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更多精彩好书尽在【书包CC】 https://www.bookbaow.com
《总有逆臣想撩朕》作者：我很高产
文案：
宋悦穿成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亡国皇帝。
穿越当天，权倾朝野的逆臣谋反逼宫，杀到了她面前。
龙椅还没坐热，就当场去世。
死后，宋悦重生了。
系统：趁着逆臣还小，一切都来得及挽回！宿主快上！抱大腿！养好感！把他攻略掉！
宋悦：不，我要收养他，掰正他，培养他，把这朵染了毒的黑莲花培养成我的忠犬大贤臣！等他成为了我干儿子，总没有带兵杀老子的道理吧？

宋悦身处日渐腐朽的燕国，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一面发展经济，一面与各怀鬼胎的臣子斗智斗勇，和虎视眈眈的邻国艰难建交。
最后，终于让燕国走向正轨。
转眼又到了逼宫的日子，他却带了几大车聘礼进宫。
宋悦：你终于长大了，不过别给朕戴绿帽，后宫妃子的主意不准打。除非……除非你肯做我干儿子，叫我一声娘！
逆臣：……娘子。

阅读提示：
1、架空背景，剧情偏苏爽的搞笑文，谁都帅不过女主
2、女主在感情方面脑回路清奇，我把你当儿子，你却……的故事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悦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宋悦穿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腐朽王朝，正巧穿到了女扮男装的小皇帝身上。面对着逆臣们的步步紧逼，百姓的声声讨伐，敌国太子的虎视眈眈，宋悦极力扭转乾坤。而逆臣对她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之中逐渐改变。
文章基调轻松诙谐，给人以流畅的阅读感，节奏感强。女主身上既带着洒脱而不拘小节江湖气，又有作为皇帝的沉稳冷静，形象深入人心。本文剧情跌宕起伏，人物个性鲜明，设计富有特色，不失为一部佳作。


第1章 穿越之当场去世
　　金碧辉煌的宫殿，处处透露着奢靡气息。烛台上安静燃烧着的火焰，映照着大殿中半躺在金椅上女人那张平静淡然的脸。她头戴着皇冠，神情慵懒随意，却不自主透出一种淡淡的威严。
　　时光仿佛静止，殿中的一切都宛如画卷般华美。可任谁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这位七国之中唯一的女帝姬无朝，已经换了灵魂。
　　也没人知道，看似高深莫测正儿八经躺在王座上的女帝，此时正在脑海中和系统对话。
　　【叮，恭喜宿主绑定本系统，接受主线任务——女帝姬无朝枉死，加速此平行空间的毁灭，请宿主代替其身份，担负起维护七国和平的重任，让此时空回到正常轨迹。】
　　宋悦：这苦大仇深的任务不适合我吧……
　　【那能怎么办，所有人里就属你和姬无朝的身体亲和度最高，达到99.99%，除了你，没有最合适的人选。再说，要是你不矫正这一BUG，这整个世界都会走向毁灭，如此善良的你真的忍心吗？】
　　宋悦：什么拯救世界的破任务，我要说我忍心，你还会把我送回原世界去？
　　【你还要皮几下？时间不多了！】
　　宋悦：……
　　她嘴角轻轻一撇，垂眸斜睨着下面一众气势汹汹的逼宫之人，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现在，她不再是时空管理局的修正官宋悦——在这个历史书上没有的朝代，她就是燕国女帝姬无朝。
　　这燕国的最后一位女帝，因为整天沉迷炼丹修道，逐渐被臣子们架空了权力，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最后终于走向灭亡。时空管理局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空间的不正常运行，派她来扭转乾坤。
　　若以世界为棋，她只是其中一颗最关键的棋子罢了。身在局中，要想逆转局势……有点难，不过也不是没可能。
　　“奇了怪……”下面的人见她气势十足地从王座上站起，开始窃窃私语。
　　宋悦从未穿过如此华贵的东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金黄龙袍，摆出了女帝真正的架势，目光徐徐扫视过众人的面庞，将他们的面容都记在心中，并且暗暗列入脑海里的黑名单。
　　穿过来就遇上一道难题，逼宫让她下台是吧？
　　渣渣！
　　她别的不行，逃跑的功夫绝对不差！
　　【逃跑？宿主你是怎么考上修正官的？】
　　宋悦：呵，系统。我的逃跑是战略性的，别把我和那群胆小鼠辈混为一谈，我是想先走为敬，等到日后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本质不还是逃跑吗？】
　　宋悦：闭嘴！不许拆台！
　　她缓缓在臣子们的面前捋了一下袖子，在各异的目光中，高深莫测地勾起了嘴角。
　　趁他们失神的片刻，宋悦浑身肌肉绷紧，抬腿就要开溜，忽然，脑袋一晕、脚下一个不稳，重新跌回了身后的龙椅上。
　　捂着悸动的心脏，宋悦咬着牙关小声质问系统：“哎……这什么情况？我穿的什么破身体？”
　　装X刚装到一半，突然萎了？！
　　【……】系统突然装死。
　　下面的人见状，纷纷把疑惑的目光收回，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小声交谈：“回光返照。”
　　“我就说嘛，尊主的药怎会有假。”
　　“……”
　　更多的碎语，她听不到了，因为耳边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似乎这个苟延残喘的身子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捂着胸口宛若伤残病患般躺在皇座上的宋悦，心情复杂。
　　听他们的话，再加上刚才系统的介绍，她能猜出了个大概……多半是她穿越的时间不太对，正好穿在姬无朝被下毒，即将毒发身亡的时间段。
　　【刚才给你身体扫描了一遍，发现简直就是一张元素周期表……据我的推测，也许不止是□□的原因，姬无朝这些年来，吃了太多丹药，身体各个器官都濒临衰竭，加上不知不觉被下了药，这些加起来，可能不到毒发的时间就会丧命。】
　　宋悦心情复杂：所以，我刚好赶上了这时候？当场穿越，立刻去世？？
　　别人家的穿越，要么就穿在娘胎里，出来扮猪吃老虎，要么就穿进什么公主皇后身体里嫖把帅哥，再不济也是个名门小姐，最最不济穿成农女还能逆袭……她好不容易捡了一次便宜穿进了帝王的身体，还没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就陷入了被逆臣谋杀的阴谋里去了？
　　关键是这谋杀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她就算想扭转局势，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围上来！
　　【我也很无奈，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系统陷入沉思。
　　宋悦发觉，自己此时已经浑身麻痹，甚至连动动小指头都困难，更别说人工催吐或是跑出去找牛奶之类的东西解毒，无奈望天。忽然，一道黑影当头笼罩下来，只见人群正规规矩矩向两边分开，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踏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因为逆着光，他的脸几乎都藏在黑暗下，唯有优美的轮廓彰显着他的不凡，腰间一枚缺了角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北”字，那浑身的气势宛若实质，令她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这谁？他想干嘛？！
　　“陛下，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很轻，低沉却悦耳，似乎带着愉悦的笑意，“你灭我楚国的时候，想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亲眼看见你的国家易主？燕国的皇族，最终流淌着敌国之人的血，讽刺么？”
　　“……”什么鬼！她刚穿越，还没消化记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宋悦眼睁睁看着这朵黑化了的罂粟花靠近自己，不由自主脑补了某些奇怪的权谋剧情。
　　难道说，这是个亡国皇子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打入仇人朝廷内部，最终成功击杀仇人，自己当皇帝的复仇故事？但她好像穿成了那个仇人皇帝，在电视剧里绝对是拉仇恨的大反派……
　　时空管理局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今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世界上最惨的剧情，莫过于穿越到正好要被勇者杀死的魔王身体里。
　　见她眼里带着一丝惊恐，似乎是害怕，男人似乎很满意，轻慢地抬头，抽出袖中的匕首。
　　他明明还在笑，优雅的动作间却带着对她刻骨般的仇恨，匕首尖端冰冷的金属光泽折射出了杀戾。
　　宋悦双眸瞪大，想要用力叫喊却已经发不出丝毫声音，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毒麻痹得毫无知觉了，眼睁睁看着匕首刺入心脏，偏偏没有当场痛晕过去，心尖儿都在颤。
　　这……不是时空管理局的全息模拟试炼场，是真实的、鲜血淋漓的古代……
　　世界，终于慢慢暗了下去，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那张脸刻在脑海里，却渐渐没了意识。
　　……
　　【宿主，醒醒。】
　　【少给我装死罢工！记住你维护世界和平的使命！】
　　脑海中的声音吵吵嚷嚷，让宋悦轻轻皱起了眉头。但那嗓音听起来又无比熟悉，逼得她不得不睁开双眼：“什么鬼的使命……我没死成？”
　　【你离当场去世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被我救了。】
　　“……”
　　【在你濒死的时刻，本系统正好启动了时光穿梭，现在你已经重生到十年前的姬无朝身上！】
　　“什么？”
　　【现在开始，将姬无朝的所有记忆传输给你。】
　　“等下！能反悔吗？谁说古代世界和平了，简直处处危机！我能不能重新选择任务，回到和谐的现代社会？”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系统的话声一落，记忆如同潮水般向脑海中涌来。一幕幕画面连环播放，最后定格在了当下——
　　姬无朝是燕国一代皇帝，就在穿越来的前几天，她御驾亲征，带兵踏平了楚国，现在的她，正着骑马，带部队走在返程回燕的路上。
　　不得不说，这位姬无朝虽然女扮男装，但会些武功，带兵打仗不含糊。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信了那些江湖骗子吹的修仙炼丹之术，整天不想着治理国家，只追求长生不老，得道升仙。
　　不仅如此，她还对宠臣玄司北的话言听计从，就在死前不久，被这位宠臣揭穿了女子身份，在以男子为尊的古代，这条对一个被架空了实权的皇帝来说，无疑是致命的。玄司北在舆论、权力两个方面持续施压，导致了她最终的死刑。
　　宋悦垂眸看了看自己□□雪白的马匹，又回头望了一下身后基本被搬空了的楚国国都，只见那饱经沧桑的城墙都倒了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激灵。
　　刚才用匕首杀她的那个白衣男人，腰间的玉佩上也刻着一个大大的“北”字，按照记忆，他就是玄司北！
　　可怜姬无朝到最后才知道，她最信任最宠爱的臣子玄司北，隐瞒了自己楚国皇族的身份，韬光养晦十年，只为颠覆她的大燕！
　　背后的城池早被搜刮得差不多了，远处的高楼，滚滚的浓烟中似乎还有未熄的火光，整个城池被破坏了一半，换做是她待在皇宫里看着自己的国家变成这样，估计也会抓狂，特别是看到某个胜利者大摇大摆的骑着马巡街，估计肺都要气炸。
　　不得了，不得了……战争都已结束，国仇家恨也已种下，就算她想补救都来不及了！
　　“皇上，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身侧的大总管李德顺很会察言观色。
　　“朕……心情复杂。”宋悦扶了一下额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宋悦：系统君，能不能行个好，让我穿到消灭楚国之前？
　　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还玩个P！她倒是想扭转局势，但好歹给她点能把死局盘活的条件吧？
　　【你少来！还得寸进尺了！我为救你，不仅违规使用了权限，还即将耗尽所有的能量，到时候连我都进入休眠的话，你再遇到什么事就祈祷老天吧！】
　　宋悦：能量？怎么为你充能？
　　【我是能量储存系统，目前附着在你左手的戒指上，能把你身上的内力转化成能量值。能量值达到一定数目之后可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一些小玩意。不过以宿主的弱鸡水平，估计连商城都打不开。】
　　宋悦：……陷入沉思.jpg
　　她颠儿颠儿地坐在马头，看着周围荒无人烟的山丘，以及身后看似声势浩大的部队，愁眉苦脸。李德顺一众只会溜须拍马，见皇上心情不畅，纷纷没了声音。
　　忽然间，只见年轻的小皇帝忽然扬起右手，重重往自己左手拍去。
　　下面的人吓得纷纷抬起了头，一脸莫名其妙。宋悦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点浮夸，轻咳一声，向下扫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才她运足了姬无朝身体的内力，打了戒指一下，不知道这打击力道能转化多少能量，让她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系统商城。
　　【吸收内力，能量值 10。】系统的声音。
　　宋悦喘着气，慢慢接受自己内忧外患的处境，强打起精神：我就说内力足够的！开启商城给我长长见识？
　　【开启商城需要1000能量值，宿主继续努力。】嫌弃的语气。
　　“……”宋悦甩了甩自己发红的手，“要你何用……”
　　“皇上，您刚才……”李德顺从未见过自家皇帝如此喜怒不定的模样，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
　　小皇帝年纪不大，或许是没长开，面容雌雄莫辩，却有一股蛮力，虽然武功不高，但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眼神，从那深邃的凤目中折射出，像是含着杀意！难不成经过这次灭楚，他终于长大了？
　　“听错了听错了，没和你们说话。”宋悦一句话，打破了李德顺心中的美好幻想。
　　按照记忆分析如今局势——她身边的太监李德顺是个忠心的，人也会办事，就是有些愚忠，不管对错总是先顺应着她的意思。还一个武艺高强的禁军统领，世世代代受姬家一脉的恩惠，是绝对不会背叛的。
　　其他的臣子，一部分被玄司北收买，一部分属于墙头草，都很令人头疼。更别说她上头还一个未除掉的皇叔正虎视眈眈，皇宫里几个女人正玩着宫斗的把戏，让人头大。
　　自己朝中的事儿属于内忧，却也不急于一时，玄司北虽然属于外患，但直接导致了她的死，要是这时候再盯上自己，少不得悲剧重演。
　　权衡利弊之下，宋悦又回望了一眼那被踏平的郢都，面不改色，心头却旋过无数念头。
　　如何能拉拢玄司北这看似纯良如神仙，实则内心阴暗的大反派？
　　现在他年纪还小，正是世界观形成的时候，她城也攻了，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只能从娃娃抓起……
　　【宿主，你不会是想趁小把他弄死吧？】
　　宋悦：怎么可能……我一前辈的至理名言知道不？要想胜利，别整天总想着消灭消灭，要转化敌人为己用。我想……
　　【攻略他？！好像也是个好主意……】系统顺势思维，自然而然想到了无数女性穿越者的一大利器，【你想用你的美貌迷惑他，把他纳为己用？】
　　宋悦：呸！别高估爱情对男人的控制力，特别是这种内心阴暗的大反派——我要认他当我干儿子！


第2章 互相骚操作
　　郢都，经过大火一天一夜的燃烧，终于在滚滚浓烟中，半边城墙轰然倒塌。
　　已经是深夜，燕国的军队驻扎在山丘间休息，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早早便在营帐中歇下了，却没人知道，宋悦早就偷溜了出去，这次身边就连李德顺都没带，无人知她行踪。
　　兜里揣着银票，宋悦的心是丝毫不慌的。策马回了郢都，直接从倒塌的城墙边进入都城，整个路上都见不到什么行人——姬无朝搜刮郢都的时候，不杀降者，只为金银财宝和一些物质，所以除了无缘无故的大火，郢都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损坏，肯定还藏了些百姓闭门不出。
　　因为是亲自布置的守卫，所以她能轻易避开所有的燕国人，并不引起任何怀疑。
　　宋悦先是洗了脸上的妆容，把头发重新一挽，闪身来到一间无人的成衣铺子，在铜镜面前照了照自己。那一双如水的眸子带着淡淡的冰冷，洞察人心，如柳叶般的秀眉映得她面若芙蓉，虽是个出色的美人，举止间多了几分端庄优雅的气韵，却少了股王者的豪迈气势。
　　姬无朝的化妆技术……她给666。果然每个女孩子都不容小觑。
　　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把被砸破的门悄悄掩上，在铺子里转悠一圈，拿了一件淡绿衣裙便直接换上，等到开门时，便已打扮成了一位明艳的女子，因为此次的目的，还特意把自己扮老了些，看上去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位年轻妇人。
　　【只听过把自己往年轻里打扮的女人，没听过谁故意扮老的，我到底绑了个什么样的宿主啊……】
　　“毕竟这次是去捡儿子的，总得打扮得像模像样。”宋悦常年含着笑意的眼眸轻轻一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次的大火有点莫名其妙，烧了不少本来能拿走的物质，我们的队友应该不会这么蠢吧……你说，会不会是我干儿子故意做的？”
　　姬无朝或许会认为那火是因为动乱而发生的巧合，因为楚国的皇室要么被杀，要么自杀，全都死光了，基本没有放火嫌疑，至于百姓故意纵火，总不会往更深的阴谋里想。但现在她知道玄司北活着，所以死的那个人一定是替身，如此细细想来，就有些古怪了。
　　【噫，人家还没认呢，你倒是叫得亲切。】
　　“我觉得很可能。”宋悦摸了摸下巴，不管系统的风凉话，陷入沉思，“只有楚国人不想我们掠夺物资，而普通百姓们应该没这么大的仇恨，宁可烧了那些东西也不让我们拿到，唯有楚国皇室……宁可毁掉，也不让敌人拿到，正是那小子的风格。”
　　……
　　郢城城墙边，大火灼烧之后留下的废墟之中，见周遭守卫已经循着别人的声响离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缓缓从一方斜着倒塌下来的柱子后绕步出来，尽管已经换成了最普通的粗布衫，仍然难掩眉宇间的傲然，每一步踏出，都像是用尽全力，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一双眸子，冰冷无比，周身的怒气即便已经达到顶点，却也不曾泄露半分，只是人毕竟年少，从他的眼底，还能看出几分端倪。
　　“知道我为何命人放火了？”他缓缓走入烟尘之中，整个身形慢慢淡去。
　　“宁可毁掉那些财宝，也不能让它充了那燕国的国库。不仅如此，还能掩盖人的行踪，助您出城——太子高明。”
　　此时几乎没有明火了，只是郢城正处在几道山脉包围之间，鲜少有风，故而烟尘久久不散，既没有伤人的火焰，又能用烟尘模糊视线，破损的这面城墙面积不大，也不引人注目，穿过去就是一处山林，路也好走得很，以太子的能力，也应当不会被山上的豺狼虎豹叼走，他该安心了。
　　当玄司北从城墙的断面移步走出的时候，忽然觉得身边似乎有一道内息，目光警觉一移，却发现四面八方空无一物。他轻轻垂下眼帘，暗道一声多心，身影飘忽间进入了林子。
　　同样借着烟尘，借着树叶的遮挡，趴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宋悦，轻轻探出半张脸来。她迅速往地上瞟了一眼，心下和系统对话：我就说吧，这小子贼得很，心里早有主意，这火就是他搞的鬼。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妥妥的权谋片的套路！看上去的浅显真相，往往都暗藏玄机！
　　【宿主，你为啥这么懂……】
　　宋悦：我觉得我差不多已经看透这个世界的套路了，七国乱世，各路枭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搞不好就是你死我活……今天一个楚国灭了，明天不知道会轮到谁倒霉。
　　说着说着，想到自己看似稳固实则已从内里腐朽的燕国，她不由头大，摆出了一副晚娘脸，轻轻跃下树梢。
　　安静的树林，似乎从未有人踏足过，每走一段路都能看到两人合抱般粗的老树，她估摸着玄司北那小子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抄了小道，特意等在了路口，借着月色，装作张望着赶路的样子。
　　姬无朝的身体里有几分内力，而她身为时空修正官，草地潜行技术少不了的，那小boss再怎么聪明，也还没成长起来，怎么敌得过她这种在时空管理局训练过的人。
　　【宿主你这是什么骚操作？太可疑了吧？】脑海中传出系统的声音。
　　宋悦嘴角一勾，并不答话。
　　不一会儿，远处的草丛似乎动了一下。她立马知道有人靠近，装作惊讶的样子喊了一声：“谁在那里！”虽然这么喊着，脚下却动得飞快，立马跑向草丛，毫不含糊。
　　她特意选在了一处草丛稀疏的路口，这个时候，玄司北肯定来不及再往别处逃，那样身影太显眼了。如果她是他，一定会装作纯良无害的样子跑出来……
　　然而，宋悦只听到了“噗通”一声。草丛突然晃了晃，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少年突然往前栽倒下去，正好倒在她面前，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般，皱着眉头抓住了她的脚腕，从口中喊出完全不符合玄司北声线的嘶哑嗓音：“救……救我。”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她轻轻挑了挑眉，垂眸看着脚下沾了一身脏泥的少年，心里冷嗤一声。若不是她故意来这里堵玄司北，估计根本认不出他。
　　根据刚才在树上的匆匆一瞥，她能断定，这小子跑进树林里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虽然为了掩人耳目，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但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八成是在草丛里看见了她，就这么一会儿，不仅把衣服扯得更破，还顺便抹了把泥灰在脸上，更是连声音都换了……论机警，他或许是她见过的第一人。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
　　脚边的少年尽管脸上沾染了脏污，一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双眸却让人有些移不开眼，像是小动物害怕的瑟缩，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
　　这求救般的眼神……是因为看见了她身上的楚人衣物吧？
　　宋悦猜到了几分，却一个字都没说，就像寻常妇人一样，惊讶的抖了一下，开始了她的表演：“你……你是何人？为什么倒在路边？”
　　“郢都……没了。我是西街上的小乞丐，亲眼看到他们杀人放火，烧杀劫掠，”少年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就像是刚刚经历这些悲惨遭遇的孩子，渴求着父母的温暖怀抱，“救命……救我一命。”
　　她心下了然。
　　如果她真是楚国百姓，经他这么一说，肯定会恨起燕人来。他倒是很懂人心嘛，同仇敌忾，让她同情他的同时还憎恨上燕国——平常百姓，都家破人亡了，还有谁会想到这个突然遇上的小乞丐是楚国皇室？
　　现在她的衣装齐整，显然是没经过战火的，加上这衣料，虽然算不上太昂贵，却也不是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没错，现在她穿得像个富商，手里还带着金戒指，这小子怕不是想要抱她的大腿，利用她逃离这片土地？
　　“那……”宋悦脑中此时已经勾勒出了未来蓝图，装作有些为难却又可怜孩子的模样，抿了抿嘴，伸手去摸他的脑袋，眸中闪动着一丝怜悯，“算了，我此次来，也是听闻了风声，想多救几个人。你这次有幸逃出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专程前来？”
　　少年眼中轻轻闪过一缕异光，轻轻一个侧头，躲过了她的手，眼神微微一暗，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句，给人一种阴沉的感受，“你不是楚人。”
　　楚人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地方太靠近郢都，她虽然不会武功，身上也不带任何杀气，应该不是敌人，但，一定存有什么别样目的。
　　顷刻间，宋悦似乎感受到了杀气。
　　啧……这小子太敏锐了，这种级别的反派她还是第一次训，相比起来，那些乖宝宝比这小子可爱得多。
　　她心下知道他起了疑心，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和普通妇人一样，露出和善的微笑，淡然自若地放下了手，一面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确实不是楚国人，商人嘛，做些小本生意，游走在七国之间，也是为了赚取那一点点差价，为生活奔波。准确的说，我哪国人都不属于，如果要较真的话，应该算得上燕国人……”
　　“嗯？”他的目光中依然带着一分警惕，尽管掩饰得非常好。
　　附近的草丛似乎有一声响动，随后一只野兔子钻了出来，匆匆跑掉。
　　“反正乱世之中，黑户这种东西遍地都是，我又得频繁周游在各国之间，没有固定的住所，听闻楚燕两国之间有摩擦，想到可能会打仗，于是才过来看看——都是爹生娘养的，能救一个是一个。”宋悦一本正经，看向黑烟之中的郢城，“我爹娘都是燕国人，却因为打仗，都死在了战火里。我独自一人打拼了许多年头，现在虽然吃喝不愁，心下却还是有些不安，听到这里又打仗，才想着做些什么。”
　　【我差点就信了。】来自脑中系统的吐槽。
　　宋悦：别打扰我思路，现在正是认儿子的关键时刻，没看到他都已经放下防备了么！我们需要用爱感化他，让他走上正确的道路，为我光明的政途添砖加瓦！
　　【最后一句才是真的吧，你想从小把她培养成你的臣子，以他的能力，或许还能帮你肃清身边的障碍。只是我看难度有点大，玄司北虽然年少，但是个有主意的，最后谁坑谁还不一定。】
　　宋悦：以我的智商，会被古代人坑？你怕不是小看了我这个修正官！
　　随后，她又拉着他，情深意切地将自己胡编乱造的身世说了一通，包括被战火波及而无辜死去的爹娘，说得潸然泪下，差点连自己都信了——本想让他站在其他人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慢慢把他引导向正确的道路，然而，垂眸看那玄司北的时候，他却没有想象中被感动哭的反应，无害得有些过分的清澈双眸，正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就像是个普通的半大孩子，眸中不掺杂一丝异色，方才偶然间泄露出的冰冷杀戾仿佛是她的幻觉。
　　“……”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她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他磨。把一朵黑莲花似的反派boss养成忠犬，想想就刺激。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宋悦不由得缓缓露出了老母亲的微笑。玄司北轻轻一眼望过来时，转而又恢复了普通妇女的单纯无知脸，揉着他的小手：“你也真是大胆的很，那么严密的防守，还敢偷跑出来……要是爹娘看见你如此狼狈的倒在路边，早该心疼了。还好是我遇见了你……”
　　玄司北轻轻垂眸，面无波澜。
　　眼前的女子淡绿色华衣裹身，外披一层白色纱衣，每走一步都十分沉稳，却不见怀着内力。墨玉般的发丝用发带简单束起，正显商贾女子的随性——起先没有细看，现在多看了两眼，愈发显得她眉目如画，未施粉黛却显得柔美。
　　她的举止神态十分自然，一身打扮也符合方才的说辞，也没有任何加害的意思，只是他不习惯这样的贴近，特别是她的指腹在他的掌心揉捏，如同轻柔的羽毛撩拨过心脏。
　　宋悦正装作不经意的展现自己的“善良”，不留余力地刷着好感，一面带着玄司北上路离开，嘴里没个停：“越过山就到了三国的边界——九龙湾。属于三不管地带，不管是燕国还是赵国，都没法儿管，咱们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嗯。”他只简短的应了一个字，似乎不喜多言。
　　两人就这样安全走了一段路，走出密林，朝更开阔处的稀疏林子里走去。没有茂密的树丛遮挡，视线便少了许多阻碍，宋悦忽然觉得四周环境有异，抬眼看却仍是一片稀松的树林，心下打了个问号，警惕起来。
　　现在还是晚上，要是有别人埋伏在周围，怕是有些麻烦。更别说……要是让玄司北发现她身怀武功，先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就又要破碎了。
　　不对……
　　宋悦的脚步越发放轻，竖着耳朵听着动静——姬无朝本是习武之人，虽然有点弱鸡，但基本功不差的，身体的先天优势摆在那里，细心之下，便能发现些许端倪。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捏起，脑中的弦突然绷紧。
　　早有人藏在暗处，只是她后知后觉！


第3章 我想要个孩子
　　宋悦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平静，她在干儿子面前得保持“善良单纯柔弱妇人”的人设，要是隔着老远就发现有敌情，以这小子的洞察力，绝对能发现问题。
　　她暗暗注意着附近的古树，估摸了一下暗处之人的数量，愈发心惊胆战，后背不由沁出了冰冷的汗珠。
　　来的人不止一个，不知道跟了他们多久……不过应该是在她遇见他之后。之所以现在才被发现，不是她来古代世界之后大意了，而是他们没有杀意。
　　等等，没有杀意？
　　宋悦意味不明地瞥了玄司北一眼。
　　看落脚的方式，他武功绝对不差，现如今连她都发现有人在暗处，以他的观察力，不可能不知道。
　　唯有一种可能……暗处的人，就是他的人，所以他才会如此平静，任由她牵着手，也根本不怕后面会有燕**队追来，因为此时就算没有她，他也是安全的。
　　姬无朝毒发之时，似乎遥遥听见有人低声喊了他一声“尊主”，这个称呼，在武林中是对地位至高者的尊称——难道除了明面上的身份以外，他还留有一股藏在暗中的势力？
　　这小子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她现在对他的了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宋悦又装作毫无察觉的走了几步，更加密切地暗中观察玄司北的动向，果然发现，他的手指轻轻勾动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的动作。可在她眼里，却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暗中打手势？不妙！
　　正这么想着，面前“叱”地一道破空声传来，夜色之中，根本看不清对空中是什么样的暗器——以她的武功，只能分辨出一个大概方位，但很明确的是，那杀气是向着他来的。
　　宋悦头皮一紧，本能联想到玄司北刚才的手势。他要想杀她，根本不用费力让手下人偷袭，自己动手绝对更快，但他偏偏没这么做……不好，是试探！他怀疑她有武功，想看她在危难之下做出的本能反应！
　　那暗器凌厉的破空声，让她有种悬在脑门上的刀突然掉下来的危机感，浑身战栗着想要躲避——这要是试探还好，但这世上什么奇葩都是存在的，或许他是想杀她，只是出于某种天才的怪癖而不愿亲自动手，所以要属下代劳呢？
　　在还没摸清玄司北的脾气的时候，她赌不起命！
　　宋悦认怂，凤眸轻轻一眯，忽然大呼一声小心，猛地向玄司北扑了过去，一脸大惊失色地叫道：“不好，有埋伏！”
　　关键时刻遇到危险，善良单纯的老好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护住身边的孩子！她既然要认这个干儿子，首先就得像亲妈一样让他感受到浓浓的关怀，在危险到来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他，就像现在一样！
　　【宿主666666，虽然说得好听，你那纯粹是发现暗器朝自己打来了，想借他的位置躲躲吧？】
　　宋悦：咳咳……也不全是。他的属下肯定不敢往他的位置丢暗器，我这样不仅能安全避开，还能在他面前刷刷好感，一举两得，学着点儿。
　　她猛然扑过去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玄司北不喜生人、避开她的可能，为此脚下还特意一滑，将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往前倾，把全部的力量加上惯性往他身上扑了过去。同时，一枚暗镖擦着她的发际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而她双手撑着土地，整个人呈不雅的姿势将他压倒在地。
　　嗯……用力好像有点过猛。意料之外的，玄司北竟然没用武功把她拍飞，而是一如既往地维持着乖乖乞丐的人设，看着她放大的面庞，眯着眸子，拿开她落在他脸颊的一缕发丝，似乎对她的英勇行为十分感激，只是那完美的笑容让她瘆得慌：“多谢恩人。”
　　她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还处于天真烂漫的时期，而他此时却已经懂得了掩藏，近距离的观察下，他的面容被一缕缕黑灰破坏了原本的俊美，那对纯然无害的清澈双眸能掩盖掉所有情绪，总是容易让人松去心头防备。
　　宋悦嘴角抽了抽。
　　她是不是还来晚了一步……这少年阴暗的世界观不会已经长成了吧？
　　“别出声，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东西飞过来，不知道是只鸟还是附近真的有人……”她装作害怕的样子带着他往草丛里挪了挪，又缩着脑袋东张西望地看了很久，才舒了口气，一脸傻白甜，“哎……好像是我听错了。我就说嘛，要是燕军，早就冲出来杀人了，怎么可能丢暗器……”
　　玄司北不置可否，却没再让她有机会牵住他的手，下意识的，自动与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宋悦心里打着坑蒙拐骗的鬼主意，笑得却一朵花似的，老爷爷般慈祥和蔼：“你现在也属于黑户了，就先去九龙湾避避风头吧，我虽然没敢在那儿做生意，但身上还有些银钱，看在我俩有缘的份儿上，就全都给你。你在九龙湾等着，我做完燕国这笔生意之后就去找你，好人做到底，给你安排个差事，如何？”
　　说罢，就从怀里掏了掏，终于掏出了两块碎银子，放在了他手上。
　　“……”虽然他没说话，但她还是从他眼里读到了淡淡的嫌弃。
　　就连系统都看不下去了：【宿主，见过抠门的，没见过你这么抠的。你怀里不还几张大面额银票吗……】
　　宋悦：俗话说无商不奸，我这不是为了保持商人人设嘛！
　　【呸，借口！】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树林中，气氛突然尴尬起来，她给银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玄司北才接了过去。
　　“多谢。”虽然他并不需要，“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他日若……”
　　宋悦眼睛一亮，知道机会来了，抬手制止他说下去：“感激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既然遇见了你，就是缘分。你好不容易从郢都逃出来，想必也没有个落脚处，这些银子先花着，住几个晚上，等我做完燕国的生意，再去找你，给你寻个差事做做，好攒点银子，将来娶妻生子。”
　　要真是小乞丐，出逃到荒山，不仅被她救了一命，还又得银子又得差事的，肯定要感激涕零了。她表现得就像个标准的老好人，笑眯眯的看着他。
　　玄司北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未免好心得太过了些……真的一点企图都没有么。
　　宋悦见他不表态，知道这小子的疑心病不太容易被除去，怕是觉得她好得太过分了些，立马又接了一句话：“其实……其实我也想有一个孩子，奈何过门不久夫君就病逝了。我一个寡妇，迫于生计，走南闯北的，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玄司北见她眸中闪动的幽光，后退一步，收回方才的想法。
　　这女人的话意很明显了——夫君早逝，孤独寂寞，又想要孩子，正如公公们传说的那样，有些貌美而又强势的寡妇如狼似虎，仗着有几个钱财，只要是男人，就……
　　虽然他已经将自己打扮得狼狈了，但一身风骨不是泥灰所能折损的，年轻、丧国，无依无靠，如若真是街边乞丐，或许会庆幸这等艳福，可他……就算她对他有恩，也绝不能容忍……
　　“……正是因为日日夜夜的空寂，才让我愈发的想要一个孩子。所以，你做我的干儿子，怎么样？”宋悦把一个空虚寂寞冷的寡妇形象发挥到极致，一说到往事，一双水眸就像是会说话，打起了感情牌，“我是真的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孩子，刚才救你，或许也是鬼使神差的勾起了心下的遗憾吧。”
　　说罢，又装模作样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当然，若你不答应，我也不勉强你，哪有人像我这样无耻，挟恩图报的……”说着自嘲般的勾了勾唇，自怨自艾地绞着帕子，等着他的回应，看上去对此非常在意。
　　【手帕巾这种东西宿主居然还随身携带66666……】
　　宋悦：想不到吧.jpg
　　她一双凤眸直勾勾盯着玄司北，在他即将开口拒绝的时候，捂住了看似脆弱的小心脏。
　　他没说话，眼里有一丝意外，视线不着痕迹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眉头轻轻一挑，尽管是再细微不过的表情，也依然落入了她的眼中：“干儿子？”
　　他差点以为是……
　　“没错，你愿意？”宋悦眼中仿佛泛光。
　　实则，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退路全部封死，如今如果他不想暴露更多身份，就只能顺势答应她。于情，她对他有恩，更别说他要是个小乞丐，便正需要这样的帮助。
　　只是，她没料到，这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玄司北轻轻垂眸：“恐怕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这男人不会要找借口回绝吧？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你我年纪相当，应是同辈。”这女人怎么看都不大，最多不到二十的年纪，竟然想收他做干儿子……且不说他的身份，就说年纪，也与娘相差甚远。
　　“谁和你年纪相当了……”宋悦心情复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珠子一转，立马接道，“谁说女人不能保养得好？你这怕不是变着法子的来夸我，哄我开心……看不出来吧？实际上，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婆婆了！”


第4章 拜托，你很弱哎
　　宋悦说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点虚。
　　这个身体撑死了也就十几，靠她穿了一身妇人衣服，脚下垫了几层，加上举手投足间那股成熟优雅的气质才勉强能算得上少妇，看上去二十出头到顶。真要算起来，这小子和她年纪相当。
　　只是，一想到自己出神入化的化妆技术，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儿，在脸上摸了一把，故意放在了他的眼前，装作漫不经心的解释道：“化妆能让一个女人看上去年轻……加上我平时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保养得当，像二十来岁的女人也不奇怪。”
　　他既然是楚国皇族，见惯了后宫中那些雍容华贵的妃嫔们，应该对这些东西不陌生。化妆加上滋补品，让老太后年轻十岁不成问题。
　　玄司北轻轻瞥了一眼她指尖的粉，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仍然不想答应她，眨眼间便又有了说辞，几乎不用想：“以楚人的规矩，你需配纯银的长命锁一把，赠与我，才能算是完成了认亲。当下又从何处去寻？还是他日再说……”
　　“……好！”
　　“……”如果这是动画，一定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脑袋上的三个问号，以及身后阴森森的boss级黑暗气场。
　　宋悦却管不得那么多了，生怕他反悔似的，一口说定：“那就好！你先在九龙湾待着，等我料理完燕国的生意，准备好长命锁，就去找你。到时候再行认亲仪式便是。趁着天黑，你赶紧去吧，再晚些等天亮了，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
　　“还有什么可是的，赶紧走啊！”宋悦赶忙打断他的话，“都说了，感谢的话不要再说，我知道你心善，还念着我的恩情……看我干什么？大步向前走，别回头，我不会食言，一定会去找你的！在九龙湾悦来客栈等我，一定要记得啊！”
　　他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男孩子，上头要是无缘无故多了个老母亲，搁谁心里肯定都有点不自在……更别说以他一肚子黑水的性格，说不定打人的心都有。
　　溜了溜了！
　　……
　　看着宋悦匆忙离去的背影，玄司北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一个个走了出来，纷纷在他面前跪下，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才有的铁血气势：“尊主，属下来迟。”
　　“起来。”
　　马车早已备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的原计划，刚好也是九龙湾——除此之外，六国之中，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传闻九龙湾住民是七国之中大罪大恶之人的流放之处，不仅凶恶，还欺软怕硬。他们没有所谓的王法，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却是一个非常好的藏匿之所，就算燕国人察觉到什么，也无济于事。
　　“尊主！”刚一起身，下属之中唯一一个女子便猛地扯下了蒙面的黑纱，眼中满满的疑惑与不赞同，“刚才那个女人见过您，为何不让我们……”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们早就埋伏在暗处等待与尊主接应，看见那女人，本想直接除掉省事，却遭到了制止，心有不快。
　　“她身无武功，不构成威胁。”玄司北捏着手中的两块碎银子，轻轻垂眸，“一个乐善好施的商女罢了，与计划无关，不必多此一举。”
　　当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的颜色时，一辆马车已经悠悠驶入了九龙湾。不一会儿，车帘轻轻被撩起了一下。
　　玄司北看了一眼周遭狭窄的街景，又放下车帘，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沉声问道：“客栈定下了？”
　　他轻轻阖目，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一身破旧的衣服已经换下，面上的黑灰也被擦去，此时，即便穿着并不昂贵的衣料，那不凡的气质也能从他的一举一动间流溢。黑色长发被松垮绾起，一双澄澈无害的眸子此时却如同染了黑色的毒汁般泛着深沉。
　　原本应该是最年轻恣意的时候，却遭受如此变故，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眉宇间不见一丝郁色，面上冷淡，令人不能轻易猜透。
　　“定了定了！九龙湾的悦来客栈，就在前面不远，转个弯儿就到了。”挥鞭子赶马的人名叫钱江，是他们之中最熟悉九龙湾的人，“九龙湾地方不大，物产也不是很丰富，所以燕楚赵都不愿意因为这块贫瘠的土地开战，也都不愿管，这块地皮就被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给占了去，因为外来人少，整个九龙湾只有两家客栈，一家是悦来客栈，宽敞舒适，接待的人也都身份不凡。一家是风起，更便宜些，地方有些偏，楼阁有点老。”
　　“调转马头，去风起客栈。”玄司北想也没想，直接下令。
　　他手中仍然捏着那两颗碎银子，想到方才解救他的那个女人，嘴角轻轻弧了一下。
　　世上不止有宫中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也有她这样单纯得有些蠢的女人对他施以援手……可惜他不需要。
　　想做他的干娘？
　　即便于他有恩，他也不可能同意。
　　“哎，可是风起客栈实在是有些简陋了，尊……公子恐怕……”钱江赶紧勒住马头，将马车停在路边，还有一丝犹豫。
　　他在这一带混，早已清楚九龙湾的每一处。尊主向来养尊处优，怕是适应不了风起客栈的环境……那儿可不像是城里，除了对面的街道，后面全是荒野，隔了不远还有一大片菜地，少不了晚上闹耗子的，叽叽喳喳吵个没完。这都还没住进去，他就已经预料到尊主眉头紧皱的冷脸了。
　　“无碍。”玄司北一副淡淡的语气，似乎不甚在意。
　　他知道，那女人会带着长命锁去悦来客栈等他。
　　可惜，一辈子都不可能等到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就应当躺在最黑暗的深渊，或许死后还会被流放到地狱，任彻骨的幽幽冥河寒水从自己脚尖划到面前，再通向永无止境的极渊深处。注定是个被所有人诅咒的，恶人。
　　即便从小没了娘亲，可他也不会想让那个陌生的女人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他注定不凡，而那个平凡的女人，只是过客。
　　“谢谢。”
　　他轻轻对着空气说道，一面松开了手中的碎银子。
　　“你的好心，用错了地方……我是个恶人……不值得救的。”
　　“你说你算是燕国人……知不知道，我是要谋划着杀害你们的帝王？如果知道这一点，恐怕见到我的第一面，杀我还来不及吧……”
　　淡淡的嗓音，明晰而富含磁性，带着些冰冷自嘲，就像是包裹着甜美外衣的毒、药，弥散在空中，没被任何人听到。
　　马车走过之后，一个好奇的孩子捡起了路上的碎银子，开心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玄司北看到这一幕，轻轻垂眸，放下了车窗的帘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此事已了，从今往后，她这个人，他就当没见过了。他的世界，不需要亲近之人。
　　他终将会是燕国的王，用□□挑开仇人的心脏，将姬无朝彻底踩在脚下，颠覆他的大燕王朝。
　　“派人监视姬无朝在皇宫中的一举一动，伺机下手。”
　　……
　　连夜赶回去，哈欠连天的宋悦在军帐入口处被人发现，此事她已经套上了松松垮垮的中衣，恢复了小皇帝的打扮，见到人也丝毫不慌，以晨起解手为借口轻轻松松地掩饰过去，踏上了归程。
　　大总管李德顺十分关心她这个皇帝的精神状态，好生在一边伺候着。宋悦这是第一次体会到当皇帝的好处，只在椅子上那么一躺，立马就有人上来嘘寒问暖，打扇递食的，再舒服不过，这也更坚定了她成为一代嚣张女帝的决心。
　　宋悦：我现在是发现了帝王的好了，坐拥三千佳丽，左拥右抱，衣食不愁的……
　　【等你回都城之后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顺带一问，宿主莫非是个百合？】
　　宋悦：呸！现在我没什么实权，不能暴露性别，等我大权在握了，再养个帅哥，养养眼……
　　正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不想，第二天，现实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回到都城之后的宋悦，头一次没直接奔去炼丹房，而是走向了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国库。
　　这一举动，引得埋头做事的宫人都纷纷直了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沉迷炼丹修仙的皇上姬无朝，头一次回宫没有传召吴大仙，看那步履匆匆的样子，似乎是着急办事！
　　不过，想了想姬无朝继位以来办出的事……宫人纷纷低下了头。
　　他能办出什么好事来，不给宫里添乱就算好！多亏得他们还有一位为大燕尽心尽力的王爷，不然……说不定赵国早就恃强凌弱，攻打过来，他还有什么享乐的日子过。
　　然而宋悦是不知道这些的，刚穿越过来，有些不习惯自己的新身份，处理完那个最麻烦的玄司北之后，她准备着手打理自己的国家了。首先，要对付的不是麻烦的皇叔，也不是后宫那些嫔妃，更不是朝中虎视眈眈的臣子们……而是她的国库。
　　据说钱能办到的事都不算是事儿，先看看姬无朝有多少积蓄，再做长远打算！
　　可现实很骨感。
　　宋悦目瞪口呆地站在空空如也的国库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阵穿堂风刮过，刮得她周身森森冷。
　　空了？被谁搬空的？炼个丹而已用不着花太多钱吧？难道是失窃了？还是说，根本来错了地方？
　　姬无朝的记忆里，除了炼丹就是炼丹，国库这种地方，好像从来没来过，每次的数额，似乎都是从下人口中得知的。
　　“怎么回事？”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德顺，发现他哆哆嗦嗦地把两手藏在袖子里，似乎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为什么空了？”
　　她的钱呢！金子银子呢！珍珠玛瑙呢！都哪儿去了！
　　“陛下……国库已经入不敷出，大臣们的俸禄都快发不起了，您还欠着万年钱庄好几百两银子呢！”李德顺擦了擦鬓边的冷汗，哆哆嗦嗦地说道，“但您也别担心，虽说楚国那边的金银财宝莫名少了一半，但填补这个月的空缺是够了，只是下个月要是再不景气的话……”
　　宋悦总算知道系统的话什么意思了。想不到她手上唯一一枚金戒指，竟然是仅有的一点点财产？要是等到下个月国库再没进账，她还得变卖身边的这些东西？难怪沉迷炼丹的姬无朝也会御驾亲征开始打仗，原来是被贫穷逼疯的。
　　作为世上第一穷的皇帝，宋悦撑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一个皇帝怎么能没钱到这种地步？按姬无朝那缺心眼子的做法，不会都被呢个吴骗子给骗走了吧？！好可怜……没爹没娘、嫔妃不爱、皇叔不疼的，唯一信任的吴大仙还是个江湖骗子，盯准了她腰包里的钱，这世间真是一点温暖都没有！
　　宋悦：系统，我的处境很艰难。
　　【哦，我早就知道了。】
　　宋悦：正常情况下，不应该给我个什么金手指之类的东西么？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下要逆天改命拯救世界，你当我玄幻小说女主角？再说，你早就知道这任务难做还把我坑来？有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
　　【……】
　　【你有本系统啊，宿主。】
　　宋悦：商城都打不开的系统还叫系统？？？
　　【原因还不是宿主太弱鸡，要是一个武林高手的内力，早就达到1000能量值，开启商城，走向人生巅峰了。】
　　宋悦再次陷入沉思，良久之后，拖着李德顺走了出去，一面装作高冷的模样斜睨着他，一本正经道：“朕心中有一口郁气闷着。”
　　李德顺低着脑袋不敢看皇上：“……”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看到国库空空如也，是个正常人就会胸闷气短，更别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所以，需要好好发泄一下。”宋悦煞有介事地接着询问，“宫中谁的武功最高？朕今儿难得有兴致，想练两把。”
　　“自然是……”李德顺原本想说王爷的，又忽然想到王爷与小皇帝水火不容的态度，想着还是叫个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以免趁着过招，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自然是禁军统领莫清秋！”
　　皇上到底是年轻，玩不过那老奸巨猾的王爷……他这个做下属的，得长点心。
　　“那就……叫他来练武场！”宋悦大手一挥，十分豪气，似乎完全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今天我必要会会他！”
　　“皇上三思！”李德顺深深以为不妥，他是知道自家皇上几斤几两的，莫统领武功高强，那一拳下去的力道，连石头都能砸碎，更别提人骨了。
　　皇上这次要是被打趴下，岂不是成为了宫中的笑柄？


第5章 满朝文武皆震惊
　　“朕决定了的事，何时更改过？”宋悦轻描淡写一句话，“叫他来，朕就在演武场等他。”
　　李德顺估量着自家皇上三脚猫的功夫，生怕出了任何闪失，一抬头看偏斜的夕阳，赶紧圆道：“那皇上就更不能去了，今晚是庆功宴，您忘了？”
　　皇上可是说过的，为庆祝成功攻下楚国都城，在宫中设宴三天……
　　宋悦这才想起这档子破事，眉头一皱，有点心疼三天的宴席，想了想自己亏空的国库，挺直脊背，把袖子一拂：“三天的宴席太长……攻下楚国算不得什么喜事，毕竟朕还有更宏伟远大的目标，大操大办就不必了，摆个今天的晚宴就足够。”
　　遵皇上旨意，当晚的宴席，一切从简。
　　宋悦百无聊赖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手端着酒盏，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花样繁多的瓜果点心，另一手的几根指头在椅子的金扶手上点了点。下头的大臣们，竟然第一次猜不透他们的皇上今儿在想什么。
　　以前皇上有什么心事，都会摆在脸上的，可出征一回，面上倒不见喜怒了——难道皇上已经魂游天外，想着炼丹之事？
　　众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都没从对方眼中找到答案。
　　而在他们的百般猜测之下，真实情况，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宋悦的全副身心都集中在自己左手边金色龙椅上。
　　宋悦：是纯金的不？
　　【废话！看你那如狼似虎的饥渴目光……不会是想连龙椅都变卖了吧？】
　　宋悦：我像是那样的人？我只是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触景生情，想到玄司北而已。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躺在这样一把椅子上，在毒发之时还被匕首刺入胸口……要说没点心理阴影，肯定没人信。
　　【那之前在郢都找玄司北的时候，你怎么没触景生情一下？没见你怕过啊！】
　　宋悦：他那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又一脸纯良无害的样子，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那个**oss联系上……不过现在想想……诈骗啊这是！
　　虽然按照古代的标准，他已经成年了，但在她见惯了时空管理局那些不老不死的老妖怪，对她而言，他还是个孩子。
　　不到二十的年纪，在外人面前装成个无害的小乞丐，暗地里却是拥有一群神秘黑恶势力的大佬，要不是她后来察觉到有人跟着，或许还真会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
　　【宿主反思反思自己好吗，微笑.jpg】
　　【宿主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在外人面前装成个无害的老寡妇，暗地里却是燕国皇上！要让玄司北知道自己的仇人就在跟前，呵呵……】
　　宋悦：……陷入沉思.jpg
　　这么想想，她和他好像是同一类物种来着……
　　算了算了，这局就算扯平，谁也不欠谁的。等她做了他的干娘再说。宴席一结束，按照姬无朝的一贯作风，明天又得恢复到炼丹房的日常生活——炼丹没个几天几夜是完成不了的，到时候她随随便便就能趁机溜出宫去，先把干儿子拐到手，再去想办法解决银子问题。
　　宋悦主意打定，随手捻了一块桂花糕放进了嘴里，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宴席上的其他人，与记忆里的面孔对号入座。
　　右边那个蓄着小胡子的国字脸，看上去就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实际上是个江湖骗子，也是姬无朝最宠爱的臣子，号称吴大仙，就是他天天煽动着姬无朝炼丹的。
　　再往下一个，禁军统领莫清秋，和想象中浓眉大眼的武夫不同，他的脸甚至算得上清秀，举手投足之间带给她的感觉，就像电视剧里的主角正派，坐姿也端正规矩。
　　有些扫兴的是，皇叔没来。她憋了一肚子的权谋大计，愣是没地方施展。
　　“众位爱卿，来，喝！”宋悦举起了杯盏，一手撑着脑袋，一派闲适的模样。
　　【你这样和平时的姬无朝有什么不一样，真是毫无帝王气势呢……我为什么跟了一个如此low的宿主……】
　　宋悦：这你就不懂套路了，一般在穿越小说里，行径与原主相差过大的穿越者往往会被当妖怪上身，被拉到市集上放火烧死，活不过三集，而我这种韬光养晦的人往往能活到大结局。
　　【……】
　　下面的臣子说了两三句恭维的话，似乎对皇上这副不思进取好大喜功的模样已经习以为常。身边的李德顺趁着倒酒的时候，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她，一副想进言又不敢说的模样。
　　宋悦有些头大，姬无朝这时候毕竟还小，李德顺又是身边唯一一个肯惯着她的，少不得对他发脾气，他说什么都不肯听，久而久之，李德顺知道自己改变不了皇上的主意，心里有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她轻轻侧过头去，摆明了疑问，让他开口。李德顺微微诧异，却也想到或许是因为攻破郢都之事，让皇上心情转好，便也没有深思，低声道：“知道皇上今天高兴，但还是少喝些……”
　　小皇帝的酒量，他是知道的。上次寿宴也是，喝了不到一坛，就开始醉酒撒泼，在群臣面前失了仪态倒是其次，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是呕吐又是头疼的，伤身体。
　　宋悦见他目光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下一叹，忽然也附到了他的耳边，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朕知道自己的酒量，所以……朕已经叫人往那几坛酒里掺了点水。”
　　李德顺听了，脸上不知是何表情，眼睛瞪大，惊异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长这么大，皇上终于长了点儿心……真是不容易。
　　宋悦心情复杂。
　　她平日里也不是不能喝，而是喝不惯那些烈酒，更别说以古代酿酒技术，烈酒入喉会有一种浓浓的辛辣感……在准备宴席的时候，就命人偷偷的给自己掺了白水，缓和一下酒劲。
　　耍点小聪明而已……明明是不入流的小手段，为什么这位公公看自己的眼神，反而像是爷爷在看自己终于长大成人的儿孙那样，饱含着辛酸却欣慰？在姬无朝的记忆里，李德顺从小就对她好，处处为她着想，怕不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也算好……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皇宫里总是处处危机，需要步步为营，一不小心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身边能有个忠心的人照顾着，也不算太惨。
　　她举起了杯盏，目光缓缓移到了右侧一脸正直的禁军统领莫清秋身上，定定打量了这个清秀小哥一会儿，摸了摸指头上的金戒指，刚要踏出金阶，忽然间身侧如花似玉的宠妃对她横着伸出了一脚。
　　哎……？
　　如果是姬无朝，此时可能就被绊倒了，偏偏宋悦有看路的习惯，还细心得很，看见了这位美艳女子暗中给自己使的小动作，不着痕迹往她脸上一瞟，果然，这位爱妃总是有意无意看向莫清秋的位置——
　　宋悦心下明了，嘴角忽然一勾，用力往下一踩。
　　她这些每天上演宫斗大戏的爱妃个个儿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估计也不是争宠，心思都打在别的地方去了。比如说这位雍容华贵的美艳淑妃，打心底瞧不起姬无朝，一整颗心估计都扑在人家莫清秋身上。
　　偏偏姬无朝这位还特别好欺负，本身就是女子，对后宫之人不感冒，也就放任他们不管。这位淑妃自打进宫以来就没受过气，为所欲为的，还真把姬无朝当傻子溜了。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闪过姬无朝的记忆——在这里，她这时已经喝了不少酒，被灌得醉醺醺的，脚下也没看路，就被绊得一摔，让群臣看了笑话，烂醉之中根本不知道这时谁给她下的绊子，这事只有身边的宫人看见，却没人敢暗地里说淑妃的不是，便不了了之，只当她不小心摔倒的。
　　这么想着，脚下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还用内力逼出了脸上的一丝红晕，看上去微醺的模样：“莫爱卿……哎？朕好像踩着了什么……”
　　淑妃此时已经来不及收脚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特别是看到群臣投来的疑问目光，其中包括莫清秋的——一时间既不敢呼痛，又不敢指责什么，只愣愣地靠在背后的椅子上，脑中一阵空白。
　　宋悦死死踩着淑妃的脚没放，故意做了个大动作，弯腰看了个仔细，揉揉眼睛，分明的醉态：“哎……爱妃，你的脚怎么横在这里，害得朕不小心踩上了……”
　　“臣妾……臣妾……”淑妃没料到会是如此情形，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随便说个借口，应付过姬无朝应该没问题，但群臣里要是有聪明的，估计早已看透了真相。她在众人心中的形象，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宋悦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在众人的目光中摇摇晃晃走向吴大仙：“朕，单独敬你一杯！要全部喝掉，不然就是看不起朕！”
　　给吴大仙准备的，那是真正的烈酒，她特意命人加了料。吴大仙没得选择，就算那酒水烧喉咙烧得难受，也只能苦着脸一口吞下，擦了擦嘴。
　　宋悦心想今后有你好看的，小小的抿了一口，又走到莫清秋的面前：“莫统领，朕早就听闻你通晓十八般武艺，不如……”
　　莫清秋当即脸色就黑了，搭在桌案上的手，不由得指尖泛白，才勉强止住他想厉声喝止的冲动——陛下莫不是想让他当众耍花枪，取乐众臣？他禁军统领乃是正二品的官员，如何受得起这般折辱！
　　“不如和朕切磋切磋？”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这句话话音一落，四面八方的视线宛若实质，一双双眼睛纷纷向宋悦看了过去。
　　以皇上的三脚猫工夫，竟然想要公然与莫统领切磋？
　　“李德顺也不拦着点儿……”偶尔也有为她着想的大臣，烦恼的捏着眉心，小声自言自语。
　　当然，更多的是装聋作哑看热闹的。姬无朝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他们有目共睹，论出丑次数，她还嫌不够多么？
　　因为所有人都很惊讶，群臣之中，暗中观察之人也能大胆将目光投向宋悦，而不显突兀。他轻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琢磨着尊主的命令，动作很轻，不被任何人发觉。
　　至今都不明白尊主为何要密切关注姬无朝。此人头脑简单，要不是身后有个昭王指使，连自己国家都守不住。六人之中，尊主大可以派他渗入赵国之类的强国，结果倒霉的是他，一天到晚盯着姬无朝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还得上报给尊主。
　　别人家写的，洋洋洒洒都是治国之策，偏偏他的书信全是日复一日的炼丹玩乐……瞬间在六人中落了档次。
　　宋悦捏着左手的指环，不顾他们异样的眼光，直勾勾盯着莫清秋，借着酒意，这样有别于以往的行为，并未让人觉得异常：“怎么，不敢与朕切磋？怕了？”
　　“皇上醉了。”莫清秋别开视线，淡淡说道。
　　宋悦是借着醉酒的好借口合理装疯，干脆扯着他的袖子要他非要小露一手：“实话跟你说吧，朕自从上次战役之后，总觉得自己左手力气大涨，像是麒麟臂一样，那些小兵小卒的根本撑不过我一掌……”
　　“还有这等事？”莫清秋皱起眉头，眼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好奇。
　　“就是嘛！”宋悦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没遇到匹敌的人，真是无趣，这不就记起了你嘛……你武艺高强，正好能让我试试自己能接多大的掌力。”
　　“那好……”他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被她的描述勾起了几许好奇，“我不会手下留情，皇上如若撑不住，不可憋在心里。”
　　果真是个十分正气的人。
　　宋悦眼中划过一道满意之色，缓缓笑了，抬起了带着金戒指的左手，对准他的掌心：“来，运足掌力打我试试。”
　　“那臣就……不客气了！”
　　他双眸一凛，猛地旋掌一收，将内力聚集，又向她的拳面推了过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凌厉气势。
　　众位大臣都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满室的喧闹突然化作了落针可闻的空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对接的两只手上。
　　“喝！”
　　宋悦也气势十足地大喝一声，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实际上则是用戒指把他打过来的内力尽数吸收了。而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高手对决！
　　以皇上的功夫，竟然能与莫统领相抗衡？！
　　震惊！


第6章 一个搞事的微笑
　　宋悦保持着犀利的眼神，脸上的杀气不减：系统，给我看看收了多少能量？
　　【叮咚——恭喜宿主，能量值 200，目前能量值：210。请再接再厉，早日开启系统商城，走向新手阶段哦~】
　　宋悦：……合着我现在连新手都不算是？！！
　　与莫清秋对掌之时，四溢的杀气宛若实质，不知哪儿来的风，掠起了她明黄色的衣袂。作为皇上，宋悦那前所未有的犀利眼神，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皇上竟然真的接了一掌，而且，看面色似乎半点事都没有！
　　淑妃紧张兮兮地绞着帕子，原本是看莫清秋的，却意外的发现小皇帝认真起来的眼神，竟然有点小美，那种雌雄莫辩、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皇上……”莫清秋从未见过她这样诡异的内力，眸色有异。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宋悦突然打断：“内力不差嘛……”说着便心满意足的收了手。那只手依然如初，连红肿都没有，配上淡然自若的面色，俨然一副高手做派。
　　群臣心里对姬无朝的武功猜测又高了一层，有些摸不透这小皇帝的底了。宋悦这稀松平常的一收一放，无形间也起到了震慑的作用，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暂时安静下来，重新估量双方实力。
　　于她而言，是件两全的好事。
　　【宿主，你一共收取了对方823点能量值，目前能量值为：833点。】
　　【顺带一提，宿主你个弱鸡，一巴掌下去的力道，是人家莫帅哥的二十分之一，得意什么？】
　　宋悦：……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嗯？】
　　宋悦：今后我恐怕非但不怕挨打，还得刻意找人揍。话说你不会有问题吧，力道太强的话，会不会给震报废？
　　【emmm……应该不会吧。】毕竟古代世界很安全，内力再高的人，也不会达到它的极限承受力量。但现代那些刁钻的科学家就说不定了。
　　宋悦：那好，我改天就弄点□□什么的，要是这个世界实在没有，就自己做……反正爆破力是一定够的……
　　【！！！！！】
　　【打住！你想对我做什么！雅蠛蝶！不准的啊！万一超过范围我真报废给你看！】
　　宋悦只好作罢。
　　一场好好的庆功宴，就在她的借酒装疯下作罢。宋悦心满意足，达成目的后，就借口醉酒，走了出来。离席时，似乎还听见有嘴碎的人小声说着：“这次的宴席，好像比不得上次那般隆重了……以前还有鱼翅燕窝的，今天都不见了踪影……”
　　宋悦敲敲脑袋。
　　皇宫真是什么奇葩都有……这些路人甲怕不是专门来蹭饭的吧？连路人脸都知道她讲究排场，请客大方？
　　“哎，吴大仙上次献给朕的秘方，朕没完全研究透……这样吧，朕先闭关三天，开始炼丹，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打扰，违者杀无赦。”她走在前面，和平常一样，吩咐李德顺道。
　　李德顺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皇上还是那个皇上……
　　“诶对，御书房书桌上那一叠奏折，先给我放到炼丹房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宋悦停下脚步，回头正色道。
　　……
　　“一个人待在炼丹房，确实清净不少。”
　　休息了一个晚上的宋悦，此时已经站在了炼丹房，与平日不同的是，这次丹房连吴大仙都不让进了，丹炉里一缕青烟都无。
　　她自言自语着，伸了个懒腰，半躺在贵妃椅上，静静盯着桌子上的金戒指，随后，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手边的榔头。
　　【宿主！你！！】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的巨响，榔头应声砸下，但原本应该被砸扁的金戒指此时正安然无恙，宋悦脑中又传出了系统的声音：【能量值 20，目前能量值为853，请继续加油。】
　　“别人家的系统一拿到就能用，我开启个商城都这么辛酸……”宋悦这次改双手抓起了榔头，跳起来用力往戒指上气势十足的一砸。
　　【啊——啊啊啊能不能温柔点！！！#我的宿主太暴力怎么办#】
　　【能量值 33，目前能量值为886。】
　　宋悦像是找到了诀窍，不顾瑟瑟发抖的系统，又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会儿，找了把最大号的锤子，双手抡了起来。
　　“嘭——”
　　终于，在她的坚持不懈下，能量值刚够1000，换得系统商城的开启权限。被赶到千米之外的宫人，都能听到宫殿里那叮铃哐啷的奇怪声响，却怕了杀头的指令，一个个不敢作声。
　　此时，宋悦正在开启系统商城——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仅存于脑海中的系统空间，四面八方都是蓝黑色的地面，像是进入了星际时代，一块超大的屏幕摆在视野的最中央，仅有的摆设是一张小小的转椅，和一张透明的桌子。还有一个关着门的房间，上面写着“仓库”二字。
　　“这是什么年代的系统，怎么这么简陋……”
　　【本系统很先进的！就比如说商城，这是最新版的商城，给我看好了！】
　　黑色的大屏幕突然亮起，闪动出系统商城的字样。不一会儿，宋悦的人物等级出现在了屏幕下方。
　　【检测中——身体：古代世界原住民姬无朝，身体评级：A。灵魂：时空管理局金牌修正官宋悦，灵魂评级：S，综合评级：LV.1新手上路。】
　　宋悦：为什么我只1级！
　　【我要是你我就暗爽了，宿主身体和灵魂评级都不错，直接跳过了零级阶段，不然即便能打开商城，也用不了任何功能。】
　　宋悦：还带这么坑的吗！！
　　【LV.1新手上路级别权限开启——宿主可以使用能量值，兑换系统中已点亮的道具。】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由道具图标组成的倒金字塔形状，而最下面一层，只有一个道具是亮着的。
　　“什么鬼……金丹？”对着上面的介绍，宋悦疑惑念道，“此丹为基础材料，不可食用，经过大火炼制可成金，用于打造各种武器零件……等等，金子，是金子？！”
　　看样子这金丹是用来组装商城里其他高级道具的，只是她现在等级还不够，并不能打造各种武器零件……
　　可是金子有用啊！托姬无朝的福，她现在就有炼丹炉，只等着金丹来炼！
　　【冷静点，一颗金丹1000能量值，攒到明年。】
　　系统的话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宋悦逐渐冷静下来，想到此时或许还要从长计议，寻找更多积攒能量值的方式。以她的弱鸡水平，刚才敲那一百多点能量值就已经胳膊发麻、浑身无力，等到破千，攒这一颗小小丹药的金子，恐怕老命都没了。
　　还是想方设法碰碰运气，借用一下其他高人的内力再说……
　　宫中之人，早已习惯了皇上动则几日的闭关，见丹房中那些奇怪声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青烟，便知是皇上在炼丹，没人怀疑过皇上的行踪。
　　而宋悦处理了一天的奏折，算是对燕国逐渐腐朽的朝政和内忧外患的情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当她合上奏折时，已经是深夜了。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燕国在覆灭楚国之后，并未过早衰亡，只是后来……经过玄司北的的搅局，先是揭穿了姬无朝的女子身份，使她失了大部分的人心，又借机生事，加速燕国的衰亡，最后他的布局才刚展露冰山一角，姬无朝就已经毒发。
　　还没到荒年，此时正是万物欣欣向荣的春天，至少燕国上下，依然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如今最要紧的，是趁着玄司北年幼，赶紧拉拢他，造福社会。
　　……
　　第二日的正午，刺眼的阳光射入九龙湾的时候，宋悦正驾着马车，进入这块三不管的地皮。
　　她在路上随便买了个丫鬟，取了个让系统都忍不住吐槽的名字，小翠。但由于叫着顺口，一路上都没改过来。
　　此时，小翠正怯生生地拉扯着车帘，看着车窗外的景象，似乎有些害怕：“主子，您真的要到这里定居？但我听说这九龙湾里的人，都十分凶恶，恐怕……”
　　她只知道这位买下她的主子名叫宋悦，是燕国人，在燕国做了生意，亏得血本无归，只留下一点点银子，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便买了她，带她上路。
　　但这九龙湾……实在是不安定哪！一个妇道人家住进去……还偏偏是个丧了夫的寡妇，要是那些恶徒起了歹念，她们如何生存？
　　“不怕不怕，小翠乖哈。”宋悦拍了拍小翠的脑袋，嘴角轻轻弯了弯，笑得十分和蔼，示意她别这么紧张，“我是想在这定居来着……毕竟我是个黑户，六国不容之人，与其担惊受怕的，不如在这里安家，况且，我还要找一个人。”
　　“哈？”
　　宋悦心里小算盘打得响，笑得愈发友善了：“先跟我到处转悠一下，打听打听哪儿有宅子买，不用太大，五脏俱全最好，价格便宜的优选，不怕偏远……”
　　就算她这么打着包票，小翠仍不能放下心来：“可主子现在的穿戴……虽然衣料都换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但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商人，我怕他们会以为我们包袱里有金银细软……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何况他们根本就是强盗……”
　　“是强盗就更好了……”宋悦嘴角的笑容微微变了味，猥琐而不失礼貌，自言自语着说出了声。
　　她们开始到各处打听，终于选定了一家比较小的宅子，位置不偏，价钱也正合适。宋悦连忙叫小翠掏银子，想早点定下，没想到这家中介竟然是黑店，房门突然“嘭”地一关，整个屋子都黑了下来。
　　柜台前，敲打着算盘的老先生忽然抬眸，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冲她邪邪一笑。身后，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若是遇到别人，他们是不敢欺负的，但现在来的是两个娇弱的外地女人，穿得也还算不错，包袱里又鼓鼓囊囊的……若不趁火打劫一番，对不起他们九龙湾在外的名声。
　　小翠吓得惊声尖叫，而自称三十好几的寡妇宋悦正一本正经地捏着金戒指，似乎看不到眼前于己不利的情形：“老板，您这是不打算把宅子卖我了？”
　　“卖！当然卖！只是这银子……”老先生已经把贪婪写在了脸上，愈发凑近了小翠的脸，“这样吧，我也不欺负小娘儿们，你们想要宅子，可以拿走，但是身上的所有银钱，都必须留下……”
　　宋悦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换个条件。”
　　“换条件也成，”老先生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宋悦，笑容愈发猥琐，“独自跑到我们九龙湾来买现成宅子，身边只有个丫鬟跟着……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无处可去吧？二十来岁，看你的发髻，应已为人妇，却不见你夫君跟来……考不考虑二嫁？我不嫌弃寡妇的，只要你听话，我便收你做妾……”
　　“我要是不听呢？”
　　“那就别想走出这个门。”老先生拍了拍手掌，几个魁梧的壮汉便围住了她们，他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拿出了把烟枪啜着，一面漫不经心地命令道，“记得，别伤了两位姑娘如花似玉的脸。不肯嫁，成哪，把身上的银子全都交出来，在我面前磕几个响头求我网开一面，我便放你们走。”
　　宋悦：……我好像见到了古代版本的黑恶势力。
　　【那要不要向黑恶势力大佬低头？】
　　宋悦：不，他让我突然来了灵感。
　　……
　　九龙湾的下街人都听过奎老大的名号，这位老先生在下街开了一家铺子，专门做房屋买卖，这种行当在其他国家都没有，只在九龙湾存在——九龙湾的房子，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外来人被逼无奈来到九龙湾，要是在他手上买宅子，多半会被趁火打劫。
　　他们这群住民已经对奎老大的作为习以为常，在这里，自扫门前雪还来不及，又有谁能管得了这位被人尊称老先生的奎老大？
　　这天，在看到奎老大的店门“嘭”地再一次关上时，无意间经过的路人们，就已经能预料到刚才进门的两位外地姑娘的结果。
　　哎……司空见惯了。
　　路人们依旧匆匆忙忙行走着，头也没抬一下，听到屋中突然传出男人的怒喝，便知是老爷子动用了他雇来的那群手下。
　　只是……迟迟没传来预想中的女人尖叫。
　　“嘭”地一声，店门重新打开，前所未有的迅速，让对门面馆坐着吃面的好奇者不由得抬头，往里张望了一下：“这次奎爷动作真快，一下子就解决了两个……”
　　然而，在看到两位衣衫齐整、大摇大摆走出来的姑娘时，剩下的话给噎在了肚子里。
　　只见奎爷的铺子中，摆设依旧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斗殴的凌乱，两列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恭恭敬敬地低头送客，坐在太师椅上的奎爷手里那把烟枪，不知什么时候竟落在了地上！仔细看，他那苍老的手，五指还是虚握烟枪的状态，却已经颤抖得泛白，面色也十分难看！
　　“小翠，拿着这些去我们的新宅子，如果可以的话，先打扫打扫，估计今晚我们就要住进去。”
　　“是。那……主子您要去哪？”
　　“我有事要办，待会儿去找你。”宋悦此时就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富含笑意，看着小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奎爷一眼。
　　“慢……慢走，不送了。”那老先生至今还心有余悸，靠着身后的椅子，眼里的惊异还未消失。
　　怎么会这样……
　　刚才那个寡妇，年纪分明不大，看着也不像是会武功的人，偏偏行动敏捷，这群打手的每一拳，都被她接住，轻轻松松卸了力道。他常年混迹九龙湾，阅历丰富，也知道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高手会混迹民间，莫非，她就是那种深藏不露之人？
　　对这种摸不透底细的人，决不能纠缠。他当机立断，换了副态度，连声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让手下恭送，重新打开了店门，才有了刚才一幕。
　　而转动着手腕漫不经心地走出去的宋悦，正开心的清点着刚才吸收到的能量值，眉眼弯弯。
　　【别数了，一副穷鬼相。刚才他们一个人几拳的，力道有大有小，截止目前已经收集了1283点能量值，可以换金丹了。】来自系统机械式的吐槽口吻，【哦对了宿主，你不是要收干儿子吗，这不是去悦来客栈的路啊……你当时不是叫他去悦来客栈等你吗？】
　　宋悦缓缓从兜儿里掏出一把纯银的长命锁，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叫他去悦来客栈，他就会去吗？今儿我非得去风起客栈堵他不可！”


第7章 重金求子
　　宋悦走去风起客栈的路上，脑袋里一直回荡着系统机械式的嗓音。
　　【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为什么……宿主明明叫玄司北去悦来客栈等，玄司北也没反驳，可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风起客栈……宿主还一副笃定他就在里面的样子……难道是宿主对身体的融合没达到百分之百，出现了记忆混乱？】
　　宋悦：朕清醒着！
　　宋悦：九龙湾整个儿也就那么大块地方，几乎没什么外人有胆子进去，一共也才开起了两家客栈，风起和悦来。那小子之前找那么多借口，明显是不想当我儿子，我叫他去悦来客栈等我，他就算订了悦来客栈的房间，也会为了避开我而选择风起客栈。
　　【66666……原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连这点都算准了吗！】系统的声音多了一丝惊讶，只是随后又低落下去，【可万一他也不在风起客栈，这么大个九龙湾，该怎么找啊？】
　　宋悦：他肯定会在风起。因为玄司北是楚国皇族，和本大王一样，不可能和这些罪民有关系，所以不可能住在民宅。他准备定居，肯定是要买宅子的，而按照他的一贯风格，一定要是最好最宽敞最舒服的宅子，不然哪里住得惯？那群手下人要寻到这样合适的宅子，一天两天，是肯定办不到的，更别说还要迎合着他的口味装饰一番，至少也要个十天八天的。所以——他现在一定是暂住在客栈里。
　　【但也有万一啊，万一就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走在路上正好见有人低价贱卖自己的豪宅呢？】系统不依不饶。
　　宋悦嘴角一勾：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为了把这种可怕的可能扼杀在萌芽之中，刚才悄悄翻了一下奎爷的小本本——我的猜测没有错，的确有一位不透露姓名的大买家在他这儿问过，只是奎爷他手头上没有这样好的宅子。
　　【宿主，强！】
　　宋悦勾了一下鬓边的发丝儿，再三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戴，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己脸上添条细纹，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免得未来的干儿子不认识自己。
　　准备好一切之后，她便踏着平常人的虚浮步子，仰头望了望头顶上牌匾的“风起”二字，装作头一次来，自言自语：“可算是找着了……开得也太偏了吧？”
　　这句话，小二听了无数遍，耳朵都生茧：“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就不必了，给我炒两个清淡的菜，凑合吃。”一进门，宋悦就感觉到有道并不友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估计是玄司北的属下。轻轻垂眸，装作一无所察的样子，故意红着脸，有些怯怯地小声问道，“对了，你们这儿茶座钱不另算吧？能去二楼么？”
　　还挺警戒嘛……
　　小二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点了点头，指了指二楼的空位：“随便坐。”说完，便自言自语地走开，“穿着倒是挺富贵的，没想到是个穷鬼，打肿脸来充胖子……吃不起就别来吃……八成又是被隔壁悦来客栈轰出来的。把我们这儿当收容所了？”
　　宋悦来的时候并不是饭点，但她就打定了主意在这里蹲守，不见玄司北不回头。一叠凉菜她能吃一个时辰，又叫了茶水摆着，一直占着座位。小二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怎么为难。
　　等她慢慢悠悠喝着下午茶，看着窗外的风景，吃完最后一叠凉菜的时候，终于，见街道上驶来一辆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一身黑色劲装的侍卫正站在车前，车帘撩开的时候，甚至还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衣角。
　　是玄司北，她敢肯定。
　　宋悦几乎是同时放下了茶杯，走去结账。她故意踏着慢慢悠悠的步子走下楼梯，制造出了一记意外巧遇。
　　此时的玄司北，和那日所见的小乞丐全然不同，纯净得不染丝毫杂质的眸子，配上随意绾起的如缎黑发，虽然仅穿着一袭衣料普通的白衣，却仍然掩不去他那王孙公子的贵气。这位优雅而疏离的小公子，此时正带着手下穿过大堂。
　　而她早已计算好了一切时间，缓缓走下楼梯，刚好，与他“不期而遇”，打了个照面。
　　这时候的玄司北，不再是当日的乞丐了。她要是一下子就认出他来，或许会引他怀疑，所以，她只能制造机会，让他主动认自己。
　　【那如果他不认呢？那不是很尴尬？】
　　宋悦：……哈？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
　　不料，系统的乌鸦嘴突然实现——她在玄司北面前停了一刻，甚至已经猜出他认出了自己，但，这位难伺候的小公子却一脸淡然，只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脚步一刻没停，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宋悦强力保持着脸上表情的自然，也只能装作陌路，用方才的缓慢步子，一步步与他拉开距离，心里呐喊。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翅膀硬了！一口一个恩人的叫，没过两天，不仅躲着她，还可以翻脸不认人！还她的二钱银子来！
　　【宿主淡定，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说不定还有更麻烦的事儿在后头。】
　　宋悦：……我不管，他这个儿子反正是当定了！
　　她脑中飞转，立刻改变原计划，缓慢地掏出了一钱银子，弱弱地小声问道：“够吗？”
　　果然，掌柜的脸上露出了堪称嫌弃的表情。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是被她这身富贵打扮给骗住了，随后发现她似乎不肯掏银子，心理落差有点大：“茶钱不止这个数，你又占了窗边的位置那么久，理应多出一些，就算你一两吧。”
　　“什么……要一两？”打劫啊！
　　宋悦一面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一面故意捂住了自己的荷包，心中暗暗吐槽着。
　　果然九龙湾里就没什么好人，一个个都本着欺负弱小、利益至上的原则，街上的商家不会也都是些黑心商家吧？不过，正是这一点，可以利用一下。
　　见她紧紧捂住荷包的动作，疑似此地无银三百两，掌柜的笃定了她荷包里还有银子，故意扬声大喊，让全客栈的所有人都听到：“姑娘，你是想吃白食？身上分明有银子，为何迟迟不付账？”
　　这一声喊，惹得客栈上下两层的客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过来。人喜欢看热闹，是天性，特别是九龙湾里没有所谓官兵，他们想怎样就怎样，能弄出不少新鲜花样来。
　　上楼正至一半的玄司北，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只是身形微顿，又像想起了什么，继续向上走去。
　　“我……”对比之下，掌柜的面前那位穿着不俗的漂亮姑娘的声音则显得有些柔弱，有些怯怯的，“我不是已经给了吗，刚才我就点了一盘小炒和一盘凉菜，怎么会要整整一两银子？”
　　“饭菜的价格是你定还是我定？我说那两碟菜要一两银子，你照着付不就得了，看你这身衣服也不止一两……九龙湾的规矩，用我教？不会是外地人吧？”
　　“可……可我真的没钱。”宋悦瑟瑟发抖，抱着双臂，似乎有些害怕，“我原是个生意人，最后一单生意把老本都赔进去了，仅剩些吃饭的钱，别被我这身打扮骗了，这是我剩下的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其他都贱卖了……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老板，要不我给你刷盘子吧？”
　　她的计划，首先，得设计留在客栈，最好是当个杂役之类的，趁着干活的时机，和玄司北再巧遇一波，这次只能她主动出击，只要他开口，她就能借口声音熟悉，揭他马甲。
　　玄司北薄唇缓缓抿成了一线，步子微微一顿。身后的立马有人关切地问怎么了，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垂眸，不动声色地将楼下的情形收入眼中。
　　她果真来九龙湾了……
　　之前就听她信心满满的说要做生意，结果，这是赔了银子？看她神情憔悴，眼神落寞，应该是受了不小的打击。荷包里没银子，恐怕也是实话，不然也不用节省至此。
　　以九龙湾这些恶民的民风……恐怕这次，她惹了不小的麻烦。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看她一介女子，身边没有旁人，只怕会动手动脚。
　　虽说与他无关，但她好歹于他有恩，就算这份恩情他并不需要。
　　“钱江。”玄司北淡淡使了个眼色，让身后跟着的一个矮个子男人前去交涉。
　　宋悦已经双手抱起了脑袋，瑟瑟发抖地蹲了下来，暗暗用金戒指的那面对准了头顶上的人们，只等着打手们的拳头砸下。
　　顺便暗暗爽着：能收集一把能量值，也算是没白来一趟。几拳下去换颗金丹，不用自己动手，划算。
　　【宿主，还能不能有点别的追求？】
　　宋悦：没有。
　　只在这时，突然有人厉声喝了一声“住手”，让打手们捋袖子的动作一顿。不过也仅仅是一顿，紧接着又握紧了拳。
　　那小个子的男人，压根就没见过，管他哪路人，在湾里估计排不上号吧？九龙湾是个什么地方，没本事的人还想英雄救美？
　　掌柜的却是见过钱江的——前两天九龙湾来了几个身份神秘的外地人，估计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就看他们的马车，也能估量得出那不菲的身家，可这样一个大主顾，偏偏没住在隔壁条件更好的悦来客栈，反而来他们客栈住了下来，其中，唯一露过面，在外头赶马的，就是这位名叫钱江的小个子男人。
　　他的身后，代表着的可是那位……
　　“先别动手。”掌柜的挥挥手，叫旁人散开，又换了副面孔，转向钱江，笑着问道，“可这位姑娘的饭钱……”
　　“一两银子，我出。”钱江十分干脆。
　　蹲在地上等着被揍的宋悦缓缓挪开指缝，见是刚才跟在玄司北身后的人，心下一惊。
　　原本以为她要死乞白赖的在这里刷盘子，一边寻找时机，他……出乎意料的，暗中出手帮她了！
　　是个认儿子的好机会！
　　“恩人！”她大喊一声，生怕钱江会逃走似的，扯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多谢恩人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唯有来世做牛做马！
　　钱江方才下楼的时候就心想，尊主莫非是对此女有兴趣，此时见她扯着自己，慌张起来，生怕她吐出什么“唯有以身相许”的字句：“别报别报……救你不是我的意思！”
　　“你是说，救我的另有其人？”宋悦一脸惊异，见他这么说，连忙站起，“麻烦带个路，我想亲自答谢恩人一番。”说罢还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这……”钱江一时语塞，不由自主地征询般抬头，却发现尊主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无奈之下，只好引她上楼。
　　玄司北的房门半掩着，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他忽然淡淡的一声：“钱江。”小个子男人便十分默契地止步，示意她独自入内。
　　这嗓音和第一面时的嘶哑，全然不同。宋悦心下微沉，根据声线认亲恐怕是不现实的了，现在主动权也不在她手里……他突然救她，是良心未泯，还是另有图谋？
　　她缓缓推门，走进了室内。和预想中高冷神秘的黑恶势力大佬不同，玄司北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穿着普普通通的白衣，肆意而随性地向她走来，双眸一如既往的清澈，一开口，还是清脆磁性的少年音：“你就不记得我了么？”
　　他如今看起来倒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精致的面容甚至还带着温暖无害的淡淡笑意，但她知道他内心里是什么货色，所以越是见他这样，心里就越是没底。
　　宋悦僵硬地看着靠近自己的白衣少年，一时间消化不能。
　　刚才走进来的时候，这个男人还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好几百万般的高冷脸，站在几个高个子身边，足有一份世家小公子的贵气……偏偏现在突然换成了天真无邪温柔少年的人设？
　　“哎？你……”她突然握紧了拳，学着少女漫画里的姿势，后退了一小步，表达自己的惊讶。
　　【宿主，你好像超紧张的……】
　　宋悦：不，我只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但现在我是个一无所知的寡妇，要配合他的表演，不能表现得太机智。
　　“你果真不记得了，”他富含笑意的眼睛眯了起来，弯成了月牙形，“我就是那天被你捡到的小乞丐，拿了你二钱银子，才在这里住下的……没办法，悦来客栈太贵，住不起。”
　　“……”骗鬼呢吧！
　　要不是她早知道他身份，又暗暗在风起客栈二楼茶座上蹲点，看到他那一辆价值不菲的马车，估计也会相信他的鬼话！
　　宋悦嘴角轻轻抽了抽，就当自己背对着窗吃的饭，装作懵逼的样子：“那刚才和你一起进来的人呢？为什么我看着像是大家族的侍卫？你这身衣服也不一样了，还有那个钱江……足足一两银子，你怎么拿出来的？”
　　“不错，钱江是我结识的兄弟，家底丰厚，那些侍卫也都是他雇佣的。”玄司北说起谎话来，面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丝毫不自然的痕迹，“你先救了我一次，如今我拉你一把，也算是恩情相抵……”
　　果然来了！说到底就是不愿做儿子！
　　宋悦怕他说下去，连忙打断他的话，一面从腰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银质长命锁，“既然已经找到了我，又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半道结识的兄弟？我刚把余下的钱全拿来买了套九龙湾的宅子，正愁着死后没个亲人继承，来，把长命锁带上……认了干娘，今后干娘的钱就是你的钱，有了宅子，就能娶漂亮老婆了！”
　　她学着记忆中电线杆上“重金求子”的小广告，把好处说了一大通——在古代，许多人都还是无房户，就连有些官职的人，也不一定买得起宅子。她虽然看起来穷得叮当响，但她有宅子啊！


第8章 养儿子计划
　　宋悦十分“小心”地擦拭了一下那把纯银的长命锁，才十分郑重地作势给玄司北戴上。为了让这不听话的人加入我方阵营，甚至不惜用她那套大宅子，利而诱之：“还在犹豫什么呢，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住我的宅子，我再给你找个差事，总比你上街乞讨要强得多……”
　　郢都被攻破之后，燕**队曾经搜刮了他们的皇宫，而搜来的那些金银财宝，或是其他财物，有些被损毁，最后清点之时，发现竟然少了大半。
　　原本的姬无朝猜测，这是剩下的郢都人的主意——宁可毁掉这些财宝，也不肯为敌人所用。而现在，她却怀疑，有一部分的珍宝，被这个外表温文无害、内里阴沉腹黑的小子拿走了。
　　他有充足的人手，可以在燕军大兵压境之前偷偷运走一些，藏在马车里带出去，不被任何人察觉。
　　没人会嫌弃白花花的银子，现在她一副人傻钱多的模样，如果他对她这套堪称白送的宅子没兴趣，估计就是银子多到没地方花了……楚国那些消失的珍宝，就一定在他那。
　　“恩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推开那把长命锁，似乎不知该如何拒绝，双眸似乎还写着无辜，“认亲之事，并非凭一时冲动，还需慎重考虑……”
　　他自幼丧母，父皇又冷血，身边没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并非不渴望长辈的疼爱，眼前这个女人，也足够温暖，又于他有恩……但不知为何，心下总是觉得不对。
　　或许是……虽然她说过她已经三十好几了，但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容就像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如若是别人，此时他估计已经冷着脸把人赶出去了，偏生这个女人……老是把心里话写在脸上，直白得让他有些无奈。
　　“你这小子，还认生……”宋悦将长命锁又塞在了他的手上，特意扳开他的五指，让他握紧自己，自来熟，“不管了，我这人说一不二，说了收养你，就一定会收养！我给你的二钱银子，这两天应该也用完了吧？成！今后跟我混，不用住客栈，咱们住大宅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玄司北看着她的侧脸微微失神，竟然没有挣脱。
　　守在门口待命的钱江，只听一声房门开启的轻响，还以为是那姑娘走出来了，没想到，竟看着自家尊主一脸温顺地被那姑娘牵着手，就像是见到世界末日般，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们阴沉黑暗手段狠厉的尊主啊……
　　宋悦一门心思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根本没来得及注意他们的表情：虽然有些剧情在计划之外，但我最后还不是成功把儿子拐到手了？
　　【喂，他还没承认你这干娘呢……】
　　宋悦：都要拐回家了，承认也是迟早的事……这些都无所谓，只要给他树立正确的三观，我就算拯救自己、造福社会了，到时候说不定他还能成为我的好儿子……不，好帮手。
　　她十分满意地在众人的目光中把玄司北带出了客栈，并未注意，在跨出门槛的时候，有装扮成普通客人的男女，有的抓紧了筷子，有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但，所有的剑拔弩张，都在玄司北一道眼神的示意下，重归平静。
　　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玄司北轻轻垂眸，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你的名字？”
　　“宋悦。”这是真名，比姬无朝还真。
　　“为什么不问我名字？”他生得一双好看的凤眼，此时正一瞬不眨地望着她，眸中的幽深晦涩难懂。
　　宋悦的第一反应：被发现了。
　　心突然跳得很快，但，他周身没有杀气，又让她稍稍平静下来。好在她一贯都擅长维持自己的情绪，在外看来，她只是一脸莫名其妙地回望过去而已：“我……我其实……其实就是怕戳你伤口……毕竟街边的小乞丐……没爹没娘的，又怎么会有名字……要不我给你起一个？”
　　“……”他撇过头去，没回话。
　　宋悦心想这小子还不实诚，连个名字都不肯和自己说。眼珠一转：“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就叫……叫王狗蛋怎么样？”
　　玄司北再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没看错，带着满满的嫌弃。
　　“那就叫王铁柱？”她就不信他不肯说名字！
　　终于，像是忍受不住，他眸子轻轻一眯，道：“司北。”
　　“什么司北？”宋悦装作一无所知。
　　“我的名字。”
　　……
　　等两人真正到了宋悦口中的“大宅”门口，萧瑟的风卷着院门前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到了她的头顶，一派凄凉。
　　宋悦：……
　　果然是便宜没好货。虽然是五脏俱全，但这宅子也太小了吧！穿过庭院就是两间卧房，连个接待客人的茶室都没有！
　　玄司北倒是没有丝毫惊异，方才听她说做生意亏本，就已料想到，她就算砸锅卖铁也没多少银子可用，咬牙买下这一套宅子，凑一凑钱倒是能拿出来，只是手边……怕是饭钱都不剩下。
　　一个柔柔弱弱的寡妇，着急买房子定居，是为了和他的那个承诺？她想收养他，甚至连他今后娶妻生子都已经计划好了？
　　也罢。
　　地方虽小，但也不是不能忍受。一路上听她意思，似乎是想借点银子继续外出做生意，十天半个月不回来都很正常，这样一来，并不会干扰到他的任何计划。
　　他不想推拒她的好意。甚至，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若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先他一步老去，他或许愿意照料一二。
　　这恐怕是他在世上仅存的一丝善念了。感觉不错。
　　宋悦知道，有人跟在暗中，不离玄司北左右，猜测应该是他的暗卫，只装作不知。就像普通的妇道人家一样，让玄司北歇着，自己给小翠搭把手，稍稍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跑去厨房给他烧菜，十分热情。
　　傍晚时分，她端着几盘家常菜上了桌，此时俨然已经把这个白衣少年当自己儿子看了，见他迟迟不动筷子，主动给他加了菜。两个人的饭桌，忽然有了一种家的温馨。
　　“喜欢我的手艺么？”想要拐到儿子的心，必须捕获儿子的胃！
　　玄司北品着她的手艺，眸中缓缓有了亮光：“嗯。”
　　这就是市井小民的生活么，意外的普通，却平静得令人心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即便他身负重任，怀揣着浓重的仇恨，在这里，那些如墨汁般浓厚的暗黑情绪，也像是被缓慢净化一般，不那么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或许，他是需要一个这样明净单纯、甚至有些傻的玩具，既不会对他产生威胁，又不干扰他的计划，作为生活的调剂品，就算她是个摆饰，也绝对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摆饰……
　　“既然喜欢，那是不是应该甜甜的叫我一句干娘？”宋悦无时无刻不放过诱拐的好机会。
　　“……”他收回刚才的话。
　　果然不能把她当摆设，不得不说，有时候她还挺烦的。
　　不过，除了成天煽动他继承她不大的家业，外加智商上有些欠缺以外，这个女人各方面都很合他的意，一点点小毛病，可以包容。
　　宋悦一直盯着玄司北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暗想为什么一个坏人都能长得如此无害。这人虽然表面对她多有嫌弃，但她烧的菜被他吃得精光……口是心非。
　　人也拐到手了，现在，是时候施展十八般武艺，好好教育他，把这只走向歧途的反派boss掰回正确的道路！
　　第二天。
　　玄司北身怀武功，就算躺在床上，也知道天没亮的时候，隔着一个小院，一道虚浮而完全没有半点内功的脚步悄悄走远，走出了门——那是宋悦的房间。
　　难道她身上还有秘密不成？
　　天，逐渐大亮。
　　院中的榕树下，一身白衣的少年正捏着片轻薄的叶子，如果是仔细的习武之人，多半会注意，那片树叶因为灌满真气而变得平直，完全没有耷拉下来的样子，就像锐利的刀片般，若是飞射而出，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的杀伤力。
　　就在这时，“嘭”地一声，院门被踢开，只见宋悦正气喘吁吁地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放在石桌上，擦了把脸上的汗，见了他，十分惊喜：“看不出来你还挺自律的……正好，我为你淘了几本书，可惜了九龙湾里没有教书先生……只有你自己看了。”为了树立这小子的道德观，她愣是早起了一个多时辰去摊子上买书！
　　“道德经？”玄司北皱着眉头，翻动了几本，“论语？”
　　秘密？或许他是真的想多了，这就是个傻女人。
　　“你……不喜欢？”
　　“……”他没回答。
　　宋悦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失落，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低着头红着脸，又抱起了那几本书，或许是因为书太沉，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还真把你当自己亲儿子，其实你根本不承认我……”
　　刚走几步，就听到他忽然低沉下来的嗓音：
　　“站住。”


第9章 好巧，你也被追杀？
　　原本，见玄司北似乎并不喜欢看这些书，宋悦心里多少有些失望，板着脸背着他默默走开，甚至想给他买个橘子。
　　直到，听见他那声有力的“站住”，她才愕然住了脚步。
　　有戏？
　　就在她停下的时候，玄司北微沉着脸，抢走了她怀中的书，重新放在了石桌上，张了张口，最后红着脸道：“既然是你一片心意，我便……收下。”
　　似乎是有风，墙壁后的草垛、周围的草丛，就连树顶都簌簌地晃了晃。
　　宋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眼眸中重新染上了老母亲般和蔼的笑意，差点没忍住去摸他的脑袋：“那就好。这些书你先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可以先圈起来，等我回来一个个儿的教你认。我周游各国，虽然算不上学识渊博，但懂的比一般人要多。”
　　“嗯。”
　　而在暗中，四面八方的墙壁后、草丛里、大树顶蹲着的各色暗卫，因为过于震惊，方才不小心泄了气息，这下好不容易重新掩蔽起了行踪，更加屏气凝神，不敢乱动，只能用眼神交流。
　　钱江也在其中，捂着跳动的小心脏，与他们眼神交流了一会儿，联系昨天晚膳时的情形，终于猜测着，跟战友们打着手势：“你们想的没错……尊主自幼丧母，这或许也是形成他性格的原因之一……”
　　“我就说小主子昨天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出来，还和那个女人一起吃饭！”
　　“这种随处找来的女人不靠谱啦，保险起见，要不给他寻一个更乖顺些的养母？”
　　“试试看，说不定能行。老实说，在这里办事也不太方便，万一那女人回来，不小心听到我们谈论灭燕之事……虽说她一人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要是吓得花容失色，整天惶恐的，败了尊主的兴也不好。”
　　“那就这么定了。”
　　“……”
　　宋悦再三嘱咐自家儿子好好看书之后，又交待了小翠几句，便要上路：“俗话说在哪儿跌倒的就在哪儿爬起来，上次我在燕国摔了个跟头，现在……就跟他杠上了，非得赚了银子回来养活这一家子不可。”
　　说罢，只留了一点路费，剩下的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塞给玄司北：“我这一去，怕是几个月都回不来了，留下点吃饭钱，你们省着点儿花，等我回来养你。保重。”
　　玄司北接过她那不知从哪变来的几两银子，又琢磨着她买书的钱是哪儿来的——她的荷包里只有几颗碎银子，不足一两。而手上唯一值些钱的那枚金戒指，是几年前燕国流行的样式，被擦拭得很干净，显然她对此物投入了不少感情，多半，是她已逝的夫君留给她的。
　　直到宋悦不着痕迹的扯了一下开始褶皱的衣角，他才发觉，她身上这件衣服与昨天的料子不同了。
　　虽然她掩饰得很好，是同样的款式，甚至流云般的纹路细节也一模一样，但那粗糙的衣料再无先前的绸缎光泽，少说也降了好几个档次。
　　她连仅剩的一件好衣服也给当了么？就为了给他买书，供他吃穿……难怪大早上的偷偷摸摸溜出去，是不想让他发现吧。
　　真傻。
　　玄司北紧紧握着那些银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轻轻抖了一下。
　　……
　　穿着仿版粗布衣服的宋悦，手里掂着最后的几两路费，欲哭无泪。
　　她这次带出来的前，基本全用来买宅子了，最后还只能当掉她身上最贵重的……一件外套，拿了十几两银子。分了小翠一点儿，再给了玄司北一点儿，结果自己没剩下。
　　“明明玄司北根本不需要的……早知道就少给他几两了！”宋悦咬着下唇，苦思冥想着怎么以最快最省钱的方式回去，“路上耽误得越久就越费银子，因为要解决三餐……突然感受到了世界对穷人们的恶意。”
　　【要不是我在戒指里，你是不是还想把戒指当掉？】
　　宋悦：……对哦，刚才一下子没想到你。这么一点点的金子……换算成白银的话，应该也有几两吧？再加上手工艺价值，收藏价值，估计能卖个十几两？
　　【……我已经附到了戒指里，要是再换地方，很耗费能量的！】
　　宋悦：那算了，你好好攒能，我想点别的办法弄路费。其实……除了放在炸|药边上，我还想到个快速暴富，不，增长能量值的办法……
　　【合着你就把能量值当钱来算的吗！到底对金丹多执着啊！本系统觉得受到了侮辱……话说你想到了什么点子？】
　　宋悦森森一笑：听说，降龙掌聂胜公子周游各国，正在寻找武林中可以与他匹敌之人……
　　【给我打住！别作死！】就算它能吸收内力，但也要宋悦反应够灵敏，对付这些龙套还好说，要是真和武林高手对战，万一她没接住，被他一巴掌拍死，它也要跟着消亡。
　　“就知道你怂。”宋悦拖着包袱，自言自语，“算了，赚钱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玄司北，你有没有……那种……育儿书籍的资料？就是那种类似于《如何养好儿子》《如何给儿子树立正确的三观》《男孩必须得穷养》之类的……”
　　【没有，下一个。】
　　“开什么玩笑，你的资料库不是号称世上最齐全吗！连点像样的书籍都找不到？”
　　【我是能量储存系统，不是来给你养儿子出谋划策的！！】
　　宋悦：“……”
　　她的宅子地处在九龙湾的西头，算是比较偏僻，而九龙湾地形偏偏十分独特，被一道月牙形的河水隔开，藏在山窝窝里，要是不想翻山越岭绕开十几里路，就一定得走唯一剩下的出口——在河面上搭起的拱桥。
　　这道出口，四面八方没有掩蔽物，只要有人在上面走着，远远在岸边的树林里就能看到。
　　于是，当她这个柔弱寡妇踩着厚厚的垫子，拖着行李摇摇晃晃走上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路了。
　　“听说湾西头那边住了个做买卖的寡妇，漂亮得不像话……这么一看，果然嫩得能滴水，你真的三十多岁？”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向她伸手，就要把她拉入怀中，“听说你是个做生意的？不是本儿都赔了个精光么，哪儿来的钱去买宅子？”
　　宋悦心下明了，她之前在风起客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做生意赔本，那件事怕是传了出去……九龙湾本就不大，又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恶徒，她一路上牵着玄司北的手回宅，恐怕被有心人盯上了。
　　这些人也是现实得很，就知道挑软柿子捏。欺负单身妇女？
　　“这些都是我的私事，似乎用不着透露给外人吧？”宋悦轻轻垂眸，如扇般的长睫微微颤抖，双手交叠着握起，看上去指尖泛白，已是非常紧张，但实际上……只是转了转金戒指。
　　很好，这个地方果然没来错！
　　“等你入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了，今后还分什么私事？统统都是我的家事！”独眼男人舔了一下嘴角，似乎对这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十分满意，给身后的兄弟们使了个眼色，“掌柜的真是财迷心窍了，劫财有什么用，等人到手了，她的宅子不就是我们的了么？到时候你们几个也能分许多银子！”
　　宋悦看上去虽然十分害怕的样子，但心里已经在暗暗期盼着他们能快点，一双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就在蓄势待发的时候，忽然系统传来警告：【宿主，注意身后。】
　　她忽然间回头，目力所及的地方，是岸边的一片丛林，眼前似乎有些黑影闪过，躲进了草丛中。
　　好像……有人？
　　在她疑惑的同时，玄司北派出的暗卫们也在心中暗暗地祈祷着不要被发现。就在这个寡妇走了之后，主子竟然命令他们在暗处守护她的安全，只是……唯独九龙湾这道桥，四面八方都是水，根本没有任何掩蔽的地方！
　　正当他们犯愁之时，忽然又见一道白衣身影顺着那条路缓缓前行。
　　“尊主？！”
　　看来根本用不着他们出手。
　　玄司北也不知自己为何跟了过来，恍惚间就已经来到了这里。九龙湾毕竟不比其他地方，她独身一人出发，总是不安全的。
　　他无意识地站在树后，自发掩蔽身形，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些拦路之人，忽然摘下了身旁一片树叶，捻在手心。微微探出手，对准那个独眼男人，刚要将树叶弹射出去，忽然桥上的宋悦回了头。
　　宋悦正疑心四周有人，怕是玄司北派来的，所以不敢放开手脚打斗，只一味躲避着，同时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形。方才，虽然只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衣角，但靠着那藏匿的角度，她几乎能猜出，玄司北本人来了。
　　“啊——”宋悦心下欲哭无泪，为了保持人设，只能撒丫子往回路跑。眸中的惊恐慌张，像是当真有那么回事。
　　自从奎爷那一出，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收集能量值的窍门，于是暗暗在九龙湾透出自己的寡妇身份，是想引来这些土匪的注意，就等着他们来劫财劫色，干票大的！
　　玄司北一定是怀疑了她的身份，才暗暗跟来的！这样她就更不能出手了！
　　玄司北则是心下一沉，知道宋悦发现自己了，可要他说他是因为担心……说不出口。
　　犹豫片刻，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一扫眸中的暗色，也来到了道路上。
　　宋悦见他竟然公然挡路，心下奇怪：“司北，你怎么——”
　　这时，不光身后从桥上跑下来的追兵，就在她面前，空空如也的小道儿上竟然多了好几道身影，看气势，应该都是土匪出身：“站住！”
　　面前明净的白衣少年，在听到脚步声后，清澈的双眸中带了一丝惊慌，突然跑过来，拽住了她的衣角，精致的面容闪过惊慌：“我只是想出个门，他们就来追我……我这才一路跑到了这里，没想到遇见了你……好巧。”
　　“哎？你……”
　　看着他拽着自己衣角，眼巴巴望着自己，宋悦免不了联想到了浑身白毛的温顺兔子，只是再一想到他黑暗**oss的面目……幻想破灭了。
　　她嘴角抽了抽，再缓缓抬头，只见前方有土匪，后面有恶霸——一堆人已经缓缓将他们包围了起来，显然是图谋不轨。
　　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吧？只是为了包围她，才分成前后两队，这样能堵住她的所有退路。
　　【宿主，为什么你好了解的样子……】
　　宋悦：街头小青年了解一下。他们堵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分成两路，玄司北一定是怀疑我的身份，才暗中观察，被我发现之后干脆转到明面上观察我，表面是惊慌失措小男孩，实际上……挨得这么近，肯定是为了方便出事时一刀捅死我。所以，我这次决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我觉得宿主纯粹多想。还有，他在你面前一副无害少年的样子，肯定是不打算出手的，现在宿主你是柔弱寡妇人设，那四面八方这些土匪要怎么解决？】
　　“……”宋悦轻轻低头，见玄司北轻轻往自己身后藏了一下，那胆怯的眼神被他演得惟妙惟肖，要是不知道他十年后对自己做了什么，估计连她都要信了。
　　显然，能在姬无朝面前藏得那么深的逆臣，现在正是韬光养晦试图东山再起的时候，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出手。
　　还是自己比较靠谱点。
　　她伸手，护犊子般的一栏，干脆对着他们大喊道：“有什么事儿都冲我来，别为难孩子！”一面当着打头的那个独眼冲出一记气势十足的直拳。
　　当然，没用一丁点内力，而且还故意弄错了握拳的方式。
　　“啪”。
　　独眼抬手，轻轻松松的接过，扣住她的手腕一扭，不屑道：“这点儿力气……还想在爷面前逞强。老二，直接把她抬上轿子，送到我湾北头那套小岛上的宅子里去！”
　　此时，玄司北一双黑沉得令人看不穿心思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们。眸中的黑暗逐渐酝酿着，仿佛即将要溢出。
　　这个女人被那家伙扣住手腕的时候，眉头轻皱，吃痛的样子，让他心里起了些波澜，第一次想为毫不相干的人做些什么。
　　恍惚间，他缓缓伸出一指，对着虚无的空气，不由自主运内力于指尖。
　　如果——如果把这些人都杀了，再转身告诉她真实身份，她会是什么反应？


第10章 表面慌张
　　九龙湾通往拱桥的大道边，密集的树丛里、树梢上，几个内息深厚的黑衣男女半蹲着，掩蔽着自己的身形，一边捏起了腰间的佩剑，各自暗暗用眼神交流。直到玄司北即将飞射出那片树叶，他们脑中的弦已经绷紧。
　　看来尊主是想把他们全杀了……只要尊主一动，他们立即从四面八方杀出来，助尊主臂之力！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肃杀，宋悦挡在玄司北身前，尚未发现他的变化，可对面的独眼却被那双幽暗的黑眸盯得后背一寒，表情凝滞了一下。
　　顺着他的目光，宋悦心中掠起一抹警觉，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面容精致的少年眉眼弯弯，对她掠起了一抹讨好似的浅笑，害怕似的缩回手，牵着她的衣角：“宋……悦。”
　　哎！儿子会叫她名字了！
　　她觉得自己怕是受了上辈子的影响，对他警觉过度了，这毕竟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世界观都没完全形成，怎么能和十年后的反派boss比。
　　宋悦挣了挣，想将右手从独眼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轻轻咬着牙，狠狠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玄司北抬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一只手缓缓负在了身后，几根手指轻轻握起。
　　是手势。
　　几乎同时，“嗖”地一声，一支飞镖从树林之中射来，围堵他们的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独眼就已中镖倒地，宋悦也得以解救，甩脱了他那只手。
　　“树林有人！”
　　“不好，肯定是王家那边伺机报复！不就是抢了个女人么，这次竟然还请了杀手……快撤快撤！”
　　强盗土匪毕竟是无组织无纪律，见他们的头头倒下了，第一时间就是担心着自己一条小命，想着树林里或许还有仇家雇来的杀手，也管不着宋悦这边，自顾自的逃跑去了。宋悦重重咽了一下口水，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慌乱的背影，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树林里究竟是他们的仇家，还是……她身边这小不点儿的属下？
　　这时，已经有黑衣人从暗处冲了出来，只是因为蒙面，辨不清身份。玄司北又重重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低着头轻轻说了声：“是他们的仇家雇来的杀手，我们趁机赶紧走吧？”
　　他似乎是真的很害怕，前所未有的紧紧粘着她，一双清澈纯净得有些过分的眸子，总让人提不起半分防备。
　　宋悦只好牵着他往回走，趁乱用袖子遮住他大半个身子，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臂弯之中，以防暗镖往这边射来。除此之外，还得厚着脸皮维持着自己不喑武艺的人设，装作六神无主的模样：“走……走走走，赶紧走！”
　　趁她着急看路，怀中的玄司北，意味不明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明明心里很害怕，却偏要强作镇定，护着他逃离……
　　宋悦把玄司北重新带回了宅子，又忍痛把剩下的银子拿了出来，要雇个护院之类的，却见他把那几两银子塞回了自己怀里。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的银子。”
　　“可……”
　　“钱江给我介绍了去处，况且，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我出门前注意一下暗处，几乎不会被跟踪。”他逐渐冷下了脸，“况且，他们惦记我一个男人做什么？”
　　宋悦就算知道他暗地里有些人手，也总有种即将离开嗷嗷待哺的儿子的忧心感，点点头，叮嘱他几句出门谨慎，转过身去又想往墙上插点刀片防贼。
　　【得了吧，那些没脑子的乌合之众，在电视剧里根本活不过一集，更别说借着轻功跳进院子……再说你当真那么担心玄司北？】
　　宋悦：不，主要是怕有贼惦记我放在枕头底下的十几枚铜板……他底牌还没露，我也猜不透，不过按理说，这个时候的他羽翼未丰，还没完全成长起来，所以有必要为他着想着点，好歹也是我培养的小幼苗，决不能中途出什么意外！
　　【……】
　　玄司北一直表现得十分乖巧，为她收拾好了包袱，宋悦走时，照样把包袱往背后一甩，忽然觉得似乎重了些，疑惑中，打开一看，见里面多了些盘缠，不由看向他。
　　“老板和钱江熟，预付的工钱。”他冷着脸解释道。
　　“……”这小子。
　　宋悦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出门前挥了挥手：“等我做生意赚银子回来，好好在家看书，修身养性，下次回来我是要检查的！”
　　……
　　当宋悦一走，宅子里立马少了些人气。又是夜晚，小翠禁不住瞌睡，打着哈欠睡下了。
　　几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正带着一个乖乖巧巧、与宋悦有几分相似的三十岁女人，踏入了门槛。
　　他们正是白天藏在树林中，为宋悦解围的人。一天下来，他们几乎把整个九龙湾走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女人，献给尊主。
　　此时院中只有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榕树底下。那明净清爽的背影，给人以春风拂面的温文感，只是，当他回头，眸中那如同深渊寒潭的极致幽暗，让一干下属都不敢直视，后背生寒。
　　玄司北瞥了他们一眼，立马明白了什么，眸中冷意不减，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磁性的少年嗓音，低语着令人胆寒的字句：“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可以不经我的允许，擅自行事？”
　　“属下……”为首的男子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不由求救般的望向跟进门的钱江。
　　钱江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见尊主脸色，连忙扑通跪下：“是属下逾越了……可是尊主，宋悦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六国之中都没有查到她的信息……以防万一，尊主还是少与她接触为好。我们费尽周折，为您找了个替代品，此女家世清白，又乖巧懂事……”
　　玄司北抬眸，看了那个羞怯捏着帕子的女人一眼，那一眼冰冷无情，让女人满怀期待的脸变得花容失色。
　　钱江默默垂眸看着地板砖。
　　是他冲动了……作为一个男人，特别是尊主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要他在属下面前承认自己对母爱的渴望，恐怕还不太现实……虽然尊主还年少，但在某些事情上，真的已经不像是孩子了。
　　想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几岁大，便已经养成了冰冷、生人勿进的性子，再见面时郢都城破，已经相隔十年了。
　　尊主，已经不需要他们为他操心了。
　　“属下知错……今后绝不再犯。”甚至，不需要玄司北说什么，钱江就已经明白，深深的俯下身子，叩了一个响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头一次，就像是见到了前主子般小心谨慎。
　　唯一的女下属暗暗撇了撇嘴——看尊主这几天小绵羊似的对那女人，还真以为尊主转了性子，喜欢那样的类型。看来是她冲动了，小主子的私事，已经轮不上他们几个插手。
　　女人被重新带了下去。
　　玄司北却难得的没训话，而是背负双手，思量着什么。在属下面前站定，又踱步来到了钱江面前：“燕国皇宫内的消息？”
　　钱江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还好，尊主没有追究……
　　不过庆幸的同时，他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主子已经成人，但似乎对大业和复仇以外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这样的话，他们的少主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生？
　　但这些，他操心也没用。在玄司北冰冷眼神的示意下，钱江后背一寒，连忙道：“这个不用担心，我们早在皇宫中安插过卧底，一切动向，尽在掌握之中。”说罢拿出了一张全白的纸条，“这是汇报内容，特地用药水写的，沾水之后才能显形，您看看？”
　　玄司北淡淡接过，折入袖中，又不经意问道：“仙灵散准备好了？”
　　这是从赵国宫廷内流传出的一种毒，潜伏在人体内，初期几乎不会被人发现，却能一步步麻痹人的身体，逐渐致人于死地。
　　当身披战甲的姬无朝策马攻入城池的那一刻，他便已下定决心，用最甜美最折磨人的的毒性药汁，灌入他的身体，让他在药性的作用下痛思悔过，让他亲眼见证自己的国家易主，将他加之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重新还回去。
　　“已经备好，要不要和他接头……？”钱江想到前主子早日在燕国安插的那个少年。
　　养兵千日，此时，已经到了用兵的时候。
　　“不，他是一颗牵绊住燕国的关键棋子，不能出任何差池。”玄司北轻轻垂眸，又挪步些许，凤目之中带着思量，“另寻一人，暗中下毒……姬无朝不是沉迷炼丹么？让神算子去，代替那个姓吴的江湖骗子，把仙灵散混入丹药里，呈给他服下。”


第11章 丹里藏毒
　　姬无朝沉迷炼丹的第四天，燕国皇宫，炼丹房外。
　　吴大仙穿着一身正儿八经的道袍，一手还拿起了拂尘，装模作样的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们恐吓道：“知不知道我是谁？皇上的炼丹之术还是我手把手教的！现在已经四天了，丹房没有冒青烟，肯定是炼丹之术出了问题——此时正是皇上需要我的时候，你们要是再拦着，要是最后让皇上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这……可皇上有令，若有人敢闯，杀无赦！”任他们有几个胆子，也不敢放人进去。
　　“我说没事就没事，皇上是什么性子你们也清楚，执拗的时候，除了我的劝告，他是谁的话都不听！炼丹之事，放眼整个宫中，恐怕只有我才插得上话。”顶着皇上宠臣的名头，宫里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再说了，就算皇上真的怪罪下来，他轻而易举唬上几句就能完事。
　　只是，现今的姬无朝，所作所为却让他有些看不懂了，虽然还是天天炼丹，初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但，他总觉得他不再像以往那般，对自己无话不谈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在皇宫里吃香的喝辣的，也就是仗着这个小皇帝撑腰，要是失了宠，赵国那边恐怕……
　　正当守卫犹豫着要不要放行的时候，忽然一道明黄色身影从树后无声无息地走出，双手缓缓背负，一脸意味深长：“吴大仙，连朕的方位都算不准，这可不是你平日的风格。看来……你也不如传闻那般神机妙算嘛。”
　　吴大仙一惊，回过头来，见果真是姬无朝，连忙跪下大呼万岁，心下却疑惑得很。
　　他一直注意了姬无朝这几日的动向，自以为算无遗漏，却不想，他根本不在炼丹房里……按理说，如果这小皇帝要出来，他的人一定会发现……
　　“臣……臣来得匆忙，还未掐算……”他结结巴巴的解释着，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小皇帝，试探性的问道，“皇上，您怎么不炼丹了？”
　　宋悦嘴角一撇，冷睨了他一眼：“朕的动向，好像还没人能管吧？炼丹炼得烦了，出来散散心。”
　　当皇帝就是这点好，就算现在突然出现在外面，有点可疑，也没人敢问半句。这些宫人，个个儿都守口如瓶的，而吴大仙嘛……即便有疑问，他也不敢问。
　　这吴大仙倒也不是纯粹来皇宫骗吃骗喝的，他被赵国中途买通，时常输送消息。只不过，对历史上的姬无朝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因为就算是上辈子，他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卷铺盖滚蛋了。
　　根据记忆——马上，玄司北就会采取行动，派来一个给她下毒的江湖骗子，挤走吴大仙的位置。也就是因为那个神算子在丹药里藏毒，一下就是好几年，才害得姬无朝后来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
　　“是……是。”吴大仙脑门上冒出了些冷汗，被宋悦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果然不是错觉……这个小皇帝，现在好像没以前那样信任他了，至少不会随意被他套了话。看来他得寻思着，找个机会再给小皇帝洗洗脑。
　　……
　　这天，宋悦依然如同一条安静的咸鱼般躺在皇座上，欣赏着眼前的舞姬的优美身姿，磕着瓜子，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系统闲聊。
　　宋悦：这简直就是完美的人生！要是打扇的那个小姐姐肯再给我捶捶背捏捏腿就好了……
　　【喂！那样性别不就暴露了！你一定是个昏君吧！】
　　宋悦不由得将视线往下瞟，看见自己毫无起伏的胸口，嘴角轻轻一撇。
　　其实她觉得……以她这小身板，就算把上衣扒了，估计也没人能看出来……
　　宋悦：不知道我给小北北的《道德经》他看了没有……哎，想儿子了。
　　【你要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叫，什么武林高手都不用找了，接他一招，或许能量值直接飙升999。】
　　宋悦：咳……我是说，这一世有我的关怀和教育，说不定他看了那几本书之后，树立了正确的三观，一心向善，没让神算子给我下毒呢……
　　【我觉得你那些书，全要被小反派拿去垫桌角。】
　　宋悦：呸！
　　因为她拐走了玄司北，或许是对他的行为产生了什么影响，进而产生蝴蝶效应，让接下来一系列的事件顺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比如说，现在应该到了神算子派人给她献丹药的时候，可直到今天，她的生活依然悠闲自在，从未听过下属来报有关神算子的事。
　　“果然，小北扭曲的世界观或许已经被我拯救了……”她嘴角缓缓上扬起来，不由自主露出了一抹痴汉笑。世界仿佛都柔和了许多，就连身侧妖娆且殷勤的丽妃也好像变得顺眼了。
　　就在这时，似乎见她望过来，丽妃冲她露出了一抹勾魂摄魄而带着野心的微笑，水润的红唇微张，那凹凸有致的身子突然往她这边靠了过来，吐气如兰：“皇上，臣妾准备了一个惊喜给您。”
　　宋悦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虎躯一震，不由自主往边上缩了缩，挪开了点儿位置。
　　这玩宫斗大戏的妃子莫非也想攻略她？
　　她不由得脑补出了各色妃嫔争宠的剧情，突然就觉得头大，这些人怕不是会找各种各样的东西讨她欢心？做皇上的感觉确实不错，可姬无朝喜欢的东西……
　　想到这里，宋悦眼皮一跳，吓得脑中场景尽数破灭，脑补戛然而止。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丽妃见皇上表情似乎有些不对，下意识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打扮，没觉得哪里不对。眸光微微一闪，娇笑着转头，对着身边的宫女道，“把我那锦盒呈上来。”
　　宋悦只觉得头皮发麻，特别是见到丽妃看自己的眼神，那直勾勾盯着猎物的模样，就像是攻略者看待猎物的神情。
　　帝王的身份，让她享受着最高级别待遇的同时，也让她整个人像是活靶子一样，一举一动都被盯死。不说虎视眈眈的赵国和其他国家，就连枕边人看待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只待宰肥羊，指望着能在她这儿拿到些好处。
　　宫女效率很快，显然已经有人抱着那锦盒等候多时了。当那块熟悉的锦布被揭开，露出精致的红色小盒子时，宋悦心中不好的预感已经到达了顶点。
　　这个盒子好熟悉……上辈子的记忆里曾出现过！
　　“臣妾听说皇上炼丹数日，还是没能得到那能让人不老不死的神丹，正好，最近神算子在江湖上名声大噪，一身的神丹妙药，治好了许多百姓的顽疾，他有一样祖师爷传下来的仙丹，虽不能令人得道升仙，但也足够让人长寿不衰。”
　　丽妃吹嘘了一番她即将献上的丹药，满心以为这次能讨得姬无朝欢心了，转过头去，让宫女开启盒子。
　　一枚漂亮的金色丹药静静躺在盒中，一看上去，即知其不凡。
　　宋悦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枚丹药，神情僵硬，面色复杂。
　　为什么这枚毒丹还是出现了！虽然重生一次，但还是重蹈覆辙了吗！她明明有好好教育小司北不要乱害人！
　　她还想着，要是和上辈子一样，神算子和吴大仙比拼道术，挤走吴大仙的位置，才把丹药拿出来——她完全可以表示吴大仙技高一筹，让神算子直接滚蛋的，没想到这次他借着丽妃想要讨好她，直接进了宫！
　　“皇上，您……”见姬无朝迟迟没露出预想中的贪婪之色，丽妃完美无缺的笑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您不喜欢？”不是说姬无朝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丹药么，难道马屁拍错了？
　　宋悦内心正无比纠结。
　　按照姬无朝的性子，她应该喜笑颜开的收下，顺便再搂着丽妃香一个，或者直接今晚翻丽妃的牌子。
　　正因如此，才更难以抉择了！区区一个毒丹，收下转送给别人就是了，但要是受了丽妃的好意……这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小姐姐，她真消受不了！
　　“这……”她轻轻垂眸，抬眼时又恢复了那一副堪称憨厚的样子，“不错，深得朕心，这份礼物，朕收下了。不过爱妃，朕更好奇的是神算子这人……有机会一定要让他和吴大仙会会。”
　　“臣妾不敢妄下定论。”丽妃掩嘴一笑，对身边的侍女道，“既然皇上好奇，那就派人去把神算子请来。”
　　殿外的神算子一身黑白双色的道袍，在宫人面前挺直了脊梁，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只是突然间，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当他被宣进殿的时候，只见金色王座上，一身明黄色的小皇帝姬无朝正搂着丽妃。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姬无朝本尊，发现他没半点皇帝的正形，心里不免有些看不起。
　　果真如传说中的一样，小小年纪就有昏庸的苗头，不学好，倒是会享乐。
　　宋悦早已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中，笑容愈发和蔼：“朕今天很高兴，能亲眼见一见传说中的世外高人。神算子，据说这神丹是你祖师爷传下来的？”
　　“是，它能……”基于江湖骗子的本能，他行了礼之后，就面无表情地开始胡乱掰扯这神丹的功效，表面不卑不亢，心里对姬无朝又轻看了几分。
　　“原来这丹药如此珍贵……”宋悦点点头，笑容愈发加大，“既然是你祖师爷的东西，想必你也是忍痛割爱，那朕也不强人所好，将丹药重新赏赐于你。小碧，愣着做什么？还不伺候高人把丹药服下？”


第12章 反将一军
　　神算子万万没想到，他费劲千辛万苦弄来的慢性毒丸，此刻竟然安安静静躺在自己面前，一个宫女正端着那个衬托金丹的红盒子，将金丹呈给他。大殿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那颗即将被他吃下的丹药。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难得的荣幸了，但……对于知情人来说，他这是要以身试毒？！
　　见神算子的面色古怪，宋悦依旧托着腮，捻起一串葡萄往嘴里一塞，漫不经心地一眼扫下去：“都不把朕的旨意当回事儿了么？还是说，朕以往在你们心中，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抢人心头之爱的人？”
　　“不敢……”神算子低着脑袋，拿起了那枚金丹，手指头却哆嗦着，迟迟不把丹药送到口中，面带犹豫之色。
　　要是吃了……这毒是没有解药的，但要是不吃，那就是违逆圣旨，一个罪名加到头上，可不是他一个人掉脑袋的事。
　　原本觉得这姬无朝很好对付……没想到越是脑中空空的人，行为处事就越发难以捉摸。小皇帝还是年轻，主意说变就变，这下八成是李德顺在他耳边叨叨，让他少做些强取豪夺之事，以免有人嚼舌根。
　　姬无朝这个没主意的……
　　他咬咬牙，最后仍然没敢把丹药送入口中，眼珠一转，忽然双手捧着丹药走到了宋悦面前，轻轻一拜，虽然面色有些差，但一身引人注目的道袍还是衬出了他几分世外高人的气势：“皇上，这可是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过的秘宝，要是被就这么吃了，未免有些糟蹋，还是……”
　　如果说只是李德顺让姬无朝做做样子……十有**，姬无朝心里是垂涎这丹药的，只是碍于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群臣面前据为己有。或许他表示表示，姬无朝又会动心。
　　“哪儿那么多废话，朕赏给你的东西，你还嫌弃不成？”宋悦嘴角一撇，板起了脸，“刚才丽妃也和朕说了，你不仅在民间有极高的名望，号称神算，朕也看得上你，如此这般，还配不上这颗神丹？怕是你祖师爷都未能及。”
　　“承蒙圣上厚爱……”神算子被她这话堵得无话可说，一咬牙，拿起了丹药，闭着眼睛往嘴里一塞。
　　毕竟此次他的任务不仅是在姬无朝身上下毒，还得趁机混进燕国皇宫，最好是再得到姬无朝的信任。所以这颗□□，他非吃不可，不然引起怀疑就糟了。
　　宋悦看着他壮士断腕般的表情，又重重咬下一颗葡萄。
　　呵，玄司北。
　　等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整治这不听话的小子。
　　神算子几乎是绿着脸吞下一整颗丹药的。宋悦还十分贴心的叫小碧拿了水给他，怕他在大殿当场噎死。喝了几大口水后，神算子总算是面对了现实，面色稍缓，又进入了江湖骗子的最佳状态，慢慢直起腰，垒起了自信，毫不畏惧的看向姬无朝。
　　“谢皇上恩典，那，小民就先行告退了……”神算子又行了一个大礼，心里却盘算着，姬无朝如此沉迷炼丹，却从未炼制出金色的丹药，如今见了他献上的金丹，一定会对他的道术刮目相看。
　　他告退是虚，想要留在皇上身边才是真。想必现在皇上已经对他感兴趣了，或者是对他“祖师爷”的炼丹之术感兴趣，不然眼神不会总往他身上瞟。看似皇上是很淡然的样子，而实际上，肯定十分想要挽留他教导炼丹。
　　在神算子开始脑补姬无朝如何挽留自己的时候，宋悦正皱着眉头想着玄司北，见这江湖骗子在自己面前停留了许久，还有些奇怪：“哦，那就下去吧。”
　　“哎……？！”神算子或许是大脑存在片刻的短路，神情定格了一下，惊讶地张开了嘴。
　　姬无朝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几乎是立马就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姬无朝这句话的用意，脑速飞快。
　　或许李德顺这些天在姬无朝面前念叨得有些多了，姬无朝真的收敛了些以往的脾性，又或许是……姬无朝脑子太笨，找不到理由挽留他？是不是刚才他的告退说得太急，没表现出半点留意，让姬无朝失望了？
　　宋悦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神算子，这人愣愣站在她面前许久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还在揣摩着字句，倒是她先按捺不住了，直言问道：“还不退下，神算子是有话想和朕说？”
　　“……”神算子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错乱。
　　这下他才算是知道了，合着姬无朝根本没想留他……原来今天是他自以为是，以为一颗金丹就足以诱惑到姬无朝。
　　两个任务……竟然没一个成功！
　　不……不能就这样回到九龙湾向尊主交差，他会死的……他还有机会！
　　对！
　　这两个任务，他至少要成功一个，才能回去交差。而金丹已经被自己吃了，只剩下留在姬无朝身边……
　　姬无朝不是很信任那个吴大仙么！
　　“的确，小民此次前来，还有一心愿未了……”他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打起了别的主意，“听闻皇宫中有一吴大仙，法术高超，小民斗胆，想和他切磋切磋法术，也算是不白来一趟。”
　　等到他打败了吴大仙，显出了他的“仙术”，姬无朝恐怕就不会放他离宫了。想想吴大仙的待遇……比他行走江湖要好得多，值了。
　　“哦，准了。”宋悦却对这种东西提不起劲儿来，挥挥手，把他打发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那就摆坛比试求雨吧，燕国最近干旱得厉害，谁要是成功了，那便是为民造福，朕重重有赏！”
　　时空管理局就有这种人才——专门在古代出任务，穿一身道袍，挂一面八卦旗，再粘个假胡子，摆出个能掐会算的样子，嘴里翻来顺转打着胡话，还专门把这些经验传授给了她。对于这些小把戏，她清楚得很。
　　而天气这种事，就只是个概率问题，以古代人的技术，没办法人工降雨的。更别说她是重生过的人，早就知道这几天一滴雨都不会下。
　　听到皇上竟然指定比试内容，神算子的脸都白了。只是，这时又不好反驳，只能接受。
　　算了，赌一把。
　　神算子领命之后，就匆匆忙忙去准备了，恐怕也是觉得流年不利，这次走得干脆利落，一脸绝望。
　　宋悦满脸写着无辜，还“好心”地派人给他暂时在皇宫安置了一个偏远的小院，又派了不少人手跟着，美名其曰高人需要清净，给他高人才有的待遇，实则是防止他在比试的这两天在皇宫里探听什么。
　　处理完此事，她带着微笑的脸便沉了下去，想到自己不争气的干儿子，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自己的寝宫，写了封信，又让人抓了只兔子，叫来最忠心的李德顺，令他想方设法连夜送出宫去。
　　李德顺听说她要把这些奇怪的东西送到九龙湾，吃了一惊，却又不敢多问什么。他年纪大了，在宫里宫外人脉都广，神不知鬼不觉送封信，倒也不是件难事。
　　小皇上竟然在宫外认识了朋友？
　　李德顺忽然有种类似于“儿大不中留”的感慨。似乎自从攻打楚国之后，皇上的心思就愈发难猜了……
　　……
　　浓浓的夜色中，九龙湾的西头偏僻处，一处小小的宅院，紧闭的门前，突然被人轻手轻脚地放上了一个提篮。
　　万籁俱静，正是一天之中人熟睡之时，这一举动，无人察觉。
　　只是，过了不久，篮子里轻轻动了一下，轻轻的响动，令半睡之中的玄司北缓缓睁开了双眸。
　　院子外传来的动静，应该是门边。按理说，这时候不会有人来，就算是窃贼，也会选择翻越围墙，而不是走正门。
　　多半是些鼠类发出的细微响动，时有时无的。以这个宅子的地处，夜里经常听见鼠咬东西的声音。
　　他轻轻一叹。
　　明明无需将就，却不知为何留在了这里，每天除去处理要务的时间，一旦空闲下来，他竟然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前，期盼巷口的脚步是她。
　　此时才明白，那个女人在他心中似乎不是那么无足轻重，而日复一日看到空寂的院子，对她的感觉就愈发的深刻。
　　这时，院门外又轻轻地发出了一声轻蹭的响动，连小翠都听见了，揉着眼睛慢慢走出了房间，打开院门。
　　“哎？”小翠惊奇的声音。
　　玄司北轻轻阖目，想制止自己不切实际的想象，遂即又下了床，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小翠身后。
　　正从篮子里把兔子抱出来的小翠，刚一回身，见玄司北穿着一袭雪白的中衣，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
　　这个少年长得十分俊俏，就是主子不在的时候显得冷漠了点，有时候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还会莫名其妙地心中一震，背后生寒，他不说话的时候，她都不敢开口。
　　“为什么会有兔子？”玄司北对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天生没有好感，皱了皱眉。
　　“我也不知道，刚才听见动静，打开院门的时候，就一个篮子放在这儿，里面除了这只白兔，还有封信。”小翠把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交给了他，自己抱着兔子怯怯地站远了一步，似乎生怕玄司北一声令下就把兔子给宰了。
　　玄司北冷冷淡淡地接过，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司北亲启”的字样，心头一震。
　　宋悦写给他的？！


第13章 亲自出马，把她做掉
　　原本轻飘飘无关紧要的一封信，借着模糊的月光，上面的每一个来自宋悦的字，都显得异常亲切。
　　玄司北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长睫如扇般轻轻掩下一切起伏不定的心绪，仔细看，还带着一些颤抖。他瞥了一眼小翠怀里那只兔子，雪白的身影一闪，飘忽般回到了屋内。
　　烛光亮起，信的内容复现。算不上清秀的字迹，一个个却写得工工整整，甚至让他能在脑中勾勒出宋悦语重心长在他耳边说教的样子。至于内容，也无非是叮嘱他一些琐碎的事。
　　活像个老妈子。
　　不知为何，玄司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一抹浅淡的笑，翻过一页，面色微微一沉。
　　这女人三番五次叮嘱他多翻翻那本《道德经》，话里话外……莫非是怕他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沉着脸色，耐着性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终于在上面看到了几句好话，稍稍缓和了些神色，推开门。
　　抱着兔子的小翠已经在门外等了，她也同样好奇：“主子交代了些什么？这只兔子……”
　　“她喜欢这小东西，让我在院子里好生养着，等她回来。”玄司北淡淡抬眸，“不能养死了。”
　　小翠舒了一口气。
　　……
　　同样是夜晚，皇宫里也不安生。
　　坐在炼丹炉前的宋悦，正守着自己两颗金丹。这次炼丹房没设任何禁令，不仅李德顺在她身侧，就连吴大仙也来了。
　　李德顺乖乖站在她身侧，不敢说话，而吴大仙虽然一肚子疑问，却不敢开口，只巴巴望着她的背影，唯恐打扰了皇上炼丹。
　　殊不知，宋悦正撑着脑袋，装作神情严肃地盯着炉子，事实上已经魂游天外，和系统聊着天。
　　【喂喂，为什么要送玄司北一只兔子？】
　　宋悦：我觉得小司北这次给我下毒，是三观还没扭过来，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看那些修身养性的书可能还不够，需要养点可爱的小动物，净化心灵。
　　【你真的不担心那只兔子被烤了吗！】
　　宋悦：他敢！
　　【……算你赢算你赢。还有个问题，为啥你彻夜不睡，来这儿炼金丹？】
　　宋悦：考虑到是丽妃把神算子叫来的，我当时表现得龙颜大悦，如果没有什么阻力的话，今晚就一定得翻丽妃的牌子。所以我选择彻夜炼丹。
　　【炼丹就炼丹吧，为什么还有俩外人围观？】
　　宋悦：为了证明我是真的热爱修仙——我没吃神算子的丹药，肯定有人会嘀咕我是不是真炼丹，所以特意叫上两个人，全程围观。正好我也有金丹要炼。
　　她小算盘打得响，吴大仙心里也有着计较，眼看着明后两天就是他和神算子摆坛斗法的时间了，他想探探皇上的意思。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试探着开口：“皇上知道明天的斗法么？”
　　“知道。”宋悦立马中止了和系统的谈话，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听说神算子乃是世外高人，不轻易露面，此次来皇宫，实在是巧……”
　　“是啊是啊，世外高人。所以要是没求到雨……”吴大仙担心的是这个。
　　宋悦笑得更自然了，论装傻充愣，她是一把好手：“你是说要是神算子没求到雨？连龙王的一场雨都求不到，如何称得上世外高人？这点要求都做不到，哪儿配待在皇宫？”
　　这次她不仅不能让神算子下毒的计划得逞，还要借机把这俩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全都轰出宫去！
　　翌日，吴大仙匆匆去摆坛作法了，在贵妃椅上小憩的宋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对身边的李德顺招招手，下意识地问道：“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睡觉？身体会吃不消的吧。”
　　“皇上……”李德顺从未被关心过身子骨，面上有些惶恐，伏身一拜，还以为皇上要训话。
　　只是等了半天，宋悦竟然又阖着双目一言不发，靠在雕花的椅子背，看似是睡了过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小皇帝身边待惯了，也早就包容了他这副脾气，见怪不怪。就和往常一样，皇上炼丹累了，连炼好的丹药都忘了拿出来，他这个做下属的，自然要代劳。
　　只是，当李德顺将炉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时，手里的丹药却不似以往的质感，对着光一看，竟然还金闪闪的。
　　“金子？！”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没错，就是金子。”宋悦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脸没睡好的疲惫神情，“听说朕缺银子的时候，还以个人名义向莫统领借了银子？这些正好还钱。”
　　两枚纯金的金丹，看那重量，相当于几十两白银了。足够还这一部分的个人债。
　　李德顺揣着这两枚金丹，至始至终面上都带着怀疑之色，要不是还有五感，说不定他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直以为皇上找莫清秋借钱，只是看准了莫清秋老实，嘴上说着借，实际上是不打算还的。可今天皇上竟然从炼丹炉里拿出了金子？
　　此事，千万不能外传……免得引得别人惦记。
　　打发李德顺去还钱之后，宋悦又一个人跑到御书房呆了两天，成功避开所有嘴碎的宫人，等到吴大仙和神算子斗法完了，才装作后知后觉的移步走出，自言自语着：“时间过得真快，两天竟然就这么过去了。”又转头问向宫女，“对了，这两天怎么不见下雨？艳阳高照的，晒得人眼晕。”
　　“这……”宫人们都知神算子与吴大仙斗法之事，有些支支吾吾，“确实不见下雨。”
　　当天，皇上龙颜大怒，把神算子和吴大仙传唤来，在众臣面前发了顿脾气，让他们两人卷铺盖滚蛋——
　　大殿中，坐在龙椅上的宋悦重重拍了一下扶手，看起来就气的不轻。一身明黄色更让她添了一层耀眼的尊贵气势，令在座的都缩了缩脑袋：“一群没用的废物！都滚！”
　　吴大仙缩着脑袋，不敢说一个字，神算子也知道，这次接连两次晴天，求雨不成，皇上是彻底把他们两个归位江湖骗子了，只好与吴大仙一起灰溜溜地退下。
　　宋悦在心里美滋滋，面上却怒气未消，笔直坐在龙椅上，等着众臣走远。
　　一下子赶走两个吃白饭的奸臣，算是她上位以来，第一笔没有硝烟的胜仗了！
　　群臣都不敢在皇上怒气正盛的时候触霉头，都是能走多快走多快，唯有莫清秋一人，反倒纹丝不动，留了下来，似乎有话要说。
　　宋悦等人都走光了，才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他。那清秀的脸，初看上去根本不是武将嘛……除了下巴到脖子这一段冷硬的线条让他有些男人的味道以外，看上去根本就是个文弱书生……仔细看好像还有点小帅。
　　【宿主冷静点，他是最反对你往后宫收男宠的。】
　　宋悦：……把他收进后宫，我还想不想活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恢复一本正经：“爱卿似乎有话要和朕说？”
　　莫清秋也不知自己为何留下了，摸着袖中带着些余温的金子，不知如何开口。那茫然无措的脸，落在宋悦眼中，竟分外有趣。
　　她勾了勾唇，第一次兴致如此高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踏下金阶。明黄色的龙袍，以她的身板无法全部撑起，显得有些大，却不阻碍她周身散发出的帝王之气。
　　莫清秋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正视他们的大燕皇帝，也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毫不忌讳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一时忘了反应。
　　直到宋悦在他身前一步停住，好兄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不带任何身份芥蒂地说：“你肯毫不犹豫的拿出银子借给朕，朕当时就记下了这份恩情。今天终于周转出了这些金子，连本带利还给你。安心收下便是。”
　　莫清秋看待她的目光，稍稍变化了些许，最后重重看了她一眼，深深行了个礼。
　　或许就像李公公所期望的那样，皇上在慢慢长大，或许他们不需要失望得太早，即便有一丝希望，那也不应该放弃。
　　宋悦知道莫清秋一心为国，看着他的眼神，差不多已经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怎么这些人一个个的……看她的目光，就像老父亲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的儿子那样沧桑？姬无朝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而且她刚才也没做什么为民除害的好事吧，不就是把两个江湖骗子撵走了么，一个个至于激动成这样么……心情复杂。
　　……
　　被驱逐出燕的神算子与吴大仙，在民间彻底失去了头顶的光环，被认定为江湖骗子，再也掀不起风浪。神算子失魂落魄，最终还是去了九龙湾。
　　当他穿着破烂的道袍找到尊主的居所时，尊主正一袭白衣，漫不经心地坐在院子的石桌上，折着根长长的青草，欲喂不喂的逗弄着脚边一只肥嫩的白兔，这副悠闲自在的画面，惊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尊主什么时候竟然有这闲心？刚才进门的那一瞬间，看见尊主那堪称完美的柔和侧脸，他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个温柔有爱心的少年！
　　只是，在瞥见神算子一身狼狈的时候，玄司北的眼神就逐渐变得冰冷，幽黑的瞳子安静地盯着他。虽然他也不敢相信，但眼见为实：“燕国的任务，失败了？”
　　“是……我和吴大仙一起，被姬无朝赶出了皇宫，还永远驱逐出了燕国……”神算子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失败的，想来想去，依然觉得这是个意外，“姬无朝运气太好了，应该是李德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他当时就闹脾气，干脆来个矫枉过正……还是孩子心性。”
　　他将当日情形一句句复现，面上带着遗憾之色，越说越觉得一切都像是机缘巧合，有些愤懑却不知如何发泄。
　　只是玄司北越听，眸色便越沉，低语了几句：“这个姬无朝……或许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也罢，我刚好要去燕都一趟，就顺带入宫，亲自把他做掉。”


第14章 燕都偶遇
　　玄司北一席话，让神算子听得直撇嘴。只是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就算是借胆子也不敢和尊主作对。在他心里，姬无朝就是个孩儿心性，若不是身后有个李德顺，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多半活不过三岁。
　　不过有些提醒的话，还是要说的：“尊主亲自入燕，恐有危险。刺杀之事，可以交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倒是对那燕国皇帝有些好奇了……他和传言当中的形象，怕是不符。是我大意了，能在皇宫安然无恙活下来的人，不会那么简单。”玄司北一双深沉的黑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与他稚嫩的脸全然不符，“此次行动，不是谁都能胜任的，我必须亲自确认。”
　　若姬无朝当真和传说中的那样昏庸且无能，那他可以放他多活几日。如若他是韬光养晦……那就必须趁他成长起来之前，想方设法把他除掉。甚至是他亲自刺杀。
　　他缓缓背过身去，无知无觉地捻了捻手中被揉成一团的信纸，想着想着，不知为何，思绪又回到了宋悦身上。
　　她说她就在大燕都城做些小本生意……
　　他喂了几天兔子，愈发觉得这只雪白兔子和它的主人有些像，一样傻头傻脑的。可它的主人除了一封书信外，再没任何音讯，有时候看着它，他会突然升起一种剥皮拆骨、吞吃入腹的冲动，一双眸子冷幽幽的。
　　只是想到她的嘱咐，他又收敛了些。这些日子，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幼丧母，才对这三十好几的女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感觉，但想了想，似乎这又并非依赖，心下总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和以前的不一样。
　　自幼在皇宫，让他把人自然的归位了两类，一类是有用的人，一类是其他人。而她，似乎不属于这两类的行列。
　　很奇妙，他想知道为什么。不仅仅是那股蠢蠢欲动的探知欲，更是心中不为人知的一角，有着隐秘的念头，想要探究她，探究她的过去，探究她的现在，直到变成她生活中根深蒂固的存在，让她时时刻刻都能看到自己，才肯罢休。
　　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在计划着去燕都，而神算子此次的失败，让他升起了一个念头——在探望宋悦之后，便顺道入宫，亲自探探这个姬无朝。
　　……
　　三日后，燕都，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宋悦穿着一袭便服，打着白折扇，正优哉游哉的逛着市集，完全没有回宫处理奏折的意思，看上去心情不错——三天前轰走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吴大仙，这下没人敢在她耳边念叨别的大臣的坏话，耳根子清净不少。
　　虽然身在古代，但这么多天以来，她连自己的都城都没逛过，今天终于得空，算是散散心。
　　大总管李德顺此时正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衫，扮作她的随从，看着拥挤的人群直皱眉，却又不敢忤逆她的意思：“皇……公子，时候不早了，您看……”
　　昨天皇上就一脸严肃的把他叫来，害得他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想到皇上竟然提出了“微服私访”，先把京城腐朽的乱象说了一遍，又一本正经的表示要从燕都开始一肃风气，他联想到前几日皇上的所做所为，还真以为皇上开了窍，便没有反对。
　　结果一出宫，皇上似乎就变回了原样，吊儿郎当没个稳重，穿着一身秀才的白衣，打着折扇，远远看去，好一个风流俊俏的少年郎……这一路走来，皇上尽瞧些新奇玩意、凑热闹了，可就是一样正经事没干。
　　李德顺有些懊恼，他早该猜到皇上所言，只是想要出宫游玩的借口的……罢了罢了，还是孩子心性，就让他再玩会儿。
　　“还早呢，都还没到中午，急什么。”宋悦摆摆手，对路边频频投来倾慕目光的姑娘笑了一笑，“唰”地一下打开了折扇。
　　【宿主别自恋，就你这高度，要装成才子，气势上还差一截儿。趁早滚回去批奏折好吗？】
　　宋悦：燕都没别的好玩的地方，其实……那什么，我想去青楼逛逛。
　　【冷静，你没那功能。】
　　宋悦：作为一个穿越者，要是连青楼都没去过，那岂不是白来古代一趟？我只是好奇看看！
　　这次她出来的本意，确实是要确认燕都目前的环境，体会一下民风。不然一直待在皇宫里，听的都是下人报告上来的消息，总会有种不真实感。
　　因为除了李德顺，在偌大的皇宫中，几乎谁的话也不能相信，她甚至不敢留宿在妃子的宫中，只能借着炼丹的名义，在炼丹房里的贵妃椅上睡觉，日子过得算是艰辛的了。
　　不过好在很多人已经认定她姬无朝活不了多久了，不怎么关注她这个不理政事的皇帝，所以她对后宫不闻不问，也没人关心。甚至她在蹲墙角的时候，还听嘴碎的宫女讨论过宫中秘闻——关于皇帝姬无朝绿帽子的顶数。看起来，虽然表面很怕，但没人打心里把她当回事儿。
　　管理局下发的任务，不仅是要她扭转姬无朝此时的困局，还有整个大燕，甚至整个天下的纷乱局面，这工作量让她彻夜睡不着觉，最后还是准备从自己做起，从燕都做起，一点点一步步进行改善。
　　宋悦摇着折扇，暗暗给自己鼓劲。不知不觉间，已经从热闹的市集一头走到了另一头，稍显冷清的街道上，少了些暗送秋波的漂亮姑娘，多了些摆着地摊买菜的大爷大妈，让她一个白衣少年看起来有些显眼。
　　“公子慢些，慢些……”李德顺毕竟年纪大了，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
　　就在此时，拐角处突然转出两个人影，显然也是一主一仆——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清冷少年，背后跟着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少年面容十分普通，只是一双幽黑深沉到极致的眼眸，只看一眼就难以忘记。
　　宋悦出宫散心以来的得意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是玄司北！
　　不应该！按照时间线，他没这么早进京，难道是她无意中做了什么，引起的蝴蝶效应？
　　就算玄司北易了容，周身那股阴冷的气势依然不曾改变。或许是她在古代没认识几个人，却独独对他印象深刻，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冰冷，让她回想起了刚穿越的时候，真正成长起来的玄司北看她的眼神。
　　自重生以来，她从未在小玄司北的身上感受到那样的致命威胁，也一直将他当做孩子看待，但现在……或许她的教育有待加强。
　　李德顺心里奇怪，刚才皇上一路脚步轻快，甚至自选妃以来头一次没对女人施以不耐烦的眼光，他还揣测着皇上是不是已经开始想女人了，又不喜欢后宫那些妃子们……现在看来，皇上的心思愈发琢磨不透了。
　　宋悦将脚步逐渐放轻慢，让自己在人来人往间，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又缓缓将胸前的折扇往上移了移，遮住半张脸，稍稍往后，示意李德顺：“我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这次出宫，为了不被认出来，她还稍稍给自己扮老了些，把肤色涂暗，又涂了两道粗厚的浓眉，却衬得整个人愈发阳刚英气，更像个男人了。如果只看上半张脸的话，应该会把她自动归为路人的吧？
　　此时，玄司北带着些疑惑的目光扫了过来，正见一英俊的白衣少年用折扇遮着嘴，和仆从说些什么悄悄话，便收回了目光。
　　刚才那一眼，或许是看错了。
　　李德顺则是愈发疑惑，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干巴巴的谈起了天气，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只好小声附和着：“是……是。”
　　两人渐渐挪远，与玄司北擦肩而过，背道而驰。直到转过了三五条街，宋悦才呼出了口气，心里暗想着玄司北的目的。
　　她只知道他仇恨燕国，光这一点，就让他有足够动机入宫刺杀她，或是在燕都制造些什么破坏。只是他刚才走的是市集这条道，与进宫的路刚好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说他暂时没想要动她，而是要在市集这一块地域办点什么事儿……
　　等等！
　　她好像曾经告诉过他，自己是在燕都做生意的，而那些做小买卖的商贩，一般都集中在人流最大的集市附近！这熊孩子不会是找她来了吧？
　　见皇上突然顿住脚步，李德顺神色一变，以为有变故发生：“怎么了？”
　　宋悦脸色一黑：“快……替朕准备些银子。话说刚才那一路上的小摊贩，有你认识的人么？”
　　“没有……”
　　“那就赶紧拿点银子来，事不宜迟！”
　　……
　　最后，李德顺凭借着宫外的人脉，成功给她在市集上腾出了个摊位，摆着瓜果的地摊也准备好了。她又支开李德顺，要他代自己去莫清秋府上喝茶，自己趁机换了一身带着乡土妇女气息的粗布裙，洗掉妆容，露出本来面目，挽了个发髻，蹲在小摊前吆喝着。
　　或许是化妆久了，这副素颜的模样，怕是亲妈来了都不认识。她心里暗暗想到。
　　玄司北在市集上找了一路，并未发现宋悦的人影，心下疑惑。却又不相信她一介妇人能跑到哪儿去，怕有遗漏，又沿着原路再往回找了一次。果真，这次还未见人，便听她的叫卖声。立刻对手下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隐蔽散开。
　　还好，她似乎没看见自己。
　　他站住了脚步，打量了两眼她的衣衫，放下了疑心。又微微有些心疼她一个人在这里风吹日晒。这女人本来衣着光鲜，却偏偏为了他在九龙湾买下一套宅子，丧了夫家，手头上没几个银子，还要这么折腾……
　　“小……小北？”
　　宋悦一脸惊讶的看着人流中那显眼的白衣少年，向他招招手，“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再见她时，心下莫名安定，就连因仇恨而变得尖锐的眼神都缓缓柔和下来。
　　他慢慢向她走去，她也学着慈母的模样，咬咬牙，张开双臂，示意欢迎。他也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一点都不客气，扎入她怀中。
　　宋悦心中对这小子颇有微词，想到教育问题，一点也不含糊：“为什么不好好呆在九龙湾？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怎么一个人单独跑来了！”
　　玄司北双眸中的冰冷逐渐消散，变得明亮而清澈见底，嘴角慢慢绽开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容，就像个极其渴望爱的单纯孩子：“特意来看看你。”
　　不知为何，在入宫刺杀姬无朝之前，他还是想和这女人道个别。
　　“……”恐怕目的没那么简单吧？真的不打算在燕都给她捣乱？
　　在她稍稍放心，以为糊弄过去的时候，又见他垂眸扫了一眼摊子上的小玩意儿，话语多了几分莫测的深意：“刚才我来的时候……这个摊子前，似乎是个老妇人？”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记忆，按理说，不会出错。


第15章 腹黑
　　宋悦头皮一紧，背后发凉，对上玄司北幽幽的眸光，心里有些发虚。
　　这孩子眼睛怎么这么尖呢……李德顺叫人腾出来的摊位，正是一个老人的，连摆放的物品位置都没变。他路过这片地方，仅仅扫了一眼而已，竟然就已经记下了一切……
　　“这……”她暗暗心惊于玄司北的能力，一面把他往怀里推了推，让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就像一个平和淡然的母亲，缓缓开口，“没错，刚才我内急，就叫别的摊位的老太太帮我看了一下摊子，没想到竟然差点错过了你。”
　　玄司北埋首于她的怀中，低低笑了笑：“原来如此。”她的身子软软的，虽然表面上看着有些掉色，但显然，一层层衣料都是洗过无数道的，上面带着一种特殊植物的淡淡清香，“这么说，这些日子来，你都住在燕都了？”
　　她的怀抱，莫名冲淡了他对燕国这片土地的尖锐仇恨，让他有一刻的心安，仿佛只要在她怀里，整个世界都能变得宁和，化解掉他心中的杀戾。
　　“对……”
　　“那你住哪儿？”玄司北半掩的眸中闪过一缕幽光。
　　宋悦曾说过自己是黑户，而真正的黑户是无法入住客栈的，以她现在的余钱也不可能有宅子住……她不会傻到一个人窝在贫民窟那些没人要的破房子里将就过夜吧？
　　“我……”宋悦有些结巴，答不上来，心想要不要往惨了说，住破庙。又转念一想，今晚怕是要和他一起住，条件不能太差，于是信口胡诌，“我有个生意上的朋友，以前就相互照应着，这次他见我独身来燕，便腾出了个小院子……”
　　这完全是托了皇太后的福。姬无朝的娘给她在燕都做了个院子，只是具体原因，还没等她说清楚，就已经过世了。姬无朝只去过那儿一次，所以印象模模糊糊的，除了李德顺会派人定期去那儿打扫，根本没人会去住。
　　这个问题，算是揭过了。玄司北似乎对她的身份没起任何怀疑，一双眸子轻轻眯起，总是让她联想起自己送他的那只温顺白兔。
　　【宿主，其实你在他眼里，也就是只小兔子……】
　　宋悦：……我他干娘！我超凶的！
　　她忍不住把他往怀中按了按，直勾勾望着他一头如同黑绸般的柔软发丝。
　　早就想摸摸儿砸脑袋了，可惜这孩子好面子，偏偏不给她摸。现在正是抚摸乖儿子的好时机！
　　宋悦刚一伸手，猝不及防的，他突然抬眸，认真发问：“你当真三十三岁？”
　　她伸到空中的手僵住，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中半路折回，尬笑着：“这还能有假……”忽然瞥见他在怀中的姿势，暗道不好，一把推开，捂着胸口，脸色黑了下来，“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说为娘哪里？！”
　　一部分是给气的，另一部分是心虚，所以才捂着胸，装作盛怒的样子，怕他看出端倪。
　　她虽然可以通过衣着打扮和化妆来尽可能的复现三十岁妇女的模样，但这姬无朝的身体还是实打实的十几岁小幼苗，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束胸的缘故，胸口堪比飞机场，没有半点起伏。要不是她穿女装的时候觉得实在不像样，垫了几层，估计要被当场拆穿了。
　　这孩子还没开过荤，应该感觉不出差异。只是刚才的话，她听了都想打人。
　　玄司北被她推开，眸中却染上了些笑意。
　　难得看见这女人恼羞成怒的模样。
　　刚才，他的确是有几分怀疑的，但见她的反应，的确不像未经人事的二八少女，真把他当养子对待了。
　　……
　　直到傍晚，人流逐渐变得稀少之前，玄司北都站在宋悦身边，帮她些小忙，除了质疑年龄、以及不承认她的干娘身份以外，两人的相处，十分和谐。
　　宋悦撑着脑袋，看着养尊处优的楚国太子此时正手脚麻利的给客人找钱，心下觉得有些新奇。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看来是真心想要帮她的忙的，她之前的一系列教育……似乎也不是全然白费。
　　这样看上去，他就像是个乖宝宝，一双澄澈无害的眸子十分吸引路人好感，说话也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半点戾气，让她再怎么想想，也无法将他和白天遇到的那个眸色冰冷的男人画上等号。
　　玄司北帮忙着收摊，心情有些复杂。愈发尽心尽力，将收到的银两全都放入宋悦的口袋。
　　按照计划，明日他就要入宫了……和宋悦在一起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晚上。
　　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
　　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不能预估她的反应——这样震撼性的消息，对于一个平凡的商女来说，恐怕难以承受，更别提她还将他视为亲生儿子。
　　宋悦享受着被干儿子伺候的待遇，有种自己苦心培养的小树苗长大了的成就感，牵着他的手，两人并排走在巷子里：“你一个人来燕都找我，也没寻个住处……就先住我那儿吧。”
　　身边的少年一袭干净的白衣，远远看去，和她的粗布衫有些不相配。
　　玄司北捏着掌心的一锭金子，在想如何送出手——若说这是他挣来的，不知道缺心眼的宋悦会不会怀疑什么，但要是什么都不给，总觉得有些委屈了她。
　　七拐八绕之后，宋悦指了指面前的一间平平无奇的空置民宅：“到了。”
　　她正要拉着儿子进门，忽然，宅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轻俊美的黑衣男人，疑惑的扫了一眼她身边的玄司北，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开了门：“进。”
　　宋悦：？？？
　　姬无朝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号人！
　　如果是陌生人，一定不会这么淡定的放他们进屋。所以这个男人肯定认识姬无朝的真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姬无朝女扮男装之事，是连身边的李德顺都不知晓的，甚至还瞒过了太上皇。唯有姬无朝的母亲知晓此事……
　　再这么一想……这间宅子是她的没错，但是母亲为她所建，所以，这个人应当是母亲那边最忠实的下属，不然也不会熟悉她的原貌，并在母亲死后还来打理这间无人的屋子。
　　她好像误打误撞的，撞见了个忠实队友？！
　　宋悦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要不是想到玄司北在场，可能当场就要和这个黑衣男人聊起来。但现在，她只能礼貌性的笑笑，在玄司北看不到的角度向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别说错话。
　　“李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这些天借住，给你添了麻烦不说，这次还带了个小不点儿来……”她话语间故意将这些信息透露给他，轻轻垂眸。
　　黑衣男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话意，少说少错，淡淡答了一句“无碍”，便转身做自己的事儿了。
　　若不是多年的训练，他差点都没认出姬无朝的脸。明明和画像中的一模一样，偏偏穿了身极其不符年龄的粗布衫，还挽了个发髻，活活扮老了十岁。这次带了个漂亮的小男孩来，是想做什么？
　　宫中那些传言，他也是听说过的，姬无朝身为皇帝，活得肆意，为何要在一个小男孩前装模作样？只是，这些由不得他关心。
　　宋悦把玄司北往卧房一塞，自己装作放行李的样子，提着包袱赶上了黑衣男人，把他硬生生拽到了大树后。
　　她在疑惑什么，男人心下明了，也不奇怪姬无朝会是如此反应。毕竟，她的母亲从未在她耳边提过影卫之事。
　　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和盘托出，忽见宋悦向他俯身，压低声音，劈头盖脸的小声问道：“你不会是我娘给我准备的影卫吧？”
　　“……”男人一脸震惊。
　　看他的反应，她差不多懂了，松开他的领口，轻呼一口气：“果然还是娘知道疼人……你的名字？”
　　“飞羽。”
　　“影卫一共几个人？怎么只见你一个？”
　　“二十人，其余……都散了。”
　　“为什么这件事一直瞒着我？”
　　“……”他突然看着她，沉默了。
　　宋悦撇了撇嘴，转过身去，背负起双手，漫不经心：“你不说朕也知道……娘才是你们的主子，朕这个少主子，你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听到宫中传出那样的消息，恐怕你根本没想过替朕效力，心灰意冷了吧？”
　　如果是个正常人，要辅佐一个一无是处的主子，的确够呛。姬无朝先前做了不少荒唐事，好在手边没多少权力，后果也不严重，比如说抢了个小白脸养在后宫——要是飞羽一直在她身边，这种事肯定就不止一次了。
　　她能理解。
　　飞羽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羞愧的半跪下去，低下头。却不知一只手竟然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姬无朝那双微眯的眼眸。这次，宋悦没有丝毫掩藏，直视着他的眼睛：“朕能理解，这不怪你，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如果你也不想留，那朕就放你自由。”
　　“我……”飞羽原本是想走，但看着她与主子极其相似的脸庞，又犹豫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主子的骨肉，就算做了伤天害理之事……
　　“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宋悦双手交握在身后，一步步走出月门，那纤细的身影，竟把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衫穿出了几分龙袍的气势，让跪在地上的飞羽呆了呆。
　　这是他少数几次见姬无朝的面，近距离的接触下，似乎……和印象中的有些出入……
　　宋悦沉着脸走进自己的院子，脑中思绪纷乱，进屋之后，盯着烛台发了会儿愣。
　　飞羽脚步极其轻盈，几乎是初见的时候她就能猜出来，他轻功绝对是顶尖的。她是要做一代女帝的人，放着他这么好的资源不用，浪费啊？
　　但刚才……她也不知道怎么的，见他眸中的灰暗绝望，忽然就不想费尽心机强迫他为自己做事了。影卫小时候的生活本来就又苦又单调，让他们就这么散了，各自娶妻生子享受生活，也算是件好事……
　　【话说宿主，你怎么就猜到他是影卫的？】
　　宋悦：他对我没敌意，还配合我演戏，肯定是队友，而且是经过一定训练的队友，再根据这座宅子的来源一推理，答案就来了。
　　【6666，真没看出来宿主的推理能力……】
　　宋悦：最重要的是，电视剧里都喜欢这么演，这种套路一猜就中。
　　【……根本没有推理能力。】
　　宋悦在烛火边胡思乱想着，发了会儿呆，忽然发觉，借着火光，窗边好像直直立了一道黑影，一动不动的。
　　她没察觉到院外有任何人的气息，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而出。
　　只见玄司北正抱着一席枕头被褥，站在庭院之中，一双澄澈的眸子不带半分杂质，静静看着她房门的入口处，就这么纹丝不动的站着。半夜的凉风微微掠起他的衣角，雪白的里衣显得有些单薄。
　　三秒钟诡异的安静。
　　宋悦维持着扶门的姿势，呆呆看着玄司北，张了张口，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你这是？”
　　“我睡不着。”他就像个无辜的孩子，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整个人却显得单纯无害。精致的面容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嘴角轻轻牵起一个弧度，却又在她看过来时，消弭于无形，“要和宋悦睡。”


第16章 同居一屋
　　看见玄司北抱着被子、可怜兮兮地傻站在院外吹凉风，宋悦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她也从小都是一个人睡，很久没有体验过被宠爱着的那种感觉了。他这时候毕竟年纪还小，一个人睡不着也是有可能的。
　　“算了，院子里风大，进屋说吧。”她一把抱过他的被褥，“不过你也得长大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是不敢一个人睡觉，以后怕是要被笑话了。”
　　玄司北如扇般的长睫轻轻颤了颤，那完美得毫无瑕疵的精致面容，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无害。乖宝宝般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了屋，抱着枕头往她床上放。
　　他的右手还捏着一锭金子，似乎还在犹豫着什么。
　　刚才进屋的时候，宋悦朝着那个“李大哥”笑了一下。他想着那个微笑，坐在在自己的屋中，心头却仍耿耿于怀，恍惚间，不由开始深究了起来。
　　那个黑衣男人手中布满了握兵刃的茧，身怀武功，脚步轻得几乎不可闻，显然不是宋悦所说的“商人大哥”那么简单，不仅如此，他还长了一张能迷惑妇人的英俊面容——一个身份成疑的男子，对一个傻头傻脑的寡妇如此照顾，不论怎么看，都有阴谋。
　　宋悦就是人有些天真，但保养得当，那张漂亮的脸，虽然还入不得他的眼，但不论放在哪里，都能算上乘姿色。而她又丧了夫，无依无靠的，要是这男人收留她，再花言巧语几句……以她的脑子，别真被这种野男人骗了去。
　　看宋悦提着包袱走出去了，他心想莫不是出去追那个男人，原本打算送出手的金子，又重新放了回去。宋悦的终身之事，本来与他无关，但或许是看不得傻女人被骗，他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傻兮兮的抱着枕头站在她的院外。他真是疯了。
　　“小北啊，睡不着？要不我给你讲故事吧？”宋悦整理好被褥，给他拉了椅子，一面苦思冥想怎么哄小孩子睡觉。
　　这种事她没经验……要不要问问系统？
　　【恕我直言，你俩半斤八两，都是小P孩。】
　　宋悦：恕我直言，按灵魂的年纪，我都几百岁了。
　　玄司北见宋悦温和的眼神，掌心一烫，忽然没再纠结她和那个李大哥的事，借着身形的遮挡，把金子往她枕头底下一塞，面上毫无波澜：“哦。”
　　他刚才摸到枕头底下还有几块铜板，看来宋悦还挺爱这东西的，睡觉都怕贼惦记。下次多拿些给她，不知她会不会开心些。
　　此时玄司北的表现，在宋悦眼里，俨然就是只温顺的小兔子。想到这孩子在她的教导下慢慢走向正途，心里就宽慰许多：“行了，早些睡下吧，到了明天，就给我赶路回去。”
　　“回去？”他抬了一下眼皮，站在床边，看着扯紧被窝的宋悦。
　　两床被子，意料之中。
　　他也不习惯与人挨得太近，却又不想离宋悦太远，这样正好。
　　“当然了！”宋悦心里暗想，难道他留在这里是想制造动乱，有些慌张，面上却一片冠冕堂皇，“别忘了你是哪国人，这里是燕都，姬无朝的眼皮子底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
　　“不会。”
　　“再说了，钱江给你介绍的差事，你不做了？我还指望着你赚点银子，以后给我养老，你来燕都不就是为了看我么，既然目的达到，就差不多回去吧，我在燕都没有宅子，也不好麻烦人家李大哥……”见他眸光幽幽，宋悦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下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来了。
　　不行，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一定要劝他回九龙湾！这个定时炸|弹放在燕都真是太危险了！
　　没想到，这次，玄司北却乖乖的爬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下，盖好被子。那规规矩矩仰面朝上的睡姿，缓缓阖上的细密眼帘，加上白白嫩嫩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在他脸上咬一口。就连说话都让人听着无比舒心：“好，听宋悦的，我明日便启程离开。”
　　“哎……”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让她很不适应，“好！”
　　既然这小子愿意走，她也就放心了。心情一好，就忍不住想整些花样给他：“小北，小北，你要不要听故事？”
　　想到这个小幼苗今后慢慢能随她揉捏，她就暗戳戳的爽……
　　“嗯……”玄司北轻轻从鼻腔里应了一句，有些慵懒。
　　以往，在宫殿里，只要是他入眠的时间，就连殿外也不得传出任何响动，不然以他的武功，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就算无人打扰，他也睡得不好——自从受到一次刺杀之后尤是如此，几乎整夜都半梦半醒的，对任何一丝响动都无比敏感，若是有人敢接近他，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弹出指风，索人性命。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今夜，他难得发了善心，在这女人身边睡下，她竟然还要在他耳边哄孩子般的讲睡前故事……只怕是一夜都无法安宁了。
　　“那好，我给你讲论语的故事！”宋悦眸中突然闪烁起亮光，甚至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揉他的脑袋。
　　据说睡前灌输一些知识，能使记忆更深刻？好想践行一下……
　　“我要睡了。”果然就不能对她的故事抱任何期待。
　　玄司北转了个身，给了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嘁，不爱学习。
　　不想，他竟然真的睡了，均匀的呼吸声让她听得也有些困乏，打了个哈欠之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慢慢进入梦乡。
　　就算是入眠，宋悦潜意识里也毫不担心身边的玄司北对她做什么，或许是他乖宝宝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又有一层被子相隔，她就像平常一个人一样，无所顾忌的在迷糊中变动着睡姿。
　　还未等破晓，天色黑暗，万籁俱静。这时宋悦还睡得正香，只是一贯浅眠的玄司北，缓慢清醒过来。
　　方才，他竟然睡沉了？
　　少年的眸色逐渐变得幽暗，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似乎背躺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之中。他心下一震，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出声打破此时的僵局，而是放轻了动作，乜了宋悦一眼。
　　呼吸均匀，这点小响动，吵不醒她。应该睡得很沉。
　　只见两人的被子已经被揉得一团乱，她一双手臂随意一搭一揽，竟然连同他的被子一起，把他也抱了个满怀。
　　这女人的睡相……
　　玄司北冷冷撇嘴，嘴角又不可抑制的上翘了一下。
　　虽然最后床榻被搞得一团乱，但这竟是他前所未有的一夜好眠。以前他从未休息得如此彻底，甚至有时怀疑自己从未真正睡着过，而昨夜，他竟然会毫无防备，甚至被她抱住，也没下意识的攻击。
　　很奇怪的一个女人……
　　这样神清气爽的清醒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甚至起了一个隐秘的念头，或许夜夜抱着她入眠……
　　该死。
　　玄司北面色一沉，不知为何自己心中会起如此古怪的念头，在不打扰到她的情况下，轻轻抽身而出，准备穿衣起身。
　　穿鞋的时候，他忽然瞥见床脚边她的那双小绣花鞋——那双鞋的制作，似乎有些不一样，好像比普通的鞋子要高一些。
　　他心下划过一丝奇异，仔细拿起来，端详了一遍，又伸手探了探鞋底的深度，终于发觉了些不一样。
　　里面的鞋垫上，还垫了一层软软的后跟垫，呈斜坡形，如果踩在上面，约莫能比原来高上半个脑袋。
　　他狭长的黑眸缓缓眯起，似乎陷入了深思。这时，宋悦被脑中系统的整点报时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瞥见玄司北提着自己的鞋子，盯着鞋后跟看着什么。
　　宋悦又闭了一下眼睛。
　　是梦是梦……小司北哪里会有这么恐怖的眼神。
　　当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再次睁开双眸时，玄司北早已察觉到身后气息的异样，面色淡然的穿着鞋子，莫名其妙的回瞥了她一眼：“醒了？”
　　刚才的事，就像从未发生过。
　　宋悦愣愣的点了点头，一面回想着刚才一幕。
　　是她看花眼了吧……或许是真没睡醒？他要是那么盯着她的增高鞋看，肯定会发现她身高的秘密的……而现在小北一脸无辜，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早起？”她呐呐开口问道。
　　玄司北又冷冷瞥了她一眼：“上路。”
　　“哈？”去燕都报复社会？
　　“当然是回九龙湾。晚上才答应过你的，这就忘了？”他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服，将黑绸似的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束了一下，垂眸说道，“本来打算悄悄离开，不想惊扰你的……再睡会儿吧，现在时间还早。”
　　宋悦僵硬的视线缓缓向下，发现两人的被子一团乱，她手里现在还抱着两人的被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我昨天……没把你怎么样吧？”
　　就在这时，玄司北的眸中忽然染上了一丝笑意。看得她心底凉飕飕的，愈发没了底气。
　　一手扣着最后一片衣服走到床边，缓缓向她俯身，用明晰而富含磁性的少年嗓音，低低说道：“……没有。”
　　宋悦轻轻舒了口气。见了鬼了，为什么这小子还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玄司北余光扫过宋悦一阵阵变化的脸色，不知为何，心情转好，想到这是“李大哥”的宅子，心想还是提点她两句，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手上的戒指，睡觉都不曾脱下来？”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昨夜她用这只金戒指硌着他了？
　　【P！昨晚本系统好好儿的，谁敢硌这小子……宿主小心，你装作没钱人的样子，又迟迟没当掉金戒指，多半他起了疑心。】
　　正当宋悦紧张想着借口的时候，玄司北轻轻低头，眸色突然变得冰冷，笑着在她耳边道：“亡夫送的吧？”
　　“哎……是。”她连忙点头。
　　“那个‘李大哥’，你小心些。”
　　“……哦。”连她都能发现飞羽武功高，他一定也发现了。难怪今天早上他神色不对，是想提醒她避开危险？
　　宋悦心中突然有了一丝安慰。看来这些天以来，儿子没白教，知道事事向着老妈，为她考虑。拉拢儿子势力，指日可待！
　　玄司北踏出房门时，面色不像往常那般冰冷，只是，眸中仍黑沉得见不到一丝光亮。
　　他对她说了谎。
　　这次出行，不是去九龙湾，而是燕国皇宫。他不想让那个傻气的女人掺和进这些复杂的事件里，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小本买卖就好，若是真的赔得一个子儿都不剩，他收留她，也未尝不可。
　　一个善意的谎言吧……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最幸福。
　　院外，一棵生长茂密的大樟树上，钱江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梢许久，终于见到尊主从屋里出来，心下的震惊无以复加。
　　昨晚，尊主竟然和那个老女人同处一屋？！！


第17章 宅子的秘密
　　自尊主从老女人的房中走出，钱江的脑子里不由出现了奇怪的胡思乱想。
　　这个宋悦……看上去年轻，实则已经三十多岁，还有夫君，应该是经验丰富。而尊主……尊主他自小就对女人十分淡漠，在宫中那段时间，见惯了后宫中妃嫔、甚至宫女的勾心斗角，更是将他们送去的女人全都原封不动的遣了回来，可以这么猜……尊主还是个雏儿吧？
　　这样一想，自家尊主似乎吃亏了些。
　　玄司北淡淡往树梢上看了一眼，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记眼神，让钱江感觉到了置身地狱般的阴森。他不再敢多看一眼，连忙悄悄下树。
　　一炷香后。
　　玄司北已经整理好了行装，不声不响的关上了门，转身走入人流之中，与钱江汇在了一处。
　　“怎么样？”他依然不动声色的向前走。
　　“已准备妥当。”钱江看着尊主的背影，愈发觉得他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林大人那边，该打点的地方都打点过了，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桃美人的身形纤细高挑……”
　　“无需为此事费神，我有办法。”玄司北心下已有对策，并不担心，只是对另一件事耿耿于怀，“你既藏在暗处，可知那黑衣男人的去向？”
　　钱江捂了捂自己的心脏，有些不可置信，迟疑了一下。
　　他奉尊主之命暂时分散，藏在暗处，见尊主被那老女人拉着进了一间又小又破的宅子，又迟迟不见尊主再下命令，只好在树梢上蹲着。没想到竟然看见尊主穿着一袭单薄的中衣，抱着枕头被褥站在那老女人的门前，而且，那女人还真放他进去了！因为离得远，房中有什么响动他也听不清楚，但这些已经足够让人遐想连篇了。
　　看着那安静的房屋，他在很认真的想，这是事后了呢，还是纯盖被子聊天？尊主在那女人面前装得和小绵羊一样，但肉食系动物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万一两人就……
　　不行！不能再回想了！
　　“我……我来的时候，正好见那个黑衣男人推门出去，那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又鬼鬼祟祟的，我就跟了上去……可惜他轻功太高，应该还受过特殊训练，甩脱了我的追踪。”
　　“罢了，你们好好准备接下来的事，他这边，到时候我再亲自探探。”玄司北眸光变得幽深起来，似乎在想着什么，忽然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钱江，警告道，“收起你那些心思。”
　　方才他从宋悦房中走出的时候，就发现树梢上一道忽然变得紊乱的气息，想必是人在情绪波动过于强烈的时候，不由自主乱了呼吸节奏……钱江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他向来对女人没有特别的兴趣，从没到那样如饥似渴的地步。
　　“是……是。”钱江缩了缩脖子。尊主向来宠辱不惊，遇事冷静，鲜少见他怒时，可一旦生起气来，那漫不经心的温润少年嗓音，总是让人脖子后边升起一股寒意，让人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不过……尊主不让他瞎猜，是不是心虚而恼羞成怒的意思？所以说……其实他猜中了？
　　人的好奇心还是有的，就算不敢表现出来。钱江面上装作一副不知不晓的样子，揣着袖子，心下琢磨了会儿，忽然意味深长的低下了头。
　　尊主……真的是长大了！
　　……
　　玄司北离开后不久，有赖床习惯的宋悦又倒头睡了下去。
　　“我儿子超乖的唔……居然真的就卷铺盖回家去了，简直不能再可爱。”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儿，闭着眼睛开心的自言自语着，“到底还是个孩子，教育教育着就乖了。我先前还担心他会在燕都搞破坏……不存在的。”
　　【大白天的，你还活在梦里吧？逻辑思维有没有跟上，脑子清醒过来没？】
　　“别吵吵……再睡会儿。”宋悦一脸没精神，把头埋在了被子里，一股倦意又侵袭了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的。
　　【……宿主你能再懒一点吗，换算成现代的时间，都要过八点了！】
　　“那又怎样，没人敢质疑朕的行踪。如果有，那就是不想活了。”晚点回宫也没事儿。
　　【我没急着要你回宫……你就不送送玄司北？】
　　“人都走了我还送什么。”宋悦翻了个身。
　　【宿主睡傻了吧！我是说玄司北来燕都的目的可能不止是为了你，万一他嘴上说着回九龙湾，其实暗中搞破坏呢？】
　　床上的宋悦，轻轻皱了皱眉，扯了一下被子，将整个人都卷在里面。
　　认真了。
　　其实她曾经想过这种可能，但立刻就否决掉了。现在的玄司北人还小，她本能地抵触把他和那个暗黑**oss联系上。从前一世他十年的布局来看，现在他一定羽翼未丰，在燕都闹出大乱子的可能性非常小。
　　而且这次他来燕都，不存在于姬无朝的记忆中，应该是她收留他、赶走神算子之后产生的蝴蝶效应，今后的事，或许会愈发偏离记忆之中的走向了。原本为了防患未然，她应该派人暗中跟着玄司北，奈何这小子的武功深不可测，她没把握有人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悄悄跟踪，只好作罢。
　　不是不想采取行动……而是，面对着一手烂牌，在苦思冥想着如何打好。
　　想到如今四面楚歌的处境，宋悦恨恨地在枕头上抓了一把，忽然觉得手感有些不太对，移开枕头一看，发现除了她放的几个铜板之外，还多了一锭金子。
　　这是……
　　她拿起金子，仔细端详了一遍，发现底下的刻印早就被磨平了，显然其主人心思细腻，有意抹去了它的来路。
　　“小司北……”她喃喃着，嘴角翘了翘，发现新大陆般捧着金子，迅速揣进了自己口袋，心里美滋滋的。
　　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快，儿子偷偷孝敬她这个做娘亲的，还不想给她知道？昨晚抱着被子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或许她不应该老是把这孩子的举动往坏了想，或许他真的没那么多歪心思，真的只是想她呢？
　　宋悦脑中瞬间清醒了不少，翻了个身，弯下身子去够床边的靴子，指头勾了几下，没勾着，反而不小心把一只鞋子给弄倒，翻进了床底下。
　　她暗道倒霉，只好掀被子下床，将垂下的床单往上一掀，试探性的伸手向黑暗处摸了摸。
　　意外的，地板很干净，没有预想中的一手灰尘。她很容易就捞到了鞋子穿上，心头却忽然划过一丝疑惑。
　　这宅子不是一直没人住么？就算李德顺会定时派人来扫扫地，也不可能次次都扫床底吧？这干净得过分了！
　　如果她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混吃等死小青年，或许现在第一件事是先填饱肚子，但……作为时空管理局金牌修正官，一次次的训练经验，告诉她这床底下或许有古怪。
　　宋悦又往床底伸出一只手，皱着眉头试探着敲了敲地板，仔细听着。一会儿又换个地方敲。
　　直到把整个床底下都敲遍，系统终于没忍住：【你在干嘛？】
　　宋悦：根据声音的音色辨认深度——这里有机关。如果没错的话，整个床底的一片地下，都是空的，估计空间还不小。
　　她大概确定了空间范围，便开始抬头四望，寻找可疑之处。一般来说，这种藏在床底下的密室，机关都离得不远，应该在房间里。
　　奇了怪……太后给她建的宅子里，还藏着机关？她不会是给她留了一密室的金银财宝，又意外去世，才没在临终前告诉姬无朝的吧？
　　想到地下可能埋了一间藏宝库，宋悦突然就有了干劲，开始对所有摆设进行排查。
　　按照宅斗小说的定律，书柜里一般设有暗格，暗格里藏有机关按钮……然而几番寻找之后，她敢肯定，眼前的书柜只是普通的书柜。
　　宋悦擦了把汗，重新站定，开始思考。
　　【不对……如果是姬无朝母亲给的，那得按宫斗剧情的套路来，那尊玉佛雕就很可疑，万一能移动呢？】系统开始乱出主意。
　　她试着搬了一下，仍然没发现任何可能的机关，表情逐渐崩坏：“我现在觉得……或许不是宫斗。发现藏宝库什么的，这不正是推理解谜的盗墓类剧情吗！”
　　说着，灵光一现，走到床边蹲下，用指尖沿着床头的雕纹开始细细摩挲——人的手指，在贴合着指甲盖的几毫米指肉中的神经最丰富，这部分地方也最敏感，一点点小的凹凸感都能感觉到。
　　正当她低头捣鼓着的时候，一道黑影如同轻羽般悄无声息的从屋顶落下，以为她还在睡觉，推门而入的时候，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当他看清楚那女人正在做什么，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她昨天和他说了那番话后，他想了很久，甚至已经动身，想回他那已被夷为废墟的家，可最后还是折了回来。不是不渴望自由，而是……想到少主子就算再烂泥扶不上墙，也是主子的骨肉，他已立誓效忠，就不能食言。
　　折回来时，他想到少主子向来懒惰，多半还没起床，就在路上替她带了两个包子，想悄悄放她桌上……没想到，她不仅起了，还在神匠鲁十九打造的机关上摸索着，似乎发现了什么！
　　由木门开合而引起的光影变化，虽然微弱，但还是被宋悦察觉到了。
　　她指尖已经抵在了一处明显凸起的纹路上，试探性的按下，一面摩拳擦掌猜测着地板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一面抬起了头。
　　只见一身黑色劲装的飞羽，正维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一脸震惊地望着她：“少主子，你……你怎么知道的……”


第18章 刺杀狗皇帝
　　被……被发现了。
　　宋悦怀着做贼心虚的尴尬心情，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可就在这时，只听“咔哒”一声，似乎是机关内部被激活，床身一震，缓缓移开。
　　地板打开了个口子，从她的角度，还隐约可见通向下的阶梯。
　　“……”宋悦傻眼。
　　刚才，她正好按在了开关上？
　　这就非常的尴尬了！
　　飞羽看着徐徐打开的密道入口，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如何都想不到，少主子竟然能发现这一切。
　　“咳……既然被你看到了，那就不妨说开。”宋悦也懒得拐弯抹角，指了指那大开的密道，“娘的手笔？”
　　飞羽点点头，怕她误会，忙道：“这条通往皇宫的密道，才是主子的真正目的，在上面建宅子只是为掩人耳目罢了，主子也并非有意瞒着你不说……只是考虑到你还年幼，并不识得宫中探子的厉害，这种密道多使几次，或许就会被有心人给盯上。”
　　宋悦摸着下巴，打量着密道，点了点头，“真没想到，娘亲深谋远虑……很称职。”
　　从密道口的挖掘痕迹来看，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切口工整，也有加固的痕迹，又有机关掩藏，在古代，算是很高端的技术了。
　　“主子正是看见日渐腐朽的燕王朝，才担心起了少主您的……再说您又是女子，若是东窗事发，众叛亲离，连个退路都没有。”飞羽拳头逐渐握起，想到燕国日渐走向衰亡，也有些悲哀，“主子交代，这个通往皇宫的密道，不得告诉你，除非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让我从密道中将你带出来，从此隐姓埋名，隐居山林之中……”
　　宋悦听后，不知为何，有些动容。
　　姬无朝的母亲已经料到了很多，只是，她肯定不知道，有人在姬无朝身上下慢性毒，就如同温水煮青蛙，十年之后，被群臣围困在宫殿之中的姬无朝已经没了任何反抗能力，这时就算飞羽赶来，所救出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好时光已经流转回到了十年前，在她去的那一刻，空间就已经定格住了……不然，再接下去，她是不是就能看到飞羽从密道之中奔出的那一幕？
　　“她的苦心，我知道了。”她轻轻垂眸，“只是，我现在仍要使用这条密道。”
　　“少主……”飞羽心道果然，以姬无朝的性子，这条密道绝对会被当做她出宫游玩的一大工具，他一定要劝劝，“这万万不可！宫中人多眼杂，万一被什么人的探子发觉……”
　　刚才见姬无朝在床头摸索，那认真的眼神，差点让他相信她是靠着经验和推理，才找出机关位置的。现在转念一想，或许是他高看了她，总觉得她能继承主子的聪明才智。
　　“探子？不可能。”她的侦查与反侦察课都是满分，怎么会被古代这些拙劣的探子给看见，“主子做什么，还不用做下属的人操心，连这点儿职业要求都做不到，你这影卫，不称职。”
　　“可主子的命令……”
　　“但娘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宋悦突然转头，两根手指捏住了飞羽的下巴，双眸直视着他，就算她的身形不如他高大，仰视的视角让她失了些气势，眸中的认真也毫不输阵，“现在，你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如果你的认知还停留在母亲在世的那个时候，依然把我看作孩子，那现在你可以走了，我绝对不拦你。”
　　飞羽呆住了。
　　如此认真的姬无朝，他是第一次见——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轻轻眯起，薄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认真的神色，让她那张本就不平凡的面容变得更让人移不开眼，他也是第一次发现，她和主子完全不一样。
　　分明是差不多的两张脸，给人的印象，却是截然不同的，此时的姬无朝，更强硬、更盛气凌人一些，那笃定的语气，却并不惹人讨厌。
　　“我需要一把利刃，能无条件听从我任何指挥的利刃。”宋悦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么？”
　　他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
　　一个时辰后，成功拐到一个高冷影卫的宋悦，穿着一袭中衣，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跟着飞羽下了去皇宫的密道。
　　以后不用她刻意乔庄改扮、偷偷摸摸溜出宫了，只需在宅子里放她的女装，在密道的尽头放一身龙袍，再随身带几个化妆用的小盒子就足够。
　　倒是飞羽，对她的生存状况忧心忡忡，一路上都在为她分析局势：“那个禁军统领莫清秋，家中颇有名望，忠心耿耿，我知道你讨厌他，但要以大局为重。还有那个元大人……”
　　“得了得了，朝廷之中的事，我心中自有计较，除非我问起，否则还是闭上你的嘴。”宋悦心情复杂。本以为影卫都像电视剧里的一样沉默寡言，没想到这飞羽还挺唠叨的，“实在要说的话……不妨给我分析一下我昨天带来的那个小男孩。”
　　飞羽神色一正，忽然想到昨晚之事，停下脚步，郑重了几分：“那个男孩身怀武功，而且不低，连我都探不出他的真正实力。而且昨晚我出门之时，身后有人跟踪，我怀疑是他同伙，甩掉了他。”
　　他原想甩掉之后，反跟踪那个矮个子黑衣人的，却又担心被发现。那时候心下还在犹豫自己的去留，姬无朝的私事，他也不太想掺和，就没再追查下去，往家的方向去了。
　　但现在，既然决定了要效忠姬无朝，他就必须全方面的为她考虑，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能落。
　　没想到，这一番话，宋悦听了却没什么反应，甚至连惊讶都没有，点了点头：“知道知道……多半是钱江那个小矮子。”
　　“……”他深夜中看见的黑影身形，确实很矮。只是，她显然知道那个小男孩身上有问题，竟然还敢往家里带？
　　宋悦见飞羽惊得说不出话，赶紧闭了嘴。心想要是让他知道那小男孩还是楚国的皇族血脉，不知道他会是何表情。
　　密道在皇宫那头的开口，竟然就在她的炼丹炉下，藏得十分隐蔽。等机关开启，他们钻出地面，有炼丹炉的遮挡，也不会一下子就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
　　更何况，没有她的允许，没人敢进炼丹炉——宫人都知道，这是皇上的心头肉，要是少了一件什么东西，之前进去过的人，全都要脑袋搬家。
　　飞羽的影卫做惯了，一到皇宫，不用说，就自发的飞身而起，藏在了暗处。而宋悦拂了拂袖，没事人一样，走出了炼丹房。
　　李德顺正遍地找不着皇上的影子，干着急着。皇上不见，他就更不能离宫太久，以防生变，只有派人在燕都找——昨天也不知道他是中了什么邪，竟真的和皇上一起胡闹，信了他的话，去找莫统领喝茶了，弄得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想不出个办法来。
　　“这再过几天就要举办生辰宴了，到时候五国都会派人过来道贺，现在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的脑袋担当得起吗？”他揣着拂尘，从长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又气急败坏的走了回来，又用一个个指着手下亲信的脑袋，“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找人都找不到？这差事，不想干就直说，会有人挤破脑袋想顶替你们！”
　　“公公莫急，总会找到的……”
　　“找你个头！”李德顺的拂尘一摔，眼睛立马瞪了过来，“你倒是给我找找看？现在，把皇上给我找来！”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拐入了回廊：“这么急着找朕，是有要事相告？”
　　“皇上！”李德顺眼珠子瞪圆，回头就朝着宋悦跪了下去，“可算是让奴才找着您了……奴才差点以为，您……”
　　宋悦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看李德顺的表情，不会是以为她沉迷青楼，夜不归宿了吧？
　　“好了好了，你先起来。”一个老人家总是跪来跪去，就不怕身子出毛病。宋悦提着李德顺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正了正色，“朕问你，生辰宴是怎么回事？”
　　“皇上莫非连自己生辰都不记得了？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就已经禀告，开始准备了，您也同意将请柬送往其余六国……”当然现在楚国已经不存在了。
　　宋悦眯着眼睛这么一回想，脑子里还真有迷迷糊糊的记忆。一个月前李德顺确实禀报过，只是姬无朝没当回事，塞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害她这些天来，对此一无所知。
　　只是，按照正常的发展，生辰宴上无非就是姬无朝本人卖卖蠢，其他几国的使臣暗中笑话的一项活动，除了姬无朝的表现丢了燕国的面子以外，倒没有别的难题——在她皇叔的震慑和救场下，别国使臣也没敢打别的主意。
　　算了，不就是全程装傻吗？到时候她就笑呵呵的端着酒杯，只要没人惹到她头上来，她就装作一打酱油的，该吃吃该喝喝，享受一下皇帝生辰宴上的山珍海味。
　　想想，似乎不错。
　　……
　　几日后，生辰宴。
　　如愿坐在最高位的龙椅上，端着酒杯装傻的宋悦，对眼下看到的情形非常满意。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按记忆中按部就班的，似乎蝴蝶效应的波及范围，只到飞羽就结束了。来的这些使臣，甚至坐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宴会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她装模作样的喝着掺了果汁的假酒，咂咂嘴。
　　在外人看来，燕国这个年纪不大的皇帝虽然气势上弱了些，但好歹也有些男儿的豪迈气概，与臣子们敬酒，次次都是一杯干到底，一滴不剩。
　　有些知道皇上不会喝酒的，例如莫清秋，还频频投以担心的目光，见姬无朝没点反应，又想对李德顺使眼色。不想这位平日里对皇上无比担心的总管公公，今日却十分坦然的掸着拂尘，站在皇上身侧，似乎对皇上的酒量一点都不担心。
　　宋悦是故意不看莫清秋的。
　　他那张白净如书生般的俊脸……总让她有一种他不是武将的错觉，就算知道他是禁军大统领，也无法消除这种第一印象带来的错误感，似乎他天生就长错了相貌。
　　这无聊的宴席，基本没她什么事儿了，接下来的剧情她都了然于胸——几个使臣照例一个个献礼，实际上是暗中比拼国力，这时候姬无朝要丢一次脸，然后皇叔赶来救场。
　　她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嘛……真是无聊透顶。
　　宋悦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扫了一眼魏国使臣送来的纯金雕像，满意的点点头，心下计较着。
　　和预想中的一样，先充国库……那尊雕像一个人还抬不动吧，应该挺重的，为了装X，魏国皇帝真是下了血本……正好，不愁下个月没月俸发了。
　　接下来，好像是韩国使臣林大人送的……好像是珍珠玛瑙之类的东西？也挺值钱的来着？
　　宋悦从容不迫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一边根据模糊的记忆，美滋滋地想着各种可能。
　　只是，林大人身边的侍从手里并没抱什么放置金银珠宝的锦盒。轮到他时，他只是轻轻挥袖示意，立马就有人清出了场地。
　　欸，这和记忆里的剧情有出入！
　　宋悦一惊，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强行让自己冷静。只见数名粉衣舞姬陆续踏入了殿中，分成了两列。又有一抹纤细高挑的完美身影，缓缓踏着优美的步子，向殿中走来。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还好，只是想在她身边塞女人而已，按照权谋文的套路，这种别国使臣送来的舞姬里，一般都有一个长相特别出挑，来她身边做卧底的。可惜了，他们这次得失算。
　　宋悦又淡然自若的喝了一口，轻轻扫了一眼款步走来的粉衣美人，只见她头戴一个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幽黑深邃的凤眸，一身淡粉色裙装衬得肌肤似雪，目光与她相对时，那双本应该饱含风情的双眸却意外变得冰冷，但只在片刻，便恢复如初。
　　等到看清楚那双眼睛，她喝酒的动作一僵，笑容逐渐消失。
　　玄司北！
　　她就这样看着他慢慢向自己走来，宽大的袖袍，足够藏下一把匕首，那腰带也十分可疑，很可能绑着软剑，还有头顶上那根簪子，传说江湖中有个巧匠会制造簪中剑来着……
　　想到这里，宋悦一个哆嗦，差点从龙椅上跌下去。
　　夭寿了！蠢儿子混进宫刺杀她了！！


第19章 投怀送抱
　　殿内，一片安宁祥和，阵阵丝竹之声，缓缓响起。仿佛置身梦境的宋悦重重的抓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心跳得越来越快。
　　剧情怎么突然不按套路来！玄司北这小子，合着是嘴上答应她回家，暗地里却偷偷混进皇宫！以为胸口塞两个包子她就认不出来了吗！
　　只是，虽然心下已经慌了，但她表面依然强装镇定，除了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以外，看上去面色无异。
　　果然蝴蝶效应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接下来的一切剧情，都不在姬无朝的记忆之中，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也只有她自己想办法应对。他是如何混入韩国的舞姬之中的，她无从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此次做了两全打算——无论成功与否，都能挑拨韩燕两国的关系，一石二鸟。
　　镇静……一定要镇静，就算他在接近她的时候突然从腰带中拔剑，也绝不能慌！看来靠装傻充愣，是混不过去了，如今只有她亲自出面，阻止玄司北靠近。
　　宋悦装作对玄司北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看了看他，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面露满意之色的林大人：“这是……”
　　韩国使臣那边，都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回禀陛下，此乃极北雪域第一美人，命中暗合九九之术，天生下来便知天文晓地理，精通巫蛊之术，为陛下送来祥瑞！”
　　宋悦：往我身边输送算命人才……我是拒绝的。
　　现在是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姬无朝被那个江湖骗子给唬了，都打着算命的幌子谋财害命！这种生日礼物还是见鬼去吧！能不能学着魏国使臣乖乖给她送点实用的？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托词，奏乐已经响起，舞姬列阵，戴着白狐面具的美人，在她面前几步停住，缓缓解下腰间的铃铛。
　　宋悦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不动声色的盯着玄司北的动作，不放过任何细节。
　　还好……通过解铃铛的动作可以看到，那腰带是真的腰带，没藏软剑。簪子里有没有杀器，还未可知，袖子里有没有放匕首，也看不见……不能懈怠，更不能声张，毕竟事关燕国和韩国之间的关系，她的生辰宴上若是出了事，估计其他几国也要小看她燕国皇宫的守备了。
　　做个混吃等死的狗皇帝，真难！
　　舞姬优美流畅的舞姿，若在平常，她还有心情欣赏欣赏，但中间多了个跳大神的巫女，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平常的跳舞，根本不会到她跟前来，但巫女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玄司北轻轻摇了摇铃铛，在一众舞女之间，轻移着步子，那挥袖间带来的幽冷轻风，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不悲不喜，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仪式，眼神清澈无害。
　　赵国使臣与魏国使臣对视一眼，低低谈论着什么——他们不是没听过雪域巫女的传说，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被韩国请来了。老实说，因为此女带福，传闻娶她之人，一生顺风顺水，多少权贵之人为此求娶，却不得门路，他们今日一见，果真是绝世之姿，这一出下来，倒把魏国的金雕塑给硬生生比了下去。
　　他们各国来的使臣，明面上是道贺，实则是暗中较劲比拼各国实力。两人都觉得可惜，把这么个女人献给姬无朝，简直暴殄天物。
　　而韩国的林大人则是暗暗抚了抚胸口，还好——他原本是要献一串西域法师开过光的墨玉手镯，没想到在路上突然不翼而飞，怎么也找不到，燕国现在虽然不如从前那般强大，但也不能因为他的失误而搞僵了燕韩的关系，他只能急着找人替代。事实上此人姓桃，根本不是什么雪域巫女。
　　他只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姬无朝偏信道术，恐怕对巫术不感兴趣，或许只让桃美人给他占上一卦，就放她下去了——传闻姬无朝是个银样蜡枪头，鲜少临幸后宫，也一直没传来妃嫔有孕的消息，应该对女人没兴趣。
　　同样在座的，燕国朝中大臣也表情不一，其中有些人根本不感兴趣，只关心自己能得到什么，还有些人是垂涎雪域巫女的美貌，盯着大殿中央莲步轻移的纤细高挑背影，借着酒意，脑中想些胡乱的美事。剩下的，只有脊背挺直而坐的莫清秋，一个劲儿地盯着宋悦，似乎是要用目光把她穿出个洞来。
　　宋悦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此时耳边只闻丝竹之声，没人说话，心下有点虚，装作认真赏舞的样子，强行装作饶有兴趣，盯着玄司北。
　　在她看来，群臣的危险都是隐性的，唯有玄司北，万一他直接扑过来对准她就是一刀，她这三流武功，躲都没地方躲。
　　【宿主，你不是要用爱和正义感化他吗，好像失败了诶……】
　　宋悦：……心情复杂，可能这就是传说中flag的功效吧。
　　她怎么也想不到，前几天还温顺地窝在被子里的小白兔，会突然出现在皇宫里。儿子杀老子，哪儿有这种道理！
　　这时，眼前一抹黑影落下，不知何时，玄司北摇着铃铛，站在了她的身前，与她只隔了一张桌子的宽度。美人儿轻轻俯身，似乎是占卜进行到最后关键时刻，忽然将铃铛送到了她的面前：“陛下。”
　　至此，两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宋悦额头上缓缓流下细密的汗珠，放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悄悄往袖子里藏了藏，悄悄把戒指放进袖中的暗袋。
　　就算这点距离已经近到让他能看见她脸上不均匀的□□，也不能慌！她化起妆来简直妈都不认，更别提性转之后，还刻意用衣装撑大了身架子，用鲁神匠的变声锁伪造了个假喉结！
　　“陛下？”略带中性的嗓音，并不尖细，是玄司北特有的明晰磁性，虽然与眼前美人儿的形象稍有差异，但听着却莫名的舒服，“民女不敢泄露太多天机，一年当中，最多占上一卦。今年，这一卦便为陛下准备——陛下想占什么？”
　　借着说话的机会，他也在默不作声的打量着姬无朝。
　　外界的评判，似乎不能被轻易套到这个年轻皇帝身上，至少到现在以来，姬无朝并未做任何失格之事，虽然说话很少，却没说错一句，算是得体，或许也是因为在生辰宴之前，李德顺就特意教了他。沉迷炼丹修仙之术的事，是真是假，现在也很难说。
　　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姬无朝看他的眼神之中没有迷恋，说明他对女色没有兴趣，或许真如民间传说的那样，有断袖之癖，再或许……他在那方面，有先天的隐疾。
　　如果姬无朝当真相信这些神神鬼鬼，应该会让他占卜他今后的命运，这样，他便能以此为由，近他的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选择占命的时候，宋悦却站起了身，看似龙颜大悦的模样：“好！那好啊！就给朕占占大燕王朝的气运吧！”她巴不得早点结束，远离玄司北，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大燕？”
　　听到的答案不符合预期，玄司北眸色深了深。
　　不过，他的反应也很快，几乎片刻，在重新拿起铃铛的时候，便旋身看向殿外：“不用刻意去算，昨夜民女观星象，发现紫微星由暗转明，乃是国运昌隆的征兆。”而说完，便回过头来，一步步走向宋悦，白狐面具只透出一双轻轻眯起的凤眸，带着些蛊惑的语气，低声道，“难道皇上就不想为自己算上一卦，看看今后的运势？”
　　韩国使臣给桃美人捏了把汗。
　　姬无朝又不懂什么两国关系，也不好女色，桃美人凑得那么近，小心被呵斥……更别惹得他们韩国使臣脸面无光！
　　看着步步紧逼的玄司北，宋悦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冷飕飕的凉风，偏偏按照姬无朝的表现，现在她应该傻笑着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朕做不到啊！
　　可以看出，玄司北是有备而来……右手拿着铃铛，左手虽然一直很自然，但从她观察为止，直到现在，他的左手都没拿出过袖子，如果没错，藏把匕首绑在手臂上，用宽大的袖子掩藏，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朕的运势——”她脑中飞转，想着各种主意，忽然瞥见玄司北左边的袖子轻轻动了一下，脑中警铃大作，腿脚一软，跌坐回龙椅上，虽然声音有些大，胆强撑着让表情显得平静淡然，“朕——找人算过的！没必要再算一遍。”
　　“哦？”面具下的玄司北，轻轻挑了一下眉。
　　这个回答，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算了，这个距离，不过一步。以他的武功，足够将姬无朝置之死地。
　　宋悦一直不动声色的关注着玄司北的左手，几乎已经确定了匕首所在。这时，忽见他衣角无风自动，似乎是提起了真气，左手动了一下，似乎要拿出短匕。
　　她心头一震，也同时随机应变，在他抽出左袖的短匕之前，忽然长臂一揽，圈着他的肩膀把他带进了怀里。
　　空气突然有一瞬间的安静。
　　在群臣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宋悦根本来不及思考，立马开口补了一句：“咳，既然美人儿投怀送抱……朕就却之不恭了。”而后，便用自以为的迷恋好色的目光，死死盯着玄司北。
　　玄司北似乎也一忘了反应，就这么硬生生面朝群臣，坐在了她的腿上。
　　【宿主你这是干嘛呢！】
　　宋悦：玄司北武功高强，我只能先把他双手给摁住，这样抱着，他就没机会抽刀。反正以我现在的名声，也不在意装这一回猥琐男了吧。
　　【可你那钢铁直男般的眼神……确定是好色？我差点以为你是恨不得把他弄死……】
　　宋悦：行行行……那我温柔点儿。
　　她就这么以暧昧的姿势环抱着怀中纤细柔弱的美人儿，在群臣各式各样的视线中，面上乐呵呵，手底骚操作不停，装作不经意的隔着衣料抚摸着玄司北的身体，一点点靠近他的左臂，想确认他匕首安放的位置。
　　坐在她腿上，一言不发的玄司北，额头青筋跳了跳。
　　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没想到姬无朝竟是这样一个毫无原则之人！


第20章 浴池有人
　　宋悦还在专心致志的摸着匕首，并不知道玄司北浑身散发着阴冷怨念的气息，甚至已有把她捏死的冲动。
　　群臣并未看清刚才那一刹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玄司北的小动作，却都看见宋悦把巫女揽到怀中的那一幕，因此，见她抱着巫女动手动脚，有的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想不到燕国皇帝竟然如此……”更有来使互相对着眼色，后面的字句心领神会，心照不宣。
　　莫清秋直接黑了脸色，捏着酒杯久久说不出一句话。皇上果然本性难移，就算刚才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表现得也还识大体，亏他以为这些天以来，姬无朝能听进去些李德顺的话，收敛些顽劣好胜的性子……结果一个漂亮女人就让他现原形了。
　　估计这场宴会之后，各国众人对姬无朝的印象，又得加上“好色”这条。
　　李德顺则是暗暗心想，皇上一直对女人兴致缺缺，若这女人真的顺了皇上的心，给宫里添一位小皇子，也未尝不可，于是抢在林大人之前扬声道：“这好歹也是韩君的一片心意，皇上喜欢的话，可以纳入后宫，也算不辜负这份贺礼……”
　　他眼睛不瞎，林大人不太想送这女人做生辰礼，只是想送一卦给皇上，但既然是皇上喜欢的东西，他就得为自家皇上争取到。
　　韩国使臣那边，林大人暗暗冒着冷汗，极力想要阻止，却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默默看了一眼桃美人。
　　他也无能为力了，好自为之。
　　玄司北借着狐狸面具的遮挡，幽深的眸光逐渐转冷，在宋悦即将摸到他左臂上的东西时，忽然一个扬手，不着痕迹地甩开，随便捻了桌上一杯酒，凑到姬无朝嘴边：“陛下，来。”
　　嘁……
　　功亏一篑的宋悦，嘴角一撇，直接低下头喝了一口，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之间气氛似乎有些暧昧，心情复杂，却又不敢随意松手。
　　看来是真的有必要给儿子好好儿上一课了。
　　两人之间的互动，落在旁人眼里，那便是亲昵了。群臣里除了莫清秋，基本都是过来人，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也心知肚明——八成这雪域巫女也有意贪慕荣华富贵，给姬无朝投怀送抱。你情我愿之事，没什么悬念。
　　接下来，几国使臣又相继送了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或是绝世名画，宋悦搂着木头人似的小司北，一一笑纳，完全无视他的神情。
　　只是偶然一瞥，瞥见他淬了毒般冰冷阴暗的眼神，但当她仔细看时，他又变回了那样的温和平静，似乎就打算安安静静做一只花瓶。
　　宋悦心下有异，手忽然松了松。
　　他左臂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杀意，依然带着一丝笑容，主动往她怀中靠了靠，似乎这个怀抱能让他安心：“陛下……”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别以为她没看见他方才冷幽幽的眼神！
　　他似乎有意让她放下防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没对她动任何杀意。宋悦也在观察他，一面应对外国使臣明里暗里的刁难，一面暗中注意他的举动，却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似乎是在估量着什么。
　　只是，现在在她的地盘，这小子就只能任由她揉捏了。宋悦嘴角十分恶劣的一弧，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亲和慈祥如老母亲般的微笑，往他头上摸去。
　　很想摸摸他那一头柔顺的黑发，只是他一直没让摸。现在整个宫殿里，皇帝老子最大，他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不能阻止她过一把手瘾。
　　就在她的魔爪即将抚上玄司北的脑袋时，他突然若有所感的回过头，一双温和得有些过分的凤眸，正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想起了什么。
　　“咳，小美人儿甚得朕心呐！”宋悦被他那一眼盯得心惊，干咳一声，空中的僵住的手，装作漫不经心的落在他的肩膀上，装模作样的调笑着，“来，朕喂你吃点儿东西……来，张嘴。”
　　玄司北如扇般的长睫轻轻掩去眸中幽光，竟真的张嘴咬住她送来的一片桂花糕，莫名觉得有些异样的熟悉感。
　　这样的相处模式，他竟能完全无障碍的接受……对象是宋悦还好说，她毕竟是个姿容角色的女子，但要是仇人姬无朝……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这个皇帝不仅任性妄为，胡乱给燕国惹事，搞不好还贪图美色，这样一个仇人，他竟然见鬼的觉得有些亲切？
　　他果然是疯了。
　　宋悦下意识的给玄司北喂第二口，却没想他竟然别过头去不吃了，于是自然而然的塞进了自己嘴里：“小美人儿，和朕闹脾气？”
　　玄司北的心，慢慢变得冷硬，袖中的手缓缓握起，让冷色重新充满眼眸，一抹狠色闪过之后，将他心头那些与复兴无关的可笑念头尽数打消下去。
　　调整好心绪之后，他便恢复了常态，任她圈着他的腰，轻轻靠在她肩上，也不多说一个字，只是一双冷彻的眼睛，将宴会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宋悦想起了一个表情包：暗中观察。
　　……
　　直到宴席散去，宋悦还没明白玄司北打着什么主意。
　　或许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让一切剧情脱离记忆的轨迹，预想中的皇叔并未到来，使臣的百般刁难，也是她一人单独应对的，不过也还好，论装傻充愣的本事，她是一流，明知是坑，根本不会往下跳，也无需人来救场。
　　应付过去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该走的走该散的散，要说哪点不一样的，就是她收获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贺礼，以及，她半途找借口离开时，玄司北看着她的背影，幽深的眸光，似乎带着点异样。
　　不过，她一身轻松，反正结束后这些别国来的使臣都得滚蛋，没有她的强留，玄司北也没借口留在宫里。
　　宋悦：想行刺朕？以那小鬼的能力，下辈子吧！
　　【宿主，没人告诉你flag不要立太早吗？】
　　天空已经升起了一轮明月，她心情甚好，特意让下人把群臣送来的礼物全堆在了一起，想让见多识广的李德顺来品鉴一下这些东西的具体市价。没想到，叫了几句，身后却没人应。
　　“李德顺哪儿去了？赶紧把他给朕叫来。”她在小山般的礼物之中，背着手来回走动着，自言自语，“这么多东西……足够发下下个月的月俸了……只是要想卖出去，恐怕有点难。还得让他想办法。”
　　被差去叫李德顺的飞羽前脚刚走，后脚，李德顺就匆匆忙忙的从月门中穿入庭院，慈祥的老脸上满是笑意，似乎是完成了一件顺心事儿。
　　可莫名的，宋悦总觉得眼皮子在跳，有点不妙的预感：“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他今儿又没拿到银子，乐呵个什么劲儿？
　　“皇上，您是不知道，林大人刚才还有些不愿意，被奴才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李德顺眉飞色舞，“我把巫女安置在了甘泉殿，您要是实在喜欢，给她封个名号也成……”
　　“等等……他？甘泉殿？！”
　　她好不容易半途从宴席上跑出来，甩脱了那个不知道打着什么心思的玄司北，李公公竟然会错了她的意，特意把他从林大人手里抢了回来？
　　WTF！怎么能让这小麻烦鬼留在宫里！
　　见皇上面色古怪，李德顺微微疑惑。按宴席上的表现来看，皇上应该很喜欢那名女子才对，至于为什么不愉……难道是误了他的事？他得劝劝：“皇上，您好多天都在炼丹房过夜，已经很久没翻妃嫔们的牌子了，如若不喜欢这些，奴才再命令下去，秋季再重新举办一次选秀……”
　　“别！”她知道这老人家脑子里在想什么！
　　小皇子什么的，不存在！如果有，那就是她头顶绿帽！
　　宋悦袖子里的手，猫爪子似的挠了两下，硬生生说着违心的话：“咳咳，朕只是不想做那些劳民伤财之事，目前还是要以大燕社稷为重。那女人……留下就留下吧，朕喜欢着呢。”
　　李德顺心下十分满意，成就感十足。
　　他就猜到皇上是喜欢的，好在把那人留了下来！
　　宋悦则是琢磨着，把玄司北留在眼皮子底下也好，这样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暗处有人，也应该不敢随意妄为，她便没有后顾之忧。这样，就能放开手脚，一门心思针对燕国现状开始改革了。
　　嗯……既然他在甘泉宫的话，那她就先回自己的寝宫吧，洗个热水澡，好好儿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把朝中那些奸臣给一个个儿的抓出来。
　　……
　　玄司北一人待在冰冷的甘泉殿，轻轻摘下白狐面具，冰冷的眼波透过窗，看向遥远的夜空。
　　他掐算着的时间，已经到了。可是，仍未见姬无朝前来。
　　他早就准备好了充足的退路，本是打着试探的主意——若姬无朝当真无能，他就直接出手刺杀，全身而退之后，让韩国和燕国狗咬狗；若姬无朝和小六所说的不一样，便证明此人有瞒天过海之能，就必须由他亲自出马，查探一二，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可今天……在他已经确定姬无朝的无能，决心刺杀的时候，意料之外的，被他一把搂在了怀里。不知有意无意，他刚好死死圈着他的左手臂，让他无法抽出匕首，完成刺杀。而且……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连他也一时间无法分清他的目的。
　　玄司北皱了一下眉，精致的面容缓缓升起一丝疑惑，推开雕花的木门，走到殿外，靠着回廊的朱红柱子，望着天空的一轮月亮，陷入沉思。
　　如果说姬无朝真的只是贪图美色，不顾众人眼光，只想一过手瘾……那他为何不往其他地方，偏偏摸向他的左臂……如果这些都是意外，那他中途离席，恨不得甩掉他的样子，又如何解释？
　　如果姬无朝并非为了美色，而是知道他可能行凶，又怕和韩国交恶……那他的心思之深，恐怕连整个朝廷都给骗了去。
　　想到这点，他深深的忌惮，安插好的人手，不敢再动，连带随身的那把匕首，都埋进了花园的土里。
　　越是想，他对姬无朝便越是好奇——他一个男人为什么还要擦□□，那层□□之下，又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容？他究竟是个昏君，还是深藏不露的对手？是真的胸无点墨，还是有意装傻充愣？
　　借着这个机会，要好好查一查了。
　　迟迟不见姬无朝来“临幸”，心下猜疑便越重。一切看似平常的行为，总结起来，便非同寻常——或许他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姬无朝，没那些人想象的昏庸无能。
　　玄司北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如同鬼魅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院中。
　　……
　　夜晚的露天温池中，袅袅的轻烟往上飘着，看向天空的弯月时，有种朦胧的美感。
　　这个露天的浴池，在一处宫殿之中，是专门供她洗浴用的，因为女子身份还不能被发现，所以她每次洗澡都会遣散所有下人，扬言自己沐浴不喜欢有人伺候，宫人都知道皇上这个习惯，也都不会靠近，生怕皇上生气，脑袋搬家。
　　所以，她难得的能有个清净。
　　宋悦正在飘满花瓣的水池中，张开双臂，靠着水池壁，把脑袋往上仰，神情惬意地自言自语着：“果然还是帝王生活舒服……朕好像突然意识到了龙椅的重要性。”
　　【嘚瑟个鬼啊，你国库都空了还怎么享受？】
　　被突然提及伤心事，让她的美梦突然破灭。
　　“哗啦”一声，她咬着牙起了身，知道自己刚搜刮来的小金库很快就要补贴给大臣们发俸禄，脑子就清醒了：“算了……不洗了。”养足精神，明天她要干翻那群反贼！
　　就在这时，身后无声无息地忽然伸出了一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揉捏着，耳边一道痒痒的热风，晰磁性的嗓音，带着温柔的笑意：“皇上可是疲累了？奴婢帮你揉揉肩，可好？”
　　宋悦一个激灵，下意识扎进了水里，猛地回头，只见氤氲的水雾中，一张精致的脸孔，若隐若现——
　　玄司北穿着一身宫装，面上带着明净无害的微笑，无声无息地站在池边，目光有一分敌意的侵略性，缓缓落在她涂着□□的脸上：“皇上的脸也脏了，奴婢来擦吧。”


