加之季宛嫣风采灼灼，先一步上前与圣上说话，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她倒是被自然地忽视了。

    经圣上这一说，在场之人才恍然想起，丽嫔嘴里的四妹妹可不就是永安王妃。

    季家的这位姑娘可是颇负盛名，不仅因为她是永安王妃，更重要的是因为她还是个哑巴。关于她的传闻可是京城的大热门。

    几位大臣，加上胡惜柔在内，都忍不住好奇去看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的女子。

    一袭淡粉色的裙衫，深深浅浅的印染着盛放的繁花，随风轻漾间，仿若要长了翅膀化蝶而去，那闪动着流光溢彩的耳坠，却比不过她润如月华的眸子，若无情，却娇羞，黛眉轻点，樱唇不赤依旧入艳三分，双颊若隐若现的娇红，衬得清透雪肌，美的惑人心魄。宛宛的步履盈轻，似娇柔无骨，透出几缕慵意，她抬眼，凝望着圣上，漾起婉约浅笑，福身行了礼。

    无边的江景，忽而就失了色，比不过眼前女子的一颦一笑。

    胡惜柔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自恃美貌，今日见到季家的两位姐妹，才知何为绝色倾城。特别是那位永安王妃，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幸而，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胡惜柔劝慰自己，她还有赢过季家哑女的胜算。

    众人的眼里皆有惊艳之色，唯独江子清的目光沉沉，他不喜别人欣赏她的美，更不喜她对别的男子笑。

    江子清下意识地就当着众人扯过宛宛的手，将她拉至自己的身边。

    宛宛感觉到江子清的手指微微用力，似是警告。宛宛也不示弱的悄然回掐了下江子清掌心，竟然敢夸别的女子貌美如花，掐死你！

    掌心的痛意传来，江子清反而脸色一缓，心情舒畅了起来。

    江子清的动作令在场之人都有几分微怔，原来看着淡漠疏离的永安王也可以有这般不顾场合的强硬。

    胡惜柔的脸色一白，眸子里闪过黯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永安王十分在乎这位夫人。

    季宛嫣瞥到了胡惜柔的表情，故作关切地问：“这位妹妹的脸色不好，该不会是吹了江边的冷风着凉了罢？”

    胡惜柔未料自己的反应被丽嫔看在眼里，赶紧顺着话头解释道：“是有点儿身子不适。”

    胡阁老见永安王妃出现在这里，知晓今晚若要请圣上做主赐婚之事肯定要作罢，于是补充道：“圣上，恕老臣先要送小女回府，不能久陪了。”

    圣上未答应，反而犹自闲雅的摇了摇折扇，提议道：“朕还要跟胡阁老商议前日谈及的赋税之事，还是让永安王送令女回府罢。”

    圣上语出惊人，震得在场几位皆是一愣。

    孤男寡女，哪有随便相送的理，但是若圣上有意做主赐婚，也就说得过去了。

    胡惜柔的脸上顿时升起娇羞，隐隐还掺杂着几分期待。

    胡阁老的神情里显然透出惊喜，看来他很满意这桩婚事。

    另外两位大臣屏息以待，纯属看戏。

    季宛嫣稍稍拧眉，圣上倒打一把，将了军，她一时竟想不出理来怎么反败为胜。

    看着爱妃沉下脸，圣上更生笑意，说道：“永安王妃与丽嫔难得见一面，就与朕同在这凌波台观赏烟花盛景罢。”

    季宛嫣陡然抬眼，瞪着圣上，撮合永安王和胡惜柔还嫌不够，居然还想多一位美人陪他游赏，好个一箭双雕。

    而江子清正琢磨着如何回绝。若理由不够堂皇，既拂了圣上的面子，又令胡阁老难堪，若去送未出阁的胡惜柔，宛宛定当是要与他置气，真真是骑虎难下。

    宛宛皆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连连，她也不得不出招了。

    “妾身也略感头昏，想先回府休憩。”

    柔柔的女声倏尔响起。

    环顾一圈，除了胡惜柔和丽嫔，就只有永安王妃了。

    她一个哑巴，怎么说话了？

    此番震惊犹胜方才圣上的语出惊人。

    江子清搂过宛宛，扶了扶她的面颊，关切道：“哪儿不适了？”

    宛宛故作孱弱之势，倚在江子清胸口：“头昏的厉害。”

    这一下，众人才如梦初醒，永安王妃真的能说话。

    “郡王妃的嗓子……”圣上迟疑了一下，明显也震惊不小。

    季宛嫣笑吟吟地解释：“圣上有所不知，永安王请了名医，早就将四妹妹的嗓子医好了。”

    胡惜柔的脸色立时惨白，连指尖也微微颤动起来，她居然不哑了？

    季宛嫣趁热打铁，说道：“永安王还是赶紧送四妹妹回去罢，免得损了身子。”

    圣上闻言，从震惊中回过神，哪能如季宛嫣的愿，补充道：“这也好，胡府与永安王府顺路，子清可以一道将惜柔姑娘送回去。”

    圣上倒是能胡扯，平日里都呆在宫里，居然连胡府与永安王顺道都知道？宛宛暗自冷嗤，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幅娇弱的神态，柔声道：“王爷还是先送惜柔姑娘回去罢，妾身可以自己回府。”