第21章 兽性
　　宋悦差点想把整个身子沉到水里。
　　水面上铺着花瓣，视线应该不会穿透到水下，隔着一层水雾，又是背对着……刚才玄司北应该没发现她是女儿身吧？
　　【宿主你担心个啥，就算你直起上半身正对着他，也不会被认出来……】
　　宋悦：你走！
　　不过……说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稍稍放下了心，面对玄司北擦脸的请求，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还刻意沉下了脸：“没人告诉你，朕最讨厌沐浴的时候有人打扰么？出去！”
　　玄司北却反其道而行之，似乎是特意想要试试她的忍耐力，竟然踩入了水中，双手捧着布匹，向她而来：“皇上，您在……害怕什么？”
　　宋悦无比后悔自己没穿一件里衣再下水，此时，她才发觉为何玄司北的身形在她面前显得如此高挑纤细——他踩着的那双增高鞋的高度，和她差不多，这样一对比，她的气势顿时就弱了！
　　紧急之下，她只好抬掌对着水面猛地一切，让翻腾起来的水浪往他脸上砸去，趁他不备之际，飞身跃起，将垂下来的暗红纱幔抓下一块，旋身裹了起来。
　　玄司北后退一步，侧脸避开水花，再看去时，姬无朝已经披着一层暗红纱幔，浑身湿漉漉地踩在宫殿的汉白玉地板上，那沾湿的黑发丝丝垂下，甚至让他从某个角度看上去极像个女人，而在视线移动到他平坦的胸脯时，玄司北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来姬无朝沐浴时不喜人打扰，并非是要隐瞒什么，而是他真就是这样古怪的性格。他会不会是多想了，这个男人根本没什么秘密？
　　他心下无趣，正准备找个借口退下，忽然就被叫住。
　　“站住。”宋悦看出他想走，脑子里又开始冒些歪点子，嘴角邪邪一勾，“你，过来……这个小宫女怎么这么面熟呢……来，转过脸让朕看看。”
　　玄司北心下对姬无朝的坏印象又加深了一分，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肩膀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转过身，只见姬无朝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露出猫儿般嫌弃的表情：“刚才没看出来，这不是坐在朕腿上的那个小美人儿么，还以为是谁……怎么不在甘泉殿等朕，反而跑到这儿来？”
　　刚才洗澡被偷窥的本能反应，似乎让她看上去不太像个男人，现在为了挽回玄司北眼里的姬无朝形象，她应该努力一下。
　　“……”玄司北面无表情。
　　他希望是谁？
　　刚才在殿中不还一副喜欢得要死的模样么，这么快就厌恶了自己这张脸？
　　真想用头顶那根簪子，挑去他的手脚筋……
　　宋悦见他不答，反而起了兴致，捏上了他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美人儿？”
　　“桃花。”
　　得到答案之后，她立刻满意的回过了身，往贵妃椅上一躺，立刻摆出了皇帝的冷脸：“来，给朕捶背捏腿。”
　　一道杀意向她而去。
　　“不是你说的要给我捏肩么，合着这就不算数了？”宋悦眯着双眸，一脸惬意闲适。
　　其实溜儿子也挺有趣的来着……她都差点忘了这是她的地盘。
　　玄司北面上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却仍然向他走了过去。
　　姬无朝躺在贵妃椅上，双眸轻轻闭着，那年轻的面容，浓浓的两道眉毛，组合在脸上，让人总觉得有些不搭，但整体也算得上俊美了，暗红色的纱幔层层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小片还沾着水珠的胸脯，竟有几分性感。
　　他莫名其妙吞咽了一下，当触到姬无朝的身体时，竟然没升起那些疯狂偏执的念头，心下宁静得让他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奇怪……
　　一面为姬无朝捏着肩，他竟会想起宋悦那女人，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思渴般的想念。
　　呼吸，乱了。
　　姬无朝给他的那种感觉，竟然也像她一样，温暖平和，甚至在这样的感觉下，就连他那两道浓浓的粗眉都显得别有韵味……
　　玄司北逐渐恍惚的双眸忽地一凝，一手猛然捂住胸口，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他怎么了，他竟然会这样想？！
　　一定是疯了！
　　趁着姬无朝毫无防备，此时并无外人，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他应该杀了他，再栽赃给韩国，挑起两国纷乱！
　　玄司北突然拔下了头顶的簪子，冷幽幽的眸中，杀意逐渐外露。悠悠然闭着双眸的姬无朝，呼吸均匀地躺在榻上，似乎并未察觉，他屏气凝神，缓缓停了按摩，握住簪子，对准了她的心口——
　　察觉到气流的靠近，宋悦猛地睁开双眼，发觉那根簪子直逼心口，情急之下，运起内力，一把握住了玄司北的手腕。
　　多年近身搏斗的经验，让她下意识地一个翻身，用身体的重量将玄司北压倒在地板上：“桃美人儿，你好像不太乖？”
　　玄司北眉头挑了一下，没想到姬无朝就算闭上双眼，反应也如此迅速——或许他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燕宫中活了这么久，不是无缘由的。确定这一点，也更坚定了他除掉姬无朝的心。
　　不用深究，此人一定有问题，说不定是在韬光养晦，若是等他成了气候，一定是个后患。
　　他的面上变得愈发温柔无害，就那么毫无防备的躺倒在地板上，静静看着宋悦，甚至还挑起了一抹温和的微笑：“皇上在说什么？听不懂。”
　　就这么任她捏着手腕，甚至自发地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精致的面容，引诱般轻眯的双眸，蛊惑的话语，组合起来……简直是一绝世妖孽。
　　宋悦被这样一副美妙的画面看得失神了片刻。
　　她竟然没发现……自家儿子在某方面，挺……诱惑人的。她都差点没忍住吧唧一口。
　　当然，她也很清楚，在这样一副美妙的场景之下，掩藏着致命的陷阱。现在四面八方都没有救援，如果她真的受他诱惑，亲一口下去，他反手就能打爆她的脑袋。
　　还是小命重要。
　　她嘴角轻轻一弧，没按照他的预料那样迷乱，眼中清醒得很。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向下一撕：“怎么办，桃美人儿……看着你，朕突然来了兴致。”
　　玄司北没惊觉挣扎，两人顿时滚做了一团。宋悦铁了心想给他一个教训，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又撕下一片衣角。正兴奋着，却发现身下之人却逐渐放弃了抵抗，仔细看，面上还泛起了一丝可疑的淡红，胸口起伏着，呼吸节奏有些凌乱，那原本如猫咪一样无害的双眸，缓缓眯起，此时正泛着毒|汁般的诡异光泽。
　　欸？
　　她动作一僵，下意识的想要起身。他却突然伸手，鬼使神差地按在了她的腰上，反倒让她贴近了几分。
　　他这是要干嘛！
　　宋悦脑中警铃大作，想到这小子或许正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就愈发头疼，乖儿子的性取向不会是男人吧？不行，他以后得是要给她抱孙子的！
　　【宿主竟然已经想得这么远了吗……】
　　“朕……朕突然对你没兴趣了，桃美人乖，等朕什么时候来了兴致，再临幸你……”这种情况，还是先跑路再说。
　　玄司北眼眸一暗，不知为何，对她的话语有些微妙的不悦。
　　他从小在宫中的那些年，现实就已经教他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将骄傲打碎埋到骨子里。他能屈能伸，一切卑微的行事，只为最后胜利的结果，就连那些黑暗的年岁都过来了，为何这个姬无朝，能如此轻易的勾起他的情绪？
　　况且，他不是断袖，对姬无朝也没有任何好感。
　　就在此时，殿门口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朝这里靠近，夹杂着几个宫女的惊呼：“柳大人，万万不可啊！皇上在里面沐浴呢！”
　　李德顺的声音也掺杂其间，不过就显得淡定多了：“柳大人您可还是消消气儿，甘泉宫那个女人是皇上亲自要的，你现在是怒气冲脑了……想想看，你要是皇上，别人跑来质问你一通，岂不是打搅心情？还是快回吧，别做这等蠢事。”
　　“别拦着我，让我进去！”
　　“嘭”地一声，本就虚掩着的殿门被直接撞开，原本用了吃奶的劲儿的柳君看着手掌心愣了愣，而后又理直气壮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阻拦的宫女，李德顺也担心皇上发火，跟了上来。
　　二十几个人，借着氤氲的雾气，看见披着纱幔的皇上正把一个漂亮宫女按在地上，手里还抓着几块宫装的碎片，齐齐噤了声。
　　“……”宋悦缓慢而僵硬的转头，看见这么多人围了过来，眉头狠狠的皱了一下，“咳！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她此时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太雅观，看上去就像是欺负柔弱无助小宫女的样子，还随便扒人家衣服……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个柳君就是姬无朝喜欢的男人类型，高挑的个子，匀称白净的长相，带着一丝女气，平民出身。当年姬无朝硬生生把人家抢进宫做面首，手段激烈了些，柳君也不情不愿，但过了几年后，熟悉了宫中的生活，他便逐渐开始贪慕荣利起来，仗着姬无朝的喜欢，宫中就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
　　这个麻烦人物，最讨厌的就是姬无朝和后宫女子走得太近，怕那些女人夺了他的宠爱，今天，怕也是兴师问罪来的！
　　果然，柳君看见这一切，脸色都绿了。身后的宫女也惊吓得不轻，只有李德顺眼睛亮了亮，愈发觉得燕国无后的结论下得为时尚早。
　　宫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上那方面不行，或许是因为隐疾，就算吃了神仙的灵丹妙药都好不了，逐渐对女人失了兴趣，所以才催生某某妃子与侍卫在假山里的二三事。
　　没想到今晚他们竟然撞见了一出如此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一向无能的皇上竟然一振雄风，突然在浴池边上宠幸宫女，看那宫女柔柔弱弱，任人揉捏的模样，看样子……好像被皇上“欺负”得很惨，是人都要怜惜几分。
　　没想到皇上也有如此兽性！


第22章 开窍
　　水汽蒸腾的浴池，模糊了视线。宫殿上方挂着的灯笼随着夜风摇曳，橘色的光影透过层层纱幔，落在玄司北细密的眼睫上。
　　看似，这个身穿宫装的脆弱美人儿被皇上压在身下，眉头微蹙，一双水眸安静得有些异样了。尽管有皇上的遮挡，那些低着头非礼勿视的宫女们还是偷偷地抬眼向地上的女人瞟去，暗道这女人好运气。
　　等水雾气被风吹去了些，她们才得以看清那宫女的脸，也不知道这是皇上从哪儿抱来的，但见那纤细的腰肢，曼妙的身材，精致的面容和勾魂摄魄的水眸，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有几分猜测——
　　在宫里，这种事发生得多了去，胆儿大的宫女诱惑皇上，运气好的，只需一夜，日后怀上龙种，母凭子贵，坐上主子的位置。以前不乏胆大的宫女，去勾引姬无朝，无一成功，没想到今天就出了个意外。
　　柳怀义则是觉得失了面子，冷冷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冷笑了一声：“呵。”
　　这些年，他在宫中也是有些地位的，多少宫女太监抢着巴结他。皇上的生辰宴后，就有人来报，说皇上收了韩国使臣的礼物，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收进了宫中，说不定还会纳为妃子，他当时就跑去姬无朝的寝宫，想问个明白，却被告知姬无朝此时正在沐浴……没想到，给他撞见了这一幕！
　　李德顺看了看闹别扭的柳怀义，又看了看脸色不太对的宋悦和那柔柔弱弱的小宫女，心下一紧。
　　完了，光高兴皇上重振雄风了，没注意这两位不对盘……以皇上对柳大人的喜爱，保不齐又要哄上好一阵子才消停。
　　揉着腰的宋悦：……为什么我总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
　　宋悦：如果换成韩剧，把地点换成酒店，妥妥的渣男劈腿小三被正宫带人捉奸的剧情啊……
　　【小三？？想想玄司北的感受。】
　　宋悦：反正都是脑电波交流，他不知道的……
　　刚才这么多人冲进来的一瞬间，她基本忘了怎么发音的，现在除了玄司北情绪稳定，猜不透他的想法以外，这些人在想什么，她心里基本有数。
　　作为皇上，英明神武的形象还是要保证的。她轻咳一声，也懒得解释了，一丢手上的碎布片，勾起玄司北的脖子，将他整个儿抱了起来，硬生生将他圈在自己臂弯里，抬眸看向柳君，完全没有半点心虚：“怀义，怎么突然闯进来，难道你也想和朕洗一个鸳鸯浴？”
　　她长发全都披散在脑后，又歪斜着身子，理所当然地揽着身边冷静过头的玄司北，话语有些轻佻，却也刚好彰显出了她对此事的不在意。好在脸上没沾水，妆容还没花，那两道粗粗的眉毛一拧，莫名的有几分皇帝的气势了。
　　眼前这个柳怀义，就是姬无朝的初恋了，的确，肤色白皙，也有几分姿容，据说还通晓音律，只可惜，举止总是有些小家子气，不是她的菜。
　　记忆里，他被姬无朝从菜市口抢到皇宫里，前两年还寻死觅活的，后面尝到了被皇帝宠爱的好处，便抱着这金大腿不放了，不仅总找后宫里小姐姐们的麻烦，暗中挤兑一些长相貌美和姬无朝聊得来的嫔妃，还爱假装吃醋，让姬无朝低声下气的哄着。
　　宫里人，除了姬无朝以外，没人不知道柳君早就心有所属的，他想娶的是王家的二小姐，甚至就算人在宫里，也时常叫人捎带些金银首饰回去给王小姐——反正求爱嘛，这些她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关键是，他拿的是姬无朝的银子，哄王二小姐开心！
　　宋悦对柳君没一丁点好感，她看得很清楚，这厮在民间没学到多少优点，自私自利倒是很能，根本不喜欢姬无朝，还吊着人家，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现在看他已经板起了脸，多半是装的吃醋，真正惹他不悦的，是她宠幸了别人，不仅让他地位受损，还没面子吧？
　　她这次光明正大的揽着玄司北，理直气壮，就是不想再做这个冤大头——以前姬无朝为了哄柳怀义开心，什么罕见的宝贝都第一时间往他那儿送，送走了不少东西，现在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就头疼，见到柳怀义，甚至恨不得把他从她那儿拿走的宝贝全给拿回来。
　　虽然不想给他好脸色，但她不能表现出太明显的差异，见柳君的面色越来越黑，装作看不懂的样子，强行和颜悦色：“怎么不说话？生气了？”
　　柳怀义这才脸色稍霁，盯着她怀中柔弱的小美人儿，眸光带着一丝不善，用了千百次的熟悉口吻，带着一股子酸气：“皇上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儿么？早知今日，当日又何必把我从菜市口……”
　　他知道，他每每提起这段往事，姬无朝无论发再大的脾气，也会收敛些，或许是因为那日太过冲动，对他有愧吧，总想补偿他些什么，见他不悦，也会连忙塞点值钱的东西，哄他开心。
　　就连低眉顺目的李德顺也暗暗想着，皇上怕是又要好一番安慰了。生辰宴上刚得来些四海罕有之物，这才一个转身就送出去……罢了罢了，皇上开心就好，他这个做下人的，就算有心劝阻，也劝不动。至于平衡柳君和后宫女子们的争斗，那只能看皇上自己如何应对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拢了袖子，站在了宋悦这边，心想无论皇上做什么决定，他都照着办就好。
　　众目睽睽之下，宋悦手里搂着一脸安静的玄司北，微微仰头，本想拉起柳君的手，没想到一靠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好改为拍拍他的肩，一面淡笑着点头，装傻道：“那你不必担心，朕就算有了新人，也不会忘了你这个旧人。”
　　柳怀义看着一脸笑容的她，忽然觉得皇上笑得有点假，甚至没有以往那样憨厚的感觉，心下有些不确定，眼神一瞬间变得莫测起来：“皇上……”
　　皇上竟然承认了他有新人？他真的变心了？
　　李德顺心下暗暗焦急，姬无朝对柳君如何，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也正因为知道这份深沉而纯粹的爱太过难得，他才任其发展。他是最了解皇上的，知道皇上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多半是赌气才说出这番话的。可皇上知不知道，这样会起到反效果的！
　　没想到，当事人宋悦还毫无自觉，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笑容愈发和蔼：“再说了，朕既然是这燕国的皇帝，后宫就不可能只有你一人，怀义，以前朕念在你还年轻，所以没有说透，但现在你要知道，朕不可能次次都哄着你任性。”
　　柳怀义敏锐地察觉到姬无朝说这话时的态度改变，袖中的拳逐渐握紧，很想说些什么，却偏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哄着他？皇上次次都哄着他？他是忘了，往日他巴巴抱着他的手臂，求他不要计较他的任性么？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之后，任性的人变成了他，默默包容的人，变成了姬无朝？
　　宋悦眼见柳怀义气息不稳，更是轻轻弯起了嘴角，一副长辈般包容宠溺之态：“怎么了？还生着气呢，我说你呀，在宫中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柳怀义心头闷气更甚一分，发觉宫女们那异样的目光，头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皇上，你……”
　　这次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变成了他在殿中撒泼，打扰皇上沐浴，质疑后宫体制？若是按大了说……罪名不小。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所作所为，竟都是在姬无朝的默许之下，才打破了皇宫中那些看似森严的规矩。他原是平民，没受过任何管教，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想着理所当然的……
　　“皇上赎罪，是臣惊扰了皇上。”他飞快向宋悦行了个礼，态度不太恭敬，心头仍是窝着一团火，却无从发泄，只能大步退下，带着几缕冷飕飕的风，昂首阔步的从正门走出。
　　心里，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如果此时姬无朝肯叫住他，或许不用往常那么讨好，他也能原谅这一次。
　　然而，宋悦搭着玄司北的肩，望着他的背影，纹丝不动。
　　李德顺细心，发现了柳怀义突然放慢许多的步伐，心下猜到他或许是后悔了。故意不走出皇上的视线，怕不是想让皇上回心转意？
　　看来事情还有挽回的机会。皇上对此方面有些迟钝，或许没品出柳怀义的意思，这时他应该提点两句，或许能帮到皇上追回他。
　　“皇上，您把人都给气跑了……柳大人的小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要是现在不哄好了，以后想见他，恐怕他连门都不愿开。这一去，万一又和上次一样，谁都不搭理，吵着要回去……”
　　“那就让他回去呗。”宋悦一脸淡然，甚至在玄司北的腰上轻轻掐了一把，确认他没傻掉，有些漫不经心，“他要是觉得在皇宫里住不舒服，直接跟朕讲，朕二话不说，一定放行，让他回到市井之中，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李德顺震惊了，甚至有些分不清皇上的话是真是假：“可皇上不是……”皇上可是爱惨了柳怀义啊！
　　“朕忍痛割爱。”宋悦面目一下子变得落寞，甚至用手捂住了心脏，一脸沉重而又伟大的表情，“既然他觉得皇宫终究不是他家，朕便放他自由。”
　　李德顺轻轻叹了口气，嘴巴撇了撇，低着头小声念叨着：“可他指不定还赖上皇宫了呢……也罢也罢，皇上竟有这份心。”
　　本以为会被敲诈一笔，皇上却突然想通了。今后，也无需顾忌着柳君的脸色，似乎也是件好事……就是苦了皇上，不得所爱的滋味，恐怕不好受。
　　……
　　不平静的一个夜晚，悄然过去。
　　皇宫仿佛被人遗忘的一角，甘泉殿，一切静悄悄的。还未天亮，玄司北便照例掀开了眼，眸中黑暗阴郁之色如毒汁一般，令人心生寒意。
　　果然还是睡不着。
　　自从那晚上，阴差阳错睡在了宋悦的怀里，他似乎就格外想念那种感觉。以前一年年都是那么过来的，已经习惯了失眠，可当有一天，尝到了躺在一个人怀中安睡的滋味，又忽然失去，那么，这种滋味便格外令人怀念。
　　他或许就是这样的心理吧。
　　昨夜的浴池，那小皇帝突然扑上来，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震开他，竟然任由他动手动脚。他后来失神想了许久，都没得出个答案，最后，只能归咎于……他缺女人了。
　　自幼丧母，加上冰冷疏离的性子，他从未与人贴近过，只有宋悦——她将他抱在怀里，让他某些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破土而出。那时他还毫无所察。
　　难怪这些天他会愈发的思念起宋悦，不仅如此，还不厌恶姬无朝的贴近，甚至……起了反应，从心底生出一种冲动，想将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按倒在地，想撕碎他，又想狠狠地□□他红润的唇。
　　昨夜，当他认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脑子就像炸开一样，什么心思都没了，失魂落魄的被姬无朝搂着肩，一面贪恋着怀抱，一面又想让自己清醒。
　　姬无朝是仇人。
　　现在，他清醒了。他贪恋的只是一个怀抱，而非特定的人。他一定是缺女人了。
　　“宋悦……”他眸光闪了闪，喃喃着念出这个名字。
　　……
　　影卫飞羽突然从房顶跳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宋悦身边，吓了她一跳。
　　“恕属下无能……皇上命我监视的甘泉宫，一早上都没动静，待我发觉不对，进去查探时，宫里已经没人了。”飞羽一脸懊恼之色。
　　“算了算了，他武功高得吓人，也精得很，要避开你们，也不是没法儿。”宋悦指了指桌上，“看了一白天，够累的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飞羽有些受宠若惊。
　　宋悦拍了拍掌心，站起身来：“况且……朕也猜得到他去了哪里。这样，朕出宫一趟，你易容成朕的样子，别让人看出什么不对劲。”
　　……
　　宋悦十分轻易的顺着炼丹房的密道，直通入自己的小宅子，戴好金戒指，打扮妥当，又炒了几碗小菜俨然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等着儿子的到来。
　　她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育儿子一把！
　　就在她把菜端上桌时，忽然一道异样气息罩了下来，一双手从后背揽上了她的腰，玄司北的声音略带沙哑，凑到她的耳边，却还是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宋悦。”
　　她讶然回头，只见玄司北那双眸中泛着冰冷暗潮，令人捉摸不透。这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眼，深深印在了她心中，这样的他，与那纯净无害的少年全然不同，更具一种危险的侵略性。
　　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小北，你怎么了……别吓唬为娘啊！”宋悦被他盯得心头一紧，连忙假装布菜的样子，回避他的视线。
　　见鬼了，这小子的眼神怎么像是要把她吞了似的……
　　“我不要你做我干娘。”他一双幽深的眸子暗沉无波，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坚定说道。


第23章 二更合一
　　玄司北的话音很平静，透着一丝认真，从背后轻轻贴上她的身子，双手慢慢拦腰收紧，眸中深沉的黑云变幻莫测。
　　听了他的话，宋悦布菜的手一抖，差点把盘子给甩飞出去。却还是只有保持镇定，咬着下唇，努力学着深闺怨妇的眼神：“不是叫你回九龙湾的么！你回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呵，翅膀硬了就敢翻脸不认娘？！
　　“收养的儿子，怎么比得上亲生？”他半垂下的眼帘掩不住眸中的幽光，故意拖长了话音，带着些许无奈的安抚意味，“既然你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
　　他惯有的明晰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近了听，竟还带着丝丝性感的沙哑。分明那样柔和无害，却让人听了后，总有一种被猎人盯上的、毛骨悚然的错觉。
　　“……”宋悦身形一僵。
　　玄司北难道就喜欢她这个款儿的三十岁寡妇？这也太重口了吧！
　　“说什么呢你！”她一把抓了他紧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匆忙甩开，退了几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心想一定要把儿子从不正确的道路上掰回来，“你……是不是想女人了？别不好意思跟为娘说，这是人的本能，你们男孩儿生长发育……”
　　“我已经成人了。”玄司北皱了皱眉。
　　他不是很喜欢她把自己当成孩子。
　　只是——更不喜欢她站在远处，一脸防备的望着自己。
　　这次来的路上，他也想了很久。他最近魂不守舍，甚至有异样的冲动，原因只是缺女人罢了。而他想到的最适合的人，就是宋悦。
　　就算她已经三十多岁，又是做了寡妇的人，脑筋还有时候转不过弯来——可搂着她睡觉，或许会很安心。在宫中辗转反侧，独自入眠的时候，他总是能想起她。
　　“你丧了夫家，而我还未娶妻，平日也好有个相陪……”玄司北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暗，精致面容的温和无害，逐渐变成宛若实质般的侵略性，徐徐向她走来。
　　“不！”宋悦捂着胸口平复下心情，目光变得严厉，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菜碗叮当响，拼命想着理由，“我们相差这么大年纪，你想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再说，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儿看！”
　　此时他却走到了她的近前，一双寒眸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右手轻轻从袖子里伸出，按住她的后脑，一记轻柔而带着试探性的吻，向她落下。
　　宋悦看着他愈发靠近的面容，心中翻江倒海、不可思议。
　　剧情怎么突然不按套路来？儿子反了天了，想和她生儿子？！！
　　难道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
　　她被推按在椅子上坐下，他轻轻俯身，便得以一亲芳泽。这样诡异的气氛让她几次想站起，奈何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用上了几分力气。她只能轻轻低头，让他吻在了鼻尖上。
　　“外人的眼光不重要。若是宋悦在意这些的话，我可以带你走……”玄司北露出一抹愉悦而带着三分宠溺的淡笑，想到今后若是天天能抱着她入眠，心情不由自主变好，“我不会让我的娘子受一丝苦，你也不必在外辛苦奔波。答应我，择一良辰吉日，便可成亲，我可以安排这些……”
　　“……”
　　明明是甜言蜜语，宋悦只觉得全身发凉。他那轻柔下来的磁性声线，愈发接近于十年后用匕首刺穿她心脏的那个白衣公子——她心知不能以一个人未发生的错误来否定十年前未犯错的他，只是，道理她都懂，但世上只有她还保留着重生之前的那段记忆，清楚的记得死前他在她耳边那愉悦优雅的语句，今天听到他用相似的语气凑到她耳边说话，她几乎本能的头皮一紧，嘴角撇了下去。
　　玄司北却得寸进尺，似乎是对某件东西上了瘾，非要尝到滋味不可。宋悦犹豫着要不要动用武力，黑着脸推拒着他，他却不折不挠地在她嘴上亲了一口。
　　“你走！”宋悦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走啊！现在就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精致的面容仍然维持着笑意，只是笑容淡了淡，深邃的眸光变幻了会儿，盯着她的眼睛：“为何不想和我成亲……你嫌我是个乞丐了？”
　　先前从未想过宋悦会拒绝他……毕竟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能有一个亲生儿子，终身也有了托付，又不必整天辛劳，而他的相貌，也算上乘，宫中多少女子看了会脸红心跳……可她似乎对他的亲近毫无反应。
　　不……不止毫无反应，他甚至从她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担忧、畏惧。
　　她为什么要怕？怕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么？
　　“和这个没关系。”宋悦眼神一利，“你先放开我。”
　　“若不说出个所以然，不放。”他反而把她按紧了，薄唇轻轻抿了起来，“你是不是有想嫁的人了，是那个李大哥？你喜欢他，才到燕都做生意的？”
　　“别瞎猜，和这个没关系，我只把你当儿子，你要是不想当，可以立马走人，我再去领养个孤儿，也是一样。”宋悦一根根掰着他的指头，有些咬牙切齿，又瞥见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垂眸随口说道，“自从夫君死后，我心就死了，绝不再嫁。好了，你走吧，以后我再也不想见……”
　　“你”字还没说出口，趁他失神的片刻，她趁机抬手一推，想把他推开。
　　玄司北听了她的最后一句，一双温柔的凤眸变得冷幽幽，忽然撤了力气。她这么用力一推，竟直把他推得后退几小步，踉踉跄跄地撞上了身后的桌子。
　　重心不稳下，他半掩着眸子，随意瞥了眼桌角，匆忙去扶，可惜没扶稳，反倒是袖子不小心扫落了桌上两副碗筷。随着清脆的瓷碗破裂声，他摔落在地，有些狼狈的用手撑着地，就算地上的碎片将他的手心割出鲜血，也依然一脸麻木，一言不发，仿若没有知觉。
　　宋悦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被他手中缓缓流下的血迹吓得心下一震，抬眸看过去，不由起身，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玄司北垂下的眼帘也缓缓掀开，那双原本透着诡异的幽暗的凤目，此时已变得干净澄澈，放在那张精致得过分的无害面容上，就像即将被抛弃的可怜小动物。
　　知道她在看他，他反倒冲她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柔和笑容，一面把渗着鲜血的手掌往身后藏去，笑容中带着些苦涩：“不想再见到我了吗……对不起，是我刚才唐突了。宋悦，你别生气，我马上就走……”
　　他垂着眸，根根细密的长睫遮挡住了所有心绪，似乎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一面道歉，一面又想撑着地面爬起身。
　　宋悦见玄司北无知无觉的往地上的碎瓷片按下去，咬了下唇，又急又气：“这傻孩子……赶紧起来，别碰着碎片了。来，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可你要我走……”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将沾着血迹的手掌心藏在了袖子里，“你要丢下我了么？”
　　“你就不知道疼的吗？”宋悦连忙上前，把呆愣在原地的他扯到一边，皱了皱眉头，莫名有些心疼自家蠢儿子，“一句气话你也信……脑中被门夹了。”
　　玄司北面上立刻恢复了纯净无害的笑意，不顾掌心锥刺般的疼痛，整个人抱住了她的手臂：“宋悦，只要你不丢下我，我都听你的。”
　　“哎？”诱拐儿子怎么简单？“那我要你做我干儿子！”
　　“……除此之外。”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悦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次成功得逞了。见他突然变乖，她心下稍安，对调|教干儿子又充满了信心：“那可是你说的，不管什么事，都要听我的。”
　　“嗯。”不知道为何她要重复一遍，但看上去，她心情似乎很好。
　　【噫。宿主你知道吗，现在你的表情……就像是成功拐卖人口的老阿姨。】
　　宋悦：那我也不管，他既然答应我了，日后就不能反悔的。和蔼的笑容.jpg
　　当天晚上，宋悦给自己床上铺好被子，刚准备吹熄灯烛，忽然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抱着枕头，走了进来。
　　看着理所当然在自己床铺上放枕头的玄司北，宋悦的笑容有些僵硬：“那个，男孩子想要长大，就要学会一个人睡。”
　　“一个人，睡不着。”
　　他静静看着她，一双黑眸平静无波，单纯得不带任何邪念。
　　“可你好歹再抱一床被子来啊！”上次还抱了被子，为什么这次只有一个枕头？！！
　　玄司北没有解释，缓缓垂下眸子，看着地板，神色逐渐暗淡下去。
　　最后，两人背对着背躺在了床上，宋悦裹紧了被子，仍然不放心的警告他：“别乱动，小心被我踢下床。”
　　“嗯。”他一脸顺从，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完全不见任何邪念，也没有白□□她扑过来的那股野劲儿，甚至让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他才十几岁，在古代算是成年了，但其实，现在还是孩子心性。或许是青春期到了，突然心血来潮而已。这时候安静下来，还是她的宝贝乖儿子。
　　宋悦心下无比满意，趁着临睡前闲聊，装作不经意问道：“小北，你觉得燕国怎么样？”
　　“……”被打扰到睡眠的玄司北，眉头拧了一下，却不说话。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若提起它的人不是宋悦……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这些年，周游列国，却总觉得自己漂泊无根，只有现在到了燕国，才觉得安定了下来。”宋悦以一个妇人的口吻，带着些忧愁，“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天下，不是很太平。燕国攻打楚国，也动用了不少兵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难得你竟然知道这么多。”玄司北冷笑了一声，“不错，燕国如今已经空虚了不少，若不是齐、魏两国牵制着赵国，估计赵国早就攻打过来了。”
　　到底是周游各国经商的，就算现在落魄了，见过的世面也比一般的妇人多，能见微知著。光凭一些现象，便推断出了燕国只是表面繁荣。
　　毕竟是他看上的女人。
　　“如今天下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说不准，燕国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被别国吞吃掉。我越是在燕都生活，就越是担心……”宋悦忽然转过身来，一脸认真，“自从夫君已经死在了战火中，我就害怕起了战争，为今，只希望燕国不要出什么乱子，给我们这些小民一些活路……姬无朝就算再怎么昏庸，至少他在，燕国就不会乱，若睿王名不正言不顺的上位了……才会让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有了可趁之机……”
　　她就这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也不像是要让玄司北听进去的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玄司北却全都听进了心底。
　　这就是……燕国人的心声么？
　　“你也看到了吧？若是战争发起，苦的还不是我们……颠沛流离还好说，若是在途中一不小心被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宋悦想要从思想上转变玄司北危险的念头，把他培养成一个和平的人，“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天下间不再有战争，希望燕国能稳固长存。”
　　玄司北不知不觉已经转过了身，慢慢靠近她的怀里，安静的凤眸一瞬不眨地看着她，借着黑暗，她并未发觉。
　　贴着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天和姬无朝在浴池之中的事了。
　　姬无朝本人，似乎并非外面传得那样不堪，甚至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看上去或许有些好色，但似乎装模作样的成分多一些，就算扑上来撕他的衣服，也没任何反应。
　　若不是装模作样，难道……就和外界传言的那样，姬无朝不举？
　　该死，怎么又想起他了。
　　玄司北暗自奇怪，又往宋悦怀里窝了过去，蹭了蹭，找了个安心舒适的位置，缓缓闭上了眼睛：“姬无朝么……他应该不会死得那么早。朝堂上的事，还是少操心。”
　　以前他只想复仇，但现在站在她的角度，看待燕国灭楚，又是另一番心情。尽管心绪波澜起伏，却并不想让她知道。
　　今夜，或许能好眠。
　　……
　　玄司北觉得自己还在睡梦中，脚步有些轻飘飘的。
　　他手上贴着一柄匕首，身上穿的是大燕的朝服。燕国皇宫的每个角落，于他而言，似乎都无比熟悉。他似乎……变成了姬无朝最宠幸的臣子。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下意识的，没有怀疑这一切。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发展，算无遗漏。他在燕国的一步步棋，都将燕国保皇派压制得死死的，如今，是他报仇的时候。
　　他踏上九重金阶，朝臣皆数让步，退至两旁，露出金色龙椅上最尊贵的那个人——他的仇人，也是大燕的皇帝，姬无朝。
　　此时，姬无朝身上的□□已经发作，他有些不悦，因为发作时间比他想象中的要早，让她不能完全见证燕国的覆灭。他走近了她，轻轻凑到了姬无朝的耳边，一面将匕首拿了出来，抵上她的心脏。
　　这才看清，无力躺倒在龙椅上的，是个倔强却无助的女人。
　　她身穿一袭金色的龙袍，张扬耀眼，细长的柳叶眉却轻轻蹙起，唇瓣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胸口急剧起伏着，咬着牙，死死盯着他，眼眸中，有绝望，有不可思议，嘴角却艰难扯出一抹冷笑，笑容锋利得如同刀尖一样，锥入他的心脏。
　　看清了她的面目，他脑中“嗡”地一声，捏着匕首的手轻轻一抖，在她左胸心口留下一点血迹，便再也抓不住手里的东西，让那蝉翼般的白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不……不是姬无朝……
　　是……宋悦。
　　……
　　玄司北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时，额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还好……还好是个梦。
　　他依然安睡在温暖而又柔软的怀抱里，宋悦睡着时就喜欢抱着东西，甚至还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让他很容易就能呼吸到她身上的幽香气息。
　　尽管如此，或许是梦给他带来的画面感太强烈，他仍然不安心。梦境中看到的那个气息奄奄的宋悦，给人的感觉……太真实了，直到现在，他也心有余悸。
　　那绝不是真的，或许是因为他的计划，和她昨晚诉说的那些愿望之间存在冲突，他潜意识里不自觉的想了很久，这才梦见他的计划实现……亲眼见到她歪倒在龙椅上，哪怕是梦里，也让他从心底惊惶、失措，那种无能为力的浓重哀伤，绝不会有人想经历第二次。
　　玄司北忽然意识到，宋悦在他心里的地位，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他似乎不知不觉的……离不开她了。
　　是喜欢吗？所以才会梦见她，才会担心她？
　　他看着她的睡颜，轻轻舒了一口气，不忍打扰她，照例用被子顶替她臂弯中的自己，从她怀中安静离开。走时，还时不时想起昨晚的梦。
　　她想要的是一个安稳的生活，百姓想要的是和平而非战乱。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姬无朝确实不能死得太早。
　　昨天她的话，提醒了他。
　　若是姬无朝死了，睿王没能成功上位，那燕国便会陷入混乱，便宜了邻边的赵国；若睿王成功上位——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比姬无朝难对付百倍，他弄垮燕国的计划，只会更加受阻。
　　昨晚的那个梦，也给了他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宋悦不想要战争，那好，他可以让燕国就此长存下去。
　　只是，燕国的皇族，流淌的必须是他的血脉。
　　他要逐步渗入朝廷，慢慢布局，在不引起国家动荡的前提下，名正言顺的把姬无朝逼下位。当然，也不能让睿王得逞，最后坐上皇位的，必须是他。等到十年之后，他若是做了皇帝，必封宋悦为后。
　　待他龙袍加身，便不是今日这般光景，能给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她……应该就不会再拒绝他了吧？
　　……
　　玄司北心思沉沉，潜入皇宫，宛若飞鸿踏雪，落在了甘泉殿的琉璃瓦上。此时天还未全亮，无人发现上空飞速闪过的白影。
　　他无声无息的回到了殿中，重新打扮了一番，决定忍辱负重，先借姬无朝身侧的位置，摸清大燕朝堂。
　　至少，他现在要保证姬无朝不能倒台，或许慢慢将他的权利架空，让他做个傀儡皇帝，也不错。
　　换上一身妖冶桃红的玄司北，站在铜镜前，缓缓掠起一抹冷冷的笑容。美人计……什么时候他竟然需要用这种把戏了？
　　不过，姬无朝此人甚是特殊，别的东西放在他这儿，反而不好使。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看着镜中雌雄莫辩的美人儿，轻轻垂眸掩去勃勃野心，缓缓转过身去。
　　还未走出甘泉宫外，刚穿过曲折的回廊，面前便多了一道碍眼的身影。借着刚亮的天色，玄司北淡淡打量着眼前之人，只见柳怀义穿着一袭用银丝绣线的华贵白衣，神情倨傲，轻轻昂首，蔑视般的瞥了他一眼，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专程来找他的。
　　早在宫中生存多年，只凭此人的一个举动，玄司北便已能猜到其中大概，更别说还有那日在浴池边的一出闹剧。虽然那时候他心不在焉，但对于柳君的嘴脸，他谈不上半分好感，甚至那时候还同情起了姬无朝。
　　或许是他王族出身，最看不惯柳君这种人吧。自命不凡，摆出一副“天下人负我”的模样，一面冷嘲着姬无朝，摆出一副不屑荣华富贵的模样，一面理所当然的享受着皇权给他的优待。在他眼里，甚至姬无朝都比柳怀义看着顺眼得多。
　　人都主动找上门来了，他当然不能怠慢。更别说，他现在是要抢去柳君的位置，在姬无朝身边做一个安静听政的祸国妖妃。既然是敌人，那便不用太客气。
　　“柳君？”玄司北嘴角轻轻一勾，精致的面容透着丝丝诡异，装作一副疑惑的无辜模样，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回廊和周围各宫的殿顶，“我看得没错吧，这里应当是皇上的后宫……怎会有男子进入，这可是要杀头的重罪！”
　　柳怀义心头一震，还真差点被这话吓住了，他对宫中许多规矩都是不知的，只是，念在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惩罚他，他便又来了胆子，重新挺直了脊背，冷睨着眼前的桃美人：“别给我装傻，浴池的事，你都看到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我在宫中，随意走动，有谁敢问？倒是你，不用刻意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皇上不会来的。”
　　玄司北瞥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心中冷笑。
　　或许柳怀义是来之前就遣人调查过甘泉宫，更甚者，他已经把宫外的守卫都遣散了，此时庭院里外，除了他的人，不会再有闲杂人等靠近，这是宫中几乎已经默认的低劣手段，但对付实力远远不及自己的人，最简单有效。
　　他刚入宫，得了姬无朝的关注，又没什么势力，柳君想要对他做些什么，在这样偏僻的角落，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大声喊叫，都不见得有人听到——况且在宫中，人人自危，就算听到了，多半也会装聋作哑。
　　早就看过后宫争斗，对此的厌烦甚至转移到了女人身上，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见到一个攀附着皇权的男人，像勾心斗角的宫妃一样，不择手段的打压自己的敌人。
　　“皇上会不会来，与我无关。”老实说，他要的只是姬无朝那张龙椅，对于姬无朝的死活，他并不关心，“柳君既然没什么要事，那就让一让吧，我还要去求见皇上……”
　　“谁准你见了？你以为皇上是什么人，你想见就能见？”柳怀义心中一阵火大，觉得这外国来的女人真是不懂宫里规矩，一扬手，拦住了玄司北的去路，抬颌冷漠说道，“今个儿，就让我好好给你上一课，教教你宫中的规矩。”
　　“柳君这是打算做什么。”院子里没有一丝风，玄司北桃红的裙角却轻轻摆动了两下，不会武功的柳怀义并不知道，那是真气流通于体而产生的冷风。
　　他墨黑如绸的发丝被吹起几缕，眼神透着冰冷，“青天白日之下，有没有王法了？”
　　“在这里，我就是王法。”柳怀义的眼眸里透着一丝得意，想到此处没有第二个人听到，更想看看这美人花容失色的崩溃表情，“宫中是皇上说了算，没错，但皇上如今只喜欢我一个，处处都听我的，还要看我脸色行事，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做这王法？小李子，拿簪子来，我要亲自划了她这张媚主的脸。”


第24章 宫斗模式
　　甘泉宫附近的宫女们，似乎都被收买过，尽管柳怀义闹出如此动静，也不见得来一个人。
　　玄司北轻轻扫了一眼站在柳怀义身后的太监，将他们的面孔一一记下，袖中的手，几欲将指风弹出，却仍然忍下。
　　柳怀义见这个女人脸上不见害怕的样子，心下暗道她还不懂宫廷的恐怖，亲自拿着簪子，一步步走来：“想得到圣宠？也不掂量着自己几斤几两。”
　　他初被姬无朝挟进宫的时候，就像这个女人一样天真……什么礼义道德，在这里，只有利益才是真，只有权势，才能让人更长久的生存下去。为了他今后的舒坦日子，对他有威胁的人，应当趁早除掉。让一个完美的女人变得瑕疵，她便永远没有得到圣宠的机会。
　　“圣宠？”想到姬无朝对自己做过的事，玄司北面色沉了下去，“不需要。”
　　说罢，竟向前一步，猛地一把夺了柳怀义手里的簪子，往花丛中一丢，遂即，仰头对他挑衅般的一勾唇，转身就走。
　　嚣张。
　　柳怀义从未在宫中见过如此嚣张的女人，他这招也用在其他宫妃身上过，但那些女人，一看四周没人，呼救也没有反应，一个个都吓得花容失色，可这女人，竟然如此镇定的抢过了簪子……挑衅吗？
　　每次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子们在自己面前哭叫求饶，他总是能得到高人一等的快感，这女人的反应，败了他的兴致：“小李子，抓住她。”
　　一个连武功都没有的弱女子而已，有什么好嚣张的？
　　看着太监们一个个都围了过来，玄司北的眉头轻轻一挑，平静的话语就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子，扎入柳怀义的心脏：“我初进宫时，根本想不到，柳君竟然只有此等手段。”话语中，似乎带着一丝可惜，偏偏他本人面目表情无比淡然，像是对一件事物的中肯评判。
　　想来，若不是姬无朝的偏爱，柳君这种人，在皇宫里应该活不过三天。
　　就是这种态度，戳中了柳怀义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自以为是，将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人贬得一文不值，手段——手段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只要能达到目的，管他什么手段，笑到最后的，不一样是他么？
　　见柳君的目光变得越发不善，玄司北精致的面容扬起一抹温润无害的笑：“柳君，如果我是你，我大有千百种办法，让皇上独宠我一个。只是争宠，我还真是不屑。”
　　“自命清高。”
　　柳怀义冷笑，虽然明知道她这是激将，但还是制止了那些太监们。
　　他不能忍受所有人再用看待市井之民的眼光来看自己了，现在连皇上都要听他的意思，他应当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走。”他冷冷拂袖，意味不明地看了玄司北一眼，便带着手下人离开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警告的话，“你等着。”
　　玄司北静静目送着他们离去，因真气而摆动的衣袂，缓缓平静下来。
　　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了么？真是激不得。他真想看看，姬无朝要护他到什么时候，究竟能多没原则……
　　他缓缓抬手，张开手掌，掌心中赫然是一枚玉佩，玉佩背面还刻着一个“义”字。
　　那是方才他忽然一个箭步向前，在夺走柳怀义手中簪子的时候，悄悄在他腰间扯下的，看样子，应该是随身之物吧。
　　……
　　当柳怀义黑着一张脸，抱着古琴找上门来的时候，宋悦正在书房外头百般设计，挽留莫清秋。
　　姬无朝以前又不大理朝，所以留给她的记忆里，关于如何炼丹的倒是占了一大部分，关于朝堂中人的一小部分，根本不能给她提供多少有效信息，所以，为了更好的分辨忠奸，大致了解目前朝政情况，她有必要先问问莫清秋的看法。
　　“你不是喜欢下棋吗，朕刚好处理完了奏折，来，陪朕下一局。”宋悦扯着莫清秋的袖子，把他往石桌上拉，“来，和朕聊聊……”
　　毕竟穿在姬无朝的身上，为了避免被朝臣以为是鬼上身，她得慢慢改变。要是下了朝就一脸严肃认真的找这个清秀小哥哥谈心，或许会吓到他。
　　“皇上……”莫清秋却想起姬无朝那糟糕透顶的棋艺，想尽办法拒绝，“微臣不精通棋艺，皇上还是另寻他人吧。”
　　记得上次姬无朝找他下棋，什么规矩都不懂，乱走一通，小皇帝的脾气，李德顺也是知道的，拼命使眼色要他让步，他赢也不是，输也不是，伤透了脑筋。
　　宋悦却把他按在了座位上：“朕的旨意你也不听了么？”
　　“不敢。”莫清秋心道倒霉，但他莫家一向忠于姬氏一脉，遇上这样的皇帝，只能暗暗叹气。修长的指头捻起一颗白子，“皇上先请。”
　　没想到，姬无朝这次的棋艺，比他想象中要好些了，初落几子，有模有样的。
　　莫清秋脸上划过一道奇异之色，抬眸悄悄看了姬无朝一眼，发现他半掩着眸子，目光异样的认真，拿着一颗黑子再三斟酌，那原本不怎么英俊的容貌，也变得意外的吸引人。
　　皇上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宋悦其实心不在焉，一部分心神在棋盘上，另一部分则飞得老远，琢磨着怎么向莫清秋开口。
　　他现在对她的能力毫无信心，或许会有多方面的考虑，而对她隐瞒一部分事情，要不要先试图拉近一下关系，让他重新信任她？
　　“莫爱卿。”斟酌了一下用词，她突然装作漫不经心的开了口，“你看，这国相之位，应当……”
　　莫清秋下意识抬起头。
　　国相之位一直空缺着，而立国相之事，皇上从不与他们谈论，之前一直听信吴大仙的话，似乎有意提拔吴大仙，他们尽心尽力，却对皇上的做法实在没辙，劝也劝不动。本以为此事早被皇上心下敲定了，没想到皇上突然将吴大仙驱逐出境，这是要来征求他们的意见了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希冀。只要有一丝可能，莫家之人，也不会放弃。苍天有眼，皇上终于开窍，知道吴大仙那群人不可信了么？
　　然而，就在此时，园外一阵喧闹之声传来，隐隐的，宋悦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放我进去，我要见皇上！”
　　似乎有侍卫阻拦，但，没能拦住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男人出言，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教训意味：“谁敢拦我？知不知道我是谁？若是圣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么？”
　　宋悦眼皮子一跳，还没等她站起，余光就瞥见柳怀义抱着古琴从月门中穿了过来，脸色变得有些僵硬，飞快转头看向莫清秋：“那个！莫爱卿……爱卿你别走啊！”
　　莫清秋那堪称清秀的脸，在看到柳怀义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
　　要说姬无朝在百姓间的名声是从哪里开始坏的——从抢走柳怀义开始。
　　这个男宠简直就是燕国皇室的耻辱，而且，姬无朝为了他，做了不少令人气愤的事，偏偏他又是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没法说。原本，若柳怀义安分守己，不张扬，也就罢了，可这男人偏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在他看来，就是个祸端！
　　宋悦从姬无朝的记忆中也知道，莫清秋最看不惯的一件事，就是姬无朝把柳怀义收做男宠。不提此事，还能和颜悦色的君臣相处，一提，什么事儿都别想谈了。
　　她看着放慢脚步，整理着仪态向自己走来的柳怀义，眼睛眯了一下。
　　宋悦：我一定要早点把柳怀义从这儿拿走的东西给弄回来，再一脚踹掉他，让他回去和王二小姐成亲。今后我的宠臣就是莫清秋了！
　　【踢掉一个男宠，又向他示好？莫哥哥怕不会以为你是断袖。】
　　宋悦轻轻冷哼一声。
　　“既然皇上还有事……”莫清秋瞥了一眼柳怀义的方向，从座位上站起，向她行了个礼，“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宋悦看着莫清秋拂袖而走的背影，心在滴血。仇恨值逐渐转移到了柳怀义身上，看他的眼神也愈发不善，皱眉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柳怀义见皇上似乎不悦，怕是那晚的怒气未消，心中有些愤懑，偏偏不得发泄，抱着琴低头，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语气：“听闻皇上心情不悦，给皇上弹几首曲子。”
　　说罢，轻轻扯了一下袖子，露出手上的血色伤痕，放下古琴，作势开始弹奏。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算姬无朝还在气头上，看到他手上受了伤，也定然要皱着眉问一番，对他十分爱护。
　　没想到，这次宋悦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一句怎么回事都没问，重新坐下，大爷看戏似的撑着脑袋：“好，那你弹吧。”
　　抓伤？这柳君不会又在想办法给她整什么幺蛾子吧？没想到后宫争斗得最厉害的，不是那群小姐姐，竟然是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她还是假装看不见的好，别助长了这风气。
　　柳怀义见姬无朝竟对自己视而不见，嘴角抿了一下，忽然皱着眉头按了按那只受伤的手，小声说道：“嘶……疼。”
　　“……”这样再视而不见，就是瞎子了。看来该来的躲不掉。
　　宋悦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怎么了这是？”
　　“那天晚上得罪了桃美人，我思前想后，便带着下人亲自上甘泉宫赔罪，还给她带了一根金簪，想给她带上……没想到她弄伤了我，还当着我的面把簪子扔到了草丛里，把我们轰出来。宫女都看到了……”柳怀义装模作样的把受伤的手收入袖子里，像是不想被皇上发现，“或许桃美人还在气头上，我这次去，反倒惹了她。这种小事，本不想让皇上知道的，奈何问起……”
　　假。
　　宋悦嘴角一扯。
　　依照玄司北的性子，一爪子过去，抓伤？怕是整个脑袋都给你掰下来。
　　偏偏以姬无朝对此人的喜欢，要是没别的理由，直接把他轰出宫去，也不太好，更别说她还盯着柳怀义的小金库。
　　她也只好佯装生气的拍了一下石桌：“岂有此理……真有此事？”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叫人去甘泉宫搜，我想送她的那根簪子，此事应该还落在甘泉宫的草丛里。”柳怀义轻轻叹了口气，脊背直挺挺的，心中冷笑。
　　不是嫌他手段太低劣么？他随便在皇上面前说上一两句话，就足以判那个女人死刑，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她既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就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宫中，他说了算！
　　宋悦也有点想儿子，今天天不亮，他就又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溜了，不知道是急着来皇宫干什么，正好去看看：“好，来人，随朕去甘泉宫！”
　　……
　　当宋悦和柳怀义带着宫人们进入甘泉宫的时候，四下静悄悄的。柳怀义信心百倍的指了指那处曲折的回廊，回廊的右侧，果然有他说的灌木丛。
　　就连宫女们都信了三分。
　　只是，当他们拐过最后一折时，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画着淡妆，面容精致得如同桃花妖的女子，桃红色的裙装有些凌乱的铺散在地，却带着一丝异样的美感。她静静躺在地上，原本绾好的黑发如今已经散乱在地上，与汉白玉地砖显现出鲜明对比。
　　桃美人。
　　她神色安静，目光却有些空洞呆滞，腰带不翼而飞，披在肩上层层叠叠的纱也被扯碎，就像是被蹂|躏过后，将人内心深处的**引诱而出。
　　宋悦心情复杂：“……”
　　儿子这副看破红尘无欲无求的样子，再加上那身被撕碎的衣服……很难让人不遐想连篇。
　　看到一群人向自己走来，玄司北终于像是有了反应，看了她一眼，又在看见柳怀义的时候，瞳孔一缩，飞快地将身子蜷了起来，猛地抱住了她的大腿，瑟瑟抖着身子：“皇上……皇上您终于来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怎么会出现在后宫之中？他对我、对我……”


第25章 不举的皇上
　　有那么一瞬间，宋悦真的被玄司北那无辜又无助的可怜模样给骗了。
　　玄司北那张精致的脸，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细密的长睫轻轻掩下眸中的幽暗，刻意描的柳叶眉轻轻蹙起，贴着她的小腿，仿佛她就是他唯一的支柱与希望，一寸不离。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柳怀义一眼，眼神就立马收了回去，像是极其忌惮，却又勉强自己装作平常的脸色，支支吾吾，不再说下去。
　　偏偏是他刚才那几句话，以及见到柳怀义之后极其异常的举动，才更引人遐想了。
　　宋悦被他那双泛着水雾的凤眸看得心都软了，虽然她知道……就算柳怀义这人真的见色起意，也多半摸不到玄司北的一片衣角，要真敢霸王硬上弓，柳怀义被掰下脑袋来的可能性大一点。
　　再说了，真要到了做正事的一步，看到玄司北掏出他想掏出的大宝贝，柳怀义会不会就此不举？
　　【噗……宿主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宋悦：没……就是我儿砸女装起来有点美，这样抱着我的小腿瑟瑟发抖的样子，甚至让我觉得他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姐姐，不可能什么大宝贝。
　　她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都软了，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怎么回事？朕替你做主。”
　　玄司北却怯怯地看了一眼柳怀义，一副尽力掩饰着什么的胆小模样，拼命摇头：“没……没事的，柳君他……他什么事都没对我做。”
　　这话，分明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有什么事，直接和朕说，朕替你做主！”宋悦一甩袖子，就像是被激起了保护欲，瞪向柳怀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朕？”
　　柳怀义根本没想到会来这出，按理说，一个大男人在后宫出入，的确是被禁止的，只是他仗着面首这层身份，也没人敢说他一句闲话。被她含沙射影这么一说，外人肯定要以为他居心不良了，更别提，皇上一向占有欲强烈，不喜欢他和女子走得太近……
　　不行，他一定要自证清白！
　　“你——”他狠狠瞪向姬无朝脚边跪坐在地的女子，声音不由变得严厉，“不要血口喷人！”
　　他的一声怒喝，让玄司北身子轻轻一抖，更像是刻意的回避他：“我……我什么也没说……大人反应过激了……”
　　这下，不是傻子都能看清楚问题所在了，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宫女们交换着眼色，却心照不宣。宋悦早就想找个理由打压一下柳怀义的嚣张气焰，摸了摸乖儿子的脑袋，心下舒畅了许多，对他和颜悦色，柔声道：“说吧，没事的，朕替你做主！”
　　柳怀义见情势不对，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人似乎天生的会演戏，上前一步，咬着牙道：“皇上莫要被她骗了！今天我到甘泉宫，分明是她态度嚣张，现在还编些个无中生有的话……”
　　玄司北愈发赖在宋悦脚下，垂眸敛目，如扇般的细密长睫轻轻颤了颤，见柳怀义带人，心想他莫不是要借金簪说事：“今、今早柳大人突然带着一根金簪来甘泉殿，说……说想我很久了，把它做礼物送给我，让我接受他……”
　　“竟有此事？！”宋悦一脸震惊，一面替姬无朝默哀。
　　心爱的男宠竟然想和宠妃搞在一起，果然宫闱挺乱的……
　　【别忘了现在接盘侠姬无朝就是你，双倍绿帽了解一下？】
　　宋悦：……突然觉得明天早朝之后，大概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会不太对劲。
　　“皇上别听她胡说八道！”柳怀义听了这些花，指着玄司北的鼻子，气得直打哆嗦，“你说话可要讲究证据！随便泼人脏水，信口开河，是诬蔑！”
　　“诬蔑？”玄司北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精致的面容带着些阴郁，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情形中走出，“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愧疚，便不说破，没想到你却想倒打我一耙……皇上，试想一个男人，怎会突然送女子金簪？他分明是不怀好意，被我拒绝之后，又恼羞成怒，想要、想要把我……”
　　“我……我只是看在那晚得罪了你，上门给你赔罪。”柳怀义早想过理由，虽然说得有些结巴，“为表歉意，才吩咐宫女挑个女子喜爱的首饰，怎么被你曲解成了不怀好意？皇上明鉴！”
　　这时，玄司北却缓缓抬头，那幽黑的双眸中折射出一道冰寒的冷光：“皇上，你相信我吗？”
　　传闻姬无朝的确很是宠爱这位柳君，所以他此次也没有全然把握，万一姬无朝真的那么没脑子，只听得进柳怀义的一面之词……但，要坐在姬无朝身边听政，他势必冒险。
　　“皇上怎么会听信一个韩国的外人？”柳怀义对于这点很自信，姬无朝的心在他身上。只要他还恋慕着自己，他就不会有事。想到这里，胆子不由变得更大了。
　　宋悦感觉到玄司北在观察自己，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直挺挺地僵立着，装作迟疑的模样：“这……朕……”
　　朕当然是想把柳怀义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啊！
　　可她不能这么说，如今两边都没有证据，公说公有理，只是她听信谁的问题——按照姬无朝的作风，肯定是无条件相信柳怀义，所以现如今的局势，她要搞死这个柳怀义，还有点困难。
　　要么，装作醋意大发，把他赶回家？
　　不行，他兜里的银子还没搞回国库去。
　　正当她苦思冥想，玄司北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心下微沉，抿着嘴将袖中藏着的玉佩缓缓拿出，当着宫女们的面，垂下眼帘：“他……把我按在了柱子上……我却拼命挣扎，他未能得逞，恼羞成怒丢下金簪离去了。碍于柳大人在宫中的权势，我生怕得罪了他，才迟迟未敢说出口……皇上恕罪。”
　　那是一枚上等的白玉，光洁圆润，没有一点瑕疵。借着日光的照耀，是人都能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义”字。
　　“怀义……”宋悦垂眸，脸上不见喜怒，淡淡接过，指腹反复揉过玉佩上的刻字，在外人看，显然是情根深种，“我待你不薄吧？”
　　“我……”柳怀义想解释。
　　玄司北眸色变幻莫测，静静仰头看着姬无朝，忽然觉得这小皇帝在某个时候，有些令人看不透。连他都不知道小皇帝心里在想什么，是想偏袒柳怀义，还是……龙颜大怒的前兆？
　　“若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亲自上门给美人赔礼道歉，双方以礼相待，玉佩的绳子就不会断。如此私密的随身之物，只有两人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才会被拿到，柳怀义，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宋悦的话语，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慑力，空气仿佛带着一丝压迫，让宫女们愈发低下头，让柳怀义面色变得惨白。
　　虽然后宫嫔妃中早有人给皇上戴绿帽子，但没人做得明目张胆，给皇上发现……柳大人仗着皇上的宠爱，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庇护，但若是借机在后宫走动，接近皇上的女人，这点怕是没人容忍得了的，更别提姬无朝是个好面子且独占欲极强的人。
　　若是皇上有心，罪名一旦安下，登时可杖毙柳怀义！
　　“皇上！”柳怀义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绝望，面色惨白无比，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皇上的女人！相信我，都是她，都是这个女人设计陷害！皇上，你真能忍心杀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宋悦却在琢磨着怎么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杀他？当然不能杀。
　　她的眼神缓缓柔和下来，像是有些不忍，挣脱了玄司北的怀抱，走向柳怀义，一脸留恋而又悲哀，不由伸手抚着他的轮廓，像是余情未了。只是，话语却很清晰，带着对身后宫女的震慑，道：“宫廷之事，不可传出。要是有一个人知道，你们所有人脑袋都不保。”
　　宫人们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宫廷中出了这样的丑闻，自然不能向外人透露，他们在宫中做了这么久的差事，早已明白，遇到这种事就得装聋作哑，有什么话，咽进肚子里，什么都不要说。
　　玄司北心下一沉。从姬无朝那几个动作里，不难猜到他对柳怀义情根深种，就算柳怀义欺辱他的证据确凿，姬无朝都还庇护着他。看来他要夺得皇上的喜爱，还得下点儿心思。
　　姬无朝见他衣衫破碎，躺在地上，却不见多少迷恋，隐疾的猜测应该是对的——正因为那方面不行，所以才好男风，喜欢如柳怀义那样肤色白皙的男儿？
　　柳怀义松了口气。就当所有人以为皇上会封住众人的口，不再追究此事时，宋悦却又狠狠地把他一推，厉声道：“为皇室颜面，朕可以不将此事公之于众，念在当年的情分，甚至可以不杀你。但是——从此朕与你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说罢，把玉佩丢给了他，胸口起伏着，像是怒极：“你的信物，朕还给你了！今后朕的宫中，不再留你的任何一样东西，不再相欠！”
　　【？？？】
　　【宿主，这是什么操作？】
　　宋悦：韩剧分手套路，女方随便丢男方一个东西，提出分手，然后男方不想失了面子，也会把女方送他的东西拿出来，装作很潇洒的送还给女方。虽然我觉得他顶多算得上韩剧的炮灰男配。
　　柳怀义拿着玉佩，似乎听懂了皇上的话。
　　还好皇上念旧情，没有杀头……但要他回到家中，那个小小的破旧屋子，他又心有不甘。皇上想彻底断绝他们的往来，这次是真的做得很绝，把他的随身之物都送还了回来，可他屋中那些来自皇上的赏赐……
　　那些赏赐，有一部分已经送给了王二小姐，当然，一部分值钱的已经被他私藏了起来。不管是哪一部分，都价值连城，世间难求，要他赌一口气拿出来还给皇上……又觉得可惜。
　　“是……”他只能应了，却暗暗咬着牙，“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皇上今后……眼不见为净吧。”
　　和他的预感一样，无论他表现得再怎么失魂落魄，皇上都没有叫住他。他还刻意多在皇上的眼前，在走下回廊的楼梯时，晃悠着摔了一跤，皇上却一言未发，似乎根本不为所动。
　　以前他根本不必要摆出这份低下的狼狈姿态，皇上万事都依着他；而现在，不知怎么的，皇上看他的眼神依旧迷恋，却好像没以前那么痴情了。
　　……
　　柳君一天没在皇宫里四处走动，有些嗅觉敏锐的宫人们，便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人们只知道柳君带着皇上去了甘泉宫找桃美人的麻烦，中间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柳君不见了，在皇上身边陪着的，竟是笑靥如花的桃美人！
　　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有了结果。桃美人能扳倒柳君，陪在皇上身边，这本身便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在有心人眼里，这位默默无闻的桃美人，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棘手的人物。
　　宋悦穿着一袭晃眼的龙袍，与玄司北一起，在御花园里漫不经心地散着步。儿子帮忙给她解决了个麻烦，她很高兴。
　　【宿主别高兴得太早，看柳小人的脸色，似乎不太愿意把金银交出来欸。】
　　宋悦一脸漫不经心：他一定会带着那些宝贝来找我。
　　【为啥？】
　　宋悦：一个习惯了宫中锦衣玉食生活的人，突然叫他回家种地，你觉得他能甘心？现在他估计正想方设法挽回这段感情，在我身边留下。而见我的借口，就是把我给他的东西交还给我，柳怀义自命清高，这样来求见我，不会伤他的面子。
　　【666666原来宿主早就算到了！】
　　宋悦负起双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到即将入库的稀世珍宝，嘴角不由挑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
　　翌日，金碧辉煌的大殿，宋悦正卧在黄金打造的帝王榻上，闭目养神，坐等柳怀义带着宝贝来找她。
　　想到他来的时候可能会没面子，她还特意屏退了所有宫女，就连李德顺都只让守在门口，嘱咐了一句“朕今天有空”。
　　果真，面前光影一暗，似乎有人进来了。她没睁眼，打算让柳怀义先开口，没想到双肩搭上了一双柔软的手，指尖精准的按住了她的穴道，缓缓开始揉捏起来：“皇上定是乏了吧？”
　　宋悦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一个激灵便直起了身，睁眼一看，一个面容精致的美人儿正坐在自己的身边，笑得像只桃花妖，黑眸深处却冰冷而暗沉，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进来的？”
　　“来服侍皇上的。”他轻笑着扶起了她，扫了一眼面前的桌案，见堆积的奏折竟消了大半，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皇上看了一整日，难怪有人进来都不曾发觉……”
　　宋悦眯着眼睛享受来自玄司北的服务，不得不说，这家伙练过武，穴位都按摩到家了，这手艺……直让人浑身酥软，浑身筋脉都像是打通了一样，一阵阵的暖流流向身体各处，根本拒绝不了……
　　等等，这是什么鬼的按摩手法？！！
　　“先停停……停下……”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下咯噔一声，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身体已经酥软得没有力气。
　　玄司北突然主动留在宫里，又费尽心思打压柳怀义，一面讨好她……这分明就是宫斗剧里想拼命爬到皇后之位的女主吧？这按摩的手法，难道是想让她全身无力，好给他盗取燕国秘密的时机？
　　【不，按照资料库来比对，应该不是的。】系统如此坚决的说道。
　　宋悦浑身僵硬而紧绷起来：要命，快比对一下，这是什么鬼手法？
　　【emmm……治疗不举的。】
　　宋悦：……
　　一阵诡异的沉默。
　　她转头去看玄司北的脸，却见他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入她的嘴。她下意识僵硬的咀嚼两口，直到味蕾泛起甜丝丝的感觉，才意识到自己在儿子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她不怎么喜欢和后宫的小姐姐玩，对他最多也只是逗弄一下，从没在甘泉宫留宿，对貌美如花的他有些冷淡。所以……这就成为了她不举的理由？？？
　　还有……这么费尽心机的诱惑她、讨好她，不会是想爬她龙床吧！
　　宋悦想到此处，头脑一清醒，见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即将捏向她的腿脚，连忙一个翻身，爬了起来，不让他再往下摸：“美人儿莫急……”
　　她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手将他按倒在帝王榻上，因为翻身的惯性，俯身压倒他的时候，几乎碰上了他的鼻尖。她的一头乌黑的发丝披落在他的肩上，与他的交缠在一起，两人的面容都较为上乘，配在一起，好一副亲密画卷。
　　柳怀义满怀信心，抱着锦盒，低着头走进宫殿之中。方才李德顺的态度让他放心，看来皇上是想见他的。
　　这次，他借口将定情信物还给皇上，就算皇上当堂对他不假以辞色，回去之后，也肯定会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日日擦拭，当宝贝似的供着。睹物思情，时间久了，皇上定然会后悔赶他出宫的！
　　他满怀自信，下意识直起腰身，抬起了头：“皇……”
　　抬眼，就见皇上正压倒在桃美人身上，似乎下一步就要做些不雅之事！


第26章 玄司北爬床计划
　　按倒玄司北的宋悦，忽然觉得儿子眼神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只见柳怀义已经抱着一个精美的锦盒走进来了。
　　她眼中放光，立刻一把甩了玄司北，干咳一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从榻上走下，装作面色黑沉的样子，呵斥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早日从朕的视线中消失的么！”
　　“既然是两不相欠——皇上送的定情信物，价值连城，小民也不想欠皇上分毫，特此前来，将其归还。”柳怀义这次倒是学乖了，面色平静，仿佛已经心如死灰，整个过程恭敬有礼，完全是臣民对待君王的态度。配上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很容易博得人的好感。
　　只是，他心里想什么，宋悦都一清二楚。
　　“朕送的定情信物……”她估量着那个锦盒的大小，眯起了双眸，假装回想的样子，“这……是那件游仙帝王枕？”
　　姬无朝送给他的东西，几乎能堆一个宝库了吧，就拿出一盒子宝贝，想蒙过她这关？
　　“这……”柳怀义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那游仙帝王枕比这锦盒大了一些，但皇上应该没这么多心眼，应该是无意间想到了那件宝贝……他送的东西太多太珍贵，平常堆在房间里，或许他不会看上一眼，但要他拿出来，总觉得心头割了块肉似的。这次为了勾起皇上的遐思，他才拿了盒里这颗“玉皮西瓜”……
　　“怎么，不是要还定情信物么？”宋悦直起身子，盯着锦盒不放，“连朕都忘了曾经送了些什么给你……你真要还的话，朕就让李德顺查查。来人，差李德顺！”
　　还没等柳怀义张口表态，她就直接把李德顺叫了进来，没让他有空插嘴，张口就道：“柳君想与朕互不相欠，把朕送的那些宝物尽数归还——以前送东西的时候不都是你在办么，这些物件的名目都在你手里？”
　　“是……”李德顺暗自心惊。那天他去将一部分生辰宴的贺礼折成了银子，没在皇上身边，却也听到宫女的窃窃私语，说桃美人如今得势，甚至挤掉了柳君的风头，没想到桃美人的手段如此厉害，今天就已经进展到把柳君逐出宫去的程度了？
　　“那好，你去办。”宋悦一副义正辞严，自言自语，“柳君说得也是，既然要彻底断了关系，那就不要再留什么念想，李公公，记得清点一遍，别留了什么东西，让柳君睹物思情就不好了。”
　　柳怀义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
　　被皇上这么一说……他根本没有反驳的理由，甚至李德顺会以为是他主动提出把珍宝交还的！一个夜明珠就够他肉疼了，他那一屋子的珍藏，难不成都要被这狗皇帝收走？李德顺可是有珍宝名目的，要是一核对……不仅是他屋子里的珍宝，就连他送出去哄王二小姐的几串贵重首饰都保不住！
　　李德顺则是目瞪口呆，听皇上竟然交给自己这样一件差事，有些反应不过来——先前皇上为了哄柳怀义，送东西送得无比大方，他知道柳怀义暗中将宝物送给王二小姐的内幕，还暗暗替皇上不值过，没想到，都被他吃到嘴里的肥肉，有朝一日竟能阴差阳错的讨回来！
　　皇上定是生了柳君的气，这才没阻止柳怀义把定情信物送回来。皇上还小，不在意那些宝贝，但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保住这些东西，把柳怀义吃下去的东西，一个个挖出来！
　　宋悦见李德顺的眼色，心下十分满意，重新坐回了榻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宿主，你能不能改一改那恶狼一样的眼神？锦盒都要被你盯穿孔了！】
　　宋悦：我的内心非常的excited甚至还想搞个大新闻。
　　【不就是讨回了点东西嘛，那本身就是你的，激动个鬼啊！】
　　宋悦：噫。你以为李德顺这么多年的大总管白当的？他不待见柳怀义，又见惯了柳怀义在宫里各种敛财，对柳怀义手里的银子肯定心里有数——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在名目上多添点银子的数目，在柳怀义的承受范围内狠狠敲他一笔！柳怀义爱惜小命，肯定宁可破财消灾，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和李德顺争执。
　　【666666还有这种操作？？？你们人类真会玩！！！】
　　宋悦：想不到吧.JPG
　　当李德顺和脸色全黑的柳怀义一起退下后，她便拿起了锦盒，放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完全忽视了一旁的儿子。
　　一颗不小的夜明珠，静静躺在盒子里，尽管这是白天，在打开锦盒的时候，也能看见微弱的珠光。
　　值钱！
　　她拿起了夜明珠，轻轻转动着，用指腹细细摸索其上是否光滑，十分认真的估量着它的价钱。
　　这几个月，大臣们的俸禄是不成问题了，只要再追回柳怀义手上那笔银子，顺便让李德顺敲诈一发，她就可以拿着这些银子做更多的事……记忆里，其他几个国家没有侵略，她只需要拨一点点银子下去，给兵部充点门面，剩下的，就等着三个月后的一场干旱了，她必须提前做好赈灾的准备，有条件的话，预先从别的国家收购些粮食屯着。
　　但这一切都需要大笔大笔的银子。
　　宋悦皱了皱眉，有些苦恼。要是发了俸禄，这里补一点那里分一点……就又剩不下多少银子了，光后宫之中的开销就够大，什么时候要是能把那些给她绿帽的小姐姐遣散出去就好了。
　　一边是节衣缩食，另一边……如果三个月实在凑不够，就向朝臣借？反正姬无朝在朝臣面前已经颜面无存了，别人不肯借多，莫家总是忠于姬氏的吧？她就不信莫清秋也不肯借。
　　她冥思苦想着，根本没注意，躺在帝王榻上的玄司北，一手撑着脑袋，半眯着眼眸，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他发现，这个姬无朝，侧脸倒是挺亲切的，只是那两道斜飞的粗眉，和他那张白净的脸莫名有些不搭。
　　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并且也注意到了，柳怀义其实并不太想还“定情信物”，却被姬无朝三言两语堵得无话可说，吃的是个哑巴亏。而且，姬无朝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在意这些宝贝……至少现在看，他摸着夜明珠勾着嘴角，那心情，比被他伺候着的时候还更愉悦。
　　是故意的？
　　姬无朝……好像很喜欢这些东西？
　　他不信姬无朝只是和柳君赌气，看眼神就知道，他对金银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柳君的。抢先开口，多半也是为了银子。
　　看来这小皇帝没傻透顶，至少感情付出了之后还能自如的收回来，不仅挽回了损失，还不动声色的敲了人一笔。
　　他似乎……有了讨好姬无朝的办法。
　　……
　　又到了一个翻牌子的晚上。宋悦看见李德顺那副慈祥的脸孔就头大：“那个……朕突然想起来，丹还没炼呢……你这些天不是要盯着柳怀义吗，看紧点儿，要做到万无一失，朕要看到银子，白花花的那种！”
　　李德顺没想到姬无朝竟然知道他暗地里的打算，虽然没挑明。沧桑的老脸焕发出了光彩，心下觉得皇上真是懂事多了。若把炼丹的时间拿来宠幸后宫嫔妃，说不定都已经诞下皇子了：“皇上最近怎么天天夜里炼丹？白天不是——”
　　宋悦撇了撇嘴，白天她有一堆奏折要处理，到了晚上还不消停……
　　算了，总是待在炼丹房也不是个事儿……她扫了一眼各个牌子，瞥见丽妃的，突然记起这风情万种的美人似乎给她戴过绿帽，于是直接翻了这个。
　　她摆驾，一路往丽妃的甘霖宫而去。一路上不少人见了她，都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而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低头行礼，或许是因为丽妃突然得了她的宠幸，不可思议吧。
　　【做人不能太自恋，或许是因为她们都知道你绿了而已。】
　　宋悦：……
　　到了甘霖宫，还未进殿，宋悦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在庭院后，把暗处的飞羽叫了出来：“吃了晚饭没？”
　　飞羽没想到皇上竟然问这些话，噎了一下：“吃了。”
　　“哦，”很诚实，“那你觉得，后宫之中的女子，哪个比较好看？”
　　飞羽额头上立刻沁出了冷汗，单膝跪地：“飞羽不知皇上何意。这些天来，飞羽一直尽忠职守，在暗处……”
　　“朕知道你忠心！又不是来找你茬的，这么敏感做什么。”宋悦赶紧扶他起来，指了指甘霖殿，“喏，朕后宫之中真的很多漂亮女子，你喜欢妩媚型的还是清冷型的？温婉型的也有……别这么看着朕，你也知道朕是女子，怎么宠幸得了这些嫔妃？作为朕的影卫，你自然是要替朕分担的，来，看上谁直说，朕今后夜夜去她那儿，晚上灯烛一灭……”
　　“属下万万不敢！”就算皇上是女子，他也不能逾矩！
　　“你这人怎么这么迂腐，多少男人羡慕不来的好机会……”宋悦费尽口舌，小声开始做飞羽的劝导工作。
　　隔着不远，甘霖殿中。
　　原本应该乖乖在床上等待临幸的丽妃，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层层纱幔之后，床上半卧着一个宛若妖精似的美人，一对幽黑的凤眸勾魂摄魄，精致的面容不带半分表情，那半遮半掩的松散衣衫，外罩已经全数除去，随意的搭在床上，腰带也躺在了地上，他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便能令人心神荡漾。
　　玄司北将漆黑如墨的头发尽数散在了洁白的床榻上，整副模样安静而诱人。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姬无朝竟然对他的一套按摩“伺候”毫无反应……
　　但他不信，等到进入甘霖殿，穿过如梦如幻的袅袅轻烟，撩起纱幔，让他若隐若现的身形愈发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里……这番景象，姬无朝见了，就算力不足，至少心有余。他再借机讨要封妃，到时候，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姬无朝，除了满口答应，哪里生得起拒绝之心？


第27章 戏精宋悦
　　“飞羽，朕跟你讲……”殿外的草丛边，宋悦一手搭着飞羽的肩，语重心长地劝导着，“你要是现在还没有看上的，也没关系，朕没叫你对她做什么，只要丽妃半夜爬起来摸的时候能摸出是个男人就行……”
　　说着，她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黑夜之中，纯情影卫飞羽躺倒在床榻上，闭着双眼，规规矩矩的睡觉，想要得到圣宠的丽妃，悄悄摸黑来到他的身边，一双如玉般的手缓缓摸在薄薄的衣料上，欲挑动皇上某方面的兴致……
　　宋悦的笑容变得更诡异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飞羽，此时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只是想到皇上是女子的身份实在不能被人发现，只能沉声答应，颇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是……”
　　宋悦十分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
　　此时，已经月上柳梢，她穿着一身明黄，负着双手大摇大摆的踏入了甘霖殿中，没急着去层层纱幔之间寻找丽妃，而是先吹熄了烛火，装模作样地：“朕劳累一天，已经乏了。睡下吧。”
　　大殿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她立马放轻呼吸，向黑暗的门口走去，迅速与飞羽换了个位置，给了他一个眼神，便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本来此事已了，她可以好好去睡一觉的，只是，宋悦踏出院子的脚步忽然一顿，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好奇。
　　不知道飞羽和丽妃在干什么……大殿中无声无息的，他们不可能现在就纯盖棉被睡觉吧？
　　她轻轻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孔，想看个仔细，奈何里面实在太暗，又没有任何动静，分辨不出个什么来。
　　【宿主，偷窥人家办好事是不对的……】
　　宋悦：咳……基于人道主义关怀精神，我的女人，我当然要多多关注。
　　黑暗的大殿中，飞羽已经撩开了最后一层纱幔，浑身紧绷地缓缓靠近床上的那道气息，想随便占个位置倒头就睡。
　　听说宫里的女人个个如狼似虎，可怕得很，他还是靠边些，别真让丽妃半夜对他做些什么……
　　闭目养神许久的玄司北，感觉到床边凹陷了下去，才发觉有人已经来到了身边，慵懒的掀开眸子，见灯烛已经熄灭了，不悦地皱了一下眉。
　　没有光，就代表着他这一身白打扮了。
　　但是紧接着，眸中便闪过一道冷光。
　　不对劲。来人的内息深厚，脚步无声无息，绝对是个武林高手，且轻功不弱！
　　“谁？！”他下意识地拿了一颗珍珠发饰，夹在指间，对着那道人影猛地弹射出去。暗空中一道细响，几乎不会被人发觉，可对方显然听觉十分敏锐，竟然算到了他这一招，紧急之下还能立即反应过来，翻身下床。
　　两人的动作都极快，宋悦几乎只能听到衣料与空气之间的摩擦声。
　　“你又是谁？”飞羽心下惊奇，一个后宫嫔妃，怎能有如此功力？
　　越想就越是心惊。
　　“不是姬无朝的声音……”玄司北轻轻阖目，赤着双足慢悠悠从床上走下，声音从温和无波，到布满杀机，“对不住了……能够永远保守秘密的人，只有死人。”
　　这次，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飞羽大惊，忙提起真气：“你绝不是丽妃，你到底是谁？！”
　　这个人的功力，深不可测，就连他都不一定是他对手！这个世上武功超过他的，除了上次见到的那个奇怪的少年，就只有武林之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什么时候，武功在他之上的又多了一人？
　　显然，他挤掉了丽妃的位置，躲在这里，是在等皇上……难道他要杀皇上？
　　空气中，杀气逐渐凝固，宛若实质般剑拔弩张。黑暗中，飞羽不放过四面八方任何动静，因为他明白，这或许是生与死之间的较量，对方的实力比他还要高，而此时，为防此人惊扰到附近的皇上，他又是万万不可以飞身出殿的。难道他会死在这里？
　　“叱”地一声，玄司北的杀招已至，两人身形迅速缠斗在一起，偶然打偏的一道劲风，甚至将一旁的木桌劈成了两半。
　　大殿的打斗声，夹杂着他们带着杀意的对话，传到了宋悦的耳朵里。
　　“妈呀……剧情怎么不按套路来！”本以为能一窥活春宫，没想到竟然听见了玄司北的声音！
　　那小子有毒吧，这么快就买通了人，知道了她会来甘霖殿？代替丽妃的位置，是想对她做什么！
　　宋悦紧张听着屋中的打斗声，想到飞羽曾说过玄司北武功深不可测，向来他应该敌不过玄司北，心中担忧无比，只好硬着头皮往腰带里拿出了金戒指。
　　【喂，冷静点！】系统的惊呼。
　　“冷静不下。”宋悦将戒指套在了右手上，随后猛地一拍，打开了殿门，大喊道，“飞羽，过来！”
　　打斗中的两人都没有料到这是会有人来。玄司北眸光一暗，飞羽则是恨铁不成钢：“皇上，快走，我拦住这个刺客！”
　　就在说话间，玄司北已在他心口拍了一掌，飞羽一声闷哼，吐出一口鲜血来，被掌力掀飞，落在了她的脚边，昏死过去。一道冷风又朝着她的头顶刮来。
　　宋悦进门的时候，就早有预感，玄司北一定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此时更是不敢怠慢，用十几年的战斗直觉，挥起右手，在空中一抓。
　　【滴，能量值 5308】
　　【滴，能量值 3494】
　　【滴……】
　　宋悦抓住了玄司北的手腕，而脑中，赫然被系统通知刷屏。就在短短的时间内，她的能量值竟然涨到了23089！
　　她觉得眼前满满的都是金子在发光。
　　而玄司北，一双黑眸危险的眯了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牢牢制住，竟然无法挣脱，有些心惊：“皇上？”
　　世人都知，燕国皇帝姬无朝不精武艺，整天沉迷炼丹。可刚才，姬无朝在黑暗中，不仅精准判断了他的方位，还截住了他的致命一击，如今他的手腕挣脱不得，就像被牢牢禁锢住了一般——姬无朝的内功，竟然比他强？
　　如此这般，之前的刺杀之计，也根本行不通罢……好在他已经不想杀他了。
　　宋悦轻轻舒了口气，虽然暴露了自己会武功，好歹救下了飞羽：“是朕。”
　　感受到对方逐渐收起了杀意，她也放开了玄司北的手，刚才小露一招，也算是威慑。宋悦重新点了灯烛，把飞羽扶到了榻上，探了探他的脉搏，直到确认他没事，才转过身去。此时，面色如常。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玄司北这么大胆了……
　　他在甘霖殿的四个角落都放了香炉，闻着味道有些熟悉，像是催眠师常用的那种香料。如果猜得不错的话，里面的熏香有问题，没服下解药的人，记忆会有一小段时间的混乱。她刚才点灯的时候悄悄注意了一下，刚好是一个晚上的用量。
　　“桃美人，不给朕一个解释么？”她的反应，比玄司北想象中的要冷静许多。缓步走到他面前，扫了一眼他半遮半掩的打扮，“男子身份，欺君瞒上，是要杀头的。”
　　“你果然比传闻中要聪明些。”但，也只是聪明了一些罢了。
　　玄司北眸中划过一丝欣赏，并不顾自己已经散乱下来的绸缎似的黑发，赤足走到了她的近前，满意地打量着她。
　　虽然前些时候的计划受阻，但他总算找到了和皇上独处的时机，摆好了香炉。此时姬无朝前来，不管做什么，都已经入套。
　　宋悦被他这副异样的眼光看得头皮发紧，他那对黑瞳中似乎翻滚着浓厚的毒汁，似乎在强行掩抑着对她的浓浓恶意，为了他的大计，暂时不对她出手。
　　她想到了十年之后——玄司北成功渗透入燕国朝廷，慢慢把姬无朝权利架空之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按照资料库的对比，98%的可能，这是玄氏一族的催眠之术。宿主小心点。】
　　他在催眠她？
　　宋悦果然觉得被他盯得有些恍惚，轻轻咬破舌尖，咽下血水，让自己清醒些。背后缓缓冒出了冷汗，在他那恐怖的目光下，慢慢装作僵直的样子，立在原地，努力让目光变得涣散无神。
　　“过来。”玄司北轻轻发出一声命令。
　　她果然照做。
　　“坐下。”
　　宋悦乖乖地坐在了床边，眼神木讷无波。
　　他缓缓勾起了一抹满意的淡笑，站在她跟前：“今晚的事，全都忘掉。你只知道你宠幸了桃美人，无人打扰。”
　　“是。”
　　“明日，封我为妃，上朝时带在身边，允许我进入御书房。”
　　“是。”
　　“记住，后宫佳丽三千人，你独宠爱我一个。”
　　“……是。”
　　“……”见她如此乖巧，玄司北眸中的恶意散了些，目的达到之后，却还留有着好奇，借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想套出些实话，忽然开口问道，“你当真不举？”
　　“……”宋悦差点一个没绷住，呼吸一顿。
　　她已经做好了被套话的准备，没想到他第一个怀疑的是这个！
　　好在多年以来的训练，让她就算脑子嗡地炸开，也能一副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样，装作换气的样子，心情复杂的开口，好在没引起他的怀疑：“……是。”


第28章 早朝风波
　　玄司北失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好奇这个。
　　不过，姬无朝的回答，也不出所料。果然那方面不行，才对后宫不闻不问，甚至喜好起了男风。
　　他甩掉那些突然升起的念头，问到了重点：“你喜欢炼丹？当真不是韬光养晦？”
　　催眠的效果，因人而异，越是心智坚韧，效果就越弱。虽然姬无朝肯定不在此流，但他还是要试试。
　　“韬光养晦……是什么？我只想长生不老。”宋悦机械式的语句，完全没精神而愈发耷拉下来的眸子，都像是入睡的征兆。
　　玄司北换了种表达方式，循循善诱：“你对大燕朝中之事，有什么看法？虎视眈眈盯着你的人，你清不清楚？”
　　他很是期待姬无朝的回答，甚至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看清他的最好时机。
　　“大燕朝中之事……”宋悦越说越慢，看上去意志力已经薄弱得不行了，“没看法，只要他们不打扰我炼丹……”
　　“啧。”这还真像是能从姬无朝口中说出来的话。
　　是他先前多虑了？
　　玄司北仍然不死心，又问道：“他们既然盯着你的位置，就不可能放任你炼丹，你就毫不担心有人篡权夺位？”
　　“担心又有什么办法，能在宫里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够了，混一天是一天。”宋悦俨然一副混吃等死的态度，完全符合姬无朝往日不理朝政的咸鱼形象。
　　“那你为何熟习武功？”趁着姬无朝还没完全睡着，玄司北再一次发问，若有所思。
　　不应该……既然姬无朝如此不求上进，又怎么能勤习武艺？
　　可这时，宋悦已经把脑袋一歪，倒在了床榻上。均匀清浅的呼吸，显然已经进入了睡梦中。他的疑问注定无解。
　　玄司北嘴角一撇。
　　这次问话，算是问出了姬无朝的心声，就算他心中仍存疑问，但姬无朝在他心里，已经不值一提了。控制他，控制整个大燕，才是光复皇室的最好方法。在他的势力渗入朝廷之前，需留得这个傀儡皇帝一命，反正不构成威胁。
　　宋悦胆战心惊的等到玄司北的杀意完全消失，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他在催眠飞羽，知道飞羽大概不会有生命之忧，紧绷的神经才松下，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
　　一夜过后。
　　玄司北不可置信地睁开了双眸，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而倒在另一边的姬无朝，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背后拥住了他。
　　这个姿势有些熟悉，但他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他不过就是倒在床的另一侧休息了片刻，竟然不知不觉睡了一夜？
　　睡着了？在姬无朝的怀里？？
　　若说他渴望宋悦，是因为成熟了……那倒还说得过去，但姬无朝……为何在姬无朝身边他也能毫不防备的深睡？
　　玄司北眸色变幻莫测了许久，脸色黑沉，最后，只能归咎于昨晚的问话。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了姬无朝那混吃等死的天真想法，才彻底把他认定为不构成威胁的废人，所以，才不设防备的。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一把将姬无朝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拽下，转身就下了床。
　　还在睡梦中的宋悦，忽然觉得身前一道杀气，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整理了一下思绪：“美人……朕昨晚怎么了？好像脑子有点沉……”
　　“无碍的，昨晚……激烈了些。”玄司北依旧不冷不热。因为对催眠的自信，此时他并不想讨好姬无朝。
　　“……”哦，是吗？节操呢？
　　……
　　早朝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宋悦被宫女们服侍着穿好龙袍，走出甘霖殿的时候，还意味不明的回头看了一眼。
　　身边的宫女，甚至玄司北都以为她是在看朝阳，而事实上，她只是确认了一下飞羽的位置。
　　玄司北应该是怕人起疑，所以没直接杀掉飞羽，而是选择了催眠他。如今飞羽应该是忘了昨晚的事，还藏在树梢里吹冷风。
　　哎……等她早朝回来，甩脱身边这个小麻烦精，再去弄点伤药给他吧。
　　早朝时间，宫门开启，百官们一个个穿戴整齐，穿过午门，御史在一旁听候。等到代表皇上的一抹金黄色从太和殿出现时，便跪下叩头，碍于皇权，就算姬无朝再不争气，形式上的东西，也没人敢违逆。
　　此时要是有人抬头看一眼，定会发现，在姬无朝的身边，站着一抹动人的桃红色身影。当宋悦在龙椅上坐下的时候，玄司北竟然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她的腿上！
　　宋悦：“……”
　　看不出来，儿子还挺重的……
　　站在她身边的李德顺，心下波澜起伏，看向玄司北的眼神愈发莫测起来。
　　皇上一大早上起来，就给桃美人封了贵妃，就像是被迷了心窍似的。而这桃美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皇上昨晚翻的是丽妃的牌子，而就在昨晚，丽妃在假山与一个太监幽会，被人当场抓住，而这个桃美人倒好，出现在了甘霖殿，得了皇上的宠幸不说，还借机要到了贵妃之位——
　　这位贵妃娘娘，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还是得让皇上远离些……
　　上朝的内容无非也就那么几样，平身之后，文武官员抱着折子低眉顺目的入殿，直到宋悦开口说了几句，才有人敢抬头。
　　看到皇上身边竟然不声不响地坐了个美人，百官面面相觑，虽然不做声，但宋悦知道，她在他们的心里，怕不仅仅沉迷炼丹一条罪名，沉迷美色的昏君这条也给她坐实了。
　　不过……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不管玄司北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想干政？不存在的！
　　宋悦随便扫了一眼下面人的神色。其他人的目光她可以无视，只是莫清秋那见了鬼的表情……让她有点尴尬。
　　莫家很需要拉拢，下了朝之后她一定要亲自拽着莫清秋谈谈心，此事耽搁不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作为一个昏君，开场词她都背熟了。
　　虽然对皇上带后宫妃子上朝的行为有些看不起，但有些政事，是刻不容缓了。吏部尚书向前一步，跪了下去，假装看不见皇上身边的女子，如平常一样沉闷的语气：“臣有事启奏。”
　　“立相之事？”宋悦已经能猜到他们各自的心思了，很好，这是一个观察站队的好时机，“众爱卿有何意见，不妨说说。莫统领，你不是极力推荐兵部侍郎郭仁？”
　　李德顺低了低头，莫清秋也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按照以往，皇上肯定是极不耐烦，在此事上极其随意，多半会听信吴大仙的话，随便任用一个……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皇上竟然有心情听他们进言？
　　既然如此，他们便试图争取……不能让那些奸人抢占了时机。
　　宋悦安坐在龙椅上，任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听着下面的议论，对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站在她身后的人不多，肯一门心思为朝廷效劳的，唯有莫清秋和莫家其他几个子弟，孤零零的好不可怜。最多的还是想明哲保身，不发表意见的投机分子，他们虽然对燕国有几分感情，却也不愿沾惹太多是非，或者是对她这个皇上失去了信心，还处于观望状态。
　　另外还有一些人……推荐了国子监祭酒，沈青城。
　　在记忆里，这个沈青城的作用有些微妙，十年的时间，已经从四品爬到了正一品。实在是姬无朝毒发的时间太早，很多人的面孔还没看全，虽然记忆里没有蛛丝马迹，但从他出现的可疑时间，和推荐他的那些官员来看，这个人问题不小。
　　宋悦垂眸，敛去一切思绪，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去玩玄司北的发丝，实则很认真的听着下面人互怼，嘴角时不时扯出一道弧度。玄司北则是很配合的歪倒在她的肩头，做足了苏妲己的范儿。
　　直到莫清秋憋红着脸，有些词穷，说不过对方，宋悦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朕倒有些好奇这个沈青城的才华了，不知道和郭仁比，谁上谁下……李德顺，传沈青城觐见。”
　　对面那些推荐沈青城的官员，终于消停了，就连莫清秋也以为她有意让沈青城为相，只是他一介武官，论口舌之争，争辩不过这些文官，目光逐渐灰暗了下去。
　　果然不能抱希望的……现在整个大燕，还有谁会站在他们这边？就连皇上都不理朝政了，他们这些为国为民的人，有心无力。只要皇上不作为，他们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是没用的。
　　百官也有说他傻的，不乏有好心人想敲打他一两句，让他以后明哲保身，别管这些闲事，反倒能自在，也不惹皇上生气……但看到现在的大燕，他忧心忡忡。
　　很快，沈青城便被带上了朝中。与宋悦想象中的苍老先生不同，这个国子监祭酒非常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面容俊美，带着一丝文人专有的洒脱，谦谦有礼：“参见皇上。”
　　沈青城在她的一句“免礼”下，缓缓直起了身，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反感的礼貌微笑，抬头向她看去。
　　在他看到她身侧的玄司北时，那一秒，她清楚的感觉到，他那完美无缺的笑容突然僵硬。
　　沈青城袖子里的手轻轻握起，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心里惊涛骇浪。
　　那是尊主……？！！


第29章 拉拢莫清秋
　　玄司北坐在宋悦腿上，轻轻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细密的长睫如扇般半掩着眸，神情有几分慵懒。在听到沈青城的名字时，状似不经意的轻轻斜了一眼，而后又伏在了原处。
　　这副温顺无害的小白兔模样，却只是做给宋悦看的。沈青城早就明白尊主骨子里是什么性子，方才，尊主不经意间那饱含深意的警告一瞥，锋利如刀，让他顷刻间便后背生寒，毛孔直竖，心中震撼不已。
　　先前站在殿外，只知道姬无朝今天带了个妖妃上朝，他心里还在猜测后宫那个柳君是不是失了宠，又疑惑一向好男风的皇上为何改了性，见到尊主如此妖孽的扮相……他差点没认出来。
　　尊主的意思他都明白……所以回去应该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国子监祭酒，沈青城？”宋悦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微妙，心想带玄司北来上朝还真是带对了，看下面人的反应，还揪出个内鬼来。嘴角一勾，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听说你是个人才。学识渊博，出口成章，还知人善用？”
　　她正坐在龙椅上，面色严肃，当真有些皇帝的威严——如果忽视掉身侧的玄司北的话。
　　这一问，问得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连一脸绝望的莫清秋都愕然抬起了头，低眉顺目等候听令的李德顺下巴一张，一道道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有紧张，有惊愕，还有探究。
　　皇上以前不理朝政，那是真的不上心，任免官员的时候，都听信于人，从来不问这些问题。方才他们举荐沈青城的理由，虽然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但浓缩起来无非就是有学识、会识人，皇上总结得如此精辟，难道一直在注意听？
　　沈青城也有些紧张了，原本他的呼声很高，相位势在必得，但经皇上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反倒心里没底儿，更何况尊主就在上面看着，他决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轻轻低头，一副谦恭之态：“任凭皇上考察。”
　　而宋悦就像是毫无察觉般，在玄司北的背上一遍遍轻抚着，带着几许宠溺之意。一双眸子轻轻眯起，视线落在沈青城的脸上，有些高深莫测。
　　【宿主，我怎么总觉得你这动作是在给宠物顺毛……】
　　宋悦：谁叫我儿子世界第一可爱。
　　【你第一次知道本系统能换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宋悦：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在时空管理局的时候就应该把你卖了……不然哪儿会待在这个鬼地方拯救世界？儿子至少能帮我分出内鬼，你除了给我出馊主意，还会干嘛？
　　尽管脑中毫不留情的吐槽着系统，但在太和殿中，她仍然保持着目不斜视的正经样儿。
　　文武百官猜测着皇上是否要干预此次选相，而沈青城则是做好了被考察文才的准备，甚至为了不在尊主面前丢脸，便于心中打起了腹稿，做好了当众作诗的准备。
　　“既然任凭朕考察，那……作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沈爱卿对《周易》中的五行八卦之术有何见解？如何用天地之道，化万物精华，以求长生？”宋悦嘴角翘了一下，依旧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莫清秋等人重新低下了头去。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果然就不能高看了皇上！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了一个得道修仙？难怪皇上总想扶吴大仙为相！
　　“这……”沈青城原本的思路，被她打断，尽管他先前也有些被皇上问此类问题的准备，但方才他察言观色，见皇上难得关心起他的才学，还以为是要他作诗……此时思路卡壳，竟然没想出个道理来。
　　宋悦也没给沈青城反应的机会，“咚”地一声，重重一拍桌子，两道粗眉拧了起来：“连易经之道都答不出来，还敢称博学？郭仁呢？叫郭仁来。”
　　郭仁是个老实孩子，不出所料的，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在莫清秋绝望的眼神中，宋悦佯装愤怒，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我大燕朝连个像样点儿的人才都没有？此事暂且压下，今后再议！”
　　说罢，又抓着玄司北的头发乱摸了一会儿，看起伏的胸口，似乎还在生着闷气。
　　沈青城胆战心惊地时不时抬头，果真看到尊主黑如锅底的脸色。此时玄司北正被揉着头发，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推开她的手，只能低下脑袋，一脸嫌弃的转过头——一转脸，就见沈青城八卦的目光。一抹不悦分明写在了脸上，幽暗深邃的凤眸闪过一丝堪称恐怖的冰冷。
　　“……”沈青城缩了缩脖子，不敢挑战尊主的忍耐力。
　　宋悦想把莫清秋扶上去，却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姬无朝以前不太喜欢这个莫清秋，所以直接任命，未免引起怀疑——先悬着相位，在拉近关系，转变态度，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莫清秋成为了好友，再任命下去，便水到渠成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相位之事暂且不急，今天首先是要确认一下收购粮食的事，为三个月之后的干旱做准备。
　　“户部，如今各国粮价如何？有多少存积？”沉默了一会儿，气消了大半，她便转头问向户部尚书，悠悠然一问，令人摸不着头脑。
　　“去年风调雨顺，如今各国粮价不高，仓库里仍有许多余存。”
　　“好。”宋悦点点头，莫名舒了口气。
　　姬无朝身在高位，任何举动都十分显眼，但“宋悦”这个名字，就不一样了。她以商人名义低价大肆收购粮食，别的国家也不会怀疑到燕国去。
　　只要她能弄来大笔的银子……
　　【宿主你看我干嘛？隔着层布料也盯得我浑身毛毛的……】
　　宋悦：23089点能量值，全换成金丹，也算我发一笔横财……要不今晚我们谋划谋划，让我穿一身夜行衣偷袭玄司北玩儿？
　　【玩脱了你负责啊！】
　　宋悦：反正黑夜里他又看不见金戒指……
　　只是玄司北的武功确实高，她虽然学过点招式，但没有内力底子，真要遇上他，就算有这枚戒指，心里也是虚的。想想，还是珍惜小命。
　　她就这么和户部随口一提，也没做什么惊人的决定，大臣们又早就习惯了姬无朝的性子，过后便忘了这么一出。最后，她照例叫住了莫清秋：“退朝，莫统领留一下。”
　　这是第二次单独叫住莫清秋了，有心的臣子们，暗暗对了个眼色，把离开的脚步放慢。
　　皇上最近和莫统领走得挺近，难道是有什么机密之事，只能让莫统领知道？皇上不是一贯不喜欢耿直的莫统领么？
　　宋悦早知道他们的小心思，一面从龙椅上走下，刻意扬言：“莫统领，昨天的棋你还没下完呢，朕苦思冥想着赢你一把，这次可别再脚底抹油了啊！”
　　原来是此事。
　　玄司北暗道自己多心，莫清秋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说……皇上这样，他也习惯了，今天没让沈青城那些人得逞，他应该高兴才对，却莫名有些绝望。
　　下朝之后，玄司北有意缠着她，她也没拒绝，完全一副被美色迷惑的昏君模样，坐在石桌边：“爱妃，朕肩酸，捏捏肩吧。”
　　莫清秋脸色十分不好看，却又不能违背她的旨意，手里拿着白玉般的棋子，眼睛却瞪着某绝色妖妃，一副看狐狸精的眼神，随便下了一步，干巴巴地：“皇上，该你了。”
　　他干脆早点输掉好了，免得皇上总缠着要赢他，眼不见为净。
　　玄司北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轻轻低着脑袋，没让人看见罢了。他向来养尊处优，还没做过这种下人才干的活儿，果然皇帝做到姬无朝这个份儿上，根本不知道疼人。
　　他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些。
　　方才他还想着莫清秋可能会对皇上说些什么，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就连莫家这个嫡长子都对皇上颇有微词，姬无朝离众叛亲离，不会太远。他不用浪费时间听这些毫无用处的交谈。
　　果然，宋悦眯起眸子：“爱妃，你捏得太重了！算了算了……你还是回宫歇息吧，昨晚那样辛苦，今天又早起，也是累着了……”
　　待玄司北走远之后，过了一会儿，莫清秋依然闷声不吭地低头走棋，白净的俊脸都有些灰暗了。宋悦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趁着没人，突然咧嘴一笑：“那个，莫爱卿，朕立你为国相，你看如何？”
　　正专心致志想着如何输掉这盘棋的莫清秋，心神一震，张口结舌，猛地抬眸：“皇上……？！”
　　姬无朝一直与他不太对盘，更别说信任，若要扶人上位，也绝不会轮到他才对……他想着，只要没被贬职，就谢天谢地，从未想过做国相的一天。
　　更别说今天姬无朝在早朝上的表现，虽然没以前那样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也依然令人失望——除了沉迷修道之外，皇上竟然还贪恋起了美色，竟然抱着后宫嫔妃上早朝，何其荒诞！
　　他神色一肃，认真去看姬无朝的脸色，想确认这话的真假。
　　却见皇上面色淡淡，不经意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以前朕没得选择，现在朕只想做个好皇帝。你可愿意尽心尽力辅佐朕？”
　　莫清秋眸色变幻了一下，突然有些看不懂皇上的意思，不知这是否是句玩笑话，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若皇上说到做到，今后勤于政事，臣定当鞠躬尽瘁。”
　　言尽于此，他并不抱多大希望。
　　宋悦也知道，姬无朝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太根深蒂固，这种事还得慢慢来，没再说话，只安静下棋。
　　莫清秋久久没得到回音，心下嘲笑了自己一声，竟然妄想从皇上这里得到承诺。只是，因为皇上一句“国相”，他心中依然平静不下，频频看向皇上的脸，视线不由得落在他半掩着的眸上。
　　第一次见皇上如此认真的下棋……分明上次还咋咋呼呼，无视规则，硬要吃他的黑子来着。
　　“你输了。”宋悦落下最后一子，突然抬眸，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的模样，眯起了眼睛，笑得出奇开心。
　　莫清秋被她那眼看得莫名心下一动，这才发现自己的白子竟不知不觉被黑子围困住。以他的棋艺，就算方才分心，也不会如此粗心大意才对……
　　皇上的棋艺，进展如此神速？
　　“爱卿，输了棋是有惩罚的。”宋悦笑得越发像只成了精的狐狸，除去那两道粗眉，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眸折射出精光，却意外的不惹人生厌。
　　莫清秋有些不知所措，被这眼神盯得身体一僵：“皇上……不会又想借银子吧？”
　　每次姬无朝有求于他，都是为了银子的事儿。寻找稀世药材，炼丹修仙，花费不少，而国库空虚，姬无朝就会来寻他。莫家世代忠良，可为君王抛头颅洒热血，就算他有些不愿借，也非借出去不可。
　　“……果然是莫爱卿了解朕。”为了收购粮食，她得想尽办法敛财。
　　“要多少？”
　　“能给多少就要多少……”会不会有点太贪心了？
　　宋悦双手撑着石桌，几乎快要贴上莫清秋的脸，满眼放光。只是莫清秋没领这个情，紧抿着嘴，一言不发，面容冷峻，转身就走。
　　“哎哎哎……莫爱卿，等等，回来！”宋悦眼中划过一抹无奈，连忙跟了上去，凑到他身边，“朕这是有借有还的，上次借给你的，不都还回去了嘛，别摆着张冷脸对着朕……”
　　莫清秋目不斜视，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似乎心中有气。她左右环顾了一眼，趁着屏退了四下的宫女，没人看着，便立马扑了上去，去抓莫清秋的袖子，巴巴望着他一张无表情的侧脸：“爱卿，朕这次真的不是为了炼丹！相信朕一次！”
　　然而莫清秋早就知道姬无朝的性子，根本不信，垂眸看了她一眼，甩了一下袖子，动用了些许真气：“皇上，切莫失仪。微臣该退下了。”
　　“哎！”宋悦被那道劲风甩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莫清秋心下不对，回过神来，在她即将撞上身后的古树时，赶忙拦腰将她抱住，往肩上一搭，截住势头：“皇上小心！”
　　宋悦原想向后一步，稳住势头，却没想到莫清秋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间，身体一轻，被他轻而易举的扛在了肩上：“喂！”朕的形象全毁了！
　　“皇上与其整日想着如何在百官身上借钱，不如想想如何充盈国库。”莫清秋敛去所有关心，冷下脸来，“我道皇上为何改了主意，想立臣为相……”就是为了找个借口拿他银子。
　　“爱卿家底丰厚……”宋悦蹬了蹬脚，想翻身下来，却被他按着后腰，动弹不得，“不不不，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是说，朕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让那些财主土豪买官来当，补一补当下的空缺……”
　　莫清秋眼神一冷。
　　她只好运起真气，扭着身子强行挣脱，翻身飞跃到石桌上，把那盘围棋掀落了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黑白的玉质棋子纷纷落下，她在石桌上翻滚而起，单膝跪地，另一手甚至掏出了金戒指，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就怕莫清秋忍不住对她出手：“当然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只要爱卿肯借银子给朕……”
　　现在风调雨顺的，如果说她要大肆购买粮食，有闲钱的还好说，现在国库的情况，只堪堪能发起这几个月的俸禄，多余的一个子儿都没有，要借钱囤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好在，莫清秋只一脸冷峻，笔直地站在她面前，一根根指头慢慢握起，握得关节泛白，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思前想后，张了张口，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好。”
　　尽管姬无朝烂泥扶不上墙，但相国之位要是能被他们一派争取到，不管是对莫家还是对整个大燕，都有利无害，相比之下，这些银子倒是算不得什么。二把手的权力，足够他们在姬无朝做出错事之前，挽回更多。
　　“欸？”竟然答应了？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要多少银子？”
　　宋悦定定看着莫清秋那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依旧没把他当个武将，慢慢放下了防备的姿势，垂下袖子：“朕说过是借，有借有还的！到时候连本带利，不会亏待你……相信朕一回，这次是真的有急用！”
　　彼时，一抹修长的桃红身影，端着一碗茶，从月洞中穿过。远处的宫人们不敢阻拦，毕竟，这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贵妃，没人敢触她霉头。
　　玄司北的脚步无声无息，又喜欢贴着墙走路，听见墙那边传来皇上的说话声，嘴角冷冷一掠。
　　他方才离开时，私下里见了沈青城一面，亲自拿了一颗毒丸，碾碎放进了茶水之中。控制姬无朝很简单，但他喜欢万全的准备，思来想去，还是亲自给他喂慢性毒，保险。
　　殊不知，在这儿听见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先前就隐隐猜到姬无朝喜欢银子，现在听他的意思，官职竟然也能用银子买了？早朝时，他已对燕国朝中形势有了初步的了解，空悬着的国相之位——若能得到，于他而言，是如虎添翼。
　　玄司北稳稳端着茶水，低眉顺目地走了进去，所见的情形，却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一袭龙袍的姬无朝，正毫无形象地抱着莫清秋的袖子借钱，莫清秋则是因为她的狮子大开口，皱了皱眉：“八千两？皇上，你要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朕……”
　　宋悦余光瞥见玄司北进来了，连忙收声。
　　莫清秋也意识到方才的动静弄得有些大，怕外人听见，回头见是贵妃，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别扭着在她的桌子边直直坐下，瞪着玄司北。
　　“皇上，臣妾给你沏了壶茶，便来得晚了些。”玄司北嘴角勾起一抹完美无缺的笑，眯着眼睛，轻轻端起一杯茶，向她走来，语气温柔而无害，如同一朵美丽娇艳的解语花，“皇上若是缺银子的话，臣妾倒是可以给皇上分忧。”


第30章 龙床上的故事
　　“分忧——”宋悦想到儿子手里楚国的大笔金银，眼睛放光，越来越觉得儿子顺眼，“爱妃如何替朕分忧？”
　　莫清秋冷哼了一声，玄司北的笑容却愈发意味深长，偏生不答她的话，端着酒杯往她嘴里喂：“皇上莫急，先喝下这杯……”
　　宋悦见他幽暗的眸底，心道不好，这杯酒可能有问题。以前玄司北喂她东西的时候，都不会如此刻意，但现在，光凭直觉，她就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陛下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莫清秋冷睨了她一眼，不知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讽刺玄司北，语气很不好。
　　宋悦轻轻垂眸，接下玄司北手中的茶杯，吹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又在他的诡异目光中，随手将茶杯重重往地上一摔，“啪”地一声，瓷器碎裂，带着她铿锵有力的决心：“朕向来都把社稷放在第一，绝不会因美色误事，是不是，爱妃？”
　　【信了你的邪……】
　　玄司北眼见她即将喝下，却没料到他亲自递的茶被她这么摔了，眸色一冷，却又不好发作。
　　是有心还是无意？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姬无朝如今痴迷于他，他亲手送上去的东西，他也毫不犹豫就咽下，绝不会突然怀疑到这普普通通的一杯茶水。
　　好在今后的时间还长着，伺机下毒，不急于一时。
　　莫清秋冷言提点了她几句，见她一手搂着美人，一边答应着他做个好皇帝，叹了口气，便离去了。宋悦被玄司北扶着进了御书房，见他旁若无人地翻开奏折看，留了个心眼。
　　“爱妃还对朝政之事感兴趣？”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玄司北也只是随意翻翻，垂眸合上奏折。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便不再对她过多热情，淡淡道：“皇上不是缺银子么？臣妾可替皇上分忧。在燕国，臣妾恰有一远房亲戚，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是谁？！”宋悦的目光就像恶狼见了食物，习惯性地抓了玄司北的袖子，急切问道。
　　可这位小祖宗的脾气比不得莫清秋对她的宽容，眼眸轻轻一抬，纯黑的冰冷深邃仿佛直击人心灵，一瞬间震慑住她。而后，冷着脸一扯袖子，挣脱了她的手，皱了一下眉：“别碰我。”
　　宋悦眉头一挑。
　　这小子，以为催眠之后她已经迷恋上了他，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但她现在偏偏只能听话，就像爱惨了这位小祖宗似的，有些想碰却又不敢去碰地收了手，乖乖双手交握，站在他的身边：“朕……朕惹爱妃不高兴了？是朕不对，刚才听爱妃说有办法，激动了些……敢问你那亲戚姓甚名谁？”有钱就是大爷！
　　玄司北瞥了一眼乖乖站在自己身边的小皇帝，面上的不愉之色渐渐收起，似乎对这样的宋悦满意许多：“他便是如今的国子监司业，如若陛下予他升官……想要多少银子，开口便是了。臣妾做个中间人，帮皇上传话。”
　　宋悦嘴角一抽。
　　这枕边风吹得……他野心倒是挺大，想扶持自己的人手，安插在燕国相位？
　　不过，她现在在朝廷中无人支持，除了莫家以外，基本就是光杆司令一个，出了事多半都没个人照应……如果他的目的已经是接手燕国，肯定就不希望燕国政权垮台，在前期，她倒是能借他的手搭把劲儿，只是，风险不小，怕养虎为患。
　　【宿主慎重啊，别把燕国送到敌人手里好吗！】
　　宋悦：不，我觉得我还能骚操作一把。先允了他相国之位，等拿了银子后，再找个机会废掉那人，扶正莫清秋，岂不美哉？
　　【666666坑玄司北？宿主你真的偏袒莫清秋了啊！】
　　宋悦：怪他不乖，想尽办法谋害朕。朕就是要让他出点血，尝尝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
　　……
　　夜里，贵妃娘娘理所当然的被皇上亲手抱进了寝宫。不费吹灰之力，便爬上了龙床，羡煞后宫一干人等。
　　而事实是——
　　柔软舒适的龙床上，宋悦被挤到了边边角角。玄司北甚至还在他们之间放了床被子，以免她半夜里不知不觉又抱住了他。
　　玄司北枕着帝王游仙枕，眸光幽幽，盯着窗外。
　　就算他奇迹般的，每晚都能安眠，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被一个男人整天夜里抱着……心里上那关总是过不去。有时候，在这小皇帝无缘无故摸他脑袋的时候，甚至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好在，每次的深夜，一想到宋悦，他的杀意便慢慢地不那么凌厉。
　　他必须按捺下自己的性子，周密布局……十年后，这张金纹龙床，便会是他和宋悦的。
　　“宋悦……”
　　或许是太过思念，他不由得叫出了声。
　　深更半夜，还在半梦半醒之中，宋悦忽然听到耳边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忽然睁眼：“哎……？！”谁喊她！
　　玄司北本就没睡，见她突然应声，皱了一下眉。
　　“哎……哎哟！”宋悦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现如今还是个狗皇帝，一拍脑袋，无比自然地接道，“刚才做了个噩梦，直接吓醒了……”说罢，倒头便继续睡了过去。
　　玄司北看了一眼她蜷缩着的背影，眸光变幻莫测，最终化为嘴角的一抹冰冷弧度，一声轻笑，飘散在空气之中：“呵……”
　　等到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玄司北在宋悦怀中睁眼的时候，霎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友好了。
　　小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又越过了中间的界限，从背后拥着他，睡颜恬静，显然做了个好梦。
　　而宋悦习惯性赖床，这个点根本睁不开眼。等她察觉到有杀气的时候，已经晚了。“嘭”地一声，她连人带被子被踹下了床，摔在地板上。整个人都醒了，有些咬牙切齿：“爱妃！”这仇她记下了！
　　玄司北看都不看她，轻轻抚平被她压皱的中衣一角，似乎十分嫌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偏生他对外界的防备本能，在姬无朝身上同样不起效，甚至还睡得很安心。
　　他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解，有些陌生，甚至心里隐隐有些抵触。他竟本能的放任一个男人接近自己？！
　　宋悦则是死死抱着被子，暗想，等到了宅子里，还想抱着枕头用她的床听她讲童话故事，门都没有！
　　【恕我直言，他听到你想讲道德经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宋悦：咳，这个不管……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按着他的狗头让他好好读书！反了天了他！
　　作为史上第一个被爱妃踹翻下地的皇上，她默默抱着地上的被子爬了起来，又一骨碌滚到了床上，这次，有意和玄司北拉开了一段距离，背对着他闭上了眼，安安静静蜷缩在一角，似乎又睡了过去。
　　玄司北看着她由生气化为无奈的宠溺，最后悻悻抱着被子绕到床的那边，小心翼翼睡在他的最远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这些天的试探之下，在他看来，姬无朝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任人涂画。身边人蛊惑他炼丹，便真的相信炼丹能长生，傻傻去做；身边人一步步陷害他，挖空他的银子，他也不放在心上。想必，亲自领兵攻打楚国，也多半是有别国内奸煽风点火，想挑起两国战争，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残酷的历史不由得人有半分同情心。
　　宋悦听到他下床，脚步声竟然绕到她这边来，心下一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将头埋在枕头里，故意将呼吸放得均匀。
　　玄司北在她身侧的床角坐下，盯着她恬静的睡颜，静默了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眸中变幻莫测的浓郁黑雾，像是能将一切都吸进去。
　　面对着这样毫无防备的姬无朝……他总是忍不住心中最恶毒的念头，甚至想就此伸手，捏住那细嫩白皙的脖颈，让他呼吸困难，一点点在他掌中，呼吸不能，慢慢死去。
　　鬼使神差地，他真的伸出了手，一只指头向姬无朝的喉头按去。
　　假睡的宋悦：？！！
　　别把她喉结上的变声锁按坏了！很贵的！
　　在他杀意弥漫的视线下，她打了个哆嗦，将身子蜷得更紧了，被子下的手，也暗暗摸上了金戒指，时刻准备着他对自己下杀手。
　　这一动，却让他的指腹轻轻划上她的脸颊，并未碰到脖颈。那一瞬间，玄司北触电般缩回了指尖，改为将她的被子往上扯了扯，没再试图直接触碰她的皮肤，指头向下划了划，落在她的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那层重量却一直压着。
　　宋悦心跳得越来越快。之所以她能沉着至此，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在她看来，玄司北是个理智的人，既然想要彻底让燕国变成他楚国的土地，现在内忧外患，他杀了她，只会让别国渔翁得利。即便他恨死了她，现在也不应当下杀手的……
　　应该……不会死吧？
　　她有些不确定。
　　良久，玄司北轻轻撤了手，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杀意，也就此消失。
　　他淡淡转身，垂眸穿好衣服，踏出殿门的时候，心情仍然不悦——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恨姬无朝的，可就在方才，他竟然莫名其妙的下不去手？


第31章 攒钱
　　当“贵妃娘娘”驾离皇上寝宫的时候，宋悦才起了床，头一次没让李德顺进来叫，便穿好了龙袍，走了出去。
　　朱漆柱前，李德顺正恭恭敬敬站着，等候着皇上一贯晨起的时间。不想姬无朝今个儿居然没赖床，看上去似乎精神不错。
　　其实除了摔得骨架子有点疼以外，其他的倒没什么。宋悦心情复杂的揉了揉腰，将脑袋里繁乱的事儿全都梳理了一遍，准备一件件的干：“李德顺，走，去炼丹房。”
　　“是。”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不用早朝。难怪皇上肯一大早起来，原来是为了炼丹。李德顺叹了口气。
　　等金色华盖的步辇停在了炼丹房门口，其余闲杂人等便止了步。皇上别的不管，就把炼丹看得比什么都重，炼丹房平日里更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唯恐他们这些世俗之人会污了里面的灵气。
　　当然，这也成为了现在宋悦躲避外人目光的绝佳借口。
　　她一如既往，踏入炼丹房之中，却没着急开始炼丹，反而是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略微整理了一下脑子，开门见山就问道：“柳怀义如今怎样了？”
　　李德顺头一次看不出皇上的心思，暗暗想到，皇上会不会对柳怀义余情未了？那日柳怀义抱着礼物，心思昭然若揭，皇上却没给他任何机会，果然那时候是在死撑面子，其实皇上早就后悔赶走他了？
　　“这……皇上若是想把他追回来，也容易。”皇上年幼，还是多安抚安抚。毕竟皇权之下，柳怀义此类，要多少有多少。皇上若想要，也就勾勾手指头的事儿，享过了荣华富贵的人，要他重新回去种地，他哪能愿意？“待奴才前去……”
　　“打住打住！”宋悦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有点佩服自己手下人的脑补能力，“误会了，朕想问的只是……柳怀义那些稀世珍宝，如今怎样了？”
　　李德顺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是在乎银子！
　　“他殿中的那部分已经尽数归还，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被他拿去送了人，追讨起来，怕是有些难度。”李德顺琢磨着如何开口才能让皇上舒心些。毕竟就算现在不喜欢了，听到暗恋多年的人将自己送出的定情之物转送旁人，都会心碎的吧，“但皇上放心，不出七日，奴才一定能将其讨回来。”
　　然而事实上，宋悦心里清楚得很，也明白李德顺的苦心，哭笑不得：“我说公公，私下里你没必要这么顾忌朕……况且朕其实能猜到，柳怀义把朕送他的东西，送给了王二小姐吧？”
　　李德顺心里一惊，一时间忘了反应。
　　他已经让宫人瞒着皇上了，皇上怎么会知道？
　　“按照推理，猜得不错的话，不仅是王二小姐……还有他这些年以来攀上的权臣？”宋悦又悠悠然加了一句，漫不经心似的。
　　李德顺瞪大了眼睛。
　　这不太像皇上会说的话……成竹在胸的口吻，笃定的语气，看待此事的刁钻角度，这一切，都不太像以前一门心思炼丹的单纯小皇帝，更像是宫廷之中，那个大权在握，将一切捏在手掌心的上位者。
　　一年又一年，他已经对姬无朝不抱希望了，只希望能在他的保护下，这个单纯的小皇帝不会被有心之人害得太惨，就算有时候被皇上的任性折腾着，替皇上料理一大堆杂事，他也从未有过怨言。
　　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皇上竟然看清楚了如今的局势，真正像个成年男子一样，看待如今的宫廷。甚至，通过这句话——他觉得皇上或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愚笨，甚至在某些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柳君一走，朕确实看清楚了很多事。”宋悦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笔，毫不心虚，显然不想多提，又将话题扯回到柳怀义身上，“还有，朕这次特地派你去追讨，你想过原因么？”
　　李德顺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宋悦估摸着他是被自己问懵逼了，嘴角扯了扯，一拍椅子扶手：“你不会真的按照名目去要吧？没加点银子敲他一笔？”
　　她有些气不过。这柳怀义从姬无朝手里拿了这么多稀世珍宝，往王二小姐那儿送也就算了，还巴结讨好那些权臣，拉帮结派，与他们暗中传姬无朝的小道消息，简直吃里扒外。不要回点儿利息，她修正官就算白干！
　　“……”万万没想到，皇上关心的是这个。
　　李德顺有一瞬间的心情复杂，只是，很快就缓了过来。不知为何，看到皇上气他没整治柳怀义，比看皇上因为柳怀义而独自垂泪要欣慰得多。老脸上也有了笑容：“皇上放心，奴才在条子上加了五百两白银……”
　　本以为皇上会夸奖他，没想到，宋悦拍案而起，脸上愤愤不平：“白银……白银哪儿够，我看他至少贪了几千两黄金。便宜他了！”
　　李德顺擦了把汗，甘拜下风。
　　接下来，宋悦借着炼丹的由头把李德顺关在了门外，然后打开了系统：给我全都换金丹！
　　【冷静点，23089点能量值，足够你升到2级。】
　　宋悦：不管，现在我缺银子。
　　【可宿主你想啊，如果升级之后能拿到更丰厚的系统道具，值更多银子呢？】
　　宋悦：emmm……别诱惑我，有风险的。
　　【升到2级只需要5000点能量值。】
　　宋悦立马变得果断：升级！
　　系统商城里，在代表一级的金丹之上，两个格子忽然解锁，一阵闪亮的金光之后，左边一枚白色的丹药图片出现，右边则是一罐牛奶似的白色不明液体。
　　【使用5000点能量值升级，目前宿主等级为LV.2，能量值余量：18089。】
　　宋悦看了看一层的金丹，又看了看二层的白丹和不明液体，狐疑着自言自语：“你们出厂商是不是请了临时工来设计外观？”
　　【这可是好东西，别光看包装，要看价值！价值懂吗！左边白色的是养颜丹，美容养颜了解一下。】
　　宋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丰胸丹吗，我可能需要一打。
　　【请不要出这种偏题为难出厂商。】
　　宋悦：那右边的呢？这种诡异的半透明色泽，就算白给我我也不敢喝……
　　【那就是和早餐一起喝的，叫营养液。它富含营养，不仅能修复身体，回满血槽，还能解除身体的异常状态。】
　　宋悦：包括中毒状态？我身体里的毒素是不是也能清除掉？
　　【可以的。】
　　【兑换二级系统物品，均需两颗金丹。】
　　宋悦毫不犹豫用剩下的能量值换了十八颗金丹，丢到炉子里炼制，计划着等成丹之后，就拿出其中四颗，试试美容养颜解百毒的功效。
　　……
　　李德顺那边已经追回了柳怀义私藏的一部分珍品，与之相比，宋悦倒是不着急用出手里的金丹。除了这一部分钱财，前面收到的生辰宴贺礼，事实上也挺值钱的，只是东西太贵重，不好出手卖，一时半会，只能先堆国库里，换不成现银。
　　宋悦看着户部呈上来的奏折，心里大概有数。如果真的要大肆收购粮食的话，她一定得用上玄司北买官送来的银子。而她那些宝贝，只能先丢国库，折赏给大臣们，少给他们些金银。
　　夜里，她三番五次给飞羽打手势，都没见他反应，便只好亲自爬上树，拽着他的后领子把他丢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连朕的话都敢不听，消极怠工？”
　　“属下……属下该死。”飞羽跪在她脚下，深深埋下头，“前些天的夜里，属下竟然大意睡了过去……”而且醒来的时候，真气运行不畅，甚至觉得胸口闷痛，不知何故。只是这些现象太诡异，他现在都没想明白。
　　宋悦冷哼一声，折身进了屋里。飞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兀自生着自己的气，跪在草地上不起来。没想，宋悦又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浓汤：“喝了它。”
　　“属下不敢。”他受罚还来不及，怎能接受皇上的赏赐？
　　夜里，反正四下无人，院门紧闭。宋悦也没避讳着，拿起勺子搅了搅，吹了一口，又轻轻俯身，捏起他的下巴，把一勺乳白色的热汤送了进去，虽然嘴里吐槽着，但并无责怪之意：“真是的，还要朕亲自伺候……鱼汤得趁热喝，知道吗？”
　　飞羽身子一僵，不敢贴近皇上，却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一口口吞下，连个味儿都没敢尝。在他眼里，姬无朝就算再顽劣，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该做他们这些下属的活儿，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皇上，属下自己来……”
　　“全都喝了，一滴都不许剩下。”宋悦故意正色说道。
　　飞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乖，接过她手里的碗，毫不犹豫的仰头一口口灌了下去。她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小心呛着，他却喝得更快了，隐隐还能看到脑门上的汗珠子。
　　真是，怕什么呢。
　　宋悦失笑。
　　“这是鱼汤……？”飞羽喝完之后，心中略感不对劲，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没对她存半点怀疑。似乎，哪怕喝的是一碗毒|药，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朕亲手熬的，就算味道不太对你也得说好喝，知道吗？”宋悦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还耍小孩儿脾气，偏要听好听的话。
　　然而事实上，她故意这么说，只是为了掩盖她把营养液偷偷放鱼汤里的事实——金丹已经炼出来了，她换了一瓶营养液，还没服下，突然想到被玄司北拍了一掌的飞羽小可怜，连忙给他送来。
　　飞羽惊讶姬无朝竟然会亲手为自己下厨，张了张口，本来应该说些恭维的话，却因为太震惊，有些失声。
　　“赞扬的话就免了，也不必谢朕，因为今晚朕有任务给你。”宋悦面色一肃，“此事只有你能完成，切记，不要被宫中任何人发现。”
　　飞羽从来只听说姬无朝荒废朝政，这些天潜伏在暗处，也只见她和那贵妃娘娘一同出入，卿卿我我，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严肃的一面。看着她的身影，愕然抬头。
　　难道皇上除了炼丹，也有大事要做？这倒不像他所知的那个姬无朝了。
　　瞥见他疑惑的目光，宋悦轻描淡写的开口：“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要麻烦你，实在是朕脱不开身——你今天去渡口接一下，朕刚和人达成了一笔买卖，人家要把银子送过来。皇宫里不好存，你都给朕分批存到私宅里去，朕有要用。”
　　她已经和玄司北达成共识，他给他那个国子监的属下买官，她收她的小钱钱，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加上这部分银子，她就能以宋悦的名义去各国收购粮食了！
　　“分批？”飞羽疑惑不解。不就是提点儿银子回私宅么，用得着跑几趟？
　　“嗯……不分批的话，我怕你拿不动。”宋悦捏着下巴，垂眸考虑道，“毕竟此事需要隐秘，一个晚上的时间，能折成银票就折成银票，便于携带……其他折不了的，想办法拖进私宅，对了，你还得守在宅子里，我怕被偷。”
　　究竟是多少数额的银子，用得着如此小心翼翼？飞羽哭笑不得：“皇上，属下的轻功，天下几乎无人能比，携些银子飞回私宅，用不了多少力气……”
　　“哦，那十万两纹银，就包在你身上了……”宋悦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郑重的拍了拍飞羽的肩，“大兄dei，加油！”
　　目光可见的，飞羽的表情逐渐凝固。
　　……
　　送走了乖巧的飞羽之后，宋悦一晚上都睡得很踏实。
　　不知道为什么，玄司北这晚上竟然没来烦她——其实昨天早上被踹下床之后，她就觉得玄司北眼神不太对，像是在怀疑人生。
　　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睡在一起，睡出了心理阴影不成？
　　她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了一下，一个人在偌大的龙床上滚来滚去，直到早朝的时候，都精神抖擞着。
　　昨晚对飞羽的任务也命令下去了，那边没传来什么异常消息，应该进行得比较顺利。既然银子到了她的口袋里，她当然也要兑现承诺。
　　朝堂上，宋悦直接一拍板：“听闻国子监左司业通晓天文地理，饱读诗书，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朕若立其为国相，诸爱卿有无异议？”
　　“圣上英明。”沈青城当然力挺。
　　“臣附议。”
　　“臣附议。”
　　宋悦只轻轻一扫，大致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专顺着她的毛捋的墙头草，哪几个是玄司北弄来带节奏的奸贼，心下腹诽了一句，面上却带着和蔼的笑容：“既然没有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决定了。李德顺，传他——”
　　“臣以为不妥！”莫清秋上前一步，向她长长伏跪下去，似乎有长跪不起的架势，“此人在位并不见功绩，就算饱读诗书，也总归纸上谈兵，皇上三思！”
　　随他一起跪下去的，是莫家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完全抗不过对面沈青城举着支持大旗的气势。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到，皇上不太喜欢莫清秋，除了愚忠的莫家，大概没人会喜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做法了。
　　宋悦忽然有些犯难。莫清秋小哥哥是真的为她着想，为大燕谋福利，可她已经开始设计，给玄司北挖坑了，计划不能毁在这个节骨眼上：“莫爱卿，有什么话，下朝再说。”
　　“恳请皇上三思！”莫清秋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仰头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重重往地上一叩头。
　　在古代，这种方式是能充分表诚意，但她只注意到太和殿坚硬的地砖——会磕出血的吧？为了劝阻她，要不要这么傻！
　　宋悦心中一惊，腾地从龙椅上站起，后又察觉此举不妥，却管不得那么多，直接走了下去，拉住莫清秋的后领子，黑着脸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这次气得直呼其名了：“莫清秋——”


第32章 入朝
　　当宋悦怒气冲冲提着莫清秋的后领将他拎起时，他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了，一双眼睛愣愣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大殿上的百官也面面相觑，低着头悄悄打量着身边人的反应。
　　她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哪儿有皇上不端着仪态，还亲自走下去拉扯自己臣子的？她这个位置，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并非她想做什么就能做的。
　　“你要跪，也别跪在这里，嫌莫家丢人丢得不够？”她故意扬声怒叱道，“这成何体统？给朕退下！”
　　以莫清秋的耿直，要是再待下去，说错了什么话，又该被人抓住把柄参上一本。百官都以为莫清秋不讨她喜欢，为了壮大自己的队伍，排挤起莫氏一族来，倒是毫不含糊。
　　莫清秋再不看她一眼，竟然真的低着头退出了太和殿，在殿前文武官员的队列之间的空地上轻轻拂袖，又冷冷跪了下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赌气了是吧……
　　宋悦轻轻舒了口气，心想下朝后等百官走了，再抓着莫小哥好好上一课。转身重新坐回了龙椅上，当做刚才的事情没发生：“李德顺。”
　　李德顺早就知道看人脸色，连忙跑下去引国子监司业觐见，走下层层阶梯，路过莫清秋的时候，还顿了一下步子。可惜此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能多说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走了过去。
　　哎……皇上这样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一旦决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皇上也一直不待见莫统领，莫统领就算这么跪一整天，也盼不来皇上的回心转意。
　　很快，他便亲自将国子监司业引上了太和殿。彼时，宋悦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龙椅上，心里默念着早朝快些结束，只见殿门口落下一道黑影，一位俊朗的白衣公子，缓步走来，轻轻眯起的眼眸中，眸光流转着一丝温和笑意，却意外的勾魂摄魄：“臣国子监司业——司北，叩见皇上。”
　　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的宋悦，轻轻斜了他一眼，刚想按部就班宣布立相，早点结束，却意外瞥见他那张精致柔美的脸部轮廓，心中一惊，吓得直接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儿、儿子？！
　　那蓝衣衬得他以玉为骨，修长挺拔的身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势。只是，因为那张面容与贵妃娘娘太过相似，不免就有人暗暗猜测起来。
　　他们就说，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是怎么一跃升为国相的。直到看见此人的面相，才终于明白了他和贵妃娘娘的联系——这人八成就是贵妃娘娘的亲兄，两人长得太相似了！
　　原来是枕边风……难怪贵妃娘娘今天没跟来上早朝，是刻意避嫌吧？
　　宋悦调整好自己的脸色，撑在扶手上的双臂一用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的在龙椅上换了个姿势，张了张口，找回自己的声音：“司北，听说你为人恭谦有礼，不仅饱读诗书，还懂五行八卦之术？”
　　“不敢当，略通一二。”玄司北表现得也十分谦恭，令人找不出什么错处。
　　宋悦抿了一下嘴角，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李德顺，宣朕旨意。”
　　她一直以为玄司北要安插自己手下的人做她的相国之位，没料到他亲自上场……若要挑出他的错处，把他弄下去，或许有些难度，但如今已经箭在弦上，她没有后悔的余地。
　　也好，将计就计，她不信自己连儿子都玩不过。
　　在沈青城如沐春风般的满意微笑中，李德顺宣了圣旨，玄司北顺利接过。立相一事，宋悦拍板随意，说得也极其敷衍，大臣们看在眼中，心下对其来龙去脉都已了然。
　　看皇上的态度就知道，皇上亲自干预立相一事，没从他们推举的人中选择，一定是早就内定好了的，八成就是被贵妃娘娘催得不耐烦了，敷衍了事——皇上对朝廷之事，向来就是如此不上心。
　　可惜了二把手的位置，竟然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得了去。
　　退朝之后，有三三两两的官员一边走下太和殿，一边窃窃私语着：“这个决定……一如既往的随意。”
　　“皇上一向如此。现如今还不是谁和皇上走得近谁得势？想想之前的柳怀义……风水轮流转罢了。”
　　大部分人只是明哲保身，对跪在外面的莫清秋，虽然投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上前，生怕被当做了莫家的同党，还有些人甚至想上前劝说两句，也被同僚扯住，不赞同的摇摇头。
　　莫清秋一直低着头，跪在地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可他不曾看一眼。
　　沈青城路过他的时候，眼中还有些惋惜。他是有些佩服莫清秋的，这种忠良之臣，世间难寻，偏生给那个姬无朝给撞上了，简直暴殄天物。
　　他张了张口，有意提点莫清秋几句，却见兵部尚书走了过来：“哎，老弟你……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和皇上对着干。皇上对你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就算跪上一夜，也不见得有用，还是起来吧，伤膝盖骨。”
　　莫清秋心中有气，只当没听见。
　　沈青城见他如此固执，摇摇头走了，只有兵部尚书还在苦口婆心劝着。不一会儿，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工部尚书跨出殿门，斜了莫清秋一眼，阴阳怪气的冷笑了一声，对着空气道：“皇上岂是任人拿捏的，有时候人就是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言外之意，就是皇上不会搭理这个莫清秋。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就连一向和莫清秋交好的兵部尚书，也叹了口气。
　　早就料到有人会落井下石。
　　如今见莫清秋惹恼了皇上，以前与他一起结伴出宫的几个官员，刚才走得要多快有多快，避瘟疫一样。这还算不昧良心的。可这就是现实，他也无能为力。
　　“哎……”他长叹一声，甩袖而走，不想再看到这些人的嘴脸。
　　此时，宋悦也负着双手从殿门口踏出，因为心急，直接越过了前面的玄司北，想看看莫清秋那小傻子是不是还跪在殿前。玄司北步子一顿，冷眼看着她跨出去，若有所思地放轻了脚步。
　　当宋悦走下阶梯的时候，只见广场上莫清秋正突兀的跪着，身边的工部尚书武之昌咬着牙，脸色很不好看，似乎是对他说了些什么。
　　见她走下来，武之昌连忙跪下，朝她重重一叩头：“皇上请为微臣做主！”
　　莫清秋眼中闪过一丝不善，想开口争辩什么。
　　宋悦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味，又想到他们两派向来各自看不惯对方，怕不是要互掐：“做主，做什么主？武之昌，朕何时委屈过你了？”
　　武之昌垂头，装作一五一十地说道：“莫统领对皇上立相一事颇有微词，臣却觉得司北大人通天文晓地理，是不二人选。于是劝了他几句，让他别钻牛角尖，没想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莫统领非但不领情，还坚持说该立郭仁。”
　　这样一句话，换谁做掌权人，被质疑决定，都一定会不悦。
　　他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为在朝堂上观察了一下皇上的态度。既然皇上不喜欢这个莫清秋，今早莫清秋又惹得皇上生气，他在这里越是跪着，皇上怕是越嫌他多事，这个时候，他自然要替皇上“分忧解难”，故意提起莫清秋的忤逆，也是为了让皇上进一步厌恶他。
　　武家和莫家之间的恩怨，要牵扯到上上辈了，或许，能在他这里结束——借机生事，扳倒莫家。
　　宋悦点了点头，征询似的看向莫清秋，面上不见半分不愉：“他说的可是真？”
　　不知道莫清秋是看不懂脸色，还是性子太耿直，竟然抬起头，大大方方承认了：“臣以为，郭仁是不二人选。”
　　果然皇上那日把他叫去，只是戏耍他而已……罢了，就算被罢官，他也不会动摇。
　　武之昌见此，心里乐开了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当他窃喜着将目光投向皇上的脸，期待着皇上震怒的表情时，宋悦却一脸平淡的“哦”了一声。
　　他脸色僵了一下，摸不准皇上此时的心情，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换来的还是宋悦淡淡的点头。
　　皇上站着没走，武之昌也不敢走，而莫清秋则是憋着一口气，跪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
　　三个人就这么静默了一会儿，直到李德顺端着托盘走来了，武之昌这才知道皇上是在等李公公，不由瞟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发现是一些干净的沾酒棉布和一个小白瓷瓶。
　　宋悦伸手就去拿棉布，李德顺大惊：“皇上，还是让下人做吧……”
　　“这可是朕亲手炼制的养颜丹，全世界只有一颗，价值连城，要是被下人不小心弄洒了一点，那都是无法挽回的损失。”她瞪了李德顺一眼，在武之昌和莫清秋讶异的目光中，倒了一颗白丹出来，又按住莫清秋的后脑，将丹药碾碎成粉，对准他额头上的血印子洒了上去，“莫爱卿，你这么白净一张脸，要是留了印子，以后可怎么见人哟……”
　　“皇上，你……”莫清秋已经做好了被震怒中的皇上罢官的准备，却没想到是如此情形，眼中一阵慌乱，愈发读不懂皇上看似和蔼的面孔下的情绪，不知所措。


第33章 不正经的皇帝
　　宋悦旁若无人地给莫清秋撒上了药，莫清秋愣愣抬头，被她按着后脑，见皇上那略显阴柔的面容上，那轻轻颤动的眼睫长而细密，这样的角度，除了那道略显英气的眉毛，整张脸，美得雌雄莫辩。或许是因为皇上认真的神色，他即便被扣住后脑，也没觉得有丝毫被轻视，反倒察觉到一丝浅浅的关心。是他的错觉？
　　武之昌更是呆呆站在原地，想象中，皇上应该震怒无比，让莫清秋在地上跪几天几夜，毫不搭理……如今竟然亲自为他上药，还一副关心臣子的模样？
　　他不再进言，背后冒出了冷汗，连忙匆匆告退，心里想着万千种可能——以前总以为皇上只好男风，现在多了一个贵妃娘娘，柳怀义又被赶出了宫，他还以为皇上改了性子。没想到，如今皇上还是男女通吃。
　　莫统领长着一张如书生般白净的脸，也难怪皇上虽然生他的气，却从没想过要把他从禁军统领的位置换下，原来是会心疼……
　　这么想着，武之昌深深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生怕皇上会看上自己。
　　宋悦目送武之昌离开，似乎知道他在脑补什么，嘴角冷冷一撇，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莫清秋，突然来了一句：“以前他们也是这么欺负你的？”
　　在姬无朝以前的记忆里，或许是因为不喜欢莫清秋，很多朝臣都明里暗里偷偷打小报告，也不乏想把他置之死地的。看来直到现在，他的处境都不怎么样，若是不得圣心，就算背靠莫家都不行。
　　背着她欺负她的人了……真敢。宋悦眸子一眯，不由自主泄出一丝杀意，快要走到宫门口的武之昌不知为何，后背生寒，抱起手臂打了个哆嗦，才走了出去。
　　莫清秋没料到皇上第一句竟然会这么问，用的“欺负”一词，似乎把他划入了一个亲近的范围，加上方才不似作假的关心，让他暗暗怀了一分莫名的期待：“皇上可相信微臣？”
　　“自然是信的。”宋悦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起来说话。”
　　莫清秋仍不肯起，低着头道：“国子监的沈青城向来不参与朝政之事，司业也无作为，且……臣以为，这两人心思诡……”
　　话音未落，便止住了。
　　宋悦见莫清秋的脸色变了，若有所感的回身，一看，玄司北正噙着一抹优雅的淡笑，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背后！
　　“爱……爱卿什么时候来的？”她下意识地走了一步，用身形挡在了莫清秋面前，隔绝他那诡异而充斥着危险的眸光。
　　玄司北轻轻垂眸，嘴角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皇上方才走得急，自然不知道臣在身后。”说罢，便中规中矩的告退，临走前却刻意错开一步，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莫清秋额上的伤口。
　　宋悦不确定刚才他听到了多少，但现在挽救也来不及了，看了看莫清秋，干脆伸出指头往他脑门上重重戳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可长点心吧，四面树敌，小心他们暗中做掉你啊——赶紧回去，这些天多注意一下。”别被人给阴了。
　　莫清秋愣愣看着她，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宋悦也不好多说，叫了李德顺，甩袖便走，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广场上。
　　她不知的是，莫清秋盯着她的背影许久，不自觉的起了身，有些失神的独自出了宫门，似乎还没消化完脑中她对他说的那句话。
　　皇上他……
　　……
　　下朝后，宋悦径直去了甘泉殿，见殿外多了好几个宫女，心下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还没等她进殿查探一番，就见“贵妃娘娘”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了出来。
　　脸还是那张脸，但身上的气质，和玄司北差了一个级别。
　　这位……应该才是真正的“桃美人”。
　　宋悦心下暗骂一声奸诈，见她有意往自己身上靠，头皮一紧，连忙转身就走：“突然想到还有折子堆着没处理，李德顺，你怎么做奴才的？摆驾，去御书房。”
　　李德顺有些莫名其妙，皇上刚才还语气笃定的说要去一趟甘泉殿，这会儿偏偏就改了主意：“是……”
　　正午，宋悦一个人在御书房悠闲喝茶看奏折，忽然有人来报，说相国求见。她连忙把奏折一掀，露出下面随便拿的一本杂书，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原来是相国，正好，新官上任，朕也要他熟悉熟悉。让他进来。”
　　玄司北白衣翩翩，嘴角带着温文有礼的淡笑，亲和而不显疏离，走进御书房时，见皇上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杂书，旁边是堆成山的奏折，笑意更明显了些。
　　难怪姬无朝屏退了下人，他还道是有什么机密之事要处理，原来是忙里偷闲——方才见他进来，皇上飞快合上那本杂书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
　　“听百官之言，奏折应是相国先整理审阅，附上意见，再挑些重要的呈给皇上看。臣虽然刚刚上任，但也不想皇上太过辛劳，这些折子，就由微臣代皇上整理吧。”姬无朝不喜欢看奏折是出了名的，对于这一点，玄司北很是自信。
　　此举，不仅能讨得小皇帝的喜欢，还能得到操控一切的权力。他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特别是燕国——一想到仇人的领地即将变成他的所有物，全身的血液便兴奋沸腾起来。
　　“哦，不用了。”
　　宋悦淡淡的一句话，无情打消了他那些可怕的念头。
　　她坐在雕花的太师椅上，没个正形的晃着腿，看似不着调，实则瞥见了他眸底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兴奋，知道儿子或许已经在脑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于是出言打醒他：“前几天李德顺还劝呢……朕决定从今天开始，做个勤政的好皇帝。爱卿帮忙把奏折分门别类放好，让朕一一查阅就是。”
　　【你怕不是把他当成了免费劳力？】
　　宋悦：不，我就喜欢看他想弄死我又偏偏弄不死的样子。
　　“……是。”
　　宋悦一向了解玄司北，知道他这句话答得很不甘愿。却只装作不知，趁他去整理折子的时候随手把桌上那本闲书往另一堆奏折里一塞，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折子。
　　就这么过了一个下午，宋悦偶尔会问起玄司北一些政治上的问题，他也能很快作答。这无疑让她处理奏折的效率大大提升。
　　宋悦提着毛笔，突然觉得，除了整天想着扳倒她以外，玄司北对燕国的发展还是很上心的，似乎是真心想治理好燕国，在短期内，和她的目标不谋而合。
　　但她还是不能放权，以免温水煮青蛙，像姬无朝一样被架空掉所有实权。宋悦想到这里，长叹一声，又埋头开始书写着。
　　斜阳映入窗棱，打在她细密的眼帘上，从玄司北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皇上一个认真的安静侧脸。这一刻，他不由得相信了她方才所说的话，却在御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之后，又很快打消了自己可笑的念头。
　　书房很安静，就连宋悦也听到了外面女人的声音。不用想，能穿过层层护卫的阻拦来到御书房的女人，后宫里只有一位——贵妃娘娘。
　　表演一下和贵妃的恩爱倒是没问题，可这位是正统韩国卧底出身，一看就是真正的宫斗系娘娘。主动来找她，不是邀赏就是争宠，说不定还想和她在御书房里上演限制级……
　　宋悦想到后宫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就头大，如果她是个男人，怕是很享受。但偏偏她这身体，不小心被人摸一把就能露陷，实在经受不住那些主动过头的娘娘们。
　　听到脚步近了，她干脆慢慢垂下头去，装作眼皮子打架一样倦怠，直接一脑袋栽在了桌案上，呼吸均匀，完全就是一副熟睡的状态。
　　宋悦：总是装死也不是个办法，后宫嫔妃那么多想扑倒我的，万一谁摸了一把……我是不是应该切半根黄瓜粘起来？
　　【……宿主脑回路清奇，本系统甘拜下风。】
　　当玄司北抱着另一本折子，转身往她桌案上放时，才发现就这么会儿的工夫，皇上竟然伏在桌案上睡着了：“果然……”已经无聊到睡着了吗？整整一个下午，也是难为了姬无朝。
　　这时，贵妃娘娘已经走了进来。她并不认识玄司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睁眼时就被叫做贵妃娘娘，大殿中也是金碧辉煌，宛若身处梦境。她欣喜若狂，却生怕被外人发现端倪，让她这些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
　　所以，她要紧紧抓住皇上的心。
　　只是，进来时才发现，皇上已经倒头睡在了桌案上。她走近，轻轻呼唤了两声，得来的只是两句不耐放的含糊咕哝：“别扰朕清梦……”
　　玄司北静静看着那打扮得貌美如花的女人，她顶着与自己相似的人|皮面具，一双玉手在姬无朝的脸上轻抚着，甚至凑近了嘴唇，一副亲近之态，可姬无朝全然没有反应，看上去确实睡着了，他没多心。
　　不知为何，他眸子眯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悦。但很快，他便甩去了这些念头，装作不经意的把奏折堆里抽出了她藏着的那本闲书，好奇翻到了正面。
　　这才看清书名，《春宫十九式》。


第34章 整治柳怀义计划
　　趴在桌案假睡的宋悦，瑟瑟发抖。
　　耳边的女人吐气如兰，在她耳边轻轻呵着热气，一双手也不太老实，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下，她不仅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的轻痒，还有种即将被摸幻肢的既视感。
　　更别说，刚才身边的奏折堆动了一下！显然不是贵妃做的，肯定是玄司北那死小子！人的好奇心怎么就这么重呢！
　　【宿主安心，反正你在朝臣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形象了，不介意再毁得彻底一点。你不是故意想让儿子麻痹大意吗？】
　　宋悦：但也不是这么个大意法啊！
　　她终于一个没受住，紧紧抓了桃美人的手，装作才刚刚清醒的模样，缓缓睁开眼眸，用饱含深情的话语道：“美人儿……朕好想你。”
　　玄司北冷眼看着那个盯着自己面孔的女人娇笑着坐进皇上的怀中，低低道了一声幼稚，不知该将手里的书放下还是藏起，就那么轻轻拿在手上。
　　皇上……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不务正业，沉迷美色，不思进取。在他来之前，假装读奏折的样子，实际上，心思全放在这本春宫图里了？
　　“咳，爱卿。”感受到宛若实质般的冷冽目光，宋悦终于熬不住，从女人的怀中抬头，干咳一声，看着那本令人尴尬的书，“你若是需要的话，直接拿去，别和朕客气……”真男人之间的对话，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玄司北脸色一黑。
　　他向来薄情寡欲，不是姬无朝那样沉迷美色的男人。这种书，他一辈子都不会用上。
　　“不必。”他就像扔烫手的山芋，一把将书放在了她的桌上，“皇上提拔微臣，难道只是给个闲职罢了？臣既然在其位，便当仁不让为皇上分忧，方才皇上都累得睡了过去，可见的确是疲累了，这样吧，剩下的奏折，由臣批阅。”
　　宋悦心道这小子真会找理由，她确实只是想让他当个挂名的相国罢了。
　　只是，一时间找不到什么理由驳回他的话，要是做得太明显，或许会被怀疑上。宋悦想了想，便指了指面前一摞折子：“那便帮朕分担些吧，批完了差人呈给朕。”
　　【不是吧宿主，这么轻易就给他奏折？不怕有被他半途压下的折子？】
　　宋悦：他要是乖乖批完，就没问题，反正也是要给我的，正好省了我一大笔精力。要是不乖，私藏了一些折子在家，那我正好可以拿这个做文章，把他一脚踹了，扶莫清秋上位。
　　【宿主不愧是管理局养出的三大怪物之一……】
　　宋悦：嘁，晴姐才是真正的怪物……我这一代培养出来的都是正常人！
　　她向玄司北交代好任务，便揽着小美人儿的腰走开了。这个女人似乎对宫中的一切都没有安全感，想抱紧她这棵大树乘凉。她试探着在美人儿的耳边摸了摸，果真见桃美人有躲闪的痕迹，推测而知，桃美人应该是知道自己被易容成了他人，但对玄司北没反应，代表她和玄司北不是一伙儿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玄司北从她的寝宫走出，那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刚好，他来燕国没带多少人手，只能把真正的桃美人劫来，换了他的脸，而这个韩国来的真货，显然暗箱操作一无所知。身无武功，也没有训练的痕迹，看着倒不像是她先前猜测的卧底，更像是一个急于飞上枝头的普通女人。
　　宋悦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很快就压下。
　　她不知道，就在她搂着小美人儿远去的时候，一道目光仍然胶黏着她的背影没放。
　　玄司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紧紧盯着姬无朝搂着桃美人的腰际的那只手，双眸轻轻一眯，像是闷了一口气在心中，不上不下。
　　姬无朝越是昏庸，他的复仇之道便越平坦。他明知道这个道理的……
　　……
　　宋悦假装调笑，揽着桃美人的腰往后宫走去，一路上，桃美人对她曲意逢迎，让她生出了诸多感慨。
　　宋悦：这些如花似玉的貌美女子竟然在宫闱之中荒度青春，看着就可惜……等我政权一稳固，一定要遣散这后宫！
　　【得了吧，皇帝的女人谁敢要？】
　　宋悦：等我大权在握，就自证女子身份，做千古第一女帝，到时候天下明白过来，这些女人就还是清清白白的。
　　【先不说某些人给你戴绿帽子的事儿，就说你自爆性别吧，到时候百官估计就往你这儿塞男宠来了，还不是一样不好对付。】
　　宋悦：……我竟然无言以对。
　　【是哦，皇帝不可能不联姻吧，我看古代小帅哥多得是，宿主有没有中意的？】
　　宋悦：没有。
　　【我觉得那个黑色衣服老老实实的清秀小哥哥就很好……宿主毕竟是要维护和平的人，有没有想过如何制止后人争权夺位？】
　　宋悦：如果我把玄司北调|教成了爱护和平的小忠犬，就传位给他。至于亲生儿子——不存在的，我没来这儿谈恋爱的心思。
　　【……你赢了。】
　　宋悦一路把桃美人送进了甘泉宫，忽然觉得背后似乎总是凉凉的，天生的直觉让她发觉些许不对劲，猛地转头。
　　背后两道高高的宫墙，随行的宫女都垂头敛目，一片诡异的安静。
　　欸？没人么？
　　她又走了几步，那种感觉依然跟随着自己。这次，她不敢再做出那么夸张的大动作，只默默放轻脚步，竖起了耳朵。
　　依照多年的训练，她有十分敏锐的直觉。现如今，自己就像无知无觉被猎人盯上的小兔子，摸不准暗处之人是要做什么。
　　飞羽不在身边，她那三脚猫的武功又不顶事，皇宫之中，竟然没人再能保证她的安危了……
　　宋悦缩了缩脖子，一咬牙，抱着桃美人进了甘泉殿，吩咐宫女们侯在外面，又关上了殿门，却还是觉得不安全。
　　【外面围了一圈宫女，殿门也紧紧关着，这两层防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吧？】
　　宋悦：朕敢打赌，万一来的是个武林高手，外面那些宫女跑得比朕还快。呵，总有刁民想害朕。
　　让宫女守在外面，是为了防着武林高手从天而降，关上殿门的话，如果对方要硬闯，她至少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跳窗跑路。
　　【能再怂一点吗，你有我欸，能不能正面硬刚敌人一次？】
　　宋悦：万一对方有刀，没砍到戒指上，砍着我脑袋了怎么办！
　　她待在殿中和桃美人嗑瓜子纯聊天，借着半掩的窗户，时不时悄悄往外看去，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还没消失。
　　对面……似乎一直在暗中观察？
　　宋悦一咬牙，狠下心来一把将桃美人抱去了床上，将纱幔一把拉下，掩住两人的身形，口中轻呼着：“美人儿……”
　　“皇上……”女人娇软的声音，夹杂着几许魅惑。
　　殿门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守在殿外的宫女们，几乎都听到了里面令人遐想连篇的声音，纷纷红了脸。鲜少见皇上如此痴迷于一个女人了，宫里都盛传皇上不举且断袖，没想到是假的。
　　“皇上对贵妃娘娘的宠爱，真是羡煞旁人。那从目光里便快要溢出来的柔情呐……”甘露殿的美人一打开窗，正好看见了宫道停着皇上的软轿，知道一定不是找自己的，言语中带着些许酸涩。她的宫殿就在桃美人的附近，可惜没桃美人那么好命，直到现在也没能见皇上一面。
　　殊不知，她的甘露殿殿顶，一双锦靴踩在了墨绿的琉璃瓦上。玄司北一袭白衣，衣袂在冷风中飒飒作响，整个人如同冰雕般站着，目光落在围满宫女的宫殿上——那微掩的窗户中，能看见殿中一角，五颜六色的层层纱幔之中，两道身影交缠在一处，以他的内力，甚至能听见些细碎的语句。
　　“啧……不愧是姬无朝。”
　　难怪要看那种书，原来是想在他身上实践么。
　　好在他及时找了个替身。不然，若姬无朝这样对他，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按捺不下，捏住他的喉咙……
　　事实上，甘泉殿中，宋悦正轻轻闭着双目，安然享受着小美人的捏肩捶背服务，时不时轻轻哼出愉悦的一声碎语。
　　直到那种被监视的紧迫感消失之后，她才恋恋不舍的叫桃美人停了手，出门一看，没有异常，才抹掉额上的细汗。
　　是有人怀疑她了么？
　　自己会不会有些疑神疑鬼了？刚才是真的有人，还是她神经过敏？
　　那股危机感一消失，宋悦的胆子不由得大了些，好奇心占了上风。索性屏退了下人，借着散心的由头，一面暗暗捏着金戒指，一面独自走向百花园。
　　百花园中，鲜花还未开放，只有一丛丛不知名的及膝草，和一株株稀疏的梨树。四处安静异常，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天色已暗，视线不是很好，如果她是杀手，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绝顶的好机会——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草丛忽然晃动了一下。宋悦早就绷紧了神经，没放过任何一点动静，几乎在身后传来声响的同时便往左移了一步。
　　“无朝！”只见柳怀义一声轻呼，忽然从一棵树后跃出，双手环抱，显然是准备从身后环住她。只是，因为她下意识的躲闪，只抱住了空气，面上划过一丝尴尬，“我是怀义……皇上果然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
　　李德顺催得紧，动不动就拿皇命压他，他还了一部分珍宝，但还有一些，给他拿去打点其他官员了，他柳怀义就算沦落至此，也没那么厚的脸皮上门去取，想了想，最得体的办法，还是来找皇上和解。
　　只要得了皇上的心，要整治李德顺那个老不死的，还不是弹指间的事儿？
　　宋悦黑着脸看了看四周，眼珠一转，扯了扯嘴角，缓缓露出了堪称和蔼的微笑：“原来是怀义啊，特意在这没人的地方，是想单独见朕一面？”
　　柳怀义以为她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可事实上，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安静的周围，心中不断冒着坏水。
　　为了保持姬无朝的昏庸形象，她可憋了好久。看这四下无人的……就算她把柳怀义按在地上揍一顿，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吧？


第35章 她的另一面
　　宋悦嘴角愈发上扬，笑容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一面慢慢的捋起袖子：“怀义果真了解朕，知道朕喜欢看花……”
　　【宿主冷静点！你还得装冤大头从他嘴里抠出最后那点儿银子！】
　　宋悦脚步一顿，暂时止住了把柳怀义吊在树上打一顿的冲动。没想到，柳怀义却突然上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后背，突然间带着哭腔：“无朝，我知道你恨我，才处处限制……但我已经和王二小姐断了关系，我……还能和你和好如初吗？”
　　宋悦嘴角抽了一下。
　　渣男跪求复合，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狗血言情剧现场？
　　按照狗血剧套路，这时候，作为被小三深深伤害的原女主，她本来应该一哭二闹，然后在男主的甜言蜜语下被重新俘获的。如果是姬无朝，还真指不定上套儿了——要不是先前姬无朝的次次退让和原谅，柳怀义也不会向现在一样大胆。
　　“朕再怎么说也是一代君王，怎能吃回头草？”思来想去，宋悦只能以这个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道，“你还是走吧，既然说好了桥归桥路归路，就……”
　　话还没说完，柳怀义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表情愈发窘迫。他本来就厚着脸皮来找姬无朝，不想他如此坚决的拒绝自己。既然软的没用，那便只能来硬的……反正他此次定要达到目的！
　　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将宋悦按倒在地，单手撑在她的脑侧，压住她的身体，另一手去解衣服：“我后来才幡然醒悟，自己深深爱着皇上，奈何明白得太迟了些。你当真对我如此绝情么？看，你的身子依然如此诚……”
　　“实”字还未说出口，便止住了，他心下突然觉得不对，那只手伸出，向下摸去。却被回过神来的宋悦一把握住：“如此主动的怀义，朕还是第一次见。”
　　好险……为什么后宫不管男的女的都想抓她这根幻肢？
　　此刻，宋悦躺在草丛间，发冠落在地上，让原本规规矩矩束起的黑发也散乱落下，那几乎算得上俊美的面容，在柳怀义眼中，竟然比先前那个烦人精好看不少。他原本只是打算用假意撩起皇上的心，这一刻，不知为何竟然少了许多厌恶，甚至能勉强自己忍住不适，把这个断袖的男人当成个尚未发育的漂亮女人，吻了下去。
　　高处，孑然而立的一道白影，视线淡淡落在了百花园中的两人身上。
　　玄司北耳闻八方，能听到远处的细微动静，而他功力上乘，身法诡异，脚步无声无息，轻轻立在殿顶一刻，也不会被人察觉。
　　见姬无朝宠幸他的替身，他心中总有些不知名的烦闷。或许是因为被宠幸的那女人刚好贴着他的面孔，他在殿外听到声音，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画面，姬无朝与他在殿中……
　　不……不是他，是一个替身罢了。他对昏庸的君王十分厌恶，更别说姬无朝还是他的仇人，若他当真碰了他一根指头，他一定会寻找机会，斩下姬无朝那根手指……
　　他眼中变幻着莫测的光，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恶意，负起双手，竟见百花园中，那大胆的柳怀义一反传闻中的优雅淡漠，直接扑倒了姬无朝，大声表白着心意。
　　在他看来，恶心得很。
　　这个柳怀义，屈服也就罢了，偏生还顾着他在外头的名声，装作宁死不从的模样，实际上却又想尽办法夺得姬无朝的垂青。姬无朝和他比起来，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眼见柳怀义动手动脚，玄司北冷笑一声，袖中的五指轻轻聚起，掌心里的一片花瓣此时正因真气的灌注而变得锋利尖锐。
　　姬无朝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猎物，旁人想要借他的手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休想。
　　就在那片花瓣即将飞出掌心的时刻，被死死按倒在草地上的宋悦，忽然抬腿对准柳怀义的下半身重重一踹，趁他吃痛的时候，又抡起一拳往他脸上砸去：“想轻薄朕？下辈子吧！”
　　“皇、皇上……”
　　柳怀义以前也是做过粗活儿的，一个闪躲，躲过了她的三脚猫功夫，震惊地看着她，眼神惊疑不定。
　　皇上对他的态度，转变得未免有些快，刚才那狠狠一踢，现在都仍有阵痛。似乎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唤回皇上的任何一丝回忆，这样干脆利落、对感情毫不留恋的皇上，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眸光暗了下来。这样细微的变化，在宋悦眼中，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缓步走到她跟前，像是没有丝毫恶意，只是最后拥抱告别，对她伸出双手：“皇上，让我抱一抱你么？就抱一下。相处这么久，我们还从来没有……”
　　宋悦却后退了一步。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在她后退的同时，他猛地冲上前一步，扬起了袖子——袖中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被他抽出，猛地刺向她面门：“事到如今，是你逼我的！”
　　若不是早有预料的后退，现在估计她已经血溅当场了——那柄匕首的尖端正在她的身前三寸处，差一点点就要划破她细嫩的脖颈。
　　宋悦眼神一冷。
　　此时没有旁人，她没有顾忌，直接撕破了脸皮，气势陡然一放：“你好大的胆子！柳怀义，朕不曾亏待过你，你却想行刺朕？”
　　她先前以为柳怀义仅仅是因为还不起那些珍宝……现在看来，胆敢带匕首见她，已经是包藏祸心。成，刺杀皇上，是诛九族的罪名，剩下的宝贝她不要了，干脆来个杀鸡儆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安静点。
　　“既然说开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姬无朝，还记得你拿给我玩的那枚玉玺么？”柳怀义将匕首尖对着她的咽喉，已经胜券在握，不怕她耍花样，于是耐着性子，冷笑着讲道，“我忘了和你说，除了擅长琴艺，我还会模仿字迹……弄出一份遗诏，再简单不过。”
　　“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野心。”宋悦嘴角勾了一下，垂眸看着眼前的匕首，坦然站在他对面，毫无畏惧之色，“先杀掉我，再继承我的位置？”
　　柳怀义应该早就在等时机了，只是碍于手里没有实权，急于坐拥皇位，反而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成为众矢之的存在，所以他才费尽心思买通那些官员……原来如此。
　　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她，身边那些男男女女，或许不仅仅只是想攻略她……想到这里，宋悦心情复杂。
　　“原本我们不必走到今天这步，我有那些金银，随便娶上几房都没问题，是你逼我的，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拿出我的底牌……”柳怀义沉声，像是对她做最后的告别，“皇上……安心去死吧。大燕，我替你接手了。”
　　说着，匕首重重往她的脖颈一刺。
　　“叱”地一下，暗空中传来几乎弱不可闻的细微破空声。与此同时，宋悦心下大骇，根本不敢藏私，虽然身无内力，但紧急之下还是使出了最擅长的武术，在匕首刺来的时候，猛地弯低身子，一脚横扫向他的下盘，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又很快使出了第二招，“咔”地一声掰了他拿匕首的手腕，夺下了凶器。
　　两人争分夺秒的拉扯间，晃动了一下位置，一枚花瓣“嗖”地钉在了泥土之中，在黄昏下，轻风一掠，被青草掩盖住，不着痕迹。
　　宋悦全副心神都在柳怀义身上，根本没想过这僻静的地方还有别人，拿了匕首，目光更冷冽一分，甚至染上了些许杀意。她堵在柳怀义面前，手腕轻轻活动了一下，忽然向他杀去，身形一改先前的笨拙，凌厉无比。
　　这次，是冲着他的脑袋去的。
　　有这把匕首，就有谋反的证据，只要最后活着的是她，一切就还是她说了算。
　　“你……”柳怀义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凶狠的眼神，心中的陌生感剧增，不由得怀疑出声，“你根本不是姬无朝，你是谁？！”
　　姬无朝看他的眼神，是温和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恋慕，而这个男人，虽然脸还是那张愚笨木讷的脸，但眼中一片浓雾般的黑暗，令人猜不透他心里所想！
　　“这重要吗？”宋悦冷冷勾唇，纯黑的眸子闪过一丝锋利，“说实话，朕早就想弄死你了，没拿到最后那几颗鲛人泪，真是可惜……不过也好，抄家的时候一对账，少了什么都历历在目。你势力一倒，藏着鲛人泪的那几个官员该坐不住了吧？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们这些蛀虫……一个都逃不掉。”
　　说到最后，声音便沉了下去，在柳怀义耳中，更像是恶鬼索命。
　　立在黄昏中的玄司北，还维持着方才飞花摘叶的姿势，那只手轻轻抬起，定格在空中，袖袍被冷风吹拂起来，良久。
　　燕国此时不能乱，一乱必被赵国吞没，他的心血也付之东流，所以姬无朝不能死。原本，他只是单纯想救姬无朝的。
　　可没想到，这个小皇帝……还有这样一面。
　　玄司北深邃幽暗的眸子缓缓眯起，嘴角逐渐扯起一抹冰冷的笑，明晰磁性的声音覆上了森森寒意：“有趣。”


第36章 全被他看见了
　　从宋悦身上流露出的那宛若实质的杀意，让柳怀义惊惧无比。
　　皇上方才说的那些话，和往日记忆中的甜言蜜语，完全是两个极端。如今他一身威严的明黄色，浑身上下散发着帝王般的冰冷气息，双眸中不复温情，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在他眼皮子谋划的东西，已无所遁形。
　　“难怪……难怪你出征楚国还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柳怀义紧握着拳，看着她逼近，一步步往后退着，“你竟然会武，皇上，你这些年，连李德顺都骗了过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武了？”宋悦眉毛一挑，“只是朕一直找不到什么人过招，偶尔一次切磋，不小心在众人眼中出了洋相罢了。”
　　柳怀义瞳孔收缩，指尖都在颤抖着：“那次，演武场上，你是故意的……特意在众臣面前，输给那个禁军……”
　　群臣认识到姬无朝武功低微，是前些年的事儿了。那时候姬无朝还是太子，在演武场里非要与莫清秋切磋，但莫清秋武功高强，怕伤着太子，好说歹说，终于劝着太子和他一名不会武功的属下切磋。结果最后，姬无朝还被打趴下了。
　　这件事在群臣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根本没认真习武，之后他又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就是这样，姬无朝借着当年那件事，骗了天下人！
　　“……你脑补过度了。”宋悦嘴角抽了抽，“会武这件事，朕还真不是有意隐瞒的。”
　　可她越解释，柳怀义就越是觉得她高深莫测，连带怀疑起自己经历的一切：“假的……表象都是假的……皇上对我的宠爱，难道也是假的么？！”正因为从未将他放在心上，才能做到如此绝情，看着他离开而面不改色？
　　他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心中一震，想到他故意放慢脚步等着被不舍的皇上开口叫住，试图挽回……这些行为，原来皇上心里明镜似的，根本没为他伤怀，甚至恨不得他早点走？
　　皇上之所以对他有如此耐心，只因为他最后剩下的那些财宝？
　　柳怀义觉得喉头鲜血上涌，愈发害怕神秘的姬无朝。他不想死，极强的求生**让他猛地转过身去，先她一步，往百花园的出口处逃去。
　　这一片地区在皇宫算是偏僻，平常不会有宫人经过，若他能跑快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逃？”宋悦眸中一凛，追了出去。
　　她身无内力，也就没有轻功，就算会武术，也跑不快。不过她不着急，只要柳怀义在皇宫里，她就有本事整治他。何况，姬无朝从小在宫中长大，这儿哪个角落她都熟得很，论抄近路，柳怀义玩不过她。
　　正当她估量了一下前路，回过身去准备绕另一条宫道堵死柳怀义的时候，忽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白影虚晃，就像在梦中一样无声无息，模模糊糊。
　　她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想到了鬼片中白衣飘飘的女鬼。
　　【？？？宿主脑回路真是清奇。】
　　她警觉地又往上看了一眼，只见那宫殿墨绿琉璃瓦的殿顶上空无一人，心下存疑。
　　宋悦：明明没错的，刚才我好像真的看到了有个白色人影站在殿顶。这要是放到现代，把那些荒废的宫殿换成大楼——暮色下，空无一人的废弃大楼上突然站着个白衣女鬼，这妥妥的鬼片节奏！
　　【不存在的，要说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鬼，可能就是宿主了。】
　　宋悦：……
　　原本她有点怂的，但经过系统这么一开导，忽然就不慌了。脑子一转，就发觉有些不对劲，脚步也慢了下来。
　　既然这个世界不存在鬼，而她好端端的也不可能出现那种幻觉……唯一的可能，刚才殿顶上真的有这么个东西，只是她再抬头看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
　　她突然想到了飞羽的轻功，脑门上突然沁出了冷汗。
　　如果刚才殿顶上是个人的话……
　　不管对方是来皇宫一游的江湖大侠，还是有心之人有意监视，不论是不是针对她而来，都太危险了！
　　她还在时空管理局接受培训的时候，就曾经看过穿越者的失败典型案例——那人穿到一个妃子身上，毫不掩饰性情，导致宫女们把她当做了被恶鬼附体的妖女，给架到菜市口给活活烧死了。
　　虽然她现在是皇上，在皇权至上的古代，应该没人敢直接质疑她，但若是被有心人拿这些变化造谣生事，那几乎等同于她的女子身份被发现，肯定有人趁她根基不稳，把她从王座上拉下去。
　　宋悦：我觉得我大概已经gg了……
　　【我也这么觉得……要不和管理局那边打个电话，说放弃任务？】
　　宋悦：那岂不是让晴姐看我笑话！不成不成，我觉得我还能拯救一下。
　　……
　　以玄司北的视角，透过茂密的枝叶，向下俯视，便能看见一抹明黄色身影穿梭其中。
　　他方才在殿顶站了一刻，见姬无朝追柳怀义跑出了百花园，保险起见，为掩蔽身形，便藏在了树叶之中。脚下一段并不粗壮的枝桠，刚好向下微弯而不折断，古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微微在风中摇摆着，轻轻一动，也不会引人怀疑。
　　视野中的焦点，那抹明黄色身影，此时正抓紧柳怀义匕首，环顾四周，确人没人后，还往树后走了走，用匕首尖端给自己衣服上划了几道，脸上竟然还出现了肉疼的神色：“妈哎，都是最好的料子……真可惜。”
　　姬无朝在自言自语着，看了看人为制造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嘴角撇了撇，似乎还不是很满意，于是又转身到旁边的泥地里来来回回滚了两圈，直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才站起身。
　　玄司北那双幽黑凤目轻轻眯了一下。
　　他亲眼看着地上的姬无朝拍拍龙袍，又狠心撕扯下几块布料，最后甚至抓散了头发，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颇以为此事做得十分隐秘，披头散发一副狼狈之态，走出庭院，深呼吸一口气，大喊道：“来人啊！救驾！有人行刺！”
　　【宿主可以说是非常的机智了。】
　　宋悦：我也这么觉得。
　　她来百花园的时候，虽然故意屏退了宫女，但夜色降临后，另一批禁卫也该换上来了，只要稍微闹大点动静，自然会过来查看情况。
　　有些想念飞羽了……若有他在暗处盯着，基本天下没几个人能监视她，更别说下手。
　　她装作慌张狼狈的高喊着，远处立马亮起了火光，一列列禁军的脚步向她而来。才一会儿的工夫，莫清秋便匆匆忙忙带人来，见她披头散发，龙袍明显有被划破的痕迹，震惊之下，令副将在皇宫全面排查，势必找出柳怀义所在。
　　宋悦看似有些摇摇欲坠，他有些担心地伸手去扶，脑中一团乱麻。这一整天，他的脑中都回荡着早朝后皇上的话，晚上皇宫里又出了如此大事……柳怀义胆敢行刺皇上！
　　他不是不知道，柳怀义此人在宫中横行多年，已经收买了一些人，若他真想二次进宫，托人把他带进来，也很容易办到……怪他没提防这层关系。
　　“是微臣失职，让柳怀义混进了皇宫……请皇上降罪！”莫清秋有些懊恼，又要下跪。没料，膝盖还没弯下，就被宋悦一把拉起。
　　“不用自责，这不关你事儿。”宋悦想到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淡定，又装模作样的紧紧抓住莫清秋的手，像是强撑着不露出后怕的神色，“晚上宫门不开，他也不会武功，翻不了围墙，出不去的。如今禁军已经开始一间间宫殿搜查了，肯定能把他揪出来。”
　　莫清秋认真看着小皇帝的侧脸，以为他心下害怕却又不敢在外露，反倒过来安慰他，心下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打量皇上的穿着，那身龙袍已经破损了，好在身上没有什么伤口，也没见血腥味，应该没在打斗中受伤。
　　姬无朝不会武，已是公知，万幸那个柳怀义也是个不会武的，不然此次他该是凶多吉少了。可如今皇上并未和往常一样哭叫闹着，虽然害怕，却能冷静分析柳怀义的逃跑方向，让他多少有些心疼。
　　他第一次有为皇上分忧的强烈愿望，反握上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接下来的事，交给微臣吧。皇上……不必勉强自己，若是害怕，便莫松开手。以微臣的武功，无人能近皇上半尺。”
　　为了姬无朝一贯胆小怕事的形象，宋悦理所当然的直接扯住了莫清秋半只胳膊，看似慌得要死：“还是莫爱卿懂朕心……刚才那个柳怀义真是凶，爱卿可得看着四面八方，别又来什么刺客偷袭朕……”
　　赶来的禁军们，直到见皇上露出这幅德行，才见怪不怪的互相对望一眼。
　　就说皇上怎么转了性子……敢情是在他们面前强撑着装威严。
　　正当宋悦发挥演技、将胆小狼狈的狗皇帝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时，玄司北从对面的宫道缓缓走来，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那极其不善的冰寒目光又忽而转到了莫清秋的脸上，深深看着他的眸底深处，嘴角掠起一丝浅笑，高深莫测。
　　宋悦看着他那身白衣，心中警铃大作。


第37章 邀宠
　　被宋悦扯住半只胳膊的莫清秋，很容易便发现了她的异常，原因无他，皇上那双手突然攥紧了他，目光直直盯着眼前走来的相国大人，似乎还有往他身后藏的冲动。
　　准确的说，宋悦是盯着玄司北那身鬼魅般的白衣，眼睛发直。
　　她联想到了方才殿顶上的一抹白影——如果能在被她瞟见的瞬间消失，只有武功极高之人才能做到，而玄司北刚好符合条件，穿着的也正是一身素白！
　　不会这么巧吧……
　　宋悦当真往莫清秋身后缩了缩，莫清秋也十分好脾气的用大半个身子挡在她的前面，护住了她，不卑不亢地转向玄司北：“深宫之地，相国大人为何在此？”
　　“刚批完奏折，从御书房走出，便见宫中火光四起，得知皇上遇刺，才忙着赶来。”玄司北回答得毫无破绽，只是幽暗的凤眸中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光，让宋悦总有种被X光穿透的感觉。
　　他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宋悦心惊肉跳着，回想她刚才做的事——还好她刚才让桃美人给自己做了一套小保健，性别应该不会被怀疑上，只是后来和柳怀义打架的场景，或许被他看见了。
　　至于最后她刻意绕到大树后撕衣服滚泥巴的事儿……她当时都刻意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敢这么做的，他那时候已经不在宫殿顶上，按照视角来说，没有一定的高度，肯定看不到的。
　　她暗暗称赞了自己一句机智。
　　“朕无大碍，只是让那刺客给跑了。”在玄司北的目光下，宋悦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扯了扯莫清秋：“爱卿，朕今晚受的惊吓太多了……扶朕回宫吧。”
　　她想，最近是该躲一躲玄司北了。这孩子心里的事儿总是不往脸上放，晦暗莫测的目光盯得她心里直打鼓。越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她就越不敢和他接触。
　　莫清秋把她扶到了寝宫之中，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有不耐。临走时，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和朕独处的时候，有什么话，爱卿可以直说。”宋悦心情慢慢好了起来，对他轻轻一笑。
　　这或许是个机会——今天这件事之后，她再表现出对莫清秋的倚重，便不会引人怀疑。忠臣估计只会以为她的信赖来自于莫清秋的此次救驾。
　　“皇上，”莫清秋的确有疑问，“那颗养颜丹……”
　　他原本觉得炼丹修仙乃是无稽之谈，皇上耗尽千金买来的珍贵药材，只是浪费。可早朝后皇上给他在额上洒的丹粉，直让他在半个时辰后便消了肿，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分明国库空虚，已经到了向他借银子的地步了，可给起丹药来，却大方得紧。毫不掩饰的关心，让他有些惭愧，有些不解。
　　惭愧于他逐渐对皇上失去的信心，不解在皇上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两道粗眉有几分男儿气该，略显文弱的一张俊脸——皇上分明还是那个皇上，作风也似乎和以前没有任何差别，可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同了。
　　“放心，丹药钱由朕出，没说要从你俸禄里扣。”宋悦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莫清秋的背，为免被他以为是敲诈，“如今朕的银子也差不多快凑齐了，不会再向你借。好了，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她以受到惊吓为由，没让妃子侍寝，等莫清秋离开后，便关紧了殿门。拴上门，回过身去的时候，已经换了副表情。
　　【宿主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宋悦：终于可以一个人睡大床，想想还有点儿小激动。
　　终于不用防着乱七八糟的人扒她衣服摸她【哔——】了！
　　这天晚上，灯烛一熄，她手脚舒展开，呈一个大字，霸占了龙床最中心的位置，慢慢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似乎还做了个好梦，梦见大燕在她的治理下开始走向繁荣昌盛，一切井井有条，甚至儿子也已经长大了。
　　她在梦里摸着玄司北的脑袋，一脸老母亲的慈祥微笑：“乖儿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孙子哎……我看郭家那个三小姐就不错，你要不要考虑……”
　　可梦中的玄司北似乎没她预料中的那么乖巧，一双深邃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忽然将双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嘴角扯起一抹冰冷莫测的笑。
　　“喂，我把你当儿子，这不合适……”宋悦冷不丁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忽然就被这个梦给吓醒了。当她睁眼的时候，正是夜深人静的二更，一切都陷入浓重的黑暗中，但借着透过窗户的月光，隐隐能看见一道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这时，宋悦才猛然惊觉，身上似乎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重量——那道影子正伏在她的身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如果安静下来，还能感受到扑洒在脸上的淡淡呼吸，他似乎一直盯着她的脸，近距离端详着什么！
　　此时饶是心理素质再强，她也没忍住多年训练以来的本能反应，抬脚就是一记狠狠的膝撞，不留半点余地：“谁！”
　　察觉到她呼吸的异样，他似乎知道她醒了，轻轻侧身避过，一手托住她的膝盖，又向她压了过来，刻意往她怀中挤了挤，一道略显中性的声音就此响起：“皇上会武？”
　　“爱、爱妃？！”
　　刚想起身查看的宋悦，抓着床单又往床角缩了缩，想推开牛皮糖一样粘在自己身上的玄司北。
　　难怪美梦秒变噩梦了……他什么时候混进她寝宫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半夜趴在她身上是闹哪样，扮鬼吓人吗？
　　玄司北轻轻眯起凤眸，理所当然似的往她身边的位置躺了下去，嗓音低沉了一些，更显得磁性而带着魅惑：“皇上这是不待见我么？”
　　白天还和桃美人如胶似漆，眼中的爱意快要浓得溢出来，晚上听见他的声音，却和见了鬼似的。是他方才把姬无朝吓着了，还是说，他对他的那层喜爱，都是装出来的？
　　他隐含着淡淡危险气息的话语，落入宋悦耳中，让她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紧绷。
　　他一定是在殿顶上看到了些什么，开始怀疑她了。以贵妃娘娘的身份，进入她的寝宫轻而易举，再说他轻功也高超，方便夜里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坐在她身上，一定是开始怀疑了。
　　好在，睡梦中的她也非全然无知无觉，按照梦中的触感，他应该只是摸了摸她的耳根，随后就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没再向下摸。
　　“没、没事……朕只是刚做了个噩梦，一被吓醒就见到个影子，还以为是鬼呢……”宋悦悄悄地捏紧被子，想慢慢从他身旁挪开，“爱妃怎么会在这儿？”
　　“自然是想皇上了。”玄司北随意捏造了一个看上去就很假的理由，见她有悄悄与他挪开距离的意思，看破不说破，“皇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皇上学过武？”
　　“当然学过！不仅如此，夫子还教过朕骑射，还有……”宋悦心跳加快了几分，好在是黑暗中，她就算被那道灼灼的目光盯着，也能张口胡言，说歪话题。
　　“我说的不是这个。”玄司北想到姬无朝对付柳怀义的那身诡异武功，愈发对她好奇起来，“皇上的武功，不是夫子教的……是哪位奇人传授？”
　　玄司北对武学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自小习武，这也是他小小年纪能拥有此等内力的原因。甚至，对她武学来源的好奇，盖过了对姬无朝的那层厌恶。
　　“奇人？”宋悦心道他果然看见了，想问她那一记扫堂腿哪儿学的？门都没有。她干脆装傻，“爱妃糊涂了吧，朕从小就在皇宫里长大，所学皆为夫子传授，哪里会什么武功？学了几招唬人的把式还差不多。你也听说过，当年朕不懂事，和一个禁军切磋，还被他一掌拍下比武台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显然，他根本没信。
　　玄司北抓过她的一只手，一根指头扣在了她的脉搏，直接探入一丝内力。正想揭穿她，却发现她身上当真只有几近于无的内力，和她所说的相差无几。
　　宋悦：夭寿了夭寿了……他这是给我把脉？他想干嘛？
　　【他只是试探你的内力，放松就好。况且在中医学上，男女的脉象根本无差别，光靠把脉是看不出性别的，慌什么。】
　　宋悦这才完全放松下来，甚至闭着双眸，隐隐勾起了嘴角：“哎，我说爱妃，你这是在干嘛？怀疑朕的说法？”
　　她完全不虚！
　　玄司北轻轻阖目。
　　刚开始发现姬无朝不会武功时，他是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可往深里一想，仍然不对。
　　就算姬无朝真的不会武功，先前使出的招式也不是燕国普通武学，他一定瞒了什么。再看他对自己的第一反应——若当真被催眠，姬无朝的本能反应，绝对不是第一时间偷袭他。
　　唯有一个可能，姬无朝第一反应是真实的，完全清醒后的反应，是装的。
　　他不曾被催眠？
　　玄司北眸中划过一丝暗沉，忽然轻轻开口：“皇上在骗我。”
　　“怎么可能！”宋悦汗毛直竖，连忙否定，“你是朕的心头肉，朕怎么舍得欺骗你？”
　　“皇上曾说，无论我有什么要求，都一并满足我。”他垂眸，指腹轻柔的划过她的嘴角，话语声带着一丝落寞，就算看不到他勾魂摄魄的那双眼，光凭声音，就足够让人沦陷。
　　宋悦吞咽了一下，这时候是个昏君就该答应了，她也没得选择：“那是自然……”
　　只要不是给银子，什么要求她应了！
　　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玄司北带着一丝危险的声音终于恢复愉悦温柔，从容不迫地道：“那，挟臣妾共赴巫山，可好？”
　　这是他的试探。
　　姬无朝若是不答应，他便能肯定，他没受催眠的控制，而是韬光养晦。
　　“……”面对美人儿的邀宠，宋悦后背冷汗涔涔，不知所措。
　　她要是真上了，性别肯定会被发现；要是不上，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说不定他见她不受控制，当场就要把她捏死……好难选。


第38章 转变
　　玄司北的话音落下，宋悦安静了一秒钟。
　　这一秒的沉默里，玄司北并未得到满意的答复，他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黑暗中，虽然身形一动不动，但却让宋悦敏锐地嗅到一丝杀意。
　　她突然下定决心，一扯被子，翻身往玄司北扑去，换了个人似的：“下午的时候爱妃还和朕求饶来着，朕生怕累着爱妃，今儿才没去甘泉殿……既然爱妃主动开口了，那朕就……”
　　这次她是为了表演，拼上了老命，拼命把玄司北脑补成她在管理局养的一只乖巧的小黑猫，热情万分的伸出魔爪，想要在他脸上亲亲摸摸。
　　意料之中的，还没等她亲到玄司北的鼻尖，就被他一掌推下了龙床：“爱妃，哎——”
　　这次，玄司北完全没有防备，出掌间，大概是属于本能的反应，所以力道不小，还不自觉带了几分内力。宋悦知道这是表演的关键时刻，更不敢用什么武术套路，做出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倒飞出去，直到脊背撞上了桌角，把桌案撞倒，才摔趴在地上：“嘶……疼！”
　　【宿主为了保持昏庸好色的形象也是蛮拼的……】
　　宋悦：在姬无朝的记忆里，玄司北不是断袖，所以我要是真的凑过去亲他，他肯定会避开。我就赌他根本不敢试试和我巫山**，赌对了。呵，男人！
　　【宿主真6。】
　　宋悦：毕竟我是要当他老子的人，他小样儿，玩不过我。
　　【说得这么牛X，还不是只敢躺在地上装死。有本事跳起来打你儿子脑袋啊。】
　　宋悦：……闭嘴。这是战术懂不懂。
　　玄司北无知无觉的收掌，脸色已经全黑了。刚才他差点让姬无朝亲到了脸颊，要不是最后一刻清醒过来，或许真让他得逞了……怎会如此？那是一个男人，不是宋悦！
　　他没试探出姬无朝的虚实，倒是生了回自己的气，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发现床下没一点动静，姬无朝似乎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他下手不自觉有些狠，不会磕着了吧？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下床查探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道细弱的声音，苦喊着疼。他皱了一下眉，一把将姬无朝环腰捞回了龙床，借着洒入窗沿的月光，瞥了一眼已被撞翻的桌子，大致猜到姬无朝撞了后背，心下不知为何，升起一丝烦躁。
　　宋悦本想在地上继续装死，没料到被玄司北重新甩到了柔软的床垫上，令她惊异的不止于此——他竟然还冷着脸给她把被子盖上了！
　　只是被角没给掖好，还有些漏风——显然他从未照顾过人，但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宋悦呆呆看着他的黑影立在自己床前，张了张口。玄司北却没给她问话的机会，态度突然变得十分冷淡，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皇上既然困了，就睡吧。”
　　就算姬无朝方才并未露出破绽，他也依然持怀疑态度。不过今夜他已经没试探的心情了。
　　他对姬无朝……
　　怎么可能？
　　怀着沉沉心思，玄司北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高悬的弯月，无声无息地从高高的宫墙上消失。
　　宫道上，莫清秋刚带人捉拿柳怀义入天牢，折回身不久，忽然捕捉到一缕极为轻细的摩擦声，似乎是衣料划过树叶。
　　他眸色一凛，猛地转过头，果真在对面的庭院中看见了几棵粗壮的古树。心下一沉：“什么人？！”
　　今天皇上出了那样的状况，他自责保护不力，寻思良久，终于暗暗下定决心，要加强皇宫的守卫。如今柳怀义已经擒拿，皇宫却又有了动静，难道又有贼人混进来？
　　莫清秋连忙拔出腰刀，脚步一点，毫不犹豫地运起轻功，借着旁边的宫墙跃上，一路飞檐走壁冲向了声源之处，毫不犹豫地一刀刺进了层层黑暗茂密的树叶之中。
　　可惜，树叶里并未藏人。他的刀尖只在树干上划了一道痕迹，除此之外，无任何收获。
　　莫清秋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又环顾四周，没发现可疑的情况，才又跃回宫道上，对手下打了个继续的手势：“是我疑神疑鬼了，没有人的内息，应该只是风吹的。”
　　站在屋脊的玄司北，纹丝不动时，身形像是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他目送着莫清秋离开，心下不由高看了此人一分。
　　他原以为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才是皇宫中武功最高的……现在看来，莫清秋和这人，有得一比。
　　……
　　龙床舒适柔软，宋悦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李德顺，扶朕起来穿衣，朕今天要去……”今天要出宫一趟，看看飞羽那边有没有把银子全运到仓库里去，然后着手去各国收购粮食的事儿。
　　话音未落，就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桃美人扭着纤细的腰肢晃悠到她面前，笑靥如花：“皇上今儿起得可早，是忘了时日吧？今天不用早朝的。”
　　“……”宋悦脸上的笑容突然定格。
　　昨晚顶着这个身份的人还是玄司北，今早就换人了？既然桃美人出现，那么可以推测，现在玄司北不在宫中！
　　看来，她这趟宫是出定了。
　　宋悦借着去炼丹的借口，照样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拴上了门，从地道回了宅子。
　　飞羽已经把那十万两纹银放在了地下，机关一关，便不会被人知道。她摸着白花花的银子，心下总算是踏实了些，走上层层楼梯，回到地面，她的房间布置仍是原样，仿佛没有离开过。
　　宋悦换下衣服，走出院子，看见一身黑衣的飞羽迎面走来，习惯性的拍拍肩：“干得漂亮！真是辛苦了！”这几天的烦闷都不是事儿！只要有了银子，一切都迎刃而解！
　　飞羽十分别扭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染上一抹可疑的红：“皇上……”
　　宋悦心想这木讷影卫肯定是平时训练傻了，连句像样的夸奖都没听过，才这么兴奋。他给她办成了件大事，她或许应该给他些像模像样的奖赏：“这次你帮了大忙，说吧，想要什么，朕都满足你。”
　　“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飞羽惊讶了一下。他们这些自小培养的影卫，卖身契也签了，红印也按了，整个人都是主人的，主人下的命令，他会无条件服从，至于额外的奖赏，想都不曾想过。
　　“你这人就是一点生活的情趣都没有。”宋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直把飞羽看得全身不自在，“算了，还是朕亲自出马，给你弄个像样点的武器……江湖上那把青霜剑，朕可是肖想很久了……”
　　飞羽见皇上嘀咕着，似乎有意于江湖那把人人争夺的宝剑，心下急了：“皇上，万万不可！那宝剑锋利无比，据说吹毛立断，许多有心人都在争夺，如果燕国得了，岂不是个祸端？这等宝剑，属下受不起！”
　　宋悦皱了一下眉，因为拥有十年后的记忆，飞羽的担忧她也同样有，但那把剑她会想办法得到的：“真是不识货……不要就不要吧，到时候朕拿着耍，你可别眼馋。既然如此，下次去朕国库里找找，喜欢什么便拿，就当朕赏你的了。”
　　“是。”但他对除兵器以外的宝贝都不感兴趣。
　　“这次我早早过来，是有事要问你。”宋悦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在朕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没有？”
　　“上次那个小男孩，天没亮的时候来敲过门。”飞羽如实答道。
　　宋悦心头一跳：“你怎么跟他说的？”没露陷吧？
　　“宋悦为谈生意，特意天没亮就起来了。”纵然他有时候脑筋直，但皇上的意思，他还是能领悟的。
　　“聪明。”宋悦嘴角一弯，放下心，“现在你尽量把纹银一点点折成银票，折不完也没关系，注意不要被人发现。做完这些，便和朕回宫。没你在，朕总是提心吊胆。”
　　“那……皇上这是要上哪儿去？”飞羽愕然看着她走向门外。皇上竟然能弄到如此多的纹银，如今的举止又神神秘秘，几次出宫，都似乎奔着目的而去……在她那张轻松的笑脸下，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当然是去谈生意。”宋悦意味深长的勾起了嘴角，答道。
　　按照姬无朝的记忆——原本，燕国的饥荒，最后是由一位云游四国的富商开仓救济，才度过的。当然，本着无商不奸的原则，这位商贾狠狠敲诈了燕国一笔，让姬无朝允诺了他今后一年内的税收，整得国库透支愈发严重，而这位奸商则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些天，就是那司空奸商来燕都的日子。如果记忆没错的话，他住的应该是醉花楼，和燕都一位商人谈着收购粮食的生意。
　　她有了银子，便有了和他谈判的资本。
　　醉花楼虽然是青楼，但档次和怡红院之流已经拉开了差距，饱读诗书的文人和官员其实都偏爱此地，不仅因为这儿的女人漂亮懂礼，更因为她们懂得吟诗作赋，整个楼内的装饰也十分典雅大气，就算无意留夜，也能尝一尝小菜，听一听小曲儿。
　　逛醉花楼的风气，从书生身上便开始了。所以，就算偶尔有女人入内，也不会有人奇怪。
　　宋悦就在人流纷杂的大堂中，点了一壶碧螺春，听着中央一袭鹅黄色裙装的典雅女人弹着古琴，闭着双眸，像是享受，一派悠闲自在。谁也不知道，她坐在离入口最近的地方，只为了更好的观察来往之人。
　　来这儿的人，基本不全为了女人，冲着一睹美人风采的虽有，但也有人纯粹为了欣赏琴箫，更有人纯粹是为了找个隐秘的地方坐下来谈话。她见了不少为谈生意而来的人，却依然没见到记忆中的司空大奸商。
　　宋悦只注意到了进入醉花楼的人，殊不知，她的位置太靠近入口，就算在街道上路过，偶往内看一眼，也能看见她的半个身子。
　　此时，原本打算回去看望宋悦、一诉心意的玄司北，在醉花楼前停住了脚步。不确定地向楼前醒目的牌子望了一眼，看见“醉花楼”三个大字，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悦怎么会在此地？


第39章 司空奸商
　　宋悦此时一身女子打扮，几根手指尖轻轻在杯子上抚动着，目光灼灼，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大堂中遥遥走去的男子背影上。
　　找到目标了！
　　虽然她没见过司空彦，但他的模样已经深深刻在了姬无朝的脑海里，仅是一身富贵的织金绮，凭借那个背影，她能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司空大奸商！
　　【宿主，矜持点。】
　　宋悦：反正这里是青楼，没什么好客气的。这次我要是截不下司空彦，我就不姓宋。
　　大堂中，隔着一帘画着山水的屏风，一串清脆动听的曲声传出，边上的桌子都坐满了听曲儿的人，而司空彦却无视了一切，礼貌的和守在楼梯边的女子说了两句话，温和的笑了笑，便顺着女子指的方向，上了二楼。
　　二层都是以半透光的帘子相隔的一个个小隔间，少了一楼的嘈杂，环境幽雅，时不时传来的叮咚乐声也令人心旷神怡。当然，收的银子也是下面的十倍。在这里喝茶的男人多半有些身份地位，不想去三楼找女人玩乐，便来这里小酌一杯。
　　三楼则是真正隔音很好的一间间房，专为某特殊服务准备的，当然也有人借着地方，做些隐秘之事。而二楼的隔间，雕花的木架子下垂着一层纱幔，能隐隐透出身形，但若声音大些，立马就能被过道的听见。司空彦和那位燕都的大商，谈的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刚好就选在了二楼的东南角。
　　宋悦目光紧随着司空彦，心中有数，喝下最后一口茶，便摸出了张银票，不紧不慢的走到楼梯口那位漂亮姑娘面前：“下面有些吵嚷，楼上有空座么？”
　　见来者是女子，那位姑娘吃了一惊，但他们做这行的，什么人都见过，只要肯花银子，不管男人女人都是大爷：“三十两。”
　　他们这儿毕竟是青楼……就算有姑娘家抛头露面的，那也顶多是在楼下喝几口她们这儿最好的茶，吃点招牌的点心。吵着要上楼的，多半是为了抓奸。
　　这姑娘看上去年轻貌美，梳的却是妇人发髻，显然是有相公的。难不成真的是来找茬儿？但看她脸上并无不悦，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宋悦强撑着笑意，不让肉疼出现在脸上。
　　谁开的醉花楼，真不是穷人能来得起的地方，简直敲诈啊！下次一定要让户部重点盯死这条道儿收税！
　　她咬咬牙，缓缓拿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剩下的就当做赏钱给你了，带我上去。”
　　给了小费之后的待遇果然不一样，漂亮女人满脸堆笑的接过，头一次离开了她的位置，带她去了二楼，所有座位任她挑。宋悦有意坐在司空彦附近，走到了东南角附近，落了座，要了杯茶，几盘点心，漫不经心的吃着。
　　“司空公子，价格能不能再高些？我知道你是在燕赵两国收购粮食，可这些银子实在太少了……”男人为难的声音穿过一层轻纱，毫无阻碍地落在她的耳中。
　　隔间里，司空彦的身影纹丝不动，只听“叮当”一声瓷器碰撞，他浅浅说道：“如今燕赵之地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你仓库里堆积的那些，值不得这个价。况且，除我以外，你不会有更合适的买家了。”
　　宋悦嘴角一撇。
　　燕国官府不像赵国，在丰年低价收购粮食，荒年再卖出，以平粮价，所以燕国人大多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司空彦便能肆意压价。
　　不过，今天她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正当对面的男人犹豫着要不要以这个价格卖出去，她垂眸，忽然开口：“荣大少爷急着出粮么？开个价吧，刚巧我也在收。”
　　燕都就这么大，有权有势的也就那么几家，听了一会儿，她便猜出了对面人是谁。
　　荣华还诧异地撩开帘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个年纪不大的美妇人，带着一抹怀疑：“你见过我？”
　　“听过公子名姓。”宋悦不想透露太多信息，轻描淡写回答了一句。
　　荣华仍怀着疑问，这美妇衣料普通，只是算不得下等罢了，身上除了一枚金戒指外，也无名贵首饰，看上去不像什么大富大贵之人：“我家那可是两个仓库的粮食，不分批卖的。”
　　宋悦又拿了块桂花糕，漫不经心，“放心，银子我给得起。”
　　方桌那头一派淡然的司空彦，终于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敢与他竞价的商人，很久没遇到过了。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整个人安静地靠在身后的雕花红木椅上，一头柔顺乖巧的青丝垂落下来，那样的从容。宋悦悄悄打量着他，才发现他比姬无朝记忆中的要更美些，那是气质上的超凡脱俗，而非仅仅依靠面貌——老实说，他的五官看似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却好看了许多，令人赏心悦目。
　　只是，完全没她想象中的商贾巨富那般气势十足，甚至脸上还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仔细看他的穿着，也并不张扬，玉带上也没翡翠猫儿眼之类闪闪发亮的珠宝，就如他的人一般平静淡然，甚至看上去与世无争。
　　【这就是七国之中财力最雄厚的那个公子彦？看上去就是个病美人嘛……】
　　宋悦：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也会这么说，但自从知道了玄司北……我终于学到了，看人不能只看表象。越是看上去病弱无害的人，越要提防！
　　荣华虽然不敢得罪司空彦，但商人重利，眼前的任何机会他也不想错过。问询般的眼光投向司空彦：“那这价格……”按照商人的规矩，他可以直接找报高价的买家的，只是出于对前辈的尊敬，才装模作样的问询一遍。
　　司空彦收回打量宋悦的目光，轻轻垂眸，面上一片云淡风轻：“此事便需荣公子自行决定了。”
　　他似乎没有加价的打算。
　　“那……”荣华考虑到不能当面驳了司空彦的面子，不然以后的生意难做，“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宋悦心下亮堂着，这荣华，嘴上说着考虑考虑，实际上已经动了心。他也精明着，话不说死，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毕竟她是个陌生买家，他摸不清她的底，就算后面和她没谈拢价格，或者她干脆出不起价，他还能折回去再和司空彦谈。
　　“那我改日再登荣府门，公子回去好生考虑。”她眼里掠过一抹满意之色，势在必得。
　　她的银子准备足够，荣华接受了司空彦的底价后，也不可能再报高价。这样一来，她不仅能保证燕国的粮食不被这大奸商低价收走，还能收到一点粮。今天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屏风后的女人轻轻勾动琴弦，流畅的乐曲从指间倾泻而出。宋悦准备吃完最后的糕点再走，双眸一闭，靠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听着曲儿。
　　还别说，难怪那些才子书生都喜欢上青楼——她也喜欢极了。
　　在没有WIFI的古代，这才是人生一大享受！
　　【宿主，有点出息好吗？】
　　宋悦撇撇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感觉在口腔里化开，说不出的美妙潇洒。
　　“很好吃？”一道浅淡的嗓音，带着一丝小小的好奇，忽然响起。
　　宋悦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一口吞咽下去，双眸一睁：“……你？”
　　司空彦！他刚才还安然坐在帘子全遮的隔间里，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的？
　　【就在你优哉游哉闭着眼听曲儿的时候。】
　　“咳！”或许是太激动，宋悦一口气没顺，给呛着了，一边捂着胸口咳嗽，直抓了一壶茶对着灌了下去。
　　这时，旁边长凳上的司空彦十分好心地帮她拍了拍后背，顺了口气：“姑娘还好吧？别吃得太急了。”
　　“……！！”还不是因为看见他！
　　宋悦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宛若咸鱼一般倒在了椅背上，斜眼看了看坐在方桌边的司空彦，根本不打算和他说话。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这司空彦在姬无朝那儿就是奸商和敲诈的代名词，连带她现在都看他不太顺眼，更不敢随意和他搭话。
　　都说这男人有种神奇的敛财能力，总能从人身上榨银子。她最好是离他远点。再说，刚才她可是仗着自己在燕都没什么名声，公然与大商司空彦抢生意，虽然现在他脸上不见分毫不悦，但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把她分尸了……这个时候突然找上来，百分之九十九是来找她茬儿。
　　“姑娘似乎有些面生。”没想到，司空彦的开场白和他本人一样平静，扫了一眼她的穿着，略带关心的眸光落在她轻轻蹙起的眉头，又加了一句，“我并无恶意，只是从未在燕都商人中听过姑娘名号，好奇之中，故此一问。”
　　“哦，我叫宋悦，燕国人。”宋悦拍着胸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以前不从商，现在得了笔银子，才想着做些生意。”
　　她心下却在暗想着，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商场的硝烟——商业大佬见小透明抢了自己生意，怒而不发，想要套出小透明的家底，进而把她做掉？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看他一副病弱美人的样子，就把他归为无害一类。
　　“可曾有过婚配？”他又问。
　　“……？？”宋悦风中凌乱了。


第40章 司空彦的女人
　　司空彦一句婚配，问得宋悦不知所措。
　　她连忙吞了口水，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冷静下来后，开始了自己的瞎几把脑补。
　　宋悦：系统，我觉得他道行很深。
　　【？？？】
　　宋悦：他刚才想探听我的名字，是想对号入座，估量我的家底。可我刚才随便一答，没透露什么信息，他没如愿，又生一计，明着问我婚配，暗地里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个财力雄厚的夫君，说到底还是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一定是想借此探听她的心理价，好用合适的银子从她手上抢走这笔买卖！他休想！
　　【喂喂，宿主就没想过一见钟情的可能？按照系统检测，他对你的好感度比路人高欸！以前你用姬无朝的身份的时候，身边人对你的好感度都低于平均值的！】
　　宋悦：还有这种东西？具体数值有吗？
　　【还没解锁，只能目测个大概。宿主再升个几级，估计就能看到具体数值了。宿主现在是LV.2初入古代，剩余能量值89，升到LV.3所需能量值为10000。按宿主的速度，大约再过个几十年，就能解锁了。】
　　“……”这一定是吐槽吧！
　　宋悦垂眸，直接屏蔽了系统的声音，心下来了主意，故作黯然，盯着光滑的青瓷杯，叹了口气，脸上缓缓显出了哀愁之色：“刚一过门，夫君就死了，我一个人云游四海，做了几年工，攒了些钱，做些小生意。公子自然不认识。说到这，公子还未透露名姓……看这身打扮，似乎不是燕都人？”
　　她故意一脸无知，装作不认识司空彦，心里暗想着他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她这没见过大世面的萌新计较——如果被他知道她故意抢他生意，估计会更生气的吧？
　　“司空彦，周游列国经商，并未安顿于某一国。”他有问必答，依然静静看着她，不带半点恶意，也让人很难讨厌起来，拿起一只瓷杯，“提起姑娘的伤心事，这一杯，以茶代酒，便作赔罪。”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自己的名字，至于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一字未提。
　　宋悦似乎不知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脸上并无触动：“没事儿的，不必歉疚，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
　　两人绕过了这个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司空彦谈吐不凡，举止温文有礼，熟稔些后，宋悦发觉他知晓各国趣闻，不管是风土人情，还是商场上的敏锐变化，都是她感兴趣的，她便也时不时插两句嘴，说些自己的见解。
　　如果不看别的，光凭这点，司空彦见多识广，观点独到，若能招揽，绝对是个人才。可惜，他不是燕国人，她仍有顾虑……
　　宋悦有心倾听，时不时抛出一两个问题，也总是关乎着时事的焦点。
　　司空彦眸底轻轻掠过一抹惊异，温和如水的眸光闪动了一下，意外的享受与她的谈话。
　　他原意并非如此，没想过多在醉花楼耽搁时间，只是对这女人表现的反常之处有些好奇罢了，没想到这一聊，便收不住口。她的疑问，有些甚至根本不像他所知的妇道人家所能提出的，实在出乎意料。
　　司空彦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轻笑，静静听着宋悦谈论七国纷争的历史，没有打断的意思。
　　这女人犀利的见解，像是什么呢……
　　像位政客。
　　只是，七国之中，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显然她不可能和政治有任何关系，只像她所说的一样，因为四海云游，眼光不同于凡人。
　　他带着一丝欣赏，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伸手将青瓷杯递给她，以示尊敬。宋悦笑着接过。只是，两人的身影透过纱帘，错位之后，便是一副亲昵之景。
　　一楼大堂中兀自坐着的玄司北，目光没离开二楼东南边靠栏杆的隔间，死死盯着。他面前的桌上，茶水已经热了几道，却没能下咽。
　　“尊主……”身后的钱江怯怯地试探道。
　　玄司北那张精致的面容云淡风轻，只是眸中掀起了墨色风暴，看似不经意搭在桌上的五指，指尖泛白。周围不乏有漂亮的女子频频向他看去，蠢蠢欲动着，甚至不乏有主动接客的心思，却被他眸中的阴沉给吓回了原位。
　　钱江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尊主盯着楼上那房间好一会儿了，看样子不太妙。
　　“司空彦……”玄司北的眸子眯了一下，已然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见宋悦在醉花楼，他下意识地跟了进来，还没等他跨入门槛，她便直直盯着司空彦的背影站起了身，目光竟是他前所未见的晶亮。
　　他是认识司空彦的。此人富可敌国，奈何身体孱弱，享不了几年安乐。长着一张算不上出众的脸，却拥有天神般超凡脱俗的气质，多少女人对他趋之若鹜，足以证明，他这副样貌，很勾女人魂。
　　宋悦的魂儿约莫就是被他给勾去的。不仅在他后甩了一张银票去了二楼，还不知怎的，和他搭上了关系，现在两人谈得正欢，隔着一层帘子，从他的角度，正能看见那略显瘦弱的男人影子向宋悦靠去。
　　玄司北冷笑一声。
　　他还怕宋悦做生意欠了债，或是被那“李大哥”给骗了银子，走投无路来青楼卖身，才跟进来的。那病秧子司空彦竟对一个女子如此亲昵，改了性子么？
　　“尊主，要么去楼上坐坐？这儿毕竟人多眼杂，要是被有心人认出……”钱江忍不住劝道。
　　“上三楼，有要事交代。”他重重放下了茶杯，收回冰冷的目光，不再看宋悦一眼，沉声道。
　　……
　　宋悦和司空彦聊了会儿，说话间，司空彦若有所感地向楼下淡淡瞟了一眼，目光闪过一丝疑惑。宋悦捕捉到他这个小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张无人的方桌，桌上放着一杯未动过的茶水，还在向上冒着热气。
　　仅一眼就能推断，刚才一定有人坐在桌边，只是当司空彦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会是谁呢？
　　宋悦又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反正肯定不是她认识的人，司空彦的友人仇人，和她没什么关系。这奸商在不敲诈她银子的时候，比姬无朝记忆里的形象要可爱多了。
　　“宋姑娘，想什么呢？”当她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时，司空彦已经淡笑着拿起了一片桂花糕，“入口即化，味道果真不错。”难怪她爱吃。
　　宋悦尴尬一笑，想起她来青楼的目的达到，得赶在玄司北前回家：“喜欢的话，剩下的都归你了。我看时候不早，就先……”
　　“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问姑娘的意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也随她起了身，一副要随她下楼的样子，像是谈论天气般平静的语气，却又透着几分认真，“宋姑娘可有再嫁的打算？”
　　宋悦扶了一下椅背，稳住身形，完全没有准备：“这……这个……”话题也跳得太快了吧，刚才明明都在好好谈论国家政治啊！
　　“不急……”
　　“不不不，你误会了！”宋悦往后退了一步，强行叹了口气，捂住胸口，垂眸说道，“自从我亡夫死后，我的心就死了。此话不必再提。你别送我了，怪见外的……”说罢，把站起的他强行按坐在椅子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片桂花糕，慌忙转身往楼下走去，生怕他跟上去似的。
　　司空彦眸中划过一抹无奈之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吞下了那块糕点，笑着叹了口气。
　　他竟忘了最初的目的……
　　原想劝她收手的，后来又改了主意，想与她合作收粮，最后，他盯着她的眼睛，尽听她天南海北的胡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一个丧了夫，又常年在外漂泊的女子，从哪儿弄来一笔如此数额的银子，收购几个仓库的粮食？
　　她很警觉。他很喜欢。
　　……
　　宋悦匆匆从醉花楼走了出去，此时天都黑了，街道的行人也半天见不到一个，四面八方的凉风，带着一股萧瑟之意。
　　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打着灯笼，越走越偏。
　　没辙，姬无朝的母亲为她选的宅子地方较偏，或许是考虑到人多眼杂，不利于后续的逃跑。真是煞费苦心。
　　她闷着头在巷子里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似乎有人跟着，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又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见鬼了……”
　　她自言自语着，又走了几步路，忽然脚步一缓，心下掂量着。
　　有人，暗处肯定有人。多年训练而来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宋悦眼珠子转了转，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继续一步步走着，一面苦思冥想着他们的来路。她这个身份绝对没有仇家，除了玄司北以外，基本也没见过什么人，那些人都是冲什么来的？
　　不过——
　　她缓缓勾起了嘴角。
　　【宿主你干嘛？这不是回家的路吧？】
　　宋悦已经转了方向，往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走去，脸上的笑容温文有礼，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当然是装作咬钩的鱼儿，不然暗处那些人哪肯现身……我的金戒指已经饥渴难耐了。
　　她提着灯笼一个劲儿走，直到面前一堵墙挡住去路，才装作恍然大悟的自言自语：“哎呀，瞧我这脑子，又记错了道儿……”说着便转过身去。
　　意料之中的，几道黑影已经在唯一的出口处等她了。
　　宋悦原本打算装作被吓到，然后摔灯笼，但与想象中的地痞无赖不同，眼前的一个个黑衣人，都是黑色劲装，动作整齐划一，眼神肃杀冰冷。
　　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的杀手才能拥有的气势。而且，打头的那个黑衣老头眼角有道疤，按照姬无朝的记忆，他就是十年后被江湖通缉的魔宫大长老！武功高强，各路人马都奈何不了他！
　　不用刻意表演，宋悦打着灯笼的手便本能地一抖。火光摇晃了一下，把对面黑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宿主今天怂了吗？】
　　宋悦瑟瑟发抖：我……我以为最多只是觊觎我美色的地痞流氓……
　　如果是二流武功，以她的拳脚，还能抵挡一二，说不定能收获许多能量值，但要她对上武林正统杀手，这是超纲！说不定连带手指头都被他们给剁了！
　　“你、你们……”她面色苍白的往后退了一步，心想怕不是小命要交代在这里，“我从未与人结仇过，你们肯定是找错了人……”
　　如果是姬无朝的时间线，她现在还好好的待在宫里，根本不会出这种幺蛾子……但往好的方面想，万一她赌赢了，这些杀手加起来，收获的能量值足够让她发家致富……
　　对面的魔宫大长老，似乎很看不起她怕死的样子，知道这妇人不会武功，纯粹是个普通人，俯视着她，冷笑道：“司空彦坏了老夫好事，老夫也不让他得偿所愿……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模样倒是端正，做人彘未免可惜了些，还是带回魔宫，让兄弟几个享用几日，再亲自送到司空家。”
　　宋悦嘴角抽了抽：“那个，你们弄错了，我和司空彦只是萍水相逢……”他们肯定是在青楼看到她和司空彦在一起，误以为她是司空彦的女人了……人在巷中走，锅从天上来！
　　没人相信她的话，他们只当这女人害怕了，拼命想要和司空彦甩脱关系。大长老更是很不耐烦地对身边人点头，干脆地命令道：“动手，别耽误时间。”
　　……
　　醉花楼中，玄司北轻轻低头，戴上熟悉的银制面具，冷冷淡淡推开门，不由自主向二楼东南角看了一眼。
　　不想，那女人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司空彦一人，慢条斯理地吃着桂花糕。
　　司空彦一向不喜甜的，今天不知道是发什么神经。
　　他心下不知什么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双眸一凝，无声无息从三楼跃下，两步便踏出了醉花楼，身形快如闪电。擦肩而过的人，甚至只能感觉到身边一缕凉风。
　　宋悦那傻女人，不会武功，还到处乱跑。
　　或许是雪白的衣袂在空中翻飞的瞬间，亦或是面具冰冷银光的折射，被司空彦眼角余光捕获。他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玄司北消失的门口，疑惑地喃喃了一句：“玄虚阁……？”


第41章 傲娇吃醋
　　刚才，好像看到了老熟人的影子。
　　是他看错了么？
　　那惊鸿一瞥，打断了司空彦原本的思绪，这下，回过神来，他才忽然意识到宋悦离开有一会儿了。如今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个女子，夜里出行，太危险，他理应送送她的。
　　他便也起了身，随口向暗处的护卫问了宋姑娘的去处，也向着那条小巷走去。
　　……
　　面对虎视眈眈的杀手们，宋悦扬起了拳头，指间一枚金戒指，在火光的映衬下折射出诡异的金属光泽。只是，她依然白着脸，害怕极了，不住地往后退着：“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实际上，她已经计算好了角度，等着用戒指硬扛。眸中跳起跃跃欲试的光。不想，大长老动都不动，倒是几个黑衣人齐齐冲了上来，一道道劲风，躲了左边躲不掉右边。她勉强用右手的戒指抗下两击，却还是没躲开其他人的掌风，身形踉跄了一下，向墙边倒去。
　　宋悦：MMP……你能不能附在我衣服上，戒指太小了，漏掉多少能量！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想暴富？想想你的小命吧！宿主现在能量值为529，远远不够让我附身他物，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宋悦一手扶着墙，强撑着不摔趴下去，呸地一口吐掉鲜血，咬牙支起身子，拳头逐渐握紧。
　　得拿出点真功夫了，飞羽应该还在宅子里等她，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
　　“躲开了？”一个杀手却目露意外，与其他人对望一眼。
　　大长老的耐心却已经耗光了：“什么时候，连解决一个普通女人都要这么久？直接打晕弄走，实在不听话，断她几根肋骨，看她老不老实。”
　　宋悦对上他充满恨意的目光，打了个寒颤，一改犀利的眸光，直接往地上一摔，“哎”了一声，又吐出口血，就没了声息。
　　几个杀手更疑惑了，面面相觑。刚才这女人还挺硬气，怎么突然就趴在地上昏过去了？
　　“愣着干什么？”大长老冷冷一笑，“她毫无内力，方才就被你们的掌风击中，应该已经伤及内脏了。只是内伤发作得要晚些而已。”
　　一个弱不禁风的漂亮女人，想不到还挺能撑，刚才连他都以为她没事。
　　仰面躺在地上的宋悦：……
　　她只是装死而已。
　　不管是谁，只要弯下腰来探她气息，她就能突然暴起伤人。最好的结果，就是她能弄到大长老当人质……
　　果然，大长老走了过来，在她边上转悠了片刻，忽然抬脚踢了踢，又往她身上踩了过去：“应该已经昏迷了。老实说，这美人儿虽然漂亮，却是个有夫之妇，想不到司空彦竟然好这口……”
　　就在此时，夜空下突然闪现出一抹冷冽的白，锋芒毕露的气势配上他那银色面具，令人不敢直视。他轻轻落下，锦靴稳稳踩在高墙之上，弹指一挥间，劲风带起一道疾利的破空声，大长老面上转瞬闪过惊惧骇然，下意识侧身一避，脸颊却还是被擦了一道。
　　凶器是一张薄薄的银票，此时却因为内力的灌注而锋利无比，直到刺入青石砖之间的缝隙，才被风吹得软倒下来。
　　他下意识捂住左脸，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围墙上停着的银色面具公子，瞳孔一缩，此时也顾不上什么长老形象了：“玄虚阁主？”
　　几个杀手也立刻丢下已经睁眼的宋悦，一个个站在了大长老身前，护着主子。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看似路过的白衣公子，比那弱不禁风的女人的威胁要大得多：“难道阁主要插手我们魔宫之事？”
　　他们不能慌……他们至少有魔宫在背后撑腰，就算是传说中神秘高深的玄虚阁主，也会忌惮魔宫几分的吧？
　　白衣男人轻描淡写，并未表现出任何迫切：“刚好路过。”
　　大长老松了口气，传说中的高人都是这副脾气，心情好了万事大吉，心情不好路上遇着谁就拿谁开刀。既然没有来找茬儿的意思，就好说。
　　这时，躺在地上的宋悦已经悄悄挪了位置，在银票即将被吹跑时，一把将它扯回了怀里。一骨碌爬了起来，弯着腰正想趁他们对峙时悄悄卷了钱溜走，就被眼尖的大长老发现。
　　大长老一转头，见宋悦想跑，单手成爪，恼羞成怒似的向她后脑抓去。宋悦听到破空声，心道不好，正想着要不要假摔一跤躲过这一击，忽然大长老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她猛地回头，只见白影一晃，大长老向她伸出的那只苍老的手，被白衣公子扣住。他背对着她，一头如缎的黑发微微掠起，与一袭散发着冷意的白色交织映衬，一手藐视般的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修长的五指看似轻松地搭在大长老的脉搏上，轻轻捏着。
　　“阁主……不是路过？”大长老脑门上冒着冷汗，不知阁主为何要拦下自己。按理说，司空彦新找的女人，和玄虚阁应该没有任何关联，而她显然也不会武功，不是武林中人。
　　“刚好起兴，找不到敌手。”
　　他指腹一个用力，安静的空气便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声。大长老面色更苍白了几分，心下明白，自己今天是倒了血霉——武功到了玄虚阁主这个境界，想找个像样的敌人练手都难，而他身为魔宫大长老，有几分武功底子，正好被他当成了靶子！
　　宋悦目瞪口呆地站在白衣男人身后，看他如碾压般横扫一片黑衣人，把他们全打趴下：“阁……阁主好功夫……我不会武功的，能不能放我一马？”
　　在姬无朝的记忆里，玄虚阁是个隐秘组织，听说其阁主武功深不可测，没人见过他银制面具下的脸，神秘得很。今天走运见到真人，和她想象中的帅大叔不一样，轻狂的气势，亦正亦邪，但她隐隐觉得，他应该很年轻。
　　她仔细观察他那微微摆动的衣袍，吞咽了一下，有些害怕，也有些兴奋。
　　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也真有突发奇想管闲事的高人，他把魔宫人打趴下了，却还没走，不会是看上了她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吧？她看上去也不太像能和他打架的人啊！
　　或许是姬无朝的记忆作祟——姬无朝听过玄虚阁主的传说后，很想知道那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对其高深莫测的武功十分崇拜，导致她现在也有同样的好奇，也对其保持着一丝敬畏。
　　“怕什么？”玄虚阁主似乎没有与她动手的意思，转向她的时候，周身的杀气莫名收敛了许多，让她悬着的心重新安定。
　　“多谢大侠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宋悦生怕他改主意，连忙把他的随意而为说成了帮忙，又谢了他一次，抚着胸口，一副惊魂甫定的模样，“救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以报，小女子便先行一步……”
　　“呵。”他面具下的脸，扯出一丝冷笑。这女人还真一点亏都不吃，还机灵得很。
　　嘈杂的脚步声渐渐往巷子传来，一盏盏灯笼的光，在夜中十分显眼。司空彦带着护卫迟迟赶来，见宋悦衣衫有些脏了，发丝凌乱地孤立在一堆黑衣人之中，灯笼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心下一紧。
　　不好……是针对他的那些人。
　　“宋姑娘，你没事吧？”他因为走得急了，轻轻咳嗽几声，来到她身边，仔细查看她身上的血迹，心下愧疚，“那些人是为我而来的……真是连累姑娘了。”
　　“我没事，他们还来不及对我做什么，就被那位大侠打趴下了。”宋悦摆摆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谁也没想到魔宫人如此阴险罢了，不必歉疚什么。”
　　“大侠？”
　　“喏，就是那边的白衣……哎，人呢？”宋悦刚指过去，忽然发现玄虚阁主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一脸懵逼。
　　果然武功高就是不一样，想走就走，鬼魅似的。
　　司空彦忽而往另一边的屋脊上看了一眼，见一道飞檐走壁的白影虚晃而过，脸上戴着银色面具。他眸中闪过了然之色：“是他……”
　　“哈？”认识？
　　“没什么。”一个性情古怪的老熟人罢了，好在救了这姑娘一命。司空彦淡淡收回目光，温和地从护卫手里接过了一盏灯笼，“姑娘家住何方？这夜路不好走，我送姑娘回去吧。”
　　宋悦想想也是，她在别人眼中和司空彦搭上了关系，又没武功，要是有心人挑晚上无人时对她下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是有护卫比较安全，便应了。
　　两人走在路上，两边护卫开道，一盏盏灯笼照得四周亮亮堂堂，充分让她体会到了有银子和没银子的差别。宋悦感叹着司空彦送个人的奢侈，身边的人却只是笑。
　　“今晚真是我疏忽了……一个走神，险些酿下大祸……”他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玉佩，又握住她的手，郑重将其交到了她的手心，“为了赔罪，姑娘今后若有什么难处，直接拿这块玉佩上司空家找我，任何要求，我都会应。”
　　周围打着灯笼的护卫听了都有些不可思议，少主竟然将随身的玉佩交给了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姑娘！
　　而且，这姑娘显然是不知道这块玉佩代表着什么，只当是一件普通的信物收下了。
　　这可是司空少主的一个承诺！没见过世面的女人！
　　宋悦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周围人惊异的目光，这枚玉佩她记得清楚，在姬无朝的记忆里，它在十年后，出现在了玄司北的手里，玄司北和司空彦强强联合，给姬无朝制造了不少麻烦。所以她才毫不犹豫的接过，生怕他反悔。
　　意外之喜……这司空彦也是当真大方。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对面的街道上赫然站了一个提着灯笼的白衣少年，似乎早就等候在此。
　　“小北？”宋悦心头一跳。
　　玄司北不知道在冷风中站了多久，精致的面容似乎有些黯然，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震惊之中的司空彦，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十分乖巧地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宋悦，该回家了。”


第42章 玄司北的脑补
　　玄司北一脸单纯无害，刻意在司空彦的目光中牵过宋悦的手，垂眸敛目地站在她的身侧，似乎并无相认之意。
　　司空彦难掩眸中的震惊，张了张口，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目光在他和宋悦之间逡巡着，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若不是那身内敛的气息，光凭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他都不敢确定眼前人竟是玄虚阁主。而且，看宋姑娘的样子，显然不知道她身边那个少年是何来路。
　　玄虚阁主一向给他神秘冷酷的印象，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乖顺的一面……
　　“司空公子，你怎么了？”宋悦见司空彦的反应，心道有鬼，挑了挑眉，顺势揽着玄司北的肩，摸了摸他的脑袋。
　　司空彦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
　　该说宋姑娘不知者无畏么……若换了别人，此时怕是已经被拧下了脑袋。
　　他正要开口，靠在宋悦怀中的玄司北忽然又抬眸看了他一眼，那诡谲暗沉的光泽，仿佛能吞食一切。
　　“无碍。”司空彦知晓了老朋友的意思，掩唇轻轻咳嗽两声，掩饰住他不自然的表情，转移话题，回到他们一路上的闲谈，“对了，宋姑娘为何要收粮？”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中更好奇了。
　　玄虚阁主出了名的性情古怪，竟然被这名不见经传的宋姑娘治得服服帖帖，听玄司北的意思，他们还住在一处？
　　“我也就是看好这粮价，指望着它到时候涨起来，赚个差价。”宋悦自然不会告诉他旱灾快到了，一脸单纯，“你不是也看好粮价么……对了，我抢了你的生意，你不会怪我吧？”
　　“买卖么，自然是价高者得，讲究你情我愿。姑娘不必介怀。”司空彦笑了笑，表示并不在意。
　　见两人似乎还有向下聊的势头，玄司北适时地打断：“不远处便是舍下，多谢公子一路相护，剩下几步路，不必劳烦公子相送，有我陪着宋悦，足够。”
　　司空彦脚步一顿，看向玄司北。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刹那间，宋悦似乎发现了什么，但瞬息之间，又像是无事发生。
　　“那……就不麻烦公子了。”
　　宋悦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又无意识摸了摸玄司北的脑袋，和他一起消失在了黑夜里。
　　司空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去荣府。”
　　两边排列整齐的护卫提着灯笼，安静听令。
　　……
　　当宋悦回到自家宅子的时候，飞羽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因为她出去得太久，他怕她彻夜不归，特意去皇宫给她当替身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青楼解决掉荣华的，却因为司空彦和魔宫的人给耽搁了时间，没来得及和飞羽说。可没想到，他脑子还不笨，已经和她有了默契。
　　【万一他只是因为看上了你后宫的娘娘，晚上假扮你给你戴绿帽怎么办？】
　　宋悦：这帽子我接了！
　　在她哈欠连天准备睡觉时，玄司北却冷着一张脸，挣脱了她的手臂，走向他自己的院子，甩上了房门，生硬地说道：“我去睡了。”
　　宋悦一脸懵逼：“你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不好？”
　　刚才在司空彦的注视下，他还挺乖的，甚至还给摸脑袋，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冷淡？进入青春期了？
　　“……”玄司北站在紧闭的门前，看着宋悦在院中站着，一字不答，直到她在风中默默转身离开，心下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对这个寡妇，是特别的。
　　他想对她好，不想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刚才那一瞬，甚至有推门而出、把她扯进屋的冲动，却还是忍下了。
　　想到她白天旁若无人的上醉花楼，和司空彦谈笑风生，他就冷了脸，干脆闭了眼睛，倒在榻上，想就这么睡过去。
　　可惜，纷乱的思绪在脑中回转，老毛病又上来了，没有她，睡不着。
　　他心下有些烦躁，甚至想起了姬无朝。这个小皇帝纵然有时候很可恶，但和他在一起，他莫名也能安眠，至少睡死过去，比辗转反侧要好过些。至于宋悦……不给她点冷脸看，她下次指不定就直接把野男人领回家了……今天的场面已经足够危险，若是他再晚一步，魔宫那些人就要挟走她。
　　可惜他玄虚阁主的身份太招摇，如果直言把她纳入保护范围，或许反倒会让她成为众所矢之的。以他在江湖上的地位，暗处不知道多少人想拿他把柄，他在她身边倒也罢了，可这宋悦为了做生意，老是喜欢一个人乱跑，万一被他的敌人碰上，他一个不注意，反倒害了她。
　　玄司北咬牙切齿地想着那个傻女人，不由自主握紧了扶手。
　　有时候真想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厉害，可他又不忍心动她一分，甚至有些话，不敢当着她的面说，生怕连如今的关系都不能保持……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两下轻轻的敲门声，夹杂着宋悦的轻声呼唤：“小北，你睡了么？”
　　玄司北闭上双眸。
　　听语气，她还真把自己当儿子养了……既然如此渴望孩子，找他生一个，不是比什么都强么？
　　他没心情回话。
　　宋悦敲了半天没听见里面有人应，心下疑惑，玄司北睡觉的时候很是机警，为什么睡得这么死？
　　不过，疑惑归疑惑，她还是秉承着原计划，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借着窗口透出的月光，准确无误地绕过在榻上躺着的他，把怀里的被褥枕头都扔到了床上。
　　她承认，今天是被魔宫那一出给整怕了，晚上飞羽不在，她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总觉得后背毛毛的，思来想去，还是玄司北武功高，于是就抱着被褥准备睡过来。
　　宋悦环视一眼，见玄司北一个人歪倒在榻上，连被子都不盖，皱了皱眉，估摸着他已经睡过去了，一个公主抱，把他往床上丢去，自言自语着：“也不嫌榻上硌，再说受凉了怎么办……”
　　不想，还没把他抱到床上，他便睁了眼。
　　“……”玄司北先是脑中一团杂乱，又不曾防备宋悦的接近，等他睁眼时，自己已经以一个小女人的姿势被她抱在了怀里，脸色一黑，沉声，“放我下来。”
　　她竟折了回来……是在关心他么？
　　宋悦把他丢到了床上，自己也坐下来脱靴子：“既然没睡着，怎么不回我话？夜里睡觉不盖被子，会受凉的。”
　　“……”他有内力护体，根本不惧这阴寒之气。
　　他一直板着脸孔，宋悦也没太在意。反正她睡在这儿只是图个心安，一扯被子，就顺势躺下。
　　玄司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安然倒在自己怀边的时候，心跳不知怎么就漏了一拍，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下去。
　　真拿她没办法。
　　翌日醒来时，宋悦惊觉自己好像被谁从背后环在了怀里，一睁开眼，便清醒几分。
　　玄司北环着她的腰，似乎睡得很沉，她的脑袋倒在他的颈窝边，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了一个晚上！
　　天呐！
　　【大惊小怪什么……宿主难道忘了，你以前都是这么抱着他的。】
　　宋悦陷入了沉思：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反正就很别扭。我毕竟是要把他掰正，培养成接班人的……
　　似乎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玄司北也随后醒了，一对幽暗凤眸缓缓睁开一道缝，带着一丝慵懒，盯着她的耳垂，或许是因为清晨的缘故，声音低哑了几分：“嗯……宋悦……这么早就醒了么？”
　　他有些渴。
　　宋悦连忙去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胳膊，不知为何，面上腾地一红，尬笑道：“你不也是这么早醒的么？大早上的，我还得去荣府谈生意，就不照顾你了。”
　　说着就掀了被子，一骨碌爬了起来，要多快有多快，胡乱穿戴了一通，转身就走。
　　玄司北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跨出房门时，眼睛微微眯起，眸光一暗。
　　宋悦不知道怎么地，踏出的步子却又收了回来，在怀里掏了掏，扯出昨晚拼着老命在大侠眼皮子底下卷走的银票，折回身，带着肉痛的表情，一闭眼，递给了他：“我白天不回来，这张银票你拿去，别饿着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关爱儿子，别让他长歪，象征性地给他点银子花花吧，反正不是自己的，不会那么心痛。
　　虽然那张银票已经被她抓得有些褶皱了，但玄司北仍然一眼便认出，是他昨晚那张。
　　他当时根本来不及反应，随便摸了张银票便飞射出去，没想到这傻女人还给捡了回来……她手头上似乎一直不太宽裕，却还想着匀他些……是想养他一辈子？
　　玄司北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接了银票，心中有些宽慰，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将银票贴身放好，又从暗袋中摸出了一叠银票纸，双手奉上，拿到宋悦跟前：“心意我收下了。这些给你，别老想着节省银子，吃穿用度要好些，不能委屈自己。”
　　“……”宋悦看着厚厚的一叠银票，惊呆了。见他毫无芥蒂地自动将银票塞到了她的口袋，有点反应不过来，有些惊喜，“这么快就知道孝敬我了吗……”不愧是乖儿子！
　　玄司北见她高兴，嘴角掠起一丝笑，遂即似乎是想到什么，淡淡说道：“日后，还会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宋悦见他卖关子，心下有些好奇，不由得凑近了些。
　　儿子终于长大了？知道为她着想了？
　　“不可说。既然是惊喜，说了就不灵了。”他依然笑着，眸中溢满了温柔平和，昨夜的不愉与阴暗似乎从未发生过。为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整了整衣服，才望着她的背影，放她出门。
　　若是此时和她说，要给她燕后之位……她一介平凡女人，怕是会吓得不能自主吧。他一直在想，一个人站在最高处会不会寂寞，但随后便释然了，只要有她相陪，便足够。用不了多久，待他处置完姬无朝，便向她坦白一切，在司空彦之前将她娶到手。
　　那可是燕国女人至高之位，据说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所以她应该会高兴的吧？


第43章 与奸商谈判
　　宋悦兜儿里揣着厚厚的银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想到这是儿子孝敬自己的，就更欣慰了。去往荣府的路上，她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些钱该怎么花。
　　然而，当她敲响荣府门，说明来意后，看门人却摇了摇头：“原来是这样……不过姑娘，你还是来晚了一步，昨天晚上这儿来了个大买家，那两大仓库的粮食，都被连夜搬走了！”
　　“什么？！”竟然有人捷足先登，抢她的粮食？宋悦双眸一眯，有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震惊，“你可知道那买家是什么人？”
　　不应该的……她昨天傍晚才和荣华谈妥当，那时候荣华还表示家里有两仓库的余粮，就在一夜之间，竟然有大买家上门，截了她的胡？
　　“我只白天看门，晚上的另有其人。那时候我在睡觉呢，只到了白天才听人说，好像是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富贵公子，挺年轻的。”家丁皱着眉头回忆道，“那人穿着……”
　　“织金绮？举止温和，还有病在身？”
　　“对！”家丁一拍脑门子，遂即又疑惑起来，“你怎么知道？”
　　宋悦心情复杂：“巧了，我刚好认识。”
　　按照描述，不用猜，是司空彦。
　　她终于知道昨晚他那句“买卖属价高者得、你情我愿”的意思了……大家都是商人，公平竞争，这句话说出之后，就算他们是朋友，就算他趁夜收走粮食，她也无话可说！
　　死奸商果然是死奸商，她不应该因为他那张温和老实的脸就放松警惕！
　　站在街道中心，看着四周人来人往，宋悦忽然感觉到，自己虽然能造成蝴蝶效应，但时空就仿佛像是一张大手，在无形之中将她的命运往姬无朝原本的轨道上扯，冥冥中自有天数，不断地修正着她所制造出的异数。
　　前世，因为姬无朝的无为，粮食全都落入奸商之手，等到旱灾时，再高价卖给燕国，让姬无朝背了许多债；现在，她的一个失误，竟然又让粮食被司空彦抢了去，难道她要重蹈姬无朝的覆辙，又得被他狠狠敲一笔，沦落到为司空彦打工还债的地步？
　　宋悦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从怀中摸出了司空彦的那枚白璧无瑕的玉佩，捏在手心。
　　那枚玉佩上没有字，只刻着繁复纹路，与看不懂的符号，透着丝丝神秘。
　　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他给了她这枚玉佩，她应该能见他一面吧？
　　……
　　宋悦折回荣府，果真打听到了司空彦在燕都的暂住之处，鼓起勇气，便向着悦来客栈走去。这才知道，原来开遍各国各城各个角落的悦来客栈，竟是他旗下的产业。
　　之所以在踏入他的地盘时，抱着一丝敬畏的怯意，是因为姬无朝的记忆——
　　那时燕国闹旱灾，姬无朝走投无路，在大臣们的撺掇下，想找司空彦商量着开仓救济之事，便亲自微服去了逍遥山庄，道明来意后，被直接拒之门外，不说司空彦了，就连他手下的陈耿都没见到面，可谓是碰了一鼻子灰。原来司空彦早就知道姬无朝是来借粮的，根本没打算接见。
　　他那群手下，一个个都人精儿似的，看着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对于没有利益的事，是不可能滥发善心的。
　　宋悦这还没去，心里就有些犹豫着打退堂鼓，可手里那枚玉佩给了她勇气，最终，她还是来到了店门口，抬头望着金漆牌匾，纠结着要不要进去。
　　要不还是进吧？反正姬无朝的老脸早就丢完了……
　　肩上搭着块抹布的店小二往外瞧了一眼，见一个貌美妇人正伫立在店外，连忙跑出来，躬身迎客：“姑娘，赶紧进来吧，外边风大！”还好，差点误了贵客。
　　宋悦眼中划过一抹惊讶，遂即垂眸笑道：“你们公子知道我要来？”故意的吧他？！
　　小二缄默，多余的一句都不说，只恭恭敬敬把她请上了楼，态度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直到畅通无阻地走过屏风，见到榻上阖目浅眠的司空彦，宋悦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剧情不太对吧？就算她和上一世的姬无朝来意不同，不会被冷嘲热讽，但也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她进来吧？这么温和，完全不是对待商业竞争对手的态度吧！
　　小二把她引到珠帘前，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她想了想，轻轻拨开眼前的珠帘，珠子间清脆的碰撞声，让司空彦缓缓睁眼，原本带着些锐利的眸光在落到她脸上时，忽然溢满温柔：“是你。”
　　“你好像知道我要来？”宋悦身形定格了一下。
　　偏偏背着她抢她的生意，开口间却又是一副对待老朋友的温和语气，让人生不起半分敌意……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么？
　　这让她怎么好意思提起昨晚的事儿！
　　司空彦仿佛能看穿她的心，缓缓支起身，嘴角化开一抹知人意的淡笑：“不仅知道你要来，还能猜到你的来意——那两仓库的粮食，你很在意？”
　　“……”不在意就有鬼了，那才是她上青楼的主要目的！要不是她以为他不打算和自己争，也就不会拖到第二天登荣府的门……
　　宋悦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也许司空彦根本没把她当兄弟，昨晚只是出于收粮的目的，来个战术拖延呢？还是先冷静点，别拿出那枚玉佩。
　　见她神色变幻，似乎想到些不好的地方，司空彦面色一正，刚要开口，便被她抢在了前面：“自然。我曾说过我看好这几年的粮价，准备游走列国，大肆收购一番。买卖并非抢掠，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司空公子在我之前下手，我即便扑空，也无立场指责。”生意上的规则嘛，慢慢走着就懂了。摔了两个跟头之后学会走路，值得。
　　她要把司空彦当一个真正的商人对待，而不是那天和她谈笑风生的朋友。
　　司空彦轻轻垂眸，掩去眸中的复杂之色，原本到口的话，只能变了：“你的来意……是要和我说这个？”
　　昨晚玄司北虽然没直接和他对话，但那警告的眼神和带着占有欲的动作，他不会不懂。更甚的是，玄司北有意支开他，不让他知道宋悦的住处。所以，只能让她亲自过来了。
　　不过，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他是刻意抢在她前面、为难她么？果真像个政客，如此冷静理智。
　　“自然。”宋悦已经平复下了心绪，就算面对不知深浅的司空彦，也能正常发挥了。她扯了一边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下，一副谈判的气势，抬颌道，“如你所见，我手里正好有些银子，此次前来，是想和你做笔买卖。”
　　司空彦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料到她会这样开口。
　　原本，只凭昨日她给他的印象，如果她开口向他讨要，他可以分文不取地将那批粮食转赠给她，换她一声感激。可出乎意料的，她不和他打感情牌，不利用朋友的身份从他身上谋求任何便利，神色平静，也不觉得谁欠了谁，全然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移不开眼，甚至对接下来她那不同寻常的观点升起了一丝期待：“想和我做买卖，不怕亏得连本都不剩么？”
　　这女人还不知道他是谁，才敢如此说话。不过他不但不反感，还有些喜欢她直言的爽利。
　　宋悦就与他相隔一张桌子，他慢慢从榻上支起身，单手搭在桌上，似乎对她的话有了兴趣，身体前倾了些，双眸紧紧盯着她的面容。她坐得挺直，毫不输阵，嘴角一勾，半开玩笑着道，“我打听到你也在四处收购粮食，现在已经有些库存了，便想从你手上收购——当然，价钱可以慢慢谈，高些也无所谓，当做公子四处走动的辛苦费了，只要公子开价不离谱，我应该不至于把家产亏空。”
　　姬无朝的记忆就是一杆秤，她早就知道这几年以来的粮价波动，就算有她这个不确定因素在其中，影响也不会太大，基本多少价格买不亏，她心中自有一杆秤。这笔买卖，她有信心只赚不赔。
　　眼前坐在太师椅上的女人，一双好看的眼睛轻轻弯了起来，看着他，笑得愈发和善。为表诚意，甚至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按在桌上，往他面前推去：“是不是怕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临时反悔？今天确实没带多少银子来，这些银票，做定金够了么？”
　　司空彦看着她推来的厚厚一沓银票，再看她的穿着，却没有收，轻轻问道：“任何生意都有风险，将所有赌注都压在粮价上，万一赌输，想过后果么？”
　　虽然话有些不好听，但他仍然想提醒她一句。
　　宋悦心下一暖，想不到这奸商还会为她着想。只是她不能将能预测未来天气的事儿告诉他，笑了笑：“自然是有万全把握，才敢下注。要是真遇上了万一，赔了个精光，我也饿不死，就算再不济，随便去卖个……”随便去卖个艺，饭钱还是有着落的！
　　他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眸子轻轻一眯，轻笑着打断道：“商人间的纷争远没朋友来得单纯，姑娘不防我半分，若是我暗中做些手脚，吞了姑娘那些银子，姑娘举目无亲，被讨债人抓去卖了怎么办？”
　　这算是暗中提点她，让她注意投资的潜在风险——虽然她已经知道了。
　　不管她是赚还是赔，他都是稳赚的，甚至他可以对她花言巧语的诱惑，将手头上的粮食高价出给她，能省他不少麻烦，还避免了今后粮价波动的可能风险，可他偏偏没这么做。
　　宋悦忽然觉得这奸商心也不算太黑，轻轻笑道：“你不会。”
　　她知道司空彦的名字代表着什么，所以，如果他真敢私吞，她一定要让他的名字上燕国新闻的头条！
　　【宿主你个死腹黑。】
　　“说不定呢，别把我想得太高尚。”司空彦眸中溢满温柔，看着她的眼睛笑道，“若你当真赔光了家产，我便把你买回家——不是玩笑，或许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我掠回去。逍遥山庄，缺了个少夫人。”


第44章 二龙相争
　　说话间，司空彦眼含笑意看着她，轻轻前倾着身子，让她得以近距离地观察他那张完美的面容。宋悦不知不觉往后靠去，直到身子紧紧靠在了椅背上，故意避开敏感话题，干巴巴地笑着：“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想提醒我别盲目收粮吗，我知道后果，也相信自己不会走到败光家产的一步，怎么着也会有些赚头的……”
　　他说得那么吓人，甚至吓唬她说要把她抢去做什么少夫人，肯定是怕她冲动之下给赌输了，警醒她呢！
　　司空彦的笑容中多了一丝无奈。她听得出他的提点，却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不对他多加提防——是真的要吃亏的。
　　多说无益，既然她避重就轻，绕开话题，抛去个人感情谈生意，那他便配合吧。
　　窗边偶有微风，吹得珠帘碰撞、清脆作响，宋悦安然坐在椅子上，淡淡开了价。司空彦心中愈发惊异，这和他心目中估量的价钱差不离，见她如此笃定的样子……或许她当真有几分生意头脑。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欣赏，神色逐渐变得认真，和盘托出了他的想法：“与其姑娘单干，不如与我合作。”
　　光凭她对如今价格变动的敏锐程度，他便能重用她。无关交情。
　　他也看好如今的粮价，而且，比起她来，他能面不改色的承担一切亏空的责任，他有足够的资本。
　　宋悦十分意外，在姬无朝的记忆里，司空彦不是随便抛出橄榄枝的人，看他手下人的精干程度就知道，他从来不留无用之人——之前卖她回家的话，她只当是个玩笑，但现在的招揽，他显然是认真的。
　　只是……
　　如果她答应和他合伙，虽然不必承担相应的风险，但与之相对的，燕国有难，她想开仓放粮，还得经过他的同意，而她需要的是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多谢公子好意，不用了。”她心里琢磨了会儿，抬眸认真看着他，加了价，“如果我加到这个数呢？”
　　她揣摩着，这应该比他预想中的价格要高一些，都说商人重利，如今大好的盈利机会摆在面前，只有傻子才会放过。如果她是他，一定不等改口，先把价格的事儿敲定了再说。
　　可司空彦却迟疑了片刻，看着她的脸，眸色变幻了一下，忽然将那些定金推还给了她，冷淡说道：“既然姑娘不愿，我也不勉强姑娘。请走吧。”
　　宋悦一脸懵逼：“我触犯了公子？”
　　这是……赶客了？刚才不还谈得好好的么？
　　“不，只是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司空彦伸手，示意她出口的方向，摆明是请她出门的架势，神色依然淡淡的，不得罪人，“短时间内，我并无出粮的打算，姑娘出的价格虽高，但不考虑。原是想与宋姑娘合作，去各国收购的，姑娘不愿意，那便没什么好谈的。”
　　“……”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宋悦缓缓起身，面无表情把银票收了回去。商人为利，司空彦自有他的判断，她也没立场指责他什么。只是白来一趟，让她不免有些沮丧。
　　现在还有赵魏两国的余粮还没落入司空彦的手，她就算收不到司空彦手里那些，也能争取一下，抢在他前面去赵魏收购，不是没有机会。
　　这么安慰着自己，她尽量保持着得体的礼貌，淡淡告退了一声，便大步走了出去。
　　司空彦见她原本希冀的眸光逐渐变得平淡，不知不觉捏起了指尖，在她即将走出门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宋姑娘……”
　　宋悦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他看着那道背影，双眸阖了阖，改了方才的冷淡，一如初见时温和的笑道：“改日若是不谈生意，去暮云楼小酌一杯，我请。”
　　宋悦垂眸，大概琢磨出了他的意思。
　　商人有商人的谈法，朋友有朋友的聊法。她若是找他纯喝酒聊天，他会很欢喜，奉她为上宾，但如果是找他谈生意的，他估计就要冷着脸赶客了，显然他不想与她多谈粮价问题。
　　但她只想和他谈生意，对燕国没有用处的东西，目前都不纳入她的考虑范围。
　　她嘴角一撇，当他说完，便走了出去，一言不发。
　　司空彦看着她转身消失，眸色暗淡下去。
　　她对他的目的竟如此单纯，除了生意以外，没有任何事要求他了么？走得如此坚决，是笃定了今后不会再有往来？
　　他不禁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头一次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相貌。
　　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他游走列国，很多时候都不曾对外透露身份，有时只凭栏而立，看看风景，都有姑娘为他这副皮囊，遥遥站着，吹着冷风，只为与他靠近些，多看他一眼。可这张脸，对宋悦似乎没有任何吸引力，他甚至不怀疑，在她眼中，他还没一张银票那样令她悦目。
　　……
　　虽然最后生意谈吹了，司空彦最后的态度也很分明，但他依然安排了属下送回宋悦，绝无任何失礼之处。
　　宋悦暗暗想着，或许这就是他一贯待人处事的态度，有自己的秉性，做事却恰到好处，不得罪人。
　　没有飞羽在身边，她确实有点怂，就算是大白天，有人护送也安全些，她便没推辞。
　　不知道他派给她的是哪个下属，面生得很，姬无朝的记忆里也没这号人。闷葫芦似的跟在她身后，颇有影卫飞羽的习惯。应该是他随便打发的一个三等侍卫吧？看面相简直就是路人甲。
　　不过，能有个护卫就不错了，她也不挑。
　　当她兜兜转转走回自家宅子，玄司北乖乖巧巧地替她开了门，忽然一眼瞥见她身后跟着的普通男人后，脸色却突然一黑。
　　陈耿，司空彦的左右手之一！
　　真是该死……昨晚他刚阻绝了司空找到她住宅的可能，今天她就又出去找那个奸商，不用怀疑，让陈耿跟着她，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方便他今后找上门吧？
　　宋悦对玄司北的神情变化若有所感，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玄司北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她迎了进去，在陈耿即将跟进门的时候，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门带上，嘴里却道：“多谢陪同，可以回去交差了。”
　　陈耿差点没来得及收脚，面前的门“嘭”地一声合上，差点撞上他的面门。他后退了一步，脑中仍印着玄司北那冰寒彻骨的警告眼神。
　　算了，反正地方也记住了，的确可以交差。有如此难缠的一位佛爷在此，主上应该不会责怪他。
　　……
　　宋悦被玄司北扯进门里，心下还有些奇怪他的反应，不过等她进了自己的屋子，便被摆放整齐的一件件衣裳吸引住了：“这些……”
　　看料子就知道价格不菲，而且都是漂亮的裙装！
　　“见你身上穿得太寒酸，随便出去添置了些。”玄司北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却暗暗注意着她的反应，她多看几眼的款式，他都暗暗留了心，“我说了，这些天跟着钱江在燕都，赚了不小一笔银子，如今我也有了积蓄，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东西，别舍不得买。”
　　他不想她委屈自己。
　　漂亮衣服对宋悦还是有几分吸引力的，实在是在管理局的那些年，几身同样款式的制服换着穿，她眼巴巴望着橱窗里的漂亮衣服，偏偏没有机会换。现在到了古代世界做任务，姬无朝的男装她不感兴趣，总归这个身份能穿穿不一样的女装，还没等她行动，他就提前给她置办好了，有些小开心。
　　果然，他越来越有当儿子的样儿了，这还没到一年，就知道孝敬干娘……
　　【但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呢……】
　　宋悦：我觉得这就是儿子看亲妈的眼神，没毛病啊。
　　见她高兴，玄司北精致的面容掠起一抹宠溺的笑，轻轻浅浅，替她关上门，让她一人在铜镜前摆弄着衣服：“钱江那边还有些事，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
　　“去吧，记得做工别太辛苦，累着身体了可划不来。”宋悦的声音。
　　傻女人。
　　玄司北嘴角的笑容化为无奈，走出大门时，最后一丝笑容也消耗殆尽，那双凤眸变得愈发幽暗深邃，含着令人难懂的光泽。每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便盛一分，待到他走到悦来客栈门前的时候，衣袂如白蝶般在空中翩飞，已然覆上了一层冷冽杀意。
　　刚要上楼的陈耿见是他，眼中惊疑不定，身子抖了一下，赶紧往楼上跑去。
　　只是，那道冰寒的白影行如鬼魅，玄司北背负双手，神情冰冷淡漠，斜了他一眼，不知何时竟然先他一步踏上了楼，向着主人的房间走去。
　　看似悠然而行的步伐，却快得令他捉不到一片衣角。
　　“……不好！”陈耿大惊失色。
　　然而，已经迟了，雕花的木门被玄司北轻轻推开，一眼扫过去，房中的一切摆设便尽收眼底。一颗颗冰冷珠子串成帘，安静不动，隔在他与榻上阖目小憩的司空彦之间，一张桌子后，一把太师椅微微拉开，显然这里曾经接待了客人。
　　玄司北眼睛一眯，抬手便一掌切了过去。当足以将桌面一分为二的暴戾劲风扑面而来时，看似睡得正安稳的司空彦忽然抬眸，抬手截住他砸向自己面门的拳头，眉头皱了一下：“做什么？”


第45章 渐露锋芒
　　半卧在榻上的司空彦，半阖着的眼眸中是令人难懂的幽光，就算见好友浑身肃杀地站在面前，也不改从容，轻轻皱起的眉，似乎是在质疑玄司北站在这里的理由。
　　“你心里清楚。”玄司北嘴角冷冷一撇，杀意不减，被他截住的那只手腕轻轻翻转挣开，根本由不得解释，一拳又往他脸上砸了过去。
　　司空彦眼见那拳风扑面而来，比方才还要凶狠些，没料到他来真的，面色微微一变，想抵挡却已来不及。
　　“嘭”地一声，劲风擦过他的耳边，就在他耳侧，木榻雕花的位置被砸出了一个凹陷，扑簌簌的木屑飞向空中，玄司北冷着脸，一拳砸在了他的耳边，俯身在他耳边警告：“宋悦不是你能动的，离她远点。”
　　“护得这么紧，不像是玄虚阁主的风格。”司空彦温和的眸中划过一抹好奇，对他的警告视而不见，“宋姑娘她……？”
　　那天晚上的事他还记忆犹新，十分好奇玄司北和宋悦的关系。冷酷的玄虚阁主竟如此安静乖巧地赖在一个普通女人的身边，恐怕是江湖人难以想象的。
　　“她……将会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玄司北收了势，缓缓转身，一袭冰雪般的白衣，仿佛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威仪。如同帝王般冰冷的气势，铺散开来。
　　司空彦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一阵静默。
　　“你不仅要夺燕，还要整个天下？”终于，他低低笑了两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轻轻端起，对着玄司北的背影，眸中缓缓折射出光彩，“不愧是玄虚阁主说出的话。”
　　这一杯，敬他的野心。
　　“是。”玄司北目光飘远到窗外，慢慢平复下心绪，沉声道。
　　司空彦淡淡饮下那杯烈酒，任那烧灼的感觉从喉咙一路延伸至心腹，轻轻搁下杯子，又安静阖上了双目，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宋姑娘是个特别的人，或许并不稀罕你给的后位。况且，她曾经有过夫君，就算你不在意，满朝文武，难道不会闲言碎语？”
　　“待大权在握，有何人敢妄论半句？”
　　“一如既往的狂妄。”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司空彦无奈一笑，依然不放弃相劝，“她的年龄，三十有几了。”
　　“那又如何？”
　　“在外人看来，老得足够做你娘亲。”
　　“咔嚓”一声，玄司北面色一黑，脚下的木质地砖忽然被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司空彦缓缓勾唇，发现玄司北似乎对“娘亲”这个词特别敏感。
　　“我向来不在意世人如何评判。”玄司北袖中的拳逐渐握紧，忽地转身，盯着他的脸，目光中仿佛带着芒刺，“倒是你——别打她的主意。”
　　宋悦这傻女人哪能玩得过司空彦这只老狐狸……能让如此迟钝的她一路找到悦来客栈，肯定也是他算计好了的，看样子，应该是用谈生意为由头骗她过来。下次她再东奔西跑的忙生意，他一定得过问几句，免得她上当。
　　司空彦一派慵懒之态，对他的危险视若无睹：“你也知道，家中催得紧，若今年再不定下婚事，为了继承人，司空家有得闹腾。”
　　“借口。”
　　“一半一半吧。我是真心想迎娶宋姑娘……”他确实存了几分私心，却也不怕拿出来说。见玄司北少见的没沉住气，心下更为新奇，笑容深了深，“日后，她生下的究竟是谁的继承人，还尚未可知……在姑娘拒绝我之前，恕我不会让步。”
　　……
　　宋悦套上龙袍，重新画了颇有男人气魄的粗眉，大摇大摆地从密道走上了炼丹房。飞羽正守在此地，见她终于出现，舒了口气。
　　他正寻思着，在外人看来，皇上已经在炼丹房里呆了两天，他或许应该穿上龙袍四处走走，但又怕遇上皇上的哪位近侍——虽然以他的易容术，足够以假乱真，可就怕他们从他的言语中发觉什么。
　　好在皇上回来了……
　　“您没事吧？”飞羽有些担心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宋悦，伸手扶了她一把，“卑职自作主张，擅自代您待在炼丹房里……”
　　满头大汗的宋悦差点就想直接挂在他身上：“今天……朕也意识到自己出去得有点久，回来时跑得急了一些，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你什么时候能传我点功法就好，免得我跑来跑去的累。”
　　飞羽直把她背到了椅子上，又去寻了块擦汗巾，仔细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即便他很想知道皇上这些天究竟去了哪里，但这不是他应该过问的，便只能忍住：“皇上，保重身体。”
　　宋悦看见他眼中的担忧，见他拿着汗巾转身，忽然一拽他的袖角：“等等。”
　　飞羽十分好脾气地停了步子，不由分说立马跪了下来：“皇上有何吩咐？”
　　“不是叫你干活。”宋悦嘴角一撇，斜了他一眼，毫不掩藏地告诉了他自己这几天的行踪，“朕此次出宫，去了趟醉花楼——”
　　很明显的看见，飞羽脸黑了。要不是碍着她以皇上的身份拽着他的袖子，下一秒怕是要甩袖就走。
　　这群下属，无一不是默默隐忍着姬无朝，看着姬无朝那些作为，一次次的失望后，却仍然抱着一线希望。
　　她叹了口气，淡淡接下去：“朕看了户部的奏折，燕都这块地方的粮食基本都在荣府上，荣华想出手，正好周游列国的商人司空彦正在四处低价收购，他们就在醉花楼谈生意。朕是去搅黄他们的。”
　　飞羽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一抹不确定，带着些疑惑，带着些惊异。
　　从姬无朝的口中，竟能吐出这些字句……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玄幻了。
　　皇上向来对朝中之事不上心，更别说记住这些小细节。如此有目的的行动，根本不像是姬无朝能做出来的。还有那些银子……当真是皇上以一己之力暗中弄来的？为什么偏偏要搅黄一笔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
　　“不错，如今燕国是风调雨顺，粮价很低，可要是燕国的余粮当真全被司空彦低价收走，一旦发生旱灾，燕国当如何？”宋悦眼眸一眯，对司空彦有些咬牙切齿，不由重重拍案而起，“朕不仅要搅黄他这笔生意，还要他在燕国无生意可做！”
　　“皇上……”飞羽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些纹银，是用来收购粮食？”
　　这潜藏在安乐表面之下的危机，他们没察觉到，竟然被姬无朝发现了……她应该早就发现了此事，才会暗中筹划，而这些动作，连他都无从察觉！
　　“燕国制度尚未完善，如今改令让官府低价收粮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动作太大，朕只能自己私下里去做这件事……朕知道这些话你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但时间不等人，朕也是无奈之下，才将此事透露给你。”宋悦拖着飞羽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双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面容一肃，“你可愿代朕办这件事？”
　　她也是无奈，原本不想这么早让飞羽知道这件事的，可惜司空彦那死奸商就是不和她做生意，害得她只能从别的地方突破。
　　“皇上尽管吩咐！”国家大事，不得耽搁，更别说这是她的命令。
　　“朕这些天已经探听到了司空彦的计划，现在还有赵国和魏国，他的商队还未踏足。”宋悦眸中划过一抹沉思，郑重拍了拍他的肩，“朕会想方设法利用皇上的身份把他留在燕国，你趁机去赵魏两国，抢在他之前低价收走粮食。”
　　“可燕国……”飞羽有些担心。
　　“燕国这边你放心，朕会将他强留在燕都，抢在他之前，去各地收粮。”宋悦想到司空彦，就想和他死磕到底。
　　【宿主，你真打算和司空彦撕破脸啊？】
　　宋悦：反正是姬无朝这个身份，就算他看我不顺眼，他是民，我是皇帝老子，他还敢忤逆我不成？
　　【你这明显就是公报私仇吧……】
　　低头听令的飞羽脑中不由想到了前主人，眼眶一热。若她泉下有知，应当会欣慰的吧……姬无朝虽然以前顽劣任性，但终究有了懂事的一天。他原以为做她的下属，只是陪着燕王朝慢慢走向绝望深渊的过程，却没想到，漫长的黑暗之中，他终是见到了一丝希冀的光。
　　“飞羽领命。”他的眼中，头一次不再死气沉沉。
　　宋悦轻轻呼出一口气，出了炼丹房，又去了演武场，召见莫清秋。
　　李德顺看出皇上想要做什么，连忙拦着：“皇上，这里都是真刀真枪的，如果有个万一，伤了龙体，那是我们大燕的损失……”
　　宋悦环视铁架子上挂着的十八般兵器，拇指擦拭着光滑的戒指面，不说话。直到莫清秋迟迟赶来，她免了他的礼，指了指比武场：“朕突然兴起，想起太傅教的东西都快忘光了，特意叫来爱卿，切磋切磋武艺。”
　　莫清秋一张白净的脸，不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轻轻低了头。
　　自从皇上在早朝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想了很久，突然被召见，有些措手不及，甚至站在皇上身边，都有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即便皇上只是叫他来练武。
　　他甚至觉得皇上的身影比之前还纤弱几分，只要他一个失手，怕是会伤到他……


第46章 忠臣收集1/6
　　李德顺在一边拼命向莫清秋使眼色，想让他轻些下手，宋悦脸色黑了黑，只当没看见。
　　她看上去就这么弱鸡？
　　【又没错……按照本系统的估量，莫清秋的武力值在整个天下都算排的上号的，你叫他来干什么？】
　　宋悦：我得用姬无朝的身份和司空彦硬碰硬，拦住他的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还是再解锁一层比较划算。
　　系统商城的道具为倒三角分布，一级解锁一层道具。她现在已经解锁到了第二层，而三层，有三个道具图标等待解锁，现在她要极尽所能的升到三级，尽可能多解锁些道具。
　　莫清秋中规中矩地在兵器架子上挑了一把未开刃的剑，显然是应了李德顺的意思，想随便糊弄皇上玩玩。演武场四个角站着的禁卫军也见怪不怪地目视前方。宋悦却连武器都没挑，赤手空拳站在了莫清秋面前：“来！”
　　第一剑，看似疾利，实则轻飘飘的，没有力道。宋悦用戒指随手一接，根据系统的能量值，就他到底多放水：“爱卿，你这是看不起朕？”
　　莫清秋无意间撞见她有些锐利的目光，心神一震，仿佛见了当年的燕帝，手上不由得重了几分力道。
　　宋悦基本百分百空手接白刃，一次次用金戒指收集能量。只是进退闪躲间，还得消耗体力，到最后莫清秋一点事儿都没有，倒是她累得满头大汗。
　　莫清秋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有些跟不上自己的身形，连忙收了手，将剑折向身后：“皇上注意龙体！”
　　宋悦愈发觉得自己这副身体缺乏锻炼，不知为什么，稍微一运动就满头大汗的。她心下有异，不知不觉捂住了胸口，眉头皱了一下。
　　“皇上？”莫清秋面色一变，生怕她有丝毫闪失，此时也顾不上君臣有别，扣住了她的手腕。宋悦听着脑中系统的模糊声音，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暗，借着他的肩膀才勉强支撑柱身体。
　　李德顺也吓得变了脸色，她心脏一阵绞痛，最后看到的，竟让是他皱着一张老脸急切呼唤太医的样子。
　　……
　　当宋悦从龙床上醒来时，周围已经围满了太医院的人，一个个屏气凝神的。而莫清秋在其中尤其显眼。
　　他怕有心人趁此机会对皇上不利，便一直守在此地。李德顺刚去药房监督抓药，临走时还暗暗对他道了句谢，似乎把他白天的举动当成了对皇上的刻意避让。
　　可他仔细一想，自己似乎也没有故意放轻，反倒是皇上，虽然有些后继无力，但他的每一次进攻，皇上都有所防备，这难道也是太傅教的么？
　　这么想着，看着安静躺在龙床的皇上，竟出了神。
　　床角的烛台上，橘黄的火光穿透寂静的暗夜，透着莫清秋那张担心的脸。见皇上缓缓睁开眼睛，他反而变得面无表情，嘴角抿了一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端了上来：“皇上气血不足，在演武场昏倒了。这是补药，到底喝些吧。”
　　“……”宋悦控制着不露出奇怪的表情。
　　所以事情变成了她不战而败？英明神武的形象彻底毁了！
　　在昏迷的前一秒她就意识到了，姬无朝的身体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丹药，余毒未清，丹药中有些重金属元素，是能直接危害人脏器的。她只记得把营养液给飞羽，忘了自己也喝一瓶。
　　算了，把这些碍事的人都清理掉，偷偷喝瓶营养液，比这苦得没道理的中药来得管用。
　　宋悦扫了一眼太医院各怀心思的人，忽然一把打翻了莫清秋手里的汤药，“啪”地一声，瓷碗摔在了地上，莫清秋双手仍然维持着捧碗的姿势，面色白了一分，缓缓后退一步。
　　皇上不是第一次如此任性了，他应该习惯才是。为何他心里会有些失望？他何时有过期望么？
　　宋悦则是装作闻不得中药的那股子苦味，皱着一张脸，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最后关上殿门，还自己一个清净。
　　这莫清秋是傻的吗……那些脑子转得快的臣子，只会想着在她面前表演一下忠心，掐着她醒来的殿假装探望，他倒好，一陪就陪到了深夜，没看见除了战战兢兢等结果的医生，根本没有臣子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吗……
　　她其实有些不忍心当着莫清秋的面打翻那药碗的，这老实人对她忠心耿耿，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可姬无朝一向讨厌吃药，要是突然改了性子，恐怕引人怀疑。
　　烦闷中，她直接跳进了系统空间：现在多少能量值了？我要升级。
　　【目前能量值剩余10032，金丹剩余量：14颗，宿主是否选择使用10000点能量值进行升级？】
　　宋悦：确认。
　　【恭喜宿主达到LV.3崭露头角，解锁系统道具：初级浓缩营养液、古武秘籍（上卷）、血药。每种道具的兑换需要三颗金丹。】
　　宋悦：别的顾名思义，但初级营养液是什么鬼？我二级的时候不是解锁了营养液吗，合着浓缩的营养液和这效用不一样？
　　【营养液排毒养颜效果不如浓缩营养液，而浓缩营养液也分为初、中、高三个等级，等级越高，效用越强。宿主体内主要为单纯的重金属污染，无复杂化学成分附着，用营养液就可以。】
　　宋悦：古代□□能先进到哪儿去，我看浓缩的是用不上了。换个古武秘籍试试？
　　【换取《古武秘籍（上）》X1，目前剩余金丹11颗。】
　　宋悦手里多了一本古旧的书籍，上面写着“古武上卷”四个大字，看上去颇有古代珍藏多年的秘籍的样子。她随手翻了翻，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和打架没半毛钱关系，是教人怎么想方设法练真气，方便逃跑的。
　　“……”花了三颗金丹，唬人呢这是！
　　【宿主别露出那副嫌弃脸……这就是古代的顶级轻功，不识货了吧！】
　　宋悦再翻了翻：好像还真是……但我要照着这东西练，八百年都过去了。管理局就没发明些先进点儿的法子，比如说直接把轻功给我？
　　【想得倒美！不过等你升到足够的等级可以解锁内力药剂，但在此之前，你得把这本书背下来，到时候才能直接发挥作用。别忘了它还有下部，那才是世上真正精绝的武功。】
　　宋悦突然有种强烈的升级**，在系统的大屏幕前点了一下：看看升到下一级需要多少能量，我拼了这条老命，找飞羽再打一次……
　　【宿主已经到达LV.3，脱离了新手期，升级要求就不仅仅是能量值了——接下来的六个等级，每一级需要达到相应条件才能解锁。】
　　宋悦：？？？
　　【目前只能看见下一级的升级条件：忠臣收集（1|6），当能臣忠心值超过50%即可解锁LV.4。】
　　宋悦看见，系统的大屏幕上，由九行道具格子组成的倒三角，只点亮了最下面三行，而呈现出黑色锁定状态的第四行旁边，又出现了一个稍大些的格子，格子里是一个人的黑色轮廓，中心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显然，这个“忠臣”是谁，目前还处于未知。
　　会是谁呢？
　　【宿主不用太担心，这个解锁条件的机制很简单，只要这位神秘人出现在宿主周围，本系统就能检测到并发出提醒，到时候就看宿主如何提高他的忠心值了。】
　　宋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觉得这人也太神秘了点，或许他会是自己臣子的一员，或许会是平民百姓，再想得远一点，别的国家的人都有可能，排查的范围太大。最后，她决定早朝召集群臣的时候试试。万一她要攻略的能臣就是莫清秋呢。
　　……
　　翌日早朝，宋悦还没在龙椅上坐稳，便迫不及待的问系统有无反应。
　　【……没有，不存在的。】
　　宋悦：那岂不是麻烦大了，万一是别的国家的人，万一是我八辈子碰不上的山沟沟里的隐者……人生好绝望！
　　她向下扫了一眼，一一从玄司北、沈青城等人的脸上掠过，忽然发现人群里似乎少了谁的影子：“莫清秋哪儿去了？”
　　莫清秋不仅耿直，还尽心尽力，以前他早朝从不缺席的，难道是昨晚她摔碗，彻底寒了他的心？
　　群臣私下里交换着眼色，有些避而不答的意思。宋悦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御史，你说说，怎么回事？”
　　御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尽管强装镇定，话语却显露了他心里的慌张：“回皇上的话，莫统领他……昨日被检举私造虎符，已经被拿下。”
　　宋悦脸色微变，指头根根握起，强忍住怒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有确凿证据？为何没人通报朕一声？”
　　果然有人视莫家为眼中钉，已经忍不住要拔除他们了。以为莫清秋不讨她喜欢，就拿他先开刀？
　　简直不能忍！
　　“已经有了一些证据，其余的还在调查。只是为了防止莫家狗急跳墙，才出此下策，把莫统领送入天牢。事出匆忙，又在深夜，皇上又才从昏迷中醒来，不敢打扰皇上……再说皇上曾有令，炼丹与安寝之时，天大的事儿都不得打扰……”
　　宋悦冷冷一笑。
　　没有确凿证据就先把莫清秋控制起来，防止他翻案，再慢慢伪造证据？刚好姬无朝又是个不辨是非一心炼丹的，用这话堵她，她还真没办法追究他们不上报的罪名。姬无朝就是这么被闭目塞听，最后一步步被架空了实权的，她又怎能再步后尘。
　　那些人是势必要将莫清秋至于死地，如果她还是那个姬无朝，莫清秋这种贤良，或许真的在他们的陷害中，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她眼珠一转，装作震怒的样子，猛地拍案而起，做足了某些人预想之中的反应，不辨是非：“还有这种事？莫家真是胆大包天！带朕去天牢，朕要当面对质，看清这些反臣的真面目！”
　　敢动莫清秋，这些人别想活了！她要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扒皮！
　　当一阵脚步声从天牢门口传向最深处时，被锁在黑暗之中的莫清秋若有所感的抬眼，果真见一抹明黄色身影向着这边走来，心沉到了谷底。
　　皇上昨晚摔了碗，对他十分不耐，更别说今早被群臣一挑唆……看来今天，是想要他这条命了。


第47章 袒护莫清秋
　　“皇上驾到——”
　　牢狱中的莫清秋一听，便重重地低下了头，有些凌乱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有些晦暗的神情。
　　宋悦正板着一张脸，身侧跟着的臣子们都不由得猜测皇上是因莫清秋的谋反而怒，还有一些陪同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想看莫家的笑话。御史则是端着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抢在莫清秋之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统领大人莫怪，有官员检举你私造虎符，如今正在调查，为了避嫌，只能先把大人请出莫府了。”
　　宋悦又扫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沈青城有些同情地看了莫清秋一眼，却并未打算施以援手；兵部、户部、礼部几位尚书倒是想开口辩白，却害怕受到牵连，最终没人劝她一句。
　　穿着一身朝服的玄司北，因为事不关己，只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宋悦看不到的角度，他嘲讽般的弧起了嘴角。
　　按姬无朝这不辨是非的态度，燕王朝的衰败也是必然了，就和他的父皇一样……他身在局外，知道莫清秋是不可能造反的，看此情形，是陷害。
　　他虽然对莫清秋存着几分敬意，但显然明哲保身是最重要的。莫清秋的下场，得看皇上是如何想的了。当然，看姬无朝震怒的反应，几乎大局已定。所谓当面对质，也约莫是走个形式，以姬无朝的脑子，怎会想到大臣们派系斗争已经愈发趋于白热化？
　　宋悦环视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忠良，心下微微生寒，不由得瞥了一眼身边的李德顺。他那张有些沧桑的老脸上，带着一抹有心无力的沉重。
　　“……”宋悦垂眸，眼中划过沉思。
　　就像李德顺一样，其实她身边的很多人，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作为的，或许，是她这个皇帝太不争气，让他们失望了。久劝不听，大臣们也渐渐失了热情，不再寄希望于他们的帝王，甚至有的还要防着奸佞作祟，自然在一些问题前选择退缩，选择保家而非卫国，朝堂的风气就是这样一点点拂袖下去的。
　　到了最后，有的人如工部武之昌，开始拉帮结派，挤兑其他官员而谋求家族利益；有人如李德顺，明晓事理，看似如鱼得水，成了皇上眼前的大红人，手揽大权，却仍有无能为力之处；只有一个莫清秋，这些年来初心未改，忧国忧民，甘之如饴。
　　隔着一层铁栅栏看着颓败的他，她袖中的手指根根握紧，忽然出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语气令人分不清喜怒：“莫清秋，朕真是想不到，你竟然敢造反。”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干哑，似乎一夜都未曾碰过一滴水。
　　他一直知道那些人想扳倒莫家，这些年，因为他的耿直进言，多少官员害怕败露，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好在有莫家的后盾，也有李德顺的暗中帮助，他才安然无恙……上次立相国一事，大概是犯了众怒吧，所有人见到皇上对他的厌烦态度，找到了下手的时机。
　　只要皇上对他起了疑心，即便造反的证据不充足，他也势必要被杀头的。
　　宋悦命人打开了牢笼门，对群臣不赞同的眼神视而不见。御史心下奇怪，忍不住道了一声：“皇上小心……”
　　虽然他们知道莫清秋的秉性，但在皇上眼里，这可是意图谋反的贼子，武功高强，就不怕他暴起伤人？
　　工部侍郎眼珠一转，在牢门打开的时候，飞快给身边的典狱长使了个眼色：“皇上要问话，你们先把他按住，把武功给废了，以防万一！毕竟皇上安危要紧！”
　　那些人是铁了心想要扳倒莫家，而他也就顺势加把火，早就讨厌这个乱讲话的莫清秋了。
　　两个狱卒连忙跑了上去按住莫清秋，典狱长抬掌就要往莫清秋的天灵盖拍去，宋悦却在这时摸了摸莫清秋的脑袋。
　　典狱长的动作滞了一下，赶紧收手，后背一阵冷汗。要是差一秒，就得打在皇上的手背上。
　　“你们都退下，朕问话，用不着别人插手。”宋悦背对着众臣，不再掩饰冰冷的视线，盯了典狱长半分钟，表情有些阴冷。
　　狱卒们纷纷垂眸敛目，在她目光的扫视下，不敢再看皇上一眼。
　　莫清秋看见那抹耀眼的金色来到眼前，近得让他以为自己就跪在皇上的脚边。他目光闪了一下，即便皇上搭在他头顶的那只手一如既往的轻柔，他也无抬头见他的勇气。
　　不知是害怕自己会失望，还是在害怕迎上皇上失望的目光。
　　“你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白，朕倒是觉得有点奇怪了。”宋悦的手离开了他的脑袋，见他乌龟似的把头越埋越低，干脆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有什么话，现在说还来得及。”
　　“皇上……”莫清秋看着她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不由自主出了神，喃喃问道，“您……相信微臣么？”
　　直到话脱口而出，他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在群臣面前，他本不该奢望……他本就是不被信任，是被排挤的那一个。
　　可宋悦却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即拉下脸，甚至高深莫测地勾了勾唇：“自然相信。”
　　话音一落，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宋悦能察觉到，身后几道芒刺般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在自己的身上，估计她这句话落，很多人都变了脸色吧……
　　此时，群臣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到皇上的真正意思。方才皇上的震怒，他们都看到了，可如今皇上对莫清秋暧昧不明的态度，又让他们有些疑惑——皇上一直和莫清秋不对盘，此时却说相信他？
　　连莫清秋脸上都出现了一抹未来得及收回的惊异。他原本不抱任何希望，却没想到皇上给了他一个如此简洁有力的答复，就算皇上并不出自真心，这样一句话，对他而言，也拥有着足够振动人心的力量。
　　“皇上明鉴！”他认真看着她那双眸子，倾注所有的注意力，眸中逐渐有了亮光。他终于开始努力挣扎着，想让她相信自己，“莫家世代忠良，微臣更不曾仿造虎符，是有人设计陷害！”
　　“朕也有些奇怪。”宋悦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扫过身后一干人等，缓慢而又疑惑地问道，“昨天朕还与莫清秋在演武场切磋，朕体力不支昏倒，他还陪了大半宿。朕的那半虎符都是随身带着的，要想造反，大可以直接摸走。是谁举证他造反的，证据呢？”
　　御史低了头。刑部侍郎与工部的武之昌对视一眼。他们只知道莫清秋被皇上召见，至于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传不到宫外去。他们只是趁莫清秋不在府的时候，把那些伪造虎符的证据藏在莫家，谁知道皇上会突如其来昏倒，还正倒在了莫清秋身上？
　　伪造虎符的证据本就不全，他们是想在关住莫清秋之后再伪造供词和证人，可这么一出意外后，在逻辑上，连伪造虎符的证据都站不住脚跟……
　　玄司北眸光一暗。
　　姬无朝竟然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不过，很大程度上应该是昨天演武场的意外，让姬无朝对莫清秋深信不疑的。莫非连老天都在帮姬无朝么？
　　不过，他的大部分注意，停留在宋悦的后半句话上。虎符象征着兵权，而兵权很大程度上便是人所掌握的实权了，他若是能拿到虎符……
　　莫清秋愣愣看着宋悦的背影，心下疑惑。昨天演武场上，皇上昏迷是倒在他怀中，他亲自将皇上送回寝宫，怀抱一片柔软……皇上似乎并未随身带着类似虎符的物件？
　　只是，他也不敢完全肯定，便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宿主，你还有虎符？？？】
　　宋悦：嘘，大臣们都知道有一半虎符在大将军手里，但另一半，他们以为在我手里，实际上早就被姬无朝的皇叔给骗去了。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给我一个偏袒莫清秋的理由。
　　御史被她似有若无的冰冷目光看得脚底生寒，在她的问话下，仔细斟酌，和旁边人对了个眼色，终于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检举之人藏得太深，用飞镖射了一张纸条传信，微臣收到消息时，人早就不知去向了……微臣只是按规矩行事，想到谋反之人，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便率先去了莫家搜查，刚好搜出了虎符的半成品和一张图纸，不敢犹豫，便决定先将莫统领控制起来。”
　　他的话，将他的一切行动归于职责所在，就算宋悦有心为难，也抓不到半点话柄。
　　宋悦知道，这御史显然是老油条了，她不信他是真的不知道检举人，很大可能是官官相护，包庇同党而已。他这么一说，就算莫清秋翻案，也不会牵扯到他身后之人，陷害莫清秋的究竟是谁，所有线索都在他那儿断了。
　　不过，她不是姬无朝，这事儿她非得揪出暗处之人不可。
　　“如此……”宋悦眼中划过一抹冰冷，站在莫清秋身前，不自主地挡住四面八方看向他的视线，高深莫测地道，“将证据带上来，朕要亲自看看。”
　　御史心下一喜，想到事情或许有转机，连忙点头答应，去叫属下拿来。宋悦却忽然撇过脑袋，悄悄对李德顺使了个眼色，口里念道：“李德顺，还不快去？”
　　李德顺见皇上神色不太寻常，似乎是在向自己传递着什么消息，心下一转，似乎明白了几分。连忙低头掩去眸中的震惊，退了下去。
　　御史站住了脚步，见李德顺的背影，只觉得手掌心的汗愈发流淌而下：“这……”
　　不好！
　　如果去的是他的人，暗中换个物证，简简单单。如若手脚麻利，又懂他的眼色，或许还能弄出个人证出来。但李德顺是皇帝那边的人，和莫清秋走得近，要是让李德顺这个老奸巨猾的太监去了，指不定他们连最后的证据都保不住——谁知道他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爱卿莫非有意见？”宋悦明知道他心里有鬼，却偏偏饶有兴致的勾起了嘴角，一脸和蔼，装作关心的问道。


第48章 反戈一击
　　御史突然被问话，本就心虚，在宋悦那颇具威严的目光中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他们一行人提心吊胆，宋悦心下却满意得很：“没有证据的指控都是空谈，等证据上齐，朕自有论断。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兵部侍郎郭仁心中舒了口气，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宽慰感。原以为这定是一盘死棋，却没想到，皇上没像平时那样放任不管，也没给怒气冲昏头脑，加上莫统领运气好，撞上昨天演武场之事，正好得了皇上的信任……他们的处境，似乎没那么艰难了。
　　他也跃跃欲试地站了出来，心中怀着一线希冀，向皇上推敲了本案的几处疑点，从动机上否定了莫清秋造反的可能。兵部尚书见他站出来，犹豫了片刻，也插了一句，说前些日子莫清秋大多与他在一起谈论边防，几乎不曾有拥兵造反的时间。
　　宋悦没打断他的话，倒是巡视一眼，想看看还有没有为莫清秋站出来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好的是，除了与莫家交好的兵部，礼部也站出了人来。
　　她轻轻点头，脸上并无怒色，似乎听进去了他们的话：“不错，朕也觉得他没有造反的理由，加上证据不全，有人在暗中借御史的手整治莫家也说不定呢——莫清秋，你怎么看？”
　　宋悦不知何时已经转悠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最后来到了莫清秋的面前，缓缓抬手，将他清秀的脸上那些脏污拭去，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
　　这人傻傻的，还挺可爱。
　　“定是有人混入莫家，陷我于不义……”莫清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此事确实疑点重重……”见皇上的态度，兵部尚书与周围人对视一眼，也表了态。御史那边的人都沉默着没出声。
　　宋悦将他们的神情收入眼底，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两派究竟是些什么人。
　　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作考虑，除了这两派斗得狠以外，还有一派面无表情的，就是国子监那边的人。沈青城开启了看戏模式，而玄司北似乎在盯着她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李德顺将一张图纸和半块未雕成的虎符呈上来时，宋悦脸色一黑，却不想多说什么，当然，有人脸色黑得比她还厉害。
　　那假虎符看上去非常假，按她的推测，应该是被李德顺暗中调换了。而看他们的脸色，也印证了这一猜测。
　　虽然借着在演武场的那次作掩护，大臣们不会怀疑她转了性子，但要是再在众人面前用缜密的逻辑推理，估计人设要崩。
　　见无人开这个口，她抢在御史之前，直接闭着眼睛点名：“郭仁，你好像有什么看法？”
　　御史那边的臣子，原本想为虎符之事添油加醋，可还没开这个口，就被堵了回去。毕竟皇上点了人回答，他们也不好抢话，便只能闭嘴。
　　而郭仁是兵部侍郎，曾是莫清秋极力举荐的相国人选，显然是站在莫清秋那边的。他行礼后，接过虎符和图纸，仔细查看一番：“回皇上，这张图纸，恕臣看不出任何端倪，但这块虎符……臣却有些奇怪。”
　　“不妨说说。”
　　“制造虎符的技艺乃是绝密，两块虎符相合，只要有一丝缝隙，便可认定是假，而这块雕工并不仔细，颇有粗制滥造之嫌，可见雕刻手法也十分普通，若真的是想以假乱真，怕是在合上虎符的那一刻就已经露了陷。这图纸画得精细，可雕工……并不见得多用心。”
　　“这么一说……倒像是仓促之间雕刻而成的？”宋悦点了点头，又开始有目的的诱导着话题方向，“要真的有心，就不会随便请个街头的匠人来造虎符，不然人人都能造反了……应该是有人趁着莫清秋被朕临时召见，连夜赶制出了这么个东西。”
　　武之昌有些心惊，姬无朝向来没个主见，喜欢听信于人，郭仁讲了这么一通道理，不管姬无朝听不听得明白，肯定就向着他的话了。怪就怪刚才他们没有抢先开口……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不见得哪里有什么异样，却总是出师不利。转来转去，不仅没弄死这个莫清秋，还让姬无朝起了疑心，赔了大的！
　　事情基本有了论断，有人欢喜有人愁。面对一边倒的局势，武之昌和御史等人，心里发急，却又想不出办法。一切看上去都顺理成章，却和他们想象中的南辕北辙。
　　兵部的人也有种奇怪的感觉，事情似乎顺利得有些超乎他们的想象，要是放在以前，想为莫清秋翻案，简直难如登天，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争取到了话语权，竟然成功说服了皇上，让皇上站在了他们这边！
　　今天皇上站在这里，也让一些人看到，姬无朝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任性不讲理，反倒对厌恶的莫清秋也不带偏见。李德顺面上不禁带了些喜色，心里再三感谢上苍，命人赶紧将莫清秋从牢里放了出来，又暗暗和御史对视一眼，冷哼一声。
　　御史差点把牙给咬碎，却偏生不能奈何他。皇上不喜欢莫家，他们才起了动莫家的心思，可李德顺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人，虽然皇上只把他当成老奴才，动不动就打骂，但再怎么说他也是皇上的一条狗，要离间他和皇上，比扳倒莫清秋困难得多。
　　“想不到在朕眼皮子底下竟会出这种事，陷害忠良，离间君臣……李德顺！”
　　“在！”
　　“朕指派你前去调查，一定有人暗中捣鬼，若是发现线索，立刻上报。”宋悦背负双手，作势离去，“行了，一场冤枉，指使者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朕还有要事，你们也都散了吧。”
　　走出天牢之后，群臣看着马不停蹄奔往炼丹房的皇上，并没有多大意外。
　　莫清秋劫后余生，兵部尚书和李德顺的脸色却不是很好。而御史则是出了口气。
　　虽然这次没陷害成，中途还给李德顺折腾了一回，离败露只差一点，但他们事情做得干净，他的答复也天衣无缝，没在皇上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来。本以为皇上会亲自彻查此事——可姬无朝还是那个不争气的姬无朝，随随便便把事情抛给李德顺，自己忙着去炼丹了，显然没指望能调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还不是他们随意糊弄就过去了？
　　小皇帝到底还小，做事情三分钟热度，害得他白白提心吊胆了那么久。
　　李德顺忙着去追皇上的背影，御史等人冷笑着朝另一个方向离去，沈青城刚要走，却见尊主望着姬无朝的背影出神，有些难以理解：“尊……相国大人在看什么？”
　　玄司北缓缓眯起凤眸，眼中一片深沉的幽暗，目光仍然不离他的背影：“我当真小看了他。”
　　两人心下都明白，话里的“他”指代的是姬无朝。
　　沈青城的声音不由得小了几分，见尊主这副神情，有些心惊肉跳，不免也严肃了几分：“你说他？怎么可能？”
　　他一直在观察，没发现姬无朝和以往有什么不同。陷害之事之所以会被揭露，在他看来，完全是一个意外——莫清秋刚好在昨晚得到了接触虎符的机会，才让姬无朝相信他不会反叛。
　　虽然有一瞬间，见姬无朝有条有理的质疑，他也曾动摇过，但在最后，姬无朝显然不耐烦，把这件事丢给李德顺，彻底打消了他的怀疑。显然姬无朝不是很愿意重视此事，也没想从中作梗、拔除某些心怀鬼胎的臣子，就和他以往对朝政之事不耐烦的态度一样，根本没想改变什么。
　　玄司北淡淡收回目光，毫无表情地看了沈青城一眼：“整件事的走向，都是他在控制，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亲自去做，掩人耳目。”
　　“会不会是多想了？”沈青城怎么也不觉得姬无朝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你仔细回想一遍，前前后后，都是由他问话，拿捏话题走向。若说这些只是让我怀疑的话——那他装作随意的点了李德顺和郭仁的名，才让我确定。”玄司北精致的面容缓缓显出一抹莫测的笑，“我越发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或许有更深的含义在其中，只是没被发觉。”
　　“相国的意思……？”
　　“密切关注动向，或许会发现惊喜。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待我拿到虎符，他便没了用处。到时候不管他是虚是实，直接做掉便是。”
　　……
　　一路小跑着想跟上皇上的李德顺，发现自家皇上在炼丹房的方向兜了个弯儿，竟然又回到了原路，正寻思着原因，就见莫统领走在宫道上。
　　难怪……是截莫统领的道儿来了。
　　莫清秋见了宋悦，眼前一亮，刚要行礼，就被制止。宋悦直接屏退了宫女，又把他拉到附近的小亭子里，见四下无人，才冷不丁地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怎么搞的？那次早朝的时候朕就提醒过你防着点儿，还上钩了？”
　　饶是莫清秋想过千万遍皇上对自己的态度，也不曾想过皇上竟会对自己说这番话。
　　“皇上……不责怪微臣？”他有些手足无措。
　　早朝时皇上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提点，竟然一语成谶……皇上竟早有所料？而且，尽管皇上话语带着责怪，可神情却无责怪之意，这样放松的态度，无关君臣，甚至让他在一瞬间有种被无条件信任的亲切感。
　　“你的账先放一放。”宋悦大有事后算总账的架势，叉着腰转向气喘吁吁跟上来的李德顺，拉长了脸，往他额头上一点，“还有你，李德顺，怎么给朕办事的？”
　　李德顺懵了：“皇上难道不是让微臣……调换证据？”他自以为做得很好，换了一个站不住脚的证据，成功让莫清秋摆脱了嫌疑。看样子，皇上却不高兴？难道皇上不想让莫统领名正言顺出狱？
　　宋悦黑着脸，也不避讳自己人，比划着手脚教导道：“莫清秋是一定要放的，但也不能让那些奸贼和没事人一样……朕是让你去找几个证人反咬他们一口！虽然幕后之人不知道是谁，但人总是要变通的嘛，就算拉不下他们的主谋，总得咬痛那个御史吧？”


第49章 腹黑如宋悦
　　宋悦比划着手脚，恨铁不成钢似的扯着李德顺的袖子，也不怕莫清秋听见：“你这个榆木脑瓜子，白送的好机会就这么错过了，白在宫里混大的……”
　　李德顺吃了一惊，听着皇上的“教导”，不敢回半句话。
　　方才皇上向他使眼色的时候，他还想着，若皇上真的开了窍，有意让他调换证据，保下莫清秋，就已足够……没想到皇上不仅要保莫清秋，更有惩戒之意！
　　他有些不敢置信，这样的主意，当真是皇上能想出来的么？
　　虽然皇上拉着李德顺走到了角落，但以莫清秋的内力，足以将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收入耳中。听到皇上果断而毫不掩饰地表明要保他，他心下震惊，又有些微微的感动。
　　不辨是非而按喜好处事，并非明君，可姬无朝无条件相信他……即便他是个天下人口诛笔伐的昏君，他也讨厌不起来，甚至，对他的所作所为，抱有一丝期待。
　　若说以前他行走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中，看不到希望，也不奢求太多，只想尽自己所能地为燕国贡献——那么现在，因为姬无朝的信任，也因为突然的一缕希望，他想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莫清秋暗下决心，此生，绝不能辜负皇上今日的信任。
　　“是奴才误会了皇上的意思，奴才该罚……”李德顺听了宋悦的话，心里直道高明，有些懊恼方才没想到，直拍自己的脑门子。
　　宋悦连忙制止了他，嘴角微微一撇：“朕就知道你不能成事，方才刻意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全权交与你——现在去做，还来得及。”
　　“皇上是说？”李德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大胆。
　　宋悦见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证人和证词都交给你去办，朕要的是最后的结果。记住，先咬死了御史不松口，拔出萝卜才能带出泥。”
　　李德顺到底是在宫中混了许久的老人，只听了她这两个比喻，就全然明白了。诚心诚意对她鞠了个躬，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匆匆而去。
　　皇上一旦认真起来……燕国振兴有望！
　　宋悦回到莫清秋的身边，见他依然僵硬着身体，看着李德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一皱：“莫爱卿，想什么呢，出了神？”
　　她大咧咧地坐在亭中的石桌上，比他的石椅要高了些，这样一来，虽然没半点皇帝的样子，但也符合小皇帝姬无朝的顽劣个性。
　　莫清秋冷不防被一道明黄色挡住了视线，回过神来，见皇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心下莫名又紧张起来：“皇、皇上方才的意思是……？”
　　他还在想皇上后面的话。李德顺听懂了，他却有些一知半解，或者是……不敢往复杂的方面去想。
　　如若说这话的人是兵部尚书，或者是郭仁等人，他一点都不会奇怪，但若从姬无朝口中说出……他便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意思了。
　　他想了想，忽然又觉得不妥，那一瞬间他似乎没把姬无朝当成君王，反倒像是和其他几位同僚一般轻松的相处，但身为下臣，又怎能如此理直气壮的过问君王的意思？莫清秋连忙低下头承认错误：“是微臣逾矩了，皇上恕……”
　　“朕不瞒你，只要你想知道。”宋悦掰正他的脸，正视着他，眸中划过一丝认真，“怕朕做什么？朕是老虎，会吃了你？”
　　这莫小哥太守规矩了，她都不忍心看他小心翼翼怕的模样。
　　鬼使神差的，在宋悦灼灼目光的盯视之下，莫清秋竟缓缓点了点头。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却见皇上脸上依然风轻云淡，丝毫不介意地开口：“朕知道群臣分了派系，而你向来直言不讳，又不畏权势，弄得有些‘蛀虫’不满了，而莫家，也已经被惦记多时。”
　　莫清秋猛地愕然抬头，撞上她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目光。
　　“所以，朕正想借今天之事，将那些作乱朝廷的蛀虫一只只挑出来……”宋悦的语句愈发沉了下去，那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微眯的眸子闪过冰冷的暗色，像是透过他看着什么东西，“御史是突破口，只要有证人咬死他陷害你一事，朕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供出同党，就算他死守着不开口，那也好办，只要朕对此事不上心，自然有自恃权势的同党出面，到时候，便是收网之日。”
　　……
　　送走一时半会回不了神的莫清秋，宋悦在心中的列表里划了一道，紧接着继续下一个项目。
　　做皇帝的人，真是操劳命……连休息的时间都搭上，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猝死。古装剧里那些白天处理国事、晚上和妃嫔玩耍的皇帝是怎么炼成的？
　　【所以……宿主的内心极其渴望夜生活，想和妃嫔们快活？终于说出了心里话，真不容易。】
　　宋悦：你走！！
　　【hhhh宿主恼羞成怒了。】
　　宋悦：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hhhhh真可爱呢。还在生气？】
　　宋悦：生气是因为这个世界太不友好了！！！朝中的大臣我几乎接触了个遍，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上天赐予我的忠臣还在民间，在等我踏着七彩祥云去提拔他？
　　原本她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那个神秘忠臣是莫清秋的……结果系统就跟死了机似的，什么提示都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我也很无奈呀……要不宿主再找找？】
　　宋悦有点怀疑人生，暗骂了几句老天，又在剩下的十一颗金丹中拿了两颗，换了一瓶营养液，当头灌下，便扶着自己的腰，活动着筋骨，去了御书房。
　　算了，升级这种事，还得靠缘分，要做个佛系皇帝。李德顺的证据和证人造得没这么快，趁着这段时间，还是先把司空彦那件事给解决掉再说。
　　刚踏入御书房的大门，不出所料的，雅致的玉屏风后，相国大人一袭白衣，端坐在御书房之中，认真而安静地批阅着奏折。见她来，嘴角忽然诡异地勾了一下，搁下毛笔：“皇上？”
　　宋悦几乎本能的怀疑有鬼。
　　玄司北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具体哪儿不对，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不过，就算这小子再对她图谋不轨，她也得硬着头皮上了，毕竟要想把司空彦强留在燕都，还得让他助一分力。
　　宋悦缓缓扯出了一抹僵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装作不经意地坐在了玄司北的身边，拿起本他批过的奏折假装仔细地查看：“还是爱卿知道为朕分忧，该赏。”
　　“皇上拿倒了。”玄司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依然带着一抹令她捉摸不透的笑意。
　　宋悦干咳一声，掩饰地放下了奏折。这小子怎么也不知道顾及她的面子，不知道当场拆穿皇帝是很会失宠的吗？
　　“是这样的，朕听说……有一富商到了燕国？以爱卿的广识多才，应该知道此人吧？”她问。
　　“司空家的独子，司空彦。”玄司北几乎想也不想，漫不经心地答道，“皇上对此人有兴趣？”
　　“有！”宋悦重重一拍桌子，看上去有些激动。
　　玄司北又意味不明地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宋悦不知为何，后背冒出一丝凉意，话锋一转，连忙喊道：“听说他是个神人！不仅如此，还……还长得比柳怀义俊俏！所以朕想召他入宫，见他一面，看看传说中的奇人长什么样子！”
　　玄司北嘴角的笑容变冷了些，似乎带着一丝讥讽：“司空家依山傍水，不属于任何一国的范畴，不被任何人掌控。就算是一国之君亲自去请，也不见得他会买面子。劝皇上三思而行，若是碰了钉子，丢的是燕国的脸面。”
　　他几乎能肯定，姬无朝藏着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不过，在他未站稳脚跟的时候，不急着揭穿。
　　方才，他差点以为姬无朝知道了些什么内幕，却没想到，仅仅是对司空彦那搭配完美的面容有兴趣罢了。柳怀义……他听说过姬无朝的种种事迹，知道柳怀义曾经在姬无朝心目中的分量。难道姬无朝独独喜欢那种皮相，至今还恋恋不忘么？
　　想到这里，他的话不由自主就冷了些。司空彦一向讨厌用权势压人的达官贵族，更别说姬无朝还是六国之中最臭名昭著的一位君王，平常人听了，便会退避三分，更别提司空彦，他的时间向来都用银票衡量，金贵得很，最近正计划着去赵魏两国收粮，连些生意都推给了陈耿，怎会有时间见闲人？
　　“朕……”宋悦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肉痛，“朕会设好宴款待他，以礼相待，拜为上宾！”宴席的钱她出了！就算是强留，她也一定要把司空彦留在皇宫！
　　没想到玄司北仍然不为所动，就连做样子都省了，冷冰冰地回道：“恕微臣无能。”
　　宋悦面色一黯，有些颓然地点了点头，慢慢转过了身。
　　看来要想别的办法……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刚要踏出的身形一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纸包好的东西，放在了玄司北身前的桌案上：“对了，差点忘了来意……听下人说，你常常批着奏折就到了晚上，废寝忘食可不行。这是些桂花糕，别饿着了肚子。”
　　得关爱儿子，别让他太辛苦。毕竟这些奏折本应该是她处理的——她把那些重要的折子都挑了出来，剩下些杂事，丢给儿子处理，反正他为了掌权盯着她的奏折许久了。不过这样似乎有些不厚道，她有点良心不安，只好寻思着给他弄点儿什么东西，犒劳犒劳。
　　宋悦心下松了口气，有种养儿子的异样满足感。交代完他吃饭的问题，这才满意的转身离开。
　　玄司北静静看着面前的桂花糕，似乎感受到了宋悦独有的气息。或许是过于思念而产生的幻觉，但又无比真实，让他面前的画面模糊了一下。
　　姬无朝这是在……关心他么？
　　他心下一震，张了张口，沉声叫住了即将踏出庭院的她，声音有些轻，有些犹豫的虚幻：“……且慢。”


第50章 求见司空彦
　　宋悦疑惑回头，只见玄司北依然安静地端坐着，精致的容颜带着一丝令人难辨的神色，修长白皙的指，轻轻搭在了被油纸包好的桂花糕上。
　　他似乎也在惊讶自己为何会叫住她。
　　不过，仅仅是一瞬，他便自如地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垂着细密的眼帘，轻语道：“微臣……可以一试。”
　　宋悦脸上的疑惑逐渐转变成了惊喜：“爱卿此话当真？”
　　看小皇帝那没出息的样儿。
　　但在那一瞬，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确实触动了一下，简直莫名其妙。
　　玄司北冷嗤一声，驱散心底的异样，专心致志剥开了油纸，漫不经心地垂眸加了一句：“当真，不过——司空彦向来性情古怪，有许多入不得眼的东西，微臣只答应牵线搭桥，至于最终结果，臣不敢保证。”
　　一件小事，就开心成这样……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这姬无朝。
　　宋悦被这话打击到了，双手撑着桌案，十分急切地凑上前面对着他，试探着从他口中套话：“那……爱卿知不知道他的喜好之类的，也好让朕有个准备？”
　　得寸进尺。
　　玄司北身形微微向后一倾，与她的脸拉开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胡乱应付道：“只听说此人爱钱。”
　　“……”这绝对是在黑吧？
　　宋悦想了想，决定划掉这条。要说爱钱，她肯定比司空彦更爱一点，要她拿出银子诱哄司空彦上钩，怎么都觉得肉疼，更别说让肥肉掉进奸商的碗里，她没把握要回来。
　　“除了这个呢，还有没有？”宋悦仍然不死心。
　　司空彦无意间瞥见她放大的脸，视线不自然地向下，冷声提醒道：“皇上注意些仪态。”
　　看来从他那儿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了。宋悦也怕玩儿子玩得太过火，到时候他是在不耐烦了，不给她引见司空彦，得亏大发。于是说了两句好话，好生安抚了几句，才离去。
　　等到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玄司北才将一片桂花糕送入口中。
　　他原本对这些糕点毫无感觉，只是宋悦爱买，他便也会留意些它们的口味，宋悦喜欢吃城东头李伯铺子里做的，只是他每每做得不多，要早起才能买到，西街也有一家桂花糕卖得不错，燕都人都喜欢在那儿买，可宋悦却没那么爱吃。后来他才知道，虽然都是桂花糕，但两个不同的地方，所做出来的，味道当真有差别，若是细致品味，便能尝出来。
　　桂花糕入口即化，待甜丝丝的感觉腻到了牙根，他闭着眸子享受了片刻，呼吸一顿。
　　这味道……
　　和李伯铺子里的桂花糕，一分不差。
　　……
　　悦来客栈。
　　短短时间内，再次踏足此地，宋悦的心情是崩溃的。
　　为了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她被玄司北的马车接出宫的时候，穿着一身常服，想要借此和司空彦套套近乎，结果，还没走进门口，就被拦下了。
　　玄司北早就说过他帮不上忙，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当然，她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压根不想帮。她尴尬地站在悦来客栈大门前，不知怎么办才好。
　　宋悦：这个司空彦是不是性别歧视啊！为什么我用自己的身份，还在外面转悠呢，就被恭恭敬敬的请进去，现在用皇上的身份，反而不让进？还当着我的面关上门？要不要这么差别待遇，我也是当皇帝的人了，死奸商居然晾着我在外面！
　　【emmm……我觉得不是。宿主还记得姬无朝吗？】
　　宋悦猛然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门，忽然有种奇怪的既视感。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熟悉，源自于姬无朝的记忆——她去逍遥山庄吃闭门羹的样子，和她现在黑着脸来来回回的走动如出一辙！
　　她突然有种砸门的冲动。不过，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先忍了。
　　“那个……”她拍着门，朝里面喊话，一面贴着门板听里面动静，“你们不是客栈吗，大白天的不开门，是不打算做生意了？我只是想在这儿住一晚上，住店了解一下？”
　　这还没遇上司空彦就被他的手下拦住，要是说出去，她的面子哪儿搁？不管是诱还是骗，先进去再说。
　　“今天客栈打烊。”店小二轻飘飘一句话，就堵回了宋悦即将脱口而出的若干句，似乎还嫌不够，“客官请上对面酒楼，对面今天正开张，不歇业，客官慢走。”
　　“……”宋悦心情复杂。看来司空彦是下了死命令不让她进去，这厮对她的恶意似乎有点大。
　　这么一想，似乎司空彦从一开始就挺讨厌姬无朝的，或许他对她的好感度从没见面就已经变成了负数？
　　……
　　悦来客栈中，陈耿见店小二将微服的皇上拦在了店外，似乎还有些不满意，让他想办法装作不知道来人身份，暗暗将姬无朝赶走。这也是主上的意思。
　　只是司空少主的一声唤，让还没交代完的陈耿丢下手头上的事儿，专程跑上了楼，来到司空彦的房间：“主人有何吩咐？”
　　“宋悦当真不曾出现在这条街？”
　　司空彦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账簿，忽然出声问道。
　　“不曾。”
　　得到一个早就在料想之中的答案，司空彦也只是轻轻笑了笑：“果然。”
　　她还是没有来，不想与他做这个朋友么？
　　陈耿心下却觉得少主对这个女人的关注有些太多了些，不由出言提醒了一句更要紧的事：“主人，燕国皇帝姬无朝，不知怎么的说动了玄虚阁主，找到了这里……属下已经让小二关门打烊，但心中仍是忐忑，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我们如今又在燕国的土地上……”
　　司空彦温和的眸子轻轻一抬，却无形间给人以无穷压力，笑容淡了淡：“姬无朝这种人，就算带了价值千金的礼物求见，我也会断然拒绝——他没有见我的资格。”


第51章 护妻属性
　　大门紧闭的悦来客栈前，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过道上，绣着银纹的车帘透不过半点光，外面的人窥不见其中光景，可里面的人，目光却能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向宋悦。
　　看着门口毫无形象坐在地上的小皇帝，玄司北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这才意识到，他看着姬无朝，已经好一阵子了。
　　就算只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也会遵守诺言，带姬无朝来了这里。早在出发之前，他已经通告了司空彦一声，说明了姬无朝求见的来意，至于司空彦答不答应见，与他无关。他将姬无朝送到了悦来客栈门前，便已完成了分内之事，此时可以打道回府了。
　　但，看着一脸颓废抱着脑袋蹲在门前的小皇帝，他又按捺着性子，静坐着看他的反应。见他烦乱的抓了抓头发，可怜兮兮地的蹲在角落，好声好气地跟里面的店小二理论着什么，他心中竟然毫无报复的快感，甚至……
　　玄司北淡淡收回视线。
　　明知道这小皇帝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可能更多些……自从他三言两语洗清莫清秋的嫌疑，他便开始回想，或许小皇帝一直不曾被催眠，只是在他面前做戏，所以即便他买了官职，他也不让他接触最高一层的机密之事，一次两次或许是意外，但三番五次，便是有意提防了。
　　可除了提防他弄权之外，姬无朝对他几乎无可挑剔，那种无意识的关心，从生活中一些细小琐碎的细节中透出，他偏生是观察细致的人，做不到熟视无睹。若不是姬无朝站在这个位置，或许他不会对姬无朝如此冷漠绝情，即便已经到了悦来客栈门口，也不给他搭把手……
　　“你们……”宋悦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会儿手脚，面色复杂，盯着紧闭着的门。
　　她在这儿站了许久，脚都软了，最后干脆背靠着门蹲着和里面的店小二理论，结果讲得舌头都绕了，还没开门。
　　上次来的时候，看店小二恭敬热情那样儿，还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呸！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玄司北见一身便服的皇上揉了揉腰，突然大步流星地离开，微微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姬无朝百般不得其门，又被拂了面子，多半是放弃见司空彦了。
　　这样也好。
　　“走。”姬无朝一走，他也不愿再耽搁，催促道。
　　钱江心下嘀咕了几句，原本把小皇帝放下之后，他就该先把尊主带到那个老女人府上，再折回门口接皇上的，可尊主却下令在门前多停留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阁中还有许多要事需尊主处理，这姬无朝难道比玄虚阁重要不成。
　　马车缓缓而行，离开了悦来客栈的一条街，却没走多久，钱江便突然勒马，见了鬼似的紧紧盯着迎面而来的一队人：“尊……大人！”
　　马车急停避让，玄司北冷冷抬眸，竟见对面的街道上，姬无朝换上了一身黑衣，身边跟着扮成老仆人的李德顺，左右两边各跟着一队伪装成家丁的侍卫，向着悦来客栈而去。
　　凑巧他们穿在小路上，还没汇入前面的街道口，并未被姬无朝发现。
　　“停下。”玄司北紧紧盯着面前大摇大摆走过的人影，沉声对钱江说道。
　　这个小皇帝，当真不让他省心。
　　马车安静停在了巷子里，他命钱江在原地等着，便下了车，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向街口走去。
　　……
　　并未意识到自己被尾随了的宋悦，正带着一帮子侍卫小弟招摇过市，准备上门找司空彦的茬，给他个惊喜。
　　【只有惊没有喜吧……宿主刚才不是挺怂的吗，人家一个店小二就把你挡在门外，还不敢捋起袖子干架，怎么突然就想撕破脸了？这样要留下他，岂不是更困难？】
　　宋悦：呵，司空彦这种刁民，敢把朕关在门外？朕这不是怂，先礼后兵了解一下。
　　她早就准备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司空彦不配合，或是根本不见她，她就搬出底牌——谁叫燕都是她的地盘，皇帝老子最大。就算他是条龙，也得给她盘起来。
　　【有用处的时候管人叫金大腿爸爸，没用的时候就变成了刁民，个人有色眼镜要不得。】
　　宋悦：我不管，现在他成了我的拦路虎，就算强闯，我也一定要找机会把他留住。
　　刚才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有点怂，不敢和司空彦正面干，说了一大通道理，却没见半点效果，无奈之下才把最后方案用上。李德顺是早在隔壁街上候着的了，至于这些装扮成家丁的小弟，其实都是些大内高手，身后跟了这么十几个人，她连腰杆儿都挺直多了。
　　这才叫气势！人多势众的势！
　　【宿主，上次我见有个人像你这样走路，一晚上被打了九次。】
　　宋悦：笑话！不存在的！
　　她重重敲了两下悦来客栈的门，连说话都有了不少底气。守门的店小二没料到姬无朝碰了个钉子还嫌不够，竟又来叫门，语气有些不耐：“门已经给你栓死了，再拍也是这样，你不烦我还嫌烦呢。”
　　他并不知道外面那是何人，只想把陈管家交代的事儿完成得漂亮些，好早点当上掌柜的，多拿点银子买宅子娶媳妇儿。
　　话音落下，敲门声果真停了一段时间，正当他以为人已经离开了，忽然“嘭”地一声，整扇木门被人一脚踢开，不说门闩断了，连带整扇门都缓缓向里倒了下去，外边刺眼的强光与逆光的人影对比鲜明，一伙人鱼贯而入，显然来者不善。
　　店小二吓得跌坐在了凳子上，呆呆看着身穿黑衣的宋悦和十几个看不出来路的人，顿了一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口叫道：“快，拦住他们——”
　　宋悦如愿以偿地闯进来，总算泄了刚才被拒之门外的闷气，一脚踏在了长凳上，颇有黑恶势力大佬的气势，笑容却很和蔼亲切：“小伙子，听说你不想放我进来”
　　看他的架势，店小二还以为他们是想砸店，不由喊得更大声了。
　　宋悦出了一口气，才把脚放了下来，给了李德顺一个眼神，让他们陪着自己上楼：“司空公子不见我，那我就只有亲自去见他了。”
　　所谓拳头就是硬道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有这些人保驾护航，就算悦来客栈里的人都死死盯着她看，也没一个敢上前。
　　宋悦：突然觉得，做黑恶势力的感觉真好。
　　【得了吧，像宿主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迟早要被打。】
　　宋悦不以为然，让李德顺扶着自己上楼，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刚爬到最后一级阶梯，忽然四面八方都安静了下来，宋悦有些疑惑，抬头一看，竟见二楼栏杆附近突然站了一排着装统一的护卫，一个个内息深厚，只一眼就知道是高手。陈耿和另一个有些面熟的男人就站在他们中间，显然是领头人物。
　　她最后一步差点踏空，险些吓得掉了下去。
　　第一天就遇到黑吃黑，流年不利……
　　与司空彦这些高手相比，她的侍卫就显得有些单薄，数量上也被压制得死死的，完全没有胜算！就算她口袋里有金戒指，最多只能顾上自己，其他人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宋悦脸色变了变，即将踏在二楼的那一步，怎么说也不敢再迈出去，只装作没事人一般慢慢缩了回来，别扭着往四面八方看去：“咳咳，这客栈装饰得不错嘛，怎么大白天的还不开门？我心下奇怪，还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不是进来看了一眼，说不定就报官去了。”
　　与他们相距一节楼梯，加上她个子本来就不高，看上去，气势立马就矮了一截。
　　李德顺见不得皇上受委屈，瞪了对面人一眼。只是他也没有办法，司空家不是说动就能动得了的——相传，六国的国主，谁人若是能得到司空家的支持，甚至就有了一统天下的资本，可惜司空家向来不与世相争，独居一隅，多少人的游说都以失败告终，数都数不清了。
　　既然已经得罪了，又能怎样。这里好歹也是大燕，实在不行，亮出皇上的身份，就算是司空家也要给燕国皇帝面子吧？
　　他回头给了后面人一个眼色，让护卫走在前头开道，一是为保护皇上安全，二是为了壮胆。宋悦眼睁睁地看着众侍卫气势汹汹跑上前，心里其实有点怂：“那个，你们……能不能等等……”
　　现在还是想办法在不丢面子的情况下撤退吧？打不过人家难道不应该跑吗！
　　但已经迟了，就在此时，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房门忽被轻轻推开，司空彦一身华贵的织金绮，优雅而缓慢地推门而出，神色淡然地扫了一眼僵在楼梯上的她，又看了看目光不善的“家丁”们，最后，目光落在被踢破的大门上，微微一暗。
　　他的那群手下人，见了他，都纷纷投以敬重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挡住她的去路，齐齐将手按在了腰刀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何人胆敢在此放肆。”显然，司空彦是听到了楼下嘈杂的争吵声，又见他们似乎想强闯，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友好，就算平日里以温和的态度示人，今天都忍不住沉声警告。
　　他的话音一落，四面八方便安静得落针可闻了。不仅是他的下属对他怀揣着敬意，就连那些大内侍卫，见到司空少主真人，都不禁投以异样的眼光。
　　宋悦仍处于呆滞状态，甚至连司空彦那不友好的防备目光都忽略掉了。只因，当司空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时，系统的提示音就一直在脑中回旋着。
　　【滴，范围确认，已搜寻到可塑忠臣目标——司空彦，宿主是否采取下一步行动？】
　　宋悦：……
　　【3、2、1……默认接受，进入下一步。】
　　宋悦还没来得及回神，系统就已经帮她做了决定。脑海之中的大屏幕忽然亮起，代表着LV.4的那一栏的最左边，黑色的方框里只剩轮廓的人物逐渐被色彩填满，一眼就能看出，正是司空彦的头像。初看上去并不出色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完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司空彦（忠臣1|6）：司空家族的独子，在商业上有先人一步的敏锐直觉，出色的商业头脑让他成为了生意场上的不败神话，良好的家教让他习惯彬彬有礼地对待人，对欣赏之人会毫不避讳的表达善意，不畏强权，也讨厌以权势压人。目前忠诚度0。】
　　宋悦陷入沉思：我是不是……刚开局就打出了gg？
　　为什么目标忠臣人选会是这个死奸商！他连燕国人都不是，对她哪里来的忠诚度？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吧！
　　更别说，她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砸了他的大门，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又是他最讨厌的权贵之人，天时地利人合一样都没占上！
　　一股冷意直从她的脚底升腾而起，宋悦看着司空彦表面平静的脸，猛地拍了李德顺的肩：“把人撤回去。”
　　“误会，都是误会！我只是以为这店里有古怪，情急之下才踢门查看的，”宋悦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十分勉强的笑容，僵硬着的身子动了动，终于踏上了二楼，一手一个拽着侍卫的后领子把他们往后扯，“你，还有你，一个个往前冲个什么劲儿？叫都叫不住。”
　　看着他们往回退，她只能假笑着对司空彦拱拱手：“那个，大门我会双倍补偿公子的……再给您这客栈添上几张桌椅，您看怎么样？既然觉得可以的话，那……没什么事，就让他们先行一步……”
　　“谁说可以了？”陈耿最能看懂少主脸色，反正他们也即将离燕，让姬无朝吃个教训也好，免得后人以为他们司空家已沦落到什么人都能欺负的地步了，“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不知道你的来意？”
　　宋悦被当场拆穿，身形微微一顿。干脆走向司空彦，心下一横，打算直言来意：“司空公子，其实我……”
　　话音未落，司空彦身边矗着的侍卫突然对她发难，一掌拍了过来：“还想死缠烂打？”
　　宋悦一惊，几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应激反应之下，身体的所有肌肉一瞬间收紧。然而预想中的掌风并未发生——从她身后，一支细长的竹筷带着疾利的速度破空而来，擦过那侍卫的手掌心，呈一条紧绷的直线，直钉入了面前的墙壁！
　　侍卫吃痛，反射性的缩了手，掌心已经被划拉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司空彦笑容一淡，一眼瞥向楼下大堂。
　　一抹白影无声无息地站在方桌边，似乎楼上发生的事与己无关，可那方桌上放着的是一个竹筷筒，里面的筷子，显然和墙壁上的是一个样式。
　　宋悦也有些疑惑的顺着竹筷的路线转头，却震惊的发现，玄司北正从楼下的方桌边走出，一步步缓缓走上楼梯，无声之中，每出一步，身上冰冷气势更盛一分。
　　他没表现出对她的丁点热切，甚至没看她一眼，却不着痕迹挡在了她身前：“再怎么说……这位公子也是我请来的贵客，司空少主切莫怠慢。”


第52章 风水轮流转
　　当玄司北的眸光与司空彦交汇时，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宋悦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摸不透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流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随着玄司北这么轻轻一挪步，落在她身上的压力骤减，让她松了口气。
　　“原来是贵客。”即便玄司北开口袒护，司空彦也仍不改脸上的冷淡，“可陋舍是在容不下大佛，陈耿，将他‘请’出去。”
　　宋悦张了张口，还想挣扎着辩解一下：“其实我……”
　　现在在他眼里，她大概和姬无朝的形象没差别了，这可是她要攻克的第一个忠臣，要赢得他的忠诚度，首当其冲的就是君王必备的几大素质，结果她就败在了人品上？
　　话还没开口，陈耿就对她出示了一个“请”的手势，赶客之意再明显不过，他身边那个面无表情的高手，也往她身前走了一步，似乎她要再靠近司空彦一步，他就要出手。
　　三脚猫功夫的宋悦在气势上就弱了几分，住了嘴，连忙往玄司北身边躲了一下，环上了他的手臂，哆哆嗦嗦地小声道：“爱卿，我们走。”
　　司空彦明知道她皇帝的身份，却看她一身便服，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不认，这样就算得罪了她，她也只能记在心里，不能摆在明面上指责他。
　　死奸商。
　　宋悦敢肯定，她这么灰溜溜的离开之后，司空彦对她的认知又要多上一条“胆小”。反正形象算是毁了，能不能成，得听天由命。
　　玄司北斜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皇帝，先是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还是没能躲过她的靠近，竟然面无表情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僵硬着手臂任由她环着，带她走出了客栈。
　　司空彦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他们都是公私分明的人，不会因为私事而耽误正事，司空彦更甚，在欣赏敬重他的同时，也能对他的贵客毫不假以辞色。看小皇帝这副颓败的样子就知道……
　　等等，他为什么会让姬无朝近身？
　　忽然想到此，玄司北脸色一冷，在踏出客栈之后，忽然抽了手，还有些惊慌地往后退了几步，和她保持了一定距离，待眸中重归幽暗，才缓过来：“微臣还有家事，先行告退。”
　　宋悦发现他的异样，试探性往前走了两步，没想到玄司北敏感的很，在避着什么一样，又往后退了两步，总与她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皇上留步，无需再送。”说罢转身便走，行色匆匆。
　　“……”宋悦心情复杂。
　　怎么看上去像是逃跑？她有这么可怕么！
　　……
　　说服司空彦的计划，死在了第一步。
　　回宫的路上，宋悦一直在低头琢磨着这件事。飞羽已经去往魏国收粮了，还差一个赵国，或许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而地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又是断然不能交给不信任的人的，她身边的人里，其他个个儿都有差事在身……
　　思来想去，还是得从司空彦身上下手，这段时间就算没把他强行掰成忠臣，也要把他手里的粮食弄到手。
　　她脚步忽然一顿，让李德顺先带人回宫，自己却换了身衣服，洗掉妆容，换回女子打扮，回到了家中。
　　玄司北说有家事在身，应该只是推辞吧？以防万一，还是来看看。
　　宋悦一如既往的推开了门，没发现院子里有一丝人气，松了口气，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从地下潜入宫中，结果刚一推门，就看见玄司北半跪在她的床头，面上带着一抹好奇的探究，认真的黑眸一眨不眨，轻轻用手指去触碰木雕上的细纹。
　　宋悦吓得几乎心跳骤停：！！！
　　太危险了，那可是通往皇宫的密道！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三步并作两步，从背后突然蒙住了他的眼睛，随便想了个拙劣的借口，沉声道：“告诉你，我是人贩子，你要被我拐到山沟沟里去了。怕不怕？”
　　说着，还没等他反应，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从背后扯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
　　事实比她想象中的顺利，玄司北甚至没看后面人是谁，就乖乖被她揽在了怀里，甚至让她有点怀疑他绝世的武功都用到哪里去了。
　　“不怕。”他眉眼中带着一丝宠溺而满足的微笑，当她的气息从身后扑来时，他的心中像是被什么填满，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少年的磁性声线温柔得令人心跳漏了一拍，“宋悦，只要是宋悦……无需花言巧语，你走到哪，我就跟你到哪。”
　　他突然转过身，趁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将她抱了个满怀。
　　他是喜欢宋悦的，喜欢到恨不得天天把她绑在身边，不由自主地想方设法，讨她一笑。
　　这种强烈而纯粹的冲动，只对她有。
　　对姬无朝，他之所以会那样反常，或许是从他身上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在宫中复杂的格局里求生存，被迫韬光养晦，受尽欺辱——他们都是可怜人罢了。看到姬无朝被司空彦随便一个下人欺负，他出手相救，也是出于同情，或者单纯是因为司空彦驳了他的面子，才让他心下有些不舒服。
　　宋悦发觉自己被他抱得死紧，想到之前他截然相反的态度，越发觉得他反常。对于准儿子的身心健康，她还是得过问的，别不小心把他养歪了：“你松松手……这是怎么了？”
　　好在，玄司北应该没发现床头的异样，或许是她及时的出现，让他全身心陷入了思索，没心思想其他。
　　怕勒疼她，玄司北回过神来，轻轻松开搂住她身子的手，看向床头时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有些漫不经心地安抚道：“无碍，只是想到了些烦心事。”
　　宋悦见他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忍不住想趁机欺负欺负，毕竟要是长大了估计没这机会。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捏了捏脸，见他有些分心看向床头，一狠心，在他光洁细嫩的白皙脸蛋儿上亲了一口：“乖，都会过去的。喜欢吃什么？为娘给你做。”
　　毕竟他在悦来客栈帮了她一把，要不然，想脱身，非得把皇帝的身份说出去不可，到时候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想到这里，她甚至还想抱着他亲个几口。
　　玄司北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可疑的淡红，迅速间，脑海里其他念头一扫而空，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脸颊方才的触碰上，呆了良久，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宋悦：“……”
　　可能她看上去真的有那么吓人吧。
　　……
　　翌日，玄司北一大早就去宫中给她批折子，拉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临走前还在她桌上放了些她爱吃的东西。
　　宋悦想着时间也快到了，等玄司北走了有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折回之后，便打开了暗道开关。
　　刚想通过密道回宫，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均匀有力的敲门声。
　　宋悦吓得赶紧把暗道合上，又想办法用刀在床头轻轻划拨了几下，削掉一些原有的雕纹，制造出一些细小的痕迹，才前去开门：“来了来了！”
　　人在这种微小的雕纹之中找机关的时候，一般是顺着纹路推敲，她事先知道机关的位置，就不需要纹路了，此时将其改变方向，可以起到一定的误导作用。玄司北昨天没摸出来，今后就别想摸到机关。
　　她彻底放了心，神清气爽地打开了门，开口就道：“小……”
　　不是玄司北。
　　面前是一身黑不溜秋的陈耿，显然是他敲的门。在他身后，一身富贵华丽的司空彦正缓步踏上台阶，见她开门，露出一抹从容而礼貌的淡笑：“宋姑娘……”
　　话音未落，宋悦脸色一黑，“嘭”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六国之间颇具传奇色彩的司空家少主，连带着他一干牛气冲天的下属，就这么被晾在了门外。
　　宋悦现在只要看见司空彦那张脸，就会忍不住想起昨天的黑历史，关上门后，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就回了屋子，任外面的人十分守礼的敲门，就是不应。
　　【宿主你不是冷静下来了吗？】
　　宋悦：那也得报复他一把！谁叫他亲口说的不想见我！
　　院外的司空彦敲了好一会儿门，脸上并未见丝毫不耐，见里面依然没有动静，知道宋悦似乎是有意不见他，轻轻一叹。
　　“宋姑娘，我就要离开燕都了，想到今后或许没机会再见……”便有些失落。
　　原本他无需亲自上门的，或许是她那天走得太干脆，让他有些念念不忘，想再见她一面，鬼使神差之下，他才来到了她的门前。
　　这次燕国皇帝姬无朝败了他对燕都的好感，加上昨天的得罪，燕都约莫待不长了。他还有要事去赵魏两国，也不能耽误。如此，便要与她分隔两地，莫名有些不舍。
　　明明是没见过几面的人呐……
　　宋悦虽然不声不响，但司空彦的话语通过空寂的院子，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听到他说要走，她终于有点坐不住，腾地站起了身，走去开门。
　　就算不能让他成为忠臣，好歹也要留他一段时间。只要能阻挠他亲自去赵魏两国，用哪个身份都一样。
　　见大门重新打开，想见的美人儿也站在了眼前，司空彦的眸中缓缓溢出了温柔的笑意，在她邀请之前，并不着急进门，而是礼貌的站在了门外，虽然他很想进去：“打扰宋姑娘了。实在是行程有些赶。”
　　“道别有什么用，要走还不是会走。”宋悦脸色并不是很好，挡在门前，似乎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且对他远行的计划耿耿于怀，“你要去，随时可以去，不用跟我说什么。”
　　她的态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漠。
　　司空彦心下一紧，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揣摩着自己是否有那些地方做得不妥，让宋姑娘不悦。他向来懂得察言观色，回想她所说的话——她似乎不希望他远行。更多的原因尚未可知，只是那股突然而来的冷漠，让他有些心慌意乱。
　　他下意识地碰了一下心脏的地方，像是征求她的意见，提议般试探性地敛眸问道：“姑娘若是有意，我便放下手头上的生意，不再远走，专心与姑娘成亲……”


第53章 聘礼送上门
　　“……”面对司空彦那张完美得令人心动的脸，宋悦面色一僵，一瞬间竟然被他那温和无害的外表给骗了，竟有些不忍心拒绝。
　　不过，一旦冷静下来想……
　　这些话果然是司空彦的风格，就连求婚也不改他的奸商性子。
　　他很敏锐，只通过她简短的几句话就推断出了她的一些想法，并适时地提出了交换，如若答应他，他便满足她的要求——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
　　“我知道这有些仓促，或许唐突了姑娘。”司空彦那双毫无攻击性的淡色眸子轻轻弯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宋姑娘意下如何？”
　　说出这句话后，他竟然失了以往的从容，心下有些期待，又有些怯意，怕从她口中听到什么伤人的话语。
　　宋悦心里权衡了片刻，重重吞咽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奸商还真懂她，给她的条件十分诱惑……他要是能待在这里，她就能拿到粮食，两个多月后，她坐拥等涨价就够了，说不定到时候其他两国还得来她这儿买粮食。有钱有粮，那就是大爷！
　　拿她的婚事作交换，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仪式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反正连宋悦也只是她的身份之一，实在不行，假死一次，能彻底解决麻烦。
　　不过，这样似乎有点不太地道。她真没谈恋爱的心思，不能骗纯情小男人的感情。
　　“我觉得不行。”她好不容易将脑中的邪恶念头扫空，强忍住诱惑，僵硬着身体转身，“亡夫死后，我便断绝了再嫁的心思，也曾说过公子切莫再提……”
　　话音一落，司空彦左右的侍者，面色齐齐一变。尤其是陈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
　　他们的公子，司空家的少主，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子拒之门外……以司空家的家世，就算走到哪里，都是姑娘们趋之若鹜的对象，可这个年过三十的女人，竟然不屑一顾？
　　“宋姑娘！”
　　司空彦也有些意外宋悦的反应，下意识走上前，按住了她即将关上的门。
　　他是头一次这么莽撞——以他的教养，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只会安静地待在原地，带着恭谦有礼的笑，看着大门缓缓合上，可现在，心下一慌，本能先了意识一步，强迫宋姑娘留了步。
　　他似乎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宋悦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缩回了手：“姑娘分明并不讨厌我，为何毫不犹豫就拒绝？”
　　宋悦脚步一顿，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抬：“就和你一样。”
　　“怎么说？”司空彦知道她的观念向来与常人不同，耐心问道。
　　“你也不讨厌我，但却算不上喜欢。”宋悦神色淡淡，“婚姻于你而言，算什么？”
　　司空彦面色一僵，久久呆立在原地。她的话就像一颗石子，让他多年以来形成的观念突然倾倒崩塌。
　　婚姻于他而言，是什么……
　　“姑娘是个通透的人儿。”司空彦轻轻一叹，勉强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如初。缓缓对她鞠了一躬，在手下人不解的目光中，幽幽转身，“是我的不是……希望这次，姑娘不要对我心生厌恶。”
　　或许他还需要好好想想。
　　宋悦嘴角一撇，关上了门。
　　他这话说得有些晚，早在昨天他给她脸色看的时候，她就很不爽了。
　　不过，想到自己的话竟然有扭转人世界观的教育作用，她还有点小自豪。
　　【宿主，你这样子是注定单身一辈子的……】
　　宋悦：呸，我压根没打算在古代找男朋友。
　　【那粮食的事儿怎么办？】
　　宋悦：emmm……我要以皇帝的名义和他谈判！
　　她便不急着回宫，又去了一趟地下，打着灯笼在白花花的银山中巡视了一圈，过了把眼瘾，算着剩下的银子，一面计划着如何收粮。
　　她分明只想和司空彦谈生意的，可这厮想方设法和她谈感情，不知道换成皇帝的身份后，他能不能正常和她交流。如果司空彦这道口子撕不开，她或许要离开燕都，亲自去他城收粮，或许还得亲自去赵国。
　　……
　　没有飞羽跑腿，宋悦只能亲自出门搜集了一趟情报，大致了解了一下当今的物价。回来提笔写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卷了起来，绑在信鸽的腿上，准备传给飞羽。
　　一身雪白的信鸽拍拍翅膀，刚飞了起来，就又听见一连串的敲门声。
　　宋悦：？？？
　　今天她家宅子怎么这么热闹？司空彦早上刚走，玄司北去批折子了，除了他们两个，还会有谁知道这个地方？
　　她一脸疑惑的开门，刚打开一条缝，就看见陈耿那张已经黑透了的晚娘脸。陈耿不敢违少主之命，就算见她一副不欢迎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抱拳说道：“姑娘，我们少主……”
　　宋悦看到他的脸就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当即脸色一冷：“告诉你们公子，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我必以礼相待，奉他为上宾。至于其他，免谈！”
　　陈耿身边一个白胡子老者斜了她一眼，带着一抹掩饰得很好的轻蔑，阴阳怪气地说道：“姑娘还是先看看我们少主的诚意再说。”
　　他们生意人信奉的，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冲突。如果有，那就是利益还不足够。也不知道少主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竟然被这种女人迷惑住了。
　　不过是个欲擒故纵的老把戏，他们这些年轻人当局者迷，可他这双眼睛，却已经看透了太多。宋姑娘花言巧语，总归来说，不就是为了让少主拿出“诚意”么？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是想要聘礼。
　　他没少主那么温文有礼，直接掀开了门，让宋悦得以看清楚门外放置着的东西——
　　宋悦脖子僵住了。
　　门外，一列列漆成红色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见她出现，有丫鬟仆人将箱盖打开，露出其中的金银玉器，茶叶丝绸……差点亮瞎她的眼。
　　“这些……”宋悦双眸瞪大，连话都有些说不利落了。
　　“这些都是司空少主准备的聘礼，姑娘觉得如何？”老者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又捋了捋胡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如若觉得还缺了什么，尽管开口。”反正司空家还不缺这点东西。
　　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妇人家，看见这些东西，步子都挪不开了吧？
　　宋悦方才轻轻扫了一眼，已经能估算这些东西大致的金额，加上送来的丫鬟仆子，甚至一些各式各样的家具，都一已具备，心下感叹司空家的财大气粗。不能否认，刚才有一瞬间她确实有将其据为己有的冲动，不过，作为一个皇帝，多少价值连城的宝贝都见过，光是这些，在她眼中只能算是日常用品，不能打动她。
　　她干咳一声，让所有人都能注意到自己，环视周围人的目光，声音中加了一层严肃：“大家，请回吧。”
　　白胡子老者惊愕抬头：“难道，这还不够诚意？姑娘还想要什么，不妨说说。少主对您一片真心，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也一定给你摘下来。”想要狮子大开口？少主竟然看上了一个如此贪心的女人？
　　宋悦轻轻垂眸。她没想到，早上明确让他回去细想，却更让他坚定了求娶的心思，连聘礼都准备好了……
　　但她还是不能答应。
　　“这些东西太过寻常，”她有意让司空彦断了娶她的心，漫不经心走过那一排排箱子，轻轻抬着下颚，装作挑剔地指点着，“我想要的是帝王游仙枕、曾侯乙编钟、青霜玄铁剑、南海夜明珠，这一箱箱的，都是些金银俗物，连点稀世珍宝都没有，怎么算得上诚心？”
　　“这……”白胡子老者未曾料到她会断然拒绝，动作一僵。
　　她所说的东西，有些连他都未曾听说！这姑娘哪儿听来的名目，他只知道其中的青霜玄铁剑，那可是件武林人士热切追求的至宝，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送的。果真是不知者无畏，以为那青霜剑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么？
　　陈耿听到宋悦所说的名目，脸上划过一抹沉思，见老者有些气不过，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我所听闻的，帝王游仙枕在燕国皇室，被姬无朝送到了面首柳怀义手里。而曾侯乙编钟、青霜玄铁剑、南海夜明珠，这些都是各国使者送往燕国皇室的稀世珍宝……”
　　普通平民根本没机会接触上层贵族之间的东西，也不会知道这些珍宝的名目，更别说如此细致……
　　“你说的这些东西……”原本满口答应的白胡子老人，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宋悦嘴角一弧。
　　这些都是燕国皇室的东西，都在她的口袋里，谅他们死也拿不出来！


第54章 二更
　　望着陈耿和白胡子老头灰溜溜离去的背影，宋悦嘴角恶意地扬了起来。
　　要是没有地下那些银子，她或许还会考虑考虑这些聘礼，毕竟一排排的箱子加起来也值挺多钱。但现在收粮的钱不成问题，她国库里又有生辰宴上余下的一些宝贝，没有了需求。
　　特别是刚才那老头儿，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霸道总裁他妈瞅着灰姑娘，那是站在高位的人打心底的高傲和轻蔑——可对不起，她不是什么灰姑娘，不会为一点钱财动摇。
　　【宿主，人都走了你还装呢，刚才一瞬间你明明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宋悦：咳咳咳……道理你都懂，我这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值得鼓励。
　　【可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吧？每次脑电波图像变成这样的时候，宿主都在心里打鬼主意。】系统检测了一遍她的脑电波，还顺带把图像显示在了大屏幕上，【喏，你看看——真不知道宿主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居然这么扭曲。】
　　被说中心事，宋悦嘴角抽了一下，关了屏幕显示：你还想皮几下？
　　……
　　又是一天的早朝，宋悦喝了口茶压压惊，稳稳安坐在龙椅上，看着臣子们越发恭敬规矩的态度，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燕王朝虽日渐走向了腐朽衰败的道路，但，也不是没有希望的。她上位以来，不知不觉也做成了些事，除了粮食还没齐、一些蛀虫还未清理之外。
　　不过也快了。就从御史大人开始，撕开一条口子，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她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刚坐上来没多久，似乎就已经在巴望着下朝去炼丹房了。
　　大臣们习以为常，却因为审问莫清秋一事，都规矩了许多，生怕有人从中作梗。
　　莫清秋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的情绪，她看不太懂。正奇怪着，李德顺朝她使了个眼色，试探性的走出一步。
　　宋悦眼前一亮，直把莫清秋一事抛到了脑后，强装淡定，明知故问道：“李总管似乎有话要说？”
　　“回禀皇上，”在众臣各式各样的目光中，李德顺一脸高深莫测，令人猜不到他的心思，向她一拜，启奏道，“前些日子皇上交给奴才的调查，如今已有了结果。”
　　“哦？”宋悦托着腮，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不妨仔细和朕说说。”
　　群臣一片哗然。莫清秋遭人陷害之事，他们也都听说了，有些更是随着皇上一起去过天牢的——明眼人都知道莫清秋是被陷害，可就算有证据，也不可能有人站出来说，因为一旦说出口，牵连的就是三方势力，谁都别想好看，到时候朝堂搞不好还会重新洗牌。
　　李德顺知道姬无朝对朝堂之事漠不关心，所以向来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事儿也就过去了，可今天他却主动站了出来，把皇上早就丢到脑后的事儿重新提起来！
　　大殿里最淡定的人要数宋悦。只轻轻扫了一眼，就将臣子们的各色神情收入眼中。她心里有数——恐怕除了莫清秋，没人知道，怂恿李德顺搞事情的人，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
　　【你在他们眼里真的称不上英明神武……大概是那种无公害无污染既省心又好欺负的对象吧。】
　　宋悦：……
　　“奴才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调查了个水落石出——莫统领着实无辜，是被有心人所陷害。”李德顺垂着脑袋，对那些或警告或探究的目光一律装作不知，“那人知道莫统领被皇上召见，不在府上，便亲自扮成小厮潜入了莫家，把虎符和图纸暗暗藏在了莫统领的房间。殊不知，他在院中问路的时候，被莫家一个小厮记住了长相。”
　　御史刚开始还提心吊胆，经由李德顺这么一说，忽然放下了心。他压根没这么干，完全交给了一个属下，要么李德顺想做掉的另有其人，要么就是属下顶罪，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人证物证都在？”宋悦只抬了抬眼，十分潦草地接过李德顺递上的供词，看了看。
　　李德顺又给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女端着托盘走了上来。掀开金色的布帛，露出其中的一个香囊：“这是物证，幕后之人不小心掉在莫统领房中的。”
　　宋悦嘴角抽了一下，也和下面人一样装作智商不在线，毫无怀疑地顺势问了下去：“不错，那幕后之人是谁？”
　　在大臣们的眼中，姬无朝无非是做做样子，他们这些站在下面的人都能感受到皇上的敷衍。看来此事多半要被李德顺敲定，随便他想把什么人拉下水，都能做到——以皇上的态度，只要有人顶罪好交差就行了。
　　玄司北安静地站在最前列，似乎在想着别的东西，甚至有意躲着宋悦的视线，看向金色的地砖。在面面相觑的大臣中，他和莫清秋二人是最镇静坦然的了。不同的是，他对幕后之人无丝毫兴趣。
　　李德顺低下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看向她身边拿着簿子记录着什么的御史，斩钉截铁的语气：“就是他！”
　　御史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薄子给掉了。深呼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你少血口喷人！”
　　是他做的没错，但他可以肯定，他们找不出任何证据……对，那个香囊，还有那个证人，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们在套他！
　　思及此，他镇静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皇上，微臣根本没见过那个香囊……再说，证人看到的肯定并非微臣，说不定根本没见过……”
　　话音未落，李德顺已经命人把证人带了上来，那人一身小厮的灰衣，一上殿就伏倒在宋悦面前，跪着磕了两个头，神情无比恳切。宋悦总算对李德顺满意了些，点点头：“朕问你，这大殿之上，可有你当日看见的那个问路家丁？”
　　小厮仔仔细细扫了一眼人群，最后，在御史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指向了他：“就是他，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当时我就奇怪，身为莫府的家丁，怎么连路都不认识……”
　　御史的后背缓缓流出了冷汗。如今要是再不明白状况，他就算白在官场上混这么久。李德顺分明是做了手脚，势必要把他玩死！
　　如今只能看皇上意下如何了……要是姬无朝和平时一样怕麻烦，怎么简单怎么来，根本不动脑子的话，只要一句话，就能结束他的为官生涯。而一直以来的经验告诉他，姬无朝还真就是这种人！
　　“御史大人，铁证如山，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宋悦重重一拍桌子，那声势把御史刚开口的话给堵了回去。紧接着，还没等他再次酝酿，她就佯装愤怒地对李德顺道，“既然御史已经默认了罪名，那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把他带下去！”
　　这次，御史已经打好了腹稿，却已经被强行拖了下去，口里直念着“冤枉”，可宋悦毫无为之所动。
　　姬无朝时常做这些不问是非缘由就降罪的事，感情用事很严重。群臣只想着御史今天是倒了霉，被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李总管摆了一道，却绝不会联想到姬无朝身上去。就算散了朝，宋悦走得有些快，也听到有些朝臣在小声议论着御史的倒霉，虽然没指名道姓。
　　“碰上李德顺……也是该。”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事。他是太心急了，刚巧李德顺也改了一贯的作风……算了算了，反正事不关己，知道昨天燕都发生的大事儿吗？”
　　“前些日子司空公子来咱们燕都了，昨天早晨，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连咱们燕都第一大富商秦公子登门求见，都毫不犹豫给拒了呢！你说要是谁能请动他……”
　　“省省心吧，如若司空家入世，现如今的六国格局早就不复存在了。别国皇上求见，如果不谈政事，或许还有这个可能，但我们的皇上……”窃窃私语的两人对视一眼，皆不将话往下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宋悦：……
　　背地里一个个的，内涵她些啥！
　　【宿主关注点居然如此清奇吗？昨天早晨，他居然连秦公子都给拒了！】
　　宋悦：你关注点才清奇吧？
　　【可昨天早上，正好是他来拜访你的时间。】
　　宋悦：……
　　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背负双手，带着李德顺和莫清秋去了天牢。正在原本关押莫清秋的位置，此时御史大人正披头散发的蹲在里面。
　　这都是她的主意——这些恶人所施加给莫清秋的，她要帮他加倍讨回来。
　　“皇上！”她的到来似乎给了御史一个错误的诱导，让他以为姬无朝还肯费心了解此事经由，“皇上，我是冤枉的，我真的冤枉啊！”
　　宋悦却没纠正他这个错误，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隔着铁栅栏，蹲下身子对着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朕也觉得你是无辜的。”
　　见皇上肯相信自己，御史喊得更无辜了：“皇上，听我解释……”
　　“所以，把真正的幕后人供出来，你身后那些刑具，就不会用在你身上了。”宋悦指了指他身后，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御史往后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凝固。
　　宋悦轻笑一声，扯了一下莫清秋，按着他的脑袋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有，以后有敢欺负你的人，就是这下场。”
　　莫清秋脸上一红，只低头答应着，又僵硬着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她的身侧。再怎么说也不敢近她的身了。
　　这时，从地牢入口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李德顺手下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她跟前：“皇上，宫外有人求见，是、是司空公子！”
　　“司空公子？哪个司空公子？”李德顺一脸震惊，不由抓了他的手，仔细问道。
　　这世上，姓司空的，也就那么一个家族，难道是……
　　想到最近司空彦上京的消息，他心下忍不住一阵激动的狂喜。
　　如果真的是司空彦……
　　“是司空彦！”小太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因为将这个绝顶好消息传给公公，才兴奋到跑了大半个皇宫的，“司空彦带着几大箱子的礼物，指明了要求见皇上！”


第55章 出来混的，是要还的
　　听见司空彦求见，李德顺长长倒吸了口气，当脸上的震惊开始消退，显而易见的惊喜缓缓浮现在了脸上。身边的莫清秋只僵立了一秒，当他反应过来时，神情竟和李德顺如出一辙的震惊。
　　宋悦心情复杂。
　　这两个人听到司空彦的名字，那表情怎么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皇上，司空公子求见呢！”李德顺见她没什么反应，有些急了，以为皇上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司空家的少主，司空彦！”先前皇上见他无门，今儿他亲自来求见，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朕知道。”
　　他果然来了。
　　宋悦轻哼一声，微微眯起眸子，并不着急表态，径直走出了地牢，转身往大门的反方向走去。
　　“皇上，您这是去哪儿？”司空公子可是在宫门口等呢！
　　“去御花园喝茶赏花。”宋悦缓缓扯起了一丝笑，双手背负在身后，对身后匆匆跟着的莫清秋道，“要不，爱卿也一道去亭子里坐坐？”
　　【如果这是漫画，我差不多能脑补宿主此时阴森黑沉的气场了。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生司空彦的气？】
　　宋悦：生气？不存在的，我就是想晾他玩玩。在宫门口站着，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的感觉，应该会很酸爽吧……
　　【还说没有生气！！】
　　宋悦：这叫策略！我现在越是让他等，越不会掉燕帝的档次，他越是容易进宫，就越是看不起燕国皇室。
　　她早就猜到，司空彦多半会来皇宫，只是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本以为他还得考虑个几天的。
　　毕竟，她手上这些稀世珍宝目标太大，不仅平常买家不敢入手，还容易暴露银子来源。反正堆在国库里也是占地方，不如让司空彦一并收走，折成银票。
　　【原来如此……我说宿主怎么突然开口讨要那些宝物，原来早就别有用心了！！！#宿主套路太深怎么破#】
　　一秒钟的沉寂之后——
　　【等等！！！那岂不是……折价之后的银票归你，那些宝贝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你手上？】
　　宋悦一脸正经：咳。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果然妞儿不是那么容易泡的……不过宿主也活该单身到今天。】
　　系统小声嘀咕着，被黑着脸的宋悦直接切断了联系。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晾着司空彦，打定主意去御花园看看风景，挨到司空彦打算回去的时候再“勉为其难”的把他叫来。只是，没走几步，忽然发现身后的莫清秋没跟上。
　　宋悦回头，只见莫清秋眉头紧锁着，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就连李德顺都没跟上来。
　　“莫爱卿？”她试探着喊了一句。
　　莫清秋嘴角抿了一下，朝着她缓缓低下头去，内心似乎有些挣扎，最后还是狠下心劝她道：“皇上切莫耽误良机！”
　　李德顺都说得那样明显了，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司空彦的名字代表着什么，可他却拉他去御花园喝茶，显然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作为臣子，他有必要提醒皇上一声，让皇上以国家大业为重，切莫儿戏。
　　宋悦站住了，一双眼睛幽暗下来，原本调笑的表情也逐渐变为严肃，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依然坚持，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忽然嘴角勾了一下：“……算了，那就听爱卿的。李德顺，摆驾太和殿。”她总得在臣子面前留个好印象，晾着贵客在一边，自己喝茶玩乐，确实有点不太好。
　　莫清秋本以为还要软磨硬泡好一会儿，却没想到皇上竟答应得前所未有的干脆，心中一惊，愕然抬头，撞进宋悦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微微一愣。
　　向来我行我素的姬无朝，竟然听从了他的意见……
　　……
　　紧闭的宫门前，停着一辆看上去便尊贵非凡的马车，通体雪白的宝马上坐着一个内息深厚的男子，后面的车厢中，司空少主正从中走出。
　　“少主……”陈耿连忙去扶，又往后看了一眼宫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应该的……放到以往，就算不是少主亲自来，而是他们一级的下属，只要是代表司空家的人，都会被奉为上宾。此次少主亲自来，就算那不成事的燕帝姬无朝没来门口迎接，这时候也应该有宫人通报，打开宫门了吧？
　　可如今，一点动静都无。
　　司空彦掩嘴咳嗽了一声，细密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一身织金绮给人添上了一层尊荣富贵。他缓缓下了马车，眸中流转着令人看不懂的神色，自言自语地道：“果然得罪他了……”
　　他虽然不言不语地坐在马车里，但心里仿若明镜。当马车停下的那一刻，他就暗暗记下了时间，掐着点，想到姬无朝若是欢迎他，此时应该有宫人来开门，但他却没听到脚步声。
　　那天姬无朝求见他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他会踏足此地，还耐着性子在宫门口等了许久。
　　但，宋悦说她想要——
　　昨日陈耿回来之后，他便直接派人查找她所说的四件宝物的下落，最后打听到的消息，除了帝王游仙枕可能在柳怀义手里以外，其余的都在燕国皇宫。
　　所以，要换得这些东西，非得他亲自出面一趟，与姬无朝好好谈谈。他甚至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却没想到，一日不见，姬无朝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冷淡异常。
　　“少主，这儿风大，您还是回车上吧。”陈耿有些心疼，少主本身就病弱，一吹风，身子就更不好了。
　　都怪那姬无朝……看如今情形，似乎有意不放他们进去，真不知道少主还守在这儿干什么，要是以他的性子，早就打道回府了。
　　忽然，宫门就在此时，悠悠打开，由禁军统领打头，步辇上明黄色的身影，被宫女前呼后拥着抬了出来。原本姬无朝面容偏向于中性，不见多少男儿气概，可这时有了龙袍加身，再加上一众宫女下臣的衬托，立马就显得气势十足起来。
　　即便，他在步辇上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样儿。
　　陈耿见了他，在心里默默唾弃了一声，却碍着少主有事相求，不敢表露出来。司空彦是唯一一个不受任何影响的，淡淡看了他一眼，依然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见任何热络，也不至于让皇上失了面子。
　　其他人则是松了口气——好在皇上最终还是亲自来迎接了，不然司空家的脸怕是搁不住。
　　宋悦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按照礼法，把司空彦引入了皇宫，刻意看他眼色，屏退了下人。单独与他谈话。
　　陈耿知道少主有要事相商，默默走开了；倒是她一左一右的两位大爷还想赖着，李德顺是不放心她一个人面对司空彦，怕她被坑，而看莫清秋的脸色，大概是不太放心她的能力，总觉得她一脸傻样，不适合单独和司空彦交手。
　　当然，这些也只是她的猜测，他们俩面色古怪，究竟在想什么，估计只有天知道。最后，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他们虽然担心，但还是退到了宫殿外。
　　大门一关，殿内立刻清净了。
　　宋悦和司空彦对视一眼，两人都很默契的装失忆，没把之前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放在明面上说，宋悦更是厚着脸皮，装作第一次会面的样子，傻笑着开了口：“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朕先前还以为传说多有夸大的成分，今天一见才知道，司空少主当真是神仙公子！”
　　【宿主，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宋悦：我的良心活蹦乱跳。
　　司空彦略微对姬无朝有些意外，因为这一路走来，姬无朝对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礼节上竟然也没有丝毫怠慢，是刚好让人拿捏不到话柄的程度。而现在大殿中只有两人，他完全可以摊牌，甚至质问他那日为何会将他拒之门外，可他偏偏没有，甚至还反过来假意夸赞了他一番，让他有些摸不准姬无朝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在谈判桌上，他一向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即，司空彦含笑的眸子轻轻眯了一下，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以不变应万变：“陛下也与传说中的不大一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实乃人中龙凤。”
　　【啊呸！商业互吹，社会社会。】
　　【其实，你们俩就是一种属性的人吧？物以类聚不是没有道理，看你们笑得都一样的假……】
　　宋悦的笑容中多了一丝尴尬，和司空彦客套了几句，装作毫无所察的打着太极。他问什么，她就绵绵软软地回敬回去，偏生不让他绕进主题。直到司空彦问到第四句，似乎对她有意无意的回避有所察觉，眸色闪了一下。
　　可以确定了，姬无朝就是刻意的……还记着仇么？
　　“陛下。”他心下一沉，也不再绕圈子，想要直言来意，“司空家世代经商，此次求见皇上，也是为了谈一笔生意。不知皇上是否感兴趣？”
　　见他终于上了套，宋悦嘴角的笑意深了深，愈发摆出了一副好说话的和蔼模样：“感兴趣，特别感兴趣——其实，朕早就想与你做一笔生意，奈何一直没有机会。”
　　商人讲究共赢，讲究利益的最大化。她知道。
　　“皇上请讲。”司空彦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刚好也有求于姬无朝，如此，正好交换各自的条件。
　　宋悦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手里有些粮食？”


第56章 如何招揽一个奸商
　　当宋悦提出粮食问题的时候，司空彦才像是第一次见她般，重新审视了她一眼。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逐渐染上了一层高深莫测，最后停留在她那两道粗眉上，话语微微沉了一分，却更真实了：“我以为，陛下更感兴趣的，是司空家的千年药草……”
　　他决定收粮不久，仓库里的粮食也并不多，现在就算是生意人，也很少注意到粮食问题，可在燕都，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问到了。
　　不知为何，他有想起了宋悦，那个拥有着不亚于他的头脑与敏锐直觉的女人。
　　“朕现在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合着他以为她是为了炼丹？看来姬无朝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不是一般的糟糕，“明人不说暗话，司空公子若是肯与朕做这个生意的话，才有谈下去的必要。不然——”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之前不是说什么都不卖粮食，不和她谈生意吗，以为他的粮食有多金贵……呵，男人。
　　司空彦还是头一次被对方牢牢把握了话题的主动权。
　　这小皇帝与他所想的不太一样，但他和宋姑娘一样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却赢得了他些许好感。这样想来，因为传言，他对姬无朝似乎颇有些偏见。
　　原本，宋姑娘问他买粮的时候，因为价格合适，加上又是她……他有些动心。不过，正因为是她，他才不能出。
　　他知道宋姑娘手里有些银子，但如此大手笔的收粮，以宋姑娘的财力，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承担相应的风险的，他是为姑娘好，才拒绝了她。
　　而今，姬无朝若是想要收……他便没了这层顾虑。
　　“粮食之事，好说。”司空彦淡淡表了态，既然皇帝已经开门见山，他也不藏着掖着，“曾侯乙编钟、青霜玄铁剑、南海夜明珠这三样宝物，陛下开个价吧。”
　　“很好。”宋悦按捺下激动的心情，装作面色如常地安坐着，迅速拿了纸笔印泥，细细与他说了一个中午。直到最后两人达成一致，他允诺将粮食全都给她，又补了些金银，来换取这些无价之宝。
　　表面上看是她亏了，但事实上，这些东西她拿着也没多大用，要不是他，估计连银子都换不成，完全一摆设，还得小心贼惦记。
　　不论如何，帝王游仙枕也还在她手里。司空彦多半以为它在柳怀义那儿，所以压根没向她讨要，她也没主动提起，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榨干司空彦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谈话结束后，她又让李德顺去准备，摆一场宫宴，特意临时召集了些臣子们。司空彦因为粮食运来需要一段时间，不得不答应在宫中住一夜，也便推不掉这场宫宴，只得不情愿的去了。
　　暮色慢慢笼罩了下来，摇曳的烛光下，宫女们整齐地端着一盘盘精致的食物，有序地进入大殿，摆满长桌。慢慢的，座位上几乎已经满了，只剩下最高处的金椅，和旁边一个属于相国的位置是空的。
　　当看见姬无朝和司空彦并排走进大殿，一路相谈甚欢时，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温文尔雅的男人一派谦恭，一身尊贵气质是怎么也掩盖不去的，并不出众的五官组合在一起，越看就越是完美。他轻轻笑着，在姬无朝的示意下，坐在了姬无朝身边的那个位置。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着：“那不是相国的位置吗，他又是谁？”
　　“相国大人此时怕是还在改奏折，来不了。只不过这个人我也没见过……”
　　燕国的官员里，几乎没人有幸见过司空家的人，更别说司空彦这个等级的人物。巡视一圈下来，只有沈青城眯着眸子，有些不确定的盯着司空彦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尊主的朋友么……不过司空少主怎么可能来燕宫？他记错了吧？
　　宋悦完成了心头一件大事，尽可能热情的招待司空彦，也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几番劝酒之后，装作喝高了，忽然拿着酒杯来到司空彦身前，试探着问道：“不知司空少主……有没有意愿来我燕国为官？”
　　她是故意让他坐在这个位置的。
　　儿子毕竟是儿子，让他天天给她做苦力，她也过意不去，再说，这个儿子毕竟有复仇倾向，还是比较危险的。而司空彦就不一样了，他的忠诚度能在系统里看见，她用着放心——至少比玄司北待在这个位置更放心得多。
　　司空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显然，他对此类话题非常厌恶。抬眸，刚想毫不犹豫地回绝，忽然望进了她那双深邃的黑眸之中。
　　他心头震颤，刹那间似乎嗅到了些许异样的熟悉感，拒绝的话，也因此没能说出口。
　　难怪姬无朝今夜如此热切，替他倒酒，甚至是夹菜，一句句嘘寒问暖，看那关切的面容，根本不像前些日子与他闹了矛盾的。
　　司空彦又对姬无朝多了一层印象——此人睁着眼睛能说瞎话，看上去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上并非疯傻，而是别有目的。
　　他司空家绝对不被任何一国招揽，这个道理，姬无朝早就懂，偏生想借着醉酒试探他？那双幽黑的眸子里，究竟还隐藏着些什么？
　　宋悦没等来他的回答，心下已经凉了一半，悻悻端着酒杯回了位置，自斟自饮起来。
　　系统给她挑的攻略对象也太难了点儿吧……这才升四级就十分艰难了，更别想以后的慢慢升级路……人生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宿主不要悲伤，你艰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宋悦：？？？
　　【请看对面。】
　　宋悦下意识睁大了那双醉意朦胧的眼，按照系统的话，往前看去。殿门口不知何时冷冷伫了一抹白影，而有些喧闹的大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已变得落针可闻。
　　欸？
　　她又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来人——玄司北冷着一张脸，站在殿门口，静静平视前方。他视线的尽头，就落在她身边的司空彦身上。
　　司空彦此时也放下了酒杯，依然端坐在原位，分明没玄司北那么气势迫人，却丝毫不弱于他。
　　下面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暗暗猜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皇上竟然让一个新人坐上了相国大人的位置，这其中究竟有没有深意？
　　玄司北淡淡向她行了个礼：“微臣本不该在此的……”
　　他表现得越是平淡，宋悦就越心惊肉跳，生怕他知道她有意把他乌纱帽摘掉：“不，没有……”
　　“不过，听说司空少主再次，不想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思前想后，还是不请自来了。”玄司北意味深长地看了司空彦一眼，幽暗黑沉的凤眸微微一阖，“只是，没有微臣的位置。”
　　说罢，转身就走，拂袖间，灌注了真气的衣摆还发出了细微的破空声，惊得宋悦酒意散了几分。她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脑袋，暗道皇帝难做，不仅要应付后宫一大堆女人的争斗，这宠臣与宠臣之间还不太平，偏心谁都不行。
　　得，把玄司北给气跑了，她还得想办法哄哄。别明天给她罢工，她还指望着他能再披几天折子呢。
　　群臣听到司空彦的名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连玄司北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刚才与皇上相谈甚欢的那个男子，气质和柳怀义颇有几分相像，他们甚至有人怀疑他是皇上的新宠……他竟然就是司空家的独子，司空彦？！！
　　更有人脸色憋得涨红。他早上还和同僚说过司空彦来燕都的消息，还笃定了姬无朝不可能见到……
　　见了鬼，司空少主一向眼高于顶，怎么会有事求见姬无朝？
　　被一语道出了身份，司空彦面色微微一沉，只是良好的教养没让他当众发作，起了身，便向宋悦告辞，先行退去。
　　宋悦见没达到目的，自然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去，屏退了下人，一路追他追到了他的宫殿外，气喘吁吁：“司空少主，朕方才的话，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朕都是认真的！”
　　司空彦脚步微微一顿。
　　姬无朝此人的性格，和传闻之中差别不小。他先前带有偏见，现在虽然微微有些改观，对他的直爽热切与礼节微有好感，但有一点，他讨厌煽动他从政的人。
　　仅此一点，他便不想再见姬无朝一面，甚至连话都不想多说。只等粮食运来，与姬无朝完成交易，便离开皇宫，从此不再有交集。
　　见他认真，他也微微凝眸，沉声道：“我没看到陛下所说的诚心，只知道陛下别有用意。今后——若非生意上的必要往来，恕我难以抽出时间。从政之事，我更不会考虑，还请陛下莫要再提。”
　　宋悦嘴角轻轻一抽。
　　除了和他谈生意，其他一切免谈？果然不愧是司空家的少主，百忙之中根本抽不出时间和她闲聊，从根本上杜绝了她和他打感情牌、诱惑他来做官的可能。
　　“朕并非别有用意，朕真的只是欣赏你的才能，诚心诚意……”她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不轻不重的一道关门声，司空彦根本没听她说完，就直接把她晾在了院外，不留一丝余地。
　　宋悦吹着凉风，脸色完全黑了下去。


第57章 他有些不忍心
　　站在小院外，被冷风轻轻一吹，吹散了身上的酒意。宋悦慢慢清醒了几分，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认真想着，以后谈重要的事儿前，一定不能喝酒。
　　她只知道司空彦不喜欢政治家，却不知他对这个话题如此敏感，甚至厌恶。
　　犹豫了片刻，她缓慢而又沉重的转身，迈出的步子却又收了回去，又走向他的门前，隔着一道木门朝里面喊话：“司空彦，朕刚才只是喝多了。”
　　“酒后吐真言。”殿中传来司空彦淡漠的声音，几声轻轻的咳嗽后，他似乎带着些逐客的意思，“我该睡下了，皇上还是请回吧。”
　　直白说出心里所想，总比带着目的接近他要好。如今三件宝物都已到手，明天再去找柳怀义拿下最后的帝王游仙枕，他的目的就已达到。至于姬无朝，他不想再接触。
　　宋悦心里纠结了一下，也慢慢冷静下来，门神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你生气了？”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不答，她却能隐隐感受到他的不悦——司空彦一向是温和体贴的，或许是从小经商的缘故，他总能设身处地为人考虑方方面面，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受，就算是一向敌对的人，他也会保持有礼的淡笑，不会像这样沉默。
　　“你也知道，朕说话做事不经脑子，若是不小心得罪了，还请司空公子不要见怪。”宋悦嘴角一撇，暗骂了他一句难伺候，端端正正站在了院外，“朕赔罪——”
　　“不敢。”司空彦冷冷道。
　　还在闹小脾气。
　　“如若司空公子不肯原谅朕的话，那朕就在外面候着，等到公子原谅的那一刻为止。”宋悦这句话，不带半点玩笑性质，面色逐渐肃起，双手负在了背后。
　　从屋里看去，透过一层窗纸，一道黑影站在院外，纹丝不动，苍劲如松。司空彦轻轻向外瞟了一眼，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刺，有些诧异的淡淡收回了目光：“那便站着吧。”
　　奇了怪，看到那身形，心中总是有些异样。他也喝多了酒么？
　　“……”听到司空彦毫不犹豫的选择晾着自己，宋悦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她原以为，她至少是个皇帝，看在她的面子上，他多半不会把话说得太绝，当然会选择口头原谅她。
　　结果……他轻描淡写来了这么一句，她要是不站着，反倒是不诚心了。
　　【宿主，叫你天天套路别人，这次他偏偏就不上套，还把你给反套了进去哈哈哈哈嗝】
　　宋悦：……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就当锻炼身体吧，今晚不睡了，我就不信我招揽不了他！
　　房中的烛光无声无息的熄灭，司空彦看都没看窗外，便拉起被褥，睡了下去。
　　以他的内力，微微用心感受，便知属于姬无朝的那道呼吸还在屋外，还对着门傻站着。
　　姬无朝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如此热切的对待他，听说是身边那个姓莫的统领的主意。想招揽他的心，多半也是一时兴起，等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达不到目的，就会自行离开了。
　　他笃定姬无朝挺不过一整晚的冷风，在皇宫娇生惯养的人，多半受不得一星半点苦楚，没有那份坚毅的心。所谓诚心，只是挂在嘴边罢了。是，他就是想让姬无朝吃些苦头，让他明白什么，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是打动不了他的，一切只是白费周折。
　　夜色渐浓。
　　宋悦打了个哈欠，有点支撑不住了。对面的房中仍然没有半点动静，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司空彦已经睡着了，她现在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颇有些尴尬。
　　因为极其困倦，原本支起的脑袋不由自主的缓缓耷拉下去，牵扯到神经时，又猛地清醒，周而复始，她上下眼皮子也都开始打架，心里寻摸了一圈，在院子里找了个石桌，就趴着睡了下去。
　　【宿主，说好的站一夜呢？】
　　宋悦有点迷迷瞪瞪：emmm……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jpg
　　【去死了啦，你刚才信誓旦旦，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宋悦：反正他已经睡着了，现在又看不到我在干嘛，我是站着还是睡着，有差别吗？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真的不想要这个忠臣了？】
　　宋悦：我觉得我还是挺有良心的。只要抢在他醒来之前站在他门外，等明天早上他一开门，就会以为我真的在他屋外站了一宿，是不是很机智？
　　【厉害厉害，宿主这是想要效仿刘备三顾茅庐，以表诚意，趁机拉他的好感度？】
　　宋悦：对，作为一代皇帝，我要充分表现我礼贤下士的诚意和知人善用的优良品质，还有……
　　【宿主……】
　　宋悦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宿主，你忘了订明天的闹铃了！！！】
　　没有回音。
　　……
　　深夜，玄司北淡淡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深邃的眸中跳跃着烛台的火光。
　　已经这么晚了，他却毫无所察……或许是晚宴上的那一幕让他心生不快，但他又飞快地否定了这层想法，姬无朝对什么人热情，与他有关系么？
　　他这样问着自己，加快了脚步。夜里宫门是不会开的，他也不会在如此晚的时候去打搅宋悦，站在御书房外的月光下，玄司北猛然意识到，离了楚国，他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此时，除了燕都那个小宅子，和九龙湾的那个家，他竟然想不到别的归处。
　　原来已经把她视为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么……这样潜移默化的影响，就连他都一时间没能意识到。
　　玄司北嘴角轻轻弧起，想到宋悦，心情不由自主变好了些，连带那张精致的面容也变得愈发柔和起来，几乎是喃喃自语着：“宋悦……用不了多久的，等着我。”
　　“等着……你坐上后位的那一天。”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娶她了。
　　玄司北心下再考量了一遍自己的全盘计划，想着想着，决定再去一趟司空彦的住处，趁夜与他确认一遍交易，脚步一折，向收买好了的太监口里问出了司空彦的住处，在无人处运了轻功，飞掠而起。
　　宫中无人发觉，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翩翩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庭院中。待他的衣摆重新恢复平静，缓慢垂直向下，他也稳稳站在了庭院的中央。
　　假山边种着说不清名字的花草，一个小小的石桌半露半掩，桌上安静地趴了一个人，毫无内息，令人难以升起提防之心。
　　静谧的院子里，玄司北淡淡看向了姬无朝。
　　凉风吹起了姬无朝的衣摆，从缝隙之中灌入身体，带走一部分的热量，而他的睡颜依旧安静，那两道粗眉配上毫无表情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因为月光的照射，显得格外柔和，顺眼了许多。
　　只一眼，他就明白过来。
　　姬无朝在司空彦那儿怕是碰了钉子——司空彦上次连他的面子都不给，晾了姬无朝一次，这次恐怕要变本加厉。他就是老奸巨猾的人，姬无朝遇上他，根本讨不得好，或许还会像今天一样，被欺负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深邃幽暗的眸子一眯，面色沉了一分，周身气势冰冷下来，下意识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司空彦的门。
　　内力深厚之人，对同样身怀绝顶武艺的高手格外敏感。熟睡中的司空彦轻轻睁眼，只借着门口一丝月光，隐隐瞥见一抹白，根据来人的武功，立马断定了身份：“玄虚阁主？”
　　不管他戴不戴那个象征身份的白银面具，光那身独特的气质，就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不错。”玄司北冷冷应道。
　　“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司空彦没忘记他在宴席上给自己制造的麻烦，语气也有些不好。
　　“你……”玄司北刚想质问，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行为像是为姬无朝出头，话声卡在了喉咙里，最后，竟一言不发地冷冷转身出门，在司空彦不解的目光中飞身跃出院子，一晃便消失在了夜空中。
　　他心跳得太快，太慌乱，这不像是平常的自己……为何他会如此多管闲事？
　　他是势必要夺去燕国皇位的，又怎能在意姬无朝的死活？
　　似乎，他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
　　司空彦无缘无故被扰了清梦，也没了睡意，仅着一身亵衣，便顺着玄司北消失的方向，从半开的大门走了出去，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大晚上穿着一身白，幽魂般停在人房中，若是别人，恐怕得吓得……”
　　话音未落，脸上下意识摆出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的视线落在了院中的石桌上——此时，姬无朝还睡得正迷糊，丝毫不知有人在打量自己。
　　司空彦呆了呆，久久，才收回视线。
　　他以为姬无朝早就走了的。再怎么不堪，说出去也是一国皇帝，被他这样晾着，心里定然是不悦的。他不是没用过这个方法逼走别国皇帝——换做别人，早就被气得拂袖而去了，可他竟然还留着。
　　院中冷风呼啸，他竟然就这么倒头睡在了冰凉的石桌上，是太困了么？
　　司空彦有些担心，昨晚的话，多半也是因为他正在气头上，没想过小皇帝能做到。不想他竟如此实在，没有一声怨言，守在这里，也不怕在宫人前失了面子。
　　只是蜷缩着睡在这里，怕是会受凉。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触了一下姬无朝的额头。


第58章 朕才是大爷
　　司空彦轻轻碰了碰姬无朝的额头。
　　这样轻微的触碰，已经熟睡的人是不会有反应的，他只是想探探他的温度，确认他是否染上了风寒，寻思着要不要将他扶进自己的房间。不想，刚一触到，还未等灼热的温度从指尖透入，安睡着的人便突然掀开了眼皮。
　　姬无朝刚醒来时看他的那一眼，冰冷清澈，锋利如刀，甚至让他联想起了玄虚阁主——那种冷静到极致的眼神，不是常人能有的。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在他眸中闪过异色时，宋悦便下意识地垂眸，掩饰般的将一缕发丝儿绕到了耳后，再抬眼时，已经是一副刚睡醒的迷蒙样儿：“朕是谁，朕在哪儿，朕……”
　　完了完了，肯定是睡过头被发现了……看这天色，似乎司空彦起得不是一般的早？
　　【喂喂喂，装疯卖傻太刻意了啊！】
　　司空彦淡淡将那只手收回了袖子里，两根指头轻轻摩擦了一下，发现指腹上似乎还粘着什么东西，不由再看了看他的脸，却没发现丝毫异样。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低低道：“皇上，还是进屋睡吧，小心受凉。”
　　姬无朝将他的气话当了真，为了让他消气，还特意在屋外站了将近一宿，最后实在抵不住困倦，随便趴在了外边的石桌上……这份诚心，让他心下有些愧疚。
　　【司空彦忠诚度：5%】
　　宋悦一脸惊奇。
　　他居然这么好心的么，主动空出房间给她？还有那终于突破零的忠诚度又是怎么涨上去的？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有种说法叫做自我攻略，可能是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宋悦：……
　　司空彦细心摸了摸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好看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后便将她拉到了屋中，纵使知道她不想再睡，仍然板着脸把她按在了床上，盖好被子，嘱咐道：“皇上染了风寒，还是卧床休息为好。我去把御医唤来，不久留了。”
　　“司空公子！”宋悦连忙拽住他的袖角，不让他转身离开，“你是不是还在责怪朕？”
　　“皇上需要静养，我留在这里，有诸多不便。”
　　司空彦知道姬无朝仍想与他谈些他不喜欢的话题，虽然他因为姬无朝在外站了一夜而心生歉疚，但原想法依旧没变。
　　姬无朝的风寒是因他而起，所需的药材与银子他会全部包揽，直到病愈为止。但其他要求，恕他不能满足。
　　“朕——”那百分之五的忠诚度合着是闹着玩儿的？怎么还是一点用都没！
　　“皇上还是与我保持距离的好。”司空彦脚步一挪，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接近。
　　宋悦看到他脸上的冷淡之色，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司空彦是个记仇的人吧？昨夜她站着站着睡着了，这样的“诚意”还不足以打动他，也不足以抵消她在他心中糟糕透顶的第一印象。这样想来，想要招揽他，简直难如登天。
　　这时，她也顾不上昏沉的脑袋，掀开被子就想跳下床去拦他。不想，脚尖还没挨着地，司空彦像是后脑长了眼睛般，忽然回身，拦腰把她丢回了床上，犹豫片刻，轻轻说了一句：“皇上……珍惜龙体。”
　　为何会关心……或许是看不惯姬无朝拖着一副沉重的身体起来挽留他吧。
　　……
　　宋悦沉沉睡了一觉。
　　小感冒而已，用营养液有点浪费，按照现代医学的观点，只要是轻度的，扛着扛着就过了。
　　【这就是你再次打翻太医院送来的汤药的原因？】
　　宋悦：不，我不敢吃那儿的药，主要是还没完全拔除内奸，记得几年后有人在药里给姬无朝下毒的事儿吗？我现在的时间线和她不一样，万一这个人现在就在太医院，而且提前采取行动了怎么办？
　　她多穿了些厚衣服在里面，特意召见莫清秋，叫李德顺摆好了棋盘，备好点心候着。
　　司空彦迟迟攻略不下，到昨晚为止也才涨了五个百分点的忠诚度，让她意识到或许他不适合一味的猛攻，还是得投其所好才行。
　　至于司空彦的具体情况……莫清秋似乎知道得挺多？
　　宋悦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棋子，等莫清秋来时，头也不抬一下：“其他人都下去，朕与莫爱卿下棋，不得有半点声响打扰思绪。”
　　【宿主屏退下人的理由越来越清奇了。】
　　宋悦：反正我是皇帝我最大。
　　莫清秋有些估摸不到皇上的想法，只得试探性地站在了她的身边，看了一眼棋盘，心下有不太好的预感：“皇上这是……？”
　　已经有好几次，皇上把他叫到宫中下棋玩乐，这样的行为在百官眼中，俨然就是不务正业。所以每每被召进宫来，他都只愿去御书房汇报正事，偶尔提醒姬无朝多关心些朝政，都会被瞪回去，说他扫了兴。
　　如今的皇上虽然有些开窍了，但毕竟年轻，未免还有些玩心……罢了罢了，就陪皇上玩一局。
　　他不再犹豫，坐在了宋悦为他准备好的位置上，捻起了一颗白子：“这里。”
　　宋悦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乖乖……这是莫清秋小哥哥没错吧？他没像个老妈子一样在她耳边叨叨，她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要是放在以往，姬无朝找他陪玩棋，他准要拉下脸来教育她一番，让她不要整天沉迷玩乐。为什么现在他一脸无奈又迁就的表情，仿佛完全接受了她昏庸无能耽于玩乐的设定？！
　　【人类真是奇怪，当对你的好感度非常低的时候，会将你的缺点放大。当好感度到了一定的数值，会把你的优点放大，缺点缩小，这样一来，对待同样一件事，或许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呢hhhhh】
　　宋悦：？？？
　　【意思就是，当他对你的好感度到了一定程度时，他会无意识的偏袒你这边，或许以前看不顺眼的事，现在也会觉得没多大关系。】
　　宋悦：……好感度条在哪里看？
　　【辣鸡宿主，这属于高级功能，还未解锁。看看你的菜鸟级别再说话！】
　　宋悦托着腮，抬眸看了看莫清秋那张斯文清秀的脸，依然想象不到他领禁军巡视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爱卿……今天怎么不劝朕处理政务？”
　　莫清秋有些意外：“微臣虽然猜不透皇上所想，但相信皇上一切举动皆有深意。”
　　“……”这么相信她吗，真不怕她在茶里下药把他【哔——】了？
　　宋悦原本想开个玩笑逗逗他的，结果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只能正了正神色：“其实，朕叫你来，也不仅仅是为了下棋……”
　　莫清秋神色一异。
　　猜中了。若说以前的皇上一切是为玩乐的话，那么现在，皇上无论做什么事，都似乎是有目的性的，不会虚度光阴，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原本，皇上勤政，是他梦寐以求的。可现在，眼中却不由自主泄露出了一丝担忧。
　　身在这个位置，旁人只能看到姬无朝的光鲜，却不知道当皇帝简单，但要当个好皇帝，所需付出的辛苦——近距离的观察下，姬无朝那张脸不见暗淡，只是眼中却有了血丝，眉宇间的疲态是藏不住的。
　　昨晚没休息好吧？
　　“皇上也无需太辛苦，偶尔放松放松，也无妨。”他执起了一颗棋子，故意将她的注意力引入棋盘之中，“其实，下棋也有下棋的诀窍，且听我一一道来……”
　　一边做着其他事，一边说话，能自然而然降低人的心防，莫清秋对她的身份颇有敬畏，也因全身心沉入棋局而淡了不少，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在宋悦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也打开了话匣子。
　　“司空家？皇上想问的是司空少主吧，此人乃是司空家主的独子，从小就被捧在手掌心里，天资聪颖，对算术极其敏感，可天妒英才，此人天生体虚弱，用尽了天下至宝也治不好他的身子……”
　　“什么？真的假的！”典型的上帝给他打开了一扇窗，转身就把门给封死的节奏？
　　“神医都说过，他或许活不过二十岁。”莫清秋惋惜般的一叹。
　　宋悦又旁敲侧击的了解了一下其他消息，心里逐渐有了底，忽然，殿外有宫人来报：“皇上，司空公子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莫清秋听见司空彦主动求见的消息，显得十分兴奋，或许是刚才聊得十分投入，头一次不顾君臣之别，抓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大意是让她抓住机会，拉拢司空彦。
　　宋悦只觉得耳朵痒痒，皱着眉头躲远了些：“知道了知道了，爱卿怎么这么爱唠叨，朕像是那种不经事的人吗……”
　　【不是我说，你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傻白甜好吗……】
　　【等等，我收回刚才的话，姬无朝的人设除了傻白甜以外，可能还要加一条emmm……任性的公主病？】
　　宋悦：……少往我身上加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
　　当司空彦缓缓走入殿中的时候，见皇上的病色褪去了些，已经有精神头和人下棋了，便稍稍放下了心。遂即又冷嗤，觉得自己管得未免太宽了些，燕皇的身体如何，与他无关，他这次是为游仙枕而来。
　　根据陈耿的调查，柳怀义不在家中，而是在皇宫的天牢里，所以，他还需请示姬无朝一番，前去天牢，问问柳怀义那帝王游仙枕的下落。
　　可是……当真见了姬无朝，他又有了一丝犹豫。
　　先前他已经摆出了一副冷淡态度，不谈生意之外的事，如今却要亲自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求姬无朝准他进入天牢……
　　司空彦脚步微微一顿，华贵的织金衣袂在空中摆动了一下，只是细微的动静，便足以让宋悦和莫清秋意识到人已经到了，双双抬头。
　　“司空少主，快请坐……”莫清秋一惊，下意识起了身，目光带着一丝敬重。
　　而宋悦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大爷似的靠在了椅背上，露出和蔼而礼貌的微笑，故意问道：“难得司空少主亲自求见——你说除了生意不想和朕谈其他事，所以这次来，是又有生意非得找朕谈？”


第59章 天牢
　　莫清秋嗅到了皇上与司空少主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在皇上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司空少主面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便淡了淡，站在原地，并未入座，也不曾开口——似乎，不像皇上所说的那样，只为谈生意而来。
　　“皇上……”他唤了一小声，不赞同的看了皇上一眼，嘴角逐渐抿了起来。
　　这好歹是司空少主，不能得罪……皇上就算和他闹过不愉快，也无需如此不给面子，至少让他先落了座再说……
　　宋悦安抚性的拍了拍莫清秋的肩，旋身而起，一步步来到了司空彦的面前，脸上依然带着和蔼的笑容，一副“朕理解你”的样子：“不就是谈生意吗，好说！不用太拘礼，直言便是，朕不会银子不赚，是不是？”
　　“……”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司空彦身形一僵，原本打好腹稿的请求，尽数吞回了腹中。
　　他这才意识到，他对皇上所说的那番话竟是如此讽刺，如今两人的位置对调，他也无权要求皇上什么。准他去天牢看望，在姬无朝眼中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已经说出了如此决绝的话划清界限，便依然没有请求的立场。
　　司空彦眸中神色变幻了一下，最后深深对她行了个礼，最后看了她一眼，改口道：“无碍，只是听太医说皇上不肯喝药，担心皇上龙体，特来看望。既见皇上身体已恢复，心下稍安，便先行告退了。”
　　询问柳怀义只是顺带，他来这里，更重要的，是今天早晨见皇上龙体抱恙，心下有些歉疚。这种异样的滋味一直伴随着他，直到见到姬无朝为止。
　　既然已经放下了心，那他也该告退了。至于柳怀义之事，可以寻找其他途径办到。
　　“……”宋悦目瞪口呆看着司空彦远去的背影，抓着棋子的手就那么僵在空中。
　　她不就是开了个玩笑，想做一回大爷，再敲他点银子吗，要不要这么果断的转身就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莫清秋站起身，还想出去追，被回过神来的宋悦一把按住。
　　“皇上，机不可失……”他开口劝道。
　　“我知道，但追出去的话，你会很没面子。”宋悦把他拽回了座位上，自己却走了出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但朕就不一样了，朕的面子里子早就丢光了，根本不惧他……”
　　【喂喂，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莫清秋想不到皇上会这样自嘲，这些年来群臣在背地里是如何看待皇上的，他也不是不知道。脑中微微一回想，竟不知道皇上是如何度过那段艰难的时期的。
　　不被任何人信任，装作听不到背地里的流言蜚语，还得分神把控大局……纵使声名狼藉，也能笑着应对，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
　　不知为何，他有些心酸：“不可——皇上乃一国之君，若是贸然追出去，会在群臣面前失了稳重！”
　　“朕不在乎。”宋悦背负双手，有些无所谓的踏出了殿门。
　　“……臣在乎。”
　　莫清秋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座，对着她的背影，长跪在地。
　　宋悦身形一僵，脚步微微一滞，心下划过一阵暖流，嘴角勾了一下。
　　她有些无奈的回身，放弃了追司空彦的想法，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给朕起来，你的话，朕还是听得进去的，不用动不动就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个不讲理的暴君。”
　　……
　　入夜，天牢的守卫换了一班，有狱卒提着饭菜的篮子匆匆从过道走入。
　　而这时，典狱长带着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走向了僻静无人处，再将别在腰间的钥匙串取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其中一个男人，有些为难：“公子，我这簿子上记的可是探隔壁间犯人的亲，没办法，规矩使然，我到时候会把守卫都支开，给您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无碍，只是问一个问题罢了，不会耽误太久。更不可能被发现。”
　　“那就好，那就好，公子这边……”司空公子的为人他也知道，商人么，最重诚信，只要开口的事儿就绝对不掺假，他也不担心司空彦会把犯人放跑了，只是说一两句话而已，又不碍着谁，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完了，他还能得一笔不小的赏赐，划算。
　　“柳怀义为何会被打入天牢？”
　　“原本是软禁的，但按皇上的意思，似乎看不惯他们好吃好喝，于是就把要犯统统关到了这里。柳怀义究竟为什么进来，恐怕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但听宫人说——”典狱长拉长了尾音，声音愈发的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神秘，“似乎是被皇上厌弃了，随便挑了个弑君罪名，就关了进来。”
　　司空彦不语，这种事他没必要掺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直接离开便是。
　　被关在阴暗的牢房中的柳怀义听到久违的脚步声，眼睛都不愿睁开——天牢中的饭菜，与他伴在皇上身边时吃的那些山珍海味有着天壤之别，吃惯了那些好的，再吃这些隔夜饭，让他恶心得想吐。
　　“别天天拿些馊了的饭菜过来，有本事就饿死我，不然等我出去，你们一个个的谁都别想好过……”他还闭着眼睛咒骂着，直到脚步声临近，才懒懒掀开眼皮，见司空彦，脸上划过一丝疑问，“你们是……？”
　　这个男人虽然穿着一身黑斗篷，但最下面没被黑布覆盖的地方，有一片纹着金丝的衣角，只一看做工，就知道不可能是寻常人家——或许在燕国都找不到一个如此富贵之人。
　　柳怀义的表情立刻转变，由当初的漫不经心，变成了夹杂着一丝谄媚的讨好，连忙挪了几步，抓着铁栅栏，带着希冀问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司空彦习惯用温和的笑容对待任何人，即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也能飞快地藏好这一丝情绪，优雅而不失礼貌地走到铁栏前，注视着他的面容：“你就是柳怀义？”
　　没有丝毫意外，和消息里的如出一辙——即便拥有一身好皮囊，可不论再怎么伪装，都改不掉从骨子里透出的虚伪奸诈，从他刚才的不屑一顾，到现在的卑躬屈膝，正是他最厌恶的。
　　想到姬无朝竟会对这样一个人痴迷，他眼神一暗。
　　即便对姬无朝没多少好感，可就连他这个外人，都想为姬无朝鸣一声不平。为这样一个人付出，当真不值得。好在他已经关在了大牢里，让他莫名其妙出了一口恶气。
　　“是，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在柳怀义眼中，司空彦俨然成了他的救星。他不是没脑子的人，有人能进天牢，还专程奔他来，肯定是有几分手段的，更别说他肯定有求于自己，他若是趁机提出些要求，不知能不能被满足呢……
　　司空彦却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只是没有说破：“为帝王游仙枕而来。”
　　柳怀义心下咯噔一声，那枕头刚好被他送了回去，现在他手上根本没有。不过，只一瞬间，他便冷静下来，为了出去，得使出点手段才是。
　　他尽可能的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真诚：“不瞒大人，帝王游仙枕……确实在我手里。只要大人肯放我出去。”
　　“办不到。”司空彦本能的皱了一下眉，不知为何，立刻否决了他的话。
　　身边的陈耿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公子……”
　　公子不是想要那块枕头吗？以他们的人脉和财力，要真想把这个人弄出去，其实也并非做不到……
　　司空彦的笑容缓缓转冷，眸子微微眯了一下，认真打量着柳怀义。全然无害的一张脸，缓缓透出了一丝侵略性：“不说？”
　　原本打听到柳怀义爱财，只打算用银子解决问题的，但现在见了真人之后，他不想了。
　　柳怀义有些不确定的看着他，对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有些畏惧，但达到目的前，他很能忍。
　　“我手上有些东西……刚好能让你掉脑袋。”司空彦示意陈耿，让他把那一叠账簿拿了出来，“柳公子不妨考虑考虑？”
　　柳怀义这次是真的吓破了胆，两项罪名加起来，除了他要死，柳家其他人一个都跑不掉。这下他也不再妄想着能借此机会出天牢了，已经慌了神：“大人饶命，小的该死！小的不该欺骗大人——那帝王游仙枕，已经被皇上给要走了！”
　　“要走的？”司空彦一惊。
　　原本，已经赏出去的就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何况是皇上，应该更珍惜自己的名声，所以他甚至把柳怀义的亲朋好友包括王二小姐都排查了一遍，却独独没想到它会回到姬无朝的手里。
　　柳怀义已经吓破了胆：“就是皇上讨要走的，小的万万不敢骗您！”
　　司空彦轻轻阖目，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经过这几出，他已经不能像往常般自如的面对皇上了。
　　一炷香烧了过半，典狱长匆匆带着司空彦和陈耿往另一条道上向着出口走去，七拐八绕的，司空彦忽然脚步一顿，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此时过道上的所有狱卒都被提前支开，他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安静停下，便向着声音的来源处慢慢走去。
　　司空彦练过武，脚步无声无息，走到一个拐角，轻轻探出半个身子看，也不曾被人察觉。
　　此时，在拐角的尽头处，正亮着火把。宋悦秘密的来到了这里，不怀好意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御史大人。
　　她不再藏着锋利的眼神，淡淡伸手，随便拿起一根小皮鞭，在他眼前晃悠了两圈，声音轻轻压低，带着一丝危险：“御史大人，朕劝你最好是识相些，供出你身后那些人。”
　　“皇、皇上？！”从没见过皇上的另一面，御史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有些胆战心惊，“我听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你都已经落到朕手里了，还以为能逃出天牢？”宋悦手腕一紧，甩出鞭子，在墙壁上打出一声脆响，“别指望会有人来救你，现在这里只有你我，朕都已经懒得再掩饰，你更不必和朕装傻！”


第60章 玄司北vs司空彦
　　鞭子击打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御史身子一抖，心跳加速了几分——脑后的声音，就像是鞭子打在他的身上，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害怕了。
　　御史从未如此接近过皇上，当橘色的火光照映着宋悦的张脸时，另半张脸刚好藏匿在黑暗中，隐隐勾起的嘴角给他带来了一丝冰冷的不详，那宛若实质的杀气，让他连血液都在颤动着。
　　“怕什么？朕怎么忍心让你死？”宋悦轻轻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御史，晦暗莫测的眼眸是一眼看不穿的平静深邃，用鞭柄抵在他的下巴上，强迫他抬起脑袋，“毕竟把你弄到这里来，也费了一番力气……即便你不说，也会有耐不住寂寞的朝臣，想救你出来吧？”
　　御史心头一突，额上不由得沁出了冷汗。
　　的确如此！即便他咬死不承认，他们也不会干坐着的。
　　怪就怪在他们根本没把这个小皇帝放在眼里，见皇上没再管的意思，便大意了……
　　“你可得好好想想。”宋悦在他惊惧的目光中，漫不经心地卷起小皮鞭，又随意的拿了桌上一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在手里把玩着，“若是死不承认，那朕只好拿你开刀，他们也迟早会被引来，到时候朕依然能顺藤摸瓜；若是供出了他们来，朕特赦你免受皮肉之苦，由他们代你顶罪。反正横竖都是要被抓，你觉得怎样划算？”
　　御史哆哆嗦嗦的抖了一下：“我、我……”
　　空旷的过道口，刚好在两团火光之间的黑暗处，司空彦淡淡站在没有光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姬无朝的侧脸，神色有些复杂。
　　原来……这才是姬无朝的真正一面，朝臣所见的，包括他亲眼所见的，都是假象？
　　他看过他龙袍加身的时候，总觉得姬无朝没有皇帝的样子，直到今天，姬无朝双手背负在身后，微微眯起的双眸俯视地看着御史，嘴角含着一抹冰冷的笑——尽管穿着一身常服，仍不折损他那份上位者的华贵尊荣。
　　司空彦心下波澜起伏，愈发盯着姬无朝的侧脸出神。
　　皇上的面容，算不得英俊，少了些男儿气概，总显得有些气势不足，此时光影刚好弱化了他那道引人注目的粗眉，这样看起来，面部的轮廓其实是柔和的，甚至有些美感。
　　为什么他会觉得美……或许是有些熟悉？
　　他不由得仔细了一分，视线凝聚为一点，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着相似的轮廓。宋悦只觉得脑后一凉，本能的一回头。
　　空旷的过道，两边都亮着火把，只有拐角那边是黑暗的，四处静静悄悄，不像是有人。
　　而她那一闪而逝的被盯视的感觉，也在瞬间消失，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皇上，我供，我供……”御史在她回头的那一瞬，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叫道，“是兵部侍郎！是他逼着我，让我这么做的……”
　　宋悦眉头挑了一下：“哦？你确定？要是朕查到不是的话……你的皮肉之苦，就不能免了。”
　　兵部尚书和莫清秋的关系挺好的，上次她假意怪罪莫清秋，兵部尚书还跑出来为他开罪，后面又好心好意提醒了他几句。至于他的副手，应该也是他的人，又怎会陷害莫清秋？
　　虽然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显然……御史拉敌方势力一起下水的可能性更大些吧？都死到临头了，还想拉着莫清秋那边的人一起垫背，这个锅扣得简直666。
　　御史被她这么一吓唬，还真乖巧不少，低低说了几个名字，有些胆战心惊的看着她的脸色，才敢继续说下去。
　　宋悦拿出了小本本，慢悠悠用毛笔记在了纸上，最后让他画了个押。这些名字，她会逐一调查，确认是奸臣无误后，就拿出这个证据，光明正大的把他们全“请”进来。
　　此行收获颇丰。
　　……
　　从地牢中走出时，司空彦的心情有些奇妙。
　　或许，是人就会有好奇心，在看见冰山一角后，会想看看它沉在水下的大部分——他对姬无朝产生了一丝好奇，同时，有些不敢再轻看。
　　“起先我还有些不解，那样一位帝王，为何还会有莫清秋这种人追随。”他似乎是对身边的陈耿说，也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耳听为虚，眼见的也不一定是实，偏见最蔽人耳目，影响判断……”
　　他对姬无朝的判断便失误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也让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信，受了不小的动摇。
　　毕竟此行隐秘，陈耿带着他走的也尽是后宫僻静之路，忽然，司空彦脚步一顿，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被无端刮来的冷风吹得飞扬起来，一片簌簌的风刮过树叶，纷飞掉落的枯叶向他们席卷而来。
　　有杀气！
　　玄司北的身形快如闪电，几乎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掌风就已经扑向司空彦主仆二人。司空彦只得与他对了一掌，气流之间的碰撞让他有些真气不支，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相国大人，深夜为何在此？”司空彦轻轻垂眸，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面色有些苍白了。
　　玄司北静静站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一双深沉的眼眸流转着冰冷色泽：“我还想问你，你来皇宫做什么？”
　　昨夜，姬无朝在他的门前站了一晚上？
　　“帝王游仙枕、曾侯乙编钟、青霜玄铁剑、南海夜明珠——燕国皇宫的几件稀世之宝，如今，我只差帝王游仙枕。”司空彦淡然自若，坦然答道。
　　玄司北却仍然皱着眉，向前走了几步，一张精致的脸缓缓转入黑暗中，不掩锋芒：“你不像是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
　　以他对他的了解，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
　　要收几件宝贝，就算是和燕国做生意，也用不着司空少主亲自来一趟，叫陈耿代劳就已经给足了面子。一定有什么让他重视的东西，他才肯在这里待着，甚至按捺下性子，和姬无朝来往……
　　玄司北冷下了脸。在他冰冷而探究的注视下，司空彦肯定了他的猜测，缓缓扬起了一丝温和的笑容，对他锋利的目光视而不见：“不错，这是她要求的……”
　　“他？”司空家主？
　　“对。”司空彦垂着眸子，自顾自地笑了笑，说起她，连面容都生动了几分，极尽温柔的话语似乎带着他的美好幻想，“她亲自开口，向我讨要这些……作为聘礼。她的愿望，我自当满足。”
　　“她？！”
　　“聘礼”二字砸在玄司北的心间，让他震惊。司空彦从来不是沉溺女色的男人，甚至曾半开玩笑的和他说过，他只将婚姻当做必然完成的一项任务，只求诞下子嗣，接管他偌大的家业，他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的神情，收起了所有商人的精明，单纯的只为换取聘礼娶一个女子。
　　而让他心沉的，是司空彦接下来的一句话。
　　“是，宋悦指明了，她的聘礼之中，必定要有这四样珍宝……果然，集齐这些，不是一般男人能办到的，我知道她有意出难题……但我偏偏能试一试。”司空彦浅笑着，彬彬有礼的说道，“今后若是大办酒宴，或许就会定在燕都，到时候一定请你。”
　　等着他的，是玄司北扑面而来的杀招。
　　两人开始还能势均力敌，然而司空彦毕竟体弱，几招过后，便有些气力不支，被玄司北占了上风。玄司北的掌风有意往他脸上拍，他也不闪躲，轻轻阖目笑道：“你说，你若是伤了我，她会不会心疼？”
　　玄司北送出的一掌，在他面前僵住，冰冷的黑眸愈发锋利，整个人都泛着危险的杀气。最后一刻，他手腕一动，改了掌力的方向，轻轻擦过他耳边的黑发，向他脑后一掌拍去。
　　“咔嚓”一声，司空彦身后的宫墙被劲气震得微微开裂。
　　微风吹过，一切安静了下来。司空彦毫发无损，只是被劲风擦过耳畔，惊险一场，面色有些苍白。而玄司北维持着刚才出掌的姿势，久久未能收回，墨发被真气引来的风掠了起来，嘴角划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宋悦是我的人，听懂了么？”他沉声道。
　　“我只知道她死了夫君，孤身一人，并非谁的所有物。”司空彦看着地面的青石砖，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别打她的主意。”玄司北又被他勾动了怒火，双眸狠狠一眯。
　　“可我是为她的今后着想。”司空彦笑容深了深。
　　“娶她的人，只会是我。”
　　“可她连聘礼的名单都给了我，应当对我比较满意。”
　　“……”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之后，玄司北没再说话，猛地放开了司空彦，转身便走。
　　宋悦想要那几件东西不是……他若是先司空彦一步，将聘礼送到她的门前，她会不会答应嫁给他？
　　……
　　第二天早上，宋悦黑着脸坐着步辇来到了后宫之地，几步走到了传说“被风吹塌”的宫墙边。
　　那是一处基本没人走动的宫道，附近都是荒废了的宫殿。而东面一扇宫墙，此时已经塌了一小部分，碎石满地，扑面而来的风也似乎夹杂着土灰，一片萧瑟凄凉。
　　“……”她扶着布了裂痕的墙，内心是崩溃的。
　　mmp修墙很贵的！要是被她抓到是哪个人做的，她非要扒了他一层皮！


第61章 打探情报
　　“李德顺！”宋悦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死死皱着眉问道，“修好这面墙的预算？”
　　李德顺伸出了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宋悦甩袖就走：“不补了！反正这儿是朕的后院，也没人敢来……”不能浪费银子在无关紧要的事儿上！反正这儿外人也看不见。
　　要是补了，她肉疼；不补，只是有点看不过去而已，眼不见为净就好。
　　“皇上……”见皇上一改往日作风，如此节约，李德顺不知如何是好。
　　国库里不是没有银子，不过只够发下朝臣的俸禄，万一哪儿需要拨款，便会陷入危机。前不久皇上轻描淡写的下令，将每日的膳食撤去一半，避免浪费，又将后宫之人的吃穿用度重新考量了一番，做了些整改，这样算下来，竟省下了将近一半的开支，这让他有些惶恐，毕竟由奢入俭难——皇上怎么能苦了自己？
　　他一直想要小皇帝变懂事，却在他真正懂事的时候，又觉得他活得太辛苦，有些心疼。
　　宫墙莫名其妙被风刮破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莫清秋的耳朵里。身为禁军统领，自然要担负起维护皇城安危的责任，他马不停蹄地赶来，正巧碰上了黑着脸准备离开的宋悦。
　　“这是……”莫清秋到底是习武之人，眼光更毒些，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不由得走近一步，轻轻在裂痕处仔细端详着什么。
　　这种痕迹，不像是被风吹裂的，而是……
　　宋悦早就心知不对，只碍于没抓到元凶，想装个傻，没想到莫清秋这实心眼的还较了真，故意指着缺口打断他的思绪，笑道：“爱卿，记下这面墙。”
　　莫清秋一愣。
　　“朕方才记起，朕最近掌法大成，昨晚随便在这儿拍了一掌，留了几个指头印，也没想太多。结果这墙是表面完好，内里早就被朕的掌风震碎了，被风一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宋悦一脸无可奈何的摊手，又走近了些，低声道，“爱卿，别想太多。”
　　昨晚在宫里，又拥有拍碎墙壁的内力，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人。莫清秋以前就是这样爱管闲事，让朝臣把矛头都对准了他，最后没落得个好下场。她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莫清秋听了她的话，静静看了她许久。她有意拉莫清秋去喝酒，他又死活不应，最后他又是哄又是劝的，把她带到了御书房，承诺等她处理完政务之后，陪她吃喝玩乐。
　　宋悦扳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司空彦还在宫中，而飞羽已经去魏国收粮了，旱灾的事儿暂时不用担心；而御史那边也已经供出了同伙名单，她也让李德顺暗中调查此事，等最后结果出来了，她就能着手清理朝堂中的垃圾。这两件大事暂且不急，可以处理些琐碎的小事了。
　　比如说后宫那群如花似玉的女人，不能让她们的青春年华耗费在宫斗上；比如柳怀义的处置问题，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也都得缴纳充国库；再比如西凉河的河堤、司空彦的聘礼……
　　宋悦一面想着，跨进了御书房，让莫清秋跟着给她递奏折。她很看好莫清秋，也十分放心他的忠诚，既然他已经慢慢上道了，她也要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个好皇帝该有的样子，不能让人失望。
　　莫清秋安静地为她研墨，不出声打扰她的思绪，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多久。她仔细翻了翻折子，眸中闪过一道幽光：“爱卿，给朕翻找翻找，工部的折子哪儿去了？”
　　“工部？”莫清秋有些疑惑，翻找了一会儿，依然没找到，思索着，“工部最近似乎并无消息，早朝时也未见尚书有意进言……”
　　宋悦有些汗颜，他对政务的关心程度，似乎还在她之上。是她这个皇帝做得惭愧了。
　　“工部的都水清吏司，他的折子，被人压下了？”她自言自语着，脸色有些不太好，“这样吧，朕有要事与他相商，刚好李德顺被差去做别的了，你替朕传个口谕，让他进宫见朕。”
　　“是。”
　　两人的谈话声，透过薄薄的木门，让端着茶水点心的玄司北脚步一顿。
　　从未想到，皇上竟会关心这些事……都水清吏司确实有修堤之事要表，但这些琐碎之事，都是交给他来处理。而他考虑到姬无朝的国库空虚，便先压下了这件事，待国库有些盈余，再提上议程。
　　其实皇上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关心水利之事，倒是第一次为民着想了。
　　他的眸子变得幽暗了几分，嘴角轻轻一勾，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莫清秋的坐姿十分规矩，在替姬无朝整理着什么，倒是姬无朝，歪着身子撑在桌上，伸手想去拍他胳膊说话，却被他突然的推门而入打断了。
　　玄司北端着托盘，笑得甜美；莫清秋看清来人，脸色完全黑了下来。
　　宋悦呈僵硬状态，不由自主站直了些，一双眼睛上下游移，似乎想在玄司北身上盯出个洞来。
　　她就说他怎么突然不尽忠职守、给她批奏折了！合着换了一身女装！那一身妖艳的桃红，要不要这么骚包？
　　莫清秋很显然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站起身来告退，宋悦想拦住他，却被玄司北有意搂住了袖子。
　　他整个人柔若无骨，慢慢倚在了她的身上，轻轻将脑袋歪倒在她的肩膀，盯着莫清秋远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幽暗。声音也比往常添了一层魅惑：“皇上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宋悦僵硬着身子，打了个哆嗦。
　　以前玄司北纵然女装，但从来不会挨她这么近，更别说像个小女人一样靠在她身上，多半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最多是掩去眸中的厌恶，和她做做戏。今天是怎么了？
　　“没、没忘，只是爱妃你好像有点重……”反倒是宋悦有些不自在了，想推开他的脑袋，还得装作一副恋爱中的小男人的迷恋样子，“今天怎么有空来朕这儿？”
　　玄司北放在她肩上的手开始逐渐下移，来到了她的腰间。她本以为他只是装模作样，仔细感受，却觉得这只手的路线很可疑，似乎是在她腰带附近摸索着什么，心下不由提高了一分警惕。
　　思来想去，她身上都没有什么他想摸走的东西，如果愣要说出一个的话，或许是落在皇叔手里的虎符？
　　那东西根本不在她身上，她可以放心让他摸。
　　“是想皇上了。”玄司北什么都没摸到，面上却无丝毫急躁。
　　他带着一丝令人看不懂的笑意，把她按在座位上，赖在了她的怀里，搂住她的脖子，靠在她脖颈边轻轻呼吸着。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垂眸，话语中带着一丝落寞：“皇上看我，是不是憔悴了些？”
　　“没有。”宋悦如钢铁直男般面无表情说道，“不论爱妃怎样，在朕心中，都是最美的。”
　　之所以这么强硬的堵回他的话，是他今天太过反常，似乎是想套她的话，或者从她口里得到什么东西。最好的办法，是打乱他的节奏，拆了他的计划，让他明白和昏君讲话根本是鸡同鸭讲，想效仿苏妲己？不存在的！
　　“皇上就会哄我开心。”他话语中有些自嘲，“这些天没了皇上相伴，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才会如此。听宫人说，世上有一种枕头能治这不寐之症，叫做游仙枕……”
　　这绝对是暗示讨要帝王游仙枕吧？
　　宋悦心情复杂，她还指望着用这东西吊着司空彦不让他离宫，再说，玄司北编造故事向她讨要这东西做什么？帝王游仙枕根本没有治失眠的传说吧？
　　察觉到了她的犹豫，玄司北嘴角的笑意深了深。
　　他果真没在姬无朝身上摸到虎符，可以确定姬无朝在保莫清秋的时候故意说了假话，可知这个小皇帝有几分心眼，知道他可疑，却故意放任不管。
　　刚才那一瞬间的身体僵硬和犹豫，他感受到了。也因此，事情变得更有趣起来——姬无朝竟没被他催眠。
　　所以那些天他缩在龙床一脚，被他踹下床去也只好脾气的抱着被子去了别处，也是在忍气吞声？那些宠溺，都是他装出来的？
　　这个看似无能又好色的男人……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亲自豁开他的胸口，取出他的心，看看那究竟是什么颜色。
　　他目光中带着些好奇，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嘴唇，暗想着自己为何完全不排斥这个小皇帝的身体。片刻之后，他目光向下，心里算是明白了原因。
　　小皇帝多半还没长大，身体匀称柔软而温暖，坐在腿上，小皇帝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冲动。难怪……因为那方面的隐疾，让他不像个男人，才会如此娇软……
　　玄司北心中有些柔软，不由自主放松身心，全然倒在姬无朝的怀抱中，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忽然，他半阖着的眸子一掀，才发现自己的异样，脸色一白。
　　他似乎对这个小皇帝……抱着一丝奇怪的好感？在他怀里，他竟然能感受到一丝安心，不由自主地渴泽着更多，渴望被他揉着发丝，甚至想起了他半夜爬上他的床，从背后拥住他的安心感……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恐怖想法吓了一跳。


第62章 他的攻势
　　宋悦忍不住看了玄司北一眼。
　　这孩子的异样她看在眼里，一会儿老往她怀里钻，一会儿又直想站起身，远远躲开她，不知道是犯了什么迷糊。
　　她陷入沉思，缓缓开口：“那游仙枕……是怀义送给朕的定情信物，朕只想将它珍藏起来。爱妃孤身一人，确实难眠，朕天天去甘泉宫陪你便是。”
　　她甚至连柳怀义的名义都搬了出来，就是不想把枕头给他。
　　玄司北嘴角冷冷一撇，瞬间清醒了不少。
　　柳怀义？小皇帝还真会掰。他要是真对柳怀义有情，又怎会忍心把柳怀义往天牢里送？分明是借口。
　　想到姬无朝对他虚以委蛇，不是真心待他，他的面色也冷了下来：“在皇上心里，我的分量，还不足一个逆臣柳怀义？”
　　宋悦：夭寿了，反臣逆子玄司北居然叫别人逆臣……
　　她掰过玄司北那张不高兴的脸，飞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故意笑道：“怎么会……爱妃才是朕的心尖宠，而那柳怀义……朕只是于心不忍，多少有些余情，以此纪念那些不复的时光。”
　　玄司北隔着龙袍，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知道她在说假话，没有细听，思绪已经飞了老远。
　　这副柔软的身躯，究竟蕴藏着多么强韧的力量，才能在柳怀义刺杀的时候立即做出反应？他的腰肢应当十分有力，这样看却看不出半点孔武，甚至摸上去给人一种柔弱而又娇软的感觉。
　　宋悦察觉到玄司北在摸她的腰肌和腹肌，总觉得儿子的目光让她后脑勺有点发凉：“爱妃，爱妃你在听朕说话么？”
　　玄司北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她藏在柜子底下的奏折，目光再移到她脸上时，心间突然一阵抽动，眸光一暗。
　　他似乎看到了小皇帝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偷偷摸摸将需背着他处理的折子藏到书柜底下的场景。姬无朝的藏拙连他也才刚发现，可以说伪装得极其高明，可见他在皇宫中生长，比其他人生活得更艰辛，也更小心翼翼，有时候甘愿示弱，以求取一线生存的空间。
　　他能理解姬无朝的做法，换了他，面对燕国逐渐的腐朽，多半也是悲哀而无奈的。
　　如若他乖的话……他或许可以不杀他，对外宣称姬无朝已死，将他软禁起来。姬无朝可以继续过他锦衣玉食的皇帝生活，只是时刻受他监视，没有翻盘的可能罢了。这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生与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至于他为何想保住姬无朝，他当真不知。说恻隐之心，又隐隐不像。
　　宋悦不知她这一抱，让玄司北升起了不少奇怪的念头，只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不问游仙枕，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打算。
　　玄司北端着托盘，借着重新为皇上准备茶点的工夫，出去透了口气。望着高高的宫墙和枯死半边的参天古树，脸上透出一分思绪。
　　宋悦是他的底线，决不能让人捷足先登。
　　帝王游仙枕，既然用软的拿不到手，那就得使些非常手段，利而诱之……
　　皇上喜欢白花花的银子，他是知道的。希望姬无朝知道些厉害，别把他往死路上逼，若是他提前了夺位计划，就不是一只枕头可以结束的。纵然他可以放过姬无朝的性命，但从一国之君变成阶下囚，恐怕不是姬无朝想见到的……
　　……
　　宋悦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因为玄司北气跑了莫清秋，她正郁闷着，没心思再看折子，便跑到了朝阳殿，优哉游哉地在长桌前吃着桂花糕，看着舞姬们的表演，准备放松娱乐一下。
　　毕竟是个做皇帝的人，要学会享受生活。
　　【宿主，你又胖了。】
　　宋悦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可能是正处于生长发育阶段吧。
　　【屁啦！那些脂肪都没长对地方好吗，A杯请不要发言！】
　　宋悦：……那个养颜丹有没有丰胸的功效？
　　【噫！还说自己不在意！】
　　宋悦：我以前可是C，是C！这个身体太小了吧，还没长开怪我吗！
　　身边没了李德顺，她吃起零嘴儿也就没个度，正嗨，忽然有个小太监来报：“启禀皇上，司空公子求见。”
　　“不见。”宋悦知道他是奔着什么来的，大手一挥，十分爽快的拒绝了。
　　她就吃死了他还得来求她。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又来禀报：“皇上，司空公子站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不见。”宋悦依然拒绝得干脆利落，喝了口茶，“他要是喜欢站，那就在太阳底下站着。朕在看歌舞呢，今儿谁都不能打扰朕的雅兴。”
　　又一会儿，小太监几步跑上阶梯，又附在她耳边：“司空公子带了好几大箱金银做见面礼，想见皇上一面！”
　　“这……”宋悦原本还想拒绝的，想到金子银子，吞咽了一下。
　　见面礼，顾名思义，就是只要见了面就会给她的礼物……果然还是司空彦聪明伶俐，知道投其所好！
　　【宿主，你刚才义正言辞拒绝见面的气势哪儿去了……】
　　宋悦想到更多的银子，干咳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嗯……不见。朕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你就是。】
　　小太监又匆匆跑了下去。宋悦心道一声可惜，看样子她那破墙要补起来，还遥遥无期。
　　舞姬又重新列好了队，甩起了袖袍。最中心那个长相端正的舞娘还频频向她看过来，眸光如水，暗送秋波。宋悦感叹人家纤细的腰肢，不由多看了几眼，那舞娘便一扭身形，踏着舞步来到了她的身边。
　　宋悦只能硬着头皮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像个男子，随便倒了杯酒，勾起舞娘的腰，把酒往她嘴里灌：“美人儿……”
　　【宿主你这是干啥？以前和晴姐待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弯成蚊香……】
　　宋悦：电视剧里的昏君不都这样演的吗，我要是再对女人没兴趣，整个后宫估计都要流传出我不举的消息了……
　　舞娘感受到皇上的主动，心下一喜，故意往她身边靠了靠，百依百顺地喝下了烈酒，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就在宋悦勾着她的后腰与她对视时，殿门口又出现两道黑影。
　　“都说了朕不见……”宋悦还以为是刚才来的小太监，想也没想就闭着眼睛拒绝。
　　黑影拉近，司空彦缓缓踏上最后一层阶梯，身边跟着陈耿。待她看清时，舞姬们都已经停下了动作，有些怯怯地分开站到了一边，低下头去，就连她身边的那个也吓得不行。空气突然沉寂了下来。
　　宋悦眸中闪过一分凝重：“司空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她没有准他来见，他却来了，要么就是外面的守卫都被他干掉了，要么就是全被他的人收买或是控制了，无论哪一条，于她而言，都十分不利。
　　原本她在司空彦面前装装傻，他也不会用如此严厉的手段对付她这种角色，今天是怎么了，为了一只帝王游仙枕，竟然和她较了真，这可是和皇帝叫板！
　　“自然是走进来的。”
　　司空彦答非所问，却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来到了大殿中央，一身织金绮衬得整个人华贵非凡，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深层含义，定定看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个值得重视的人。
　　这不是他先前看待姬无朝的眼神。
　　宋悦敏锐的意识到他目光里的威慑，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轻轻拍了拍舞娘，眼神示意她们退下。
　　舞娘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她，又着重看了看司空彦，有些不敢。
　　“有什么事冲着朕来。这些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要是缺了什么，朕可是会心疼的。”她知道司空彦是来找茬，也没客气，淡淡往身后的椅背一靠，上位者气势无声无息地升起，“朕让你们走，听懂没有？”
　　他能进来，就代表着她已经是孤立无援的局面，这些舞姬是帮不上忙的。他想要那破枕头的决心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此坦诚的带着陈耿直面她，这样突然的做法，有些不像他的风格。倒像是——发现了她在装傻拖延时间，不肯正面应对他，一怒之下，才与她面对面，开诚布公的谈。
　　希望她的猜测是错的。
　　舞娘们听到她的话，如获大赦般鱼贯而出，陈耿看了她一眼，对她下意识率先保护那些柔弱舞姬的举动有些意外，见主人似乎想单独与小皇帝谈，便也退了下去，整个偌大的宫殿，不一会儿便只剩下她和司空彦两人。
　　在空旷的安静中，司空彦缓步向她走来，在她身前摆满珍馐美味的长桌前停下，轻轻俯身，双眸带着一抹探究，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穿透：“我一直以为皇上是个糊涂人，现在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宋悦仍然将后背贴着椅子，双手搭在扶手上，强装作一副自信坦然的模样，额头却沁出了冷汗：“朕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皇上是聪明人，知道司空家代表什么。”司空彦嘴角扬了一下，笑容却有些轻慢的意味，“盯着燕国的人不少，只要我肯出面，帮助任何一方势力，你的命运，便可想而知。”
　　分明是那样温柔的声音，吐出的话语却残忍极了。
　　宋悦有些慌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没了耐性，使出强硬手段：“为何？”
　　他明明可以用别的条件和她好好谈，她也不是没表现过诚意，刚才不让他进，只是为了在谈判中占到主导地位而已……
　　“为了……我心爱的女人。”
　　他的表情极尽温柔，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还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颤，知道那绝对是对他极其重要的人，才能如此调动他的全身情绪。
　　只或许是因为玄司北最后的话，或许是天牢中见到姬无朝另外一面，也或许是求娶心切，他没有耐心等了。
　　司空彦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身上，从容不迫地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眼神终于褪去了温柔，带着一丝侵略性：“最好不要与我作对，知道么？”


第63章 破绽
　　宋悦后背紧紧贴着椅子，如临大敌般看着如同换了个人般的司空彦。
　　死奸商被逼急了。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正一面——直言告诉她后果，让她自己选择是否就范，简单粗暴却理智的思维方式，真不愧是商人。
　　令她疑惑的只有一点，司空彦所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隐晦，他真的以为她这智商余额不足的小皇帝能听懂？听他的说话方式，似乎知道了点她的秘密？
　　不得了，不得了。
　　宋悦态度立马就软了下来，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愣愣盯着他，装作对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气势毫无所察，声音弱弱的：“朕……朕怎么会和司空公子作对，公子莫非是对朕这些日子的款待不满意？这样，朕亲自派人，重新布置一番……”
　　紧紧盯着她面容的司空彦却忽地一笑。周身浓重的气势也随之化开不少。
　　却正因这一笑，让她背后泛起一阵凉意，愈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皇上是个明白人，为何总是要装糊涂？”司空彦带着浅笑，俯身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与她的面庞相距不过三寸，目光缓缓扫过她的长眉，最后落在她的鼻尖上，“我无意与皇上起冲突，只希望皇上能与我做个交易——开个价，将帝王游仙枕也一并卖给我。”
　　若非天牢中见姬无朝执鞭逼问御史的那一幕，他恐怕会被他这副软弱无辜的样子给骗了。仔细看他的面容，那泛着星星点点水光的一双眼，仿佛带着丝丝迷茫无助，整个人僵硬的贴在椅子上，像是被他欺负了般，丝毫不见那日的冰冷帝王气势。
　　这副模样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么……这个姬无朝，有趣得很，就不知道他能掩藏到何时。
　　“这……”宋悦一呆，没缓过神来。
　　帝王游仙枕……敢情这次是为了她？
　　司空彦眸色一沉，以为他不情愿，语气也加重了一分：“但倘若皇上不想卖，我也不会强求……只是后果，便难以预料了……”
　　如果买不到，采取些非常手段，也是必要的。
　　宋悦心下一惊，连忙叫道：“卖卖卖！不过公子也知道，这帝王游仙枕乃是无价之宝，如若用平常的金银衡量……”
　　见他有意谈条件，司空彦心下有了底。不过是要价而已，他给得起。于是答应得非常爽快，心满意足地笑道：“有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皇上尽管提。”
　　想到不日即可迎娶宋悦……这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了。
　　宋悦坐在椅子上，自然不必人家站着，从气势上就矮了一截儿。她抬着脑袋，他低着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道精明而锋利，像是能将人整个人剖析开，另一道则是带着复杂神色。
　　只要司空彦当了真，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搬出司空家来，她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如今的局面，基本是他说了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取即得利益的最大化。好在他没想动用非常手段直接拿走，只秉承着商人本性威逼利诱着促成这笔交易，要不然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司空彦并未出声打扰，只静静等着姬无朝的条件。在这一点上，他做得一向礼貌。只是不知不觉有些不愿见到他难看的苍白脸色，恍然间，一手又试探性地触向他的额头。
　　上次，指尖似乎粘下来些东西，不知是什么……
　　宋悦见他的指尖向自己额头戳了过去，猛然回过神来，歪头一躲：“朕……朕想到了！公子不是打算让下人去赵国收粮么，就算做朕聘请的，收到的粮食，全给朕就好了！”
　　“你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司空彦有些敏锐，想到宋姑娘也是如此购粮心切，眉头一皱。
　　难道燕国人都喜欢屯粮？
　　“这朕就不方便说了，条件已经开好，至于这笔生意做不做，还得看司空公子的意见。”宋悦愈发觉得司空彦这奸商好在没有野心，不然绝对是个麻烦。她也不奢求什么忠诚度了，早点打发他走早安生。
　　司空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眸中若有所思，因为她方才的躲闪，愈发注意起了她的脸庞，仔细看了看：“皇上的脸……涂了粉？”
　　宋悦一个激灵。
　　姬无朝的娘亲特制的化妆品，用的都是贵重材料，有很好的隐形效果，再加上她学过几分化妆的手法，可以很巧妙的用明暗效果把脸型修饰得更立体更有棱角，再加上刻意画的粗眉和修饰过了的五官……从穿过来到现在，司空彦是第一个怀疑她化妆的人。
　　“公子说什么呢……”她又把脑袋往后一缩，心想莫不是他离自己的脸太近，能看到一些大臣不敢抬头看的细节，而后强撑着装作无事发生，一拍椅子扶手，佯怒道，“朕堂堂正正一男子，怎么可能摆弄那些女儿家的东西！”
　　【宿主色厉内荏的样子真可爱。】
　　宋悦：回去翻新你的词语库！下次务必要用聪明伶俐、帅气迷人、风流倜傥之类的形容词！
　　“粮食的事，我会吩咐下去，必让陛下满意。还请陛下早日将游仙枕交与我，毕竟此事耽搁不得……”司空彦眸中依然若有所思，不知是在想某些生意还是在想她的可疑之处，高深莫测地垂眸看着她的脸，指尖忽地不再纠缠她的脸，仿佛为了确认什么，向她严严实实竖起挡住整个脖颈的领口探去。
　　宋悦：！！！
　　此时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怂皇帝的形象，在他扒开她领子的前一秒，突然重重握住了面前他那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脸上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光天化日的，公子这样不太好吧？朕已经声名狼藉，就算传出去也不会在意，可公子的名声就……”
　　她的手，用了几分力，紧紧抓握着他的手。
　　司空彦却因此起了几分疑，体内运起真气，将她震开，又执着地勾破她领口那颗扣子，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想明，殿门口突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仿佛在提醒着殿中的两人，随即，一道极为清细的破空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是绝顶高手的指风，似乎还带着杀气。
　　他到底还是顾忌着形象，没再进一步。或许，也是为了那道警告。
　　此时，殿门口的方向，玄司北目光冷淡地直视前方，端着托盘前行着，仿佛见不到殿中的怪异。他的脚步声原本无声无息，刚才发出的声音，实属刻意，而那道指风的来源，也是他。
　　他就是出去给姬无朝倒了杯茶，结果便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以他的角度，正好看见司空彦俯身撑着椅子扶手，另一手摸在姬无朝的脖颈边，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他本能的拉下了脸，不想让他继续下去，便弄出了些响动。
　　司空彦转头去看来人，见到玄司北的时候，吃了一惊，脑中原本的猜测也因此被短暂的遗忘下去：“你……”
　　且不说宫妃的打扮……玄虚阁主竟然如此袒护着姬无朝，也不介意为姬无朝而女装示人？！听说姬无朝极其宠爱这个贵妃娘娘！
　　这其中是另有原因，还是他看到的那样……
　　玄司北淡淡瞥了他一眼，眸中警告意味浓重，自顾自地搁了托盘，旋身坐在了宋悦腿边，不但挤走了他的位置，半个身子还挡在了她的身前，不让司空彦有机会接近她：“看来皇上和司空公子很亲近。”
　　他一坐下来，不知为何，宋悦反倒是安心了很多。不管如何她的爱妃都是绝顶高手，司空彦想在这儿扒她领子，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她装男人的时候都会带着变声锁。刚才那一下，她不确定司空彦是不是摸到了，但看他没说什么，应该是没发现吧。
　　司空彦缓缓平复下心绪，晦暗莫测的眸光带着一丝探究，从姬无朝身侧的角度，不动声色地向他领口处瞟去。就算玄司北有意制止，也压不下他愈发浓重的好奇，若说江湖中有人女扮男装行走，是为常事，可女扮男装做皇帝的话……便太过匪夷所思了。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这个可能，可以说，所有臣子们，只能远远见皇帝一面，不细看，便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而他偏偏留了个心，从姬无朝的不自然反应中窥得些许端倪。
　　玄司北早就感受到司空彦那仍不死心的目光在宋悦身上打转，不由自主升起一丝不悦，在他的视线下，伸手碰了碰领口被挑破的扣眼，一双凤眸中升起丝心疼：“皇上……这是怎么弄的？真是不小心。”
　　“无……无碍，朕自己弄破了。”宋悦自然不敢把刚才的事说出来，毕竟司空彦还在场，她心下还有几分畏惧。
　　玄司北顺着她的目光，意味不明地抬头看了一眼司空彦，冰冷的黑眸中闪过一道妖异的光，话语不由得尖锐了几分：“司空公子为何不请自来？皇上似乎未曾召见过你。自然在宫中，就要有宫中的规矩。”
　　“爱妃……”宋悦眸中划过一丝无奈。虽然司空彦因为玄司北的话，脸色黑了下来，让她忽然有几分暗爽，但好歹样子是要做的。
　　玄司北看了看她衣领的破损处，眸中闪过异色。
　　这小皇帝，被司空彦欺负了……？


第64章 被她打动
　　玄司北揽过宋悦的脖子，将脑袋埋入她的颈边，静静感受着她血脉的跳动，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闪烁着令人难懂的光，见司空彦依然不愿离去，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便揽着她旁若无人地走出了大殿：“皇上不追究也罢了……我看御花园的花儿开了，去那儿散散心。司空公子，我们先行一步。”
　　宋悦也巴不得赶紧离开司空彦，脚步还加快了几分。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瞧你那怂样儿。】
　　宋悦：我这是出于多方面考虑，要不是燕国现在惹不起司空彦，我肯定给他摆脸色看！
　　【噫，其实是被他刚才的眼神吓到了吧？】
　　宋悦：不存在的！他再凶，能有我凶？
　　【要不是玄司北来了，你打算怎么收场？要是再晚一分钟，指不定你的变声锁都被人摘掉了。】
　　宋悦：……
　　她对儿子的突然到来非常满意，并下意识的摸了摸玄司北的脑袋：“儿……呃，爱妃，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玄司北没有躲开，只是静静看着她，原本有些复杂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视线时，重新变得纯净澄澈：“皇上想吃什么？”
　　宋悦这才记起已经到了饭点，下意识地闭着眼睛报菜名：“奶汁鱼片、桂花干贝、芙蓉大虾、金鱼鸭掌、荷包蟹肉……”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是李德顺，“咳咳，上面说的这些都太麻烦了，爱妃……”
　　“只要皇上喜欢。”玄司北淡淡摘了一朵花，托在手心，漫不经心地说道。
　　看到姬无朝被司空彦欺负，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那害怕极了的模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抚。
　　宋悦原本对这些美味不报太大希望，毕竟她是个穷皇上，在节省后宫开支的时候，同时把御膳房的厨子换成了居家节俭型的，他们做不出这个等级的东西。
　　没想到晚膳时分，看着一盘盘端上桌的热气腾腾的菜肴，宋悦傻眼了。拿着筷子咽了一下口水。
　　不知道玄司北是从哪儿找来的厨子，真的做出来了，一样不落……还有这些珍贵食材，也绝对不是皇宫里的吧？
　　玄司北坐在她的身侧，并不动筷子。见姬无朝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不忍打断，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满足感。
　　小皇帝到底是年轻，纵使有几分城府，被司空彦一吓，又见无人为他做主，便只好忍气吞声。这个年纪让他坐上如此高的位置，要付出的，是比常人还要多的坚忍。
　　姬无朝若是没有异心，安安静静炼他的丹，到他手揽大权的那一天，他或许也能像今天这样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或许还会耐着性子哄他开心，让他无忧无虑地在宫中到老。
　　他分明不是断袖，却对这个即将一步步走向灭亡的小皇帝多了些不该有的同情，甚至想拉他一把……
　　正当他想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的时候，宋悦突然停下筷子，捻了一只虾，把白玉般鲜嫩的虾仁整个儿剥了出来，笑着往他嘴里塞去：“你怎么还不动口，这虾可好吃了，汤汁里带着蒜香，沾了之后热腾腾的，口感又鲜又嫩……”
　　玄司北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却下意识的咬住吞了下去。
　　还从未有人给他剥过虾……
　　这小皇帝，就连吃东西的时候也不忘了他一份么？
　　宋悦根本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吃一桌子菜有点太不客气了，果然是儿子孝顺，有些菜，放在平时，她都舍不得让御膳房做。既然他有这份心，她怎么说也不能冷落了他。
　　就是这么有原则！
　　【呸！你这根本就是被食物收买了吧！】
　　宋悦装作没看见系统的吐槽，又剥了几只虾喂给玄司北，他也乖乖在一边，自然而然地吃着她递过的食物，只是眼神有些诡异。
　　到了夜幕降临，宋悦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起来，赶紧推脱着想要回寝宫自己睡自己的，结果还是被玄司北缠上了。
　　贵妃娘娘的身份就是好用，宫女们见了都红着脸低下头，都觉得皇上被贵妃缠着胳膊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没人拦着。
　　这夜，他没再霸占太多位置，让她一个人睡床角，而是背对着她，在床的一侧躺下：“睡觉就好好睡，不必蜷着缩着。”
　　意思就是让她安安分分睡在另一侧。
　　宋悦有些意外他的态度，不过也没多想。龙床这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足够她夜里翻身。
　　烛光熄灭，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也只有夜深人静的此时，借着黑暗的掩护，人们才最容易将他们内心所思吐露出来。
　　“我知道皇上在宫中过得艰辛。”玄司北背对着她，双眸阖着，也不管她听到没听到，反正这话他只说一遍，“今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和我说。”因为自己也有些犹豫说这样的话，所以嗓音放得很轻。
　　宋悦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宋悦起了个大早。李德顺传话说司空彦为了方便处理些事务，已经离宫了，此时在悦来客栈等她完成一笔生意。
　　李德顺不知道生意的内容，还显得有些高兴。看似不成器的小皇帝，和司空公子这一来二去的，似乎混得有些熟了，要是给那些费尽心思想搭上司空彦的别国国君知道，怕不是得气死。
　　宋悦换上了一袭便装，亲自带着游仙枕出宫找司空彦。因为李德顺要暗中调查御史画押的名单，她就没让他跟来，却又不想和上次那样前呼后拥一大堆侍卫，一面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土豪被暗中某些黑恶势力盯上，最后还是叫上了莫清秋。
　　“莫爱卿，这次朕是要去谈一笔重要的交易的，你就负责保护朕的安全。”宋悦任命道。
　　上次魔宫大长老那件事她到现在仍心有余悸，不敢托大。司空彦毕竟是在六国都出了名的人物，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飞羽不在，莫清秋的武功她放心。
　　“是。”莫清秋见小皇帝第一次起了个大清早，整装待发，一脸严肃，自然以为是什么朝廷要事，皇上逐渐开始对朝政上心，他心下充满了欣慰。
　　两人一路来到了悦来客栈，却没见到司空彦的人影，陈耿再一次见姬无朝，已是和先前判若两人的态度，恭敬说道：“少主应邀去了醉花楼谈一笔丝绸生意，皇上在此等待片刻……”
　　“不打紧，我去醉花楼找他便是。”宋悦点点头，转身下了二楼。
　　悦来客栈一层，一张不起眼的方桌边，两个女子一站一坐，一个看上去像是丫鬟，规规矩矩站着等小姐吃饭，另一个手里捻着杯茶水，头戴慕离，在黑纱的遮掩下，面容显得有些神秘。
　　她们的话语很轻，又淹没在了人群中，无人察觉。
　　“可以确定吗？”其中的小姐问道。
　　“没错，奴儿懂得口型，刚才二楼的那个男人，分明对那两个器宇不凡的男人说了‘皇上’二字，态度还十分恭敬。”丫鬟说到此，眼中闪过一分愤恨，“燕都就这么大，还真给我们遇上了……二小姐，皇上避人耳目混出宫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平时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算想见皇上一面，也难如登天，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若是错失了，要再等混进宫去，不知道要等多久，一旦被发现，也是十分严重的后果！
　　王二小姐淡淡放下了茶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尾随在了宋悦身后。
　　她一娇艳姑娘，并不会武功，也不懂得跟踪技巧，宋悦走在路上发觉有人跟随，却发现对方段位太烂，想她这身便服看上去不是普通的料子，被劫匪盯上也不奇怪，到时候找个角落让莫清秋教育他们一顿就好，便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她走到醉花楼前。
　　在燕都，这条街本就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她前脚还没跨进门，身后的人流中便突然冲出来一道人影，猛地滚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脚。
　　宋悦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宋悦：这个假摔……怕不是要赖上我？原来古代人也这么懂碰瓷术吗？冷漠.jpg
　　【我看不像，你看她手上，十根指头上能戴十二枚戒指，暴发户啊这，用得着碰瓷你个穷鬼？】
　　王二小姐的慕离已经被摘下了，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柔弱面孔，紧紧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双眸落下一颗颗泪珠，高声喊着：“皇上，既然你在市集上对柳怀义一见倾心，把他带入皇宫，就应该一心一意好好待他，可现在他大好的年华都荒废在了宫中，你却要抛下他另寻新欢……这样也就罢了，可既然皇上已经厌倦了柳君，那何必死死抓着他不放……”
　　话意宋悦听得明白，在她开口的那一瞬，就猜出了这个女子的身份，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撒泼。对于王家一个没权没势的小家族来说，当然是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给她造成舆论压力，逼得她做出选择。舆论越多，她就越不能动王二小姐，这样反倒会背上暴君的罪名。
　　能勾搭上柳怀义，让他心甘情愿送她金银首饰……这王二小姐，果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宋悦嘴角冷冷一勾。
　　王二小姐说这话的意思——要么就留下柳怀义，锦衣玉食圈养着他；要么就放柳怀义回家和她团聚。
　　如果她不放，王二小姐就能继续受柳怀义的金银首饰，或许连带王家气象都不同了，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她真放了，也是遂了王二小姐的意，让她能和柳怀义成亲。
　　可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她这是网开一面没让柳怀义谋逆的事儿传出去，不然就是株连九族。
　　漂亮小姐姐来她面前撒泼，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说白了就是因为她搞这一出，让王二小姐在柳怀义身上拿不到银子了。不过……自打她占了姬无朝的身体，柳怀义就没混好过，不说没余钱给王二小姐献宝，不向她讨要以前拿出去的宝贝就不错了吧？