    以退为进？圣上似笑非笑，这招现下可不灵，他道，“既然郡王妃都如此说，”那就先送惜柔姑娘。圣上的后半句还未出口，宛宛就直接转身走了。

    宛宛并非以退为进，她的行为说明，她是真的要自己回府。

    这下，悍妻的名声怕是要坐实了。

    转身之际，她还不忘瞪了江子清一眼，她怕他万一不追上来，就真成她一个人回府了。

    众人还在惊讶之余，江子清已急急在跟圣上告罪，“臣弟担心夫人的安危，就先行离开了。”

    季宛嫣适时插话：“天黑路远，本宫也担心四妹妹的安危，王爷快去追四妹妹罢，惜柔姑娘就由本宫相送回府。”

    “谢过丽嫔娘娘。”江子清赶紧道谢，又望了眼宛宛越行越远的身影，脸上有焦急之色，朝圣上道：“哥，我去追宛宛了。”

    圣上微愣，江子清少有的没有用称谓，就像幼时一样喊他哥。

    “不留下来看烟花了吗？”圣上的语气显出几分游离。

    “我是陪宛宛来看的，她走了，我也没心情看了。”江子清有些孩子气的坦言，“哥，下次再跟你请罪。”

    说完，就迈开步子飞也似的去追前方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倩影。

    圣上没有再喊住他，神思有微微的恍惚。不禁自问，他何故去试探自己的弟弟？还记得幼时，

    为保住他的命，子清以自己未饵，只身引开刺客。之后又装作瘸子，付出了无数艰辛，甚至将身死置之度外，才得以帮他镇压住熹亲王，子清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怎能无端端猜忌？

    想到方才江子清紧张季宛宛的那一副焦灼之色，可不还是有幼时的稚气，坊间传闻永安王迷恋美色并非空穴来风，江子清看来是真被季宛宛迷得神魂颠倒了。圣上长长舒了口气，心头疑虑陡消，反而生了调笑的闲情，说道：“从前倒是未看出永安王妃有这般凶悍。”

    “还不是给永安王惯出来的，”季宛嫣捂嘴轻笑，“四妹妹本来的性子可柔善的很。”

    圣上也笑道，“倒是挺般配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是般配。”季宛嫣说道，语气里有隐隐的羡慕。

    圣上拉季宛嫣入怀，附在她耳边细声道，“朕也愿挨。”

    季宛嫣的嘴边瞬间就绽放腻人的甜笑，比徐徐绽放在天际的烟花还要艳上几分。

    自此，圣上再也未提要给永安王纳侧妃之事。

    而江子清这时也缓缓追上了宛宛的步伐。

    宛宛不停，他就一直在后边跟着。

    直到离凌波台有些距离的偏僻长廊，宛宛才立定步子，转过身来面朝他。

    “胡惜柔长的倒还不错。”宛宛用质问的语气陈述着。

    江子清直摇头，“不及夫人分毫。”

    “鬼话连篇，”宛宛道，“明明能算个清丽佳人。”

    江子清满脸坦诚，“夫人才是真绝色。”

    宛宛眉开眼笑，嗔怪：“多个人伺候你不是挺好。”

    “那可不行，我还得伺候夫人你，哪还有时间让别人伺候。”江子清认真地说道。

    “哼，油腔滑调。”宛宛挑挑眉，“你若娶了胡阁老的女儿，就赶紧把我休了，免得我们季家受你们江氏的牵连。”

    江子清愣了一愣，伸手搂住宛宛，“夫人这么了解圣上，我吃醋。”

    宛宛蛮不情愿的说道：“若不是关乎你，谁爱去揣摩圣意，往后你就给我好好呆在府里。”

    “夫人聪慧之至，世间罕见，”江子清感叹，“永安王惧妻又可以在京城里传一阵了。”

    “不是说你惧妻，而是我泼悍，连圣上的面子都不卖，”宛宛纠正道。

    “有我在，自然不能让手下传出夫人凶悍的流言。”江子清煞有其事的说道。

    宛宛指责道：“原来坊间说我是狐媚化身勾引永安王的传闻也是你编造的！”

    “夫人莫激动，狐媚可是褒义，”江子清笑道，“永安王迷恋美色，圣上才能放心。，日可算是彻底证实了。”

    这番话解释的恰到好处，宛宛笑逐颜开，用手指戳了戳江子清的胸口，娇嗔：“我哪有像狐媚。”

    江子清的呼吸一窒，眸子里浮起按捺不住的欲望。

    宛宛见江子清半晌不说话，抬眸望向他。

    如花的容颜，衬着淡淡月华，惑的人心荡漾。

    江子清猛地将宛宛打横抱起。

    宛宛吓了一跳，“放我下来！”

    江子清吻着宛宛的脸颊，“不放。”

    灼热的气息拂在宛宛脸上，挠得心上也痒痒起来，她弱弱地制止他的行为，“子清，别这样……”

    江子清埋在宛宛颈侧，吮吸着她娇嫩的肌肤，“我要你。”

    红晕瞬间蔓延到宛宛耳根，她细声道：“回府再说。”

    “不行，”江子清已经开始扯开宛宛的衣襟，“我忍不住了。”

    “这里人很多的……”

    “前面有座假山。”

    ……

    “隐秘吗？”

    “恩。”

    “那去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很不舍，不知是该忧伤还是快乐。

    潜水党们浮粗来说几句呗。

    接下来更新《谴天》，亲们挪一挪身子，收藏一下那个坑。
【内容来源于网络，请下载24小时内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