第65章 变声锁的秘密
　　醉花楼门口本就是人流纷杂的地方，经王二小姐那么一闹，不少人都暗暗把目光投了过来。
　　没听错吧，那女人叫的是皇上？
　　“这不是王家那个二小姐么……”终于有人嘀咕开来。王家的事儿在燕都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因为宫里有个柳怀义照顾着，王家这些年来可得了不少好处，什么御用的东西都往里搬，羡煞了邻里，王家人平日里穷怕了，一得银子就来显摆着，他们茶余饭后都会偷偷闲言几句，却总因为王家和皇宫那位柳君沾亲带故的，不敢妄议。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莫清秋下意识往她身边站了一下，挡住众人探寻的视线。毕竟皇上此次是私服出宫，这下被王二小姐逮着说了一通，要是被认出来，肯定有损在百姓心中的帝王形象。
　　宋悦见到莫清秋的小动作，嘴角一弯，暗暗揪住了他的袖子，小声道：“不必。”
　　他这是在保护她？可姬无朝在百姓面前早就没有形象了，她倒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百姓认出来，只是王二小姐这十根指头上亮闪闪的戒指，让她有点不太高兴而已。
　　合着王家人穿金戴银整得和暴发户一样，她这个穷皇帝想补面墙都得想办法拉赞助？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垂眸，看着哭个不停的王二小姐，忽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你就是那个和柳君有婚约的王二小姐？”
　　那漂亮女人抽噎着，梨花带雨的面容显得愈发柔弱，算是默认了：“柳家与王家世代交好，早就定下了娃娃亲，只等年纪一到就举办婚礼，结果拖到现在……民女自知人微言轻，也不求皇上改变主意，王家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而已！”
　　莫清秋的脸色完全黑了下去，柳怀义在宫中做的那些事，他们朝臣都知道，以前有姬无朝保着，才没出事，王家这个二小姐敢在街头横行霸道，看似是仗着柳怀义撑腰，实际上借的还不是皇上的势？如今却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直言的模样，拐着弯儿控诉皇上，当真可笑！
　　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皇上一眼。
　　现在皇上对柳怀义的事儿似乎没那么上心了，要是放在以前，经王二小姐这么一激，再想到这是柳怀义心仪的姑娘，估计就要暴躁了。
　　不光是他，就连王二小姐身旁的丫鬟都这么想。小姐这次是铤而走险，赌了一把，以姬无朝的性子，肯定被戳中了痛处。他爱惨了柳君，却又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他们家小姐的位置，万一不顾百姓们的眼光，冒着被天下人诟病的风险，执意处死小姐呢？
　　宋悦：“……”
　　环视一圈，把所有人的目光收入眼底，她也大概明白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果然姬无朝的行事作风太深入人心，不仅莫清秋，就连那个小丫鬟都怀疑她即将要失去理智、发疯怼人了。
　　天知道，她其实是个和平的皇帝，慈祥和蔼又亲善。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要脸的宿主……】
　　宋悦：咳。
　　她见莫清秋的衣袂浮动，知道他运了真气，连忙攥紧了他的袖子，向他摇了摇头，不让他冲在前边。她的面子丢了没事儿，但莫家的形象不能败在一个小小的王家上，他们还不配。
　　这事儿毕竟牵扯到皇上的做派，有点脑子的人就知道，越是起冲突，舆论愈发会倾向于弱者，而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又很能勾起醉花楼前围观的男人的同情，她可以肯定，这小姑娘八成是笃定自己属于“占理的受害者”一方，也是，以姬无朝嘴笨又冲动的个性，吃亏再说难免。
　　“原来是为了讨要个说法？”她双手负在了身后，微微弯下腰，盯着那张美丽的脸，缓缓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好，想问什么，朕给你说法。”
　　这年轻的小姑娘哟，还是沉不住气……本来好好儿拿着那些金银闷声挥霍就够了，偏偏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让她记起了柳怀义这桩事。
　　把柳怀义关天牢里，是还想从他口中套出一些朝臣的秘密，毕竟有些奸臣表现得明显，有些则是小心翼翼伪装成她的忠臣，不好拿把柄。她只知道柳怀义给了挺多金银补贴王家，却没想到给了这么多。
　　宋悦双眸眯起，笑容越发柔和起来。
　　这次补墙的钱，有着落。
　　……
　　醉花楼门口的动静稍微大了些，虽然没惊扰到二楼，但在司空彦的角度，能看见一楼好些人都站了起来，就连二层都有些人跑到了栏杆边往门口望，人声也变得嘈杂起来。
　　司空彦眉头微微一皱，站在他身边一个公子哥打扮的男人便立马对面前的绸缎商人抱了抱拳：“今天暂且谈到这里吧，我们家公子喜静不喜闹，听闻外面的吵闹声，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若满意这个价格，明天直接找陈耿拿货便是。”
　　说罢，便转身为司空彦引路去了三楼，至始至终，也没对楼下之事表现过半点兴趣。
　　毕竟能在青楼门口引起骚动的事儿不多，无非就是哪家达官显贵上来消遣，被娘子知道了来抓奸的。这种戏码好不新鲜，他们已经看厌了。
　　“晓清。”三楼的大门一关，外面的骚动被完全隔绝，此时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司空彦淡淡坐下，唤回她的神志，“魏国一行，如何？”
　　他关心的是她有没有在魏国收到粮。
　　“别提了！”那个公子哥打扮的女人一扯被束得规规矩矩的头发，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拉下竖高的领口，方才在外面装的一副高贵模样尽毁，“扮男人真累，淋个雨都没人递伞，顶着大太阳跑过来，还得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原本是江湖儿女，在人前没那么多礼数，司空彦也知道她的性子，注意力全放在了正事上，眸色微微一沉：“出了问题？”
　　晓清抓了桌上的一壶开水就对着壶嘴灌下去，喝完擦擦嘴，目光瞥向别处。说到这个，她也有些心虚：“嗯……有人抢在了我前面，报的价格刚好比我们稍高一点点，我做不得主，飞鸽传说又得等时间，他都已经收完了……我见情况不对，才跑回来的。”
　　“那人的身份，打听了么？”司空彦那温和的眸子一眨不眨，静静平视着前方，若有所思。
　　宋悦想要收粮，他没太放在心上，而姬无朝收粮……或许是燕国人都有屯粮的习惯，几个人的念头刚好撞一块儿了也有可能，但现在连魏国都有人在暗暗收粮，他便不得不多个心眼。
　　他们这是做什么，想操控粮价？但他们不是同一家，财力各有大小，看着不像。
　　巧合而已？
　　“晓清，再去一趟赵国。”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测，他沉声命道。
　　晓清撇了撇嘴，有些耷拉着脑袋：“这活儿要谁去谁去，派陈哥不行吗，我再也不想扮成男人走动了，累死累活的。”
　　“月钱加二十两。”陈耿还有要事去办，不能走太远。
　　“那……如果非要我去也不是不行。”晓清听到加银子，兴奋的搓了搓手，“只是这天气慢慢热了起来，我总不能天天穿着这高高的领子，也不能像冬天一样围着围巾吧？扮成男装，实在太不方便。”
　　“想要什么，便直说。”司空彦一双眸子仿若洞察人心，淡淡开口。
　　“听说中原有个巧匠，名叫鲁十三，他能打造一种纯铁的变声锁。”晓清眼中泛着星星点点的期盼，目光晶亮地看着他，“我老早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听说过此人，早就想要一个，看看它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变声锁？”他面上闪过沉思。
　　“没错，就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声音。只要带上那块小铁疙瘩，就算是尖利的女声，也会变成沉闷的男声，神奇吧？”晓清比手画脚，干脆扯了一张纸，用毛笔蘸了墨水，画了起来，“我小时候就觉得这东西很神奇，很想要一个，后来一直女装出行，也就没太在意，直到前些天去了一趟魏国……哎哟喂，男装真是太不方便了……不行，少主，你要是不给我买一个，工钱再涨五十两我都不去！”
　　毕竟是司空家招揽的人，这些年她虽然攒了些银子，但鲁十三是位奇人，脾气也古怪得很，就算有钱也见不到，非得请大人物来疏通疏通关系。
　　鲁十三总不可能连司空少主的面子都不给吧？这次请少主亲自出面，要是能拿下那个神奇的变声锁，就算这一年工钱扣完她都没意见！
　　司空彦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晓清的画工并不好，只勾勒出了个大概形状，但看上去只是个小玩意：“这小小铁块，是……用在人身上的？？”
　　“可不是？只要在这一面贴一层假皮，涂成和皮肤相近的颜色——”晓清低着脑袋认真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部位，显得十分兴奋，“然后把这一面粘在喉咙上，就可以改变喉咙中传出的声音。不仅如此，贴了一层假皮之后，这铁疙瘩正好伪装成喉结，就算有人不小心碰到外面一层假皮，也多半是柔软的，虽然和真实的皮肤触感仍不同，但也非常相近了，伪装起来，简直完美！”


第66章 搞事的一章
　　贴着喉咙的铁块……
　　司空彦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细密的眼帘缓缓垂下，半阖着双眸。眸中缓缓幽暗下来。
　　他不由想起了姬无朝，视线落在晓清竖起的领口。
　　这样想来……确实有几分可疑的。一个不拘小节的大男人，怎会常年把领子加高，又喜欢竖着，将脖颈一片都掩盖得严严实实？莫非，是怕脖颈处的东西被发现？
　　“这么说，当今已有变声锁的成品？”
　　“不错，鲁十三在十年前曾经做出过一个，据说是送给了一个身份显赫的女人。外界多有猜测，但没人知道那究竟是谁，变声锁又流向了何处，而鲁十三也无再铸的打算，不管给多少银子都不做。”晓清说起来有些委屈，“少主，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真的很想要一个，这在当年几乎是江湖女子的梦想……”
　　司空彦若有所思地起了身，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上次那轻轻一碰，触感短暂得让人难以分辨真假，他甚至仔细回忆了一遍，却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唯一不对劲的就是姬无朝有些躲闪的态度，再加上一直瞒着所有人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存一分怀疑。
　　若是真的喉结也就罢了，若是假皮贴着铁疙瘩……若不是玄司北打断，或许他当时便能揭晓谜底。
　　“少主，你这是去哪儿？带上我吗？”晓清急忙叫道。
　　“你去悦来客栈。”
　　司空彦颤抖的指尖被收入袖中，无人察觉。他匆匆下楼，面上一派温和淡然，没人能看见他心中起伏的波涛。
　　他还想见皇上一面……
　　刚走到醉花楼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挤得密不透风。他本能的皱了一下眉，顿住脚步，身后追来的晓清连忙挥手让护卫们前去开道。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他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想要什么说法，朕给你解惑。”
　　那道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抹说不上来的自信，不似姬无朝以往的说话风格。
　　人群刚好被护卫们分开了一条路，让他得以一眼望见对面的人。
　　姬无朝。
　　没了一身龙袍的衬托，他的帝王之气却不减分毫，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风范。那带着微笑的侧脸，轮廓偏向于柔和，让他看了有种微妙的熟悉。
　　司空彦一步未动，就那么定定站着，双眸不离她的方向：“晓清，怎么回事？”
　　“喏，跪在地上的那个听说是燕都的王二小姐，小门小户的，以前没什么人注意她。”晓清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斜了地上哭啼不止的女人一眼，“说来这也是个可怜人，未婚夫竟然被燕帝那个好男风的给抢了去，现在正闹呢。不过那句话怎么讲来着？苍鹰不叮无缝的蛋，毋庸置疑，姬无朝微服出宫逛青楼，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可她拿皇宫的好处的时候，也没见有多清高。看她手上那金灿灿的戒指，啧。”
　　“管住你的嘴。”不知为何，听见有人这样形容姬无朝，他心下有些不悦。就算知道晓清说者无心，也下意识地制止。
　　“这年头，还不许人说真话了……反正我又不是燕国人，他们也听不见。”晓清以为少主是忌讳着姬无朝，不由狠狠瞪了宋悦一眼。
　　宋悦无缘无故觉得脖子后凉凉的，只是碍于王二小姐，没分神回头看。
　　“民女……民女没有要质问皇上的意思，皇上千万莫要误会了。”王二小姐一副怯怯的模样，缩了缩脑袋，仿佛是因为惧怕帝王威势，迫不得已把话吞回肚子里，“民女只是……只是想劝皇上一句，如若厌弃了柳君，不如放他回来，与我成亲。如若皇上还爱着他，民女愿意成全皇上，只求皇上今后对他好些，别再因为民女而责怪他！”
　　她双手逐渐松开她的大腿，撑着地上的青石板，向她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连围观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即便碍于皇帝威势不敢开口叫骂，也开始混在人流之中指指点点。
　　“王二小姐也是命苦……错就错在和皇上作对，就算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柳怀义何其幸运，能有王二小姐这样的女人，甘愿放弃自己的权利，只为让情郎在宫里生活得更顺当……是皇上就能随意拆散人家？”
　　司空彦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姬无朝被那个王二小姐当众戳穿身份质问？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那王二小姐怎么说也是柳怀义的心仪对象，此时只要是个人，就算再怎么不在意，也终究不能完全放下芥蒂吧？
　　更别说，他还可能……是个娇弱的女子。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戳中内心痛处，是该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这样面不改色的应对？
　　如果姬无朝是女人的话，他痴情于柳怀义，便能说得通了，甚至后宫女子无所出，也能用这个原因解释。可这猜测实在大胆，实在是匪夷所思，他必须得找个时机确认一番，否则光凭那日模糊的记忆，他实在不敢确定。
　　宋悦脑中忽然传来系统的声音：【叮咚，司空彦忠诚度上升5%】
　　【当前忠诚度10%，当数值超过50%时方能解锁下一级，继续加油哦！】
　　宋悦一脸懵逼：？？？
　　忠诚值怎么总是来得莫名其妙。难不成司空彦也擅长自我攻略？或者说，现在有人在他面前提了她的好话？
　　“谁说朕厌弃柳君了？”她把莫清秋搭在腰刀上的手死死按住，偏偏又不看他拼命使的眼色，一门心思对着王二小姐，“朕像是会始乱终弃的人？”
　　莫清秋心下一沉，有些担心皇上会被这些使心眼儿的人钻空子，却偏生被那只手紧紧握住，手脚仿佛僵住了一般。
　　王二小姐额头上已经磕得有些红了，一双美眸泪光盈盈，见皇上表态，竟然有些松了口气。
　　看来姬无朝是不舍得放柳怀义出宫了。他爱柳怀义爱得卑微，爱到了骨子里，这点她是知道的，可惜柳怀义至始至终，喜欢的永远是她一人，就在这点上，她已经赢了。
　　这些日子不知道宫里是出了什么事，柳怀义以前还会托人给她送些宫里的小玩意儿，现在都没有了。她之所以铤而走险，就是想试探试探皇上的态度，刚才那一番话，是讨要个说法，也是让皇上在众人面前说道，这样便是一言九鼎，绝无反悔的了。
　　若是皇上当真厌倦了柳君，那她就能和柳君完婚，毕竟这些年在宫中，柳家的势力也如日中天，他们王家依附着柳家，今后只有更上一层楼的份儿；若是皇上还想留着柳君在宫中，那也不打紧，她要激得皇上承认柳君的位置，让柳君能继续帮衬着王家——只要他还在宫中，连魏国皇后的宝贝头钗他都能给她弄到手，她要什么珍奇首饰没有？
　　见王二小姐仿佛松了口气，宋悦嘴角弧了起来，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张柔柔弱弱的小脸蛋儿：“听说柳家早就派人来说过亲，就连聘礼也早就送到了王家？这么说来，你们两家早就成了一家，只是还来不及办婚礼？”
　　“皇、皇上？是……”王二小姐一愣，不知道姬无朝这话何意。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对他有什么好处？按照姬无朝一向任性妄为的霸道作风，难道是不想再让柳怀义与她纠缠下去，给她些补偿，让她再寻一门亲事？
　　若皇上亲口赐婚的话，怎么说也应该是王公贵族之类……老实说，她现在和柳怀义完婚的机会不大，毕竟姬无朝是燕国的皇帝。她不是没起过另寻良人的心思，只是碍于柳怀义如今权势滔天，没人敢上门议亲，她也放不下这个架子，但皇上若是非要赐婚，在外人看来，她才是被逼迫的那一个，如此，名声也就好听了。
　　还没等王二小姐说完，宋悦就自顾自的开口，自言自语着，声音刚好能让身边所有人听到：“哎呀，也不是朕不想对他好，实在是柳怀义这个人吃里扒外，借着单独和朕相处的时机，竟然藏了把匕首在袖子里，想要谋害朕，现已被抓住，以谋逆之罪打入天牢。朕纵然喜欢他，奈何他是个反臣贼子，让朕痛心……”
　　王二小姐双眸睁大，那弱柳扶风般的身姿，摇晃了一下。
　　宋悦说着，状似痛苦的捂住了胸口，很配合的让眉头皱成一团：“真是可惜了……朕对他痴心一片，就算他已经偷偷拟好了假圣旨，想夺了朕这个位置，朕还是愿意相信他。”
　　“不、不可能，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王二小姐双腿一软。
　　“他说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和他的家族无关，求朕不要牵连他的家族，朕顾念旧情，也想信他一次。”宋悦面色严肃，一边说一边点头，“原本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但只要柳怀义说出共犯，便是戴罪立功，罪轻一等。你这样一来，倒是提醒了朕这件事……待会儿会有人上门查抄家产，只要没搜到谋反的证据，你们的死罪便可免去。朕毕竟仁慈，不喜血腥，想宽大处理一次。”
　　听到“抄家”二字，王二小姐差点吓得昏了过去。


第67章 低级碰瓷现场
　　宋悦一脸“我很仁慈”的拍了拍王二小姐的肩，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朕愿意相信柳君，相信你们没有谋逆之心，姑娘既然没参与谋反，自然不用怕被杀头，起来吧。”
　　王二小姐颤抖着身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如果是梦……如果只是个梦就好了。如果她没为了柳怀义跑到皇上身边，或许这茬事还能被柳君的人压一压？可她这么一来，偏偏让皇上记了起来，非但没让她捞着好处，反倒给了柳家致命一击！
　　按照他们这儿的风俗，王家拿了聘礼之后，就和柳家脱不开关系了，抄家诛九族，不仅柳家要倒，就连她王家也不能幸免，偏生她现在还不能收回刚才的话！现在，她是不是还要磕头谢姬无朝不杀之恩？
　　“谋反之罪……柳怀义这么大胆，竟然想谋反？”里里外外的人，听了这话之后，声音不由得小了几分。
　　再怎么说，当今也是皇权至上，他们到底是平民，以前姬无朝不怎么在意，他们胆子才大了些，现在听到如此严肃的字句，一个个缩起了脑袋。
　　听姬无朝说得如此痛心，加上他那句一笔带过的“伪造圣旨”，看来柳怀义的谋反，已经证据确凿了。百姓都更相信权力能腐蚀一个人的心志，加之柳怀义前些年并不低调，很多人反应过来，细细揣摩了一下此人，皆是摇头。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些年都被他的无辜蒙蔽了眼，不知柳怀义是个狼子野心的人。”即便姬无朝再怎么昏庸，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大燕皇帝，一个被姬无朝扶持的外姓想要谋权夺位，真当他们大燕无人？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柳府那儿时不时就有达官贵人登门——要不是他在宫中借着皇帝狐假虎威，弄到了些权势，凭他一个小小的柳家，那些官员哪里看得上眼？”有人早就看不惯柳怀义的高调行径，窃窃私语。
　　“难怪柳怀义这一出事，王二小姐就急了眼，是怕他在宫里捞不着好处了？”更有人不惜怀着恶意揣测。
　　原本在他们眼中，王二小姐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平民，自然而然的，他们更倾向于站在她这边，但经皇上一说，合着蛇鼠一窝——柳怀义在宫中许久，染上了官老爷们的习气，这些年他们也看到了他和那些官员们往来密切，不仅有勾结之嫌，还试图夺皇位，王二小姐也并非痴情，只是巴着这棵大树不放手而已！
　　宋悦嘴角一勾，松了莫清秋的袖子。
　　她不奇怪他们的反应。
　　百姓们看待问题，多半对相同阶层的人能感同身受，就如姬无朝从菜市口挟走柳怀义，在他们看来便是皇帝用强权压迫平民百姓，但按照那日的记忆……如若柳怀义不配合，恐怕这事也不会如此顺利。
　　姬无朝不识人，把一些贪官污吏放到了重要的位置上，不用想，就算在燕都，欺压百姓的行为也一定存在，而皇上对百姓们来说太遥远，那些贪官才是他们生活困苦的直接原因，由此来说，他们对官员的恶意，远远超过了对她的。柳怀义勾结了那么多贪官，难怪百姓会倒向她这边。
　　直到现在，莫清秋眸中的担忧才完全褪了下去。他无奈的笑了一下，原想保护皇上，让皇上避开这个能来事儿的王家小姐，担心皇上在百姓面前留下话柄，可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再一次认真打量着宋悦，正见那柔和的侧脸轻轻转了过来，向他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莫清秋心下一晃，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直视皇上。
　　王二小姐几乎瘫软在了地上，久久，死死盯着宋悦的靴子，半阖着的眸掩去了冰冷的神色，不知在想什么：“皇上宽厚，谢皇上不杀之恩。”
　　本想再和王二小姐闹一场的丫鬟，此时脸色也白了，待皇上转身，连忙扶起自家小姐，有些六神无主。
　　王二小姐也是见过些风浪的，如今巨大的打击之后，反倒冷静了下来：“不……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丫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问道。
　　王二小姐声音低了低，在丫鬟的搀扶下，不顾周遭人异样的眼光，挤出人群，一面低低向她吩咐，眼神冰冷：“这些人都认得我的脸，我在路上悠悠走着，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赶紧去王家通知爹爹，能带走的那些东西，全都带走，走得越快越好。”
　　宫中的东西，王家已经说不出拿了多少，能拿走一些是一些，能减些罪名便减些，她拼死一搏，或许还能带着些金银细软逃出燕国，毕竟那些东西随便几样加起来，都能让他们一家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了。
　　“可是，柳家那边……”柳家那边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吧？
　　“这个时候，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他做什么？”
　　“是，小姐。”丫鬟也懂得此事的轻重，不敢耽搁，连忙混入人流中，抄小路迅速往王家跑去。
　　……
　　当宋悦转身的时候，醉花楼的大门口，规规矩矩的两排仆从分列两边，司空彦站在正中央，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难怪刚才觉得脑后一凉，还莫名其妙涨了忠诚度。敢情他围观了一出大戏？
　　在宋悦回过头的时候，司空彦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浅笑，摆出一个“请”的姿势，举止间可见文质彬彬的大家风范：“这儿人来人往的，给皇上带来了不少麻烦，我已派人疏散门口的百姓，怠慢之责，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原本，见姬无朝应付不来，他是打算插手的，但一路看下来……姬无朝当真有趣。
　　他愈发好奇，便愈是不表露出来，面上的表情趋向完美。
　　司空彦向来如此温和有礼，就算亲眼见了这些事，也不会刻意打探人的**。刚才的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会让人尴尬。因此，与人相处起来，都很亲切自然，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宋悦暗道此人深谙与人打交道的学问，她其实很欣赏他这点——
　　他帮她疏散百姓，解了她的后顾之忧，毕竟她身边只一个莫清秋，挡不住拥挤的人流，要是百姓都围上来，打算把她当熊猫看，那就难办了。
　　她拍了一下莫清秋，在他耳边暗暗嘀咕了一句什么，莫清秋向她行了个礼，便转头消失在了人流中。她一人接过放着游仙枕的锦盒，走向了司空彦。
　　一只没什么大用处的游仙枕，能换到剩下的粮，这桩生意也就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她也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端起一颗面对商业合作伙伴的心，和司空彦上了楼。
　　他特意屏退了其他人，连带那个奇怪的男装女人都退了下去，三楼包厢安安静静。她很利索的签字画押，他也如约给了她一部分押金，很快事情就办完了。
　　宋悦放下游仙枕，揣着那几张契约纸就想走人，没想到司空彦也站起了身，淡笑道：“皇上不再坐会儿？”
　　“不了，”既然没想要他的忠诚值，粮食的问题又解决了，她不打算再和他有什么交集，毕竟姬无朝被坑银子的先例已经摆那儿了，“在公子眼中朕是什么人，朕有自知之明。”说着又要走。
　　司空彦眸色暗了一下，想解释什么，喉头却像是被卡住。
　　是因为他先前未能慧眼识人……姬无朝还记着被他关在门外的仇？
　　偏偏，现在他想扒开他的领口，看看那是真的喉结，还是假皮贴着的一块铁疙瘩。每当姬无朝装傻充愣的时候，他看着他仿佛写着无辜的侧脸，总会想起天牢之中审问御史的那一幕。
　　他行走六国，还未见过如此有趣的人。不由自主想知道更多……
　　“陛下着急要走，是为了王家一事？”司空彦顿了一下，心头生出迫切的愿望，想留住姬无朝，“这样，我去派人……”
　　“不必，朕怎么敢领司空少主的情？”宋悦早就做好了打算，把玩着手指头，漫不经心，“刚才朕见那个小丫鬟和王二小姐分开，猜她是去报信，特意让莫统领亲自出马截住，并另叫一帮禁卫上他们家门，查验查验家当……现在估计已经开始了吧？”
　　司空彦再一次正视了姬无朝。
　　亏他以为王二小姐挤出人群之后的事儿只他发现了，原来皇上早有预料，刚才在莫清秋耳朵边嘀咕几句，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世人皆以为皇上愚笨昏庸……在他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司空彦忠诚度加5%，目前忠诚度15%。】
　　宋悦莫名其妙地抬眸，看了司空彦一眼。心想这人眼神怎么怪怪的，还无缘无故给她涨忠诚度，有点慌：“那，既然没事的话，朕就先走了……”
　　“且慢。”司空彦从容不迫，将她重新按在了座上，眼眸里多了些无奈之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就是司空家的待客之道。茶水已经上来了，皇上还是给我个面子，先喝一杯再走。”
　　宋悦总觉得有鬼。虽然忠诚度在涨，但她的心反而是虚的，特别是看着他的眼睛，更是觉得自己就像被猎人盯上而毫不自知的小白兔，而他就是那个披着羊皮笑容和蔼的大灰狼。
　　完全搞不懂司空彦那忠诚度是怎么涨的！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打开，晓清换了一身女装，端着两杯温茶走了进来，暗暗看了一眼司空彦，便将托盘上的茶杯拿出，送到两人面前。
　　当拿给宋悦的时候，晓清眸中暗一闪，拿着杯子手忽地一抖，让温热的茶水往那件衣服上洒去——
　　这是少主特意交代的，让她泼脏这燕国狗皇帝的衣服，还特意吩咐不能用过烫或是过冷的茶水，还最好得往那领子上泼，不知是为何意。反正她照做便是了。
　　宋悦一惊。
　　宅斗里的低级碰瓷现场？可她没招惹这个面生小姐姐，也不太像……
　　还有，在司空彦的眼皮子底下徒手接茶杯，会不会有点太惹眼了？


第68章 傲娇
　　一杯温茶水往宋悦的衣服上浇来。
　　晓清为了配合司空彦，还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公子小心”。
　　来不及想太多，宋悦飞快地侧了一下身子，顺带挪开位置，假装往地上摔去。那口茶被洒在了椅背上，没沾湿她的衣服一点，可她整个人却收不住势，就在鼻梁差点和地面接触的时候，被司空彦一把提起了后领子。
　　晓清一看大事不好，连忙道歉，一面试探着看向少主的脸色。
　　宋悦连忙站起，飞快地立在司空彦的几步开外，有点尴尬地扯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咳，刚才反应有些过激了……朕方才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就先走一步，司空公子，日后有缘再见了！”说罢就忙不迭的走了出去。
　　司空彦看着姬无朝落荒而逃的背影，随着“嘭”地一声，门被关上，他忽地笑了一下。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晓清愈发胆战心惊。
　　……
　　街道边，小丫鬟跌跌撞撞绕开人群，走得飞快，神色慌张的四处张望着。
　　这儿就是小姐常走的一片街，也不知道现在通知小姐还来不来得及……
　　终于，穿过一个拐角，一个同样行色匆匆的黑衣人与她相撞，小丫鬟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王二小姐慌忙放下掩面的黑纱，望了望四周，见没几个人看过来，才压低声音问道，“盘缠呢？不是让你去通知爹爹了么？”
　　“我本来想抄小路去通报的，没想到跟在皇上身边那个便衣打扮的男人，竟然是禁军大统领莫清秋！”小丫鬟重重捶了一下手掌心，皱眉道，“他会轻功，抢在了我前面，早已带了一群禁卫去敲我们家的门了，我见情况不对，不敢撞上去，就折了回来，通知小姐您！”
　　“竟然是他……”听柳君说了好几次这莫清秋与他们不对头，一门心思护着那个无能昏庸的狗皇帝。现在他插手查抄，王家……怕是保不住了！
　　王二小姐脸色转阴，在街角站住了脚步。
　　走投无路了。
　　“不行，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我们两个都不能幸免……柳君倒了，那些达官贵人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更别提窝藏……”她环顾四周，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抹愤恨，“都是那个姬无朝……抢我柳君，现在还要抄了王家！”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道上的人不能找了，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王二小姐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咬牙道，“魔宫那几个人不是和柳君交情不错么？江湖中人，恐怕早就看这狗皇帝不顺眼，也不畏皇权……走！”
　　王二小姐见过魔宫大长老一面，那是被柳怀义带来的一次，因为她心细，便悄悄记下了地方。没想到这次当真派上了用场，救了她一命。
　　他们借住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民宅里，除了大长老穿着一身黑衣，其他人也都是普通打扮，就算走出门，也不显得可疑。
　　只是，大长老显然不想见王二小姐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她在外面好说歹说，才被放了进去。
　　“柳怀义的女人？”魔宫大长老在屏风后，只给她留一个模糊神秘的黑影，语气中颇有不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并非是来求你们做什么。”王二小姐强行镇静下来，缓缓摘下了慕离，盯着面前的影子，“我只是来报个信儿，说两句事实，至于怎么做，便看你们的了。”
　　“说。”
　　“第一件事，柳怀义谋逆之事被揭发，姬无朝将他关入了天牢，只要他不被处死——最后被他供出来的是谁，就不好说了。”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大长老脸色一沉。
　　他们行走江湖之人，和朝廷的关系一向不融洽，万一他把魔宫供出来挡枪，让朝堂官兵介入，他们就要过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了。
　　王二小姐不顾陡然阴沉下来的空气，继续道：“第二件事，姬无朝今天私自出宫，身边只带了一个武功高强的莫清秋，可这位禁军大统领，方才已经被他派去王家负责查办抄家，一时半会，回不到姬无朝身边去。”
　　屏风那边终于有了动静，那道苍老的黑影缓缓转出，双手背负，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让他整个人就算在白天也显得杀气腾腾：“你说的，当真？”
　　姬无朝此刻不在皇宫，而且身边没有护卫？！
　　“我可以带路。”王二小姐面上一片沉静，不掩眸中的恨意，“如若大长老觉得被欺骗了，我便随你处置，绝不二话。”
　　……
　　魔宫倾巢而出，一个个打扮成了不起眼的路人，往醉花楼的这条热闹的大街上靠，在门口等了会儿，还不见姬无朝出来，大长老便给几个手下使眼色，让他们坐在一楼大堂等，其余人守在院外。
　　此时宋悦正在三楼的栏杆附近往下望，一面对追出来的司空彦碎碎念着：“你说这三楼跳下去，人会不会摔死？但朕刚才在醉花楼门口那么一露面，就算你及时把百姓疏散了，也难免会有人看见……你也知道，这年头想害朕的刁民非常多，朕必须得小心点。”
　　【这就是你不走寻常路的理由？】
　　宋悦：他既然这么热情的跑出来送我，我当然要顺其自然的麻烦他一下。
　　“皇上想从这儿跳下去？”司空彦暗道这姬无朝思路果真与众不同，无奈一笑，“我还是让下人备好马车，送皇上进宫吧。”
　　这倒也是个办法。
　　宋悦跟着他从后门走进了放置马车的小院，坐进了那辆豪华的马车里，舒服的眯起了眸子，想拉着帘子睡一会儿：“那就多谢了。”
　　死奸商售后服务还是挺好的，想得也周到，专门把马车给腾了出来，让她坐着。这样一来隔绝了街边的视线，谁都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坐着回宫，十分安全。
　　马车悠悠在路上行走着，晓清在外头漫不经心赶着马，等走出一条街，守在外头的王二小姐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暗暗对大长老说道：“刚才那个赶车人有些眼熟……刚才和姬无朝一起走进醉花楼的那位公子，身边就跟着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男装，她一眼扫过去，便对那张脸有了印象，绝不会出错！
　　“你是说，在马车里？”
　　大长老盯着街角马车消失的地方，眸中神色一暗，向埋伏在四个角落的下属打了个“跟上”的手势，忙追了上去。
　　几道高手的气息死死跟着马车，到了人少的地方更甚，有人直接运起了轻功，走得飞快，一跃之下，翻身往车顶上跳去。
　　马车里闭着眼睛打算睡一觉的宋悦，突然感受到一丝寒意从背后而来。她对杀气极其敏锐，先晓清一步，轻轻将车窗的帘子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不见任何异常。
　　“……看来是多心了。”宋悦倒头，又靠在了车壁上，睡意重新涌上了脑袋。
　　殊不知，在马车外，一道白影翩若惊鸿，擒住了车顶之人的后颈，轻轻收紧，便能听见一道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轻轻转身，让藏在一边的魔教大长老看见了他的侧面。
　　那是一张银白面具，在日光的折射下，显得寒光凛凛。
　　“玄虚阁主？”大长老暗呼一声，后退两步，拔腿就跑。王二小姐微微一愣，就算不知道那面具人与魔宫有什么冤仇，也知大事不好，惊吓之下，连忙一猫腰，往草丛中躲去。
　　玄司北淡淡伫立在车顶，一把将手里的人扔在了地上，银白的面具下，一张精致的面容毫无表情，眼眸冷漠至极。
　　听说姬无朝私自出宫，他便猜到，是见司空彦的。
　　他的胆子还真是大得可以，出宫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护卫……若不是他认得司空彦的马车，识得车中那道毫无内力的气息，说不定他已经被这些魔宫之人杀了。
　　莫名的，想到一个“杀”字，他后背便出了些冷汗。
　　还好来得及时。
　　当晓清听到空中发出的暗响，大声尖叫的时候，玄司北已经背对着马车，将所有魔宫之人放倒，默不作声的离去。
　　宋悦被那声尖叫给吓到了，联系之前的诡异预感，还以为外面有人拦路，一拉开车帘，只见晓清苍白的脸色，她知道这个时候问不出什么，干脆跳下了车，回头四望。
　　只见不远处，刚才走过的街头，横七竖八地躺倒着几个人。她心下一惊，又好奇地走过去瞅了一眼，总觉得那面相有点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废话，就是上次围堵过你的那些人——魔宫那个大长老，还有那几个被打趴下的属下。】
　　宋悦：……哈？
　　这就是刚才的杀气的原因？
　　她抬头，恰好看见一抹白影从屋顶上闪过，隐约间，似乎看见了一道面具边角被太阳折射的银光，随着记忆，几乎本能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玄虚阁主？”
　　真不愧是见义勇为的大侠！上次魔宫的人作乱，也是他帮的忙！
　　玄司北的身形顿了一下，缓缓回头，视线转移到姬无朝那张灿烂的脸上，抿了一下嘴角，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身边，抬起冷傲的下颌，淡淡问道：“何事？”
　　宋悦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面具，努力制止把它掰下来的冲动：“这才是真正的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谢阁主！”
　　她微服出宫，他这种路人级别的，又不爱打探小道消息，肯定不知道她的身份。这样和偶像大侠套套近乎，她也不会有拘束感，甚至打心底有种小高兴……甚至说，兴奋？
　　好想摸摸他的脑袋，扯扯他那身绣着银丝的白衣，再揉揉那绸缎似的发丝……以满足她诡异的心理需求。
　　【宿主，你这癖好也太诡异了吧？！】
　　不知为何，被姬无朝这样打量，玄司北心下反倒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自下而上，穿透整个胸腔。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视线，强行维持方才的漠然态度，冷冷说道：“只是路过而已，不必谢我。”


第69章 抄家进行中
　　玄司北尤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
　　姬无朝的眼神太过热切，不像从前在朝堂中的不咸不淡，也不像他扮作女子时的假意痴迷，而是真正的欣赏，仿佛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眸子深处闪烁着晶亮的光。他不自觉有些心慌，垂眸想走，却被她扯住了袖子。
　　宋悦揪着他的袖管，把回宫的事儿给丢到了一边：“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不管如何，你都救了我一命，这样，我请你去燕都最好的酒楼，叫上最好的酒菜，答谢大侠……”
　　见姬无朝一口一个大侠，眸中隐隐有崇拜之色，玄司北的脚底仿佛生了根，定定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宋悦还以为他这是默认了，连忙招呼晓清让她回去，自顾自地拉着玄虚阁主就走。
　　【喂，过分了过分了！这不道德吧？】
　　宋悦：拐走一个江湖大侠，岂不是美滋滋？
　　远处的晓清，虽然没听到宋悦的那声“玄虚阁主”，但也知道那个白衣男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不敢离近了看，暗骂了一声怪人，便驾起马车往回走。
　　没人知道，草丛里的王二小姐已经趁机爬到了马车底下，一声不吭，随转动的车轱辘，向着悦来客栈而去。
　　……
　　宋悦把心目中的白衣大侠拉到了燕都最好的一家酒店，还是天字一号间，等菜上来了，又亲自为他夹了几筷子，十分热情：“这儿的菜可好吃了，你尝尝？”
　　要吃菜的话，就一定得把那白银面具给摘了……她早就想看看他面具下是张什么样的脸，是个和莫清秋一样清秀的少年呢，还是留着小胡子的帅叔叔？
　　不过看身形，应该很年轻……
　　玄司北看着姬无朝那张暗含期待的脸，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遂即又恢复无表情的原样，轻轻将面具往上推了推。
　　宋悦呼吸一紧。
　　单看线条，下颌的弧度趋近完美，唇色也异样的鲜明，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亲一口。
　　只看这缓缓露出的小半张脸，她就能确认，她偶像一定是个帅哥！
　　她看着他一口口吃着饭菜，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想不到大侠如此年轻……俊朗。”
　　“意外么？”看着姬无朝的反应，心底不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今日他才发现，姬无朝虽然精明，有时候却真诚得冒着傻气，对一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男人，不问来由，不问目的，也能莫名其妙的信任他。方才听到小二报菜价的时候脸上分明闪过了肉疼之色，却还是装作很大方的将菜单递给了他，也不怕被吃穷。
　　说是拉他吃饭，他却能看出，姬无朝很想和自己搭上话，一直在他身边说个不停。自然，他有意不让他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三言两语之下，倒是把姬无朝的一些童年秘事给套了出来。
　　“我？我不会武功的，小时候我最怕训练，不仅不想学骑射，连水都不想下。有一次被宫……被丫鬟给推到了水池子里，还险些被淹死。”对着偶像，宋悦能滔滔不绝，“不知大侠是不是打小就开始练功？转瞬之间就制服了那么些个人，身手不一般呐！”
　　看了半张脸后，揭下他面具的愿望反而更强烈了，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冷静点，这帅哥生起气来，能把你拍成墙上的一张肉饼。】
　　宋悦：你说……我要是在菜里下毒，趁他昏睡的时候悄悄揭开那面具，成功率有多少？
　　【震惊！宿主竟然沉迷男色！我能不能给管理局打个call，让晴姐他们了解一下你在这儿的光辉事迹？】
　　宋悦那双不老实的手，在空中一僵，又缓缓缩了回去：使不得使不得！
　　她小时候就对电视剧上某些白衣飘飘的江湖正道人士抱着一种崇拜感，今天见到了真人，还很荣幸的把他请进了客栈，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要是放在以前，她估计把持不住。不过为了她在时空管理局一直以来的形象，她立马坐正了身子，挪远了些。
　　玄司北将姬无朝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姬无朝那双眼睛一直往他脸上瞟，恨不得一刻不离，诚实得很，身子却挪远了些，硬要与他拉开一线距离，却还是掩饰不了他的激动。
　　抛却朝堂上的那些作为不谈，光说姬无朝此人本身——他并不排斥，甚至觉得有些率真可爱。
　　偶尔耍些小心机，他不予计较，只要姬无朝保持着这份性情，他……或许会好好对待这个今后的亡国皇帝，圈出一片与世隔绝的桃源，保他一世天真无忧。
　　……
　　送走玄虚阁主之后，宋悦还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又叫人拿了笔墨纸砚，细细画了一张露下半张脸的他，仔细塞进衣服里收好，自言自语着：“等什么时候我要是不做皇帝了，也要和他一样潇洒……”
　　【但江湖大侠一般都没个正经工作，行侠仗义也没人给他银子的，上顿吃了下顿愁，搞不好还要去街边卖艺。】
　　系统的话直接把宋悦打回了现实，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阴沉着脸下楼：“算了，没有银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等我清点清点王家和柳家那边到底有什么宝贝……”
　　对于姬无朝来说，什么都是假的，唯有银子和莫清秋是真的。一次出宫，差点让她忘了自己过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活。
　　儿子是假的，趋利而为的朝臣也是假的，野心勃勃的反臣……统统都是假的。
　　宋悦来到了王家的门前，看着禁军正忙里忙外的清点着一箱箱金银，空落落的心忽然就像是被什么填满，阴沉的心情一扫而空：“莫爱卿！”
　　莫清秋也显得很兴奋，不顾几番奔走下，后背已沾湿，正埋头一样样察验着，听见皇上的声音，才抬起头；“皇上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情况，毕竟柳怀义可是谋逆之罪，一旦有什么证据，可别放过。”宋悦义正言辞地说道。
　　想到王二小姐那十根指头上，亮闪闪的十二只戒指……可以预想到此番抄家的收获了。恐怕经此事后，她的国库也能充盈些！
　　皇上的到来，无疑是对他们行动的无声支持。
　　莫清秋虽然没多说话，却显得十分高兴。
　　这是他在职以来，皇上布置给他的、最振奋人心的一项任务——柳怀义一家被查，对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来说，无疑有杀鸡儆猴的作用，更别说此次查抄，或许还能搜到柳怀义勾结的其他官员的线索，更能将他这些年私下敛财的行为公之于众！
　　他似乎看到了一缕曙光。
　　而宋悦就那么普普通通的站着，听下人汇报目前搜得的名目。纵使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但莫清秋再也不敢小看皇上的任何一个英明决定。
　　宋悦：……
　　她飞快瞥了一眼莫清秋，总觉得他眼神太热血了，就像真的在看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似的，让她有那么点儿心虚。
　　毕竟她是从来没当过皇帝的人，在管理局训练了几年演技，在气势上能蒙混过去，智商也勉强凑合，仅此而已。
　　【宿主不要小看自己，管理局三大怪物之一的称号是闹着玩儿的？】
　　宋悦：……我情愿不要那个称号。
　　原本她是想要慢慢掰正她在朝臣面前的形象的，可到这里，莫清秋真对她另眼相看了，她反倒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
　　宋悦慢慢把手里的名单往后翻了一下，没看到想象中的那十二枚戒指，忽然问道：“对了，王家二小姐哪儿去了？”
　　“已经回来了，我们正一间间屋子的查，还没翻到她那个院子。”禁卫答道。
　　宋悦看了一眼陷入忙碌之中的莫清秋，忽然心道一声不好，叫人带她去院子里看看。起初里面的人还抵死不肯开门，等他们强行将门打开，一个陌生脸孔的女人抱着脑袋缓缓蹲下。
　　“这就是你们说的‘王二小姐’？”宋悦冷笑一声。
　　莫清秋一个人根本张罗不了这么多事，难免有些边边角角顾及不上。这家人也算是有些脑子，知道王二小姐此时在外头，找了个人假扮她，装作她回府的样子。敢情能跑一个是一个？
　　王家人不答话，禁军们也静默下来，等着皇上向他们发泄一通脾气。
　　可宋悦的作风向来凌厉果断，不会花时间在没用的事情上，纵然心里有气，更多的还是气自己没顾到那小姑娘。
　　王二小姐能牢牢抓住柳怀义这种人的心，还暗中给王家谋了好些财宝，能是省油的灯？她料到她会报信，却料不到她也能完全不顾王家人的危难，自己撒丫子跑路。
　　“走！去附近几条街挨个儿搜。”她的表现十分冷静，带了些禁军就浩浩荡荡的走了出去，“东南西北各一队人，另外一队跟朕走，提前关闭城门，别让人给跑了。”
　　王二小姐的装束比较显眼，也不懂得易容，要抓起来，没那么困难，原本，也就一顿饭的工夫，她出城的可能性很小。除了让人排查外，宋悦又往醉花楼过了一路，推敲着王二小姐可能的行走路线，又问了几个路人，最后线索竟指向了她马车方才经过的那条偏僻小巷。
　　她万分疑惑，再走过去的时候，魔宫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凌乱的脚印有浅有深，有一道特别清晰的，向着一边的草丛而去，附近又有几道鞋边划过的痕迹。
　　“魔宫之人内力深厚，应该不会留下太重的脚印，这是个不会武的人……”宋悦捏着下巴，想到了之前被埋伏的一幕。
　　难道王二小姐也碰巧在附近，见势不对，藏在了草丛里？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往前，再无脚印，只有车辙的痕迹。她盯着地上看了片刻，暗道一声不好。
　　不会是像武侠小说里的那样，藏在了马车底下吧？
　　“去悦来客栈。”宋悦一拂袖。
　　她要确定晓清的马车没有直接离开燕都，不然就麻烦了……
　　当她走上那条熟悉的街道时，已经有一队禁军从悦来客栈走了回来，见到她，忙跪下行礼。
　　“没搜到？”宋悦眉头一皱，难道也不在司空彦的地盘儿？
　　“那是司空公子的地方，有下人拦着，还关上了门……”禁卫的脸上沁出了些许冷汗，如实汇报道，“听闻司空公子与皇上……卑职便拿不准主意，不知要不要闯进去……”
　　司空家身份敏感，就算皇上敢得罪，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搞个不好，说不定六国都要动荡，得不偿失。
　　正当他们低头等待责骂时，宋悦却来了一句：“做得很好，没给朕添乱。你们去别处再搜搜，这里朕亲自去查。”
　　说罢，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便肃着一张脸走到了紧闭的大门前。禁卫去敲门，说明皇上亲自前来，里面的人迟疑了片刻，去把陈耿给请到了门前。
　　“皇上……”陈耿也有些无奈，若是少主不在，搜查也就罢了，但少主在这里，兀自放一大堆燕国禁卫军进来，任他们在少主面前翻箱倒柜，这他办不到，“请回吧。”
　　宋悦多少能听出他话中的不情愿：“叫司空公子来，朕想和他说说话。”
　　里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有脚步声上楼，应该是陈耿身边的人去请示司空彦了。不一会儿，得到指示的陈耿缓缓将仅容身一人的一扇门打开，示意她进来：“公子说，只欢迎皇上，不欢迎其他人。”
　　宋悦脸色一僵。
　　不带人怎么搜？难不成她得亲自捋袖子上场？
　　司空彦这人，虽然很会保全她面子，但他不想让她做的事儿，就算是拐着弯也让她做不成。
　　她很快就收了脸上的不自然，淡淡一笑，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陈耿，准备上楼亲自和司空彦解释一番。陈耿想起皇上第一次来这儿时的情形，脸色有些不自然，也不好出声干预，任由皇上去了二楼。
　　宋悦直奔司空彦而去，此时他正在纱帘后的床榻上休息，整个屋子静静悄悄。她心想反正自己一个大男人也不必要顾忌太多，就直接撩开了纱帘，往里探去：“公子，你这是准备故意包庇……”
　　没想到，撞见司空彦衣衫不整地卧在床，他似乎是被打断了小憩，轻轻皱了一下眉，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平那锁起的眉心，斜了她一眼：“包庇什么？”
　　宋悦一呆。
　　“皇上如此笃定我窝藏嫌犯，寒了我的心。”司空彦缓缓从床上坐起，漫不经心地将衣服扯平整，垂下眼帘，“若是不放心，可以随便搜，我不会拦着。”
　　这么好说话？
　　宋悦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在她眼里，这一直都是精于算计的老狐狸，不会做对他无用的事……
　　“不过，若是没搜到人——”他话音一转，温润的嗓音忽然变得极富诱惑力，双眸缓缓抬起，“皇上是不是也要给我些补偿呢？”
　　“这……”在这样的注视下，宋悦莫名的有点虚，“若是没搜到，朕就……”
　　按照奸商的尿性，他不会是想以此诈她银子吧？！
　　司空彦的视线不经意地从她的下巴落到严实扣住的领口，再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若皇上没搜到，便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赌吗？”


第70章 剥离表象之后
　　“什么要求？”宋悦对这种不确定的问题十分敏感，下意识问道。
　　“放心，情理之中的要求，皇上定能办到。”司空彦笑得温和无害，伸手，示意她可随处翻找。
　　宋悦扫了他一眼：“那要是朕当真把人找到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朕些补偿？”
　　司空彦没想到姬无朝竟也毫不吃亏，笑容意外的深了些。
　　不知为何，姬无朝那张脸总能勾起他的一丝亲切感，或许是因为他将锋芒内敛了起来，整个人不带半点威胁性，给人一种很好揉捏的错觉吧……
　　在醉花楼门口，姬无朝盯着王二小姐那几个金戒指看了许久，又对抄家一事如此热情，想必国库并不充盈，如若没猜错，他喜欢银子。
　　“院外有十箱黄金，若是皇上真从我这儿找到了嫌犯，便拿走吧。”司空彦淡淡说道。
　　自晓清进来后，院子里就没来过人，他见过那个王二小姐的装束，可以肯定她不在这里。
　　宋悦的目光缓缓转向窗沿，看着院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几十个大箱子，咽了一下口水。
　　乖乖……
　　以后要是穷得失了智，干脆把脸一蒙，来他这儿劫富济贫吧？
　　【宿主，收起你刚才的邪恶表情！】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宋悦拍板，也没细问司空彦想要什么，目光紧紧盯着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马车上，匆匆跑下了楼。
　　司空彦在背后从容不迫地跟着，因为会轻功，脚尖一点，织金的衣摆在空中翩飞，如影随形地跟在了她身后，见她完全不理客栈中的一扇扇房门，直往后院走，眉头轻轻挑起，也不多说什么，只等着她放弃。
　　宋悦往马车底下看了看，没看到人影，心想那王二小姐怕是已经转移了位置，又在附近找了找，连酒桶盖子都掀过，偏生没看到人。
　　司空彦只在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见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累得气喘吁吁，还特意叫晓清拿来了一方锦帕，为她擦了擦汗：“皇上还不死心么？”
　　宋悦也不客气，坐在他的椅子上休息了会儿，习惯李德顺相伴，这时候被一个大男人站在身边伺候也不觉得有分毫不妥，扭头瞪了他一眼，又站了起来：“她要混进来，就不会被你们的人发现，肯定不会冒险进入客栈，所以一定藏在院子里面……对了，那几个箱子都放着什么？”
　　她指了指之前司空彦对她说的那几十个大箱子，有些疑惑的走了过去。
　　院子里基本被她找遍了，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这几口大箱子，按照容量，倒是能藏人的。
　　宋悦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边缘找了找，想把它掀开，刚要动手，忽然背后司空彦沉声喝止了她，紧紧握住了她搭在箱沿上的手，不自觉还用上了真气：“住手。”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脸色白了一分，转头看向他时，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认真。
　　这里面，或许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司空彦见姬无朝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这才发现，对方的手腕已经被捏得红肿。他眼底闪过一丝歉疚，后退一步，又恢复了平常彬彬有礼的态度，面色却一片淡漠，再也没有笑容：“皇上请回吧。”
　　宋悦看着他，仿佛是无声的质问。
　　司空彦定了定心神，垂眸开口：“待会儿我会让陈耿将上好的伤药送进宫中，那十箱黄金，皇上也尽管带走，可这些箱子，于我而言，有特殊意义。”
　　宋悦眸中划过一丝思索，依然站着没动。
　　十箱黄金换十二枚戒指，她肯定是赚了，而司空彦又是惹不起的，倒不如顺水推舟……
　　司空彦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姬无朝非要动这几个箱子不可，眸色微微一暗：“皇上，我当真不想与你为敌，可你……”
　　陈耿不知何时已经带了一些护院，远远包抄过来，宋悦却全当看不见，原本的惊愕与不可置信，已经转化为淡然的一笑，风轻云淡地带过方才的不快：“好。”
　　温润的男人眸中掩藏得很好的杀意被惊讶取代，忽然消散。司空彦静静看着姬无朝，看着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垂下手臂，用袖子将手腕上的红肿掩盖住，心中缓缓起了波澜。
　　他负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让陈耿他们散开。
　　想不到，姬无朝会咽下这口气。分明是他毫无缘由的捏伤了他，他作为一国之君，为了大局，竟能如此完美的收敛所有情绪，做出当下最理智的选择，毫无传说中的任性，反倒……冷静得令人心疼。
　　想到这里，他忽然一阵心悸，眸中的幽暗令人难懂。
　　姬无朝果真没再纠缠半分，安安静静拿了那十箱黄金，转身就走，没质问他半句原因，也没对箱子里的东西产生半分好奇，两个禁军打扮的副手在他身边替他抬箱子，他还小心的将双手负在身后，不让人看见手腕的伤：“行了行了，走吧，朕已经查过了，王二小姐不在这。”
　　司空彦努力看他的神色，却发现姬无朝愈发令人揣摩不透，任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一丝对他的不满与控诉，反倒是那波澜不惊的平静，衬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
　　待姬无朝走后，他仍然站在院子里良久，直到陈耿走过来，才喃喃自语地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磨砺出这样的性子……”
　　从最开始浅显的一层表象，逐渐剥离开，他似乎能窥见姬无朝的几分真实性格，越是如此，就越是好奇。此人身上的秘密只多不少，他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他知道。
　　可今天姬无朝那一眼，让他忽然发觉，这个看似风光的皇帝宝座下，姬无朝默默独自承受的——都是世人所不知的。在姬无朝恢复平静表情的时候，他差点就要开口让他随意搜，却还是为了那几箱聘礼忍住。
　　逍遥山的风俗便是如此，为了讨个彩，迎娶心爱的姑娘，聘礼封装之后，第一个打开的，必是姑娘本人。他不能破了这个例。
　　司空彦修长白皙的指头，轻轻触了一下手掌心，失神的双眸望着院外的古树，又忽然联想到，方才握住姬无朝的手腕时，那细腻光洁的触感。
　　皇上的骨架子似乎偏小？
　　又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没长开吧……
　　……
　　宋悦捏着疼痛的手腕，派遣身边的禁卫将金子搬回皇宫，又独自在街上晃荡一圈，注意着四周，确认没人跟踪之后，便往成衣铺子走去，换回女装打扮。
　　换衣服的时候，顺带也把暗袋里的金戒指给掏了出来，重新戴上。
　　【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了，不容易。为了不被发现身份，天天把我闷在暗袋里，无良宿主。】
　　宋悦：见鬼吧你，戒指还能呼吸？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时空管理局出品的第四代系统，功能齐全……】
　　宋悦：你倒是开发个透视的功能，把我偶像的脸用黑科技打印出来给我看看？
　　【到时候宿主的要求恐怕就不止是脸了……什么胸肌腹肌啦，我懂的。时空管理局就是为了禁止你们这些人拿着系统功能干坏事，才不开发这类型的功能。】
　　宋悦：……
　　她自顾自往家里走去。方才司空彦捏她手腕的时候，用了几分内力，所以她的受伤情况比看上去的还更重些，需要消肿止痛。既然收了他十箱黄金，她也得遵守一下职业道德，不拿这伤口说事。而回宫上药需要惊动御医，到时候消息可就容易传出去了。
　　别人知道倒也不打紧，顶多骂她一句怂包，可莫清秋要是知道了……怕不是非得抄刀找上门去。再想想李德顺那张唠叨的嘴，她立马决定，在家里偷偷上好药，睡上一觉，等伤口消肿再回去。
　　当然，不是不能用养颜丹配合营养液一分钟治好伤口的，只是她舍不得那个价，想想还是抹膏药合算。
　　宋悦拿着一小盒膏药回了趟家，还没等放下手里头的东西，原本安静的卧房，房门突然打开。玄司北从中走出，柔和磁性的声线夹杂着几许思念：“宋悦，你今天回来得好早……这是什么盒子？”
　　她一惊，连忙把药膏藏在了身后：“没什么，小孩子用不上的。”
　　玄司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要宋悦想用，便是能用的……”说罢就把她手里的东西给抢了过来，定睛一看，脸色骤然一沉：“你受伤了？”
　　“没有，假的，不存在！”宋悦后退一步，不想让他发现。
　　毕竟明天还要去皇宫的，要是让他看到姬无朝手上有同样的伤口，麻烦就大发了！


第71章 宋悦教你如何做官
　　宋悦下意识的后退，在玄司北的眼中，反倒是默认。这些天的相处，他早就摸透了宋悦的脾性，脸色一沉，视线落在她向后缩的右手上，闪电般地抓握住，将袖子扯开。
　　因为他会武功，她根本来不及闪躲，手腕处的红肿映入他的视线。
　　玄司北眼神一暗，声音不自觉夹杂了几分危险：“是谁做的？”
　　宋悦暗暗叫苦，看来回宫以后她也要寻一件袖子长点儿的衣服，小心遮着点儿，别让他发现了手腕处相同的伤口。
　　她不情不愿的被他拉进了屋子里，一路走着，一边想方设法解释：“没人欺负我，你看我这都半老徐娘的人了，谁会打我主意……这不是常年在外跑生意，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嘛，一点点小伤，不碍事……”
　　“磕着碰着？”玄司北双眸微微眯起，着重咬着这两个字。把她按在座位上。
　　宋悦有一瞬间的心虚，连忙摆手：“不不不，其实就是今天搬货物的时候不小心，自己给扭的。毕竟一把年纪了，身子骨慢慢也老了……”
　　玄司北垂眸看着她手臂完好的部位，目光如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般纯净：“宋悦保养得很好，几乎……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
　　宋悦干笑着，装作很受用的样子。
　　其实，要真论身体的年纪，指不定谁比谁大……
　　“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我说。别憋在心里，受那些人的窝囊气。”仔细替她上完药，玄司北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句句话交代道，“我永远都不会让人欺负宋悦的。”
　　宋悦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小东西这么听话的吗？超出了她的想象。
　　时机也到了。
　　这天夜里，她头一次在床前点了灯，抱了本《道德经》在手里，指着其中的一页：“这么久过去了，这本书你也都看完了吧？我来考察考察这些天你是不是偷懒——你是如何看待为官之道的？”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玄司北定定看着她所指的那句，不由念出了声，他读过这句话，却未将它与为官之道扯上关系，经她这么一点拨，似乎悟出了些什么，“水能泽被万物生长，却安安静静不争功名，宋悦是说……”
　　“为官也一样。”她一脸严肃，开口教道，“真正德高望重的为官者，如水一般，滋泽千万百姓，甘于居下而无怨言，这样才会受到百姓的爱戴。玩弄权术，追求利禄而不为民生，这样的人，是我最痛恨的。”
　　玄司北心下一惊，不由拽住了她的袖口，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玩弄权术……说的不就是他么？
　　他心里藏着事，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试探着开口：“为什么……宋悦如此痛恨他们？”
　　“正因为这些不作为的官员掏空了燕国，搞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国力空虚，才引得别国来攻打……忘了我丈夫是怎么死的么？”宋悦眉头轻轻一蹙，重重合上书，“前些年那个柳怀义你知道么，姬无朝为了他，大肆修建宫殿，那用的都是我们的赋税！我也是那一年，家中实在揭不开锅，才只有四处奔走谋生！”
　　“苦了你……”玄司北眸光微微一暗，揽住她的手臂，窝在她的肩头，细密的长睫掩盖掉诸多思绪，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今后不会了。”
　　“不止是他。”宋悦喝了口茶，也没平息下心头那股怒火，“还有那个洪府，在燕都也是出了名的霸道，不就是仗着私养精兵，连皇帝都奈何不了他么？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倒是在行，那日我看上了一批绸缎，连定金都付了，结果那个比我后到的小厮，一报洪府的名号，掌柜的直接推了我这单，拿了货就塞给他。”
　　“洪府么……？”玄司北在她臂弯里，听了她的话后，满足的笑容缓缓冷了下来。
　　很好。
　　“没错，就是在姬无朝攻破郢都之前，领兵攻打楚国的那个大将军。”宋悦点点头，小声和他八卦某些小道消息，“其实我听说……姬无朝身无武功，御驾亲征也只是走个过场、鼓舞士气。其实真正冲在前面杀敌的，就是这个洪全宝，他武功高强，不仅是拥兵，这些年在燕都也累积了些人脉，在燕都横行霸道都没人管，听说……皇上都要让他三分。”
　　玄司北捏着她的手，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我反正是怕了，不敢和洪府人杠上，就当做无事发生。和你说这些，也是想让你警惕些，毕竟在你是个异乡人，不懂这里的规矩。记得，别惹上这些人，明哲保身很重要。”她揉着他软软的头发，担忧的看着他，“我不想你有事。”
　　听了她的话，玄司北心中软成一片，小声“嗯”了一句，埋头于她的颈间。
　　他缓缓垂眸，掩去冰冷双眸中闪过的一丝锐利。
　　姓洪的么……他记着了。
　　宋悦摸着玄司北的脑袋，心想儿子真是越来越乖了。
　　那个洪全宝，是御史大人吐出的名单里，最厉害的一号人物，其他人都好说，偏偏他府里养了兵，姬无朝手里又没兵权，要做掉这号人物，只靠莫清秋那些禁卫军，怕是不够的。
　　所以，得把诸如玄司北之类的中立势力，拉拢起来……
　　……
　　一夜好眠。
　　宋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身后的玄司北只得松开了她，起身下床，故意仅着一件中衣，面色黑沉的走去开门。
　　她眯着眼睛躺了会儿，可一旦惊醒了，就怎么睡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了起来，披着衣服往外喊道：“小北，来人是谁？”
　　有谁会这个时候上门……她没在外头欠债啊！
　　【知道你屋子地址的人，能有几个？玄司北真是腹黑，故意穿一身亵衣抢在你前面去开门……啧啧啧。】
　　宋悦：……
　　冷静了一秒之后，她有种打开机关藏在地道里的冲动。
　　外头的人……不会是司空彦吧？
　　最后，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她还是穿好鞋袜，走到了院前。还没等她再往前走几步，几道嗖嗖的冷风就往耳边刮来。
　　根据系统的那套武功秘诀，她也练过几招，虽然这身体实在没多少内力，施展不出，但或许是触类旁通，面对这些古代功夫，她也能下意识分辨出这些劲风，并后退几步巧妙躲过，避免被误伤。
　　玄司北正冷着脸，正对着远道而来的司空彦，不给他进门的机会。见她来，刚抬起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放下，强行按压下那一片真气。只是宋悦眼尖，看着那无风自动的衣袂，猜到了他们已经过了一轮招。
　　宋悦心情复杂。大清早的，互相喂招吗这是？
　　再一次见到司空彦，她没什么好脸色。昨天捏痛了她，今天手腕还隐隐作痛，这仇她还记着呢。
　　【他不是给了你十箱黄金安慰吗？】
　　宋悦：那是我打赌赌赢的！让我开箱，我也能把那些黄金赢回来！
　　宋悦：欸等等……
　　宋悦：……那几个箱子，是聘礼？
　　聘礼？！！！
　　所以她昨天没拆成的箱子，被司空彦原封不动的给送到了她家门口？
　　她只记得他说那是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东西，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特殊法儿！因为是聘礼，所以不准她动？
　　宋悦心情更复杂了。
　　“宋姑娘。”见她出面，司空彦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避开眼前的玄司北，对这尊冷面门神视而不见，笑容愈发温和地转向她说道，“你说的聘礼，我已经命人抬来了，至于婚期，我也找人算好了良辰吉日，至于究竟选在何时，姑娘若是有主意，便由姑娘做主……”
　　玄司北仍然纹丝不动地挡住他的路，一双冰冷幽暗的眼睛漠然平视着他，当宋悦走来时，目光又缓缓落在了她的脸上，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不知为何，宋悦总有种脊背发凉的错觉，甚至被他盯得有些心虚。
　　这孩子不会真以为她要给他找个干爹吧？眼神突然变得好恐怖……
　　虽然心下有点怂，但想到司空彦的来意，她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装作不可置信的样子：“我要的那几件宝物，有些都早已失传了吧……”
　　“在百姓间流传的消息，说已经失传，而实际上，它们都在燕国皇宫。我这些天派多方人打听，已经将他们取了出来。”见宋姑娘第一次如此惊讶于他的财力，司空彦浅浅一笑，心中颇为自豪。
　　论财力，他还是有些资本的。
　　“我……不敢相信。”宋悦不顾扯着自己袖子的玄司北，看着司空彦的眼睛。
　　“反正也是替姑娘准备的，姑娘可亲自验一验。”司空彦解除了她心下的疑虑。
　　宋悦再不犹豫，几步跑下楼梯，怀着刮奖的心态，一个个箱子敲了敲，最后在回声最响的箱子前停住，问道：“这箱子装的是什么？”
　　凭借回声就知道，前几个箱子里应该都是金银等物件，唯有在这个箱子回声最响，要么装的就是茶叶，要么就是什么贵重东西，得用些柔软的棉花垫着四面八方，免得宝贝受了损坏，而这种没装满东西的箱子，窝藏个人，也是最容易的。
　　“珠宝之类，都放在这个箱子，包括你说的南海夜明珠。宋姑娘开箱一验便知。”司空彦回答得从容而自信。


第72章 他后悔了
　　宋悦望了一眼四面八方的司空家仆，一脸郑重的把箱盖一掀——
　　在他们的视线中，一抹黑影从箱中猛地站了起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抖落头发上的棉花和灯芯草。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一双双眼睛。
　　王二小姐自诩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江湖中有人靠藏在马车底下躲避人的追捕，她也咬着牙学到了，本以为能靠着混入司空家的货物里，混出燕都，没想到这根本不是货物箱子，而是聘礼！
　　玄司北面色稍霁，看好戏般的勾了勾唇，而司空彦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司空彦忠诚度 5%，目前忠诚度20%】
　　宋悦仍然保持着开箱的姿势，定格了会儿。觉得忠诚值涨得越来越莫名其妙。
　　她的目光落在王二小姐搭在箱子边缘的手上，歪了歪头。
　　哦豁？
　　还真给她抓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司空公子难道不给个解释？送个一身黑不溜秋的女人给我当聘礼，是看不起我这个寡妇么？”她缓缓转头看向司空彦，正想以此为由拒绝他的求婚，便见他冷着一张脸走下楼梯，往自己走来，心下不对，“司空公子……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王二小姐才反应过来，飞快去捂自己的脸。
　　不知为何，刚才那个看上去温和可亲的司空公子，如今的眼神却冰冷空无一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劫，有些柔弱无助地看了一眼宋悦，眼里逐渐泛起了委屈，想要博取同情：“公子，此事怪不得我，我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的，求公子不要带我去官府！”
　　说罢，她抬脚跨出了箱子，径直走过宋悦，立马伏跪在地上，整个眼里只剩下了司空彦：“是姬无朝，都是姬无朝给逼的！”
　　“哈？”本来打算看王二小姐被扭送官府的好戏，宋悦却觉得自己膝盖突然中了一箭，莫名其妙。
　　怎么变成她给逼的了？为啥什么黑锅都能往她头上扣？
　　【司空彦忠诚度加1。】
　　“姑娘，你是不知！”王二小姐凄凄惨惨地抹了一把眼泪，煞有其事地说道，“因为柳君，姬无朝早就看我不顺眼，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是有意为难，想看我的笑话，他一介皇帝，自然想抄家就抄家了，原本柳君犯下的事儿，与我完全没有关系，可他偏要查抄我们家……”
　　宋悦嘴角一撇。
　　这就没关系了？刚才在街边上她还应得好好的，说柳家都和王家成了一家人，指责她抢了她名义上的男人……合着这回柳家就和他们家半毛钱关系都没？说好的世代联姻和娃娃亲呢？
　　“我也知道，君王的主意不是别人能更改的，但这样的牵连……我实在是有冤没地方诉说，迫不得已才跑了出来。”王二小姐看向司空彦，话语饱含真情实感，“如若公子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公子，只要别把我扭送到官府去……公子一定要认清楚姬无朝的真面目！”
　　宋悦：……对不起，我听到了。
　　【司空彦忠诚度加1%，目前忠诚度22%。】
　　宋悦：？？？
　　合着姬无朝被黑得越惨，他忠诚度反而越涨？真想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司空彦隐忍着怒气，没有发作，身边的陈耿却知道，公子鲜少会有不把笑容挂在嘴边的时候，一旦认真起来，便是真的生气了。他连忙招呼了几个家丁，准备把王二小姐拖走。
　　“是我的失误。”司空彦径直路过王二小姐，脸上无一丝怜悯，甚至脚步都不曾顿一下，在宋悦面前停住，轻声道，“对不起。”
　　“欸，我又不是在怪你……”突然间这么严肃的给她道歉，倒让她有点不忍心再这么围观下去了。
　　【滴，给宿主科普一下，按照这个朝代司空家附近区域的风俗，第一个打开聘礼的一定是新娘子，如果被别人动过，那就是不被老天祝福的婚姻。】
　　宋悦：还有这种说法？
　　她心疼了一秒，往司空彦那边看去，发现他脸色确实不那么好看，甚至身后的气息都变得沉重起来，像是乌云笼罩。显然，发生这种状况，对他打击不小——这么转换角色一想，本来绝世宝物都给买来了，高高兴兴上门准备娶媳妇，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儿，换谁谁不暴走？司空彦算是脾气好的了。
　　“带走。”司空彦直接给陈耿下了命令，“备马，我要亲自把她带到皇上面前。”
　　王二小姐惊叫了一声。
　　带到皇上面前？那不分明是要她命吗！
　　原以为她长相偏于柔弱，这么一哭，是人都该心软了……可这司空彦简直不是个男人，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哎，这种事就别往心里去……”宋悦上前，想扯住他的衣袖，司空彦却先一步转身，没给她面子，让她扑了个空。
　　他的眼里有着决绝，带着几分歉意，背影却有些萧瑟颓然，在她的注视下，没走两步，便轻轻捂住了嘴，咳了一声。
　　“少主！”
　　“公子？”
　　宋悦这下也没时间计较刚才他对自己的不理睬，惊呼一声，上前扶住了他的身子。司空彦扯着她的手，借了一把力，待稳定身形，便触电般的松开了她的手：“我无碍。今天叨扰宋姑娘了……我还有事，改日再叙。”
　　她连忙拉住他，被他先一步挣脱。司空彦似乎有意避着她的关心，又重重咳了几声。陈耿知道自家少主情绪激动时更容易犯病，连忙扶着司空彦进了马车，末了，还对她鞠了一躬，“宋姑娘，今日多有得罪。”
　　“我没事，讲究那么多规矩做什么？倒是你，要看好你们少主，仔细照顾着。”宋悦有些担忧，可惜司空彦执意不见她，她隔着一层车帘，也看不到他的人影。正探头探脑的望着，忽然眼前就被一双手给蒙住了——玄司北黑着脸，拖拽着她回院子，嘭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要不是看在聘礼出了问题，司空也病发了，他才不会放任宋悦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看。
　　院门外，缓缓驰行的马车里，司空彦淡淡将捂住嘴唇的手拿开，掌心中已经有了鲜红。
　　这就是他着急离去的理由……
　　他不想看她皱眉。
　　……
　　宋悦好说歹说把玄司北打发去“工作”，留下自己一个人，抄地道去往皇宫。
　　一路上，冷静下来后，她飞快整理着脑中的思绪——查治污吏的两条线，一条是柳怀义，一条是御史，而御史的嘴巴已经撬开了，留下的名单里只有一个洪全宝难以对付，她目前想要煽动玄司北，但成效未知。柳怀义这边暂时还没供出别的什么人来，倒是搜刮出了不少金银，看上去，王二小姐倒不失为柳怀义的一个突破口。
　　刚才司空彦说要进宫见她，应该是想亲自把王二小姐交到她手上了。王二小姐阴差阳错还是入了套，还顺带破坏了一下司空彦的求婚，甚合她意，不过就是有点对不住司空彦……
　　想到司空彦，她不由又有些担忧，刚才见他咳嗽，似乎是被气得狠了……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身体，不会有事吧？
　　【不记仇啦？他可是捏肿你手腕的人欸……】
　　宋悦：谁叫我器量比你大呢。
　　【凑表脸。】
　　宋悦加快了脚步，回到宫中，果然一推开炼丹房的大门，李德顺就急急来报：“皇上，刚才小德子说宫中遍地找不着您，我就知道您一定是来这儿了……司空少主已经在宫门口跪了许久了，似乎有要事求见皇上！”
　　宋悦暗道豪华马车果然跑得比11路快。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给朕接进来？”她心下担忧司空彦的病情，听见他一个人跪在宫门口吹冷风，更是心惊。
　　司空少主一向眼高于顶，上次进宫完全不是这态度，别说跪在宫门口了，就算见了她也只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半途还被她装模作样的虚扶起来，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趁李德顺把司空彦等人引入宫的时候，宋悦赶紧翻了一下系统仓库里的小抽屉，看着可怜兮兮的11颗金丹，从中拿走了3颗，呼唤系统：兑换初级浓缩营养液。
　　【兑换成功，剩余金丹：8】
　　宋悦把营养液揣进了袖子里，坐在了太和殿金灿灿的龙椅上，等了片刻，司空彦便带着王二小姐到了。
　　此时的王二小姐已被五花大绑，脸上再不复得意的光彩，有些狼狈，恨恨盯着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要鱼死网破。
　　而司空彦看她的眼神便复杂了许多，带着些愧疚，亲自从陈耿手里拿过药膏，缓缓跪在她面前，双手奉上：“皇上伤好些了么？”
　　说话间，还不停咳嗽着，看得宋悦有些于心不忍，接了伤药，“起来说话。”
　　【司空彦忠诚值加3%，目前25%，距离目标已经达半了哟~宿主加油！】
　　司空彦看了一眼被带上来的王二小姐，面色苍白了一分，缓缓低下头去：“我，是来请罪的。”
　　是他管理的疏漏……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混进了箱子里。这个致命的错误，坏了他的婚事，或许也是上天的惩罚吧。
　　想到昨日自己冲动之下狠狠捏住姬无朝的手腕，厉声喝止……他有些后悔。


第73章 酒后吐真言
　　金碧辉煌的宝殿，司空彦对着姬无朝长跪在地，就连身后的陈耿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肃然。李德顺正寸步不离跟在皇上身边，看都不看地上的人一眼。
　　宋悦垂着双眸，动了动玛瑙瓶中弯弯曲曲的珊瑚树：“请罪？请什么罪？”
　　司空彦以袖遮挡住嘴，不着痕迹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面色苍白无比：“私藏逃犯之罪。是我看管不严，王二小姐就藏在皇上所说的箱子里。”
　　宋悦一步步走了下去，华贵的龙袍一角落在了那瑟瑟发抖的女人面前。她垂眸看着王二小姐，无声中显出了一种威仪：“为何要逃？”
　　“我……”
　　“莫非，是真的做贼心虚……明知道会搜出谋反的证据，才不得不逃？”宋悦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变得更锐利了些，不等她答话，“李德顺！”
　　“奴才在。”
　　“此女形迹可疑，带着财物私自潜逃，好在司空少主将她捉拿回来，不然早就逃出燕都了。把她给朕带到天牢里去，好好审问。”
　　在她背过身去交代李德顺的时候，司空彦轻轻抬眸，看了皇上一眼。
　　静伫不动的背影，让他的身形显得挺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姬无朝认真的时候，是个像模像样的皇帝。
　　【司空彦忠诚度加1%。】
　　宋悦冷不丁听到系统的声音，觉得后脑一凉，回身望去，正好碰见司空彦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司空彦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总觉得那样的眼神有些熟悉，眸中划过一丝思索。
　　“这次能如此顺利的抓回逃犯，还得多谢司空公子。昨天的事儿，就别往心里去了。”她对司空彦，多少不如莫清秋那般熟悉，不敢直接把他扯起来，只使了个眼神给陈耿，“怎么伺候你家公子的？”
　　司空彦有些意外。
　　分明只是利益相关的人，皇上却毫不掩饰他的关心，更是一句责罚也没提，昨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他漫不经心将伤口掩住的动作，他依然记得。
　　皇上……竟然没有半点计较。
　　【司空彦忠诚度加7%。】
　　宋悦一脸懵逼。这才两天功夫，司空彦的忠诚度就达到了33%，他心里想的都是什么鬼？
　　“先前诸日，多有得罪，皇上不予追究，实有容人之量，我自愧不如。”司空彦面上依然是病态的苍白，勉强扯了扯嘴角，“如若有能帮忙的地方……皇上尽管说便是了。”
　　“少主……”陈耿瞪大了眼睛。
　　其实少主不待见各国帝王，也是有原因的，家规使然，他们就算与平民百姓打交道，也会避开帝王将相，以免被牵扯进不必要的纷争。少主更是向来不参与政事，如今，竟然允了皇上一诺？！
　　万一皇上让少主辅佐他，或者是狮子大开口，讨要司空家的财产，以司空家言出必行的规矩……
　　司空彦抬手，止住了陈耿的话，只静静看着姬无朝，等待答复。
　　是他一人之错，便由他一人承担，答应姬无朝一个条件，算是弥补吧。
　　反正，他剩下的时日都是向上天借来的，这病，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可一旦发作，便会要人命。先前他还想抓住最后的几年，把能给的都给了宋悦，却没想到，他的时日早就到了尽头，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将他们岔开了。
　　这样，也好。
　　等到今天燕国之事了结，他便将手头上的事全权交与陈耿，独自一人走完最后一程。
　　若葬……
　　就葬在燕都那座望子山吧。从望子山的山头，可以俯瞰燕都全景，那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宋悦，而又不打扰她的地方。
　　打算完一切之后，司空彦反而平静下来。宋悦留了他一同用膳，他也不推脱，让宫女上些好酒好菜。
　　宋悦却有些担心：“公子，你身体还病着，这烈酒……还是少喝些吧。”
　　她想把酒杯从他手中夺下，柔软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指上。司空彦垂眸看着那根根白净的指头，忽然想起他与宋悦初见于醉花楼时的情形，嘴角轻轻牵了一下：“无碍。”
　　“这还叫无碍？！”宋悦眉头一竖，站起身就把他手里的杯子给抢了过来，一口仰头喝下，擦了擦嘴。
　　烈酒灼喉，直烧到了胃里，连她都有点受不住，更何况他这病美人儿。鬼知道司空彦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身体，真是。
　　司空彦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喝下烈酒。皇上今天所表露的率性自然，无形间仿佛与他拉近了一层距离，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不由得喃喃答道：“皇上摆了好酒好菜，送我最后一程，我高兴，喝些无妨。”
　　“最后一程？”宋悦倒吸一口凉气，停了筷子。
　　“大夫说，我最多活不过三日，若是明日我还在这世间，或许还能准备准备丧葬。”司空彦见她神色有变，轻叹一口气，淡淡说道，“皇上设宴款待之恩，我铭记在心。这时候还是莫说沉重的话题，陪我一醉方休可好？”
　　他很少对一个人袒露心扉，就算宋悦也没有。
　　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才猛然醒悟，如若有人能倾听他的声音，他也不会如此孤独。
　　可已经迟了。
　　他的身体，赶不回去，也不想让宋悦知道这个消息。如今，陪在他身边的，竟是他一直以来看不起的燕国皇帝，姬无朝。
　　意外的，他现在已经不讨厌他了，甚至有几分欣赏……让他陪着自己走过人生最后一程，也不算太差。
　　司空彦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柔和的笑，纯净得不掺任何杂质，在她的惊呼下，他抢走了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个干净，任那酒意上脑，让他眼前变得模糊。
　　他分明在笑，眼里却氤氲一片。
　　桌前杯盘狼藉，司空彦显然是不太能喝的，慢慢醉倒在桌上，口里吐着模糊不清的字句。宋悦扫了一眼大殿上伺候着的几个宫女，让她们安静退下，一时间，除了烛台摇晃的灯影，宝殿一片空寂。
　　“分明不会喝酒，还硬要逞能，喝不傻你！”宋悦看着他安睡的恬静模样，总有点牙痒痒，伸出根指头在他额头上重重点了一下，“这让朕怎么办，把陈耿叫来背你回去？见你这模样，那小狗崽子怕不是要把朕给撕了……”
　　司空彦依然没有醒来，吐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似乎完全睡死了过去。
　　见他对自己这副模样也没什么反应，宋悦心想他或许是真的睡着了，便放下心来，掏出了初级浓缩营养液。
　　宋悦：这东西花了我三颗金丹，应该能治好他吧？
　　她挺心疼司空彦的，不想让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应该大概也许能……吧？】
　　宋悦：？！！！！
　　什么叫也许？
　　【虽然浓缩营养液比营养液效果要强一点，但毕竟只是初级，浓度不怎么高，司空彦这是先天不足的大病，没有名贵药材吊着，早年就夭折了，这简直是上天借来的岁数……我看光一瓶，有点悬，但吊个一两月寿命应该没问题。】
　　宋悦：……连这都不知道，你真的是四代吗？怕不是山寨的？
　　【有本事上管理局吐槽去，当着局长的面把任务材料摔他脸上，敢？】
　　宋悦：不敢。
　　她认命，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司空彦身边，想慢慢把他脸掰正，把营养液喂下去。没想到，还没碰到他一根头发丝，伏在桌上安睡的男人仿佛察觉到了危险的靠近，猛地掀开双眸，下意识向她挥出一掌。
　　宋悦本就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没想把自己搭进去，因为及时防范，倒也避开了。
　　醉酒中的司空彦没什么意识，见到她如此反常，却也没觉得任何不妥，只是被她一惊动，醒了过来：“皇上……入夜了？咳、咳咳……”
　　宋悦连忙去扶他：“身子不好就别硬撑着学人喝酒，反正你酒量也拼不过朕。”
　　他那双凤眸轻轻眯着，静静在她手臂上靠了一会儿，眉头缓慢蹙起，无端地带着一种沉重的阴郁：“可惜了。”
　　即便有皇上相伴，他还是不满足……
　　“可惜什么？”他这种像是留遗言的语气，让她有些担心。
　　不会是想不开吧？
　　“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没好好和宋悦说一句道别。”司空彦握着她的那只手，突然间用了几分力气，回忆起昨日的情景，眼眸中多了几分彷徨无奈，双眸有些失神，缓缓吐露出压在他心底的那件事，“昨日我气得急了，突然发病，竟没来得及好好和她说一句道别的话。她想扯住我的袖子，对我说些什么，我却冷冷走开，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现在想来，我的聘礼出了那样的纰漏，又失礼于她，她或许已经生了我的气……”
　　“那次不愉快的求婚，竟然搞砸成了这样。我若知道这是见她的最后一面，绝不会那样失礼……”司空彦勉强扯起一抹笑，笑得有些悲哀，整个人看似平静，可浓烈的情绪尽从眸中体现。他拿着空杯，对着窗外的明月，“可这些话，我只能带到棺材里，她听不到了……”
　　宋悦僵硬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伸出一只胳膊让他当枕头靠着，心情复杂地瞟了他一眼。
　　说得好，可她全都听到了……


第74章 朕能治好你
　　病弱的美少年伏倒在桌案上，双眸失神。凌乱的发丝安静垂落在肩膀，给他添了几分美感。或许是酒的作用，他吐字愈发的模糊起来，嘴里却反复唤着宋悦的名字，拽着她的衣服，想用力支撑着身体站起，却仍是做无用功。
　　宋悦轻轻叹了口气，垂下袖子，把营养液掩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如果他快醉死过去，灌下一瓶营养液，倒也没什么，反正昏睡一夜之后，估计连今晚的事儿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可他偏偏对人防备得紧，她没法儿强灌。
　　“你……想见宋悦一面么？”她还打着灌他一瓶营养液的主意，想来想去，或许只有掀掉马甲上阵，才有可能在他有意识的时候哄骗他喝下了。
　　没想到，司空彦眉心一皱；“不。”
　　“为什么？”她有些疑惑。
　　“不能，不能让宋悦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司空彦瞳孔一缩，或许是太激动，竟用力咳了起来，原本华贵从容的气质夹杂了几分无助，握住了她的手，“皇上，千万不能……”
　　宋悦触了雷，不敢再提，拍着他的后背：“朕知道，知道。你顺顺气儿，别想那些伤心事，知道吗？”
　　虽然她已经看到了……
　　“谢……”他心头一暖，刚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身旁温言细语倾听之人贵为皇上，便改了口，“让皇上见笑了。”
　　姬无朝这样的身份，竟然也由他在大殿里放肆了这么久，不仅软言安抚他，甚至还细心屏退了下人，不让人看见司空公子的狼狈一面……这样细致的关怀呵护，不是装出来的。
　　为何要对他这么好？
　　他心下想着，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姬无朝身上，抬眸去看，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脖颈，有一抹犹疑。
　　脑子混混沌沌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是下意识的，他伸手去勾那颗扣子，在宋悦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得了手。
　　宋悦脖子一僵。
　　她一只受了伤的手拿着营养液，另一只手被他枕着，根本来不及防范。现在，司空彦正在她的假喉结上抚摸着，让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想必司空公子也不愿被人误会成断袖。”再给她乱来她就要叫人了！面子？不给他！
　　他的面容在她冷冰冰的注视下，显得有些黯然，缓缓地缩回了指头。
　　好像确认了某种触感，却又回想不起来……
　　就在宋悦长吁一口气，准备抽身叫人的时候，他忽然双手扯住了她，一双仿若含着万千思绪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宋悦……”
　　宋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会吧，这也能猜出来？她的妆分明没掉，喉结也在！
　　怎么办？现在一掌劈晕他还来不来得及？
　　“是你么，宋悦……”他又凑近了些，闻着她发间的气息，双眸缓缓眯成了一条愉悦满意的弧度，温柔地笑着，“能见你一面，就算是梦，也值了。”
　　宋悦：……
　　合着当做梦呢？不过喝醉了酒的人，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了棉花，也指不定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真正见到“宋悦”，他眸子变得更亮了，不说容光焕发，至少脸都少了几分憔悴，只静静拉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仿佛只要这样的接触，就已经很幸福了。
　　“宋悦，你怎么不回话……”他似乎觉得面前的是个假人，睁大眼睛想看得更仔细些，恍惚间却看到了姬无朝，触电般的松开了手，“不，你不是宋悦。”
　　他站起身，离开了座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不由让她想起了回光返照的人，到最后即将油尽灯枯的一刻。
　　宋悦一言不发，缓缓折过身去点起香炉，到暗格之中取了特制的药水，缓缓在脸上涂开，一刻之后，熏香的气息在宝殿铺散开，她从朦胧的烟中走出。
　　那张美丽的脸，正是司空彦所熟悉的。
　　“司空公子，你还好么？”她握着变声锁，放进了暗袋之中，为他，铤而走险一次，在宫中恢复了女子身份，戴上了金戒指。
　　龙袍已经在转身的时候褪去，露出一件雪白的中衣，姿容绝色的女人缓步从朦胧中走出，给人一种如坠梦境的不真实感。
　　司空彦几乎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了她的任何一个动作。这样主动大胆的宋悦，是他未曾见过的，蹙起的眉尖，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关心。
　　有此一夜，佳人相伴，就算是死，也值得了……
　　他想伸手拦腰将她抱住，却恍然发现自己还不够资格，微微颤抖的指尖克制着收回——他是将死之人了，这样不顾她意愿的行为，太自私。
　　“我很好，宋姑娘不必担心。”最后，他选择了这么轻描淡写一笔，揭过一切种种。
　　宋悦却不像他认知里的那样礼貌而疏离，或许因为梦境都是人的**组成的吧，他潜意识里，更期望这样亲切而触手可及的她，期望她能离自己近一些……明知道是梦，他却还是很高兴，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会多么幸福……
　　“身体都这样了，还瞒着我，有意思么？”宋悦眉头一挑，坐在了他面前的桌上，双腿交叠而坐，顺手拿起了空酒杯，袖中的几根指头轻轻拨开营养液的瓶盖，正好倒了满满一杯，端到司空彦面前，“我亲手替你沏的醒酒茶，喝不喝？”
　　“就算是□□，也没有关系了……”司空彦没有丝毫犹豫，轻笑了一声，眉目都柔和的化开，顺势伸手，想要接过酒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垂下了。
　　他整个人像是顿时失了力气，向前倾倒，睡死在了她的双膝上。
　　僵硬拿着营养液的宋悦，扯出一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气哦。
　　都差点牺牲色相了，结果攻略对象却被一杯酒给放倒，还睡死了……真想一脚踩爆他脑袋。
　　【你舍得吗？】
　　宋悦：……
　　她连忙把司空彦推倒在椅子上，暂且给他盖了层衣服，随后便穿上龙袍，戴上假喉结，藏起金戒指，又重新化了个妆，背负双手沉声叫道：“来人！”
　　退至庭院朱漆大门门口的宫女们听闻，鱼贯而入，等候听令。
　　“搬张贵妃榻过来，再弄床被子。对了，把香炉都撤去。”宋悦严厉的目光扫视过一张张宫女的脸，命令道，“知道什么事儿该说，什么事儿不该说么？”
　　“奴婢知晓。”她们就算敢私下里议论皇上不举，也不敢妄议司空家之事，司空公子今夜醉成这个样子，要是传出去了，谁都不好过。在宫里这么久，还不知守口如瓶的道理么？
　　这夜的事，便由此保密了下来。
　　翌日清晨，司空彦醒了过来。
　　于他而言，一夜的时光，仅仅是瞬息之间，前一刻宋悦还坐在他的身前，仅穿着一身雪白亵衣，带着一□□惑地拖着手里的酒杯，后一秒睁眼时，他便已睡在了贵妃榻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大殿中宋悦消失的那一处，却见姬无朝身穿着整齐龙袍，一手支着脑袋，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这……
　　从这个角度看，姬无朝柔和的侧脸倒有几分像，只是，那身刺眼的龙袍，把他与一袭雪白的宋悦区别开来。皇上再怎么说，也是威仪的，怎会当着他的面仅穿一身亵衣，对他软言细语？
　　他能记起的片段，也只有宋悦从烟雾中走出，并献酒的两个画面，其他统统没了印象。但环顾四周，并未有放置香炉的痕迹，印象中的一切，在宫殿中都对不上号。
　　再说，宋悦又怎么能穿越重重阻碍，来到宫中？
　　果然是梦。
　　装睡的宋悦一直在偷看司空彦的表情，见他不再怀疑，也就放下了心。
　　果然是不会喝酒的人，昨晚喝断了片，唯一记起的片段，也因为太不符合逻辑，而被当做是梦了吧？
　　【999，为宿主点赞。】
　　一个时辰后，宋悦一脸镇定的装作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只和司空彦说他们昨晚喝多了，双双醉倒，一脸煞有介事的样子拍着司空彦的肩，说他酒量不行，心里暗笑。
　　司空彦婉言告辞，打算借着最后一天，交接一下手头上几件重要的事。宋悦想到昨晚被她暗暗“回收利用”的营养液，忽然开口：“公子曾经允朕一诺，如今做不做得数？”
　　“自然作数。”
　　“好，”宋悦心想，不管怎么样都得把营养液灌他嘴里去，脸上逐渐有了笑意，“你也知道，朕痴迷于炼丹。刚好，近日朕在炼丹修仙之道上有了新的感悟，特耗费无数珍贵药材，制出了一种包治百病的甘霖仙露……”
　　“这……”司空彦向来不信炼丹修仙，对姬无朝所说的仙露十分怀疑，却又不便说出口打击他。
　　是想让他转手去卖么？但这种刚配置出来、功效未知的东西，实在不好卖，更别说姬无朝的炼丹术都是从吴大仙哪儿学来的，不太靠谱……
　　“想哪儿去了，朕要你把它喝下去。”见他眼神不对，宋悦小声嘀咕，“朕是一片好心，用最好的药材配成了仙露，书上说能包治百病的，你的病也一定能治好……”
　　“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司空彦完全是一副大人宠溺小孩儿胡闹的无奈表情，并不相信世上有什么能治好他的药丸。


第75章 大限已至
　　宋悦不由得板起了脸：“昨天你是怎么答应朕的？难道司空家的公子也会说话不算话？今天要是不喝下去，你就别想出这个皇宫！”
　　反正皇宫里算得上是她的地盘，她最大。
　　司空彦眼里闪烁着无奈，低头，向她虔诚一拜：“我已是向天借的寿命，能活至今日，已经知足。皇上的仙露乃是名贵药材制成，留给我，实在不值。”
　　【司空彦忠诚度加2%】
　　陈耿也压不住心中的惊异，抬头望了她一眼。
　　不会吧……司空少主难得答应一个允诺，这是别国皇上求也求不来的，姬无朝却似乎对司空家的财势无一丝兴趣，竟然没有趁少主在的时候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反倒是提了这么个古怪的要求。
　　姬无朝是当真关心少主，只可惜，他们早就踏访天下名医……少主此病乃是先天不足，虚不受补，就连神医也拿这病无可奈何，更别说吴大仙那个江湖骗子的药方。也就姬无朝单纯天真，会相信这个。
　　不过……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
　　“怎么能说是糟蹋了？司空少主莫非是信不过朕的炼丹修道之术？”宋悦嘴角一勾，故作恼怒，一甩袖子，“亏朕还把你当好兄弟，合着你根本不信朕！好，你走，远远的走，死在路上了朕都不管你！”
　　“皇上……”对姬无朝的小性子无可奈何，司空彦上前一步，想挽留他，只是急欲起身，又免不得咳嗽几声。陈耿连忙扶住了他。
　　宋悦原本装作要走，见他情绪激动，又不吃她的药，只得挥手让宫女传太医。昨夜之后，司空彦的病情显然是加重了，太医诊脉之后，都摇摇头，不肯再说一个字。
　　“燕国的生意还没交代下去，此次出行，不得耽误……”就算躺在病床上，司空彦也不安分，那双温和无害的眸子，意外的清澈，他的面容虽然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不掩温文的气质，墨黑的发丝披散在床单，比先前衣冠整齐的样子多了层诱惑。
　　他伸出一只手，扯着她的袖子，恳求道：“皇上，放我出宫吧。”
　　宋悦微微抬颌，以俯视的目光，垂眸看着他，用眼神冷冷拒绝。
　　出宫？想都别想。
　　不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倒真有横死街头的可能。这个忠臣，她要定了。
　　同样守在床头的陈耿也不赞成他出宫，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少主的身体已经这样了，需要休息静养，交接的事，就由我来办……”
　　他看太医的神情，知道以少主病情的恶化，估计撑不过今天了。不想再让少主劳累。
　　司空彦长长叹了口气，细密如扇的长睫缓缓阖上：“记得，望子山。”
　　“是。”亲眼看着少主的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陈耿的手有些颤抖。少主连后事都准备好了，没按照家规葬入逍遥山，却想将尸骨掩埋在这异乡的山头。
　　宋悦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叮嘱陈耿照顾好司空彦，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她得重新把“仙露”装到炼丹的葫芦里去，稍微伪装一下。因为炼丹房里有地道，以防万一，她一直不让下人进去，便只有亲自去拿。
　　司空彦垂眸，看着皇上那明黄色的一片衣角跨越门槛，眸色微微一暗，有些失望。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还以为……至少有皇上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可他却走了。
　　是还在生气么……气他不信他的道术？
　　遂即，他又自嘲一笑。
　　姬无朝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帝，日理万机，空出一夜的时间陪他，已经待他不薄，是他奢求得太多了。
　　……
　　当宋悦从炼丹房回来时，司空彦的院子已经围了一些太监宫女，更多的还是太医院的官员。甚至有些不相干的朝臣，或许是听见了司空少主病危在宫的风声，都围到了庭院之中。有些人交头接耳的，神色莫测，不过想都不用想，连太医都拿司空彦的病没办法，这些人来，肯定没想着治病，是想借着探望司空彦的机会，捞捞司空家的好处。
　　宋悦脸色一沉，嘴角讽刺地勾起。
　　一群投机主义者……如此“关心”，姬无朝生病的时候都没这待遇。
　　不过，以司空彦的精明，即便是病着，也不是寻常人能左右的，何况身边还一个陈耿。这些带着名贵药材上门、想讨个欢心的人，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今天院子里怎么这么多人？”宋悦转头看向最初来的那个太医，一副寻常的表情，却无形中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力。
　　院子里的太医和朝臣都伏跪下去，被她点到的那个太医，有些畏缩的磕了个头：“皇上，司空少主这病难治，未免要多派几个人抓药，微臣想慎重些，和其他几位同僚商量着给药，便把他们都请来了……林大人和陈大人家中刚好有稀缺的几份药材，是来送药的……”
　　合着连借口都想好了，光明正大，天衣无缝。
　　宋悦嘴角一撇，总算体会到了司空彦活得多不容易。身在高处，最惹人眼，也难怪他最烦一些不知好歹的人求见他，要换了是她，每天这么多怀揣各种目的的人前来打搅，再好的脾气都磨没了。
　　【半月前，你也是不知好歹的其中之一吧……】
　　宋悦：我可没他们这么不识趣，连病人都不放过，在外头叽叽喳喳的……
　　她头一次没慈眉善目地喊平身，像是忘了这回事，双手一背，从跪拜的官员之间目不斜视地穿过，推门而入。
　　一道仿佛泛着寒气的白影映入眼帘。
　　陈耿正拿着一碗汤药，慢慢给司空彦喂下，玄司北静伫在床前，将方才一片沾了血迹的雪白帕子绞紧，丢在床边的盆子里，面无表情。
　　宋悦脸色和缓了些。
　　难怪那些人只敢站在外头，没进来搞事。原来是玄司北在这儿镇着。想想也对，除了那些朝臣，玄司北的消息很灵通，又在宫中，正好能很快赶来。
　　司空彦有些意外她的去而复返，看着房门口敞亮的地方重现明黄色的人影，眸子亮了一下，直到看见院外安静地跪倒一片，才知道这是真的，连咳嗽声都小了些：“皇上，您来了……”
　　皇上不生他气了？
　　宋悦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依然板着张脸：“干嘛一副要死人的表情，朕说了你会没事，就不会骗你。方才朕亲自去了一趟炼丹房，把精心制备七七四十九天的甘霖仙露给你带来了。来，喝了它。”
　　玄司北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肃然跪在外面的一众，特别是太医们，低着头互相望了一眼，不知是该露出什么表情。
　　以前皇上虽然痴迷于炼丹修道，但也只是一个劲儿的跑炼丹房而已，炼出来的那些不知道什么效用的丹，也是一个人服用，不会危害到其他人。现在看来，皇上除了炼丹，还制起了神仙水，不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却钻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似还非常自信那药水的功效……该说天真，还是愚昧？
　　如果是吴大仙，或许会顺着皇上，可司空少主那样的人，怎会配合皇上玩这些把戏？
　　他们一个个伏跪着，皇上没叫平身，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干等着皇上颜面无光的被司空少主轰出来。
　　司空彦却定定看着宋悦手里的朱红葫芦，露出一个温和而苍白的笑，缓缓动了动，想支起身子，不想，自己已经油尽灯枯，动弹不得：“皇上的好，司空铭记在心，若有来世……”
　　话尚未说完，被宋悦一只手捏起了下巴，葫芦盖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挑开，凑到了他面前：“来世的事儿朕管不着，朕就想问你，你是自己把它喝下去呢，还是要朕亲自帮你灌下去？”
　　这样毫不客气的话，让陈耿皱了皱眉，虽然知道皇上是一片好心，但皇上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些。有他在此，就算违抗皇令，也不许有人动少主一根汗毛！
　　他刚上前一步，忽然玄司北伸出一脚，暗中将他拦下，幽暗的眸光深深落在宋悦的侧脸，传音入密：“别动他。”
　　陈耿震惊望向玄司北。
　　燕国与他，有灭国之仇，他竟想护着姬无朝？
　　可，任他再怎么看，都看不出丝毫端倪。玄司北那张精致的面容，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双深邃的眸子，只静静看着姬无朝，一眼都不看他，仿佛刚才传音之人与他毫无关系。
　　犹豫间，宋悦已经毫不客气的捋起了袖子。司空彦咳得整个身体都颤抖了，只是眼眸中渐渐有了笑意，看了看皇上那扎得严密死紧的领口，心想这一疑问或许要被带到土中了。
　　也无妨，皇上能待他如此，他又何必在意皇上是男是女……今生约莫是回报不了了，来世，一定好好好报答。
　　“我相信皇上。”他竟从被窝中伸出了手，主动去拿红葫芦。
　　就算知道这是徒劳无功，也不想拂了姬无朝的一片心意……既然是他拿来的，不管是什么，就喝了吧。
　　“病人就该乖乖躺着休息，朕喂你。”宋悦小心拖着他的后脑，拽着他的手重新放进了被窝，又掖好被角，亲自把营养液给他喂了下去。


第76章 忠臣收集+1
　　系统出品的东西，虽然功效是好的，但可以想象，味道有点一言难尽。
　　宋悦撑着脑袋，好奇看着司空彦滚动的喉头，莫名觉得小哥哥挺性感的，放在现代一定是个大帅哥。
　　她想到上次把营养液掺在鱼汤里拿给飞羽喝的情形。都稀释成那个样子，飞羽都能喝出点不对来，现在这葫芦里的全是浓缩营养液，司空彦他……应该不会太嫌弃吧？
　　或许是以为“仙露”本身就有奇特的味道，在陈耿关切的注视下，司空彦虽然一直皱着眉，但还是喝得一滴不剩，无奈而包容的浅笑，给足了她面子：“这个愿望不作数。趁着我还……皇上抓紧时机，再向我讨要一个愿望吧。”
　　等他死了，姬无朝再想要些什么，或许就由不得他的人了。
　　低着脑袋的太医们有些不敢置信。皇上什么时候竟与司空公子关系如此融洽，没听错的话，司空公子竟然任由皇上向他开口讨要东西？
　　他们挤破脑袋想讨好司空公子，奈何他见惯了世间珍奇，对他们的礼物不为所动。司空公子多精明，和皇上根本不是一类人！
　　刚才太医已经把过脉了，还请了几个不同的人三番五次确认，司空公子的脉象已经微弱得近乎于无，这时候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无济于事，司空公子明知道这些，却故意装傻，没拆皇上的台，喝下了那药，怕不是病急乱投医？这下倒是让皇上捡了个便宜，司空公子亲自开口许皇上一诺，就算皇上讨要金山银山，司空家财大气粗，给起来也不扎眼的。
　　宋悦假装看不到外面某些人的扼腕叹息，漫不经心坐在司空彦的床前，用闲聊的语气等着药效发作：“朕的愿望，你满足不了。”
　　“不妨说说。”世上大部分事，司空家都能办到。
　　“朕不仅要你长命百岁，还要你入朝为官，辅佐朕安定一方百姓。你想怎么满足朕？”宋悦转过脑袋，一双眸子微微眯起，用不喑世事的天真语气，故意认真问道。
　　司空彦话语一滞。
　　遂即，苍白的面色愈发暗淡下去。
　　如若他身体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假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死去，假装还有几年可活——他一定会答应他，助燕国一臂之力。
　　可现如今……
　　他是没有明天的人，有心无力。现在即便答应了皇上，或许也做不到了……疼痛感缓缓消失，或许是麻木了，或许是回光返照。他的身体，他再清楚不过。只是这些沉重的话，他不愿说出口，不忍心让皇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答应？”宋悦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
　　“并非我不想，而是以我的身体，做不到……”司空彦轻轻阖目道。
　　“可你喝了朕的仙露，现在已经没事了。”宋悦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这次不再把他当成瓷娃娃对待，扯了一下被子，把他的手给揪出来，轻轻按在脉搏上，“朕虽然没学过把脉，但也感受得出来，这脉搏跳动得挺有力，不信你试试。”
　　话音一落，外面的太医们都陷入了死寂，不仅是他们，就连陈耿和玄司北的脸色都一沉。司空彦与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处：“回光返照……”
　　宋悦：“……”
　　合着这儿就没人相信她的炼丹术吗！
　　【不是我说，实在是姬无朝的炼丹术太不靠谱……】
　　宋悦看着四面八方陷入绝望的死亡阴云中的人，嘴角抽了一下，喊道：“何太医，上来！”
　　刚才那个被问话的太医，胆战心惊地走了上来。宋悦腾出了位置，让他号脉：“你看看他这脉象是回光返照，还是正常？”
　　其实她懂号脉，回光返照的脉象比常脉要强烈些，而浮于表，司空彦的脉象趋于平稳，显然是回复正常了的。
　　她静静数了数十息，心想两分钟都过去了，把个脉而已，怎么还没摸出来。
　　还御医呢，不会是不懂装懂的江湖骗子吧？
　　何太医的脸色变了几变，摸着司空彦的脉象，又反复确认了几遍，直到皇帝有些不耐烦的神色，额头上沁出了几颗汗珠，张了张口，却不敢妄下定论。
　　不可能……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神色变得愈发奇异，又看了看司空彦的神色，脸上有了几分不定，喃喃出声：“方才还不是这样的……”
　　前不久他才摸了一遍，司空公子的脉搏近乎于无，已经是油尽灯枯的兆头，在他看来，说能撑一个时辰，都是往多了说，最多半个时辰到了顶。
　　而现在……半个时辰的工夫，他竟然摸到了均匀有力的常脉！
　　见何太医神色有异，陈耿第一个上前询问，此时也顾不上尊卑有别：“太医，公子他怎么样了？”
　　司空彦眸中若有所思。冷静下来，他也意识到了些异样。
　　方才他还咳嗽得厉害，眼前也有些泛花，但喝下那奇异的仙露之后，身体中仿佛多了一股清流，渗透入四肢百骸，让他身体绷紧的每一寸都放松下来，所到之处，痛感也逐渐消失。
　　难道……
　　“公子他……恢复了常脉！”何太医有些慌张地擦了一下汗珠，不知如何解释这超乎常理的现象。
　　这句话传入外面人的耳朵，就像是一道炸雷。
　　司空公子的病连神医都治不好，他们也早有耳闻。刚才多位太医联合确诊，几乎就相当于给他判了死刑，喝了姬无朝的仙露，竟然好了？！！
　　世人只知姬无朝沉迷修仙之道，提起这件事来，多为讽刺，可今天随手拿出的一瓶仙露竟治好了司空公子，让他们难以置信，也让他们浮想联翩。
　　难道皇上得了些仙人的真传，并非他们想的那样，胡乱相信些无稽之谈？
　　司空彦心下震惊得无以复加，听到这一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遂即一掀被子，竟然能自如下床走路，也不再咳嗽。肉眼可见的，他苍白的面色虽然依旧带着些病气，但也有了些血色。
　　玄司北冷嗤一声，忽然觉得司空彦有些碍眼。
　　在离开宋悦之后，他记住了洪全宝和柳怀义二人，在御书房翻找能扳倒洪全宝的东西，若非以为司空彦要死了，他才不会特地来这趟。
　　宋悦感受到玄司北冰冷的视线，不由感叹一声，有时候男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妙，在上一世，这两人最终合伙给姬无朝挖坑，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这一世看上去就没那么和谐了。司空对谁都是春风拂面般温和，这个不提，可玄司北虽然行动上关心司空彦，但那表情，像是谁欠他好几百万……
　　司空彦走了几步，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忽然转身，向着她跪了下去：“臣司空彦，愿辅佐吾皇统御天下！”
　　与此同时，宋悦脑子里突然被系统信息刷屏。
　　【司空彦忠诚度加35%，当前忠诚度70%，超过升级标准。】
　　【恭喜宿主完成忠臣收集（1|6）任务，升级LV.4，解锁四个系统道具格。】
　　【忠臣收集（2|6）任务开启，请宿主早日找到第二位忠臣，达到下一级目标~】
　　宋悦愣了一下，没细看系统，倒是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直到意识到是真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司空彦身上，忽然心下突突地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她居然做到了！！！
　　司空彦久久没等到宋悦的答复，脑袋一点点低了下去，心下忽然有些不确定。
　　皇上……是嫌他了么？
　　面前忽然多了一双手，将他扶起。宋悦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来早朝吧。”
　　说罢，还不等他反应，抬腿便走，走得潇洒畅快。
　　……
　　翌日的早朝，宋悦偶遇了彻夜批改奏折的玄司北，小小心疼了他一把：“哟，爱卿真是辛苦了，别老是熬到深夜，趴在桌案上睡，不利于健康。”
　　玄司北愈发觉得姬无朝简直和宋悦一样唠叨，虽然不讨厌这种感觉，但还是哪里怪怪的，淡淡止步垂眸，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皇上曾受伤过？”
　　宋悦一惊，忽然想到昨日捋袖子准备强行给司空彦灌药的情形，虽然最后他自己喝下去了，但当时她可能露出了袖中的手，让他看到了一眼。
　　她出了一身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锅全推给司空彦：“嗯……没错，前天夜里和司空公子喝酒，两人一起疯呢，不知道怎么的就伤着了。”她装作喝断片，就死无对证。
　　果然玄司北没有再问，他有更重要的事，想在早朝上找机会扳倒洪全宝。
　　早朝上，文武大臣照样分列两边，有些人触手没伸进皇宫里，还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例如莫清秋。但也有人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一位稀客来访，神色一看便知。
　　坐在龙椅上的宋悦翘着二郎腿，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众臣，嘴角弧起一丝冷笑。
　　挺多人在皇宫内部有眼线……要么就是和昨天那些投机取巧的人是同伙，不是什么好鸟。消息传得挺快的嘛。
　　司空彦一身华服，站在她的左手边，就这么带着宣示性的一站，无声中表明了立场。
　　宋悦忽然觉得，只要他在她身边这么一站，她甚至不用刻意板起脸来，下面人自然就肃静了。
　　众臣这才看清楚皇上身边的人。莫清秋惊愕地看了看司空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皇上，这位是……”


第77章 奖励道具
　　宋悦座下，群臣面面相觑，莫清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没看错的话，皇上身边一袭华服、尊贵得不容忽视的男子，正是这些天燕都官员们热议的对象——司空家未来的掌权人，司空彦！
　　“怎么，”宋悦一眼扫过众臣的脸，淡然自若地问，“你们一个个的，连司空少主都不认识了？”
　　这句话一落，群臣一片哗然。
　　当真是司空少主……
　　司空少主来上早朝，这代表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才不敢相信。
　　姬无朝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招揽司空少主做谋臣？
　　宋悦只想着让司空彦在朝臣面前亮个相，镇一镇场，看着下面一众的眼神，心知目的达到，满意得很：“燕国又添一员大将，朕心欢喜。至于官职调动……容朕再与相国商议。诸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从御史口里套出的官员名单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基本属实。正好，加上柳怀义那边勾结的官员，趁着把司空彦扶上位的时候，来个大清洗。
　　早朝结束，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司空少主身上，没人想到，皇上私下里已经做好了大洗牌的准备。
　　散朝的时候，一伙儿官员都围在了司空彦的身边，殷勤献媚的模样让司空彦皱了皱眉。宋悦有过前车之鉴，知道他对此最不耐烦，生怕他对朝廷产生什么不好的误解，连忙把他叫住，留他一个人下来。这才将他解救了出来。
　　司空彦心知姬无朝对自己的细致与袒护，嘴角勾起一丝淡笑：“多谢皇上。”
　　“你能留在这里辅佐朕，就是最大的恩情。”宋悦把他带到了御花园，并屏退了下人，连李德顺都没留下，“身体还好些了么？”
　　司空彦承蒙了姬无朝的特殊照顾，并无二心，见他有意屏退下人说些私密之事，也毫无厌烦，笑道：“我从未想过可以痊愈，多亏了皇上的仙露。”
　　或许，老天当真开了眼，把他从死亡的泥沼中拉扯出来，甚至让他完全脱离了病痛……
　　多亏姬无朝的坚持，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无论姬无朝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为过。就算在世人眼中，姬无朝不是什么贤明的君王，他也认了。
　　不……不仅是因为姬无朝给了他一条命，他更是被他的品性所折服，出自真心地想助姬无朝成事。
　　“别高兴得太早。”宋悦走在前面，漫不经心折下一朵花，拿在指头上把玩着，“这仙露难制，药量不足以抵消你的病情，或许一两个月之后，你就会再次发病。怕不怕？”
　　“不论多么罕见，多么难寻的药材，只要皇上说，司空家定能在最短时间内呈上来。再说，这条命本是皇上给的，我在一天，就为皇上办一天事。”
　　“这药材……怕是比你想象中的更难寻。”宋悦喃喃自语着，拍了拍他的肩，“朕将封你为大司徒，掌管土地，赋税和财政收支。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司空彦看着她，笑意愈发温柔起来：“皇上竟如此放心，交与我重任，真是看得起我……”
　　“毕竟在朕眼里，你是个奸商，把财政交给你，至少不会让燕国吃亏。”宋悦回眸一笑，把手里的花朵一甩。
　　花瓣纷纷扬扬。
　　……
　　一品大司徒，听着美好，可当司空彦接手户部，去国库查看时，才知道燕国的处境多艰难。
　　几乎是刚从国库出来，他便亟不可待地求见皇上，就算见了她，眉头也紧锁着，肃然说道：“国库空虚，兵马不足，邻国时刻可能来犯——好在如今国库空虚的消息只有内部知道，若是被别国知晓，皇上，你想过燕国的命运么？”
　　不知内幕的时候，他尚且以为燕国是瘦死的骆驼，可现在一接手，才知道燕国朝廷已经腐朽得千疮百孔，非一人一时之力能够改变。一旦邻国有意来犯，现如今的燕国，几乎不堪一击！
　　“当然想过。”宋悦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无奈摊了摊手，轻描淡写，“朕能做的，就是尽力把这个烂摊子料理好，让燕国走向正轨。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非要砍下朕的脑袋，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皇上切莫再言。”想到战争的残忍场面，司空彦有些不忍。
　　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两人，一站一坐。无端地显出几分空寂冰冷。他看着端坐在金黄色椅子上的姬无朝，忽然从他那看似不正经的神情中看出了一抹甘于牺牲的大义，心下一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皇上竟然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他忽然发现姬无朝所想的，比他意识到的还要更深些，这个看似对一切不上心的小皇帝，实则看得比谁都更通透，甚至能窥见自己未来的几分命运，有时候脸上的表情让人一猜就中，有时候那双深沉的黑眸中又不知闪烁着什么样的思绪。姬无朝身为皇帝，却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之处，只是，他从未在姬无朝眼里见到过挫败与无助。
　　这样的一位心有大义、铁骨铮铮的奇人，就像个谜，让他自愿追随，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发掘更多。
　　……
　　司空彦退下后，宋悦借着独处的时机，让意识回到了系统里。
　　系统的大屏幕重新亮起，上面的道具格呈现出倒金字塔形，最下面四层是已经点亮的，而上面五层仍然灰暗一片。在LV.4所代表的一排中，司空彦的头像下显示着他的忠诚度，红色的进度条达到70%左右，而头像右边，是四个小巧的道具格，从左往右依次是内力药剂、管理局内部手机、中级浓缩营养液和一个名为“特殊解锁”的格子。这一层的道具都需要四颗金丹兑换。
　　老贵了。
　　宋悦面无表情：这次的道具还不错。只不过那个特殊格子是干嘛用的？
　　【解锁一种对主线任务有帮助的属性值。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任务分为成就任务和主线任务两种，主线任务是非得完成的任务，关乎着她能不能从古代世界回到管理局，而成就任务则是完成得越多，对自己越有利，没有硬性目标规定。
　　因为拯救燕国命运的主线任务，她才来了这个鬼地方的……
　　宋悦看了看自己可怜的八颗金丹，有点肉疼，最后还是咬咬牙：拿四颗金丹，换特殊格。
　　【叮咚，金丹余量4——恭喜宿主解锁属性“功德值”。此属性关系到主线任务进度，当功德值达到1000时，判定任务完成。】
　　宋悦顿时觉得人生有点绝望：那……我现在功德值是多少？
　　【查询中——宿主当前罪恶值5000。】
　　宋悦：？！！！
　　没想到更绝望的在后头，这属性搞事情？！
　　【当功德值为负时，会自动转化为罪恶值，宿主请知悉。姬无朝的身体原本的罪恶值为5012，宿主在位时抵消了12，剩余5000，没数错。】
　　宋悦心情复杂：我觉得我被派到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人在搞我……话说怎么拿功德值来着？
　　【做任何有利于燕国和平稳定发展的事，利及的百姓越多，声望越多，百姓越爱戴，功德值就越多。】
　　宋悦：emmm……但为什么我在位的时候只拿了十二点功德值？罪恶值又是怎么判的？
　　【当做了罪恶的事，功德值就会减少，变成罪恶值。比如说杀人，杀一个拥有功德值的人，他的功德值就会全部转化为你的罪恶值，不过杀拥有罪恶值的人，你的属性仍然不变。还有比如说劫掠啦，百姓的恨意啦……都会转化为罪恶值。】
　　宋悦陷入了沉思。
　　这样下去不行，得好好重塑一下姬无朝在百姓中的形象。
　　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三个格子，在内力药剂和中级营养液之间犹豫了会儿，问系统：这个中级浓缩营养液，能完全治好司空彦么？
　　【估计三年五载的没问题吧，再远了不敢打包票。】
　　宋悦心下了然，按照这个规律，高级营养液应该就在下一级。只是望着那未解锁的格子，她猜不出下一个忠臣是谁。燕国四品以上的官员，按理说她早朝都见过，但系统没发出提示，想来这个神秘的忠臣，应该不在她的臣子里。她不确定自己能在一个月之内遇见。
　　只剩下四颗金丹了，这三样东西里，她只能换一样……而内力也像是不可或缺的……至于那个小电话，不知道是什么鬼，暂且忽略。
　　【宿主别小看了管理局内部手机，这个是不限使用次数的，你遇上难题，可以打电话求助！】
　　宋悦：噫……那如果我要一些近现代化器械的设计图，也能远程打给他们，根据他们的指示画出来？
　　【理论上这么做是可以的，只不过得有人愿意费这个时间和你唠嗑……】
　　宋悦：真的可以？？
　　那如果她弄出点工农业的近现代化工具设计图，推广下去，岂不是有多少农民受利，她就能拿到多少功德值？
　　【除了一些管理局严打的违禁物品和一些现代化工具，只要在这个时代前后一千五百年内的工具，都是允许的。】
　　这么牛X？
　　宋悦突然觉得自己金丹攒少了。
　　三个道具都很良心……可选哪个好呢？


第78章 悄悄出宫
　　最先兑换的，一定要是最迫切所需的。
　　宋悦的目光扫过三个道具格。
　　她有点现代武术底子，加上系统的金戒指能吸收能量，又多半在皇宫中活动，安全系数比较高，好像不太用得着武功。
　　而小电话……也能缓缓，反正管理局不会倒，她什么时候打电话要图纸，都没关系。
　　最后是中级营养液，这个一定要换，不过司空彦还能撑一两个月，她用不着换得太早，免得放久了过了保质期。
　　思来想去，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骚操作：内力药剂！
　　【叮——恭喜宿主兑换内力药剂*1，金丹剩余0。】
　　系统出品的内力药剂到了她的手里，小小一瓶，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宋悦离开系统空间，开了瓶子一口灌下，等到四肢百骸之中涌动起了真气的热流，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金戒指。
　　反正这空旷的大殿也只有她一个人，做什么都很方便。
　　【喂喂！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宿主！雅蠛蝶！！！】
　　“别大喊大叫的，喊得我脑袋疼。”宋悦把戒指放在了地上，将真气运足在脚尖，最后用力碾了下去，“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获得能量值的捷径！”
　　【……看你那后妈一样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买到黑市里去。】
　　【能量值加16，剩余能量值48。】
　　【能量值加23，剩余能量值71。】
　　“……”听到可怜的数值，宋悦不由卯足了脚力，往下狠狠一踩。
　　【能量值加46，剩余能量值118。宿主……还是放弃吧，我看着都觉得累。】
　　宋悦捡起戒指，心情复杂：我可能是喝了瓶假的内力药？太鸡肋了吧！
　　【忘记补充说明，系统商城内部出品的药剂作用，不等同于真正的内力，不会被系统吸收。况且一瓶内力药剂相当于苦修一年得到的内力，在古代，这种程度的内力只算得上入门级别。】
　　宋悦：……
　　宋悦：那为什么最开始我用手拍的时候最多只加10点能量，用脚最多能加46点？
　　【emmm……你懂的。】
　　宋悦：？？？
　　【用脚的时候，打击力更强了，因为你的体重也包括在里面……】
　　宋悦黑着脸屏蔽了系统。
　　4级的道具栏，是烧钱的一栏。她估摸着，内力药剂她起码得换到三四瓶，再加上小电话和营养液，至少得有二十枚金丹。
　　而能量值又不是那么好赚的，这样算来，普通会点武功的人都没什么用，她只能找莫清秋那个等级的高手，找机会用金戒指和他们过招。
　　宋悦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了玄司北的身影，而后立马否决掉。他要是看到了金戒指，她的反派掰正计划就全都玩完。司空彦也是同理，现在他正一门心思想要辅佐她，要是发现她是个女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忠心。
　　而飞羽远在魏国，一时半会回不来，唯一好欺负的对象，似乎就只有莫清秋了。
　　……
　　宋悦把自己关在了炼丹房里，偷偷摸摸出了宫。
　　经过她救治司空彦一事，再无人敢妄议她炼丹之事，甚至宫里有的人开始认为，皇上若不是受仙人指点，悟出了些丹道，又怎会如此痴迷炼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起死回生。所以，再无人敢打扰，连李德顺都开始赞成她炼丹，甚至主动问起她需不需要采购药材。
　　她救人的情形被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了一番，甚至到了百姓口中，越传越是离谱，连仙人出面救治司空公子的言论都来了。这是她想都想不到的结果，不过，倒是方便她向外界解释，也方便了她跑炼丹房。
　　这次出宫，她想扮成蒙面刺客，假装刺杀莫清秋。思来想去，只有这样收集能量最快。
　　【危险系数有点大啊……】系统怂怂的，【宿主你别看莫清秋在你面前乖乖巧巧，他武功很强的，你一个一年内力的入门级别，还穿着小马甲，怕不是要被他一根指头捏死哦……】
　　宋悦认真想了想，平常把莫清秋当小白兔□□惯了，好像确实有点低估他的危险性。
　　被弄死应该不至于，顶多见势不对，赶紧撒丫子跑，然后……然后当然是故意留下洪府有关的证据，让他也有机会打小报告，参洪全宝一本。
　　【无良宿主，一肚子坏水。】
　　打定主意，换好女装的宋悦照例推门走出院子，手边还装模作样拎了个篮子。夜行衣她能穿飞羽的，只是飞羽不蒙面，她还得出去买条黑巾。
　　虽然心里打着见不得光的鬼主意，但从外表打扮上看，她就妥妥一寻常妇人，挎着个篮子像是出去买菜，一身不怎么显眼的粗布衣服，混入人流中找都找不出来。
　　除了那张年轻漂亮的脸有些招人眼。
　　宋悦走在市集上，漫不经心地走过路边的摊贩，心想下次出门干脆在脸上多划两道皱纹好了，免得扎眼。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轻佻的男声，一柄折扇，抵在了她的下巴上，一个穿着富贵的男子转到了她的面前，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小娘子，可让我见着你了。”
　　“我们见过吗？”宋悦面无表情，话语硬生生的。
　　以前在管理局的时候，号称钢铁直男的她，从未遇到过猥琐男的调戏，所以她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如果在大街上飞起一脚……好像有点影响不好，还破坏她好不容易塑造起的柔弱形象。算了，这个马甲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随便便崩人设。
　　“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呀。”男人见她如此乖巧，眼里划过一丝满意，折扇一张，“在醉花楼的时候，你一人自斟自饮的，没个伴儿，看得小爷我有些于心不忍。”
　　那次他刚好办完事儿从三楼下来，一眼就看见一楼大堂里坐了个美人儿，因为醉花楼是个特别的地方，不能闹事儿，他便让手头边一个过目不忘的手下将此女的长相记下，回去打听。
　　燕都就这么大块地方，他有权有势，还没有事儿办不成过。立马就有人指认出来，这姑娘是他们附近的人，就住在燕都一块偏僻的区域，听说还是个寡妇。
　　是寡妇就好办了。
　　“哦。”宋悦淡定点头，没搭理这拼命给自己加戏的男人，径直向前走去。
　　男人满心以为这小寡妇会又惊又怕的，没想到她就连回应都省了，压根把自己当空气。气急败坏之下，一甩袖子，沉声命道：“不知好歹……把她给我拦下！”
　　宋悦脚步一停，依然面无表情。
　　刚才看到这男人穿着一身富贵，她就在猜测着他的身份。他知道她是寡妇，肯定在燕都有些人脉，又敢当街不顾她的意愿叫人把她拦下，似乎更过分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应该不仅仅是有银子那么简单，更可能是官家的人。
　　嗯，很好，今天之后，又能多开除一个了。
　　宋悦的脸色不太好，停下脚步，任一群护院将她包围，在男人的眼里，已经是胆小受惊，屈从就范了。他笑着走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评判道：“是个识好歹的女人。你若是依从了我，乖乖做我的十八房小妾，我就不为难你。”
　　宋悦心情一言难尽。
　　世上还真有这么极品的人……十八房小妾，不怕肾虚？
　　【宿主，想想姬无朝，论极品程度，他算老几哦。】
　　宋悦：你这是在损我吧？！
　　男人看了半天，发现这女人没反应，笑容愈发轻佻：“不依？这也由不得你。到时候用绳子绑起来，塞到花轿，抬进洪府，再拜堂成亲，关上房门……”
　　宋悦这才从思绪中回神。
　　洪府？！
　　看这男人的年纪，不会是洪全宝那个吃喝嫖赌不学无术的儿子吧？
　　……
　　不远处的茶楼，玄司北缓缓来到了二层的栏杆边，向街道上望去，问向身边的沈青城：“如何了？”
　　“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要把洪全宝拉下去，恐怕还不够。他在府里养了兵，又有半边虎符，就连皇上都要怕三分。”沈青城叹了口气。
　　皇上的势力还是太弱了些，手里又无兵权，要整治他，还得费一番脑筋。不知尊主是怎么想的，为何要动洪全宝？
　　不论如何，现在他们正在全力寻找足以扳倒洪府的证据，今天正好洪全宝那不成器的儿子带了一些护院去市集，似乎是想要当街闹事，他们便一路跟来，想趁机抓些把柄，留着日后翻总账。
　　玄司北盯着不远处被护院围得密不透风的一处，忽然皱了一下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里面的人是谁？”
　　“她啊，听说是住在西街的一个女生意人，长得还挺貌美的，可惜了，是个寡妇。”沈青城摇摇头，“家中有几个钱，本就遭人惦记，加上长得貌美，更惹人眼，据说她一家子全都战死了，一个男丁都没有。更何况以燕国的制度，想要独立女户，难如登天，如此，不管是诱骗还是强逼，只要有人娶了她，关上房门之后还不成了家里事？一个女人也闹不起来。这下不仅能得到美人，更能占有她的家产。洪公子虽然纨绔，但也晓得占便宜的道理，早就等待多时了。”


第79章 强娶
　　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觉的宋悦，听到小少爷说出洪府的名字，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捏了捏，强做镇定，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激动。
　　本来打算试试武功的，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一个光明正大进洪府的机会摆在面前，她得珍惜。
　　“原来是洪府……”她抿了抿嘴，脸色一白，手里的竹篮子摔在了地上，也无知觉，像是害怕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缓缓指向了打着折扇款步而来的富贵公子，“你……你不会是……”
　　那男人垂眸，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得意：“不错，我就是洪府的二公子，洪全钰。你既然住在燕都，想必听过洪府的名号，如若嫁进来，我必娶你做妾，绝不亏待了你。”
　　在他看来，一个寡妇，能再嫁已是不易，再说他洪府如此风光，就连皇帝都要怕三分，能进洪府，就连做丫鬟仆从的，外面的人都羡慕不来。这小寡妇样貌勾人，又有几分家产，他许她一个妾室的位置，已是待她不薄。
　　这副施恩般高高在上的语气……
　　宋悦眉头抖了一下，强行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不敢当街行凶。
　　左右一望，见来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远远避开，似乎不愿惹是生非。本着保护嗓子的原则，连尖叫都懒得假装了，象征性的表演了一下惊慌失措，就乖乖站在护院身边，等着被强行带到洪府。
　　洪全钰心想果真是生意人，很识时务，知道洪府不好惹，也省了他诸多麻烦。和颜悦色安抚道：“小美人儿不要紧张，我会好好待你的。喜事当然是越快办越好，免得夜长梦多，我们今天就拜堂成亲。小五，你去准备一下喜轿，今儿就把她抬到洪府来，知道么？”
　　娶个寡妇而已，用不着太隆重，要是看得太重，反而掉了洪府的价。只要美人儿把到手，财产弄到手，这些仪式，越简单越好。
　　宋悦没点头也没摇头，像是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袖中露出的一截雪白如笋尖般的指头，颤得越来越厉害。
　　不过，也没人会征求她的意思，听洪全钰一下令，护院们立刻散开，该操办的，立刻操办起来。她被一个人威胁性的带着，周围还跟了几个身怀内力的护院。
　　走了不久，就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花轿，果然如洪全钰所言，他是盯上了她这个寡妇，早有准备，前前后后都有人押送，要是换了寻常女人，根本没有跑的机会。
　　她被送到轿子里边，胡乱套上了喜服。帘子一放，四个人便抬着摇摇晃晃的轿子走向街角。寡妇的地位，在当今的燕朝是很低下的，洪全钰这么敷衍了事，明眼人都能看见，可没人敢吱声，只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把。
　　洪府的人在燕都横行霸道也已多年，连皇帝老子都管不了，他们更无能为力。
　　而在他们同情的视线中，大红的喜轿摇摇晃晃，宋悦漫不经心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做美梦。她不怎么讲究这些仪式，也不是真心想和人成婚，就算被塞进这么个寒碜的轿子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满心想着正事。
　　她倒要去洪府看看，洪全宝到底养了多少精兵。
　　【宿主……正常女孩子不应该对婚礼抱有憧憬么，你都坐在花轿里了，能不能抱点儿女孩儿的幻想？】
　　宋悦：不能。
　　看着眼前大红色的花轿，她忽然勾了勾嘴角。少女心？早八百年前就没了。毕竟她是要做女帝的人，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好好思考怎么借此机会达到目的。
　　她扳着指头数着手头上的事儿。去莫清秋那儿弄能量值的计划吹了，不过这事儿缓缓也成，等她到洪府，估量一下洪全保的能力，到时候就把御史吐出的一长串名单全抽出来，罢官抄家，一正朝廷风气。
　　朝廷中，除了以莫清秋为首的几个绝对忠于燕国莫家子弟，大臣们基本分为三派。
　　一派是以洪全保为首的，不怎么待见姬无朝，据李德顺调查，大多官员都有或大或小的问题；一派是玄司北上位以后出现的，基本都是沈青城那边的人，按照姬无朝的记忆，十年后才会谋反；最后就是柳怀义巴结的对象，支持皇叔的一派大臣，这些人有心治理国家，也不乏有能力者，只是对姬无朝失望了，才将全部希望押在她的皇叔身上。
　　其他就是些墙头草，阿谀奉承上位者有之，借机拉踩站队的也有，这些倒还好办，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暂时没有反心，可以放到稍后处理。
　　皇叔有没有篡位的意思，她也不知道，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朝中有半数大臣都站在他那边，而虎符又在他的手里，若他有反心，比玄司北带给她的直接威胁还大。柳怀义在姬无朝身边如此之久，巴结的官员，除了莫清秋，没人不卖他面子，不知道皇叔有没有收受他的金银。
　　如果说皇叔算是潜在威胁的话，私自养兵的洪全保就是直接威胁。以前不知道功德值的机制，她还没那么着急，但现在，她不能再等了。
　　花轿一路摇摇晃晃，宋悦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
　　【宿主还真是心大。这时候真的不担心一下拜堂成亲的事儿吗？】
　　宋悦冷冷一笑：到时候房门一关，鬼知道我们在里边做什么。
　　就在这时，花轿一个剧烈的晃动，忽然停了下来。她睡意忽然散了几分，猛地扯下半遮着脸的盖头，语气有点不太好：“谁？”
　　她正做梦梦见自己逮住洪全宝了呢，谁这么大胆来劫洪府的喜轿，挡着她进去扫荡？！
　　就在此时，修长的指尖挑起红色的轿帘，看得出，那只手因常年的养尊处优，而显得白皙匀称。站在轿门口的男人逆着光，墨黑的发丝飞舞起来，头上带着一只标志性的银白面具。
　　“玄虚阁主。”他对她轻轻颔首，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小心扶着她走下轿子。
　　宋悦瞪大双眸，有点不敢置信。
　　偶像！
　　他前两次给她的感觉，都是冰冷之中带着些疏离，似乎真的只是随意逛逛，路见不平而已。可这次，他抓着她的手，扶她下来，那无意识的小动作，都带着淡淡的关切。是错觉？
　　外面，四个抬轿人早就放下了轿子，不知道逃到了哪儿去，剩下随行看守她的洪府护卫，也东倒西歪的趴了一片，只留洪全钰身边那个小五，一面贴着墙角不确定地后退着，一面偷偷去看玄虚阁主的动作：“这可是洪府的喜轿，你也敢劫？”
　　“洪府的下人就这点眼力见？”玄司北语句淡淡，忽然将宋悦揽了过来，再抬眸望向小五时，眼神里带了些无声的威慑，“回去转告你们公子，她，我要了。”
　　他揽着宋悦，脚尖一点，如行云流水般的轻功，翻身跃上了一座楼阁的屋脊，想先把这女人送回去。有些事，他需要用燕国相国的身份处理，那些冷厉无情的手段，不想让她看到。
　　“姑娘，又见面了。”玄司北拥着怀里的她，有些心动，“你家住何处，我把你送回去。”
　　可宋悦被拉出来之后就处于懵逼状态，见他猛地一下拔高三层，才恍然惊觉，下意识死死抱住了他。生怕他一个没扯紧，啪地掉下去摔死。
　　“阁主……”她抱着他的脖子，把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口，才没让外边的冷风把脸颊刮得生疼，眼睛不敢往下看，死死闭着，忽然有点汗颜，“看架势，我还以为阁主是来抢婚的……原来玄虚阁主并不像传说的那么恐怖，反倒有侠义之心。”
　　原来只是把她送回家而已……
　　【宿主你失望了？？刚才你在期待什么？！！】
　　玄司北面具下的脸，微微红了，被她这么挂在身上，让他有些无暇分神运功：“我怎会是见色起意之人……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近看之下，宋悦那双轻轻眯起的眸子，带着些狡黠，让他有些辨不清她想做什么，心突突跳动着，让他有些乱了方寸。好在，银白的面具罩住了整张脸，不让他在她面前露出异样。
　　此时，他是玄虚阁主，而非她的玄司北。
　　宋悦只是本着占偶像便宜的心态，多在他怀里赖一会儿，没想到一缕墨发被风刮得飞扬起来，被挡住的耳根，隐隐约约似乎透着可疑的红色。她眼睛一亮，顿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愈发黏在他身上，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姑娘，莫要……”玄司北的声音喑哑了些，耳朵更红了，张了张口，又不知如何拒绝她。
　　其实……心下里，他十分受用。心脏快要跳出胸口，理智上知道这样不太妥当，却根本拒绝不了她。
　　甚至，还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
　　“不要什么？”宋悦眉眼弯了起来，脸颊蹭着他的脖颈，找到肩窝的位置靠着，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觉得十分有趣。
　　第一次见到这个一身冷冽的男人，她还以为他是那种不近人情、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可现在发现……他好像在紧张。
　　奇了怪了，面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一代大侠，需要紧张什么？


第80章 入户
　　玄司北心神摇曳，见宋悦盯着他的耳尖，生怕她看出些端倪，脚步一顿，停在屋顶，将她放开。
　　直到那温软的身体离开，那幽香的气息不再侵袭，他才恢复了平常的判断力，勉强平复下波澜起伏的心绪，小退一步，恢复有礼的举止：“姑娘，在下先行一步。”
　　他已经装作无意识的把宋悦带到了家附近，已经安全了。在屋顶上一望，就能看到回家的路。
　　不能再在她身边待下去了……他纵然克制，但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生怕再贴近些，就会做出难以抑制的举动。
　　宋悦见他转身就消失，背影急促匆忙，像逃跑似的，还颇有些遗憾。这玄虚阁主来无影去无踪的，她就算有心想找也不知该上哪儿。早知道刚才就该揭下他的面具，仔细瞧瞧那张姬无朝垂涎许久的脸。
　　“……嘁。”
　　这天，表面平静的燕都，暗潮涌动。宋悦一个人站在屋顶，将身上的喜服随手抛下，任劲风将它刮向远处，嘴角轻轻一勾。
　　得，因为一个玄虚阁主，她没能进成洪府的门。不过毕竟占了偶像的便宜，怎么说还是赚了的。大不了她今晚找莫清秋的时候，顺便再探一趟洪府。
　　……
　　洪府。
　　相国大人亲自来到朱漆大门前，让一向眼高于顶的洪全宝也不能完全忽视。论官阶，相国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比不得。
　　只不过……他连皇帝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又怎看得起一个小小的相国。
　　“相国大人亲自登门，有何贵干？”洪全宝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装模作样还是懂的，连忙把玄司北请了进去。
　　“我今天来，只是想提醒一句，贵府二公子，在外头闯了祸。”茶室中，玄司北稳坐在一旁，冷冷淡淡说道，“把洪全钰交出来，此事便揭过。”
　　洪全宝强力止住即将挣脱胸腔的怒气，眉头一竖。
　　小五回来的时候就向他报告了，全钰那小子想把一个寡妇娶进门，结果路上玄虚阁主出面抢婚，没了他洪府的面子。
　　一个寡妇都搞不定，他本就有些颜面无光，经相国一提，就更是生气。
　　“敢问相国，你这是什么态度？”洪全宝一甩袖子，“我儿愿意给那寡妇一个妾室的名分，已经是抬举她，这时还跑出个江湖人士捣乱，不仅抢了新娘子，还砸了洞房，这怎么能算到我儿身上？”
　　“难道在洪将军眼中，抢占民女不是罪？”玄司北精致的面容缓缓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淬了毒似的墨色双眸轻轻眯起，声音陡然一沉。
　　他对这个曾经领兵踏入楚国土地的大将军……无丝毫好感。更何况他们对宋悦做了那样的事，死千百次都不足惜。
　　“一个寡妇而已，相国大人用不着这么激动吧？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洪全宝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这事儿就算捅到皇上跟前去，皇上也未必会管。”
　　他笃定朝堂上那些官员，不会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伸冤。傻子都知道该巴结洪府。
　　“是么？”玄司北笑容更冷一分。
　　这天傍晚，洪府之中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当玄司北离开时，气急败坏的洪全宝还追到了门口，此时已完全不顾他在众人面前保持的形象：“姓司的，你敢？！”
　　他竟然卸了洪全钰的一只胳膊！
　　玄司北缓缓站住，回头冷森森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敢。”
　　遂即，便进入了马车。
　　洪全宝袖中的手松了又紧，若是上去追问，肯定讨不到便宜——相国的武功，高深莫测，这点是他失算了。
　　他府上的护院，竟没一个能拦住他。
　　“呵，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老夫征战沙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洪全宝往地上啐了一口，愤愤说道，“你就去告吧……这事儿就算皇帝，也要看我的面子。我想往东，姬无朝哪儿敢往西？”
　　躲在墙边上的大树里的宋悦：……
　　白天没来成洪府，她本来打算晚上悄悄潜进来一趟的，没想到看见了这一幕。不知是谁吧洪全宝惹得跳脚的。
　　不过，她只想说，干得漂亮。
　　洪全宝不是什么低调的人，养兵之事，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她并未花多大力气，大概数了数他的护院，心里有了数。忽然在一个屋边，听到了洪全钰鬼哭狼嚎的声音。
　　“嘶……好痛！相国这一手也太狠了，我的手……”
　　联系洪全宝刚才骂骂咧咧的行为，宋悦只觉得脑后一凉。
　　刚才来过的人……不会是玄司北吧？他今天没给她改奏折，出宫了？
　　既然已经出宫，他晚上肯定睡在她那里！
　　宋悦连忙压下欺负莫清秋的计划，出了洪府，剥了夜行衣就连忙往家里赶。最后气喘吁吁来到家附近的巷子口时，玄司北也刚好到了对面，与她遥遥相望。
　　“宋悦？怎么在这里？”玄司北特地下了马车，又换了一身常服，这才晚了些，见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有些意外。
　　今天被逼婚的事，如果是无依无靠的女人，必定会受到惊吓，能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就绝不迈出房门一步，可她现在才回来？
　　宋悦心下暗道糟糕，连忙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我……今天遇到了些事。”
　　“我知道。”玄司北将她拉进门，穿过院子，神色颇有些无奈，“燕都就这么大，我都听说了……”
　　他依然不敢将自己的玄虚阁主的身份透露给宋悦，唯恐她听了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反应。
　　只要能牵着她的手，每天看着她，他就很满足，很幸福。
　　……
　　夜里，再次同榻而眠时，玄司北的心情忽地不一样了。
　　不知是不是白天之事的影响，宋悦在他怀中的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就算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的也是她恍若狐狸般眯着双眸对他笑的样子。
　　他鲜少在白天出现，为了少惊扰到她，特意选了个人少的街角，无声无息将护送的所有人放倒，用的也是指风，杀人时只在人眉心留下一点血迹，不会污了她的眼。等她一下轿，他就把她带到屋顶上。
　　原本的计划，只是装作毫不相识，顺手搭救，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可她抱紧了他，甚至主动在他怀中蹭了两下，他差点乱了方寸。
　　在他眼里，宋悦从来没对他如此主动过……他心跳如鼓，幸福得快要忘记呼吸，可偏偏只能装作一副冷硬而素不相识的模样，把她推开。
　　那时候，他真的好想死死抱住她。
　　这么想着，他也当真这么做了，挪了挪身子，从背后死死拥住了宋悦。
　　以前，他只敢趁她熟睡时这么做的，但现在……自从拥有了白天那种感觉之后，他开始不满足了。
　　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
　　“宋悦……”他的在她耳边轻轻唤道。
　　宋悦知道玄司北黏她，感受到身后一道身躯贴了上来，动都懒得动，照样闭着眼睛睡：“嗯，快睡。”
　　这长不大的乖儿子哟……
　　玄司北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边，富含磁性的嗓音，今日不知为何有些低沉喑哑，趁着夜色的笼罩，终于把埋在心头的一件大事说了出来：“以前……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一个人在外奔波，十分辛苦不说，还会招惹是非。立女户难如登天，而你家中又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没有男丁，别人盯着你，还以为你好欺负。”
　　沈青城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也算是知道燕都其他人是怎么看待寡妇的。由此，更是寒心，更觉得她一人生活，实在不易。
　　在这男权至上的社会中，家里没有男丁……今天出来个洪全钰，明日指不定又会是张全钰、王全钰，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宋悦不仅有容貌，更有家产，在他们眼中，俨然是待宰肥羊。
　　他想了很久。
　　一个寡妇的身份，多少还是不方便，对她也十分不利，更别说多少人盯着。唯有家中添一男人，方能隔绝有心人的觊觎，那些妄想着通过强逼宋悦再嫁而侵吞家产的人，可以歇歇了。
　　他要做她的男人。
　　如若他将她娶进门，她就不必受寡妇身份所困，更不必担心有人盯着她的家业。
　　玄司北放轻了呼吸，虽然面上十分平静，但呼吸有些急促，有些焦灼的等着宋悦的回答。
　　一阵沉默之后，看似是经过了良久的考虑，宋悦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立女户太难了，家里没个男人，也给我生活上添了不少麻烦，不说别的，那些别有目的的男人哟……”
　　她赞同，在男尊女卑的古代，一个寡妇确实挺难的。
　　玄司北心下一突，宋悦竟然顺着他的话说，似乎并不反对，不由得试探性问道：“既然如此，让我入宋悦家的门户，可好？”
　　她竟然能答应……是被今天的事儿吓着了么？他是不是要提前准备准备大婚事宜，给她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宋悦心下也奇怪得很，玄司北竟然主动提出要入户，以前他不是拒绝的么：“当然是求之不得。”
　　他怎么就突然想通了？难道是今天见她被逼婚，终于良心发现，想答应做她的干儿子，入她的户，给她撑腰？
　　宋悦忽然有种“辛苦养大的儿子终于成长了”的欣慰感。


第81章 宋悦的脑回路
　　一句“求之不得”，让玄司北的心跳几乎骤停，甚至有几分窃喜。
　　她……迫不及待？
　　“宋悦，那我们……”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准备张罗婚礼之事，讨论讨论宴请的宾客？她没有娘家人给嫁妆，想要什么花样的喜服，最好和他说，他便早些派人去定做，免得让她尴尬。
　　玄司北不知不觉已经想得十分长远，目光隐隐透着期待。
　　“那还等什么？咱们明天就去，让你入户！”宋悦也十分激动，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想不到，你终于答应做我干儿子了……今后我会待你如己出的！”势不做后妈！
　　“……”
　　一阵长久的沉默。
　　玄司北静静盯着她的脸许久，最后在她逐渐僵硬的笑容中面无表情的扯过被子，冷冷翻过身去，给她一个不高兴的后背。
　　“睡觉。”就连声音都冷硬的，似乎还有几分置气的意味。
　　宋悦一脸懵逼，有点摸不着头脑。想再和他搭句话，问问他明天到底跟不跟自己去邻长那儿登记入户，想想他刚才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又有点不太敢。
　　她刚才那句话，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东西，惹到他了？
　　“……”自知无趣的宋悦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裹着被子滚到了自己的那一边，打消了乱七八糟的念头，闭上了眼睛。
　　算了，这小子从小娇惯的，最擅长无缘无故给人冷脸。她心情好的时候会顺着他的毛捋，现在困了，懒得管他。
　　真是奇了怪……明明都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好人的人设也没崩掉，也是实实在在救他命的，好感度应该够了吧？
　　可玄司北为何迟迟不认她做干娘？
　　这或许是她目前最大的疑惑，没有之一。
　　……
　　夜里，当宋悦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玄司北还未入眠。
　　只有等她睡着之后，他才又翻回了身。想到白日里她被他以玄虚阁主的身份救下时，对他的那份主动，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呼吸。
　　她一直以来对他是真心的好……可她没把他当男人看待，只把他当个孩子，甚至还想让他做她干儿子。
　　“无论宋悦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能答应，可唯有这条……恕我不能从命。”他轻轻垂下眼帘，对着安静的空气，自言自语般的轻声说道。
　　有她在枕边，他不再失眠，可一旦鼻腔中充斥着她的气息，就不由自主浮想更多。
　　他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异样的举动，惊扰了睡梦中的她，看着窗外仍然暗沉的天空，悄悄从床上爬起，走去了院中。
　　他掩好门窗，在梨树下止步，冷风一吹，雪白的中衣挂了几颗晨露。
　　四下悄寂无人。玄司北黑眸流淌着暗色，冷冷一掌拍向树干，在纷飞的树叶中练起了掌法，借武功心法抵消心中的杂念。
　　四面八方纷乱的气流，让他的黑发凌乱飞舞，翩跹的雪白衣袂划破空气，传出一丝丝暗响。他认真时，冰冷的气势不再收敛，铺展而开，让空气都像是泛着令人颤栗的杀戾因子，令人感到森冷的恐惧。
　　玄虚阁的绝世武功，也是让它能够屹立于江湖而不倒的原因。只是这功法太霸道，不出手则已，若是掌控不好力道，会伤人的。
　　所以，在练成十三层以前，他不想在宋悦面前使用。今天，只为了宣泄心中掩藏的深沉情绪。
　　他不敢对宋悦说……生怕连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她不是平常的女人，不是一点点金银或是权势就能收买的，除了桂花糕以外，他甚至找不到任何讨好她的途径。
　　因为她太奇怪了。
　　除了对桂花糕有极大兴趣，她对一切都看得很淡。他刻意给她买的衣服首饰，她虽然表示喜欢并收下，但她从未表现过对这些东西的**，似乎不甚在意。钱江说哄女人最好用的几样小玩意，也根本不起作用。
　　或许……因为她是女商人，又是个寡妇。
　　见识的东西太多了，寻常物件，不能打动她。
　　玄司北看着掌中被震成齑粉的枯枝，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他曾经在楚国为皇子时，便幻想过。一个难以打动的人，自然不会被简单收买——若他有个这样公正而淡薄的父皇，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还偏偏是她。
　　可惜了，宋悦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与君王之道扯不上半点关系。
　　……
　　当宋悦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练武。
　　毕竟她身上已经有了一年内力，五感六识都长进了许多。
　　“司北……这么早就起来了？”她眯着眸子，伸着懒腰推开门，院中却已经空无一人。四处找了找，也没看见玄司北的踪迹，“……躲着不见我？”
　　这个逆子！
　　空中分明有破碎的树叶打着旋儿飘下，可玄司北就像是刻意躲着她一样，不见踪影。最后，她只在桌上看见了一叠桂花糕，立马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揣着去往地道，一边吃一边走去皇宫。
　　【敢问宿主，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吗？】
　　宋悦：儿子？什么儿子？谁的？
　　【……还真是个不记仇的，一袋桂花糕就收买了，配做皇帝吗？！】
　　宋悦：你倒是问问我想不想做！赶紧让管理局重新派个人来，我肯定举双手赞成。
　　她真心觉得，自己会待在这个鬼地方，完全是被同事坑的。想到姬无朝五千点的罪恶值，她就头大。
　　到了皇宫，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她是皇帝，推迟些时间去早朝，也没人敢反对。
　　【达成成就：懒政的帝王。罪恶值加2，目前罪恶值5002。】
　　宋悦：？！！
　　宋悦：你认真的？
　　【听声音就知道，刚才的机械音是系统自动通知，我也没办法。】
　　宋悦打开窗口查看了一下数值，发现那赤红的数值果然变成了5002，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悦：我是不是完成任务了就能回去？除此之外，罪恶值和功德值应该就没什么用了吧？
　　【完成任务了当然就会被自动传送回管理局，你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系统发了一个嘲讽的表情，【对了，罪恶值和功德值是根据你对世界做的贡献来评价的，罪恶值越高，就越是大恶之人，会遭天谴，也就是说，什么倒霉事儿都会摊上，知道不啦？】
　　宋悦瑟瑟发抖：那……功德值？
　　【当你抵消完罪恶值，拥有功德值的时候，就自然相反，人生会顺风顺水，就算遇到艰难也能化险为夷。附带，功德值上了一千的人，最后都走上了人生巅峰，无一例外哟~】
　　这句话总算让宋悦找回了点儿希望。
　　早朝时，她头一次没吊儿郎当的歪倒在龙椅上，而是大大方方的正襟危坐，坐得四平八稳，神情肃然，完全没了先前的随意劲儿，一门心思想着政绩。脑袋稍稍转了转，想到了个事儿：“工部都水清吏司何在？”
　　皇上第一次主动点名，点的还是个不怎么惹眼的官职，让朝中大臣都有些疑惑。
　　玄司北眸中心事沉沉，有些心不在焉；莫清秋一直关注着她这边，对她关注朝政的表现十分赞赏；司空彦不管都水司，也是下意识听听，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目光总是时不时往她领口瞟过来。
　　李德顺微讶，这些官职的名号，他以为皇上压根记不得的。
　　“这次说的是修河堤的事儿，奏折朕亲自看了，觉得可行，待会儿你留下来和朕说说这道工程的具体方案。”宋悦说完，又转向司空彦，“大司徒也麻烦留下来。”
　　姬无朝把修河堤的事儿放到了一边，觉得完全没必要，结果后来真的闹了水灾。她还记得这一茬儿，趁机累累政绩，为人民做贡献。
　　玄司北轻轻低头。
　　这是被他压下去的一件事。当时燕国国库空虚，他想暂且压下，日后再提，而且没把奏折送到姬无朝手里，唯恐他直接给驳了回去。不想，今日皇上主动提起，似乎对此事异常上心。
　　皇上的行事，愈发出乎他的意料了……
　　司空彦眸中含笑，向她点了点头。皇上的努力，他看在眼里，这段时间，必定尽心尽力辅佐皇上。
　　宋悦又交代了几件事下去，脑中的备忘录终于拖到了最后一条。她扫了一眼众位大臣：“洪大将军今日没来上朝？”
　　之所以把洪全宝的事儿拉到最后说，因为这才是她的主要目的，是今天的重头戏。
　　他在燕都养兵，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和她过不去，要不是莫清秋那可怜兮兮的几千禁军，恐怕她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如鲠在喉。
　　站在身边的李德顺有些意外，洪全宝那老头子，如今战功赫赫，又仗着有些兵，已经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燕都中却没人有动他的能力。他就是悬在皇上头顶的一把刀，皇上以前虽然布满，但胆儿小，知道对方的厉害，只把话藏在肚子里，今天是怎么了，公然找洪大将军的不是……
　　他怕皇上吃亏。
　　四下一片安静，谁都不敢大声呼吸。
　　只有玄司北，淡淡上前一步，扬起头看她的瞬间，一身冷傲无意识的突显出来：“微臣或许知道洪大将军未来上朝的缘由。”
　　司空彦瞥了他一眼，知道他一旦露出这副神情，目的绝不单纯，明眼人能看出来，相国大人此时站出来说事，显然是与大将军不对盘。他们之间的事，只要不牵扯到姬无朝，不涉及燕国，他便不掺和。
　　“哦？那你说说，他是为什么不来上朝？”宋悦非常配合。
　　“不知皇上听没听说昨日在燕都发生的一则事……”玄司北精致的面容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垂眸淡淡陈述着，“洪府二公子强抢民女，洪大将军还为其提供护卫和人手，微臣觉得不妥，便苦口相劝，他却破口大骂，与微臣起了争执……或许是因为那晚的争执，才气病了身子，这才告了病假，没能上朝。”
　　朝堂上一片安静，无人敢吱声。多数人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来，没人支持。
　　玄司北冷笑，目光忽然放在了司空彦身上，意有所指的加了一句：“那个女人名叫宋悦，是西街的一个貌美寡妇。”


第82章 达成一致
　　听到宋悦的名字，司空彦脸色微变。
　　世上还有几人叫这个名字……住在西街……又是寡妇……
　　难怪玄司北如此上心！
　　“皇上，规矩不可破！”他忽地伏低身子，站在了玄司北身边，进言道，“纵天子犯法，也应与庶民同罪，洪将军如此枉顾朝廷律条，甚至藐视皇上，若是轻饶，于皇家威严有损，还请皇上三思！”
　　想到宋悦，他不免有些担心。她长得貌美，又是孤身一人，在燕都，遇见横行霸道、枉顾律条的洪府之人，恐怕会吃亏。
　　他忽然有些后悔。昨天燕都发生的事，晓清有所耳闻，便说了两句嘴，他却并不关心市集见闻，没让她说下去。如此，便错过了时机。
　　也不知宋悦现在怎样了……
　　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洪府……
　　司空彦眸中闪过一道晦暗。
　　宋悦看着司空彦突然阴沉下来的不善目光，哭笑不得。
　　他这是……不高兴？想为她撑腰吗？
　　虽然她现在好端端的坐在龙椅上，但这份关切的心意，她领了。
　　“爱卿所言极是，规矩不可破。洪全宝无故不来早朝，府中又闹出强抢民女这种事，家风不正，教子不严。朕若是放置不管，这天下才乱了！”说罢，宋悦狠狠在桌上拍了一下，佯怒从龙椅上站起，“刑部何在？”
　　刑部尚书踌躇了片刻，还是出面了。牵扯到洪全宝，他也知道事情不好办了。官官相护的道理，大家都懂，洪全宝得罪不得，更别提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
　　抢占民女之罪，如若往轻了说，或许还能开脱开脱。杖责之刑，受些皮肉之苦就是了。但若是皇上真想追究，就不仅仅是罢官，再重些，恐怕是要掉脑袋的事儿。
　　他刚想开口替洪全宝说几句话，宋悦却没给他机会：“洪全钰肆意妄为、强占民女，洪全宝作为洪府之主，竟然放任他，同样是枉顾王法！”
　　“对，洪全宝简直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沈青城接到尊主的眼神，也站了出来。
　　国子监的人见他发话，也齐刷刷跪了下去，有些人则是看着司空彦的态度，怀着讨好司空少主的心，也跪下了一片。莫清秋最受不得目无王法之事，听闻洪全宝如此行径，同样跪下附议。
　　宋悦扫了下面一眼。
　　一下子的工夫，竟然跪了四分之一。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是冲着司空彦去的，也有些是专门阿谀奉承，顺着她的意思表态却阳奉阴违的，剩下一些，应该是玄司北一派。
　　玄司北知道这个消息，竟然带头煽动他们跪下给她是施压，目的显而易见，是针对洪府的。他肯定是想借此机会，揪着洪府的把柄不放，早日除掉洪全宝一派，借此壮大自己的势力，才会如此着急。
　　【……确定不是因为你吗？】
　　宋悦：哈？
　　【宿主，你情商被狗吃了吧？】
　　宋悦：？？？
　　不是她多想，玄司北借机打压洪府，这事儿在姬无朝的记忆里是存在的。那时候他不仅把洪全宝的人灭得渣都不剩，还吞了洪全宝私下里养的那些精兵，所以这次洪府提前露出把柄给他，她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玄司北的野心。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
　　下朝之后不久，无故未上早朝的洪全宝，被“请”进了皇宫。
　　这时来上朝的人还没走到宫门口，未完全散去，一个个的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毕竟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
　　相国大人先前都很低调，今天早朝跪倒一片，他们才知道相国身后竟然也站了这么多人，不知不觉竟已成了气候。而新来不久的大司徒，富可敌国，人人争相巴结，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就是这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的人，竟然达成了一致，这让他们有些恐慌。
　　燕国的朝堂，格局正在以他们想象不到的速度改变着，看来，是又要变天了——相国和大司徒联手针对洪大将军，最后不管谁胜谁负，都意味着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如果这时候又有人趁机搅浑水，更让他们这些容易露出把柄的官员战战兢兢。
　　他们不由得朝宝殿正前方那一抹明黄色身影看去。
　　这场争斗，无论是什么结果，最后得利之人，只是皇上。
　　他们又不由自主的收回了目光。
　　皇上？可能吗？
　　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怎么可能是姬无朝那个整天求仙修道、无意朝政之人？若说这是是因缘巧合，让相国和洪大将军起了冲突，或许更令人信服。
　　毕竟以洪大将军目中无人的性子……已经犯了众怒，只是大家碍于他的实力，敢怒不敢言罢了。
　　殿前，宋悦还在和都水清吏司谈着话，说起水利之事。司空彦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侧目看她一眼。
　　“修堤坝，是为防范于未然，势必要做得严密，不得偷工减料。明日将地形图纸呈上来，让朕看看你的计划……”说起正事儿，宋悦就收不住嘴。
　　都水清吏司从未得到如此重视，忙不迭的点头，心下愈发把此事看得慎之又慎。
　　知道十年之中的天气和灾患，好处就是不用把银子花到无谓的地方，这样她手头上宽裕，又能让银子用得其所，整体来说，宋悦觉得自己赚了。
　　挥别都水清吏司，她坐上步辇，脑中就传来系统的通知：【罪恶值减20，当前罪恶值4982。】
　　宋悦眉头一挑。
　　这堤坝还没开始修呢，罪恶值就减了二十，那她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堤坝修成的时候……？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想想你花的银子，就能冷静下来了。】
　　宋悦：……
　　好在收回了柳家和王家的财产，不然这一出之后若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她怕是又发不起朝中大臣的俸禄了。
　　作为一个穷皇帝，下面的臣子个个儿比她有钱是什么感受……
　　她坐在步辇上，玄司北和司空彦漫不经心的随行，心思好像都已经飞到了宫外。她也没问他们在谋划着什么，反正下朝的时候她单独找都水清吏司谈话，这俩人就一人一个眼神，默不作声的走到殿外，似乎是私下里谈着什么话。
　　凭借身为女人那不太靠谱的直觉，她觉得应该是说关于洪全宝的话题，就让他们去了。
　　【但为什么……以本系统的直觉，他们谈的话题应该和你有关系？】
　　宋悦：系统是不存在直觉的，你是不是傻？
　　【……哦，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此时的司空彦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从容，方才他私下里询问了玄司北一句，问宋悦的安危。对方虽然不怎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回了一句无碍，他这才放下了心。
　　是他关心则乱……玄虚阁主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宋悦出了事，他肯定会出手。
　　这时，李德顺已经让几个太监把洪全宝带到皇上眼前了。宋悦刻意坐在步辇上，下都懒得下来，一是为了凸显气势，二是洪全宝她已经下定决心拔除掉，不给任何退路，也不必和他虚以委蛇。
　　“放开我！李德顺你什么意思，这是对待嫌犯用的……”洪全宝额上青筋直露，双眸意欲喷火，挣扎着不让太监们靠近，“我要见皇上！让我单独见皇上谈！”
　　“朕在呢。”宋悦一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的几个字，带着几分从容，“洪大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
　　“皇上……”洪全宝看着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宋悦，眸中闪过一丝轻蔑的不屑，冷哼一声，用武功震开抓他的太监，几步冲上前，在宋悦的步辇边停下，也不跪，也不撒泼，直直站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沉声质问，“所谓功高震主，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但是姬无朝！你想除掉我，也得拿出个像样的理由吧？别让大家看了笑话！”
　　他大闹一番，让还未散去的百官都噤了声，向广场中央看过去。
　　宋悦知道，洪全宝是特意借着百官都在的时机，陷她于不义。如果没个捉拿他的像样理由，姬无朝头上就又会多一顶大帽子，被诟病为卸磨杀驴。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玄司北便冷笑了一下：“洪将军好大的记性，昨天的事儿，今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目无王法，家教不严，助长歪斜之风，按照律条，应当罢官流放。”司空彦淡淡补充道。
　　洪全宝就知道他们想拿此说事，早在路上就打好了腹稿：“你们说我放任全钰抢占民女，有何证据？目无王法就更是胡说八道，我洪全钰所作所为，有哪一条目无王法？皇上你说呢？”
　　他转向宋悦，举止间带着一种高傲。
　　姬无朝几斤几两，他早就摸得透彻。肯定是刚才那个老不死的李德顺挑唆了这小皇帝什么，不然以小皇帝的性子，他说一，姬无朝就不敢说二。现在被他这么一闹，还不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称是？
　　宋悦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给了李德顺一个眼神：“原来你是想要证据……刚好朕这里有些东西，不仅是那个名叫宋悦的女人的口供，还有一些你私养精兵、拉帮结派，以谋取帝王之位的证据……想不想看？”


第83章 赌命
　　听宋悦把事情挑到明面上说，洪全宝眼睛狠狠眯了一下。他养兵的事儿在燕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皇上正因为知道，才不敢动他，如今却敢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开，真是蠢得可以。
　　姬无朝到底知不知道，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介意把事情闹大，闹得整个皇宫都风风雨雨，让姬无朝尝受尝受被背叛的滋味儿！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话音再重了些，希望姬无朝只是一时气愤，才不择言辞。
　　这下，不仅是远处还未散去的百官，就连玄司北和司空彦的视线都不由得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洪全宝养兵的事儿，也不算秘密，可皇上方才说的拉帮结派，甚至谋反……
　　皇上竟然不动声色，暗中搜集了如此之多的证据，如果说不是故意，那未免牵强了，但再怎么看，姬无朝都不像是如此沉得住气的人。
　　还有宋悦的供词，就更奇怪了，皇上在深宫之中，又怎会有如此灵通的消息，甚至先他们一手，连供词都准备好了？宋悦和皇上的人有联系？
　　宋悦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让人一眼看不穿心思，淡淡抬眸，接过李德顺手中的口供：“这是……民女宋悦的口供，当时市集上，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相国大人也能作证。你还想否认此事么？”
　　反正自己就是当事人，就算要对指纹也是对得上号的，这证据十分确凿，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她一门心思想要扳倒洪全宝，倒没想过这张供词给他们的震撼。
　　洪全宝的脸色变了几变。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去告状了，证据还传到了皇上的手里……果然是刚迁来没一年的寡妇，不懂燕都的规矩，根本不把洪家放在眼里，以为王法是什么东西？以为状告皇上就有用了？
　　他想上前抢过那张供词，却被带着杀戾的掌风猛地拦下。
　　玄司北身形一晃，就站在了她的步辇前，单手横拦住他的去路，周身的真气还未完全收敛，锋芒毕露：“洪大将军，逾矩了。”
　　洪全宝自知不敌，悻悻甩袖，嘴硬道：“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全钰那小子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我尽心尽力管教无果……若不是见他昨日做出那样的事儿来，也不至于被气病，病得连早朝都耽误了。”
　　宋悦一噎：“……”
　　这人真能睁着眼睛编瞎话，几句话就甩脱了他的直接关系。
　　“若非洪大将军授意，凭洪二公子一人，又怎能指使洪家护院前去逼婚？”玄司北却拿定了他的把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婚礼的布置就在洪府，将军昨日也在场，身为家主，会连府上发生的事都不知晓？还是说，洪大将军只是装作不知晓，故意欺瞒皇上？这，分明是不把皇上放在眼中！”
　　他进一步，洪全宝就下意识小退一步。那有力的字句，让洪全宝都感受到了一丝压力，额上沁出了一颗颗汗珠。
　　姬无朝软弱，还不是最难缠的，这个不知何时冒出、不知不觉在朝中站稳根基的相国大人，倒是有意而来，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洪全宝心想。
　　不过，他就算认了这罪，又能怎样，刑部尚书他们很熟，顶多让全钰受几杖，他再低头对相国认个不是，事情就揭过。至于全钰的皮肉之苦，就让刑部的人去疏通关系，买通衙役，让他们轻点打，走个形式。
　　对这个不明来历却有几分分量的相国，他摸不透底，暂时不敢招惹，但姬无朝，他根本不惧。
　　宋悦见洪全宝不说话了，看他那不善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服气，于是又看向李德顺：“人带上来没有？”
　　李德顺早就得了她的授意，取供词的同时，另外派人去了一趟天牢，把御史大人带了出来。
　　当洪全宝看见披头散发的御史跪在人前的时候，吃了一惊，似乎有些心虚。
　　司空彦不知此人，可玄司北是清楚的。
　　在御史诬陷莫清秋的时候，姬无朝就表露出了一丝诡异的态度，看似是在质疑御史的话，实则总是不着痕迹保着莫清秋，最后甚至把御史关入了天牢。他也是那时候才想到，皇上纵然有几分轻信，有时候天真得很，但在朝廷上，仍然存了几分心眼，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
　　在皇上拉出御史之前，他还从未往这方面想，可今天皇上特意而为之，似乎早有准备，不由让他往深里想了几分，才暗暗心惊。
　　难道在那时候，皇上就已经做好打算，从御史身上寻找突破口，以此扯出更多相关之人？
　　他想做什么？将这些官员都暗中清理掉？
　　他一直以为，姬无朝是甘于在后宫之中享乐，整天沉迷修仙炼丹之事，对朝政不上心的帝王……可若是这样，那姬无朝的野心，怕是不小。如若安于现状只是在韬光养晦，那等他成长起来，要想除去，只会更加麻烦。
　　玄司北意味不明地看了宋悦一眼。
　　要……趁姬无朝还未成长，杀了他吗？
　　不知为何，宋悦只觉得一股凉意袭上后脑，让全身都泛着森森冷意。她打了个哆嗦，不由抱紧双臂，微微蜷起了身子。
　　人是有本能的。
　　玄司北淡淡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不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姬无朝的反应，本能的不愿想下去，只想把那些想法压下，撇到脑后。
　　这时，御史已经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吐出了一切：“皇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只是办事情的，真正授意我们这样做的，是洪大将军啊……”
　　纵然这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当着百官被这样指责，还是让洪全宝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空口无凭的，不要乱扣帽子！”
　　掌权的到了他这一步，最忌讳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被人拿了话柄。有些事背地里知道就行了，这样放到台面上说，让他有些张口难言了。
　　“这一条条罪状下来，洪将军……你说朕要拿你怎么办？”宋悦嘴角轻轻掠起一丝冷笑，俯视着他，“按照律法，就算治你个死罪，你也无话可说。但朕仁慈，只罢了你的官职，将你流放，不为过吧？”
　　“……姬无朝，你不要欺人太甚！”洪全宝听到这句话，终于忍无可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触犯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会后悔的！”
　　因为姬无朝在他心中一直是个孬种的形象，所以他被召见时，分明知道有些不对，但想到姬无朝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动他的，他便还是来了。没想到，姬无朝是早就给他设好了局，等着他钻！
　　“你会后悔的——”
　　就算被太监们拖了下去，他也仍然重复着那句话，双眸紧紧瞪着皇上的方向，眸中的危险杀意，让宋悦都有点不敢直视。
　　“真是凶。”她嘴角一撇，喃喃自语了一句，却让司空彦嘴角轻轻勾起。
　　不得不说，在某些紧要关头，皇上假装强势，等危机一过，那显然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的惊魂甫定，能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保护的愿望。
　　宋悦打了个手势，正要起驾，忽然玄司北在她背后问了一句：“事发一天，皇上是如何拿到供词的，不妨与臣说说？”
　　宋悦一惊，脑子一转，飞快整理出相关记忆，截取他所不知的一顿时间，想到昨天被玄虚阁主抱着飞上屋脊的情形，不由得老脸一红：“她……这姑娘也是胆子大，她在成亲路上被一个江湖大侠所救，便跑去状告洪府，录了口供，签字画押才离去的……”
　　玄司北仔细一想，他救宋悦是在白天，而傍晚回府的时候，正巧在街道上遇见宋悦，也就是说，她也是傍晚时分才回到家。
　　原来是跑去告状了……也对，她若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恐怕也做不成商人。
　　玄司北嘴角柔和了几分。
　　……
　　洪全宝迟迟未归，让洪府上下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但恐慌之后，便是久久的沉寂。
　　直到宫中的线人来报，确定了家主被捕的消息，同时，洪家在各地明里暗里捣鼓的几家商铺，也都遭受到莫名的打击，洪全钰才慌慌张张的送了一只飞鸽出去。
　　翌日傍晚，燕都城门即将关闭时，一个人悄悄来到了守卫的后背，一记手刀打了下去。
　　“啪”。
　　……
　　“啪”。
　　宫中，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不详气息，倚在御花园的秋千上睡着的宋悦忽然睁开了双眸，下意识捂住心脏的部位。
　　刚才，心中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震得她直接从梦中醒了过来，此时心口都隐隐泛着疼。
　　这两天她都没怎么睡好，或许是心事太沉的缘故。虽然把洪全宝关进了天牢，但在他身上没摸到虎符，也就是说，在已有的证据下，只能证明他谋反，除去连带想要除去的那些官员，最多抄家为国库做点贡献，却不能收回那一半的兵权。
　　现如今，司空彦在，她缺银子了，再不济也能向他借，应应急，可兵权要是老落在外人手里，她睡都睡不着的。特别是现在洪全宝落网了，洪家的那个洪全钰却不知所踪，难道他们还留有后手？
　　但愿是她想太多。
　　然而，不好的预感终于还是实现了，就在下一秒，系统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响起：【罪恶值加1，当前罪恶值4983。】
　　宋悦心中咯噔一声，眼珠子一转，脸色变了，猛然起身。
　　“皇上……怎么了？”对面的石桌上，拿着书卷的司空彦目露温和关切，不知她这是何故。
　　“战袍！”宋悦来不及解释，快步冲出御花园，让宫女太监们给她准备，“快马！还有那柄宝剑，都给朕备上！赶紧传唤莫清秋，让他立刻带禁军与朕会合！”
　　她终于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昨晚偷偷查看洪府时，并未看到多少兵马操练，练武场也十分有限，按照厨房与粮食储备的数目可以推测出他们家的大致人口，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能威胁到她的数值。
　　但上一世，被玄司北吞吃掉的兵马数目，要远远超过这个数目几十倍！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洪府除了在家中光明正大的养兵，更将大多数转移到了别处，甚至是燕都外，以转移视线，麻痹他人。洪全宝被拖走前那恶狠狠的话语，仿佛应验了。
　　刚才突然增加的罪恶值……怕不是因为他们在外养的军队已经攻了过来。
　　【没错，突如其来的疼痛感并不是宿主的幻觉哟，罪恶值越高，发生这类疼痛的感觉越大，这也是规则的一众惩罚。不过也有个便利，可以通过痛感确认罪恶值发生的方向，宿主感受到了吗？】
　　“南门……”宋悦垂眸喃喃自语，几乎本能的确定了方向。
　　系统的话，无疑肯定了她的猜测。
　　贼老天是在玩儿她吧这是……姬无朝还死在十年后呢，她擅自影响了历史轨迹，反倒让死期提前了。
　　莫清秋那些禁军数量根本不够，而皇叔那一半虎符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更别说他可能根本不想救……这时候洪家人带反军冲入南门，她唯有亲自提枪上阵，赌命了。
　　那就赌吧，不就是一条命么。
　　宋悦嘴角慢慢上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肃然的面色让周围的宫女和太监都忍不住噤声。
　　她不奢望单枪匹马压制住一队人，但只要独守南门，把他们挡在城门外——只要他们不踏入城池，等莫清秋一到，她依然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三思啊宿主！】
　　【你现在金丹不够，血药都买不起，更何况复活币都解锁不了，要命啊这是！】
　　宋悦：做人要乐观点，万一我就收集了几十万的能量满载而归了呢？
　　【……雅蠛蝶！混账宿主！拿我挡剑！】
　　经系统这么一闹，宋悦心下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不过，尽管说得轻巧，但她知道，自己一年的内力，怎么说都是不够的，金戒指太小，而战场上刀剑又不长眼，她很可能……
　　算了，不想了。
　　正当她准备走时，忽然余光瞥见了司空彦，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放下了手里的书籍，跟到了回廊边，静静站在她身后。
　　司空彦看着她握紧的拳，眸色微微沉下：“皇上这是准备去哪儿？”


第84章 展露锋芒
　　宋悦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斜睨了司空彦一眼，不再像往常一样，语气严肃而沉重：“此事……你在宫中守着就好，注意一切风吹草动，莫让人有机可乘。”
　　他一介商人，而非军队，就算要帮忙，也有心无力。虽然他的忠诚值没满，但只要她手里有药水，他就一定站在她这边，她出去的时候，把皇宫交给他，是安全的。
　　司空彦似乎也感受到了宋悦的慎重，眸中流转着晦暗莫测的光：“燕都出了什么事？”
　　放在御花园中，姬无朝还在藤叶缠绕的秋千上小憩，他在一旁翻阅账簿，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平和。无外人打搅。可就是在一瞬间，他猛地惊醒，神色就变了。
　　是梦见了什么不详的预兆吗？
　　“……答应我。”宋悦猛地转身，抓住了他的手。司空彦下意识想抽身离开，却在被她握住的时候，轻轻一颤，终究没有躲开。
　　那样一双柔软的手，就像是……
　　他的视线落在了宋悦的领口，不曾回答。
　　宋悦不再自称为朕，神情带着恳切，紧紧握着他的手，从未如此认真的沉声道：“如果……一夜之后，还未见到我的人影，燕宫……托付于你。”
　　“皇上怎能说这样的话！”司空彦心中一震，面上变得雪白一片，刚想反握住她的手腕，她却先见之明的放开了手，后退一步，深深望了他一眼，遂即旋身离开，一点也不犹豫。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只能在曲折的长廊上小步跑着，才能跟上她快走的步伐，没人知道一脸阴沉的皇上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有眼线匆匆跑开，去御书房向玄司北汇报这一异常，但是宋悦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低头迅速走在宫道上，甚至动用了几分内力，直到带人冲进了仰天宫的大门，不顾两旁侍卫的阻拦，直接进了大殿。
　　一个白眉白须的老者正揣着拂尘，穿着一袭黑白八卦袍，安静闭目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外面的杂乱脚步声，猛地睁开双目，神情不善。当训练有素的太监鱼贯而入，分列两旁，一道明黄色身影从他们之中冷冷走出。
　　“姬无朝？你来这里做什么？”老者分明不待见这个皇上，张口便是直言其名。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宋悦见怪不怪。
　　姬无朝很放任这个老者为所欲为，因为他是江湖上一位德高望重的修道之人鹤天翁，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姬无朝因为他的道术而慕名前去拜访，却遭到他的言辞拒绝，一怒之下，把他摄进了宫里，关进了仰天宫，扬言要是他不教他修仙之术，就把他关在这里一辈子。
　　可鹤天翁从小饱读诗书，最见不得不讲道理之人，更别说姬无朝作为一国之主，昏庸无道，任性妄为，让他对燕国失望透顶，于是他干脆整天关闭宫门，独自一人赏花钓鱼，调养身心，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自得其乐，他连掉脑袋都不怕，姬无朝威胁不了他，却又不甘心放他出去，于是只有干耗着。
　　宋悦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后碎了一地的古董花瓶上，又四面八方巡视了一圈，最后自顾自地去取挂在墙壁的一把长剑，完全没顾及即将跳脚的鹤天翁。
　　事不宜迟，这把剑才是她的目的。至于这位老者，回来再和他解释。
　　就在她即将拿下那柄长剑时，耳后突然传来极其暴躁的一声：“姬无朝！”
　　宋悦猛地撤了一步，下意识避开耳旁的破空声，与此同时，鹤天翁一掌向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劈了下去，在墙上留了一个掌印，恨声说道：“姬无朝，这把青锋剑，你不配！”
　　宝剑应配君子，姬无朝这种人，碰都不配碰它！
　　宋悦已经全将内力提起，配合系统的功法，让自己身轻而敏捷，眸子轻轻一眯，微微闪身，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猛地拽下了墙壁上那柄青锋剑：“不好意思……借剑一用。事出突然，回来再解释。”
　　因为内力，让她的衣摆翩跹飞扬，一缕缕发丝舞动起来。鹤天翁一手抓向她的后脑，却被她诡异的身形闪了去，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抓住。
　　鹤天翁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动作顿了一下。
　　姬无朝什么时候学会的武功？
　　在场分列两旁的太监也都惊呆了，皇上每次都是好声好气来求鹤仙人，但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就算碰了冷钉子，给驳了面子，也不会动怒，从未如此强势过。
　　皇上为了一把青锋剑……第一次不管不顾的和鹤天翁对上，还交了手！以皇上的三脚猫工夫，竟然还能在鹤仙人的手上过几招，虽然没出手伤人，只是躲闪，但那身形，已经完全不像以前演武场上那个被莫清秋手下小卒打飞出去的皇上了。
　　宋悦将青锋剑拿在了手里，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过多停留，转身就走：“多谢借剑，翌日归还。”
　　鹤天翁看着她的背影，眼神犹疑不定。
　　……
　　得了青锋剑，披上战甲，宋悦调动仅有的一小队御林军，飞身上马。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宫门已开。
　　她故意没惊动其他人，毕竟皇帝不在宫中，又掉离了大部分守卫，如若有人想做手脚，甚至占领皇宫，也比以往更容易些。
　　“只希望莫清秋早点到……”宋悦骑在马上，喃喃自语着，猛地将青锋从剑鞘中拔出，视线从那精巧的剑柄一路扫到锋利的剑尖，恍若冰雪的剑面折射出她眼中的寒光，手腕一抖，剑尖指南，“守住南门。”
　　银光烁烁的战甲，在月色的披洒下显得冰冷如霜，她策马扬鞭，迅速带着兵马往南门而去，紧张的马蹄声惊得一些家户打开了窗子，探头探脑，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姬无朝基本是在皇宫活动，很少有人认得她的脸，任他们看也无妨，顶多以为官兵要出城办事。脑中罪恶值在增加，她也是根据这个数值推测，叛军应该和南门的城守缠上了。
　　或许她还是来晚一步，一炷香的时间不止。当快马转过一个拐角，终于到了南门的那条街道，宋悦一眼看去，正看见最后一个穿着守兵制服的人被一刀捅了个对心穿。
　　她呼吸一紧，眼神一利，右手使剑，将金戒指换到了左手，紧紧扣上。
　　会是一场恶战了。
　　“洪家的叛军？动作可真够快的。”她嘴角勾起冷讽的一个弧度，让身后之人停下。
　　成片的御林军，动作整齐划一，凌乱的马蹄声一停，阵势立显。而对面一众反军，前排之人手里的刀剑已经染成了鲜红，同样整齐有序，令人不敢小觑。
　　洪家的领头人竟然是一个眼神冷傲的女子，黑色劲装勾勒出那有致的身材，手中拿着一柄雪白的长剑，看着她，轻轻抬颌。
　　她是洪府的大小姐，在此之前根本没见过姬无朝，所以也没认出来：“御林军的头领么？你反应也够快的，没想到皇宫中还有人能这么快意识到不对劲……呵。”
　　宋悦没承认也没否认，上下打量着她，稍稍猜出了些她的身份：“听说洪家纨绔二公子之上，还有个嚣张的大小姐洪媛，是你么？”
　　洪媛冷笑一声，没答话，只冷冷盯着她，对身后人比了个手势。
　　此时街道上已经清场，已经是夜晚，百姓也不会无故在外城南门附近走动，只隐隐传出骚乱的声音，就足够让附近的平民家家闭门。杂乱的马蹄声、兵刃交接声不绝于耳，有人发觉不对，也会远远绕路避开以保命。
　　宋悦披着一身银白月光，手腕一抖，青锋剑挥出，直指洪媛。身后的人已经战成一片，她已授意御林军，让他们尽量将叛军压出南门外，而她，不负众望，冲在了最前头。
　　“招式不错，力道不足。”洪媛的评判一针见血，眼神带着丝丝不善，“我们洪家的兵马远远不止这些，你所看到的，只是先遣队而已，还是早日投降的好。”
　　洪媛那雪白的长剑一扫过来，势不可挡。宋悦眼见那利刃劈来，支起青锋剑竖着抵挡，却正好应了洪媛所言，力道不足，虎口一震，青锋剑隐隐有脱手之意。她瞥见洪媛得意的眼神，忽然加了左手的力量，将金戒指的戒面抵上了青锋。
　　她所承受的压力骤然减轻，在获得能量值的时候，趁机将青锋推出，“哐当”一声，让洪媛后退了几步。
　　御林军早就习惯了皇上亲自上阵走过场，今日亲眼见到皇上与对方将领交手，已是不可思议，更别说方才洪媛脸色突变，驱着马匹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被皇上的剑气所伤——以皇上的武功，竟然能重伤洪媛？


第85章 南门之战
　　一番打斗下来，宋悦已经找到了几分诀窍，加上金戒指的功效，她可以确保在单打独斗的时候不受伤。
　　洪媛被逼退几步的动作，让她身后的御林军的士气都振奋了起来——皇上都如此拼命，亲自浴血奋战，那他们还退什么？
　　“把叛军清出南门！”
　　“清出南门！”
　　呐喊声，让漫长的黑夜染上了一丝血腥。宋悦心下明白，拉锯战是对她不利的，因为她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是叛军的队伍来得快一些，还是莫清秋的禁军援兵到得快，她不敢赌，也不能赌，一旦输了，就是城破之局。
　　宋悦：能量值积累多少了？
　　【目前为2393点……宿主，你还是小心点自己的身体，血槽没见掉，蓝槽有点岌岌可危的样子……气力消耗不少了吧？】
　　宋悦：可惜还没解锁蓝药。
　　【喂，重点不在这儿吧！】
　　宋悦将青锋一横，重新蓄势杀了过去，把系统的话全都抛在了脑后。对面的洪媛眼中带着惊疑，她分明知道眼前这个御林军头领的弱点，却无法利用这个弱点击杀他……那人的功法实在诡异，不是她所认识的大门大派的武功路数，令人头疼得很。
　　洪军也不知道这个面生的御林军头领是何人，但见洪媛被击退，心下都有了一个共识——这位将领是个厉害人物，武功高超，不好惹。
　　军中有人反应这么快，在他们抄道南门的时候就过来了，这已经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不过，也没有多大关系，等他们的大军一道，一样可以一举攻下燕都，只是耗费的时间长些，人力多些罢了。
　　看见军心有些动摇，洪媛恨恨以剑指天，发号施令：“攻下南门，军功再加一级！”
　　她不像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心里明白得很——只要他们能在南门撕开一个口子，就相当于破了那坚不可摧的城墙，能给后面的大军带来极大的便利，甚至，只要大军到，他们便能所向披靡，直杀到皇宫。
　　但若是攻不下南门……甚至被打退到门外，这道城墙会让燕都固若金汤，那狗皇帝虽然手上只剩了几千禁军，但只要关门固守，他们也没那么容易打进去，很可能要损兵折将。
　　所以这一战，她决不能输！
　　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宋悦的剑势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凶猛，已将洪媛逼到了南门口。这时洪媛已经不择手段了，不再与她一对一的比斗，让身边的将士们将她包围起来：“谁若是能拿下他的脑袋，连升三级！”
　　洪家军，沸腾了。
　　宋悦冷眼扫过四面八方向自己指来的刀尖，寒光烁烁，带着危险的冰冷。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试试？”
　　……
　　夜色下的皇宫，一盏盏灯笼亮了起来，从御书房，顺着宫道，一路照映到了仰天宫。
　　玄司北听了属下来报，便放下了奏折，一路去往鹤天翁老人的宫殿。宫道上的几个太监也全是自己人，太监小德子便也不顾及，不断嘀咕着：“没人来报，奴才可以肯定，是皇上自个儿在秋千上醒了，当时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还命人赶紧准备马匹和战甲，又忙不迭去了仰天宫找鹤仙人……对了，大司徒当时就在皇上身边，他也知道这件事。”
　　“司空彦……”
　　玄司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原本平淡无波的面容因此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司空彦也知道此事，竟然不拦下，由着姬无朝胡来么？
　　不知为何，皇上慌慌张张的出宫，竟让他不自觉有些担心。
　　想到此处，他已经走进了仰天宫，两旁的侍卫见是相国，纷纷行礼，他便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正殿。鹤天翁脸色不好，正在蒲团上打坐，而他背后的墙壁上，赫然是一个掌印。
　　看来这里发生过打斗。
　　“皇上来此地，做了什么？”玄司北带着一丝胁迫的目光落在鹤天翁的脸上，若有所思。
　　看样子，姬无朝竟然让这个固执的老人吃了亏？
　　鹤天翁只对姬无朝抱有恶意，对其他人还是客气的，想到相国大人和皇上前后脚来，或许是有什么大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冷冷将刚才的情形复述了一遍：“抢了我的青锋剑，说什么‘借剑一用’，就走了。”
　　这句话乍听上去没什么，玄司北却立马想到了其中的关键，脸色一变：“以皇上的武功，若非你想给他，他如何能从你手上抢走青锋宝剑？”
　　这个问题，让鹤天翁一张老脸白了又红。
　　最后，还是旁边的侍卫吐露了实情：“鹤仙人曾经阻拦过，可皇上不知怎么的就躲过了，拿了宝剑就走，似乎目的只是青锋剑。”
　　玄司北不自觉的走到了墙壁前，按上了那个掌印，喃喃自语着，一双眸子闪烁着复杂难懂的光：“他……竟然躲过了？”
　　姬无朝将鹤天翁关押在仰天殿的原委，在路上的时候他已经听小德子说了。但今天他见鹤天翁的目的，显然是那把宝剑，而非为了求道修仙。
　　青锋剑，乃是流传于燕国民间的一柄宝剑，传到鹤天翁手里，已经不知道多少辈了。此剑锋利无比，剑刃不似平常的雪白，而是微微泛青，因此得名。
　　姬无朝要剑……用来做什么？
　　宝剑，战甲，马匹……几样东西联系起来，让玄司北心头不由一震。
　　是他想的那样？
　　果然，不久就有眼线来报：“有一队御林军正在不久前出了宫，去往南边方向，只是领头人的样貌，我们无人识得。”
　　玄司北已经猜出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他手里是不是有一把长剑，剑刃隐隐泛着青色？”
　　“没错，那人冲在最前面，神情严肃，身上卷着杀意，应该是个铁血将士。”也是这个原因，让他们根本没往姬无朝身上想。小皇帝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眼神。
　　玄司北久久伫立在原地，眸中冷意逐渐弥漫散开。
　　“……不是。”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那人一愣，不知道自己的哪条猜测错了。
　　“我说，那人不是将士。”玄司北淡淡收回俯视的目光，冷冷转身，“他是燕国的君王。”
　　姬无朝。
　　带御林军去南边，匆匆忙忙低调离宫……想都不用想，是洪家的叛军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姬无朝消息如此灵通，反应如此迅速果决，如此魄力，当真是被万人诟病的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扪心自问，就算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他，恐怕也不会有如此灵敏的嗅觉。
　　还令他惊讶的……姬无朝身怀的武功，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很多。
　　“一旦认真起来，就没有你达不到的目的么……”玄司北嘴角的笑带着一丝冰冷，像是在嘲讽自己，他自言自语走在宫道上，一面想着，如今皇宫中没有了皇帝，或许就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不过，姬无朝……
　　他隐隐明白这个表面无能的皇帝带给自己的威胁，却迟迟不忍除去他，甚至想到他奔上前线，生命危在旦夕……他的人，要动手，也是他亲自杀，什么时候轮到洪府了？
　　他脚步一顿，缓缓折身，精致的面容不带丝毫表情，命道：“备马，去南门支援。”
　　……
　　南门，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杀意充斥的长夜中，空气都弥漫着血腥味。
　　宋悦的金戒指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手上也是猩红一片，剑刃上不断有血流顺着淌下，有些沾在手上，让人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她收集了很多能量，也受了不少伤。
　　临时换的十几颗金丹，全被换成了三层的血药，才让她咬牙坚持了这么久。
　　南门下，月光都到不了的黑暗处，她以剑支地，强撑着站起身。对面的洪媛也好不到哪儿去，几乎要退出了南门的界限，可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隐隐从城外传来，让宋悦脑中警铃大作。
　　洪媛终于笑了，笑得癫狂：“我还以为要输了……天意！天意如此！”
　　知道援军到了，洪家军军心振奋，虽然南门口已经横尸无数，但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把死亡的畏惧抛到了一边。
　　宋悦背靠着城门，借着黑暗将一瓶血药和一瓶内力药迅速灌下，再捏碎了瓶子。擦了擦嘴，提起了长剑。
　　对面的军队一到，城门若是还未关上，洪家军便能长驱直入，攻入燕都。
　　这后果，不仅是任务的失败，更是燕都一整个城池百姓们的罪恶值，她承担不起。所以，只能尽一切手段，将城门关闭，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洪媛似乎知道她的决心，带着零星几个还在城门口挣扎的人死守阵地，宋悦眼见城门关不上，而对面大军也冲了过来，不由暗暗发急。抱着孤注一掷的心，一个箭步飞了出去，提剑站在了城外。
　　果不其然，她成了众所矢之的，洪媛也将目标对准了她，与她缠斗。宋悦逐渐偏移路线，尽可能呈现败势，挡在门口，直到时机成熟，对身后人厉声喝道：“关城门！”
　　真正的御林军之首，她的副将，听到这句命令，几乎脱口而出：“不可！”
　　对面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皇上独身一人诱敌，他们趁机关闭城门，会把皇上也关在外面！皇上已经受了重伤，如何面对得了对方的千军万马？
　　“我的命令，谁敢不从？”宋悦几乎是喊的。洪媛意识到她的意图，已经放弃杀她，改往城门跑了，她只能尽力阻拦，“快！关城门！这是军令！”
　　这句话叫得十分响亮，让策马而来的玄司北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姬无朝竟枉顾死的威胁，让他下意识不悦。
　　其实他早就闻到了血腥味。
　　转过那个街角，南门口，只见徐徐关闭的城门中，一条窄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缝隙中，可见城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银白战甲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所有人，纵然体力不支，用剑支地，但那铮铮铁骨，一身傲然风华，不会被夜色埋没。
　　这是……姬无朝？！


第86章 救驾之人
　　城门即将关闭。
　　茫茫的夜色中，姬无朝右手紧握着那柄染血的青锋剑，一颗颗血珠子，从手臂蜿蜒流下，身形却如松般，纹丝不动，守在门口。
　　玄司北微微眯起眼眸，紧紧盯着那道背影。方才关闭城门的指令，他听到了，几乎同时，他似乎理解了他的用意，也是因此，心下才足够震撼。
　　为了这一城百姓？
　　“这是……”沈青城也在他后脚策马赶到，眸中划过一丝疑惑，“御林军竟有这号人物？！”姬无朝也真够幸运的，要不是这些人给他抛头颅洒热血，燕国早就亡了。
　　玄司北一言不发，嘴角却抿成了一线，猛地抽出沈青城腰间的软鞭，策马向城门口奔了过去。
　　“尊……”沈青城大惊，“相国大人，别！”
　　宋悦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正好，城门下，是月光都难以照映的阴影处，掩盖了她的表情。脚下的大地因为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而微微颤抖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让人情不自禁的颤栗。
　　【目前搜集的能量已经兑换了五瓶内力药剂和六瓶血药，真的剩不下多少金丹了，三颗，就三颗，搞毛线啊！】
　　宋悦：三颗，正好能换一瓶血药……我清一清剩下的这几个杂兵，别让他们趁机溜进去了……
　　【你不要命的吗！复活币还没解锁的！更别说你没蓝了！】
　　宋悦沉默。
　　身体已经开始报警，耳边已经有了嗡嗡的鸣叫，让她分不清四面八方的声音，视力也有些模糊，这的确不是最好的状态。军队向来是命令之上，御林军已经开始关闭城门，等城门一关，里面就安全了。
　　她的话，没有翻越城墙的工具，就一定会死在叛军的剑下……不，可能会更糟，他们要是知道她是姬无朝，一定会用她的性命作为威胁。所以最好的办法，要么早点易容，要么就是自杀。
　　她猛地将扎入土地的青锋剑抽了出来，吓得城门口的洪家军后退了几步。他们都被她方才宛若杀人机器般的冷酷模样吓怕了，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洪媛眼见突破无望，已经有了退缩的心思。
　　“皇上——”
　　察觉到皇上自刎的决意，玄司北眸色一沉，挥出软鞭，鞭子借着惯性在她腰间缠上两圈，在城门关闭的前夕，将她一把从窄缝间扯进了城。
　　御林军们发出了一声欢呼。看到皇上为这场战斗，背对着他们站在城门外，他们的心都悬了起来——好在相国大人及时赶到！
　　宋悦被卷起来的时候，是晕乎着的，直到天旋地转之后，身边传来御林军们的声音，这才吃力的睁开眼。
　　她好像……在一个人的怀里。
　　入眼的是一片洁白，看得出这衣服的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人，但，在与她接触的地方，沾染了她身上的血迹。
　　“皇上怎么样了？”御林军副将急忙策马奔来，眼中的担忧不是作假，看到皇上一身鲜血，连忙回头叫道，“军医，赶紧过来处理一下——还有你，赶紧去宫中传唤太医！”
　　老实说，在今天之前，他们对这个小皇帝还颇有微词，有些不服气，可今天真正见识到了皇上的所作所为，油然而生一股敬意，那些不服与埋怨，此时只剩下了惭愧。
　　他们听闻的，姬无朝做的那些荒唐之事，如今已被今日亲眼所见的震撼所取代。
　　宋悦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罪恶值减33，目前罪恶值4950。】
　　这道声音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刚才她什么都没做来着……
　　【民心也是评判功德的一种，看样子应该是民心值增加了。】
　　宋悦有点惊讶，从玄司北的怀中动了动，想扭头去看御林军。玄司北却按住了她，低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皇上保重龙体，莫要乱来。”
　　“……爱卿？”
　　她这才惊觉自己被谁所救，双眸睁大。他牢牢把控着她的腰，不让她从马上掉下去，半掩的眼帘让眸中更暗：“已经安全了，别怕。”
　　他看到姬无朝手上的鲜血，看见他颤抖的指尖，以为是怕的。也难怪，这样的场面，姬无朝怕也是第一次经历，只是碍于在众人的目光中，才不敢露出颓势。其实，生于安乐之中的小皇帝，面对大军压境，又怎能面不改色？
　　作为一个帝王，姬无朝觉悟……他都自愧不如。
　　玄司北缓缓掩去眸中的疼惜，那只手，轻轻覆上了姬无朝的左手，在血色中摸到了一块硬物，似乎是一枚圆环形戒指。
　　只是因为那只手已被鲜血浸染，不说看不清那戒指的颜色，就连花纹都辨不清了。
　　“皇上重伤的消息，不得外传，以免有心人惦记。”玄司北对沈青城命道，“洪军围成，燕都陷入危机之中，传讯给睿王，调兵解围。”
　　他知道朝中复杂的情况，除了洪全宝外，不少人对姬无朝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如果说以前他还能坐视不管，但今天，他做不到了。
　　姬无朝一倒，如今朝中手握重权的决议者，变成了他，他会暂时替姬无朝主持一切，将局势稳定下去。
　　宋悦尽管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说话，但有玄司北镇场，心下还是安心的。他如果表态站在她这边，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要趁机对她下手，也得先掂量掂量司空彦和玄司北两股势力，更别说还有一个莫清秋……
　　今日之战，也让她意识到了手头边有忠臣的重要性。飞羽一走，莫清秋不在身边，除了一个司空彦勉强能用用，她根本不敢用别人，只能亲自作战。要不是玄司北还有点良心，她估计就要死在城外头了。
　　不过，对玄司北的决定，她还是抱着怀疑态度。
　　“等等……”宋悦张了张口，抓着他的衣服慢慢支起身，转头叫住沈青城，一双眸子幽深安静，“皇叔……可信么？”
　　两人齐齐一愣。
　　玄司北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忽然紧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沈青城眼中闪过一抹犹疑之色，看向尊主，征询意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间都带着些复杂。
　　姬无朝提醒得是……如若睿王也有反心，那大燕就岌岌可危了。他们不能忽略这层考虑。
　　“你先下去。”玄司北示意沈青城回避，而后垂眸静静望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在她耳边道，“皇上……只能赌一把，见招拆招了。”
　　他知道姬无朝听得懂。
　　今天的姬无朝，带给他的，不仅仅是震撼，更多的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想保护这个还未成长起来的小皇帝，不想让他再受伤，不想看到他如此气若游丝的躺在他怀里，苍白的脸色，没有生机。
　　他知道他不能对燕国人投入太多的感情，但当他见到姬无朝那个果决的背影时，心中升起的情绪，是他难以抑制的。除却国仇不说，姬无朝这一举动，足以让他给予敬重。他纵然隐藏自己，纵然会耍些小聪明，可他对燕国百姓的维护，是真情实意的，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换做当今六国之中的任何一位君王，恐怕都做不到像他这样。
　　他敬他，怜他，也懂他。可国仇家恨让他们站在了不同立场。纵然他决定将姬无朝划入自己的维护范畴，也终有一天，时机成熟时，他会夺了他的皇位。
　　可，除了皇位之外，无论姬无朝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他登位之后，会一如既往的护着他，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宋悦轻轻抬眸，消化了一下玄司北的话，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朕……也是这么想的。”
　　燕都之中，光靠莫清秋的禁军队伍，守城还凑合，对敌是远远不够的。而现在她手里没有兵权，拥有一半虎符的洪全宝谋反，另一半虎符又在皇叔手里……如果皇叔有反心，想要这个皇位，或许会联合洪军，但顶着姬姓的人……她愿意赌一次，赌这位皇叔不愿联合外寇，来打本家人。
　　外面的喊打喊杀声已经到了城下，而此时，莫清秋的队伍还没来。城头的御林军有些着急，只有一小队人带了弓箭，有人着急下来报告情况：“相国大人，洪家军要搭梯子上来了！”
　　宋悦心下一沉。
　　云梯？
　　“带朕上去。”她揪了一下玄司北的衣服，指了指城头，“朕要亲自指挥。”
　　玄司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垂眸，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她。
　　皇上需要安静休息，指挥作战这种事，他暂代就可以了。
　　而且，他也不相信皇上能指挥得比他更好……情况如此紧急，御林军数量不多，弓箭也少得可怜，如果指挥不当……万一让人攻了进来，刚才的侥幸关闭城门，就毫无意义！


第87章 臣子齐聚
　　“皇上，指挥作战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还是让微臣代劳吧。”玄司北翻身下马，准备将她托付给军医，面容一肃。
　　“他们准备搭云梯上来，你有办法破解？”宋悦嘴角抿了起来，强行支撑着身体站起，只单手抓着他的手臂，微微借力。她挥退军医，冷着一张脸，只身往城墙上走去。
　　城下的兵马已经搭弓射箭，压制他们的箭雨。御林军所持的弓箭不多，如若没了压制，他们便能立刻翻越城墙，事情不容乐观。
　　玄司北还未追上，便被沈青城拦了下来。士兵们的嘶喊声响彻漫漫长夜，让他们之间的交谈声轻得弱不可闻。
　　“尊主……”沈青城有些担心自家尊主如今的状态，“现如今姬无朝重伤，正是我们办事的好时候，不如趁现在……”
　　“不急。”玄司北淡淡说道。
　　他并未解释太多，可沈青城却更慌了。
　　“尊主向来不是容易心软的人！”他何尝不清楚尊主的脾性，正因为了解，才想提醒几句，“姬无朝纵然是个合格的君王，但他依然是楚国的敌人……”
　　“退下。我自有考量。”玄司北冷冷转身，“外敌当前，燕都容不得内乱。我要的是完整的燕国，而不是有名无实的一块土地。”
　　沈青城心下一震。
　　在大局未定的情况下，他急于让尊主在朝中掀起风浪，此举是欠考虑了……原来尊主已经料定了一切。等尊主制服了洪家军，有了功绩，不仅能进一步稳固朝中的地位，更能赢得民心，这样蛰伏着，徐徐图之，或许才是良计。
　　他不知不觉已经脑补了一出阴谋诡计，想来这才是尊主的行事风格，点点头，满意离去。
　　大敌当前，宋悦不顾身上的伤口，争取每一刻时机，指示御林军放箭。当玄司北登上城头时，她要的火油已经抬了上来。
　　巨大的云梯带着钩子，牢牢勾住城墙，从城头向下看，可以看见洪媛正狰狞着一张脸，不断命敢死队从云梯爬上墙，途中很多人被弓箭射了下去，但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爬得越来越高。
　　双方都有弓箭压制，只是他们占据了一个很好的地势，御林军站在城头，几乎就是活靶子，但下面的弓箭手只有零零星星能射杀他们，死的人多数为洪家军。
　　常人没那份力道射得如此高，没几分内力，也射不得如此远，就算有，也多半失了准头。
　　宋悦一张雪白的脸，失了血色，面色却十分认真，同样站在城头，不顾可能中箭的危险，紧紧盯着下面的战局。对下属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将火油往云梯上倒下去。
　　玄司北静静看着姬无朝带着血污的战甲，袖中的手微微握起，发誓要给他一个安宁。甚至，起了别的念头。
　　他也有军队……只是，若这时候出面，一切计划便毁于一旦。
　　他的脸色不由得苍白了几分，不知该如何选择。
　　“拿火箭来。”宋悦却忙得很，没搭理他的工夫，甚至看也没多看他一眼，目光直落在副将身上，冷静到极致，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了，“听我指挥。弓箭一定要续上，直到禁卫军来了为止。还有，其他没配备弓箭的御林军，改用长矛，死守云梯附近，不能放任何一个人翻越城墙，听见没有！还有，派个人去宫中，把天牢里的洪全宝一家押到这儿来！”
　　副将不由得被她这副严肃的神情感染，单膝跪地，中气十足的应道：“是！”
　　皇上能够如此慎重对待，身受重伤也未离去……他们不由得多加了几分期望。
　　“皇上，你的伤……”玄司北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握了一下她的手，除去温热的血液，她的掌心冷得很，让他皱眉，“下去就医吧，这里有我就行。”
　　“御林军人数不够守城。”宋悦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们最大的弱点，刚才的休息已经让她回复了几分力气，搭弓射箭，认真瞄准了云梯，漫不经心对他道，“只有朕在此地，才能鼓舞他们。”
　　皇帝为何会御驾亲征，就是要身先士卒，让士兵们看到，他们拥护的人正做着与他们同样的事。再说，莫清秋不来，她的心始终放不下。
　　在玄司北的视线中，一支被点燃了的箭，带着刚猛的力道从她掌中飞出，猛地射向了云梯。一道火苗猛地窜起，在火油的助燃下，立刻让整个云梯都变得烈火熊熊。
　　宋悦的眸光依然是冷漠的，那黑色的瞳孔即便映衬着跳动的火苗，也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将弓箭还给副将，盯着下面的局势，不说话。
　　存亡之时，容不得想其他。玄司北能赶来救她一命，也算是间接挽回了局势，她感激不尽。虽然不愿让他看到太多，但现在事已铸成，不管他怎么想她，都没关系。顶多他开始提防她，或是看到她的能力后，想在她拢权之前将她除掉也说不定。
　　但这都是日后需要应付的事儿了，现在，先同心尽力对付洪军再说。
　　玄司北看着慢慢被火焰烧灼的云梯，眸中带着一丝异色，看了一眼姬无朝。
　　他错了。
　　皇上就算遭遇如此大事，也依然沉稳冷静，就算方才受了重伤，也能挺过来，脑子依然是清醒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铸成如此坚韧的心智……
　　“直到云梯被烧断之前，都给朕严防死守。”
　　宋悦说话间，居于乱军之中的洪媛手一松，一支箭正破空而来。
　　宋悦脚步微挪，轻轻避开，带着内力的手截住了那支箭，握在手心里，一个动作，便是无声的震慑。
　　“箭支快耗光了，续接不上，就用地上的。把这些箭羽全还给他们。”她又加了一句。
　　朝中经费紧张，御林军配置的箭，非常少，一会儿就会放完，到时候如果没有箭雨压制，光烧云梯，是不够的。
　　紧张的气氛微微一松。玄司北看着她顺势将手里那支箭插回副将箭筒里的动作，嘴角不由挑了起来。
　　这才是他所知道的姬无朝的行事风格。
　　宋悦很清楚自己身上的伤口，除了近心脏的肋骨附近有一道比较深，其余都是些皮肉伤，看缓慢减少的血量，加上还剩下的三颗金丹，她应该能撑到莫清秋带禁军来。
　　不过……还真……痛。为了鼓舞士气，她还不能表现出一丝弱点，故意板着脸，让她脸部肌肉都要僵硬了。
　　玄司北站在她身边，精致的面容带着一丝肃杀，深深看着下方的洪家军：“皇上总能做些出乎意料之事……臣原以为，皇上不会领兵打仗。”
　　宋悦干笑着掩饰过去：“没看见每次打仗朕都会御驾亲征嘛，总有刁民以为朕不会武功，就是去走个过场……”
　　以前姬无朝就是这么干的，所以她要这么说，也没破绽。
　　她拿起了一把弓，对准了下面的士兵，每发出一箭，必中一人。而玄司北却暗暗注意到皇上手臂上崩裂开的伤，悄悄退了下去，亲自找军医拿药。
　　待他将玄虚阁特制的百命丸放入军医给的伤药瓶中，亲自端着铜制的雕花盘走上城头时，远远可以望见一队队禁军组成的方阵向南门而来，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莫清秋。
　　而莫清秋身边，司空彦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上，虽然温和的笑着，但周身的气息却是冷的。
　　莫清秋是得令而来，集结禁军队伍花了一番时间。同样是快马加鞭，司空彦一个人就方便多了，他守在宫中，隐隐猜到了不详，终于，方才有人来天牢，准备押送洪全宝出宫，在他的过问下，才知道外面出了多大的事。
　　姬无朝竟然一声不响的就去了……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当他们的队伍来到南门门口集结时，只轻轻仰头，就能看到城墙上认真搭弓射箭的皇上——只是那带着血污的银白背影，无端带着身经百战的肃杀与坚毅，让他们一时间不敢确认。
　　皇上他……人呢？
　　城头上的那个，应该是御林军首领吧？
　　直到被派遣到宫中押送的那个御林军将洪全宝推到城头，宋悦缓缓放下弓，侧过身子的时候，他们才隐约看到了一抹相似的轮廓。
　　莫清秋到了，云梯也烧得差不多了。有了这些军队，再加上燕都城墙的防御，只要不出什么很大纰漏，洪军在一天两天是无法攻打进来的。
　　她终于能稍稍放手，退居二线……
　　宋悦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绷紧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放松下来。转头看向城下的司空彦和莫清秋，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爱卿……”
　　只是这突然放松，让整个透支的身体就到了极限，身形一晃，就猛地栽倒了下去。


第88章 上药
　　栽倒下去的那一刻，宋悦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看到司空彦和莫清秋一瞬间错愕难以置信的表情，心情十分复杂。
　　作为一代帝王，她英明神武的形象，在诸位大臣面前，毁了。
　　他们是不是觉得……他们的皇帝风一吹就倒，没有男儿气概，简直弱爆了……？
　　【滴滴滴，低血量自动陷入昏迷，意识回归系统。】
　　倒在冰冷的地上，还没感受到强烈的撞击，她的意识就回到了系统空间之中，重新站在一方蓝色的大屏幕前，面无表情的伸手在空中一按。
　　宋悦：启动现实投影，我要确定这具身体的安全。
　　大屏幕发生了些许变化，从二维的平面图像渐渐凸起，变成了宛若实质的立体空间，而她身处其中，回到了仿真的现实画面里。
　　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她的意识体被剥离开，如同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站在她倒地的身体边。
　　此时，城外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天空，云梯还未烧完，她的身体就倒在城墙边上，四面都是忙着射箭压制对方火力的御林军。令她有些惊讶的是，玄司北匆匆拿着伤药来到她的身边，而司空彦和莫清秋见她昏迷倒下，眼中只有担忧，而非想象中的质疑。
　　“皇上为何受了伤？”莫清秋还不清楚事情始末，第一个拨开人群，半跪在她的身体边，看着银光烁烁的战甲沾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抓着她的那只手，指尖都在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人皆是缄默。
　　其实，看到这一幕，联系城外的洪家军，事情的始末，便能猜出了。
　　莫清秋显然是气的急了，回头质问身后的随从，面色有几分严厉：“皇上亲自出战……竟然没人拦着？都是干什么吃的？军医呢？”
　　玄司北静静拿着药，站在人群外，淡淡垂眸，忽然有些说不清的羡慕。
　　皇上很信赖莫统领，而莫统领也忠于皇上，毫无二心。所以，他能如此毫无顾忌的表露对皇上的关心。
　　可他不能。
　　“散开。”司空彦一句话，让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路。他早已收起了方才的惊愕，眉眼温和的弯起，顺势自然的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温和的目光藏着几许威慑，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皇上的情势，不得外传。否则……”就要小心脑袋了。
　　他的话没继续下去，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捏着三颗金丹的宋悦：……我觉得我能回系统空间睡一觉了。
　　本来她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对她不利的动作，于是拿好了金丹，一旦见势不对，就准备换成血药喝下去，让她重新回到身体里。
　　没想到，这些人还真不让她操心。善后之事，司空彦包在了身上，而莫清秋带来的禁军，也能抵御一时的外敌，至少一两天之内洪家军攻不进来。玄司北那是打算给她上药吧？既然如此，她是不是可以躺着等队友们请军医让她嗑药回血？
　　三颗金丹，算是省下了。
　　【宿主，你就一个字，抠。】
　　然而宋悦已经哼着小曲儿，安安心心回到了系统空间睡下了。
　　在系统空间里睡觉，涨的精神值比在外界睡觉整整多了一倍，也极大缩短了她的睡眠时间，这也是她能长时间夜里作战的原因。
　　……
　　当宋悦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解除了濒危警戒状态，意识回归了身体。
　　准确的说，她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系统的提示音吵醒的。
　　【赢得民心，罪恶值减少12。】
　　【罪恶值减少56。】
　　【罪恶值减少32，剩余4852。】
　　宋悦：？？？
　　刚一睡醒，就被突然而来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她用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此时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大”字姿势躺在马车车厢里，后背有软软的毛皮垫着，头顶的装饰也精致华丽。
　　这肯定不是她的马车，应该是司空彦或者玄司北的。她轻轻撇过目光，看向车窗边时不时被风扬起的帘子，透过一丝缝隙，可以看见马车在街道上驰行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围了许多百姓。
　　这是……？
　　此时，背对着她用烈酒浇了一遍剪子的司空彦，端着铜盘向她走了过来，见她醒了，轻轻一笑：“皇上别动，切莫牵动了伤口。”
　　宋悦却更想知道一觉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微微诧异：“朕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皇上最关心的是这些？臣还以为……”司空彦说到一半，忽地收住这个话题，温和的眸子让人卸下心防，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笑容，正是重病在身的人所需要的最好安抚，“洪家军攻南门，百姓们知晓了。如今见皇上负伤回宫，家家出门，来道路边送行呢。”
　　宋悦：！！！
　　震惊！
　　姬无朝在百姓口中的风评，她以为自己很清楚了……她不过就是去了一趟南门回来，民心居然蹭蹭涨？他们不嫌弃她昏庸无道，还夹道恭送？
　　【emmm……好像没错，如果提前一天你这么大摇大摆的出来，估计会有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往你脸上招呼。不过百姓们也是最不记仇的，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会欢迎你。】
　　好一会儿，宋悦才回过神来。
　　系统说的在理。
　　作为受压迫的对象，百姓们就算被剥削，也毫无反抗的余地，见姬无朝昏庸无道，顶多是对此感到无奈叹惋，就算愤懑也无处发泄。但只要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看到了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君王对他们的包容庇护，他们会因此而感激，不会斤斤计较那些功过。
　　其实民心……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拿。
　　双眸失神，恍然间，司空彦已经俯身撑在了她面前，轻轻扯去她脖子上系的绳子，将她的头盔拿下。
　　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的垂下，粗黑的眉毛半遮半掩着，让宋悦少了一分英气，多了一分异样的美，雌雄莫辩。
　　司空彦眸光闪了闪，继续往她领口的扣子摸去，想褪下她的战甲。
　　这时，宋悦才惊得动了动，在他伸手的同时，握住了他的手腕，双眸瞪大：“大司徒！”
　　不对劲……不太对劲。
　　百姓知道她在南门御敌之事应该不假，他们也的确是走在回宫的路上……可这时候来上药的，不应该是随队的军医么？司空彦是她的臣子，又不是太医！
　　见到她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慌，司空彦笑得愈发安抚，反手将她按在柔软的毛毯上：“皇上身上的伤口还未处理，这时候乱动，会疼的。”
　　他还是担心姬无朝的安危，在宫中安置好了人手后，就和莫清秋一起去往南门，见姬无朝伤痕累累，竟然亲自站在前线御敌，十分震惊。
　　他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燕国，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坚强，更深明大义。看见火光中踉跄摔倒的身形，他的心几乎同时被狠狠撕扯。见他了无生气躺在地上，安安静静，面色苍白，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意姬无朝了。
　　在姬无朝倒下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试探他的喉结处，以满足自己的好奇。而是将玄司北的铜盘抢下，先发制人，把皇上带进了自己的马车。
　　玄司北和莫清秋是骑马来的，只有他有这个本事，在附近自己的店铺里拿了辆马车出来，配上最好的马，将皇上扶了进去。此举没有任何人反对，就算是玄司北，也沉默了。
　　皇上已经受了重伤，又怎能受骑马的颠簸……
　　如此，他便独自带着皇上回宫，留下莫清秋在南门守着，玄司北也镇在那儿，以免有人趁机作乱。他特意屏退了手下，亲自端着伤药进来，也是想为皇上留得这一秘密——
　　万一，如他所想，皇上是个女子——如果被军医发现，或是当时其他臣子在附近，一定会对皇上产生不好的影响，想必这也是皇上不愿看到的。
　　他只是想满足一下好奇，绝无对皇上不利的心思。
　　司空彦理所当然的替宋悦解着战袍，宋悦胆战心惊的挣扎着，脸红到了耳根子：“不，别！这种程度的伤口，朕自己就可以上药，用不着爱卿帮忙！”
　　肩口一道伤还好办，但近心的那一道伤……要想上药，一定得完全把上衣脱下。在一个大男人面前，怎么可能？！
　　“皇上受了伤，应该好好休息，这些，让微臣代劳就好。”司空彦会武，指尖只是轻轻一用力，便把她伤痕累累的战甲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单薄而雪白的中衣。
　　两道十分明显的伤口，一道在肩头，一道在肋骨，晕染开的鲜血，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看到皇上的伤势，司空彦的眸色还是暗了暗。


第89章 秘密
　　没了战甲，宋悦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在司空彦异样的目光下，慢慢往角落里缩去：“大司徒，这样不妥吧……要不还是叫个宫女来，你知道的，朕不喜欢大男人伺候在身边，这是心理上的癖好……”
　　“我的随从都是男人，现在还在回宫的路上，没有宫女供皇上使唤。微臣既然拿了皇上的俸禄，那自然要为皇上办事。”司空彦的话语几乎无懈可击，伸出白皙修长的指头，揪起她的衣领，猛地撕下。
　　宋悦：“……”
　　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
　　司空彦动作依然僵在原地，盯着她胸口缠的白布。伤口正好在白布下面一寸，按理说，他没有拿掉的理由。
　　宋悦往胸前瞥了一眼，原本悬着的心忽然落回了肚子里，眉毛一挑。
　　不知道怎么的，她有点心情复杂。
　　虽然说这样能逃过一劫，但和她原本身材毫不匹配的这小身板……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看什么看，没看过32a大胸肌？”她故作男人般的拿起一只脚，放在了座位上，大大咧咧任他打量，故意笑道，“爱卿，对你看到的，可还满意？”
　　姬无朝本来就年纪小，没胸，被白布轻轻一包，就算穿着一身薄薄的中衣，也不会露陷。她甚至敢打包票，别看司空彦这么紧迫逼人，实际上根本不敢再揭最后一层，就算她故意拉开，他估计也会捂着眼睛冲出轿子。
　　【……宿主你不做攻略任务真是浪费人才。】
　　宋悦：谈恋爱？这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的，死了这条心吧，打架互殴划线争地盘还差不多。
　　【整天就知道打架报复社会，你上辈子肯定是折了翅膀的天使吧？还是被丢去做奥尔良烤翅的那种。】
　　宋悦：……
　　司空彦脸上迅速一红，看着小皇帝披散着头发，抬头定定望着自己的模样，顿时有些迷惑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姬无朝常年在宫中，养尊处优，肤色偏向于女子，白皙细嫩，让他总是下意识以为他是个女人，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若说不是女子，喉结之间隐约的触感，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心跳似乎在加快，或许是皇上如此孱弱的受伤模样太像女子，让人不由自主的怜惜。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经宋悦笑着提醒，才恍然记起手里拿着的伤药。
　　为姬无朝上药的过程，司空彦意识到了自己过快的心跳。等上完一轮后，肉眼可见的，他的额头沁出了些细小的汗珠。
　　宋悦慢条斯理的穿上了中衣，倚靠在车壁上，斜睨着他，心里偷笑。
　　他不会还在怀疑人生吧？
　　司空彦避免直视她，半阖的眼眸中，神色变幻莫测。上完药后，他依然不能平复心绪，视线时不时狐疑的扫过她的脖颈，最后还是放下铜盘，去拿了一块湿巾，给她擦去手上和脸上的血痕。
　　他只是好奇而已……却不知什么时候，这一份好奇，忽然变了质，牵引了他的心，让他的手不再稳定，微微颤抖着。
　　不管皇上是男是女……他似乎对皇上起了别样心思？不知为何，他依然有些怀疑，总是忍不住想验证心中的猜想。
　　“洪家军应该会驻扎在附近，这些天要提高警惕，别让他们打进城。至于粮草，暂时不用担心。”宋悦一面说话转移着司空彦的注意力，一面顺势去拿他手里的毛巾，将戒指悄悄放在手心握着，自顾自的擦拭着脸上的血迹，“既然是洪家大小姐领军，场面多半就不是一个洪全宝能控制的了，就算我们抓着洪家人去城头，他们也多半不会受威胁。”
　　“你是说，洪家其实已经裂成了两派？”司空彦惊叹于姬无朝的敏锐，他也隐隐有此猜测，没想到姬无朝也不差。
　　洪家真正令人忌惮之处在于他们暗中养的兵马，而在此前他们并不知道洪家养兵的多少——原来是洪全宝令他们的大小姐亲自操练，而二公子则在燕都享乐，这样的确不会引人注目。但洪全宝想不到的是，洪大小姐洪媛手握精兵之后，根本不顾老爷子的死活，想一举打下燕都。
　　人么，有了权力之后，都是会变的。
　　“洪家军驻扎在南门外，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不是猜测，是肯定。她转过脑袋，“大司徒，朕想这些天赶工打造些弓箭御敌，银子有些周转不过来，能不能先在你这儿挪些，今后连本带利还你？”
　　司空彦掌管财政，知道她手头有些紧。现在面临战事，各项支出都是烧银子，更别说因为围城而即将上涨的物价，这些都算在了他的考量里。
　　他不介意皇上从他这儿拿银子，只是商人的本性使然，让他也想从皇上这里得到些什么。
　　“微臣怎么敢和皇上谈利息。只要皇上答应微臣一个条件，臣便答应借出银子。”他顿了一下，缓缓开口，一双温和如水的眸子静静看向她。
　　早就听说，从前国库空虚的时候，姬无朝就喜欢巴着人莫清秋的大腿借。从前听见人提起，他心里还有些嫌弃，但真正到了今天，他却更希望姬无朝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弱声弱气挽着他的手臂央求他……
　　待他回过神来，被自己突然兴起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论什么条件，爱卿尽管提。”宋悦只注意到他前一句话，眼睛放光。
　　连利息都不要了，世上还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臣……只想知道一件事。”司空彦突然在她没能预料的情况下出了手，一招直取她的喉咙，“听说中原有个名叫鲁十三的巧匠，能做一把变声锁，贴上假皮之后，便能伪装成喉结，变幻人的声音——皇上是不是也有一把？”
　　“……是。”
　　当他如愿以偿的捏上了她脖颈上带着体温的铁块时，宋悦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的手按在她的喉咙上，她的手则是按在他的手上，不让他摘下那块变声锁。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瞬，直到司空彦把手缩了回去。
　　“毕竟朕也十几岁了，也是变声期的时候，声音嘶哑得难听，所以就戴上了。”宋悦强行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不让自己在他强烈的目光注视下显现出任何破绽，装作不甚在意地撇开眼去，“今天也是事发突然，为了鼓舞士气，朕必须用这样中气十足的嗓音……”
　　稳住！她还能挣扎一下！
　　男人么，没有喉结也是正常的。再说她完全可以借口青春发育期，喉结还没长成，以此糊弄过去——当然，前提是伪音器没坏。
　　司空彦的目光却愈发狐疑，但以他长年累月的教养，为了上药，这样做便已是极限，更无礼之事，他做不来。被她紧握的那只手有些微微的发烫，心下，已经猜到了什么。
　　或许……
　　皇上当真不是男子。
　　虽然他依旧不敢肯定，但他已经没了试探下去的勇气。如若站在燕帝这个位置，承受着这一切的，是个女子……他不知道这会对他的观念产生多大的冲击。
　　真正到了这一刻，反倒不敢去想。在他看他如同一身气力用尽般栽倒下去的那一刻，当他明白这位君王暗中付出的鲜血的那一刻，他竟不希望他是个女子。
　　每个人自生下来，就想被捧在掌心里长大，但姬无朝的隐忍与坚毅，显然是历经千般坎坷挫折才铸就的。平日里她坐在龙椅上，有时候会很不正经的歪着坐，叼着桂花糕，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但在接待重要人物时，她从来都是压抑着自己的性子，有礼而周道的。
　　分明才十几岁，却懂事得令人心疼。
　　他的心微微抽痛，搭在她脖颈上的手，缓缓放下，又替她拢好了中衣，将身上那件织金绮脱下，披在了她的肩上，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皇上……莫要着了凉。”
　　【司空彦忠诚度80%。】
　　突然暴涨的忠诚度让宋悦满头飘着问号，她有点懵了，刚才司空彦盯着她好一会儿，盯得她后背发毛，结果最后他非但没把她变声锁扯掉，还涨了好感度？
　　她就这么简单的蒙混过去了？不可思议！
　　【叮咚，友情提示，当忠诚度达到满值的时候，这位忠臣所在的层级所有道具将打折出售。】
　　宋悦：惊喜……也就是说，如果司空彦对我忠诚度条满了，我就能便宜买下小电话？！
　　【是的。再友情提示一下，当忠诚度小于层级解锁标准时，这位忠臣所在的层级所有道具将不能再购买。】
　　宋悦：……蛤？
　　意思就是……忠诚度也是会掉的？那她刚才拉着人家借钱的行为……是不是在作死？会人财两空吗？！
　　她脸色透明了几分，连忙裹紧了他给的衣服，低头小声碎碎念道：“那……大司徒所说的……还作数么？”
　　现在他已经打消了怀疑，也达到了目的，那她的银子……有没有着落？
　　司空彦看着她垂眸敛目的模样，在他面前，竟是少有的乖巧。卷翘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遮住眸中闪动的精光，分明在打着小心思，看着却无比老实。
　　就为了银子的事，她甚至不惜以此为代价？
　　其实……只要她开口。
　　不仅不要利息，本金他也不会收回来。


第90章 确认过眼神
　　“作数。”司空彦颇有几分无奈，嘴角淡淡扯出一抹笑，看了一眼卷着织金绮缩成一团的她，不再做任何逾矩之事，在她身侧目不斜视的坐下。
　　但，即便不刻意去看，眼角的余光对光影的变化仍然敏锐，她只要轻轻一动，他就能感受到。
　　即便没有最终揭开真相，但他隐隐已经猜到她的隐瞒。
　　姬无朝聪颖，机变。最无奈的是，站在了这个位置，就要忍受更多的打击。今夜的事只是个开头而已，睿王的军队一日未到，燕都的危机就一日未解。
　　无论如何，姬无朝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会亲手揭开她的秘密，也会从始至终站在她这边，就算她是个女子，他也会一如既往的效忠她，维护燕都。
　　司空彦轻轻抬头，望向车窗外的明月。
　　更何况……宋悦也在燕都，就算是为了她，他也要尽一份力。
　　……
　　宋悦被送到了皇宫里。
　　司空彦简直把她当成了九级伤残，处处都要替她考虑周到。而且他行事一向讲究效率，当她被强行抬上龙床，盖好被子，已经有宫女把放温了的汤药给端了上来。
　　“……”宋悦斜眼看着她的床边围满的宫女，最后目光又回到了司空彦身上，面无表情，“都给朕下去。”
　　这还是不是她的皇宫了！怎么一个个儿的都不听话！
　　司空彦拗不过，只得哄她喝了一碗汤药，才让宫女们都退下，独自守在她身侧：“城头有莫统领守着，宫中有微臣替皇上看着，皇上一夜都未曾合眼，趁现在好好睡会儿吧。”
　　宋悦的神色却仍未放松：“让李德顺来见我。”
　　司空彦知道，李德顺是她的心腹下属。眸色不由得沉了沉：“宫中有什么事，微臣便能替皇上做到。”
　　有什么事是她肯对李德顺说，却想瞒着他？不把他当做自己人么。
　　【司空彦忠诚度减5%，目前忠诚度75%。】
　　宋悦一惊，察觉到司空彦状似不悦的神色，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现在本就是危急时刻，她身边能用的臣子不多，还是顺着毛捋比较好。
　　她吃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脸色依然是病态的苍白，声音情深意切：“爱卿手头上的事儿已经很多了，朕只是不想让爱卿太劳累……要不还是朕亲自去办吧，这伤也算不得什么，走几步路，去天牢看看有无人逃狱，也碍不着什么事。”说罢就皱着眉艰难地起身。
　　不出所料，司空彦不肯让她下地，连忙把她按了下去：“皇上安心养伤，这些事，微臣去办。”
　　【忠诚度加1%。】
　　忠诚度涨回来了一个点，只是，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奇怪。
　　司空彦脑中回荡着她方才的话，从那真挚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温暖关切，手上不停，替她压紧被子，抚平床单的褶皱，心中却波澜起伏。
　　刚才，皇上看他的眼神……比平日里还要炽烈几分。
　　是担忧，是关切，还是……爱慕？
　　皇上对他……？！
　　想到最后一层可能，他心下一震，对上了她的眼神，几乎是同时，慌乱转身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微臣还有事，便先行告退。若天牢有异常，会派人转告皇上。”
　　宋悦：？？？
　　宋悦：确认过眼神，是朕想揍的人。
　　她一脸莫名其妙的重新睡下。
　　总觉得自己刚才抓着司空彦袖子卖惨的时候，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没多久，有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报告情况。司空彦的效率果然很强，一会儿就派人查探清楚了情况：“皇上，方才天牢之中没有少人，一切正常。”
　　宋悦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坐在床上，缓缓挑眉，隔着一扇屏风问话：“方才御林军派人传了朕的口谕，从天牢中将洪全宝押出去，那时候，当真没人浑水摸鱼？”
　　她毕竟得顾全整个局面，南门的危机暂时解除，按理说她这个时候已经可以闲下来养伤，等皇叔的援军到就够了，但她不想有任何纰漏，皇宫之中没了她和司空彦坐镇，怕有人钻这空子。
　　“这……人头数是能对上，但奴才未曾细查。”一问之下，小太监才察觉到这是件紧要之事，额头上不住地往下冒着汗。
　　“行了，”和他料想的不同，皇上并未治罪，只是轻描淡写的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带朕去天牢看看。”
　　……
　　当宋悦来到了天牢，指名道姓点了柳怀义。
　　她亲自站在了柳怀义的牢前，确认他当真在原地，心下有异，忽然又转身去探了王二小姐的牢房。
　　果真，缩在角落里的女人一直背对着狱卒，宋悦冷声要她转过脸来时，才低垂着脑袋缓缓转身。
　　几乎是一眼，她就认出了这个女人。
　　是王二小姐身边那个能读懂唇语的小丫鬟！
　　“果然趁乱混了人进来……”宋悦冷声自言自语，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双手往后背一负，声音陡然多了几分压迫力，“你也有几分本事，能混进皇宫。”
　　如果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个成功的女人，那柳怀义身后的，一定是个不省心的女人。王二小姐懂得为自己谋福，多半在接触柳怀义时，顺带把他结交的黑白两道厉害人物都结交了个遍，柳怀义尚且逃不出天牢，她倒好，得了朋友相助，把她救了出去。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光她那不会武功的丫鬟，还不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皇宫，只有在黑白两道都有人，用上藏在皇宫的内应，再叫上江湖的武林高手趁乱换人，才有可能在守卫重重的天牢之中偷天换日，混入押送洪全宝的队伍出宫。
　　小丫鬟虽然有些畏惧这样的阵仗，但显然是来之前就做好了被拷问的准备，见她有威逼之意，连忙咬下了牙关间藏着的□□，瞬息之间，就倒了下去。
　　“……”她有一句不雅的话，想当面和王二小姐说。
　　王二小姐出逃的线索在吞毒自尽的小丫鬟那儿就断了。她又看了一眼柳怀义，心想果然应了那句“大难临头各自飞”，看来这两人也多半是利益勾结，真正的情意没有多少。或者说，可能柳怀义对王二小姐存了些余情，可王二小姐在存亡面前，还是抛弃了柳怀义。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她蹲下身子，忽然对柳怀义一笑：“被信任之人抛弃是什么感觉，现在体会到了么？”
　　柳怀义紧紧握着铁栅栏，关节微微泛白，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从他不均匀的呼吸中，依然能看出，他很生气。
　　生气就对了。
　　宋悦笑得愈发意味深长，话语轻柔飘忽，在阴沉的牢狱之中，带着一丝黑暗的蛊惑：“原本你们会一起死，葬在一起，但她为了生存下去，独独抛却了你……你就不想报复吗？”
　　常年关在这里，虽然没用什么刑罚，但光是那黑暗绝望的日子和周遭犯人的哀嚎，就足够崩溃一个人的心志了。
　　如果猜得不错……柳怀义已经熬不住，要黑化了。
　　沉默许久的柳怀义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带着一丝疯狂：“那个女人……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她好过！不会！”
　　“那就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朕。”宋悦的笑意深了深，幽深的眸子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朕所有的线索，朕能帮你把她抓回来……你在燕都交好的官员，还有江湖人士，都一一说出来，让朕好好查一查……”
　　……
　　从天牢回来时，宋悦手上已经有了新的贪官名单，这次是带着确凿证据，可以直接查办的。
　　她将名单重新抄写了一份，给了李德顺，让他等待时机，一旦燕都稳定下来，就陆陆续续把他们撤下去。
　　根据柳怀义所言，他带王二小姐见过的官员比较多，而武林人士却很少，因为王二小姐嫌弃那些江湖人举止粗俗。她想到要带王二小姐出宫，必须是武艺高强的武林人士才能做到，便把目标放在了这为数不多的江湖人士身上。
　　范围一下缩小了很多——除了远在赵国的灵山派，就剩下行踪不定的魔宫。
　　而她正好在燕都见过魔宫之人，这嫌疑……就很大了。
　　原本她想，反正银子也要回来了，就没必要拿王家开刀。但现在……如果王二小姐只是想逃走活命，她或许能放她一马，但如果是想趁乱碍她事儿……那就对不住了。
　　【可是，宿主你已经拉足了她仇恨，以她的心胸，你觉得她会放过你？】
　　宋悦：……
　　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宋悦估摸着，现在已经到了白天，洪家军又久攻不下南门，扛不住持续作战，是时候暂时收兵了。她不再等待，从炼丹房换了衣服，从地道里走回了自家宅院。
　　系统提醒得很对。她的敌人不止是王二小姐，有些事情，必须谨慎一些。
　　燕都里要是有内奸，或是想将她置之死地的人，完全可以趁洪家军围城的时候，从内部捣乱。
　　而固守城池，最重要的就是粮草的供应，这些天她必须得小心自己在燕都里存的那些粮草，别被有心人给烧了。她还指望着它扛过旱灾，顺便赚一笔别国的银子来着……
　　司空彦给她的那部分粮草，都是她明面上弄来的，正大光明的叫大内侍卫看守。可她以“宋悦”的名头买下的那些粮食，雇的看守全是些附近住着的百姓，没几个练家子，要真正遇上了能来事儿的，估计不太妙。
　　……
　　同一时间，趁着蒙蒙亮的天色，王二小姐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来到了燕都中最大的一间粮仓。
　　魔宫之人因为玄虚阁而损伤惨重，好在她的贴身丫头机灵，借势把她救了出来。
　　如今王家已经倒了，柳家也不用指望，燕国无她容身之处。她清楚形势，在和魔宫之人逃离燕都之前，必须狠狠报复姬无朝一把。
　　他不是能耐么？如今叛军都攻到了皇城，要是没了粮草供应，看他能坚持多久。
　　悄无声息将一个皇帝拉下马，想想就让人激动得浑身打颤！


第91章 粮仓失火
　　宋悦披上衣服，就冲出了院门。
　　此时，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行人。或许是因为天才蒙蒙亮，许多人还在睡梦中，或许是因为南门之乱让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她一个人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显得有些异类。
　　燕都的官仓，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八个，只是因为这些年国库空虚，官员贪污之风盛行，官仓的贮粮越来越少，最后废弃了十五个。司空彦给她的一部分，就贮藏在官仓里，而另一部分还在从别国运来的路上。若做最坏的打算，这部分粮食用作军需，也能撑上一段时间。
　　她和司空彦的交易，没有第三方人知道，不管是王二小姐还是洪家军，他们只知道燕都有个商人买下了一大批粮食屯着，如若围城作战，这部分粮食一定是燕都的救命粮。这样想想，她的粮食被盯上的可能性还不小……
　　还没等她赶到装粮的仓库，就见不远处一道浓烟升了起来。宋悦暗道不好，运真气于脚，加快步子。只见一道黑影站在粮仓外，看着火光与浓烟，森冷的目光夹杂着恨意，笑得猖狂：“怪不得我了，姬无朝……谁让你惹了我。”
　　“魔宫之人已经打算把我收入门下了，以我的才情，离了王家，照样可以潇洒的活着……只要出了燕都，有魔宫护着，谅你也不敢再找我麻烦。”黑衣女子一直自言自语着，看着燃烧的粮仓，似乎十分激动。
　　“就算你是帝王，那又如何……我在天牢里的时候，几乎陷入了绝望，最后却能翻盘，甚至能远远看着你被困死，想不到吧？”王二小姐朱红的嘴角忽地冷冷一勾，“燕都中最大的粮仓被烧毁，官仓又无余粮，整个燕都，估计维持不过七天就要缴械投降。真想知道，如果你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精彩的表情……”
　　宋悦：……
　　宋悦：我跟你讲我就这个表情，冷漠.jpg
　　而且，小姐姐怕是失算了，光靠官仓，她也能撑到皇叔回来，本来这私人名下的粮食，就是准备到时候赈灾用的，可惜了，暴殄天物。
　　【宿主，节哀。】
　　宋悦：不过，听她这么说，我倒是想通了。难怪魔宫的人要救她，这王二小姐还是个人才。
　　【啥？】
　　宋悦望着火光，脸上浮现出了怨念：洪家军围城，挡住了魔宫那些人出城的路，王二小姐出这么个损招，就是想通过在粮仓放火，引来燕都的骚乱，不仅扰乱军心，让我们损失了粮食，还想趁乱出逃——现在洪家军刚退兵，正是他们出城的好时机。
　　一切都算得刚刚好。
　　【果然能和大奸臣勾搭成奸的女人，都得比奸臣还奸吗……瑟瑟发抖.jpg】
　　宋悦：烧我粮食，浪费我银子。我生气了！
　　【哈？】
　　宋悦：我那白花花的纹银！！心痛得无法呼吸！！！
　　【默哀一秒钟。所以呢？】
　　宋悦面瘫脸：由此可得，这个小姐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危险，最可怕的是她还把我当仇人对待，所以更不能留后患。未免她到魔宫学一身诡异功夫来骚扰我，我选择斩草除根。
　　【宿主好像很懂套路的样子。】
　　宋悦：呵，以为我那些炮灰女配逆袭记都是白看的？按照套路，这些智商高颜值高又容易黑化的人，一旦没炮灰成功，就能搞死主角。虽然只是小说，但我觉得斩草除根的道理很对。
　　【仓库没烧的时候，也没见你脸色黑成这样，其实你就是在心疼银子吧……】
　　燃烧的粮仓上空，乌黑的滚滚浓烟冲天，让燕都的人挨家挨户都打开了窗户，往火光源头处看去。他们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百姓们看到是粮仓着火，都陷入了惊慌之中。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也开始有脚步声向这边来，应该是为了奔走救火。
　　宋悦看着四处张望、准备逃跑的王二小姐，默默捋起了袖子。
　　想走？不存在的。
　　……
　　玄司北与莫清秋在南门口守了一夜，按照皇上的办法，洪家军的云梯统统被烧毁，一晚上，洪家军疲于战斗，久攻不下，最终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自知视野宽阔后攻城更难，便暂时收了兵，他们也得了一时安宁。
　　莫清秋依然紧张守城，他则是去其他几个城门口巡视，加强了些守卫。
　　洪家军劳累一夜，白天视线最佳，此时攻城对他们最不利，所以，趁着天色已亮，玄司北褪下了官服，遣散随从，弯弯绕绕去了偏僻处，敲响了宋悦家的门。
　　早在守城的时候他就担心了。
　　昨晚的喊打喊杀声震天响……会不会吓到了她？她一个寡妇，身边没个人照应着，应该也和那些百姓一样，闭门不出吧？
　　他曾想着姬无朝染血的战甲，想了一个晚上，不知该不该动用自己的军队，为燕国驱逐这一方叛军。直到他想到了宋悦。
　　他想到她在燕都风雨飘摇之际，面色苍白的缩在家中，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样子，有些心疼，从心底升出一种守护的念头。
　　他想为她撑起一堵保护的墙，不让战火再扰乱她的生活。
　　“叩叩叩”。
　　房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玄司北终于发觉了几许不对，敲门声重了几分，直到他发觉院中无一丝人气，才想到宋悦可能不在屋中。
　　昨夜南门出了那样的乱子，现在百姓们巴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却不在家中？有什么生意上的事竟比性命要紧？她不怕的么？
　　玄司北心跳快了几分，心下有些莫名的慌张。
　　昨夜的变故太多，他也忙于守城，无暇顾及其他，因为对抗洪家军，调用了太多官兵，街上的治安也有些乱……宋悦生得那么漂亮，又不会武功，如若她没来得及回家，就被奸人所劫……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以前燕都治安稳定，而宋悦又和他说过，她一直是这么一个人在外头跑了几年生意，也没出过事儿，他才放了心，可现在……如果看不到活生生的她，他的心就安定不下。
　　玄司北呼唤着宋悦的名字，几乎走了半个燕都，足迹踏遍大街小巷，最后，忽然看到一个方向升起了浓烟，想了想，飞身跃上附近的房屋，身影如游龙般，从屋脊上迅速向火光掠去。
　　他的轻功举世无双，身形轻盈得如同一片雪花，纵身一跃，坠下时，便已到了粮仓附近。此时救火的人已经赶来了一些，而宋悦正抓着几欲逃跑的王二小姐不放，王二小姐被扯掉了面纱，却一脸无辜的对众人解释着。
　　“你们不要被这个疯女人给骗了，我是正好路过，看到火光才往这边来的！”王二小姐心道不好，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给看到了，她费心想着解释，眼珠子一转，反倒指着宋悦，“倒是这个女人，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附近，盯着火光喃喃自语的……谁知道她是不是贼喊捉贼！”
　　众人一时间无法辨别两人说话的真假，也不敢贸然上前。
　　“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厉害，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话？贼喊捉贼的是你吧？”宋悦心想这女人果然难缠，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便使出武功，“地上这黑色面罩是我从你脸上摘下的，看你穿的这身黑衣，难道不是为了在天没亮的时候偷偷潜入粮仓？”
　　王二小姐心下咯噔一声，连忙否认，信口雌黄：“你……你说话要讲点道理，谁看见这面纱是我的了？我只是身为江湖人士，喜欢穿着黑色劲装，怎么现在穿什么衣服都要管了？诬蔑，简直是诬蔑！我怀疑就是你烧的粮仓！”
　　宋悦：“……”
　　得，还真说不清了是吧？
　　看见众人指指点点，她忽然一把放开王二小姐，在她带着得意的一记冷睨中，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这些粮食都是我买的，我又怎么可能自己烧毁自己的粮食？”
　　话音一落，四周除了火焰的噼啪声，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王二小姐的脸色突然变得一片刷白：“开、开什么玩笑！”
　　这个女人，竟然就是那个买下燕都余粮的神秘人？怎么看都让人不敢置信……普通人根本买不起的吧，她在燕都贵族之中，似乎没看过这个人的脸……
　　从屋脊飞跃而来的玄司北，早就看到了宋悦的身影，见她被一个黑衣女人缠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在他落地时，又听了宋悦这句话，心中震惊。
　　他只知道她一直忙于奔波，做了几笔大生意，可她生意的规模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在此之前，她在他心中一直是泯然众人的弱女子，一个孤身在外的寡妇。
　　那竟是她的粮仓……她辛辛苦苦买的粮食，被烧了？！


第92章 差点黑化
　　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也有越来越多的百姓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看到粮仓失火，一个个都有些慌乱。
　　洪家军围城导致燕都城门紧锁，这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如今燕都中最大的粮仓被有心人烧毁，如若燕都没有及时的支援，他们岂不是要困死在城内？
　　由此，对纵火之人，他们才更不能容忍。
　　宋悦轻轻退了一步，看着冲天的火光，看着越来越多张陌生的脸，面色变得苍白。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粮仓，眼中带着可惜，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多人的性命，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吗？”
　　百姓们私下里指指点点。
　　且不说那个鬼鬼祟祟的黑衣女人看起来有问题，看这位年轻妇人脸色苍白的样子，倒像是十分可惜，应该是粮仓的主人了。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别演戏了，能买下这一仓粮食的人，怎会是你这样的穿着？”王二小姐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被百姓围住，原本计划里，此时百姓已经开始了骚乱，他们可以趁城里的官兵赶来的同时向城西头逃跑，让魔宫之人用轻功将她带出城去，如此一耽误，计划全都乱了套！
　　宋悦将指尖藏在了袖子里，缓缓收了手上的真气，垂眸平静说道：“我是个生意人，昨晚听说洪家军攻城——身为燕国的百姓，想要为燕国尽一份力，于是今早便来了粮仓，想把这些粮食捐给将士们。没想到，竟然全被你给烧了。”
　　在王二小姐苍白的面色中，她又不急不缓地从袖中拿出一卷纸：“刚好，今天为了捐粮，特地把这些东西带上了，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也是我亲自画的押，姑娘要不要亲自过目一下？”
　　“真的是粮仓的主人……”
　　“如此损失……难怪她脸色这么苍白。可惜了。”
　　百姓们看待王二小姐的目光，逐渐变得仇恨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个女人比外面的洪家军还更可恶。王二小姐发觉自己即将成为众所矢之的，纵然巧舌如簧，也无法在宋悦面前颠倒黑白。她犹豫了一下，忽然猛地发力，扑向宋悦，去扯宋悦的头发：“你们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拧了她的脖子！”
　　兔子急了都还咬人，何况是走投无路的她。
　　面对黑衣女人的歇斯底里，宋悦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恶劣的带起一丝真气，突然有点想把她脖子扭成麻花。当然，在外人看来，她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像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她即将扣上王二小姐的脖子时，忽然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凉风，从身后而来。
　　有人！
　　宋悦下意识地放松身体，让真气在一瞬间散开。与此同时，玄司北拦腰横抱，飞快捉住王二小姐那只手腕，面无表情一扭。
　　可以听见空中清脆的骨裂声。
　　“相国大人！”有眼尖的百姓已经认出了玄司北。
　　更多的百姓，还是依仗着玄司北身后跟着的官兵队伍，才确认这位俊逸出尘的男人是何等尊荣的身份，嘘声一片。
　　相国大人竟然亲自赶来了……好在这位姑娘没事。
　　【真难得，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看到宿主身后突然带着黑色死气的背景……那是黑化了吧？太可惜，应该拿小本本记录下来，好脾气的宋悦也能变黑23333】
　　宋悦倒在玄司北怀里，面色有点黑。
　　这个姿势虽然不会直接碰到她的伤口，却也让她很不舒服。不过，既然他来了，她就不用再费周章，王二小姐这次跑不掉了。
　　想到这，宋悦终于好受了点，面色恢复了正常，戳了戳玄司北的手臂，明知故问：“相国大人？”
　　当着官兵的面，玄司北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冷着脸挥袖让他们将王二小姐架走：“嗯，我在燕国谋的差事。”
　　“……”他真的知道相国之位是什么样的差事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还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相国大人，我冤枉！”王二小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立马跪了下来，祈求地看向玄司北。她在仰视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冰冷的下颚，分明是一张完美精致的脸，长在相国的身上，却无端多了几分冷意。
　　是错觉吧？
　　玄司北冷冷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来的时候，站在街道上的只有你一人，身穿黑衣，鬼鬼祟祟。就算这些都不足以定罪——王二小姐，你又是如何从天牢之中逃出来的？”
　　百姓哗然。
　　这就是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抄家之事的主人公之一？
　　听说那个仗势欺人的柳家如今已经被皇上给抄了，抄出了许多来历不明的物件，还有就是受了柳家恩惠的王家……连他们都听说过皇上、柳怀义与王二小姐三人那档子事儿了。好在皇上如今醒悟过来，不然哪能容这些妖魔鬼怪在燕都横行霸道！
　　经玄司北这么一说，场面便倒向了他们这边。知道烧粮草的人是王二小姐后，百姓们更是恨不得就地将她绳之以法。
　　王二小姐被官兵们架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回头看两眼，不可置信。以她的直觉，燕国的相国与那个穿着普通的女子……他们相互认识？
　　难道说，粮仓实际上是相国出资建的，挂在那个女人名下，才让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燕国有我的政敌，未免将你牵扯进来，让你遭受无妄之灾，我才迟迟没有告诉你。”玄司北半掩下眼帘，眸中带着些不舍，轻声在宋悦耳边说完，才把她放了下来，等他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张冰冷完美的脸，像是与她素不相识般错开脚步，“姑娘，方才事出紧急，为了救人，才得罪了。”
　　他故意在众人面前撇清和她的关系，就是不想让他的敌人找上她。
　　而他的下属们，钱江是知道内情的，对宋悦恭敬一揖，才带人离去。可沈青城却不住地打量着宋悦，总觉得尊主的态度有些奇怪。
　　直到人都散去，玄司北才褪下官服，回到家中，忐忑不安地等着宋悦回来。
　　她会不会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那个粮仓真的是她的手笔？就像她不干预他的生活一样，如果不是她亲自说的话，他也不会暗中打听她的生意如何，所以，对此一无所知。
　　原以为她就是在燕都做做绸缎生意，做些瓜果之类的小买卖，没想到她有这么大能耐……可她哪儿来的银子？
　　这时，用旧的门口传来了吱呀声。
　　宋悦刚在门口将飞羽用信鸽传的纸条拿掉，准备回家关上门慢慢看，没想到自己床边已经坐了个不声不响的人，吓了一跳。
　　玄司北？
　　她连忙把纸条往手心一握：“你怎么都不吱个声的？”吓死爸爸了！
　　玄司北在她面前，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冷傲，一双澄澈得过分的眸中慢慢溢出了笑意，前去抱起了她的袖子，把她按下，嗓音是少年特有的柔和：“昨晚，南门之事，把你吓坏了吧？”
　　可惜昨晚事态紧急，他无法抽身，今天得空出来看她，就想过她会不会害怕城外的洪家军……他不介意她在他面前卸下心防，露出那令人忍不住想要安抚的畏惧神情，往他怀里钻……
　　宋悦的确如他所想的一样，面色苍白，只是，说到南门之变，她倒不像是害怕，更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嗯，挺怕的。”
　　其实，她真没吓着，整个晚上都和洪媛的队伍斗智斗勇了，落得一身伤回来，到现在还隐隐的疼。这么仔细一寻思……她那时候还真是怕，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怕任务就这么失败，怕燕都就这么被攻破。
　　玄司北等了一会儿，仍然没等到宋悦主动往怀里靠的那一刻，仔细去看她的表情，那似乎和钱江所言的有些出入……和“楚楚可怜”完全搭不上边。
　　他笑容微微一僵，忽然有种对她无计可施的无奈感：“那……燕都最大的粮仓，真的是宋悦所建？”
　　“嗯。”宋悦面无表情。都允许他做相国了，就不允许她家产丰厚？
　　两人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最后，玄司北忽然主动往她肩头靠去，自然而然的动作，像是演练了千万遍，双眸月牙般弯起，笑容很美，却带着一丝致命的危险气息：“所以，她烧了你的粮食，是真的咯……”
　　宋悦老老实实点头，忽然不觉他已经八爪鱼般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望着天花板装作回忆道：“这事儿要从李大哥介绍的一笔生意说起……我看好当今的粮价，想囤些粮食，低价收高价卖，就拜托他四处收了些粮，囤积在燕都。昨夜燕都被围困，我想到贪官当道，官仓已被他们蛀空了储粮，便想为燕国尽一份力，将它们捐给将士们，没想到却看到了那黑衣女人烧粮食的一幕……真令人寒心。”
　　玄司北用指尖在她面前一寸的虚空中描摹着她的面庞，心中微微有些抽疼。
　　宋悦这些天跑动跑西的操劳，他都看在眼里。一仓的粮食，需要她多少血汗钱……如今，竟被王二小姐一把火烧了个空！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锋利。


第93章 天凉王破
　　“我只是心疼那些粮食。”宋悦没看见玄司北异样的神情，满心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之所以在他面前这样说，是想试探他对燕国的态度。她收回目光，揉了揉他的脑袋，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昨夜我看着城头的火焰，想了很多……听到那些喊打喊杀声，说不害怕是假的。身为一个燕国人，骨子里流淌的还是燕国的血，如今燕国陷入危难，我只想尽可能的助燕国渡过难关，即便……”
　　说到最后，似乎是想到了城破的那一幕，她的脸色白了白：“听说有些丧失人性的将领，攻破城池之后，会把妇孺……”
　　一根指头按上，堵住了她后面的话。玄司北敛去眸中如同毒汁般氤氲的黑，细密的眼帘半掩着眸，露出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别说了，宋悦。不会的。”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就算只是为了宋悦，他也不会让洪家军踏入城池一步。他要把她好好保护起来。
　　宋悦见他一脸坚决，心下一喜。
　　果然，俗话说得好，儿子随娘……她已经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也在她的潜移默化之下，对保卫燕国不那么排斥了？
　　【哪儿来的俗话，而且他根本没认你吧喂……我怎么觉得……他想保护燕国的原因不是这个？】
　　宋悦：不存在的，你个系统怎么会明白人类的情感世界。他选择站在我这边，是因我教育得当。估计现在他已经在我的教育下，从反派的道路拉回了正轨，成了个三好公民。
　　【那个小反派，梦里的三好公民吧……】
　　宋悦依然觉得自己的思路没毛病，之所以费尽心机想要收养玄司北，就是想用关爱感化他，让他别误入歧途，走向发动战争篡位谋私的反派道路。现在看样子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只要假以时日，他真的打心底为燕国好，那就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功成身退？什么鬼？】
　　宋悦：其实他认不认我这个干娘，都不要紧，只要我没把他教歪就行。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一心为国，不再需要我教，我就可以抛去这个身份，专心做我的小皇帝。
　　【……玩失踪？万一他把整个燕都给掀了怎么办？】
　　宋悦：反正这世道也乱，无故失踪的人多了去了，实在不行就装作远行一趟，骗他说我已经死了……这事儿不急，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也行。
　　玄司北在她耳边答应着她：“我知道宋悦对燕都有感情……毕竟这是生养你的地方。宋悦很想去前线帮忙吧？不可以去。”
　　宋悦一瞪，他立马接道：“不……不可以亲自去。宋悦想做什么，由我代劳便可。我这些天都会守在城门，尽心尽力。”
　　见他如此乖巧，宋悦也放了心，摸摸他的脸，揉揉头发：“乖。”
　　玄司北眼神一软，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去。踏出家门的时候，他已恢复了冰冷与严厉，唤出钱江，决定亲自过问纵火之事，将王二小姐处理妥当，再回城门口。
　　欺负宋悦的人……都不能轻饶。
　　……
　　宋悦窝在自己的房间，等外面的气息走远，四下无人时，她把门一关，打开了飞羽的传信。
　　没看几行字，脸上一黑。
　　信上说的倒是件喜事，从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飞羽的成就感。毕竟她抢到了先机，先司空彦一步派飞羽到魏国去收粮，被司空彦后一步派去魏国的晓清，空手而归，这些都是她知道的。
　　飞羽如愿以偿，以低价收到了粮，飞鸽而来的时候，说是运粮的车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即将要过九龙湾的大山。
　　她估摸着掐算了一下，心态就有点崩坏。
　　这样算着行程，那岂不是今天晚上就能到城郊？飞羽带的可是一整个车队，运送粮食的车很笨重，路上极其容易遭人劫击，她虽然叫他聘请了最好的镖局护卫，平常山贼劫匪无可奈何，但军队就不一样了！
　　飞羽刚刚入境，洪家军也反得突然，看他信上所说，似乎根本不知道洪家军驻扎在燕都外的消息——如果他的车队到了城外，被洪家军堵截了怎么办？
　　【……】
　　【可能这就是命吧，天时地利人和。】
　　宋悦黑着脸把信捏成了个纸团，往地上一摔：“朕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把肥肉送到敌人的嘴里头？！”
　　【冷静点兄dei！你不会想这个时候出城接人吧？会被打死的……比起粮食，还是性命重要吧……】
　　宋悦：我的粮食已经被烧了十分之一，飞羽的那些，就算白送给魏国我也不会让洪媛拿到！
　　本来固守城池的好处，就是消耗对方，现在飞羽的那些粮食相当于天大的补给，是她花银子买下的东西，怎么能给敌人免费抢了去，反过来打她的城？世上没这等好事！
　　她重重一拍桌子，迅速提笔写了封信，绑在信鸽的腿上。不过想来飞鸽传书已经晚了，今天白鸽飞到的时候，他估计九龙湾都已经过了，如今，等飞羽再收到她的消息，估计都已经走到了洪家军控制的范围里。
　　得赶紧行动，以防万一！
　　……
　　飞羽的那批粮，是以“宋悦”的名义在魏国收的，记在她的名下。因为这层关系，如果她想出城替飞羽通风报信，绝对不能动用皇宫里的人，以免被发现她这个身份。
　　正是因此，事情才有点难办。
　　宋悦有点后悔玄司北走的时候没拉住他。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三个选择，一是找儿子疏通人脉，开城门，二是找司空彦，三是回去动用皇帝的身份下旨，但这样太麻烦了。
　　系统的武功秘籍只给了拳脚功夫的招式，轻功在下卷，还没解锁，因此，城墙的高度，光凭她一人是上不去的，而她也不认识什么武林高手。唯一见过的玄虚阁主？那是偶像，可遇不可求的。
　　宋悦出了门，最后还是准备去找玄司北讲讲道理。虽然他很可能压根就不同意她出城。
　　但做儿子的，总得听老子的话吧？
　　【宿主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总有种迷之自信……】
　　宋悦：？？？
　　不知为何，此时，街道上已经站了不少平民百姓，她随便拉了个路人打听，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才一会儿的工夫，王二小姐火烧粮食的事儿就已经传开了，至于消息的源头，是相国大人。他不仅在百姓面前揭穿了王二小姐这件事，还顺带把她从前做的种种坏事翻了出来，数完罪状，三日行刑，在此之前，便将人绑在了菜市口。
　　宋悦很明白玄司北的套路。以王二小姐的性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前面子落地。这下被绑在菜市口，恐怕要出尽洋相。
　　得，她还没记着仇，他就已经开始展开报复了。
　　不过她还是要说一句——真是大快人心。
　　想到玄司北可能就在菜市口，她也跟着人流走了过去。
　　以前走这条道的时候没觉得，今天似乎异常的拥挤。或许是王二小姐纵火烧粮一事犯了众怒，百姓不知道燕国还有余粮，都把她当成了叛国投敌的千古罪人。遥遥望去，菜市口中央一个台子上绑着王二小姐，此时正被烂叶子和臭鸡蛋砸。
　　见到她来，垂着脑袋的王二小姐忽然抬头一瞪，目光仿佛能杀人。
　　守在她身边、在民间颇有威望的沈青城，对着众人轻轻一笑，在玄司北的眼神授意下，用毛笔蘸了特制的墨，在王二小姐的脸上写下一个小楷，“罪”字。随后收了笔，依然带着文人的气质，淡笑着退回原位。
　　宋悦嘴角抽了抽。
　　好像玄司北的手下人……也都和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派气质？
　　那特制的墨水她是听过的，今天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据说这种用于刑的墨水含有一种特殊的物质，能吸引鸟儿来啄……想想就很恐怖。
　　不过，经纵火一事，民众肯定陷入了被围困而无余粮的恐慌之中，她如果能在这时候拉着飞羽的粮入城，或许能起到振奋人心的效果。
　　宋悦的目标不是王二小姐，理所当然的无视了她像是要杀人的眼神，转向玄司北。玄司北会意，特地从人群中走出，独自去了偏僻处等她。
　　“特地来找我？”玄司北很意外。不过，心中那种被重视的感觉酝酿发酵，让他眉宇间都带着几分柔和。
　　是对她才有的柔和。
　　“我……”宋悦有点难以启齿，不知道怎么说明，垂眸，脸上微微有些发烫，“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宋悦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了。”玄司北从未见过她如此软语，心跳快了几分，满口答应。


第94章 妥协
　　即便玄司北这样说，宋悦心下仍有几分不确定。
　　“我……我想出城一趟。”她轻轻垂眸，在他目光的盯视下，把心一横，“还记得供我们住处的李大哥么？就是他给我介绍的人，让我做粮食生意……如今他从魏国收粮回来，就快到西岭了，若没人赶快知会他一声，若是被洪家军劫了去……”
　　从她嘴里听到另一个男人，玄司北嘴角有些不悦，轻轻抿了起来。一双寒眸静静看着她：“他的生死，你这么担心？”
　　为了一个李大哥……冒着被洪家军发现的风险，她也要出城？
　　宋悦微微一愣：“自然，毕竟他是我在燕都为数不多的好友，在生意上又对照料有加，有恩于我，更别说，如果让洪家军劫走了这一部分粮食，对燕国也是极为不利的，你身为相国，就算只为了燕国，也不应让那些粮食落入敌人手中。”
　　为什么他在意的是这个奇怪的问题？担心飞羽的生死，不是人之常情么？再说，那可是整整一个车队的粮食！
　　【宿主……果然是钢铁直男。】
　　宋悦：？？？
　　冠冕堂皇的理由，让玄司北眸光闪了闪，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随后冷冷绷紧，别开眼去，不再看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虽不情愿救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但宋悦开口，他怎么也不忍拒绝。
　　宋悦脸上逐渐升起了笑容。
　　没想到事情如此简单！指望儿子，果然省心！
　　“不过，你不可以出城。”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出面，替你处理好此事，不必担心。你只需回去好生待着，等着粮队进城便可。”
　　在宋悦的安全上，他是说什么也不会退让的。
　　宋悦笑容逐渐僵硬。
　　这……省心过头了吧？作为相国，这么玩忽职守朕可是要撤你职的啊！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儿戏，你身为一国之相，手头上肯定有更重要的事。”她摇摇头，“李大哥的车队一旦走出西岭，就会暴露在洪家军的视野之中，你亲自前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被洪家军拿住……”
　　“宋悦应当对我的武功放心。”他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没话说。
　　……
　　夕阳逐渐偏斜下去，宋悦站在西门的城头，手搭凉棚，遮着阳光向远处看去。
　　没有望远镜，她只能看见远处的山岭，看不见车马的痕迹。
　　再过一会儿，等到视线不那么亮的时候，玄司北就会亲自出城——开城门的动静还是大了些，他打算用轻功直接翻越过城墙，趁着暮色，前去西岭通知飞羽，让车队在夜晚时分悄悄入城。
　　她原本死活不肯答应，最后在软磨硬泡之下，他才松了口，让她在城门口等待夜幕降临，等到夜半时分车队到来，打开城门迅速接应。
　　其实……
　　宋悦望了一眼身后的沈青城，心里嘀咕着。与其说是接应，实际上她就是闲人一个。朝堂里谁不知道，沈青城在某种时刻，所代表的就是他的权威，如今他站在这里，只要一声令下，城门便开，她只要在城门口坐等飞羽的车队回来。
　　这和呆在家里等飞羽回城有区别吗？
　　好像没有。
　　“这里风大，要不，宋姑娘还是下去坐坐？”站在她身后的沈青城轻声问道。
　　自从主上将宋姑娘交给他守护着，他就在悄悄打量这位姑娘了，看得出，她的样貌很年轻，却自称三十多岁的寡妇。也许是保养得好吧，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多是沉稳冷静，少有小姑娘的青涩气息。
　　据钱江的只言片语……尊主似乎对这个姑娘，另眼相待。但仅从外表和刚才的举止上，他看不出她的非同寻常之处。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柔弱姑娘，硬要说特别的话，就是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免了，我还没这么娇弱。”宋悦一门心思想着飞羽运来的粮食，看了看西岭，又往洪家军驻扎的地方看去，自言自语着，“希望能安全回来……”
　　“姑娘尽管放心，相国大人轻功上乘，如若他用尽全力，光凭肉眼，很难发觉，更何况现在太阳快落了，他们驻扎在远处，更不可能看清。”沈青城恭敬说道。
　　虽然表面未表现出不满，但对这个夺去尊主注意力的姑娘，他依然打心底里不能接受，觉得尊主为了这么个人奔东跑西的，甚至撇下正事去西岭救人，不值得。
　　只是，身为下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遵循尊主之意，保护这姑娘的安全，除出城以外，满足她的所有要求，把人给伺候妥当，解决尊主后顾之忧。
　　接下来，沈青城命下人端上来了些瓜果点心，宋悦甚至看见下人摆上了自己喜欢喝的酒，是她在刚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无意间透露的。
　　这个沈青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细致，倒是很适合伺候人。不过，让国子监祭酒伺候一个平民女子，玄司北是认真的吗？
　　好在这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
　　宋悦拿起筷子，环视一圈，开始了自己难得一次的奢华晚餐。城西门站着的都是玄司北的亲信，这些人对她的存在不闻不问，说明玄司北已经叮嘱过他们了。沈青城的地位显然不凡，在他们之间，也很吃得开，只是他们都下意识把她当透明人，看起来应该把她当成来凑热闹的花瓶了。
　　【你这不是花瓶，你这是饭桶吧……真能吃。】
　　宋悦：难得他们都按我的喜好布菜，比御膳房的厨子还敬业，怎么就不能多吃点儿！
　　【可他们都在看着你吃欸……】
　　宋悦：这可能就是被伺候的感觉吧！
　　【这就是你理直气壮蹭了一顿饭的理由？？？】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天色逐渐暗下。一道白影从城墙翻越而出，就连城头的守卫都没看清楚。
　　宋悦慢条斯理地吃完晚餐，扯了件衣服披在了肩上，就向沈青城走去，想换他的班：“行了，你也站了挺久的，我来守着。”
　　“不必。”尊主说过，不能让姑娘操劳。
　　沈青城一直在暗暗关注着宋悦的动向，见她用膳时十分斯文，举手投足的气质，竟不像是平民女子能有的，倒像是个大家千金，而她用膳完毕后大大咧咧当着将士们的面披上外袍，又给他一种不拘小节的爽朗感觉，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些好奇。
　　“如果他们到的时间再晚些，肯定会点燃火把，要是司北没能及时赶到，火光足以吸引洪家军……你们有没有两手准备？”宋悦自顾自的来到了沈青城的身边，目光飘向远处朦胧中的西岭，有那么一刻，显得高深莫测。
　　“以相国大人的办事能力，不会出现这些状况。”这一点，在他们心里，是不容置疑的。
　　一个外人，怎么能质疑尊主的决定？
　　果然，宋悦估测着到了时间，却依然没在西岭看到火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却仍然没有动静。想必这时候玄司北已经成功截住了飞羽他们出山的步伐，她只要等到夜中，悄悄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即可。
　　果然是她想多了么……
　　就这么等到了夜半，黑灯瞎火的，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宋悦担心飞羽和玄司北的安危，在沈青城的多次劝告之下，依然没有离去，尽管眼皮子打架，还是撑着站在了城头。
　　就在瞌睡再一次袭脑的时候，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似乎闪动着小小的黑点，与此同时，脑中传来系统机械的提示音：【滴，忠臣收集（2|6）任务触发，忠臣人选：飞羽，忠诚度达到80%即可解锁层级道具。】
　　【目前飞羽忠诚度64%，宿主加油。】
　　宋悦沉默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
　　系统对忠臣的检测依赖于她的视线范围，这样说来，飞羽的队伍已经进入了他们目光可及之处！
　　“密切注意洪家军的动向！”她脑中立刻清醒，习惯了发号施令，扭头吩咐沈青城道。
　　沈青城早就察觉到这女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她哪儿来的精神，敷衍地向一边的将士点头示意。
　　一会儿，在高塔上观望的将士一路小跑了下来，看了宋悦一眼，最后附在沈青城的耳边，脸色苍白了说了什么，便折身退下。沈青城面色一肃，立马要走，宋悦察觉到不对，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让他多走半步：“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沈青城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无碍，姑娘去歇息吧。”
　　不远处的洪家军有异动，似乎是发现了西岭有队伍出没，隐隐有向着这边来的势头。
　　不过，女人么，顺着哄着就好，要是知道洪家军又有行动，吓得花容失色，让尊主心疼了，那可划不来。
　　宋悦盯着沈青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凌厉起来：“你有事情瞒着我……让我猜猜，是洪家军有异动，不想让我知道？”
　　左思右想，按照玄司北对她的维护，只有这个可能。
　　沈青城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姑娘竟然猜中了……不过，一个姑娘家，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姑娘是怕了么？要么，还是下去吧，这里交给我们。”他沉吟片刻，说道。


第95章 我能力挽狂澜
　　“交给你们？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宋悦脚下纹丝不动，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沈青城。
　　玄司北不在，沈青城的命令就代表他的意思，这点她心里清楚。现在她只是一介平民，如果想做什么，还非得说服他，让他转达下令。
　　“这不是姑娘需要关心的事。”沈青城显然不想让她参与进来，恭敬向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客气之中，带着一丝疏离。
　　宋悦眉头轻轻一皱，看着远处，心下担忧，说话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搬出玄司北：“相国大人临走前交代过你吧，一旦有情况，全权听我指挥。”
　　“那也是在保证姑娘安全的前提下。如今洪军有异动，姑娘不能在城门口停留了，请随我下去。”沈青城早在尊主吩咐的时候就想到了对策，用这句话堵住她的嘴。
　　让守军听一个平民女子的指挥，那还得了？就算他服，将士也不会服气。
　　宋悦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手缓缓握起，声音一沉：“洪军夜半异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巧合，只想趁夜色偷偷摸摸攻打燕都，二是发现了西岭有人，想带兵查探情况。如果是第一种，只要他们不打到西门来，相国等人都是安全的，但若是第二种——相国大人这次为了掩人耳目，独身出马，加上李大哥的车队，最多不超过百人，对上洪家军训练有素的军队，可有胜算？”
　　听她这么一分析，沈青城的脸色有点发白。
　　这姑娘虽然做事有些冲动，但心思意外的剔透，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尊主若是遇上军队……他不免有些担心尊主的安危。
　　沉默了片刻，他有些动摇，却还在关键时刻稳住了心神，转头看向下属，轻声命道：“将这位宋姑娘……带下去。”
　　即便尊主可能有难，他也不能放任宋姑娘出城。待会儿，如若洪家军真的来城西，他就亲自下去接应尊主！
　　就在这时，即将被带下去的宋悦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莫测的微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张口之间，仿佛能猜透他的所有心思：“我有个保证相国大人安全的办法，要不要听？”
　　“什么办法？”沈青城反射性的问道。
　　“这个办法，需要你们配合……”宋悦走到了他的身边，垂眸，眼波流转着晦暗莫测的光，附耳悄声对他说了几句，“让我穿上皇上的战甲，带一支队伍出城，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这样，不管他们是想攻城还是想来西边探寻异动，都会被我引开……”
　　沈青城脸色骤变，连道不可：“这太危险了！绝对不可！洪媛已经把皇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你若是一个没引开，被他们追上，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如果相国大人被他们遇上，照样是这么个下场，还要搭上那一车队的粮食，你觉得划算么？”宋悦面无表情，说得有些漫不经心，“我常年在列国之间奔走，学会了马术，对城郊三里地都十分熟悉，更何况——在这里，我的身形，扮成皇上应该是最合适的。”
　　最后，在她和玄司北之间，沈青城选择了后者。
　　他认同了她这个办法，只是依然不肯让她带兵出城，而是另选了一个身形最瘦小的士兵。
　　宋悦就那么干站着，也不走开，冷眼看着他飞速操办这一切，心中冷笑。
　　最后，那个士兵根本穿不下那套专为皇上准备的特制战甲。如果临时去做一身，手续繁杂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在她的恫吓下，沈青城愈发担心自家尊主，无奈之下，才答应让她试试看。
　　结果宋悦不仅穿进去了，还穿得正合适。等她穿着一袭与士兵们明显不同的银光战甲走出时，恍惚一瞬间，他们似乎看到了皇上。
　　当然，如果忽视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人脸蛋。
　　“一眼晃过去，就像是真的见了皇上本尊……”拿着衣服的小太监不由得小声惊叹。
　　沈青城也有些始料未及，没想到宋姑娘穿上战甲，竟如此合适。回忆起宋悦和姬无朝二人的身形，他依稀能凭直觉感觉到些许差异，但不知为何，偏偏就对上了衣号。
　　宋悦嘴角抽了抽。
　　毕竟她就是正牌皇帝，就是那副骨架子，只不过蹬掉了脚上垫了几层的鞋子而已。这套特制的战甲是专门替她量身定做，自然最适合她。因为材质特殊，不易于拉伸，只要稍有不合适，就穿不上去。
　　她本就打算出城一趟。毕竟事关燕国扛过干旱的一车队粮食，她要保证飞羽的绝对安全。铤而走险一次，也很值得。
　　……
　　夜色之中，飞羽的车队。
　　由第一镖局的三个镖师开道，仆役们推着粮车缓缓从山道中走向平旷，愈发向着燕都行进。飞羽走在队中，玄司北跟在队末，都一言不发。
　　只有最前方拿着镖旗的青年镖头，额上微微沁出了汗珠子。
　　雇他们的那个姓李的黑衣人，不知什么来头，武功高深莫测，这也就罢了。刚才又来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同样让他们连内息都摸不着，雇主们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强劲的武功，还雇什么镖队哟……
　　而看这宛若黑白无常的两位雇主之间……似乎流转着非同寻常的冰冷气息。
　　一定有故事。
　　就在刚才，那个白衣人突然出现，他们还以为是敌人，还来不及防卫，白衣男人就和李大哥过了几招。而后不知怎么地，两人身形错开，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白衣人冷冷低语两句，似乎是警告，他们隔得远，没听清楚。李大哥竟然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让他们在山里原地修整，等到夜晚再进城。
　　就在前一秒，他们还不知道李大哥的用意。
　　后一秒，当远处传来极其不详而带着杀气的马蹄声时，镖队人人闻之色变，几乎要以为自己即将交代在这里。
　　军队！这才两天功夫，燕都外竟然有乱军驻守！
　　他们运送的是一整车一整车的粮食……在军队的眼中，这无异于一块天大的肥肉，以他们的人手，对方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些粮食都抢到手！遇上军队，他们根本没有活路！
　　“莫慌。”飞羽深吸一口气，沉稳而老练，忽视队伍末端的玄司北，看向远处的城西头，“听脚步声，他们应该在远处，我们故意熄灭了火把前行，这样的距离，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只要先他们一步进城，他们就不能奈何我们。”
　　“可我们车队这么长，光进城就需要一些时间，守在城门口的那些人会让我们进来？到时候别城门紧闭，让我们成了待宰的肥羊！”有个镖师已经吓得不行了，“我虽然不是燕国人，但也听说过那位姬无朝的事迹……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不会开城门的！”
　　“她会是个好皇帝。”飞羽垂眸，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们争取到时间，先一步抵达西门，守军就会开城门。”
　　“你保证？用什么保证？这不是银子的问题！”镖师有些气急败坏，开始后悔接了这趟镖。
　　“用……我的项上人头。”
　　这句话一出，四周都沉默了，李大哥是什么人，这些日子来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们也了解。最后，镖头干咳了一声，打了圆场：“算了算了，既然李大哥说话，我们有什么不相信的？大不了就是和军队干一场，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
　　尽管如此，在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时，还是有人吓得步子都迈不动。
　　玄司北对这个平白无故帮助宋悦的俊美男人没有丝毫好感，只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跟着他们走一程，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才轻轻挑了一下眉。
　　以这样的状态对上洪家军……保住这些的命不难，只是粮食，无法运走。
　　宋悦很担心粮食的吧，她毕竟那么想保全这个国家……要么，还是动用玄虚阁的人……
　　就在他心下犹疑不定时，不远处忽然冲出一道虚影，快如闪电。那是一个身披银白战甲的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快马，带着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从侧面杀出，造足了势，却又很快调转马头，向另一个地方奔去。
　　更远的地方，依稀能看清另一支黑压压的军队，黑暗中虽然不能比较双方队伍的多少，但从气势上看，叛军的队伍更胜一筹，而刚才的一支队伍，如果没看错的话，领头的那个，是姬无朝！
　　宋悦故意引开洪家军的注意，趁机让沈青城派一队推着空车的人从北门悄悄出发，而这时，那推着空车的人看到叛军来了，纷纷装作慌乱，弃车而逃，她骑马奔来，在洪家军的眼里，就是为了那三车的粮食。
　　洪媛连连冷笑：“以为夜里就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偷把粮草运进城里？太天真了，姬无朝。你带这点儿兵出来，是不想惊动我，想速战速决？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正打算今夜攻城，没想到你主动送上门来！”
　　宋悦见自己稳住了洪媛，便勒了马头，停在原地不动，尽量争取着时间。她眼神凌厉，似乎对洪家军毫无畏惧，将手里的青锋剑一横，借清冽的月光为剑刃镀上一层寒光，冷声喝道：“洪家背叛了朕，背叛了燕国百姓，今天，朕非要为百姓讨得一个交代！”
　　既然是造势，那势头越大，飞羽就越安全。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声冷喝，不仅在南门口的守将莫清秋听到了，就连西门口的沈青城也一震。
　　他们站得高，视野开阔，又时刻注意洪军动向，自然没放过这一幕。
　　“想不到……宋姑娘假扮的皇上，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她的表现出乎了他的意料，即便是演出来的威势，也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南门口，莫清秋则是一脸担忧：“皇上身负重伤，怎么能和洪媛交战！西门口的守将是谁？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比他们更近的，飞羽的车队也看到了两军的对峙。闷头向前的飞羽脸上忽然闪过愕然，不敢置信地望向远处拿着青锋剑的身影：“是她？！”


第96章 暗度陈仓
　　宋悦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上，单手提着青锋剑，面对着洪媛的队伍。远远地，只能看见那充满代表性的战甲，在月下闪烁着冰冷的白光。
　　飞羽眼神紧迫了几分，背后微微沁出了冷汗，攥起了拳。
　　那身战甲是燕国皇帝的标志，一定是她……看她身后跟着的一支小队，人数不多，绝对不是打算和洪家军正面作战，再联系自己这一车队，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竟然……亲身上阵诱敌，保证他们的安全！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宋悦脑中忽然响起系统机械式的通知：【飞羽忠诚度加5%，目前69%。】
　　得到这一声通知，宋悦大概算到，飞羽应该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看着她，只是她不敢回头去望，在粮队安全进城之前，不能让洪媛看出任何不对劲。
　　隔着几百米的安全距离，她装腔作势地喊完话，刚摆出的架势忽地一收，调转马头，忽地带人往东边急速奔了过去。
　　洪媛这才反应过来，姬无朝此次带领的人数实在太少，眼里闪过一丝讽刺，自以为猜到了姬无朝的目的：“原来是想点火烧营，少带些人，好供你逃跑？大燕皇帝做到你这个份上……啧啧啧。”
　　宋悦不回话，一门心思放着缰绳，恨不得再跑快点。
　　少带点人，确实是为了方便逃跑，不过不是她那个意思。
　　洪媛连忙带人追了过去，剑尖指着她狼狈奔逃的背影，双眸一眯：“若能取了姬无朝项上人头，连升九级，黄金白银任你们要！”
　　作为洪家军如今的将领，她心里清楚，姬无朝在战争中的作用是决定性的，在睿王到来之前，如果她能捉拿下姬无朝，或者是杀了他，燕都便群龙无首。失去领军人，对保皇派的打击是巨大的，没了禁军统领莫清秋，剩下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早在一年前，就悄悄瞒着家主洪全宝，把燕国的朝廷情况研究了个通透。而现在，姬无朝手头上已经没了能用的人，做什么事儿只能亲力亲为，也正好验证了她的推测。
　　宋悦仍然策马在风中疾速前行，呼啸而过的风把两颊刮得生疼，她却绷紧着身体，握着青锋剑，郑重以待。身后的队伍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肃穆，也纷纷严肃认真了起来，学着“皇上”的样子，紧随其后。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跟着皇上就是对的。
　　【……宿主，你这干啥啊？】
　　宋悦：遛洪媛。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条计谋，意外的有用。
　　【噗。还真是风一般的伪男……】
　　【不过要是那大妹子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可能会被打死。】
　　宋悦：如果每个人都能听到别人脑子里的吐槽，人类能活到现在算我输。
　　燕都西门的城头，沈青城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宋悦，直到她一直驱马引着洪媛向东跑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他才收回了目光。
　　如若不知这是假扮，他几乎要以为那就是真正的皇上。而今，只有他和这些亲信知道实情，其他人都蒙在鼓里。
　　这是怎样的一位女子……青锋剑拿在她的手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金属的冰冷光泽让泛青的长剑显得杀气凛凛，她身穿战甲，虽看不清神情，但对剑的一举一放，都显得大方而带着劲气，面对洪媛的大军，也毫无畏缩。
　　奇了怪，她不怕的么？平常人家要是假扮皇帝，多少有些气势不足，可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这点。
　　假扮成姬无朝出城，意味着她会被洪媛死咬着不放，若是反应慢一步被追上，后果是什么，她不清楚么？到这个地步还能保持冷静，不是无知，就是与之相反的极限。
　　想到此处，沈青城看着遥远的一团黑暗，心下一震。
　　……
　　黑暗助长了紧张和恐慌的气氛。飞羽的运粮队愈是靠近燕都，镖师们就愈发谨慎。
　　毕竟越近，四面八方就越没有任何遮蔽物，如若不是晚上，他们早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等走到城下有火光的地方，他们定然会被发现，但此时就算洪家军发现，也为时已晚，他们能在被追上之前躲进城。
　　他们一个个不言不语，却在心里暗暗感激了一把方才把洪军调开的那支小队，对燕帝的印象，也转好了些。只有飞羽，恨不得此刻有双翅膀，飞到姬无朝身边去。
　　皇上的武功如何，他再清楚不过——连普通禁卫都打不过，又怎能敌过这千军万马？更何况洪媛追得那么紧，就算是单挑，皇上也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为了保他，为了保住这些粮食，亲身出城相救，这份好意他心领了，可……她的安危，谁来保证？
　　有谁能冲在皇上的身前，以死相护？
　　没有！
　　莫统领守着的城南距离驻扎点最近，只要开启城门出兵，燕都就要做好南门失守的准备，更别说两军在城下对垒，没了天然保护伞的城墙，对他们极其不利，双方的折损都会更加惨重。
　　而莫家之外，朝堂之中真正站在姬无朝这边的，除了李总管，他再也想不到别人。或许，这就是作为一代皇帝的悲哀……
　　飞羽不由加快了脚步，低声催促：“都给我快些。到了西门，付你们双倍的酬金。”
　　等他安全送到粮食，完成这个任务，便折身去找她！在瞬息万变的沙场上，她竟然也如此顽固，真不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抹了脖子……
　　玄司北向着西门，半阖着双眸，一步步浅浅行走着。他看着脚下的沙土，眼眸中流转着晦涩难懂的情绪。
　　刚才一幕，他也看到了。
　　姬无朝的伤，应该还没好吧……据说他肋上受了一道重伤，一时半会根本好不了。就这样的身体，竟然能面不改色的骑在马上，他是无知无觉的木头么？
　　可他失血昏厥过去的那一幕，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把自己当做诱饵，诱敌上钩的同时，不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么……就算他们被钩子勾住，依然能咬下你一块肉，你是不懂，亦或是装作不懂？”他以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着，磁性的嗓音轻轻飘散在风中，忽然变得有些喑哑。
　　喉中仿佛噎了什么东西，让他有些不好受。
　　他是佩服姬无朝的，或许是看到他暗暗为百姓着想的一面，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燕国有这么一位皇帝，很幸运了。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不忍心对他下手，甚至现在……见姬无朝有难，第一反应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暗中帮他一马。
　　玄司北双眸轻抬看向了城西头，思绪沉沉。
　　可惜。
　　他已经答应宋悦，要将粮队完完整整带到她的面前。他不会违背宋悦的任何一个指令，她给他的任务，是让他护送到城西，如此，就算眼睁睁看着姬无朝被洪媛的军队追杀——他怎么也迈不开走出车队的一步。
　　宋悦在他心里的地位，凌驾于一切之上，所以，姬无朝……对不住了。
　　车队缓缓驰行到了城西门口，此时四面八方都没有马蹄声，想来洪家军应该被姬无朝引到了反方向。玄司北走到了飞羽车队的最前面，对城头的沈青城比了个开城门的姿势，城门口缓缓打开。
　　他有些意外地再看了一眼沈青城的身边，预想中的宋悦，竟不在城头。
　　已经是深夜……以她的身体，或许已经撑不住睡下了吧。有沈青城照顾着，应该也不会让她在城头吹凉风。这样也好。
　　他站在开启的城门口，数着进门的一辆辆辆车，想到宋悦先前坚持随他一起出城，眉眼才舒展开，轻轻一笑。
　　还好没把她带出去。若以她的身子，恐怕受不住天寒地冻之苦，夜里人又疲乏，她本就操劳，身子肯定吃不消。
　　想到宋悦，他的心情就好了很多，连带方才见到姬无朝的背影时的沉重，也消失了不少。
　　飞羽已接替他的位置，招呼着车队后面的人赶紧进城，他便走上城头，照例询问沈青城四处有无异样，有无守卫身体不适，需要替换。问了几句之后，话题免不住转移到了宋悦身上：“她已经睡下了？何时睡的？记得将西域进贡的那匹绒毛毯给她盖上了么？”
　　连续三个问题，问得沈青城脸色一变，忽然胆战心惊起来。
　　方才他只是觉得尊主对宋姑娘有些特别，今天才猛然醒悟过来，这哪里只是特别而已！
　　“宋姑娘她……”沈青城下意识看向城外，在尊主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中，冷汗涔涔，甚至有点不敢把真相说出口，“她……没睡下。”
　　“没睡？”玄司北轻轻皱眉，有点担心宋悦的身体。
　　这时候不睡，白天是要犯困的。她是操心的东西太多了，所以睡不着么？
　　沈青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颤抖着说道：“宋姑娘见敌军有异动，唯恐他们抢走粮食，便给我出了个暗度陈仓的办法——”
　　玄司北的目光陡然阴沉下来。
　　“宋姑娘为让尊主将粮食安全送达西城门，假扮皇上，此时已经引开了洪军的注意，估计如今在北门附近和洪军周旋！”


第97章 腹黑型宋悦
　　此刻将敌军引到北门的，是宋悦。
　　这个认知，让玄司北的脸色苍白了几分，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不安。猛然停滞节拍的心脏似乎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让他下意识想穿透东方的黑暗。
　　那个姬无朝……
　　是宋悦假扮的？
　　怎么可能……她的青锋剑挥舞得那样娴熟，虽然未曾杀敌，但他不经意瞥见的一记挽剑，绝非不会使剑的人能用得出的，更别说她的马术，竟能甩脱洪媛一大截……
　　如果骑在马背上的人是姬无朝，此事或许还说得过去，可宋悦，那是他想捧在手掌心的娇弱女子，如何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受这份苦！
　　玄司北隐藏于袖中的手，指尖颤抖着，冰冷的眼神落在沈青城的脸上，咬着一字一句，低沉的嗓音森森然：“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拿你是问。”
　　沈青城也十分懊恼，冷静回想自己是如何答应宋悦的，才猛然发觉，其实她一直在暗地里观察整个局面，暗暗在城头把控着一切，这也是她说什么也不肯下去歇息，连用膳都坐在城头上的原因。宋姑娘在知道敌军有动静的时候，心头的主意约莫就已经打定，她也在暗暗观察，知道他关心尊主，便以此为突破口，故意张口闭口尊主的安危，让他担心之下，不由得采纳了她大胆的提议。
　　他的心智……竟还不如一个宋姑娘？
　　此时，西城门下的粮队已经进来了大半，远处，被遛的洪军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洪媛立即下令将宋悦的小队伍往反方向逼，当宋悦重新从北门绕到西侧，紧张逃窜时，紧随而来的洪媛终于看到了城西门口的景象——
　　西城门大开，一辆辆粮车正往城中推送，做这些的时候，他们还故意熄灭了火光，制造出无人的假象，一切都在悄然无声之中进行。
　　宋悦跑得更快了：“等等再关，放朕进城——”
　　洪媛气得七窍生烟。
　　他们半夜搞一支偷袭小队，居然是打着烧他们营帐的幌子，声东击西，方便往燕都运粮！看这支粮队的规模，让燕军坚持一个月不出城都没问题！
　　到嘴的肥肉飞了，那么多的粮食，竟然与她失之交臂！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这些粮食被运进了燕都，他们如若固守城池不出，等待睿王救援，他们洪军攻破燕都的机会就有些渺茫了！
　　原本，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本该是唾手可得的机会，却不知为何，被搅得一团乱。现在事情愈发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她却连缘由都找不到。
　　不过，为今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眼前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洪媛眼神一利，猛地抽出背后的弓箭，对准远处姬无朝的后心，搭射出去：“快！不能让他进城！”
　　如果姬无朝成功脱险，他们此行便是完败。反之，若是能降服姬无朝，或是直接杀了他，就算不能直接达到目的，也算是对燕都势力的一个不小打击，所以，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那支利箭划破疾空而来，带着嗖嗖的破空声。在城头的角度俯视，更能俯瞰全景，玄司北揪着心，心弦绷紧时，扶着城墙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了几分真气，在城墙上按下几个指印，眼睛死死盯着那抹移动中的银光。
　　宋悦不会武功……
　　偏偏洪媛的箭，角度十分刁钻，在她的背后射过来，普通人的耳朵捕捉不到那细微的破空声，又没把眼睛长在身后，根本不会察觉，更别说箭的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千万不要！
　　只是，就在箭即将射入宋悦后心时，她突然让马头一偏，身子诡异的歪了歪，让箭从身侧擦过，给了他们一个嘲讽的侧脸：“没本事追到朕，只会背后放冷箭偷袭？洪家军原来就这点本事。”
　　玄司北揪紧的心微微松了些。
　　还好距离足够远，只要宋悦的路线稍有偏斜，洪媛的箭就失了准头。
　　宋悦不愧是行商多年，即便不会武功，也知道利用马术使行进路线飘忽不定，让人难以预判她的下一步……说真的，在夜色下，就算距离足够近，也难以看清楚她的脸，仅凭那一身战甲与标志性的青锋剑，如若不是沈青城提醒，恐怕连他都分辨不出真假。不过，姬无朝挥舞青锋剑，是实实在在的武功，而她的青锋剑上，至今还没有血迹，多是虚张声势罢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其实她和姬无朝……有些相似。
　　洪媛被宋悦一激，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绷紧。她已下定决心不能让姬无朝回城，眼见他们和姬无朝的队伍仍有一段距离，心下一狠，忽然冷声对身后的人吼道：“副将！分出一个小队给我，其他人维持住阵型，别离城门口太近！”
　　他们的军队人数太多，为了维持阵型，不得不放慢步伐，而姬无朝的小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溜得飞快。她想赶上他，而又不能让自己的军队被城门口的弓箭队阻截，只能拎出一个小队来，亲自擒拿姬无朝。
　　洪媛常年接受训练，对马术非常熟悉，带着一支精锐，逐渐拉近与宋悦的距离。宋悦没有回头，仅听身后的马蹄声，嘴角微微勾起。
　　【宿主，你行不行啊，好紧张！】
　　宋悦：我在管理局接受马术训练不到一年，只是比平常人稍微擅长一点而已，但洪媛被洪全宝藏在外面偷偷训练，看她的年纪，少说也有十年的练习。你觉得呢？
　　【完了……宿主你会被她吊打，为什么看上去还这么淡定！要是距离太近，就算没被她追上，要么你就不能进城，要么她就能突破城门！】
　　宋悦：她被那一车队给刺激了，我俩的距离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选择不进城。
　　她一改向西门口奔的势头，一鼓作气旷野处策马而去，朝着城头沈青城打了个手势，让他关城门。
　　沈青城后背汗毛直竖，看着宋姑娘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大胆举动，后悔不迭。
　　他怎么会认为这姑娘是个温柔普通的小寡妇……信了她的鬼话！
　　如今在尊主的眼神下，他哪里敢再照着姑娘的计划行事，关城门？他活腻了也不敢把宋姑娘关在城外！
　　只是，即便玄司北有意放宋悦入城，她还是没有向着这边来，两支小队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为免远处洪家军的大部队进城，玄司北只得亲自领了一支队伍，追了出去，命西城城门关闭，弓箭手待位。沈青城跪地阻拦无果，被冷冷甩开，其余属下见状，也无可奈何。
　　……
　　宋悦气势全开，计算着逐渐锁紧的距离，在城外兜了个圈子——她领的是一支小队，就算是山林之间也能随便乱钻，这个地势洪媛应该不太擅长，并未立刻追上。而她又借着掩蔽物，将距离控制得十分精妙，最后，从城南的方向绕出了山林，直奔往莫清秋驻守的南门。
　　【宿主每次这么淡定，一定另有目的……看似慌得一批，实则稳如老狗。我怎么每次都被你骗到了。】
　　宋悦：emmm……要是连你都骗不到，怎么给人大小姐挖坑？
　　南门驻守的莫清秋远远看见身穿银白战甲，手提青锋剑的人策马而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洪媛毕竟从小习武，皇上又身负重伤，可以想象，两人若是正面对上，一定是压倒性的局面，好在皇上一直在跑，青锋剑不曾染血，应该没交上手。
　　宋悦远远的向莫清秋拼命挥手，用剑在他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莫清秋接到示意，虽然不知皇上用意是什么，却还是很听话的撤去了城头的弓箭手，并让下面的人打开城门。
　　不一会儿，洪媛的人也绕出了山林，到了这片平旷的土地，速度就加快了许多，眼看着要赶上宋悦的队伍时，已经来到了南门下。宋悦一股脑儿地加速冲进了城门，洪媛眼看着城门即将关闭，此时竟然没有箭雨落下，心头一惊。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有弓箭手放箭，也就是说，姬无朝的禁军全集中在西门，而南门此时正空虚着？
　　“冲进去，别让它关了！”她一声令下，首当其冲地闯进了城中，一整支队伍鱼贯而入。
　　与此同时，蹲伏在城墙下的禁军们齐刷刷地站起，宋悦也勒住了马头，勾着嘴角回望着洪媛。
　　南城门就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中缓缓关闭并锁起，洪媛望着四面八方黑压压的人头，猛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颤抖着用剑尖指向宋悦，竟看到一张与姬无朝完全不同的陌生容颜：“你……你不是姬无朝！”
　　莫清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认真打量着宋悦的脸，眸中闪过震惊。
　　方才城下那道英姿飒爽的银色身影，已深深刻入他的脑中……他万万想不到，这竟然是个陌生的女子，而非皇上！
　　“兵不厌诈。”宋悦笑得眉眼弯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那张柔和而陌生的脸照映在火光里，“这叫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对，我也不是什么燕帝，只是一个引你上当的替身而已。”
　　“你竟然会青锋剑……”洪媛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不敢置信，“我分明辨认过的，和燕帝的感觉一模一样……竟然是替身？”


第98章 司空彦的误解
　　“错了，我不会青锋剑。”宋悦的笑容深了深，“之所以没和你交手，是因为我根本不会武功。我们怎会拿皇上的龙体开玩笑，让他亲自上战场？”
　　洪媛的脸色一变再变，莫清秋也收回了落在宋悦身上的目光，对她轻轻颔首示意，心下有些佩服这位小姑娘的机敏。
　　他下意识以为皇上仍在深宫之中养伤，领禁军将洪媛团团围住，不给她机会。
　　在所有人都围上洪媛的小队时，宋悦却暗暗后退了几步，走到了没有火光的围墙边，悄悄退出了战圈。
　　……
　　天空暗沉静谧的深蓝色还未洗去，长夜即将到了尽头。
　　宋悦掐算着时间，自己离宫恰好一整天。按照她炼丹来算，这个时间并不算长，不过现在她有伤在身，司空彦久久等不到她从炼丹房走出，又碍于命令，不得闯入，估计已经暗暗骂她不管政务了吧？
　　她照例从密道走出，和往常一样，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炼丹房的门。
　　司空彦就站在门外，维持着叩门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里？”宋悦被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朕不是说过了么，任何人不能进入院子！”
　　司空彦没有回答，一双温和的眸子全然睁开，定定看着她，竟让她感受到了幽冷。
　　他特意询问了太医，皇上已经一整天没换药了。如此紧要关头，外面局势瞬息万变，她竟连政务都放下了，也没在养伤，反而往炼丹房里跑。他嗅到了些许异常，便站在了此地。
　　以他的身份，应付院外那些宫女太监，不算难，方才他在房外站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分明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缓缓露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恢复了常态，吐出的字句却让宋悦心跳快了几分：“皇上的秘密……很多呢。”
　　这个男人的一双眼睛……怎么这么毒。
　　听了他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宋悦面上的神情有点僵硬，勉强弯了弯嘴角，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那、那当然，身为一国之君，怎能无所保留。”
　　司空彦只是浅浅的笑着，眯成月牙形的眼睛，让人一眼看去十分舒服。他没多问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一举一动仍然和以往一样规矩有礼，却总让她有种后背被X光穿透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炼丹房的方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这个多余的动作，让宋悦有种不好的预感，暗暗想着，一定要反复叮嘱李德顺，千万别让司空彦再靠近这里。
　　这个男人洞察力太强了，能见微知著，之前在马车里被他上药，他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她，肯定猜到了些什么。可偏偏他只在心里猜测，从不说出口，所以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心里也没有底。
　　司空彦发觉空气中浮动的淡淡暗香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眸色微微暗沉下来。
　　果不其然，皇上没去太和殿接见莫清秋，而是转头去往寝殿，还差了一个宫女去拿药膏。司空彦联想到了什么，在宋悦即将开口打发他时，先一步开了口：“皇上一整天未曾上药，还是让微臣代劳吧。”
　　宋悦：“……”
　　上次被他拉在马车里强行上药，那只是个意外！他还上瘾了不成？
　　“朕还有许多事要你办，这事儿就交给宫女吧，不用爱卿操心。”她立马打发他去御书房。
　　皇宫是她的地盘，这司空彦仗着他司空家，想以下犯上不成？
　　司空彦眯起的一双眸子缓缓睁开，笑意慢慢从脸上消失，多了一分认真：“当真？”
　　她不怕女子身份被宫女泄露……亦或是宫中早已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性别了么？
　　不知为何，他竟然还有些失落。
　　原本他以为，只有他能对此事守口如瓶，基于信任，她一定会让他为她上药的。
　　“当真。”
　　“皇上昨晚去了哪儿？”
　　“……朕好生待在宫中，哪儿都没去。”宋悦早就练就了满口胡言乱语的本事，睁着眼睛信誓旦旦说道。
　　这句应该蒙骗不了司空彦，但也让他没法再问下去。她回到寝宫，随便处理了一下肋骨下那道微微崩裂的伤口，便起驾去了太和殿，接见莫清秋。
　　没想到，在等她的不仅是莫清秋，飞羽也在一旁候着。见她穿着一袭龙袍，和往常一样慢步走到龙椅上，定了定心。
　　莫清秋将昨夜之事向她复述了一遍，又将一身黑衣的飞羽引到她面前：“这位就是昨晚的李公子，他和那位宋姑娘相互配合，为燕国立下了大功，特别是宋姑娘，引开洪家军，还设计将洪媛引入了陷阱之中，才让微臣拿下……可惜宋姑娘为人低调，已经不知去向。”
　　宋悦点点头表示了解，被莫清秋变着法子当面夸了一遍，心情有点复杂。
　　她知道莫清秋是想暗暗提醒她，不要怠慢这位李公子。其实她对飞羽真没什么怠慢不怠慢的说法，一主一仆，心意相通，已经产生了默契，无需多言。
　　宋悦装作对飞羽很感兴趣的样子，留他在宫中。莫清秋见此，还以为皇上开窍了，清秀的面容缓缓露出笑容，心满意足地欠身告退。
　　“……”这副表情，是她惯出来的吧。
　　……
　　飞羽对她算是最知根知底的一个，所以她也没想着避嫌，往龙床上大字一趴，指了指床头的药瓶：“昨晚骑在马背上，那颠簸的，疼死了……帮我上药。”
　　“皇、皇上，这……”飞羽面上微红，依她的命令拿起了药瓶，却不知从哪儿入手。
　　昨晚见她只带了一支小队就敢冲杀出来，把他吓坏了。后来他成功护送整支粮队入城，见她铤而走险，看着那个背影，竟有些心疼，有些惭愧。
　　主上若在世，知道她活得如此艰难，身上免不得还要带几道伤……是他没尽职尽责，没保护好她。
　　她越发有个皇帝的样子了，虽然在人后还是一副不着调的懒散模样，但人前的时候，不仅端正了仪态，更有一股气势，她暗中为燕国做的事，或许他是唯一一个知情人。
　　【飞羽忠诚度78%。】
　　宋悦眉头挑了一下：“原来你还在意这个……”说着就抢过了他手里的药，“算了，我自己来吧，你退下。”
　　动作间难免扯到伤口，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浓了一些。飞羽心下一惊，不由得有些担心，思来想去，还是查看一下皇上的伤势比较稳妥，把她按下，亲自为她上药。
　　整个过程悄寂无声，他的手法十分老练，她暗暗推测，他应该受过很多次伤。当他将金疮药将伤口全涂抹了一遍，就像是做了剧烈运动般，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子，迅速放下药瓶，退离到安全距离之外。
　　“皇上保重身体，切记不可像昨夜一样莽撞胡来。”皇上身负重伤，竟然能一声不吭地受着，让飞羽心头有些酸涩，他却极力保持着面目表情，对她弯腰，深深低头说道。
　　说罢，便逃似的飞身躲向了暗处，不管宋悦怎么叫，都嚷不出来。
　　“什么叫莽撞胡来……昨夜我可是立了大功，没听见莫清秋说么。”宋悦嘀咕着，她怎么也不觉得昨晚做错了什么，“再说，我要是什么也不做，不仅那些粮食丢了，洪媛也抓不住……你是不是还不清楚那些粮食举足轻重的作用？或者，将领被擒对洪家军的影响，你不知道？我明明是为燕国好……”
　　她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最后却拍疼了自己的手。最后，她不再和暗处的他较劲，只当他这个影卫不存在，到御书房呆了一个下午。
　　傍晚，只是转身去书架上拿本书的工夫，桌上就多了一块油纸包。宋悦好奇打开，发现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糕，狐疑地往四面八方看了一下，忽然嘴角勾了勾。
　　这个时间点，一刹那的工夫，不可能有外人进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暗处的小尾巴了。
　　“嘁……”她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嘴里训斥她莽撞冲动，实际上……还挺关心的嘛。
　　司空彦拿着几本簿子，刚踏入御书房，就瞥见她手里的桂花糕，挂在嘴边如春风拂面的淡笑，令人生不出半分恶感：“皇上哪儿来的桂花糕？”
　　那张油纸，不是宫中的，按照质感和褶皱，一般的小摊贩用得多，可见，刚才一定有外人在场。
　　宋悦却没想太多：“宫女拿的。”
　　“皇上处处避着微臣，是不信任微臣了么？”他苦笑一声，在她身边坐下，神情有些纠结，“昨夜，皇上身体受了伤？”
　　原本他怕问得多了，会引起姬无朝的误会，只是现在，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想她什么都瞒他。
　　被问到痛处，宋悦顿时觉得桂花糕都不香了。
　　司空彦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显得有些娇弱的长睫缓缓垂下，掩盖起伏的心绪：“皇上无需怀疑微臣的忠心，其实只要皇上下令，就算……就算让微臣……微臣也绝不二话。”
　　他纠结了很久，既然这条命都是皇上给的，他就无权要求太多，至于宋悦，更无权肖想，皇上既然想要……他就给吧。
　　宋悦一脸呆滞。
　　他似乎以为，她想对他强行做些……禽兽不如的事儿？


第99章 焦急的玄司北
　　“大司徒一片忠心，朕是知道的。”宋悦连忙把桂花糕往背后的桌上一扔，装作毫不在意地撇眼看向墙角的琉璃花瓶，“其实这片桂花糕是朕托小德子出宫替朕带的……这不是偶尔嘴馋嘛，何必计较。大司徒，你真的多想了。”
　　自从马车里那一次，司空彦看她的目光就有点不太对劲了……即便没有揭下最后一层，但以他的聪明，估计已经能猜到她的性别。
　　前一次见他，她还躺在龙床上，那时候她还有话没说完，他看了她一眼，就匆忙转头而走，不似他以往从容不迫的作风。难道从那次开始，他就脑补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所以才溜这么快？这次匆匆跑过来，是察觉到她对他隐瞒了许多东西，以为是因为没被她潜规则，所以她才不信任他的？
　　看司空彦方才如赴战场般纠结的表情……她甚至能猜到他方才努力说服自己的心理活动。
　　宋悦心情复杂。
　　“皇上依然没把我当做自己人吧……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我毕竟不是燕国人，一旦有异心，会给皇上带来无穷麻烦。”司空彦一副“我已知晓”的神情，甚至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丝温暖和煦的淡笑。只是那笑容，莫名给宋悦一种感觉，仿佛他们之间又疏离了几分。
　　【司空彦忠诚度减1%，目前75%】
　　宋悦：……
　　解释清楚，掉忠诚度；让他误会她对他有不轨之念，他又一副奔赴刑场的表情。
　　得，这家伙难缠。
　　她缓缓站起身，向他一步步逼近。司空彦下意识退了两步，直到与她的脸颊相距三寸远的地方，微微止住，没料到她会这么做，脸上泛着讶异。直到她单手撑在他和身后的墙壁之间，轻轻抬着脑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他，他身体微微一颤，看着她那张脸，心跳忽地加快了几分。
　　司空彦已经退无可退，背后就是冰冷的墙壁。而她也已经逼至他的身前，带着不可忽视的气势，打破他一派温和的气场，闯入他的独有领域。
　　“皇上，你……”
　　“给朕听好了。”宋悦眸中一片认真，面容突然一肃，在司空彦以为她要吐出某些强势而不容他拒绝的真心话时，轻声开口，“你能效忠燕国，朕很高兴。”
　　说的竟然是这个吗……
　　不知为何，司空彦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朕永远相信你，不要辜负朕的信任。”她抬眸看着他那张有些慌张失措的面容，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句地，将音节咬重。
　　司空彦身体一震，随后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推开，拼命掩饰着眸中的慌乱，转身就往门外走去。这次，一向温和有礼的他，竟然连告退的话都忘了说。
　　宋悦看着他的背影：“……哎？”
　　她都这么明白的表示她清白的思想，他竟然一点忠诚值都不涨？一点感动都没有？
　　而且，看起来，他对她的误解，似乎更深了？
　　【emmm开个玩笑……或许他是个傲娇，表面抗拒，其实心里是喜欢你污浊又邪恶的思想的……】
　　宋悦：呸！少来黑我！我就从来没想过对他怎样！
　　……
　　玄司北带领一支队伍在城外，却因为晚出发一步，把宋悦跟丢了。等他们登上西岭望子峰顶，遥遥俯视整个局势，才看见宋悦引着洪媛的小队，朝大开的南门冲去。
　　只是恰好看到这一幕而已，但他向来对军事存在着敏锐嗅觉，瞬息之间就猜到了宋悦的策略，也因她的机变，深深的震撼了。
　　这一刻，无人知道。
　　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开，因为她回到燕都，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不知不觉他的后背竟已冒了冷汗，指节已经被握得阵阵余痛，他恍然间，才察觉到她对自己的重要性。
　　什么都可以没有，独独她，决不能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慌乱的心逐渐定下，四处扫了一眼洪家军的位置，找了个时机，在洪家军未能察觉的前提下，从西城门回到城中。
　　这时，天才刚亮。沈青城匆匆忙忙跑来汇报，被他一句话打断：“宋悦人呢？”
　　西城门的守军，没人知道宋悦的消息。
　　抱着一丝侥幸，玄司北回了一趟宋悦的大宅，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宋悦还未归家。
　　这时候没有生意可做，更别提她骑着马在外跑了一晚上，应该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如若不在家，又会去哪儿？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他顾念到她是从南城门回城的，便又策马去了南门，即便莫清秋的势力并不待见他，他也仍然冷着脸色盘问。
　　“那个皇上的替身……我们也不知道在哪儿。他引洪媛入南门后，我们一个个都急着歼灭洪家军，缉拿洪媛，根本没注意他是不是在队伍之中。”一个禁军答道。
　　玄司北双眸眯起，面色苍白了一分。
　　不在家，也没人知道她的踪迹，难道是……
　　“那，和她一道儿的那位李公子——昨夜运送大批粮草进城的，他现在人在何处？”她一个人不归家也罢了，就算那位李公子也不知去向，那一大批一大批的粮草，总不会凭空消失。
　　“李公子……和莫统领一道儿，前去觐见皇上了。”禁卫如实答道。
　　这句话刚好印证了玄司北的猜测，让他肯定了一点。宋悦连生命都敢拿来冒险，却一定要将那批粮草守住，可见她心里头想着的是百姓，既然如此，李公子得到了觐见皇帝的机会，她作为立功者，也一定会随着李公子的队伍去。
　　虽然很少见她提起，但他隐隐猜到，宋悦对姬无朝的态度，不似寻常燕国百姓那般敌视，反倒有种暗暗的亲近，或是敬佩，她甚至也不容许他说燕国皇帝半个不好的字眼。她对这个逐渐走向衰亡的燕王朝还抱着幻想，而以她昨晚表现出的大胆，很可能会一时冲动，若是这时见到了毫不上进的姬无朝……失望透顶之下，不知会不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无论她是在皇宫之中身陷囹圄，还是和姬无朝产生摩擦。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玄司北匆匆去了皇宫。
　　宋悦正喝着下午茶，让臣子们把洪媛关好游街，让惶惶民心安定下来，顺便打击一下外面洪家军的嚣张气焰，壮大自己威风。
　　司空彦在有意避着她，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刚才在御书房的时候她说错了话，不过这时候积压的事情太多，她没时间想别的，自然把他抛在了脑后。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了。
　　她对着镜子，开始捣鼓着假胡子：系统，你说我要是贴了这个，会不会显得更有男人味一点？
　　【噗，十几岁的少年长不出这样的胡子啊！再说，要是大臣们发现你一夜之间多了个小胡子，不会奇怪么？如果我是你的臣子，估计已经怀疑自家皇上被人假扮了。】
　　宋悦：……可我最近总是被司空彦莫名其妙的盯着，光靠脸上一层妆，觉得不太踏实。
　　【慌个鬼，肯定是错觉。】
　　这时，李德顺进了屋子，几天不见，脸色已经憔悴很多：“皇上，相国大人在宫中乱闯，好像在寻什么……谁都拦不下。”
　　“别拦，损兵折将的，还没好处。”宋悦漫不经心的试着给自己贴假胡子，盯着铜镜，聊闲话般，“皇叔那边有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李德顺犹豫了一下。
　　“看你的脸色，很差。”宋悦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静静看着他，“自从洪军围城以来，就没睡好过？”
　　她不怕掉脑袋，他也不怕掉脑袋，可他怕她掉脑袋。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可她竟然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被长辈悉心照顾的温暖。
　　李德顺轻轻一叹：“皇上……洪媛被擒之后，他们换了新的领军，此时还在城外叫嚣，骂得……十分难听。”
　　宋悦掏了掏耳朵。
　　经过李德顺的嘴，都是艺术加工过的话，比原句好听一百遍，可以推测，那些人骂她骂得多难听。
　　不过，越是难听，就越是证明了他们的气急败坏。
　　“很好，让他们在城外叫唤，反正累了自然会退去。告诉守城将，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开门应战，违者军法处置。”
　　只要她不蠢到开门跑出去和对方正面刚，按照易守难攻的地形，洪家军不能怎样。更别说以他们的粮食储备，也跳不了几天了。说不定皇叔还没来，她就想到办法将他们一举拿下呢。
　　……
　　御花园中，司空彦看着远处屋脊上闪现的一缕飘忽白影，心下明白，只有玄虚阁主能有这样的武功。但他在皇宫中也如此放肆，也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以前，玄司北都会收敛些的，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应该担心的。如果玄司北真的想，皇宫里没谁能拦他。
　　司空彦自嘲一笑。
　　他还不是一样么……因为姬无朝方才对他说的那番话，才跑到了御花园中，想一个人冷静片刻。他的心，也是乱的。
　　刚才姬无朝那样对他表决心，那样澄澈而无企图的目光，让他猛然发现，他根本不是被迫，甚至对姬无朝接下来可能的行为，抱着些许期待的幻想。
　　他能确认一点，他对姬无朝的感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在她面前，他不能保持无动于衷。可他对宋悦也有同样的感觉，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只要一个眼神，便能牵引他的心。
　　而司空一脉的男子，一生之中只有一个挚爱，父亲如此，祖上也是如此。
　　所以，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错了。
　　司空彦脚步一顿，为了确认心下复杂难辨的感情，最终还是朝着姬无朝的宫殿方向转去。没想到，还没走几步路，就和来此闲逛的皇上碰了个正着。
　　宋悦正唠唠叨叨的吩咐李德顺一些琐碎事，背着双手悠悠走过花圃，忽然李德顺在司空彦的眼神示意下悄悄退了下去，留给他们独处的时机。
　　司空彦面对着她，已打好腹稿。一向沉着冷静的他，此时也是再三斟酌，才开口：“皇上，我……”还没说完，迎面看见一抹疾利的剑光，惊声让她避开，“皇上小心——”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横在了宋悦的脖子上。玄司北按捺住颤抖的指尖，冷声问道：“她在皇宫中消失的，你把她藏到了哪里！”


第100章 她只是想换个马甲
　　所有的变故只在一瞬间发生。
　　当宋悦意识到身后细微的破空声与杀意时，已经来不及了，玄司北在她后背落地的同时，雪白的剑刃也贴上了她右侧的颈动脉。那样尖锐的杀气，让一旁的司空彦都有些紧张，双眸一睁，温和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玄司北捏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十分用力，幽黑无害的双眸也因为隐怒而变得锐利起来，不像是平常那个寡淡而无攻击性的男人：“我再问一遍……你把她藏到了哪里？”
　　宋悦愣愣垂眸看着剑光折射出的雪白，视线再从剑面缓缓移动到他极富力量的指尖，最后慢慢落到他的脸上。
　　宋悦：？？？
　　以玄司北的武功，她即便能猜出他的动向，身体的迟钝也让她无法对他的招式做出任何反应，刚才的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虽然在城南之战的时候喝了几瓶内力药剂，但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她根本不想招惹他。
　　但为什么他会是这样一副看待杀父仇人般的眼神，连相国的身份都抛下，公然用剑指着她这个燕国皇帝！是什么事让他连尊卑都不顾了？
　　“你说什么，朕听不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轻轻吞咽了一下，有点虚，“这里可是皇宫，朕也知道相国大人情绪激动，此时放下剑，朕还能装作没见过此事，有话可以好好说……”
　　司空彦心道玄司北失了原有的冷静，不由得紧张起皇上的处境，锦袍随着真气浮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相国大人，想清楚了。”
　　“别再装了，姬无朝。”剑刃往里侧了侧，玄司北那双美丽的眸子此时正闪烁着危险色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重新去了一趟，见青锋剑已经物归原主——她正是最后一个使用青锋剑的人，把剑带回了皇宫之后，就不知所踪了。还有随行的那个李公子，也是在见了你之后，才在皇宫中无故消失的。你还打算装傻到什么时候？”
　　冰冷而危险的话语使气氛凝滞。他此时根本听不进司空彦的任何话，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她，如刀刃般锋利，直入人心。
　　宋悦枉顾蔓延在空中的杀气，原本无辜的一张脸，因为他的话语而渐渐失了血色，直到话语的最后，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你说的‘她’……指的不会是……”
　　最后一个使用青锋剑，又和飞羽交好的人……不就是她吗！
　　“明知故问。”
　　玄司北的剑刃无比锋利，瞬息之间划破了她的衣领，让剑尖贴上她脖颈细嫩的皮肤，她从未见过他身上散发出如此浓重的黑暗骇人的气息，有些不可思议。
　　他走到相国一位，并不容易，加上他那步步为营的计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羽翼未丰，如果贸然露出真面目，他想要把楚燕这盘棋下活，恐怕又要多费几重周折，还不一定能如愿。
　　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找她？
　　“冷静点，相国大人。”她额头上缓缓沁出了汗珠，一下都不敢动弹，眼神示意司空彦往远处走，“朕……朕只见过李公子一人，莫统领可以证明。”
　　“莫清秋和你不是一伙儿的么，这叫我怎么相信你？”玄司北轻轻贴近她的耳朵，就连话语中都是收敛不住的危险，仿佛已在濒临爆发的边缘，深邃幽暗的眸子缓缓眯起，“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不会动你的。”
　　如果换对待别人，他恐怕不会这么客气。
　　他承认姬无朝是个很值得人钦佩的人，知道避让锋芒，懂得审时度势，看上去甚至有些柔弱，在关键时刻却能像个真男人一样，冲在最前头，只要假以时日，他无疑会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不动他的准备——可有一个前提，他得听话。
　　事实上，姬无朝是很不听话的。
　　在别的事上，他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看小皇帝能达到何种程度，可独独宋悦，他是一分都不会退让的。
　　宋悦就是他的原则。
　　“朕是真的不知道……”宋悦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强装淡定的绷住脸，却在袖子里紧捏着拳头，不让自己表露出分毫畏惧。
　　她或许可以扯个谎，说她已经回了家，或者被送去了哪里，但玄司北已经四处查过她的下落，不会被轻易蒙骗，一旦她的话语中出现明显的错误，就很可能激怒他，只要他的手再用力一点，她就直接告别这个世界了。
　　司空彦嘴角不悦的抿了一下，在玄司北忽然挑眉的时候，猛然伸手，两指夹住剑尖的部位，让他不能对宋悦使力，面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认真看着玄司北：“你要动她？”
　　他看不过去了。
　　她身为一个女子，坐上这个位置，本就付出了比常人多的艰辛，此时又要强行按捺下无助和恐慌。他分明在她身侧，怎能眼看着她受威胁？
　　玄司北缓缓抬眸，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汇，刹那间，似乎闪过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们无声的视线交流，宋悦看不懂。
　　“你要保他？”玄司北的目光无感无情，毫无波澜。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两人都不退让一步，只有真气流窜于剑刃与指尖的交汇处，两位高手的无声较量，让空中的气流都变得躁动不安。
　　宋悦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对她这种喝了几瓶内力药剂的小炮灰来说，简直就是神仙打架。她看着司空彦紧捏着剑刃的手，缓缓吸了一口气，猛然向侧边的花圃中一个翻滚，躲开玄司北的剑刃。
　　玄司北眸色一冷，未使剑的左手忽地翻掌，隔空往仓皇而逃的她后心一拍，被司空彦以掌截住，而此时，宋悦已经滚到花圃深处，匍匐着不见了踪影——这小皇帝没什么胆子，逃得倒是快。
　　他瞥了一眼宋悦的消失处，冷冷从司空彦指尖抽走他的长剑，收入鞘中，看也不看司空彦一眼：“你终于出手了，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司空少主向来以雄厚的家财和灵活经商头脑出名，江湖上对于他的传闻，多是这两类。世人只知道他是会武功的，却没人能试探出他武功究竟有多高。
　　因为他从不会被人激怒而动武，向来喜欢用嘴皮子解决。今天出手救姬无朝，还是头一遭，破了他的先例。
　　“阁主的武功，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强些。”司空彦见已达到目的，恢复了往日那般温和无害的笑容，负手而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皇宫毕竟比不得别处，这里虽然无人，但若皇上有心追究，你也难逃其责，还劝阁主冷静些，谨言慎行为好。”
　　“我知道自己冲动了。”玄司北的冷笑深了深，夹杂着一抹冷讽的恶意，乜了他一眼，“那你知道，我要问的人是谁么？”
　　“谁？”
　　“宋悦。”
　　……
　　宋悦依照着御花园花草树木的遮蔽，偷偷摸摸抄小径逃走。她捂着不规则乱跳的心脏，暗自庆幸着了一把，因为当皇帝闲得慌，经常在御花园走动，所以什么地方能遮蔽人，什么地方有小道，她大致能记个清楚。
　　她匆匆忙忙回了自己的寝宫，忙不迭从抽屉里拿出了药水瓶子，赶紧在铜镜前卸妆，又在床底下翻了翻，只拿出一件中衣换上，有点苦恼。
　　她的裙装都放在了密道靠宅子的地方，方便换上，现在要离开这里去炼丹房，万一路上遇到了玄司北，就危险了。
　　而若是顶着一张原来的脸，要是走出寝宫，指不定被当成什么人了……
　　当飞羽从暗处轻盈落地时，她还毫无所察，直到他不确定地轻轻开口：“皇上……？”
　　因为先前给她上药的事，搅乱了他的心绪，为姬无朝带了桂花糕之后，看着她嘴角的微笑，他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这对于影卫来说，是大忌。为了将心态调整回原样，他特意出去透了口气，竟发现姬无朝已经不在原处了。
　　现在，她身在皇宫中，却脱下了龙袍，又露出一张真容，在此翻箱倒柜……这是为何？此时若是有太监宫女进入，她知道后果么？
　　飞羽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一件龙袍，疑惑着将其捡了起来，无奈嘀咕了两句她的粗心，想折好放在床头，却细心地发现，龙袍上有泥土草屑的痕迹，甚至还有了划痕，看上去狼狈不少。
　　他心下一紧，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悦：“皇上，你方才怎么了？”
　　“难怪你老是不应我话，原来是走开了。”宋悦嘴角一撇，“别问这么多了，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出去给我找件女装吧，随便什么人的都行。”
　　就在此时，飞羽却皱了眉：“好像，有人往这里走。”
　　“好像？”宋悦眯了眯眼睛。
　　“对方内息收敛得极好，我判断不出对方的实力，又或许刚才那一刹只是幻觉……”连飞羽都不确定了。
　　宋悦却脸色一变，一把抢过飞羽手里的龙袍，一头栽倒在龙床上就把袍子往被子里塞，连带自己，也一头钻了进去。与此同时，玄司北一脸冰冷地推门而入。


第101章 你会武功？
　　当玄司北推门闯入时，宋悦的动作猛地一僵。她还没完全钻进被子里，只能一动不动，尴尬地让脸贴在床单上，默默寄希望于他不会特意去看她的脸。
　　早知道就不换得那么快了……
　　【不，我倒是觉得，你换，可能还能捡一条命；但要是不换，他可能会打到你说出宋悦在哪儿为止。】
　　宋悦：……
　　站在层层纱幔之间的飞羽，在玄司北闯入的同时，回过了头去，俊美的面容微微露出讶异。
　　他这次没有蒙面。
　　“李公子？”消失已久的李公子竟然出现在姬无朝的寝宫，让玄司北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宋悦不敢抬头去看，即便是一个小动作，即便龙床有层层厚厚的纱幔遮挡视线，她也一动都不敢动，只用耳朵悄悄听着。见姬无朝被飞羽吸引了注意，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那身最引人怀疑的龙袍已经被她胡乱塞到了被子里，她半个身子也卷进了被中，凌乱的发丝滑在肩上，随意的动作显出几分慵懒，一身洁白的中衣包裹着身子，露出一截藕臂——如果不看她的脸的话，就被当做姬无朝的哪位宠妃，也完全不会被识破。
　　原本被她拿出来的金戒指，又被她被子里的那只手往后塞了塞，塞到了龙袍之中。
　　“相国大人。”飞羽身为她的影卫，已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几乎是瞬间，语气已经趋于平常。他是见过相国大人这张脸的，心下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说破，“皇上的寝宫，不是您来的地方吧？”
　　“那你又为何站在此地？”
　　玄司北嘴角扯出一抹冷傲的弧度，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落向飞羽身侧，绣花帐幔层层叠叠，龙床上隐约有一个浅浅的轮廓，纹丝不动地趴伏着。
　　到处寻不到的李公子竟然在皇上寝宫出现，且不说他是怎么进来的，就连目的都十分可疑。亏宋悦如此信赖他……怕是信错了人。
　　飞羽镇定如初：“自然是奉皇上之命，才敢踏足此地。至于细节，实属燕国机密，无可奉告。”
　　宋悦暗暗舒了口气，看来她有点低估飞羽的能力了。明明以前只要她靠近他就会惊慌失措的退避三尺，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沉稳，没想到真遇上事儿后一点都不慌张，还挺可靠的。
　　【他那纯粹是不擅长面对异性吧……人家再怎么说也是精心训练过十几年的，别把人家看扁了。】
　　宋悦愈发屏息凝气，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在她以为玄司北即将放弃搜查而离去的时候，突然的一记破空声，让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内力之间的暗暗较量，让冷风将层层纱幔吹起，隐隐约约露出龙床中的景象。
　　飞羽和玄司北……杠上了？
　　她的心忽地悬了起来，趁着高手对决不能分神，悄悄转了一下脑袋，透过鬓边垂下的一丝丝黑发之间的空隙，斜向床边看去。只见飞羽边击边退，并不出手，隐隐落于下风，而玄司北此时褪去了他的温和无害，招招致人死地，眸中弥漫着死亡般的冰冷杀意。
　　原本，她如果安安静静待在纱幔之中，可能……能够逃过一劫。
　　可是……由上次两人的一番比斗来看，飞羽的武功，在玄司北之下。
　　宋悦放在被子里的那只手下意识握紧，几乎是反射性的行动，飞快从龙袍里一捞，取出了金戒指，翻身从龙床一跃而下，刹那间运起了内力，往飞羽的方向扑去：“小心——”
　　飞羽正捂着胸口，大喘着气，意欲提起内力，可回头间，玄司北凌厉肃杀的掌风已经杀到了近前，还未来得及反应，见玄司北越来越近，眸中有些惊慌。恰在这时，宋悦飞扑过来，按着他的双肩将他扑倒在旁边的地板上，就在身侧一寸处，玄司北的掌风扫过，让地砖在一瞬间裂出一条浅沟。
　　宋悦大喘着气，依旧维持着趴跪在飞羽身上的姿势，心惊胆战地向身边一瞥，暗叹一句玄司北的破坏力。
　　还好她弹跳力足够，动作也快，不然这一记掌劈就不会是人体描边那么简单，足以致命。
　　玄司北平伸出的一掌，原本要直接翻拍而下，击中这突然冲出的女人的后颈，但不知为何，那只手在空中一滞，缓了一下攻势，停在她脑后一寸处。
　　女人是从龙床上翻蹿出的，他听闻动静，只以为是哪宫的妃子，却不知这女人如此大胆，敢迎着他的掌风将人护在身下，从他的视角俯视下去，她一头乌黑如缎的发丝垂在颈后，让双臂藕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仅着一身洁白的亵衣，看上去柔柔弱弱，不具任何攻击性。
　　只看这一背影，就知道一定是位貌美的宫妃。没穿外衣，或许是因为刚从龙床上醒来……为什么不想杀她，他也说不上来。
　　但那种感觉……
　　宋悦撑着飞羽的双肩，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脑后那致命般的危机感和细微的破空声告诉她，玄司北的招式已经到了她的背后。
　　她心下一横，咬着牙，猛地抬起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想截取他的攻势，就此一搏。不想他的掌风忽然停住，空气安静下来。
　　遂即，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将后背凌乱而柔软的发丝撩开，两根指头触碰到了她的下颚，轻轻捏住，迫使她转过头去。
　　无声之间，她脑门上滑下一颗汗珠，只觉得空气陡然布满了压力。
　　当她那张毫无掩饰的侧颜映入玄司北的视线时，她能感受到他指节的颤抖，纵使他那张完美精致的面容不显出任何情绪，一双乌黑的冰冷凤眸正泛着令人难懂的复杂光泽。
　　不敢置信。
　　“宋悦……”他轻轻吐出这二字，莫测的眼神让她一瞬间有些害怕，嗓音也带着激动的颤抖，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确定这是真的，“为什么不开口喊我一声……我差点就把你……”
　　宋悦轻轻垂眸。
　　危险只在一瞬间，与其寄希望于他因为她的话而大发慈悲地停手，还不如自己动手，抢先将飞羽救下。她的面子应该还没大到能影响他的决定的程度，她不喜欢自作多情。
　　飞羽轻轻捏住了她的一只手，眼神有一瞬间的凝重。
　　“说到这里……宋悦，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姬无朝的床上？”玄司北将她一把从地上扯起，眉头紧锁起来，“是不是姬无朝对你做了什么，让李公子把你藏到这里？”
　　他早就觉得这个李公子对宋悦有所图谋，如今……似乎猜测被印证了。
　　“……哈？”宋悦睁大了双眸。
　　这和她预想中的剧情……好像有点儿偏差。他的关注点不应该是姬无朝消失在皇宫里了么？
　　玄司北嘴角不由得抿紧了，将她拦腰从地上抱起，视线紧紧在她周身逡巡，不放过任何一寸可疑的伤口，直到右肩那一处剑伤。
　　“洪媛弄的？”他的身体似乎积蓄着隐隐怒意，话语中泛着丝丝危险气息，指尖挑开那些碍事的发丝，在伤处的周围轻轻摩挲，眸光慢慢暗沉下来，“你为他披荆斩棘额，甚至为了他而受伤……即便是这样，他也仍然不肯放过你？”
　　宋悦：？？？
　　什么和什么？“他”是谁？
　　【我猜他说的就是你的另一个马甲……】
　　宋悦：……
　　她为姬无朝披荆斩棘，排忧解难，为姬无朝受伤……这么一说，还真一点没错，就算她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她身上有两道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好在上药的时候只有司空彦在，玄司北只知道姬无朝身负重伤，却不知伤口的确切情况。就让他误以为这是她昨夜冲出去诱敌时，留下的伤口吧。
　　在玄司北的眼中，沉默便代表着默认。
　　“果然……”他冷冷勾唇，极其不善的眸光划过飞羽，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个李公子，不在玄虚阁所能搜集的资料之中，武功也不弱，身份绝非宋悦所看到的那样简单。明面上或许只是个普通生意人，可暗地里，是姬无朝的走狗，为他办事。
　　宋悦忧国忧民，觐见姬无朝，因生得貌美，让姬无朝起了别样心思，让李公子暗中把她送到他的床上……若不是今天他撞破了这桩事，或许她已经被……
　　“宋悦，让开。”他忽地抽出了腰上的那柄剑，剑尖一折，越过她的身子，抵在飞羽的胸前，动作缓慢而华丽，俯视的眼神，带着一丝冰冷的高傲，“让我杀了他。”
　　怕吓到她，以前，他从不在宋悦面前露出这样一面的……
　　只是今天，实在难平心中愤懑。
　　“为什么要杀他？他是无辜的！”宋悦去抢他手中的剑。
　　“他让你身陷囹圄，背叛了你，把你劫到这里来……如此，还不够他死的么？”说到最后，他忽然绕开她的身子，向飞羽刺去。
　　宋悦心下一惊，手中真气一提，单手成掌，瞄准他的剑面猛地切下去，大喊道：“不，这件事情和他无关——”
　　玄司北本不想伤到她，却来不及躲开，却似乎从剑面上感受到了她的真气流动，眸子一眯：“你会武功？”


第102章 吃醋
　　宋悦竟然会武功？
　　这个整天总想让他认她做干娘的女人，生了一副无害的面孔，柔柔弱弱的身子连些重活儿都做不了。可方才她的一招，不似普通人的架势，是有固定路数的掌法，以他的眼力，不可能判断失误。
　　玄司北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我要是不会武，又怎敢假扮姬无朝，和洪媛对上？”宋悦露出一个堪称尴尬的微笑，扯了一把身后的飞羽，“这其实是个误会，小北，我来这里，纯属自愿，不是他强迫的。”
　　飞羽一双眸子带着些怀疑，在她身上逡巡扫视。姬无朝刚才展露出的武功，不太像她之前的风格，真气也强了很多，不然一定挡不下玄司北的一击。
　　玄司北也觉得她武功比他想象中的似乎高很多，不过她出手仅在一瞬间，那绵柔的内劲，让人还未来得及回味，便已收起。他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她后面那句话。
　　“不是他强迫的……”他澄澈得过分的双眸，轻轻一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扯起一个精致的微笑。不过，越是笑得无害，身后浓重的黑暗气息越是让人脊背发凉，“宋悦，你是自愿的？”
　　宋悦拉着飞羽，下意识点点头，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气氛的诡异。
　　在她僵硬的表情中，玄司北却笑得更温柔了，身上的杀气反常地收敛到极致，如果不是腰上的那柄剑，或许她会相信刚才空气中紧张的氛围都是她的幻觉：“宋悦不是要为战死的夫君守寡么，还是说，这只是你搪塞的借口？”
　　玄司北那张精致完美的脸慢慢欺近，黑色的阴影从头笼罩下来。她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而今不知不觉已经长高了一大截，只是面对着她，就能给她无形的压力。宋悦的心跳得越发快了，几乎脱口而出：“其实……其实我的夫君就是姬无朝！”
　　一阵诡异的安静，甚至她能感受到来自飞羽的异样眼神。
　　“去年游走列国的时候，我就遇上微服私访的他，那时他谈吐风雅，举止温和有礼，正是我心中翩翩君子的形象。这枚带着姬氏云纹的金戒指，也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虽然他比我大几岁，也没给我一个名分，但我爱他，就足够了。”宋悦信誓旦旦，大言不惭。
　　比起“情人”，显然对是“夫君”做这种事，更为理所当然。反正她就是姬无朝，也不怕被拆穿。
　　玄司北微微愣住，轻轻阖上美丽的双眸，原本想要触碰她脸颊的手，改在她肩上轻柔地拍了拍，装作无所谓的转过了身。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抬眸间，眼神变得犀利深邃，面上陡然覆上了一层寒霜，刻意放轻语气，再问了一遍：“宋悦……此话当真？”
　　“当真！”宋悦挺直腰杆，飞快回答。
　　“那宋悦究竟几岁呢？”他背着身子调整好情绪，回头时，眼神已经变得高深莫测，落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从静脉一路往上划，细密的眼帘挡住她的窥探，嘴角轻勾道，“光凭保养，能改善皮肤，改不了骨架，我恰好认识一位摸骨先生，宋悦要不要认识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真的不用！”宋悦被这句话吓出了一声冷汗，连忙摆手。
　　玄司北嘴角的笑意深了深，轻轻伸手，在她愕然而带着几分警惕的目光中，替她擦去了额上的冷汗：“我也就是说说，你不愿意就作罢。瞧你，热得都出汗了。”
　　宋悦胆战心惊地避开他的手，尴尬笑了笑，自己胡乱抹了一把，心想他怕不是怀疑了什么。玄司北见她一副提心吊胆的防备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再做试探，替她梳理了一遍发丝，轻笑着将飞羽扯出了寝殿。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飞羽感受到浓重的杀气，只是，预想中的掌风却并未到来。玄司北隐隐发力的手掌缓缓握起，克制着眼神中的不善，垂眸看了他一眼，恢复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傲然：“你是姬无朝的人。”
　　他不想把宋悦卷进来，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宋悦的面说。
　　“……”飞羽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这个男人面对“宋悦”有多温和多宽容，对待别人就有多严厉多残忍，刚才与他对了一掌，他的手臂还微微作痛，如此强劲的内力，江湖上也叫不出几个人的名字。
　　她应该知道些什么，才总想收养他，可这位……当真不是什么容易被人掌控的人。奇怪的是，他似乎对“宋悦”非同一般，刚才的温柔退让，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在燕国一人之下的相国大人。
　　即便飞羽没有承认，玄司北也确定了猜测，将他划入姬无朝的范围。他淡淡收回目光，精致的容颜被一层阴霾笼罩，冷冷警告道：“不论姬无朝想做什么，若是牵连到宋悦——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懂。
　　在那样的气势下，飞羽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只是神情仍不肯示弱：“那相国大人就想错了。皇上她……只会让宋姑娘越来越好。”毕竟是同一个人。
　　姬无朝身为女子，扮成男装称帝本就不易，又要应付这些野心勃勃的下臣，真是难为她了……这样想来，她的做法，似乎都有自己的用意，完全颠覆了他认知中那个沉迷炼丹、不理朝事的形象。
　　“那恐怕就没机会了。”玄司北嘴角缓缓勾起，眸中溢满战意，傲然挺直脊背，“我会让宋悦知道，谁才是最好的选择……”
　　猜出宋悦的真实年龄，让他这几个月以来的阴沉全然褪去，云消雾散。他在她床底下看见的那只鞋子，也是她为此而故意垫上的后跟吧。
　　她之所以热爱燕国，为燕国存亡奋不顾身，也是因为姬无朝，而爱屋及乌。女人对爱情总是盲目而冲动的。
　　姬无朝这个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算因为专情宋悦，而表现得对女人没兴趣，他也是个无能的皇帝，给不了她名分。而他若是称了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后，就算近臣，也无法相逼。
　　论相貌，论体贴，论才情，他都在姬无朝之上。而论权势……现在或许时机未到，但今后，他会让她见识到。
　　等姬无朝失去了帝王宝座，便也就失去了唯一的优势，当宋悦看到他从高位上跌落的那一刻，就清醒了。
　　玄司北冷笑一声。
　　只是……她喜欢的竟然是姬无朝那种类型，这个认知，让他有些耿耿于怀。
　　他不会干预宋悦的任何行为，就算她一心一意躺在姬无朝的寝殿。这些难以消除的不悦，就在姬无朝身上讨回来吧。
　　……
　　【飞羽忠诚度78.5%。】
　　【飞羽忠诚度79%。】
　　在飞羽被玄司北扯出寝殿之后，隔一段时间，宋悦脑中就会跳出系统的提示音。
　　宋悦一脸懵逼：他们到底在外面说什么，飞羽忠诚度怎么又涨了？
　　【我觉得飞羽虽然表面上没两句话说，但应该是个内心戏很足的典型闷骚，很可惜我没有心灵感应功能，不然有得热闹看……怨念脸.jpg】
　　宋悦：你走！
　　【不过，玄司北刚才竟然没有吃醋，也没把你强行拖出寝宫，真是出乎意料……难道是我的预测有误？】
　　宋悦：吃醋？吃谁的醋？
　　【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我觉得他没有黑化，真是太反常了。照理来说，他应该恨不得把你捏死，当场露出阴测测的神情来着……或者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才原形毕露？】
　　宋悦：说什么呢！我把他当儿子教，他还敢捏死我？我儿子可乖了，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横加干预……
　　说着，就推开了门。
　　一开门，就看见寝宫外多加的一倍人手，看面相似乎有点眼熟，但绝不是她的手下。一问才知，是玄司北方才特意吩咐，多加的人手。
　　一眼扫过去，这些太监里还有不少会武功，还有一个带刀侍卫……这杀气腾腾的架势，都是他派来守着她的？太夸张了吧！
　　【我觉得应该是他派来拦姬无朝的……咳咳，想不到这男人看上去大度，心眼儿还挺小，不就被那啥一次嘛，斤斤计较啥……】
　　宋悦脸色一黑。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玄司北好好谈谈。
　　作为诱捕洪媛的功臣之一，在飞羽的示意下，宫女们默认了她在宫中行走的权利，甚至她跑到御书房找玄司北，也只是通报一声的事儿。
　　见她主动找自己，而姬无朝还躲在皇宫的某个角落，显然不可能对她做什么，玄司北脸色缓和了些，放下手中的书卷，让身边的太监引她进来。司空彦在一旁，目不斜视，冷冷淡淡地提笔写字。
　　这些日子公务繁多，他们都在御书房替姬无朝批阅折子。
　　宋悦准备好好教育玄司北一顿，大摇大摆踏进门槛时，第一眼见的就是御书房内的长桌案上，两名各有千秋的男子安静各占一边，一人埋首奋笔疾书，一人轻轻抬眸，对她笑了笑：“宋悦，特地来看我的么？”
　　听到她的名字，司空彦的毛笔忽然跌落。


第103章 修罗场
　　“宋悦？”司空彦定定看着从门槛跨入的人影，右手还维持着握住毛笔的姿势，因为惊讶，甚至来不及调整表情，毫无防备的一张脸，还带着方才与玄司北交谈时公式化的漠然。
　　毛笔摔在了地上，墨点在他衣服上留下了一道痕迹，一向洁癖的他却毫无反应。
　　她配合莫统领缉拿洪媛的事迹，他听得心颤，玄司北说她被姬无朝藏在皇宫，他起初还不相信，没想到她真的在此……简直就和姬无朝一样，行踪成谜。
　　太好奇了。
　　要不要……派人盯梢？
　　不过，这样的手法有些卑劣，他不想用在她身上。
　　宋悦心下咯噔一声，停在了御书房门口，面对两道X光一样犀利的视线，有点招架不来。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们这么勤奋，改个折子也如此认真？看样子是在互相讨论？
　　“宋悦，这里。”长桌左边的玄司北，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特地来找我，是有话单独对我说么？”
　　明明是完美的笑容，她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
　　司空彦轻轻掩去眸中的异色，听到“单独”二字，脸上也缓缓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捡起毛笔，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宋姑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给我听的么？如果是，那我可以暂且回避。”
　　宋悦走向玄司北的脚步又轻轻一僵，下意识否认：“不……”
　　他这话说得和蔼可亲，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但为什么她听了之后冷汗直冒？
　　“嗯？”玄司北原本落在奏折上的目光轻轻一抬，上扬的尾音，让她本欲说出的话一噎，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下吞进了肚子里。
　　“宋姑娘，你脸色有些不好。”见她落于尴尬之地，司空彦轻笑着为她解围，优雅地将身侧堆积的奏折收走，清出一块干净的空地，“过来，我帮你看看？”
　　宋悦总算是舒了口气。
　　司空彦是职业使然，顾全大局，懂得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坐在这个金大腿身边，总比坐在阴阳怪气又不听话的玄司北身边好多了。
　　就在她打算坐下的时候，继续埋首，专注于奏折的玄司北手中的毛笔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空气骤然变冷了不少。
　　【哈哈哈哈喜闻乐见，一边是炸毛的儿子，另一边是腹黑的金大腿，宿主你到底想坐哪边？】系统进入看戏模式。
　　宋悦面色复杂，目光扫过长桌两头低着脑袋，装作认真批阅奏折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往玄司北走去。玄司北轻轻冷哼一声，不过看上去心情好了很多，司空彦眸光深了深，暗暗注意着她的脚步。
　　宋悦：……我选择中间！
　　她在长桌的正中央，正儿八经地坐下，一脸严肃地说出了与目的毫不相干的话题：“想必，昨日我立战功之事，皇宫里也都传遍了。皇上对此事无比嘉奖，特命我为游骑将军，我想与你们好好谈谈这些天的情势，保卫燕国。”反正回头拿自己的玉玺盖个戳儿就成了。
　　玄司北温和的眸色变幻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司空彦则是笑着接了她的话：“看样子宋姑娘已有办法，不如说说该如何对付叛军？”
　　“因为李公子的慷慨相助，燕都的粮食储备充足，而城外的洪家军——若不是洪全宝突然出事，他们也不会匆忙集结起来攻打燕都，但也正是因为这匆忙，他们准备的粮草一定不多。”宋悦简直就像在自己家，随意抽了一张纸，画起了草图，“他们应该也知道再耗下去代表着什么，睿王的队伍就快要到了，如果他们不想被全数歼灭的话，以我的猜测，应该会在这几天里，连夜从城郊撤走。”
　　她认认真真垂眸一笔一划，勾勒出城西的一片山岭，嘴角带起自信的微笑：“如果我是领军，应该会想着占山为王，暂时保存实力。如果要选的话，一定是附近有资源的山头，至少能保证手下士兵的吃喝……所以，应该是这片地方。”
　　【666，下次做任务的时候宿主其实可以考虑一下三国时期！】
　　宋悦：不，我拒绝！
　　不过，对于这个计划，她很自信。如果能在皇叔之前抢先把洪家军赶走，那百姓的声望值就会加在她身上，而不是皇叔，这样她就又能拿到功德值，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她意味深长地捏着下巴，眼中燃起了兴味，抬头准备接受两人赞同的目光，却发现他们和预想中的反应有点不一样。
　　司空彦那双眸子，虽然很温和舒服，但他压根没看她手里那张战略图，只是笑眯眯看着她的脸；玄司北也一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愕然，一对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打量着她。
　　“……”居然连个提意见的都没有吗！他们脑袋里在想什么？
　　宋悦眸子轻轻一眯，危险地问向玄司北：“相国大人觉得如何？”
　　“宋悦说的都对。”玄司北眸中带着几许淡淡的无奈与宠溺。
　　“……”等于没说。宋悦又不甘心地转向司空彦，“大司徒觉得呢？”
　　“宋姑娘冰雪聪明，料事如神。既然已有办法，就大胆放手去做，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尽管开口。”司空彦疏离而有礼地浅笑道。
　　宋悦心情复杂：……
　　这答应得也太轻易了吧？
　　“你们……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玄司北特意把她带进了御书房，按宫中的规矩，是不允许的，而司空彦也是，明目张胆地给她开后门……虽然都是向有利的一面发展，但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吧！当她这个皇帝是死的不成！
　　“皇上么……”玄司北的眼眸轻轻眯起，眸光幽暗，“他不会怪罪的。”
　　现在还藏在角落里，他敢？
　　“替皇上分忧，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司空彦眸中依然溢满笑意。
　　“那么就麻烦大司徒和相国做准备了，我现在是个光杆儿将军，需要两个副将，和一些兵器。如果可以的话，在他们撤离之前，半道堵截，痛打落水狗，不仅能将伤亡降到最低，还能替燕国百姓出一口恶气。”既然他们都发了话，那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借他们的力量一用。
　　玄司北心下明白，宋悦想要反守为攻，实则是想为姬无朝出一口恶气，多有为姬无朝赢得威望的意味。他轻轻垂眸，嘴角缓缓勾起，心中却是酸涩的。
　　她想怎么做，不用她说，他也会在她身后默默准备好一切……只是这些东西，不知为何，他说不出口。
　　即便她有些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即便站在他面前的她，只是她的冰山一角。
　　宋悦有着她的私心，处理完叛军的事后，并未着急离开。她倒是想看看，玄司北和司空彦待在她的御书房里这么久，究竟是在认真看折子，还是在偷懒。
　　她安静坐在中间，看着他们处理公事，并不出声打扰。司空彦遇上拿不准的，会淡淡询问玄司北的意见，玄司北面无表情地回答，虽然两人间的气氛有点冰冷的僵硬，可看上去总有种莫名的默契感，似乎他们的配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宋悦离开时，带着满意。既然他们如此配合，看来她暂时不用恢复皇帝身份，处理朝政之事，还是先用这个身份平定叛乱再说，至于突然消失的“姬无朝”如何解释，她已经想到了办法。
　　她站在了三层的阁楼上，凭栏而立，这样一来，小半个皇宫的范围就在她的视野中了。屏退所有下人之后，果然，飞羽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身后。
　　“皇上有何吩咐？”飞羽低着头，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宋悦负手而立，缓缓转身：“我要带兵出去平定叛乱，你替我稳住后方，懂我的意思么？”
　　飞羽心下一震：“是！”
　　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还会犹豫，会怀疑，但如今……见她毫不犹豫在相国面前露脸，只身护住他，让他对她越发改观了。
　　如刚来时那样，宋悦只觉得眼前一花，飞羽便在瞬息之间消失在了暗处。
　　她暗暗摇了摇头，这飞羽，以前还好好的，现在见了她就低着脑袋，连不经意间偶然与她对视，都会立刻缩回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人还会越变越胆小的？
　　【噗……那不是胆小吧，宿主你的脑回路？？？】
　　宋悦撑着栏杆又吹了会儿风，对着夕阳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楼。这时，身侧忽然站了一抹白影。
　　玄司北内力高深莫测，和飞羽一样，走路无声无息，在她身边站定后，又细心地将外套取下，披在了她的肩上：“这里风大。”
　　宋悦愕然抬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飞羽刚才来过，他应该不知道吧？
　　“站在这么显眼的位置，想忽略都难。”玄司北一语双关，眸中的笑意深了深，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妙。他轻轻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忽然问道，“宋悦真的很喜欢姬无朝吗？”
　　“问这个做什么？”她压下心中的不安，镇定自若地反问。
　　他幽暗的眸中有微光流转，任由心中的酸涩肆虐，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轻声道：“如果不是很爱他……又怎会奉他之命，特地去往楚国？”


第104章 记仇模式
　　在玄司北淡淡说出“楚国”二字的时候，宋悦脸色就变了，她惊疑不定，从他那漠然的脸色中，分辨不出丝毫情绪，更猜不透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要是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养儿子计划估计就要彻底泡汤了。
　　玄司北垂眸瞥了一眼她抓在栏杆上泛白的手，不知为何，突然不想紧紧追问这个话题。沉默了一会儿：“别怕。”
　　无论宋悦是出于什么目的，这辈子他都不会伤害她。只是看现在，她还不明白。
　　偏偏是因为这句话，让宋悦慢慢安定了下来。她抬头与他的目光对视，最后重重点下了头：“没错，我去楚国，实则是有意为之……不过，并非皇上授意。”
　　玄司北嘴角却掠起了一丝堪称诡异的冰冷微笑，眼神落在她身后的虚空之中，像是遥遥看着一个人，喃喃自语：“果然如此……姬无朝，我小看了你。”
　　站在玄司北身边的宋悦，突然打了个哆嗦。
　　虽然他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但她还能感觉到那深深的寒意直往脑门上冲。直觉告诉她，他的理解和她想要表达的事实有点偏差，她只好壮着胆子，借着他们俩还算熟稔的关系：“为什么这么说？皇上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想法了？！”看样子，他不会是想为难她另一个马甲吧？
　　“姬无朝竟然料到皇宫里的替身不是我，派宋悦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倘若不是宋悦仁心，恐怕我已遭了杀身之祸。”说到这里，他的眉眼弯起，轻轻对她笑了一个，“宋悦当真救了我一命呢。”
　　宋悦之所以想要让他待在九龙湾，远离燕都，甚至搬了一大堆书卷教化他，恐怕也是想要阻止他复仇，这足以说明，宋悦知晓他的身份。而他能以这张脸入朝为官，说明姬无朝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
　　姬无朝料算到他会假死，特地派人半路截杀，宋悦一心向善，听闻此事，想要借收养他的名号，庇护他躲开姬无朝的追杀。看姬无朝的动向，应该完全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可见宋悦是有意瞒着姬无朝，或许还暗中买通了人，做出他已死的假象，让姬无朝完全放心。
　　难怪她一直察觉不到他的心意，一门心思想要做他的干娘……她心有所属，爱着姬无朝，却又善良，才陷入了两难之选，既要应付姬无朝，又想让他放下复仇的心思，隐姓埋名地在九龙湾过一辈子。他踏足朝堂做相国，难怪她是那样的反应，还特意拿了几本经书，生怕他对姬无朝做什么。
　　她对姬无朝如此掏心掏肺……光是想想，就让那嫉妒的毒液不由自主地蔓延入血，引得全身酸涩难忍，直到收敛不住，浑身上下的黑暗气息不由自主地散发而出。
　　不得不说，他嫉妒了。
　　姬无朝他，何德何能。
　　宋悦：……
　　他似乎……总是喜欢把她脑补成正派的圣母形象。这难道就是趁小教化反派的好处？虽然和她想象中的乖儿子有不小差距，但没有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已经谢天谢地了。
　　……
　　几天后，燕都百姓们之间对城外叛军的恐慌，已经消除了不少。原因有二：一来，是富商李公子的慷慨解囊，将从魏国收来的粮食捐入官仓，解决了物资问题；二来，李公子的朋友，同样身为商人的宋姑娘，在皇上姬无朝的英明指导下，成功将叛军头领之一的洪媛生擒，让燕军士气大涨，赢得百姓一阵欢呼。
　　如今，宋姑娘和李公子两位人物，已变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传奇英雄，燕都尽管城门紧闭，但原本家户闭门不出的现象已经少了许多，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各大酒楼也都重新开了张，不少人坐在大堂，议论着这两天发生的奇事。
　　也正是因为面临危难，百姓空前团结，宋悦虽然没训街，看不到这点，但逐渐降低的罪恶值让她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赢得民心，目前罪恶值4551。】
　　景阳殿。
　　金色的交椅上，“姬无朝”穿着一身龙袍，正襟危坐，一言不发。金阶之下，几张摆满佳肴的长桌，按官阶列坐着一个个武将。而对面，零星坐着几位重量级的文臣。
　　宋悦就坐在他们之间，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视线不经意落在那把金交椅上。
　　宋悦：想不到让飞羽假扮我，还有模有样的，连我小动作都学到了。只要不说话，就连我都分辨不出真假……不愧是经过层层训练选拔出的人才，简直万能！
　　【你少来！宿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世界可不是给你度假用的。】
　　对面文臣的座位上，玄司北有些心不在焉地垂眸喝着酒，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郁黑暗的气息。司空彦见宋悦百无聊赖地喝酒，一双温和如水的眸子轻轻眯起。至于其他的武将，都在认真讨论着出兵一事，基本分成了两派，一派为寻稳妥，不赞同宋悦的冒险做法，少部分跟随莫清秋，认为大燕威严不能丢，主战。
　　宋悦作为新封的游骑将军，虽然不是什么很高的品阶，但由于擒拿洪媛有功，她也有了一定说话权。身在众将之间，更能体会他们的感受——仔细看就知道，有些武将不能居安思危，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已经把他们惯坏了，说起打仗，一个个儿的都缩头缩脑的，生怕流血受伤。
　　“宋将军到底还是年轻，太过锋芒了些，不懂打仗的可怕。”李将军是个中年男子，长了一张刚毅的国字脸，生来一副忠厚相。他不主张带兵出去围剿，斜睨了宋悦一眼，心中暗暗记下这站错了队的女将，“你毕竟只是带着一个小队在城外跑了一圈，真正的沙场，远比这样残酷，万一有什么差错，累及的是无数将士——皇上，我看此事需要做万全的打算，最好等他们没了物质，主动退离燕都再追！”
　　和莫清秋一伙儿挤兑他？燕国的现状虽然堪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安逸个几年，应该没问题，急着立功干什么？一个空有封号没有兵权的女将军，还想爬到他头上不成？
　　李将军扭头想要得到皇上的肯定，飞羽却一脸冷漠，看了他一眼，只点点头，一句话都不说。
　　“到时候人都跑了，还追什么追？李将军莫不是怕了他们洪家军？”宋悦冷哼一声。
　　李将军眼神多了几分不善，话里话外用资历施压：“游骑将军刚入宫，恐怕还不知宫中的规矩，按品阶，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遇上我，不会与你计较，但将军还是小心……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到最后，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女娃果然是年轻，不懂得收敛锋芒。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往往死得最快，他没必要给她太多恭敬。非得让她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她才不会这么没规没矩的，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宋悦眉毛一挑。
　　哦豁，这就是朝堂的潜规则？
　　以前她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位置，没有身临其境，这种感受并不强烈，直到今天坐在这里……突然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宋悦：系统，新建备忘录。
　　【为啥？？？】
　　宋悦：他惹了我，我要拿小本本记下来。
　　【厉害了宿主，进入记仇模式？】
　　宋悦：不，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更能仔细观察臣子们的想法，比如这位李将军，他的想法就很危险。还不赶紧记录下来，以后好扣他俸禄，降他官职。
　　【实际上就是记仇吧喂……】
　　这时，一直注意宋悦动向的司空彦轻轻放下杯盏，依然是从容温文的作态，眸中没有丝毫不悦，却句句暗中针对李将军：“皇上此次设宴，为的就是讨论出兵之事，既然请了诸位，自然是让诸位畅所欲言。臣反倒认为，宋姑娘说的话在理，如若不惧洪家军，为何不肯出兵？”
　　她想要的，他一定相助。
　　宋悦和他对视一眼，满意地在空中对他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这死腹黑……很好，很有默契，不愧是她的忠臣之一！
　　见司空彦表态，有些武将默默噤了声，准备观望片刻，而李将军却面露不悦：“司空大人，行军打仗之事并非儿戏，宋姑娘还是太年轻，你不妨问问我们这些真正领兵打过仗的人，问问他们出兵到底合不合适。我看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吧？”
　　说罢，他往下扫了一眼。得到示意的某些人因此壮了胆，连忙点头：“对……李将军说得在理，如今再怎么打算，也是纸上谈兵，若真正打起来，不一定如宋姑娘说得那样轻巧。如若最后伤亡惨重，谁能担当得起？”
　　“我虽只是文臣，或许说话没多少分量……但莫统领领兵经验丰富，他也认为此计划可行。可见，出兵之计，未尝不可一试。”司空彦轻笑着，眼中却十分认真，无一丝笑意。
　　看到司空彦明确的袒护，玄司北也轻轻放下了酒杯，冰冷至极的凤眸一抬：“还有谁对宋姑娘的提议不服？”
　　他的气场太强烈，只一个小小的动作，惊得四座都鸦雀无声。


第105章 为所欲为
　　同样带着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和司空家少主的平易近人相反，玄司北不刻意收敛的时候，气势是锋利如刀的，即便那张精致的面容没写“我不高兴”四字，那理所当然的傲气，也能在不经意之间震慑住众臣。双眸缓缓阖上，嘴角冰冷勾起：“看来，都没意见。”
　　他所在的相国之位，和隐隐展露出的实力，让群臣不敢小觑。
　　这位突然上位的相国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平日里对他们的争斗不感兴趣，也不妨碍他们行事，却慢慢拉拢了一支属于他的队伍，等他们惊觉时，他已经稳固了他在朝中的地位，谁也无法撼动一分。
　　如若是在座的其他人，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得罪李将军，显然不划算，相国大人不可能不懂这些，为什么会替那有名无实的游骑将军说话？
　　不管是何原因，既然相国大人和大司徒都表了态，此事就由不得李将军。朝堂上，能让人挺直腰杆说话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官职品阶，是你身后所支持的人，在这点上，李将军还不够资格与相国大人叫板。如今姬无朝不管事儿，就连奏折都放给相国批，恐怕除睿王以外，已经没人能与相国大人和司空少主抗衡了。
　　“是……相国大人说的是，宋姑娘的计划堪称完美，臣以为可行。”
　　“臣附议。”
　　“附议。”群臣纷纷表态。
　　宋悦举着杯子，目瞪口呆。玄司北什么时候在朝中已有如此影响力了？虽然这样的结果正是她希望的，但对于慢慢成长的他，她反倒生出几分不安来。
　　重生前，那个一身白衣却浑身散发着阴郁黑暗的反派气息的男人，在某一刻，似乎又回到她的眼前。尽管她已经抢先一步，改变了他的成长路，没让他接触到太多负面的信息，但他的成长轨迹，仍然在不可抗拒的天意下，缓慢向着他原本的轨迹靠近？
　　他在她面前，刻意把那一面隐藏起来了吧。所以，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察觉到。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终将脱离她的掌控？
　　【怎么，宿主？你不会是想……】系统的声音也难得变严肃了起来。
　　宋悦：没有。
　　【但我刚才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气值欸，从完全不会生气的宋悦身上检测到的，真是难得~快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笑~】系统突然切成了黑色。
　　宋悦：多事。
　　【就算不告诉，本系统也能猜到。出现了一个宿主无法掌控的人，还是有黑历史的头号危险分子，要不是因为罪恶值，宿主或许已经想把他做掉了吧？】
　　宋悦：……
　　她抬眸，毫无波动的目光落在玄司北的坐席，忽然轻轻舒了口气。
　　要是让他知道，燕国的皇帝不仅放弃了杀他的机会，而且冒着危险想要把他培养成一个人才……或许会很不理解吧。
　　她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会成长到她所期望的模样……但是，如果他真的走上了不归路，做出危害百姓的事，那她会亲自执刀杀了他，为自己收留楚国遗孤的行为埋单。
　　【原来宿主已经有这种觉悟了吗？那如果他已经成长到宿主无法抹杀的地步了呢？】
　　宋悦：不会有那一天的。之所以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是因为我要提前对他的一举一动做出反应，这样才不会落于被动。
　　【好冷静，不愧是被称作怪物的宿主！】
　　宋悦：呐，还一个原因……我是真想要一个他这么聪明可爱的儿子啊！再说其实我也很好奇，经过我的影响之后，他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会是一张看了能把人吓死的冰块死人脸，还是温柔善良的阳光大男孩呢……等我任务完成能回管理局的时候，就让他接替皇位，如果他没长歪，以他的能力，绝对可以胜任！
　　【噗……果然你们三大怪物个个儿都有自己的恶趣味，我还以为在管理局的时候你只是和温然开个玩笑，才问她愿不愿意做你妹妹……宿主认亲戚是认上瘾了吧？】
　　宋悦：哎？连这个习惯都被你发现了吗？其实在三代的队员里，有半数的男孩子已经被我认做了小弟，还有一些可爱的小姐姐也已经被我……
　　【全管理局队员皆兄弟？？我总算知道宿主那注水的金牌是哪儿来的了。保不齐是晴姐疏通的关系……】
　　宋悦：呸，这个真是我自己挣的！
　　宴席的争论，以玄司北压倒性的表态而结束。飞羽当即拟旨，封宋悦为此次行动的大将军，玄司北为左副将，司空彦为右副将，负责领兵劫击洪家军。令莫清秋留守燕都。众人大呼万岁，无人反对。
　　燕帝不做缩头乌龟，出兵打击叛军的嚣张气焰，这无疑是民心之所向。几日齐心协力的精心准备之后，皇宫的门在万众瞩目之中缓缓开启。
　　宋悦身穿银白战甲，手拿青锋宝剑，身后高举着代表燕帝的大旗，赢得百姓一片欢呼。而她的身侧，一左一右，分别是一身冰蓝鱼鳞甲的玄司北，与穿着乌金战甲的司空彦，控制着马匹，与她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两人，随便一个的身份拿出去，都分量十足，再加上能撑起整个队伍的高颜值，引得众人不管男女老少，频频将目光转向他们的脸，有的没见过司空公子真容，正趁今天好好瞧个稀奇。如果她不是燕国难得一位的女主将，或许他们的风头早就把她盖了过去。
　　司空彦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面上带着完美无缺的温和微笑，仿佛不是即将出征的将军，而是真正站在仪仗队正中央，受到万众追捧的耀眼存在。那身乌金战甲听说刀枪不入，当然，也和他本人一掷千金的奢侈作风有关系。
　　【之所以这么评价，是因为你穷吧宿主……对比一下，你全身上下的装备就算是御用的宝物，也比他差了一点。】
　　宋悦：呵，朕的国库迟早会充盈起来！
　　玄司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精致的面容一片冷漠。与司空彦相反，他不喜欢喧闹。若不是为了宋悦，他是绝不会站在这里的：“宋悦，走吧。”
　　宋悦瞟了一眼他的一身装备，抽抽嘴角，又和自己身上的比较了一下，最后不得不承认，燕国皇室根本没多少真正的宝贝，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钱。
　　他那身战甲乍看上去是冰蓝色，得益于鱼鳞甲上细密镶嵌的蓝宝石，这种坚固程度仅次于金刚石的东西……就算挨上敌人一刀，损伤的也是对方的刀吧？
　　土豪们眼中的战斗，大概和她所认为的不一样吧。
　　城门缓缓打开，由她带领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向着城外行进。莫清秋站在城头，遥遥看着城下的一个个人头小点，直到视线落在宋悦身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位宋姑娘的事迹，他听说了，也十分佩服一个女人能有此等胆识，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只是莫名其妙的，脑中总是浮现那晚同样装束的皇上。
　　他们的身形骨架……好生相似。
　　“洪家军应该也快要坐不住了，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过他们没有多余的粮草，士气一定不足，战斗力将大打折扣。而我们由宋姑娘领队，相国大人和大司徒压阵，绝对不会有问题。”出城之后，一到清净之处，沈青城就开始在宋悦耳朵边念着，“据我调查，洪家军折了一个洪媛，姓洪的就已全军覆没了，除非洪全宝还留有私生子……总的来说，最大可能，领头人是洪媛的情郎，传说在边关马背上长大，在中原未逢敌手的尚兴。”
　　宋悦挑眉，原本玄司北选择带沈青城而不带钱江，就让她有点想不通，如今见他搜集情报的能力，忽然领悟到此人的价值：“想不到你手里还握着这么多小道消息……哪儿打听来的？”
　　他这个文臣还真不是白当的。看来她身边还有很多没被发掘出的人才……这么想想，燕国振兴有望。
　　“宋姑娘只需知道，我的消息绝对不会有误。”沈青城看了一眼尊主的脸色，轻轻对她颔首。
　　玄虚阁的消息，当然是江湖上最灵通的。
　　尊主似乎对这个小寡妇不一般，他也没必要把她当外人，再说，这个女人也奇怪得很，没有任何资料可查，神神秘秘，更能引起他的探知欲。就算尊主不想查，他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要探出她的底儿。
　　以他搜集情报多年而累积出的经验，这位宋姑娘……不仅不是什么简单的女人，若是深究下去，搞不好还会扯出别的秘密。
　　“宋姑娘一双眼睛似乎很是毒辣。”他故意策马来到了宋悦身边，引着她的话题，让她慢慢和他并驾走在一处，渐渐远离了司空彦和玄司北，声音压低，特意不让他们听到。
　　“怎么说？”
　　“方才出宫时姑娘曾打量过相国大人和大司徒的战甲，而对别的东西只是一扫而过……想必宋姑娘也知道战甲的价值，所以说，姑娘一定是个识货之人。”沈青城笑道，“这样的人可不常见……就算在六国之中，见过蓝宝石的人，也至少是皇族，可姑娘为何一看便知道用途，一点都不惊讶？”


第106章 忠臣加1
　　“我早几年在外头跑生意。”宋悦见沈青城一脸好奇，故作严肃认真地用手捂着嘴，歪着身子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也是那时候，让我见识了不少东西，这蓝宝石还真不算什么，还有更珍贵的宝贝，说不定连你都没见过呢……”
　　“这世上还有我没见过的珍品？”沈青城还真被她给唬住了，一脸惊讶。
　　宋悦心里邪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正气地诱拐道：“想知道的话，就拿你的秘密交换，如何？”
　　“这……”不知为何，被宋悦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盯着，让他本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悦凑着脑袋和沈青城小声嘀咕的动作，让玄司北紧了紧缰绳。走了不久，当宋悦察觉到脑后的冰冷目光，他却冷冷将目光瞥向一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得不说，沈青城的情报非常管用，在他的预测下，她的军队刚好截在了洪家军的后路，对方的将领尚兴即便是匆忙应战，也依然威风凛凛，见了她，双眸立刻凌厉起来，像是见到杀父仇人一般：“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你——”
　　就是她假扮姬无朝，让他的媛儿落入燕国狗皇帝的陷阱的！
　　玄司北手中的剑，轻轻一抬，对他毫不客气的态度有些不满。
　　司空彦脸上的深不可测的笑容，变得诡异。
　　“你要是真的爱洪媛，就不会代替她的首领之位了。明知道她被擒拿，却依然盘踞城外，试图领兵攻城，完全不怕皇上一怒之下把你的小情人给抹了脖子。说起来，你更爱的是你身后的这些——”宋悦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自己的青锋剑，唯恐天下不乱。
　　“够了！”仿佛是恼羞成怒，尚兴额上青筋凸了一下，用力握紧手中的长矛，对身后的将士们缓缓举起。
　　就算他们的粮草已经不够，但他们的人数在这，还有一战之力！
　　一场算不上是碾压的战斗，对作为领头人的宋悦来说，压力不小。她听着沈青城汇报的一切消息，突然临时改变了策略，让军队变阵，将他们压向西岭。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尚兴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惶恐。
　　不是因为害怕对面的将领，那个女人他至始至终都没放在眼里——他怕的是玄司北那尊杀神。
　　他杀人时从不让鲜血沾染在身上，战甲上冰蓝的光泽带着无法想象的冷意，只要他在，就能造成一种无声的恐慌，特别是在见识到他那毫不拖泥带水的武功路数之后。
　　终于，洪家军落荒而逃，因为被宋悦的大军挡住了前路，他们只得抄后路，向着西岭奔去。宋悦看着略显疲态的众人，示意大家停步：“穷寇莫追。”
　　司空彦似乎早就知道，并不惊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原地休息片刻，吃点干粮吧。”
　　宋悦派了一个人回城报信，就翻身下马，把青锋剑也丢到了一边。累得坐在了地上，拿出干粮啃了一口。
　　真难吃。不过和啃树皮比起来，有这个吃也算不错。
　　“喝点水，别噎着。”司空彦浅笑着，从容拿起盛水的皮囊，递给她，“今日之战，你是故意的吧？”
　　宋悦嚼着难以下咽的干粮，满脑子想着接下来的行动，顺手接过水囊。刚准备打开喝一口，被他这么一打断，微微一愣。定睛看了看水囊，眸子危险一眯：“你也是故意的吧？这是你的水囊。”
　　“被发现了呢。”他温和的双眸轻轻弯起，却像是笑得更开心了，毫无掩饰心虚，又重新拿了她的水囊，在她身边坐下，“不要避重就轻，刚才我的问题，宋姑娘还没回答我。”
　　尽管他笑得十分温柔，可宋悦却感受到阴森森的凉气。
　　金大腿是个腹黑，和单纯善良【？】的儿子比起来，她宁愿选择面对后者。
　　“故意，什么故意？我们这次的目的不就是剿灭叛军么？刚才我也很用心杀敌，倒是你，心不在焉的……”她垂眸把干粮往嘴里塞，装傻。
　　司空彦这小子心思太缜密了，好像猜到了什么，故意在刚才的团队战里划水。
　　“原本确实有机会剿灭他们的，宋姑娘却有意改变阵型，压住他们的前路，逼迫他们往西岭逃跑……如果这些只是让我怀疑的话，那不带兵追击，就让我确定了。”他因为笑容而眯起的双眸缓缓睁开，看着她的时候，目光竟带着一丝认真，“故意放他们一马，姑娘的取胜之心，似乎不强。”
　　“你觉得什么是胜利？”宋悦看向远方的天空，“在我想来，领兵清缴叛军，不是非胜即败的。让伤亡降低到最小程度，同时达到驱逐威胁的目的，才是来意。如果硬要打，我们是可以追上他们，赢一个漂亮仗，可这样的话，我们也会死很多人。”
　　没人能保证全部人的性命，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在消除对燕国威胁的同时，尽量让军队的伤亡降到最低。让叛军逃向西岭，就是为了分散逃军的力量，在面对毫无胜算的局面时，才有可能让他们投降。
　　“为了他们的性命，宁愿多花时间，改变计划，甚至冒着叛军逃亡的可能？知不知道，如若他们潜逃，对你来说是极大的威胁。特别是尚兴，他若是想要复仇，定将你视为眼中之钉。”司空彦嘴角的笑容多了一些无奈。
　　“知道。”
　　就算他说得吓人，宋悦脸上也是淡淡的。把水囊丢回了他手里，站起了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抬步就走，不打算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一切都未成定数，多说无益。如果她是个普通人，或许可以坐视不理，但既然被系统派到这个世界，得到了燕帝的权力，就理所当然的，要尽她的责任。
　　她不是没考虑到那些潜在的危险，而是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应该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要保全所有人，又要彻底消灭叛军的威胁吗？宿主真是贪心呢。】
　　宋悦：我可能比你想的还要贪心——不仅这样，我还把主意打到了尚兴身上，咳。
　　【？？？】
　　宋悦：杀人不舔包，是天理难容的。
　　她走过去给玄司北对了个眼神，指了指不远处洪家军荒废的营帐，嘴角轻轻一勾。司空彦看着她伫立在昏暗天空下的背影，温和的双眸少见地露出一丝欣赏之意，但也只是一瞬间，就重新眯着笑了起来。
　　“之所以会讨厌参政，或许是因为没遇见你们，以为所有上位者都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嘴脸。宋姑娘长了一张柔弱胆小的脸，却很出乎意料……对待百姓，是出乎意料的温柔爱护。真可惜，如若天下所有上位者都能有这番品性，又会有谁不愿追随……”
　　他的喃喃自语，飘散在了风中。
　　【司空彦忠诚度加12%，目前88%。】
　　宋悦的背影忽然一僵，回头看司空彦，却没发现他脸上有丝毫异色，心下奇怪。
　　检测系统怕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吧，这忠诚度到底是怎么涨起来的……
　　……
　　宋悦带领着一支小队闯进了洪家军遗下的军营，大肆搜刮了一番，出来和玄司北会和时，有些人破损的装备已经换上了新的，弓箭也重新拿了不少，除了锅碗瓢盆以外，还搜出了余下的一点点粮食。
　　【原来你还打着这个主意……故意放走洪家军，不会也是？】
　　宋悦：对，我就不信这个邪！洪家军既然是匆忙赶到这里的，那就说明洪家在外边还有一个培养他们的大本营，里面的资源应该来不及完全转移，他们这次逃跑，正好能带路，到时候我的小金库就充盈起来了！
　　【噗，果然是这样……】
　　不知为何，这一路上玄司北都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也不主动搭理她，只有在她问话时，才面无表情回答一两句。她记得他休息时去视察士兵们的情况，似乎没吃干粮，还把自己的塞给他，他却没伸手接。
　　“不要。”他撇开眼，转身去忙其他事，似乎是在避着她。
　　宋悦一脸懵逼，只好去问沈青城。沈青城刚好在军营里搜到一些情报，又和她嘀咕一阵，两人就追击计划讨论了起来，待谈话结束，连她都不记得自己找沈青城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不远处的玄司北，面色更黑了。
　　夜晚，睡在军帐里的宋悦脑中突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飞羽忠诚度加10%，目前89%，达成忠臣（2|6）。恭喜宿主升级LV.5，解锁道具：武功秘籍（下）、高级浓缩营养液、复活币、兵器：冰魄剑、护甲：隐身衣。】
　　这声提示吓得宋悦一骨碌翻身，差点摔在了地上。
　　系统的提示音还没完：【民心增加，罪恶值4051。】
　　宋悦：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远在外打仗，飞羽的忠诚度也能增加？而且加得有点迅速了吧？！
　　【不要再三质疑本系统！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影响了飞羽！】
　　宋悦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一愣。
　　这个时间……报信的士兵应该已经到了皇宫，飞羽是知道她打了胜仗的事？难怪民心也跟着涨。
　　加上今天的战斗所得，她手上有八颗金丹，至少能换新解锁道具之中的一个……要不要换复活币呢？


第107章 爱与恨
　　纠结中的宋悦，趁着夜晚所有人在沉睡，眼睛一闭，将意识倾注于系统空间。
　　当她的意识停在系统内部幽蓝的地板时，散发着冷色的大屏幕上，属于LV.5的一层也已经亮起，可以看到，屏幕上由一个个道具小格组成的倒三角图案，已经被点亮了一半，从底部的一层，到第五层，依次有越来越多的道具解锁，和她预想中的一样。
　　过半了呢。
　　【果然还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从管理局走出来的人……明明看起来技术水得很，又胆小又不愿以常规方法攻略，居然还能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这一步。】
　　宋悦抬头，看着道具格剩下的一半：倒金字塔一共九个层级，也就是说，还差四个忠臣就满级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宿主少说大话，迄今为止还没人能达到满级呢。】在系统看来，达到规定的功绩值比升级容易。
　　宋悦用手指在新解锁的五个道具之间来回轻点着，目光若有所思：现在还有八颗金丹……要怎么花好呢？少说那些没用的，给我翻出这些东西的介绍。
　　【武功秘籍（下），与三层的武功秘籍（上）相对应，上部是写拳脚路数，下部专写内力轻功，两本一起学，发挥出来的武功才是最完整的，威力也会成倍数增长。】
　　【高级浓缩营养液的功效，比四层的中级更上一层台阶，功效宿主都懂，不赘述。复活币顾名思义，老牌道具了，专为任务途中不小心死掉的宿主设计，能在系统打造的默认身体上复活。】
　　【至于冰魄剑和隐身衣，一个是古代所没有的兵器，用高密度特殊材料打造的，锋利程度堪比古代世界的绝世宝剑。另一个是护甲，附带隐藏功能，能让人彻底隐藏在空气中。】
　　宋悦：那隐身衣听上去不错！兑换隐身衣！
　　她现在正外出打仗，比起其他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护甲和佩剑倒是实用。相比之下，隐身衣除了护甲功能以外，更添了一层隐身，或许能方便她单独行动，看起来比较划算。
　　【叮咚，花费5颗金丹，兑换成功，金丹剩余：3。】
　　【那啥……顺带一提，隐身衣虽然隐身效果显著，但护甲效果不怎么地……大概也就相当于布甲的防御力吧。】
　　拿着隐身衣的宋悦：？！
　　布甲的防御力……也就是一块布的防御力？这居然也能叫护甲？随随便便一扎就破好不好！
　　她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系统弱弱地：【按照以往资料，管理局外派人员选择复活币的概率是99.98%，复活币也因此成为了使用率最高的道具之一，可宿主你太出乎意料……我根本来不及提醒嘛。】
　　宋悦心情复杂：听说有人用二代的人做了个统计，拿到复活币之后，外派人员的死亡率高达99.99%，这事儿在我们三代里传开，他们都说复活币是个不祥的死亡flag，兑完就死，简直就像是被老天诅咒了一样……所以我就想避开……
　　【死亡率的数据是真的没错，至于原因还真是个谜……大概是有一次复活的机会就松懈了吧，不要太迷信玄学啊宿主！】
　　宋悦：我当然是不信这个邪的了！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隐身衣都拿到手了，能把它折价还给你吗！
　　【不能！】
　　……
　　再度睁眼，回到现实世界时，已经到了夜半，只是，原本摔在地上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软垫，身上也多了一层不知道是谁的被子。
　　宋悦掐了掐手掌心。
　　当意识体在系统空间里的时候，如果不使用大屏幕观察外面的情况，对外界是没有任何感知的，她是笃定了深夜里没人会闯进她这个主将的营帐里来，才没注意外界。这样看，是有人把她抱上来的？
　　这时，兵器架边传来一声轻响，一道黑影渐渐向她移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宋悦……还没睡着么？”
　　宋悦一惊，下意识向他伸手：“小北？”
　　他覆上她的手掌，站在了她身边，颀长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淡淡的落寞，又好似她的幻觉。
　　他不言不语，只是抓着她的手，慢慢握紧。
　　“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高了……”宋悦想到他白天的心不在焉，不知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本着关爱儿子的心态，伸手去捏他的脸，“亏我想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你倒好，光知道长个儿，好歹也横向生长一下嘛。明天反正要去西岭，我顺便给你弄点野果子，改善改善伙食。”她特地翻过书，儿子到了生长发育的时期，个子会蹿得老快，这时候不能把营养落下了。
　　【白白胖胖……宿主你看的是什么书，《猪的100种饲养计划》《最肥美的肉质是如何养出的》？】
　　宋悦：呸，我看的是《如何穷养一个男孩》和《育儿手册》！
　　玄司北轻轻侧过脑袋，不着痕迹躲过了她的手，眼神淡漠，嘴角浅浅的笑容，却无端带给她一种距离感：“宋悦不必处处为我打算……会让我多想的。”
　　宋悦一愣。
　　还是如此反常……再加上白天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是闹脾气了么？
　　果然青春期到了，叛逆期也就来了！
　　“怎么不高兴，有人惹到你了？”他长得实在太精致，就算在暗处，只能窥见一分面部轮廓，也会让人感叹造物主的完美。她每每见到这张脸，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即便刚才被他躲开，她的手指仍然不死心地往他脸颊上蹭。
　　“没有。”他冷冷抓住她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本来下意识地想甩开，却在空中一顿，放缓了势头，俯身把她的手轻轻窝回被子里，看不清面色，“为了姬无朝，为了燕国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你连性命都愿意赌上么？”
　　他指的是白天她故意放走洪家军的事，宋悦听得明白。
　　既然这样……如果她趁这个机会表现燕国对她的重要性，他会不会明白她的苦心？
　　她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没错，燕国的振兴，也是我的心愿。为了百姓的存亡而牺牲，是燕国人的骄傲。如若这次我战死，你能不能替我——”
　　“不可能！”
　　空气突然变得危险而躁动，他忽地打断了她，后退一步，衣袂因真气的突然运转而翩飞。
　　宋悦愕然。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至于原因——他在心里还惦记着楚国被燕国所灭的仇，就算是她，在他面前这样频繁提及燕国之事，并毫不掩饰的表露她对燕国的维护，他也受不了了吧。
　　不……还有更糟糕的猜想，他会不会是积怨已久，只是今天才爆发出来？
　　她身上突然起了一阵冷意，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玄司北目光落在她的小动作上，意识到了什么，将真气散去，内敛气息。
　　他刚才好像吓到她了。
　　可他不想听她说那些话，甚至有点后悔放任她由着性子带兵胡来。她对姬无朝深沉的爱，让他心下忽然出现了强烈的危机感。
　　这样守在她身边，一辈子都是对她可有可无的陪衬。什么时候，她才能把他当做一个男人看待？她的能力比他想象中强得多，甚至无需他的庇护，离开他也能一样过活，他根本就是多余的。
　　而燕国灭楚之恨……因为皇室只余下他一人，所以，只能由他一人承担。姬无朝是必须要死的，但宋悦，她若是有什么异动，会影响他的计划，他又不能狠下心处置她。
　　只能一个办法了……如今在野外，是实施计划的绝佳机会。
　　玄司北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难懂的晦暗之色，袖中的手松了又紧，在她三尺远处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去。
　　……
　　第二天一早，军队整装待发。昨晚莫名着凉的宋悦打了个喷嚏，领兵朝着西岭的方向进军。
　　司空彦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想要骑马追上她，却被玄司北的马匹不着痕迹地拦在中间。
　　“西岭便于隐蔽，路况复杂，他们肯定会采取化整为零的策略，带两支队伍从不同路线分别逃跑，这样总有一队人能顺利逃回安全处，休养生息的。”沈青城对宋悦分析战术，“尚兴肯定会亲自带一支队伍，他天不怕地不怕，肯定也不怕追兵，肯定会藏在山中过夜修整。我们包围前面那座山，估计就能把他揪出来。”
　　宋悦点点头，这和她最初设想的一样，在计划之中。
　　“我还听说尚兴手下还有个得力部将——他的二弟尚远，这个人和他哥是两个极端，怕死得很，估计一整晚没休息，全用来跑路了，他应该走的是相反的一条道儿。”沈青城道。
　　“那就分头行动。”经过这两次的行动，宋悦对他的情报深信不疑，转头和司空彦商量着，“我们分成两个小队，派一队进山围剿尚兴，另一队侦查尚远的逃向，如何？”
　　原本有些反常的玄司北却在这时插了话，主动请命负责剿灭尚兴。考虑到他恐怖的战斗力，宋悦决定让他带队深入，司空带一支队伍围山，而她负责追击尚远。
　　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决定这样分配。因为时空管理局的训练，她拥有丰富的丛林侦查与反侦察经验，追踪的活儿正是她最拿手的，对付这些匆忙逃跑的人，她有百分百的把握。
　　中午，宋悦刚在一棵树上做下记号，忽然抬起了头。
　　“不太对劲……”她总有种异样的感觉，或许是女人微妙的直觉，让她频频向后方望去。
　　奇了怪……玄司北这两天一直冷着张脸陪在她左右，却像是在生闷气，不为她做任何事，可今天为什么主动请缨？没听说他和尚兴有仇。
　　【万一是为了你呢？他处处维护你，尚兴在他面前说你坏话欸。】
　　宋悦：少来，恋爱脑要不得，他肯定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她就这么绞尽脑汁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调转马头，让小队跟上：“都给我折返回去！快！”
　　他是想要虎符！


第108章 质问
　　虎符，有一半在睿王手里，而另一半，本应该在洪全宝的手上。在弄垮洪家的时候，宋悦就把洪家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它。
　　洪全宝身上没有，洪家上上下下的人也都挨个儿被搜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转藏在洪媛的手里。
　　后来她又抓到了洪媛，但发现虎符也没在洪媛手上——或许是她知道行军打仗难免意外，没带出来，而是交在后方心腹之人的手里。而值得她信赖的人，就剩下尚兴了吧？
　　玄司北早就有夺虎符之心，只是一直掩饰得相当好，也从未提过……沈青城是他的手下，也就是说，一切消息都瞒不过他，她能猜到，他一定早就猜到虎符在谁的手里，说不定早就做了万全准备！
　　【宿主你别自己吓自己了，万一他真没想这么多呢？】
　　宋悦：还记得重生前吗，这小子成长起来就是个超级无敌反派boss，现在虽然是个不完全体，但也差不离了，以他的老谋深算，做事之前肯定有自己的目的……难怪他肯跟我出来打仗，这货就是谋算着抢虎符夺兵权谋害朕而篡位！
　　【被害妄想症吧，少脑补，用事实说话。我赌一根黄瓜，他没别的意思。】
　　宋悦：好，如果这次我猜错了，我就给你一根黄瓜。
　　【不！这不公平，我又拿不到。这样吧宿主，如果你猜错了，你就给我好好按照传统方法攻略玄司北。】
　　宋悦：OK。
　　说话间，她已经策马从一座山来到了西岭最高峰的山腰上，遥遥向下看去，司空彦的队伍正在逐渐缩小包围圈，而向上看时，虽然看不清玄司北的队伍，但隐隐能听到一些声音，应该是尚兴在做垂死挣扎。
　　看样子，似乎还来得及？
　　她向身后望了一眼自己的队伍，抿了抿嘴角。这次分配兵力，玄司北因为交战，分走了二分之一，而司空彦为了围捕可能的漏网之鱼，在剩下的人里分走了三分之二，而她只是侦查，带的都是些轻装上阵的普通人，并非精锐，只占全部人数的六分之一。如果真要有什么冲突的话，或许会很麻烦。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等司空彦上山了。
　　宋悦派了个步兵，要他立刻下山把司空彦叫上来，便策马向山顶奔去。当她穿过一片树丛，眼前变得开阔时，对面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玄司北依然和来时一样优雅从容，面色淡淡地收回长剑，让部众押着一身狼狈的尚兴折返，见她匆忙赶来，那对凤眸一瞬间幽暗了下来。
　　“宋悦。”他沉声唤着这个名字，捏着剑柄的指头轻轻用了几分力，有些犹豫。这不自觉的小动作，无人察觉。
　　她来得比他想象中的快。
　　女人若是太聪明，会让人困扰的……
　　宋悦扫了一眼一面倒的战局，知道尚兴这一支算是彻底被灭了，但在确定虎符下落之前，她开心不起来。
　　看着沈青城命两个下属将尚兴从她身边带下去，不做停留，她忙道一声“站住”，抽出腰间的青锋剑，“唰”地迫在了尚兴的脖颈间，轻轻挑眉：“你有一个活命的机会，想不想要？”
　　玄司北动作一顿，倏地握紧手中的缰绳，细密的眼帘缓缓掀开，一双幽暗的眸子令人分辨不出情绪。
　　军队中，名义上的主将依然是她，不会有人敢公然违抗她的意思。沈青城即便惊讶，也只是停住步子，垂眸敛目等候她的发落。
　　“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姬无朝这么想让我死，你还能改变他的主意？”尚兴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冷笑一声，目露嘲讽，“要我供出同伴下落，不可能！”
　　“不用你说，我已经追踪到了，尚远带着另一部分人走了南边那条隐秘的小道儿，对吧？”宋悦冷笑，剑尖轻轻在他脖颈边挑了一下，周身杀气渐起，话语间带着逼迫之意，“我想问的，是虎符的下落！”
　　提及虎符，沈青城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向玄司北看去，玄司北却十分镇静，纹丝不动，静观其变。
　　“虎符？那应该问你的副将——将我制住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身上的东西全都搜走了。”尚兴嘴角冷冷一撇，仇视般的目光看向玄司北，“他刚才拿去了，就在他手里。”
　　宋悦心下一沉，转头与玄司北对视。缓缓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是讨要的姿势。
　　她知道，如果虎符已经落入了他手里，要他交出来，简直难如登天，但……她仍然对他抱有一线希望。
　　他说过他会依从她的意思，也包括这敏感的虎符吗？
　　是复兴楚国的大计，还是顺从一个敌人——他的选择似乎已是毋庸置疑，但她仍然想挣扎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玄司北竟也不反驳一句，在她逐渐冰冷下来的神色中，忽地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低低叫了一句：“宋悦。”和平常的宠溺口吻无异。
　　趁着宋悦呆愣的片刻，他噙着嘴角的一抹温和浅笑，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就那么顺其自然地递到了她的手里。宋悦仔细辨认她的神色，竟然没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不舍。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把虎符交了出来？这不是她认识的反派boss吧！
　　“我想从尚兴找出其他线索，想着或许能由此推出尚远的下落也说不定，就命沈青城搜了他的身，没想到搜出了一张虎符……此事事关重大，碍着人多眼杂，我才没声张，只等你来，将它交予你。”玄司北的回答也如他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似乎她多想了，他处处真心为她着想，并无二心。
　　宋悦连忙握住手中如千斤重的虎符，也翻身下马，反复用指尖摩挲着，将它当做宝贝一般，贴身藏好。毕竟半边的虎符就代表着一半军权，对她而言，几乎是翻身做女帝的关键物品，要慎重。
　　她这次是当真感激他。
　　玄司北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似乎把那张破符看得比命还重，眸色微暗。
　　……
　　军帐之中，宋悦坐在软垫上，把玩着手里的虎符，觉得大半个燕国都被自己捏在手掌心，有种奇妙的踏实感。
　　【宿主你先冷静下，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宋悦：……蛤？
　　【别装傻，我赢了欸！你是不是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开始走攻略路线？】
　　宋悦：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知道你会耍赖，还好我机智的录音了，喏，要不要我播放给你看？】系统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音频标志。
　　宋悦抚摸虎符的手指不由自主变得用力了些：呵呵……那什么，咱俩谁跟谁啊，用得着这样……
　　还没等系统回话，突然之间，她感觉到手中的触感有些不太对劲。
　　宋悦脸色一变，将它放在光下看了看，又仔细用指尖最细嫩处的肉在虎符的雕纹上反复摩挲了几遍，终于试出了几分异样。
　　“这是……假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李德顺也弄过伪造的虎符，但那都是随便请工匠临时雕琢出来的，粗制滥造得很，以她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而玄司北给她的这个，除了细微之处有些不同，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要么是他手下有此等能人，要么就是他为此蓄谋已久，早就打造出了一枚假符，等待时机。
　　宋悦：系统，出来！
　　【……】
　　宋悦：怎么开始装死了？刚才还拿着录音，我看你很嚣张嘛。
　　【那什么，我俩谁跟谁……反正就一根黄瓜，你也知道我是虚拟机，不可能给得起，干脆就这么算了吧！】
　　宋悦：那个录音我保存下来了，如果你敢反悔我就拿给z先生看。
　　【QAQ你要对我做什么……黄瓜这种东西我真变不出来啊！】系统被吓出了字符表情。
　　宋悦：那就换个可行的条件，比如说给我开个后门，道具打折什么的。
　　【道具的价格由出厂商控制，我只是个媒介，管不了啊TUT】
　　宋悦：那你的资料总比我多，把未解锁的资料透露一点出来？
　　【那个我做不到啦，不过可以从已有的资料里进行演算分析，推理出一些线索。】
　　宋悦：好，那用你强大的数据库给我推理推理，第三个忠臣是谁，在什么位置？
　　【这个……从古代世界所有人口里排查，资料太多了，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给我充足的时间运算，我运算的时候，不能打扰，确定这么做吗？】
　　宋悦：确定。这不就和休眠一样嘛，你也不止休眠一次两次了，能有什么问题。
　　【滴，进入高精密运算，预计时长：未知。】
　　随着“咔嚓”一声类似断电的声音，系统和她完全断了联系。
　　宋悦突然有点慌了：“系统，系统？”
　　不会是因为信息量太大，短路了吧？而且它只说了不能打扰，没告诉她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它不会对她的任何命令做出反应，而运算的时间也是不能预测的！万一它算个十天半月，她岂不是要撞墙？
　　没有回音。
　　……
　　宋悦拿着假虎符，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沉着脸去了玄司北的营帐。
　　见是将军，没人阻拦，她得以畅通无阻地掀开帐帘走入。
　　“真是难得，稀客宋悦也会来我这里。”玄司北正规规矩矩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图纸，似乎在钻研着什么，见她来，也无丝毫躲闪的意思，反而笑得亲切自然，示意身旁的尊坐，“来，坐。”
　　他对她一如既往。如若不是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她或许不会相信，在她面前如同小绵羊般乖巧的他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宋悦嘴角轻轻抿了一下，调整好心态，不和他绕弯子，从腰间拿出了那枚虎符，抬眸织烟问道：“这枚虎符，是你故意的吧？”
　　玄司北笑容淡了淡，微微眯起的眸子也逐渐睁开，一双美丽的凤眸定定看着她：“宋悦……你要知道，有时候太聪明，不见得是件好事。”


第109章 家暴现场
　　“果然是你。”宋悦定定和玄司北对视，嘴角嘲讽般弯了一下，“是我太天真了，以为能让你放下仇怨……把虎符交出来！”
　　这是作为一个将军的威严。
　　“宋悦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玄司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测的淡笑，又变回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都到这个地步了，在我面前，无需装傻。”宋悦将手中紧攥着的假符往他桌上重重一放，面色严肃，“现在把虎符交出来，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不追究。”
　　白色的帐篷布将整个地方笼罩起来，空气有些闷，没有一丝风。她的话音一落，气氛就陷入死寂。
　　久久，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疏离，笑容不减半分，依旧优雅地从容开口，品味着她的话语：“追究？宋悦……好像还没看清现在的状况。”
　　宋悦心下咯噔一声，立马警觉。
　　四下无风。
　　太安静了。
　　尽管是在纪律森严的军营之中，也不会像这样死寂，总会有人的活动声。而从她走进来到现在，四面八方都静得可怕。
　　她脸色白了几分，眼神却没有慌乱，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动作倒是挺快。”
　　可以肯定，在她决定来这里的时候，玄司北就已经派人暗中做了手脚，不知不觉间，将她逼到死路。她原本想，这里好歹都是听令于她的士兵，他作为副将，怎么也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忤逆她，可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里也混入了他的人。
　　如今的状况……敌强我弱，孤立无援。亏她以为他还是那个抱着枕头要听故事的小男孩，原来是装出来的吗！
　　见她强装镇静，纹丝不动地坐在自己对面，玄司北反而笑得越发温柔甜美，眸光一寸不离她的脸，就像是欣赏爱物般，伸出一根手指，轻柔绕着她耳边的发丝：“情分……宋悦刚才说到了情分。虽然这两个字真的能取悦我，但你我之间，真的有情分吗？”
　　她僵硬着没有回答，他却满眼宠溺地用指尖划过了她的脸颊，一对幽暗深邃的凤眸却带着冰冷的复杂：“说……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分？”
　　原本照计划，他和宋悦，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他宁愿装作不知道，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
　　之所以假造虎符，是不想牵扯到她……如若她没那么敏锐，或许会把他围剿尚兴那天所说的话当真，这样她就什么都不用知道，开开心心拿着围剿成果凯旋归燕。倘若姬无朝怪罪下来，也是他担待责任，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可她的反应比他料想中的要快上许多，甚至有些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只半天的工夫，她就发觉不对劲，带队折返，甚至连口水都没喝，奔上山顶后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了虎符——她在提防他，提防他对姬无朝不利。
　　这个认知，让他在那一刻，心中浓墨般的恶意不由自主地滋生，蔓延到全身的血液里。
　　她的眼中，只能容下他一人！
　　“我对你……”宋悦凭着对危险的敏锐感知，隐隐知道，面前这个笑得无害的男人，决不能用表面判断，刚脱口而出的“舐犊之情”又吞回了肚子里，“没感情！”
　　母爱？不存在的！她没有这个逆子！不认她做干娘也就算了，现在还反过来威胁她！
　　在宋悦话音落下的片刻，玄司北眸色一暗，原本意欲抚上她面颊的指尖，在她面前一寸骤然停住，遂即冷冷收回了手：“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后悔。”
　　宋悦察觉到，他的脸上再无笑意。
　　玄司北负手而立，缓步与她擦身而过，背对着她顿住脚步，白衣衣袂的银丝若隐若现，在不经意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回想起刚穿越时，那个用匕首结束姬无朝生命的、野心勃勃的玄司北。
　　完美的侧脸，颀长的身形，冷冽而傲气迫人，这才是真正锋芒毕露的他。他在她面前表现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宋悦依然微微低着头，保持盯着地下的姿势，直到视线中出现了他的一片衣角。她忽然提起真气，迅速将所有气力凝于手脚，后脚用力一蹬，一跃而起，单手成掌，猛地袭向他：“我宋悦做过的事，就从未后悔过！”
　　凝起的劲风将她的发丝扬起，露出一对狠狠眯起的凤眸。
　　她突然发难，袭向玄司北的后背，本以为势在必得，却在最后一刻，他忽然回过身，无感无情的瞳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一下。
　　那种眼神，是上位者熟悉的自信与傲然，让一阵凉意遍布她的全身。
　　他轻轻抬手，甚至她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她的手腕便被他一把握住，因为惯性而停不住的身形，撞上了他的胸膛。刚想退步，他却并未放手，隐隐运着内力的手掌，如铁一般桎梏着她的行动。
　　“是你自己送上来的……怪不得我。”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半掩着眸向怀中的她看去，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刻意让眼神变得漫不经心，掩去心底的爱慕，在她耳边用轻柔的少年嗓音道，“宋悦，紧张什么？我不是说过么，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不要怀疑这一点，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宋悦对上他的眸光，冷冷一笑：“这话当真？”
　　“当真。”
　　“那如果我想要虎符呢？”
　　“……”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宋悦吃痛，却没有出声。
　　果然他的复国计划才是第一位。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那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立场不同，她也不多费口舌去教化一个不可能掰正的反派。
　　一阵静默之后，玄司北无意间瞥见她因淤血而红肿的手腕，眼神一刺，下意识松开了她，语气软和了几分：“宋悦，乖乖待在这里，不要掺和别的事，知道么？”
　　“……”这不可能。
　　宋悦冷静下来，后退几步，再抬眸看他时，已是一副全然陌生的眼神：“司空彦在哪？”
　　她才刚刚想到，他既然敢和她摊牌，意味着最坏的结果——他的计划基本完成，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能拿他怎样。
　　既然他已经明确表示了他想要虎符，所谓的计划，不用说，是要夺“姬无朝”的兵权，或许十年后的逼宫之日，在她的影响下，被提前了。
　　如果她现在还坐在龙椅上，他有什么阴谋，也还好说，但现在假扮燕帝的是飞羽，他有什么阴谋，若是全招呼在飞羽身上……她根本不敢想下去。
　　至少……不能连累无辜的人。飞羽为了燕国，牺牲了自己的后半生，她怎么能让他遭受玄司北的暗算？如今唯一有能力与玄司北抗衡的，只有司空彦了。
　　“我知道，你想限制我的行动。不过别忘了，司空彦不是蠢人，若他发现我这个主将离奇消失，你觉得他不会做什么吗？”见玄司北没有说话，她眸色变幻莫测，径直说了下去，“以他的能耐，如果要找人，你又能藏住我多久……不怕到时候计划败露，功亏一篑么？还是说，干脆杀人灭口省事？”
　　“都说了，我怎么忍心动宋悦一根头发？”玄司北那双幽黑凤眸静静看着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司空彦么，他现在已经被尚远引去了洪家军的大本营……你不是很想拿到那里的物质么？他替你去了，而且有把握将洪家残党一锅端，宋悦一定很开心吧？”
　　宋悦：“……”可以感觉得到，他倒是有点开心，可她完全开心不起来。
　　那天晚上司空彦坐在她身边，给她递水囊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她将洪家军逼向西岭的意图，暗中帮她达成愿望，也是他的一贯风格。可她不知道，除了司空彦以外，玄司北竟然也猜到了她的意图，只是他不像司空彦，一言不发，连她都猜不到他的心思。
　　就这样，在玄司北的有意引导下，司空彦想代她剿灭尚远一支，被引走了。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局面，目前她身边没人能和玄司北抗衡。
　　所有的一切，竟然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下。
　　“认清现实了吗？”玄司北盯着她苍白的面色，压下心中的不忍，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幽幽道，“听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违抗我……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他轻轻叩了一下桌子，立刻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侍卫撩开帐帘走了进来，每个腰间都带着刀，像是训练有素。
　　宋悦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带我去一个地方？说得好听，就是变相的软禁——”
　　“随你怎么说，都没有关系。”玄司北缓缓背过身去，在下属面前，声音恢复了惯用的冷硬，淡淡道，“带走。”
　　几个黑衣人同时而动，向她的手脚擒去。宋悦眼神一冷，揉身躲开，飞快施展拳脚，费力将一人腰间的刀抽了出来，与其余几人对战。不久，呼吸有些凌乱，却没分出胜负。
　　以一对多，还是有些吃力——更让人有压力的是，玄司北此时负手而立，不曾帮忙。
　　“没想到宋悦武功这么好……”这句话是纯粹的赞叹，只是他的背影依旧孤冷，“但，别徒费无用功了。”


第110章 玄司北vs宋悦
　　玄司北背着身子，尽量不去看宋悦，耳边却传来不可忽略的打斗声，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劲风，让他不由自主地拧紧了眉，无人见到。
　　即便强制着不看，耳朵却仍然在捕捉战局的动静，只因为那个人是宋悦。
　　“放开！”宋悦一只手腕已被黑衣人擒住，重重咬着牙，奋力挣脱。脑中千回百转，闪过不少念头，冰冷的眸光一抬，犹如刀割般落在玄司北的后背，“你要对燕国做什么？”
　　玄司北一身冰冷，背对着她站着，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找到机会将她制住，擒拿手卡在她的手腕位置，轻轻一扭一捏，宋悦吃痛，轻呼一声，被迫俯下身子。即便两只胳膊都被折到了身后，也颤抖着身子挣扎着，抬腿去踢。
　　黑衣人被踢中，倒退几步，见同伴都看着自己的笑话，怒喝一声，让他们退开，自己猛地上前，抓住宋悦的脚腕，运起真气，猛地掐扭：“劲儿还挺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嚣张！”
　　宋悦心下一惊，看着他的手法，明白几分。据《武功秘籍》记载，在这个时代的中原武林有一种极为阴损的招数，专用在人的手脚上，能卸下人的手脚，使其动弹不得，同时让人承受分筋错骨之痛，但这并不损伤身体，只要用蛮力重新接上手脚，又能活动自如，所以经常被用在审问犯人的时候。
　　这些人各个都是高手，看样子，还是武林中人……想不到玄司北的触手已经伸这么长了，这些人，不好对付！
　　黑衣人见她双眸一闭，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冷嗤一声，眼中带着讥讽。尊主吩咐过不得伤害这个女人，而她武功路数古怪，是个难缠角色，若不用特殊手段，凭他们兄弟几个，恐怕一时半会还制不住。而这一手正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又不违抗尊主之命，不会丢他们的脸……
　　“退下。”
　　仅仅两个字，却危险得令人心颤。
　　玄司北即便没有转身，只从那冰冷狠厉的嗓音中，也能窥见他的情绪。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冷冷一挥，一道劲风，几乎同时飞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黑衣人的手臂上。
　　黑衣人整个手臂一麻，顿时什么知觉都没有了，其余黑衣人也统统被玄司北这一手震慑住，忘记了反应。他们的力道一松懈，蹙眉轻轻喘息的宋悦的体力也有些架不住，腿脚一软，向地上跪坐下去。即便如此，她依然脊背挺直，目光凌厉地直视着眼前那道缓缓转身的人影：“玄司北，你——”
　　反了天了！
　　“尊主的名字，尔等岂能直呼——”身边一个黑衣人眉头一竖，声音严厉。
　　“退下！”玄司北冷声打断了黑衣人，冰冷而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向她迈下。
　　黑衣人纷纷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向他行礼，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面对濒临某种程度边缘的尊主，没人胆敢说一个“不”字。
　　“刚才宋悦问我，要对燕国做什么……”玄司北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一丝情绪都不剩下，冰冷的双眸冷漠地看着她，直到走在她的身前，并未顺手将她扶起，而是垂眸，居高临下，喃喃般轻声道，“如果姬无朝能审时度势的话……我向你保证，不会牵连太多的百姓。”
　　“你要对姬无朝做什么？”宋悦双眸一瞪，几乎要从地上站起。
　　他果然想害她！飞羽对这一切都不知情，现在她要是被玄司北抓住，飞羽就处在极不利的局面！不仅仅是他，还有莫清秋，还有站在她身后，那些被连累的朝臣们……
　　她绝对不允许！
　　玄司北见她突然激动的反应，嘴角讥讽般轻轻勾起。毫不怀疑，只要她还有力气，就已经要对他刀剑相向了。
　　只要是涉及到姬无朝，涉及到燕国的事，她就是这副反应么？为了这些无干之人，她宁可舍弃掉他……
　　“这是我和姬无朝之间的事。”他轻轻俯身，轻柔地将她拦腰抱起，一双漂亮的凤眸，淬了毒般幽深黑暗，“宋悦什么都不用知道，只要安安心心待在这里，等我回来……燕后的位置，宋悦一定会喜欢的吧？”
　　“不……”燕后？降级了！
　　宋悦打了个哆嗦。
　　尽管在他怀里，她却无法从他身上汲取丝毫温暖，反而是飕飕的凉气从尾椎蹿上后脑。他那无害的精致容颜，与温柔的少年嗓音总给人一种完全与之相反的感觉，冰冷之中，似乎还带着丝丝危险的杀戾。
　　他的深厚内力，让人完全生不起反抗的意念。宋悦只是提气试了一次，没搬动他那铁一般的胳膊，在他那似有若无的笑意之中，只好放弃这个打算。
　　“不喜欢燕后的位置……还是不喜欢我？”玄司北轻轻阖目，掩去眸中的一切情绪，等到他再睁开双眸时，眼底已是一片透彻的冰冷，笑容美得越发惊心动魄，“宋悦的眼睛，很好看。”
　　“你……”她越来越猜不透他那张完美面容下的心思了。
　　“可这双眼睛里，偏偏印着那个人。”他长长轻叹一声，像是在惋惜着什么，目光放得有些遥远，看着黄昏的天空，嘴角的弧线带着昔日作为皇子的倨傲，“虽然你一定会恨死了我……但我依然要这么做。”
　　他不是什么圣人。
　　姬无朝，他们必须有个了断。就算她因此恨他，也比做她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要强，至少在她心中，终是留下了痕迹……
　　最后，宋悦被带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临走时，玄司北将木门关上的那刻，定定看着宋悦在窗纸上透出的身形，被冰封的眸底终是透出了几分不忍，轻声唤道：“宋悦，你若是……”
　　得到的是宋悦冷冷的转身。
　　接下来的两天，他频频来看望，宋悦却始终一句话都没对他说，冷着一张脸。玄司北也习惯了她的不悦，耐着性子让下属每天带来些各国的新鲜花样，给她解闷打发时间。
　　宋悦完全不领情，也不给他近身的机会。知道他武功高强，她没有反抗之力，他每每来，她都会自动退避到三尺之外，看他的眼神，也冷漠得如同看待死物，那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心下有些不安。
　　他们之间，像是拉开了某种距离，他分明每天都能见到她，甚至只要他想，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毫无还手之力……可越是离她近，就越是能感受到她的冰冷抗拒，如刀子般的冷漠眼神，让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勇气。
　　夜晚，他重新来到了她的小院，忽然想起他们的从前——他抱着枕头被褥在她门前站着，她是那么温柔亲善，对他呵护备至，可如今，分明是相似的场景，只隔了一扇纸窗，心境却相距甚远。
　　她再也不会为他开门了。
　　甚至，可以想象，就算他强闯进去，她也会毫不客气地对他摆出一副冷脸，没人知道，那是他最怕从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玄司北缓缓低头，精致的容颜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浅浅的悲哀，只是抬头时，便又恢复了完美无缺的自信浅笑。以他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看见他的弱处。
　　既然她不可能爱他……那就恨吧。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的，不是么？
　　计划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现在不软禁她，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掺和进去。这场斗争，是独属于他和姬无朝的，是楚国和燕国的恩恩怨怨，无论现在她怎么闹，他也决放她出去，决不允许她被卷入。
　　“宋悦……只要一段时间就好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他终是推开门，走到她的床前。虽然感受到那均匀的呼吸，但以他的经验，知道她一定没睡，垂下的眼帘中，美丽的凤眸闪过一丝落寞。
　　她故意躲着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白天事务繁忙，晚上进门时，她多半躺在床上，扯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卷儿，只给他一个冰冷的后背，对他的任何话都没有反应。
　　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折磨心志的了。
　　宋悦面对着墙壁，侧身睡着，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冷冷勾了一下。
　　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她在装睡，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这两天她也并非闲着，系统联系不上，隐身衣暂时不能使用，而外面密布的守卫她也探了个大概，以她的武功，除非兑换了《武功秘籍》的后半卷，学习轻功部分，不然是绝对不可能逃出去的。这里就像个天然形成的监牢，除了守卫以外，小院外的竹林还带着阵法，目前她没办法破解。
　　好在看他的样子，计划进展的并不顺利，一时半会，也不会对飞羽有直接威胁。
　　只是，她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毫无办法吗？
　　这是第二天了，她有些急了。
　　沉默了良久，玄司北依然等不到她的回答，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就在宋悦以为他要离去的时候，床榻忽然一沉。
　　他扯散了束得规整的如缎发丝，坐在了床上，动作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宋悦眼皮一跳，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往角落一滚，猛地起身，把被子扯向自己，裹着身子，冷声问道：“你做什么？”


第111章 宋悦vs玄司北
　　“当然是睡觉。”见宋悦下意识的防备举动，玄司北那副好看的眉眼轻轻弯起，温和的笑容，却带着一丝危险的侵略气息：“两天，宋悦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别皱眉，如此完美的一张脸露出脆弱防备的表情，真的很难让我不对你做些什么……”
　　以前他未曾察觉，只想把她捧在手掌心好生呵护，而如今她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上，缩在床的角落，眸中藏着一种无助的不安，没再刻意扮出与她年纪不符的成熟，反倒让他心底的念头逐渐加深加重。
　　不得不承认，即便她的眼神带着冰冷的疏离，对他的排斥日渐明显，他也仍然受到她的吸引。他甚至不能想象，若是她对他态度稍微缓和些，于他而言会是什么样的诱惑力。
　　他笑着伸出手，却在触到她脸庞的前一秒，被她垂眸躲开。
　　宋悦心下暗暗猜测他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敛去眸中的复杂，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上扯了一下，神情漠然：“睡觉？这里？”
　　“不行么？”他只是单纯的想睡在她身边而已，现在连这个权利都要被剥夺了么。
　　“不行。”宋悦脸色变冷，深呼吸一口气，沉静而镇定的眼眸轻轻一眯，运起真气，猛地一掌拍向他搭在被子上的手。
　　玄司北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黯然，听她决绝冰冷的口吻，没有动作，生受了这一掌的力道，嘴角的勾起有些无力：“这是我的床，我的房间……能不能住这儿，由不得宋悦说了算呢。”
　　在他带着些许侵略性的眼神中，宋悦仿佛明白了什么，紧抓着被褥的手缓缓垂下，接受了这个事实，嘴角有些冷讽：“原来是我鸠占鹊巢了？”
　　“所以，宋悦只要和以前一样睡在我身边就好。”说到这句，玄司北眸中飞快溢满笑意，仿佛刚才的阴霾只是她的幻觉。
　　他甚至不敢去碰她，只想占取她身边的那个位置，想要这一夜的好眠，可还没等他的喜悦传达到嘴角，宋悦便轻轻掀开了被子，赤着双足从他身边走下了床。
　　玄司北一愣，看见她仅着一身白色亵衣的冰冷背影，呼吸像是凝滞住了：“宋悦，你……”
　　“你不是要睡觉么？我给你腾出了位置。”她走向屏风外的榻，冷声说道。
　　看着只有他一人的大床，玄司北眸色晦暗了些许，目光缓缓移到屏风处，刚好能捕捉到她轻轻卧于榻上的影子，他静静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轻轻开口。
　　可宋悦那边没有回音。
　　夜晚的风从窗边掠过，带起丝丝凉意。尽管不是冬天，晚上也阵阵阴气。当他回过神，拿了一只枕头绕过屏风，才看见窝在榻上，微微蜷缩着身子的宋悦。那透亮的肌肤在月光下越发显得白皙，黑色的发丝服帖地落在榻上，一身薄薄的亵衣，根本抵挡不了夜里的寒风。
　　“宋悦，这又是何苦……”只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能毫不掩饰眸中的疼惜，颤抖着手，将她重新抱回了床上。
　　她已经把他当外人了。
　　这两天她对他的任何话都没有反应，今晚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才出此下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可她的反应，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却毫无办法。
　　宋悦尽管醒着，却没睁眼。直到被抱回床上，轻柔的被褥覆上身体，他的气息却仍未远离，反倒越来越近。
　　她绷紧了身体，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就在耳侧，判断着他的位置，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宋悦，我知道你没睡。”
　　“……”
　　“我也知道你现在在想些什么……逃出去是不可能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
　　“我还知道你肯定很恨我，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宋悦的指甲慢慢嵌入肉里。
　　“别紧张，别伤了自己。”他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连她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骤然变化都注意到了，话语变得愈发柔软，仿佛是在央求，“除了离开这里，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听话，不要出去，不要搅进楚燕两国恩怨的浑水里。”
　　“……”宋悦心中冷笑。
　　两国之战当然不是闹着玩儿的，只要脑子没毛病，谁愿意蹚这种危险？可她早已在这浑水之中，脱不开身。
　　如果他知道她就是燕帝，恐怕她已经被他捏断了脖子，伏尸在床了。
　　玄司北依然没等到她的回答，知道宋悦是个固执的人，轻轻叹气。
　　果然她还是一门心思帮着姬无朝……
　　一夜，玄司北睡在了榻上，清早时分，宋悦从梦中醒来，身边已无他的身影。
　　这次，端着早膳进门的人不再是婢女，而是一身青衣的沈青城。他俊朗的脸竟带着几分憔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宋姑娘啊……你这是怄的什么气，今早尊主……哎，不说也罢。”
　　本以为尊主在宋姑娘的房间留宿一夜，应该不会再摆出那张冰封千里的死人脸，没想到今早守门的时候，见他开门走出，迎面就是一记令人胆寒的冰冷视线。
　　尊主今天心情不好，比昨天还差。他们这些做属下的都知道，玄虚阁主虽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却不会鸡蛋里挑骨头，平日里对待他们也很好，但最近这几天，他们连在尊主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他只好将手上的活儿交给旁人，亲自来看看宋姑娘情况如何。
　　宋悦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整个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无意识地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只是，她的锐利只针对玄司北，对他反而没什么防备，想都不想：“嗯？他为难你们了？”
　　沈青城心下一喜，看来情报是对的，宋姑娘是个性情中人，虽然对尊主有怨气，爱答不理，但面对他们，总归不会那样冷酷：“宋姑娘，有些话虽然不当讲，但趁着尊主不在，我还是想说些真心话。尊主人不错，只是手段激烈了些……”
　　“如果是来说这个的，那就请回吧。”宋悦双眸一阖。
　　“不！不，我是说……尊主的计划已经开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燕帝势必是我们的敌人。尊主看见姑娘为了燕国奋不顾身，为了不让姑娘掺和进来，才出此下策，限制姑娘的行动……这是为姑娘好啊！”沈青城有些急了，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原本我是不该说这些的，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尊主他分明是……”
　　“他引走司空彦，又将我软禁起来，这样燕国讨伐洪家军的军队就只剩下他一个左将军了……”宋悦缓缓掀开双眸，凤眸中一片清明，面无表情道，“燕都此时正处空虚，朝中除了莫统领以外，再也无人能拦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说得可对？”
　　“这，可是……”
　　“如若真是为我好，就放我出去。”宋悦淡淡打断了他。
　　短短几句话，沈青城却莫名感受到了莫大压力，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原本他是想探探宋姑娘的态度，可不知不觉间，话语的主导权便落到了宋姑娘手里，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反而变成了被盘问的那个。
　　当真如尊主所说，宋姑娘此人，不能小觑。她是他搜集情报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看不懂也看不透的人。
　　“姑娘就不要强人所难了，我只是个办事的，若是私自放走了姑娘，被尊主知道了，恐怕这条命都没了！”
　　宋悦也算是料到了这个答案，却仍不死心。方才她是故意做出随意散漫的样子，降低他的防备，就算不能让他做什么，也至少要从他口中套出一些外界的情报：“外面有多少守卫？”
　　“……”
　　“竹林那个阵法怎么解？”
　　“……”
　　“你们的计划进行到何种地步了？”
　　“……”
　　沈青城沉吟不答。
　　她冷冷勾起嘴角，并不见怪，又淡淡加了一句：“反正你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料定我逃不出去。既然我已经被隔绝了，那告诉我这些，让我打发打发时间，又有何妨？”
　　沈青城只觉得空气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压迫力，让他呼吸不能，胡乱答了两句，便匆匆放下早膳退了出去。心道他再也不会单独面见宋姑娘，简直自讨苦吃。
　　宋悦扳着手指头，若有所思。等他走后，便寻了个午休的空档，蹑着步子悄悄走进了竹林之中。借着沈青城口中的只言片语，努力思考着阵法何解，一步一步，再背着周易十六卦，竟然真的找到了些许窍门，一点点深入林中。
　　从竹林走出，再突破那些守卫，就能出去了……
　　她如同死水的幽黑双眸终于有了亮色，深呼吸一口气，进进退退，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色。最终，豁然开朗，一片亮光透射在斑驳的竹影之间，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竹阵的正中央，只差一半路！
　　也就在这时，她轻轻眯了一下双眸，这才发现，在那片刺眼的光亮照射下，纹丝不动地站着一个优雅公子。
　　“宋悦……看来昨晚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玄司北背负双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却冰冷得毫无温度，眼神高深莫测，“能走到这里……是我太低估你了么？”


第112章 失控
　　冰冷的风夹杂着一丝肃杀，将整个竹林吹得簌簌作响，阳光从阵眼处一片未被竹荫遮挡的天空照射下来，落在眼前的玄司北身上。
　　宋悦袖中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他所站的地方，就是整个竹阵的阵眼之处，显然他什么都知道，是特地在这里等她的。
　　“我知道宋悦在想什么。”玄司北轻轻抬起脸，眼眸微眯，嘴角露出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温柔微笑，“可这里已经被我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宋悦没有动。
　　“乖，回去吧，宋悦——好好休养身体，这些天你东奔西跑的，辛苦了。”他尽量压抑着自己，强行让自己看上去温和无害，缓步朝她走来，身上的所有气息都收敛着，不带一丝杂念。
　　这时的他，看上去就和往日那个目光过分澄澈的少年无异，只是，宋悦察觉到，空气中隐隐躁动的气息，和往常不同了。
　　他的每一步，整个身体，肌肉的牵拉，都蕴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那是真气灌注于身的结果——修炼内力之初，人们的真气总是稀薄涣散而难以凝聚的，而修为高深之人，则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其收敛起来。不管是她还是姬无朝，都从未看到有人能像他一样，如此精准的控制着自己的内力，不外泄一分。
　　他的衣袂，无风自动，轻轻向后飞扬起来。无端地，一种难以违抗的压迫力，笼罩她的全身。
　　宋悦双眸一凛，眼角余光瞥见层层机关的竹阵，在他靠近之前，猛地伸出右掌，在身边的竹子上狠狠一切一拍，几掌下去，用内力将中间的竹节削下，让手中的竹棍两头锋利，握着它缓缓举起，用尖锐的木质一端对准他，喊道：“别过来！”
　　之所以能有如此快的应变，还要归功于管理局的魔鬼训练。她在未开发的原始丛林生存，早已炼成一双毒辣的眼，周身任何可以被用做武器的东西，都不会放过。
　　这种两端尖锐的竹子，可以当做矛，而她擅长用短刀和剑，对上玄司北……有些紧张。
　　“宋悦总是不听话……这种地方随意乱闯，是会受伤的。”他轻柔的嗓音淡淡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危险。
　　话音刚落，玄司北整个人身形便从她视野中消失。宋悦瞳孔一缩，回过神时，他竟然已经勾着意味深长的淡笑，单手负在身后，站在了她的身侧。她连忙改了路数，把手里的竹子当成棍，向他拦腰扫去，划出一道破空声。
　　玄司北单手一握，冷冷握住了棍的另一头，一道内力顺着竹棍，震得她掌心一麻，下意识松开了竹棍，倒退数步。他不急不缓地向她走来，依然负着右手，单单抬起并不擅长的左手，将那根竹棍递出去，轻声问道：“如果……如果宋悦还想试试的话，就尽管来。”
　　这仅仅是他一只手的实力……
　　宋悦轻轻垂眸，没接，反而随意擦了擦额上的汗，折身原路返回，漫不经心地道：“那小院里太闷，我不过出来散散心而已。”
　　玄司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莫测的笑意深了深。
　　明明知道她是在睁着眼说假话……这样的说辞，却比她冰冷伤人的字句要漂亮得多。即便只是说给他听的谎言，他也被宋悦的话安抚到了。
　　只要她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随她如何，他都会满足她。
　　……
　　宋悦死撑着面子，没和玄司北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守在外面的沈青城见她一脸无所谓的独自回来，四处张望着主上的身影，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嘭”地一声，院门关上，宋悦只留下一句“任何人不得打扰”，就没了声音。
　　上次那几个来抓她的黑衣人，据说是会分筋错骨之术的武林奇人，最后下场却很惨——正是玄司北亲自下的命令。出了这件事之后，这些做下属的，看待她的目光就截然不同了。
　　她叫他们不要来打扰，他们就真的一个音都不敢再发出，都退守在院外，可见平日的严苛训练。就算在大燕的宫中，如此规矩的下人，也很少见到。不知是因为燕王朝的日渐衰微，让很多人不把宫里的规矩放在眼里，还是因为玄司北平日里的严厉作风。
　　宋悦轻轻一叹，百无聊赖地坐着，暗暗呼唤着系统。
　　现在她可能处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状态，平日里管用的系统，偏偏这时候休眠了，她连已有道具都取不出来，而其他诸如飞鸽传说类联系外界的方法，也没有相应的条件，沈青城那个常年传递情报的人，早就把各种情况都料到了，不给人一点漏洞钻。
　　这样下去，飞羽一定会出事的……
　　系统依然没有回音。宋悦冷静后，想了半晌，最后猛地推开房门：“沈青城！带我……”
　　黄昏时分，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个站岗的人，那人和之前试图抓她的黑衣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整个人如刀剑般锋利。这身衣服似乎钱江也穿过，黑色劲装，便于行动。
　　内息深厚，均匀而绵长，站姿笔挺而标准，是个从小练就的内家高手。
　　只需一眼，宋悦心下便有了底，心下暗暗惊讶，玄司北身边聚集的能人，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你是？”
　　“程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冷硬答道，“尊主吩咐，允许姑娘走出这片院落，不过无论走到哪，必须让属下跟随。”
　　就知道。
　　他现在防她和防贼差不多了。
　　宋悦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们尊主在书房吧？我要见他。”
　　程墨比沈青城更好使唤，但对付起来也就难了，简直就像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只要不在玄司北的命令范围内，就一声不吭，不论她打听什么都没反应。直到来到书房前，宋悦才听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是向玄司北报告：“尊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久久，等到房中拿着毛笔的人影轻轻动了一下，漫不经心点上灯烛，才缓缓开口问道：“何事？”
　　“宋姑娘求见，属下把她带到了。”程墨的声音宛如一条直线，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那道在窗纸上的投影微微一怔，立马挥推了所有人：“宋悦……”
　　玄司北正起身打算开门，宋悦却先一步推门走了进去。让他失望的是，她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亲自来找他，似乎并非为了和解。
　　宋悦扫了一眼书房的布置，沉默不语，心下猜测着自己的地理位置。玄司北毕竟是住惯了皇宫的人，整个房间也偏向于张扬大气，桌上笔墨纸砚，旁边的摆饰也非花花草草，而是绮丽的各色古董瓶、琉璃盘、镜，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就只有从桌上的纸张开始……
　　“比起换着花样用那些新奇玩意让我打发无聊，不如借我一块清静之地，让我看看书。”她表现出对他的书架饶有兴趣的样子，却抽出书的时候，暗暗调整着角度。
　　别说，他的藏书还真不少，还有些现代已经绝版了，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名目，当真激起了她的兴趣。
　　宋悦心里暗想，如果时代再晚一些，不知道会不会有完整版的《石头记》？
　　“只要宋悦喜欢，书架上的，随你翻看。”玄司北笑眯眯地看着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抽出一本书，在合适的角度，倚靠着书架轻轻翻阅着，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耳侧穿过，想要分辨他在纸上写了什么。好在古人就算写的是小楷，毛笔字也比钢笔字大得多，就算离得有些远，也不是完全看不清。
　　要掌握他的动向，才能最大限度地根据他的计划调整行程，就算离开之后，也要能预测到他接下来的计划，好早日做出反应而已。她此时在他身边，只要能借着身份多挖掘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信息，或许也并非全是坏处，说不定姬无朝十年后的必死结局，就因为她今天这一个举动改写了呢。
　　她想得入神，不知不觉地，翻书的声音停了。玄司北因为她的到来，本就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总是放在身后，翻书声停止时空气骤然的安静，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轻轻侧目，想偷偷看她一眼，却正好对上了她落在自己眼前的目光，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暗：“宋悦？”
　　宋悦心里正在读那行字，冷不丁被叫到名字，精神一震：“嗯？”
　　“原来这才是宋悦的目的。”玄司北轻笑着站起了身，将毛笔一搁，向她走了过来。他的眼眸全然睁开，没有丝毫笑意，甚至还带着陌生的冰冷，“是我自作多情，以为你特地来看我……宋悦想知道什么？我的计划？还是担心姬无朝目前的处境？”
　　每说一句话，他的嗓音就更轻一分，所带来的危险，也更加浓重。直到在她身前半步停住，轻轻俯身，捏上了她的下巴，忽地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些针对燕国的机密价值无可估量，但最想要它的，是姬无朝吧……宋悦对他的忠诚，真是让人嫉妒得发疯。”


第113章 爆发
　　玄司北挡住了她的前路，因为那个吻，身体微微前倾的同时，修长的腿也迈进一步，抵在了她的双膝之间。宋悦身后靠着的是书架，后退不得，双眸瞪大，惊恐地看着逼近的他。男人身上的危险气息不减反增，他浑身上下都是绷紧的，仿佛情绪已经达到了某种临界值。
　　就连表面欺诈般的平静温和也难以维持了么？
　　宋悦听着他低沉的耳语，垂下眸子，对他刚才的亲密举动没有任何反应，也不让他有机会从她眸中读出任何话语，心跳却因为预测不到他接下来的行动，而不自觉地加快：“是又如何，我是燕国人，自然要帮衬着燕国，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被他当场抓个现行，连编造拙劣借口的机会都没有，显然这次不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关的。
　　“所以，宋悦收养我，也并非善心，而是另有目的？”他的凤眸幽深晦暗，静静看着她有些失了血色的面庞，指尖轻柔划开她耳边细碎的发丝，听不出情绪的嗓音微微有些颤抖，“之所以给我看那些书，是有意培养我吧……让我忠于燕国，教我为官之道，都是故意的？”
　　“是。”她的回答十分简洁，却让他动作一僵。
　　“是教化我，让我打消复仇的心思，还是……培养我，把我当成你的工具？”他的话语，轻得似乎即将湮灭，似乎是鼓足极大勇气，才向她开口。
　　“……”这让她怎么回答，“一半一半吧。”
　　作为金牌修正官宋悦，她骨子里遵循的是管理局的时空法，即便知道一个人在十年后会变成一个大反派，变成全民公敌，她也不会在他还未犯错时审判他十年后的过错，再说系统也不允许。
　　而作为燕国的帝王，她也要考虑到他对整个国家的威胁，不得不对他严加关注，在提防他对燕国的种种不利的同时，想从小培养他，自然也想过今后将他养成贤臣，反过来利用他巩固朝政。当然，现在看来，她的养成计划彻底失败，可她最初的想法确实如此，她没必要再骗他。
　　既然这个计划行不通，那不管他知不知道她最初的打算，都已经无所谓了，那就干脆直说。
　　虽然有激怒他的可能，但这样一来，让他知道她并非全是因为善心而收留他，才能消除掉他对她那层莫名其妙的滤镜，说不定还能因此打消他那莫名其妙的执念……
　　玄司北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手，忽然像是无力般缓缓垂下，搭在她的肩上。一会儿的静默之后，他轻轻抬起了脑袋，修长的指节缓缓收紧，甚至让她的肩膀感受到了一丝痛意，诡异的，一丝笑容重新在他的嘴角掠起，只是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原来……宋悦是这样想的？”
　　他忽然低低笑了，这种反应太反常，让她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好像恢复了前些日子的状况，温柔的表面下，是完全无法预料的，如他瞳孔中浓墨般黑暗的情绪。
　　“既然如此……”玄司北重重将她按在自己与书柜之间，膝盖用力抵她的双膝，使她不能挪步，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那是他刚才亲吻的地方。在她防备的眼神中，轻轻一笑，“宋悦把我当成工具……不倾注任何感情的工具，是么？”
　　见她不答，他反而凑得更近了。以前他不敢，从未那么大胆地欺近她身，从不敢随意侵犯在他心中占据特殊地位的她，但现在，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心底滋生的黑暗情绪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想都不想便做了。
　　这是他的地盘，她现在在他手中，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以前渴望至极而又只能克制的事。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眸色越来越深，对她的渴望，几乎成了一种执拗的念头，根深蒂固。他已经等了很久，直到今天这一刻，无所顾忌地碾上她的唇瓣，这些天以来心中积累的冰冷戾气和怨念，才因为她而变得柔软。
　　不可抑制地想要更多。即便她双眸依然是冷的，也仍然不能将他的火浇熄，他情不自禁去索取，更加用力，想将她点燃。她从开始的奋力挣扎，到后来他强硬地用上一丝内力，才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辗转，只是，那双眸子一直冰冷地注视着他，这种无声的抗拒，就像一把最尖锐的刀，割出阵阵钝痛。
　　人生最苦的便是求而不得。
　　尽管他已经如此贴近他朝思暮想的女人，甚至采颉到了渴望已久的唇瓣，但她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他越是靠近，越是使用强硬的办法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就越是捕捉不到她的心意，那幽暗的凤眸不知何时已经掩去了一切情绪，对他，再无温情。
　　尝到她甘甜的美好，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因极度兴奋与愉悦而战栗，这是属于男人的掠夺天性。而与之相反的，他的心却被她的眸光割着，一点点向下淌血，这样极度相反的愉悦与痛苦，加之同一个身躯，让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在她耳边落下一串细碎的吻，嗓音变得有些诡异：
　　“宋悦在提防什么呢……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话？我不会动你，哪怕一根头发都舍不得。就算做宋悦手中的工具，我心甘情愿。”
　　“……”仿佛感受到他情绪的急剧波动，宋悦全身紧绷。
　　他疯了吧……哪有人听到自己被这样对待，还心甘情愿的？
　　“是……作为一个工具，我奢求得仿佛太多了，”玄司北的指尖缓缓下移，精致的面容勾起极具迷惑力的笑，带着几分灼热的期待，“但现在，宋悦落到了我的手里，想让我为你办事，是要付出‘酬劳’的……”


第114章 激化
　　背靠在书柜上的宋悦微微抬颌，不由自主抿紧了嘴角，眼看着他愈发放肆，尽量放松身体，不让他察觉到她的负面情绪。
　　从小到大，她曾在如同地狱一般的环境下，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前行，从未有过绝望与退缩，如今面对的情况是第一遭，但她宋悦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玄司北——”她咬咬牙，尽量忽视他愈发幽深暗沉的那对凤眸。
　　他的指尖，僵在了她的身前。
　　宋悦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望与防备，甚至还带着一丝怒意。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初见时，她是那样温柔而饱含期待。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
　　“我对你，失望透顶！”
　　宋悦沉声，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趁玄司北脸上血色急剧褪去而闪神的时机，猛然将书柜上摆着的一只瓷瓶砸碎，迅速拿起一片碎瓷，向他脖颈划去。
　　她的身手原本就不赖，动作凌厉得很，因为对手是需要慎重应对的强敌，理所当然的，没有留手。
　　玄司北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凤眸紧紧盯着她抓握着利器的那只手，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并不算弱的内力，迫使他后退一步，才能避开。
　　他面上无一丝血色，轻声自言自语，眸中的情绪变得虚幻：“宋悦……想杀我？”
　　宋悦没有回答，但从那紧抿的唇角能看出她此时的情绪。第一次的攻击没能划中，她也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第二招又送了过去。
　　越是高手对决，就越是要全神贯注，往往只要一个小细节大意，就有可能葬送一条命。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望，亦或是为了燕国，她确实起了杀念，在他即将做出那种事时，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也破碎了，几乎想也没想，直接打碎了瓷瓶，随手将瓷片拿来作为武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同样是多年以来的训练结果。
　　她的攻势一招比一招猛烈，奈何碎瓷片还是不如短匕，不能发挥太大威力。玄司北边退边挡，尽管有进攻的机会，却仍让这她一步，这样，两人便陷入了僵局。
　　“拿出你的真本事！”宋悦眼神凌厉，又抓起书柜边的碎瓷片，灌注内力，当做暗器向他射去。玄司北身形一动，那几片碎瓷齐刷刷扎入书房的墙壁上，可见力道之大。
　　她没留后手。
　　她是真的想让他死。
　　认识到这一点，玄司北身形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一股冷意从四肢百骸开始，向心口侵袭。眉头缓缓拧起，露出一抹苍白的自嘲笑容：“一个不受掌控的工具，一定让宋悦很困扰。宋悦想除掉我，也无可厚非……”
　　“只是——”他话锋一转，轻轻扭过头，面色骤然一变，无比冷静地瞥了她一眼，让空气中躁动的气息沉淀下来，“我身上，流淌着楚国皇室的血脉。”
　　片刻的安静。
　　宋悦心下一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就被他擒住。玄司北轻而易举地敲了一下她的筋脉，在她手臂一麻而脱力的时候，抢下了碎瓷片，随意丢在了地上。
　　他认真了。
　　玄司北握住了她的双手，脑袋向她一靠，依旧枕在熟悉的肩窝处，冰冷的神情逐渐变得安静平和，轻柔下来的嗓音带着些许蛊惑：“宋悦想杀我，是知道我生来就不会乖乖受人摆布的性子吧？可事实上，宋悦想要掌控我，非常简单……真的不给我尝些甜头，让我死心塌地变成你趁手的工具么？”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低哑了起来，幽暗的眸光扫向她的领口，呼吸有些不受控制：“相信你也能看到我的实力……我会为宋悦做任何事，会成为宋悦最锋利的一柄尖刀，无论宋悦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宋悦，给我好么？”
　　“……”身边靠着这么一把危险的尖刀，她的心理阴影面积有点大，“无论做什么？那把我放出去如何？”
　　“你要去帮姬无朝？”他脸色微微一变。
　　“……”宋悦无法反驳，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猜对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埋入她颈间的头轻轻抬起：“我不能拿你开玩笑。宋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有人能使用我了……换个条件，好吗？”
　　宋悦嘴角冷冷一扯。
　　就知道他会拒绝。
　　果然，他还是执着于复仇，她不告诉他真正身份是对的，在“宋悦”和“姬无朝”之间，让他做出选择，恐怕……复仇才被放在了首要位置。
　　“宋悦……”见她脸色，他心下有些慌乱。
　　就算这样，也依然留不住她么？他分明有那样优渥的条件，却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有那个姬无朝么！
　　宋悦眸光闪了闪，忽然一把揽住了他的肩，低头，在他前额印下一记冰冷的吻。
　　玄司北心跳骤然加快，原本有些颓废的脑袋轻轻抬起，有些不敢置信，回味着刚才那蜻蜓点水的感觉，整颗心似乎都被点燃。
　　只是，在对上她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眸时，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
　　她……即便不情愿，却迫于现实，强迫自己这么做，所以没有欣喜，更没有他的心动，只是单纯而机械地完成脑中的一项任务罢了，她了解他，甚至很好心地敛去了眸中的敌视，让他能靠着这样温馨的表象欺骗自己。
　　这样的服软，在点燃他身体的同时，又让他心里清楚地明白，她不喜欢他。
　　残酷的现实将人心割成一片一片，一滴滴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心的位置，热量随之散发耗竭，逐渐变得空空荡荡。
　　但，即便是伤，他也依然想要她。
　　“好。”一吻过后，宋悦垂眸看着他，嘴角诡异冰冷地勾了一下，用哄儿子的口气，“小北乖……想要更多的话，就告诉我你们的全盘计划。”


第115章 侵略
　　玄司北发现，他不能从宋悦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熟悉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深潭。只是，她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轻声在他耳边说话的样子，甚至是一个小动作，都和过去他们相处时一样，不由自主引出他那些快要消散的记忆。
　　他曾想过，如果他们还能回到过去，那该多好……可她的冰冷态度，让他明白，他们回不去了。
　　如今，她的反应，是不是在告诉他，如若他说出这些机密，她就会像从前一样，那样温柔的对待他？
　　“犹豫什么呢，小北，你既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还怕我偷跑出去，泄露你的计划？”宋悦抬头，唇角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这样的姿势刚好能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外人若是乍一看，或许还会把他们当做是热恋中如胶似漆的情侣，“就算说了，也无伤大雅的吧？即便不能把消息带出去，我也同样想知道你的计划……仅仅是想知道而已。”
　　玄司北咬下舌尖，口腔中都泛着妒意的腥甜，不答话。
　　他可以为宋悦做任何事，心甘情愿做她的利刃，她却只想利用他为姬无朝做事……真是爱惨了姬无朝。
　　“不仅如此，我还想知道你的下属究竟有多少，你真正的实力。想知道我屋外的守卫如何排布，还有……外界情况如何。”宋悦对他下意识的排斥了如指掌，反而又抛出几个尖锐的问题，眉毛一挑，“那么，你的答案呢？”
　　“……”死寂般的沉默后，久久，他忽然紧紧将她搂住，环上了她的腰，像是做了一个沉重的决定，缓缓道，“等我。”
　　“嗯？”
　　“除了帮助姬无朝，无论宋悦开出什么条件。我知道你爱他，但我非杀他不可……”他在她耳边，竟然低低笑了起来，美丽的容颜透出些许绝望的悲哀，“等我……等我杀了姬无朝，你就自由了。我会将匕首亲自送到你面前，你用它杀了我泄愤吧，这或许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安慰了。”
　　既然她一心想着姬无朝，既然他们之间已是不可解的死局，等楚国大仇得报，他也没必要在这世上过多停留，这样，或许能在她心中，占得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忘记的位置。
　　“……”真等他杀，她就凉了。
　　宋悦心情复杂：“你以为我问你这些，就是为了找机会给姬无朝通风报信？”
　　玄司北微微一愣，原本如鲠在喉的感觉也因此好了许多：“难道……不是？”
　　“如果不能说服你，从这里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别说信鸽和飞鹰，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我的屋子，我拿什么通风报信。”宋悦嘴角一撇，冷冷把他推开，半步不停地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在我看来，不是你杀了他、我又杀了你才叫报仇，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不管是人与人还是国与国，都不应该死记着仇怨……真是和你讲不通道理。”
　　老实说，听到他甚至有放弃生命的念头，她才忽然意识到，他究竟是以多么绝望的心态，说出这句承诺的。
　　他对她的执念，超出了她的想象，造成他这个样子，或许不仅仅是楚国的环境，她也有责任。
　　所以……
　　宋悦不管身后跟来的轻盈脚步，轻叹一声，并未关上房门。不出所料，玄司北跟了进来，就像是即将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双沉静的黑眸静静看着她：“宋悦，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几步就来到了她跟前，而她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夸了自己一通伟大，忽然扯住了他的袖角：“不是说要做我的利刃，为我所用么？方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可……”
　　宋悦掌心忽然用力。他在她面前已经养成了毫无防备的习惯，就这么被她一把扯入床帏，猝不及防地，一根葱白的指头点上了他的鼻尖，宋悦那张美丽却又遥不可及的脸竟然就在近前，一双凤眸，冷冽却勾魂摄魄，令他心跳越发难以控制：“没什么可是的，只要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玄司北呼吸骤然乱了，身体因为渴望而变得紧绷，宽大的衣袍下，优美而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性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一丝喑哑：“……做。”
　　分明知道她如此反常的举动，绝对没有好事等着他，但他还是不由自主落入了她的圈套。
　　“那就做一把听话的刃。把你所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他幽幽看着她，不语，似乎是默认了。
　　“我想要外面的守卫布防图。”宋悦懒得再拐弯抹角，直言道。
　　“……”她想逃出去，还真是够明目张胆的。
　　“你不会这点信心都没有吧？只要我摸清楚布防，就能逃出去？”宋悦故意问道。
　　“我可以给你。不过奉劝一句，我派出的守卫都是精英，就算你知道每一个暗卫的位置，也不可能逃出去。”所以他敢放心给她，“明日我会命程墨将其送来，满意了么？”
　　“不满意。”宋悦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味，凤眸缓缓眯起，“我们如今在哪片地界？”
　　“燕都以西，冷泉山庄。”只要她想知道，告诉她也无妨。
　　“那……你们谋权篡位的计划？”
　　直到这个牵扯到姬无朝的敏感问题，玄司北果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半掩着眼眸，也不催促，只是漫不经心解着衣领最上方的一颗暗扣，在他的视线中，刻意将速度放得极慢，“即便我没有向姬无朝通风报信的条件，你也不说么？”
　　玄司北定定看着她那几根轻拢慢挑的纤细手指，即便静静吐纳，强行让自己的气息变得沉稳绵长，尽力消除杂念，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心跳不由自主受到牵引，越来越快，甚至还生出别样的念头。
　　“我们要利用宋悦带出城的那支军队，正大光明进入燕都，这样一来，突破了那层城墙，就算是莫清秋也拦不住。”他如实说道。
　　宋悦垂眸，掩去所有的思绪。城墙对燕都有何等保护作用，在洪家军的叛乱之中就已初见端倪，如果莫清秋不能固守城池，把他们当自己人放进去，就真的糟糕了。
　　这么想着，她轻轻挑去了第一颗扣子，指尖落下：“很好……最后一个问题，姬无朝如今是否安好？朝堂上没人发难吧？”
　　“……”他缓缓掀开眼皮，凤眸中流转着让人难懂的幽暗晦涩，让她探究的视线坠入漫无边际的浓雾，看不穿他的心思，“还不够呢，宋悦。”
　　这次轮到宋悦怔愣了：“不够？什么不够？”
　　主动权落到了玄司北的手中。
　　他精致的容颜缓缓爬上一丝渴望，眸光一点点变得柔和，只是那幽暗的神色依然令人难懂：“还不够紧密。”
　　宋悦：？？？
　　“宋悦，想让我做你的工具，就要让我尝到甜头……光是这些，还不够打发我。”他似乎已经洞穿了她的目的，嘴角也缓缓弯起，露出十分完美而温柔的微笑，可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潜藏着危险的毒汁，“我们的距离太远，再近一些就好了。”
　　没等她反应，他便一个翻身，欺近了她，让他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既然宋悦对我只是利用而已，那我索取相应的酬劳也是应该的吧？别躲，我是你的刀刃，而刀柄握在你手里。你的愿望，我帮你达成，只要你是我的。”
　　他有多想再进一步，直到与她完美契合……不是因为本能，而是他浑身冰冷，察觉到她那颗心已经不再触手可及。他们之间的遥远，只能由此弥补，就算是自我欺骗也无所谓。
　　只要她属于他。
　　“我只要你是我的……只有这一条要求，宋悦。”
　　他的眸光变幻着，但某种灼热的感觉没有变，宋悦清楚，那是一个男人明确表现出的，野兽般带着侵略性的渴望。
　　宋悦原本因为他的突然动作而有些僵硬无措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嘴角轻轻一弧：“很好……你情我愿的买卖。”
　　以身为饲，她似乎有点亏。不过，也没关系了。
　　反正……她早就打算让“宋悦”这个名字消失，本来是想等他长成三好青年，结果教化失败，她这个身份，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宋悦轻轻闭上了双眸，脸上强装出一片平静：“轻点，怕疼。”
　　她落在一个难以预料的大反派手里，万一他一个不高兴，不知道会把她怎样。
　　玄司北却敏锐捕捉到了她的字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眸中幽暗褪去，有些慌乱：“你没被姬无朝……？”


第116章 得到
　　“被姬无朝……？”宋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等她反复咀嚼着他的话意，反应过来时，脸色一黑，“没有！”
　　合着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色皇帝的人设？
　　玄司北全然睁开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她，呼吸加快几分，有些无措地喃喃：“你们……没有？”
　　没想到即便是面对宋悦，姬无朝也仍然不举，显然他是不爱宋悦的，不然不可能连个名分都不给她，可惜了她如此痴情。
　　原本突然爬上她的床，也是一时冲动。因为宋悦对他的忽视与刻意的冷战，心底的某种东西，被压抑得越来越厉害，当积累得足够多时，它的反弹就越强烈，所以，他撕下了那层伪装，不再压抑那些疯狂的想法——既然再也无法挽回，那就将错就错吧，只要能得到他魂牵梦萦的东西。
　　如今，突然得知他嫉恨的场景不曾存在……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罩下，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察觉到自己的过分。
　　他以为她和姬无朝是那种地下关系，才不惜吐出尖利伤人的言语，从未想过，她竟会是第一次。
　　他竟然……
　　“之前和我承诺的‘交易’，还作不作数？”宋悦的指尖轻轻点上了他的鼻尖，微微眯起的凤眸让人看不清情绪，“我对你们的秘密，很感兴趣，还想听更多。”
　　“宋悦，我不是……”
　　“已经无所谓了，”她的手指轻轻往下一划，按住了他的唇，“我不喜欢听解释，只要一个结果。”
　　他原本浑身点燃的火焰，被她轻而易举的撩拨，让他有些不受控制，像是感受到了一层看不见的疏离，他紧紧拥住了她的肩：“宋悦，别离开我……我都告诉你。”
　　她只是挑了挑眉，淡淡地看着他。
　　“我的财富，权势，几乎能满足宋悦的所有要求，不论宋悦想要什么，我都可以送到你面前。”他的手慢慢向下，握住了她的手掌，十分用力，凤眸眸底掩藏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却强行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拼命在脑中寻找可入她眼的价值，“我有很多东西都值得宋悦利用，所以……千万不要把我弄丢。”
　　“……”宋悦眸光一暗，瞥开眼，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岔开话题，“记得明天把图纸送过来。”
　　男人的直觉，有时候还真是准。
　　玄司北埋首，落下细碎的轻吻，双眸中的柔情满得像是要溢出来。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得偿所愿的幸福，即便她并未主动配合，一双冷淡如水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只要接触到她，就足以让他陷入灭顶般的快乐，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只要能够拥有宋悦，就算宋悦只是想利用我……也无所谓。”这一句很轻，被交织的低喘声所掩盖，飘散在空气中。
　　……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洒落进来。宋悦揉着太阳穴，梳理了一下脑中的纷乱思绪，看了看身旁冰冷的床位，推测玄司北起床的时间。
　　经过昨晚的问话，她大概了解了目前的时局——飞羽如今安好，朝堂上也风平浪静，他们只在等剿灭洪家军的玄司北凯旋归来。而他因为她，耽搁了前两天集结兵马的计划，没来得及在燕都部署，才拖延至今。
　　持续一夜的精神亢奋之后，又有什么值得他不养精蓄锐，大清早起床，一句话都不交代？只有一种可能——今天就是他前去燕都部署的时日。
　　他不在，冷泉山庄武功最高的，应该就是程墨了，为了严防死守，他一定会让程墨守着她。
　　部署内应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这两天么……
　　忽然，“叩叩叩”三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程墨。”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一样，就连敲门声也和他一样死板，三声的间隔都一样，“什么事？”
　　“尊主交代，宋姑娘起床时，就把图纸送进来。”他的声调没有起伏。
　　宋悦心下一沉。看来这个难对付的男人一直守在门外，而且，他的武功应该不弱——一个人睡着时和清醒时的呼吸节奏和深度是不同的，就算隔着一面墙，他也能判断她的内息？
　　从程墨手上拿了图纸，研究了一下冷泉山庄的构造之后，她便若有所思地用毛笔圈出了几个地点，又把搜集到的地图藏在了桌上一堆杂书之中，安安分分待了一个上午，计划完理论之后，就开始了实践。
　　“叫沈青城来。”她翘着二郎腿，闭着眼命令道。
　　笔挺站在桌前的程墨面无表情：“尊主吩咐过，这段时间由属下跟随伺候。”
　　“难道他也和玄司北一起去了？”宋悦不死心，总想套出点动向。
　　“……”和尊主命令无关的问题，程墨一概不回答。
　　宋悦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忍，才换了个话题：“我最近烦闷得慌，想四下走走，散散心。冷泉山庄地处够大，有哪儿风景不错的地方，带我去。”
　　在看了地形图之后，她还想去竹林阵走走，只不过，玄司北今晚会回来，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不能有太大动作。就让他先把她带去花圃吧，到时候她再假装偶然起兴，往竹林那边走。
　　然而程墨思考了片刻，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给她带路，完全忽略了那一片片花圃，直接把她带到了竹林阵附近：“姑娘注意不要踏错，再往前会有机关。”
　　宋悦嘴角抽了抽。
　　歪打正着，程墨还真是表里如一的钢铁直男，审美也很直。
　　不过她喜欢。
　　程墨只站在竹林外的一片空地上冷冰冰地站着，不给她演示破阵。宋悦不由自主把这家伙拿来和飞羽比较，心想还是自家飞羽比较单纯好骗：“又不能进去，就这么远远看着，好无趣。不如再往里走走？”
　　“姑娘若是不喜欢竹子，那边还有一片松林。”结果程墨转身就走，又把她领到了另一片山头。宋悦原本不想再走，看了看他所指的高地，忽然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跟上。
　　站得高，看得远。
　　程墨带她登上山顶，是为了看另一座嶙峋的山上横生的劲松，目光中难得有了几许波动：“很美。”
　　“嗯。”宋悦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吐槽程墨这个机器一样程序化的人竟然有感性的一面，如果换作沈青城，直接走几步把她拉到花坛就打发了，偏偏他如此认真地带她上山，这个工作狂。
　　她的目光扫过冷泉山庄所在之处，它们这座山很高，遥遥往下望去，有单薄的云雾缭绕在脚下，朦胧着下方的流水。欣赏景色只是个由头，她想亲自将脑中的地图和眼前的地形图联系起来，一一对应。
　　程墨发觉宋悦的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在看松林另一边的山头，那是一片断崖，依稀可见一片竹林，因为光线而显现出不同程度的绿，同样很美。
　　破天荒的，他开口解释道：“那是我们来的地方。”
　　“就是那片竹林吗？”宋悦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一片平静。
　　竹林阵，虽然不知道他们摆的具体是什么阵法，但总归来说，只要是阵法，就逃不开奇门遁甲的既定规则，有生门和死门。而这种利用地势，再加上人为种植竹子而形成的阵法，很多时候都会采用天然地势作为惊门，断崖正好符合这项功能，人一旦走到这里，就相当于被封锁了退路。
　　很好。
　　下山时，太阳已经偏斜了，宋悦却仍然磨蹭着，走一会儿坐一会儿，直嚷嚷脚疼。程墨看着渐暗的天气，想到尊主很快就要回来，有些无奈：“太阳快下山了，属下未带火把。”
　　“但我累了。”得拖延时间，不然计划不完美。
　　“姑娘的气息平稳，应该并未受累，再说以姑娘的内力，若是会轻功，再爬十座也不成问题。”程墨面无表情地拆穿。
　　“……”一点都不可爱，“那可能是鞋子不合脚吧。”
　　“属下背姑娘走。”
　　“……”宋悦见他面色肃然的当了真，哑口无言。
　　这小哥哥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如此明显的胡言乱语都相信，真是败给他了。
　　就这样，宋悦被他一路背着往回走。不过，她的运气很好，还没回到屋子，就被刚从燕都归来的玄司北撞上。
　　看见宋悦挂在程墨身上，他眸色深了深，不过即刻就化为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照例问了程墨一两句，听说了她今天的动向，便挥退了他。
　　“看来明日还得换成侍女……”他低低自言自语，转头看向她是，眸中溢满了温柔的笑，“宋悦，我扶你回房。”
　　以前没尝过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多的执念，一旦真正感受到那种美好的滋味，就会一遍遍的想念。
　　昨夜的疯狂，若是每天都有，那会多幸福。
　　宋悦乖乖巧巧与他回到了房间，察觉他眸中的暗光，嘴角尴尬地扯了扯，没多说什么。
　　他依旧占据了她身侧的那个位置，满脸期待的轻轻翻身欺近她，心跳声非常快。
　　【滴——查出位置了！目标人物初步测定在赵国的范围内！欸？这是哪儿？】
　　宋悦脸上出现可疑的红：……那个，你要是敢把这些传出去，我就把你显示屏砸了！！！


第117章 失去
　　系统一上线，宋悦心下终于舒了口气，尽管口气不太好，但心下还是高兴的。
　　大概就是武者最趁手的那柄剑，回归手中的心情。
　　【！！！】
　　【宿主终于肯向同事们学习宝贵经验了！干得漂亮！】
　　【快，攻略那个反派！我绝对不会偷窥的！本系统这就关机缓缓！】
　　宋悦：……别，昨晚我已经把想要的话都一次性套出来了，今天不可能发生什么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它不在的时候，她心总是有点虚，甚至做好了它长久不苏醒的打算——不过还好，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既然它醒了，就没有什么能束缚她的东西了。
　　玄司北正埋首，冷不丁被宋悦推到了床边，一床被子随之扔在了他身上：“要睡就好好睡觉，不想睡就出去。”
　　【宿主还是一样的拔X无情……还以为能看到什么限制级的场面，失望.jpg】
　　宋悦：喂，到底占便宜的人是谁啊！
　　就算遭受这样的对待，玄司北也不曾有丝毫恼怒，因为昨晚的得偿所愿，眸中溢满温柔宠溺的浅笑，在她身侧躺下，转了个身，双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抱住她的身子，仿佛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安心：“昨晚……是我不对。明知道你是初次，却仍然不知节制。宋悦还没消气吧？”
　　宋悦背对着他，闭眼装睡：“……”
　　或许这就是自我欺骗的人性弱点，他总能为她冷落他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
　　“是我弄疼了你，还是太累了？今早见你睡得很沉，就没打扰你。”他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后颈上，眸中带着些许期盼，心跳得很快，“这次一定不会了，我会让宋悦快乐的……”
　　宋悦装作没听到。
　　在昨夜之后，玄司北整个人那种阴郁而黑暗的气息便一扫而空，面对她时，双眸恢复了过分的澄澈，笑容也不掺任何一丝杂质，和初见时的一样，让人能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不知是因为他心情好，还是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疏离，试图用这副模样唤回她的记忆。
　　毕竟以前她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好吃好穿地对待，或许就是那时候让他多想了吧，发展到今天，已经覆水难收了。
　　玄司北依然没得到她的回应，却又不忍强行打扰她的安眠，只能紧紧拥着她。
　　来日方长。
　　昨夜他太亢奋，是真的累着她了吧，或许他不知轻重的动作，也弄疼了她，让她对这种事产生了抗拒。
　　但……只要能夜夜抱着她睡，就算不做什么，也很幸福了。
　　就像一瞬间拥有了全世界，心底被什么东西充满，洋溢着难以言说的快乐。
　　“宋悦……”
　　睡梦中，他唤起了她的名字。
　　……
　　翌日清晨，迷迷糊糊间，宋悦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自己额前轻轻触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眯着眼睛，只掀开一条缝，竟看见玄司北那张精致的脸，正停留在上空。他俯着身，尽量不触碰她的身体，动作有些小心翼翼。洋溢着难掩的喜悦与温情的眸中，刚刚升起的满足感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她抓了个正着，有些无措地解释：“宋悦，我……”
　　宋悦眸色渐深，嘴角轻轻勾了起，捏着他的下巴，忽然抬起身，凑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眸，认真道：“最后问你一遍，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打算撤销计划？”
　　玄司北没有回答。
　　就是这个尖锐的问题横在他们中间……他想回避这个矛盾的，可她偏偏在今天，如此直接的提出来。
　　今天是他计划部署的最后一天了。他的人，从不祥的预兆出现时就在各国蛰伏了如此之久，等的就是这一刻，早就无法回头。
　　看到他的迟疑，宋悦一笑。她早就知道答案，也就不抱什么期待，看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忽然凑前，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吻，意味深长的话语，却说得漫不经心：“没有下次了。”
　　玄司北还停留在她柔软美妙的触感中。就算是昨晚，她是冷冷淡淡，象征性的迎合他，或是引诱，也多半出于盘问他秘密的目的，可只有今天，她主动亲吻了他的脸。
　　哪怕是一丁点关系软化的迹象，都让他兴奋得无以复加。能拥有宋悦的身体，已经是不敢想象的幸福，如若她对他的态度也能慢慢改变，甚至是爱上他……虽然她嘴上说这个吻“没有下次”，但她眼里全是笑意，没有了以往的疏离，给了他希望。
　　他临行前，关上她房门的那一刻，还深深地往里望了一眼，眸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用低沉愉悦的嗓音轻声自言自语：“宋悦，总有一天，我会把全世界都送到你面前……”
　　只是这句饱含着深沉野心的话，无人听见。
　　玄司北离开后，房中只剩下宋悦一人，她趴在床底下，把昨天登山时所采的药材全都拿了出来，熟练的摘剪用药部位，又去唤外面守候的人：“程墨，进来！”
　　结果，和她想象中一样，程墨被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婢女，虽然身怀武功，却显然没程墨那般高深，不是她的对手。
　　她守在外面，是听不见她的内息的，这样就算穿着隐身衣溜走，也不会被人察觉。
　　“姑娘有何吩咐？”
　　“昨天我在山上采了点儿补身体的药，想亲自下厨房煎熬了吃。”宋悦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厨房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
　　“这种事让厨房的人代劳便是，姑娘将药材给奴婢吧，奴婢吩咐他们做。”
　　于是宋悦随便编了几个大补药的药名，仔细交代了这些药材的煎法，让她去熬。小姑娘家不清楚这些药物的药性，只听信了她言之凿凿的几句话，真当成了补身子的药，送去了厨房。
　　路上，沈青城见这个顶替程墨的婢女抱了一个包裹出来，心想宋姑娘房的事不能怠慢，就过问了两句；“这里是什么东西？”
　　尊主这两天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心情特别好，对待他们时，也没那么严苛，他理所当然地怀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姑娘的房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他们能过问的，只是，他们这些关心尊主的，会设身处地的为尊主着想，观察力也要强一些。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这两天尊主不在山庄，宋姑娘决不能有什么闪失。
　　“宋姑娘说自己体质虚，昨个儿从山上采了些补药，准备自己熬着，我便要厨房的人代劳，正准备送去呢。”
　　“补药？什么补药？”沈青城眉头一皱，“冷泉山庄不缺名贵药材，再说尊主也舍得在宋姑娘身上花银子，什么补药没有。以后记得别让宋姑娘亲自这么劳累——还不如养好体力，免得尊主每次都不尽兴。”
　　侍女想了想，刚好把宋悦胡乱报的药名说了一通。沈青城听着，确实是个给女人补血的方子，也就没多问，让她去了。
　　当避子汤端上桌的时候，宋悦正数着系统里的装备，想着接下来自己能用上些什么。
　　【罪恶值4051，剩余金丹3颗，剩余道具：隐身衣X1。就这些，宿主别乱想了，复活币是不可能有复活币的。】
　　宋悦：查看人物属性。
　　【血量：99%，气力：100%，内力加成：七年，技能：《武功秘籍（上）》，血脉A 级，灵魂S级，综合评分S-级】
　　宋悦：评分还挺高的嘛，要我花复活币，我还真舍不得。
　　【宿主打算怎么做？】
　　宋悦：当然是穿隐身衣。
　　她一口气灌下了浓浓的药汤，当着婢女的面将窗户推到最大，自言自语着：“没有一丝风，闷得慌，透透气儿。”
　　等到婢女退守房门，“嘭”地一声，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她便立马走到梳妆柜边，将抽屉里那些特意为她准备的金银首饰全都搜刮一空，放在了自己身上，又悄悄将柔韧的冰蚕丝帐帘剪下了一段，缠在腰间。
　　如果能有匕首，镐子之类的东西就更好，可惜了，经过上次她用碎瓷片刺杀他的事，他就下令把她房间里所有能伤到她的东西全都搬走，桌子角都给削成了圆润的形状，不说兵器了，就连尖锐的簪子都一并收了走，她也是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出去的时候能在人身上摸一把了。
　　做完这些，她便披上了隐身衣，将真气运在脚尖，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跳了出去。
　　尽管只有这个婢女守门，但她的时间也不多，程墨会不定时地来她的小院巡视，确认她的安全，这样一来，她的消失一定会在半个时辰之内被他们发现。
　　她既然要断绝玄司北的所有希望，就一定要找一些不那么聪明的目击证人，亲自目睹她的死。清晨的时候，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他还是让她失望了。“没有下次”，是要彻底和他了断，把以往的种种记忆全都封存，那一吻，是她最后无奈的温柔告别。
　　只可惜，他误会成了其他意思。
　　不过这些也都无关紧要，反正培养计划已经失败，“宋悦”的名字，就不需要存在了。
　　计划，已经开始。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姬无朝，再无宋悦。


第118章 失踪
　　宋悦穿着隐身衣，从看门的两个守卫之间轻轻穿了过去，一路上提心吊胆，却还好没发出别的动静。她探过了，只要程墨不在，这里没人能察觉她的气息，所以只要在路上避开他就好。
　　还算幸运，虽然没在侍卫身上摸到匕首，但她依照对图纸的记忆，潜入了一个原属于沈青城的房间，轻轻拿了两把匕首揣进隐身衣，翻身跃上房顶，没见程墨的影子，舒了口气，往竹林的方向潜去。
　　竹林侧面的断崖，作为一道利用天然地势形成的阵门，只要故意按照惊门的寻找法则，就容易抵达。宋悦来到断崖前，抹了把脸上的汗，问系统：我用了多久？
　　【爬山用了六十四分零八秒，加上之前闲逛，大约一百分钟左右。】
　　宋悦心下一沉，估计他们已经发现她不在了，要布置的话，得抓紧。
　　山周围缭绕的云雾，在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最厚，而这里的地形特殊，时机得当的话，还有水面的蒸发雾，让崖底的能见度极低。她昨天虽然没站在这里，但也是站在实地考察过的，当时站在山上，只听程墨说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水流，直汇入江中，哪怕是站在山顶，都能听见激流冲刷河岸的声音，据说冷泉山庄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有一汩冷冽的山泉由此而下。
　　可是，真当她布置完好，站在崖顶往下望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来的时间……不太对。
　　现在是白天，温度有些高，雾气太淡了。
　　【……】
　　宋悦心情复杂：看来，只能等太阳落山……
　　不能让这些古代人看到她消失的超自然现象，保险起见，只能借着夜色掩盖身形了。
　　……
　　程墨例行在宋悦的院中查岗，庭院中一排排的护院，加上暗处的守卫，都没发现任何异常：“昨日宋姑娘出门走了一天，或许是劳累了，今天一天都不曾离开院子。”
　　他的目光却忽然离开这一排护卫，忽然转向紧闭的房门，最后落在大开的窗口上，眉头一皱；“既然宋姑娘不曾离开，那为何房中没有一个人的气息？”
　　这话一落，众护卫脸色齐齐一变，程墨心下也有异，猛地按下腰间的佩剑，冲开房门，锐利的眸光一扫——
　　房中安安静静，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一只空了的碗。
　　人，不见了！
　　守在门外的侍女惊叫一声，不敢置信地紧抓着门框，“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姑娘喝完药歇息的，门也从来没打开过……”
　　程墨身后的护院们也一个个脸色苍白，宋姑娘丢了，他们谁也担当不起这个责，谁不知道最近尊主把她当个宝似的护着！
　　“尊主从未下令给她熬药，是谁吩咐的？”程墨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是冷峻的，怀疑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药碗上，“姑娘什么时候喝的药？”
　　“这是姑娘自己熬的，说是昨晚在山上随手采了些补药，让奴婢交给厨子。大概在半个时辰前，姑娘喝了药，准备歇息，我就退出来了。”侍女颤抖着身体，“真的不关奴婢的事，护院们应该都看到了的！如有半句谎言，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程墨没说话，伸出一根指头，擦过那只碗上未干涸的药汁，放到嘴中尝了尝，眉头轻轻一皱：“这当真是补药？”
　　里面药味太杂，凭他，无法细细分辨。只是，粗略一尝，舌尖上便有冷涩的感觉，与补药的温和辛甜的味道恰恰相反，一定是大寒之药……如此冲的药性，让他心中隐隐泛起了一丝凉意。
　　“姑娘说是补身体的，我就……”侍女心下也出现了不好的预感，“那些药我不认识，厨子也不认得，只按姑娘给的方法煎的。”
　　事关重大，程墨也无法做主，只好吹响了无音哨，又命人立马关闭冷泉山庄的所有出口，逐院落排查，自己则是在这间屋子里搜查线索。
　　与此同时，燕都之中。
　　玄司北的部署在上午就已经结束，下午只是再检查一遍有无遗漏，走到西街时，特意绕远了路，摸出了颗碎银子，走到一间铺子前，特地买下了宋悦最爱吃的桂花糕。
　　跟在身边的钱江，一路心惊胆战。
　　尊主的心情未免也太好了吧？那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要是时不时露出这样温和宠溺的浅笑，不知道得迷走多少女人……而且，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真的没问题么？
　　“尊主，你……”
　　玄司北冷睨了他一眼。刹那间，钱江仿佛见到了以前那个阴死人不偿命的尊主，立马闭嘴，不敢再说一句，只眼睁睁看着尊主又露出那样温柔的浅笑，精致的面容透着幸福与隐隐的期待，将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贴身放好。
　　钱江吞了一下口水。
　　不是说这样不好……就是尊主突然转性，转得有点儿太过了，温柔得有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西街这块地方尊主似乎刻意来过不止一次，猜得没错的话……是给宋姑娘带的？
　　就在他们转出街口时，路边一间成衣铺子的门前，从未响过的吊铃铛忽然动了动。衣铺里的人立马跑了出来，见到路边的玄司北与钱江时，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钱江与他对了个眼神，让他先回去。
　　玄司北则是看着那铃铛，脚步不由自主一顿。
　　出事了。
　　只有在最紧急的状态下，才会用无音哨沟通……他把无音哨交给了程墨，而程墨最近在做的事……是看守宋悦！
　　他的身形微微一颤，脑中轰然炸开。
　　……
　　钱江托关系以最快的方式在燕都找了一匹快马，玄司北迅速骑上出城，奔往冷泉山庄。太阳西斜时，他带着一身冰冷的杀戾从马背翻身跃下，直冲进了宋悦的小院。
　　火急火燎赶来的沈青城在他后脚踏入，并不知道尊主已经来了，还在和程墨抱怨：“东边也找过了，没有！等尊主来了可怎么办……尊主？！”他双眼一瞪，被玄司北冰冷的气势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怎么了？”玄司北的语气变得让人听不出喜怒，但越是这样，给人的感觉就越是危险。
　　“宋、宋姑娘她……”
　　“她失踪了。”不知何时，程墨无声无息地从房门中走出，嗓音平稳而无波，“不过，冷泉山庄的出口常年关闭，又有层层守卫，白天只要去那附近，就无所遁形，而据弟兄们汇报，并未发现异样。属下敢断言，她应该还躲在山庄之中，想趁夜色出逃。”
　　玄司北也同样想到了这点，只是，宋悦此举就像是一同冰冷的水，浇在今早他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上。
　　其实，她只是越来越懂得保护自己，学乖巧了……虽然面上滴水不漏，但打心里，还是厌恶他的吧……
　　说好要利用他，他还天真的以为会是一辈子。没想到，用完之后，就被毫不留情的丢弃掉。
　　父皇不信任，母妃早早离世，最后甚至整个世界与他血脉相连的人，都毁于与燕国的交战中……幸好遇上了她，让他见到了一生中唯一的光。可上天连这仅剩的一点温暖也要夺去，在他渐渐对将来生起期待时，又狠狠地从山顶摔下了万丈深渊！
　　“尊主稍安勿躁，属下从宋姑娘的房间中发现了一些线索……她临走时带走了些金银首饰，可见她是想向周围繁华的都城处逃。还有……”
　　“还发现了什么？”玄司北敏锐地察觉到程墨少见的吞吐，危险地问道。
　　“还有就是……”程墨深呼吸一口气，低头沉声说道，“宋姑娘昨天借着上山，悄悄采了些药命侍女去熬，说是一些补身体的药，可属下一验之下，发现并非补药，却也辨不清究竟是哪几味……直到属下从床底下找出了剪子和一些被剪碎了的药草。”
　　他向身边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便将一个铜盘呈了上来，盘上是一些显然被剪去了一些部位的药草。
　　不论什么药，一般都有用药部位，这些被剪下了药用部位的药草，显然能和那碗药汁中的药味对上。看到几株并不少见的草药，仅凭着枝叶，一眼扫过去，就能让人大概明白它的成分。
　　程墨不言，沈青城也不敢说话。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屏气敛息，空中一死一般的寂静。
　　玄司北也已猜到，颤抖着指尖，拿起一株草，瞬间指节用力得泛白，内力一运，将手中之物震成了齑粉。
　　避子汤……
　　不仅要丢弃他，连有她一半血脉的孩子，她都不想要……她对他的厌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可笑的是，他竟以为他是不同的，竟然以为她对他有一丝动容，隐隐期待着她向他完全敞开的那天，也期待着他们可能的孩子……如果有了孩子，他就做父亲了，那结晶之中有他的一半血脉，她会不会因此软和一下对他的态度？
　　可现实是如此冰冷，她决绝地不留一丝余地，人一走，整个屋子就空了，冷风掠过，什么都没留下。
　　死寂。
　　……
　　宋悦在山崖上吹够了风，等到太阳逐渐落山，确定下面的雾气与渐暗的光线能够阻碍人的视线，才转身去了竹林，解除了隐身衣的装备。
　　她已经熟悉了路，这片阵法便已不再是阻碍。
　　宋悦特意来到了竹林的边际附近，背靠在一根竹子上，目光漫不经心地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仔细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等着人发现她。
　　照她的计划，程墨发现她不在之后必定会通知玄司北，但玄司北在燕都，这通知一来一去，估计黄昏后他才会到。只要她在这之前引一些目击证人到崖边就成。
　　【宿主一旦胜券在握，就开始浪了……真的不会有事吗？你确定他晚上才能到？】
　　宋悦：放心，古代的通讯技术没那么发达，程墨得派人去燕都，玄司北的部署又正在关键时刻，说不定他回都不回来呢。
　　【但是……宿主看那边，好像是玄司北欸。】


第119章 跳崖
　　被系统提醒的同时，宋悦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了一抹惨白。她心下一突，连忙转身钻入竹林。
　　匆忙的动作引起了草丛的响动，加上忽然急促的呼吸声，让玄司北忽然回了头。
　　他只看见了一道影子飞快钻入草丛，因为视线被遮挡，而那道影子又太快，无法看清。
　　这个敏感的时间段，见了他就躲的人……
　　“包抄竹林！”他心下一震，连忙带人追了过去。
　　……
　　玄司北的人足够多，包围圈在逐渐缩小。
　　宋悦一路飞奔，背后被冷汗打湿，却不敢有一刻停歇。玄司北就在身后，要不是林子里弯弯绕绕，就算她已经与他隔了一段安全距离，也不到崖顶就会被追上。
　　她原本是打算让程墨带人“发现”她的，而考虑到程墨武功高，才特地计算了一段安全距离。也就是这段距离，才让她不至于被玄司北直接抓住。
　　眼看着就要到断崖，竹林逐渐变得稀疏。玄司北盯着远处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更确定了她就是宋悦。
　　她或许是慌不择路，才往阵法的惊门里逃，再加上他们刻意缩小的包围圈，让她渐渐地只有一条路可逃，而那条路，正是死路。
　　他心下稍定，不论是无声的悲哀与慌乱，都在看到她的身影时，被一种东西安抚了。
　　只要她还在，还没从他面前消失，他的希望就不会完全破灭。
　　“宋悦，别走了，前面是死路。”他冲着她的背影喊，想让她停住脚步。
　　宋悦却没有一下停顿，直到悬崖边，才缓缓转过了身。
　　冷风将竹林吹得簌簌作响，将她披散的黑发吹拂起来，浅淡的月光洒在她的面上，显得冷如霜雪，一对幽幽寒眸如同死水，无一丝波澜。
　　她安静得让人害怕。
　　不知为何，玄司北有些压不住心下的慌乱，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脸，有些担心她的身后，就连被抛弃的怨也被放至脑后：“过来，宋悦……”
　　宋悦一动不动。
　　他挥袖让围成一层层圆弧的下属们止步，独自一步步上前，向她伸手，掌心向上。放柔了声音：“宋悦，别怕，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伤你……你已经没路可走了，乖乖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站住。”宋悦眼神微冷。
　　他却没有止步。
　　就在玄司北枉顾她的命令，向前迈出步子时，宋悦忽然朝他绽开一抹冰冷的笑，几乎和他同时，向后迈出相等距离的一步，毫不犹豫。
　　悬崖的边际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就在眨眼间，她便已经退到了底线，玄司北凤眸全然睁开，不可置信，步子顿了顿，也看见她停住，才轻轻舒了口气。
　　只是，他又下意识抬腿时，见她一只脚若无其事地向悬崖悬空之处踏去，瞳孔一缩：“宋悦，不要！”
　　“退下！”宋悦沉声，加重了语气。
　　她今天穿的不再是平日里他为她备的繁复衣裙，而是一身几乎能融于黑夜的玄色劲装，双眸淡漠，面色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倨傲，虽然不见什么过激举动，却在无形中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玄司北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握起，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宋悦，别做傻事……我只要你活着。”
　　他忘了……就算藏得很深，但她也是傲气的人。
　　被压抑得多深，彻底反弹时，就会有多冷酷。
　　他是真的慌了。
　　不管怎么样都好——不管她要做什么，要他放了她也好，恨他、想杀他也好，回到姬无朝身边也好，都不要像他想的那样，以最决绝的方式，彻底粉碎他的期盼。
　　他几乎忘记了如何言语，甚至忘记了呼吸，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拿到一半，却没有勇气再将它拿出，重新放了回去。垂下的眼帘在精致的面容上打下一片阴影，面容有些苍白。
　　是了，她如此厌恶他，甚至不惜以死相逼，逃离冷泉山庄……又怎会接受他的东西。他本以为他的生活充满希望，能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会是温馨幸福的。可如今，在她无感无情的冰冷眼神下，他连拿出去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宋悦察觉到他的动作，原本打算就此跃下，脚步却像是生了根。
　　原定计划，是让程墨带人目睹她跳崖一幕。或许是私心里她不想让玄司北亲眼看到，亦或是因为玄司北敏锐的洞察力，她不想冒险。但机缘巧合之下，他还是赶来了。
　　虽然这对于他来说，会是件比背叛还更残忍的事……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只是，她还想多和他说几句话。
　　“玄司北。”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叫了他的全名，下意识的，微微抬起了下颌，眼角眉梢微微柔和了些，“燕国被灭，真的能让你快乐么？”
　　玄司北却死死盯着她身后的一片虚空，心中的不安逐渐化为实质，就像是有什么原本触手可及的东西，逐渐离他越来越远，若是再不用力去抓，就会从指尖流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退……我退！你过来些，后边危险！”
　　他退了，宋悦却只是把步子重新踏在山崖的边界。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却轻轻勾唇：“果然，你永远不会与我正面讨论这个话题，但是……逃避不了的。”
　　如果她不是姬无朝，那另当别论，但她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尖锐到无法解决的地步了。
　　玄司北却不知道她话语的深层含义：“宋悦，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你说什么，我一定做到……过来，到我跟前来，好吗？”
　　到最后，他几乎是祈求的语气，因为不敢上前，被迫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让他越发心慌。
　　她那样高深莫测的眼神，仿佛预示着不详，可他没有办法阻止——这段距离，让她脱离了他的掌控，因为无法预料她接下来会做出何种疯狂的举动，心下的不安才逐渐转化为恐慌。
　　宋悦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温柔笑容，玄司北看得微微怔愣，那样美丽的笑，是他这几天以来，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
　　“不好。”她的笑容甚至有些甜美，吐出的字句，却让他的心脏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一刹，还没来得及转换表情，就见她微扬着嘴角，缓慢而地往后撤了一步，眼神是他从未领略过的温柔：“小北。”
　　他多希望她亲口唤出这个名字，但此时，所有的不安成为现实，所有的血液刹那凝固，嗓音一瞬间失声。
　　“今天，给你上最后一课。”宋悦垂眸看着他，后脚跟已经悬空，面上却淡然而无畏，尝试着最后的教化。
　　以死亡为结局的坠落，应该最深入人心。就连这个机会，她也不想错过。
　　“上位者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波及到很多人。楚国与燕国皇室之间的恩怨，演变到上一辈，已经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了。多少人因为你我父辈的恩怨而死？他们是无辜之人。你想报仇的心，我能理解，但若是因为你的仇恨而发起战争，卷入更多的无辜百姓，你觉得你还配做楚国皇子么？”她眼神冰冷，像是能穿透他的内心。
　　“可燕国灭楚，楚国百姓无一不受燕国压迫，你以为百姓们就不恨？他们尊我为主，我背上的就是他们的期盼，是他们的愿望！为楚国复仇，不仅仅是我一人意愿能左右的……”玄司北也不再藏话，心中所积压的愤恨与怨气经她一激，全部发泄出来，眼眸深沉得可怕，“宋悦，我也不想……但我一定要这么做。”
　　“总算和我说了一次真心话。”她眸中带着一丝欣慰，最后一次正眼看他，神色逐渐变得肃穆，“只是，你依然错了。你真的以为，楚国百姓们最愿意看到的是你带领他们复仇？一旦发动战争，他们的生命就没有保障，比起跟着你九死一生，平静安稳的生活，才是百姓真正想要的。谁会为了争一口气，拿生命做赌注？想必楚国那些被波及的冤魂，也希望他们还活着的家人远离战争，好好活下去，把他们的血脉继续延传。”
　　玄司北听着她的话，微微有些失神，想到这些年来他们的艰苦，心中有些动摇，却依然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全是白费：“可……”
　　“而且，一旦你们发动战争，死的不止是你们楚国的残党……还有燕国更多的无辜百姓。侵略你们的，是燕国的将士，你们领兵复仇，践踏的却是那些从未侵犯过你们的百姓，这样，小小的恩怨，牵扯的范围会越来越大，如若冤冤相报，燕国反过来又会攻打你们……那到时候两败俱伤的局面，相信你也不愿看到。”
　　“燕国百姓，又与我何干？与我们楚国何干？”玄司北定了定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宋悦，我知道你是燕国人，所以……”
　　“是啊。”宋悦缓缓闭上了双眸，“楚国人或许根本不在乎牵连的那些燕国人，无论是否无辜，他们都该死。”
　　“不……”玄司北察觉到哪里不对，刚开口，就被她后撤一步的动作惊得浑身都失了力气。
　　宋悦嘴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直到失重的感觉传来，才睁开双眸。
　　“既然你执迷不悟，”感受到脸颊的阵阵风声，她倾斜着身体慢慢向下坠去，最后温柔笑着和他道，“那我就以身向你演示……做你的第一个牺牲品，如何？”
　　“不——”他的声音，撕心裂肺。
　　可是，已经晚了。


第120章 死后
　　“宋悦——”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整个山崖，而不远处几乎融于黑暗中的人影，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背面向下，在玄司北的目光中，将千言万语浓缩为一个动作，毫无预兆地坠落。
　　他不管不顾猛地冲上前，却被程墨和沈青城拽住了衣角：“尊主，冷静些！”
　　玄司北双眸睁到最大，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冻结，在他的世界，耳边一片嗡鸣，所有人的视线与话语都模糊了，只剩下她最后的几个字。
　　“为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凶猛的江海，泛遍他的四肢百骸，精致的容颜苍白如纸，颤抖着嗓音，“为了燕国，为了苍生，你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宋悦，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连自己都不放过。”
　　不光是他，在场的人也都没想到她会寻死。
　　她明明已经卷了金银，已经喝了避子汤，可见她原本是计划出逃的……可惜路上被他发现，计划被打断，才被逼到了这条死路。她先前的温柔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以为，他不计较，而她无路可退，就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可他错得离谱，看似容易妥协的宋悦，骨子里透出一股冷傲。
　　他这才知道她或许积怨已久，只是以宋悦的生存之道，不会表现在脸上，甚至会假意安抚他。
　　那些温柔，都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假象。她能如此狠心地对待他，更能对自己狠心。
　　为了让他设身处地去体会那些无辜百姓的感受，不惜付出一条命……只为了让他回头？
　　呵，讽刺至极……因他复国大计而死的第一个燕国人，竟然是他最钟爱的女人！
　　他的世界，崩塌倾颓。
　　一滴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袖口洒在地面。玄司北轻轻垂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从他颤抖的身体能看出那隐隐躁动的冰冷与无助。沈青城上前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这山崖的高度谁都知道，下面湍急的水流只会把人冲得尸体都没有，就算不从高处，只从河岸边摔下水，都九死一生。谁会知道宋姑娘如此决绝。
　　“你们全都让开……”玄司北精致的面容染上一丝天真纯粹的笑，忽然笑容扩大，变得有些诡异，“都给我让开！”
　　她还想教他……这道理用不着她来教。现在他的整个世界都灰暗下去，在她摔下悬崖的那一刻，他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拥有的时候，毫无危机意识，不懂得珍惜。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他才猛然回味，于他而言，什么是虚的，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但那又如何，她已经回不来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了沈青城，大步向悬崖走去。
　　对面分明是一条绝路，看他的表情，倒像是飞蛾扑向火苗，像是幻象中的人努力走向眼前希望的光辉，面对的却是寓意毁灭的深渊。
　　“尊主，不可！”程墨大惊失色，知道尊主已有赴死之念，早就准备好，趁尊主失神的空当，袭向他的手腕。
　　特殊时期，必须封存尊主的内力，不然这里谁都拦不住尊主！
　　玄司北冰冷的双眸微微一抬，整个人都沉浸在阴郁沉重的氛围里，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关心，只是察觉到了危险，本能的做出反应。
　　武功高如程墨，被玄司北下意识的一掌，震得后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沈青城心下一突，大呼道：“尊主，您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就算忘了长老的嘱托，忘了子民们的期望，就算只是为了宋姑娘，您也不能去啊！您这一去，她不就白费一条……”
　　“命”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白影一闪，玄司北便站在了他面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冰冷，同时一根手指正压在他的喉头处，微微用力。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杀人。
　　沈青城面色陡然白了几分，心知尊主为了宋姑娘能六亲不认，连忙收回了刚才的话，换了种容易接受的说法，绝口不提宋悦的死：“宋姑娘对尊主一片苦心，尊主不该辜负才对。”
　　玄司北周身的杀意这才淡了几分。他轻轻敛目，喝退所有人，又继续走向山崖。
　　这次，双眸依然没有焦距，周身缭绕着绝望的阴郁，面色依然是无血色的苍白，如同游魂一般，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却无声无息。
　　但沈青城的话，他听进去了。
　　他要趁着他手中还攥有权，为她在阴间铺平道路，就算找不到尸体，也应立个衣冠冢。还有他所肩负的那些责任和期盼……如果就这么撂下的话，地下的宋悦会对他失望至极吧？她所说的一切，是为让他给那些幸存的楚国人一个安稳的环境，也是为了燕国的安定，她的遗愿……他帮她完成。
　　他改变计划了。
　　不能把百姓牵扯进去，那就宫变吧，只把那个真正与他们有血海深仇的始作俑者拉下位。等他坐上皇位，用燕帝的身份立旨，安顿好楚国遗民，让他们能活在阳光下，了结此事，便随她去。
　　只杀姬无朝一个就好……所有的恨意，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只要杀了他，他的子民的怨恨便能平息，此事便能了结。
　　“你们都退下。”他冷冷挥推了所有下属。
　　沈青城和程墨对视一眼，便带着黑衣人慢慢退出了竹林，直到消失不见。夜晚的寒气很重，连成片的竹叶在他身后，被夜色笼罩，冰冷而无一丝人气，仿佛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他一人。
　　玄司北缓步走到崖前三步的位置，轻轻垂眸，掩盖所有情绪：“宋悦，你好残忍……”
　　微风拂过他的面颊，扬起了绸缎般的黑发，他却无知无觉。此时所有下属都退下，他才敢将人前不敢露出的恐慌与悲哀一点点的发泄出来。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用不出一点力气，只有嗓子能发出嘶哑的声音，郁气堵在喉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哽咽着死去，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为什么要在我做错事时，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
　　“为什么，要在我燃起希望时，亲自把它狠狠打碎？”
　　空空荡荡的山崖，没有回音。他沉重咽下心头滋生的苦涩，眼眸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失力，不知何时，双腿没了知觉，缓缓跪坐下去。
　　“就算你仍然不喜欢我，至少也不会露出那样厌恶的表情，就算只是假装的也好，就算是骗我，求你骗我一辈子好不好……”
　　沾血的手掌重重按在地面，根根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攥起，不知觉，已经用力将一片岩石生生抓裂，扣进了泥土之中。
　　只是，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了。
　　“幻觉吧……都是幻觉，今天早上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你分明对我笑，还吻了我。”他脸上逐渐出现了梦幻般的表情，精致的容颜慢慢绽开妖冶的笑，反复抚着嘴角，回味着清晨的记忆。只是，缓缓的，脸上的灿烂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亲吻时，笑着和他说“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原来是这个意义？
　　真的没有下次了。
　　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心中一阵死一般尖锐的痛苦，让他猛地捂住了心脏，指尖却触到贴身放着的一块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指尖，缓缓将其拿出：“宋悦……”
　　心乱了，内力真气运行也变得混乱。垂眸看着那块特意从西街买来的糕点，突然捂着嘴弯腰，咳出了鲜血。
　　“这是……我今天特意在西街买的，只是顺路而已。”他压抑下心中的苦痛，就当她还在身边那样，装作她还活着。嘴角缓缓动了动，弯起一个苍白无力的弧度，双手托着桂花糕，缓缓递出，递给虚幻中的影子，“可惜还没来得及送你……”
　　压抑沉闷的心，让后面的话语再也无法从口中说出。
　　错过了呢。
　　最后一个送给她的机会，也错过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桂花糕被放在了悬崖边际，当做贡品般放在一块岩石上，他神情恍惚着站起，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茫然地后退了许多步，遥遥跪了下去，向着她跳下的地方，缓缓伏身，久久都不曾起来。
　　这是他们对死者的最高礼节。
　　“既然生前我没勇气将它拿出，那现在……不管宋悦接不接受，”他向着那块桂花糕，虔诚一拜，目光中带着些许不切实际的期待，“这算不算是……我已经把它送出去了呢。”
　　只要知道他的东西被她接受，他就很幸福了。哪怕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地狱之中到底是何等情形，就连最高深的法师都不曾知晓。
　　玄司北笑着笑着，眸中蒙了一层雾气，视线穿透不远处的虚空。
　　谁不知道是自欺欺人呢。
　　他后悔也罢，绝望也罢，无论如何，他的话，她早就听不到了。
　　他的桂花糕，就算生前送到了她手里，她也会厌恶丢弃的吧……也就是此时，他才能想象她开心接受的样子。
　　“……”就在他的面前，披着隐身衣的宋悦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的视线刚好穿透她，这种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会，觉得有点奇妙。
　　她刚才在借着腰间冰蚕丝的韧性，绑住自己的身体，用刺入悬崖石壁上的两把匕首借力，稳稳趴在崖壁上，如今爬上来，刚好听见他这些话。


第121章 桂花糕
　　玄司北垂着宽大的双袖，隐藏在袖管中的手臂正缓缓向下滴着血，他双眸失神而空洞，静静看着不远处虚无的空气，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惨痛。
　　就这么静静待了许久，无知无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无论什么光影都再也入不得眼，无论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身体是麻木僵硬的，冰冷的血液仿佛弥漫着死气。
　　“宋悦……”
　　他无知无觉地唤出这个名字，轻轻从他身侧走过的宋悦脚步一停，低了低头。
　　还以为被发现了，原来只是无意识喊出的名字……
　　一阵冷风忽然吹过，两人所站的位置刚好构成了一条直线，只是一站一坐，一隐一显。崖顶除了喧嚣的风声，安静得有些沉闷了。
　　“我知道的，宋悦。”玄司北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向虚空中探出，“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你怕我做出什么让你厌恶的事对吗？我一定会如你所愿，将遗民安顿好，让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他低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宋悦就站在不远处，默默看他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鬼魂发誓。
　　【啧啧啧，宿主~】
　　宋悦：emmm……灵魂体当多了，穿上隐身衣也挺适应的，刚才差点把自己当成了阿飘。
　　【噫，按照宿主的资料分析，宿主当前的步行速度是平均值的0.12倍，真不是故意的？】
　　宋悦：我就是想检验一下教育成果！
　　要是他能放弃复国计划，能来燕国，肯定能成为她干大事的左膀右臂！看他絮絮叨叨半天，似乎她刚才的教育真能起到作用。
　　玄司北在崖顶说了很久，直到想起要为她在燕都立冢，下意识去喊下属，只是没有回音。他这才失魂落魄地起身，看了看远处那块未拆的油纸，心中一刺，迈着缓慢而又沉重的步子转过了身。
　　一腔怀揣着热血的期待，被冰凉的水从头浇下，就是这种感觉吧。
　　宋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面无表情地拢了拢隐身衣，慢步走到岩石边，将那块被油纸完好包裹着的桂花糕拿了起来，揭开油纸，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感觉从口中化开，还真是城西那个铺子的味道。
　　【噫。】
　　宋悦：你有意见？
　　【宿主这个死傲娇。】
　　宋悦：我真的会把你那显示屏拆成一个个儿的元件哦。再说世上唯美食和美酒不得辜负，把这种东西放到山崖给蚂蚁吃，多暴殄天物，我也就是本着珍惜粮食的原则，勉为其难收下……
　　【噫，还不承认。】
　　宋悦：……我不就是想吃块桂花糕吗！人生除了美食以外还有什么乐趣？
　　【……你赢了。】
　　……
　　一块桂花糕无故失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估计也给当成是被什么小动物给叼走了。宋悦没在山崖停留多久，避开程墨可能出现的地区，从偏僻的山谷间绕出了冷泉山庄，突破层层侍卫把守的侧门，也只要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边穿过，毫无阻碍。
　　接下来冷泉山庄发生的事，宋悦已经不知道了。走后，她马不停蹄地赶往燕都，希望能来得及在玄司北之前通知飞羽关城门——虽说他看上去已经想通了些事，但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冷泉山庄地处偏僻，附近唯一的城就是燕都，别的地方又很难找到马匹，为保万一，她又不能在冷泉山庄偷，只好在路上走着，想在附近找一家农户买一匹马进京。
　　好在，训练过的飞鹰没让她失望，不一会儿就在她头顶打着旋儿。宋悦从包袱里拿出纸笔，用青草汁做墨，飞快给皇叔写了封信，绑在飞鹰腿上，放它飞走。
　　【现在宿主没有马，不一定能在玄司北之前赶到燕都，正好飞羽养的飞鹰到了，为什么不用飞鹰传信给他，反而写给睿王？明明飞羽这边更紧急……】
　　宋悦：两边都很紧急。
　　【为什么？？？】
　　宋悦：就算我成功通知飞羽关城门，只要玄司北想打，就很有可能攻进燕都——他的兵比之前的洪家军还要多，更别说因为我这次出去讨伐，又带走了原本的一半军队，燕都本来就空虚得很。
　　【这么一想，突然有点绝望……】
　　宋悦：所以只能通知皇叔，不管他是不是想夺走我这个皇位，既然他是姬家的人，就一定不允许外人觊觎，肯定会优先保护燕都。刚好洪家军才平定不久，他已经在来燕都的路上，并非远水救近火。有皇叔的牵制，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哦豁？这样一来，飞鹰被用在向睿王求救上，飞羽就只能人力通知了……接下来宿主岂不是要……】
　　宋悦：对……就是苦了我这老骨头，怕不是要被颠簸得散架……
　　约莫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她才找到了一户养了头骡子的人家，事情到了紧要关头，也由不得她选择，只能将就着敲定，把包袱里的银元宝用内力磨去下方的印记，买了下来，等赶到都城脚下时，时间还早，并非开城门的时候，城门却缓缓打开了。
　　宋悦心下一紧，仔细回头一扫，果然看见了远处“凯旋归来”的大军，再转向城头，已经有一排排穿着礼服的官员前来迎接。场面很大。
　　如果任由发展，她毫不怀疑，历史会如此书写——在剿灭洪家叛军之征中，主将宋悦下落不明，疑似战死沙场，右副将司空彦带着仅剩的粮草乘胜追击，而左将军玄司北则带着大部分军队凯旋而归，接受燕帝的赏赐。
　　已经来不及了吗？
　　这区区一段距离，要突破层层阻碍，不受任何人怀疑地找到飞羽……太困难了。她现在连城都还没进，肯定不够时间。
　　而如果她禁军的队伍全被玄司北换成了他的人……那简直是趁虚而入！
　　宋悦甩掉骡子，披上隐身衣就无声无息进了城，几乎是奔跑着，争分夺秒地四处寻找着武器，最后在禁卫军于城头处的武器架子上找到一把弯弓，趁着此时所有人都站在城头，只有一个守卫背对着仓库守在门口，宋悦拿了箭羽，悄悄藏在隐身衣里就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惊动任何人。
　　【宿主以后还是少做点这种事……隐身衣是你这么用的吗！万一被古代人当成灵异事件，你负责给他们洗脑啊！】
　　宋悦：惹不起惹不起……不过这不是事发突然嘛。
　　她又从包袱里拿了一块蒙面的黑巾出来，那是从冷泉山庄仓库边的晾衣杆上扯下来的，和她身上这套一个颜色。蒙上黑巾，整个人就当真像是晚上出没的江洋大盗，只露一双眼睛，不会被人发现长相。
　　宋悦直接跑到了最近的一座高塔上，原本这是给守城的士兵瞭望用的，如今没有战事，防卫比先前对付洪家军时松懈了许多。她绕开塔下层的零星几个守卫，无声无息地爬到最顶端，那里正站着两个士兵。
　　她忽然解除隐身衣的装备，与此同时，猛地敲向其中背对着自己的士兵的后颈。另一人很快反应过来，试图拉响八角铃，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被她劈晕在地。他似乎经过些特殊训练，更敏锐些，最后倒下时还试图看清她的容貌，可惜，只看到了一个浑身裹在黑色里，辨不清男女的人。
　　“真不好意思……自己人，得罪了。”宋悦往地下瞥了一眼，轻声道。
　　当玄司北的军队缓缓进城的时候，街头看热闹的百姓个个儿探头探脑，主街也被清出了一条空无一人的通道，一个接一个的侍卫正维持秩序，等着大军进城。
　　人们对潜藏着的危机毫无意识，就连飞羽也被蒙在了鼓里，整个燕都，唯有她一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玄司北的所有布置，就算她现在闭上双眼，也能凭空想象出他藏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不同商铺里的内应。可惜，已经来不及通知皇宫里的飞羽了，她如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连描眉的妆粉都没有，就算说自己是皇帝，也不会有人相信。
　　宋悦的手心微微沁出汗，城下，却是一片欢呼喜悦。
　　“朝中有相国大人，是燕国的气运！”
　　“这次化险为夷，多亏了相国。”
　　“皇上也难得做了一次英明的决定，这次，终于将重任托付给了一个好官！”
　　【民心值增加，罪恶值-30。当前罪恶值4021。】
　　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宋悦却愈发紧张，缓缓将长弓用力拉开，双膝微弯，扎着稳稳的马步，将全身绷成一根弦，用尽所有的内力，灌注于箭，箭尖却缓缓移向了大军前排的位置，最后定在了玄司北的心口。
　　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允许的范围内尽量纵容，一旦越界就干脆利落地除掉对方……人类真是种复杂的生物，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还以为你心软了呢。】
　　宋悦：公是公，私是私，我还分得清楚。不管站在这儿的是谁，要敢犯到燕国头上，有他好受的……
　　尽管额上已沁出了汗珠，持着弓箭的手用力得颤抖，但她的箭尖依然一路跟随玄司北，从城外到城中，双眸死死盯着他。


第122章 回宫
　　玄司北扯着缰绳，幽黑的凤眸毫无波澜，犹如一潭死水。纵然身穿一袭华服，也掩不去周身冰冷而颓唐的气息。
　　周围的欢呼声，他听不见，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不是宋悦，就如死物一般，他一点都不想注意。
　　来迎接他的官员，都是朝廷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剿灭叛军的功绩，因为主将宋悦的不知所踪，算到了他的头上。他如今，代替的正是宋悦的位置，而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他情愿一切都没发生过。
　　玄司北一路默默无言，面无表情地带着沈青城等人穿过街道，在宋悦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走远。
　　宋悦强行维持着弓箭的力道许久，见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没像计划中的那般，一进城就联系下属开始杀戮，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下，并且，伴随着一丝惊讶。
　　他竟然放弃了这个绝顶的好机会？
　　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松懈，紧绷着的肌肉终于抑制不住地震颤，让她差点就维持不住地松手。就像经历了一番艰苦的长途跋涉一般，宋悦长舒一口气，缓缓收了弓，靠着身边的墙壁缓缓瘫软下去。
　　还好……
　　【宿主这话很有歧义欸——是在庆幸他没有反叛，还是在庆幸没到要杀他的那一步？】
　　宋悦：我愣是没听出这两者的差别。
　　【少装傻了，前者是为了燕国，后者……是私心~】
　　宋悦：……整天就知道问这种问题，是不是闲得慌？
　　没人知道，就在她松手，靠着墙壁软倒下去的时候，箭尖所泛出的银白色锐光正好从窗沿滑了下去，玄司北若有所感地向着高塔扫了一眼，却只看到无人站岗的空旷的瞭望口，才收回目光。
　　那种似有若无的危险感……是最近精神恍惚出现的错觉吧。
　　他自嘲般勾起了嘴角，面色仍有一丝苍白。
　　有时候，他竟连现实和幻想的边界都摸不透了，甚至会天真地想，宋悦会原谅她，她的魂魄会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夜深人静之时，他住在她曾经住过的小院，被褥枕头上无处不沾染着她的气息，那时候，他闭上眼睛，幻想着她如以往那般恬静地睡在自己的身侧，会拥着冰冷的空气，假装她还在。
　　甚至，他的臆想愈发严重。那天他怀中的桂花糕，他记得自己已经放到了高崖，去祭奠她，可折身去看时，发现岩石上已空无一物，不知是不是因为沉痛的打击扰乱了他的心神，才让他产生了错乱的记忆。但在心底，他仍然抱着一丝美妙的幻想。
　　万一……真的和鬼怪的传说一样，她真的有魂魄围绕在他身边，接受了他的桂花糕……
　　“尊……相国大人？”沈青城见尊主心不在焉的状态，暗暗为尊主捏了把汗，现在可是关键时期，在朝中几位重臣的面前，尊主可一定要拿出像样的气魄！
　　玄司北回神，轻轻掀开半掩着的眼帘，原本因精致而显得无害的面容已无力再做任何掩饰，冰冷，高傲：“直接进宫，面见圣上。”
　　……
　　玄司北此次领兵入燕，竟然没有翻起半点波澜，就算在朝廷中，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受了赏赐之后，一切照常。
　　当宋悦穿着隐身衣混入宫中，并找到和飞羽单独会面的时机时，已近深夜。飞羽已经见过玄司北，却无任何异样发生。
　　宋悦：这不对劲吧……玄司北这么科学？
　　【不然你还期待他搞事情？】
　　宋悦：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不是那种容易乖乖听话的人，这么简单就被教育了？
　　说着，她已经翻越围墙，循着飞羽的踪迹，步入后宫之中。眼见李德顺正喜笑颜开地走在最前边，突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飞羽到底做了什么，哄得李德顺笑开了花？
　　当飞羽的步辇最后停在一个路人妃嫔殿外的时候，宋悦心下咯噔一声，面色有点僵硬。
　　夭寿了，飞羽竟然背着她偷偷和后宫妃嫔搞在一起……虽然她并不介意，但这种偷看老婆给自己戴绿帽的刺激感是怎么回事？想不到外表冷漠如飞羽，竟然也有这么热情如火的一面！
　　好想知道他们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她披着隐身衣悄悄站在柱子边上，没有出声打扰，将原本的计划暂且按下，悄悄伸长脖子往窗纸里望去。
　　【宿主你的恶趣味……噗！那可是你名义上的老婆喂！】
　　宋悦：反正给我也是浪费青春，我又不介意小姐姐们寻找幸福，只要飞羽是真的爱她，我一定成全他们。
　　外面的宫女太监被遣出了庭院，宫殿里安安静静。她几乎已经附耳于门缝，都听不清楚里面的动静。无奈之下，只好扎穿了窗户纸，费力望向层层帐幔中央的两道人影。
　　正当她以为能看到一场活春宫时，殿中正襟危坐而任由一女子对他动手动脚的飞羽，忽然掀开眼皮，下意识向门缝边弹出一道劲风，冷声道：“谁？”
　　宋悦一惊，想到隐身衣是脆弱的布甲，连忙解除装备，迅速退开。下一秒，她所在的那扇门被唰地推开，飞羽竟然撇下那女子，向她背影抓来。
　　她脚步一转，一言不发地翻身跃上房顶。他穷追不舍，就在两人距离愈发接近时，宋悦猛地转身，一手抵挡住他的一击，另一手扯下蒙面的黑巾：“飞羽，是我。”
　　看见她的脸，飞羽微微一愣，许久之后，才慢慢松懈下力道，放弃抵抗，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垂眸轻喃道：“皇上……”
　　战场传来宋悦失踪的消息时，他原本是不信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仍然没有半点音讯，他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出了事。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必须时时刻刻守在皇宫里，不能让人有丝毫怀疑。这么多天过去，他差点以为她……
　　他微微垂下了头，身体有些颤抖。宋悦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圈，不由脑补了一系列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禁欲系暗卫爱上了皇上的妃嫔，甚至不惜做皇上的替身，争取更多见情人的机会，可惜这次刚好被她这个皇帝撞见……
　　“那个，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也说过的，你要是看中了后宫哪个妃嫔，我会成全你们。”宋悦拍了拍他的肩，真心说道，“情况有些复杂，我也是刚刚找到机会，才一路跟着你过来的，没想到打扰你们了……”
　　飞羽微微一愣，明白过来后，面色从刚才的紧张转为冷漠的平静，迅速将手臂从她手中抽走：“没有。”
　　“不要欲盖弥彰，都是成年人，喜欢的话就要大胆开口。”她刚才分明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动手动脚的！
　　“这……”飞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解释，“洪家叛军之事一安定，就有人提出选秀……皇上鲜少临幸后宫，传到宫女耳中，已经是不堪入耳，属下为了平息那些谣言，才夜宿于此，但绝没有非分之想！”
　　“原来又是质疑我不行的……这事儿不急，再过段时间你去偷偷倒掉淑妃喝的避子汤，换点别的滋补的药，再养个几天，那些人就得彻底闭嘴。”经他一提，宋悦才想起这件事，嘴角一弯，凑到他耳边低声谋划着，“不过我确实要着手遣散后宫的事儿了，你确定没有心仪的对象？虽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但到时候她们拿了银子回老家，就算你想见也很难见到。”
　　飞羽原以为宋悦对后宫之事并不了解，有些心惊她连嫔妃此等秘密都了若指掌，到了后面，却越听面色越黑：“没有。”
　　“口是心非……”没从他嘴里套出什么，宋悦撇撇嘴，转头说了正事，“换回身份，把这些天的见闻都和我汇报一遍，别出什么纰漏……我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尽管不知道玄司北没发兵是打算做什么，她也要最快采取行动，把他在燕都的部署全部拔除，不然，总觉得有把刀悬在脖子上，整天都得担惊受怕。
　　飞羽应了，在她轻轻跃下房檐，迅速与他在隐蔽处交换外衣时，他忽然抬头看了看殿顶的高度，有些疑惑：“你的武功……？”
　　“嗯……大概是在沙场上锻炼出来的吧，怎么？”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喝了几瓶内力药剂吧。
　　“没什么。”作为属下，探知太多主上的事，似乎逾矩了……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卫，他只要保护好主上的安全，做好主上吩咐的每一件事就足够了，偏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心下有了波澜，对主上的生活……产生了好奇。
　　飞羽告诉自己，不可以。
　　……
　　翌日，当宋悦打着哈欠从小姐姐的床上起来，匆匆忙忙赶去御书房时，宫中已经不少人知道了皇上夜宿后宫的事。这原本不稀奇，但作为一个被怀疑有隐疾的皇帝，这事儿立马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宋悦在脑中梳理着今天要做的事儿，首先得派人把玄司北安插在燕都的内应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掉，然后联系一下皇叔，确定皇叔到达燕都的时间，还有司空彦那边也得联系联系，他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得给他准备根治的高级丹药。还有最近积压的奏折——干旱的事儿和治水的事儿，以及一堆大大小小的繁杂事务，例如不断被百官提起的纳妃之事，她都得亲自过问。
　　却没想到，踏入御书房时，有一个人已在其中了，只是，他的武功太高，内息隐藏得太深，她毫无察觉。
　　那一刻，从层层奏折中，玄司北轻轻抬头。原本一张毫无表情的精致容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像是突然被唤醒。凤眸轻轻一眯，眼中飞快闪过什么，又被很好地掩饰起来，甚至对她勾起了一个莫测的笑：“皇上，您终于来了。”
　　宋悦心下一突，本能后退两步，差点绊在了门槛上：“相国……？”
　　他说的“终于”是什么意思！这种早就布置好陷阱等着猎物跳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果然她猜得没错，他绝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安分，一定在暗地里谋划什么！


第123章 皇叔
　　宋悦后退的动作映入玄司北那双漆黑凤目中，让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意味深长，在她看来，就更诡异了。
　　“皇上怎么不坐？”他的目光扫向她的脖颈，在看到高高竖起的领口时，哑然一笑，仿佛知道了什么。
　　宋悦及时把表情调整回来，战战兢兢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掩饰道：“相国大人真是一点声息都没有，刚才朕还以为这里没人，吓了一跳……”
　　玄司北轻轻垂眸，那抹怪异的笑容依然保留在嘴角，在奏折上勾勾画画的那只沾满浓墨的毛笔，却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晕染了一片浓浓的黑。
　　呵，姬无朝……宋悦不惜以生命代价为你铺平道路，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么。昨晚夜宿后宫，和妃嫔打得火热，怕是连宋悦这号人都不记得了吧。
　　怎么办……好想用最残忍的刑罚，让他感受到彻底的恐惧，让他后悔……
　　宋悦生怕他打着在朝中作乱的主意，轻轻扫了一眼他正在处理的政务，却没发现他的批文有任何异常，心下疑惑的很，又不方便明着问他。
　　铲除玄司北势力的问题暂且搁置，等他走了再行吩咐，而有关粮价上涨的奏折如今叠在玄司北手上，她只好写起了给睿王的信。
　　如今的情形，就像是身边坐了头虎视眈眈的豹子，要是没有人能震慑他，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能伸出爪子挠她一下。
　　【你自己说的，睿王指不定也是个想谋权篡位的，到时候豺狼虎豹牛鬼蛇神都来了，宿主，我真的很担心你啊……】
　　宋悦：管他是不是想要这个位置，先震慑住玄司北，让他不发兵对付百姓就够了，至于庙堂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斗争么，他尽管来。
　　只有看清形势，才不会处处受制于人。睿王的事总有一天要解决，她无法逃避。
　　“那个，最近的粮价变高了？”她伸手想去拿他手边地方官呈上来的折子，心里掐算着时间，果然，三个月的旱灾已经初现端倪。
　　玄司北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只冷冷看着她把折子拿走。
　　那奏折上写是有关粮食产量的汇报，宋悦从中推敲着合适的时机，一面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丰厚的余粮，顺便勒索一下其他几个国家；而玄司北想的却是燕都的粮食。
　　已经很久没下雨了，这些天里，燕都之所以不受干旱的影响，百姓之所以没有丝毫恐慌，完全是因为宋悦拼尽全力捐出的那些粮食支撑，不然，官仓只靠那一点点税收，早就断粮了。
　　如今宋悦已经不在了，姬无朝却能享受到她出生入死换来的东西……思及此，他的敌意更重了。
　　可也正是因为宋悦，他废除了原定计划。他有不损伤百姓一分一毫的办法。
　　他不仅要姬无朝让出这个位置，还要让他在百姓间名声倒地，要他在所有人面前失望。宫变的计划正在筹备，而他会一点点渗透，让宫变之计变成以他为正义、抗拒姬无朝□□的行动。长老们对此并无意见，只要他能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那么燕国的百姓今后就是楚国人。
　　“皇上应当关心的，不是这些。”玄司北又拿了一叠折子，“这些都是要紧事，皇上且亲自处理——皇上这副表情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宋悦僵硬着脸，看着他的面孔在眼前满满放大，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正常，他太不正常了！刚才握笔的时候连指节都泛白，写字十分用力，看上去对她仍有怨气……她的教育又失败了？
　　先前穿着隐身衣在崖顶，听他一个人嘀嘀咕咕保证发誓，她光欣慰去了，现在仔细一想，他好像说的是将遗民安顿好，似乎有让楚国士兵们隐居种田的意思，但并没说过不复仇！
　　他要是复仇，得有百八十种方法才对！
　　“看皇上的脸色有些差，龙体耽误不得……”玄司北精致的面容忽然变得温柔至极，甚至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那双凤眸直勾勾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将她刻意竖起的领口剥下，“这身龙袍不是立领，哪个不懂规矩的宫女给皇上穿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路扫向下，毫无阻碍地在她脖颈边发现了一处淤青的痕迹，眼神一暗。
　　宋悦：！！！
　　极其明显的，周遭的空气温度下降了不少，玄司北眸中溢满了暴风骤雨的预兆，死死盯着那一处淤青，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难怪皇上今天心不在焉，脸色不好。”原来是昨夜和妃嫔放纵太过。
　　想到这里，他心中便不由自主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一旦接近姬无朝，对宋悦的思念就越发频繁，看到姬无朝的每一秒，都能联想到她。而他越是想念宋悦，就越是觉得姬无朝不值得她如此付出，看到姬无朝如今依然是在后宫放纵享乐，看到他脖颈上那处痕迹，心中就越是酸涩难忍。
　　“爱卿别误会了！朕今天精神好着，刚才不是和睿王写了封信吗……”宋悦只觉得颈部一片凉飕飕的，心下有点不妙，连忙搬出睿王这个强援，转移他的注意力，“按照日子，皇叔也走了很久了，朕又是个念旧的人，难免有些思念之情，这才分了神。”
　　好险……昨晚她生怕自己女子身份被拆穿，和那如饥似渴的小姐姐玩了好久“捉迷藏”的游戏，最后好不容易糊弄过去睡了，愣是没让她摸着自己的一片衣角，更别说是在脖颈这个敏感的地方。
　　要说罪恶的源头……是玄司北自己吧！那天她在他背上挠掐了几下，他也亢奋非常，十分用力。精疲力竭之后，她身上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原本看上去只是微红而已，可是姬无朝这具身体实在娇弱，两天之后，就转为了明显的青色。
　　宋悦脸色黑了，身体轻轻一晃，绕开玄司北的掌控，回到桌边。玄司北仍然盯着她脖颈处那一抹淤青，不知在想什么：“睿王么……”
　　那就再解决掉一个麻烦人物。
　　宋悦斜了他一眼。
　　呵，害怕了吧？
　　害怕也没用，睿王本来就距离京城不远，被她写信一催，这几天估计就能赶来。
　　……
　　因为清楚玄司北计划的详细情况，宋悦特意吩咐飞羽和李德顺除掉他在燕国的内应。
　　她做得很小心，为了让他以为这是巧合，特地拉着飞羽详细吩咐：“东南边的这几家商铺的位置我都给你标好了，这些都是一些武功不低的精锐，暗杀也好，带地痞无赖搅浑视线也好，反正让他们的店开不下去，把他们赶出燕都，懂吗？”
　　飞羽深深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便照做。
　　李德顺那边，她也特地嘱咐了一遍，让他尽量分各种手段对付西北边的暗桩，别让他们察觉到是一群人所为。
　　在睿王浩浩荡荡的军队来到燕都之前，飞羽和李德顺那边就有了消息，奇怪的是，他们所见所闻，和她掌握的玄司北的计划有些不符，人数显而易见的少了许多，而且多半都没有留意，很轻易就被赶走了位置。
　　玄司北也安分得有些诡异了，更可怕的是，他对燕国朝政比原来还更上心，要说他原先只是为了掌权才频繁光顾御书房的话，那现在就真的是在处理各种大小事务，而且，那些批注她都仔细看过，没有哪处是对燕国不利的。他的发兵计划，也远远超过了时限，暗处也没一丝动静。
　　宋悦迷惑了。
　　这天，她穿着一身隆重的明黄色，带着许多官员站在城头，看着城中人头攒动，心情复杂。
　　在她那封加急信的作用下，睿王终于来了。
　　宋悦展目望向远处，睿王的军队已经到了燕都脚下。身边，一袭白衣的玄司北和以往一样，虽然从穿着上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朵纯洁无垢的白莲花，但那阴郁深沉的危险气息让她毫不怀疑，如果气场有颜色，那他整个人连芯儿都是黑的。
　　苍天啊……
　　【每次看宿主表面淡定心里却一副痛哭哀嚎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宋悦：大地啊……我觉得我写信叫皇叔来，是个错误的决定，冷漠.jpg
　　【为什么？】
　　宋悦：我叫他来，是以为玄司北要带兵来谋反！结果他带回来的那些兵，李德顺都查过了，全是原装的禁卫军，没有被他的人顶替，一个都没有！如果玄司北根本不打算带兵打过来，那我还冒着被皇叔谋害的风险把他军队叫过来干嘛？
　　【……】
　　【别那么悲观嘛……万一皇叔是个好人呢？】
　　宋悦：……只能赌一把了！
　　以前姬无朝在皇叔心里的印象，估计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以至于看上去很容易被揉捏。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她就主动示弱，立马挑起玄司北和皇叔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对付着去，说不定还能渔翁得利。
　　【可他们也精明得很，要是反应过来，知道幕后黑手竟然是宿主，那岂不是要炸……】
　　想到这个结果，宋悦瑟瑟发抖：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恐怖吧？就是想吞他们点军队而已……
　　说着，睿王的军队已经进了城，走在最前方的人，容貌与姬无朝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沉静，处变不惊。
　　宋悦捏着下巴点了点头。
　　是个帅叔叔，颜值满分，果然是姬家人。


第124章 和空气斗智斗勇
　　姬无朝的皇叔，姬晔，被封为睿王。在先皇扶姬无朝上位之后，他在百姓中便享有极高的声誉。
　　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同样被冠以姬姓，姬无朝和姬晔的所作所为一对比，高下立现。宋悦毫不怀疑，如果她就是这个时代的百姓，看到睿王亲临，也会激动无比。
　　她看着睿王进了城，心情复杂得很。收回打量的目光时，才发现身边的玄司北注意自己很久了。
　　“皇上突然把睿王叫来……”见她转头看向自己，玄司北又露出那样诡异的浅笑，眯起的双眸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很有远见。”
　　他可以确定，宋悦瞒得非常好，姬无朝对他的身份完全不知情。既然不知情，如今洪家军的叛乱也已被司空彦平息，姬无朝又为何要把睿王叫到他身边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举动，歪打正着，让他只能按捺下去。
　　“……”宋悦很想回以一笑，可惜笑不出来。
　　经她的观察，姬晔是个严肃的人，从刚进燕都开始，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建筑，又看了看百姓们的反应，最后她带着人来接见时，他的目光又仔仔细细扫过她身后的一干官员，似乎是在挑剔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辨认。最后，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冰冰的，极具穿透力。
　　那种看上去不太善意的目光……
　　宋悦被姬晔一脸严肃的打量着，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最坏的结果吧，难道他真和姬无朝认识的一样，是个手握重权的大反派？那她这算不算自己作死，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反派给直接带窝里了？
　　得采取点行动！
　　身后的官员见皇上与睿王之间诡异的气氛，都习以为常。早就听说睿王对皇上荒废朝政的行为极其不满，每次见了都免不得要教育一番，如今先皇没了，能制得住皇上的，怕也只有睿王一个了。
　　玄司北凤眸变得幽暗，看着姬晔那张有棱有角的俊美的脸，忽然转头去看身侧的姬无朝。这两人都是一族血脉，就连那张脸都生得有些相似，以前没有对比，根本不曾察觉，而今仔细一对比，姬无朝便显得阴柔得多，气势也不如姬晔那样足。
　　既然要拿到燕国的皇位，那他迟早也会与睿王正面交锋，正好借此时机试探试探。
　　一路上宋悦都在防备着玄司北和姬晔，脸色有点不好看。她有意让这豺狼和豹子对上，故意走在最前面，让左右的玄司北和姬晔走在了一排。
　　都是野心勃勃的人，应该有共同话题，就让他们两个斗智斗勇去。她心里恶劣的想。
　　莫清秋似乎很了解她此刻的心情，快步走在她身边，借着职位之便低声安慰：“睿王本就是这样一副性子，但他也是一门心思为了百姓，皇上莫要抗拒……”
　　“莫家世代忠于姬家，从祖上起就是如此，对吧？”宋悦挑眉，“姬晔也是姬家人。”
　　莫清秋微微一愣，还想问她话意，可这时宋悦已经加快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许久，这才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
　　宋悦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微风拂过她的脸颊，让她忽然觉得两袖边有些空，无端的寒意逐渐蔓延。
　　莫家效忠的对象，首先是姬家，而后才是国家。姬晔不仅是姬家的血脉，还比她对燕国更尽心……这样一来，连莫清秋的立场她都不能确定了。
　　她身边还有谁能用？
　　司空彦远在千里，不能指望。李德顺和飞羽都被派去清理玄司北在燕都的暗桩了，一时半会回不来，除此之外，她是真的想不到能用的人了。总归，手头上能用的臣子实在太少，不是燕国无能人，而是他们的心不在燕帝身上。
　　她缓缓握紧了拳。
　　一定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就算此路艰险。
　　……
　　皇叔姬晔回宫的第一天，就把她叫到了御书房。
　　宋悦对此人的性格了解基本停留在姬无朝的记忆里，因为这人见过幼时的姬无朝，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抱着试探的态度走了进去。
　　果然手握兵权的人就是不一样……比皇帝老子还大牌。这宫里人见了他，一个个儿态度都十分恭敬，特别是那些老人。可见他的影响力之深。姬无朝以前被他压得死死的，现在手里没有实权，实际上还得矮一头，她这个苦逼皇帝哟……
　　姬晔沉着脸色，正负着双手在御书房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英俊的面容带着几分不悦，见她走来，冷冷问道：“皇上信上写，继洪家之后，燕都附近又发现了一支谋逆的反军？”
　　“啊……这个……”这个真难以解释，鬼知道玄司北怎么就变了计划，“我这不是思念皇叔嘛……再说燕都这些天不太平，要是皇叔在身边，总归安心一些。”
　　这些干巴巴的说辞，肯定瞒不过资历深的姬晔，宋悦没打算他相信，只想给自己一个台阶。想不到的是，他听见她后面几句话，板起的一张脸竟然放缓和了些：“下不为例。”
　　说罢，就在她面前坐下，随意翻阅着桌上的奏折。
　　欸，这么明显的敷衍都相信吗？
　　宋悦对他突然缓和的态度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站在桌边，有种小学生看着老师面无表情改作业的既视感。或许是因为姬晔这个人会给她一种严厉甚至严苛的感觉，所以在她眼里，他们相差的不是六岁，是十六岁！
　　【原来在你心中姬晔这么老的吗？可我觉得他是个帅大叔啊。】
　　宋悦：明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但是不笑，板着张脸，像是三十岁的面瘫大叔。
　　【其实宿主是典型的敌对心理吧？上次司空彦和你不对盘，你吐槽他也不留余地……】
　　宋悦：咳，对敌人当然得抱有敌意……他现在在翻奏折，肯定是想通过我这些天批阅的奏折里找到漏洞，抓住我把柄，找我麻烦……
　　姬晔却不知她心里所想，见随手翻出的奏折都有批注，表情微微讶异：“竟……”
　　不过，仔细一看，原本夸赞的话语便收了回去，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字迹，并非出自皇上之手吧？”
　　皇上的字有些凌乱潦草，而这些字，撇捺勾顿间，富有劲力而显锋芒。
　　“当然……是相国代朕批阅的。不过朕都看了一遍，觉得他处理得很妥当，就……”
　　“岂有此理？”
　　姬晔的话语染了怒气，“咚”地一声，一把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按在了桌上。
　　来了！
　　宋悦心下一紧，做好了被皇叔怼的准备。这个看似处处为了燕国着想的姬晔，果然是想通过打压她，借机上位，迟迟不交出虎符就是最好的证据……如今，只要他把此事再添油加醋一番，告知天下，那百姓就要炸锅了！不，不止此事，他一定还有很多她的把柄，就等有一天能散布出去！
　　宋悦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如临大敌般看着他。
　　然而，与想象中不同。姬晔的怒气似乎并不针对她，只是一把将她扯回了身边，重重按在一旁的座位上，深呼吸一口气，忽然沉声道：“不要轻信任何人。”
　　宋悦：？？？
　　姬晔站起身，因为愤怒，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气势，厉声喝道：“姬无朝！已经站在了如此位置，你还不懂你如今的处境吗？”
　　宋悦有点懵逼。
　　这是在担心她的处境？和想象中野心勃勃的皇叔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不对，也许是她的理解有误，他是想让她明白她如今四面楚歌的处境，好让她主动退位让贤？
　　见姬无朝还一脸无知无觉的坐着，一如往常那般呆傻，姬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又深呼吸一口气，英俊的面容少见的出现了几许挫败，静默许久之后，终于冷静下来，不敢再吓到这位年纪尚小而不懂事的皇帝，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你知道那些人有多想要你身后那把金交椅么？”
　　宋悦迟疑片刻，怔愣着点了点头：“嗯……当然知道。”
　　果然，现在连抢皇位都流行打直球了？下一句是不是直接问她想不想要这个位置，不想要就让出来？
　　“既然知道你还敢放权？古往今来多少皇帝都是因此被架空了权力，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姬晔重重一甩袖子，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摆，目光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眸中带着几分压迫力，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这样的你，如何让我放心……”
　　他离开的这些年头，他就是这样当皇帝的？
　　好在这次他带兵回燕都看了看，不然，还不知道姬无朝会被动到什么地步！被那些外姓人骗了就罢了，这要是被欺负了，是不是也要忍气吞声？


第125章 皇叔的关心
　　原本还提防着皇叔的宋悦，这下彻底怔了。
　　她自穿越过来，接受的就是姬无朝对他的固有印象，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握有半边虎符的皇叔耿耿于怀，更倾向于怀疑他要夺位。
　　或许是这个皇位给人带来的危机感，她竟然被害妄想症了一次。
　　原来，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不……不能仅凭他几句提点的话就轻易相信，万一他只是表面兄弟，想要暗地里插刀子呢？皇室的斗争哪能那么简单，亲情？不存在的！
　　宋悦回顾了一遍姬无朝的记忆，又想到历史上数不清多少起的皇宫惨案——还是小命重要，万事小心为上，不能全信，再观察观察。
　　“皇叔……”她垂眸，学着姬无朝的样子小声解释，“朕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让相国帮忙批改，也并非偷懒……只是身边没有个能商量的人，我又怕决错议……相国此人才高八斗，又通晓治国之策，他批改之后，朕都会再看一遍奏折的，不会让他钻了空子。”
　　姬晔这才气顺了些，看了她一眼，语气却仍然不好：“这么多年下来，总算长了点心眼……相国是谁推举上来的？此人武功高强，绝对是六国之间罕见的高手，或许用了化名，我竟然查不出他的任何资料……这样的人，你也敢用？”
　　宋悦莫名有点心虚，总不能说她收了人家大把白银，用来收粮了吧？
　　“他……国子监祭酒沈青城推举的人选，据说是沈家那边的世交，没什么可疑的，朕就用了……”她只好装傻，把玄司北明面上的伪身份说了一通。并且，故作无辜，顺带挑起姬晔对玄司北的怀疑，“难道他身上有问题？”
　　他们要能打起来最好，朝廷各个势力的制衡很重要，这样，不管皇叔是不是真心实意站在她这边，她都能松一口气。
　　“不仅有，还很大……算了，此事事关重大，由我去办。”姬晔对姬无朝的能力早有深刻认识，根本没寄希望于她。最后，指了指桌案上的几本折子，“我看最近好些天没下雨了，各地的粮价都在涨——官仓是不是没有余粮了？”
　　即便远在边疆，对燕国如今的情况，他也能猜得出几分。燕国的政策相对于其他几个国家已经逐步落后了，而姬无朝嗅觉并不灵敏，很多琐碎事他有时根本不记得提醒，譬如学着齐国，遇到丰年时低价收粮，灾年再开官仓——
　　燕国已经腐朽至此，官仓里不说没有收购的粮食，就连原有的，估计都已经被那些蛀虫瓜分光了，眼见连续许多天滴水未降，土地干旱，姬晔更是头疼。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如今，只能祈祷龙王爷赶紧降雨了么？若不然，只有一条路可走，去求其他国，高价买粮。
　　但国库……
　　姬晔在宋悦身边坐下，愁容满面，不仅要操心她，更是忧心整个天下。
　　宋悦一脸懵逼：“粮仓？有余粮啊。”
　　不仅有，还很多，多到足够让她到各国敲一笔的。她等干旱已经等了很久了，再过段日子，等粮价差不多飙升到最高再卖出去，那她的国库就更充盈了。简直完美！
　　“……”姬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有余粮？哪儿来的？”
　　看他的脸色，就差以为她偷来抢来的了。
　　宋悦心情复杂，看来姬无朝在这位皇叔眼里是真的百无一用：“买来的。”
　　总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姬晔缓了口气，露出的表情带着一丝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又夹杂了一丝无奈：“还算懂事，知道提前储备……不过以现在的粮价，就算掏空国库也买不起。你买了多少？够燕都一个月的么？”
　　“这个……”宋悦有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皇叔看起来对燕国朝廷的内部情况很了解，连国库的赤字都料到了。的确，如果按前世姬无朝的人生轨迹来走，只能透支国库的钱，东拼西凑弄来点儿银子向司空彦买粮食。可现在司空彦已经是她的人了，国库里也有了一点小小的积蓄，粮食也充足……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姬无朝能办到的，以皇叔对她的了解，肯定要起疑心。
　　她用另一个身份到四国收粮，用的还是玄司北的银子……要是皇叔追根究底，这些小动作绝对不能被查出来。
　　姬晔见她面有难色，心下似乎明白了几分，轻叹一口气：“行了，我都能猜到。这些事你暂且不用操心，待我与朝臣商量，再做决议。”
　　闹旱的事情，谁也料不到的，皇上能早一步发现情况，为民众打算，收购了一些粮食，已经做得不错，比前些年上进得多。只是燕国情况早就不容乐观，愈发腐朽的朝政，连他都觉得有心无力，更何况年幼的皇上。国库空虚，不是皇上一人的责任。
　　官仓的余粮应该不够坚持一个月的，他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在这一月之内寻求解决的方法，和诸臣商议。至于国库欠下的银子，他可以出。
　　宋悦：？？？
　　他猜到什么了，一脸笃定的样子？难道她暗中的小动作已经被他发现？这得有多丰富的想象力才能猜到！
　　她一脸疑惑，却不敢说太多。
　　姬晔又问了她一些日常的琐碎事，便把她按在桌前，反复叮嘱她，奏折要亲自批阅，不得假借他人之手。
　　宋悦不怕玄司北那种笑里藏刀的，对付皇叔严厉的关心却不拿手，反驳的话临嘴边又给咽了下去，最后在他一副冷厉的目光中，乖乖提笔写字。
　　这哪里是皇叔……简直是叫来了个爸爸！还是脾气古怪的那种！偏偏他句句都是为她好，让她连敌意都生不起。
　　【呀，原来宿主最不擅长面对的是他人的关心和好意~记笔记记笔记。】
　　宋悦：等等……不！我不是！我只是看他辈分比我大，在皇宫里又是说一不二的，要是我现在跳起来反驳他，肯定有损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如果宫女小姐姐都误会我是个目中无人的狗皇帝怎么办？我这是让着他！
　　【被猜中心思的时候就喜欢用拙劣的借口进行掩饰，继续记笔记。】
　　宋悦：没有！不存在！
　　【还有傲娇属性？这个必须记下来……嗯，完美！】
　　“……”宋悦额上青筋跳了一下，捏着羊毫笔的那只手突然一抖。
　　姬晔巡视完了御书房，似乎是想在别处转转，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今日就待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没批完不许走，知道么？”
　　在他看来，姬无朝就和小时候一样，还算听话，甚至是有点怕他。可先皇去世之后，就没人管束他了，不论如何，他不允许姬家的男人变成一个只会享乐的废物，必要的约束，是一定要有的。
　　宋悦双眸一抬，点头。
　　本来她就是不批完不出御书房的，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不过皇叔对她的关心似乎有点过头了吧，这完全就是一副老师交代学生好好写作业的态度！
　　这皇室里……不会真的有亲情这种东西存在吧？！
　　……
　　快到正午的时候，玄司北不意外地来了御书房，只是被外面的侍卫给拦了下来。宋悦即便在屋内，也隐约听到了外面的交谈声，屏住了呼吸。
　　那些侍卫都是新面孔，很显然是皇叔派来的。皇叔对玄司北很防备，不许他再接近御书房也在情理之中。
　　宋悦有预感，不管皇叔是不是自己人，最先在宫中掀起腥风血雨的，一定是他们两人的斗争。
　　外面的玄司北也明白是谁在阻挠他，并不多言，只是一句“明白了”，便退了下去。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不过她猜想，以玄司北记仇的性子，怕不是要在暗中掐起来。
　　有得热闹看了。
　　她嘴角一勾，继续写写画画。
　　【别立flag好吗，一个人幸灾乐祸的时候，往往死得最快，万一这热闹没出在玄司北和姬晔身上……】
　　宋悦：不可能的，姬晔现在已经在明面上打压玄司北的势力，而我暂时没惹到他们，所以最先打起来的一定是他们俩，这时候我只是个吃瓜看戏的。
　　【你确定你没惹到他们？】
　　宋悦努力回想了一圈：姬晔嘛，除非以前姬无朝惹过他，反正见面以来我在他面前都表现得很乖巧。至于玄司北，这些天我都用宋悦的身份和他在一起，这个姬无朝的身份应该没招惹过他。不过他眼神很奇怪，估计在打什么主意……
　　总而言之，她觉得最近一段时间暂且不会出事。
　　就带着看好戏的心态，她缓缓露出了一抹恶劣的笑。只是，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匆忙跑来的李德顺打断：“皇上，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张？”宋悦挑眉问道。
　　“睿王爷在宫中转悠着，看到皇上建的炼丹房……又听相国说皇上成天喜欢往炼丹房跑，当场说要拆了炼丹房，把丹炉卖了！”
　　“什么？！”轮到宋悦慌了，“快，快去制止他！说什么也给拦下来！这是命令！”
　　玄司北才刚从她这儿出去，就和皇叔搅和在一起了？而且，还背地里说她坏话？
　　要是炼丹房的密道被发现了……后果不敢想象！


第126章 长辈的教育
　　当李德顺带着她匆匆忙忙赶到炼丹房前的时候，宋悦远远的就能看到两道并肩而立的人影。一道显得高大而威仪，侧脸棱角分明，嘴角抿着不悦的弧度，是姬晔；另一人一身华贵的月白色，精致的面容带着诡异莫测的笑意，是玄司北。
　　姬晔或许没发现，玄司北溢满笑意的眼眸定定望着炼丹房的位置，似乎笃定了什么。宋悦却发现了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一甩袖子，目不斜视地跨入园中，大声叫道：“都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朕的房子，有谁敢拆？！”
　　见皇上亲自下令，宫人一个个都噤了声。要不是睿王，他们谁有那个胆子动皇上最宝贝的炼丹房？可站在这庭院中的两个男人，也都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一个暗中把控着朝政，另一个手握兵权，连皇上都得敬让几分……
　　这是姬晔第一次见姬无朝公然违抗他，有些意外，沉声道：“皇上不可因为炼丹而荒废了朝政！”
　　玄司北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话中饱含深意：“臣也深以为然，皇上整日往炼丹房跑，从未让人靠近过……臣是想劝也劝不得。”
　　宋悦：“……”果然flag不能乱立，他们两个虽然各怀心思，但在这点上倒是统一。
　　原来姬晔的“到处转转”，就是在宫中各种巡视？
　　现在她可以肯定，姬晔对她当真是老父亲对待儿子的心态。为了她能上进，可谓煞费苦心，不惜在姬无朝眼中留下一个严肃古板的坏人形象。或许姬无朝不懂，但她这一点点接触下来，慢慢就品出了味儿。
　　这些都不是他的分内事，他也无需冒着被人背地里指责的风险公然与皇帝作对，无需提醒她多加防备。可他偏偏这样做了，还将她周围的环境了解得十分透彻，连朝堂上可疑人物都调查了个清楚，尽管姬无朝从来不领他的情。
　　这无声无息的保护姿态……他其实是放心不下小皇帝吧。
　　宋悦心下一暖，袖中的拳头紧了紧。在玄司北看好戏的温和浅笑中走到了姬晔身前，忽然低头轻轻唤了一声“皇叔”。
　　绵软的声音，不带多少杀伤力，可这样主动的示弱，是姬无朝鲜少会做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低低的一声叫唤，玄司北笑容微微敛了敛，心下莫名起了波澜。
　　姬晔心头一软，面色却依然严厉，负着双手问道：“奏折改完了？”
　　宋悦毫不怀疑，如果姬无朝没改完奏折就跑过来，他只会更生气。
　　她乖巧点了点头，逐渐琢磨出他的性子：“皇叔，别生气……朕之前沉迷炼丹，是做了很多糊涂事，但现在朕保证不会了……”
　　姬晔垂眸看着她的脸，片刻之后，无声叹了口气。
　　他不是生气，而是……
　　宋悦见他不答，忽然伸手，小小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我把皇叔叫来，可不是给我规划建筑的，再说现在也没闲余的银子雇人拆房，而那炼丹炉也值很多个钱，折价卖了太可惜……皇叔，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把它留下吧。”
　　她轻轻扬起了脸，第一次露出带着些许期盼的神色。这也是第一次距离他如此之近。
　　甚至，放弃了尊贵的自称，以一个晚辈的姿态，试图撒娇。
　　玄司北安静看着那两个姬家人，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念头。
　　姬无朝会在他面前装傻，却不会付出真心。而他却对姬晔如此轻易地露出那样的祈求神情，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一家人……他们之间不是矛盾重重么？
　　原本，他是想看看那座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的炼丹房究竟有什么秘密，顺带挑起姬无朝和姬晔的矛盾的。可是，见姬无朝将自己视若无物，转向姬晔的那一刻，他承认，他希望姬晔能甩开姬无朝。
　　但事与愿违，那个严肃冷厉的睿王，眼角眉梢划开一抹柔软，被姬无朝的软言软语磨了火气。他们站在一起，让他本能的觉得刺眼。
　　或许，即便不承认，但在他心里，姬无朝只能宋悦的男人吧。
　　“皇叔，你大老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我是真的想和你叙叙旧。”宋悦看到姬晔的态度有明显的软化迹象，连忙给李德顺使了个眼色，“这也快中午了，一起用个膳吧？”
　　姬晔冷着脸，最终还是败在了她祈求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
　　午膳准备得比较简单，宋悦原本只是想和姬晔一起，当成比较随意的家庭小聚，准备的都是些燕都口味的家常菜。只是，玄司北刚好也在姬晔身边，既然叫了姬晔，若是不捎带上他，恐怕有人会多想。
　　最后，宋悦万万没想到，她叫李德顺临时搭的餐桌上会是他们三个人，以一种微妙的表面和谐的气氛，互相看着对方。
　　凭借本能，宋悦紧靠着姬晔坐下。玄司北见她的位置，眼眸轻轻眯起，笑得更客气了：“传言皇上与睿王感情不错，果然如此。”
　　宋悦暗想，如果玄司北笑得不那么诡异，周围不冒黑气的话，她或许很愿意坐中间。
　　等到一盘盘菜端上来，果不其然，被嫌弃了——玄司北早就知道宫中膳食水平，只看着她没说话，而姬晔则是皱了眉：“御膳房是怎么做事的？这些菜色，是怠慢皇上？”
　　难怪皇上至今都长不高个儿，还是如此单薄的身体。
　　“不不不。”宋悦自己看着看着，也觉得略有点寒酸，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不是国库里没多少银子嘛，就让宫里把能减的开支都减了，朕只是每天山珍海味的吃腻了而已……”
　　玄司北冷哼一声。
　　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就不会每天念叨着那几样酒楼里的名贵菜犯馋。
　　姬晔眼里有些心疼，又开始计较起国库的银子：“该用的还是得用，不够从我这儿垫……吃慢点，别呛着了。”
　　宋悦还真差点呛着，不过不是因为吃得太快，而是他刚才的话。
　　皇叔居然这么亲和？国库不够还主动帮忙垫银子？！
　　玄司北看她那样子，又冷笑一声，优雅而带着一丝挑剔，伸手夹菜。轻慢的动作故意与她形成对比：“是……皇上还是吃慢些吧。”
　　宋悦嘴角一撇。
　　“对了，我不在的这些天，新上任的官员里，似乎有个人一直缺席。”姬晔慢条斯理吃着，不介意在玄司北面前直言，“皇上迎接我的那天，我就差不多把那些新面孔都记了下来，只有他，至今未见真人。”
　　玄司北抬头，深深看了姬晔一眼。
　　这个睿王，明目张胆的告诉他，他会把所有新上任的官员都调查一遍，这句话是故意对他说的，警告的意思也十分明显。
　　果然是个麻烦角色，不过这样才有挑战性。
　　“谁？”
　　“司空彦。”姬晔并不知道司空彦与玄司北的关系，甚至连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也不知晓，只是当成了同名同姓的家伙，“他去了哪里？如若不是病重告假，皇上完全可以撤去他的职位——大司徒是要职，容不得开玩笑。”
　　“他被封为右将军，去剿灭前些天的洪家叛军了，估计很快就会回来。”宋悦心想她好不容易挖到这么个金大腿，哪儿是说撤职就撤职的，“这个皇叔就不必担心了，司空彦此人聪明而有才干，是个为数不多能靠得住的臣子。”
　　“我知道，若不是你信赖他，又怎会让他爬到如此高位。只是，我务必要向皇上提个醒——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信的。”说罢，姬晔瞥了一眼玄司北，似乎意有所指，冷笑道，“那个司空彦，皇上可知道他的底细？大司徒掌握着一国的财政，若是国库出现了什么……”
　　“……”说了这么多，宋悦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皇叔……你知道司空彦是谁吗？”
　　一阵近乎诡异的沉默后，姬晔依然面无表情，尽量理智地思考这个问题：“这个名字倒是和一个隐世家族的少主同名，但他从不参政，也不可能来燕国，所以……”
　　宋悦面色复杂：“其实……大司徒就是他。”
　　“……”
　　姬晔定定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啪”地一声，用筷子敲了一下她试图夹菜的手背，看似力气大，打在肉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力道非常轻：“让你少吃这些刺激的，多吃些肉，这些天又忘了？难怪不长个儿——还有，你的那点小伎俩，还是收一收，不要试图骗我，知道么？”
　　他知道姬无朝怕受到责备，但这也不是说谎的理由——司空彦？姬无朝真是好大的口气，骗他也不找个好点儿的借口。司空家骄傲的少主，看得上这日渐衰亡的燕国？还甘愿为臣，做他的大司徒？


第127章 跟踪
　　宋悦自小经历的就是管理局的严苛训练，冷不丁被皇叔这么敲了一下手背，丝毫不觉得疼，反倒愣愣的。
　　以前训练时，她所受的刑罚要比这不轻不重的一下子要严重得多，后来她升为金牌，除了管理局高层以外也没人敢对她放肆，反而在这饭桌上，皇叔那似长辈般责备中带着几许无奈的眼神，让她这个无父无母从不被管教的人感受到了些许亲情。
　　太难得了，在这皇家。
　　“朕对皇叔说的，都是真话。”她默默缩回了夹菜的手，夹了块肉放进姬晔碗里，忽然对他笑了一下，“皇叔也要多吃肉，补补身体。”
　　在她饱含期待的目光中，姬晔冷下来的脸微微一僵，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吃了。
　　算了……这次回燕都，姬无朝的确长大不少。放在以前，他们之间关心十分紧张，别说给他夹菜，就算在宫中打了照面，他也绝不主动开口叫皇叔，而现在的情形，已经比他料想的好太多了。
　　小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一些决议多半不被众臣认同，在他面前故意说出司空家少主的身份，只是小孩儿心态未改，想让他刮目相看，赢得夸赞吧。
　　姬晔的目光不再那么冷冽，也没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安静下来。玄司北一如往常那般优雅的细嚼慢咽，如水的眸光，总是意味深长地落在宋悦身上，不带任何杀伤力，却总能让人心底生寒。
　　他注意着她落筷的几样菜，不由自主的想到宋悦。
　　这两人，就连喜好都如此相近么？不知道是宋悦影响了姬无朝的口味，还是姬无朝改变了宋悦的习惯……想到后者，他轻轻捏紧了筷子，凤眸微微眯起。
　　宋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担当自己左膀右臂的人，几次下来，也摸清了皇叔的弱点——似乎只要她向他示好，不管之前他生的什么气，都会缓和脸色。
　　真是奇怪的属性，不过，她算是找到了讨他开心的方法。放在皇叔身上的那一半兵符，她也不着急取了。目前来说，还是玄司北私藏的那一半兵符对她的威胁最大。
　　一顿饭下来，姬晔似有若无地针对着玄司北，话里话外让她小心这位相国，颇有让他人取代之意。宋悦看着玄司北的眼色，并未答应，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应付了过去。
　　皇叔现在还不知道玄司北暗地里的势力到底有多少，其实就连她也没完全调查出他的底儿，如若就这样贸然行动，一旦他急了，拼命反扑，对他们反而不利。
　　最好是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拔除他的爪牙。
　　午膳之后，玄司北依然被禁止再入御书房。经过饭桌上那一出，他也知道处处针对他的人是谁，但偏生按兵不动，沉着得让宋悦都有点看不懂了。
　　既然不用批折子，那么他下午的时间便空了出来，告退之后，便离开了皇宫，丝毫不留恋。
　　姬晔本就信不过这个新上任的相国，午膳之后，就特意带着宋悦登上了高楼，凭栏而立。宋悦起先还觉得皇叔做事越发神秘了，直到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正好是御书房附近的一片园林，玄司北一袭华贵的月白色，在一群宫女中，尤其显眼。
　　不用多说，宋悦立马明白了姬晔的意思：“朕还道皇叔是带我来看风景的……原来别有深意。”
　　姬晔眸中异光闪过，似乎有些意外：“以前未曾发觉，你竟也有此等悟性。”
　　宋悦暗自腹诽，他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比如说国库的存银，比如说司空彦，再比如说官仓的余粮……不过这些要是给他知道了，她反倒解释不通原因。
　　“此人疑点重重，想要进入御书房，目的没那么简单。”姬晔的目光落在玄司北的身上，那是第一次，严厉中带上了尖锐的敌意，“我知道，皇上既然重用他，他的能力不容置疑，但这次……我想让皇上知道，有些人，是不能轻易相信的。”
　　宋悦目光遥远，点了点头。
　　这点皇叔倒是看得挺准，果然阅历这种东西能让人变得敏锐。
　　御书房外，碰了软钉子的玄司北没有丝毫停留，轻轻颔首，转身就走，步履依然与来时一般优雅，面目依旧从容。
　　这番镇静，出乎了姬晔的预料，让姬晔不得不更加慎重地重新审视他：“这位相国的资料一片空白，绝非偶然，其中一定有所隐瞒。看他的走向，是要出宫。如若皇上不信我的话，不妨跟过去，亲眼看看……”
　　以前姬无朝从来不会听信于他，把他当成一个外人，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亡国之路。而如今，姬无朝对他悄悄转变了态度，不由让他燃起一丝希望。
　　他原本吩咐下面的，不得让相国靠近御书房，目的就不止是保护姬无朝，更有试探的意味。可这位不显山露水的相国却没有任何反应，用膳时也依旧优雅从容，就算被他暗中针对，嘴角也一直挑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一切都不是阻碍，一句句话里的陷阱也因为他的按兵不动而避开——
　　这样的情绪控制力，这样的城府，足以见得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是多么危险，姬无朝年纪毕竟轻，从小被保护得太过，又从未遇见过狠角色——他绝非是姬无朝能对付得了的，更何况如今的姬无朝还未察觉他的处境有多危险！
　　“如今，既然站在这个位置，就要有面临危险的觉悟……就算这样很残忍，我也一定要让你明白你所面临的险境。”他垂眸掩去心下的不忍，话语变得有些强硬。
　　就像悬崖上的老鹰会把自己的孩子从空中抛下，让他们在面临被摔下深渊的绝境时学会飞翔——先皇不在了，这个恶人，只有他来做。他要亲自拆去隔绝风雨的温巢，让姬无朝亲自看看眼前的万丈深渊。
　　……
　　玄司北安静地出了宫，坐进了马车。姬晔带着宋悦尾随其后，掩住她的口鼻，控制在安全距离之外，跟踪着他。
　　姬晔常年征战，看那硬朗的身子骨就知道他一定练过武，而且不弱，运起轻功带着她跃上了一处八层的宝塔。
　　宋悦穿着一身便服，心情有点复杂。刚才被抱着带上来的时候，她是本能的想捂住胸口的，然而姬无朝之前又是裹胸又是吃丹药，导致这小平板儿的身材，就连皇叔都发觉哪怕一丁点的异样……
　　而且他没必要掩住她口鼻的。她内力说不定不比他弱，只是系统出品的内力药剂和古代纯正修炼出来的内力还是有些差别的，一般是内力越高深的人越能察觉出其他练武者的气息，但对于她用药物增加的内力，不受这个限制，只要她不使用，就很难被人发现。
　　再说，距离玄司北已经这么远了，他们也没移动，而是混在街区旁，这样嘈杂的环境，他要静下心来分辨气息，难如登天，根本不用担心。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玄司北的马车徐徐驶入一处人流稀少的街道，分辨他的动向。只是越看，宋悦就越是心惊。
　　那条街……好生眼熟。
　　【眼熟个鬼啊，那不就是往你家走吗？】
　　宋悦：？！！
　　……
　　行驶在路上的马车没有停歇，只是玄司北轻轻撩起了车帘一角，冷漠无感的目光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往一个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随后便放下了帘子。
　　多心了么？
　　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马车停靠在一间不算太大的宅院前候着，他则是径直推开门，回到了宋悦生前的住处。在那熟悉的庭院前，闭上眼睛，便能想象出她穿着一袭朴素的粗布衫，站在合欢树下的模样。
　　现在合欢已经开了花，针尖似的花瓣底座是白云般的柔和，景是最漂亮的景，可人却已经回不来了。
　　玄司北双眸缓缓阖上，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
　　身为楚国最骄傲的皇子，怎么能脆弱。就算心里的沉重无以复加，在那些燕国人面前，也要轻松的笑出来。
　　——白日里在皇宫中碰壁，他不言不语便安静退下，实在是没有争辩的心思。按照日子，今日傍晚他便要为宋悦立冢，时候也是算定好的，一刻都拖不得。
　　天意如此吧，早些准备也好。
　　他带了鲜花，又将宋悦生前最喜欢的衣物首饰全都翻了出来，路过她房间时，还在床头停了片刻，仔细确认了一遍，清点发现没有东西落下，便退了出去。
　　车夫将一个黑色的大箱子搬上了马车。
　　远远的，宋悦和姬晔换了一座茶楼，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宋悦一脸呆滞，隐隐猜出了什么：“我天……”


第128章 衣冠冢
　　瞠目结舌的宋悦，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其一，玄司北这小白眼狼已经迫不及待吞吃她的遗产了，那黑箱子里装的不会是她值钱的家具吧？
　　其二，下次他要是还嫌不够，想把她那雕花的梨木床给卖掉，搬动的时候岂不是就能发现密道？
　　姬晔见她似乎心神不宁，有些严肃的拍了拍她的肩，眸中带着了然：“看到了吗？你所信赖的人，不一定会对你报以同样的忠诚。”
　　他紧紧盯着宋悦，心下叹息。
　　年幼时，第一次见到最信任的部将背叛，他也是这幅怔愣的神情，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残酷的现实由不得人逃避，特别是姬无朝，就算他不情愿，也得迅速成长起来。
　　毕竟再过两年，虎视眈眈的邻国就要按捺不住了……到时只要他的一个决定，就能颠覆一整个燕国，百姓实在是输不起，姬家的血脉到了这一代，已经凋零至此，更是输不起。
　　宋悦：“……我知道。”
　　皇叔好像会错她的意了。她真的只是有点肉疼她的家具，外加担心她的密道被发现而已。他担心她会因看到背叛者而感到悲愤，殊不知她除了绝对忠诚的臣子，再也不会交付百分百的信任。不交付百分百的真心，自然就不会有任何伤害。
　　在管理局的培养下，他们第三代已经趋于完美——是完美的任务执行者。最大化撇去感情因素，将所搜集到的信息以最冷静的方法处理，结合脑中灌输的大量知识最大限度的提升判断力，让所有的决定都变成当下情况的最优解，这是z先生提出来的理论，那个冷漠而对规则无比狂热的疯子。
　　自然，就算逻辑思维几近理想化的无破绽，她也终究不是最完美的成品，就算拿到了金牌，也是有瑕疵的。或者说——她觉得z的理论终究不可能成为现实，因为只要是人，没有脱离物种的范畴，就一定保留着人的特性，情感。这是机器没有的，就算再怎么用数据模拟、去量化，它都是不可测的。
　　作为一个瑕疵品，她的情感也依然保留，之所以有拿到金牌的能力，只是刚好她能完美压制住这些，暂时伪装成完美成品，完成任务。她自诩有很强的自控力，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依然出现了瑕疵。
　　比如说玄司北。
　　在看到他跪在崖顶低声控诉时，她刻意压下了所有情绪，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尽管他感觉不到。那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头一次因为感情而影响到自己的行动，安静等他走后，拿走了那块桂花糕。
　　如果这件事被同事知道，或许他们会认为是浪费时间而毫无意义，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虽然不后悔，但也有些惊讶。紧接着，就是有些害怕。
　　她是心软了。虽说现在还没到达影响任务的阶段，但这是个不祥的征兆——这样下去，终有一天她会因个人感情影响本该有的行动，从一个未被检查出的瑕疵品，彻底变成废品。
　　z先生手下的棋子多得很，时空管理局也不需要一个废物。
　　宋悦冷冷站在窗边，眸中变换着复杂神色，想了很多。
　　姬晔以为他仍然不愿面对，这一幕，对于小皇帝来说，的确打击太大。他忽然走上前，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算了，你回去，接下来的调查我来办。”
　　他只是想让姬无朝清醒地看待这个世界，可他毕竟年幼，多少有些不能接受。既然他已看清了真相，那么，接下来扳倒相国的事，便是他这个臣子要做的。
　　“不，你回去。”宋悦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变得坚定，遥遥望着缓慢驰行的马车，眯了一下双眸，“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
　　一辆不惹眼的马车，驶出城外三里地，还一直闷头向前走着，越发有往偏僻无人的小道行驶的势头。
　　从路边的大树上，探出两道人影，其中，宋悦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衫，身边的小丫头徐音衣服上打着几个大大的补丁。两人看着马车消失的岔道口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
　　这徐音是姬晔的手下，个子很小，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是特意派来保护她安全的，虽然她武功在徐音之上，但姬晔的好意她不得不领——刚才她好说歹说，才劝姬晔不要跟来，但他担心她一人会被发现，才叫了一个武林之人护她安危。
　　【为什么宿主不想姬晔跟着？】
　　宋悦：我怀疑那箱子里是我值钱的遗产，怕有些东西姬晔不方便看。
　　【宿主还真是小心。】
　　一路跟了许久，宋悦都有点看不懂了，玄司北这是要搬着她的家具去哪儿？就算转手卖掉，也不用走这么远吧？他又不像是会缺银子的人！
　　马车停在了湖边，里面的月白身影缓缓走出，让人拖着箱子下来。四面八方极其安静，因微风而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此气氛下都显得有几分诡异，玄司北身形一顿，不过没有回头，只是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一瞬间，藏在草丛里的宋悦几乎本能地双手掩住口鼻，僵了一下，又看向无知无觉的徐音小丫头，只好捂着她的嘴把她按下了草丛。
　　徐音睁圆了眼睛瞪着她，悄悄在她耳边道：“我武功很强的，还没有人能察觉到我的气息，你不用捂着……”
　　“他也会武，而且内力绝对不弱。”宋悦猫着腰认真拨开眼前的草丛，借着两根草的间隙偷偷向对面看去，“安静。”
　　特意约在城外三里地，又是在官道边荒无人烟的山脚下，太可疑了。如果眼前的湖里再有几艘船的话，她都得怀疑他想走私贩卖一些奇怪的东西了。
　　玄司北似乎对远处藏在暗中的人无所察觉，背负双手，只留给她们一个冰冷而毫无表情的侧面。
　　他们好像事先在岸边一个地方挖了个深坑……
　　然后，宋悦还巴望着他们“交易”的时候能打开黑箱子，却没想到，搬着黑箱子的车夫却直接弯腰把箱子往坑里一放——
　　“……欸？！”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往坑里填土，宋悦世界观崩溃了一次，陷入了呆滞。
　　所有猜测，好像都被推翻了。
　　埋她的首饰就算了，还立碑？！！那个香炉是做什么的，是不是还想许个愿望让九泉下的她帮忙实现？
　　【你忘了，在玄司北眼里，你已经死了。】
　　宋悦：…………
　　心情复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早知道是这样，她就懒得和皇叔磨嘴皮子了。
　　不知不觉，土已经填了一半。就在此时，玄司北却突然抬手：“等等。”
　　车夫十分听话，立马停下了动作，退开几步。
　　玄司北嘴角冰冷勾起，顺手扯下身旁的一片树叶，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声响——几乎同时，宋悦心道不好，连忙往地上一趴一滚。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没错，空气中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暗响，紧接着便是徐音的一声惊叫，只见一片树叶刺入了她的手臂，割出了点点鲜血！
　　宋悦不知，玄司北瞄准的方向是徐音的心脏，如若不是她刚才突然的动作给了徐音预警，就不止是手臂受伤这么简单了。
　　见草丛间突然窜起一个身上打着各种补丁的乞丐女孩儿，玄司北眸中依然一片死水，无半分惊讶，只扫了徐音一眼，嘴角划过一抹冷讽的弧度，无端带者几分危险意味：“姬晔，你不亲自来，是小看了我。”
　　察觉到骤然冰冷的气氛和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宋悦捏紧了手上的岩石。
　　他瞄准的是徐音，就说明来时他就发现了徐音的气息，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徐音一出现，他就说出了姬晔的名字，连徐音的底细都推测了个清楚——明知道是敌人姬晔派来的下属，那么徐音连被严刑逼供的价值都没有。
　　不好……
　　徐音也明白被发现意味着什么，牙关一咬，故意叫喊着，想引开玄司北的注意，让宋悦一人逃跑：“姬晔？姬晔是谁，我怎么不知道？”说着便按住伤口，一步步向玄司北走去。
　　她睿王自幼收养的孤女，小时候曾和姬无朝玩耍过，所以一路以来都表现得十分热络，也没觉得他作为皇上，穿上灰不溜秋的粗布衫之后和他们有什么不同。虽然姬无朝好像已经忘掉了这段经历，或者是压根没记起来，但她依然对姬无朝抱着一丝好感。再说，这次是她保护不利……就连主子也没预料到，这个相国竟然会武功。
　　就算牺牲了这条性命，也不能让这个冷如冰霜的男人发现了小皇帝！
　　“这些不重要。”玄司北手里漫不经心揉捏着另一片树叶，精致的容颜却仿佛弥漫着阴毒的死气，“今天是她过奈何桥的日子，路上若是有人相伴，倒也不会寂寞——”
　　说到最后，嗓音中多了一丝杀意。
　　宋悦重重吞咽了一下，心头狂跳。玄司北刚才对车夫说“等等”，为的就是在坑里留一个陪葬的位置？太腹黑了……他怕不是在燕都里就已经料到有人跟踪，只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姬晔以为他不会武功！
　　还好……这也证明了，他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宿主你还不赶紧溜？现在你可没易容，顶着个小皇帝的脸，是想送死不成？】
　　宋悦陷入沉思：说得好像也是……他对小皇帝的恨，早就大过了一切……要是被他发现我在这里，他可能真会抹了我的脖子让我偿命……要是死在自己坟头，可能会被同事笑死吧。
　　不过——
　　这个小姐姐竟然用生命为她争取时间，让她想起了当年那些出生入死的同事们。
　　宋悦呼吸一沉，指尖突然用力，猛地抓裂了手中的岩石。在对面玄司北手中的树叶向徐音飞出的同时，运足内力将一片尖利的碎石弹出，打下了那片即将夺命的树叶。
　　“谁？”玄司北凤眸闪过一丝意外，声音骤冷，目光立刻追随岩石的来路，扫过宋悦方才所在的一片草丛。
　　这草丛里，竟然还藏着一人？


第129章 发觉问题
　　玄司北锐利的目光扫过一整片安静的草丛。碎石分明是从那个方向打出的，可是，草丛里没发出半点声音，可见暗处之人多沉得住气。
　　徐音愣了，她武功不高，甚至没辨清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呆呆看着一片叶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划成了两半，飘扬着落下：“这……这是？”
　　刚才，有人帮她？
　　这里除了姬无朝，就没有旁人了。可姬无朝又不会武功……那又会是何方高人呢？
　　宋悦趴在草丛里，由着脑袋上的草叶掩盖自己的整个身体。她倒是想装死，但她似乎已经被玄司北锁定了。
　　如今，比的就是谁更镇定，只要她保持在这里不动，他要走来试探，她就必定能得到一个暴起的机会偷袭他，不然，在他的目光中站起，就和徐音一样，多半会被当成靶子打。
　　玄司北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月白的衣袂忽然一扬，无端地起了一阵冷风。等宋悦反应过来，他已闪身至徐音身侧。抹上了她的脖子，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指节干净修长，却富有力量，无需任何杀气，只要一捏一按，便能在顷刻间夺去一人的生命。话语中带了一丝冰冷的危险，少年的嗓音略微低沉了些：“出来。”
　　宋悦一咬牙，直接抓了一把土灰往脸蛋和额头上一抹，另一手捏了一块较为尖利的石头，藏在袖子里，才慢慢站起身，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她……她是我妹妹，你能不能放了她？”
　　徐音扭头拼命朝她摇头。这姬无朝是不是傻，和这种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人谈条件？他像是同情心如此泛滥的人么？刚才他明明藏在草丛中，没被发现的，现在却主动走出来……太天真了！
　　不想，玄司北看见宋悦那张脸，却微微一愣，轻喃道：“宋悦？”
　　这个人穿着灰不溜秋的粗布衫，是宽大的男装，那是燕都的下等小厮的打扮，可那张被土灰盖去大半的脸，虽然看不清那眉毛和脸颊，但光凭一双令人心动的眼眸，就足以让他在所有人里辨出她。
　　只是，宋悦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她从悬崖上跳下去的。
　　宋悦心下一震，吓得差点腿软，只是强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用力板着一张脸，假装对那个名字毫无反应，故意把注意力放在徐音身上，开始装傻：“她是我妹妹……你能不能放了她？我可以做人质，和她调换……”
　　徐音只觉得压在自己脖子上宛如千斤重的压力骤然减轻，玄司北竟然真的放了她，朝着姬无朝走去。
　　“不……”她卯足力气，猛地向玄司北袭去。
　　“你和我的一位故人，有一双相似的眼。”玄司北根本不在意徐音的偷袭，看也没看她一眼，冷冷将她拂开，一双眸子定定看着宋悦。
　　他的步子缓慢而又优雅，眸底却带着浓重的悲伤阴郁。
　　宋悦的心跳又加快几分，悄悄抬脚，往后挪了一小步。
　　完了，她给忘了……刚才抓了一把土灰，刚好把故意描的粗眉挡住，又模糊了脸蛋上刻意画好的明暗，导致轮廓不清，五官也不再那么立体，看上去也就更女气，虽然这样确实能掩盖作为姬无朝的特征，但去掉这些特征的她，只会更像“宋悦”！
　　这片不详的坟头不会真变成她的葬身之处吧？
　　“哦？敢问阁下那位故人姓甚名谁……或许我们有些亲缘关系也说不定。”宋悦除了木讷呆滞以外，不敢再做出别的表情，只希望他别总把她往“宋悦”或者“姬无朝”身上套。
　　她的缓步后退，落入了玄司北的眼中。他轻轻一笑，似乎带着些许轻蔑，指尖忽地弹出一道劲气，击得她手腕一麻，手中尖利的石子落地。
　　“倒也不是个老实的……就和她一样。”他旋身便来到了她面前，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捏着她的领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可她所有亲人都死在了战火中……她亲口说的。”
　　宋悦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把话说得这么绝。一双眼眸眨了眨，故意绕过他所说的话题，带着几分祈求：“那阁下应该是找错人了。我和妹妹都是这一片的乞儿，谁给我们银子我们就帮谁做事，今天来这里，就是受了一个黑衣人的委托，你杀了我们也无济于事，不如为坟头里的那位在阴间积累些功德……咳！”
　　说到最后一句，那只手狠狠地卡上了她的脖子。宋悦毫不怀疑，只要他再用力一分，她就要被直接捏死。
　　原来他这么狠的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提到，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武功高深至此，放眼江湖也找不到几人，这样的你，会沦落街头乞讨？”玄司北半掩着眼眸看着她，眸光变幻莫测，“满口吐不出一句实话。”
　　“其实丐帮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武功高深，但这毕竟是大燕最繁华的都城，处处卧虎藏龙，要请动我们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够银子——那个黑衣人，许诺我们五百两，我们才接了单。”宋悦一脸诚恳，说得就像是确有其事，也勉力装作色厉内荏，“阁下不是燕国人吧，按燕国的葬法，下葬之日不能见血的……徐音，你说是不是！”
　　徐音这么多年没见姬无朝，竟不知他这么能瞎掰扯，听得目瞪口呆。见他忽然叫自己名字，只愣愣点了点头。
　　玄司北眸光微暗，华贵的衣袍被无端从脚底窜起的冷风吹得鼓涨，那是真气流窜带起的阴风。
　　宋悦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杀意淡了，可那几根手指，却更用力了。
　　玄司北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从袖中伸出，指腹忽然在她的脸颊抚了一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变得柔软了许多，甚至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少年明晰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意味深长而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危险：“放了你们，可以。不过——为什么要掩盖自己的真容呢？”
　　他的指腹抹去一层土灰，露出她皮肤的原本颜色。而且，还嫌不够，又贴上了她的面颊。
　　宋悦僵住，心惊肉跳。
　　他看着她的不安，一张精致的脸却盈满笑意，自言自语着，又像是别有深意地推测：“或许，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容貌决不能在我面前出现，所以，就算匆忙，就算使用土灰，也要遮盖它？嗯？”


第130章 金戒指
　　宋悦头皮一紧，僵硬着身子任由他的指腹一点点抹去那些土灰。玄司北十分专注，双眸紧紧盯着她的脸，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艺术品，每一寸皮肤都不曾放过。
　　她不由去看他的眼睛，却无法那双幽深的凤眸中读取任何有用的信息。直到他的食指按向她的眉心，忽然俯身，让那张精致的容颜近在咫尺：“真像……”
　　他的嗓音极轻，隐隐约约带着几分危险，像是杀意。
　　“像？像什么？”宋悦双眸全然睁开，开始装傻，“哎哟，我脸上这些脏东西不是我故意弄上去的，实在是刚才被阁下给吓怕了，滚在草丛里，脸着了地！难怪阁下一看到在下的容貌就这副反应，莫非是把我认成了旁人？”
　　“……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竟然点了一下头，松开手，退开几步，晦暗莫测的眸光却有些诡异，“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又怎会作乞儿打扮。”
　　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宋悦总觉得这嘲讽是对她开的。要是让人知道她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被迫沦落至此，估计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一辈子都立不起来。
　　还不算太糟，听他的话，估计只是把她当成了和姬无朝相似的路人甲而已。
　　“对对对，只是个误会而已。”宋悦好不容易松一口气，转头去寻徐音，扯着她的袖子就想跑路。
　　“站住。”玄司北伫立在她身侧不远处，眸光幽幽望着未被填完的坟头，“想让我放了你们……也容易，过来给给她烧炷香。”
　　“我？”宋悦目瞪口呆地指了指自己。
　　玄司北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势更盛了几分。徐音已经懵了，扯着她的衣角不让她去。宋悦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当土被填平，一块无字碑立好，在玄司北安静得诡异的目光中，宋悦心情复杂地拿着香拜了拜。
　　玄司北看着身前这个躬身下拜的灰衣男子，将杀意收敛得近乎完美。
　　宋悦……
　　他把她痴恋的男子带到了她的坟前，她能看到么？
　　真是可笑，他竟险些把姬无朝那双眼睛当成了她的……就算是因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他也绝不容忍，姬无朝怎么配拥有一双和她相似的眼……
　　宋悦拜完，早已在腹中准备好了说辞：“我看阁下气度不凡，显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也不会和我们这些人计较。既然我已经做到了，那阁下是不是要依言将我们放走？”
　　“走吧。”玄司北缓缓转身，藏在袖中的双手慢慢握了起来。
　　姬无朝若是死在这里，燕帝的位置就落到姬晔手中了。那个男人，更难对付。
　　再说，今天他不想见血。
　　宋悦握紧了徐音的手，不顾她讶异的神色，大步走得飞快，生怕玄司北反悔。徐音双眸圆睁，嘀嘀咕咕地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刚才差点把我吓懵……”主子要是知道姬无朝武功这么强，那还派她来干嘛？
　　“……少说话，走快点。”宋悦面无表情，一手牵着她，另一手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
　　也不知道玄司北是怎么把她看成“宋悦”的，明明没有哪个地方相似，就算鼻子和脸颊被灰土遮住了阴影，但比较有特点的眼睛和嘴巴，都被特意画过，以姬无朝母亲传下来的化妆术，就算近距离观察也应该不会有问题，除非他眼睛特别毒……
　　宋悦忽地心下一突，脚步变得飞快。
　　还别说……玄司北眼睛真的很毒！
　　与此同时，湖边的玄司北，忽然若有所感地捏起了食指与拇指，眸中若有所思。
　　指腹之间，除了灰土的痕迹，好像还附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粉状，却又有些黏腻……
　　他眸色忽地变得冰冷至极，一瞬间，身形便消失在了湖边。宋悦就算装作毫不心虚地走着，也仍然在暗暗注意着身后的动向，在他消失的那一刻，后背一凉，立马猜到不对：“徐音，分头跑，现在！”
　　说着，就撒了手，往一边的密林里蹿去。徐音一晃神，见玄司北追了上来，才明白她的意思，后知后觉地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面从怀中拿出了信号弹。
　　……
　　宋悦知道玄司北是冲着自己来的，独自跑向密林，只是不想把那小丫头牵扯进来。玄司北穷追不舍，衣料擦过草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十分清楚，他们的距离正越来越近。
　　她从暗袋里摸出了那枚金戒指，捏在了手心。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保住小命应该没问题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玄司北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察觉到这个灰衣男人脸上可能还有别的东西，纷杂的思绪全然搅在一起，令他极欲知道真相的答案。
　　这个人，真的是姬无朝么？会不会是人假扮的？
　　或者说，姬无朝一直往脸上抹这种东西……掩盖真实容貌？原来燕国皇室也是如此混乱，或许姬无朝没有真正的皇族血脉也说不定。
　　宋悦没命的跑着，也试图用茂密的树叶遮掩自己的身形，却掩不住自己的呼吸声。
　　宋悦：系统……我好像又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影响了这个世界的进程。
　　【哈？】
　　宋悦：我算是记起了这片湖……姬无朝被架空权力后，又被玄司北发现性别的那天，就在这湖边。不同的是，她是不小心落水，我……事情还没发生，还来得及挽回。
　　【……我能感觉到苍天的不友好。】
　　宋悦：……可能这就是命吧。
　　玄司北知道姬无朝的真实性别后，就是拿这件事彻底扳倒她的，那时候皇叔也被他远调，姬无朝孤立无援，太惨了。
　　她下意识想要远离那片湖，折身往林子深处跑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前头无声无息地立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优雅而高傲地转身，露出雪白而冰冷的侧脸：“从未有人能在我手上走过十招，若是还妄想逃跑，那请便。”
　　“我真的只是个过路的！”宋悦站住，心情复杂。
　　毫无意外，玄司北根本不信她的话，扣着她的后脑，又仔仔细细用指腹在她脸上蹭了蹭，虽然没能把那层药妆蹭下来，但指腹间却有异样的黏腻。他冷冷一笑，直接拎着她的后领，把她丢在了湖边。
　　宋悦挣扎得厉害，但越是不配合，他就越是用力按着她的肩，眸色逐渐变冷，最后，沾了些湖水就往她脸上抹，变幻莫测的眼神时而温柔，时而阴郁深沉：“别让我失去耐心。”
　　他真正的那双眼睛是什么模样，他和宋悦又是什么关系……
　　一旦沾染上和宋悦有关的事，他就会变得不那么冷静。
　　玄司北指节泛白，不知不觉用了几分力道，却依然没擦出什么。单纯的一点湖水，是无法完全破坏妆容的，他想到或许是抹了药，眸中逐渐酝酿着墨汁般的颜色，忽然撞向了他的膝盖，趁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时，用力将他的后脑往湖水中按下去。
　　她的样貌，是什么人都配的么……
　　他倒要看看这个男人的真正模样！
　　这一幕，电光火石地激起了宋悦的记忆，与姬无朝被发现时的场景重合。她心下大骇，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第一次动用内力，与他正面交手。
　　没想到，她低估了玄司北。上次他软禁她，或许还对她留了手，没用出真正的实力，而今，只是对了一掌，她整个胳膊都在一瞬间被内力震麻，加之他冷冷站着，而她滚落在地下，情形对她十分不利，她几乎找不到反身的机会，无奈之下，宋悦只得借着翻滚的时机将另一手掌心中的金戒指套在了手上。
　　这样有些狼狈……但他攻击节奏一下比一下快，她跟不上，实在吃力。
　　在玄司北紧接着的一掌向她耳侧切来时，她忽地抬手，利用戒指的面抵挡他的全力一击，在他微微怔愣的空当，猛地往湖里一翻滚，扎了进去。
　　“哗啦”一声，随着巨大的水花升起，她的身形迅速从玄司北视线中消失，连带着被阳光折射的那一抹金色。
　　【叮咚，目前收集能量值3312。】
　　系统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了水声之中，宋悦屏住呼吸，整个身体都沉在水中，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姬无朝。她不敢再犹豫，卯足劲往对岸游去。
　　【宿主，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宋悦：确实不会，只能现学了，赶紧把资料调出来，不然我要淹死了！
　　【别开玩笑啊woc！！！】
　　玄司北无知无觉地站在岸上，脑中还在回放刚才一幕。
　　他居然接了他十成功力的一掌？
　　而且，虽然动作快得让人难以看清，但那只手上，似乎带着一只金戒指，乍看上去……竟和宋悦那只有些相似。


第131章 落水之后
　　青山湖地处燕都与渔阳的交界处，算是个不小的湖泊，水比宋悦想象中的还要深。
　　没有救生圈的帮助，宋悦在水里没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
　　【……身为金牌，居然是个旱鸭子！】
　　宋悦：每次出任务，遇到恶毒女配想推我下水，我都能反身一个完美反杀，根本没机会落水！反应快也怪我吗！
　　现在她反应过来，玄司北在拨开她脸上的土灰时就已经猜到她姬无朝的身份，只是按捺着杀意没表露出来。后面他应该是意识到了她脸上涂着的粉，才怀疑这张脸也不是她的真容的。
　　她的妆容虽然只能用药水才能擦掉，但经过清水的洗涤，无论什么样的妆都会变样，更别提长时间的浸泡，不出一天，估计她就只能顶着真容出现了。现在他就在岸边，如果她没游多远，说不定会被他抓回去。
　　只是，她就算读取了系统给的资料，也没掌握游泳的技巧。
　　因缓慢下沉而逐渐变暗的水中，一切声音都似乎放大了数倍，无由来的，像是被一阵漫无边际的恐慌包围。
　　【我竟然无话可说……对了，管理局的野外综合训练里就包括游泳啊，宿主难道翘掉了？】
　　宋悦：……那个综合训练比的就是快速穿过原始丛林，我怕水，就绕了两倍的路，跑到上游的浅摊淌过去了。
　　【还有这种操作？教官先生要是知道会气哭的吧！！宿主现在学会没？！！】
　　一分钟之后，宋悦已经喝了两口水，然而越是挣扎，就越是没法儿上浮。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
　　宋悦：《野外求生指南》里明明写着，人体摆成我这个姿势的时候，就能自然上浮，这个时候只要脑袋往后仰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你是不是给了我假的资料！
　　【然而理论和现实之间隔了一道鸿沟。宿主再不上浮的话，你的供氧就不够了诶。】
　　宋悦：……
　　她倒是想，就是越扑腾越往下沉。呛了几口水之后，因为身体状况改变而被系统拉响了红色警报，无奈之下，选择以暂时休眠的方式保护身体，意识回归系统之中，身体失去了所有知觉，将耗氧降到最低。
　　……
　　青山湖岸，就在宋悦扎入水中后不久，姬晔便循着徐音的信号弹，带人包抄了此地。玄司北刚好也联系了沈青城，让他雇几艘船，继续追踪那个狡猾的灰衣男人。
　　没想，这两拨人刚好撞在了一起，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面对姬晔看待叛徒般的冷冽目光，沈青城头皮发麻，直想用黑巾蒙住脸。但又不得不走出来打圆场：“这青山湖风景秀美，我正雇了几艘船舫，特邀相国大人一同游玩，难得王爷也有如此雅兴……既然碰上了，不妨同去？”
　　他有意不搞僵尊主与睿王的关系，只可惜两边都没人领情。玄司北冷冷伫立在一旁，双眸冰冷无波，姬晔也同样站定，直接忽略了他的话，严肃的目光扫过这一带的草木，只看到不远处一个无字碑和新填土的坟，皱了皱眉。
　　徐音已经换了身一副，光明正大地站在姬晔身边，见沈青城睁着眼睛说瞎话，撇了撇嘴：“这荒郊野外的，游湖……？”
　　青山湖南岸倒是有些不错的风景，但这一片只是荒山，在湖中根本看不到什么美丽景色，沈青城这借口也找得太烂了些。
　　姬晔看了她一眼。她趁机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姬无朝哥哥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他们说是要游湖，实际上怕是想追踪他，对他不利！”
　　姬晔神情微微一变。
　　姬无朝他……分明不会水！
　　……
　　青山湖平静的湖面因一艘商船的划过，而泛起了波澜。
　　这艘船是从渔阳而来，直驶向燕都。外表和普通的商船无异，没有过多的华丽装饰，反倒显得太过朴素了。
　　“五儿，”船板上，一个样貌普通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风景，嘴角挑着一抹玩味，“就快要进入燕都的范围了吧？对面好像多了许多人……是来查我们的么？”
　　“不可能，我们一路以来，都做得十分隐蔽，燕帝若知道是我们，早在渔阳就会设卡阻拦——姬无朝那个蠢人，绝不会如此敏锐！”五儿身材矮小，不过人看上去很机灵，“要不我马上叫他们去办，如果对岸有官兵的话，就用假身份掩蔽过去？”
　　“嗯。”赵夙漫不经心答应了一声，不必多说，五儿就匆忙跑去清点物质，为显商人唯利是图的本性，还叫了些人去拿网子捕鱼。
　　在赵夙百无聊赖的目光下，几次下网都有不错的收获，五儿最后收网时，感觉到手头上沉甸甸的，开玩笑地和其他人说着今天的收成足够卖上个好价钱，结果网子一提上来，里面躺着个肤色白净的女人，一根根柔软的黑发贴在身上，白与黑的鲜明对比给人一种极美的视觉冲击。
　　不过，从水里捞出来的美人……是水鬼不成？
　　所有人都不敢挪步。
　　还是五儿大胆，挺身而出，轻轻将那女人上半身抬起，试探鼻息，这才看清她那美得勾魂摄魄的一张脸：“这女人……还有气儿？！”
　　一阵安静之后——
　　“既然有气……是个大活人？”
　　“好漂亮的脸蛋儿，让我看看，别挤我……”
　　成天在田间干粗活儿的男人从未见过这样娇弱美丽的女子，纷纷凑过去看，只是身后却传来赵夙富含笑意却又无情的嗓音——
　　“丢回水里去。”
　　他看都没看一眼渔网中的女子，像是欣赏风景般看着远处的山峦，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对自己的残忍行径毫无所察。
　　“啊？”一个生生的大活人，明明还有气儿，明明被他们发现救起，却要重新丢回水里……
　　而且，是这么美的女人。
　　男人眼中纷纷露出了可惜的眼神，就连五儿都有些不忍心。只是，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而就在五儿准备叫几个人把她重新扔回水中时，半躺在五儿臂弯里的女人细密的眼睫忽然颤了颤，还没睁开眼，就气若游丝地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活了？
　　男人们惊奇地瞥向她，五儿正准备扔人，没料到她会突然转醒，面对一个大活人，就更下不去手了，征询似的看向赵夙：“主子，这……”
　　【宿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宋悦：咳，谁叫这个船主不好糊弄。
　　其实在被打捞上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她就自动解除了休眠模式，醒了。
　　本来以为是艘普通的渔船，按照正常的电视剧走向，她以为自己经历的是大难不死遇贵人的简单剧情，没想到，遇上了不按套路来的精明船主，进入了差点被丢回湖里淹死的困难模式。
　　是的，和跳崖之后遇到的高人老爷爷不同，这个船主显然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刚才话音传来的方向是栏杆，他站在那个位置，应该一直在看着青山湖岸，而那片岸边的荒山根本称不上风景，可见他看的是别的东西——例如岸边搜救的人。
　　这个船主99%是因为看到对面的异常，才不想留着她这个麻烦。不过，在对面有搜查队的情况下捞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是个随时可能醒来、胡言乱语将人拖下水的半活人……如果自己心里有鬼，又行事谨慎滴水不漏，见死不救也不难理解。
　　宋悦还没睁眼，便冷静在心里推测了一遍，敏锐地察觉到这船上的非同寻常，心想他们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不然不会看到对岸姬晔他们的官兵就如此紧张。如此一来，她就更小心了，故意用内力让气息变得紊乱，用力咳嗽几声，搭着五儿的手，装作费力地睁开眼睛，尽力表演得无害：“这、这是哪里？”
　　“我们是打渔的时候把你捞上来的，这儿是青山湖，姑娘没印象吗？那又是如何掉进水里的？”五儿愣愣看着她的脸，有点儿紧张。
　　“先前……”宋悦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最后揉着太阳穴，眉头愈发皱起，眸中愈发惊慌，“我在哪……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船主既然怀疑她身份，那她就借着落水的由头装失忆！
　　“姑娘刚被水浸了一道，或许现在神志尚不清醒，休息会儿再慢慢想，不急。”五儿体贴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姑娘既然醒了，那让他们把一个大活人丢下去，也做不到，再说她看上去如此柔弱无害，也不像是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的人，还是看主上如何处置吧。
　　“原来是你们救了我……谢谢恩人。”还好没被重新丢下去。
　　已经对深水有阴影的宋悦根本不敢往船边上靠，假装身体无力地揉着太阳穴，一面低头走向船舱；“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不知恩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日后我也好报答恩人您……”
　　【噫，空口套身份，宿主你怀疑他们？】
　　宋悦：心里有鬼，又能狠心把一个活人丢下水，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提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只是，五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前路就被一道阴影挡住。一个面容普通的蓝衫男子移到了船舱门口，语气有些微妙的怀疑：“失忆？”
　　如此节骨眼上……是真的脑子被水泡久了，还是想把他当成冤大头，借机避难？
　　“嗯……”
　　“我就是你要答谢的恩公，以身相许就免了，做牛做马倒可以考虑。”赵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免贵姓王，名平，一介商人，四海为家。”
　　“……”这谎报得太明显了吧！完全不给她打探消息的机会！
　　宋悦咬咬牙，刚一抬头，想说些什么，就听耳边“叮咚”一声，传来系统机械式的嗓音。
　　【恭喜宿主触发成就任务忠臣（3|6）——目标人物王平（真名未知），真实资料未知，目前忠诚度负30，当忠诚度达到90%时解锁下一级，请宿主尽力挖掘他的所有资料，并打消他的危险想法！干巴爹！】
　　宋悦：还有系统收集不到的资料？？还有，忠诚度为什么可以为负！他到底对我抱着什么危险想法啊喂！


第132章 技高一筹
　　对于一个不知姓名、不知身份、不怀好意的船主，宋悦本想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可系统这番任务发布下来，就算不愿做也要做了。
　　不过落水前和玄司北对的一掌累积的能量值，让她目前金丹变成了6个，有了系统道具做倚仗，她也就不那么畏首畏尾。
　　宋悦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一脸无知，看着赵夙那张平凡普通的脸孔，中规中矩地对他一拜，目露感激。而心下却在暗暗吐槽。
　　什么叫“以身相许就免了”，什么“做牛做马”，随便在水里捞来个人就能无薪雇佣劳动力了吗！
　　不过，既然是在人家船上，她也不好意思吃白食。只要不当丫鬟伺候这个蓝衫男人，随便在船上做些杂活儿她也愿意。
　　赵夙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了一遍，没从那灰不溜秋的衣服里看出什么有关身份的消息，便让她先进去沐浴，回来替他们烧火做饭。宋悦应了，却在踏入船舱的时候，脚步一顿，余光瞥见那个蓝衫男人正和一个丫鬟说话，暗暗记下，才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她褪去了衣物，踏入浴盆之后，来拿她衣服的，就是方才和船主说话的那个丫鬟。
　　想从她衣服上搜出点儿什么？
　　想法是机智的，可惜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宋悦嘴角轻轻翘了翘，将装有变声锁的小瓶子塞到了一旁的柜子底下，又将握紧了手里的金戒指，才慢悠悠回到浴盆中。
　　还好她是随便穿的小厮服，也把银子之类的东西都丢了，唯一和身份有点关系的，是这枚金戒指。东西小，容易藏，在怀疑船主身份的时候她就已经悄悄把它褪下来握在掌心了，好在那时候他在看风景，而她借着五儿身形的遮挡，根本没让人注意到。
　　宋悦知道，对方的暗中试探恐怕不会这么快结束，只不过，她既然在他的船上，指不定就能发现他身份的蛛丝马迹。到时候谁试探谁，还说不定。
　　约莫不用到晚上，船只就会靠岸，不知道对岸的人是皇叔派来救她的，还是玄司北派来抓她的，保险起见，直到进燕都城门之前，她的面貌都不能见光，这一路还得借着船主的面儿帮她挡挡。
　　一会儿，丫鬟把叠好的新衣服给送了过来。宋悦闭着眼睛仔细摸了摸衣料，发现触手的感觉相当不错，不是什么以次充好的料子，就算是在燕都，一些大户人家都穿不上这些。
　　这艘船是从渔阳来的……渔阳郡说来是郡，却比县还要小，那种地方多半不会比燕都富庶……船主的来路，应该不是渔阳。
　　不过，按照渔阳的方向……再往后走就是赵国的地界。赵国的贵族跑来燕国玩儿偷渡，应该不太现实。
　　宋悦穿好衣服，借着一副看上去柔弱无害的脸，成功和船上的伙计们混了个脸熟：“我不会做饭……要么帮你们切切菜，打打下手？”
　　这差不多是实话，虽然会烧菜，但她的手艺，就算最要好的同事都不敢伸筷子。加上这是连调味料都没有的古代……就更可怕了。
　　另一个伙计是专门雇来的厨子，本来就不欲让她做事：“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应当供起来，怎么能做那些粗活儿？姑娘还是一边歇息着，等我做好了叫你。”
　　“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帮你们把接下来的活儿给做了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宋悦眼见机会来了，便拿了块抹布，借着擦拭房间的机会，想要一间间房查探。
　　这个船主对她的忠诚度是负数，这个信息不能忽略……如果他不认识姬无朝，应该是毫无感情的零值，而这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的负三十，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初步判断，他是个富贵人家，至少不会缺银子。怕惹麻烦上身，和官府似乎是对立的，而且不把人命当回事——这不会是江湖上的人儿吧？
　　宋悦仔细擦拭着一个青花瓷瓶，一面尽力分辨着上面的纹路，一面胡乱猜测。刚才她在房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他们伪装成商船，还没有半点破绽，就连货物都是渔阳的特产，整艘船应该都在渔阳打造——除非能近身，搜搜那个蓝衫船主身上的东西，不然她还是找不到头绪。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斜阳的一线光束正好落在她手中的瓷瓶上。赵夙眸中带着一丝了然，有些玩世不恭的眼神，带着几分自信：“姑娘特地来我房间，真是费心了。”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死紧。
　　宋悦差点失手摔了那贵重古董玩意儿，面色一黑：“我厨艺不精，切菜也不利索，就和别人换了一下，代她打扫房间而已，公子切莫多想。”她对他没兴趣，真的。
　　赵夙面色却不见有异，忽然往前走了几步，毫无征兆地，对她出了手。
　　宋悦反射性地想要退开，却立马按捺住，任由他捉住了自己的手腕，装作惊慌失措地问道：“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这儿多个柔弱姑娘，也不打紧。不缺这口饭。”他眸中神色莫测，嘴角忽然勾起了几分笑意，说着令人似懂非懂的话，指尖按上了她的唇瓣，微微用力向下划去，意味深长道，“只是……有时候好奇心会害死一个人。”
　　在他忽然凑近的空当，她似乎闻到了一种极淡雅的味道。
　　在宋悦怔愣的片刻，赵夙已松开了她，恢复了原本放松的神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走出了房外。
　　她注意到，在不认真的时候，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是进退有度，彬彬有礼的，只是，没什么感情波动。
　　同样是良好的教养，同样的彬彬有礼，司空彦给人的感觉就要温和得多，而他，表面形式能做到完美，眼底却是极其冷静的，就算前一秒能温柔的问她今晚吃什么，后一秒也能干脆利落地点头让人把她做掉。从他见到她时的第一句话，她就感觉到了。
　　这样一个神秘而又不好惹的人，忠诚度还是负数……千万别是和姬无朝有仇！
　　……
　　赵夙根本不打算惊动官府，不管岸边是什么人，故意放缓速度，将船开向了另一边的山峦，把原本傍晚就能到岸的行程推迟到深夜，也改了目的地。
　　这也正符了宋悦的意。
　　船停在水面上几个时辰，赵夙的房已经吹熄了灯，估计是准备歇息片刻，好养足精神赶路。
　　宋悦正怀疑着赵夙那张表情不那么明显的脸——据说古代是有易容术的存在的，和管理局发明的道具不同，他们是真的能做人|皮面具，据说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只有从耳后才能摸出褶皱的痕迹。
　　她偷偷摸摸来到赵夙的房门口，听到均匀的呼吸，知道是睡着了，于是轻轻推门走了进去，蹑手蹑脚找到他的床位，借着月光，缓缓探向他的脸。
　　这个男人白天试探她的时候，没见有多深厚的内力，可见武功不怎么样。他也没察觉她会武功，说明他武功一定在她之下，那就没有疑问——这样静静悄悄的趁他熟睡而接近，是不会被发现的。
　　柔软的指腹没有触及他的面容，非常轻地找到了他耳后的位置，慢慢朝着边缘摸了上去。
　　在摸到一丝褶皱的时候，宋悦心下一跳。
　　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赵夙无声无息地睁开了双眸，带着乍醒时毫不掩饰的漠然，似乎没有丝毫意外。宋悦心虚，急忙想撤手，他却忽然面无表情地将她扯到枕头边，骨节分明的手按着她的后颈，几乎让她鼻尖撞上他的脸：“知道什么人死得最快么？”
　　他的话语分明没有杀气，但能把这种话轻松地说出口，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骗我？！”宋悦第一次栽在了别人挖的坑里，眉头狠狠一挑，话音也不自觉的高了几分。
　　他分明看到了一切……白天发现她在房间里调查线索，却没说一句话，装作试探她的样子对她出手，实际上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让她以为他武功平平，结果她仗着艺高人胆大，还真就中了他的计！
　　这人，就连人心都能料到的么？
　　“一个倾城绝色的女人，不是被王孙贵族囚在笼中的姬妾，就一定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小姐，在平凡人家，注定是活不下去的。”他打量着她的那张脸，或许是因为赏心悦目，眼中缓缓出现了些许愉悦，“穿着小厮服，又落入水中，我起先只以为你是前者，为了逃出金丝笼才跳了水。可你醒来的第一刻就知道伪装自己，反应力比五儿还快，几乎能瞒过所有人……又让我有些疑惑。说，你的身份……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第133章 发掘秘密
　　月光洒在男人的半张脸上，让宋悦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双仿佛隐藏着星辰的美丽双眸，然而，这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掩藏了他的所有想法，让人看不透。
　　不过，相信此时的他，对她也是同样的评价。
　　几乎是顷刻间，宋悦便冷静了下来，半掩着眸子，极力保持着面目的平静：“公子忘记了么……我也想知道我的身份，可是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
　　她几乎快要碰到他的鼻尖，镇静地想要挣脱，而他勾着她的后颈的手，力道不减。
　　“一个人的习惯，是改不了的。”赵夙缓缓收起了那副随意散漫的表情，“姑娘在饭桌上的举止，有模有样，倒不像是小门小户能教出来的。”
　　宋悦心中一跳。
　　这个男人好强的洞察力，她吃饭的时候完全没注意他的存在！既然他已经怀疑到了她的身份，只要再联系上对面官府之人的搜查，要推测她是什么身份，也并非困难之事！
　　“我的过去，公子很感兴趣？”她背后冒了冷汗。
　　她总不能说他的两个推测都错了吧？她既不是王侯的姬妾，也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她是大燕最尊贵的女皇帝！
　　“嗯。”对他坦白，还算明智。
　　宋悦袖中的手紧张握起，装作会错意的样子，倒吸一口气：“公子对我如此上心，莫不是对我有非分之……”
　　“没有，别自作多情。”赵夙回答得迅速，脸色一黑，打断她的话，还不自觉松开了她。
　　这反应比宋悦想象中的还要激烈。她只隐隐猜到他身份非同一般，推测他比一般人要高傲罢了。
　　“其实，我只是倾慕公子，才在半夜时分来，不小心碰到公子的脸，也实属情不自禁。”宋悦开始睁眼说瞎话，“公子会为此责怪我，丢我下船么？”
　　“若是再随便乱摸，我亲自把你丢下去。”他冷声道。
　　……
　　半夜的偷袭，没能成功揭下那人的面具，反倒差点被他套出了底细。宋悦越想越有些不甘，于是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悄悄在柜子边停留了一下，掐了一颗装饰的黑珍珠在手心，走了出去。
　　这一举动，是故意的，既要装作不动声色，又一定要让他看到。
　　宋悦走后，赵夙却也没了睡意，刚才她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他眼中，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披了件外衣，下床来到她方才站的地方，学着她的动作在柜子上一摸——最中央镶嵌的一颗珍珠不见了踪影。
　　“原来如此……”
　　深更半夜借着倾慕他的理由，跑来他的房间偷东西？她最缺的是银子么……
　　那便是贵族身边逃出来的女奴了。她假装失忆，正因为不想被抓回去，才会跟着他们选择避开官府的这条水路，估计等她在船上搜集好了逃跑的盘缠，就要甩脱他们。
　　啧，无缘无故多带了个麻烦人物。
　　不让她付出点代价，他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
　　月亮逐渐被云层掩蔽，趁着黑暗，船只缓缓地靠了岸。
　　这是一处无人的荒山，要绕出去还得花费不少时辰，所以，也没半个人影。当赵夙等人下船后，船只便慢慢开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下船的人不多，完全没有宋悦所想的江湖之人黑道火拼的架势。
　　【宿主你到底脑补了些什么？】
　　宋悦：按理说，只有黑道才会远远避开白道，就像是江湖人总是避免和官府正面冲突一样，我看他出身应该不低，土匪倒算不上，但肯定不是做什么正经买卖的……我真想象不出，他到底是哪点特制被你们选中，才做了忠臣候选，级别还这么高！
　　【你这是在质疑系统的功能？】
　　宋悦：如果有投诉功能，可能管理局信箱要炸。
　　【……你也就敢背着z先生说这些。】
　　宋悦：不是我说，你们系统的功能是该更新了，就拿这次的忠臣人选来说，你算个大概范围，都算了几天几夜，最后还给我算错了！他分明就是在燕国出现，你偏偏说他在……在哪儿来着？
　　【赵国。】
　　宋悦：就是！就算是古老的两千年，用卫星定位也不会从燕国偏到赵国去吧！
　　宋悦：……欸，等等。
　　宋悦：青山湖对岸是渔阳，渔阳再过去就是赵国……你定位的时候还在半个月前，这个时间从赵国走到渔阳绰绰有余……他不会不是燕国人吧？难怪忠诚度是负的！
　　【嗯……宿主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正常了。】
　　一行人就这么悄悄从山的一边绕了过去，后半夜基本是露宿，准备等到燕都开城门的时候再进城。宋悦不大喜欢躺在地上睡，抬头望着路旁的大树，打起了树梢的主意。
　　要是能用轻功就好了……地面又湿又冷，还得防着虫子。只是她得端着柔弱人设，要是真爬上去，指不定他们会用什么眼光看她。
　　五儿还算正常，喊了她一声，叫她早点歇息，示意明早还要赶路。只有赵夙的眼神有点阴阳怪气：“不怕有蛇？”
　　宋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和这个男人性子差不多，甚至有些地方脑电波都类似，譬如她看着大树，可能别人会以为她是在看风景，唯有他脑回路清奇，知道她是想上去睡。
　　最后，她没说什么，将就了一晚。
　　赵夙：“……”
　　这个看上去十分麻烦的女人，一看就是被男人锦衣玉食养着的，却意外的不娇气。
　　本来还打算给她搭把手，让她上去睡，看来是免了。
　　他拍了一下五儿的肩，缓步走向远处的丛林。五儿会意跟上：“主子，明日……”
　　接下来，他们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就算在安静的丛林里，也听不真切。
　　宋悦本来已经模模糊糊睡着了，但她内力深厚，耳力便足够敏锐，在隐隐约约听到“姬无朝”三个字的时候，就像是被突然叫了名字般，反射性地清醒了片刻。
　　宋悦迷迷糊糊：嗯……系统你叫我？
　　【深更半夜的，吵着我学习了！】刚开机说完这句，脑海中系统的显示器又休眠了。
　　宋悦：……
　　刚才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名字，一激灵就醒了。居然不是系统？
　　她静下心，往声音的来处仔细听了会儿，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五儿的音色，过了一会儿，竟然听到司空彦的名字。
　　其他的话，因为被压得很低，分辨不清，但唯有司空彦的名字，和姬无朝的名字一样，是她所熟悉的，所以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来。
　　宋悦心下一惊，总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阴谋。当即不敢大意，认真听完了剩下的话语，却只捕捉到了几个模模糊糊的词，似乎有几个朝廷官员都被点到了名。而她和司空彦的名字，不止被提了一遍。
　　这些赵国人是想干嘛？搞事情？？
　　……
　　翌日，燕都城门刚开，他们一行人便进了城。赵夙化名王平，号称商队，也随身带了证明，并未受阻拦。宋悦插在丫鬟之中，和她们一起低着脑袋，并不引人注意。
　　成功混进了城后，眼见着要走进人多的街道，宋悦的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想要和他们拉开距离。
　　燕都的街道，她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熟悉，知道哪条巷子里没人，哪条街道人多到能把手牵手的两人生生挤散。
　　一天了，皇叔还没捞到人，应该很担心。她也应该和飞羽回个话，以免玄司北没在湖里捞到人，起了疑心想试探“姬无朝”。现在是时候甩脱这些人回皇宫去——只有回到皇宫，她才能把持局面，派些人盯着这些赵国不良青年，免得他们在天子脚下搞事情。
　　宋悦无声无息地装作被人群挤散，退了几步，正打算从旁道的小巷开溜，没跑几步，后肩就被人拍了一下，回头就发现那个蓝衫男人阴魂不散，正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
　　“想带着我的黑珍珠去哪儿？当铺不远，要不要我亲自带你去？”赵夙挑眉问道。
　　宋悦：“……”男人心海底针，真难对付。
　　“吃我的穿我的，还用我的，麻烦我了一晚，带了我的珍珠就想远走高飞，以为天底下会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嗯？”
　　“……”原来是为了钱。昨晚为了骗他，差点忘了这一出。
　　宋悦乖乖掏出了黑珍珠，手心朝上，示意他拿走。她一代皇帝，见惯了世间罕有的宝贝，一颗黑珍珠倒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等她手里的粮食转手一卖，银子也不用愁了，根本没必要贪别人的。
　　然而，赵夙却没有接，轻嗤一声：“要收利息的。”
　　“哈？”
　　“这颗珍珠我可以不要，留着你做路费。”他故意负过身去，没再看她，“你想走也可以，不过，得先还了我这一夜人情。”
　　“想让我怎么还？”虽然说他对她的确是救命之恩，但他差点把她丢到水里的仇她还记着，最多给他再补偿点儿银子，如果是敲诈，那就免了。
　　“你也知道我是个商人，来都城，也是为了做笔大买卖。现在我要去个地方谈生意，若你配合，或许要拿下那一笔……会容易的多。”
　　毕竟陈耿手下那个慕轻，是出名的难缠。听说只有漂亮女人才能让他赏脸，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第134章 爱脸红的少年
　　“为什么非要我去？”宋悦想到这个男人此行也跟来了几个丫鬟，颜值也不算太低，要带去谈生意，也是拿得出手的，“明人不说暗话，这里可是燕都，你就不怕有人认出我？”
　　他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不过，现在他应该只是以为她是个权贵人家的小逃妾，又没什么交际圈可利用的，叫她去也只是个摆设……
　　“我带领商队从渔阳而来，正是为了今日的谈判，又怎会允许意外发生？放心，这次我要见的，并非燕国人。”赵夙言语间透着些许自信。
　　司空家世代隐居，连仆从也鲜少入世，他们都并非燕国之人，又怎会认识她一个被圈养在府邸中的燕国姑娘。
　　宋悦：“……打算要我做什么？”
　　这算是答应了。
　　既然他要见的不是燕国人，那她就没多大顾虑，反正姬无朝窝在燕宫，没见过几个外客。只要这张脸不遇上熟人，那就没事儿。
　　赵夙微微正色，沉声道：“慕轻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我需要你的协助。”
　　宋悦眉毛一扬，反射性后退一步。
　　利用女人年轻漂亮的身体达成某种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不知为何，赵夙神色反而轻松了些，轻嗤一声，停下脚步：“既然已经对这世道的残酷有了清楚的认识，那就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太傻，长得如此貌美的蠢女人通常活不长命，就算有人护着也一样。再说，如果她少一分判断力与机变，或许早就被他丢下船喂鱼了。
　　宋悦若有所思。
　　既然他非常重视这次的商谈，那肯定是希望在不被杀狠价的情况下达成交易，这样的话……
　　“想通了没？”赵夙又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深沉黑暗的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我要的只是结果，至于你要用什么打动慕轻——只是你的选择罢了。”
　　他身在高位，谈判的场合自然不少，眼见过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听信前人的“劝诫”，而选择了捷径，为了其主，以色侍人而达到目的，他都不曾表过态，只是冷眼旁观。每个人都向着自己的**前行，她们想要上位，自身手段不够，用美色惑人也好，或是清高者，借着自己的才智杀出一条血路，那都是她们的生存态度。权贵圈子的风气如此，他无权评论什么。
　　或许是这个女人太美，又或许是她非同一般的机变，在某些地方甚至和他有些相似，让他忍不住有些期待她的反应，忍不住就把积压在心中多年的话给吐了出来。
　　不过……这番话毕竟是他站在过往经历上说的。她毕竟还是被圈养在后院的女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谈判局，或许听也听不懂。
　　宋悦静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男人……”当真有趣。
　　她终于有点理解系统为什么会选定他为待攻略忠臣了。
　　……
　　在燕都的大街小巷弯弯绕绕了一会儿，等到第二次经过菜市口的时候，宋悦眯起了眸子：“我说王公子，你不会是……不识路吧？”
　　赵夙斜了她一眼：“昨夜还装乖扮巧的，今天就原形毕露了。”
　　“这不是生存所迫么。”反正还他一份人情就互不相欠了，宋悦也懒得掩饰真实面目，走在大街上。
　　当然还一个原因，这个男人在某些地方和她脑回路相似，她觉得有趣，不自觉的敞开了心扉，刻意逗弄他。
　　“你让我明白了，这世上不止有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也不止有妖艳媚俗的青楼女子和争风吃醋手段狠毒的人妇，她不是她们的任何一种。赵夙暗暗在心里补充。
　　她压根不会被他主导，初看时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待得久了，就越发感受到她的洒脱与主见。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要是她武功再高些，他就要怀疑她是个江湖女子了。
　　“你怕不是在暗地里损我呢？”宋悦直觉他一定腹诽了什么，轻哼一声，“算了，报上地名。要去哪座酒楼，我带你去。”
　　“你熟悉燕都？”被关在后院的女人能满大街乱跑？
　　宋悦干咳一声，面色一本正经地掩饰过去：“至少我是燕都人，从小就呆在燕都，比你这个进城的外地人对这里熟悉得多。”
　　“那你知道……醉花楼在哪儿么？”赵夙狐疑问道。
　　“你说什么地方？！”
　　“醉花楼。”
　　“……”宋悦沉默了片刻。
　　这个地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基本当了皇帝之后就没少往那儿跑……不过要是她真把他带去了，他会不会怀疑一个被养在后院里的女人为何会如此熟悉去青楼的路？
　　不过，在燕都，醉花楼的确是谈生意最理想的地点了，三层包厢完全隔音，就算谈些机密也不会被人听到。
　　“醉花楼是个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宋悦继续维持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噫！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宿主！】
　　宋悦脸上写着严肃：这样他就一定会找人问路，我只是想看看路人看他的精彩表情而已！
　　【宿主切开果然是黑的……orz】
　　……
　　最后，在宋悦的故意装傻下，两人一直走到中午，才进了醉花楼。意料之外的，他们这次坐的不是包间，而是纷纷杂杂来了不少人，都围坐在二楼，宋悦数了数，整整有十二桌，按照方位，除掉十个桌子坐的是些来陪衬的小人物，还有两张桌子，在正东方，都是空着的。
　　虽然赵夙没有说，但路上他并未着急，可见他们绕路耽误的时间都被他算进去了，以他们的地位，这个时间进来刚刚好。按照规矩，越是重要人物就越是来得晚，在他们之后来的，才是真正的主角。宋悦在珠帘之间暗中打量了一遍，逐渐发现有几个燕都有名的商人都在其中，甚至还见到了几个不怎么面熟的官员，心下惊疑。
　　她现在坐的位置，是东边的空着的尊席之一，基本是除了正主以外最尊贵的位置，这个不告诉她真实名讳的蓝衫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醉花楼的整个二楼似乎都被包下了，还特意做了些布置，在一道道垂下的珠帘形成的隔间里添了些装饰，看来其主人手笔不小。宋悦也很想知道，是谁这么大面子，不仅把她燕都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在此，还引来了不少外地口音的商人。
　　听他说是慕轻……但她在燕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难道是刚从外地过来的大商？
　　宋悦往赵夙的杯子里添了酒，因为穿着一身丫鬟的衣服，理所当然的就没打算坐在，只是站在他身后服侍着。没想到，他无所谓地扯了一下身边的椅子：“坐。”
　　“啊？”
　　“商人重利，不那么在乎规矩，做好你要做的便是。”赵夙斜睨了她一眼，借口道。
　　果然没听懂他的话意么……算了，他也就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占了便宜，咽不下那口气而已，没真到让她出卖色相的地步。到时候让她把慕轻招来，他就亲自上阵，没她什么事儿了。
　　宋悦撇撇嘴，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这男人真是深谙生存之道……不在意过程和手段，就和她一样，天生属性就是帝王的标配。
　　一会儿，叮咚如泉的筝乐声响起，二楼最中央的琴姬也已经到位，随着乐声，慕轻带着手下人缓缓步入二楼，其他人都在别桌落座，只有慕轻带着随身的小厮，缓缓撩开她面前的珠帘，在他们这桌落座。而他们旁边那张桌子，竟然依然是空的。
　　宋悦透着纱帘，没看到对面那桌有人影，悄悄环视一圈，看见其他地方都坐满了人，一个个人影落在青色的纱幔上，连成一片，热闹无比，可偏偏最令她期待的那桌，虽然摆满了珍馐美味，可没人敢坐上去。
　　真好奇那张桌子是为谁准备的。
　　慕轻是个相貌端正的少年，撩开珠帘，刚看到她魂游天外的侧脸，便情不自禁地脸红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夙……夙公子，我不是说了不要带女人来么？”
　　都说夙公子消息灵通，没想到就连他害怕女人的消息都一清二楚。
　　赵夙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慕轻如此年轻，消息上说女人是他的弱点，竟然是这么回事。
　　跟在陈耿手下这么久，竟然还如此单纯……司空家体系独成一派，风气果然与他们这些从污浊之地走出来的不一样。
　　转眼间，两人喝了一杯，而宋悦依然魂游天外。毕竟她是坐而非站，赵夙有意抬高她的身份，指着她信口向慕轻介绍了一番，这才发现她一直望着对面的那一桌空位。
　　“王姑娘是在看那桌？”慕轻红着脸问道。
　　赵夙方才介绍宋悦的时候，因为自己化名王平，而又不知她的真实姓名，便胡诌她姓王，与他同乡，结果慕轻这一声轻唤之下，宋悦没半点反应。他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在桌下轻轻踩了她一脚。
　　宋悦这才知道自己被他强行篡改了姓氏，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慕轻点了点头：“抱歉，太好奇了，不小心出了神。”
　　“无碍，那桌原本是为司空少主和陈总管准备的，可惜他们还在路上，估计晚些才能到。”慕轻小声解释道。


第135章 这是宋悦的碑
　　司空彦和陈耿的名字，对慕轻来说，已经是熟悉得近乎亲切了。提起少主和陈总管，他不自觉带着些许自豪，特别是在这貌美的姑娘面前，更是忍不住地加重了司空少主的名字，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
　　少主待人温和，气质脱俗，多少少女痴情于他，听到他的名字，这位姑娘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宋悦：…………
　　她是不是还要勉强自己，微笑一个？
　　“怎么了？”赵夙对对她的变化有着近乎直觉的敏感，察觉到她僵硬的面容，不由轻声问道。
　　“没什么……”宋悦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包袱里只带了变声锁和金戒指，小声和他商量道，“就是我突然想到自己还有急事……”
　　“没见过大场面，这就打退堂鼓了？”他还道这女人会试图走捷径，曲意逢迎，没想到她胆子还是小了些，多半低估了他的身份，没料到会和这些大人物碰面。
　　“咳！”说到的事情自然要办到，她也不是什么出尔反尔之人，“其实是这些饭菜都不合我口味，我也不太会喝酒，要不这样吧……等我帮你说成这笔交易，我就尿遁，真的，我突然记起来自己有件急事没办！”
　　赵夙眸光幽暗深邃，有些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还真当自己能凭着容貌搅乱慕轻的方寸？眼前这个时不时害羞脸红的少年，决不像表面上那么容易搞定，个人是一回事，在商场上，慕轻的能力非同一般，不然也不会成为陈耿的心腹。连他都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今天只是个试探而已……
　　他不认为她能做到，所以十分轻易地点了头。
　　宋悦立马换掉了自己杯中的茶水，自己倒上了慢慢一杯，缓缓起身举杯，平视慕轻时，脸上挂了一丝温和而有礼的笑，从刚才对应酬的一无所知，到如今的热络自信，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多谢慕公子解答。听说公子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我慕名而来，早就想听公子详细说说……”
　　……
　　与此同时，燕都城郊五里地，青山湖旁。
　　玄司北双手背负，如同静伫在湖边的一袭华贵月白。隐于树从中，安静看着对面逐渐推移的船只，一言不发。
　　这个时间，就算打捞上来，也多半是一具死尸了。派去皇宫的沈青城回禀说姬无朝一直待在皇宫，他一时间没有头绪，站在这里想了很久，脑中又出现了宋悦的那双眼睛。
　　如果说，他只是化妆成姬无朝……真实的脸，会不会是宋悦那样？
　　不，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之处……擦去土灰之后，可以看见那张略带有男性刚毅的脸，与宋悦那柔和的轮廓稍有差别。
　　莫非……宋悦家中还有其他的兄弟？她既然隐瞒了与姬无朝的关系，那她所说的“亡夫”与“死在战火中的家人”也应该都不是实话……如若真与她有血缘关系，他便不能不管不顾。
　　玄司北脑中思绪纷乱，想着宋悦，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她的冢前。
　　“我甚至……不能为你在碑上刻字。”他轻轻抚摸着那块石碑，一双凤眸轻轻眯起，眸中是前所未见的温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她一般，“宋悦，我想你了。那个负心人，就让我帮你惩治好不好？”
　　无人回答，他却并不在意，低低的嗓音像是怕惊扰到女人的安眠：“这辈子最快乐的事，便是得到你的那天，你是故意的吧，宋悦……故意让我在如此落差之下尝受到刻骨铭心的痛。但我现在依然不后悔得到你……放心，燕国与楚国之间的事，我会如你所愿。”
　　他觉得宋悦只是在地下睡着了。
　　宋悦肯定在某个地方，安静无息伫立着，看着他在人世间的一举一动。
　　他所做的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定是。
　　正当玄司北对着墓碑自言自语的时候，马车驰行在狭窄山路的窸窣声缓缓传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被轻轻撩起。
　　玄司北听到动静，却仍然仔细地抚摸着那块墓碑，也不抬头看来人一眼，只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来了。”
　　司空彦无声无息地向他走开，织金绮被风轻轻掠起，带着一丝肃然：“为何约在这种地方？”
　　玄司北与他原有几分交情，而他知道，以玄司北的性子，如此郑重地写信叫他来一趟，必有要事，所以他剿灭洪家军之后，甚至没通知姬无朝一声，反而空出时间先来了这里，再派人上奏皇上。
　　可就算要谈机密之事，也是醉花楼合适，这荒山野岭的……玄司北的用意反倒让他猜不透了。
　　“……”玄司北双眸轻轻阖起，掩去眸中的一切情绪，不答。
　　不是他不想说话，只是喉中被一团气给堵住，话到临口，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司空彦淡淡扫了一眼，看见他身后一块空白的石碑，隐隐察觉到他不太对劲的情绪，原本温和眯起的双眸缓缓睁开，有些意外：“这是……谁的墓碑？”
　　玄司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费了好大的劲力，才闭目说道：“宋悦。”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司空彦面上的表情忽然全部消失，定格了一阵，忽地又轻笑一声：“怎么突然叫宋姑娘的名字，她又不在此地。”
　　他走后，宋姑娘一直受玄司北的保护，而此时洪家军的残党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他们两人不会受到分毫威胁，根本不可能战死。更别说，就算有不长眼的偷袭，只要玄司北在，宋姑娘的安全便不用担心。这并非他的盲目信任，而是他对玄司北的武功放心。
　　再说，以宋姑娘在玄司北心中的位置，受到的保护应当是最多的。
　　见司空彦变幻的神色，玄司北料到他不轻易表露情绪，多半是在心中说服自己宋悦没事，可这样幼稚的自我欺骗，却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是宋悦的碑。”他缓缓道。
　　司空彦好不容易露出的轻松玩笑般的神情，破碎了。
　　只是停顿了片刻，还未等岸边一片柳叶从树梢跌落水面，一阵带着罡气的冷风席卷而上。司空彦双眸冰寒乍现，头一次没了丝毫笑意，死抓着玄司北的领口，紧紧盯着他的眼：“你再说一遍？”


第136章 撞上
　　司空彦攥着玄司北衣领的手，指节泛白，凌厉的劲风无端扬起，冰冷的嗓音不复柔和。他几乎不敢相信：“我放心你的能力，把她交给你……可这就是你对她的‘照顾’？”
　　玄司北安静得如同一尊雕塑，了无生命般垂眸伫立着，任由他放肆，哑口无言。
　　虽然他一个字都未答，但沉重的反应映入司空彦的眼中，已经代表了一切。
　　他不是骗他，也不会拿她开玩笑，宋悦她……怕是真的已经……
　　司空彦身形颤了一颤，五指一握，猛地袭上了玄司北的脖颈，周身被淡淡杀意笼罩：“她身体不差，是谁动的手？”
　　这一句，刺痛了玄司北的心脏。
　　想起当日那一幕，他缓缓垂眸，尽管心中自责，面对司空彦时，也依旧掩去了所有情绪：“别说了。”
　　他远远低估了她的决心与勇气。
　　一阵冰冷死寂的沉默，司空彦品出了他的话意，冷冷一把将他放开，紧接着便毫不留情地动了手。
　　两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了一掌，玄司北月白的衣袂翩飞，带着一丝凌厉。司空彦的织金绮上仿佛沾染着冰冷杀戾，因真气的流窜而鼓动着。
　　两人各震退半步，玄司北嘴角紧抿，只守不攻，司空彦不依不饶，像是为了泄愤，招招都袭向对方薄弱之处，直到最后玄司北后撤一步，脚后跟抵在一颗古树的盘根，没了退路，司空彦立刻锁喉。
　　玄司北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不在意被卡住的咽喉，缓缓抬眸看着他，露出一丝冷笑：“无人知道司空少主的真正实力，今日一见，实乃荣幸。”
　　说罢，还没等司空彦反应，便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一柄宝剑，剑柄向着司空彦，无声地递给了他。
　　以他们互相了解的程度，不需要说太多，只一个动作，一记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司空彦略一迟疑，接过剑时，心下是难言的沉重。最后，他在他左臂上深深划了一剑，避开了心口的要害。
　　玄司北不向任何人低头，如若不是做了追悔莫及的事，如若不是自责而歉疚，绝不会主动将审判的权利交付他人。
　　点点血滴顺着剑刃蜿蜒流淌，滴落在草地上。玄司北身形却纹丝不动，生受了他的一剑，除了面目更加苍白，并无多余的表情。
　　“不杀我么？”他轻声问道，嘴角勾起一抹笑，弧度十分完美，唯独没有温度。
　　司空彦“当啷”一声丢了剑，冷冷转身，沉声道：“因为，我知道你想死。”
　　他了解他。
　　一具宛若行尸走肉的身体，不会计较他这一剑剜得多深。再痛，都抵不上心底空洞处传来的恐慌。
　　玄司北在墓碑前重重坐下，拨开草丛，将早就准备好的酒坛子拿了出来。如扇般的长睫微微垂下，透出一丝脆弱的神伤，却又在一瞬间化为冷淡：“坐。”
　　“舍得将你最珍贵的那几坛酒拿出来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坐。”
　　司空彦看了一眼无字碑，身形像是被定住，脚步像是被灌了铅。
　　“我让你推掉生意过来，是让你好好和她说几句话的。”玄司北低头去揭封泥，如绸缎般的墨发散乱地从肩背滑下，遮住他安静雪白的侧脸，“陪我喝酒。”
　　他和她的那些事，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天……堆积在心中，只会越发让人痛苦。这段经历若是再不说出口，他甚至不知这个世界还有何意义……
　　唯有让人一起承担。
　　……
　　燕都最热闹的花街，醉花楼内，一片喧嚣。
　　二楼中央，弹琴的姑娘已经换了一个，一张张桌上，不少权贵身边都有一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作陪。这里毕竟是青楼，就算是燕都最大最有名、包装得最雅致的一家，也少不得陪客的习俗。
　　这儿的规矩就是如此，只要客人需要，不管是茶水、吃食、娱乐，还是姑娘，醉花楼都能提供。说这儿是男人的天堂，也不为过了。
　　在这里汇聚的官商，除了有些清高的，腿上大多坐了姑娘。珠帘一放，纱幔半遮，在外人看来，暧昧至极。
　　宋悦心想，大概这就是二楼的妙处了吧，既能承受这么多人的相聚，又给人充足的空间——一张小桌就有一层半透明的纱幔相隔，而同一张桌子上安排的，又是相互熟悉、地位相似之人，也不会给人过多压迫感。司空彦生意能做这么大，有些道理，大概是无师自通吧。
　　此时，她已经坐在了慕轻身边，而这个据说是陈耿手下的年轻小哥，虽然依然是脸红无措的模样，但在生意上是当真在行，就算有点紧张，说话的内容也极为讲究，不给她钻一点儿空子。
　　不过，她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见他不受影响，立马就转变了策略，商量似的看了赵夙一眼：“绸缎我们卖，你们用你们未卖出的货品抵这个差价，双方省一笔，如何？”
　　慕轻之所以把那个化名王平的蓝衫男人放到这个席位，应该是因为他想买王平的绸缎，可价格没谈拢，起了分歧，迟迟拿不下。她心里掂量着，王平这边的开价的确有些高了，要是遇到别的大商收，或许还能顺利卖掉，但司空彦这边也不想吃亏，总想杀价。
　　不知为何，她话音落下，赵夙眸子里露出了一丝满意，尽管很快就消失，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慕轻愣了一下，这个双赢的提议他赞同，只是觉得那些绸缎都是赵夙的货物，她一个姑娘，怕是做不了主，于是也征求性地看向赵夙：“夙公子，您意下如何？”
　　出乎意料地，赵夙竟然点了点头：“她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
　　“那……司空家的货物种类繁多，不知姑娘想用哪种交换？”慕轻收回惊讶的目光，轻轻低头，却无意间瞥见宋悦正盯着自己的脸，脸红到了耳根子，赶紧拿出写满货物名目的纸，埋首于纸间，假装详读，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
　　宋悦：“……”这学鸵鸟呢？她有这么可怕？
　　趁着慕轻埋头的工夫，她给了王平一个眼神，在空中和他进行了无声的眼神交流。
　　最后的扫尾工作她没必要再做了，不论用什么货物，只要是等价的都行，这笔交易就算完成了。时间不等人，事儿做完她就得开溜，要是等到司空彦带着陈耿回来，她八成就走不了了。
　　“宋悦”这个身份已经被她堂堂正正在玄司北面前注销了，要是再在他们眼前蹦跶，她白在崖壁上趴那么久！
　　一盏茶的平静之后，王平终于在她祈求的眼神下，点了点头。宋悦如释重负，借着去茅厕的理由起了身。
　　在她撩开珠帘的时候，一身蓝衫的赵夙面容正经，理所当然地指着图纸，漫不经心地道：“司空家上次不是在魏国收了不少粮么，要么给我们贴些。”
　　宋悦听到粮食，有点儿敏感，却又暗道自己多心。
　　现在连续许久都没下雨了，粮价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商人嗅到其中商机，开始收粮，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她脚步微微一顿，正打算走，耳朵却又不由自主放尖了些，听见他们的交谈。慕轻没给理由，只是一句话回绝，而赵夙却对粮食不依不饶，甚至将她刚才谈好的卖绸缎的价钱收回，说若是粮食的话，可以以物易物，而且绸缎可以多送他们些。
　　宋悦这才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商人现在着眼于即将猛涨的粮价上，是很正常的，但也没必要亏着自己……他这样相当于用低价的绸缎换司空家目前的市价粮食。
　　所以说，王平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刚才之所以坚持要她把价钱提高一些，是为了给对方造成一种心理落差，而他现在谈的粮食，才是他今天的目的？
　　宋悦脚步拖慢了些，越听越是觉得有问题。王平要的好像不止是一点点粮食，而且也不太介意自己的货物……奇了怪，这根本不像商人所为。
　　再联系慕轻对王平淡淡的恭敬意味，她不由得多想。
　　或许，等回到宫中，一定要彻查这个人的商队……慕轻刚才叫他夙公子，应该名字里有个“夙”字。
　　宋悦脚步一松，为了不引人怀疑，先折步往院子里的茅厕方向走，等走出他们的视线，才又找到了醉花楼的后门。
　　【宿主既然怀疑，为什么不多调查一下？他要的可是粮食！粮食！一个国家的命脉！】
　　宋悦：知道慕轻为什么一直拒绝吗？
　　【哈？为啥？】
　　宋悦：因为那些粮食名义上是他收的，实际上处置权在我。前些天我已经下令，让飞羽帮忙全部搬到官仓里去了。
　　【……噗！难怪宿主这么放心！】
　　宋悦：呵，这些刁民，还想玩过朕？再修炼个八百年都不够！
　　她嘴角一勾，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后门。
　　只是，刚踏出一步，看清之后，就缩了回来。
　　——醉花楼的后门与前门在同一条直线上，所以，在她走出去的时候，正在前门一辆马车前等候着的老鸨还奇怪地撇头看了后门一眼。
　　那是一辆华丽的马车，再熟悉不过。司空彦穿着一身织金绮，正摇晃着从中走下，见门口的老鸨的动作，也下意识向她这边望了一眼。


第137章 一顿分析猛如虎
　　【噫，宿主刚才不是很大胆吗，怎么现在就萎了？半根脚趾头都不敢伸出去？】
　　宋悦心虚得很，想伸出脑袋向外张望情况，却又怕司空彦刚才看到了，在注意这边。思前想后，还是弱弱地收回了脚，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还是先在树后等等，如果没有脚步声过来，就说明后门是安全的。如果有，那就赶紧另找其他方法离开，路有很多，就算从三楼包厢里跳下去也没问题。
　　【喂，那不是寻常路吧？你虽然内力够，但没有轻功啊！】
　　宋悦：这点儿高度，以我的内力还不会受伤，要是再高点儿，那就不一定了。
　　她在树后静静听着，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正往后门走来，心下一紧，立刻猫着腰悄悄往茅房里走，心想干脆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隐身衣拿出来穿上。
　　只是，还没走进去，就迎面撞上一个刚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
　　李宗正低着头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刚一抬头，就见到刚才坐在正东面桌的漂亮女人。之前来时只看见她一个背影，坐在宴席间，影影绰绰的又看不清楚，直叫人心里发痒。如今四下无人，借着还未散去的酒意，心里头不由得生出些邪念：“姑娘看上去有些面善……是楼里的人？”
　　他假装没在宴席上见过她，到时候就算这事儿被捅出去，只要装作喝醉了酒，把她认成醉花楼里的姑娘，当做误会一件便是。实在不行，就算负了责，娶回去做小妾，他也不亏。
　　宋悦面色一黑。
　　这人简直坏她好事。隐身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一定要在没人的地方才能拿出来，他这么挡住她去茅厕的路，她根本没地方躲。
　　宋悦：要不我杀他灭口，再换上隐身衣吧？
　　【杀人涨罪恶值，宿主你还想多在这个世界打几年工？】
　　宋悦：……管理局的规定真是万恶之源！
　　她恨恨看了李宗一眼，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在脑子里搜寻一遍之后，想起刚穿越来时，玄司北逼宫的画面，再联系姬无朝和自己的记忆，便串了起来。
　　这个李宗简直是墙头草的代表人物，阿谀奉承倒是一把好手，从七品官一路升到五品，全靠洪全宝提携，明面上忠于姬无朝，却没干什么实事，最后玄司北的势力逐渐壮大，他又踹掉了洪全宝，抱他的大腿，暗中给玄司北传递消息，里应外合。
　　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个六品官员，没成天上早朝，所以根本没在她面前露脸，她肃清朝堂上的官员时，选的也是些品阶高的——于是，就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
　　“面善……”她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对他展颜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或许在这之前，我们见过也说不定……”
　　那可不是……不仅见过，还是深仇大恨。
　　然而宋悦笑容十分和蔼，没有丝毫杀气。在李宗眼中，分明就是对他逢迎。
　　不过，也很好理解，这女人是王平带来献给慕轻的，没被慕轻看上，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他在燕国怎么说也是个六品官员，既然是你情我愿，那何不享受这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更大胆了些，伸手就去摸宋悦的脸：“莫非是前世的因缘，才让我们如此熟悉？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再续前缘，如何？”
　　宋悦差点就忍不住动手，最后却只是闪躲了一步。
　　宋悦：等我回宫，要是不折磨得他哭爹喊娘，我这皇帝就白做！
　　【死鬼.jpg】
　　这时，慕轻正匆匆带着一些人走进了院子，一面吩咐着：“少主回来了，不得怠慢！你们把院子清理一遍——刚才花妈妈看到的那个可疑人影，一定要揪出来！”
　　司空少主的马车刚停在门前，他就听手下人说醉花楼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后门。他想到或许是不轨之人，不敢在少主面前出这么大纰漏，赶忙丢下与王平的生意，匆匆跑到院子里来，便看到刚才那位漂亮的“王姑娘”正和李宗站在一起，却没见到她们口中的可疑人物。
　　护院们四散搜查，慕轻则径直向他们走来，挡开李宗意图不轨的手，将宋悦护在了一边，浅笑道：“李大人怕是喝醉了，这位是王平的人，不是醉花楼的姑娘。”
　　李宗的脸色立马不好看了，只是，这位慕轻虽然年纪不大，再怎么说也是司空家的人，他就算再想要这个姑娘，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为了一个美人赔上自己的大好前程，不太划算。
　　宋悦递给慕轻一个感谢的眼光，心想司空家的管理果然严格，今天要是换做别人鬼鬼祟祟从后门走出，估计已经被慕轻带头拿下了。或许也有此次宴会上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的缘故，他们的防卫十分严密，这么快就出动了不少护院。
　　她的余光瞥见，后门已经被人把守了，整座醉花楼，包括后面的几座小楼，以及假山与小池前，甚至是后边的竹林中，都零零星星派了一队队护院前去，如果没有隐身衣，大白天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穿过，是不可能的。
　　要不，就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宋悦忽地低头，规规矩矩地跟在慕轻身后，回到了醉花楼二层。在赵夙惊讶的目光中，迅速撩开帐幔，重新坐了进去。
　　司空彦竟然回来了……他都没写信和她说一声，也没第一时间回皇宫，反而来醉花楼是什么鬼！要不是刚才在门口花妈妈的态度，她都要怀疑他看上了这家的姑娘！
　　如此说来，除了悦来客栈，这家醉花楼也是他名下的产业了，他刚才走路摇摇晃晃的，应该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不可能以那样的状态应付这些宾客，应该会让陈耿扶他去后面那座小楼里歇息——醉花楼毕竟是青楼，上面就算最雅致的包厢，他也不会去住的，这人看上去对谁都温和，实则挑剔又爱干净，受不了浓重的脂粉味儿。
　　这样一来，有纱帘遮挡的二楼，反倒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护院盯着，就算司空彦从她身边走过去，只要不拉开帘子，根本不知道里面坐了什么人。况且，二楼视野不错，以她的内力，完全可以听见下面人的动静，只等司空彦穿过一楼进入后院，她就可以借机让王平带她从正门光明正大地出去。
　　宋悦暗暗打着小算盘，脚底下轻轻碰了碰赵夙：“那什么……王公子。刚才我不小心出了点儿事，没遁成，您就再帮我个忙，送我从正门出去呗？”
　　赵夙用异样的眼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狐疑般低低在她耳边问道：“刚才他们说后门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现在还没抓到……不会是你吧？”
　　“……”非要当面拆台吗！
　　见她古怪的脸色，赵夙猜到了几分，竟然低低笑了出来，连语气都染上了几分笑意，小声道：“想不到，你跑路的速度还不慢。”
　　宋悦没好气，睨了他一眼。
　　“行，行。说正事。”在她的目光下，赵夙才敛了敛肆无忌惮的笑意，将一张图纸放在了她面前，摊平，在她耳边道，“想让我带你出去，可以——不过，得帮我把司空家的粮食拿到手。”
　　宋悦眸光微微一暗，抬头看着他的脸，有意试探道：“如今粮价已经够高了，绸缎却还能涨，这赔本的买卖……你不是商人吧？”
　　赵夙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不语。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兄弟……呸，朋友。”宋悦嘴角一撇，“我帮你这么多，连你真名都不知道，要是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冷嗤一声，撇开目光，“不仅身份，就连真名都不告诉我，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宋悦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作罢。
　　不过，粮食问题决不能让。她要留着敲诈其他几个国家。
　　她正咬着牙压低声音，和王平商量着。或许是跟着司空彦在生意场上混的人都有一种无时无刻能让人相处舒服的特质，慕轻看他们似乎有话要说，也没有打扰。
　　就在这时，青色的帐幔外遥遥走过两道身影，径直穿过一张张桌子，最后竟然绕到了她背后，似乎是要走向旁边那张空桌子。
　　“听说这次是夙公子亲自来的，少主您身体……”竟然是陈耿的声音。
　　“无碍。”带着些许醉意的嗓音，不似以往的司空彦。
　　宋悦心下一惊，还没等反应，就感到一道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身后的纱帘动了动，被撩了开来。
　　就在她的身后，陈耿替司空彦拉开了纱帘，两人的影子投在她身前的桌上，定住。陈耿对慕轻点了点头，与他交换了眼神，便看向赵夙，带着些客气：“今日有些事情耽搁了了时辰，还请夙公子不要介意。”
　　宋悦后背一僵，缩了缩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我还挺介意的，毕竟司空公子向来守时。”赵夙嘴角勾了一下，见她神色有异，故意拿起了酒壶，替她身边的空位倒上了酒水，道，“既然来迟了……就坐下，自罚一杯吧？”


第138章 失态
　　赵夙不是没闻到司空彦身上的酒味儿，而是故意的。司空少主喝成这个样子，还是他头一遭见，心下稀奇得很，再说，难得遇见一位温润贵公子在面前失仪，如若趁机说说粮食的事儿……他会不会因为状态不好，不小心松了口？
　　见到司空彦，赵夙那平静无波的眸中终于翻起风浪，那是一种对敌的极大兴味，也带着高深莫测的探究。
　　慕轻和陈耿都下意识地看向司空彦，皱着眉，有些担心少主的身体。司空彦却并不推脱，即便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神志也仍然是清醒的，多年以来的教养，让他彬彬有礼地接过赵夙递来的酒杯，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宋悦身边那个空位上。
　　“来，干。”赵夙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悦一眼，再将眼神缓缓移向司空彦，定定看着他。
　　宋悦死死低着头，脑中闪过千万种半路开溜的念头，却无法施展。现在只要她站起来，就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总这么低着头也不是办法，又不是装病……
　　都怪那个王平！看错他了！原来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司空彦轻轻拿起酒杯，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宋悦的侧脸，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硬在了空中，原本公式化的浅笑，忽地从脸上消失。
　　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的那个男人，失态了。
　　“啪”地一声，酒杯从指间滑落，而他恍然未觉。
　　因为这一脆响，让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慕轻、陈耿、赵夙，甚至身后随时倒酒服侍的年轻女子，见此情形，都有些不敢置信。
　　慕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连忙让侍女去打扫地面，心下却暗暗替少主捏了把汗。
　　少主在人前一贯是谦和有礼的形象，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客人面前失态，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的缘故……一路颠簸，还未休息，精神已经疲惫到极点，所以连杯子都端不稳了么？
　　其余人除陈耿外，想法也是类似，以为司空彦是醉酒。这样的精神状态，要应付夙公子，的确勉强了些。
　　司空彦没有说话，像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看着宋悦的侧脸。宋悦不知这时候是应该假装不知道，还是应该跳出来否认，一时间想不出主意，只好胡乱地夹着菜往嘴里送，埋头装作一副不知情的鸵鸟状。
　　慕轻这才发现少主一直在盯着那个姑娘看，脸红了红。
　　那姑娘……确实挺好看的，连他都偷偷看了好几眼。
　　难道说……
　　他似乎品出了些许非同寻常的气氛，连忙出声打破这死一般诡异的安静，立马为少主介绍道：“这位是王姑娘，夙公子身边的人，方才她的确不在，但绝没踏足后院。当时李大人正和她在一起，可以相互作证。”
　　“李大人？哪个李大人？”陈耿回过神，皱了一下眉。
　　慕轻毕竟年少，不像他那样贴身陪着少主，自然不知道少主与宋姑娘的关系，料想就算后门有可疑之人，少主也绝不会怀疑宋姑娘一分。倒是那个李大人……竟然和宋姑娘单独待在一起？
　　“李宗。他……”说到这里，慕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李大人分明是对宋姑娘有歪念，可这大庭广众之下，不能乱说话。
　　但光看他的神情，聪明人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陈耿几乎不用司空彦示意，立马把慕轻一拉，问了详细情况，慕轻怕上司，只有老老实实地把李宗调戏宋姑娘的事儿小声说了出来。
　　宋悦艰难地吞咽着嗓子里的食物，究竟什么味道她已经不知道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机械而僵硬地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这个时候她越是慌乱，就越是坐实了身份，不能慌！她得稳住！
　　“李宗吗？”司空彦即便是醉着，面上也冷静得没有丝毫朦胧醉意，失去温和笑容的一双凤眸，色泽渐暗。
　　他只是意味不明地轻喃着这个名字，就已在无形中判了那人的死刑。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陈耿和慕轻都知道该怎么办。跟在少主身边，若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就白活了。
　　陈耿直接撩开纱帘走了出去，看样子是去找李宗聊人生。慕轻战战兢兢地挪到了司空彦的身边，低着头不敢说话。赵夙则是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放在司空彦和宋悦之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宋悦：那个王平，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挖了个坑给队友跳！
　　【emmm……可能是因为你没给他争取粮食吧。】
　　宋悦：那也不能打击报复啊！！
　　【他又不知道你们啥关系，只是想看好戏而已。】
　　宋悦：…………
　　她忍不住在桌底重重踩了一下赵夙的脚。没想到这男人脑回路和她相似，还能料到她的心思，在她动脚的瞬间便挪了一下位置，让她踩了个空。
　　宋悦和赵夙的小动作没逃过司空彦的目光。他的身形仍然像是被定住，只是眼光幽暗了些许，轻看了一眼赵夙，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刻意咬重了姓氏：“王姑娘吗……？”
　　“……咳，”宋悦干咳一声，吃进嘴里的菜差点没给咽下去，在他那如同射线般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奈，硬着头皮说道，“我和这位……这位王公子是远亲，都一个姓……刚来燕都就见到司空公子本尊，实乃荣幸。”
　　不知道他这是发现了没有……若说发现了，那早该喊她的名字才对，若是没发现，又为何死死咬着那“王”姓不放？
　　司空彦一直看着她把话说完，听到“荣幸”二字，眉尖轻轻一挑：“能得王姑娘一句真心赞许，我这一来，便值了。”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让宋悦夹菜的动作一僵。
　　“只是，怕姑娘并非真心如此。”司空彦沉重而缓慢地说道。
　　“哪里话哪里话！我……”宋悦急忙开脱。
　　“那姑娘为何连正眼看我都不敢？”司空彦打断了她的话，话语从容而温柔，却又在人毫无防备之下层层逼近，“姑娘如此热切盼望能见‘司空彦’一面，那为何不趁今天，对此人深入了解一番？”
　　“不敢不敢……”宋悦心跳陡然快了几分。
　　“醉花楼就有房间，我倒想知道姑娘刚才那番话有几分诚心……当然，只要让我满意，无论什么要求，姑娘敢提，我就敢应。”司空彦的目光变得莫测，话语意味深长。


第139章 夫人，有事吗？
　　司空彦看似温和，实则故意说出那番话，在众人面前步步紧逼。宋悦勉力维持脸上的镇静，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他刚才分明是挖好了陷阱给她跳吧！
　　不……不对，要乐观的想。万一他只是怀疑，所以故意说些那样的话，她现在要是有什么奇怪反应，岂不正好被他诈了！圈套，这一切都是司空彦的圈套，不能上当！
　　抱着一丝侥幸，她干笑一声，装作听不懂司空彦的意思：“能见到公子，自然是我的荣幸。只是刚才我神游去了，没发觉公子进来，绝非故意怠慢，真是对不住。要不……我就自罚一杯？”
　　说着，还没等司空彦答应，端起满满一杯酒就灌了下去。
　　【宿主你干嘛啊，喝这么猛，不觉得辣喉咙吗！】
　　宋悦：酒局上的事儿你不懂啦，我既然自罚了，司空彦就没法儿拿我刚才的“怠慢”说事，不然会显得小家子气。这么多下属在看着呢。
　　她刚才下意识的一句“荣幸”，是掉到他早就挖好的坑里去了。他借机邀她去房间里独处，肯定是想面对面扒她身份！对！他一定只是怀疑而已，所以才没直接说出她的身份！
　　司空彦眸色微暗，看着宋悦因为猛灌而变得微红的面颊，眸底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光。久久，忽然将视线转向赵夙：“夙公子，王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宋悦连忙看了赵夙一眼，示意他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赵夙和她对了个眼神，让她安心。宋悦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去给自己倒水。
　　虽然和她一样有着恶趣味，但他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毕竟嘴上说着把她丢下船，却还是庇护了她一路。
　　然而下一秒，赵夙微微上挑的凤眸闪过一丝兴味，一手漫不经心地支着脑袋，另一手把玩着竹筷，口中悠悠吐出两个字：“夫人。”
　　宋悦呛了一下。
　　赵夙话出的一瞬间，整个二楼都好像安静了。
　　帐帘外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也难得能见司空彦一面，自司空彦走进席中，他们便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就算被一层薄纱遮挡着身形，但仍然有男人女人的影子隐隐约约投在纱帘上，再联系着方才司空公子的主动相邀，女人们暗叹那位王姑娘的好运气，而更多人则是惊讶于司空公子捉摸不透的态度。
　　刚才司空公子可开出了不小的条件，话语虽然含蓄，但他们也能听懂——只要那姑娘跟他赔个罪，他满意了，就什么都答应她？司空少主的一个承诺，这得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若说刚才杯盏掉落只是个意外，那现在司空公子询问王姑娘的来历……莫非是真想把这姑娘买下？
　　而且，王姑娘竟然已为人妇……就不知道夙公子愿不愿意忍痛割爱了……
　　宋悦：我有种身处于八点档狗血大戏正中央并被人围观的感觉。
　　她真是太小看王平了！亏她还对他的人品抱有一丝希望！
　　最亏的是，她既然是跟他一道儿来的，就不能在这个时候反驳他，不然他连她的来历都可以直接供出来。算了，就让司空彦这样以为吧……世上有两个长得相似的人怎么了，只要有赵夙证明她不是宋悦，她就不用慌！
　　“想不到夙公子已娶妻。”司空彦充满探究的神情逐渐趋于无，那种从容优雅的笑意由缓缓从内而外地透出。从刚才恢复到常态时，他的一切想法，都隐藏在那浅笑之下，令人无从觉察。
　　只是莫名的，那话里带着一丝寒意。
　　宋悦被莫名其妙盖章成了赵夙之妻，偏生不能反驳，只能瞪着他。他却十分难得的对她勾起了一个微笑，故意在司空彦面前把她扯到了身边，贴着她的耳朵，神情莫测地轻声道：“夫人怎么就不吃了？让为夫喂你如何？”
　　不管他笑得再怎么明朗，那双灿若星辰般的眼睛再怎么惑人，宋悦都不为所动。
　　她怎么看都觉得他这个笑容充满恶意。
　　冷漠.jpg
　　这时，司空彦亲自将她面前的那张图纸拿起，不经意抬眸间，眼神正和赵夙对上，顷刻间，两人似乎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什么。
　　“呵，不说那些了。夙公子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到燕都，肯定不是为了与我拉家常聊闲话，”司空彦轻轻向赵夙递过那张纸，经过她时，她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酒气，“夙公子想谈什么生意，慕轻做不了主的，我能决断。”
　　赵夙眸中升起了满意之色，有些意外地看了宋悦一眼：“那我可要提了……事先说明，我要的东西有些稀缺，价钱我一定不会少你的，只是这东西你必须卖我。”
　　连他都没想到，竟然能如此顺利的让司空彦松口。不过，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这个不知来历的漂亮女人。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金丝雀，但现在他隐隐有所察觉，自己或许还小看她了。她的身份肯定不那么简单，故意做出偷盘缠的样子，是为了误导他。他倒是想知道司空彦究竟会为她做到何种地步，而她的身份……她不想说就算了，他都不敢坦言自己的身份，又有什么立场要她坦白。这个女人挺合他性子的，希望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
　　宋悦在桌子底下狠狠捏了赵夙一把。
　　她闭着眼睛都能料到王平想要什么！他故意这样说，就是想让司空彦答应把粮食给他！商人是最讲信用的，司空彦如果真答应了，就不能食言的！
　　那可都是她的粮食！
　　赵夙却特意“哎”了一声，用司空彦恰好能听到的声音，略带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夫人掐我做什么？还是在那个地方……”
　　宋悦：！！！
　　woc心机boy！司空彦不要中他的计！
　　司空彦双眸轻轻眯起，温和的笑意不减，只是一张脸微微黑沉下来：“既然是稀缺之物，便不能用寻常的银钱来衡量，夙公子，我说得可对？”
　　赵夙点头。
　　只要能把粮食卖他，无论用什么东西换都行，只要他有。司空彦这句话，肯定是看中了他什么东西，只要不过分，给出去就是。
　　“那就不知……夙公子肯不肯忍痛割爱了。”司空彦浅笑着，背后却仿佛冒出了一层层黑暗的气息，又好像都是幻觉。他优雅放下竹筷，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神情逐渐变得认真，“我要的，世间仅一。若能得到，不论夙公子想要何种稀缺的货物，我都可以赠与公子。”


第140章 你是谁？
　　在座的无一不是人精，就算不太清楚内情，都或多或少的猜出了司空彦的意思。慕轻知道夙公子要的是什么，有些心惊胆战，同时也因少主的反常而讶异。
　　这不是少主的作风！和夙公子在明面上争夺一个女人，还是在今天——燕都有头有脸的人都几近来齐的状态下！再说夙公子也非好拿捏的，他的夫人岂能说给就给，这万一要是起了什么冲突，吹了生意事小，要是搞僵了关系，那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并非司空家会怕一个夙公子，只是他们家公子遇事一贯的处理方式是双赢或是得利，从来没有吃过亏，所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司空彦的目光一直落在宋悦身上，而赵夙一言不发。宋悦不敢再掐他，只好轻轻摆过脑袋，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想个解决的办法，他却像是没看到，视线在她脸蛋和身子之间来回逡巡，里面的复杂情绪令人难懂。
　　片刻的静默，赵夙仍然未曾表态。气氛凝滞，慕轻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生怕他们两个会因此争起来，就连宋悦也以为赵夙会想办法化解，没想到这时司空彦冷不丁地起身，还没等赵夙说话，便将她从赵夙身边扯进了自己怀中：“只要夙公子肯换，那没有什么东西是司空家出不起的。这里的东西，随便公子挑。”
　　说着，便给慕轻使了个眼神，准备带她回房。
　　宋悦被他扣住了手腕，在被扯出帐帘的时候，脚步微滞，回头求助般地看了一眼赵夙，小声道：“王……相公！”
　　如今除非他开口，要么她就只有自报身份。相比之下，当场掉马对她来说简直是灾难！
　　司空彦眸色微冷，扣她手腕的力道更大了些。
　　赵夙听见她小声的呼唤，抬眸对上她求救般的眼神，沉静如水的双眸忽然泛起波澜，握着瓷杯的手忽然紧了紧，却还是没能开口。
　　直到宋悦放弃求助，任由司空彦把她带出去，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忽然就把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住。”
　　说起来，虽然她身上有些小秘密，但并非其他女人那样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接近他，没有恶意。脑子思路很清晰，就为了偿还他一个人情，大大方方跟他来这里，帮了他一个小忙。
　　粮食固然重要，不论拿什么东西换，只要换得起，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如若这女人是他买下的丫鬟，他乐得交换，但她只是个朋友，他没有用她交换的权力。
　　便是因此，身体才先脑袋一步，做出了反应。
　　司空彦身形忽然停住，只是仍然紧握着宋悦的手，只给赵夙一个不知表情的背影：“怎么，夙公子还有话说？”
　　宋悦在他身边，仿佛能从他衣衫上闻到一丝青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尽管他身形纹丝不动，像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冷静，但他一定醉了。
　　这样的司空彦，让她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司空彦和赵夙之间的暗潮涌动，让慕轻有些心惊胆战，这下他仿佛知道了什么，再也不敢偷看宋悦一眼，死死低着头，也不敢上前打圆场。
　　赵夙在放下瓷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道不自觉的用大了，他本想旁敲侧击好好说，毕竟这司空彦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就算不交好，也绝对不能交恶。
　　他从容地将图纸扬起：“公子着什么急？要是在这里不谈妥了价钱，今后起争执了怎么办？而且，公子究竟屯了多少粮，我也不知道……”
　　“你要粮食？”
　　“不错。”
　　两个各有千秋的男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气势，隔空对视，眼神都让人难以轻易看懂，一问一答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悦：！！！
　　宋悦：这群刁民已经开始谋划着瓜分朕的存粮了！
　　【司空彦的忠诚度现在是76%，还没满，在某种情况下还是有叛变可能的。宿主要不要来个当场脱马拿把柄，把他们抓起来？】
　　宋悦：……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代价太大，我有点虚。
　　“司空少主！”她压抑着急切的心情，拼命眼神示意司空彦，想提醒他别打不该打的主意。司空彦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并未明白她的真正意思，反倒像是误会了，眸色一暗。
　　“粮食之事，找陈耿谈足以。”
　　司空彦高深莫测地抬眸，丢下这句话，还未等赵夙反应，便把她拉走，去了后院一处安静的小楼里。
　　宋悦最怕的就是两人单独相处，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调，好不容易进了房间，还被他一把按在了椅子上。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陌生而紧张：“司空少主，你这是……”
　　“姑娘莫怕，我并非贪色之徒。”司空彦眼神莫测，搭在她肩上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暗含着几分力道，让她贴着檀木椅无法动弹，轻轻俯身时，那张无表情的脸终于带了几分浅笑，离她近了些，“你和夙公子的关系……当真如此么？”
　　赵夙说她是他夫人，他一眼看过去就发现她神色不对，多半是为不把她送出去而临时编造的谎言。可看见赵夙那样自然地将她带入怀中，故意叫得那样亲昵，他心下不快。
　　宋悦任那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寸寸打量，脑中飞转。
　　司空彦这次连她的假姓都没喊，而且问出这种问题，约莫是在怀疑。所以，她如果说不是，他下一个问题估计就是问她身份了。
　　“相公他不喜欢我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次来的又都是些男人，我只好打扮成他的丫鬟陪着他。公子为何不信？”她深呼吸一口气，装作坦坦荡荡的样子，迎上他幽深的目光。
　　“相公……？”
　　司空彦面色更沉了。
　　他盯着她的脸，像是在仔细辨认着某种情绪：“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姓甚名谁，这些天去了何处？”
　　“王……”
　　宋悦才说出一个字，就被司空彦强行打断，他认真看着她的眼：“我只给一次回答的机会，还请姑娘慎重。”
　　宋悦的话一噎。
　　司空彦当真是生意场上混的，太懂怎么在无形间增加人的心理压力。他这样一句话，让她信口开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紧张，心跳加快，在他那无形无质的压迫力下，几乎快要绷不住说实话。
　　但，冷静下后，她知道自己没得选择。心下一横，忽然反手抱上了司空彦的手臂，就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落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司空彦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而身体一颤，却并未推开，只静静垂眸，看着她垂落在他臂弯的柔软顺滑的黑发。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宋悦把脑袋埋在他的胳膊上，让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是王公子将我从水中救起的……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说我姓王，是他的夫人，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宿主甩锅666。】
　　“水中？”司空彦心下一震，忽然回想起今日和玄司北坐在墓碑前喝酒的情景。
　　玄司北喝了许多，说得更多。几乎把宋悦对他的好，点点滴滴回忆了一遍。宋悦被他软禁在冷泉山庄，被他逼到悬崖后一跃而下，光是听他的描述，就让他浑身冰冷。
　　他依稀记得玄司北说，冷泉山庄是因水而得名，那悬崖下面刚好是一道汹涌的江水，宋悦正是落入其中。数天的打捞之下，连尸体都未能捞着，要么就是随支流冲进了青山湖，要么就连同江水一同汇入海中了。按理说，无论如何都无生还可能，但——
　　但若苍天有眼，让路过的船只发现了她，这机会万中无一，却可能真的在他们未察觉之际挽回了她的性命。
　　他深深庆幸，不由得轻轻抱住了她，一双深邃的眸子富含深意而又令人捉摸不透：“原来是落水……”
　　这是清醒时候不敢做的。
　　宋悦被冷不丁地抱住，一颗心忽然悬了起来，慌忙忍住，不由得小声试探：“公子……公子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我们以前见过？这世上真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比如……”
　　他不会已经发现了吧！
　　司空彦眸光微微暗了暗，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轻一扬，忽然道：“没见过。”
　　“哈？”和她想的不一样！
　　宋悦暗含警惕。
　　“只是今日不经意瞥见，便一见钟情，才不惜代价将你从一毛不拔的夙公子那儿讨要过来。”他的眸光幽暗得令人看不懂思绪，把玩着她的发丝，浅笑道，“挑个良辰吉日，我便娶姑娘为妻。”
　　既然她死不承认身份，非要说自己是赵夙的人，那他就只好按照以往交易中被买卖的女人那般，随心意处置了，他是个生意人，不想做赔本的买卖。
　　一只肥羊放在狼的面前，便不要指望狼能压抑本性。怪就怪在她对他隐瞒……挑起了他不知是怒是怨的情绪。
　　宋悦吓得连忙往后靠，直到后背直挺挺地紧贴着檀木椅：“使不得使不得！娶妻乃是终身大事，你可是司空家的少主，是继承人，怎么能娶我一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女人为妻？”
　　他应该不知道她就是宋悦，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她的替身，不能慌！


第141章 第三位忠臣
　　“无碍，”司空彦见她受惊般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慢慢化开，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家主绝不会介意——我先天不足，神医早说过，活不过这两年，他们还盼望着我能有个子嗣继承家业。司空家不慕权贵，无需联姻，你的担心不存在。”
　　可怕的是，她居然无从反驳！
　　宋悦吞咽了一下，有些紧张的抓住了椅子扶手，想到这是个女人没人权的古代，虚了。
　　司空彦把她当成了一个替身，还把她从王平手里买来了，这样一来，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一生……多么可怕。
　　“等……等等！”她用手挡住他即将欺近的身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公子你想错了，我不是王平的人！”
　　“嗯？”终于肯承认了么。非要他用这种方式，才肯和他坦白？
　　“王平救我上岸，虽然算得上是我的恩人，但我也尚是自由之身，他一句话，决定不了我的去处。”宋悦冷静下来，开始甩锅，“其实我被他救上岸之后，完全是他挟恩图报，想让我给他做牛做马，还想让我嫁给他，这次故意要我扮成他的夫人，也是他的主意。公子这桩交易……还是另寻货品吧。”
　　【宿主这么抹黑他真的大丈夫？】
　　宋悦：呸，他个见利忘义给朋友挖坑的小人，亏我把他当朋友看！连真名都不告诉我，把我卖了还想让我给他数钱！我告诉你，这事儿还没完，等我出去了还要给他点颜色，最好是把他卖到最偏远的齐国去做小倌！
　　【hhhh宿主记仇的样子真可爱。】
　　宋悦：你是不是又想当场拍照做成表情包，传到管理局总部的大屏幕上？
　　【这么可爱的样子当然要分享嘛……委屈。】
　　宋悦：分享你个大头鬼！
　　她在司空彦面前说了一通王平的不是，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定定靠在椅背上接着道：“……我虽然因为落水，有些记不清楚事情，但这是大燕王朝，天子脚下，司空公子是要与王平共谋，强抢民女不成？”
　　司空彦嘴边的笑意逐渐加深。
　　很好，不愧是宋悦，应变很快。
　　他还以为，只要她装傻，他就有机会阴差阳错地将她娶回去……就算只是个形式，也满足了。可惜她一点空子都不让人钻，对他的亲近，一如既往地闪躲。
　　不过，就算如此也无碍，只要她还是“王姑娘”的身份，就不会有任何人能与他争，他自信他有守护她不被任何人觊觎的实力。
　　想着想着，他看着她的脸，不知何时失了神，下意识伸出一只手。
　　在指腹即将触碰到宋悦的鼻尖时，司空彦忽然向前一仰，毫无征兆地向她扑来。宋悦一惊，瞥见他恍惚的神色，下意识将他拦腰接住。
　　还好她坐在椅子上，不足以被惯性冲撞。
　　司空彦那双眸子闭了闭，过了许久，才费力睁开了一条缝，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眸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倒影，见她抱住了自己，很想开口说什么，却因为黑暗袭脑，彻底睡了过去。
　　“你身体不好……还喝那么多酒。”确认他睡死过去，听不见她的话后，宋悦皱了一下眉。
　　就算是必要的应酬，也不应该沾酒，他以前不是保持得很好么？今天是怎么了。
　　亏她给了他丹药治疗……要不是她解锁了LV.5，他要再这么折腾下去，就别想要命。
　　虽然心里吐槽着，但她还是老老实实把他抱到了榻上，又悄悄找了一床薄毯给他盖，最后才披上隐身衣，悄悄从醉花楼二楼的窗边跳了下去，迅速离开。
　　【说好的给王平点儿颜色呢，宿主你别是怂了啊。】
　　宋悦：怂？不存在的，这时候找王平麻烦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除非穿着隐身衣恶作剧一下——我没那心情。要玩就玩个大的，等我穿上龙袍，整个燕都我最大，到时候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
　　……
　　宋悦回到了皇宫。
　　第一件事，就是穿着隐身衣把系统换的的六颗金丹一股脑儿的丢进炼丹炉。
　　这之后，她就寻思着去找飞羽换回身份，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隐身衣是个神奇的东西，穿着它走在路上，和穿着龙袍走在路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宋悦光明正大地站在墙角两个嘀嘀咕咕说闲话的宫女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鬼扯。
　　“自从睿王进宫，各宫的娘娘们都打扮起来了呢！”
　　“这也难怪，只要有机会与皇上一同用膳，就能见到睿王爷。听说他十分俊朗，不到而立之年便立下了赫赫战功，手握兵权，而且还未曾娶妻！现在时局虽然看似平静，但皇上无权无势的，指不定哪天睿王就……到时候谁跟了他，就是一国之母！”
　　“怪不得听说他对皇上十分关爱，处处督促，甚至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也在场……原来是想参政！”
　　“在宫里的能有你这么天真，也是稀罕……我还听说，先前在御书房批奏折的原本是相国，只是睿王爷来燕都之后，就没了相国的份儿，这些天都没见着相国的人影儿呢。老实说，如今老一辈看好睿王爷，年轻一辈的官员却大多看好相国大人，他们之间看样子也是明争暗斗。”
　　“相国？我们宫的娘娘见过他一面，一直念念不忘，还特意请了画师，偷偷在屋子里藏了他一张画，那是真的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除了尊贵，眉宇之间仿佛藏着一股傲气……”
　　“好在是和姐姐我说……记得这件事得保密，要是跟别人说了，小心引来杀身之祸……”
　　宋悦面无表情地听完她们无聊的八卦，转身走向了御书房。
　　以前她这个当皇上的，听见的都是各地发生的大事儿，今天穿着隐身衣在宫里晃荡，反倒是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宫闱秘事，有些被传得失了真，让她哭笑不得，还有些则是连她都不知道的，譬如在宫女们的眼中，她、玄司北和姬晔在她们眼中的形象。
　　而且每个人眼里的她，形象都不一样。
　　她在御膳房的宫女眼中，是个吃白饭的。而后宫里的人则觉得她是个既无实权又不举的断袖。走到御书房门口，那儿的宫女竟然也在讨论她，并一致认为她是个压榨劳动力的狗皇帝！
　　终于等到了夜晚，飞羽回到了寝宫。她脱掉隐身衣，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准备与他交换身份。
　　她的落地十分轻盈，甚至让飞羽拿起了桌上的弯刀。直到回头，认清是她，立刻跪下：“属下见皇上迟迟不现身，便自作主张，还请皇上责罚。”
　　“天天就知道把罚字挂在嘴边……”宋悦撇了撇嘴，肯定道，“你做得很好，今后若是遇上突发情况，也要灵活处理。这些□□堂可有异变？”
　　“有，被睿王压下去了。”
　　“……”果然是亲叔叔，替她操劳的哟。
　　出乎她意料的是，玄司北竟然没搞什么异动，除了与睿王针锋相对以外，竟然也没在她这里搞事情，这几天连御书房都不来，干脆失踪了。
　　飞羽还报告了一件事，是司空彦迟迟送来的信，说明日抵达皇宫。
　　宋悦心想，果然忠诚度不满就是不好使，如果是满值，恐怕第一时间就是推掉生意，先来皇宫报道，也不会生出那些事儿。
　　“朕的粮食可都还在？”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飞羽被这话问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
　　粮食都在官仓里，怎么会跑？
　　宋悦寻思着，司空彦莫不是因为醉酒，而把交易延后了？或是因为她的消失而中止了合作？不论是哪点，她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只要她坐上皇位，一切都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种感觉，就像是把命脉重新握在了手里。
　　她喜欢这种感觉。
　　……
　　翌日，司空彦如信上所说的进了宫，同时带着剿灭洪家军之后搜集到的大批物资，可谓是诚意十足。
　　宋悦当即就忘记了昨日的种种不快，连忙迎接。
　　现在毕竟是六国，而不会她一国独大，所以权和钱都是相对的，财力也是国家实力的一种。司空彦给她带来的贡献，已经足够让她把他供起来了！
　　仅仅是隔了一日，司空彦便恢复了原本的从容优雅，他穿着华贵的衣着带着一支队伍从人群中走过，一路进了皇宫，在她面前跪下：“皇上。”
　　宋悦脑中全是涨民心的系统提示，只好暂时屏蔽掉系统，将他扶起：“爱卿不负众望，应当嘉奖。”
　　司空彦也不推脱，屏退了其他人，与她在皇宫里一边走着，一边诉说这些天中遇到的情况，对缴获的物资无半分隐瞒。最后，他忽地止步，问她能不能答应他一个不情之请。
　　宋悦心情不错，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微臣有个生意上的朋友，想和皇上做笔生意，奈何身份不便。于是想让微臣做这个中间人。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什么生意？”宋悦歪头。
　　“粮食。”
　　啧。
　　在这个时间，要的又是粮食……很难不让人猜出是谁。
　　宋悦尽量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装作不知：“谁？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
　　既然如此……王平那小兔崽子和司空彦熟？这么说，她就可以通过司空彦扒他身份了！真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142章 赵夙身份
　　司空彦有些探究的看了宋悦一眼，似乎犹豫了一瞬：“那位公子姓王名平，乃是赵国商人。”
　　宋悦嘴角轻轻一撇。
　　可以，很强，就连司空也帮着他打掩护。他分明叫王平为夙公子，而王平的身份也绝非商人那么简单。司空彦什么都好，就是一人能独当一面，于是喜欢什么东西都往肩上扛，有时候他觉得他能处理得来，就不会给你透露哪怕一点儿消息。
　　“赵国人，朕不见。”她立刻冷了脸，拂袖离去，“你要是敢把他带到皇宫来，朕就立刻叫莫清秋把他赶出去。”
　　不跟她说实话是吧，帮衬着外人是吧。
　　真欠教育。
　　【宿主，我发现你有个怼忠臣的毛病，司空彦和王平都是你的攻略对象好吗！这么摆脸色，就不怕忠诚度一降再降？】
　　宋悦：你以为忠臣都是怎么来的？要调A教！不能惯着！
　　司空彦看着宋悦离去的背影，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轻叹一声。
　　如今粮价当真有上涨的势头。不知姬无朝在他手里买粮食是有意还是无心，如若是前者，那么，她的头脑或许比他人所想的还要灵活许多，但却不知为何，不在人前表现出来。
　　昨日为了宋悦，他略施计谋，让赵夙以为粮食在他手里，但这也非长久之计，司空家是做生意的，再怎么都不能丢了信誉，一番协商之后，他与赵夙约定好，为赵夙牵线搭桥，与姬无朝做成这笔生意。
　　但姬无朝的态度……方才都还高兴着，现在就突然冷下了脸。是他说错什么了？她为何讨厌赵国人？
　　他只好去了宫门口，对马车前静候的赵夙摇了摇头。
　　赵夙定定看着皇宫，眼眸中折射出一抹冰寒：“既然明着进不去，那就用其他手段……不管是把姬无朝‘钓’出宫，还是蒙混进去，我都必须见到他。”
　　此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没有回头的路。
　　跟在他身后的五儿点点头，立马去办。
　　……
　　然而，无论五儿怎么想方设法，就是不能如愿进宫。上天似乎独独喜欢捉弄他，无论用什么理由，找什么人，得到的都是一句冷冷的拒绝，就像是皇上特地吩咐过了一样。
　　赵夙下意识触了一下后颈人|皮面具的褶皱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起先来到燕都，看见的是老旧的城墙，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也并无富庶的样子，和我想的一样，完全不如赵国的都城……不过，这姬无朝却有些出乎意料。”
　　他也听过些传闻，说燕国国君昏庸而不理朝政，整天除了炼丹什么都不会干，脑袋瓜不灵光。现在还要再加上一条：狂妄自大。
　　没人能预料旱涝，姬无朝走了好运，正好把司空彦手里的粮食换了走。而如今因为连续的干旱，粮价涨了上去，有大商联系姬无朝买粮，这时候有点头脑的人就会果断出手，他还捂着干什么？
　　就算实在不想出手，也没必要在宫门口给他难堪，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们又没结仇，至于平白无故给自己添个敌人么？
　　“公子，那我们现在……？”五儿没办成事，战战兢兢。
　　“这个身份不行，那就只好来硬的了。换回身份。”赵夙深深地看了皇宫的方向一眼，冷冷甩袖转身，“姬无朝就算再怎么狂妄，也得给赵国面子。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身为一国之君，心下竟没一点权衡，燕国后辈中真是无人了！”
　　“公子消消气……燕帝无能，那不是更好么？”五儿连忙追了上去，“这样，若是单独和燕帝谈，咱们在价格上说不定能占些便宜，指不定……公子再用丹药哄骗他几句，粮食都肯白送我们了呢！”
　　“呵，我必会让姬无朝血本无归。”头一次碰钉子的赵夙凉薄无比地说道。
　　【王平忠诚度-10，目前负40。】
　　【友情提醒，忠诚度达到负50时，将解锁新姿势。】
　　随着系统突然响起的提示声，窝在寝宫里的宋悦突然打了个喷嚏。
　　宋悦：新姿势？？那是什么鬼？！！
　　还有，王平的忠诚度怎么还能跌！她以为负三十就已经是极限了！
　　【意思就是解锁新的惩罚模式哟~有各种各样的play等着宿主挑选！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把宿主接受惩罚的录像上传到总部大楼外的超大显示屏上了！！！】
　　宋悦面无表情地切断了系统联系。
　　……
　　翌日，宋悦正坐在炼丹房里，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撑着脑袋，眼睛盯着丹炉。
　　她以为她的六颗金丹已经炼好了，就来早了些，没想到还得等等。
　　就在此时，小德子远远从院外跑了进来，因为宋悦吩咐过所有太监宫女没她的允许不得进入炼丹房，就只好站在门外面大喊：“皇上，不好了！”
　　“炼丹呢，别咋咋呼呼的。”宋悦动作都没变一下，“李德顺哪儿去了？要他来，别人朕不习惯。”
　　“赵国来了使臣，大总管正去叫人拉排场，让奴才赶紧和皇上说一声。”小德子慌忙说道。
　　大总管也是怕在外人面前丢了燕国面子，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听说是个赵国的重要人物，耽误不得。
　　“哦。朕知道了，下去吧。”又是赵国人，王平他真有本事。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多大本事。
　　“……”小德子呆了一下，发现皇上似乎由始至终都淡定地坐在椅子上，这才想起皇上对炼丹的热情远远大于一切。
　　就算赵国来了人又能怎样，用皇上闭关前的话来说，天王老子都不能打搅他炼丹……看来皇上是指望不上了，不知李公公那边能请动何人镇场。
　　小德子灰心丧气地退下去回禀，路上遇见的太监见他没把皇上带来，早就料到会如此，根本没心思多问。
　　“这次来的是位大人物，按照规矩，咱们这儿要是不来个像样的人，倒显得怠慢了他们。赵国不计较也罢了，要是计较起来，万一有什么摩擦冲突……不是我们担待得起的。”
　　“李公公已经去请相国了，莫统领也在来的路上，但听说对方身份还要尊贵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恐怕只有皇上和睿王爷才配得上他这身份……”
　　“对了，睿王爷呢？赶紧通知睿王爷！”
　　太监们匆匆聚在一起，又在李德顺的指示下匆匆分开。小德子听了，连忙转身，又跑回到炼丹房外，气喘吁吁：“皇上，不好了——”
　　宋悦面无表情地把面前的桂花糕压在了袖子下，这才一本正经地转过脑袋，挑眉问道：“怎么了？”
　　这小德子怕不是沙僧转世。
　　“他——那赵国来的使臣，是赵国的太子！”
　　宋悦呆了呆，从椅子上滑下了一寸。过了好久，才面色复杂地抱着一线希望，问他：“那个赵国太子叫什么名字？”
　　“赵夙！”
　　宋悦重重吞咽了一下，整个人软在椅子上，无力望天。
　　赵国人，深不可测，名字里带一个夙字，司空彦对他带着几分尊敬。
　　原来——如此！
　　小德子见皇上一副回不了神的模样，怯怯地收回目光：“皇上，奴才该告退了。”
　　“你等等。”宋悦深呼吸一口气，站起了身，在炼丹房里皱着眉来回踱步，“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
　　宋悦：系统，死出来！
　　【干嘛？】
　　宋悦：你坑我？！！
　　【谁坑你了，咱们不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吗？】
　　宋悦：你居然要我攻略一个敌国太子！敌国！！！我就算有再大能耐，也不能把一个赵国太子改造成燕国忠臣！理论上根本行不通！你们到底怎么确定忠臣人选的，是不是哪里短路了？
　　她总算知道负数的忠诚度是怎么来的了，也就是小小报复了赵夙一把而已，谁知道那家伙这么记仇……他对她的忠诚度已经负40了，今天她故意不出面，万一他一个不高兴，对她印象更差，她就得开始惩罚play了！
　　【你才短路了呢，程序设定如此，本系统不背锅——升级本来就会逐步变难，要是六级有那么好升，也就没有那么多死在五级的宿主了。按照各个世界统计来的数据，从LV.5成功升级LV.6的人大概占0.1%，不少拿到银牌的人都挂在了这一级，宿主你本来就是个注水的金牌……】
　　宋悦：呸！金牌就是金牌，注了水也是！
　　“小德子，你去找皇叔，就说……就说朕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不便接见赵国太子，就让皇叔一个人张罗，千万别说我在炼丹房！”这是唯一一个挽回形象的办法了！昨天不让赵夙进宫的事，也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是她干的！
　　“是。”
　　小德子乖乖应了，连忙找到了姬晔。此时姬晔一行人已经坐在了景仁殿，赵夙才刚坐下，小德子慌慌张张对姬晔说皇上身体不适，姬晔面上立马升起了担忧之色，往座下看了一眼莫清秋，想让莫清秋在这里陪着赵太子，自己去看望姬无朝一趟。
　　莫清秋却也开始担心起了皇上的病情，站了起来。紧接着，司空彦也起了身。
　　玄司北看着他们都站起，嘴角冷讽地勾了一下，自己也站了起来。几人的视线，都投向瑟瑟发抖的小德子。
　　小德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紧张得额上布满了汗珠。
　　要是让他们知道皇上好端端的坐在炼丹房，不知会怎样……还是先给皇上瞒着吧。
　　“燕帝陛下龙体抱恙？正好，本殿带了长白山的千年人参，极其滋补，正能借看望之时，献给陛下。”赵夙的目的本就在于见姬无朝，立刻提议道。
　　姬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便随赵夙一同前去宋悦寝宫。下面一众里，司空彦和莫清秋紧随其后，玄司北则是漫不经心走在最后头，但也仍然跟着，似乎都挺紧张皇上的病情的。
　　小德子这才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把他们往炼丹房带。
　　毫不知情的宋悦背对着紧紧关闭的炼丹房门，一面吃着零嘴儿，一面翘着二郎腿看着炉火。
　　冷不丁的一声通报，房门被姬晔一掌推开。


第143章 五个男人一台戏
　　姬晔急切推开炼丹房的门时，身旁的小德子还在不断给皇上打掩护：“……奴才也劝过皇上回寝宫，奈何皇上不听，再说身子骨无力，一时半会也走不动，这就只能暂时歇在炼丹房……王爷莫急！”今天来的都是些权势滔天的人物，都是不好糊弄的，他有点腿软，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然而，不管小德子怎么拦，也已经晚了。
　　房门被全然推开，紧跟在姬晔身后的一众人视线便畅通无阻，立刻就能一眼望到尽头的炼丹炉。不管是担忧的莫清秋、思绪复杂的司空彦，还是怀着别样心思的玄司北，都不约而同地向里看去——
　　宋悦嗑瓜子的动作忽然僵在了半空中，微微阖起的双眸陡然掀开，漫不经心哼着的小曲儿都吓得走了调，愤怒转头：“朕不是吩咐过……”炼丹炉下面藏着她的密道，这个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所以她下过命令，禁止宫人擅自闯入的！
　　话音刚说到一半，突然，在看到一张张熟悉而表情各异的脸时，戛然而止。
　　以姬晔为首，司空彦、莫清秋立于右侧，玄司北和另一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子立于左侧，有他们五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德子等太监都变成了陪衬。气质各异的男人们，就这么直挺挺地矗在她炼丹房的门口，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她和她摆满零嘴儿的桌子。
　　姬晔似乎明白了几分，脸上逐渐显出了怒容，司空彦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轻轻一叹，莫清秋反倒像是松了口气。玄司北根本没看她，视线落在她桌上的桂花糕，脸色有些苍白，那个陌生男人则是饶有兴趣地冲她笑了笑，这样的表情，却让她莫名到了一丝恶意的熟悉——她该叫他王平，还是赵夙？
　　这些人明明不是来找茬儿的，但气势实在太强，加上皇叔黑沉的脸色……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直面黑帮火拼现场似的。
　　宋悦额角一颗冷汗倏地滑。
　　“朕今天有些头昏，故而没再走动，而是就近在这里休息会儿，后来又觉得乏力，以为是饿了，才叫下人准备了些小食……”她立马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装作一副病体虚弱的样子。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解释太牵强，恐怕瞒不过这五个人精，但现在再怎么说也是面对赵国太子，不能丢了燕国的脸。
　　或许是因为在赵夙面前不好训话，姬晔也没拆她的台，只是警告般的看了她一眼。看这眼神，宋悦就明白，估计等赵国太子走后，皇叔又得板着个脸训话。
　　听了她的解释，赵夙的笑容愈发兴味，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燕帝陛下……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人一向很准，除了对那个奇怪女人的判断以外——光今天见姬无朝一面，他心下就已经料定了六七成。
　　姬无朝名不虚传，和传闻中的一样糟糕。
　　从今天这件事就能看出来，姬无朝和传闻中的一样，痴迷于炼丹修道，而且，在姬晔面前编出如此拙劣的借口，对他的来访不上心，代表他昏庸无能，且无意朝政。最后，看如今的气氛，姬晔强闯进来，也不见姬无朝敢有任何不满，可见姬无朝是害怕姬晔的，传言中的胆小怕事，也被印证了。
　　宋悦：“……呵呵。”
　　这个赵夙损起人来真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夸奖。什么名不虚传，当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名声多难听？
　　一盏茶后。
　　炼丹炉里的火依然安静地燃烧着，不同的是，她面前放满零嘴儿的长桌边多坐了五个人——姬晔习惯了为姬无朝准备一切，知道以姬无朝的能力绝对应付不来赵国太子，根本没想过让她出面，只是按照国与国之间的礼节，她最好在场。
　　所以，根本不用开口说什么。在姬晔的计划里，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当个摆设，皇叔做了她这个皇帝本该做的事，和赵夙你来我往的话语中，暗含锋芒。
　　而一身龙袍的皇帝陛下，此刻正位处长桌中央，怂成一团。
　　这些人随便挑出一个就足够难缠了，她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甚是诡异的气氛——
　　她的左边，掌管着国家财政的温润男子淡然自若地揭盖喝茶；右侧，汇集各方势力、权倾朝野的精致少年正单手支颊，眯着双眸轻轻冷哼。这一冷一暖……真不像是结盟了的人。
　　一身正气的清秀小哥莫清秋坐在她的对面，虽然是他们之间最平和无害的一个，但他的视线时不时地就会落在她身上，害得她想走神都不敢。
　　穿着尊贵蓝衫的赵夙神情中带着一丝高深，正与皇叔交谈着什么。
　　或许也只有皇叔的气场才能压得住赵夙的傲气，几句话下来，赵夙仍没占到便宜，只得转头看向宋悦：“我对陛下早有耳闻，今天难得一见，心下甚是仰慕……不知能不能单独和陛下聊两句？”
　　玄司北冷嗤一声，司空彦的笑容愈发明显。
　　宋悦嘴角一撇，扫了他们一眼，心想人精就是人精，什么局势都心知肚明。
　　赵夙想要买粮，在皇叔那儿没撬开口子，估计是想捡软柿子捏，就来捏她了——司空彦和玄司北他们两个，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想看她怎么被赵夙坑？
　　在其他人都看戏的情况下，果然是皇叔和莫清秋坐不住，几乎同时开了口：“皇上身体抱恙，今天恐怕不行！”
　　姬晔几乎是急切地站起了身。
　　让姬无朝面对这个心思深沉的赵国太子，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到时怎么被暗算的都不知道！
　　“不。”时不时神游的宋悦终于认真了些，嘴角掠起一个完美的微笑，目光直视着赵夙，“朕休息了一会儿，现在身体好很多，已经恢复了。夙公子想和朕说什么，朕给你空间。”
　　“皇上！”姬晔眉头紧皱，眼神一凝。
　　这种事开不得玩笑！姬无朝这些日子来是成长了些，可惜顽劣的本性还是没改掉！
　　“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皇叔，你们先退下吧，让朕和这位夙公子单独谈谈。”宋悦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说道。
　　她胸有成竹，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这副神态被司空彦收入眼中，他勾了勾嘴角，第一个配合她的命令站起，欠身退下。姬晔即便不愿，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下皇宫规矩不严的话柄，只好和他们几个一起退了下去。
　　等到房门重新关闭，宋悦那双黑眸中闪烁着丹炉跳跃的火焰，露出一个安静而诡异的笑，先赵夙一步开口：“朕知道夙公子想说什么。”
　　赵夙脸色一变，忽然紧张。
　　宋悦顿了一下，笑容逐渐变得诡异，身上故意装出来的气势一散，开始故意装傻：“既然都跟到炼丹房里来了，肯定是想拜师学艺，偷学朕的炼丹之术！但朕告诉你，这可是吴大仙的不传之秘！”
　　她算是整明白了，赵国多余的粮食早就被飞羽以她的名义收到了她的国内，现在干旱的地区正逐步扩大，赵国皇帝早该坐不住了。只要稍一调查，就肯定能查到这些粮食被收去了哪里——她让飞羽做得很隐蔽，但司空彦的购买都是光明正大的，他们顺着司空家，就会知道，燕国附近几个国家的粮食都被低价买走，送到她的官仓里去。赵夙身为赵太子，想要立功立威，就必须为赵国百姓办事。
　　粮食是必然要卖的，不过这代价嘛……就不仅仅是敲他一笔银子了。加上赵夙把她卖了的那件事，她还耿耿于怀，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赵夙对姬无朝的思维方式有了新的认识，有些哭笑不得：“不，皇上，我是来……”
　　他刚才面对姬无朝的时候竟然还紧张了……这说出去怕是个笑话。
　　多心了。
　　这就是个整日沉迷炼丹，不思进取的皇帝。
　　……
　　炼丹房的房门外，姬晔等人依然站着，迟迟没有离开。
　　因为，以他们四个的内力，只要不站太远，炼丹房里的人说的什么，一字一句都清晰可闻。
　　整个过程，姬晔的脸色都是黑沉无比的，自言自语：“皇上真是胡闹，还当这是和朝臣一起，肆无忌惮么……”他就知道姬无朝不会谈什么正经东西，什么炼丹！这哪里是一国皇帝和别国太子能谈的东西？燕国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莫清秋袖子里的拳头紧握着，没有说话。玄司北只是好奇赵夙的意图，正仔细听着。
　　只有司空彦浅笑着上前，替姬无朝说了几句好话：“王爷可别这么想，皇上想要单独见见，肯定有他的主意。”
　　姬晔这才凝眸，打量着眼前这个温文无害的男人，皱了一下眉：“你是……”
　　因为此人身上的气息太过无害，他之前都没太注意他的存在，只当他是一般人，但现在一想，能与莫清秋一同坐下，怎么说也是三品以上……而朝堂中的三品官员，他大多能叫得出名字，再怎么也不会觉得面生，而此人，就像是第一次见。
　　“户部尚书，司空彦——前些日子因为带兵围剿洪家军残党，故而未在宫中，睿王爷没见过也是应当。”
　　“司空彦？哪个司空彦？”


第144章 给太子挖坑
　　炼丹房外，年轻英俊却时常板着一张严肃脸的睿王，此时正皱起眉头，盯着眼前淡然自若的温润男子，仔细从对方眼中辨认他所认为的强装镇定，却失败了。
　　这个男人能自如地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一副心思全掩藏在浅笑的面具之下，如此深不可测，姬无朝哪能应付得过来……
　　况且，他竟然还和司空家那位年轻有为的少主同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
　　“这世上敢顶着司空的姓氏在六国走动的，还有别人不成？”司空彦从容不迫地反问，眉眼之中全是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像是特意针对什么人，却在无形之中彰显出了他的气势，“我倒不知道，除了我们司空家，还有人敢冠以此姓。”
　　姬晔震惊之下，死死盯着司空彦的脸。
　　司空彦……他就是那个司空彦？
　　富可敌国的司空家继承人，待人接物无可挑剔，生意场上无往不利……就是他？如此身世，就算做到了户部尚书，也绝对是屈居！而且司空家鲜少入世，也厌恶各国政治斗争，以姬无朝顽劣的性子，怎么招揽得来此等人才？
　　“莫清秋！”他一时间难以相信，甚至以为姬无朝是合起伙儿骗他，对莫清秋投以问询的目光。
　　还未等他问出口，莫清秋便点了点头，第一次为皇上的所作所为感受到由内而外的自豪：“没错，他便是司空家的少主，被皇上亲自任命为户部尚书，掌管燕国之财政，在位以来，功绩不少。”
　　姬晔知道莫清秋的性子，此人难得刚正，不管是对哪方势力，也不管什么个人恩怨，他能做到对任何人都采取中肯的评价，不刻意吹捧，也不会刻意攻击。既然他这么说，那么……
　　眼前这个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尊贵优雅的男人，就是他三年前求见无门的那个司空彦。
　　姬晔一时无话，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好。复杂的眸光从司空彦的身上移开，看向大门紧闭的炼丹房。
　　司空彦竟心甘情愿，做燕国的臣子……
　　这怎么可能？
　　“别小看了皇上。”司空彦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也轻飘飘地将视线投向炼丹房。
　　姬无朝身上或许还有许多秘密，就比如那个炼丹炉的位置……他看着很是怪异，今日特意走近了些，可惜没办法摸到。下次有空再找机会进去吧。
　　隔着一扇房门，宋悦正笔直坐在原地，装傻充愣，一双眼睛无辜睁开：“什么？你说你要粮食？朕不太管这些事儿的，你要真想问粮食的事儿，就得去找大司徒……”
　　赵夙心下冷哼一声。司空彦看着温柔，实际上是只老狐狸，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打发，要么就是开价高得吓人。他就是没办法从司空彦手中套到粮食，无奈之下才来见姬无朝的。
　　不过，他也就是看中了姬无朝这点——在不清楚粮价的情况下，他或许能在价格上占到便宜，若再在姬无朝的弱点上下功夫，便能完美交差。如今正是两人独处的时机，没有姬晔捣乱，燕国便无人能拦他了。
　　“无碍，陛下不知，我来告诉陛下便是……”赵夙徐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故意略去了如今粮食紧缺的形势，也不提干旱，只说如今粮食价格有些波动，约莫已经到了一个合适出手的高度，又低声为她分析了一遍她能在中间赚的差价，“燕国的国库……我也不知道陛下需不需要这笔银子，但这些钱可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万一过会儿粮价跌了，我又回了赵国，陛下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一个机会？”
　　宋悦面无表情：“……”你怕不是哄傻子呢。
　　赵夙的确很适合做一个说客，把劝说的技巧都拿捏得相当好，故意夸大了好处，又反复强调错失机会的后果——这要放在现代，妥妥的一个推销员！
　　淡定自若坐在房中的宋悦并不知道，在听见谈话进行至此的时候，姬晔已经担心得不行。
　　不大的院子里，面色各异的四个男人都不曾离去，姬晔在听到赵夙的劝说时，心就已经凉了半截，面色黑沉地来回踱步：“不行，皇上根本不知如今粮价上涨的原因，万一要是被他花言巧语的骗了，给松了口……”
　　玄司北嘴角抿了起来。
　　身为楚国人，对赵国也并无好感，对比之下，甚至有些希望姬无朝能好好“招待”赵国太子一番……抛却个人感情不说，姬无朝此人，至少比那个赵夙来得顺眼。
　　司空彦从始至终都是如一的淡笑，只是在无人的角度，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兴味的好奇。
　　若皇上刚才没“表演”得太过分的话——他或许也会被表象迷惑。
　　房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见宋悦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赵夙咬咬牙，拿出了自己的后招，将一只小巧的玉盒呈了上来，放在宋悦面前：“若皇上是对我所出的价格不满意……我还可以加上这个。”
　　“这是什么？”宋悦挑眉。
　　她心里早有盘算，得趁着其他人不在，赶紧搞定赵夙，敲他一笔。他刚才报的价格是骗傻子的价格，太低了，她不满意，所以只好装傻，看他能自愿加价到什么地步。
　　“这是我们赵国皇室一脉的传国之宝，长生不老丹。此丹世间仅有一颗，制作技艺早已失传，用的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药材，成丸之后，为保药性，只能放在玉盒之中，别的器皿都会让它沾上污秽而失效，可谓是娇气得很。”赵夙说得像是确有其事，小心翼翼地把玉盒打开。
　　宋悦：系统，分析一下它的成分？
　　【滴滴滴，正在分析——从中检测到36种元素，其中5种为放射性元素。含稀有金属单质，以及……】
　　宋悦：你就告诉我有没有毒害好了。
　　【除去4%无效成分，其中96%皆为有害成分，能导致各种慢性疾病。】
　　宋悦：……
　　果然历代帝王吃丹药，越吃死得越快。
　　当听到赵夙拿出了长生不老丹，炼丹房外的姬晔直接变了脸色。
　　他是知道丹药对姬无朝的诱惑力的，从小到大这孩子就对朝政之事没半点兴趣，唯独爱钻研修仙之道，别人推荐一个吴大仙，就敢赏他万贯家财，更别说一颗长生不老丹……
　　“不行。”宋悦突然说道。
　　正准备破门而入的姬晔，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房中的宋悦站起了身，神情突然严肃：“朕确实是对你所出的价格不满意。”
　　“那这颗丹药的价钱还不足以抵上陛下心里的价钱么？”赵夙却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姬无朝了，这个手里并无实权的弱□□帝，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皇帝的样子。
　　“对。”宋悦见他上钩，背过身时，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了几许得逞的笑意，“朕觉得呢……价钱要高一些，还有，毕竟是卖给别国，要想让燕国的百姓答应，还必须答应朕几个条件。”
　　她收粮的目的除了供给燕国，自然还藏着一层打算——前世姬无朝高价买粮吃了大亏，现在她要扳回来，让周围这几个国家吃点亏。
　　不能让他们的百姓饿着，以免出现义军；也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免得骚扰边境，甚至打她燕国的主意，但粮食是一定要给的，就算是别国，她也不愿看到饿殍遍地的局面。
　　至于要价……银子倒是其次，她更愿意看到前途宽广的未来，比如说赵国的各种矿藏。
　　【宿主你不会是想签订不平等条约吧？】
　　宋悦：不，我想的是双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终极任务的意义？
　　【哈？】
　　宋悦：我来这个世界，代替的是一个极具影响力的位置，管理局之所以用功德值来作为任务标准，就说明他们是希望我能尽量将这个世界改造成积极、和谐、向上的社会。你说过，这个世界负能量太多，会逐渐崩塌毁灭，所以我就想试试，在不发动战争的前提下，用现代技术改善百姓的生活水平——理论上可行。
　　【难怪宿主今天就跑来看着丹炉，是想换小电话？可是……就算你不主动发起战争，别人也可能偷袭你啊……】
　　宋悦：所以就需要更强的保障嘛，比如说这些协议。当然这还不够，但暂时来说，如果我们能相互为对方带来利益，在六国互相牵制的情况下，如果两边的君王都不是脑残，就绝对不会主动挑起战争。
　　她在准备收粮之前，就已经在构思这些协议了，不止是赵国份儿的。现在既然赵夙已经找上了门，她也不介意拿出来。
　　“不知皇上还想要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无礼的要求。”宋悦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从怀里拿出了一些纸张，放在了他面前，“不过就是看上了赵国的一处矿藏，顺便想和你们商量着互相降一降关税，再签个百年停战协议什么的。相信赵国的百姓见了，也会满意。”
　　反正现在是两人独处，没人听见，而她逗也逗够了，就直接和他挑明了说吧。
　　赵夙满心以为姬无朝会提出什么丹药、名贵药材之类的要求，听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一时间还不曾消化。
　　姬无朝什么时候……竟然如此了解情势？


第145章 姬无朝、宋悦
　　“如若你能代表你们赵国，慎重考虑。如果觉得可以，想要粮食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停战协议是一定要签的，后面那几分关于关税的改革，也最好签一下，朕为了写这些，可耗费了不少心神。事先说明，燕国没想占你们便宜，只是想促进两国友好发展，才顺带提出这些要求的。”宋悦神色一肃，眉宇间不由自主透出几分帝王气势。
　　仍然坐在长桌另一头，还未回过神的赵国太子此时正呆呆举着茶杯，像是想送入口中抿一口，却因为她的话而顿住了动作，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愣愣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赵夙那张陌生的脸似乎还有几分熟悉，像是哪儿见过——可她分明只见过他戴人|皮面具的样子。
　　久久，当她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时，他才从怔愣中回神，第一句话竟是；“你——真的是姬无朝？”
　　宋悦：“……”废话。
　　刚才她斟酌许久的那些话，他不会都当耳旁风了吧？
　　察觉到燕帝不悦的脸色，赵夙微微怔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些纸张。燕帝的字迹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富含劲道，勾画之间仿佛在他眼前展现出一个沉稳霸气的帝王形象，上面一条条字句，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些，都是陛下……？”他不敢想。
　　“废话，除了朕，还有谁敢着手这些。想谋权篡位？”宋悦嘴角一撇，眉宇间多了一丝张狂。
　　“不，不是那个意思……”赵夙心跳快了几分，垂眸，捏着纸张的指节紧了几分，“早些日子司空家以低价将大批粮食转手，是陛下故意的么？”
　　他以前还怀疑过，做皇帝的怎么能做到姬无朝这个地步，会不会是韬光养晦……可惜那时候姬无朝的昏庸已经是燕民皆知的了，一个皇帝不可能无缘由放任自己声名狼藉，唯有他手段不够，被人所陷，身不由己。所以他相信姬无朝没多少真本事，或许是被人针对而不自知。
　　但如今，他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这燕国，明面上的睿王爷姬晔，把持一方，十分难缠；暗地里还有姬无朝这个不知深浅的存在。所以五国之中，君王们的提防对象都是姬晔，而姬无朝往往是被忽略的那个。如果姬无朝也有等同于姬晔的能力，甚至更高，他能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做的事，绝对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
　　赵夙小心翼翼的问话，让空气变得凝滞。在他以为姬无朝不愿回答时，宋悦严肃的脸孔却忽然一松，勾起了一个诡异莫测而又充满恶意的笑：“你只知道魏国的粮食被司空彦收走了，但——可曾注意过你们赵国的粮食是怎么消失的吗？”
　　谈判里，心理上的压制也很重要。她不介意在赵夙面前露出冰山一角，只有在他心理上产生冲击，让他知道除了签订条约以外别无他法，才能达到目的。
　　还有一点，就是报复心理了，看到他震惊的神情，慢慢变得苍白的脸色，她心情变得格外舒爽，仿佛欣赏那张俊颜的缓慢变化也成了她的乐趣之一。
　　他不是想把她卖给司空彦，顺便让她替他数钱吗？她不妨透露一二，让赵夙明白，她这是光明正大地低价收购他赵国的粮食，又高价卖还给赵国！顺便还加了几个有利条款！
　　“赵国的粮食……”赵夙咬了咬牙，慢慢将颤抖的手拢进宽大的袖子里，“听说是一个家丁做的，甚至没透露名姓，我多方打听，甚至还利用职权调了一些资料，发现他唯一登记的是燕国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宋悦。”她自信满满地勾唇，“对不对？”
　　“就是这个名字——是皇上授意如此？”赵夙就像是对此人有着深仇大恨，甚至有些不顾场合地捏碎了手中的瓷杯，却又不得对她发作，只暗暗生着闷气。
　　宋悦笑意盈盈地避开他这个敏感的问题，故意双手一摊：“这朕也不太清楚呢，不过那时候风调雨顺的，赵国没想到及时收粮，也没注意下面的粮食交易，此时不管是哪个商人，只要找准时机收购粮食，此时都能赚个盆满钵满，夙公子不会是怪燕国吧？”
　　赵夙气的就是这个，赵国的政策有漏洞，也是他疏忽了，没及时掌控下面的情况，父皇又大意以为这些日子粮食产量足够多，出口一些到别国也无碍，这才让那个燕国人偷天换日的把余粮收走了。
　　“都是买卖，又何来怨气。”他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
　　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和皱眉以外，竟然没生气……就算不是那么宽广的心胸，也只有看清时局、控制情绪能力一流的人才做得到。宋悦暗想这赵太子还不错，是个能成事的。
　　“那就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论什么时候签，都没关系。这些天你大可以在皇宫住着，美人美酒要多少有多少，朕会好好招待你。回去可千万别和赵皇说朕燕国亏待了你。”宋悦眉头舒展，笑得宽厚大气，一手平伸而出，“请——”
　　她有粮食在手，一点儿都不着急，该着急的是赵夙……毕竟以赵国官仓的存粮，怕是坚持不了太久。
　　看着燕帝自信满满的“和蔼”微笑，赵夙总觉得自己像是头小绵羊，落入了一个早为他铺就的圈套之中，而燕帝就是那个丛林中蛰伏的猎人，不着急杀，反而像是试图圈养起来，等到肥了再宰，可谓是……心黑！
　　这个面善心黑的燕帝姬无朝，他算是记住了！
　　……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炼丹房里头的谈话声虽然不大，但也依然传入了几个人的耳朵。
　　几乎贴着房门站立的姬晔神色变幻莫测，若说在听到宋悦对长生不老丹毫无兴趣、并试图抬高粮价时，他只是松了口气的话，那当他听见她后来所提出的一系列大胆的条约，就再也维持不住心中的惊异。
　　不仅仅是那些条约……
　　谈话的整个过程都在他的脑中回荡，姬无朝一步步紧逼、一点点击溃赵夙的自信，那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他才惊觉姬无朝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囤积了如此多的存粮……
　　更令人心惊的是，手握粮食，站在资本之上，以一个平等的姿态与别国进行谈判，这竟是姬无朝早就想出的办法！
　　“怎么会……”姬晔自言自语。
　　身后的阶梯上，拥有精致容颜的少年墨发束得整整齐齐，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将莫测的视线缓缓投向炼丹房的房顶，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整个建筑，漆黑的双眼中，像是翻涌着什么。
　　他的气息很淡，十分无害，但越是这样，心中的矛盾却不减反增。
　　从某种意义上说，对姬无朝身上的某些品质，他是欣赏的。这种欣赏独独是对姬无朝与宋悦才有，全世界都再无旁人。
　　但，与此同时，他必须杀了姬无朝复仇，必须掌控燕国。这不仅仅是他，也是在宋悦的遗愿与楚人之间的折中办法。燕国灭楚，百姓虽是无辜，但燕帝作为决策之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底线。
　　司空彦眸中闪烁着令人看不懂的光，兴味的笑意之中，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初见宋悦之时，她打他手中粮食的主意……如今看来，宋悦与姬无朝之间的联系早就有了，不止是洪家军袭城时，宋悦所说的“为朝廷献力”那么简单。那时谁也无法预测接下来的粮价，他还怕宋悦赔了家底，故意摆出冷脸不让她掺和此事，没想到她如此信誓旦旦，竟是早有预谋。
　　至于姬无朝和宋悦之间的关系……
　　司空彦不由顺着玄司北的目光看去，自上而下地打量整个炼丹房。他隐隐猜出了玄司北在看什么，无声无息走在他的身边，笑道：“这座房子，地势和宫中其他建筑不同呢。”
　　听见朋友意味深长的话，玄司北也有同样的怀疑：“嗯，皇上说是因为五行八卦，特意选取了最独特的地势，说这样能接引天地之灵气。但是……无需用这些材料。方才走进去炼丹房之时，你难道没发觉什么？”
　　“脚下。”
　　“不错。”
　　两人像是打哑谜一般，对视一眼，仅凭对方的只言片语，便猜出症结所在。莫清秋在一边听着，却没从他们的话语之中听出什么异常，看他们浅淡的神色，也仿佛像是无聊间谈论天气，便没再注意。
　　一种无以用言语形容的气氛在屋外的四人之间流转，诡异的安静下，每个人心思各异，只听见屋内宋悦自信而暗含压迫力的声音，犹如真正的帝王般，沉稳而不露丝毫破绽：“无碍，朕会给你时间好好考虑，请——”
　　丹炉的火已经熄了，宋悦早借谈话的间隙将六颗金丹拿在手里把玩着，一边说一边走到房门前，带着满意而从容的浅笑，顺势一把推开了门。这场谈判的结果基本定了，她紧张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情舒畅！
　　然而，还没等她享受迎面扑来的新鲜空气，就差点撞上了杵在门口、表情怪异的皇叔。
　　宋悦一个激灵，一眼扫过去，又在院子里看见了莫清秋、司空彦和玄司北的身影，表情逐渐定格。
　　合着他们一个都没走？！！！
　　这四个人，一个个武功高得可怕，仗着能自如收敛气息，走路无声无息，居然躲在院外偷偷听墙角！
　　如此说来……她刚才自以为和赵夙的“密谈”，那些堪称国家机密的条款，以及她四下收购粮食的骚操作……全被他们听见了？！！
　　这样公然违抗皇命，信不信被她拉出去抄斩灭口嗷！！！
　　宋悦脊背突然窜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妙预感，不仅是身前挡路的皇叔，莫清秋、司空彦乃至玄司北的目光，都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陡然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每个人都带着奇怪的探究，那一道道目光就像是X光，犀利得直入人心，仿佛能将人射穿。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刚才逗赵夙的时候，玩得有点过火。
　　玩脱了。


第146章 身世之谜
　　院中，穿着织金绮的男人嘴角含笑，眉眼温文，正与身边冰冷静立的白衣少年并排而立。清秀的禁军大统领此刻面色诡异，站在远处遥望着她。
　　面前，沉稳而潇洒的青年男子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她，颀长的身材让他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力；身后，蓝衫男人忽然勾了勾嘴角，扯起了一抹看好戏似的恶劣笑容。
　　而他们勉强算得上俊美的燕帝陛下，身穿明晃晃的尊贵龙袍，身上那股自信从容的帝王气势在推开门后，突然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当场凝滞。
　　最后，还是宋悦亲自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就算被他们几道目光盯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莫名心虚：“大司徒，皇叔，朕还以为你们都走了……正好，今晚有一场宫宴，你们就别回去了，赵国太子跋山涉水来我们燕国，不能怠慢了贵客。”
　　说罢，还没等皇叔拦住自己问话，就低着脑袋匆匆跑下楼梯，穿过庭院，看见李德顺和一些宫女抬着步辇来，就像是见到了救星：“朕有些乏了，离傍晚还有些时间，还是先回寝宫一趟。”皇叔他们总不可能跟着她到寝宫里去吧？！
　　惹不起惹不起，还是先溜比较好。
　　这次，或许是料到晚宴还能见到她，一向喜欢管这管那的皇叔竟然真的没拦。
　　宋悦回到寝宫之后，屏退了所有人，立马往龙床上一栽。今天成功压制赵夙一头，算得上是大喜，没先到紧接着就给玩脱了，接二连三的刺激，她的小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她随意把身上的龙袍给扯了，仅穿一身里衣，在床上犹如一条咸鱼般翻滚了两三圈，滚得发丝散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宋悦抱着枕头，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办。
　　光逃避也不是办法——
　　莫清秋一心忠于她，听见那番话之后应该会很高兴，而玄司北他早就隐隐猜到，也不会惊讶。就是皇叔和司空彦，这两人不好糊弄，尤其是皇叔，他和原主相处过，知道姬无朝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她私下里的行为举止肯定和姬无朝搭不上边，一个喜欢炼丹且无能的皇帝，会想到提前收粮坑赵国一把？怕不是活在梦里。
　　早知道他们在，她就该收下那枚长生不老丹，这样还有借口糊弄……哪像现在，她的一切行为根本无法用正常的姬无朝解释。
　　她不会被当做鬼上身，被皇叔拖到十字架上当妖怪烧死吧？
　　【宿主少瞎想。】
　　宋悦：也对，我毕竟是皇帝，姬晔怀疑我也不可能明面上这么做，毕竟国家动荡不是好玩儿的……我觉得他应该大概会请个法师什么的，让我把真正的姬无朝交出来。
　　她原本打算休息，虽然一放松下来整个身体都酸软了，但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最后，当黑衣影卫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般无声无息落在她床前时，看见的便是一个衣衫凌乱，雌雄莫辩的美人，黑色如缎的发丝散乱在洁白的床单上，正苦恼地死皱着眉，翻来翻去。
　　飞羽一愣。
　　当宋悦翻了两个身，忽然意识到身旁有一道黑影时，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立马用被子盖住了自己，只留一个脑袋：“飞羽？！”
　　为什么这些人老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出现！
　　飞羽面上微红，立马对她跪下，不自然地将目光瞥向别处：“皇上恕罪！”
　　“无碍。”宋悦不喜欢他老是在自己面前跪，见他依然小心翼翼，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朕知道你轻功好，但下次在朕这儿走路，记得发出点声响，别吓着人。”
　　“今天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想单独与皇上说，一直未能找到机会，这才按捺不住，进了寝宫……”原本她睡觉的时候他不方便在寝宫里，一般会守在殿外的，今天是特例。
　　“什么事？”飞羽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既然如此冒失闯进来，那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有关那个……赵国太子赵夙的。”说到这里，飞羽有些吞吐，似乎对她隐瞒了什么，“皇上最好少与此人接触，他也许会……对皇上不利。”
　　宋悦何其敏锐，几乎是立马察觉到了他话中的不对劲：“不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赵夙身为敌国太子，的确有可能对她不利，根本用不着飞羽特地跑来说。
　　一颗汗珠划过飞羽冷峻的脸，他不由得垂下了眸，一言不发。
　　“你真把我当主子么？”宋悦察觉到他的隐瞒，声音重了几分。
　　飞羽的忠诚度虽然达到解锁标准，但离100%还差了些，她先前没多想，但今天这件事之后，她或许可以重新思考思考忠诚度未满的原因——
　　【目前忠诚度：司空彦76%，飞羽89%，赵夙-40。赵夙是敌国太子，这个好理解；司空彦这人本来疑心病就重，对你是感恩，不是满值也正常，不过飞羽嘛……身为影卫，对主子忠诚度未满，这就很奇怪了。】
　　宋悦头一次觉得系统分析得挺对。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在她夹杂着几分严肃的目光注视下，飞羽轻轻低了一下头，又像是急于表现忠心，迫切地抬眸寻找她眼中残存的亲切，话语多了几分无措：“是前主子吩咐属下……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对姬无朝。
　　“我娘？”她还以为是什么匪夷所思的原因……瞧把飞羽给吓的。
　　“是……原因请恕属下不能多说，皇上只要小心，远离那个赵国太子。”飞羽道。
　　宋悦不由得脑补了一系列关于姬无朝母亲的爱恨情仇，按照狗血剧的逻辑，半开玩笑半作真地问道：“赵夙和我一般大，我娘该不会是和赵皇有什么纠葛吧……”
　　飞羽离去的背影忽地顿了一下，一个字也没回答，倏地消失在傍晚的空气中。宋悦看他的习惯动作，表情一滞。
　　该不会真给她胡说八道的猜中了吧？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姬无朝的娘亲存在，还是这世才接触到有关的人和事，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
　　这么一想，她的变声锁是娘亲找鲁十三打造的——鲁十三是什么级别的工匠，得要多大的面子才能请动他！姬无朝的娘如果只是一个深宫中的娘娘，又是怎么瞒着燕帝出宫找他打造了这么个铁疙瘩？还有飞羽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影卫，娘亲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可能训练得出这些人？
　　再加上通往皇宫的密道，特意买在不起眼处的小院子……可见其先见之明。不单单是睿智，更多的是神秘。
　　为什么要让姬无朝女扮男装坐上皇位？难道这些陈年旧事之中还隐藏着惊天猛料？
　　【宿主，你真八卦。】
　　宋悦：不不不，我只是对赵夙有点兴趣而已，飞羽说赵夙可能对我有威胁，虽然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多点心眼总是好的，我可没多余的复活币换。
　　【被你这么一说……现在有六颗金丹了，要不要换个复活币，保保险？】
　　宋悦：不！拒绝立flag！
　　【皇宫里处处都是危机，一不小心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宿主真的不考虑来一个？】
　　宋悦：……我能应付。
　　她一骨碌爬起身，冷冷穿上龙袍，摆驾去了景仁殿。宫宴她是必须要露面的，免得留下一个怠慢赵国太子的话柄。
　　燕国不想以前那么穷了，国库有点余钱，再加上皇叔在，她也不好意思把宫里弄得太寒酸，就叫人把原本御膳房的厨子重新请来了。一个个宫女步履轻盈，托着铜盘陆续将瓜果、酒水、点心与其他小菜摆上桌，宋悦特意看了看菜色，不错，没丢大燕的脸。
　　殿中的摆设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奢华，桌上的物品一应俱全，等会儿还有舞姬登场，那都是赏心悦目的美人儿——
　　宋悦坐在了最高位，虽然后背一阵阵的泛着凉意，但本该有的帝王气势不能丢，挺直了脊背，硬生生负着双手向前走，故意忽略两边坐席间来自几个不同男人的诡异目光。
　　反正她身为皇上，不用坐在他们身边，只要他们不隔空问话，她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等会儿她就假装喝醉，早点撤退，以免被皇叔拦在路上。
　　皇叔的坐席离她最近，他的目光强烈得不容忽视，似乎一直在瞪着她。司空彦则没那么明显，只是似有若无地频频看向她，她装作不经意的回望时，他也不闪躲，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嘴角弧度意味深长。
　　玄司北轻轻垂眸，一身白衣给了他清雅的贵气，思绪像是脱离于这喧闹的宫殿。他正漫不经心地拿起面前一块桂花糕，问向司空彦：“听说……前些日子你没去皇宫，而是去了醉花楼？”
　　“玄虚阁的消息果然灵通。”司空彦依然浅笑，并不试图解释什么。这副大方磊落的态度，反倒不引人怀疑。
　　“而且，那日你还向赵夙要了一个女子？”玄司北双眸微微眯起，不动声色问道。
　　这话虽然声音够小，但宋悦仍然看懂了他的口型，一颗冷汗从额角滑落。
　　高位上，她有点坐不住，不由得紧张地捏起了杯子，看向他们二人。


第147章 惩罚模式
　　“不错。”司空彦脸不红心不跳，轻叹一声，笑道，“那日我被你灌得烂醉，而那女人又有三分长得像她，恍惚间这才认错了人……”
　　出于私心，不想让玄司北知道她还活着呢……此举不止是想除掉一个竞争对手，或许，还带一丝不悦。
　　毕竟是他的步步相逼，才让宋悦落了水。
　　而宋悦却不懂司空彦与表面全然不符的心理活动，长出一口气，放下了心中唯一的疑虑。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司空彦把她当成了相貌相似的女人，只是他喝大了，看着虽然清醒，但人却是迷糊的。
　　她故意让李德顺频频给自己添酒，一杯杯仰着脖子喝下，想装醉，以此为借口提前离席。皇叔那强烈得如同实质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很想和她单独说话，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赵夙见她一杯杯的喝，仿佛洞穿了她的目的，忽然举杯起身，借着走上前敬酒的时机，低声对她笑道：“皇上锋芒内敛，表面纨绔不讲理，心里却另有一套主意……为何要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我劝皇上还是少喝些，免得醉倒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宋悦眯着一双朦胧着醉意的眼，借着酒劲，话锋不再掩饰，尖锐不少：“初见赵太子之时，朕就知道，你这人足够聪明，洞察力很敏锐，也足够无情。明明骨子里是个明理的人，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为什么还故意装傻，不给朕签字？”他们赵国只有这一条退路，为什么他迟迟不下决定！
　　赵夙被她这副模样看得一颤，没料到她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击，差点洒了杯中的果酒。不过他情绪足以收放自如，片刻间面上已变得云淡风轻，嘴角缓缓勾了一下，带着几分恶劣的兴味：“早签晚签都是一样的价格，自然是能拖则拖，在燕宫住着，总比回赵国皇宫好得多……要不，皇上再降低些价钱，好赶紧打发我回去？”
　　宋悦：“……休想！”赖着不走了还？
　　敢情是把她这皇宫当做游山玩水的招待所了，这人在大事上不含糊，却有种迷之恶趣味，手头上的事儿一做完就，就开始给生活找！乐！子！
　　同样都是敌国皇子，玄司北和他比起来苦大仇深多了，楚国较弱的国力是他无法选择的，卧薪尝胆，只为光复自己的国家。而赵国国力强盛，赵夙几乎不用担心外敌，同样都是接受精英教育，可他却正好反了过来，为国家大事奔波，却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在舒心。
　　一口酒下肚，两人都提出了心底的疑问，却又十分默契地没有回答，若说酒桌上是一场无声的战斗，那么，他们便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宋悦故意装作对赵太子的到来而感到高兴的热情模样，一杯连着一杯。喝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有点走不动路，却感觉神志清醒的时候，便停下了杯盏。
　　有时候做戏就得做全套，就像说话时候真假掺半，便可提高话语的可信度一样——她既然要装醉，身体必须要有些醉意，只要小心控制酒精的量，不让脑子也变得不清醒就成。
　　【这个度得掐得非常精准，不然真喝醉了怎么办？】
　　宋悦：反正我知道我没醉。
　　【……宿主，你身体的酒精含量已经达到醉酒的程度了诶。】
　　宋悦：不存在的！
　　她觉得自己清醒得很！
　　“咳……朕不小心喝多了些，就先行回宫了，诸爱卿吃好喝好……李德顺！”她刻意装作摇晃起身，李德顺赶忙上来扶她，“扶朕回寝宫。”
　　“是。”
　　下面的人见皇上一副醉态，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司空彦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似乎明白皇上的意图，玄司北正与其他官员不冷不热的交谈着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而姬晔脸上却写满了担心，在宋悦起身的同时，也站起了身。
　　宋悦心下不妙，赶紧加快了步子。
　　刚穿过檐下，进入曲折的长廊，就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她知道是皇叔，不由走得更快了。
　　他不会当面和她对峙，拆穿她不是姬无朝吧？现在说实在话，姬晔才是燕国的主心骨，她手上并无多少权力，一旦他想对她不利……想想就令人脊背发凉。
　　“李德顺，你退下。”姬晔沉着的声音。
　　宋悦心下一紧，暗道果然来了，借着喝醉，就算知道是皇叔，也大步向前走，没敢停下。
　　“皇上本就喝不得酒，你也不知道劝劝。”出乎意料的，皇叔的声音与她想象的严厉相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你下去，我扶皇上去醒醒酒。”
　　宋悦：？？？
　　他不会是想等她醒了酒再开始审问吧？！
　　李德顺对皇叔完全没有戒心，点点头便下去了，只留下她战战兢兢地与姬晔独处。冷风一吹，酒意就散了许多。
　　“你呀……”姬晔深沉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直到她心底发毛，才轻叹一声，忽然趁醉摸上了她的脑袋，带着诡异甚至是宠溺的语气，“真是让我担心……”
　　宋悦：？？？？？
　　这套路有点不对吧！
　　发现自己不成事的小侄子性情大变，突然勤政，这时候不应该怀疑是鬼上身吗？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气氛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谐？
　　“不知什么时候起，你竟然也能够独当一面，再也不需要我的照顾……或许也正是担心惯了，才忽视了你的成长。”或许是她看上去有点迷迷糊糊，姬晔说的话也多了些，不似以往那般严厉，甚至寄托着期许，“知道为燕国百姓谋福利了，甚至还知道未雨绸缪……或许是我的固有印象，才小看了你。”
　　宋悦呆呆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用这种欣慰的语气说话！
　　“不过——”姬晔话锋一转，眉毛严厉的拧了起来，这熟悉的动作让宋悦心中“咯噔”一声，心想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他肯定是抓住自己什么把柄了。
　　“不过，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喝酒，伤身体。”他有些无奈，面色又故意变得严肃，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轻喃，“虽然知道理政了，但长这么大……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宋悦：“……蛤？”
　　心头莫名一暖。
　　宋悦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长辈刻意关照的晚辈，不，还要更特殊一些……她不仅被他当做后辈，更是被当做寄托着燕国一切希望的幼苗。在皇叔眼中，她看到了深沉与严厉，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性，但将姬无朝教养成一位合格的帝王，是他必须担负起的责任，所以，看到她“突然懂事”，他才不会怀疑，反倒欣慰？
　　她就这么木讷地跟着皇叔，被他带到了他的宫殿才反应过来，被强行捏着鼻子灌着喝下一碗醒酒汤，又被他语重心长的啰嗦一通，这才魂不守舍地告辞，怀着复杂难辨的心情走向回寝宫的路。
　　亏她一直提防着，甚至还准备好了几条借口，结果完全是她多想了！皇叔真的是个大好人！
　　或许是今天确实喝多了些，一碗醒酒汤下去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只是头疼减轻了点。她揉着太阳穴想了想，便去了浴池泡热水澡，顺便屏退了所有宫人。
　　……
　　因为身为此次宴席主角之一的皇上与睿王都先行离去，席上的官员便纷纷告退。
　　在他们之前，玄司北几乎紧接着皇上离开，然后是司空彦，再是赵夙。重要人物都走了，再坐着也没多大意义。
　　司空彦是看见玄司北离开，眸子里仿佛闪过了什么，便也借机离去，在附近唤了个太监，询问玄司北的行踪。根据太监的指向，他面上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浅笑，点了点头。
　　猜得没错，是去找皇上了。
　　而最后离开的赵夙，双手背负，漫不经心地穿过长廊，走向姬无朝为自己安排的宫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因为他的来意与身份十分明确，也不会有人好奇什么，所以，几乎不用避着。
　　一只白鸽在他头顶的廊檐上盘旋，赵夙见了，眸中闪过了然。
　　这么快？
　　先前姬无朝问他为什么拖延时间，他没有回答，只是自己心里清楚——如今的他，还不能代表赵国，他提出的那些条约事关重大，必须得先转告父皇，让他做决定。
　　如今赵国的粮食还没到捉襟见肘的时候，只是未雨绸缪而已，他有时间慎重商讨，再做决定。
　　毕竟，父皇似乎很不待见这个燕国……
　　赵夙伸出一根指头，让那只信鸽落下，随即便抽出了鸽子脚边的小纸条，藏于掌心。
　　回到寝宫，屏退所有人，独自摊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墨水凝成的勾勾画画都带着锋利的杀意。
　　他脸色微微一变。
　　赵国与燕国的上一辈，竟有如此仇怨？
　　皇令——要他对付姬无朝！
　　……
　　与此同时，腾腾氤氲的水雾之间，哼着小曲儿、正在泡热水澡的宋悦忽然鼻子发酸，打了个喷嚏。
　　奇怪……她这是冷着了？没道理吧！
　　【警报，警报，赵夙忠诚度-10。】
　　无辜躺枪的宋悦：？！
　　她根本没对赵夙做什么！
　　【滴——赵夙目前忠诚度达到-50，惩罚模式开启。】


第148章 女装姬无朝
　　惩罚模式？！
　　听到这四个字，宋悦脑中突然升起了某些不好的预感，“哗啦”一声从浴池中坐起。
　　不过，仍然晚了。系统的大屏幕忽然亮起，代表着大冒险的红色灯光闪烁得诡异。
　　【滴，读取宿主状态完毕，随机抽取完毕——选定惩罚：女装。惩罚时间：12小时。】
　　【在惩罚时间之内，宿主必须穿着女装攻略出门之后见到的第一位男性，如若中途脱下女装，将强行扣去10000点功德值，如若攻略度达到50%以上，惩罚时间则提前结束。惩罚将在10分钟后开始生效，请宿主做好准备。】
　　宋悦：系统你坑我呢吧！！！
　　【关我啥事儿，这说白了就是一堆程序而已，是根据宿主实时状态，而在可行的惩罚任务中挑选，谁叫你在洗澡，只有女装是几率最大的选项。倒计时开始了，赶紧去做吧。】
　　想到自己的罪恶值要加上一万点，宋悦就虚了，赶紧呼唤飞羽给自己扔一件女装下来。
　　因为身处殿中，不算出门，飞羽为了避嫌也没与她视线接触，所以没达到系统条件，是安全的。宋悦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夜色，穿好衣服，一面吩咐飞羽退开，避免与她正面相见。
　　这浴池距离寝殿不远，姬无朝沐浴的时候又习惯了屏退所有人，并严令禁止靠近，特别是在她沐浴的时候，这段路是没人的，就算有也只是些宫女，不会有什么男人出入。只要飞羽别出现在她视线里，她就可以回到自己寝宫，到时候穿着女装睡上一觉，十二小时轻轻松松！
　　【宿主，你的想法很危险。这是非常规操作，钻系统的空子！】
　　宋悦：是又怎么样！
　　穿着女装在浴池里呆十二小时显然不现实，就算她能熬一个晚上，那些宫女也会以为她溺死在浴池里了，她只有出去。
　　飞羽给她随便拿的一件衣服……华丽之间略显轻浮，应该是从她后宫哪个妃子衣柜里顺走的。想想还真有些划不来，这些衣服分明是她们用来邀她的宠，才准备的，现在偏要报应在她身上。
　　不过时间紧迫，也没得挑了。
　　不多时，从殿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道影子，遥遥看去，似乎是个女子，一袭浅色轻罩纱下，淡粉锦缎抹胸上还绣着别致花朵，披散的墨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柔顺而长直。她的步履轻盈得像是羽毛，在夜色中匆匆走下阶梯。
　　宋悦：下册的武功秘籍是轻功不是？要几颗金丹？
　　【五颗。宿主，别想不开啊，咱们只有六颗金丹，换了就没办法换复活币！】
　　宋悦：换！
　　她要用轻功，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寝殿，把门窗全给锁死！
　　【获得《武功秘籍（下）》，剩余金丹：1。】
　　大量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宋悦的脑袋。
　　……
　　几乎同时，从宴席上离开的白衣少年正无声无息地靠近寝宫。
　　他眸光幽深，步履沉稳，精致的五官没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盛。
　　如今，天不降雨，干旱之事也成为了各国国君最头疼的难题——自然，也困扰了他。
　　今天这一去，如若没能从姬无朝手上讨得便宜，那他就必须立即做最坏打算，与赵国联手。
　　他嘴角冷冷一勾。
　　姬无朝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甚至连他都没把握能说服他，而粮食大权说是在司空彦手里，其实被姬无朝牢牢掌握着。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如此轻松地让他如愿……真是难缠。
　　思及此，白衣少年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中夹杂了一抹杀戾，此时，他刚好从假山背后绕出，便见对面一道浅色的影子，正从两棵低矮的梨树之间小心翼翼地猫腰穿了过来，如同鬼魅似的步子，竟然连他都没听见。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轻轻仰头，正与他打了个撞面。
　　那是个少见的漂亮女子，眉宇之间的神色似乎还有些熟悉。
　　玄司北寒眸微凝，似乎是在辨认着什么。
　　宋悦一愣，刚一抬眸看向前方安静的白影，就听到系统提示音，心里一个咯噔。
　　想不到她偷偷抄小路回寝宫都能撞上这个男人！哪里来的孽缘！！！
　　【发现目标人物：玄司北。目前攻略度：20%。】
　　宋悦：欸？
　　这个数值有点儿诡异吧，她现在可没抹掉脸上的妆，他对姬无朝竟然也有百分之二十的好感？这么友好？不科学吧！
　　难道他没认出是她？宋悦侥幸地想。
　　“……皇上？”
　　玄司北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过，有些怪异。目光缓缓移下，果然看见了那喉结与平坦的胸部，更确认了心中的猜想，“这是……喝醉了？”
　　都说酒后能见真性情，想不到姬无朝还有此等嗜好……
　　【攻略度 0.5%】
　　宋悦：！！！
　　看表情，他肯定往什么奇怪的地方想去了！不过，女装也能加微妙的好感？他这是什么独特的品味！
　　不管如何，他倒是给她找了个绝佳的借口。
　　“胡说，朕没有喝醉。”宋悦双眸一眯，佯怒着，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十分豪迈而友好地拍了拍，“朕只喝了……喝了几坛而已！”
　　如果是皇叔，此时估计会冷着脸把她扶进太医院，如果是莫清秋，应该会一脸关切地把她扛回寝殿守到她醒，独独玄司北，见她靠近，立马摆出了一张嫌弃的冷脸，后退一步。
　　只是意外地，系统声音又响了。
　　【攻略度 1%】
　　宋悦：？？？
　　他不是冷着脸吗，怎么还加好感的！破系统出毛病了吧！
　　【本系统显示的数值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绝对是正确的！】
　　宋悦沉默了片刻，忽然心下一横，脚步力道一撤，就往他身上栽去。像是说醉话般，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其实……相国大人，知道朕为什么将你提拔到这万人之上的位置么？”
　　玄司北心下一紧，原本意欲后撤的脚步不知怎地停了下来，任她倒在他肩上，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为何？”
　　姬无朝刚才这话倒是提醒了他。或许，趁姬无朝喝醉，正是个难得套真话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唬住他，让他立旨放粮。
　　宋悦嘴角轻轻一勾，带着几分恶劣，只是她埋头在他后颈，隐藏了表情：“自然是因为……相国大人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朕已经心悦相国许久了，奈何世俗礼教不允……”
　　虽然她从未做过攻略任务，但反正趁着醉酒，无论对他做什么坏事，明天装作喝断片儿，打死不认就是了，想想就贼刺激。
　　玄司北被她强行抱住胳膊，脑中理智让他心下涌起一阵不适，下意识想要甩脱，甚至提起了真气，却仍然没出手震开他。
　　他也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因为这是燕国皇宫，而他不能在姬晔的眼皮子底下打草惊蛇，伤了姬无朝。
　　【攻略度 5%。】
　　宋悦心下燃起了希望，还差23.5%她就能摆脱女装了！果然表白才是攻略的正常步骤！
　　然而，与此同时，系统内又响起一声提示：【赵夙忠诚度-30，当前已达到-80的危险值，宿主注意。】
　　【如若忠诚度达到极限-100，则进行地狱式惩罚模式。】
　　宋悦：！！！
　　破系统肯定坏了！她都不知道这些忠诚度是怎么负出来的！
　　就在这时，玄司北一把将她推开，后退几步，面色这才回归了平日里的冷漠，无感无情的黑眸扫视一圈，定定看着梨林的一个方向：“谁在那里？”
　　一身蓝衫的赵夙单手负在身后，轻轻拨开眼前遮挡的枝桠，带着莫测的笑意，视线在他们之间打转：“恰巧路过，恰巧路过……我可是个闲散之人，过些日子就要回赵，不会给你乱传的。”
　　他原本是想来找姬无朝，不想，却在梨林中听见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深情告白，那带着酒意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姬无朝。
　　想不到姬无朝是个断袖，还对相国情根深种。
　　还好，他没对他有非分之想，除了公事公办以外，私下里也没亏待他。要是有，他拧了姬无朝的脑袋。
　　思及此，赵夙带着防御性的那毫不掩饰的凌厉目光，投向了她。
　　“……”宋悦总算有点明白刚才的负值是哪里来的了。
　　她刚攒起的印象分，全给这一出给扣没了！
　　她看了看面色冰冷黑沉且散发着敌意的玄司北，又看了看仿佛误会了什么的赵夙，只好装傻，踉跄着退了两步，装作被玄司北推到了地上，揉着太阳穴，强行失忆：“好困……朕这是在哪里，刚才说什么来着？”
　　【可以说是求生欲强烈了。】
　　赵夙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宋悦心中警铃大作，心想他多半又要找她的乐子，眸中闪过警惕。果不其然，赵夙缓步向她走来，故意道：“皇上的话可是圣旨，不得儿戏……方才说喜欢我，要把仓库里的粮食全赠与我，皇上这就忘了？”
　　乘人之危！偷天换日！毫无下限！
　　宋悦有些咬牙切齿，不知这醉还该不该再装下去。
　　赵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前，故意将她刚才的话曲解：“皇上为了我的欢心，甚至不惜扮成女子……这身打扮便是证据。不想抵赖的话，就乖乖跟我去，把押画了，将粮食送给我……”
　　他才不管这姬无朝是真醉假醉，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足够。如果是真，那样最好，哄着骗着便是。如果是假，但为了面子不得不装醉，那也无碍，他暗暗胁迫，姬无朝断然不敢说出实情，让前功尽弃。
　　赵夙的手微微用力，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扯起，一面端详着她的侧脸，暗道此人多半全遗传了他父亲的样貌，至于父皇信上所反复提及的那个女人的美貌，他却怎么也看不出来，若说他五官还算标志，可那两道粗眉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站住。”
　　玄司北冰冷而阴沉的嗓音，此时在她听来却仿若天籁。
　　庭院中，白衣少年衣袂翩飞，从劲风中走出，拦住了赵夙的去路，又沉声道：“放人。”


第149章 攻略玄司北
　　白衣少年静伫在蓝衫男人之前，周身散发出了几许冷意，视线下移，紧紧盯着他紧握着的男人手腕。
　　宋悦一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自己站出来。赵夙想要以这种手段谋取她的粮食，但这无关玄司北的利益才对。
　　赵夙眼眸微微一眯，迎上了玄司北的目光，与其说畏惧，倒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疑惑的探究，久久，静立的二人之间像是流转过诡异的气氛，随之，他一把将她松开，冷笑一声，大步离去：“你这样，谁也占不得便宜。”
　　宋悦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仿佛存在某种隐形关系，神色莫测地回想着赵夙对她说的话，越是分析就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心跳快了几分，揉着手腕转身，就对上玄司北那双漆黑的眸子。
　　她一惊，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喝醉的情况，故意左脚把右脚一绊，一个假摔，就着不稳的步伐向他扑去：“多、多谢爱卿！”
　　看他的样子或许是要借她醉酒的样子问话，她还是装作醉死过去，等到明天早上她就甩锅给假酒！
　　玄司北下意识想要接住，下一秒，当他意识到这不经大脑的举动时，周身气息忽然一冷，原本伸出的手忽地放下，脚步微微一撤。
　　宋悦犹如真正的醉鬼一般，猝不及防地脱离柔软的怀抱，滚落在了地上。
　　宋悦：…………真疼。
　　刚才看他出手，还以为他好歹有点良心，会接住她的。没想到这厮心思太难猜，她根本看不透。
　　不过，反正也是摔一跤而已，还是先趴在地上装死，混过这12小时吧。
　　一阵诡异的沉寂。
　　玄司北垂眸俯视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莫测的眸色安静而黑沉。在这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披散下来的黑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般贴在浅色纱衣上，月光洒落间越发显得手臂雪白，从背影看，姬无朝甚至像个真正的女人。
　　今晚姬无朝喝了多少，他们都有目共睹，喝醉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有想到，姬无朝发起酒疯来，竟是这个模样。
　　沉默了片刻，他抬步欲走，却又回头望了一眼。姬无朝依然趴在梨园的地面，似乎已经睡熟，也不管泥土脏了他的万金之躯，不顾冰冷地面传来的阵阵寒意。
　　“……啧。”带着一丝嫌弃。
　　宋悦忽然发觉，那原本即将走远的冰冷气息忽然由远及近，遂即，她被轻柔抱起，扛在了肩上。
　　宋悦：！！！
　　玄司北扛着她向她的寝殿走去，途中似乎有宫女太监经过，想要帮忙，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了，同样不敢发出声息。她紧紧闭着双眸，不敢睁眼，只能根据脚步声判断周围的人。
　　相国在宫中的影响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直到走进她的寝殿，玄司北一言未发，便无人敢拦。她心下微微生寒，却又想不到他是如何暗中运作的，只能先将疑问放在心底。
　　“吱呀”一声，殿门被他轻轻关闭。她被轻轻打横抱起，走到龙床。
　　玄司北只觉姬无朝的身体异常轻盈，骨架偏向小巧，抱在怀里柔软一团，不由垂眸看向她的脸。
　　姬无朝一直是龙袍在身，他几乎没看过他穿其他衣服的模样，就算那张白净的脸有些阴柔，也依然是张男子的脸，不会有人觉得哪里不妥，但今日这身略显大胆的女子装束，让他那张脸，变得雌雄莫辩。
　　如果先皇膝下有公主的话，说不定也会如这张脸一般，摄人心魄……
　　即将走到龙床边，玄司北忽地抬眸，察觉自己在想些什么，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阴鹜杀戾，忽地放手。
　　宋悦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抱到床上去，心想自家小北虽然傲娇了些，但总归还是心疼爸爸的。没想到下一秒就出现变故，猝不及防又被摔在了地上。
　　这次的地面没有了柔软的青草缓冲，摔得更疼了。假睡的她也不得不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半真半假地恼怒着，伸手去揉被摔的地方：“爱卿……疼！”
　　亏她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原来是想谋杀！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杀意，她感受到了！
　　半睡半醒的眸子眯起，眸中氤氲着水雾。雌雄莫辩的美人儿长发披散，浅色罩纱凌乱地散在地上，一只手支起，似乎想要起身，却因为刚醒而无力，怎么看怎么柔弱。
　　但只有宋悦知道，她支在身后的那一只手臂，所有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她所表现出的毫无防备的样子，只是降低他的防备罢了。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保持着一丝警觉，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给自己留下后手。一旦他想杀她，她必须立马反击。
　　至于能不能赢过他……不试试怎么知道。
　　玄司北见她醒了，黑眸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皇上醉了。”
　　宋悦依然警觉着，在地上翻了个身，以最方便站起的姿势，侧身躺下，闭眼装睡。
　　她察觉到，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停在她的身前。在她终于按捺不住，即将出手的时候，他却忽然把她抱到了床上，动作并不温柔。
　　宋悦心跳快了几拍，有些疑惑他的举动，忍不住装作睡不安稳的样子辗转身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去看他，嘴里胡乱咕哝着：“渴……”
　　玄司北一身清冷的白衣，就站在她的床边，脸色依然十分冷淡，听她含混不清的语句，甚至还皱了一下眉。
　　她又听见倒水的声音。
　　似乎已经确定她神志不清，玄司北并未再避讳什么，直接将她从枕头上捞起，给她喂了些水。周身的气息依然是冰冷而危险的，与他轻柔温和的少年嗓音形成了强烈反差：“臣逾矩了……皇上不会追究吧？”
　　整个寝殿空旷而安静，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只是深沉的眸光定定地看着熟睡的她，伸出一只手，却又在即将碰到她的鼻梁时触电般缩回，冷冷转身离去。
　　背后的殿门重新合上，白衣少年无声无息走在庭院的夜色中，背对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自言自语。
　　“姬无朝……”
　　他轻喃着这个名字，眸中的黑暗一点一滴转化为宛若实质的冰冷，缓缓展露出的笑意，带着阴郁不化的气质。
　　赵皇对燕帝似乎早有不满，赵夙想对姬无朝不利，甚至想要他的命——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允许。
　　姬无朝只能是他的——他的对手。
　　宋悦死后，他行尸走肉地活着，唯一的执念，就是亲手打败他，要他臣服在他的脚下。他不仅要让他的子民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世间，也要地下的宋悦知道他和姬无朝之间，谁才是屹立于世界顶峰之人。
　　在他亲手夺去他的一切之前，谁也别想动他半根头发。
　　【攻略度 10%，目前36.5%。】
　　……
　　宋悦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可她脑袋竟然还是有些胀痛。昨晚自己是真的困了，在玄司北走后，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一睡就是大半天。
　　好在她和衣而睡，惩罚图标已经消失。不过，系统屏幕上显示出大大的“攻略失败”字样，玄司北的攻略度图标却没有消失。
　　宋悦眯眼看着攻略度条：这是什么鬼？
　　【算是因祸得福吧，宿主昨天的随机惩罚触发出了这个人的攻略度条，就算不在惩罚时间，宿主也能随时随地读取他的好感度了。】
　　宋悦：……这算是哪门子的福，他身上又没我的任务，我要他的攻略度干嘛用！
　　【咳，虽然有点鸡肋，但比没有要好。】
　　宋悦：要是每一个系统都和你一样不靠谱，时空管理局迟早倒闭。
　　当宋悦重新穿戴好，摆驾赵夙暂住的宫殿时，赵夙正提笔蘸墨写着什么。听见李德顺的嗓音，立马将纸震碎，揉成了一团，亲自出门迎接。
　　宋悦感觉到，今天赵夙看她的眼神，好像哪里怪怪的。
　　“皇上酒醒了？”赵夙打趣道。
　　宋悦脸色一黑。原来这男人还想着昨晚那茬儿，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朕昨晚离席后就睡下了，怎么？”
　　赵夙笑了笑，对她的说辞半信半疑。姬无朝再怎么都是个大男人，知道穿女装的癖好被人发现，便装作昨晚的事儿没发生，这也不奇怪。
　　宋悦是照例来和赵夙拉关系的，见他依然没有签订那些条款的意思，对他白吃白喝赖在自己宫里的行为很是不齿，看了一下叠在他桌上的那些纸，拿起一张，带着试探：“要么关税减免从三成降为两成，签不签？”
　　他不会有别的打算吧……还是说，她多心了？
　　赵夙却有些顾左右而言他。
　　宋悦想起飞羽的警告，放下那些纸，不再提粮食之事，转而和他走到了一处凉亭，随意聊了几句，将话题转向他：“在朕宫中住得可习惯？回去可别向赵皇诉苦，说朕亏待了你……赵皇对你可是万千宠爱，朕生怕他会来找朕的麻烦……”
　　赵夙眸光闪了闪。
　　不知姬无朝此话是有意还是无心……不过，倒是一语成谶。
　　赵国那边，父皇已经开始准备了，到时候便由不得他的意愿，上一辈的恩怨，他无从插手，也没必要蹚着浑水。
　　只是，姬无朝好像对上一辈之事一无所知？


第150章 打动赵夙
　　你来我往的几句交谈，实则是彼此之间的相互试探。
　　几句话之下，赵夙便大致明白，整件事情姬无朝是蒙在鼓里的。
　　父皇说，姬无朝有个实力不容小觑的父亲，只是不知道怎么的，才生出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直到收购粮食的幕后之人被证明是姬无朝，父亲的最后一丝仁慈耗尽，才动了杀意。
　　他早就知道父皇将燕国视为眼中钉，却没想到姬无朝父亲孝德帝竟然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现在仔细想想，父亲也许并非怨燕国百姓，甚至还有些维护，不然在燕国对楚国动兵之时，他们有足够的机会趁虚而入，对来此收粮的燕国商人也没那么警惕，父皇怨的其实只是孝德帝吧？
　　可惜孝德帝已死，怨气需要一个出口，只能发泄在他唯一的儿子身上。
　　对此，赵夙心中暗道可惜，只是他也无力改变什么，不敢对姬无朝透露半点计划。直到姬无朝离去，才又回到原位，重新起草写了一封给父皇的信。
　　……
　　和赵夙闲聊了一番，宋悦并无太大收获，只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赵帝对她的恶意。
　　本来，六国的皇帝之间互看不顺眼，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毕竟看谁都像是敌国。可赵帝似乎不一样，只能从飞羽和赵夙的隐瞒之中，推测赵帝和她的上一辈有什么过节，但具体是什么样的仇怨，她尚且不知。
　　飞羽一定知道其中曲折，只是这死脑筋不肯告诉她，她也不想对自己人下手，强逼他说。不过，再从娘亲对姬无朝处处细致的照顾、高端化妆术、变声锁以及一个通向皇宫外的隐秘通道看——娘亲生前也是个厉害人物。
　　宋悦：系统，我怀疑我有个十分牛逼的玛丽苏身世。
　　【燕国皇室血脉还不够牛逼吗？】
　　宋悦：不，我觉得可能还有更牛逼的。
　　这么一想，母亲给她的助力实在是太多了，不仅是能扮作男装的这些东西，还有暗中护她周全的影卫们。
　　宋悦沉思着，回到寝宫，特地把飞羽给叫了出来：“下来。”
　　飞羽落地。她的目光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眼前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忽然在他受惊的目光中走近，一把揭了他罩面的黑纱。
　　那张冷峻的脸十分赏心悦目，就像是千挑万选而出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探究的目光，飞羽轻轻后退一步，死死低下头，有些慌张：“皇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莫要为难属下。”
　　“我不为难你。”宋悦知道影卫多会被主子灌输一些忠义的念头，他毕竟是娘亲带大的，她只是正好捡了个漏而已，“把衣服脱了。”
　　她说得轻松，也没觉得是回事儿，只是一向保守而规矩的飞羽红了耳根，又退了一步。
　　宋悦：……看着还以为她要强行对飞羽做什么呢。
　　“没叫你侍寝，脱上衣。”她想确认一样东西。
　　飞羽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慢慢解开扣子，她哭笑不得，让他背过身去，直接把他衣服扒了下来。男人富含肌肉线条的后背上，赫然是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字符纹身。
　　这是一个象征。
　　宋悦轻轻抚上那个字符，暗暗记下。飞羽有些无奈，知道她意欲探知真相，而自己却没法阻止，夹在两难之间，只能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前主子特地嘱咐……是为你好。皇上，答应属下，切莫再与赵国皇室有过多交集！”
　　“这……我恐怕办不到。”
　　宋悦说完，便见飞羽回头，那恳切的目光，让她不由得松了口，“你那什么眼神……不，我的意思是，等粮食这笔银子到了，让他签了那些协议，再放他回赵国。他人都回了赵国，我们能有什么交集？”
　　“如此……甚好。”
　　……
　　只有宋悦知道，自己唬了飞羽一把。
　　她不想让他太担心，却也不想让他过多的参与进她即将要做的事情中——她不会那么简单就放任赵夙回去。
　　燕国皇宫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她可不是他那土豪老爹，供他在宫里白吃白喝的住着，偶尔还要被他消遣。
　　司空彦和飞羽很乖，唯有赵夙这厮对她极不友好，-80的忠诚度太危险了，她必须想个法子把他也变成忠臣……用人格去感化他！
　　【宿主你纯粹就是怕达到-100，解锁地狱模式惩罚吧？】
　　宋悦：呸！我像是那么胆儿怂的人吗！我这是为升级着想！
　　于是这些天，她故意邀约赵夙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游湖、灯会、诗赏，最后终于想到投其所好，把他拉到了醉花楼去。
　　赵夙喜欢看各种漂亮的东西，赏心悦目的姑娘也是其一，不过，也只是喜欢看罢了。上了三楼包厢，厚重的门轻轻合上，整个房间便安静了下来。
　　【赵夙忠诚度加10，目前-70】
　　听到系统播报，宋悦才知道自己马屁终于拍对了，也没叫姑娘，只是叫他常常燕都的美食。赵夙并不拒绝，坦然接受：“燕帝私下里性情爽朗大方，如若不是身份……”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一叹。
　　就算这燕帝有些奇怪的癖好，比如女装。但那些都不打紧，抛却父皇灌输给他的观念不说，单单对姬无朝而非燕帝，他是欣赏的……但站在敌对的立场上，有一个多么厉害的敌人，就会引起他们多大的抗拒。
　　这些天他在燕都也玩够了，就算迟迟不签下合约，姬无朝也没有苛待与胁迫，甚至邀他去了不少燕都有趣的地方，让他领略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异国风光。不过，父皇的命令已经传达，明日之前，他必须启程回国。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朕也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说句心里话，朕也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是个忠诚人选，“甚至有时候——就觉得你性子刁钻古怪，能屈能伸，能狠能软，与朕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亲切些。”套近乎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打好和赵夙的关系，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也不只是为了从他口中探出身世，更意味着燕赵两国的建交，所以她这些日子没使用任何强硬手段，只是和他磨。
　　没想到，赵夙却主动从怀中掏出了那几张条约，将前几日避而不谈的事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父皇的意思，关税可以减免三成，他没意见，不过这必须是双方都减免，不仅仅是赵对燕。”
　　“那是自然，朕原本的打算就是促进两国贸易，没想着独占什么权力。”他提出的意见都很在理，想来对她那些条款也十分熟悉，应该是有诚意的。
　　除此之外，赵夙签得十分爽快。她也答应给出相应的粮食交换。末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把桌上的纸张一股脑儿地抽开：“为了庆祝赵燕的建交——干一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设想会实施得如此顺利。
　　现在六国的局面，实际上是紧张而冰冷的，谁都不想率先发起战争，被人当做靶子，所以才形成了短暂的互相牵制。燕国作为其中较弱的一个国家，一旦从内部开始垮掉，立马就会被周边侵吞，那便是肉眼可见的后果——赵国灭燕，打破六国牵制的平衡，致使六国之间开始动乱，世界陷于战火之中，最后位面崩塌陷落。
　　不能让燕国做这根导，火，索。
　　在国家逐渐发展，还未完全脱离弱国的范畴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能建交就建交，能拉拢则拉拢，这也是生存之道。
　　赵夙签完最后一笔，将纸张递给她，几杯酒下肚，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我确实原以为这些条款都是对燕国有利的，直到看完才知道陛下的一片苦心……其实陛下提的那粮价，就算加上这条款的份儿，也比真正的市价要低些吧？”
　　他不理解的就在这里，但因为对立的立场，自己身为得利的那一方，就算有疑问，在确定价格之前都不敢提，生怕姬无朝反悔。
　　“其实我完全可以不给你们粮食的，或者是勒索一笔，你们也毫无办法。”宋悦单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歪头，不太在意地低低说出了心声，“只不过是……不想看到无辜百姓被饿死，就算没发生在我的国家。”
　　她的确是提价，但也没到敲诈的地步，赚也赚了，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卖出的粮食是她特意算好的，够赵人勒紧裤腰带吃，不会让他们富足到有力气出来打仗的地步。她不是司空奸商，做生意的时候没那么黑。
　　再说，可持续发展才是最重要的。等打开了两国关口，还怕国库没银子花？
　　没想到，就是这一句话，让赵夙送到口边的筷子忽地一戳，给弄脏了那张漂亮的脸蛋。与此同时，许久没反应的系统忽然发声：【赵夙忠诚度加80，目前10%。】
　　瞪大眼睛的人变成了宋悦。
　　这是发生了什么！
　　原来敌国太子的忠诚度也是能变成正数的？！！
　　“啪啦”一声，筷子清脆掉落。赵夙内心极受震撼，凤眸掀起，呆呆地望着她。
　　姬无朝竟有此心……
　　他的格局之大，跳脱了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所看到的，是全天下的百姓。平心而论，父皇和自己都做不到如此无私。
　　姬无朝眼界之宽，恐怕世上难寻其二。品行之高，他心悦诚服……
　　作为赵国未来的帝王，他竟没有姬无朝这份觉悟。
　　因为这句话，姬无朝在他心中，成了一束指引的光。
　　燕帝，是他的方向。
　　不仅是德高望重的师，更是惺惺相惜的……对手。他敬重他，也越发渴望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战胜他，而非父皇所说的那些伎俩。


第151章 美人计
　　赵夙痴痴坐在醉花楼里，双眸微微有些失神，连姬无朝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晓。
　　身在皇室的所见所闻，让他自小就染上了一层灰暗。他只知道，若是不着手争取，不狠心、不在敌人成长起来之前抹杀对方，他就会是先死的那个。对于无关之人的同情，他是做不到的。
　　佩服。
　　可父皇那边……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倏地站起。与此同时，包厢紧闭着的大门却打开了，醉花楼的主人司空彦正淡淡向他走来。
　　那个富可敌国的男人身穿织金绮，华贵得令人意不开眼，偏生气质又极其温润无害：“恭喜夙公子达成所愿。”
　　既然姬无朝愿意放，他便依姬无朝的意思来。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别忘了。”赵夙失神的双眸轻轻一阖，又恢复到原本那个随性散漫的神情，不知有意无意地提醒。
　　司空彦浅淡一笑，点了点头：“不会言而无信。”
　　因为宋悦，他还欠了赵夙一个条件——原想做个赵夙与姬无朝之间的牵引人，不想却失败了，所以这个人情便一直欠着。
　　赵夙是个很会利用机会的人，倒是借此向他提了个不简单的条件。不过，他刚好能做到。
　　“那就好。”赵夙见司空彦满口答应，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心下计较片刻，还是不由得问出了声，“你当真……能引见那位传说中从未露面的阁主？”
　　“自然。”不过恰巧与他是好友罢了。
　　赵夙在醉花楼直待到了夜晚，被特意请到了楼的顶层。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谈机密要事的地方了，光是醉花楼第三层，就鲜少人能够踏足，更别说是到楼顶上。整座楼的隔音非常好，顶楼也没有任何可给人掩蔽的地方——这是司空彦下属慕轻经常来的地方，特意吩咐腾出来的位置。
　　木桌上摆了些样式精致的凉菜，据说玄虚阁主不喝酒，便摆了些茶水。为了避嫌，连醉花楼的人都只敢守在楼下，上面的事，他们是听不见的。
　　赵夙虽然仍不相信司空彦与那位神秘的玄虚阁主有交集，但，今晚是他的最后机会。
　　父皇已经开始行动，如若不做些什么，后果他无法想象。
　　夜，渐渐深了。
　　无声无息地，一道白影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身后，直到轻轻在她身侧坐下，他才恍然发觉。
　　第一印象，此人内力果真高深莫测。
　　紧接着，在对上那人一双幽深黑沉的凤眸时，他心下一震。
　　玄虚阁主真如传言中的那般，一张银光烁烁而带着暗纹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光看那优美的下颚，可以想象面具下究竟是一章什么样的脸。
　　“不惜用司空少主的一个条件，只为了见本尊一面？”那人的声音也带着丝丝冰冷，犹如本人一般神秘深沉。
　　“阁下见过我父皇了吧？”
　　“嗯。”他与赵皇之间的交易，似乎与赵夙没什么关联，他为何要过问此事？
　　玄司北冷冷淡淡，似乎没有多少耐心。
　　“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燕帝她真的一定要死吗？”赵夙袖中的拳头，逐渐握紧。
　　玄司北轻轻看了他一眼，无感无情的眸子毫无波澜，只是话音更沉，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姬无朝必须死，并且，一定会死在本尊手里。别忘了你的身份。”
　　狂妄的不可一世的话语，冰冷而杀气四溢。
　　他这句话，相当于击中了赵夙的死穴，让他的面色微微一变。
　　就算不参与其中，就算有心阻止，只要他还站在赵国的立场上，继续为赵国做事，他就是帮凶。
　　但是，就如玄虚阁主所言，他是赵国的继承人，当真要背叛父皇么？
　　静默良久，一身白衣的神秘男人轻轻起了身，像是准备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中。赵夙恍然回神，在他即将离开之时，眸中飞快闪过一抹晦暗莫测的光，忽然将他叫住：“刚好我也在燕国，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
　　宋悦在龙床上睡得安稳，此时夜色正深，万籁俱寂，忽然系统一阵提示把她从梦中震醒：【滴，第三位忠臣人选赵夙状态异常，重新评定忠诚度中。】
　　什么状况？
　　宋悦揉了揉眼睛，大半睡意就这么被吓跑：“第一次听到这种系统播报，你们又出BUG了？”
　　【BUG个鬼啦，出大事了！！】
　　宋悦一脸懵逼。
　　【滴，评估结束，赵夙忠诚度：-100】
　　宋悦：？！
　　喂喂，不要进行那么草率的评定!怎么就突然负一百了！
　　【忠诚度达到负临界，触发地狱惩罚模式。】
　　最后一条播报结束，梦中惊坐起的宋悦扯着自己的小被子，一脸呆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宋悦：先前不都还是正数吗，系统坏了吧！
　　【emmm……这种情况很特殊，忠诚度没有减少，而是直接打到负极限，一般来说，是那人做了背系统评定为背叛我方的事，所有数值被强制扣光。】
　　【系统对人的忠诚度高低评估，是根据人的心理变化而来的，但当某忠臣做出被视为叛变的举动时，系统无法用准确的高低数值来衡量，所以会进行重新评估，如若对方没有任何举动，就会归零，一旦系统确认其背叛行为，数值将会直接显示为极限值-100。】
　　宋悦：所以说，一旦不能用数值定量，就只能定性，只有有无之分？
　　【对，还有一种情况，如若其没有任何背叛行为，显示在我方阵营，那系统会继续进行计算，直到显示对方的确切忠诚度为止。】
　　宋悦现在只想手撕赵夙：我就觉得把敌国太子收做忠臣是不现实的！今天又是什么惩罚？
　　豁出去了，大不了再穿次女装！明天早上又是一条好汉！
　　【地狱模式惩罚任务（美人计）：请宿主在一个时辰之内混入醉花楼内部，打探背叛者赵夙的情报，并诱惑赵夙的同伙吐出所有计划。提示1：混入醉花楼时，使用女装身份。】
　　【如若在24h之内未能完成任务，将削减人物属性，包括血量、气力与内力值，削减的属性除系统商城的药水以外，不可恢复。】
　　宋悦：……棒！
　　果然是地狱惩罚，比普通级别要高级一个档次，还带提示的。
　　这个任务对她来说很有价值，毕竟要是能知道赵夙背着她在谋划什么，对她也有好处。当然，相应的，困难度很高，惩罚也挺吓人。
　　反正……跟着提示走，应该不会错到哪去。只要能顺着任务摸清赵夙的动向，就是笔划算的买卖。
　　【开始惩罚任务时，要随身装备惩罚道具：黄粱一梦。】
　　宋悦：？？？
　　系统大屏幕中出现了一件雪白的衣服，上面毫无任何装饰，白得有点诡异。上面顶着一个稀有道具专属的蓝名：黄粱一梦。下面有一串密密麻麻的字符解释，一闪而过，她没看清。
　　宋悦：这根本就是贞子姐姐的道具服吧！喂！我穿一身这么吓人的衣服还怎么去扮花魁套情报！确定这任务不是在玩儿我？
　　还没等吐槽完，这件衣服就强制穿在了她身上，大屏幕出现了倒计时：【要不然怎么叫惩罚任务，当然是各种随机惩罚玩到你哭……咳咳，好像暴露了什么。宿主，事不宜迟，赶紧行动吧！】
　　宋悦：…………
　　还好她有隐身衣，不然就这么穿在大街小巷，大概会被当做女鬼。
　　因为学习了上下两部武功秘籍，轻功于她而言再简单不过，再披着隐身衣，就更能肆无忌惮地踏着房梁疾走，省去了不少时间。不一会儿，就落在燕都夜晚最热闹的一条花街上。
　　只有醉花楼，大半夜的依然开着门，点着灯笼，生意兴隆。
　　她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几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悄悄在街角蹲下，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点药水来，现场卸妆。
　　赵夙毕竟见过她用姬无朝身份女装的样子，恐怕会认出她来。为防打草惊蛇，她还是素颜见人吧，毕竟宋悦这个身份已经死了，对于“王夫人”，不管是司空彦还是赵夙，都不可能把她和朝廷之人挂上钩，更别说那些没见过她的朝廷官员。这样利于行事。
　　修炼轻功之后她的脚步就愈发无声无息，内息也愈发深沉，穿着隐身衣进入醉花楼并坐下，也不会惹人注意。
　　【提示2：与醉花楼花魁柳如是互换身份，接近背叛者赵夙，伺机套取情报。】
　　保险起见，宋悦依然遵照系统提示走，在人群之中仔细辨认他们的谈话声，从中筛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今晚柳如是没挂牌子？真是可惜了，多少人来醉花楼，都是冲着她的……”一人失望之极的声音。
　　“可别大声！刚才我看见她从楼上下来，被叫去对面楼上妆了，估计今天有大人物点了她……你瞧，花妈妈都不敢乱说什么。”
　　“看到她本人了？是不是和画像上的一样倾国倾城？”男人激动的声音。
　　“嗨，柳如是哪儿是我们这层的人能见的，人家蒙着面呢。”
　　“……”
　　宋悦听着，嘴角一弯。
　　看来就是赵夙那一拨人点了柳如是。而这位花魁又不肯将面目轻易示人，正好给了她假扮的机会！


第152章 冒牌花魁历险记
　　宋悦循着人们的讨论声，踮起脚尖悄然穿过小院，走向主楼后的一座小楼。
　　只要不让来来往往的人碰到她，她就能完美隐藏。无意外的，四周的仆从都是些普通人，盯着脚下月光照亮的石子路来来去去，没有什么内力高深之人。
　　她跟着一个小丫鬟进了门，又隔着门缝一间间地窥视，半是排查半是猜测的，终于看见了那传说中的花魁柳如是。
　　因为不常以真面目示人，她就连化妆也是亲自动手，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梳妆镜里的脸，仔仔细细地描眉。
　　的确是个十分少见的美人儿，毫无青楼女子的风尘气，那张脸不管换哪个角度看漂亮……
　　【宿主少沉迷美色！还记得你的任务吗！】
　　宋悦：我这不是在找时机吗！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就爱打扮，这小美人儿涂得也太仔细了点儿吧……她不出来，我怎么打晕她？要是推门闯进去，她尖叫一声就完了！
　　【……噫，说得多光明正大，其实只是想多看几眼吧？】
　　宋悦又在门缝边等了一会儿，直等到穿堂风吹得脚底下凉飕飕的，柳如是终于化完妆，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女人还没完，脸上画完了，又转身去拿了几件漂亮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试穿，一双水眸看着镜子，就像是即将出门会情郎一般，脸颊红了红，试了几件，依然不满意。
　　差点被风吹傻的宋悦：……
　　赵夙的同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一个在权贵中辗转的青楼花魁如同少女般激动怀春？
　　不知为何，她立马想到了赵夙手下五儿那精瘦的脸，嘴角一抽。
　　身在醉花楼，面对的权贵之人肯定不少，就算对方权大势大，也最多在打扮上花些心思，迎合迎合。而这柳如是明显兴奋激动又娇羞的样子，倒像是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想绞尽脑汁讨好对方。
　　赵夙他同伙而究竟是什么来头，难不成比赵夙还牛叉？
　　不，不可能了，赵夙已经是赵国太子，那可是强国……比赵夙更牛叉的就只有赵皇，可惜他老人家不可能来这个鬼地方。
　　也许……这花魁姑娘眼光比较独特呢。
　　宋悦暗暗安抚自己别多心。
　　她在长廊上等得不耐，一阵阵冷风吹得身体冰冰凉。最后，终于一个没忍住，又出了小楼，仔细辨认了一下柳如是所在的房间，用轻功一跃而起，几步爬到了窗户边。
　　那扇窗户是闭着的，但闭得不严实。透过窗，可以看见正在衣柜中挑挑拣拣的倾城佳人柳如是。
　　趁她弯着腰，宋悦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装作是风吹开的样子，慢慢推移到一定程度。柳如是只是从衣服堆儿里看了窗边一眼，或许是觉得身体有些冷，便走过来关窗。
　　宋悦并未现身，脚步一扭，揉腰闪到她身后，飞快敲了她后颈一下，把她打晕后拖入了床底。而后飞速闩好门窗，将隐身衣一把揭下。
　　她还穿着女鬼似的丧服，披散着头发站在铜镜前，若不是那张脸看得过去，倒真像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贞子小姐姐。
　　【这件装备叫黄粱一梦，不叫丧服！稀有道具，已经绝版了！】
　　宋悦：哈？那按照上次处罚留下来的攻略度条——这次惩罚过后，这件衣服也归我？
　　【前提是你得完成任务！】
　　宋悦扯了扯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她要是这么穿出去怕是要吓死人，但又不能脱下来……最后，她只好在床上挑了件较为宽大的妖红袍子罩在外头，扎得只露出胸口一小截儿雪白内衬，再坐上了小凳子，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绾起了头发，又扎了根代表柳如是身份的簪子，最后，戴上了柳如是的面纱。
　　刚才她在暗中已经观察许久了，对柳如是的身形、神态、举止都心里有数，只要没被看到这张脸，就算是醉花楼的花妈妈来，估计也不知道她是个冒牌货。
　　做好一切之后，她推开了门，对走廊尽头候着的丫鬟说了一句“好了”，丫鬟早就等得脸上生出几许不耐，听见传唤，如获大赦，也不曾认出有假，直接将她带出了楼。兜兜转转的，领她进了一座装饰得低调而奢华的小房子。
　　然而，是个空房子。
　　柳如是虽然是个花魁，但在这些权贵们眼中似乎也没多少分量，那些人或许根本没觊觎她的美色，来都没来。
　　丫鬟对那些人的身份也讳莫如深，一个字都没告诉她，只是迂回着叫她不要多心打探，又指了指屏风后的古琴：“主子特意交代，那两位公子身份尊贵，且不近女色，姑娘方才也见了，蓝衫公子边上那位穿白衣服的，他有失眠的老毛病，花妈妈才斗胆建议听琴曲助眠，思及姑娘拿手的几个曲子刚好舒缓轻柔，才请动姑娘。等会儿两位公子来了，可千万别出声，弹好琴曲便是，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宋悦：“……”
　　合着请来了燕都第一美的花魁，不为美色，只是因为这柳如是懂曲？
　　还有，杀身之祸是什么鬼……赵夙的同伙那么凶残吗？她脑中不禁出现了五大三粗、络腮胡子的糙汉形象，抖了抖。
　　“对了，待会儿还要记得别走出屏风，如若真能让那位白衣公子在醉花楼安眠一夜，赏银比姑娘的身价还要高，可千万别出岔子……还有，如若公子睡着，别妄然靠近，悄悄从后门离开便是，更不可留宿，否则公子一怒，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谁啊，比她这个皇帝规矩还多。
　　尽管心情有点复杂，但宋悦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那丫鬟还未离去，喋喋不休，生怕她有意接近他们口中的白衣公子似的：“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柳姑娘，您最好不要试图接近那位公子，也别像上次对洪二爷那样……那些小伎俩，统统都不管用。”
　　她是花妈妈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自以为一双眼睛看得比谁都通透，柳如是在醉花楼里混到今天的头牌位置，靠的可不止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有她对待男人的一些小手段。可今天这位爷不比旁人，要是柳如是还以为像是对付洪公子之流那般过家家，就错了。
　　那位威震江湖的阁主，可不是什么善茬，不是她假装跌倒、装个不经意揭下面纱就能搞定的角色。
　　宋悦：“哦。”冷漠.jpg
　　她还真对男人没什么兴趣，看见人家长得美就主动投怀送抱什么的，本来就不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丫鬟是有点看不起柳如是，所以才借此机会唠唠叨叨的。
　　她还真想说，她也不屑于使些小伎俩，要玩就玩最大的，把人家家底都套得个底朝天。
　　丫鬟见柳如是一反常态的冷淡，竟然没和自己计较，也没半句怨言，使出来的力就像一拳砸进了棉花，心中有气却不知道往哪儿使，只好狠狠看了她一眼，败兴离去。
　　她不会琴曲，连进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庭院外的大门边守着。
　　不过，那柳如是也不是什么识大体的，敷衍了事地应她一句就打发她走，她就算用膝盖想也知道柳如是对那个白衣公子不死心。也好，她就看着柳如是今天自作聪明，到时候勾搭不成反被赶出来，出了洋相，可怪不得她。
　　宋悦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从外看，它给人的感觉是低调的奢华，但从里面看，完全就是最舒适的享受——如果在现代，这大概就是五星级酒店的配置。
　　超大的双人床，极其贵重的绒毯，琉璃摆设在烛光下显出不一样的光泽——会是谁今晚住在这里？赵夙？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人声。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谈话内容，叫院外的丫鬟们听去也无妨，故而赵夙没避着什么：“夜色已经深，皇宫宫门早就关闭了，我便在这儿住一夜……前面就是为你准备的屋子，我就住你后边那座，听说更宽敞些。”
　　他在皇宫这么久，自然擅长处理人情往来，在邀玄虚阁主出面前便做了周密打算，铺就好了一切：“对了，还叫了醉花楼的头牌柳如是姑娘，她弹得一手好琴，知晓些助眠的曲子。”
　　而宋悦始终只能听到赵夙说话，看他一面安排住宿一面说好话的样子，估计是有求于人。只可惜另一位始终不出声，内息也过于沉稳，应该是个比她强的练家子，藏得太深。
　　终于，在赵夙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两人走进了这间屋子。
　　她坐在古琴旁，正好被屏风挡住，故而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只闻其声。终于，另一个人应了赵夙一声，那声音略显低沉，没什么特色，应该是她不认识的。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赵夙便回去休息了。宋悦随意拨动琴弦，心思浮动起来。
　　那个人武功比她高，如果贸然走出屏风，估计会被当作对他有企图，给丢出去。她还是等他休息的时候，再想办法接近。就算不能从他嘴角套出什么，也得搜搜他的身。
　　弹了一会儿，对面安安静静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气息。宋悦心里拿不准他睡没睡，只好悄悄凑到两扇屏风中间的缝隙，偷偷向外瞄去。
　　她发现床铺间似乎有人一动不动，像是睡了，于是大着胆子从屏风后走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那位睡觉也不忘了戴银面具的白衣公子身边，全副身心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暗袋，悄悄伸手去摸。


第153章 互揭马甲
　　白衣男人安静躺在烛光不及的黑暗里，宋悦蹑手蹑脚地往他身上摸去，想碰碰运气，看他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面偷偷去看他的脸。
　　刚要触到他的腰际，手腕忽地被人扣住，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深沉幽黑的眸子，森冷无比地看着她。
　　同时，他微微起身抬颌，也让那张带着森冷银白面具的脸重新展露在了烛光下。宋悦看见那标志性的银白面具，脑中飞速闪过他几次救自己的画面，倒吸一口凉气。
　　玄虚阁主？！
　　他就是系统所说的，赵夙的那个神秘同伙？他不是江湖人么，怎么会参与其中？他在赵夙的计划中又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
　　好在她为了假扮柳如是，面上还蒙着一层轻纱，即便他死死盯着，也看不穿她的表情。
　　宋悦从未见过玄虚阁主如今天这般，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看着她的眼神古井无波，就像看待一个死物，甚至微微有些杀意弥散。他扣住她冰冷的手腕，十分用力，像是要生生将其扭断。
　　“想做什么？”他的指尖缓缓搭上了她的穴脉，仿佛下一秒就要掐断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还没等她回答，忽然把她往后一推，“不安分的女人……我见得多了。”
　　哈？
　　宋悦被他力道带得踉跄两步，一脸懵逼。
　　她还以为他是发现了她的真正意图，才用那种眼神看她……没想到竟然是狗血的总裁文式误会！
　　想想她现在是柳如是的身份，一个靠脸蛋吃饭的青楼名妓，试图趁他熟睡接近他，还试图触碰某些十分可疑的部位……咳。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是个美丽的错误——玄虚阁主在江湖上的传言大多偏向于他这人的阴晴不定，被燕都有名的美人柳如是主动勾搭，都发这么大脾气，难怪到现在也是个单身。
　　要是知道她想套取他身上的机密，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杀人！
　　【叮，选定目标人物：玄虚阁主。此人不近女色，素有洁癖，防备心极强。任务难度指数：五星。】
　　宋悦：？？？
　　有毛病吧系统！目标人物不近女色，为什么还要让她和花魁互换身份！为什么要对一个gay使用美人计！
　　【……他不是gay。】
　　宋悦：不是gay，那就是不举？
　　她下意识稳住身形，没让自己摔在地上，一面上下打量着玄虚阁主。他面具下的脸一定很完美，看年龄也应该不小，古代男人到这个时候，估计孩子都会走路了。这么个各方面无弱项的男人，只有可能是隐疾……
　　玄虚阁主慢悠悠从榻上跨下，垂在身后的青黑发丝离开小枕。察觉到她似乎毫无畏惧，大胆的目光还往他腰下移，眉头狠狠拧起，眸中仿佛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冰。
　　看在司空彦的面子上，他才没动手的。但若是挑战他的耐性，还想碰他……那他也不会留手。
　　“滚。”他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用力擦了擦手。像是有某种执念，想起了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这副身子只有一个人能碰。
　　可惜她已经死了。
　　宋悦却完全脑补成了另一件事。
　　这人察觉到她在看某处，因为正中了他的软肋，所以恼羞成怒了？就和皇宫里的太监一个心理？
　　毕竟是自己曾经羡慕过的江湖大侠，哪怕现在不在一个阵营，宋悦也小小同情了他一把，没计较自己被吼的事儿，乖巧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公子息怒，奴家不过是一时好奇，这就退到屏风后为公子弹曲儿。”
　　“本尊要你出去。”他的口吻冷漠而斩钉截铁，不受她的半分影响。
　　“公子今夜不想安眠了？”没套到情报前她不能走，再说，要是就这么被轰出去，她的面子哪儿搁。
　　“你这是在威胁本尊？”男人的嗓音冰冷。
　　“奴家是走是留，当然仅凭公子做主。刚才的话，只是想让公子冷静下来想想利弊。”她从容答道。
　　话音落下，安静了良久。没有人回答，她便当做默认，自觉转身回到屏风后，拨动琴弦。
　　当琴声重新传出，男人抬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屏风后的模糊影子，重新阖目，对着空气警告道：“若再踏出屏风一步……你知道后果。”
　　琴声停了一刻，复又响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玄司北不知不觉有了些睡意。
　　以他的体质，很难彻底放松下来。之前是身边有她，才睡了一段时间的安稳觉，但习惯之后，现在却要被迫戒掉。彻夜的不眠，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女人。
　　许久没有如此放松过……想不到那琴曲还真有效，以前竟也没听司空彦提及过。
　　就这点来说，他很满意。
　　屏风后，宋悦却黑着脸，一面用意识读取系统大屏幕中的曲子，一面用琴声弹出来。
　　她当然没有柳如是的技能，也不知道这花魁琴曲究竟谈得怎么样，只能靠高科技现学。这是来自未来的一首《改良安魂曲》，好在并不复杂，科学研究将最助眠的旋律、音阶与节奏融入其中，给人进行音乐治疗，经常被用于失眠症。虽然古琴不能完全发挥这曲子的作用，但应该也有几分效果。
　　玄司北轻轻看向屏风后的人影，睡意朦胧间，不知不觉多了一种沉稳的安然，仿佛宋悦就陪在他的身边……就好像是她亲自坐在屏风后，如初见般温柔宠溺地让他听着琴声入眠。
　　不知不觉，他便想起了刚才柳如是悄悄靠近自己的样子，那一刻他竟未察觉她的气息，才让她有机可乘……
　　忽然，玄司北睁开双眸，睡意散了些：“你会武功？”
　　他想到刚才他用力一把推开她，她只是踉跄了两步便稳住身形，而且，就算在屏风后，内息也轻得几乎不可闻——如果不是一点武功都不会，那就是武功高深至极！
　　宋悦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手一抖，一根琴弦绷断。
　　过激的表现反倒证明了她的心虚。玄虚阁主冷笑一声，顺手从帐幔扯下一枚珍珠，反手向她的影子弹射过去，一上来就下死手。那颗珍珠速度极快，“叱”地穿破屏风，精准无比地直向她眉心射来！
　　宋悦依然是坐下弹琴的姿势，眉宇之间带着沉稳，就连气息都不曾变。下身纹丝不动，上身轻轻偏侧，那颗珍珠便带着劲风擦着她的面纱，掀飞她耳边的几缕发丝，嵌入了她身后的墙壁。
　　她没有开口辩解什么，只是脑飞转。他已经怀疑她的身份了，可要套取情报，必须得到他的信任才是……
　　这时，屏风那边的男人见她冷静异常，毫发无损地躲过了他的一击，双眸缓缓眯起：“出来。”
　　她绝对不是柳如是。
　　他倒想看看，什么人有这胆识，敢混进醉花楼，尤其是在司空彦的眼皮子底下。那张面纱下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是燕国那边的探子，还是他们的内奸……
　　宋悦依然是刚才不喜不怒的声音，淡淡道：“若我再踏出屏风一步，公子就会给我些颜色看——这是公子自己说的。”
　　玄虚阁主冷哼一声，亲自负手走到了屏风后，站在了她的对面：“你不是柳如是。”
　　“我就是柳如是。”对于这点，宋悦倒十分淡定。
　　反正玄虚阁主又不知道柳如是长什么样子，而那天晚上他是去找魔宫大长老打架，对他而言，她充其量也就是个路人甲，好些时日过去，估计记都不记得了。
　　“你不是。”
　　玄司北话语十分肯定，冷冷伸手，去摘她的面纱。宋悦忽地运起内力，抬手一挡，笑道：“公子知道这醉花楼的规矩吧？我柳如是从不轻易摘下面纱，除非公子是想与我……”
　　“想都别想。”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冷着脸打断。
　　她还不配与他谈条件。
　　宋悦见他那只手用了几分力，只好更用力地抬臂去挡，与他僵持在空中，话语还得保持着不惹人生气的笑意：“公子若是执意要占我这小女子的便宜，那小女子也毫无办法……毕竟在我们那儿，真容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
　　他冷冷收回手。
　　“不如这样——”宋悦见他不情愿的冷脸，笑容愈发意味深长，盯着他的银色面具，“我和公子都是不能轻易以真容示人的，那么，谁也别占谁便宜，要看，就一起把它摘了。如何？”
　　不止是姬无朝想摘去此人的神秘面纱，就连她也抓心挠肝，十分好奇这位年轻的玄虚阁主究竟长着怎样一副美貌的容颜，因为光凭面具下露出的一半脸，就足以让人脑补他的完美了。
　　系统任务是美人计……不会是指他这个美人的计谋吧？
　　玄虚阁主垂眸，居高临下地冷冷看了她一眼，就在宋悦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竟从鼻腔里轻轻冷哼了一声，答了一个字：“嗯。”
　　宋悦眸中立刻绽放出狼一般的光彩。
　　“事先说好，我们同时摘。”她立马来了兴趣，站了起来，“三、二、一！”数到最后一个数字，她猛地抢占先机，伸手摘下他脸上的银面具。
　　没想到他也是同样打算，没摘自己的，反倒在同一时间扯下了她的面纱。


第154章 小北，你马甲掉了
　　面具摘下的一刻，宋悦脸上闪过错愕，愣愣拿着手上的面具，傻眼了。
　　她仰慕的完美帅哥，不出意外的，确实有张精致得能迷惑世人的脸，一双幽暗深邃的凤眸仿佛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但为什么是他？！！
　　“咳！”她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想低下头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打满算以为玄虚阁主根本不认识她这张脸，可没想到，这个神秘男人竟然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玄司北！
　　玄司北也有同样的惊愕，手中朦胧的面纱轻轻飘落在地，他都未能察觉，只愣愣看着眼前梦幻般的容颜，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他生怕这是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女人的容颜一如既往的美，远山含黛的眉，秋水横波的目，让他看一眼就难以移开。刻意化的淡妆加上她这一身妖异的红袍，使她更像是从山中走出的妖精，仿佛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宋悦……”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那仔细而轻柔的动作夹杂着这些天以来的哀愁与思念，直到触碰到实质，他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等、等等！你……你别！”宋悦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眸，舌头有点打结。
　　现在这什么情况，她的任务对象竟然是他？
　　要是以前，她肯定不慌的，但现在毕竟假死之事在先，他要是发现她还活着，不会黑化吧？
　　紧张！
　　谁知，玄司北因为警惕而显得冰冷杀戾的眉宇逐渐柔和下来，端详着那张午夜梦回时才能见到的脸，所有的思考，在这瞬间化为炽烈，并不多说一个字，而是行动——指尖忽地扣住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宋悦：！！！
　　这个吻，带着他这些天以来的愧疚、哀思、悲愤。他不管这是真是假，郁结在胸腔中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迫切的需要她……
　　“就算只是个梦，也值了。”餍足的神情出现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蛊惑人心。
　　宋悦回过神，连忙后退挣开，站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冷下了脸：“你别过来。”
　　这次，没有任何掩饰，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玄司北却真的站住了，痴痴看着她，轻喃着：“你还活着。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宋悦。”
　　“……”宋悦袖子里的手指绞着，不知如何应对。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他定定看着她，见她久久不语，精致的面容扬起一抹浅笑，身上的冰冷气息完全收敛起来，就像最初迷惑她的那只温和的小羊羔：“宋悦……原谅我的隐瞒。你第一次见到我这个身份……吓了一跳吧。”
　　他记得宋悦怕凶。他身为玄虚阁主的时候，不近人情，冰冷疏离，肯定被她讨厌了。
　　宋悦捏紧了那银白面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玄虚阁竟然是你的？江湖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虚阁主……就是你？！”
　　他武功已经到无人能敌的地步了么！
　　“是……可这个身份，会把你牵扯进不必要的斗争里，而那天你被魔宫大长老拦住，若我直接救你，便会让人有可趁之机，他们不敢对我下手，只会绞尽脑汁对我的身边人下手……”他肯定了她的疑问，眸中带着一丝祈求，对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宋悦，过来。”
　　宋悦回想起她女装从醉花楼里出来，被魔宫大长老误以为是司空彦的女人而下手的情形。那天他带着银白面具，宛若天神般无声无息地落下，一身白衣带着恐怖的气势，整个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截住了魔宫大长老的攻势，冷酷而不留情。
　　印象中冰冷无情、嚣张嗜杀的玄虚阁主，再与眼前这个从里到外透着丝丝无害气息的少年重合——
　　她只觉得世界都玄幻了。
　　殊不知，玄司北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宋悦就站在他面前，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不是他的幻觉，他甚至还做了一个从前不敢的大胆举动……她脸上也无恼怒之色。
　　他的目光从她妖红色的袍子缓缓上移。原以为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楼妓子，他根本没正眼打量过她。如今才发现她比平日还要精心的装扮，不仅仅是张扬的穿着，还有那看似随意却绾得恰到好处的发与淡淡的妆容。
　　原本，他都绝望了。
　　见宋悦不肯对自己踏出一步，他无丝毫意外，只是眸中闪过一丝失落。怕吓着她，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温善：“宋悦，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是了。
　　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如若还活着，肯定是恨他的吧。更别说，他此次的计划，与她的情郎有关……
　　宋悦有些无措，想想自己是如何面对司空彦的，强行让自己面不改色：“我名叫柳如是，不认识你口中的那什么宋悦。公子若是还想听曲儿，就回到屏风后，不要打扰我弹琴。若不想听……现在时辰已晚，我便先行告退了。”
　　“别走。”玄司北见她冷淡的脸，心都要揪在一起，挡住了她的路。
　　宋悦深吸一口气，一脸平静地站起身：“公子刚才叫我滚出去，是我想留下来给公子弹琴。但现在琴弦也断了，我再留也没用，只能依公子之言。还请公子让开。要陪夜的话，醉花楼里的姑娘，随公子点。”
　　“你……”玄司北一时哑声，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话，让他想到他们在醉花楼里的相见。
　　他不知宋悦一个人在房中等了他多久。
　　难怪他听着她的琴音，会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失眠之症，只有她能治好。
　　他静静躺在床上，那时候她尚且会悄悄靠近……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阻止得太及时，让她没能碰到自己。
　　更后悔的是……后面那些伤人的话。谁听到那些话都会恼怒的吧？可她却默默向他道了歉，转身去了屏风后。她是他唯一不想委屈的人，却在今天，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杀了她。
　　若非她的武功高深到一定境界，是躲不开那颗珍珠的。他根本不敢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引以为傲的高深武学是他的一柄利刃，伤人的同时，竟也向自己的心脏捅一刀。
　　玄司北的身形微微有些颤抖，话音也有些不稳：“刚才那些话，只是因为……因为不知道是你。宋悦，我只要你。留下来陪我，好么……”
　　宋悦冷冷后退一步，用眼神止住了他上前的步伐。
　　玄司北仍然记得她在跳崖前那一眼无感无情的漠然，心中一震，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甚至不敢走近她，生怕那双眼睛里再流露出什么厌恶的情绪：“你还是没有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不敢再那样强硬而一意孤行。就一个晚上，宋悦……一个晚上好不好？陪我。”
　　为了留下她，不让她转身离去，他不惜放下玄虚阁主的架子，轻轻去扯她的衣角。
　　宋悦皱了一下眉，挥开他的手：“醉花楼的姑娘环肥燕瘦，不知公子喜欢哪款，我去为公子挑一个来伺候着。”
　　“你这么迫不及待的，是想甩脱我？！”在她转身时，玄司北猛然揽住了她的腰，眸中的伤痛一刺，“就算活着也不想让我知道，完全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哪怕是现在都不肯承认……宋悦，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知不知道，刚才我动了杀心，你差点就没命了……”
　　若是知道她的身份，他又怎会对她如此冷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掌心都怕碎。
　　“……”她又不知道玄虚阁主是他。再说，就算知道是他，她也觉得，自揭马甲是件蠢事，搞不好会惹得他黑化。
　　宋悦冷着脸被他从身后拥着，还没等挣开，这时，听见系统叮咚一声，闪过提示。
　　她悬起的心终于落下，放松下来。根据前几个系统提示，可知系统提示的发布时间是非常精确的，几乎是在时机出现的同时就会提示。这样她的任务就变成了简单模式，只要和前几次一样，根据系统的提示照做就好。
　　【提示4：开始色♂诱。】
　　宋悦身体一僵：？？？？！
　　【这不就是正常的美人计嘛，难道宿主不知道操作，要详细解释一遍吗？】
　　宋悦：不、不用！
　　【宿主别害羞嘛，首先是（哔——）他，然后是和他（哔——），紧接着就对他（哔——），最后当他（哔哔哔——）时，你就趁机抛出问题，开始套话。一旦得知他们的计划，惩罚模式就能提前结束。祝宿主任务愉快，早日脱离苦海～】


第155章 掉马之后
　　听到系统的播报，宋悦脸色黑如锅底，挣扎的动作微微一僵。
　　她怎么就觉得系统那么不靠谱呢！
　　可是，惩罚模式——
　　不管是不是系统的任务，她都必须知道赵夙背着她和玄司北密谋了什么。玄司北对燕国的那点儿心思，她也不是不知道，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个敌国人勾结在一块儿，才不让她省心。
　　如果不多长个心眼，探听他们的计划，到时候被谋害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宋悦。”此时，背后那小羊羔般纯良无害的男人已经止住了身体的微颤，环着她的腰，埋首于她的肩膀，因为情绪急剧波动而颤抖的嗓音也变得平稳而低哑，富含磁性。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郑重，令人摸不透情绪。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紧紧箍住她的腰，看似平静地垂眸，靠在她肩头轻喃。只是浑身上下仿佛弥散着一种冰冷的危险气势，将她笼罩其中。只有她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道。
　　那话声太轻，总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在他不能完全收敛那些危险情绪的时候，那层无害的纯良外衣被掀起了一角，露出漆黑如墨的本质。
　　宋悦手一抖，眸中飞快闪过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去摸他的脸：“小北。”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他周遭的冰冷气息陡然变得柔和。轻轻在她耳畔落下细碎的吻，眸光愈发幽暗，呼吸也变得浑浊。
　　她叫他小北了……
　　他还以为，她已经对她失望透顶了呢。
　　宋悦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面色一僵。
　　【宿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哔——）了啊！】
　　宋悦：……
　　宋悦：我可以不按任务提示走吧？
　　【？？？】
　　【宿主你要干嘛？收起那些危险的思想！】
　　宋悦：嗯？这么说，是可以的咯？
　　任务么，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了，任务提示只是经过系统计算的一种达到目的的便捷方式，并不说明其他方法不可行。
　　她忽然按住了腰间那双不规矩的手，握在掌心，尽量让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你不是会特意来醉花楼的人，小北，刚才离开的那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宋悦不需要知道。”他满眼满心都是她雪白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在上面落下一串细碎的吻，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所期望的和平，他可以给。没必要让她陷入参与到楚、燕、赵三国的纷乱局面之中。
　　再说……涉及到她倾慕的对象。她若是知道他要杀姬无朝，或许会很恨他吧。
　　但他却仍贪图眼前的一时欢愉，舍不得离开她，只想这样，毫无间隙地环抱着她，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宋悦皱眉，扭过头不赞同地看他：“你身为燕国臣子……就不要做对不起燕国的事。”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和赵夙谈了什么，但就女人的第六感，她仍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方才他故作云淡风轻，是在掩饰什么？有什么是连她也要瞒着的？
　　“就猜到宋悦会这么说。”仿佛对她的说教已经习惯，他只露出一个轻笑，那黑暗如墨的气息仿佛从无害的雪白外衣中散发出来，称得上是甜美的笑容中，无端萦绕着一丝幽冷的阴郁，“不过，我是楚国人，不是什么燕国的子民，宋悦忘了？”
　　宋悦一惊。
　　就在她失神之际，他忽然将她温柔抱起，大步走向床边。宋悦仔细辨认他的脸，见他那微微眯起的凤眸中神色晦暗不明，心里有点虚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玄司北吧……他根本不好说话！
　　难道说……系统给出的任务提示，真的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系统早已算到，就算她以宋悦的身份主动询问，他也不会透露出一个字？
　　【现在知道本系统有多高科技了吧！】
　　宋悦：……
　　她被直接丢到了刚才那张床上。好在玄司北的动作还算温柔，床上的垫子也足够柔软，不疼。
　　如今玄司北的脾气，就连她一时间也摸不透。不过，按他刚才的话……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丝紧张而危险的气息。
　　他和赵夙不会联合起来搞燕国吧？
　　正在她脸色古怪地胡思乱想时，身边一沉，玄司北竟也掀起被子，躺了上来，就在她的身侧睡下，一躺下便环住了她，紧紧缠着她的身子的动作，极具占有欲。
　　他一句话也没解释，也没让她解释什么，出乎意料的，没和上次那样逼迫她做任何事，只是缓缓阖上了双眸。
　　宋悦好奇地睁开眼打量着他。
　　闭上了那双仿佛透着深沉阴郁的眸子，玄司北那张精致的脸简直就像是完美的艺术品……似乎，自从那次她跳崖之后，他的性子就变成了这样，越是看上去甜美无害，就越是危险。
　　“不睡？”那双漂亮的凤眸忽然无声无息地掀开，静静看着她，眸中没有别的神色。
　　在这样毫无温度的视线下，宋悦已经能做到淡然面对：“我睡不着。”
　　“嗯？”他忽地牵起一抹温柔得仿佛能把人溺死的微笑，但不知为何，在宋悦看来，有些莫名的邪性，“是要做些什么助眠么？只要宋悦有要求，我随时可以满足。”
　　宋悦愣了一秒，遂即老脸一红，差点拿枕头把他那张迷死人的脸给砸了。
　　她按捺下冲动，轻咳一声，正色问道：“睡不着是因为好奇……你背地里究竟在计划着什么？那位蓝衫公子又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
　　玄司北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恍惚了一下，轻轻用手恋恋不舍地抚了一下她的脸，便又阖目。不答。
　　宋悦：……
　　她干脆一个翻身，跪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脑侧，面对着他：“我是认真的。”
　　他凤眸懒懒睁开一条缝，遂即又阖上了，仿佛对她的话毫无兴趣。
　　空气有几秒钟尴尬的安静。
　　宋悦抿着嘴角瞪了他几秒，冷静了片刻之后，忽然伸手去扯胸口的绳结。
　　妖红的外袍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露出里面的一袭雪白。
　　衣料的摩挲声终是让他轻轻睁眼，见她褪衣的动作，眸光微微一暗，安静看了她半晌，见她没有停止的意思，声音有一丝喑哑：“宋悦……”
　　或许是以前怕她被吓跑，在她面前，他都会下意识的保持着无害，尽可能地顺着她的意思，所以，宋悦才一直没有这样的觉悟——
　　她根本没意识到，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
　　宋悦那根纤细白皙的指尖正勾着雪衣的领口，一副想剥下，又有些狠不下心的模样，微微俯身的姿势，让她看上去触手可及。她似乎对自己无意识间散发的诱惑一无所知，其实，光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能让他心绪不再平稳，若她再有什么动作……他不能保证接下来会怎样。
　　他的呼吸节奏乱了，终于忍不住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想要得到一个深吻。却在情意渐浓的迫切之时，宋悦忽然躲过了他的手，始终和他保持着一线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脸上是个轻松愉悦的浅笑：“你还没能满足我的好奇。”
　　这算是美人计了吧？她倒是没打算献身，只想套出情报就跑。
　　玄司北双眸微微眯起，盯了她许久，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最后竟也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只要宋悦能满足我……我一定‘满足’宋悦，不仅仅是好奇，随便什么要求都可以。”
　　宋悦呆滞了一秒，便冷着脸翻身跳下了床，拿起地上的面纱重新戴上，披上红袍子，抱起古琴就往外走。玄司北也未曾阻拦。
　　小北果然是和司空彦那个奸商待一起，给传染了奸商本性……她想先要到他的条件跑路，他想先要了她再抵赖……
　　【说句实话，你们不也是半斤八两嘛……】
　　宋悦：咳！瞎说什么呢！
　　刚才那个引她进来的丫鬟还站在院子外，或许是她刚才气冲冲地走出来，闹出了些许响动，而琴声也停了许久，丫鬟还以为里面出了事，四处张望着。见她抱着古琴走出来，眉头一竖，忽地拦住她的去路，阴阳怪气地打量着她：“我说里面的动静是怎么回事呢……柳姐姐刚才不还跟我答应得挺好么，怎么转眼就被公子轰出来了？”
　　宋悦一愣。
　　“我劝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这位公子可不是你能肖想的。”丫鬟连连冷笑。
　　这个柳如是当真装得很，又端着架子，刚才不仔细听她劝诫，还自以为是什么比她们高一等的人物，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呢！看这衣衫不整的……显然是故意褪过，想要引i诱公子，还有那头发，若不是自己故作聪明地躺在床上，又怎会弄乱？


第156章 黄粱一梦
　　“哦。”仿佛没听到丫鬟的奚落，宋悦面无表情地抱着古琴，想要绕开她走出去，“你没听到琴声，只是琴弦断了而已。”
　　不得不说，这些人别的不行，想象力还是挺丰富的。她想了想，估计是因为头发被玄司北蹭乱了，加上衣服也没穿得太齐整，加上柳如是树大招风遭人恨，小丫鬟以为她是被轰出来的，当然要顺便踩她一脚。
　　哪儿都是江湖，醉花楼也一样。
　　没想到，这丫鬟还就和她较上劲儿了，伸臂拦住了她的去路：“倒是擅长为自己开脱！既然是琴坏了，怎么在里面耽搁了这么久才出来？花妈妈特意嘱咐我，她不在的时候我负责处理一切大小事务，你让公子不快，已经把事情搞砸了，现在还想走，是心虚了？”
　　“……”宋悦不知道柳如是的性格，不好开口。
　　不过，区区一个醉花楼，信不信她明天就让这里开不下去？
　　见柳如是一句话都不说，丫鬟更以为她是心虚，冷笑着捉住了她宽大的袖子，把她往台阶上扯去，嗓音不由得拔高好几度：“惹怒了公子，这责任整个醉花楼都没人能担当得起，我也不能包庇你，还不赶紧随我进去给公子赔罪？”
　　此时，玄司北恰巧听见外头的喧哗声，紧皱着眉头踏出房门，便见到这一幕——那丫鬟正叫嚷着身边的同伴，让她们一起推搡着中央的女人，试图把她撵进房间当面对质。
　　拉扯间，丫鬟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冷冽的白色，心口一震，连忙变了脸色，抬头一看，那位戴着银白面具的公子正无声无息地缓步走下来，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势，想必是因为柳如是惹怒了他：“公子，您怎么就这么走出来了，燕都夜里凉得很，还是让奴婢再为您拿一件外衫吧……”
　　她颇有些讨好的意思，顺着对方莫测的目光看去，却发现这位公子在打量柳如是。
　　看样子是亲自来找她麻烦的，正合她意。
　　“还不赶紧给公子跪下赔罪？花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她给周围的丫头使了个眼色，按着宋悦想把她扯跪下认罪，自己也连忙跪了下去。
　　只可惜，这些人的手劲儿还不够，宋悦身怀内力，纹丝不动地站着，面纱朦胧了她的一切表情。玄司北见此，优美的下颌因不悦而紧绷：“退下！”
　　丫鬟还以为自己是被迁怒了，心中多有不满，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暗道一声柳如是的好运气，扯了扯纹丝不动的宋悦，小声道：“还不快走？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被牵连！”
　　宋悦：“……”刚才死死拉着她来这儿认罪的是谁？真能搞事情。
　　刚才要不是这丫头一拦，她早就走远了。既然现在玄司北也让她们走，她当然乐得自在。毕竟醉花楼里还有个赵夙，如果能从赵夙身上打开缺口，就算惩罚任务失败了，对她也仍然是不小的帮助。
　　刚准备走，就被玄司北强行扯住了手腕：“你还想往哪儿走？”
　　宋悦脚步一顿，与他僵持着，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依然被他强行扯进了屋子里。留下一干傻眼了的丫鬟。
　　打头的那个，脸色唰地变得苍白，不敢相信那是传说中不近女色的男人。难道他是追出来的，而非她以为的找麻烦？若说公子仁慈，那为什么他独独对那个女人特别……还把她抱进了屋？
　　他可是司空少主的贵客……司空少主知道此事吗？
　　……
　　玄司北直接将宋悦抱进了屋子。
　　“嘭”地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他原以为，她是特意来他身边打探消息的，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继续说服他。没想到，在床上等了一刻，她的气息只越来越远，根本没有回来的打算。
　　打也不忍心，骂也做不到，但两人站在不同的立场，总归是免不了冲突的。他与赵国密谋之事，不仅仅关系着楚国，还有赵国，甚至……
　　他冷下了脸，死死盯了她许久，有些恨恨地想在她雪白颈边留下一个痕迹，最终却还是不忍下口。
　　宋悦看着玄司北扯掉了自己身上的大红袍子，把她塞到了床上，一脸懵逼。而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自己竟然走向另一边的软榻。冷冷一掀薄毯，躺下睡觉。
　　宋悦目瞪口呆：……
　　刚才两人没谈拢，都想对方先按自己所说的办，她觉得吃亏不划算，就想去赵夙那边打开缺口，而他见她大步走出院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明摆着是让她去留随意！结果这才一刻的工夫，为什么重新把她拎了进来？还一句话都不解释，依然是一副毫不为之所动的样子！
　　宋悦：系统，提示有没有变化？美人计好像对他不管用欸。
　　【根据本系统分析，刚才宿主不仅试图撩完就跑，还想和目标人物讲条件，成功让目标人物进入傲娇状态。此时使用美人计，成功率依然高达200%。】
　　傲娇？
　　宋悦狐疑地转头看向榻上盖着薄毯的美男子，他轻轻阖着双目，呼吸均匀清浅，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沉默半晌后——
　　骗鬼啊！
　　傲娇不是口嫌体正直吗，他这全身上下都泛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好吗！刚才她都试过坐在他身上套他的话，他还不是无动于衷？就算换做是她，也明显会把大事放在第一位，什么美人计，根本不管用！
　　【emmm……那是宿主用的步骤不对啦，按照本系统的标准要求去做，第一步不是抛出问题，而是把他（哔——），让他（哔——）出来后，紧接着抛出你的问题。】
　　宋悦：？！！
　　系统你太没下限了喂！
　　最后，她还是大着胆子走到了榻边。还没等她动手动脚一番，榻上的玄司北忽然睁开了眼，漆黑如墨的眼眸在黑暗中终于露出了它的本质，带着侵略的野性：“你若是不敢，那就最好不要做。否则……小心玩火**。”
　　宋悦呼吸一紧。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他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嗯？或是……宋悦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了解她，知道她做事必有目的。她不喜欢他，对他失望透顶，乃至于厌恶，别说是主动坐在他身上褪下外衣，就算让她安静睡在他身边，也做不到。
　　在她抢先提出那些问题的时候，他就猜到她根本不是真心，多半是想套取秘密，再寻个机会从他身边逃走。明明没有那个胆子，还敢在他眼前诱惑……很危险。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宋悦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自知之明。”他轻轻阖上双目，躺在原处，“来……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宋悦究竟有多诱人。”
　　……
　　宋悦按照系统提示的那样，先把他死死按住，想要为所欲为一番。他却并未阻止，一双始终清冷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直入内心。进行到一半后，他的眸子愈发暗沉，却任然能按捺下一切，始终安静得纹丝不动：“宋悦，除了迫不及待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你对我还有没有一丝残存的感情？”
　　“……”
　　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答复。
　　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直到她那件白色的里衣露出，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去触碰她的身体。
　　女人的皮肤光滑而雪白，带着一丝冰冷，穿着一身纯白，黑色发丝垂落在他身边，像是要将他紧紧缠绕住，美得不似真人。
　　“没有也罢……只要能抓住眼前的幸福就可以了。”
　　玄司北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对她露出一个几近魅惑的笑容。
　　姬无朝……已经察觉到了吧。
　　只可惜，现在时机已晚，他们的联合，无人能撼动。
　　……
　　一番折腾后，见他仍然没说出实情，也仍然不为诱惑所动，宋悦狠下心，轻轻附在了他耳边：“玄司北……”
　　“嗯？”即便美人在怀，他也毫不为之所动，高深莫测地看着她的眼。
　　“你这副样子……真的很让人心动。”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体却依然勉力维持着平静。
　　宋悦又靠近了些，小声贴着他的耳朵：“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宋悦——”他微微一颤。
　　明知道有鬼，却甘愿沦陷。
　　……
　　当宋悦幽幽从房中走出的时候，一时间还没消化完系统消息。
　　——就在刚才，玄司北差点就告诉了她一切。
　　可惜，话才说到一半，他就倒下了！
　　这件该死的白衣，该死的黄粱一梦……竟然是有时效的！离这件道具越近，神志就会越模糊，直到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边界，玄司北的意志算是坚定的，而她中途又离开了一会儿，正好延缓了它的影响，所以她现在才发现！
　　【这是个绝版的惩罚道具，系统里也没有备份它的资料，不过按理说这种道具在出现的瞬间会有一串说明，怎么没见到？】
　　宋悦：……坑爹呢这个惩罚，晃得太快了！
　　白白她做了那么久的思想铺垫，结果换来的只是一半信息！要不是他开口，让系统自动判定为任务成功，她今晚就白干了！
　　翌日清晨，院外守夜的几个丫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奇怪……我昨晚梦见了一个白衣女鬼，长相……长相记不太清了。反正就记得她无声无息地从我身边飘过……居然也没被吓醒！”一个小丫头奇怪地自言自语。
　　“咦？我昨晚好像……也梦见了一个穿白衣的鬼，不过和你们的不一样，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梦见我和柳姑娘争执，后面柳姑娘不知道怎么地，揭下面纱就变成了白衣女鬼……”丫鬟回忆的东西最多，“对了，她还是从公子的房中走出，我记得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就在她们窃窃私语地讨论时，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们身后，脚步一顿。
　　“你们……也见到她了？”
　　“谁啊！”丫鬟惊叫一声，还以为后面有鬼，转身一看才知道是公子，松了口气，“我们昨晚好像都见到了一个白衣女鬼，难不成公子也梦见了？”


第157章 对峙
　　宋悦真的来过这里……
　　听了丫鬟的话，玄司北双眸有些失神。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梦境太长，他脑中只有大略的印象，只记得她一身雪白，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他们似乎做了很多令人愉悦的事，可仔细一想，脑中全是她一颦一笑的影子，挥之不去。
　　原来世上真有鬼魂吗……
　　是因为他太过思念，还是她在地下看到了他的诚意？
　　传说一人的魂魄逗留在某处托梦，某些时候，她的去留能被活人见到，他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只有昨日，那如梦似幻的触感，她微笑着看他的样子，全都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
　　这是他有史以来，最愉悦的一个梦境。
　　这日之后，从丫鬟嘴里传出了醉花楼闹鬼的见闻。此事甚至惊动了司空彦。
　　营养液的效用在逐渐消失，司空彦的面色不知何时有些苍白，但即便如此，也掩不去他的一身优雅贵气。他淡淡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带着些病容的倦怠，看着面前瑟缩着的丫鬟：“都梦见了那个女鬼？”
　　“我们的梦大都不同，但却同时出现了那个白衣女鬼，可见……那块地方不干净。”丫鬟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而且她们都没梦见任何细节，但我的梦是清楚的，那女鬼好像还缠上了屋子里那位公子，不仅迷惑了他，还和他……”说到这里，咬了咬唇瓣，没说下去。
　　“迷惑了他？”司空彦缓缓抬眸，稍稍认真了些。
　　空穴才会来风，这么多人同时梦见了一个女鬼……虽然她们都笃定自己在做梦，但他仍然察觉出了一丝诡异。
　　他立马去见了玄司北。
　　一袭白衣的少年正凭栏而立，在小楼最高的一层上，淡漠而带着一丝傲气的目光俯视着燕都的万家灯火。
　　即将入夜了。在百姓们闭门与父母妻儿共处时，只有他是孤身一人。
　　但，只要想到身侧那虚无缥缈的空气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或许正站着宋悦。又或许此时她飘向了燕国皇宫，也或许昨日的一切种种都是他的臆想，世上并无鬼魂之说……纷杂的思绪像是要将人生生逼疯。
　　他从未如此渴望确认她是否在他身侧，但，这点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如果她真的在，就算是用那种方式半夜吸人精气的鬼魂，用精元换她一夜显形，他也心甘情愿。
　　“听说你的屋子闹鬼？”近乎闲聊般温和的语气从耳边传来。
　　司空彦从他身后缓缓走来，浅笑着扫了一眼下面的景象。无需多言，便明白了玄司北来这里的目的——
　　从高处往下望，把整个燕都收入眼底。
　　这燕都，正是玄司北的野心。
　　他隐隐知道玄司北这些天有所动作，却因为尴尬的立场，无法深究。玄司北在暗中的那股势力也容不得他的人打探。
　　玄司北淡淡收回目光：“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些细节却记不起来了。”
　　“这件事情有些蹊跷……守夜的丫鬟们所述的内容虽然不一致，但有一点相同，她们都见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还有柳如是……她甚至说自己梦见那个白衣女鬼悬在她的窗前。”司空彦上下打量着玄司北，“另一个丫鬟则说……那女鬼最终去了你的屋子，吸食你的阳气。”
　　玄司北冷嗤一声：“无稽之谈。”
　　不过，随着司空彦这么一提，他脑海中的记忆不由得更清晰了些，又多了些与宋悦在一起的片段。
　　宋悦似乎说了一句话。
　　她亲口在他耳边说……她喜欢他？
　　……
　　宋悦利用黄粱一梦，在醉花楼复原好了一切，又把见过她的人全都催眠后，才披着隐身衣回到了皇宫。
　　大清早的，她火急火燎地唤出了飞羽，就报出了几个名字，要他赶紧去查查这些人，尽量做得毫无痕迹。随后，又转身去找李德顺。
　　对于一些宫中的老人，李德顺比她更清楚。
　　“李德顺，后宫中是不是有个叫林琬儿的女人？”宋悦皱眉问道。
　　她只有一半的消息，另一半全得靠自己推测。一个身处后宫的女人……有什么用处？难不成此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正是贤妃娘娘，您忘了？”李德顺沉吟片刻，有些犹豫该不该在皇上面前把真话说出来。
　　宋悦听到这个贤妃，却猛然想了起来。
　　在姬无朝的记忆里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为什么独独把贤妃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她几乎是后宫中唯一一个对姬无朝一见钟情的女人，虽然相貌只算中上，但背后倚靠着林家，在后宫也算是能横着走，揽了后宫的半壁江山。只是好景不长，见姬无朝对她没有回应，竟然由爱生恨，转投玄司北的阵营，与一众大臣倒戈，最后玄司北逼宫时，也有她的许多功劳。
　　但按照姬无朝的进程，这些都是发生在十年之后的事，林琬儿的叛变也在□□年后！
　　难不成，因为她的介入，这一切都没再按照原来的进程走，而是提前爆发？
　　宋悦忽然有种全身发冷的感觉。
　　难不成……玄司北已经开始做十年后准备的事，开始谋划逼宫了？！
　　见她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李德顺有些心疼地劝说道：“皇上最近操劳过度，还是多多注意休息。有些烦心事，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这人心，总是奇怪。在姬无朝不懂事的时候，他多希望小皇帝能快点长大，能独当一面，让群臣瞧瞧，先皇的儿子可不是什么扶不上墙的拦泥——可真当姬无朝开始勤政，他又担心了起来。
　　若是整天如此劳累，身体会吃不消的！
　　宋悦揉了揉太阳穴。
　　身在皇宫里，权力斗争的中心，她必须有这个觉悟，做好最坏打算。
　　如果说玄司北连同赵夙等人准备逼宫……她必须加强戒备，不能有任何松懈。
　　“快，派人把皇叔叫来！”宋悦额上沁出了些细密的汗珠，心中的不安在逐渐扩大。
　　她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竟然是皇叔……对，皇叔还有军队，她不慌的。
　　很快，就有侍卫回报：“睿王今日出宫了，好像是去城外办些要事，我们的人没见到他。”
　　很显然，在这种敏感时机，是被人故意引走的。
　　直到这条消息，宋悦才确定了心中浓重不详的预感是什么：“立刻传信给皇叔，让他立即回宫，越早回来越好！叫莫清秋——把莫爱卿给朕叫来！还有大司徒，大司徒这些天去哪儿了？”
　　她本想秘密召集心腹，要他们加强戒备的，在景仁殿等待的时候，扶着金椅的手都一阵阵往外冒着凉汗。莫清秋第一个到，她才缓和了些，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来自身体、姬无朝和她亲眼所见的三重恐惧，让她对姬无朝死去的那天异常在意，她尽全力避免那天的事重演，却似乎把它提前了……这就是妄图改变命运的代价么？稍有不慎，就会死得更难看？
　　莫清秋仿佛能察觉她的紧张情绪，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皇上，怎么了？”
　　“朕待会儿有件重要的事，要对众臣宣布。”宋悦脸色凝重几分。
　　莫清秋心下有些触动，皇上对他竟然已经如此信任了么？听李德顺说，这次皇上叫来的都是些心腹重臣，见皇上如此郑重，或许是些旁人不该知道的事。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连飞羽都藏在了暗处。最后，就只剩下司空彦的位置是空的了。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上叫他们来所为何事。
　　等了一会儿，宋悦看了看那个始终是空着的位置，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司空彦他……怕是不会来了。
　　他的忠诚度未满，又和玄司北有牵扯，或许，他连中立都不算是。
　　终于，她抬眸扫视了周围一圈，将一张张肃然的脸记入心里，像个真正的皇帝般，散发出了威严气势：“大司徒或许有事，不能到场，就先开始吧。今日朕召集你们过来，是想说一件事……不过，此事不得对外透露半分，知道么？”
　　正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殿门口，“刷”地推开了殿门。
　　宋悦期待的目光在接触到他时，浑身便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司空彦。
　　那是一袭白衣的男人，带着仿若刀刃般的冰冷，背负双手，静静立在她的对面。他不走近众臣之中，反倒与她隐隐形成了对峙之势。
　　“大司徒今日抽不开身，却又不想错过皇上的‘大事’，便由微臣暂代。”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对宋悦而言，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
　　玄司北竟有如此耳目，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她有所异动！他一来，便相当于堵上了她的嘴，她自然是什么机密都不敢说！
　　宋悦强作镇静，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便让他们散去。众臣之中，唯有玄司北动也不动，状似关切地向她走来：“皇上脸色不好。”
　　宋悦看了他一眼：“多谢关心，可朕好得很。”冷汗都是被他给吓出来的。
　　莫清秋察觉到相国与皇上之间的气氛有异，留了个心眼，没直接离开，反倒也挪到了宋悦身边。虽然没说话，但只要站在她身后，就已是一种无形的表态。
　　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了玄司北。


第158章 昏迷
　　“相国大人这是何意？”莫清秋不是没有察觉，在相国大人进门时，皇上的脸色都变了。
　　方才皇上说有要事宣布，可相国一到，皇上便立即改口，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敏锐之人，早能看出其间非同寻常的气氛。
　　“自然是为了关心皇上。”玄司北嘴角冷冷一勾，意味深长地看向姬无朝，“皇上千万别硬撑……毕竟身体要紧。”
　　姬无朝竟有所察觉……也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
　　但，大局已定，不论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莫清秋轻轻移步，去扶宋悦起身。一面暗自警惕着，一面装作不经意挡住玄司北那危险的目光：“相国大人说话做事还是注意些为好，不要忘了这里是皇宫！”
　　他不是没读出相国的弦外之音——他竟然敢威胁皇上！
　　这宫里，难道要变天了？
　　宋悦用力搭着莫清秋的手，徐徐站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玄司北，面色有些苍白。但此时，她仍然不敢与他撕破面皮，只能颤抖着扶着莫清秋向殿外走去，轻声道：“朕累了，扶朕回去休息。”
　　十年后的姬无朝，身体早就被丹药毒害，在宫变之前，对平静之下的暗潮涌动毫无察觉，还没等玄司北动手，自己就病倒了，更让皇宫里那些人肆无忌惮。
　　所以，她绝不能放松……就算皇叔被调走，她身边好歹有个莫清秋。况且，如若玄司北想暗中对她做什么，飞羽也会拦下，目前她还是安全的。
　　可玄司北已经知道她有所动作，一旦他增派人手……她只能做困兽之斗。
　　这一认知，对她的精神与身体都是极大冲击。宋悦眼前一黑，身体微微一晃，走到门槛的时候，抬腿间一阵失力，被绊了脚：“莫……”
　　还未说完，便没了声音。在失去意识之前，本能地向莫清秋的身侧栽倒下去。
　　莫清秋心下一震，连忙将她扶住。一个大男人的重量突然扑过来，就算是练武之人，要是没些反应，也会被扑得踉跄。可皇上的身体似乎非常轻柔：“皇上……皇上？！”
　　宋悦紧紧闭着双眸，一张脸失了血色，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玄司北也没料到姬无朝好端端的竟会昏倒，原欲淡然跨出的一步，不知怎地又缩了回来，皱了下眉：“怎么回事？”
　　姬无朝的身体，竟如此孱弱？
　　“这似乎与相国大人无关。”莫清秋一张略显清秀的脸也板了起来，带着些敌意，换了个姿势，将皇上抱起，便去唤太医了。
　　玄司北眸光微凝，看着他怀中双眸紧闭的姬无朝，心下没由来的一紧，紧接着就移开了目光。
　　分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报复而已……他的目的就快达到了，这只是一盘开胃小菜，姬无朝这就受不了了？
　　可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总是在他印象中挥之不去。
　　姬无朝平日里穿着一身庄重大气的明黄色龙袍，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一分凌厉，但今天见到小皇帝躺在莫清秋怀中，瘫软成一团，他却头一次觉得，姬无朝也是脆弱的。在他推门而入的时候，他脸色分明就变得苍白无比，却还要强迫自己不露出丝毫畏惧之色，就算两腿发软，瘫在座位上，都不肯轻易向他示弱，甚至若不是昏倒，连他都没发现姬无朝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竟也开始在意姬无朝的想法了？
　　难道，只是因为他想光明正大地赢过他，让地下的宋悦好生看着姬无朝是如何被他比下去，变得一无所有的……
　　……
　　宋悦醒来时，还未到傍晚。
　　她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头顶浅色的纱幔，像是有些消化不完这些天所发生的事，而身边守着的李德顺却已经高兴得热泪盈眶：“皇上……皇上终于醒了！”
　　这句话对于忠心耿耿守在外头候着的人们来说，是个极其振奋人心的消息。
　　宋悦依然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没什么反应，在人看来，是烧糊涂了。
　　而宋悦只是在想，她病倒了，自然是亲者痛，仇者快。现在守在她殿外的人无非两拨，一拨是玄司北的眼线，估计盼着她赶紧嗝屁，方便他们顺理成章地换皇帝，另一拨是以莫家为首的一小部分，对她忠心不二，她一倒下，他们便群龙无首、众心涣散，故而盼着她醒来。
　　看这天色，她应该没昏迷太久。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比常人更能扛一些。
　　至于身体为什么突然倒下——
　　昨晚她因为站在柳如是房外的过道上吹了许久的穿堂风，给受了凉，当时也浑然不知，只是觉得身体冰冰凉而已，可再加上一夜的不眠不休，与几乎一整夜的“激烈运动”，到了早上，就烧起来了。可突然出现如此紧急的失态，她也顾不上身体的微微不适，依然扛着，过了许久，身体即将坚持不住，玄司北的到来又成为压倒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直到昏倒之前，她才真的感觉到，自己身体支撑不住了。
　　真是可笑……前世姬无朝就因为卧病在床而让玄司北有了可趁之机，不知是命运之轮的回转，还是因果终会让她重新走上姬无朝的老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全身，让她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
　　就在出神的时候，嘴边凑上了一碗带着浓重苦味的药，宋悦抬眸，见莫清秋正双手端着药碗来到她身边，期盼的目光一如既往：“皇上既然醒了，就喝些吧。太医说皇上是过度操劳，受了风寒，身体又虚弱，须扶正祛邪。”
　　皇宫之人，都知道姬无朝畏苦，从来不喝药，也只有莫清秋，被拂了几次面子，却还敢端着药碗往她面上凑。
　　宋悦耳力尖，甚至还听见外面有人窃窃私语。
　　“莫大人性子也太耿直了，吃力不讨好。”
　　“上次皇上就当着他的面把碗给摔了，这次还没吸取教训。指不定皇上又要冲他发顿脾气。记得莫家是怎么没落的么，不就是有莫清秋这种人，让他们一脉失了皇上的宠么？再怎么对皇上好，皇上不领情，他又能得到什么？”
　　“少说两句，反正他们再怎么折腾都翻不了天了，反倒是现在，皇上越是身体不好，脾气就越是暴躁，他们赶着上去找骂，我们一派反而能不费吹灰之力压倒他们……”
　　啧……
　　墙倒众人推，现在都察觉到宫中的动荡，开始站队了么？
　　宋悦的目光一点点变冷，缓缓从莫清秋身上移开，看见了床边守候着的几位亲信，最后落在李德顺身上。
　　不可以。
　　不能放弃，因为她身后还有这些支持者。
　　如果让玄司北上位……她不敢想象莫清秋他们的后果，还有从小到大陪伴着姬无朝的李德顺，甚至远在燕都之外、毫不知情的皇叔。
　　以玄司北的狠厉手腕，不会有任何仁慈的可能，不说莫清秋、皇叔、李德顺这几位重要人物，就算是莫家一个旁支，他多半都会斩草除根。她既然是他们的领袖，享受着他们的拥护，就算是为了他们，也要战斗到最后！
　　宋悦深呼吸一口气，忽地接过了莫清秋的瓷碗，捏着鼻子，忍住中药的苦味，一饮而尽。


第159章 关心
　　殿里殿外，皆因皇上这干脆利落的动作而噤声。
　　刚才窃窃私语讨论着的人们，话声也戛然而止，目光直直盯着殿中的影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清秋也本以为皇上会怒而摔碗，只是抱着一线希望试着靠近罢了，没想到这次皇上喝得如此干脆，呆了呆，连忙拿了颗蜜饯塞到她嘴里。
　　宋悦心下一暖，眼神也柔和了些。
　　躺了半天，也喂了药，她虽然还有些莫名的腰酸背痛，但好歹能起身了。想着外边一众巴不得她早日升天的眼线，她故意扶着莫清秋起来，清了清嗓子，厉声道：“不就是受了风寒，操劳过度了么，怎么殿外围了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驾鹤西去——太医院！”
　　一个太医哆哆嗦嗦地来到她面前：“在。”
　　“你们怎么传话的？”宋悦双眸眯起，看是质问，实则是说给外面人听。
　　“是……是小臣失职……皇上刚一昏倒，我们几个都有些慌了神，这才叫了不少人来帮忙……”太医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为何，今日的皇上看似比以往更冷静温和，话语间却多了一丝凌厉，看他的目光像是能洞穿他那些小心思。
　　“还不赶紧遣散他们，朕要静养！”宋悦重重放下瓷碗，示意李德顺将外面的人赶走。
　　自前世姬无朝是女身的消息被戳破后，她就明白，舆论也很重要。她现在是他们的主心骨，要是在关键时候倒下，反而助长了玄司北那边的气焰。
　　更别说，有更多的人对她的改变还处在观望状态，如今玄司北隐隐有侵吞之势，她又病倒，他们或许会转投玄司北那边，情形就更不利了。
　　说是要静养，实则现在一堆事儿急需处理，她身体不适，却也只能强撑着让李德顺将重要的事儿念给她听，直处理到深夜，寝宫的灯烛都还亮着。
　　莫清秋已经被她打发去暗中调兵了，不知能不能成功，在明面上，她只能安之若素，甚至粉饰太平，以防人心涣散。司空彦那边依然没有消息，但系统的忠诚度不会错，可以确定他没有背叛，但如今估计也被玄司北使计调离了，帮不上她的忙。
　　赵夙背叛，现如今也不在皇宫，这个赵国皇子……暂且把他当做与玄司北同时存在的又一威胁吧。
　　“……不。”她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语，忽地打断了李德顺的汇报。
　　“皇上这些天精神似乎有些不好，不如还是早些睡吧……”李德顺还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了，连忙去替她整理床铺。
　　“不对。”宋悦愣愣坐在床头，倒吸一口凉气，眼眸中的冷意一闪而过，“土地干旱，最先支撑不住的是魏国才对。”
　　“什么魏国？”李德顺没听懂她的话意。
　　宋悦轻轻垂眸，心下生寒，掌心被捏得出血，丝丝鲜红如寒梅般落在袖口。
　　她竟然失误了，没想到这茬——
　　魏国的政策与赵国不同，官仓中粮食储备应当是最少的，与赵国一样，他们的粮食被司空彦收了去，如今赵国还能撑一段时间，但魏国应该快要撑不住了，但他们国家却低调得很。也正因为这样的低调，才让她忽视了他们的需求。
　　按理说，司空家是明面上收的粮食，他们早就能顺藤摸瓜，可直到现在，她也没见魏国的人行动，没有询问司空彦，也更没到她面前谈这笔粮食交易，可他们偌大一个魏国，难道真对粮食问题束手无策？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早知道粮食在燕国，只是不想做这笔买卖，而是想要明抢——当赵国、楚国、魏国联合起来对付她一个燕国，她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皇上！”李德顺没看见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只知道她状态有些不对劲，“您还是躺下吧，别为那些小事儿烦心，莫统领会处理好一切的！”
　　此时外面的人都被轰走了，莫清秋和飞羽被外派，只有李德顺一个心腹。宋悦也没太瞒着他，幽幽道：“魏国那边之所以迟迟不派人来买粮……怕是想用另外的手段谋取。”
　　她没说得很明白，毕竟这件事就算李德顺知道了也没办法，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果然，李德顺没太明白她所指的：“另外的手段？不会是……”
　　这时，玄司北从身边的宫女手上接过了汤药，亲自走上层层台阶，在接近殿门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谈话。
　　他脚步一顿。
　　“魏国既然连银子都不愿出，自然是有更简单的方法……毕竟这样一来，不仅能解决粮食问题，还能分到一杯羹。”宋悦恨恨咬牙。此时，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一切。
　　她这一世分明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没让他真正揽上燕国大权，也在暗中清理前世叛变的那些臣子们。在这种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玄司北还能把逼宫的时间强行提前几年，那就一定是动用了外力。
　　而这一世的改变，让赵国与魏国都陷入粮食短缺的状态，反而让玄司北以燕国为饵，联合了他们两个国家，赵夙的叛变，就说得通。
　　就在宋悦和李德顺谈话的时候，玄司北淡淡推门而入。李德顺刚要呵斥，却见他手里的汤药，住了嘴。
　　真会给自己找理由……假惺惺的端着汤药来，是来看皇上死了没有？
　　宋悦不知玄司北在门口站了多久，但她知道他的耳力，不免有些心慌。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进来吧。”都端着药来了，她还能像撵其他人一样把他撵出去不成？
　　如果他知道她有所动作，会不会反扑得更厉害？要稳住，不能撕破脸。
　　玄司北淡淡将药碗端到她面前，理所当然的喂药动作，不夹杂任何一丝恶意。但偏偏是这样，在宋悦眼中却越是潜藏着不知名的阴谋：“趁热喝了吧，皇上。不把身体养好，又如何处理燕国之事？”
　　他在门外听见了姬无朝的话，发现这姬无朝尚且有些可取之处。
　　仅仅通过魏国的情况与动向，就推测出了他和魏国联合……很聪明，若是早些知道，或许还能与他势均力敌，可惜醒悟得太晚。
　　宋悦看着眼前的汤药，袖中的手紧了紧，仿佛回想到了什么，没有喝。
　　前世姬无朝死前，最后一晚□□，就是被玄司北亲自掺到汤药里，喂她喝下的。当时的场景，似乎与今日重合了。当时的玄司北，也是如今日这样规矩而安静，殊不知那温柔之下潜藏着罪恶的毒液。上过一次当，断然不会有下次。
　　绝不吃玄司北给的东西。
　　见姬无朝苍白如纸的脸无一丝表情，对他的喂药无动于衷，玄司北心下微冷，不知为何，一阵刺痛。
　　他只是不想让姬无朝死得太早太无趣……免得错过了他亲自准备的好戏。
　　报仇，是一种以生命为快意的艺术，他要让姬无朝看到他所做的一切，而不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病弱致死，这样的报仇，没有快意。
　　这碗汤药是他特意加了料的，他把十全玉露丸整个捏碎加了进去，那是救命的神药，就算死人都能吊住一口气……他却不喝？
　　“拿开。”宋悦冷声，往床边挪了挪。面对玄司北，她还是做不到像面对他人一样面色如常。
　　正是这个动作，露出了那只沾血的袖子。
　　玄司北寒眸微眯，放下了汤药，一手捏住她那只手臂，忽地将她宽大的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肌肤，只见她的手掌心，赫然是未干的血渍。


第160章 刺杀
　　见玄司北紧紧盯着自己看，宋悦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没想到，正是这个动作，引得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忽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无意识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宋悦一直提防着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脑中的弦一直是绷紧的，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整个人都僵了。
　　玄司北他……这是干嘛？
　　“不得放肆……”李德顺话音刚出，被玄司北冰冷的一眼看得背后生寒，不知不觉话音就弱了下去，但维护皇上的意思依然不变，“不、不得扰了皇上的休息！”
　　然而，玄司北根本没搭理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去拿了些药膏，亲自给她的伤口缓缓涂上，没避讳任何人。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冰冷，似乎对她的伤口有些不悦。
　　“这点小事让李公公来就可以了，不必劳烦相国大人……”宋悦摸不准他的脾气，这人心思深沉，手段狠毒，特意来她寝宫，难道还真的是为她上药的不成？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玄司北却认真替她擦去了血渍，涂抹上药膏，垂下幽暗的眼眸，冷声轻语：“皇上当真能忍。”
　　指甲嵌进肉中的那种感觉，他体会过——正是在燕国入侵的前一晚，虽然他得知消息，但以当时的楚国，面对强敌根本无力回天。那种感觉，浑身冰冷却又深深的无奈，任由残酷的现实将自己侵吞，明知道一切愤怒都是垂死挣扎，却只能按捺。
　　现在看见姬无朝这张坚毅中隐藏着脆弱的脸，就会想到当年的自己。
　　“朕只是不小心弄破了而已……”他竟然从这么一个伤口推断出她的小动作，进而猜中了她的情绪……被看穿的感觉不太好，让她本能开口否认。
　　玄司北不知不觉地低低笑了，声音依旧低沉磁性，十分悦耳，却无端带着森冷：“毕竟是天道轮回……因缘报应。”
　　宋悦听清了他的自言自语，却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玄司北对她毫不避讳，就说明他有相当的把握，她若是不装傻避开锋芒，要是和他对上，只会更不利。
　　借着上药的姿势，玄司北垂眸看着她的脸。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不知为何，见姬无朝的脸色愈发苍白，甚至摆出显而易见的防备姿态……他竟然没有一丝料想中的快感，反倒是……有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姬无朝有所行动，而且一切都避开了他，说明他这个燕帝当得没传言中那么不堪，至少知道是谁在暗中针对他。分明忌惮至极，却还要敛去心下的愤怒与防备，压下心中的畏惧，摆出一张虚假的笑脸虚以委蛇……
　　拥有如此控制情绪的能力，临危不惧，甚至还想伺机反扑……他全都知道。
　　但他不介意。
　　毫无悬念的死亡没有意义，他要亲眼看着姬无朝如何挣扎，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坟墓，他要让他体会到比死还可怕的绝望，让他亲眼看着他走上他的金色龙椅……就如楚国倾覆的那天一样。
　　而在此之前，姬无朝不得有半分损伤。
　　……
　　李德顺被玄司北找了个借口支开，寝宫中便只剩下床上的宋悦和安静站在一侧的玄司北。
　　在被支开前，李德顺还有些挣扎地看了宋悦一眼，怕他们独处会发生什么好歹。宋悦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以她对玄司北那病态偏执又阴沉的性子的了解……他或许还给她准备了很多大礼，不会太快把她弄死，最多下个□□，让她够活到他当面夺权的那天。
　　虽然有时候他确实会做很多出乎意料的事，比如现在。
　　她不想和他多说一个字，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假装睡着。玄司北没有走，只是搬了张椅子在她床头坐下，拿了一本书卷，安静翻着页，视线似乎从来没离开过书。
　　起初，她还警醒着，毕竟玄司北的危险程度太高。但到了最后，或许是病弱而困倦，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等姬无朝真的睡着，玄司北才合上了书。状似不经意地斜了一眼，将苍白的病容收入眸中，顿了顿，便安静走出寝宫。
　　他的脚步向来无声无息，又习惯穿着一身冷冽的白，在黑夜中行走，宛若游魂鬼魅。
　　无人能捕捉他的气息，肉眼所见的也只是一道难以分辨的残影。
　　“相国大人走了？”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讨论声，让玄司北的脚步微微一停。
　　“真可惜，若相国大人在的话，还能当面邀功……不过这样也不错，等到我们立了大功，到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可……可我们真的要杀么？”
　　“废话！现如今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站队错了，死的不仅仅是你，还有你全家！没看见现在得势的是相国一支么，燕国的天都快变了，区区一个被架空了权利的小皇帝，哪儿是相国的对手，如今睿王爷都被调走了，若还站在皇上这边，到时候保都没人保你！”
　　“是……大人教训的是。但相国为人谨慎，怕是不会相信我们会投靠他……”
　　“口头上的忠心谁不会表？相国看的是你的行动，要有破釜沉舟之决意，既然反水了，就断然没有回头的路可走。相国最想除掉的人你知道吧？”
　　“知道。”
　　“替他把最想杀的人杀掉，为他铺平道路，这样肯为主子出生入死的好下属，相国断然不会拒绝的。到时候你就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只要把他讨好了，整个燕都你都能横着走！”
　　“多谢大人提点。”
　　玄司北原本并不在意这些，却在听到“最想除掉的人”时，面色微冷。他眸光幽深，脚步一折，顺着声音跟了上去。
　　……
　　睡梦中的宋悦，总觉得心下不安稳，在床上翻了几下，还没沉入梦乡，就听见一道推门声。
　　不知是谁，竟然在她沉睡时走进来了……而且那人没点灯，直接摸进来的！
　　宋悦脑中一道炸雷，双眸一睁，划过显而易见的冷意。几欲脱口而出的“谁”字被咽回了腹中，故意装作呼吸绵长的样子，让人以为她还在睡觉。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方位，只能凭内息判断，而对方也只能根据呼吸一点点摸向她，很容易被声音迷惑——这对她反而有利。
　　宋悦：朕好像又遭受到了传说中的刺杀欸。
　　【看起来宿主你还很兴奋？】
　　宋悦：那当然。
　　她轻轻在被子里把金戒指从暗袋中抽出来戴上，然后安静躺尸，等着那人入套。
　　果不其然，对方毫不怀疑有他，走到了她的床边，猛地抽出贴身藏着的匕首，往床上狠狠一刺。
　　利刃直接刺穿了床板，力道之大，让宋悦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她早有所料，在匕首刺来的时候就翻身贴着床里边的墙壁，让匕首擦着身体刺向棉被。
　　“咦？”没有匕首入肉的触感，也没有血液喷洒在脸上的温热，那人微微一愣。
　　或许是姬无朝不会武的形象在朝臣之中太深入人心，他们根本没想过皇上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贴着墙壁的宋悦尽量把呼吸放轻，嘴角冷冷一勾。
　　来人的武功大概只能算是二流。
　　玄司北怎么会派一个二流杀手来？先前她睡着的时候，他分明有无数机会才对……难道不是他的人，还有人想害她？
　　她的处境竟比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那人拔出匕首，竟发现自己听不到姬无朝的呼吸了，只能在床上胡乱的刺了几下，一次次刺空——他终于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宋悦已经换了几个姿势，慢慢挪到了床边，趁一个空隙，轻手轻脚地滚到了床底，缓步走向烛台。
　　她倒要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竟敢刺杀她……
　　就当宋悦点亮烛火的时候，寝殿原本就张开一条缝隙的大门竟被人猛然推开，一道月光从门口洒入。只见玄司北带着一身寒意，定定站住，指尖还捻了一片薄薄的叶子，因为内力的灌注而从舒张的状态变得如刀刃般锋利平直。显然那是因为事态紧急，在院子里的樟树上随意扯下的。
　　烛台边的宋悦僵硬抬头，手上不由自主一抖。
　　橘黄色的烛火却还是点亮了。
　　被火光重新照亮的寝殿内，以玄司北的角度，可以见到一个蒙面的黑衣杀手正用匕首狠狠向空无一人的龙床上刺去，那画面有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而同样的，烛台边的宋悦依然僵硬着身体，保持着偷偷摸摸点蜡烛的姿势，指头上的一枚金色戒指，在烛火中折射出一圈光泽。


第161章 保护
　　黑衣杀手发觉身后的烛火一亮，身体猛然一颤，匕首“当啷”一声摔落在地，回头就见到这堪称诡异的局面。
　　一脸病容的皇上竟不知何时从床边移到了不远处的烛台，正僵硬地维持着点亮烛火的姿势；而大门口，相国大人穿着一袭白衣，鬼魂般无声无息地伫立着，精致的容颜一瞬间显得阴沉森冷，连远在床边的他都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气。
　　原本烛光亮起时，他心知此事败露，但相国大人一来，反倒给他添了底气。
　　见皇上还僵硬着没反应过来，黑衣人忽然捡了床底下的匕首，猛地向宋悦身上划去。
　　同一时间，玄司北冷然抬手，正要将指尖的薄叶射出——宋悦却下意识将右手横在眼前，“铛”地一声，恰好挡住了那柄匕首。
　　【能量值上升103】
　　她觉得，凡事还得靠自己，别指望玄司北会来救她——他不补刀就算好的了，说不定两人还是一伙儿的。
　　况且当前形势无比严峻，她需要更多的能量值换金丹。系统中很多道具都是救命药，比如说复活币，比如说血药，再比如说解毒丹和营养液。
　　她顾不得玄司北愈发幽深的眸光，尽可能地用右手去接黑衣人的匕首，对方再怎么说也不是三流武功，几十招下来，虽然力道越来越弱，但她仍然收集到了三千多的能量。
　　【能量值上升22，目前3001。】
　　终于，宋悦觉得收集够了，一招一式陡然变得凌厉许多，直取对方命脉。黑衣人瞳孔一缩，身形急退，却还是被她一把摘下了面纱。
　　宋悦双眸危险一眯：“户部？”
　　原来的户部太腐朽，被她亲自新换了一批人，这个人就是新上任的户部巡官，和前世姬无朝被逼宫时的那群毫无关系。她本来看在此人安分守己，没有多大动作，准备再观察些时日的，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是，他在户部一直表现得单纯老实，不像是大胆到能做出刺杀之事的人，或许是背后还有主使。司空彦的忠诚度摆在眼前，不可能用如此拙劣的计谋煽动自己下属趁机刺杀——以他的性子，就算不派个一流杀手来，也肯定会煽动诸如刑部兵部的人，就算被发现，也能甩脱嫌疑。再说他忠诚度也没变。
　　户部巡官被摘了遮面的黑纱，愣了片刻，见姬无朝认出了自己，眼里反倒没了慌乱，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玄司北：“相国大人，让我替您完成夙愿，不要脏了您的手！只求今后大人能提携董家！”
　　反正现在这姬无朝也活不了多久，如若猜得没错，相国大人已经在准备收网，今夜给姬无朝亲自灌的汤药，就是掺了毒的！他们董家一定要在姬无朝倒台之前让相国看看他们的诚意！
　　玄司北沉默不语，一双寒眸幽深地静静看着宋悦，对户部巡官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宋悦：“……”怎么就改朝换代了！朕的大燕还没亡呢！
　　她本来还想装装傻，粉饰太平，暂时不和玄司北撕破脸……奈何这墙头草拿她的命做人情，赶着给玄司北表忠心。
　　这叫躺着也中枪。
　　所以现在……她是不是该像个猛然醒悟的亡国皇帝一样，装作不可置信的指责玄司北？彻底和他挑明了？
　　那只会死得更快吧……
　　宋悦心情复杂，静默了片刻，在黑衣人流露出杀意的前一秒，猛然抬腿往门口的玄司北身后跑去：“爱卿，想不到这不知谁派来的杀手竟挑拨离间咱们的君臣关系！诬蔑你有意背叛朕！其心可诛！”
　　玄司北没料到姬无朝会向自己跑来，笔直伫立在殿门口，见她飞奔过来的样子，神色松动了一下，嘴角又缓缓绷成冷漠的直线，一言不发。
　　不过，终究还是放任了……
　　明知道姬无朝只是做了个最明智的保命选择，见他毫不犹豫地向自己身后躲，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触动了一下，他只能用更冷漠的表象掩饰这种异样。
　　见姬无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躲在相国身后，户部巡官反而冷笑三声。现在谁不知道相国权倾朝野，一人独大，隐隐有夺取皇位而代姬无朝之势，可姬无朝如此昏庸，根本意识不到他最信任的臣子才是最想谋害他的人。今天他一句话，原已能将相国的野心暴露无遗，可姬无朝已经蠢到了执迷不悟，反倒躲在最想杀他的人身后！
　　有只手遮天的相国在此，到时等他弄死姬无朝，相国自会找人帮他顶罪。
　　户部巡官三两步绕开玄司北去抓他身后的宋悦。宋悦则是豁开了，见他不死心，反而越发往玄司北身后躲，还故意双手抱住了他的袖子，如此贴近之下，户部巡官自然是怕伤了玄司北而收起匕首，却又生出一计，单手成爪，想卸下姬无朝一臂。
　　相国最厌恶不识好歹之人黏在身边，姬无朝这是往死里撞！
　　“朕还以为他是个单纯老实的，没想到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心，故意派来挑唆……爱卿与朕之间的信任，难道是他小小户部巡官一句话就能改变的？”宋悦装作一脸急切，抬头盯着玄司北冷漠的半张脸，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察。
　　其实她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行，只是……能拖一时是一时。
　　玄司北轻轻垂眸，幽深的目光落在姬无朝那张急切的小脸上，意味不明。但这放在户部巡官眼中，意思就非常明显了，当即不再犹豫，抓着她的手臂，“咔”地一声——
　　玄司北不知何时抬的掌，把他的手腕拧得脱臼，双眸冷漠地半阖着。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宋悦长出一口气，知道赌对了。户部巡官脸色变得酱紫，额上立刻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疼，还不敢喊出声。
　　“相国大人，你……”户部巡官有些慌了，明明姬无朝近在眼前，杀死他只是瞬间的事，为什么相国大人要阻止？相国不是最想杀他的人么？
　　“放肆。”
　　男人话声冰冷，颀长的身影遍布凉意，雕塑般完美的面容带着冷漠，垂眸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件安静的死物。
　　两个字，不带一丝杀意，却震慑人心。
　　户部巡官身体有些颤抖了，宋悦眼见目的达成，便松开了玄司北。
　　接下来便容易处理，玄司北废了对方一条胳膊，便叫人把刺客拖下去了，她要求把这件事压下去，以免闹得人心惶惶，他也照做，只是一双莫测的黑眸之中，看她的情绪愈发令人难懂。
　　最后，寝宫外加强了守卫，宋悦假意睡下，有逐客之意，玄司北却仍然以保护她安危为名，留了下来。
　　披着外袍的宋悦一脸懵逼地坐在床头，怂成一团。
　　这走向有点不太对吧？他不想别人抢在他前头杀她，这心理尚且还能理解，但强行留在这里陪她过夜是什么操作？
　　他虽然外表精致甜美，但内心阴沉丧病，还整天想把她拉下皇位，这她怎么能睡得着！
　　“皇上。”玄司北瞥了一眼床头未动的汤药，转眼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淡淡走去，自己喝了一口，递到她面前，“喝了吧。”
　　与其说姬无朝的疑心很重，倒不如是只提防他……
　　这个认知，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宋悦亲眼看着玄司北咽下那口放凉了的汤药，有点不敢置信。
　　为了让她相信药里没毒，他竟然亲口喝了？前世根本没这出，而且他是放了毒的……难道是她改变了某些关键环节？他居然如此好心？
　　以玄司北的性子，肯这么做，药里一定没毒。宋悦带着疑惑，双手捧着碗，一边喝光，一边偷偷往玄司北的方向瞄。
　　不想，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
　　“皇上这枚戒指，以前从未见戴过。”玄司北状似不经意的样子，幽幽说了一句。
　　端着碗、仰着脖子的宋悦差点把药喷了出来。
　　她居然给忘了……戒指还戴在手上！
　　或许是他们都知道各自都怀揣着小心思，两人独处时，便用不着像在外人面前那样装模作样。玄司北见她动作一僵，嘴角冷冷勾起，在她放下碗、把手藏到身后时，忽地将她一把按下，捉住了她的手腕，把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掰了出来：“皇上在怕什么？”
　　宋悦：！！！
　　他身体的重量让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摘下那枚金闪闪的戒指，放在烛光下细细打量。
　　情急之下，她抢先道：“想不到相国大人对朕的传世之宝有兴趣，看见内侧的姬氏云纹么？”
　　玄司北用指腹仔细摩挲戒指内部，果然发现了一个“姬”字。
　　还没等他开口，宋悦又道：“这是先皇传下来的珍贵之物，本是对戒，还一只是传给未来皇后的。如若是别的宝贝，朕完全可以忍痛割爱，可这戒指包含太多意义，就算要传，也应当传给本朝太子……”她故意面露难色。
　　玄司北连她的养子都不肯做，更别说做姬无朝的儿子。除非他叫她一声爸爸，不然她绝对不会把金戒指给他！
　　没想到，玄司北的注意力却不在此，他仔细摩挲着那些纹路，像是在透过戒指看着什么人，眸色幽暗。


第162章 早朝
　　良久。
　　玄司北的眸光晦暗莫测，指尖慢慢地泛了白，宋悦甚至敏锐地察觉到几缕杀气。
　　可他却还是将戒指套回了她的手里，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
　　宋悦心惊肉跳的等了一个晚上，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她越来越看不懂玄司北的所作所为，甚至觉得他就是一个矛盾体。
　　是吧……换了别人，也不能将精致的纯良无害与冰冷的阴郁幽沉如此完美的结合。这种人要是忠心，会是很好的一柄利刃，可惜了，他是楚国人。
　　……
　　玄司北走出去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宋悦是一厢情愿，以为姬无朝不过是和她玩玩……可直到今天，看见那枚戒指，他才直知道自己想错了。
　　姬无朝对宋悦，同样一往情深，甚至想把她立为皇后……难怪宋悦对他如此忠贞不二。
　　可如今，就算他得了这天下，也换不来她了……
　　……
　　刺杀之事被玄司北轻而易举的压了下去，宫中无人敢妄议此事，但这些天的暗潮涌动，已经让某些嗅觉敏锐的人察觉到了一丝危机。
　　宋悦发现，自己和姬晔完全断了联系，她虽然已经用信鸽传了消息，但那只鸽子迟迟未能飞回，就像是路上被谁阻截了一般。还有司空彦……不知他在不在燕都，可如今皇宫处处是玄司北的耳目，她不敢有太大动作，更不敢出宫去看。
　　无奈之下，只能进了炼丹房。
　　上次刺杀，正好积累了三千多的能量值，她换了三颗金丹丢进炼丹炉里炼着，一面暗中呼唤飞羽。
　　“如果我从密道走，用宋悦的身份去找司空彦……你能不能暂代我的身份？”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属下……”飞羽面有难色。
　　且不说他的假扮只有在与其他人有一定距离的时候方不会被拆穿……这快到上朝的时间了，按照如今的时局，大臣们的步步相逼……以他的能力，怕是应付不下。
　　但若是早朝之后就又匆匆跑回炼丹房，不免让人起疑。现在宫中之人似乎是听见了风声，一个个的都有些不太听话，估计是碍于玄司北的权势。
　　现在玄司北手里有一块虎符未交出，而另一块虎符则是在不知所踪的姬晔手里，官员们也不是傻子，大概明白了相国与睿王的角逐最后赢家是谁，纷纷站了队。
　　宋悦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要不……你出去帮忙打探打探？”
　　“这万万不可！”飞羽倒吸一口凉气，笔直地跪了下去。
　　如今站在皇上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除了一个无法保护皇上的李德顺，唯一一个莫清秋还是莫家人，要他从燕都莫家走到皇宫，发生什么事儿都晚了！
　　此时，外面似乎传来了宫女的脚步声。宋悦只好打消念头，让飞羽上去藏着，自己则是坐在了炼丹炉旁，一副正经炼丹的模样。
　　现在这些人已经把她的命令视若无物了，但她手里是真没什么实权，稍微有点威严能帮她撑腰的人都被引开了，宫女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就连炼丹房都敢闯——这可是她以前下了死命令不准接近的。
　　果然，房门被人推开。那宫女巡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随便扯了个理由搪塞着告退。
　　宫女前脚离开，宋悦后脚就踏了出去，顺带锁上了炼丹房的门。
　　玄司北何其敏锐……竟然已经怀疑到这个地方了？
　　光是锁一道，肯定不够，他们就算不会撬锁，也能把锁砸开……目前只是希望拖住玄司北，别让他亲自进炼丹房，以免发现密道。
　　毕竟密道是娘亲给她的最后一张底牌……现在想想，姬无朝的娘亲真是神通广大，若干年前就想到她或许会面临被逼宫的场面，提前准备了这一手。她算是捡了个现成的退路。
　　不过……她已经退无可退。
　　……
　　早朝开始。一如宋悦预料的，司空彦和姬晔双双缺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有玄司北，象征性地给司空彦转告了个“病假”。
　　这样两个重臣的突然消失，加上相国大人的意有所指，寓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时局如此——
　　洪全宝一派被司空彦全灭，让朝堂的几派势力重新失去了平衡，相国一家独大。可这时司空彦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将剿灭洪家军的所有功劳都归于皇上，又相当于站在了姬无朝身后，再加上一个莫家，皇上的势力竟也能与相国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
　　可随着睿王姬晔的到来，这种制衡似乎又被重新打破，姬晔明面上似乎与皇上不和，但最近几次的传言却变了样——再怎么说，姬晔也被冠以姬姓，就算不怎么待见姬无朝，也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去，隐隐与皇上站在了一线，这样一来，皇上的势力便与相国势均力敌了。
　　哪知道，他们还在观望，宫中就突然变了天。皇上身后两大助力双双失踪，留下皇上一人，接下来的事就根本没了悬念——相国哪会放过如此千载难逢的时机？
　　同时，他们也相信，相国既然有能力将这两员大将同时调离姬无朝身侧，他的势力自然在他们之上投靠哪边才是明智之选，已经毫无疑问。
　　层层金阶之上，宋悦看着坐一次少一次的龙椅，心下一叹。
　　等这次早朝回去把那三颗金丹炼好，她就能收集到四颗金丹，足够换取一些系统道具。
　　不过，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会留到最后。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宋悦隐隐察觉到，今天心思各异的人似乎都往玄司北的方向看，心下一沉。
　　他想在朝堂掀起血雨腥风，也要看她答不答应。如今虽然各方面形势对她不利，但她手里也捏着最后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宿主还能绝地反击？？！！】
　　宋悦：不告诉你。再说，我也不敢托大。
　　“皇上，臣斗胆有一事上奏。”户部左侍郎环顾左右，第一个站了出来，“前些日子皇上下旨，拨些银子给工部修缮堤坝，可都水清吏司那边修了一半，却说银子不够，眼见这四处都在闹干旱，而国库里也没多余的银子……要不这堤坝的修建就缓缓？”
　　宋悦眸色一沉：“天气转眼就要冷下来，到时候工期又会延长，不能缓。”
　　修坝之事，朝臣几乎不看好，就连莫家都不站在她这边。她完全是因为姬无朝记忆，才敢如此笃定的让司空彦拨款给工部，手头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不久后会有水灾的东西。没想到今天他们竟拿这件事出来做文章。
　　要是司空彦还在，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户部尚书下设左右两个侍郎，其中右侍郎是司空彦亲自挑选的，还算忠心，而这个左侍郎从一开始就在，她敢肯定，不是玄司北的人。如今站出来说话，估计就和昨晚的巡官一样，是赶着讨好玄司北、表忠心来的。
　　户部左侍郎见皇上只关注国库里的银子，心里窃笑。他这么刻意一说，看上去是在征求皇上的意见，让皇上做决策，但在群臣甚至百姓眼中，姬无朝就坐实了独断专行、昏庸无道的名头。这样一来，相国就算要反，只要他稍稍动动嘴皮子，也能说成是替天行道。毕竟胜败只有王者书写，以姬无朝的头脑，肯定担负不起“王者”二字。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玄司北，只道相国他为了避嫌，不好出面。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可国库里的银子还有要用，若是花在修坝上……”
　　听说大司徒已经被相国的人解决掉了，顶头上司一除，国家的财政大权就落在他手里，有多少银子能用，还不是他说了算？
　　“银子不够？这，不应该吧……”宋悦眉头皱了一下，“这些天没有工程开支，光是发放俸禄和日常开销就不够花了？”
　　银子应该够……除非是这左侍郎悄悄做了什么手脚。
　　玄司北没有司空彦那么会收买人心，但在官场上最重要的还是自身实力。现在朝廷里那些光吃白饭的蛀虫基本被她清理干净了，能留下来的要么是八面玲珑的人精，要么就是谨慎聪明令人抓不着把柄，他们选择的自然是占上风的玄司北，除了莫家是真正忠心，几乎没人会看好她。
　　“皇上若是不信的话，微臣可呈上一月以来的账目，供皇上核对。”户部左侍郎十分从容，表面恭顺道。
　　他确实料到了皇上会如此一问，便提前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之所以有如此底气，是因为姬无朝根本看不懂这些，更别说从中挑毛病。以前他就和同僚一起悄悄做过手脚，那时候他们的顶头上司还不是司空彦——尚书非常信任他们，粗略过目一遍就呈给姬无朝过，姬无朝认真看了许久，连他都以为事情败露，可没想到姬无朝只是装模作样，没看出任何破绽。
　　如今，在众多大臣面前，姬无朝难道还想玩相同的把戏？
　　“那就呈上来给朕瞧瞧。”宋悦佯装淡定，眉毛一挑。
　　她大略估算过花销，国库应该还算富余。司空彦管银子的时候没出问题，财政大权一落到他，就立刻给她哭穷？


第163章 煽动
　　户部侍郎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呈上了账簿。呈递的时候，还借机转头对着莫清秋露出了一个冷笑。
　　莫清秋脸上有些绷不住，被看得心里没底，想提醒皇上一句，又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抓不到户部左侍郎的把柄，只能在心里暗暗发急。
　　宋悦则是心不在焉地翻越着那本账簿，无视下面一众神色各异的臣子们。一时间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左侍郎等了一会儿，依然没见姬无朝指出什么错漏，心中冷笑，还不忘了在众人面前开脱：“皇上许久不过问财政，自然料不到这些零零碎碎的支出加起来也是一笔数量不小的银子。”
　　反正姬无朝不理政事也非新鲜事了，朝臣基本都知道他几斤几两，故意把账簿要来，当众翻看，也不过是好面子，不想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而已。
　　直到宋悦重重合上账本，下面人都没什么反应，莫清秋更是不抱太大希望，皇上虽然比以前上进了些，但幼时和太傅学习的时候根本没上过心，这种东西不是一时半会能学来的。
　　“这些账目，是谁负责的？”宋悦幽幽把目光投向玄司北，不动声色。玄司北回以一记冰冷淡漠的眼神，仿佛在说他不屑于此。
　　宋悦移开目光。
　　噫，假清高。
　　现在谁不知道得势的是他，全都在想着抱他大腿。她猜想，或许是为了谋求报仇的快感，他才不着急将她置之死地，但就算他不行动，他身后那些想要投靠的人，也差不多按捺不住了。
　　不管怎么样，锅就是他的。
　　户部侍郎顺水推舟，跨出一步：“负责这些账目的正是微臣。”
　　宋悦单手支起脑袋，没有直接发难，还想多钓出些他的同党：“哦？只你一人？”
　　“尚书大人虽然交与我负责，但这账簿是经户部不下十人层层核对的，皇上大可放心。”户部侍郎向她低头道，“皇上若是无疑问，还请暂缓修坝之事。”
　　“臣附议。”还真有人替户部侍郎站了出来，一同跪下请命。
　　“附议。”更多的人则是看到大势所趋，不管是为保命还是为站队，都跟随着户部左侍郎，一同跪下。
　　宋悦的目光扫视一圈，心都凉了半截。莫家除了莫清秋还站在原地，其他人似乎都偏向于户部侍郎的话，而文臣那边，只有玄司北一人淡淡站着，其余的跪倒一片。
　　现在就算他自己不动手施压，她也基本是倒台的节奏了。这就是玄司北想要的？
　　宋悦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修坝之事缓不得，朕意已决。”她扬起了手中的账簿，“至于国库之事，朕对这账簿仍有疑问。”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宋悦隐隐还听见李德顺劝阻的声音。突然，一个穿着富贵的银发老者匆匆跑上了层层台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者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愤懑，穿过文武百官就直奔她而来，竟然连李德顺都拦不住：“身为皇帝，不知为天下苍生着想，反倒是一意孤行，姬无朝，你太令老身失望了!”
　　宋悦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刚从他的穿着打扮上来看，她就猜到他身份非凡，再看这四面八方无人敢拦的架势，可见这位老者面子大得很。她好不容易从姬无朝记忆力寻找符合身份之人，终于隐隐猜到：“太傅？”
　　原本在燕国，太傅一职能揽军政大权，位列三公之首，甚至在皇帝年幼时能代为执政，可惜到了姬无朝这代，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由于姬无朝年幼时不思进取，做了许多荒唐事，让这位太傅彻底失望，上奏辞官。
　　可惜皇叔没允许，只是将他手上的权利接了过来，从此太傅便成了虚职，虽然实权不如相国，但声望极高。
　　大概，能算是老一辈大臣眼中的白月光吧。确实是个和皇叔一样敬业的人，为国为民，可就是性子太直，被玄司北一派当枪使了。
　　“皇上!”见姬无朝神情不以往般漫不经心，太傅稍稍冷静了一下，“修建水利之事，臣也有所耳闻。皇上想为民谋福，是件好事没错，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下朝之后，臣会再与皇上仔细商议此事!”
　　仔细想想，也怪当初皇帝还小时，没教导好，他在教导如何兴建国家，小皇帝却托着腮数着地上的蚂蚁。想来这次不听群臣劝告而盲目修建堤坝，也是出于无知。
　　罢了，这次就给姬无朝留个面子，省得在群臣面前给他难堪。
　　“朕不分青红皂白？”宋悦抬眸，故意绕过太傅，目光从下面一众跪倒的臣子身上扫过，看见莫清秋在用眼神示意同僚别跪，不知不觉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你们是在质疑朕的决策？”
　　这莫清秋就这么无条件相信她。现在种种条件都是对她不利的，他也不怕被她带沟里。
　　“微臣不敢，只求皇上三思而后行。”户部侍郎见目的达到了，心满意足。
　　“求皇上三思!”
　　众人的呼声越来越大，而太傅也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就在场面一边倒，快要控制不住时，宋悦猛然一掌拍向面前的桌案：“说够了没？”
　　因为这一记重响，大殿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仅是太傅和户部左侍郎惊诧抬头，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玄司北都轻轻看了她一眼。
　　跪倒在地的群臣，把脑袋埋到最低，一面与旁边的同僚交换眼色，面面相觑。
　　这是姬无朝第一次在早朝上发怒。
　　他们原以为这位小皇帝是好欺负的，毕竟对朝政之事不感兴趣，下面的臣子上奏时随意糊弄两句，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就算知道他们有所松懈，也装作不知，乐得轻松，可如今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当场指责，小皇帝发起火来，竟有几分先帝的气势，一时间真震住了所有人。
　　户部左侍郎有些恼怒，但又想到这位小皇帝如今只不过是个会叫的纸老虎，如今恼羞成怒，更能坐实他错误决策的事实，心里冷笑：“皇上若是执意如此，到时候国库拿不出银子，切莫责怪微臣。”
　　“朕责怪的就是你!”
　　一句话，让原本埋首的众臣都抬起了脑袋，一个个儿都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
　　在他们的目光下，宋悦慢条斯理地拿起了账簿，翻到其中一页，垂眸幽幽问道：“朕的九龙杯，就值一千两银子？”
　　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假账。
　　户部左侍郎闻言微微一愣，见同僚们都在看着自己，面上有点挂不住，轻咳一声：“是。急于出手的话，价钱确实比市价低，九龙杯的市价也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按做工的精致度，只有少数能卖到两千两。”
　　朝中大臣基本对这些珍玩一窍不通，经他这么一说，便没了疑问，只道是皇上从未出宫了解过这些。就连李德顺都没听出什么不对劲。
　　宋悦捻着薄薄的纸张，嘴角一勾：“哦？这么说的话，是朕冤枉了你？可朕记得那只九龙杯与市面上能买到的不同，是玉制的，九只玉杯连同中间的玉柱雕饰连成一体，需要用一块半人大的璞玉经最好的工雕琢而出，而且听说那是块寒玉，就算一整块搬出来卖，都有价无市吧？”
　　户部左侍郎的额前沁出了冷汗：“这，这或许是下面的人核对时出了差错，误当作普通的九龙杯卖了出去。”
　　他只道国库里那些看上去稀奇的宝物不好估价，可以做手脚，而姬无朝又是个不懂行的人，不然也不会尽挑那些空有其表的首饰留下来，扔下一些珍贵稀有之物出手卖掉。没想到姬无朝还懂玉器。
　　好险，失算了这点。
　　不过，就算如此，也无大碍，他完全可以当作是自己估价失误，一点点小纰漏而已，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宋悦暗暗注意着在场人的表现，见左侍郎明显紧张后又松了口气的样子，恶劣地弯起了嘴角：“原来如此，朕明白了。”
　　左侍郎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心想好险，好在糊弄过去了。
　　“不过，往下翻翻，这些名字朕好像都记得，比如上次赵国国君送来的金佛像，竟然只值一百两银子，朕分明记得那尊佛还挺沉，如此折价一算，竟然连纯金的都不是，想来那赵国国君还不是一般的小气。”宋悦意味深长，“难怪国库入不敷出。”
　　她再连着指出了账目有问题的几个地方，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语气，故意大声念出，让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被她这么一念，其中猫腻，便露出了破绽。


第164章 交锋
　　跪下反对群臣中，有极少一部分虽忠于燕国，但不满皇上的决策，而另一部分虽然也维护燕国，却是想另寻明主。
　　这两部分的人虽不看好她，但也存了一分为国之心，最痛恨的就是假借着正义，暗暗欺上瞒下，做着卖国之事。更关键的，做假账之事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于是，众人纷纷改了口径。
　　“皇上，这账目恐怕有问题！”
　　“并非赵国出手小气，而是这估价太低。赵皇出手的贺礼，怎会只值百两？”
　　“依臣所见，户部有所失职。错一处可以说是不小心出的纰漏，但错了这么多处，加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左侍郎，你怎么办事的？”
　　还有人早就想看户部的笑话，得此机会便不留余力地打压：“我看这是故意为之吧？户部尚书告病假，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在财政上做手脚？”
　　太傅原本想指责姬无朝不分青红皂白，却没想到竟是户部做了假账，站在文武大臣之中，老脸有些涨红，只能转过脸去质问左侍郎：“若是当真如皇上所言，让人查到你以权谋私，就让你流放到边塞去！”
　　宋悦看着下面一众纷纷倒戈谩骂抱不平的臣子们，心情终于好了些，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先前大司徒接手的时候，就和朕商议过此事，朕也了解过，国库还是有盈余的。短短一段时间，左侍郎竟然告诉朕拿不出银子了，那这些凭空蒸发的银子，又进了谁的腰包？”
　　说罢，她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拂去龙袍的褶皱，带着几分庄严气势走到户部左侍郎身侧：“既然你是负责人，不说说那卖国之人是谁吗？”
　　“皇、皇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望皇上明察啊！”看着皇上一步步走下来，户部左侍郎一阵心寒，原本的轻蔑，此时已经无影无踪。
　　众臣还未来得及站起，抬眸间只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遥遥从龙椅上走下。
　　小皇帝似乎在近日来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针对下，成长了不少，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淡淡的冰冷气势，一双黑眸中，是上位者才有的深不可测。
　　在那一刻，他们想起了先皇。
　　“明察？”宋悦轻轻挑眉，不再掩饰，“好。”
　　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姬无朝，群臣都噤了声，不敢出大气。那平静的话语下似乎潜藏着危险，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
　　只有玄司北面色依然如常。
　　他知道姬无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今日终于逼他露出本来面目，他应该感到愉悦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有淡淡的感慨。
　　现实终究回逼迫人撕下最后一层伪装的面具，即便姬无朝锋芒全露的模样正是他想看到的，但，他察觉到的不是那层凌厉，而是包裹在其中的无奈。
　　他想给姬无朝反击的时间，只因为最恐怖的泥沼是越用力挣扎就越会深陷，人在用尽一切方法之后仍然逃脱不了死亡，那种绝望的神情是最美妙的。
　　可，真的美妙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摸不透自己的内心，不知自己为何会对敌人产生异样的情感波动，也本能地不想认清。似乎只要这样淡淡站在姬无朝面前，时间就会停止流动。
　　只见姬无朝眉宇间多了些凌厉，双手背负在身后，神情高深莫测地对跪地的左侍郎道：“既然要求朕明察，朕就满足你。莫清秋何在？”
　　莫清秋似乎没料到她会点自己的名，眸中闪过一丝异样：“臣在。”
　　皇上果真心里另有一番计较，他的信任，值得。
　　他竟然在默默庆幸自己没像莫家其他人那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皇上似乎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连他们都不曾疑心之事，皇上竟然有所察觉。
　　“就依了左侍郎的念，由你带人彻查。若左侍郎说的是真的，他没有以公谋私，那就说明幕后还有更阴险歹毒之人在操控此事。务必给朕查出真相，还左侍郎一个清白，”宋悦一脸凝重，厉声说道，“今天正好太傅也在此，便作为督察，势必将幕后真凶查得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左侍郎的脸色苍白如纸。
　　特别是，宋悦斜着，漫不经心地冷睨了玄司北一眼。在场的大臣们，机灵些的都已经察觉出了，皇上这句话针对的不是左侍郎，而是野心昭然若揭的相国!
　　玄司北眼神幽暗了几分，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原本毫无表情的精致面容竟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眼中是欣赏，也是敌意，而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则是沉溺在那黑暗之中，一眼难以洞穿。
　　散朝之时，仍有大臣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今日早朝之事。
　　“真不敢相信!皇上最后那句话是有意无意？”
　　“这也太不像皇上的作风了，还以为相国这次能把皇上压得死死的。听说太傅也不是偶然闯进来的，你们知道么？”声音越压越低，“仔细想想，殿外那么多守卫，他一个老头子，就算有再大的面子，也通不了天!”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放进来？”
　　“想想也知道是谁，毕竟那家权大势大，呵。不过皇上的确出乎意料，莫非背后有人指点？”
　　浸淫官场多年，一些小小门道，他们还是能看懂的。在早朝时，或许当场没理出个头绪，但是现在越想就越是不对劲。越是觉得皇上有些深藏不露了。
　　譬如那个户部左侍郎，他原本就是个墙头草，曾经还和相国对着干过，此次故意出头，还不是为了讨好相国？他幕后要是有人，腰杆儿早就挺直了。
　　可皇上早就拿到了账簿，却刻意捏在手里一会儿，直到左侍郎无意识牵扯出了他的心腹，才开口戳穿。当时他们以为皇上不过就是缺心眼，但事后想想似乎不对，若非早有预谋，为何不早些说？
　　而皇上不仅如此，更用一句话将针对他而来的左侍郎当成了手中利刃，假意装傻相信他，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利用他的贪污之事，让一向尽忠职守嗯莫清秋和耿直的太傅一同查处“幕后之人”。
　　与此同时，一身疲惫地泡进浴池里的宋悦，听见身后有些动静，懒懒把身子沉入水中，似乎已经司空见惯：“飞羽？”
　　飞羽脚步一顿，在屏风前止步：“皇上。”
　　现在是特殊时期，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就算在沐浴时分，他也会守在附近。所以她便多弄了几块屏风遮挡，便于他的出入。
　　“早朝的时候，你也藏在暗处？”宋悦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地捧起水花，擦拭着身体，一举一动极尽优雅与享受。
　　“是。”飞羽低头，不去看屏风上投下的影子。
　　“既然都看到了，是不是有疑问想要当面问清楚？”宋悦挑眉。
　　“皇上所说的‘幕后之人’，是否真的存在？皇上又是如何察觉的？”飞羽声音微颤。
　　这点最是让他心惊，连他都察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皇上竟然能断定左侍郎这件事不简单，当真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直以为，是他在保护着皇上，是他在皇上一次次任性失踪时替代补救，却没深想，皇上一举一动竟有如此深意。若不是这次跟从皇上，完完整整听了一次早朝，或许现在他还会以为皇上依然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不点儿。
　　屏风那边，宋悦只是轻笑了一声。
　　飞羽也意识到他的问题太多，不像是一个影卫能说的。就在他不抱希望时，宋悦却轻声道：“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也要拿一个秘密交换。”
　　飞羽身体立刻紧绷起来，有些警惕：“皇上不要为难属下……”
　　“真是敏锐。”宋悦轻嗤一声，原本的淡然优雅已经破了功，有点失望，“我就想知道我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样的，他们上辈人究竟是什么恩怨，能牵扯到我不成？赵夙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对我不利？”
　　飞羽静静站在屏风后，紧抿着嘴，欲言又止。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纠结，宋悦也不再纠缠他问这些，转而回答了他之前的疑问：“别成天摆着一张木头脸，我告诉你吧，早朝上我说的‘幕后之人’其实是信口胡诌的。”
　　“没有幕后之人？那皇上为何还震怒非常，下令彻查？”飞羽一愣。
　　“在对方没有破绽的时候想要除掉他，就必须玩弄点权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翻盘机会。”宋悦漫不经心道，“我说有幕后之人，那就是有。就算没有，也要抓紧时机伪造出指向玄司北的证据。至于如何让太傅相信，借一借东风，就得看莫清秋的本事了。”
　　飞羽闻言，震惊而不能回神。


第165章 友人
　　“不过，以莫清秋那一根筋的性子，估计只能查出左侍郎的问题，我想他大概不会主动伪造证据。”宋悦接着道，“我在宫中，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方便行动。此事就全权交予你处理，你敢不敢？”
　　尽管玄司北处理得很小心，但就算完美得毫无破绽，也能人为创造出破绽。
　　若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不介意将后招使出来，大不了他们俩谁也别想要这个皇位。
　　“谨遵皇上旨意。”
　　飞羽掩去眸中的震惊之色，原本冰冷的一张俊颜变得肃然，张了张口，仿佛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忽地消失在空中，连气息都隐匿了下去。
　　就在宋悦以为他会这么走掉，忽闻空中一声轻叹：“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赵皇曾对前主子放过一句狠话，让她忌惮至今。若这胎是男儿，则一世为敌，若生的是女……”
　　余下的话，尽管宋悦竖起了耳朵，却还是没听见。
　　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飞羽是娘亲训练出的影卫，古代人在这点上总是死脑筋，就算前人已经去世，也不会违背当初的誓言。没想到最后他还能透露这些。
　　不过该死的，越来越好奇她的身世了。赵国那狗皇帝究竟和姬无朝的娘亲是什么仇什么怨？
　　【不细说还好，现在本系统也有点好奇了!好像嗅到了某种不可说的气息!】
　　宋悦陷入沉思：若是男孩，则一生为敌……但重点是，我现在在他们眼中就是男孩儿!
　　【emmm……可能宿主被赵国针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柱香之后。
　　屏风内，雾气氤氲的热水池四周都镶嵌着圆滑的鹅卵石，经过人工的打造，正好能让人舒服地靠在池壁，宋悦轻眯着双眸，尽量让自己放松。
　　每次一紧张，最舒爽的解压方式果然还是泡个热水澡，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暂时不想赵国的外忧、玄司北的内患。
　　燕帝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享受的还是最高级别的待遇，原本她对这个身份没什么好感，但现在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了。甚至发现有人想抢这个位置，第一反应竟然是被觊觎的不悦。
　　【都快死了还想今朝有酒今朝醉？虽然金丹储备足够，但你完全是在游戏人间吧？】
　　宋悦：哪儿能，没看见我正在认真思考怎么扳倒玄司北么？
　　【想知道宿主的后手究竟是什么，复活币吗？】
　　宋悦：呸！那就是个传说中的flag标志，打死我也不换！
　　她的底牌，用的好，能牵制住玄司北；但若是用得不好，恐怕对方会疯狂反扑，加速她的灭亡。现在趁着涌动的暗潮还没变成惊涛骇浪，得先尝试着化敌为友，攻其不备。
　　身边最后一个能使唤的飞羽也被派出去了，至此，就连暗处陪伴着她的那道气息也消失不见，于是，整片宫殿都陷入死亡般的寂静。
　　阖目，四周静得诡异。
　　……
　　趁着散朝时人声杂乱，赵夙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宫中。
　　他的武功算不得顶尖，但在也能算半个高手，轮班的侍卫未能察觉，但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暗卫却扔出了小石子，将他逼了出来。
　　赵夙并未蒙面，对燕国皇宫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双手背负，冷睨着拦路之人，拿出一块随身玉佩：“本殿的路也要挡？”
　　暗卫们看了那块玉佩，又仔细辨认来人的面容，才纷纷退散：“失礼了。”
　　尊主有位贵客，乃是赵国太子殿下。他本就得了皇上的允许而在皇宫住下，可因为最近朝堂风波不止，不便频繁出入皇宫，怕惹人闲话。毕竟能名正言顺地出入，稍微避着点儿外人就足够，不必黑纱蒙面。
　　听说这位之所以一直在宫外，是在替尊主办事。
　　暗卫们相视一眼，无人起疑，纷纷让路放行。
　　“本殿要亲自面见相国大人，要是耽误了大事，你们自己去领罚。”赵夙轻轻皱着眉，自言自语着冷笑道。
　　这之后，他在宫中的行动便畅通无阻。暗卫们都知道他是自己人，见他脸色不好，唯恐这些大人物一怒之下殃及了他们这些池鱼，纷纷躲得老远。
　　悠悠而行的赵夙这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淡笑，脚步一转，没去御书房，反而向皇上寝宫提步飞掠而去。
　　以他刚才慢慢吞吞的脚步，走到御书房还要一段时间，他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时间差，找到姬无朝，把最近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他。毕竟如今形势的严峻，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不能坐以待毙。
　　刚才守在宫墙边时，似乎瞥见姬无朝往寝宫的方向走，虽然不确定在哪个殿，但哪个殿值守的宫女多，应该就不会错。
　　唯一的麻烦，估计就是那个深藏不露的影卫了。
　　没想到，这次的潜入比他想象中的简单，暗处藏匿着的似有若无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殿外远远站着的几个宫女，一眼看过去，连个会武功的人都没有。
　　赵夙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不由浮现出了几许担心。
　　姬无朝竟已沦落至此？这要是个刺客潜入，要想杀掉燕帝，无需穿过层层守卫，怕是能一击得手。还好这次来的人是他！
　　他飞速靠着身侧的围墙藏身，借此身形一闪，几乎贴着门的缝隙闪身晃入殿中。
　　几面屏风在门口围着，挡住他的视线，也让里面的人完全不能发觉他的影子。雾气氤氲之下，隐隐约约能听见拨动水花的声音。
　　赵夙心下一动，果然，他来的时机刚好。先前他还发愁若是姬无朝身边还有闲人，得将人支开，但现在他在沐浴，燕帝沐浴之时是不准旁人伺候的，所以那些宫女们才躲那么远。
　　“姬无朝。”本想叫他燕帝的，话到口中不知怎么地就改了。
　　分明差不多年纪，他现在还是个太子，姬无朝就称帝了。虽然他自愧不如姬无朝那般爱民，但也拉不下面子。
　　刚洗完澡准备出水上岸的宋悦听见赵夙的声音，心一惊，脚下一崴，“扑通”又重新落了水。
　　她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极力压低声音咳嗽几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朕沐浴的时候你闯进来，成何体统！”
　　这个赵夙究竟是不是背叛，她心里没底，自然带着几分防备。更别说他偏偏选了这个好时间。
　　好在她竖了一块屏风。
　　“你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咳，刚才你突然闯入，朕受到惊吓，呛了几口水。现在嗓子不舒服。”宋悦背对着他，一面捧着水花赶紧洗脸，“故意挑着没人的时间来，是想单独和朕说话？”
　　变声锁在衣服里，现在得靠她人工伪声，声音自然会有细微的差别，没想到他耳朵那么毒。
　　见姬无朝提起正事，赵夙面色逐渐变得冰冷严肃：“姬无朝，你相信我么？”
　　宋悦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相信，但他的忠诚度无法判定。毕竟这位是赵国人，而且与玄司北是同伙。
　　但，也正因如此，他秘密来找她，也是背着被玄司北发现的风险……
　　“信。”
　　一个字，让赵夙冷厉的眉宇稍稍变得柔和。他轻笑一声，以漫不经心作为掩饰：“玄司北不仅联合了我们赵国，还与魏国国君达成了某种协议，他本身的势力还不足以动摇燕国根基，但若加上赵魏两国，你知道你如今的处境么？”
　　“隐隐猜到了。”魏国在干旱的时候安静如鸡，根本没派人买她的粮食，肯定是玄司北允诺了什么。
　　宋悦面上轻描淡写，但手掌间却不自觉用力。
　　“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赵夙却卖起了关子，眯着慵懒的眸子笑道，“还想知道什么消息？一百两银子换一个问题，童叟无欺。”
　　也只有他能在如此紧绷的气氛中，装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事实上，他比旁人还要敏锐得多吧。
　　宋悦垂眸沉思了片刻，心下一沉，忽然被他刚才的一句话点醒：“不对，你故意着重说赵魏联合，是在提醒我……皇叔带兵出城后就不见了踪影，是不是因为这个？”
　　“不错。既然你猜到了，那第一个消息就免费送你——你的皇叔如今正焦头烂额，已是自顾不暇了。”
　　面对赵魏两国的联军，谁知道姬晔什么时候会撑不住。毕竟现在在玄司北看来，姬无朝已经不是威胁，只要姬晔先姬无朝一步除去，燕国的皇位就一定会落入他的手中。
　　“多谢。”宋悦一愣，没想到赵夙嘴上不饶人，却是真的想帮她，“那，司空彦他……也是和玄司北他们一路的？”


第166章 女装
　　“一百两。”听她问起司空彦，赵夙的气息微微一变，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辛辛苦苦玩命打听来的消息，怎么说也不能白便宜你。”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只是莫名让宋她感觉到了傲娇的成分。
　　“一百两就一百两，等朕出来给你便是。”这个关键消息，千金都换不来，他分明是故意不让她欠下他的人情，这个赵夙想做什么？
　　“那可不行，商场上有句话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万一你毁约了怎么办。”赵夙故意说道。
　　他似乎对司空彦的消息有所忌惮，甚至是想隐瞒什么。
　　“司空彦出事了？他和玄司北不是一伙儿的？”宋悦对此十分敏锐，单刀直入。
　　那边沉寂了片刻，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不是。”
　　宋悦身体一软。
　　按照司空彦的忠诚度，应该和玄司北不是一伙儿的，但这样，他突然没了消息，也不上早朝，怕不是被限制了行动：“他被控制住了？”
　　那边又沉默了。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明知道朕在沐浴，哪儿有机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宋悦小声嘀咕着爬上了岸，趁着屏风的遮挡，一面扯了件中衣穿上，一面扯了颗珍珠，往屏风外丢去，“这是定金，接好了!”
　　赵夙伸手截住，隔着半块屏风，还能就看见姬无朝一片雪白的衣角，想来是换好了衣服。他便顺理成章地往屏风内走去，一面压低声音告诉：“司空少主原本就时日不多，这些天刚好犯了病，此事闹大了，就连隐于山林的司空家主都知道了此事，还请动了神医。你知道神医怎么说的么？”
　　正飞快往脸上重新上妆的宋悦，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竟妄图穿过屏风，吃了一惊，连忙背过身子，叫住他：“等、等等!朕没好奇这个，也没准你进来!”
　　“早就想说你这怪癖，都是大男人，有这么怕羞的么？”
　　宋悦听他吐槽自己，心情复杂，信口胡诌：“这有什么，这是我姬家人的传统，先帝就是这么干的。”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话落之时，她莫名从姬无朝的记忆中回想到，先帝好像真有这个怪癖，还一模一样，不允许宫女打扰他沐浴。
　　宋悦心情更复杂了。
　　赵夙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每个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当即便不再继续纠结，只用指腹揉了揉手里的珍珠。
　　虽然明知道不值一百两，但他愿意告诉姬无朝。
　　“神医说，司空彦活不过这三月。”赵夙沉声道。
　　空气安静了片刻，他似乎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啪”地落地的声音。转念一想，怕是姬无朝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司空彦身为执掌国家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应该是姬无朝如今的所有希望，听到这件事，他不会想不开吧？
　　偏偏从屏风后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
　　赵夙想了想，最终还是走了进去。正在弯腰捡眉笔的宋悦忽然发现对面多了一双粘着新泥的锦靴，微微一僵。
　　她只是听到司空彦的消息，手抖了一下而已。
　　刚出浴的小皇帝，似乎是因为匆忙，身上的水还未完全擦干，一身亵衣也只是凌乱地穿在身上，原本穿着宽大龙袍还能撑起几分，现在略显娇小的骨架便已无所遁形。
　　赵夙的目光落在她湿润而垂直贴在身上的黑发，忽然觉得平日里不故意穿着龙袍的姬无朝，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怎么说，似乎少了一分凌厉，那分雌雄莫辨的美就难以掩饰。
　　“都叫你别进来了，我们姬家人都害羞，遗传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依然故作淡定地起身，将那支眉笔藏进了袖子里，“以后若是还有什么要紧事，可以来朕的寝宫，别说一百两了，就算一千两，朕也会给你。”
　　“燕帝陛下出手真是大方。”赵夙没心没肺地轻笑道。
　　宋悦一噎。她刚才看到了赵夙鞋子上的新泥，只一眼便可推测他此次来得有多匆忙。而赵国既然已经和玄司北联手，他要在玄司北的眼皮子地下给她传递消息，只会更难。
　　“为什么要帮朕？”她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了，“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真的值得？”
　　以赵国的强盛，赵夙根本不可能为了银子。他的忠诚度她看不见，但估计也是为了
　　“因为燕帝……”赵夙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有些难以当面说出口，只干咳一声，视线移到了别处，轻声道，“你是我唯一敬佩的皇帝。”
　　那次姬无朝约他去醉花楼商谈粮食问题，姬无朝的话深深震撼了他。
　　可他是不可能背叛父皇的，只能按照父皇的指示来，靠着这一便利，暗中打听着有关消息，等一进燕都就告知姬无朝，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要是父皇知道他打着暗中帮姬无朝的主意，估计是要打断他的腿。
　　“……”宋悦没想到，当初只是一句无心之言，竟然换来了一个人毫不掩饰的赤诚。
　　因为背叛，她一直无法得知他的真正忠诚度，曾经也一度怀疑过他，把他归为玄司北那一派，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人情，朕记下了，若是......一月之后，朕还活在这人世，必将涌泉相报。”宋悦轻轻垂眸道。
　　她不敢许下太多承诺，怕自己做不到。
　　毕竟，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司空彦那边危在旦夕，赵夙的人情还欠上了.......对了，飞羽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就在赵夙打算走的时候，宋悦忽然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等、等等!”
　　赵夙疑惑停住。
　　“我们的上一辈，就是赵国与燕国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宋悦问道。
　　赵夙的神情十分坦然：“果然你对此毫无所知。”他之前试探过姬无朝一次，所以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
　　“就算不知道，也从影卫口中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了些许……”宋悦试探着看向他，轻声问道，“是不是……我娘亲与赵皇陛下结了仇？”
　　赵夙的面色有一瞬间变得古怪：“不是，别乱猜。”
　　“那为何我的影卫告诉我要远离你？他说赵国皇帝当初可是放了狠话，要是我娘亲怀的是个男胎，天涯海角都要诛杀。道这宫闱之事真如小道消息传的那样？”宋悦皱着眉头，“等等，这么一想，你现在岂不是在违抗你父皇的命令？”
　　“别想了，不一样。”赵夙摆出了一副冷漠脸，有些不情愿将事情真相说出口，冷冷瞥了她一眼，“放手。若是再不走，玄司北就要起疑了。”
　　话落，他又疑惑般地再正眼看了她一次，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喉间。
　　宋悦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脖颈处光滑而雪白，一颗水珠子正顺着往下落。
　　变声锁没戴。
　　原本不戴变声锁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她的伪声很多人都听不出差别，但没了变声锁又没了遮挡的立领……就很尴尬。
　　一颗冷汗随之流下。
　　“那个……”宋悦告诉自己不能慌，抬眼正视着他，“不是要走了么？盯着朕看什么？朕身上开了花？”
　　要是自己心虚，就立马要完，如果理直气壮一点，反而会让别人怀疑人生。
　　赵夙没说话，只是伸手探向她的喉间。
　　“朕年纪轻轻，没喉结怎么了!”宋悦下意识截住他的手。
　　没想到，原本神色莫测的赵夙却在这时察觉到了她故意掩饰的痕迹：“你慌什么？”
　　若不是自己在心里对号入座，又怎会着急解释？
　　宋悦心下一寒，发觉自己栽了，冷汗不自觉地往下溢：“朕不过是见你眼神怪异，才多说了一句。”
　　然而，这话似乎对赵夙不管用，反倒是越描越黑。
　　“你不会是个女人吧？”赵夙的面色越发古怪了，似乎是因为对方穿着一身凌乱的中衣，浑身上下都沾着水，那种雌雄莫辨的气质就越让他觉得可疑，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她胸前，那浓重的怀疑又打消了些，变得有些迷惑，“你若是个女人……那父皇他……”
　　他想到了父皇当初年轻气盛时所说的话。
　　宋悦心里一咯噔：“是的话会如何？”
　　她不想再多个敌人了!
　　赵夙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话，猝不及防地，忽然出手扯向她的中衣。宋悦下意识脚步一闪，没让他如愿，却因为那身衣服只是匆忙穿上的，露出了一截胸前缠绕着的白布。
　　“听朕解释!”
　　“……”赵夙的表情，在瞬间僵住。


第167章 身世
　　见赵夙僵硬的表情，宋悦的解释也变得苍白无力，沉默了片刻，心情复杂地重新扯起了中衣，故作轻松：“胸肌了解一下？”
　　赵夙仔仔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地后退一步。
　　宋悦：？？
　　就像是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赵夙又往后退了两步，瞥见矮柜上叠好的龙袍，忽然一把扯了过来，掸开就往她身上披，末了还严严实实连领子都给她竖了起来。
　　宋悦：？？？？
　　她知道赵夙对她没存什么坏心，大概不会像玄司北那样为了打压她而故意在群臣面前宣扬，但……这友好得也太过了吧!
　　麻利的主动给她把马甲套回去是什么操作？虽然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这样好心的人请给她来一打!
　　“你的真实性别……”赵夙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仔细看还能见到额上的几许冷汗，“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宋悦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一定有事在瞒朕……难道是在怕什么？”
　　司空彦是恨不得扯下她马甲来，赵夙倒好，恨不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被发现，而且一副忌惮的样子，难道是赵皇放了什么狠话，怕她的身份被人知道后，会有生命之危？
　　赵夙被她锐利的视线盯着，额上细密的汗珠越来越多，负着双手来回踱了一圈，又离她远了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也是……既然父皇要杀你，他肯定不知道这件事。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萧皇后如此大胆，在燕帝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宋悦竖起耳朵，想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当年真相。
　　萧皇后就是姬无朝的娘亲，可惜去世得太早，而且为人低调，可赵夙怎么会连敌国后宫之事都摸得那么清楚？
　　“你怎么就肯定她不会这么大胆？”她好奇问道。
　　能给她留下那么多条后路的女人，应该也会有传奇的一生吧。
　　赵夙动作微微一僵，反而逃似的折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千万别被人发现了身份……尤其是赵国探子！还有，虽然不太可能，但千万别到赵国的领地去。”
　　他明知道，身为一国皇帝，就算不是如今的围困之局，姬无朝也不可能去赵国的。可以防万一，还是多提一句。
　　【忠臣(3|6)：重新评估中。】
　　【忠臣赵夙状态改变：背叛烙印消失，忠诚度重新显示。】
　　【赵夙忠诚度：20%】
　　宋悦：……
　　听赵夙的提醒，她反倒越来越觉得赵皇打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是男胎就杀；是女孩儿，后果就比死还恐怖？所以赵夙才好心给她套上马甲，说了那样一段话，让她小心赵国探子？
　　虽然赵夙走的时候神情有点闪躲，面色有点古怪，但反正他是个好人，没什么恶意。
　　被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愈发好奇起来，赵国皇宫难道有人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或者她应该换个安全点的马甲，套套赵皇的话？
　　……
　　作为第一个泡澡泡了一个时辰的皇上，当宋悦重新穿戴好走出来，外面已经不少宫女围着了。
　　“皇上!”李德顺见她出来，才松了口气，“这都将近一个时辰了，那池热水都凉了吧？”
　　要是皇上再晚些出来，他估计就要以为是不轨之人对皇上动了手。
　　宋悦瞟了一眼那些守着外门的宫女，见她们都是生面孔，双眸微微一眯：“刚才泡得太舒服，不小心睡着了而已。若不是被冻醒，这会儿估计还在梦里和周公下棋。”
　　玄司北和八面玲珑的李德顺不同，他收买人心靠的不是一张热脸，多半是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只要在某件事上利益一致，就是能被他驱使的人，宫中已经有许多人被收买，不仅如此，还有些人看到了赤果果的利益，迫不及待想要主动投靠他的阵营。
　　不知道靠莫清秋和飞羽，能不能扳回一局。
　　挥退了宫女，宋悦在回寝宫之前，又先绕路去了一趟炼丹房。三颗金丹已经成了，加上这些，目前就有四颗金丹可用。
　　【兑换复活币需要五颗金丹诶……太冒险了吧？】
　　宋悦：四颗，够兑换一只小电话，或者一瓶初级营养液和一瓶血药。
　　【初级营养液？你用不着那玩意儿的。】
　　宋悦：我用血药就够了，营养液是想给司空彦续命。
　　除非有办法再弄到些能量，多兑换点系统道具，不然四颗金丹，光省着用，换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静静看着尚有余温的炼丹炉，沉思了良久，最后还是系统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你不会是……想要从这条路……？】
　　宋悦面无表情：姬无朝的娘亲不会是神吧？料事料得真准。如果玄司北真的逼宫的话，我完全可以从她准备的密道里逃出去。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条和复活币一样的flag……还是你娘亲在你没出生的时候就好心帮你立上了的。】
　　宋悦心情复杂：……
　　其实她原本的打算里，这条密道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给飞羽他们。她若是万不得已倒台了，遭殃的还有莫清秋和李德顺，若在动手前不能为他们谋一条退路，她就会犹豫，会不安。
　　月上柳梢时，宋悦吹熄了床头的蜡烛，闭着眼睛一个人倒在龙床上，却有些睡不着，自言自语的默默念着：“来个刺客吧……”
　　这次她故意遣散了外面的宫女，说图个清净，结果到了大半夜，四面八方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空旷的大殿有种莫名的诡异。
　　【哪个皇帝天天盼望着被刺杀……#宿主的画风总是那么清奇#】
　　宋悦：上次那个户部巡官武功也就二流，我接了他那么多招，也才三千能量值，这次要是再来个一流杀手，我就能一夜暴富!
　　【果然有了上下两册的武功秘籍就开始浪了……真想知道，要是那些想方设法来杀你的人知道你是这种心态，会不会气得当场去世。】
　　然而宋悦美好的畅想落了空。或许是户部巡官那件事刚被玄司北压下去，此时无人敢出头试探，她度过了大半个安静的夜晚。
　　最后，趁着夜色，宋悦终于忍不住，从系统里拿出了那件惨白的黄粱一梦，幽幽洗去脸上的妆容，运起轻功，无声无息地跳上了殿顶。


第168章 白送
　　【？！】
　　宋悦面无表情：我要去骚扰玄司北，请配合你的宿主，靴靴。
　　【宿、宿主？千万要冷静啊！】
　　宋悦：放心，不是去送死的，就是想了想，整个皇宫能轻而易举地给我送经验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毕竟飞羽和莫清秋不在皇宫。
　　趁着后半夜天色仍暗，她飞檐走壁，直接摸到了玄司北暂住的偏殿。
　　不知他是如何换下这个月轮值的大臣的，这些天皇宫不太平，许多人也见怪不怪，只管自扫门前雪。
　　这次，只能让她来当一回刺客了。
　　……
　　偏殿不似正殿那般豪华，也只有零星值守之人路过，安安静静。没有灯光，想来里面的人已经睡熟了。
　　一道幽魂般的白影一闪而过，偏殿半开的窗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风灌入。
　　玄司北意地半卧在榻间，双眸阖起，黑发披散，莹莹月光洒在其上，显得优美而安静。
　　从窗口灌入的冷风让他从榻上垂落下去的黑发变得倾斜。
　　可他依然一动不动，安静而无害。
　　宋悦：笑容逐渐猖狂.jpg
　　玄司北睡觉居然不关窗户，活该要栽!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能得手!
　　【呸，那是我的功劳!要不是因为武功秘籍上下部，你能靠近他还不被发现？】
　　宋悦虽然放出了大话，但心中仍抱有一丝警惕，在一个安全距离忽然止步，举目四望，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小珠子之类的暗器试探试探。
　　【宿主你怂了。】
　　宋悦：呸，这叫谨慎!
　　她直接掀了一只壶盖，藏身于梁柱之后，想丢过去试探试探他是真睡还是假睡，可等她从柱子后转头对准他的方向时，榻上却已经空了。
　　宋悦心下一惊，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只见一片雪白的衣角，无声无息地从柱后飘扬起来。
　　隔着正能遮住一人身形的柱子，玄司北不知何时已负起双手，伫立在她对面，嘴角无声无息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刚才，可是在找我？”
　　宋悦：！！！
　　她明明已经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了！
　　“姬无朝特意请来的杀手么？轻功不错。”玄司北的心情似乎不错，比之前多了耐心，冰冷却愉悦，“哪门哪派？”
　　宋悦完全不敢说话，只缓慢而巧妙地移动着脚步，与他隔着中间的柱子，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我已很少会有亲自动手杀人的兴致了，你是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玄司北察觉到对方气息的微妙变化，嗓音越来越轻，带着丝丝欣赏，“你很有勇气，所以，我会给你留下遗言的时间。但也仅此而已，今晚就算是狱阎罗，也无法阻止我。”
　　自从和宋悦在一起，他就会刻意压抑住自己身上一切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可一旦压抑它的条件消失，就会疯狂反噬。
　　既然已经让宋悦失望了，那就彻底堕落吧。她的第六感准得可怕，尽管他表现得像个乖孩子，但骨子里确实是执拗、阴郁，甚至疯狂的。除了她以外，他不服任何人的管教。
　　宋悦不喜欢他杀人，但这也不代表当人犯到他头上，他能忍住不动手。
　　好久没这么兴奋了，四肢百骸都兴奋得颤栗起来……除了和宋悦共度的那一夜，人生中只有在遭遇同水平的强敌，进行酣畅淋漓的比斗时，才会有那样极致的满足感。柱子后面那不愿露面的杀手，连他都难以捕捉内息，绝对是武功顶尖之辈！


第169章 扮鬼
　　玄司北闪电般的出手，掌风划破冰冷空气，直擦过柱身，向宋悦劈来，迅捷凌厉，势不可挡。
　　宋悦头皮发紧，心思却浮动起来，在那招袭来时，虽已做出了后撤的反应，却又在关键时刻微微前移，故意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接下了他的一击。
　　【能量值加1003。】
　　玄司北面色微微一变，眸中的兴奋与探知之色愈发浓烈。
　　虽然是试探，未尽全力，但世上能接他五成掌力的人便已屈指可数，更何况是能这样轻描淡写的接下他一击。
　　此人不仅是轻功一流，武功内力也不容小觑。世上什么时候多了这号人物？姬无朝这张底牌藏得可真够深!
　　宋悦接了他一掌就立马撤手，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一次一千点能量值，够她一颗金丹的。但这时候要是为了贪刀而被缠上，反倒会搞砸，还是谨慎为上。
　　仅仅是绕柱子跑，三两下就会被抓住，远远不到黄粱一梦的作用时间。
　　她一跑，凌厉的破空声便直向着她的后脑而来。她知道是玄司北在追，头也不回，跑的更快了。
　　黑暗中，玄司北只看见一个长发披散的白衣背影，不自觉皱了一下眉，觉得有些熟悉，原本的杀招不自觉缓了缓，改劈为抓，猛然扯住她的身形：“你是什么人？”
　　宋悦身形一僵。
　　好吧，既然被缠上，就只好采取备用方案了。
　　她轻轻低下头，让披散的黑发遮住脸庞两侧，然后慢慢地转过了身：“我是谁，你难道不清楚？”
　　惨白的月光照在她露出的小半张脸，显得愈发怪异，加上披散的长头发遮挡了眼睛，妖魔般长直的黑色与丧服般的素衣相互映衬，活脱脱的女鬼。
　　古人是很相信鬼怪的，上次她不懂这身衣服的作用，没给他留下心理阴影，这次一定得吓得他喊干娘!
　　【#宿主脑回路在另一个次元怎么破#】
　　“你……”玄司北见她站在月光下，目光逐渐上移，在看到那张被黑色长发挡住大半的脸时，身体轻轻颤了颤，“宋悦？”
　　宋悦：……
　　她扮成贞子也能把她给认出来？
　　不过刚才她明明见他身子颤了一下，应该是怕了吧，怎么还不跪下磕个头什么的？
　　“你真的一直在我身边……”玄司北面上的淡漠一寸寸消融，被一点点的满足取而代之，伸了伸步子，又停在原地，有些无措的紧张，“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姬无朝派来的刺客，才说那样的话的……宋悦不要害怕，我不是那样嗜杀的人。”
　　宋悦：……
　　刚才还一脸嚣张狂妄的小恶魔，转眼变成了温顺的小羊羔，像是偷偷做了坏事被罚站的乖学生一样紧张偷看着你。。这种瞬时切换表情，将情绪控制自如的人真是太可怕了!她还真不能把现在的他和先前那个冰冷的战斗狂联系在一起!
　　“不说话，是代表原谅我了么？”玄司北忽然轻轻一笑，全身的气息趋近于无害，趁着她毫无防备，忽然双手去揽她的肩。
　　宋悦这才回过神，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用戴着金戒指的那只手去推他。
　　mmp说好的古人怕鬼呢？难不成刚才他身子那么一颤，不是因为怕，而是兴奋的？对着她一个贞子打扮的女鬼，居然能兴奋得起来？？？
　　他不会有什么诡异嗜好吧？
　　玄司北见她突然出手，眉眼微微弯起，不带任何杀气地抬手向她手腕抓去。宋悦却化掌为劈，猛然向他心口拍去。
　　“宋悦想杀我？”
　　她的掌力不出意外的被一股力道截住，玄司北的声音很轻，没有波澜起伏，那张脸却显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能量值加2533，目前3536。】
　　玄司北垂眸望着她，那模样甚至让她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可他浑身上下仍然没有杀意。
　　像是生气了。
　　宋悦吞咽了一下，想无视这个问题。
　　咳……
　　她是想尽快攒到能量值，想让他多用几成掌力，才下意识这么做的。因为玄司北的武功强得太诡异，所以她根本不担心他会受伤。
　　不对，身为一只鬼，她为什么要心虚？
　　“我为什么不能杀你？”宋悦面无表情，挺直腰杆，理直气壮。
　　因为微微抬头的动作，让两边自然垂落的发丝随着重力而轻轻分开，露出挺直的鼻梁，当她的一张脸展露在玄司北面前时，对方逐渐变得冰冷的眼神显而易见的柔和了一下。
　　“可以。”玄司北定定看着她的眸子，忽然说道。
　　宋悦：？
　　他的眸光有一瞬间的诡异幽暗，抓着她的手，用力几分，将她带到自己休息的榻上，精致完美的侧脸似乎带着愉悦的笑意：“宋悦若是想取我的命，不必大费周章，有更舒适的方式……想尝试一下么？”
　　宋悦：？？？
　　更舒适的方式？
　　见她呆愣，玄司北那双凤眸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似笑非笑地将她按坐在榻上。宋悦脑子里不由得浮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一哆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不想！”
　　怎么觉得他眼神一旦幽暗下来，越是温柔的看着她，就越是在脑补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玄司北轻轻一叹，面上不乏可惜之色，将她按倒在榻上，垂眸低声耳语：“只要你肯夜夜来……就算将我的阳元吸光也无所谓。”
　　有时候觉得人生就如同梦一场。他身在梦中，就像是脚踩棉花般不踏实，就怕一转身，榻上的女人便会消失不见。
　　宋悦被他的发丝挠得脸颊有点发痒，莫名的还有些耳根子烫。
　　偏生她装扮的是女鬼，被这么误会了，还找不到什么词儿反驳。又是大晚上来，又是阿飘，加上第一次地狱惩罚模式的黑历史，不被人误会都难！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他要是摆出一副冷脸，她还能正常应对，但他这么顺着她，她反倒不想对他下手了。
　　压在身上的白影不知何时远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怀中抱着一团软软的毛毯。
　　“偏殿的东西都是用陈了的，也没什么好货，宋悦不比我，身子骨娇柔些，睡床都要铺上几层，更别说直接躺在这木榻……”他细致为她铺展在身下，又用手轻轻试了试，直到足够柔软，才放下了心，轻轻一笑。
　　宋悦愣愣看着他。
　　“不过宋悦放心，我会让你睡上龙床的。”他的笑容愈发轻柔蛊惑。
　　宋悦：？!


第170章 哄他
　　听到玄司北肖想那张龙床，宋悦面色古怪。
　　不要以为所有的姑娘都喜欢睡那玩意儿啊!
　　【emmm我居然觉得没毛病，你虽然一点都不像个正常姑娘，但还真喜欢睡那张龙床。】
　　宋悦：……
　　虽然她的龙床的确似乎又香又软，她也因此睡不惯其他硬质床板，但她怎么觉得这么奇怪呢!
　　“看宋悦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玄司北话语中不自觉夹杂了一些关切，轻轻凑上前，“饿了？”
　　宋悦点点头，双眸紧紧盯着他，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嗯，想吸人精气。”
　　其实她更想一巴掌把他拍清醒，让他少觊觎她的宝座。
　　本是随口那么一说，却没想到，玄司北竟毫不怀疑的当了真，揽住她的脖颈，把身体送了上来，轻轻闭着双眸，颤抖的长睫仿佛泄露了一丝紧张，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来。”
　　宋悦：……
　　就感觉自己在犯罪。
　　虽然明知道他不是那样子的，但人总是视觉动物，总会被自己的亲眼所见欺骗。
　　突然有种把他那张洁白柔软的小羊皮撕下来的冲动。
　　“算了，不舍得。”她轻轻把他推开，半开玩笑地扬了一下嘴角，“今夜我忽然来找你，你就不好奇？”
　　玄司北轻轻垂眸：“宋悦想告诉我时，不用我问。”若不想告诉他，他也绝不讨那没趣，“上次……宋悦好像问了我些什么，是那件事么？”
　　或许是身在梦中的缘故，他现在脑子有些乱，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包括那天和她发生的事……唯一深刻的印象，只有和宋悦一起做的事。
　　“就算是，如今你也记不得。”宋悦笑了笑，黄粱一梦的作用时间快到了，他此时也该昏昏欲睡，她得赶紧刷一波经验，“今日来你身边，只是想和你切磋切磋。”
　　他刚才稍稍生气，一掌就带了两千多的能量值，要是再来几掌，她就一夜暴富了!
　　“说起来，宋悦的武功……似乎精进了许多？”他早就想问，只是面对她时，总不像对其他人那样谈笑自若，怕自己说错什么。
　　“想来你也知道这是梦了，我也不瞒你——其实我有些法力，能随意操控你的梦境。”宋悦嘴角一抽，干脆顺着他的脑补，开始瞎编乱造，“在这里，若是单纯比拼掌力，你永远赢不过我，信不信？”
　　“果然是梦……”玄司北的眸中有些怅然，紧紧盯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般，变得紧张，也变得格外珍惜这段宝贵的阴阳相会的时光，心中尤其想知道一个答案，不自觉的问了出来，“宋悦，你一直在我身边吗？”
　　宋悦：……
　　这让她怎么答。
　　或许生者对怀念的已逝者都有一种强烈的执念？
　　以前在管理局，她泯然众人，是0862姐姐不顾上层的反对，特意教养她的。小时候她不懂事，给姐姐添了不少麻烦，为了不让她受欺负，姐姐只能以她的名义接任务，帮她提高声望。可她醒悟得太晚，当她拿着金牌迫不及待地想让姐姐分享这层喜悦的时候，看见的却是一只冰棺，上面贴着“0862，任务失败”。那时候的自己，或许和玄司北是同样的心情。
　　因为她太弱小了，不足以保护姐姐，只能用自我欺骗的方式，告诉自己姐姐的灵魂就在身边，会一直陪着她成长，看到她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不辜负。
　　0862姐姐不可能回来了，她知道。任务失败而死亡的人，是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
　　但是玄司北的宋悦，确实一直陪在他身边。
　　眼角忽然被轻柔的指腹拭了一下，玄司北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仿佛一切在他的视线中都无所遁形，认真道：“宋悦在难受……为什么不干脆哭出来？还在把我当外人。”
　　他是第一个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情绪的人。
　　宋悦静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0862说过，既然出身管理局，那就要做好被当作工具使用而随时丢弃的准备，越是脆弱，就越难生存。
　　最后，她轻叹一声，撩起玄司北一缕发丝，状似不经意间抬眸，话语却清晰而认真：“我一直在你身边。”
　　玄司北没有说话。
　　从宋悦的神情中，他能感觉到她是在安慰自己。
　　宋悦就知道他不信，便又开口：“你在崖顶放给我的桂花糕，我收到了。”


第171章 反杀
　　“桂花糕……”玄司北微微一愣，双眸睁开，有些失神，“宋悦……收到了？”
　　他以为来不及的……
　　“嗯，很好吃。”宋悦认真点了点头。
　　玄司北怔愣片刻，猛然扑向了她的怀中，埋着脑袋，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含混不清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难掩的激动：“宋悦真的看到了……不是骗我……”
　　“不骗你。”宋悦嘴角一抽，推开他的脸。
　　这脑袋往哪儿蹭呢!
　　玄司北垂着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死死搂住她，比刚才还更紧张不安：“不对，宋悦是在哄我……今夜一过，你就会消失。宋悦是骗子。”
　　“……”从某种程度上说，还真是。
　　见宋悦不说话，玄司北反而愈发肯定，指尖甚至有些发颤，垂眸看着她雪白的衣服，神情又一阵恍惚。
　　是想抓住她，但又无能为力的那种悲哀。
　　在即将昏睡过去的时候，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离意似的，玄司北忽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别走……”
　　余音未落，便倒在了她身上。
　　宋悦眉毛抖了一下：系统！！
　　【？】
　　宋悦：这次的效果怎么这么短？我经验还没刷够他怎么就倒了？？？
　　什么时候她一定得找个武功高强的陪练！
　　【这次你没穿外套。其实这种情况才是黄粱一梦的正常效果。】
　　宋悦心情复杂。
　　算了，今晚的收获也足够丰厚，三千多的能量值，足够她换上三颗金丹，再加上已有的四颗，就有七颗了。
　　她推开身上的脑袋，翻身一跃而下，迅速恢复了这里的布置，悄悄退了出去，披着隐身衣去了炼丹房，把三颗金丹都投了进去。
　　【上次在崖顶，宿主不是为想吃桂花糕才拿的吗？怎么今天突然哄他？怀疑有jq】
　　宋悦：……上次你就怀疑了吧？
　　【bingo】
　　宋悦：……我不想说话。
　　【心虚了？】
　　宋悦：不!我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个大姐姐，移情作用，突然感慨而已
　　【你居然还有知心大姐姐？？真好奇是哪方妖孽，竟然能震住你这种怪物……】
　　宋悦：……怎么感觉你在暗戳戳的损我？
　　【我说的是事实资料嘛，你看看，管理局里除了那几个性格古怪的金牌，哪个人不是见了你就跑的？】
　　宋悦：那个大姐姐……是我拿到金牌前就认识的。那时候我还是个普通弱鸡，又懒又咸鱼，要不是她拉我一把，我就被筛出去了。
　　【哦豁？那个时候以你的权限能接触到的，只有序列战姬诶。】
　　宋悦：是又怎么样!
　　【序列战姬简直就是管理局流水生产出的次等品，除了在时间末端的星际战争里穿上机甲作战，其他时间各方面性能都比不上真正的人类，再说就算是能作战，也多半是人海战术中的炮灰，太低等了，你们特训时期，只要是个正常人，就应该想着和教官打好关系。。谁知道你偏偏不走寻常路。】
　　宋悦：其实我当时挺熊孩子的，没少和教官打架，都是她在暗中帮我，替我做任务稳固地位。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攀上教官的小姑娘，一度过观察期就直接送去做攻略任务，反倒是我幸免于难。
　　【一辈子都没攻略过男孩子，活该情商这么低。管理局把你派去修时空是对的，如果我是教官，我连金牌都不给你。也不知道那战姬是抽了哪门子的疯才肯这么帮你。】
　　宋悦想了想，疑惑地皱了一下眉。
　　她无父无母，和0862肯定没有任何关系，那她为何会帮自己？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
　　过了中午，玄司北才缓缓睁开双眸。梦醒的同时，整个梦的记忆似乎就变得混乱了。
　　他很久不曾睡得如此安稳了。可是，心中空空荡荡，就好像遗忘了很重要的事。
　　直到他收起榻上的软垫，照例为自己倒上一壶茶水，拿了一本书轻轻翻阅着，脑中才恍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桂花糕。”他喃喃自语着，双眸微微睁开，若有所思。
　　一日后，偏殿的桌上便放了一块油纸包好的桂花糕。甚至，宫中，只要是玄司北经常出没、处理事务的地方，都会放上一块，譬如御书房。
　　玄司北记起了那些。
　　宋悦有时候是真的在他身边的，他必须随身准备两块，以备她的突然到来。
　　趁玄司北不在的时候，宋悦负着双手踏入御书房，准备阴他一把，没想到眼尖的瞅见了桌上放着的桂花糕，左右望着无人，便直接捏来吃。
　　奇了怪……最近管事的嬷嬷是不是换了？竟然知道她如此隐秘的喜好。
　　吃完零嘴儿，宋悦便正儿八经的坐在案前，先是翻阅了一遍奏折，确定玄司北没有什么意欲扳倒她的大动作，便放下了心，给莫清秋拟了一份秘旨。
　　在飞羽的有心干预下，太傅和莫清秋都被蒙在了鼓里，以为挪用国库存银、伪造假账的人是玄司北，而户部左侍郎明知道那份证据有误，但一想到能逃过一劫，便立刻转了副面孔，配合飞羽信口雌黄。
　　左侍郎算是给自己走了部死棋，原本是打算明着讨好玄司北的，可只要她这个罪名一打下去，他九族都要遭殃。这样他就必须和玄司北对立起来，自然是不留余力的诋毁，就连太傅都相信了那些假证据。
　　现在“证据”已经传到了她手里，是时候拟旨将玄司北的真面目公布出去了。
　　【宿主，昨天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说不敢这么干，不是说只要你一出手打压他，他就会明着动手么？】
　　宋悦：可能这就是命吧，上辈子他蛰伏十年来复仇，这辈子我已经在尽量掰正他，可谁知道时间轨迹越改反效果就越严重，他确实被打压了，可耐不住赵魏联军的凶残，所以我前些天才有点怂。
　　玄司北没有明着动手，主要原因是想复仇，把她玩儿死，而还有一个客观的原因，估计就是皇叔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她猜想，只要皇叔没死，百姓就不会倒向他那边，所以他只是封锁她的退路，却迟迟没有做最后的攻陷，就是因为赵魏联军还没搞定皇叔，也就是说，皇叔仍是安全的。
　　也正是这段时间，她必须借题发挥，牵引出玄司北假公济私之事，彻底搞砸他在民间的声望；除此之外，再把她的最后一张底牌——玄司北是楚国皇室遗脉的证据亮出来，这样，朝堂上的官员若再为他说话，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背负一个卖国的骂名。
　　至于他可能的反扑——她的金丹已经炼好，有七颗的库存，现在的她，已经无所畏惧了。甚至，已经想到了完成任务的方案……
　　【什么？完成任务？？？】
　　宋悦：没错，我想我这个世界的任务大概能完成，可以回去休息了。
　　【？？？？？】
　　【这怎么看都是一盘死棋，能活下来就谢天谢地了，看着你的罪恶值，清醒一点!】
　　宋悦：就算是死棋，我也能把它盘活。要不要打个赌？就算不把忠臣收集齐，我也能在玄司北逼宫之前把罪恶值降到最低。
　　至于如何把功德值提升到1000……那就是她死后的事了。
　　结束这场古代旅行，圆满完成任务回去，给她的职业生涯添上最完美的一笔——
　　一个全盘的计划，已逐渐在脑中形成。
　　【厉害了，宿主打算越级挑战高难度，不按主线走？死后要是不换复活币，成了阿飘，那怎么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转？怎么积累功德值？】
　　宋悦嘴角缓缓弯起：不用干涉。死后，我自然是民心所向。
　　那是一石二鸟计划中的重要一笔。
　　【666，躺在棺材里坐等民心上涨？还有这种操作？】
　　宋悦：有，就是怕罪恶值太多不够抵。这段时间我不仅要准备宣扬玄司北的罪名，还得抓紧点政绩工程。
　　宋悦：我要小电话，兑换。
　　【？!】
　　系统还没来得及阻止：【叮咚，成功兑换“能打通管理局电话的手机”X1，消耗金丹：4，剩余金丹：3。】
　　它的宿主简直就是个败家子!
　　宋悦立马关上了门窗，伸出了手。
　　掌心出现了一只算不上小巧的手机，不是老式翻盖，而是智能触摸屏，指纹解锁之后，大屏幕上出现了管理局各个层次人员的头像，依次往下列，有些面熟，有些她都没见过。
　　这不太像联系人列表，倒像是进入了微信，每个人点进去都是十分详细的资料，竟然还有朋友圈!
　　宋悦原本想点“技术部小张”，没想到一个手滑，点进了“最高权限拥有者-z”的空间里。


第172章 联系
　　想收住指尖的时候，已经晚了。管理局的小手机运行速度太流畅，下一秒，就已跳转进了z的空间。
　　看到上级**oss的暗沉界面，宋悦小心脏哆嗦了一下，有种本能的畏惧。但就算是这样，也止不住心中的好奇，宋悦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z：毁灭即是重生。
　　除了这一行令人看不懂的字，还配了一张管理局总部大楼的图，那是一张极其诡异的视角，摄像机仿佛被倾斜放置在大楼前的地上，天色是灰暗阴沉的，直面大楼的视角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boss想做什么？
　　宋悦半天都没看懂图画的意义，只当z又在研究什么奇怪课题，退出了z的空间，顺带把他列入屏蔽名单。
　　虽然说小手机是管理局的产品，但她总有种被boss发现上班时间摸鱼玩手机的心虚。
　　宋悦又在同事里划了划，把“金牌快穿师-晴姐”和“技术部小张”拉进了特别关注。刚才不慎点进z空间的经历让她突然对晴姐的日常生活产生了好奇，又暗戳戳地点进了她的空间。
　　【喂，说好的和技术部小张讨论设计图问题，怎么开始玩手机了？】
　　宋悦头也不抬：还是晴姐比较有魅力。等我刷会儿空间再说。
　　整天呆在这落后的古代，终于能过把手机瘾，如果能再下个消消乐就更好了，可惜这手机不自带游戏功能。
　　【喂喂!!你的百姓要哭了!!】
　　宋悦：咳，好不容易能在这与世隔绝的古代和管理局的朋友取得联系，有点兴奋而已。
　　她点进了晴姐的空间，却发现她最后一次更新动态还在很久以前，依然是一张自信满满的配图，加上一段张扬的宣言，一句句读下来，似乎是去一个古代世界做任务了。
　　晴姐是金牌快穿师，基本一个位面的任务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完成，也习惯在去每个世界之前发布动态，从之前发布动态的规律就能看出。可现在，她都一个月没消息了……
　　宋悦想了想，先给晴姐拨了个电话，可电话那头是一阵忙音。
　　这下，她才发觉事情好像有些反常：系统，管理局那边不会出事儿了吧？
　　晴姐完成任务的速度她是知道的，不可能一个月都做不完一个任务，打电话打不通的话，她人就肯定不在管理局。
　　【我这边运转一切正常，都是绿灯啊。】
　　宋悦狐疑着又点进其他人的空间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这才打了个电话给技术部小张。
　　一阵忙音过后——
　　“喂？管理局技术部？”
　　“你谁？”可以脑补出电话对面小张的严肃脸。
　　“我……”宋悦有点犹豫，不想让电话那头知道是自己。
　　毕竟她的声名已经在同事们口中远扬了，要是突然报出名字，小张直接挂断电话怎么办。
　　然而小张听出了她的犹豫，自发地把她归类于管理局的外围人士：“这是我的私人手机，你是哪儿要到号码的？技术部只为管理局内部中级以上人员服务，其他人员的私人请求，我们拒绝。”
　　毕竟管理局总部任何人的电话号码都是不对外公开的，一般工作上的往来只能用工作号码，中级以上的人员只要在管理局，就能打技术部的专线，根本用不着打私人电话。
　　“……也就是一年没见，小张你长能耐了。”宋悦心情复杂。
　　电话那头一阵诡异的死寂，随即，小张试探性地放缓了声音，轻声问道：“你是、是……”
　　或许是那个人许久没出现，加上语气和平常不一样，在一两句话间，他并没有分辨出那声音……
　　他冷汗涔涔，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我是宋悦。”宋悦平静说道。
　　电话那面突然传来凳子绊倒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叮铃哐啷的一连串响声，电话都好像被摔在了地上。
　　“装死？”宋悦眉毛微微一拧，声音不由扬高。
　　这略带危险的声音让对面那头不得不拿近了电话，小张屏气凝息就差磕头给她认错：“宋姐!您不是出任务了去了吗？刚才我不小心摔了一下，才没来得及给您答复……对了，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需要帮忙吗？我刚好有很多时间!”
　　“没错，我在出任务。所处时空不同，只能用系统道具联系你，所以只有打私人电话。”宋悦平静地翻了翻桌上的纸，拿出一张空白的，用毛笔蘸了墨，“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请说请说，只要宋姐有要求，我们一定能给你办到。”
　　“这边农业技术不发达，想让你们支援点儿农业种植技术和农业用具制作技术，最好有完整的设计图。简单经济的，不要太高科技，不要什么合成金属材料和各种零件拼凑的东西。”
　　“这……冒昧问一句，宋姐那边是什么时代？”小张冷汗更多了。就算现在隔着一个时空，和宋悦对话也是一种勇气，“很落后吗？”
　　“古代世界了解一下。差不多相当于我们那儿战国时代的农业，可能还不如吧，反正相当落后，刚从青铜器改用铁器的那种。为了时空的正常运转，我也不敢大范围传播太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以免弄出什么不得了的蝴蝶效应。给我弄点这个时代左右发明的简单的铁具就行。”
　　“宋姐稍等，一调取资料我就立刻给您回信息。”
　　“可以，你传图过来，我在这边临摹就行。”
　　“ok。”
　　“对了，小张，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在等待时间，宋悦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电话对面的小张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屏住了呼吸：“什么事，宋姐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尽力帮，不能帮的我找人也要给您办!”
　　这些金牌一个个儿脾气都怪得很，特别是宋姐和晴姐她们一伙儿，听说特训的时候她那一个班的学员最后竟然都变成了她小弟，简直是管理局第三代里的一朵奇葩。
　　要是得罪了她，大概就得罪了半个管理局的人吧。
　　“我还没说话你紧张什么……”宋悦心情复杂，她这还真不是什么正经问题，他那么郑重其事的回复倒让她有点不自然，“就是顺带一提，想问问你有没有一种植入技术。”
　　“植入技术？”
　　“就是……我这儿不新拿到一只系统商城买的特制手机么，这手机好是好，就是没有游戏功能。古代人睡觉太早了，我躺在龙床上一个人挺无聊的，要是这时候能摸黑玩把消消乐，打发时间就挺好……你能不能远程远程破解一下这个手机的程序，打包几个小游戏给我装上去？”
　　【宿主你咋不上天呢。】
　　“……”小张冷汗涔涔地脑补了一下深夜灯烛熄灭时宋悦穿着一身宫装躺在龙床上玩手机的画面，觉得画风有点毒，“这个、这个以我的权限恐怕做不到。话说宋姐，您可千万别把那位面玩坏了……”
　　整天一个人睡在龙床上……信息量太大了。魂穿匹配灵魂是不会匹配异性身体的，所以宋姐的任务应该是宫女妃子之类的上位主线……应该不会是太监吧？
　　有毒。
　　“哦，要高权限啊。”宋悦的声音略带失望。
　　她这次任务完成后就能晋升了，到时候才能拿到更高的权限。现在着急玩的话得求助晴姐，可惜她人已经出任务去了。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开始画图记笔记，将小张所说的铁犁铧和铁耙从设计图到制作工序全都记了一遍，又记下了一些先进的水稻种植经验。通话到了最后，准备挂断时，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管理局没出事吧？我最近应该就能完成任务回来了，不能和晴姐叙旧，还有点想念来着。”
　　“出事？出什么事。”小张心里默念让宋姐晚点儿回来，“管理局这边由我们技术部联合安保部一同实时监控，足以排除所有危险因素，您就放心呆在您那个位面做任务，这里有我们……”
　　“行行行，挂了。”看来是她多心了。
　　忽然，面前的房门被推开，玄司北缓缓步入，带着几许怀疑的目光投向宋悦背后的屏风和书架：“方才皇上是在和谁说话么？”
　　“梦呓，梦呓!”在他进来的时候，宋悦就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收进了系统空间，又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在写的东西，“刚才朕图个安静，却不小心睡着了，胡言乱语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睡着？”玄司北的视线落在桌角。也只是转个身的工夫，他刚才放的桂花糕竟不见了，“皇上看见刚才桌上放的东西了么？”
　　宋悦心下一惊，没想到是他特意买来的。只好装傻道：“什么？桌上只有笔墨纸砚，不知相国说的是那件？”
　　“桂花糕。”
　　宋悦连连摇头：“没看见。”
　　玄司北眸中异色一闪而过，仿佛抓住了什么。
　　所以，是宋悦的鬼魂……
　　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托梦，似真似幻的。而方才姬无朝确实也无端陷入了梦境……姬无朝被她托梦了？就算是死，也不惜在他这里打探消息，暗暗托梦提醒姬无朝么？
　　他眸色变得幽暗了几分，看见宋悦金色袖下掩着的设计图纸一角，忽然将其扯了出来：“这是？”


第173章 图纸
　　玄司北嘴角冷冷勾了一下。
　　掩掩藏藏，多半有鬼。
　　他垂眸看了一眼姬无朝，在她古怪的视线中打开那张设计图，却发现里面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上面用怪异又简洁的方式随手注释着奇怪的文字。
　　与其说文字，倒不如说是一条条杂乱无章的线。
　　“朕画的风景图，好看吗？”完全不担心自己画技的宋悦好整以暇地撑起了脑袋，挑眉问道。
　　她记录的时候，本能的用自己最熟悉的文字，为了速记，不仅写的是简体，还写的是草书，就算是个现代人来看，也不一定看得懂内容。
　　【喂，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吧!】
　　玄司北：“……”
　　如果这也能被称之为风景图的话……
　　他淡淡放下那几张奇怪的图纸，暗暗记下那些古怪文字，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默不作声地在她身边坐下。
　　这些不是燕国的文字，他很清楚。
　　方才在门外，他分明听到姬无朝在和谁交谈，可进来时却没有其他人，听不到任何内息。
　　姬无朝今日也有些反常，在御书房睡了一觉，却画了这些东西。
　　而他放在桌上的桂花糕，也不见了。
　　等等。
　　如若这些东西，并非出自姬无朝之手呢？
　　如若书房里真的藏了一个人，只是走的太快，以至于他推门时未能发觉……
　　玄司北心中划过一丝异样，指腹轻轻拂过桌面，沿着他曾放过的桂花糕桌角，轻柔而缓慢地推动，在拿起手指时，果然指头上沾了些细粉，一尝便知，是桂花糕的味道。
　　鬼魂……也能吃东西么？
　　玄司北眉头微微一皱，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自主瞥了一眼姬无朝的方向。而此时的宋悦心跳快了几分，却一本正经地拿起一本书，装作聚精会神地看着。
　　“皇上，书拿倒了。”
　　“？!”宋悦恍然回神，下意识地想把面前的书给反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倒，倒是被他一诈，差点露馅。
　　太坏了!这死腹黑!
　　见姬无朝怨念似的瞥了他一眼，便愈发把脑袋埋进书里，玄司北嘴角似有若无地勾动了一下。
　　他心中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只是，必须等到宋悦的鬼魂再次出现，才能验证。
　　……
　　御书房有玄司北，不方便行事，宋悦只能在夜里点着蜡烛，暗暗在寝宫把图纸工工整整用行楷翻译了一遍，又悄悄让李德顺把莫清秋叫来。
　　结果到了深夜，她的图都全部画好了，外面却还没半点动静。
　　人呢？
　　宋悦看了看窗外，决定再等等。为打发无聊时间，只好拿出手机，想随便刷一刷朋友圈。
　　不想，一解锁屏幕，就有好几条私信跳了出来。
　　漂亮小姐姐-lee：宋姐，你是我的偶像!
　　后勤部小弟-小吴：后勤部为宋姐远程打call！
　　很会说话的小琳：宋姐，我们都听说你在古代位面的的事迹了，666
　　宋悦：……
　　她在这儿好像没干什么大事吧，同事们都疯了吗？
　　宋悦一脸懵逼，从上往下翻看私信列表，最后终于忍耐不住，给平时关系比较好的小琳发了个消息：什么事迹？
　　刚放下手机，“叮”地一声，屏幕就重新亮起，小琳竟然秒回了：宋姐就知道谦虚，管理局已经传遍了呢!
　　宋悦开始慌了：？？
　　小琳：就是宋姐大闹古代世界的事儿啊，听说你这次接了个上位类的任务，还开启的是难度最大的模式，穿成一个谋杀皇帝的太监，现在天天睡龙床，那叫一个爽!
　　小琳：不过宋姐你千万别听他们乱说，他们就是嫉妒你，说什么担心你把古代世界玩坏了……就算玩坏了还有上级罩着呢，咱们不慌!
　　宋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谁说的？？扛着四十米大长刀.jpg
　　小琳：啊？那个……是、是小罗，小罗跟我们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刚一发完，头像准时变黑，突然下线。宋悦再发消息去问，已经没反应了。
　　联系人列表基本是昵称加上代号的模式，不用特意备注，宋悦就翻到了“最爱八卦的小罗”，心想这手机自动拟名还真够智能的，不知道在别人手机里她的名字前会是什么前缀。
　　宋悦：小罗，听说你到处在传一个谣言？
　　小罗：哪里!没有的事!正直.jpg
　　宋悦：听说我穿成了一个太监？嗯？
　　小罗：您、您不是穿成一个宫妃吗？听技术部小张说，您简直是我们三代里最牛X的，惑乱后宫不说，还把皇上先哔后哔了，自己一个人独占龙床，甚至还想成为第一个在龙床上玩消消乐的武则天……
　　宋悦差点捏碎手机屏幕。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把手机丢到了系统空间里，准备来个眼不见为净，忽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莫爱卿，你来得好……”话音说到一半，当宋悦主动推开大门准备悄悄放莫清秋进来，抬头看向来人时，却僵在了原地。
　　玄司北穿着贵妃娘娘的裙装，不冷不淡地站在她面前：“皇上半夜还让灯烛亮着，可见睡得并不安稳，我便不请自来了。”
　　宋悦：“……”
　　僵了一秒钟，紧接着就把殿门重重一关。
　　肯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来的不应该是莫清秋么？
　　“叩叩叩”。
　　三声冷淡的敲门。玄司北似乎是打定主意进来，依然站在门外不走。
　　宋悦怀疑他是知道自己把处理政务的地方搬到寝宫了，连忙回去把图纸塞到了暗格之中。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如果是死物的话，玄司北完全可以趁她不在的时候潜入，偷偷搜查，这样反而会惹她注意。
　　除非是……他特意趁她在的时候来。
　　这男人的心，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玄司北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开门，便自己推门进来，也没见得对她多么热络，只是意味不明地环视一眼，目光投向几个能藏人的地方。
　　宋悦暗道，果然不是冲着她来的。
　　似乎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玄司北轻轻垂眸，随意敷衍一句，便退了出去，似乎还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
　　不久后，李德顺才匆匆回来禀报，试探性地问道：“莫统领只停在寝宫外围的小亭子里等，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奴才也不好自作主张让皇上移步，那皇上您看如何是好？”
　　搁在以往，姬无朝早就生气摆架子了。可现在他却越发觉得皇上英明，不会不问原委地大发脾气，莫清秋这次确实是有点怠慢了，但也应该有他的缘由。
　　宋悦回身把图纸藏在了袖子里，便起身去了亭子。
　　深夜的宫道是漆黑的，她又不相信别人，只让李德顺一人提着摇晃的灯笼走进亭子，莫清秋果然站在那儿。
　　“为何不去朕的寝宫？”把小哥哥丢在外面喂蚊子，她自己都不忍心。再说在屋里谈话也更方便，这里四面八方都暗得可以，完全不知道谁在偷听。
　　“这……”莫清秋一时语塞，脸上一红，“皇上，臣……”
　　安静了好一会儿，宋悦忽然像是醍醐灌顶，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直接来了一句：“你不会以为朕是断袖吧？”
　　这下空气就更安静了。
　　宋悦：……
　　难怪莫清秋死都不肯来她寝宫。她真不是什么大灰狼啊!
　　“这些，是朕好不容易在御书房翻到的春!宫!图!”为了掩人耳目，宋悦故意咬重了几个音，将她的设计图交到了莫清秋手中，“回去仔细看看，算朕赏你的!对了，别让其他人看见，毕竟不是什么能见得光的东西，落了你的名声就不好了。”
　　图纸上写了详细的制造方法和使用方式，解释得非常完全，只要一看便能懂。莫清秋这人挺乖，不会乱丢，回去看了便能明白一切。
　　莫清秋听到竟是春宫图，身子一震，却碍于皇命，生而来的守矩让他不得不跪下双手接住那些图纸，面上微红：“是。”
　　如此紧张的局面，皇上为何深夜在寝宫接见他？他在凉亭止步，本是想用实际行动打消皇上的心思的，没想到皇上却又莫名其妙地送了他一张春宫图，又不像是恼羞成怒了的样子。
　　宋悦嘴角扯了扯，又在他耳边轻轻附上一句：“若是看不懂，就去醉花楼找找大司徒，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
　　“微臣明白!”莫清秋生怕她说下去，连忙把图纸收入袖中，紧紧圈在怀里，像是怕被人发现，赶紧低头告辞。宋悦心下笑了笑，没追求什么，任由他离去。
　　一路上，莫清秋都羞得不敢抬头，但想到是皇上给的东西，又只能宝贝似的揣怀里。这种东西对想来保守而规矩的人来说，有些不能接受。等他回到莫家，回到了自己房间，点了蜡烛锁上了门，颤抖着的手都仍然不敢打开那些东西，更不敢看。
　　皇上半夜叫他过去，只为了这些东西？
　　他隐隐又觉得皇上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颤抖的手终于把那“春宫图”从袖中拿出，闭着双眸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摊开——
　　没有任何预想中的羞耻画面，而是一排排注释的行楷，与一张张奇形怪状的图画。


第174章 金坷垃
　　莫清秋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却忽地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猛地落下，无知无觉间竟已冷汗淋漓。
　　原来皇上是另有打算……
　　他又翻了翻那几张图纸，越看，面上的表情就愈发惊奇疑惑，忍不住回头把放得远远的烛台挪近了些，又更加仔细地读了一遍。
　　图纸上所描绘的东西，他闻所未闻，但光看那巧妙的构思与将来的功用，便知是一种何等的创造。
　　莫清秋在震惊之中，不免还夹杂了一些欣喜与自豪。
　　这是皇上的字迹没错！皇上竟有如此办法，这些工具的应用，毫无疑问能方便农夫的耕作！他还以为……还以为皇上大半夜叫他去寝宫，是想……
　　莫清秋不免有些惭愧。这时，他才明白了临走时皇上悄声在他耳朵边说的那些话。
　　皇上说得隐晦，莫不是宫中也不安全了，怕被人偷听见？他特意提到，若是看不懂，可以求见司空彦，是暗示他找人打造这些东西时，找司空彦那边的人？
　　他锁上了门窗，记下那些图纸之后，便小心放好，又连夜叫人去办。
　　……
　　【功绩上涨】
　　【民心上涨】
　　【功德值持续上升中……】
　　【目前罪恶值为2310，宿主，真有你的，加油！】
　　把图纸给莫清秋的第二天，宋悦就收到了一点点小成果。这还躺在摇椅上午休，脑袋里就传来系统提示。
　　宋悦毫不意外：这只是刚刚准备打造实验品而已，等大规模制造出来推广，我估计就能脱离苦海了。
　　【但大范围推广起来没这么快吧，在玄司北动手以前，你最多能收到前面一部分的民心效应。】
　　宋悦：确实，所以还得多积累积累，再发明点东西。两千多的罪恶值还有点悬，按照我的计划……一千比较稳。
　　不然，估计得做阿飘在古代飘个一年两年的，民心才自动涨够。
　　她又把尘封在道具栏里的手机给掏了出来，给技术部小张发了个消息询问。然而，直接石沉大海了。
　　不仅是小张，所有人头像都是黑的，就像是集体把她给拉黑了一样。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嘛，毕竟你的名声……咳。】
　　宋悦：……但隔着一个时空我又不能打人，他们怕什么。
　　不得已，宋悦只好先放下了手机。
　　现在除了民心需要时间堆起来，她在这个世界的收尾工作也要开始了。俗称安排后事。
　　以玄司北和司空彦的关系，司空彦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他寿命快到了，她得给他留下一瓶高级营养液。这男人精明得很，没什么可担心的地方。
　　然后就是影卫飞羽，他原本是准备归隐山林的，只可惜被她拉来做了几个月的苦力，不过胜在这孩子忠心，到时候她直接命令他出去躲过这一劫就好。
　　再是莫清秋，这小哥哥人长得清秀，人也老实，她只要在出事前随便派个任务给他，把他从燕都调去安全的地方呆着就行。莫清秋这么听话，根本不可能怀疑有诈的。
　　【所以派他去找司空彦，也是你早就计划好了的？】
　　宋悦：那当然。以我的猜测，司空彦不一定在醉花楼，因为赵夙说神医被司空家主请来看他的病了，而神医是不可能在燕都的，所以莫清秋到醉花楼找司空彦，肯定会被他的属下给带去城外，想方设法地见一面。这样，燕都一时半会的出了什么异变，他们远在天边的，肯定不知道。
　　她给自己倒了口茶，眯着双眸，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享受着属于老年人的悠闲下午时光。
　　站在身侧伺候着的李德顺不由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子。
　　现在宫中已经乱成这样，他们这些人一个个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皇上倒好，一脸风轻云淡，甚至有心情在御花园里品着下午茶。
　　但皇上最近总能做些出乎意料之事，他越发摸不清楚皇上在想什么，也不好贸然上前提醒……
　　忽然，宋悦听见耳边“滴”了一声。
　　短信提示音？
　　她挥了挥手，让李德顺把面前的零嘴儿全拿走，换上笔墨纸砚，又驱散了宫女太监们，等秋千架边只剩下她一人，才悄悄地把手机从宽大的袖子里扯了出来，看了一眼信息。
　　竟然是技术部小张的回复：宋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昨天那死八卦的老缠着我问，我就不小心说漏了嘴……宋姐原谅我！看我诚意满满的附图！
　　图片里，小张正拿着一包奇怪的产品，上面写着连她都看不懂的文字，像是配料。
　　宋悦：这是什么鬼？
　　技术部小张：宋姐那边不是农业很落后吗，不能搬运太高科技的东西过去，但除了农业用具和种植技术，也能在肥料上下功夫呀！
　　宋悦：……
　　技术部小张：这是我特意为宋姐找到的特效个肥料，只要知道配方，在古代也可以轻松配置出来，而且这种发明不违背时空守则，古代人也完全能理解应用，不涉及时空法规，不会对时空造成任何有害影响！
　　宋悦：既然对古代人不造成冲击，那还挺实用的。成本问题考虑到了么？这什么肥料，怎么配置？
　　技术部小张：它叫金坷垃！宋姐不是老抱怨古代农业不发达么，只要用了金坷垃，小麦年产八万八！
　　宋悦：我怎么记得金坷垃是个奇怪的……
　　技术部小张：宋姐好久没回来了吧？以前金坷垃确实只是个不缺实际的传说，但现在经过我们技术部的改良，把它变成了一种真正意义上低消耗高效的肥料，在未来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了。这个一定能让你功绩值飙升！
　　宋悦：死马当作活马医，能抵一点是一点，配方拿来。
　　技术部小张：ok，马上就传。
　　她又花了些时间将配方用纸记了下来，折进袖子里。刚想叫莫清秋去找人配，忽地记起他现在估计已经被打发去了城外。
　　这些图纸关系重大，她不希望被外人看见。李德顺忠心是忠心，却不会武功，要是藏在他身上……她怕有人对他不利。
　　还是暗暗交给飞羽办吧……最好能借此机会把飞羽也引开。
　　宋悦隐隐记起，她在穿越来这儿的第一天，姬无朝被逼宫的时候，并未见老忠臣李德顺的身影。再仔细一回想，李德顺似乎是死在了姬无朝之前？
　　姬无朝以为，李德顺只是意外掉进荷塘里溺死的，但联想到他为了姬无朝在宫中树敌无数，死得又有些蹊跷……她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毕竟现在因为她对玄司北的故意压制，让他寻求了更大的助力，以此将逼宫之日提前了十年，这么说来，玄司北为夺取皇位的所有计划，都会提前，其中多半就包含杀害李德顺。
　　“李德顺。”把纸张折入袖中之后，宋悦面色如常地站起，双眸淡淡看着别处，像是心不在焉地交代道，“这些天跟紧朕，别独自跑去什么僻静的地方。”
　　或许是从未被姬无朝这般隐晦的关心过，李德顺一时间竟没明白她的意思：“皇上，您是说……”
　　“最近生面孔有些多，你不会武功，多注意注意总是没错的。”宋悦双手背负，意味深长，“朕看你最近犯水煞，最好是别在水边呆着。”
　　李德顺不知皇上何出此言，只暗暗记下了。
　　……
　　翌日，魏国使臣觐见。按照惯例，宋悦亲自接见，李德顺在旁边伺候着。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宋悦的有意渲染下，显得高调而奢靡。杯盏在灯影下交错，台前的舞女冷袖轻挥，宋悦差点没在自己脸上写下“昏君”二字，就那么傻笑着，看着魏国的来使。
　　赵皇派出去和玄司北联手的人是赵夙，在前两天已经到了皇宫，而这个魏国使臣也来了，今天之后，三股势力便已聚集……那就说明，就算皇叔那边久攻不下，玄司北也按捺不住，想对她动手了。
　　魏国使臣是个显赫世家的老者，看上去十分和善，一直都笑眯眯的，眼角时不时流露的精光却显出了他的狡诈，那种诡异到满足的笑容，似乎没把她当回事儿，自以为燕国的粮食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
　　呵呵。
　　宋悦连喝了几杯掺了水的假酒假装迷醉，想套他们的话，偶然间瞟了一眼身侧的位置，却发现李德顺不在，立刻清醒了三分，抓了一个宫女就问。
　　“方才……方才这位大人面前的荔枝没了，我们以为宫里没了的，可李公公说他今天看见采购的小顺子手上有，就亲自下去问了……”宫女小声说道。
　　宋悦心里咯噔一声，再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心想出事了。
　　姬无朝的记忆里，李德顺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出的事，因为夜晚光线太暗，第二天清早才有人发现他漂在水上的尸体。那时候他好像就是被设计支开了……
　　她立马以醉酒为由离开了宴席，奔向那个荷花池。不知是不是凑巧，如果从最近的道路去厨房，一定会路过那个不知道溺死多少人的荷池。
　　下次干脆把荷池了吧……除了宫斗杀器以外，这东西还有什么鬼用？
　　近了，还没等她从小树林里走出，就隐隐听见一些杂乱的声音。轻轻靠近一看，只见年迈的李德顺面色涨红，被几个年轻太监们推搡着到了荷塘边。


第175章 救人
　　李德顺毕竟已经年迈，挣扎不动、呼救不能，只能涨红着脸，瞪着围住他的那些太监打扮的人，死不瞑目。
　　那些人捂住他的嘴，一个劲儿地把他往荷塘里推，还阴阳怪气地互视说笑：“我说李公公，您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肯退位罢手呢？”
　　“谁不知道咱们李公公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事事有皇上撑腰？换做是我，我也不肯放着这么好的位置不坐……只可惜，公公您就是太迂腐，站错了队。”
　　仗着此时不会有人路过，而李公公也即将溺死，几个太监嘴巴都没个把门：“公公也别这么瞪着奴才。其实老实说，公公您这人不算坏，脑瓜子也不笨，还猜到这些天有人会对你下手，特意避着水走。可怪就怪你后面的主子不争气，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都说了别瞪，魏国和赵国已经摆明了态度，若是相国大人掌权，百年之内他们都不会攻打燕国，若不然，等到姬无朝下一个生辰，赵皇就亲自带兵压阵。我们确实不想让皇权落入外人之手，但咱更不想做亡国奴！”
　　新来的太监对姬氏一脉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更何况这些年姬无朝的所作所为已经耗光了他们的耐性，相比之下，换个人做皇帝，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比之下，如今燕国已是四面楚歌，与其亡国，不如遂了相国的意，让他们再安安稳稳过一百年和平生活。毕竟赵魏乃是邻国，他们两国对燕的态度，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在这样的背景下，宫中新来的那些太监们，有些便甘愿被外人驱使，寻得一方荫蔽。
　　刚才那些太监提到了赵魏两国，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再联系刚刚进入皇宫的魏国使臣与晚宴的主角，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宋悦轻轻靠在了大树背后，双眸微微失神，把黄粱一梦从道具栏里拿了出来，自言自语着换上：“没想到幕后之人竟然变成了魏国……害得我这几日提防玄司北去了。”
　　赵夙前些天来了皇宫，却又很快不知所踪，但他对她没有敌意，再说要是他做了危害她身边之人的事，会被系统自动判定为背叛的。所以应该与赵国无关。倒是那个魏国使臣，是他早有计划，才故意吃光了荔枝，诱骗李德顺过去询问的……
　　她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浅浅的杀意，随后，轻手轻脚地踏着柔软的草地，从那些人身后走出。
　　李德顺已经被推到了水边，一只脚已经悬空。
　　就在他要掉下去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衣服，给一把带了上来，扔到了岸边的草地。李德顺在惊讶之间，只看见一道鬼魅般的白影从面前一晃而过，霎时间，地上碎石乱走，四面无端刮起阴风，甚至没人看得清那道白影的动作，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年轻太监们就被一个个击飞出去。
　　“谁在坏事？！”
　　一个太监捂着肚子从地上艰难地爬起，瞪大双眼，努力辨认那道白影。
　　宋悦的身形终于停了下来，倒在地上的人们终于看清楚了让他们恐惧的真相——那是一个黑发披散的女子，一身代表凶丧的素白与飘扬的发丝交相印衬，显得杀气四溢。女子原本背对着他们，视线却忽然高深莫测地斜了过来，那轮廓完美的侧脸却不如冰冷至极的双眸来得直击人心。
　　“啊……”太监们终于反应过来，想开口大叫，却在张口的瞬间被人夺去了呼吸。
　　宋悦的步子如同行云流水，瞬息之间就已提着一个人的脖子，慢慢举高，微掀的双眸蕴藏着复杂与危险之色：“李德顺也敢动，真当我燕国无人？”
　　接下来，一片白布盖住了李德顺的眼睛，在白布揭下之前，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听到不远处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以及太监们惨叫前的大声吸气。那些人，竟无一来得及发出惨叫——等他意识过来，猛然摘下遮挡眼睛的白布，荷池边已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那个白衣女人未曾离去，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冰冷严肃的脸上多了些许苦恼之色，终于让她看上去像个人了。
　　“你是谁……姑娘好像不是宫中之人？”李德顺试探性地问。问完之后，又觉得有几分不妥，赶忙加了一句，“不论如何，多谢姑娘仗义出手！”
　　宋悦皱了一下眉，她还没处理好尸体，李德顺就把白布扯下来了，不嫌画面辣眼睛么？
　　“不谢。”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德顺一愣，没想到这位看似杀神一般的姑娘竟会如此平静地回话。
　　“……”宋悦见他僵在那里，心情复杂，只好随意胡诌，把锅推给马甲，“卑职只是奉皇命而来，要谢就谢皇上吧。”
　　她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以前同事说她恐怖又护短，她还不信，今天看见这些人要谋杀李德顺，一气之下，没掌握好力道，把人给玩死了。现在是要把他们丢回荷花池，报上辈子的仇呢，还是挖个坑把他们埋了？
　　毕竟是皇宫里死了人，如果她不事先处理一下，保不准有人拿这些东西做文章。
　　可若光是埋了当做没事发生，又觉得很不解恨。
　　宋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转过脸去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李德顺，忽然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皇上有令，若李公公受到暗害，就由卑职出面，将公公带到安全之处暂行躲避，公公请随我来。”
　　毕竟她就是皇上，不存在被人拆穿。
　　“这……”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李德顺只能应了。
　　宋悦当然就借机把李德顺往炼丹房里带。这是个绝顶的好机会，可以名正言顺把他从密道转移走——经过李德顺被谋害一事，她隐隐知道，她身边的人也都不安全了，必须立刻行动，等魏国人渗透入皇宫就晚了。
　　她现在轻功高超，可以带着李德走屋脊，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而无声息。就算被岗哨看见一眼，也多半会以为见了鬼。越是仔细看她那身衣服，催眠的功效就越重，所以她并不担心。
　　把李德顺带进炼丹房后，宋悦便当着他的面开启了机关，见他瞪着移动的丹炉双眸发直，于是闭着眼睛开始胡说八道：“这是皇上的影卫出入时所用的暗道，是绝对保密的！”
　　李德顺心下震撼不已，脸上闪过一丝惶恐，颤抖着的双手连忙去摸开关，想关闭密道：“不行，这是皇上最后的生路，不能随意打开给外人看，知道吗！”
　　毕竟是在皇宫生活了数十载的老人，一看这密道，多半就明白了它的作用。正因如此，他才心颤。
　　皇上不仅派人暗中救他性命，还将这么重要的底牌亮给他看，根本没拿他当外人……他只不过是个命贱之人，何德何能？
　　“自然，宫中知道这条密道的，除了皇上和我们暗卫，就只有公公您了。”宋悦示意他进去。
　　李德顺却惶恐地退了一步，四处环顾，生怕有人在听：“关上，赶紧关上！你可知道这条道路对皇上的意义？这样开开关关的，要是因为我，不小心让人知道了这里有条密道，那皇上怎么办？我不走！”小皇帝的心意，他心领了，但他绝不能为贪图性命而陷皇上于危险之地！
　　宋悦见他眼底的担忧，叹了口气，只好忽悠道：“密道那边也是一个隐蔽之所，只要公公不出门，就不会有被发现的风险。再说这是皇上的命令，公公是要违抗不成？”
　　李德顺这才半信半疑地走了进去。
　　……
　　炼丹房不远处的三层阁楼上，钱江揉了揉眼睛，确定没错，便悄悄去报告尊主大人。
　　他刚才怕不是做梦了……魏国那个老奸贼派人去弄小皇帝身边的太监，想把他淹死，不料草丛里就窜出个幽魂般的白衣女人，那武功强得没边儿，冷酷而带着杀戾，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些燕国的叛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杀死了。天底下武功这么高的女人……他一个都记不起来。
　　这号人根本不存在的吧？
　　要不是荷池和炼丹房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如果他贸然下去跟踪，以那女人的武功，肯定会察觉动静的。幸运的是，他的楼层足够高，炼丹房也不远，纵然有小树林相隔，他也能依稀分辨出那道白影。
　　不管她是什么人，这样高强的武功，都足够引起尊主的注意了。也好，省得尊主满皇宫的找一个不存在的女人。
　　……
　　宋悦关闭密道，把黄粱一梦换成隐身衣，又回到了荷池边，此时夜色已经浓了，才一会儿的功夫，应该没有经过的人。
　　她穿上龙袍，重新化好妆，抓乱头发，直接往草地上重重一坐。
　　系统吓得发出了滴滴滴的哆嗦声：【宿主冷静点！你刚才那暴走状态太吓人了！】
　　宋悦沉默了一刻，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啊——护驾！！”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震得树上都抖下了几片落叶。宋悦换回了姬无朝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居然碰瓷，宿主良心不会痛吗？】
　　终于，护卫们提着灯笼匆匆赶来，除了看热闹的魏国来使，玄司北竟然也默不作声地到了。


第176章 密道
　　在橘黄色灯笼光线的映照下，匆匆而来的人们只看见了皇上身侧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胆子小的不由得抖了抖，连带灯笼里的烛光都颤抖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只见姬无朝独自坐在草地上，发丝凌乱，身上的龙袍也有多处褶皱与脏污，像是劫后余生般拍着胸口：“真是没想到，刚才皇宫竟然混进了刺客……”
　　“刺客？刺客在哪儿？”有大胆的，立马拔出了腰刀，四处张望。
　　魏国使臣估计是想到了他们暗害李德顺的计划，见李德顺不在这里，反而惊动了燕帝，花大价钱收买的太监还都死了，面色有点难看，正将阴冷的视线投向宋悦：“皇上，地上这些人是？”
　　经他的有意引导，手下人便想到了一处疑问：“为何……那刺客只杀死了这些人，皇上却……”
　　既然是刺客，那目标就是皇上无疑了，可这些太监都死得断了气，皇上却一处伤口都没有，魏国使臣提出的，确实有些奇怪。
　　玄司北嘴角冷冷一掠，也不多说什么。
　　宋悦就装作没看见，煞有介事地描述道：“刚才有个刺客假扮成了太监，想刺杀朕，好在这些太监忠心护主，才没让他如愿。可惜了小顺子，被一掌击中了心脉还一直挡在朕面前……等此事结束，这些为朕而死的太监都追封为烈士，好好儿安葬，知道么？”
　　皇帝就是这点好，她说什么他们就得信什么。
　　护卫们面面相觑，玄司北未曾发话，只有魏国使臣视线越来越冷。
　　这燕国皇帝怎么搞的……小顺子不是被收买了么，怎么还成了以命护主的英雄？如若不是姬无朝在说谎，那这暗处就一定有高人相助。
　　姬无朝不可能有这个脑子，不可能反应这么快，应该是暗处还有别人。
　　魏国使臣本以为此事已被化解，忽然又见姬无朝多嘴道：“你们几个，好生搬动小顺子的尸体，别怠慢了！”
　　宋悦指挥护卫去搬动身边一个太监的尸体，一番仔细的挪动之下，护卫们“恰巧”发现了小顺子手中紧攥的一片布帛：“皇上，刺客线索找到了！小顺子死前紧紧攥着这片布帛，看上面的撕裂的痕迹，应该就是从刺客身上撕下来的！”
　　“哦？这是什么？”宋悦佯装不懂，捻了捻那块碎步片，看了看玄司北，又转向魏国使臣面前，“朕怎么觉得，这图案有些眼熟？”
　　【那就是宿主塞到小顺子手里布的吧？#宿主碰瓷技术越来越熟练了怎么办#】
　　魏国使臣只在整件事的背后谋划，只拿燕国这些太监当枪使，根本不担心会有牵扯出自己的证据，被宋悦这么一问，面上划过一丝疑惑，直到在火光下看清那布帛上的图案。
　　“这不是魏国流行的花纹么……我看见大人身旁那个侍卫今天穿的就是这么一件衣服……一模一样。”有人小声议论。
　　另一人张望了一下：“还别说，晚宴的时候才见到他，身为使臣大人的贴身侍卫，怎么现在就不见了踪影？”
　　这么一说，在他们看来，魏国使臣就十分可疑了。
　　魏国使臣也不是傻的，到了这一步，也知道自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陷阱里，冷哼一声，光明正大的承认了：“这确实是我魏国的布料款式，不过这也不能证明是我魏国之人所为，这宫中有奸人陷害，想挑拨魏国与燕国之间的关系，特意穿着我魏国的衣服行刺！”
　　宋悦嘴角一抽。果然是玩惯了宫斗的人，这魏国使臣脑子不笨，几句话不仅转移了他的嫌疑，还能故意含沙射影。除此之外，还能顺带试探试探她的能力虚实。
　　不过他猜到的，还真和实情有点相似。这恐怕就是老狐狸的第六感吧。
　　不过，她还有后招，不慌。
　　“这话在理。”宋悦装作对魏国使臣十分信任的样子，毫不怀疑，反倒看了一眼玄司北，“相国，正好你也在，干脆就替朕想想，会有谁想挑拨燕魏之间的关系？朕就觉得奇怪，燕国和魏国百姓更愿意看到的应该不会是战争吧，那为何要挑拨？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话音一落，魏国使臣有些警觉地看了玄司北一眼。后者却眼神淡漠，只高深莫测地垂眸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久久，玄司北淡淡敷衍了一句：“微臣愚钝。”
　　这句话，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钱江已经向他汇报了情况，说曾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身影在此附近游荡，他几乎没了应付姬无朝的心情，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
　　对于姬无朝，他今天的确有些意外，根据钱江所言，杀死这些人的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白衣女人，这些太监是想溺死李德顺，根本不是护驾而死，也没有刺客。所以这一切都是姬无朝刻意编造，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事情嫁祸于魏……姬无朝怕是已经警觉起来，想把魏国使臣赶出皇宫吧？
　　而且，一计不成，被魏国使臣化解，姬无朝竟又顺口挑起了魏国使臣与他的信任危机……姬无朝或许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联手，想借此挑起他们的内乱，得以喘息？
　　这一地的尸体，就是宋悦为保护姬无朝而留下的痕迹么？
　　侍卫连忙又在尸体上翻找了一遍，没找到任何线索，光凭着一块布料，也无法直接定罪，但此事就像一根怀疑的针，扎入魏国使臣的敏感之处，让他不由得对盟友也保持了一分怀疑。
　　玄司北的底细，无人知道。正是因为捉摸不透，才更有背叛的可能。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经历得越久，久越是会警惕那些无法控制的人。
　　魏国使臣深深看了一眼玄司北，才退下了。宋悦要人把尸体都搬走，便遣散了所有人。
　　怀疑的种子终究会发芽，玄司北若是再不采取行动把她铲除，接下来她就会慢慢拆掉他的设局。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他很可能会意识到即将失控的局面，或许不会再等了，而是在她还没来得及有更多行动的时候除掉她……避了这么久，该来的总是要来。
　　宋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装作毫无所察地回了寝宫。按照约定，飞羽今晚还要找她报告朝臣们的动向，她得养足精神去分析当今的局势。
　　……
　　夜，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玄司北没有回偏殿，而是去了钱江原本藏身的小阁楼。
　　他梦中的白衣身影并不清晰，但经过钱江一描述，那道影子仿佛就刻入了脑海里，连一些以前未曾在意过的细节，都栩栩如生，似梦非梦。
　　他垂眸向下望去，视线从荷池边挪到了远处被树叶遮挡了半边的炼丹房门，想象着钱江所描述的画面。
　　那个女人……为何偏偏把李德顺带去了炼丹房？现在炼丹房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线，可见丹炉里一定不在炼丹，也没人点灯。
　　况且，如若没有特意把贵妃榻搬过去，那儿根本不能睡人。甚至不用靠近感知内息，他就能断定李德顺不在里面。
　　“钱江。”他缓缓阖目。
　　“在！”黑夜中化出了一个影子，恭恭敬敬应道。
　　“李德顺未曾踏出炼丹房？”
　　“不曾。”
　　“那就对了。”玄司北那双凤眸悄然无息地掀起，嘴角带了一丝冷笑。
　　偏偏是这冷笑，看得钱江心里发慌：“为何？这不蹊跷吗？”
　　“曾经看到这炼丹房的构造，我就有些疑惑。”玄司北眸光沉沉，“直到那日与司空少主一同进入，才发觉异样的源头。”
　　那时司空彦就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他也正好抱着同样的想法，只是都不说破。
　　“怎么，难道这炼丹房也有问题？”钱江惊讶问道，“莫非姬无朝身后当真有能人撑腰？！就是那个武功高超的白衣女子，她不会是哪号不出山的归隐人物吧？”
　　玄司北缄默了片刻，并未回答关于白衣女子的，只是提了一句炼丹房：“步入炼丹房中时，只要故意踩下步子，就能听见一些地砖的回声不同。当时我便猜测，或许有地道存在。”
　　至于那女人的身份……那个答案太离奇荒谬，他不敢说出口。
　　钱江又隐入了黑暗中，而玄司北则从楼顶忽地一跃而下，脚步轻踮，无声无息向炼丹房掠去。
　　守在外头的宫女和暗卫，对武功高强之人来说，可视若无物。他轻而易举地来到炼丹房门口，单掌一切，大锁便应声而落。
　　果然，炼丹房中空无一人，这更让他坚信，有密道通向宫外。
　　玄司北眸色微沉，用轻轻重重的脚步试探着足底的石砖，终于摸索出地底密道的走向。根据其走向，推断出了密道口的位置——
　　他轻轻把目光投向了那只一直被探子忽视的炼丹炉。
　　在炼丹炉下？
　　他在附近找了找，终于从炼丹炉的雕纹中，用最敏感的指腹触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暗纹，仔细摸，两边还有沟壑，供机关活动，以移动整个丹炉。
　　顺着机关脉络，便很容易找到开关之处，“咔”地一声，密道开了。
　　玄司北双眸幽暗了一下，像是探寻着什么，一步步优雅而缓慢地走了下去。
　　……


第177章 宋悦
　　天逐渐亮了起来，一夜过去，炼丹房依然空旷而安静，无人进出。
　　宋悦听了一晚上飞羽的汇报，处理好一些杂事，就把金坷垃的配方丢给了飞羽，让他下去悄悄找人配好。这些天因为莫清秋的奔波，她也陆陆续续涨了些民心。
　　【其实除了朝廷上能影响燕国发展的重大决策以外，宿主不但可以通过民心来抵消罪恶值，日常的勤政——例如处理奏折和早朝之类对燕国有好处的工作，都能抵消罪恶值，不过抵消的数值比较少，不会有提示。目前罪恶值1578点，宿主继续加油~】
　　宋悦拖着腮：不知道莫清秋有没有联系上司空彦……他活不了多久，可现在只剩下三颗金丹，只能换一瓶营养液给他……
　　要是完全没有金丹备用，她不安心……
　　【宿主先别急着换，小心营养液过期。】
　　也对。
　　莫清秋和司空彦的事暂且不急，只要她在死前在炼丹房留下营养液，不怕司空彦的人找不到那儿。
　　说起来，李德顺估计在她家一个人呆了一个晚上了吧？他生怕密道被人发现，估计是不敢从家里出去的，她得拿点早餐给他垫垫肚子。
　　想到这里，宋悦拿了两个肉包子塞进怀里，一大早就往炼丹房赶，念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说大司徒最近病重，朕得加紧把神仙水制成！你们都别跟着朕，神仙水乃是天地之精华，采朕的真龙之气炼制而成，若是受了凡人气息的污染，恐怕疗效就要大打折扣了。”
　　赶走了无关紧要的人，当宋悦优哉游哉地从院中穿过，走到空无一人的炼丹房门前时，只见门口的大锁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但门依然是紧紧关着的。
　　宋悦心下一沉，做足心理准备，猛然推门而入。
　　可是，房中一片空寂，她甚至都做好了防卫的姿势，却没有人偷袭。
　　她知道玄司北肯定派人以清扫等各种借口来过这里，但这是鲁十三设计的机关，位置都十分巧妙，难以被人察觉……估计，昨晚他又派了人来，只是无功而返了吧。
　　除非眼光有他那么毒……
　　宋悦心中稍安，打开机关，点了灯笼便从密道向宫外走去。
　　……
　　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每次一个人走过冗长的密道，再见到外面的自然光线时，都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老实说，古代世界对她而言确实不怎么真实，但她发现，自己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融入其中，从原本的心如止水的游戏心态，到逐渐在意自己的处境，逐渐发现人性是如此真实，不是游戏中泾渭分明的非黑即白。
　　不过她终究要从这场真实的游戏中脱身，留恋也好，怨念也罢，她统统不会带走。
　　在即将走出密道的时候，宋悦整理了一下龙袍，又掏出了肉包子，嘴角弯了弯，一把打开密道的机关。
　　活动的床板缓缓移动，她也随之一步步踏出。她的房间摆设一如既往，只是对面紧闭的窗户似乎上次忘了关，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打下一面淡淡的光线。
　　“李德顺——”宋悦的声音带着笑意，回到自己家的熟悉感，比冰冷的寝宫还要令人安心，“朕给你带了些包子点心，趁热吃了吧！”
　　话音落下，院外却依然没有回音。宋悦眉头微微一皱，就在脑中突然闪过什么的时候，身后的床板突然“咔嚓”一声，传来轻微的木头响动。
　　有人？！
　　她根本没察觉到任何气息，但密道的开启必须伴随着床的移动，所以她根本没怀疑床上有人，也没回头看……
　　就在宋悦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一柄寒光烁烁的长剑，冰冷的剑尖抵在了她的后心。
　　——身后，玄司北眼眸中一片冷漠，从那张床上优雅走下，身形飘忽间，便鬼魅似的站在了她的身后，紧握着剑柄，缓缓抬手。
　　那剑尖逐渐上移，移到了她的后颈，就算没有直面那利刃，宋悦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剑的杀意。
　　“玄司北！”根本不用怀疑，宋悦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门口那个大锁落地……果然密道还是被他发现了！
　　玄司北的剑用力了一分，在划破皮肤、血珠涌出的瞬间，又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收了一下。
　　宋悦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发现了密道，相当于斩断了她的后路，这样一旦出事，她不能及时把莫清秋他们转运出宫……
　　如此，已经撕破脸了。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李德顺落在了你的手里？要怎么才肯放了他？”宋悦僵立着，轻轻抬高下颌，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恐惧。
　　玄司北精致的容颜流露出些许阴郁，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剑尖所指的地方，不知心中涌动的是何复杂情绪。久久，他终于开口，只是磁性明晰的嗓音变得有些嘶哑苦涩：“宋悦在哪？”
　　“哈？”宋悦一愣。
　　这个时候不应该以李德顺为要挟，让她签下什么不平等条约吗？如果她是个谋权篡位的臣子，一定会这么干……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什么鬼？
　　“她还活着。”玄司北话音轻得有些危险，微微垂眸，掩去昨夜的疲惫，“你把她藏起来了。”
　　现在的他与往日不同，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不敢想象的复杂情绪。
　　“你冷静一点，好好说话……”宋悦回了一下头，被他幽暗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朕没把她藏起来……你先告诉朕，为什么要见宋悦？”
　　“不要耍花样。”玄司北见她不配合，冷冷叫道，“钱江。带李德顺上来。”
　　看见矮个子钱江把五花大绑的李德顺一把推进了门，宋悦无意识地松了手，手里的肉包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皇上……”李德顺没想到皇上竟然真的亲自来了，看见地上的包子，一下子有些恍惚，眼泪哗啦流了出来，“是奴才没用，连累了皇上……”
　　他以为，就算自己被抓住也无所谓的。
　　可皇上真的来了，只为了不让他饿着肚子……是他连累皇上，让这些歹人有了可趁之机。
　　“你想怎样？”宋悦冷静下来，声音也蓦地冷了下来，“放了李德顺，朕和你谈条件。”
　　“我只要宋悦。”说到这个名字，他的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了些，散去了杀戾，“只要带我去见她，我自然放人。”


第178章 逼宫
　　宋悦心情复杂：“……打个商量，能不能先把朕放了，朕再带宋悦去见你？”
　　如果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话……她倒是想，可他总得要给她换马甲的机会吧？
　　“我要亲眼见她。”玄司北笑容虽美，却冷得可怕。
　　“你还想谋害朕不成？”宋悦的语气很轻。
　　“明人不说暗话。我在做什么，皇上心里早就清楚。”玄司北拿剑的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地走近，面上神色莫测，“事到如今，皇上除了一个虚名，还剩下什么呢？”
　　宋悦沉默了。
　　在这个完成任务的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她是女人，不然消息传出去，她的民心一跌，功绩值很可能达不到要求。等到人死了，任务也完成了，这时再有人发现，便随他们去。
　　不能暴露身份，也不可能带他们去见“宋悦”，她好像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还是个死局……
　　“为何偏偏是宋悦？不觉得这样条件很不划算么？”她吞咽了一下，额角沁出了汗珠，试图说服他，“你完全可以要挟朕，获取更多的筹码，让你能光明正大地坐上那个位置……”
　　玄司北笑容越来越冷，盯着她的目光也愈发不善：“你的眼里只有她的价值，当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凌驾之上的！”
　　她是他的信仰，又怎能用金钱和权力衡量。
　　宋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本想分析事情让他明白利弊，却没想到反倒激怒了他：“你……你冷静！”
　　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杀气。
　　宋悦下意识地回身，想用金戒指抵挡——只听空气被剑刃猛然划破的一道利响，他的剑尖指向了她的心脏，伴随着冰冷的怒声：“告诉我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只是不愿见你。”宋悦平静说道，“除非你把朕放了。”
　　“你是在威胁我？”
　　“朕只是陈述事实。”
　　空气有着短暂的凝滞。李德顺拼命朝她摇头，却被钱江死死制住，玄司北的剑尖有些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穿入她的心脏。
　　“……带我见她。”
　　“先放了朕。”
　　气氛变得越发紧张而冷凝，进入了互不让步的僵局。
　　玄司北周身危险气息愈发浓重：“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说实话，你若是杀了我，就一辈子也别想见宋悦。”宋悦越是紧要关头就越是冷静，此时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
　　话音未落，就听“叱”地一声细响，宋悦反射性闭上双眸，心跳骤然停滞。没料，那柄剑终究偏斜了一寸，只划去了她的半边衣角。
　　宋悦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却只看见玄司北的冰冷转身。他跨出房门，背负双手走到院中那棵合欢树下，忽然一掌拍向了树干，震落了周身细碎的叶子，倒像是兀自生着闷气。
　　他竟然如此轻易就放过了她，是她的话起作用了？
　　本来应该趁机逃跑的宋悦，转身间却毫无预兆地一掌向钱江手臂拍了下去，这次，运足了十成力道，让他无法在瞬间对李德顺下杀手。
　　钱江心中大骇，只能捂着手臂往屋外躲闪。
　　他以前从未听说姬无朝有这般诡异的实力！
　　“钱江。”像是冷静下来，玄司北收手，无事发生般回转过身，“你不是他的对手。”
　　钱江领会，不再恋战，飞身去向暗处。宋悦也并不追击，三两下扯掉李德顺的捆缚就拉着他飞奔向密道。
　　如果她比玄司北先到皇宫，或许还有机会……
　　“你到底比我强在哪里？”门口，玄司北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伫立着，一双黑眸幽幽盯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拼命把李德顺往密道里塞的宋悦一回头，吓得心跳都快了三分。
　　他身法好快！
　　不过，他清楚她的意图，却似乎并没有阻止她逃跑的念头，只是轻轻靠在了门框边，看着她的动作。
　　直到宋悦拉着李德顺跑下阶梯，让密道关闭的瞬间，他才轻轻垂眸：“不要让我失望。”
　　让宋悦如此痴迷的姬无朝，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过人之处，如果只是无谓的挣扎，那未免太无趣了些。
　　……
　　回到炼丹房，宋悦丢下李德顺，顺手抄起一青铜占卜盘，就把开启机关的部分砸了个稀巴烂。
　　李德顺目瞪口呆，看着武功突然变得诡异莫测的皇上，觉得熟悉又陌生，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只眼睁睁看着皇上毁掉了密道开关。
　　宋悦拿出无音哨想吹，最后却又握紧了它，艰难地放回了暗袋。
　　飞羽刚领了任务走，估计在找人忙肥料的事，宫中之变，还是别让他掺和的好。
　　莫清秋去找司空彦了，也无需她担心，现在她只要保护好李德顺，想办法把他弄出宫去……
　　“李德顺。”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宋悦并不解释，只是板起了脸，一本正经地下命令，“朕手头上正好缺了点东西，要在齐国才能买到，托别人朕不放心，只有让你去一趟了……”
　　李德顺因惊讶而呆滞的脸色慢慢收起，听她的话意，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担忧而又无力：“事到如今，皇上还想把奴才往外赶么？早在先帝面前，奴才就已经发过誓，皇上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奴才就不活了！”
　　“……”mmp，这种毒誓也要人随便乱发么，先皇太狠了吧。
　　以李德顺的精明，被她随便派个任务调走，估计是不可能的。
　　现在，既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就动用最后的底牌吧。
　　……
　　一个时辰后，太和殿。
　　“岂有此理！”花白胡子的太傅气得拍桌而起。
　　他本就查出相国挪用公款之事，又被皇上秘密召集入宫，见了那些物证——相国竟然是楚国皇室遗脉，还意图谋反！
　　“没错，这些都是他伪造出的身份，人证物证朕都派人找到了，此人狼子野心，需要尽快除掉！”宋悦把一沓资料拍在了桌上，“不仅如此，他还连同赵、魏两国，在宫中安插人手，要尽快将此事昭告天下！”
　　“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尽管吩咐！”太傅忍不住地后怕，他这些日子不在，宫中竟然出了这么件大事。
　　如今燕国竟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而表面却是一片平静祥和，不知道多少人被迷惑了去。
　　“玄司北威逼利诱，朝中许多大臣已经不能信任了，全部召集到宫中，恐怕事情生变。太傅在民间享有极高声望，恐怕还要麻烦太傅把这些证据带到宫外去，告知天下百姓，千万不能让楚国人如愿！”宋悦看上去有些激动。
　　如果玄司北只是个野心勃勃的燕国人，不管是百姓也好，官员也好，只要他不压榨剥削，他们对他上位的抵触情绪不会太大，但他不是燕国人，而是楚国皇室，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民族气节会让百姓们偏向她，这是她如今能倚仗的优势。
　　她需要民心。
　　李德顺是她身边人，估计已经被密切监视了。让太傅发声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太傅领了命，便匆匆携着那些证据带人离去了。过了一会儿，宋悦特意又派了一支莫清秋留下的最精锐的禁卫军，让他们从另一侧宫门出宫，悄悄绕路在太傅的必经之路上候着，保护他的安全。
　　“您把莫统领留下的那支队伍都派去了？”李德顺显得有些心焦，来回踱步，“现在就剩下另一支入伍不到两年的禁卫军……那皇上的安全怎么办？”
　　宋悦不语，漫不经心地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百无聊赖地咬着桂花糕。
　　要是让李公公知道，剩下的禁卫军是用来把他打晕护送出宫的……咳。
　　甜腻蔓延在唇齿间，回味中多了一丝清香。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悄悄从玄司北常去的地方偷的。
　　【宿主你就不怕长蛀牙……】
　　宋悦：等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怕是吃不到了，现在得抓紧时间多吃一点。
　　【真是心大，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喂！】
　　宋悦：我也布局好了，现在就等着他上门。
　　【这么自信吗？】
　　宋悦一笑，优雅而缓慢地向后靠在了龙椅上：
　　“只要人有能力接受一件事最坏的结果，那件事对她来说，就无足轻重了。”
　　【……】
　　“皇上？”相较于她的慵懒放松，李德顺则是越发紧张，“外面好像有脚步声！很杂！皇上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躲？有些迟了。”
　　在殿外刺眼的白光中，男人颀长的身影站在了门口，在殿中投下一道阴影。他的身后跟着的一些看不清面目的人，也逐渐随着他跨入殿中。
　　领头的是四个人。玄司北、赵夙、魏国使臣和一个陌生脸孔的中年男子，皆是衣着华贵，气势非凡，就算站在金阶之下，也似乎盖过了她。
　　恍然间，宋悦似乎回到了刚穿越时的场面。
　　她轻轻一笑，依旧理所当然地倚在王座上，抬颌道：“朕可没想过要躲……反倒是恭候你们多时了！”
　　玄司北伫立在金阶之下，冷淡的眼神对上她的俯视。
　　宋悦对姬无朝的痴迷，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今日的姬无朝，一举一动优雅至极，那股从容不迫夹杂着一丝冰冷，让一向收敛锋芒的他散发着淡淡的上位者气势，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第179章 存亡
　　皇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宫门紧闭，却没有了守卫，就连宫门口的街道都没有了行人。
　　一切，都早有预谋。
　　随着赵魏两国势力的暗中介入，玄虚阁的势力渗透宫中，让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陷入了紧张气氛。就连大气都不敢喘息，纷纷往屋内躲避。
　　那些，不像是官兵，却如此堂而皇之地在皇宫中行走，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再联想到那些不知去向的禁卫军，他们不免想到了阴谋。
　　“皇宫这天，怕是要变了……”
　　“这都是命……”
　　匆匆的脚步声，杂乱无章，那些突然从暗中涌出的兵，似乎都围向了太和殿。宫人们都知，那是皇上的所在之处。
　　太和殿外，兵马集结。太和殿中，站着的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悦穿着一身金黄色袍子，五爪金龙纹于其上，身边李德顺低眉顺眼地伺候着。如若不看面前那些失礼不跪的人们，此时的她就如同天生的帝王，从容而安定。
　　面前摆着的是一张长桌，原本是放置各种奏折的地方，如今却摆满了瓜果点心，有她吃得只剩一半的桂花糕，也有两个空杯。李德顺在宋悦的示意下，将先皇早些年藏的美酒拿了出来，斟满了两个杯子。
　　宋悦拿起其中一杯，将另一杯推向对面，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玄司北身上：“相国其实不姓司吧？”
　　玄司北也不输分毫，一步步走上金阶，直到与她隔着一张桌子淡淡对视：“皇上以为呢？”
　　只是，他站她坐，不由让她在气势上矮了几分。
　　“我们的相国大人，姓玄。”宋悦嘴角挑了一下，目光中带着几分严厉，扫过下面燕国官员们的表情，“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这是楚国的皇姓。”
　　下面人只是有一瞬间的骚动，不过，在为首的陌生中年男子的扫视下，又像是畏惧什么似的，立刻回归了安静。
　　“就算你们拥护着的是个卖国贼……你们也仍然坚定自己的立场？”她嘴角的笑容变得讥讽，声音也陡然冷了几分。
　　下面无人敢应，但这已经是他们的答案了。
　　很多官员，见惯了皇家的所作所为，拥有更大的权利与更广阔的视野，正是因此，有些人的观念已经变了，不再是为燕国国民，而是为了利益。
　　因此，他们有些或许比百姓更不忠。只要他们能拥有更广阔的未来与更大的权力，皇位上的是燕国人还是楚国人都无关紧要。
　　当然，也有些人会良心不安，会动摇，但这只是少数，且在赵魏的威逼下，未必敢开口反对什么。毕竟现在她处在弱势。
　　宋悦拿起酒杯，深深看了一眼玄司北，对方会意，竟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对面的那杯，与她一起一饮而尽。
　　“不怕有毒？”她笑道。
　　“我清楚皇上的为人。”他垂眸说道。
　　美酒就是美酒，那种醇香是经久才能酝酿的，酒水火辣辣地灼烧着喉咙，让人浑身像是着了火一样，一阵阵暖意流淌血脉。宋悦心想，他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
　　“杀了我就见不到宋悦了哦。”宋悦依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轻声提了一句。
　　她不认为“宋悦”会在他复国之上。所以，即便她就是宋悦，也无法改变什么。为了民心，她不能暴露女子身份，便只有以这种方式，和他说句难得的实话。
　　可惜，玄司北似乎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凤眸轻轻眯起，握着杯盏的指节渐渐有些泛白：“你错了。”
　　宋悦：“……”这年头，她好不容易说个实话都没人信了？
　　“既然她活着，就一定在皇宫里。待到整个皇宫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就算她不愿见我，我也一样能找到她。”他勾唇，笑容带着一丝甜美，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温柔之色，“皇上不用担心她……今后，我会代替皇上，极尽所能的对她好。”
　　宋悦：“……”呵呵。
　　人的劣根性，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有时候甚至能自己欺骗自己。男人的花言巧语，信就有鬼。
　　“所以，皇上大可不必用她威胁我。”玄司北缓缓沉声道。
　　他既然敢带着这些人光明正大地踏上姬无朝的宝殿，便已是处理好一切可能的破绽，无懈可击。虽然对姬无朝的反击抱着一丝期待，但最终赢的人是他，这点他从不怀疑。
　　“一个女人而已，在相国眼里，和朕的江山比起来根本无足轻重。朕还没蠢笨到这个地步。”宋悦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笑容，带着一丝诡异，“不过相国也别高兴得太早……朕的这个位置，你坐不安稳的。”
　　“用不着皇上操心。”他冷淡道。
　　下面的魏国使臣有点蠢蠢欲动了，见玄司北迟迟没拔剑刺死姬无朝，不由得皱眉叫道：“迟则生变，尊主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吧？”
　　玄司北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却不理会下面不耐的人，双眸紧紧盯着她：“若你只有这点本事的话，那便是我高看了你。”
　　宋悦轻轻阖目不答，只是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关节微微一紧，戒指的金色表面因微小的动作而折射出光泽。
　　与此同时，玄司北的指节也紧了一下，那是手掌运起真气的起手式。底下的赵夙一直紧紧盯着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千钧一发之际，高喊一声，猛然拔刀向玄司北后背袭去，一面向她喊道：“快从侧门走！有人掩护！”
　　随着他的叫喊，原本藏在暗处的一个个黑衣人纷纷倒戈，转换阵型，陆续落在她身侧，掩护她往侧门逃脱。显然赵夙早就清楚他们的排兵布阵，选在了最薄弱的部位，一举破局。
　　宋悦没料到赵夙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倒戈，原本她的计划里，这里注定有一场恶战给她收集能量，但现在时间紧迫，她不能浪费赵夙的一番苦心，只好转头就跑。
　　以赵夙的性子，既然早就暗暗安排好了一切，就一定也安排好了退路。再说他是赵国的太子，就算武功远远不如玄司北，玄司北也不可能把他怎样的……反而是挑起了内讧，给了她更充裕的时间。
　　“赵夙！你！”魏国使臣震怒，看着四面八方乱成一团的场面，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中年男子，“原来赵国太子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他教的好儿子！
　　中年男子则是沉稳得多，与玄司北对视一眼，唇语道：“擒拿。”便负手而立，从身后点了两员大将，眼神示意他们带人去追姬无朝。
　　此时宋悦已经跑出殿门了。
　　赵夙的排兵精妙是精妙，可再怎么说，儿子还是斗不过他老子，再加上赵夙手里的人手是块硬伤，玄司北、魏国和一部分赵国的人，呈三个方向慢慢朝她包围起来。
　　宋悦已经穿过了汉白玉桥，穿梭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并未像赵夙安排的那样往偏门走，而是径直往城楼下跑去。
　　她笃定赵夙玩不过那几个老狐狸，所以还是按自己计划来。
　　很快，她的猜测便被印证了——三个方向的来人越逼越近，而她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终于，面前的路也被一队人拦住，四队人马呈包围之势。她被几个黑衣人护在身后，而面前的队伍中，赵夙双手被那个中年男人一手紧紧擒住，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用眼神示意她快跑。
　　那个中年男人看似严厉，时常板着一张脸，但他只是擒住赵夙，就算知道赵夙有反叛之心，也没露出杀意。
　　不会是赵国的谁吧……
　　果然，赵夙再怎么作都是安全的。
　　“姬无朝，你的把戏就到此为止了。”那中年男人身上好足的气势，只一眼扫过去，四面八方便没了声息，都安静下来等他指令。他直接夺了赵夙腰间的匕首，缓慢而庄严地向她走来，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她的脸，“你还真没遗传到你娘一星半点的美貌。”
　　宋悦：……
　　都这个时候的还不忘了吐槽？多大仇！
　　她虽然化了妆，但这张脸再怎么说也是清秀小哥哥一枚好不好！
　　中年男子又跳过她，遥遥往太和殿方向站着的玄司北望了一眼，意有所指：“你有亲自手刃仇人的机会，可惜。”
　　玄司北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目光冰冷：“他只有我能杀。”
　　“朕在意的只有计划，你耽误了时间。所以，朕不介意替你做这件事。”说话间，中年男子已经拿着匕首走到了她面前，似乎不甚在意，“如今燕宫已被全部封锁，无需姬无朝宣布退位——历史向来成王败寇，由胜者书写，你知道的。”
　　玄司北当然知道。
　　但这不是他迟疑的原因。准确的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因何迟疑，反倒是因为赵夙的阻拦，有意迟缓了身形，放姬无朝出殿。这点，赵夙看不穿，魏国使臣不知道，唯有赵皇看得清楚。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依旧冷声：“不许动手！”
　　赵皇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喝止，拨开挡在宋悦面前的黑衣人。那些赵国的黑衣人仿佛也听他的指令，陷入两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姬无朝面前，用匕首挑起了姬无朝的下巴。
　　“赵皇？”宋悦脚步纹丝不退，双眸沉静如水，“朕还真有面子，能劳您大老远的跑来一趟。”
　　“不麻烦，朕是特意来的。”他嘴角冷冷扯起，就像是见了从前的燕帝一样，带了些许敌意，垂眸问道，“你应该知道吧，朕和你父皇有着深仇。也好，既然楚皇不敢动手，这个报复的机会，朕不会错过。”
　　“什么仇？”宋悦看着他的眼神，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不会真的是什么狗血的夺妻之恨吧……
　　“你就和你父皇长得一样，令人……”赵皇没有回答，垂眸仔细看着她的脸，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眉头轻轻一拧。但随着他的目光来到她的双眸，语气又不知怎地，平和下来，“眼睛倒是和她一模一样……一样的□□。若是个小女儿，朕或许不舍得下手。可惜，是他的种。”
　　话语到了最后，多了几分冰冷沉重。


第180章 齐聚
　　在赵皇的话声突然沉下来的同时，宋悦就意识到了不对，心下一紧，猛然扬起金戒指：“想杀我？”
　　“叱”地一声，比她防备的动作还要快一分——雪白的薄刃从她耳际直冲过去，“叮”地一声与赵皇的匕首相撞，那薄刃擦肩而过时所带起的劲风，都震得人心头一颤。
　　那样强烈的真气，是玄司北！
　　宋悦躲闪间，猛然回头一看，只见那道雪白的影子仍然伫立在太和殿门口，盯着赵皇，黑色的凤眸冷漠得空无一物：“他的命，是我的。”
　　他冰冷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即便与赵皇相比他还是年轻了些，但也丝毫不减损他在众人之中的威严。
　　在这些人眼里，燕帝失势，站在这里的只有赵皇和新任的楚皇，一个沉稳庄重，一个冰冷锋利，两人隔空遥遥相望，互不相让。
　　赵皇冷笑一声，一把扔了匕首，看着仓皇而逃的姬无朝，眼里划过一道讥讽：“燕帝的杀伐果断没学到，却遗传了他的卑劣无耻和装模作样。玄司北，朕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还不下手，朕直接命人搭弓射之。”
　　在他看来，姬无朝已经是瓮中之鳖，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为此，不值得和玄司北闹僵。
　　“父皇，别！”赵夙挣扎着从赵皇贴身侍卫的手上挣扎着，因为他的尊贵身份，侍卫也不敢太过用力，让他有了挣动的机会，“父皇，不能杀她！父皇！”
　　赵皇却只冷冷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语气是分明的冰冷不悦：“你向来不曾忤逆朕，出门一趟，胳膊肘却向着外人？姬无朝给你灌了什么**汤？”
　　燕国那个老贼处处和他作对，这还不够，生下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让夙儿都向着他。
　　思及此，赵皇愤愤地一甩袖子，瞪了姬无朝一眼。
　　仓皇往城楼上奔逃的宋悦后脑勺窜起一股凉意。
　　赵夙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艰难地做出什么决定，咬咬牙，忽然向赵皇跪了下去：“恳请父皇不要杀她！父皇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么？”
　　自己的太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下不来台，让赵皇的脸色变得冰冷，一步步走到赵夙面前，厉声喝道：“逆子！还不赶紧起来！”
　　显然被气得不轻。
　　赵夙狠下了心，抬头直视赵皇：“父皇说过，萧后腹中胎儿若是女孩，便是我的太子妃！”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即将跑到城楼下的宋悦脚步一滑，差点摔倒。
　　不会吧……这个时候要是暴露她是女人……她的计划就破坏了！
　　好在，只是安静了一瞬，赵夙就被赵皇看傻子般的眼神一瞪，直接丢到了贴身侍卫手里。显然这消息太难以置信，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在场的人没一个相信他的话。大概都当成他为救姬无朝性命，而不择手段的胡来了。
　　也就是他，仗着自己的父皇在，可以肆无忌惮。
　　赵夙被带走的时候，还拼命向她那边高喊。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宋悦通过辨认他的口型，隐隐猜到他想传达的意思。
　　他是说……要她别怕，还有一支保护她离开的人？怎么会？他的队伍都是赵国人，只要赵皇在，就不会听他命令。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所有宫门都已经关闭，姬无朝，你还是乖乖受死比较好。”魏国使臣见她一门心思往城楼下跑，冷笑道。
　　宋悦躲过周围黑衣人的攻击，面色严肃。在她跑上城楼前，身后太和殿上的玄司北忽然如一道白弧般飞掠而来，她只听到耳边空气的鼓动声，便知他就在自己身后，本能地躲了一下。
　　玄司北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一瞬，真气牢牢定住她的身形，他也面无表情地落在她身后，带着冰冷的杀气。
　　宋悦身体微微一震，表情冷静得近乎冷漠：“为什么不杀我？”
　　如果说在太和殿被赵夙妨碍只是个意外，那她从穿越广场来到城楼的过程中，他一直没动手，这就让她有些疑惑了。
　　这不像是平常的他。
　　玄司北靠近她的时候，曾闻到熟悉的幽香，却似有若无，像是他的幻觉。他垂眸看着她的后颈，冷冰冰说道：“只是想印证一个猜测罢了。”
　　“什么猜测？”宋悦变得警觉起来。
　　“方才我就疑惑，为何我们侵入得比预想中还更顺利……”他卷起她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微微垂下脑袋，这个姿势刚好能让他轻喃的话语钻进她的耳朵，“你把你最精锐的一支禁卫军调出皇宫了，另一支禁卫也没跟着你，而是把李德顺护送走……你身边一人不留，真的不怕吗？”
　　“……”宋悦瑟瑟发抖。
　　极其聪明的人往往会更自信，受到错误信息干扰时也会以为它是对的，以此产生错误的推理，但若没有，他的猜测往往都非常精准。
　　“还是说……”他轻轻松手，让那一缕发丝被风吹拂起来，双眸缓缓眯起，显得有一丝敏锐，“你早就放弃了自己？”
　　果然猜到了！
　　宋悦微微有些紧张，心下一转，捏紧了拳头：“不，朕只是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玄司北，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
　　“至少现在，你没有反抗之力。”看不清他的表情。
　　宋悦轻轻勾唇，忽然向城楼的台阶上走去：“那就看看吧，朕为你准备的大礼——”
　　她的脑中，系统的播报声早就接连不断地响起，她基本能猜到，太傅大概已经在煽动百姓了。而且，根据不断上涨的民心，她有这个自信。
　　时机已经到了。
　　玄司北自然不信姬无朝在绝境之下还能作何反击，淡淡跟着她走上城楼，警告似的瞥了一眼身后欲跟上的部众。
　　远远地，赵皇的人马一个个已经搭弓对准了姬无朝，这个时候，就算姬无朝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在他们的监视下逃脱，更别提他就跟在他身侧。
　　他知道姬无朝暗中有着不知目的的行动，再看如今他那淡然如常的模样，似乎是成竹在胸……这让他不禁有了疑问，自己的布局，难道真有百密一疏之处？
　　不可以。
　　今天，他要让宋悦看到的——姬无朝无一处胜过他，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宋悦整了整金黄色的衣袍，面色带着一丝郑重，登上了城楼最高的一层，让自己整个人暴露在了阳光下，凭栏而立：“看。”
　　玄司北与她并肩而立，垂眸向下望去。
　　宫门口开阔的场地，原已被他们的人马清场，却不知怎么，有不少百姓慢慢汇聚过来——直到太傅被一队禁卫军拥着走到了宫墙下，才仿佛明白了原因。
　　“原来说服了太傅……”以太傅的声望，召集这些人自然不是难事，“可惜，太傅府上来去的都是些舞文弄墨的文人，对上军人，恐怕不够看。”
　　“朕自然不是让他们来送死的。”宋悦嘴角缓缓勾起，忽然回头搭上了他的肩，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话语变得悠长而轻慢，学着他刚才的姿势，对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你说……要是让全燕国的百姓都知道，他们以为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相国大人，其实是野心勃勃的楚国皇室遗脉，你的皇位还坐得安稳么？”
　　玄司北的眸色一深，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
　　“想把朕拉下皇位，也得掂量掂量你自己。”宋悦松开了手，面向他退开一步，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笑容多了几分锋利，“太傅已经把证据传出去了，只要朕死在这里，你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名不正言不顺，安稳不了几天！到时候皇叔才是继承这个位置的人选！”
　　就算是死前也要坑他一把！大不了这个位置谁都别想要！
　　玄司北却安静得有些异常，那双眸子定定看着她刀尖锋利处，忽然笑了：“不错。”
　　“但你还是漏了一个消息，或许是没猜到？”他的目光变得飘忽而遥远，精致得容颜笑起来却冰冷至极，“姬晔一直未死，是因为赵魏的主力不在前线……他们背着我有些小动作，只是我不在意，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宋悦心中咯噔一声，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赵魏的联军与皇叔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他们是想瞒着玄司北？他们还能瞒着他做什么——无非就是从后方包围她的皇城，准备瓜分燕国。
　　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坑玄司北一把，让他坐不稳皇位……没了他的牵制，赵魏联手之下，燕国反而要亡。
　　为什么赵魏背着他有这么大的动作他都不在意，他不是为了燕国皇位吗？这不合理！
　　就在此时，广场上又有了片刻的骚乱，禁卫军们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纷纷分开一条道路——莫清秋骑着快马开道，清秀的面上布满了汗水，在他身后，是一支从未见过的紫色整齐队伍。队伍之中，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马车驰行着，在宫门口停下。
　　已经有魏国的人发现不对，带人在广场上大开杀戒，与紫色锦衣的队伍相战。有人试图靠近马车行刺，却还没等他撩起车帘，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白线就已刺穿了他的心脏，又沾着鲜血猛然收回。
　　“天蚕丝，那是司空少主！”有人高喊道。
　　莫清秋念在司空彦病重，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明黄色与白色的两道不容人忽视的身影，心下愈发紧张，连忙提刀冲在最前面，想闯进宫中救皇上。司空彦倚在马车上，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依然沉稳而令人心安：“别急，夙公子的人还未到……咳、咳，到时候我去……”
　　“公子不能再私自行动了！”莫清秋的声音有了一丝严厉，虽然急切，但他此时也没办法，不敢告诉司空彦皇上就在玄司北身侧。
　　在他看来，那玄司北随时都可能对皇上发难。
　　宋悦扶着栏杆的手颤抖起来，掩饰得完美无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张：“莫清秋！朕和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赶紧回去！”
　　他们……居然都来了。
　　为了救她，冒这个险，真的值得吗？


第181章 马甲掉了
　　城楼下，莫清秋的刀口沾染了血渍。
　　这一次，他双眸直视着前方，不听宋悦在城楼上的叫喊，一门心思拼杀进宫：“莫家世代忠于皇室，又怎会弃皇上于不顾？”
　　宋悦死死抓着栏杆，颤抖着喊道：“莫清秋——不要混淆概念！你们莫家效忠的对象是燕国的帝王，不是我姬无朝！”
　　其实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就明白的。李德顺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千依百顺的忠心，而莫清秋的忠心则是基于一个事实——她是燕国的帝王，他身为莫家之人，效忠帝王乃是他们的使命，不管她这皇帝当得是否称职。
　　所以，这个时候他明明可以不来送死……
　　“以前，效忠帝王或许只是臣的使命与职责，但现在，臣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莫清秋运足真气，震开身前拦路之人，以一敌三。
　　赵夙所说的援军迟迟未到，拦路的人却越来越多。赵皇仿佛察觉到前门的异变，派了一队弓箭手对准了莫清秋等人。
　　“很紧张？”玄司北神色莫测，转头看着她。
　　宋悦双眸阖起，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黑沉而冷静，只是玄司北看到，她抓着栏杆的手依然很用力：“来谈个条件怎么样？”
　　姬无朝从未用这样平静得宛若陌生人的语气和他说话。
　　“说服我的资本？”他平静得近似冷漠。
　　“你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朕——”宋悦示意他看太傅那个方向，“百姓不是瞎子，见太傅摆出那些证据，就信了八成，如若你在他们面前杀了朕，就算想事后补救，也洗不清你弑君之罪与楚国血脉。敢不敢和朕赌？只要朕死在这里，百姓们一定会把罪责归咎于你。”
　　话落，匕首的尖端缓缓对准了自己：“朕知道你想杀朕，但若你还想登上皇位……多半不希望朕死在这里吧？”
　　玄司北冷笑了一下。
　　竟然被姬无朝摆了一道。
　　“不错。”他怎能让姬无朝死得如此轻易，“但因为你的死，我被人针对，让赵魏两国钻了空子——皇上也不想看到那样一天吧？”
　　宋悦：“……”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人。
　　就和她一样。
　　两人针锋相对，各自怀揣着目的，这一局势均力敌，谁也没从对方手里讨得便宜。
　　“朕明白了。”
　　宋悦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对莫清秋毫无好处，便先打破僵局，改变说法，垂眸道：“朕的意思是……朕可以死，也许你名正言顺的拿到这个位置——作为交换，你也需要答应朕两个条件。”
　　玄司北像是对她口中如此诱人的条件都无动于衷，甚至还皱了一下眉：“我想要的向来会自己争取，不需要任何人让。皇位亦是如此。”
　　且不说“让”字对他而言是种轻视……他也更不想和姬无朝交换什么条件。
　　宋悦却撇开眼，兀自说了下去：“其一，不得为难莫清秋等人……李德顺，莫家，大司徒，还有飞羽，皇叔等人……答应朕，不能杀他们。”
　　“这个位置，我不需要你让。”
　　“不需要？”宋悦往前两步，猛然扯住了他的衣服，紧紧攥起，几乎要撞上他的胸膛，“玄司北，你现在没得选择，如果不配合朕，朕就能让你拿不到这个位置！”
　　又是先前那种似有若无的幽香，这次却清晰了些，让玄司北有一丝恍惚，垂眸看着她，没出声。
　　“答应朕！”宋悦咬牙道。
　　“从莫清秋出现，你就已乱了方寸。”他移开目光，话语冷静得近乎冷漠，“我知道你想保他们，但不可能。这些残余党羽越是忠诚，就越会被斩草除根，就算这次宫变之后的胜者不是我而是赵皇，结果也是一样。”
　　是了。
　　宋悦动作微微一僵。
　　只要她还活着，就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就会反抗到底。
　　要保全她身后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尝试。
　　“所以朕需要你——需要你坐上那个位置。玄虚阁主向来说话算数。”宋悦一把松开了他，踉跄着退开几步，忽然运足内力，向下面沉声道，“都给朕住手！”
　　玄司北眸色微暗，精致的面容带着一丝看不懂的情绪。
　　姬无朝什么时候知道他这层身份的？不应该……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来不及思考那么多。
　　城楼下，交战的双方因皇上的话而有微微的停滞，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骚乱，宋悦也不管不顾，面容严肃了几分：“莫清秋！保护百姓离开！”
　　“不……”
　　“皇上！”
　　“如果反抗的下场只是大燕百姓的伤亡，朕宁可你们归顺明主——”
　　宋悦轻轻转身，缓缓向玄司北低头拜了下去。
　　【罪恶值减轻。】
　　“皇上，不要！”莫清秋大惊失色。
　　以前皇上对百姓之事毫不上心，他竟不知，百姓在皇上眼中，竟是如此地位！
　　【当前罪恶值已全部抵消，剩余民心将转化为功德值。】
　　面色苍白的司空彦竟也拉开了轿帘，死死攥着织金的锦布，看着城楼上冷冽的白色：“玄司北，你敢——”
　　【当前功德值：13。】
　　宋悦已将头顶的帝冠缓缓摘下，双手呈上，姿势标准而恭敬，垂眸，表情安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玄司北静立在她面前，不知为何，不想接过。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姬无朝分明已经以这样卑微的姿态跪在了他面前，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些难以言喻的烦躁。
　　“趁朕活着的时候接了它，你就是今后的燕帝。”宋悦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嗓音，轻声说道，“等价交换，我不会再害你。你身上有一半兵符，如若百姓不乱，联合皇叔，你可以和赵魏制衡……再答应朕一个条件，利用完皇叔之后也别杀他。”
　　玄司北双眸缓缓眯起，没有拒绝。
　　皇上对他的事，知道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不仅是兵符，就连他的想法也能猜得通透，若不是不够狠，说不定是个更可怕的对手。
　　“这算是……答应了？”宋悦声音终于轻松了些，像是突然卸下了重担。
　　当皇帝真累，要权衡各方利弊，一个不小心还得留下骂名。倒不如在不伤害身边人的前提下丢了这个烂摊子，回管理局休假去。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莫清秋想闯进去，却无法越过魏国死士围成的防线，看着城楼上明黄色的身影，瞳孔微缩。
　　“把年幼无知的昏庸皇帝换成年轻有为之人，或许对你们不是什么坏事，”宋悦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无需恐慌，燕国还是那个燕国，不会有什么战争，你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这是朕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朕不是苟且偷生之辈，也不要任何人替朕复仇，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朕的心愿。”
　　她手腕翻转，猛地将匕首刺入了小腹。
　　她是皇上，他们的领头人——
　　只有亲眼见到她死，他们才会死心，才不会像这样不管流血地往前冲。
　　“皇上！”莫清秋死死盯着城楼之上的两个人影，差点抓不稳手中的刀。
　　司空彦心神一震。
　　城楼下的场地，忽然间因为她的举动而安静了一刻，一个个百姓仰起了头，亲眼见证了他们年幼的帝王如何陨落。
　　他敢用性命昭告天下百姓，自己视死如归的决心。
　　这也让他们相信了，姬无朝即便不如那些知面不知心的奸佞那般能言，却怀揣着一颗仁爱之心。
　　【功德值上升……】
　　【功德值上升……】
　　系统中的数字在不断往上飙升，但腹中的伤痛牵扯了神经，让她难以分神去辨认到底是多少。
　　宋悦踉跄了一下，扶靠着栏杆，才没让自己摔在地上。努力睁开双眸，艰难而沙哑地开口：“玄虚阁主……向来守信的。他们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玄司北垂眸看着刺眼的鲜红，紧抿着嘴角，不语。
　　他一直以为姬无朝怕死。
　　可今天他却死得如此干脆。
　　这分明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心在颤抖……为什么会有不忍？
　　宋悦见他不表态，生怕事情生变。她回到管理局就管不了这个位面的事了，她不想连累那些人：“你不会不答应我吧……其实……其实我还藏了一样东西……没把传国玉玺给你。”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切后事，特意穿戴齐整，等着他上门的。
　　一丝鲜血从嘴角沁出。
　　“这个时候还留了一手威胁我……果然是你的处事风格。”玄司北冷然道，“还有什么遗言，只要不离谱，我一并应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姬无朝言语未尽强撑着说话的样子，心脏微微一紧。
　　宋悦眉眼弯了弯，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张了张口，却不管怎么努力，连方才嘶哑的语句都发不出了，仅仅用唇语可以分辨出来：“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
　　她眼前有些黑暗了，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回去，怕最后一句话也传达不出，便一把扯下了喉间的变声锁，这才有了微弱的声音：“希望你可以……善待燕国百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要求了……答应我。”
　　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却没等到最后的答复，便失去了力气。
　　金属的变声锁，从指间滑落。


第182章 悔恨
　　金黄的龙袍上绽开大朵血迹，虚弱的美人面色苍白如纸，一寸寸地滑落在地。象征着帝王的发冠已被摘下，原本梳理得整齐的发丝也凌乱不堪地挂在雕花的栏杆上。
　　她雪白的颈间光洁平滑，掌心的金属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你……”
　　玄司北宛若被施了定身术，看见地上的变声锁，怔愣片刻，眼底涌现惊涛骇浪。
　　燕国的皇帝竟然是女子——
　　这话若是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都不会有人相信。
　　但，如若她是女子，那她和宋悦的关系……他的猜测方向是不是完全错了？
　　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份的？为什么她还知道他是玄虚阁主？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是姬无朝！
　　“真正的姬无朝在哪里？已经逃脱了么？他那么怕死……你是他的替死鬼？”玄司北眸色幽暗不定，颤抖着指尖去触她耳根，想在她耳后找到一丝人|皮面具的褶皱。
　　皮肤完美的弹性，没有一丝面具该有的触感，况且，就连一丝细纹都没摸到，这张脸，宛若天生。
　　宋悦微微睁着双眸，却无力说出任何话，好像只要一开口，声带就能牵扯到下腹疼痛的神经，只不断重复着口型：“答应我。”
　　“你不是姬无朝，你究竟是谁？！”
　　他收回颤抖的手指，察觉到指腹似乎粘了一层宛若白霜般细腻的东西，一闻，脸色微变。
　　“我就是……这大燕的皇帝。”宋悦努力挣动手指，额头上布了一层细汗，面上却十分郑重，没有玩笑之色，最后几个字，终于不再是无声的口型，但依旧嘶哑难听。
　　被刺穿小腹的人不会立刻死，有些人是疼痛而死，而有的人需要等到失血过多才会死……这种死法，也是她事先设计好的。她必须亲眼看见一切按照她的计划中走，才能放心离去。
　　啧……本来还准备躺在地上装死等任务完成，没想到玄司北却迟迟不答应。
　　“你还在……迟疑什么？怕我还能侥幸活着，阻碍你的……计划？”她运足全身力气站起，几乎整个身体都靠着栏杆借力，“放心，这次……不是骗你了。”
　　脑中没有任务完成的提示，和她估计的一样，还差了些功德值。
　　要制造一个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在场的百姓们铭记这日……那正好，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叮——司空彦忠诚度100%，达到满值，开启LV.3层商城折扣。】
　　【叮——赵夙忠诚度100%，达到满值，开启LV.5层商城折扣。】
　　见她扶着栏杆往城楼下跳，不知怎么地，玄司北猛然扯住了她的衣领，将她从半空中抱了回来：“姬无朝！”
　　看到她如此义无反顾地支撑着身体往下跳，他算是相信了，世上除了姬无朝，不会有人这么傻，也除了姬无朝，不会有人为了身后的跟随者的安危而交付性命。
　　这一刻，是自心底的敬佩与自愧。
　　但，就像满身阴郁黑暗的人遇到了前所未见的一束温暖白光，伸手想抓住时，手中紧握着的却是空气——怀中长发披散的女人神色漠然，虽然睁着漂亮的双眸，却好像看不见他的存在，她握上了小腹的匕首，轻轻抽出：“你还不放心的话，可以亲自来……我保证，这次不是骗你的。”
　　她的气息分明已经在缓慢流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冷静得有些可怕。
　　但他感受到怀中的身体一僵，可以真切的感觉到，她并非像表面上那样淡漠，而是在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看她满怀鲜血地将匕首送入自己手中，玄司北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腕。
　　宋悦感觉到手腕受到了阻力，眉头轻轻蹙起：“保护……他们。”
　　“我答应你。”他的面上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在答应时，有些肃穆而肯定。
　　就算姬无朝没用传国玉玺要挟，他也会这么做。
　　今天，他终于明白他和姬无朝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
　　人终究是利己性的，是自私的，而她却能献出生命成全他人。换做是他，或是世上任何一个皇帝，都做不到这点。
　　宋悦笑了。
　　轻松愉悦的笑容，慢慢展露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平添了一份生动。她僵硬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绷紧的神经也同一时间放松下去，一直支撑着身体不衰败的意志力突然崩溃，让气力在瞬间流失：“谢谢……小北。”
　　最后两个字很轻。
　　玄司北身体一颤，表情宛若凝滞：“你……说什么？”
　　宋悦却放了心，缓缓阖上双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传国玉玺……就放在……”
　　总是带着冰冷低气压的白衣少年忽地跪了下去，脸上分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儿，不敢置信地捂住她腹部流血处，打断她费力的话：“你究竟是谁……”
　　什么传国玉玺，他不在意了。
　　“小北……这个把柄……我只能留到死后。”
　　她颤抖着双唇做出口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因为缺血，她的知觉已在缓慢流失，除了残存的一点听觉，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她倒下的时候，只听到脑中的回响。
　　【叮——飞羽忠诚度100%，开启LV.4层商城折扣。】
　　飞羽……也在吗？！
　　……
　　“宋悦。”
　　除了她以外，没人会这么叫他了。
　　难怪……他的身份，原来她一早就知道。
　　“宋悦——！”
　　怎么可以是她……
　　纵然歇斯底里的呐喊，也没有回音。已经逝去的人，终究不会出现奇迹。
　　玄司北如同一尊了无生气的雕塑，静静抱着怀里的人儿，跪坐在城楼冰冷的地板上。
　　周身，鲜红的血迹已在缓慢干涸而变得深红，昭示着方才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他以为她还活着，甚至想过，等他能光明正大带着人来皇宫的那天，他总能在宫中找到她的藏身之所，却没想到事实是如此残酷。
　　玄司北双眸失神。
　　那次跳崖，她和他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此刻想来，就宛若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魔咒。
　　“是啊，燕国百姓与你何干——楚国人或许根本不在乎牵连的那些燕国人，无论他们是否无辜，在你们眼中，都该死。”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就以身向你演示……做你的第一个牺牲品，如何？”
　　还有在今天，太和殿的金椅上，她安之若素地端坐着，宛若一个真正的帝王，面对他的紧紧相逼，浅笑应对。她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却被他忽略的那句话：
　　“杀了我就见不到宋悦了哦。”
　　当时他不知道，只以为姬无朝在拿宋悦威胁他。
　　一股冰冷至极的凉意遍布四肢百骸，侵入身体的每一寸，似乎要封闭他的所有感官。迎面吹来的冷风拂过鬓边的黑发，时间宛若停滞一般。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城楼下的哄然骚乱，他不管不顾。背后的另一处高楼，赵皇见姬无朝自尽而死，心满意足地抬手撤去了弓箭队——皇上一死，宫中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原本坚定死守的人，也没了死的意义。
　　再挣扎下去，只是无谓的伤亡而已。
　　莫清秋似乎还未死心，带着人盘踞在宫门口，试图趁乱闯入。司空彦的马车也依然停在外面，看来是连尸体都想抢走了。她有一群很忠心的臣子，也值得他们追随。
　　玄司北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一双凤眸慢慢变得失神而空洞，嘴里念着宋悦的名字，轻轻抱着她起身，比任何时候还要温柔。
　　她的衣服里似乎有什么硬物，硌在他的腰间。他伸手摸下一个暗袋，发现暗袋中除了几块可怜兮兮的铜板，只有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打开瓶塞，便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
　　他再次从空气中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幽香，那是熟悉的，宋悦才有的味道。
　　易容用的药水？
　　是她经常奔走于两个身份之间，所以需要经常使用，才让药水渗入了皮肤，拥有了这股清香吧。
　　玄司北细致地倒出药水，把她的脸擦了个干净，又将她褶皱的龙袍细细抚平，颤抖的手，重新为她戴上了帝冠。
　　卸下妆容的她，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双眸阖起，面目安然平静。一身龙袍穿在身上竟无比适合，且在他的整理下，除了一朵残酷而妖冶的血花，她就像是睡着了，依然如同在世的帝王般体面。
　　“女子的身份对你而言，是不让我抓住的把柄么……”
　　他艰难而缓慢地吐出这句话，双手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拖起她的后脑，再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走下城楼。
　　城楼之下，赵魏早已联合众人，成包围之势，等候多时。
　　见玄司北远远抱着姬无朝走下来，赵皇皱了一下眉，冷嗤一声：“怎么不割了他的首级？魏国国君很想要姬无朝的首级拿到宫中珍藏……到底是个没经验的小辈，杀个仇人而已，还想把他好好厚葬不成？”
　　如若是他，说不定早已把姬无朝分尸了。
　　“魏国国君……？”玄司北垂眸念道，话语中无端地透出一股冷到极致的危险。
　　“若是下不去手，就让朕来。”赵皇站在远处，带着几分讥讽，冷冷说道。


第183章 发现真相
　　白衣少年的身形孤寂清冷，对赵皇的话仿若未闻，径直抱着宋悦折身走向太和殿。
　　赵皇目光严肃而带着一丝压迫，看着玄司北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近了，终于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刚才城楼上发生了什么，竟能让心思深沉的玄司北露出这幅神情？
　　他身边的几个黑衣侍卫立马抄刀去拦玄司北的路，却被他挥手间夺去了性命，还未接近便径直向后倒下，过了一会儿，喉间的血才渗了出来。
　　玄司北面色依然淡漠如常，脚下一步未停，仿佛刚才瞬息之间夺人性命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是警告。
　　赵、魏与他的合作关系，在姬无朝死后，再也维系不住。他知道，所以不会再顾忌这些人的心情。
　　“朕劝你不要后悔。”赵皇声音沉了沉，“光一个魏国，就足以让你焦头烂额了。若是与朕作对……”
　　这话是在暗暗提醒他，是他先一意孤行、破坏这段合作的——他们就能毫无保留地把他做掉。
　　“魏国么……让他来，无碍。”玄司北嘴角扬起一个冷讽的弧度，“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暗中做了什么，姬无朝一死，你们在暗处安插的人手就应该出动了吧？”
　　赵皇面色微微一僵。
　　既然知道是陷阱，为何还要往里跳？
　　但不管怎样，玄司北杀了他的人，伤了他的面子，他怎能轻易放他离去：“流影，抢人。”
　　赵皇的侍卫长流影领命，二话不说便飞身夺人。
　　玄司北缓缓抬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谁敢？”
　　这时，他已踏下了最后一节台阶。赵皇也得以看清楚他怀中之人的面容。
　　流影正蓄势待发，如鹰隼般找寻玄司北任何角度的破绽以求偷袭，刚要出手，却被赵皇挥手拦下。他不解抬头，却听赵皇一声颤抖着的“下去”，只好回到了侍卫的队列之中。
　　“她……她为什么是个……”赵皇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姬无朝呢？姬无朝被你掉包了？”
　　“她就是姬无朝。”玄司北像是想到什么令他心肝俱颤的痛苦事实，双眸缓缓闭了闭，“为了坐稳这个位置，隐瞒了性别。”
　　赵皇紧紧绷着面色，不让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却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摇晃着退了半步。
　　他以为夙儿只是信口开河，病急乱投医才胡诌了这么个借口。
　　没想到，天下竟然真的有如此荒唐之事！燕帝那个老贼，竟然放任眼皮子底下一个公主伪装成皇子，还坐上了太子之位，甚至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下一任皇帝！
　　他慌忙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卸下妆容后的姬无朝，面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颤抖着指尖去握她的手，却被玄司北冷冷瞥了一眼，一把打开。
　　赵皇此时也没工夫去和他计较什么冒失，越看那张脸，就越是觉得熟悉，涔涔冷汗从额角沁出，联想到她娘亲死时的情形，便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历史在自己面前重演：“萧儿……”
　　当年萧儿被人抬出来，也是这样了无生气的闭着双眸……若是仔细看，姬无朝眉宇间与萧儿有几分神似，越是这样想，他就越觉得她就像当年的萧儿。或许是触景生情，赵皇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字句，只重重一拂袖，让周围的人全都退下，为姬无朝清出一片场地。
　　萧儿走得早，来不及留下什么东西便去世了。
　　姬无朝是萧儿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亲骨肉，他不该做得这么绝，以至于如今……只能空对着一具尸体悔恨遗憾。
　　“是朕蒙蔽了心神……一门心思顾忌着你身体流淌的另一半血。”赵皇看着玄司北怀中死去的女人，悲从中来，喃喃着在她耳边说话，想象着她还能听到，“萧儿竟然瞒我……我竟然把你当成了下一个燕帝……”
　　“萧儿教你伪装身份，是想让你做太子独掌大权么？朕也可以，萧儿，你怎么就不信朕呢……只要你肯回头看朕一眼，就算是他的种……”
　　“为什么……机关算尽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皇上，这是燕宫。”玄司北漠然打断了他。
　　此时的赵皇却如同一桩木头，依然伫立在原地，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但玄司北已经不想听了。
　　没人再拦路，玄司北便安静地抱着宋悦往太和殿走去，并吩咐殿门口的侍卫不要放任何人进来。等到殿门徐徐关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宋悦的身体放在了皇座上，面无表情地，缓缓跪了下去。
　　赵皇说得没错……
　　他机关算尽，以为即将要得到她的时候……她却被他亲自布下的局逼迫而死。
　　以前分明有那么多可疑之处，她也曾提醒过他，可那时候的他就像当年的赵皇般鬼迷心窍。
　　杂乱的思绪在一点点理清，记忆回到最初宋悦救下他的时间点——其实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一直没放弃对他的救赎，即便他对她做了过分的事，她也仍然对他抱着一丝希望。跳崖的时候她对他说的话，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真正含义。
　　难怪她要抢他的兵符，难怪她总是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禁止他的触碰……
　　他以为他的前行是为了他们美好的将来，直到路走到尽头，才恍然发觉，他只是在一点点把她逼向绝路。
　　“你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玄司北定定看着龙袍上盛开的大朵血花，缓缓放低身子，垂眸掩去一切情绪。
　　这一刻他不想见任何人，只想这样静静与她共处一室。以前在太和殿上朝，她也是这样坐在皇位上，他跪拜行礼时，也是同样的位置和角度，低头间，余光只瞥见她一片明黄的衣角，就像她仍在世时一样。
　　她真的做了他复仇的第一个牺牲品，就连最后一刻将刀尖刺入自己的心脏时，眼神也是清醒冷静的。为了那些跟随者，她能平静地和他交换条件，为了让他放心，不惜于跃下城楼……
　　她说，这次不骗他了……
　　他却宁可她像上次一样死不见尸，奇迹般地落入水中，奇迹般地活下去，就算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生活也好，只要她活着。
　　可她此时就坐在层层金阶之上，身体已经冰冷了。
　　沉寂，是无声的绝望。
　　……
　　当太和殿的大门被重新推开时，白衣少年仍然在殿中，维持着恭敬跪拜的姿势，虔诚而安静。
　　殿中袅袅青烟升起，驱散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烟雾朦胧，如梦似幻的金椅上，一个长发垂落至腰的美人儿阖目安睡着，整个场景犹如画面般，美得死寂。
　　殿门口投下的白光中站着一道黑影，原本带着强烈的指责意味，却在看见此情此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玄司北没有回头，却只根据气息便猜出了来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只有你有混进来的能力。”
　　司空彦的织金绮因真气的突然运转而无风自动，攥着门板的手，原本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白皙的指节忽地用力，指腹落下之处的红木竟开始呈蜘蛛网状四分五裂。但这一切，他都无知无觉。
　　纵使烟雾缭绕，他也仍然看见了宫殿中央那不可忽视的位置上斜倚着的女人面孔，隐隐约约间，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不可能……”
　　他看到了一张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但那身形，穿上龙袍又比谁都合适，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违和感。
　　原本到口中的质问，没了声音。魂魄却像是一瞬间抽离了身体，抽干了他的所有力气。
　　司空彦重重咳出一口血，一步步悄然无息地踏入殿中。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龙椅上的那道身影还未死去，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不能让脚步打扰她的安眠。
　　“站住。”玄司北冷声道。
　　“宋悦……”司空彦仿若未闻，习惯性的浅笑已经维持不住，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也难以维持他的表情，目光落在她腹部的窟窿，猛然回身一掌切向玄司北后背，“为什么？！！！”
　　玄司北依然跪在地上，就像是没有任何生命力的雕塑，双眸直直盯着前方的宋悦，生受了他这一掌。
　　精致的面容上他一向控制得很好的淡漠，也一寸寸碎裂，露出一丝难掩的伤痛。
　　果然，身体上的疼痛，掩盖不了心痛半分。
　　“是我一意孤行，把她逼向了绝路。”他的声音带着些难以察觉的颤抖，从抱着宋悦的身体，直到走到太和殿，一路上刻意压制的情绪被司空彦的一句问话而全部爆发，复杂的情绪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无措，“我一直把她当做姬无朝。直到她将死，我才知道真相……姬无朝她……就是宋悦。”


第184章 失心疯
　　“姬无朝……宋悦？”
　　司空彦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原本就有些病态的面容变得苍白如纸。
　　那次站在城头上，穿着银白战甲，手持宝剑的女人……如今已经失去了一切气息，青烟缭绕的殿中让她周身的血腥味不那么浓重，但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她是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历史上亡国的国君做了同样一种决定的。
　　他怎么也无法将宋悦和那位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尊贵女人联系在一起。
　　司空彦一步步走到宋悦面前，一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面容，触及到那冰冷的肌肤，身体似乎也随之冷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该死？”他的声音不复平日里的温柔和善，到了最后几个字，越是轻声，就越是透出森冷的杀意。
　　越是平静的表象，就越是包藏着惊涛骇浪，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和玄司北很相似。
　　空气安静了一刻，在死寂般的宫殿里，白衣少年幽魂般地站起，片刻间便已收起了所有情绪，但与平日的淡漠而漫不经心不同，而是一种失神后的颓败：“我……恨不得随她去。”
　　司空彦回头，用前所未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但我不能。”
　　玄司北一步步走上金阶，托起宋悦歪倒的后脑，在她额前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一双幽暗的凤眸轻轻阖起，掩盖一切情绪。
　　他变得越发让人难以捉摸了。
　　这不是平日里玄司北会做的事，所以，也更引起了司空彦的警惕。
　　“她为了守护燕国安宁，不惜以死为代价……”玄司北轻轻揽着宋悦的肩，让她在自己怀中靠了一会儿，才让哽结的气息舒缓了些，重新睁眼时，眸中却有危险翻滚酝酿，“那，我能为她做的，就算赌上我这、条、命……”
　　“想做什么？”司空彦皱眉。他从未见过从玄司北身上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气势，“外面已经有魏**队……”
　　玄司北却没答话，转身推开太和殿门，一步步走出。
　　……
　　一抹素白的影子从太和殿走了出来，依然和往常一般平静地关上了殿门，对殿外层层包围的魏国死士，一眼都欠奉。
　　“一个还没长大的亡国皇子而已，竟然不把魏国放在眼中。”魏国使臣在地上啐了一口，“我看他还能傲到什么时候！”
　　“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了，时机已到，只是赵皇那边迟迟没下决定……”
　　“赵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商量得好好的……”魏国使臣捋了捋胡子，沉思片刻，“他一向精明，应该是另有所图……如今只有一件事在计划之外，就是传国玉玺不见了。赵皇莫不是暗中去寻那传国玉玺了？不行，不能让他有耍阴招的机会，得赶紧要那小子说出玉玺下落！”
　　不管怎么说，玄司北都是在燕宫做过官的人，一定比他们更熟悉这个地方。
　　此时，玄司北正一步步走下阶梯，整个人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般，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感：“她刚一死……你们就按捺不住了？”
　　他轻轻低头看着汉白玉质地的砖石，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是嗓音低沉了好几分，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魏国使臣只当是因为他武功高深所带来的压迫力，并未把他的异常放在心上，冷嗤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的处境不成？到底还是个小子，又怎能玩过我们……真是天真，以为结盟之后便高枕无忧？”
　　“你们破坏了盟约。”
　　“原本我们就是各取所需而已，是你没防着我们一手，只带了我们的人进宫……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价值了。”魏国使臣笑得意味深长，“燕国这穷酸的皇宫，和赵皇分就已经够了，你真以为我们会让你坐稳燕国帝王的宝座？呵，再过几个月等我们的军队到了，以渔阳为界，对面那边就是赵国的领地，而这里，便是我魏国的地盘……”
　　“确实，我的属下，都不在附近。”玄司北缓缓抬眸，平视着面前一片空地上的人头，“但我是故意的。”
　　只见那冰冷的双眸中，空洞得毫无一物。
　　魏国使臣被那突然的一眼看得有些莫名的头皮发麻，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心里嗤笑，暗道自己竟被一个小子给唬住了：“故意？故意落入我们的圈套？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原本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就下去陪她。但我改主意了。”玄司北抬眸看向灰暗阴沉的天空，精致的面容上扯起一个诡异的笑，轻喃，“魏国若是敢来犯，就要有被侵吞的觉悟。”
　　“狂妄！”
　　“是不是狂妄，很快你就会明白。”
　　魏国使臣双眸怒睁，这小子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这么说：“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仗着自己武功高就大放厥词？就算他武功再高，也终有力气用尽的一天，难不成还能以一敌百？
　　黑衣死士的包围圈逐渐缩小，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肃杀之意愈发浓重，映衬着天空阴郁的黑暗。在这样恐怖的气氛下，包围圈中的白衣少年全身却无一丝紧张，被厉风刮得猎猎作响的衣袂如同白蝶般翻飞，他前进了一步，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剑刃，就像是对待情人般细细地抚着。
　　“自从认识宋悦之后……就好久没这样放纵了。”
　　“但是，控制不住。”
　　她临死前的话语，就像一个魔咒，深深种在他的心底，越是用力压抑，就越积越多。
　　当理智都难以承受时……
　　总要有什么东西，让他能狠狠地发泄出来。
　　或许从出生开始，他就被种下了黑暗的种子，从骨子里就是渴望杀戮的，越是面对不可能挑战的危险，越是会忍不住兴奋到颤栗。战斗，杀伐，是他从未表露过的，除了宋悦之外最喜欢的东西。
　　看着鲜血绽放那瞬间的美感，刺眼的鲜红能短暂的麻痹人心灵，就像是一种不能根治的药。
　　“杀。”
　　他双眸失神，到了最后，仅凭意识、仅凭本能在行动，身手却比平常更加凌厉，不见丝毫多余动作。白影瞬息之间落在黑衣人之中，就宛若地狱来索命的修罗。
　　反正太和殿的门已经关了，宋悦看不到他这幅模样……
　　“噗——”剑刃入肉。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不是玄司北以前杀人惯用的手法，不是眉心的一点血红或脖子上的一点血线，没有那么优雅安静。如今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连惯有的洁癖都不再犯，任由那脏污的鲜红染上他雪白的衣角，把它染得鲜红——
　　魏国使臣的脸上，有了些恐慌之色。
　　这根本不像人……就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被阎罗操控了心智的躯壳！
　　当血腥味浓重得甚至飘入了殿中，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司空彦才缓缓推开了殿门：“似乎有声音……”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定住了。
　　只见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血流成河，甚至覆盖了汉白玉地砖原有的一些雕饰，让那些星辰龙凤都染成了诡异的鲜红色。玄司北一身素白的袍子就像是被鲜血浸染过，原本束好的墨色发丝也不复齐整，垂落下来，显得有几分凌乱。
　　他半跪在太和殿前广场的正中央，一手握着剑柄，以剑支地，垂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四面八方，正躺着无数黑衣人的尸体。
　　如此壮观而惨烈的场景，大片的鲜红刺激着眼睛，他的颓然中带着一丝萧瑟的冷寂，正对着太和殿中央的方向半跪着，无声无息。他甚至都能从他的身形中看到未曾流露的悲哀。
　　司空彦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这哪里是不清醒……是不愿清醒吧。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也并非全是好处。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便会主动背负起责任。
　　想求一死，却不能。
　　因为生的人，不仅背负着痛苦，也同样背负着已逝之人的心愿。
　　——这种折磨，足以让一个压抑已久的人疯狂。
　　……
　　回到系统空间的宋悦，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躯体显示彻底损坏，血槽见底，不能继续使用。身体的疼痛在意识回归系统的时候就已消失，她也没心情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操纵着系统查询自己的任务，一面拿起了管理局的小手机，去拨赫连晴的电话。
　　想到能回去度个好假，心情就非常好。
　　【主线任务要求功德值1000，“姬无朝”功德值目前2384，超额完成任务。收集任务目前进度（3|6）完成，达到开启（4|6）条件，是否继续留在世界完成收集任务？】
　　【提示：忠臣司空彦、飞羽、赵夙忠诚度达到100%，系统道具打折出售，只需一颗金丹即可兑换。】
　　宋悦看着显示屏上还在不断往上涨的功德值：“那种支线任务无所谓的啦，直接回局里去……诶，为什么晴姐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OK，传送连接中，准备传送总部，请宿主进入传送准备……倒计时开始……】
　　宋悦一手拿手机贴着耳朵，忽然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坠落，一阵阵失重感让人心慌。
　　空间传送，开始了。


第185章 复活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四周的空间变成了类似宇宙般深邃的黑暗。
　　宋悦拿着手机，发现荧光熄灭了片刻，又重新亮起。晴姐的电话依然没打通，或许她还在别的世界做任务吧。
　　时空的穿梭时间不长，来不及追看朋友圈，她只好给技术部小张又拨了个电话。
　　一分钟过去，仍然一阵忙音。
　　“……我就不信这个邪！”宋悦又重重按了一下重拨。
　　这次，还没几秒，电话忽地被人接通。
　　“小张啊，我这就完成任务回来了，三分钟后就能传回管理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还有我打不通晴姐的电话，只能拜托你给我几个朋友传个话——接风宴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劝你最好不要。”
　　竟然是个陌生的男音。
　　“你是谁？小张呢？”宋悦警惕起来，“入侵者？”
　　这声音十分陌生，语气也诡异十足，听筒那边静悄悄的，也没有技术部独有的机械声传来。一个陌生人能抢到小张的私人手机，那岂不是意味着……
　　“没错，我侵入了技术部控制室。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不可能！时空管理局总部不会轻易被侵入，你到底是谁？”
　　“非要说的话，我是z先生刻意‘请’来的逃犯，只是刚好精通电子技术罢了。”电话那边像是苦恼的叹了口气，“还有两分钟——我很忙的，要不是你持续了一分钟的电话铃声让我无法安心工作，或许我还能争取更多时间破解，但现在不行了，我得破解所有的电子门，通知我的伙伴撤离这里。”
　　“最后好心提醒你一句，请你停止传送，如果不想被炸成碎尸的话。”
　　宋悦还想说话，那头却传来“咚”地一声，似乎是电话被对面的男人随意地甩到了地上，他似乎是在启动通讯器，对他的同伴喊些什么：“你怎么到现在都还不给我回话？！那边出什么事儿了？哎！没时间解释了，快离开管理局！爆炸从总部基底开始往楼上蔓延，再不跑真的来不及！别怪我没提醒你，反正我已经准备跑路了……”
　　看起来……不像假的。
　　但管理局复杂先进的监测系统，形成了总部大楼完美的防御壁垒，宋悦怎么也不相信总部大楼会被炸毁，拼命朝手机里面喊：“喂——刚才那位先生，能听见吗？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拼命贴着手机，感觉到对面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地上的手机重新被对方捡了起来。忽然，通话挂断。
　　宋悦听着一连串忙音，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保险起见，要不要结束传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技术部小张”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只是这次变成了视屏通话请求。宋悦迟疑了一下，好奇地点了接受。
　　对面一个戴面具的人影一晃，没让她看到更多信息，只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技术部的监控屏幕。
　　亲眼所见，宋悦才感觉到画面的摇晃。
　　火光，震动，爆炸——
　　巨大的裂痕自下而上，越发迅速地蔓延。
　　“不可能，是谁做的？谁有那么大本事对抗z？！”惊惧，恐慌——管理局是约束她自由的地方，但同时也是她唯一的去处。
　　“是z自己的主意。好了，这栋楼的建筑结构要毁了，我不能再待。”男人轻轻松手，与此同时，整个人传送消失，“再见，祝你好运。”
　　宋悦亲眼看到手机在空中的坠落，随着画面的翻转移动，甚至还未落地，爆裂声和巨大的白光就已经淹没了一切。
　　对面的信号消失了。
　　……哈？
　　真的……爆炸了？
　　管理局就这么被轻易的炸没了？？？
　　她呆呆看着手机几秒，随即反应过来：“系统！停止传送！！赶紧停下！”
　　【传送进度已达89%，强行停止传送后会失去主动传回管理局的权限，是否决定停止？】
　　“不。”宋悦眼神一变，“把路程延长，改变投放坐标，拉开和管理局的距离以防爆炸余波。”
　　她不敢相信管理局真的就这么没了，必须亲自去确认一遍。
　　……
　　在时空隧道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悬空的身体下落的势头缓了。一束光忽然出现，迅速淹没了她。
　　宋悦知道，传送到了尽头。
　　她出现在原本是一片空地的管理局大楼的前广场上，但如今，脚下是狰狞的钢筋凝土，断壁残垣。她刚好站在一片巨大的碎石上，四面八方没有一个人，静得可怕。
　　这宛若末日般的场景，是真的。
　　“骗人的吧……”她呆呆看着变成废墟的管理局，表情有些失控。
　　她自由了？
　　不用再被任务支配，可以提前进入无止境的养老度假美好时光？！
　　可是——
　　她原本是非常期望这么一天，但当这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临，心中却又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迷惘，似乎自己所做的一切在顷刻间失去了意义。
　　真正自由之后，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嗯？一个幸存者……不，刚刚传送回来，恰好避开了爆炸？”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无声无息。
　　宋悦一惊，连忙退了两步，只见在刚才她站的地方，一个轻盈而安静的颀长身影踩在扭曲的钢筋上。男人披着淡金色的长袍，内杉缀着暗金的古怪符文，就连发丝都是耀眼的金色，俊美的侧颜不带任何表情，冷漠至极的目光透过单片镜，像是扫描般从上到下看了她一眼：“真是个幸运儿……”
　　宋悦无端感觉到一丝危险。
　　“不过，你拥有金牌的综合实力，要是死在爆炸中，那才可惜。”男人就像是评价物品般，透过镜片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人类，“管理局已毁，你没有了去处，是吗？”
　　“你有什么目的？”宋悦身体紧绷起来。
　　“你的防备心太重了，如果我想杀你，根本不会等到现在。”他近了一步，语气变得轻慢，“我刚好需要人与我合作，也认可你的能力，不如……”
　　宋悦越发后退，与他拉开安全距离：“不！不是我太紧张，是你身上有问题——你没穿管理局的制服，肯定不是管理局的人，看打扮更像是其他位面的文明。在管理局爆炸后刚好来到这里，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必然。z已经不是原来的他，失去了统治的资格。”男人依旧是那般冷漠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忽然向她的脚下看去，“再退，就要掉进时空乱流了。”
　　时空管理局本就是一块特殊的地方，位于所有位面的交叉点，方才的爆炸已经破坏了这里的稳定，用不了多久，时空管理局不复存在，这个空间也会被逐渐逼近的时空乱流吞噬。
　　宋悦也明白这个道理，生怕被时空乱流卷到什么犄角旮旯里去，连忙往总部的中央跑了几步：“普通人不可能知道z……你是内部的人？”
　　【……他不是人，宿主，离他远点，不要被他蛊惑。】
　　宋悦：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
　　这时，金发男人冰冷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脑中系统的话语竟被一阵奇怪的电流声屏蔽掉，怎么呼唤都没了反应。
　　宋悦直觉系统和她联系的切断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关，防备更甚。
　　“我将会是z的接班人，时空的主宰。”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摆出纯正的邀请姿势，完美的礼仪恰到好处，不带一丝强迫的意味，“现在加入我的阵营，你的人生将重新改写。”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很遗憾。”
　　男人静静看着她身后的空中，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宋悦发觉一道吸引力正引着她坠向时空乱流，立马向系统发布命令：“回去——古代位面还有未完成的成就任务，利用那个任务性质把我带回去，听到我说话没？”
　　系统仍旧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身后的吸引力在减弱，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时空管理局的废墟便离她远去了。
　　与金发男人的距离越远，系统的提示音就越清晰，就像是离开了干扰器般恢复正常运转：【宿主请求完成全部成就任务，请求通过，正在穿越中……已到达古代世界，成就任务（4|6）开启。】
　　【提示：由于宿主主动要求，成就任务系列不再作为支线任务，成为强制性完成的主线任务，若收集不齐全部忠臣，宿主将会受到惩罚。】
　　【警告：姬无朝身体已毁坏，如若找不到合适躯体，宿主的魂魄将在24小时内消散。】
　　宋悦打开系统商城，发现因为飞羽、司空彦和赵夙的忠诚度达到满格，系统出售的道具全都打了折扣，无论什么道具，都只要一颗金丹就能兑换，便立刻换了一颗复活币。
　　复活币丢向空中，一道细细的闪电劈下。
　　【滴，使用复活币，目前剩余金丹：2】
　　【随机塑造人物中……抽中人物评级：A级……随机选择投放地点……选择适应投放地点的装扮……开始投放。】
　　燕宫原本就乌云密布的上空忽然打下一道闪电，太和殿前，失魂落魄的玄司北依然无知无觉地半跪着，飞扬的衣袂沾染着刺眼的血色，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剑支地，在周围一具具倒伏的尸体中显得冰冷安静。
　　失去焦距的双眸，同时也失去了一切情感，他的世界回归了灰暗，没有颜色渲染。
　　早在他大开杀戒之后，便无人敢靠近他，能逃的全都逃得远远的，不能逃的，便长眠在了这里。以他的敏锐，四周的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不会错过一个活人。
　　谁也不知道，就在那道闪电劈下，白光闪过时，黑衣人横七竖八的尸体，数目多了一个。
　　宋悦没看她死后古代世界的发展，如今倒在一堆黑衣人的尸体之间，直愣愣睁着双眼看着阴沉的天空，一脸懵逼。
　　她是谁，她在哪儿？
　　一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不是燕宫吧，肯定不是燕宫吧……还有，她身子底下软绵绵的东西是什么？人？？


第186章 潜意识
　　宋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了一堆人的身上，胳膊还压着一个人的脑袋。目光再逐渐往下望——她穿着和地上的人一样的黑色劲装，腰间还像模像样的带了把宝剑。
　　她好像穿成了个死士？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给人一种不详的感觉，太安静了，这些人不知道是被谁杀死的。现在情势到底如何，玄司北有没有成功上位？莫清秋和司空彦他们不会有事吧？
　　宋悦缓缓抽出一只手，向面前的天空触去。
　　很真实，不是梦。
　　管理局被炸成了废墟，约束她的所有规则已经不存在了，不会有人对她下达命令，她彻底的自由了，但同时也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那个诡异的金发男人是想重建管理局吧……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也不想再被人控制，于是下意识地让系统把她传送到了这里。
　　现在，可有可无的支线变成了强制完成的主线，她也无法从古代世界传送出去了。
　　迷惘，脑子很乱。
　　除了完成忠臣收集的任务以外，她就自由了……也就是说，会像个真正的古代人一样，融入他们之间。
　　宋悦忽然勾了勾嘴角，笑容逐渐扩大。
　　她竟然也能像一个无忧无虑的自由人一样活在世间，再也不是管理局的工具，能由自己的意志，随意决定接下来的人生……
　　简直比度假还爽！虽然行动范围框死在了古代，但至少她自由了！
　　阴暗的天空、干涸的血迹和一具具尸体，也阻止不了宋悦的雀跃，兴奋过头的结果就是，她并不自觉——在旁人的角度看，死人尸体堆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是件多么惊悚的事。
　　好在，这附近除了一个不知是否清醒的玄司北，并无其他人在。
　　等宋悦调整好心情，准备进入当下的身份，抬眸打量周围的场景时，才发现这就是她的太和殿门口，只是汉白玉的地砖被血污染了，让人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倒下的尸体看样子是魏国死士——这剧情和她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难道赵魏已经闹掰了，在这里打了一场？但死的都是魏国人，又不像是两兵相接……夺得皇位的会是谁？玄司北有没有遵守承诺，保下司空彦和莫清秋？
　　宋悦记起一连串的问题，从死人堆里猛地惊坐起。
　　这下，没有受阻的视线才缓缓落在了太和殿的正中央。
　　她看见了一个浑身被血染着的人，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地，一头黑发散乱地披下，浑身只用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剑支撑，像是地狱深渊爬上来的幽魂，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谁啊这是……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这些人都躺着，偏偏他站着？
　　宋悦下意识地想用轻功，却发现这个身体没有一丝内力，一不小心，弄出了些动静。
　　原本如同雕塑般安静而一动不动的血人，顷刻间无声无息地站起，迅速往她的方向飞掠而来，毫无多余的动作，简直就像本能在驱动。宋悦当即就被吓了一跳，当她看见那人的脸，更是惊惧。
　　玄司北？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不会是因为她没把传国玉玺给他，让他在和赵魏两国的角逐中输掉了吧？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打击会让他如此颓废。
　　等等……她现在穿着和地上尸体一样的黑衣，他又明摆着一副六亲不认杀红眼的样子，不会是想……
　　现在躺下装死还来得及吗！
　　【喂！不要秒怂啊！】
　　宋悦：我现在又没武功！就懂几个起手式有什么用，没有内力，能怎么办！！
　　尽管这么说，她还是没敢重新躺回尸体堆里去，见玄司北径直持剑走向她，不由自主地起身后退，转头就跑。
　　玄司北的剑来得比她想象中还快。一道剑风就这样从她背后嗖地划过，宋悦事先察觉到了杀气，险陷避开，但在玄司北眼里，这种程度的动作已经算慢了。
　　又一剑刺向后背，宋悦无奈之下，只能就地一滚，躲开空中的剑击。
　　玄司北的剑在空中一滞，见她如泥鳅般躲过自己两招，似乎是被激怒了，想也不想，剑尖便往地上划去。
　　宋悦下意识地双手去接，却恍然间记起自己已经没有空手接白刃的内力了。
　　玄司北神情依旧是那样冷漠，幽暗的目光没有焦距，直到剑尖往下划破她的衣领，忽然势头一顿，整个人动作僵住，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宋悦……？”
　　宋悦：？？？
　　她甚至没仔细看这个身体究竟什么样，就直接穿了。要是和她原本的相貌相似，那就麻烦了……想杀姬无朝的人现在应该能排长龙吧，要是个个都把她当成姬无朝，她想象中堪比度假的悠闲日子大概从开始就结束了。
　　见玄司北没有后续动作，似乎没有杀意，她大着胆子就往自己下身摸去。
　　没摸到想象中的大宝贝。
　　所以说，这个身体依然是个女孩子？如果是的话，根据灵魂和身体的匹配原则，和她原本的脸相似的几率超大！
　　她不会……长成了姬无朝的样子吧？
　　宋悦试探性地拨了拨面前的剑刃，竟然轻易拨开了。面前笔直伫立着的男人缓缓垂眸，失神的双眸有一瞬间的聚焦，忽然向前栽倒下去。
　　差一点就能从他剑下溜走的宋悦：？！！
　　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感叹，她整个人就被他的身子压倒，玄司北不知怎么了，那一瞬间，绷紧的全身突然放松，从未脱手的佩剑也随之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就算失去意识，也在前一秒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严严实实抱住了她的身子：“宋悦……”
　　随后就彻底昏迷过去。
　　宋悦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看着一地的魏国死士尸体，再看看神志不清甚至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一地的人……都是他的杰作吧？一个失败而已，对他的刺激就这么大？
　　因为她的灵魂很契合姬无朝的身体，才被发配到这里来做任务，而系统在塑造身体的时候，又大几率塑造成相似度高的面貌体征，但除非足够精密的系统，不然不可能完全复原，所以她应该是和自己本来面目差不多，以至于和姬无朝有一定程度的相似而已。他现在不清醒，眼神不好也正常。
　　宋悦揉了揉酸麻的胳膊，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昏迷过去，想立刻走，又有点头疼。
　　把玄司北扔在这里，要是被赵魏两国的人发现，他八成会被一刀砍死。但她现在的要紧事是去找司空彦确认他们的安全，不然，以司空彦的状况，就算没被赵魏联军弄死，生命也到尽头了。
　　她一个伪装成魏国死士的人，又不会武功，难以在皇宫自如行动，要是被发现是冒牌货就死定了，不管是赵魏、玄司北还是燕国势力，都不待见，以这种状况要去找司空彦，恐怕难如登天。
　　最后，宋悦又抱歉地对着地上毫无知觉的玄司北笑了笑，伸出了魔爪。
　　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令牌之类的东西？即便不能狐假虎威在别人口中套出下落，就算只搜出银子也好办事……
　　……
　　杀到麻木，玄司北进入了一种无知无觉的玄妙境界。
　　分不清现实虚幻，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和死物一样，没有面孔的区别。他无意识地，轻而易举地灭杀了太和殿口的所有气息，却仍然止不住心中的空虚感，甚至到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仅凭着本能手起剑落。
　　直到他眼前一晃而过的面孔，引起了他的注意。
　　“宋悦……”
　　下意识地，收敛所有杀气，松掉了剑柄。
　　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太短暂，以前是怎么也得不到，所以思渴至极，在尝到一丝她的甜味后，却又猛然失去了她，好不容易燃起一丝希望，却在他即将完成愿望时，亲眼见她死在自己面前……终其一生，他都不曾真正触碰到她的心。
　　所以，一看见她，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牢牢抓住，不让她的影子那么快在他脑海中消失。
　　拥她入怀时，他甚至没有了前面无数次空想出来的虚幻感，那种熟悉温暖的感觉，就像是从前他被宋悦拥在怀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立刻松懈下来。
　　有那么一刻，他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但已经超越了极限的身体，在神经松弛下的瞬间就陷入了深层的昏睡，他的意识开始飘忽，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堕入一个和燕宫有关的梦境。
　　是他曾经梦见过的场景，只不过，这次他的视角变成了第三人，得以清楚地看到另一个自己，这次的梦境，也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细节——真实得让人有些害怕。
　　不知怎么的，梦里的他没有联合赵魏，而是在燕宫潜伏十年，羽翼渐丰。他看到那个自己有条不紊地计划着篡权，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亲眼看着自己如何将□□掺入她炼丹的药材之中，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直到他闯入浴池，揭穿她的女子身份，并暗中透露出去——他预感到了接下来会是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以前他无动于衷，但在知道姬无朝就是宋悦之后，就像是某种预示。
　　像是命运轨迹的重演，像是真的发生过这些事。


第187章 知晓前世
　　玄司北亲眼看见，他缓缓拉开帘帐，内殿的宋悦身披龙袍，躺在华贵的软塌上。似乎是因为常年被毒丹折磨，她疼痛难忍，原本光洁的后背也出现了大块大块的毒斑，柳眉微蹙，轻轻咬着牙齿。
　　她似乎是察觉到身后光影的变化，回头见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帘子后，眸中闪过一丝分明的恨意，用力想爬起来，此时却因毒发而失去了力气：“朕是瞎了眼……”
　　“宋悦！”他多想冲过去抱住她，可一伸手，指尖就穿过了她的身影，随之而来的就是整个画面的崩解碎裂，就连多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是选择让画面继续下去，这么贪婪地看着她，还是干脆破坏一切，让她永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贪心了，都不想选。
　　在一段静默之中，画面不经意地重组，时间一转，他竟然又回到了皇宫，那熟悉的太和殿。
　　金碧辉煌的宫殿庄严肃穆，宋悦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穿戴得整齐异常，和往常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她身侧，想象着他们曾经在朝堂上总是相隔着一段距离，他竟没有机会像这样接近她。
　　就算她看不到他的身影也无所谓，只要还能看到她，他就满足了。
　　可惜，殿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龙椅上的宋悦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收，缓缓阖目，嘴角轻轻挑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呵。”
　　他心慌了，仿佛预感中的什么变成了真的。
　　另一个他，是野心勃勃的，真正的权臣，带领着他身边的那些人，逼上了太和殿。宋悦似乎想站起来，可惜身上的毒已经发作，又重新跌回了龙椅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原来宋悦也是会害怕的，面上强作镇定的表情一点点崩裂，在看到那个他拔出匕首时，似乎还带着一丝惊恐。
　　他想把她揉进怀里安抚，可惜做不到。
　　原来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么……第一次站在第三人的视角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举止优雅，从容不迫，脸上甚至带着笑，但眼神却是如此冰冷。
　　他怎么能对宋悦……
　　“不——”
　　匕首尖端，冰冷的金属光泽折射出了杀戾，他的动作是如此优雅利落，刺入她的心脏，又轻描淡写地拔出。
　　或许是脑海深处对宋悦的执念太深，所有的画面都和宋悦有关，让他心神俱颤。
　　画面慢慢暗淡下去，随即，黑暗中只能听到一些人的交谈声，让他知道了这之后的事。
　　他占领了燕国，而她死后甚至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被早就想除掉她的柳怀义割下了首级，送到魏国，讨魏皇开心。后面不知道多少年，遗失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玄司北呆呆站在最后一个画面——没有人的青石街上。
　　这是深夜，只一个静态的画面而已，却让他突然回忆起了很多事，那些东西似乎不存在于他的记忆，却又是真正发生过的。
　　他慢慢得知，刚才的所见所闻，都不是臆想，慢慢消化记忆，才知道这条青石街便是她尸身的最后下落——因他忙于稳固朝政，无暇注意一个已死之人，柳怀义便趁机花大价钱买通宫人偷出她的尸体，割下首级之后，她的尸体便被破席卷了扔到这条后街，第二天就没了踪影，后来听宫里的太监们小声议论，应该是被附近的野狗分食了。
　　值得他敬佩的、为国为民的一代帝王。因为他，落得了如此下场。
　　他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就那么木然站在月光下，看着不远处虚无的空气。
　　全是他害的……
　　一次次，都是他。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用一生偿还。
　　但，晚了。
　　他再也见不到宋悦了。
　　……
　　从梦中清醒时，玄司北仍然浑浑噩噩的。
　　梦境的画面他仍然记得，或许是因为涉及宋悦，如同刻入骨髓般的疼痛，足以让他铭记。
　　他才是那个将要下地狱的人，他所犯下的罪行足以让他以最残忍的方法死去，这对他而言才是解脱。可是，宋悦……
　　他要为她守好这片江山……
　　尽管清醒过来，他还是不愿睁眼面对现实，想也不用想，四面八方的血海尸山，摆放着宋悦遗体的太和殿……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疯掉。
　　“……诶？这么快醒了？”在他身上摸出一张银票的宋悦闪电般地缩回了手，有点害怕他突然一跃而起给她一剑。毕竟练武之人就算在无意识中也会对外界做出反应，特别是他，防备心重得很，就算在睡觉的时候有刺客靠近，也能无意识地使出杀招。
　　宋悦有点犹豫，已经拿到一张银票了，他暗袋的隔层里似乎还有很多好东西，是继续搜呢，还是躺下装死？但要是装死的话，恐怕今天就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她又试探性地看了看玄司北的脸，见他似乎有点神志不清，胆子又大了几分，继续轻手轻脚地搜他的身。
　　专注于他腰带上的珍珠坠的宋悦根本没发现，此事玄司北竟缓缓睁开了眼。
　　他刚从梦境中极大的悲恸中走出，难以面对残酷的现实，却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一张鲜活而熟悉的脸。也正是这一眼，让他清醒了几分。
　　宋悦？
　　又是一个梦吗，他竟然会看见她，还是前所未有的近距离……
　　随即，他又恍然反应过来，她似乎正贴着他的身子，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着什么。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宋悦……不可以摸那种地方……
　　因为细微的紧张，如扇般的长睫轻轻颤抖着，原本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有些绷紧，一颗隐忍的汗珠沁出。
　　但是，是她的话……他该死的拒绝不了。
　　这个梦太美好，让他不敢轻易动弹，不敢破坏一丝一毫。
　　想让时间久一些……
　　“嗯？”宋悦有点疑惑，她刚才好像发现他胸腹硬硬的，沉睡时候的人不应该完全放松吗？
　　她又狐疑地看了一眼玄司北的睡颜。
　　只见他双眸紧闭，面上似乎还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宋悦：？？？？
　　难道是梦见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不过既然还在梦里，那她就还是安全的。
　　她又扯出了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又想把他腰间的一块翡翠玉牌给摘下来，折腾了一会儿，确定他身上没什么要扒的装备后，才起了身。
　　有银子好办事，宫中人多口杂，现在又乱，想打听司空彦的下落，应该不难。
　　就是不知道她的尸体被运到哪儿去了，她身上还有一些信物，得早点弄走，以后说不定有用。既然必定要活在古代，她就不需要假手玄司北了，不管是救司空彦还是莫清秋，亦或是扶植姬晔上位，都可以亲力亲为。
　　“……宋悦。”刚抬开腿，一只手就扯住了她的裤脚。
　　宋悦身形定格了一秒钟，连忙把手里的银票卷了往袖子里塞，老脸一红：“咳……公子糊涂了，认错了人。”
　　她抬腿想跑，身怀武功的玄司北却比她快一步，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宋悦！”
　　这不是梦。
　　无比真实的触感，清晰的世界，一地的鲜血和尸体——这是太和殿的门口！
　　“公子真的认错了人。”宋悦缓缓转身，特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捻着自己的衣领，示意她魏国死士的身份，“我们这种人，是没有姓名的。”
　　玄司北却定定看着她的面容，整个人仿佛僵掉，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的本来面貌长得应该不算太难看吧？
　　“宋悦……”他痴痴地看着她的脸，不敢置信地轻喃。
　　“……”真疯了一个？
　　不过，好在他现在没什么判断能力，不然不问缘由一剑把她砍了那才恐怖。
　　宋悦轻舒了口气，转身就走。
　　“现在宫中很危险，最好不要胡乱走动。”他依然紧紧跟上她的脚步，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他熟悉的表情变化，“我刚才杀了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放过了你？你说你是魏国死士，那为何你没有武功？”
　　他脑子有点乱。
　　宋悦是会武功的，仔细看，和眼前的女人确实样貌不太一样，但从她的走路姿态，习惯性的细微动作，又总让他有种宋悦给他的感觉。
　　在心心念念的人死后忽然见到一个长相和她九成相似的人，又是带着可疑的身份莫名出现在这附近……让他燃起了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他真的不清醒吗？感觉好像不太容易被她唬住的样子。
　　宋悦脚步一顿，一本正经地改口道：“尊主昏迷了一阵，忘了些事。我是您安插在魏国的探子，自己人，您自然不会对我下手。而我也确实不会武功，只是换了一身他们的衣服，便于执行任务罢了。”
　　“嗯？”他似乎对她胡说八道的这些不感兴趣，只好奇她的目的，“来这里做什么？”
　　宋悦心想，他没质疑她，应该是相信了她的说辞。反正他现在是疯的，只要不激怒他，应该能从他口中打听到什么：“属下是为寻司空彦而来，不知尊主是否知晓他的行踪……？”


第188章 强强联合
　　在宋悦说出“司空彦”三字时，玄司北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让她差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清醒。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快得让人不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原来……如此。你是来找他的……”他轻轻垂眸，松开了她的衣服，“现在计划有变，不用找他，我已经为他安排好了退路。正好我身边缺了个位置，你既然空闲下来，就临时替上。”
　　宋悦：？！！！
　　居然是清醒的？！
　　WTF！她刚才胡说八道的时候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但现在后悔来不及了，既然她说自己是他派出去的炮灰下属，那要是她不服从命令，直接就会被怀疑吧！
　　她现在不会武功，玄司北最近情绪又不稳定……他要是怀疑她别有目的，会不会直接一剑砍死她也难说……
　　“不愿意？”玄司北抬眸，皱了一下眉。
　　“愿意愿意……”宋悦暗道或许在他身边也是个机会，不仅能探听到玄司北的计划，至少还有了一方势力的庇护，比什么身份都没有强。唯一的缺点就是她没做过杂活儿，伺候着穿衣用膳什么的还行，别的苦力她还真干不来。
　　现在宫中应该是赵魏在瓜分她的财宝吧？玄司北这次进宫似乎没带多少人，肯定是输惨了，所以他应该不会在这里久待，大概也就是因为缺人，才把她这个临时工拉来充数。
　　他这才点了点头，塞给她一个小瓷瓶：“你的易容术精进了不少。这里有些药泥，拿去用吧，这张脸和燕帝有些相似，不方便在宫中行走。”
　　宋悦呆呆接过，心情有点复杂。
　　她心里都打好了腹稿准备蒙骗他……结果他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了？
　　还有这瓶药泥……本来就是她用剩下的！他肯定翻过她的尸体了！肯定！
　　“是……可是……”
　　“有意见不妨说。”
　　“不敢不敢！只是……属下一直以来没有这方面的训练，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现在还是个战五渣！
　　玄司北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更衣。”
　　“啊？”还以为自己这个助手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呢！
　　“衣服脏了，去……去帮我再拿一件。”他的洁癖似乎也和他一样后知后觉。
　　宋悦眉毛抖了一下，认命地跨过地上的尸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一地的死人，又看了看穿着一身血衣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的玄司北：“尊、尊主，这些人不会是……”
　　她刚醒来的时候并未深想，可联系地上这么多翘辫子的人，再看看他染了血的银袍……突然有种颠覆认知的感觉。
　　玄司北这么可怕的吗！
　　宋悦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玄司北表情微微一变，反射性地松手。
　　其实他的佩剑早已不在手中。
　　宋悦见他神情有变，生怕他再来个六亲不认乱砍人，连忙几步从侧翼门匆匆跑了出去：“我去为尊主寻衣物！”
　　玄司北见她借口离去，只幽幽看著她的背影，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让人避之不及的黑暗一面，独独不想让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却……
　　……
　　宋悦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发现都是些身穿黑衣身怀武功的守卫，只好随手拿了件符合他一贯穿着的白衣，兜回了太和殿前。
　　只她一人的话，恐怕连一个关口都闯不过，司空彦还没见到，自己就先见了阎王。还是得借助玄司北的力量。
　　当她回到殿前的时候，竟发现那些尸体都被清理了个干净，就像是刚才的血海尸山根本没存在过。要不是空气中的血腥味仍然余存，她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换过一身干净衣服，便起身带她向后宫走去，路上时不时会说两句话，宋悦才从他的寥寥数语中得知了某些事情真相。
　　其一，玄司北这次进宫竟然一个人都、没、带！
　　其二，是最不可思议的——她刚才胡乱掰扯的身份竟然确有其事，玄司北当真派过十二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去魏国卧底，听他隐隐透露的话意，这十二人里没有一个会武功，但却训练了各种技艺，其中领头的一个就精通易容，他似乎把她当成那人了！
　　既然会易容，这张脸就不奇怪。
　　她可以肯定，玄司北不知道她的身份，因为一切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是上位者对下属最普通的态度。再说她这张脸也应该和姬无朝有些差异，就算他怀疑她像那次冷泉山庄一样假死，只要回去看一眼凉了的尸体，就能打消疑虑。
　　高高在上的燕国皇帝，和一个相貌相似的卧底属下，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没有联系。
　　“若有疑虑，可以直说。”冷不丁的，玄司北提了一句。见她错愕，又补了一句，“江湖人不讲究规矩。”
　　宋悦依然不敢置信。这管理未免太宽松，简直不符合他入朝以来推崇的严肃风格，光一个“江湖人”为理由，也太苍白了。
　　但这样她倒是可以放心问话：“尊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是等到天亮了，如何逃出皇宫？”
　　现在皇宫正乱，他刚刚杀了那么多人，估计身体也已经到极限了，再这么闲庭信步地走下去，他们会错过最好的逃脱机会！
　　“谁说要逃？”
　　“……”宋悦一噎。
　　玄司北走在她前面，不紧不慢地穿过长廊：“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宋悦心下一紧，但想到天亮了可能会被赵魏联军逮住，还是如实道：“那个……尊主这次进宫不是没带人嘛，还是暂避锋芒得好。”
　　“你知道当今局势？”他的话语依然浅浅淡淡。
　　宋悦一惊，眼珠一转：“我……我在魏国卧底，自然懂些的。如今赵魏两国勾结，不仅想搜刮我……搜刮燕宫的财宝，还已经暗中派了兵，伺机瓜分整个燕国。现在姬无朝已死，尊主您便是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还是小心为好……”
　　“小心吗……”
　　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关心。
　　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两人穿过一道侧翼门，还未走到寝宫的范围，就见魏国使臣与赵皇带着一队黑衣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是魏国使臣派人在太和殿门口替玄司北清场的，他自然也知道玄司北恢复了理智，心中的惧怕减了许多：“玄司北，不得不说，你武功确实很强，以一人之力，折损了我半数死士……不过，人的力气是会用光的，想趁夜逃走，未免也太天真了。”
　　宋悦面色微微一变，玄司北说的不逃，难道是猜到了赵魏会设伏，早就知道逃不走？
　　真是头大……她需要他牵制赵魏，他要是一死，她的计划估计有点麻烦。
　　她往前一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他抓住了手腕。玄司北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她身前，眼神示意她不要动，冰冷的目光移到魏国使臣的脸上：“莫清秋和李公子，交出来。”
　　“说什么大话？笑死人了，我看你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莫清秋和那个黑衣怪人内力精纯，魔宫宫主可是要拿万两黄金换呢，你已经是枚弃子了，我们凭什么顺着你？”魏国使臣冷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不过，你说的棺椁我们已经买到了，是燕都能拿得出手的上品玉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想提前为自己备着呢？”
　　玄司北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赵皇听魏国使臣说起玉棺的事，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冷冷瞥了魏国使臣一眼，打断道：“姬无朝的遗体会运往赵国，厚葬。若是她身上少了什么，朕会当做——有人胆想和朕作对。”
　　“可是之前的协议……”
　　“协议？”赵皇冷笑，“你们暗地里藏的东西还算少？朕睁只眼闭只眼，却并非无所察觉！”
　　魏国使臣瞪了瞪眼，有点犯难。他们的皇上非常想要姬无朝的那颗头颅，所以他在出发前就和赵皇达成过协议，在分割钱财的时候他们可以少拿些，但姬无朝的首级得分给他，之前赵皇就有反悔之意，而玄司北又不知为何守在尸体旁边，他本想用死士引开玄司北的注意，趁着天色昏暗，去偷姬无朝的尸体的，没想到玄司北杀神一般，彻底破了他的计划。
　　“是，是……”无奈之下，他只好先点头应了赵皇。如今他们需要先联合一致，对付眼前的玄司北。魏国使臣把矛头重新转向了他，“燕宫如何瓜分的问题可以延后，但这小子太狂妄，折损了我好些人手，不能再留，赵皇以为如何？”
　　“杀。”毕竟是执掌生杀大权之人，赵皇说得干脆利落。
　　宋悦：！！！
　　她感觉这次自己投靠错了阵营！仿佛预感到自己穿越后当场去世的命运！
　　赵国和魏国两边的黑衣人都动了，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如同离弦之箭般提刀向他们杀了过来。
　　“谁敢？”
　　她的眼前暗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挡住，等那只袖子落下的时候，地上已经无声无息地躺了两具尸体，玄司北的剑也刚好入鞘。
　　因为那瞬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遮挡，她没看到他的动作，只听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入鞘声，心头一跳。
　　这次的地砖上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迹，不像她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那样，尸体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刀痕——地上的两人都是在瞬息之间被抹了脖子，只在颈边有一条肉眼几乎看不出的血线，却已经没有气息了。她不由得感慨，他一出手就是无声的震慑，只是清醒的时候手段没那么残忍罢了。
　　“呵，垂死挣扎。”魏国使臣讥讽道。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动手。”玄司北淡漠的眼神扫过面前的所有人，“不然……赵魏两国的麻烦，恐怕不小。”
　　“张狂！”
　　“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有件事，我对你们说的一直是谎话。姬无朝收购的粮食，没私自藏在皇宫，而是放在了官仓里，被我转移了——至于你们看到的那些，只有表面一层是真正的粮食，里面却是堆石头。”他从容不迫，淡淡说道。


第189章 搜刮装备
　　魏国使臣脸色一变，赵皇也同时挥袖让贴身侍卫退下。
　　场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黑衣侍卫去而复返，在赵皇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赵皇脸色一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深深看了玄司北一眼，冷冷甩袖转身：“好你个小子……别太得意。最后笑的人是谁，还未可知。”
　　魏国使臣见赵皇如此态度，便猜到刚才那黑衣人是去查验粮仓了。难怪玄司北敢一个人进宫，是料定了他们不敢动他：“呵……原来还留了一手。也罢，只要你肯交出粮食，我们放你一条性命。”
　　反正等他们的军队来了，燕国就落入了他们手中。
　　玄司北冷笑一声：“拿出你们该有的诚意。”
　　宋悦：……
　　想不到玄司北是个腹黑，提前把她粮食藏起来，防了一手。
　　白费了她苦思冥想着怎么在没武功的情况下逃出去！
　　“别以为依仗着粮食就能有恃无恐了！要我们放了你可以，至于其他的条件，你没这个资格。”赵皇冷静下来，忽然转身，一字一句道，“燕都就这么大块地方，你就算要藏，又能藏到哪儿去？”
　　宋悦扯了一下玄司北的衣服，想提醒他两句。
　　按照赵皇的思维推测，他能暗自行动的时间不多，就算要藏，也得趁着半夜没人发现的时候偷偷把粮食运走，这样肯定不会运送到太远的地方，以免路上出差错。这样，赵皇一怒之下把他杀了，等占领燕都之后再带人慢慢寻找，时间肯定来得及，只是麻烦些罢了。
　　这个时候能保命就不错，就别激怒赵皇了吧……
　　他给了她一个安静的眼神，又缓缓说道：“的确，燕都范围不大。”
　　“识相就好。”魏国使臣冷哼一声。
　　“不过，我今早就派出一支队伍，守在粮仓边，如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吹响了无音哨……一把火，会把它们烧得干干净净。”玄司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黑暗，“二位都明白我的性子，一旦说道，定能做到。”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只无音哨。
　　赵皇瞳孔一缩。
　　魏国使臣纵然冷汗涔涔，但还是冷笑掩饰：“谁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
　　宋悦嘴角勾了勾。
　　真是嘴硬。魏国就算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敢拿粮食赌，不然回去交不了差。如果燕国的粮食没了，赵皇那边应该也很难办，再绕大老远的去齐国重金收购？齐、秦、韩国的粮食储备本就不多，估计他们百姓还是得挨些日子的饿。
　　那就助他一臂之力吧。
　　她特意配合他的表演，轻蔑般看了一眼魏国使臣：“尊主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设下了阁中半数高手，你们就算拖延时间，找到了地方，都不一定救得了火。劝你们好好考虑。”
　　无需解释说明，玄司北便对她的话心领神会，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抬眸时，眼光骤冷：“还没考虑清楚？”
　　这个时候的玄司北，周身仿佛萦绕着冰冷而绝望的死亡气息，因为过去经历的种种，赵皇和魏国使臣都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真的做得出这种事。这个人宛若行尸走肉般的活着，是生是死对他来说都毫无差别，他疯狂的执念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的眼中只能看到目标，至于赵魏燕国的百姓，他根本毫不在意。
　　他被逼到绝路，一把火烧了粮食，对他而言已经没什么差别，但对赵魏来说，没有粮食的燕国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啃下去要花费一番力气，却又吃不到真正能补充他们力量的肉。
　　他们最需要的是粮食，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百姓。攻打燕国的军队需要大量粮食储备，百姓若是没有了粮食，也会滋生叛乱，更别说他们已经调兵往燕国的方向来了，如若抢不到足够的物资，附近的齐、韩、秦国都有可能趁虚来犯！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的六国本来就只是表面上的安定罢了，一旦原有的制衡局面被打破，最后天下会落在谁的手上，不得而知！
　　一阵凝重的安静之后，赵皇面色愈发严肃。
　　魏国使臣额上沁出了细汗。本以为能直接除掉他，却没想到反被他捏住了软肋：“你……你要开什么条件！”
　　“把莫清秋和李公子交出来。”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魏两国都有所顾忌，怕他带着他们同归于尽，只好照做。
　　宋悦：……
　　似乎，就算没有她的帮忙，他一个人对付就已足够。
　　……
　　如玄司北的愿，魏国的人暂时撤出了皇宫，只是赵皇在答应放了莫清秋和飞羽的同时，却执意要求带走姬无朝的尸体。
　　宋悦一脸懵逼，看着玄司北和赵皇两人不置一词地在太和殿门前对峙着。
　　此时，钱江和沈青城都已经到了，见自家尊主冷冷站在门前，都十分自觉地站在了他左右两侧。赵皇明知道此时玄司北已经不受控制，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朕真是没看出来，原来姬无朝对你如此重要。”
　　“赵皇若是当真如此在意她，又怎会带兵来犯？”玄司北觉得他是假惺惺。
　　赵皇脸上有一闪而逝的刺痛，但随即便恢复了原本的严肃冷然：“此事与你无关。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关系，你把姬无朝给朕，换莫清秋和李公子。”
　　“她是燕国之人，不可能去赵国。我会亲自把她下葬，不劳赵皇费心。”
　　“为什么？现在你已经完成愿望，可以毫无阻碍的称帝了——姬无朝的尸体于你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为什么不换？”赵皇想不通。
　　“……”
　　玄司北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上的她，缓缓阖目，“不……她才是我的愿望。”
　　赵皇愕然。
　　是看见那素来掌握情绪滴水不漏的男人脸上流露出的真情实感而震惊，也是联想到他和他的所爱之人的过去种种，所引起的一系列复杂情绪。
　　是命运在轮回吗？
　　还是……萧儿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这样说来……他的一腔仇恨，他对燕国那个老贼的报复，最终是她的孩子在承受……如果她还在世，会恨死他吧。
　　赵皇匆匆离去，带着他的全部人马。
　　太和殿的门依然大开着，玄司北目送赵皇走出正门，才转身踏入了殿中，吩咐下去：“抬棺椁来。”
　　钱江与沈青城领命，暂时退下。
　　此时宋悦正扒在宽大的龙椅上，把自己尸体上的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塞进了系统背包。她早就听说玄司北要把她下葬，便只能趁这时候下手。
　　冷不丁的，玄司北已经走了进来。


第190章 厚葬
　　自从用了复活币，穿进了一个一穷二白的身体里，连系统的能量收集功能都使用不了，宋悦就非常想找到自己尸体、把金戒指给扒下来。
　　现在她只剩下两颗金丹，再为司空彦换瓶营养液的话，就只剩下一颗，难免会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如果这个身体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系统从系统空间附到这个世界的实体物质上是要消耗能量值的，除非附回原本的容器里。为了省能量值，她只能让它重新附在金戒指上。有了它，她才安心。
　　只有让它附在金戒指上，才能收集能量。而且，有它在，就算没有武功，也能防身。
　　余光瞥见玄司北的进入，宋悦心下一突，连忙把戒指藏好，缩回了扒着龙椅不放的手，面上一热，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虚：“咳，属下看见殿中好像有人，还以为有刺客藏着，没想到是一具尸体……就是不知怎么的，这张脸看上去有点熟悉。”
　　玄司北竟没在意她的说辞，轻轻走到龙椅前，扶正她的身躯。
　　他细密的眼帘低垂着，雪白而完美的侧颜看不出任何表情：“她就是姬无朝，和你上次易容的那张脸有几分相似。”
　　“难怪，原来是曾经的燕帝……”宋悦假装惊讶，其实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司北放在自己尸体腰间的手。
　　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刚刚把自己的暗袋扯下来，按在那个地方真的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么？
　　然而他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抚平了她龙袍的褶皱，抚上了小腹的伤口，眼神幽暗：“曾经是，今后……也会是。”
　　宋悦见他抓握腰间的指头关节有些颤抖，只有些紧张地垂下双臂，不仅是紧张他发现什么的可能，而且，她怀疑他保留她的尸体是别有目的。
　　前世姬无朝死后的历史，她不知道了，但魏国使臣明确说过魏国国君很想得到她的脑袋……反正她的尸体还是很值钱的，说不定就会被他分尸。
　　她并未仔细体会他话中的含义，沈青城就已把棺椁带到了。这之后的事，平静得让她都不敢相信——她的尸体被好好装进了棺椁里，玄司北亲自捏着她的下巴，塞了一颗定颜珠，又有专人差来替她化上完美的妆容，放上各式各样闪瞎眼的陪葬品，棺盖才缓缓合上。
　　宋悦：……
　　这算是厚葬了吧？
　　和她所想的不同，玄司北并未将她死的事声张出去，甚至将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所有知道姬无朝是女子的人，在他的威慑下，全都沉默了。
　　等他的人控制了皇宫，将被关在几处偏殿的宫女太监们救出，她亲眼见到他是如何安抚人心的。
　　“你……果然是你！狼子野心！皇上会重用你，是瞎了眼！”有一个常年跟在李德顺身边的小太监，鼓起勇气质问玄司北，“你把皇上怎么样了！”
　　宫中的人都隐隐知道，玄司北有取代皇上之意，只是没想到这宫变来得如此快。
　　小太监身后的人轻轻拉了他袖子一把，不想他送死，用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快别说了！相国一早就带着人进了太和殿，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皇上肯定已经……”
　　“我是李公公的人，反正已经是死路一条。”小太监已经豁出去了。
　　宋悦站在玄司北身后，有些担忧。
　　她请求他在自己死后成为这些人的庇佑，但那是建立在她已无生还可能，而她的势力也因她的死去而归顺于他的前提。但总会有些人，如同莫清秋那样，就算她倒台了也会赌上性命，誓死追随。
　　按照玄司北斩草除根的性子，这些人大概留不住了。
　　“尊主……”她心下一横，从他身后走出，想要进言。玄司北却像是预先知道了她心中所想，面上依旧冷漠，并不听劝。
　　“……”忘了，他会听她的话，也只是因为她是“宋悦”而已。
　　玄司北穿着一袭寡淡的素白，站在无风处，那身如同丧服的外袍仿佛预示着什么。面对小太监的以下犯上，竟也不怒，只是冷淡说道：“皇上身无大碍，只需静养，朝中之事，由我暂代。”
　　……诶？
　　他不是费尽心机要夺她的皇位吗？现在魏国不敢贸然进犯，赵皇也暂时退出了宫外，不管是为安定局面也好，还是为了他的复仇，亦或是安抚他收买和威逼利诱的官员们——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篡改历史，踩着姬无朝坐上皇位。为什么他会对外宣称她还活着？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宋悦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不过，既然现在对外界宣称姬无朝活着，她的主线任务就依然是亮的，也就是说，虽然有名无实，但系统仍然机械性地判定她为燕国皇帝，这对她来说，倒是极大的好处。
　　被赵皇抓住的莫清秋和飞羽目前还没被还回来，她更关心的是司空彦的下落，于是找了一个玄司北用膳的机会，趁着和钱江一起守在殿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
　　钱江知道她会易容，这几日都跟在尊主身边，却不知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见尊主那样信任，也不会怀疑，话语间不自觉叹了一句天妒英才。
　　宋悦忙问是怎么回事，钱江叹着气告诉了她，司空彦如今在养心殿，赵魏的人碍于司空家的势力，不敢对他做什么，可惜他自己命数已近，已经昏迷了。
　　“……尊主曾派人去照料，但他的病连神医都束手无策，更别提……”说到这里，钱江压低了声音，“更别提司空少主他自己都不想活……”
　　“怎么回事？！”宋悦大惊。
　　一个放弃生的希望的病人，是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的。原本她猜测着司空彦大概还有半个月能活，但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究竟能活多久，也成了不定数。


第191章 收买宋悦
　　钱江左右望了望，声音小了些：“听说，司空少主是看到姬无朝死时的惨状，才被吓得昏了过去……他本就疾病缠身，见不得这些阴邪……”
　　“那他现在岂不是……”宋悦心惊。
　　话音未落，殿中忽然传来玄司北冰冷低沉的嗓音：“钱江。”
　　钱江立马住了口，任由她再怎么问，都装聋作哑。宋悦知道以玄司北的耳力大概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的，但他和司空彦不是至交好友么，下属偷偷儿在背后议论两句司空彦的伤势都不行？
　　不过，她现在手头上有了钱，只要司空彦还在皇宫里，她打点打点宫女太监们，估计是能见到他的。
　　宋悦眼珠转了转，过了一阵子，小声和钱江打起了商量：“这外头风大，我比不上你们这些有内力护体的，又只穿了一件单衣，有点扛不住……要不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出去找身衣服披了再来？放心，很快的……”
　　她得找个借口离开，悄悄带着营养液去喂司空彦。
　　钱江还没答应，殿门却忽地被宫女打开，两位宫女轻轻向她弯腰行礼：“姑娘，相国大人有请。”
　　宋悦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钱江，一脸懵逼地被宫女带进了内殿，穿过三层纱帘做的隔间，只见玄司北一人安静地坐在桌案边，长桌一头摆着几样并不花哨的小菜，看上去却不像是动过筷子的，另一头则是随意地放置着一些搁置过一段时间的奏章，上面还有未干的墨迹。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玄司北从书中抬头，余光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便下意识把书搁了回去。
　　他的衣服有些凌乱而显得随意，比起以前与她见面的正式场合时穿着的一丝不苟与华贵，则显得亲和了许多。
　　宋悦察觉到他的动作细节，心中多了一分怀疑，可他的目光却在这时淡淡地从她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将书合上，推向另一边：“无名，去倒杯茶。”
　　宋悦垂眸，把一些细节都收入了眼中。
　　天色已暗，早就过了她日常处理政务的时间了，就算他想代替她处理那些让人掉头发的国事，也不用这么拼吧？每次晚膳的时候她都特开心，他倒好，菜都凉了还没闲暇动筷子。
　　想不到玄司北平常处理政务的时候是这幅模样。
　　玄司北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不必拘束。”
　　宋悦仍然低眉顺目，一言不发地退到一边。
　　“有什么疑问，可以直说。”这是他说的第二遍。
　　“尊主为何独独传属下进殿？”说出这句话，宋悦心下不免多了几分紧张。
　　她有些疑惑……玄司北对待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来，直到今天他单独传唤她，她才猛然察觉，作为上司的玄司北一直派他的左右手去执行任务，而她什么事也不用做！
　　江湖上的时被分给了钱江，朝堂上的事有沈青城帮忙，一些琐事，脏活、累活全由低一级的宫女包揽，唯有她这个临时工，没有固定的职位，唯一精通的一项易容也派不上用场，玄司北叫她待在身边，只是叫她传个话，一些轻活例如穿衣，他才会指定她去做。
　　她可是他被派去魏国当卧底的精英之一啊，他这样用人不觉得浪费？为什么独独给她不同待遇，就因为她这张“和宋悦相似的脸”？
　　玄司北淡淡抬眸，对上宋悦疑惑的目光，表情依旧冷淡，像是根本没想到她那地方去：“你觉得我应该叫钱江？”
　　宋悦一脸懵逼。
　　“他从小跟随尊主，自然是他……”
　　“他不是我的贴身小厮。”
　　“……”合着您老把一卧底临时工当成你贴身婢女了？
　　见她复杂的面色，玄司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化为平静，甚至露出了些许类似于嫌弃的表情：“伺候用膳、布菜之事，女人更为细致些。”
　　宋悦：……
　　想想他的左右手虽然都是自幼跟着他，但都是些大男人，想想沈青城和钱江端着菜盘子站在他身后的样子，她差点憋不住笑。
　　“可我不会伺候人……以前学的一直是些套情报的手段，怕是……”
　　“现在没有别人，私下与我无需拘礼。坐下。”
　　“……哈？”
　　玄司北理所当然地拿起一双筷子，递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垂眸道：“你和钱江站了半天的岗，他有武功，可你现在腿脚应该已经麻了。”
　　宋悦一惊。
　　玄司北观察力这么细致的么，竟然随随便便一个下属的情况都了如指掌，难怪说这个男人心思深沉莫测……不过他对自己人是真的好，也难怪沈青城那个不着调的人会对他如此忠心。
　　这时候真想扒开这男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她只得战战兢兢地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但这不合规矩吧……”
　　“刚好我无心用膳，这些都算赏赐。”玄司北毫不在意，拿起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翻阅着。
　　空气慢慢安静了下来。宋悦见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没时间再搭理她，便大起了胆子伸筷将小碟里的烧肉全夹进自己碗里。
　　桌上的菜不多，但几乎都是她爱吃的几样，比这些天来和钱江一起吃的那些大锅饭精致得多。不多时，菜盘子已经见了底。
　　这大概就是他收买人心的一种方式？宋悦带着几分警惕地暗想。
　　沉浸在书中的玄司北忽然抬眸，望见她带着几分警惕的目光，却没多说什么，只把手边小巧的碟子往她面前一推：“沈青城随便在宫外买的一些小点心，喜欢就拿去吃。今夜有钱江值守足以，你去替我准备好沐浴用的热水便可，记得要温一些的。”
　　宋悦眼睛放光。脑子自动过滤掉他的话，直听到那句“拿去吃”，立马从点心里抓了一手桂花糕。
　　她收回刚才的腹诽——不管怎么样，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她什么都不吃，就吃这一套！
　　【宿主你太好收买了……】
　　宋悦：你不知道，这是燕都城西我最喜欢的那家摊子！


第192章 试探玄司北
　　【……宿主是怎么知道的？】
　　宋悦：我都吃过多少回了，一看成相就知道！想不到沈青城那家伙也是有点品位的，竟然知道买大伯那家！
　　【只是宿主你的口味奇葩而已吧……】
　　宋悦：呸！没有味觉的系统不要说话！
　　宫殿里一扇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能灌进来，这个被纱帘四面隔起的小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玄司北哗啦啦翻页的声音。
　　宋悦吃到嘴中，尝到那熟悉的感觉，还疑惑了一下，但玄司北的注意力似乎只在书上，刚才的动作只是不经意而为之，甚至并未仔细看她拿的是什么点心。他的毫无反应打消了她的疑虑。
　　直到告退的时候，玄司北都未曾出声挽留，从头到尾表情都是淡淡的，只抬眸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就又低头沉浸在书中，任由她去留。
　　从隔帘中走出的时，宋悦暗中打量了一遍周围，没看到一个侍女的影子。回想刚才进殿时引路的两位宫女，她们似乎都在第一层隔帘前止步——似乎玄司北不是喜欢在用膳时让人侍奉的。记忆没错的话，他好像不仅仅是用膳，而是素来不喜被人近身，尤其是女人。所以在这燕宫，宫女们都是不敢靠他太近的，就连她后宫某些如饥似渴的小姐姐，都不敢打他主意。
　　等等……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了性子？
　　虽然刚才他说男人不适合传膳布菜，这才独独叫她过去伺候，而没叫钱江，但刚才她好像光顾着吃饭，把他的饭菜都吃了个精光……而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也没有任何恼怒，仿佛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宋悦：刚才那小点心里特意放了老伯家摊子上的桂花糕，不是巧合？他是不是已经怀疑我身份了……我是不是有点阴谋论？系统君，快告诉我是我想太多！
　　【emmm……你擦易容药的时候没照过镜子吧？】、
　　宋悦：没，我的手法娴熟得很，根本不需要镜子定位。怎么了？
　　【就是想小小提醒一句……宿主千万别打我。】
　　宋悦：嗯？
　　【你的真实样貌……大概八成可能也许比你想象中的更接近姬无朝。】
　　宋悦：…………哈？
　　……
　　在系统中看到自己角色模型之后，宋悦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穿来的时候系统为什么会说她和姬无朝身体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
　　以前在管理局她会穿衣化妆，风格偏向于现代，根本不知道自己古装打扮起来竟和姬无朝如此相似……像到几乎以为她就是姬无朝本尊了！
　　不过，就算面容相似，那也只是相似而已，玄司北毕竟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而且也只是在初见她的那一瞬间认错了人，清醒之后，便待她如常，也不像是有哪里不一样……又好像没认出她的身份。
　　如果认出的话，他为什么不把她……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给你桂花糕，不像是巧合。】
　　宋悦：我知道。所以，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的猜测，倒不如试探他一下。
　　毕竟她不擅长揣测一个人的情感，但在一个人的理性行动上分析她想要得到的信息——她就是靠这吃饭的。
　　宋悦心情复杂地催人烧起了热水，一面试探着温度，一面准备玄司北沐浴用的香料。待到热水烧好，她特意试了试水温，在自己觉得合适的基础上多加了些冷水。
　　嗯……总觉得玄司北就像冰块一样，不敢接近一切过于炽热的东西。
　　【宿主准备怎么试探？】
　　宋悦命人把水倒入人工打造的浴池中，赤足踏着池边的鹅卵石，伸手搅动了一下水花。双眸有些失神，似乎陷入了沉思。
　　在确定玄司北没有猜出她真实身份之前，她不敢贸然给司空彦送营养液，所以，今夜一定要采取行动。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见她还试图联络司空彦、挽救莫清秋等同党，估计会把她当成潜在的隐患吧……那样岂不是会给司空彦他们添麻烦。
　　所以，最好他不知道。
　　……
　　露天的人工浴池中，荡漾的水花折射着粼粼月光。
　　宋悦已经放好了温水，又把他的贴身衣物细细叠好，放在了岸上。最后一道工序是撒香料，她特意叫身旁的宫女退下，自己提着小巧的篮子走到池边，静静等待着。
　　这次她拖延了些时间，玄司北应该快到了。
　　虽然他的脚步无声无息，但他在宫中走动，身前难免会有个引路的小太监，外面一点点动静，她是能听到的。
　　果不其然，脚步声渐渐近了。
　　“热水已经放好了。”宫女太监们不敢多停留，相国大人看上去不是好相与的，也从不叫她们伺候，见相国点头，立马如获大赦般匆匆离去，至于里面好像还有个人在布置——自求多福吧。
　　玄司北走近浴池的时候，根据气息便知里面有人，双眸微微一眯，故意在屏风前慢下了脚步。
　　宋悦估摸着时机，眼角余光瞥见屏风上的黑影，猜到有人来了，便把手上的竹篮往后一扬，惊呼一声，右脚猛地一滑，栽进了浴池之中。
　　或许是因为身无内力，池里的女人似乎对来人毫无察觉，挣扎了几下，拖着身体扒在了池子边，整个身子变得**的。只听她在小声嘟囔：“糟糕了……弄脏了池水，会受罚的吧……趁着现在尊主没来，赶紧换身衣服先！不过这池水不少，看上去依然清澈，只要我把身上擦干，应该看不出来吧？”
　　她伸手就去解身上的衣服，先把外衣扣给解开，匆匆甩了出去，又匆匆扒着内杉的领子，又“哗啦”一声从水中走出，浑身湿漉漉地贴着，便赤着双足去满世界找干浴巾：“尊主日理万机，千万别这么快过来……不然被撵出去事小，打板子事大……”
　　玄司北冰冷淡漠的面色，忽地一变，呼吸像是停止了。
　　他毫无波澜的目光缓缓向上，落在屏风变幻的影子上，原本将要跨出的脚步转而收回，像是被定住了身形一般，脚下生了根般，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一步。


第193章 治疗
　　宋悦心下一横，伸手解开最后一颗暗扣。
　　以玄司北的敏锐，如果他真的认出了她的身份，不可能没有反应……难道她真的猜错了？
　　要不是那边停着一道影子，她根本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痕迹。
　　屏风中的影子细致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正因为朦胧，才勾人遐想连篇。玄司北面无表情，只是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心脏，目光在模糊的影子上停留片刻，便淡淡移开。
　　就像从未来过似的，屏风后的影子消失了。
　　宋悦穿衣服的动作一顿，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松了口气。
　　真正的贵族教养，让玄司北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趁人之危——如果他只把她当成下属的话，就不会在屏风后多看一眼，而是等她穿戴好，再行责罚。
　　她换好裙子之后，把头发擦得半干，便提着篮子低头走了出去。意料之中的，玄司北就伫立在门口，挡在她的去路上。
　　“啊！”宋悦假装做贼心虚被吓到，连忙低头，“尊主恕罪！”
　　“何罪之有？”他依旧是那样平静淡然，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吩咐你的事，搞砸了？”
　　“没、没有。”
　　“下去吧。”玄司北依然没有留她的意思，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殿门。
　　宋悦：……
　　是她误会是她自作多情了！
　　【宿主内心深处难道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失落？】
　　宋悦：不存在的。
　　她彻底放了心，一面低着头走在青石路上，一面掐着手指估算着玄司北平日沐浴的时间。他心思深沉，眼睛又太毒，如果没确定他的行踪，除非反复确认自己不会被发现，不然她不敢去找司空彦。
　　宋悦看着左右无人，趁着现在又是她睡前的自由时间，无人看着，便沿着月光下的小路往养心殿走去。
　　殊不知，在她身后，原本紧闭的门又重新被人推开。玄司北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背负双手，伫立在墙边而难以被人发现。
　　他的目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她的背影上，冰冷而清冽。
　　……
　　养心殿。
　　不知道是不是玄司北和司空彦的关系使然，还是司空彦如今身体当真孱弱——玄司北竟然没派人罢手此地，宋悦轻而易举地靠近，并未惊动任何人。
　　这比她想象的顺利许多。毕竟她想，自己没有武功，如果养心殿有暗卫把守，她肯定会吃亏。
　　宋悦轻轻推开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前脚刚踏入内殿，陈耿的冷喝声便如炸雷般在耳边响起：“什么人？！”
　　“我……”宋悦察觉到身侧的厉风，下意识左侧一步，却因为没有武功，动作比他迟缓些，还是被他老鹰捉小鸡般拎起了领子。“哎……你！”
　　陈耿依然穿着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冷冷打量着她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玄司北的手下？真是稀奇。”
　　“我是来救司空少主的……”宋悦挣扎了一下。
　　她想越过他去看榻上的司空彦，却被他严防死守般警惕地往外一丢：“笑话，玄虚阁主从来只杀人不救人。再说，主子的病要是随便什么人能治好，要神医有什么用？”
　　宋悦眯了一下眼睛。
　　看来陈耿对玄司北成见不大，见她穿着玄司北下属的制服闯进来也没把她怎么样……就算司空彦躺在床失去意识，司空家的人也一样忠于他，看陈耿的态度，可知玄司北真的只是把他们保护在养心殿罢了，至于为何没派人把守，多半是因为司空家的人手足够，没有他插手的地方。
　　其实这对朋友也挺要好……她以前只看到他们意见不合的争吵，但不知道他们就算时常针对对方，也不会真的下死手，在紧要关头时不会计较恩怨。
　　她回头望了一眼，没看见四处有人，便大着胆子当着陈耿的面又重新跨进了养心殿，果然，陈耿只敢凶巴巴地望着她，却没再驱逐。
　　“知道司空少主上次的病是怎么治好的么？”见陈耿十分不放心的表情，宋悦憋住笑，轻咳一声。
　　“那是姬无朝配置的灵液……可是我已经把炼丹房都给翻遍了，不说没找到那种小瓷瓶，就连配方都没找到……姬无朝一死，灵液也已经失传！”说道姬无朝的死，陈耿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回首看向榻上无知无觉的司空彦，眼中闪过一丝堪称绝望的伤痛。
　　“给我一只小瓷瓶，我有把握做出来。”宋悦正色，见陈耿依然不信，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虽为玄虚阁主做事，但一直在姬无朝身边卧底，他炼药的过程，我都记了个**不离十。”
　　陈耿的表情有一丝变化。
　　宋悦故意起了身，像是回头要走：“当然，你不信也可以，反正对我来说不过是别人的一条命，司空少主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等等！”
　　见她说得轻松，似乎真的想走，陈耿连忙双手拦下，终究是想再尝试一回，死马当作活马医，“姑娘留步！”
　　宋悦挑眉。
　　“姑娘想要什么工具，我立刻去差人拿，如果真能让司空少主醒来，您便是司空家的恩人，无论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就算姑娘想要金山银山，也能替你搬来——”
　　陈耿重重向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既然是玄虚阁主的人，就无需怀疑对方用意。司空家虽然势大，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若玄虚阁主有丝毫想要趁人之危而加害少主的意思，他们早就死在皇宫中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以前欠过司空彦一个人情，想还他罢了。”宋悦摆摆手，“拿工具进来，我现场配药。我治病的时候希望四周安静，不能有一丝人声打扰，你守在外面，一炷香的时间内，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陈耿愣了一下，或许也是想到自古良医多怪癖，便重重点了点头：“是。”他最后看了一眼司空彦，便规规矩矩地退出了房间。
　　宋悦阖目，立刻唤醒系统，打开商城，想通过打折购买营养液，忽然，系统一阵报错：【滴——未达冷却时间，兑换失败。】
　　宋悦：冷却时间什么鬼？
　　【宿主刚刚通过打折兑换了一枚复活币，想要再次享受折扣价格，就必须等到一个月后。】
　　宋悦：还有这种鬼规定？
　　【不然要是不限制兑换时间，让你们随心所欲疯狂兑换，那商城岂不是亏得连内裤都不剩！！】
　　宋悦：咳。
　　手头上只有两颗金丹，这么说，她就只能原价买LV.2的初级营养液。
　　太坑了吧！
　　但，想到卧病在床的司空彦，宋悦还是狠下心，咬咬牙，兑换了一瓶营养液，从系统中拿出，三两步走到司空彦的床头，捏开他的下巴就想往里灌。
　　【住、住手啊宿主！他现在是昏迷状态诶！】
　　宋悦动作一僵。
　　差点忘了，昏迷的人没有咳嗽反射。
　　正常人在药水流到气管里的时候，会反射性地把它咳嗽出来，这是人体的本能反应。但昏迷之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一旦水流到气管里去……后果肯定很惨。
　　但古代没有静脉注射这种东西，特殊情况要让他吸收营养液，只有三种办法。
　　第一，唤醒他，在他清醒的状态下喂。
　　第二，把他扶起来，一小口一小口滴进嘴里，减小进入肺部的可能。
　　第三，把他衣服全扒了，在稀释的营养液里泡上几天，让营养液经过皮肤慢慢吸收。
　　第一点不太现实，叉掉，第二点风险略微大了些，万一她一个手抖，一条人命就没了。
　　【喂喂，其实如果宿主嘴对嘴喂的话，说不定能发生奇迹，比如说他不仅醒来了，还不会让营养液呛进气管里……】
　　宋悦：叉掉，没有科学依据。
　　【宿主你还懂不懂一点情趣？】
　　宋悦认真脸：如果你说的这个方法科学，那把我换成陈耿，所取得的效果也应该是等价的——让陈耿嘴对嘴喂，试试？
　　【……宿主你不要一本正经地描述这么辣眼睛的画面好吗！】
　　宋悦：行行行，反正你别添乱。
　　她把营养液倒进白瓷瓶，做成和之前的灵液相同的样子，推门走了出去。陈耿见她面色有点难看，紧张地迎上前：“怎么样了？”
　　这时，他一眼望见司空彦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中的希望之色慢慢落下，自言自语着：“也对……是我奢望了。神医都说无药可救，又怎会……”
　　宋悦却忽然从袖中拿出了一只小巧的白瓷瓶，塞入了他的掌心：“你好生拿着。”
　　陈耿见了那白瓷瓶，微微一愣，立马扯开瓶塞，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指尖都颤抖了：“这、这是？”


第194章 醒来
　　看着手掌心熟悉而小巧的白瓷瓶，瓶中洁净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陈耿仿佛看见了经姬无朝之手调配的仙露，震惊之下，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宋悦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轻一笑，嘱咐他道：“司空少主已经昏迷，不可随意将这些药液从口中灌入，为免浪费，你弄盆热水，洒上半瓶，让少主泡在其中，等他完全苏醒，再让他喝下后半瓶即可。只是……这也治标不治本，只能为少主续命，不得根治。”
　　这句话陈耿已在姬无朝那儿听说过，并未失望。在他们看来，上天就算能多给少主一天性命，也已是法外开恩。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何况姑娘大恩大德。有什么难处姑娘尽管说，不管是多少报酬，我们司空家都给得起！”陈耿直接跪了下去，诚心诚意道。
　　宋悦静默片刻，看着他的眼睛：“我来过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耿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跟在少主身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像她一样主动上前帮忙，但就算是诚心诚意帮忙，也不会有人能拒绝的了司空家给出的雄厚谢礼，当然，大部分人是奔着答谢来的。
　　而她，只是单纯的为了少主这个人……
　　这是第一次。
　　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欠了少主什么样的人情，但，她是在姬无朝身边卧底的人，能配置如此妙药，救人性命却连名字都不留，也不要答谢……是哪方性情古怪的高人么？
　　陈耿暗暗记下了她的样貌，又发誓今日之事决不让第三个人知道，宋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离开，身形悄然从竹林隐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踩在来时小竹林的土地上，脚感更柔软了许多。细细一看，明明不是冬天，附近几株竹子的落叶却异常多。
　　嗯？就几株竹子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到了开花的季节？
　　宋悦不了解植物，只奇怪的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当她的身形完全消失，一片白影才从黑夜的竹林中出现。
　　他似乎在原处站了很久，久到全身上下都是夜晚冰冷的寒气。冰冷无波的目光缓缓落在面前的养心殿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却还是折身离去。
　　……
　　一片烟雾般的水汽的笼罩下，靠在木桶边缘的男人轻轻闭着双眸，仿佛只是睡着了。
　　陈耿早已洒下了半瓶药水，正站在屏风后默默祈祷着少主清醒过来，不知等了多久，热水逐渐变得冰冷，他只能再加些滚烫的水进去，心里逐渐变得有些焦急。
　　这药虽然神奇，但也要自己亲自喝下才行，光靠皮肤吸收，不知要等到何时……更别说，少主能撑到那个时候么？
　　少主的心，已经死了……恐怕不是光靠药便能救回来的。
　　正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凭借内息判断，应该是个不会武功的女子。陈耿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她直接推开了门。
　　“陈总管在吗？”宋悦的声音。
　　魂游天外的陈耿立马放下瓢，像是见救星般飞快奔向门口：“神医……”
　　“我不是什么神医，只是插空来看看司空少主的病情。泡了这么久，还没醒么？”进门的姑娘面貌虽然陌生，但嗓音和语气依旧如常，熟稔的问候让他心情都变得轻松许多，仿佛只要神医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陈耿面有难色，仿佛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
　　宋悦联想到了什么，板起了脸；“陈总管，您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有些重要的事，若您瞒着不跟我说，到时候耽误了少主的病情，您承担得起么？一切与病情有关的事情，还请如实相告。”
　　她就觉得蹊跷，司空彦之前喝了她整整一瓶营养液，按理说寿命不会这么短。肯定是现实某种因素加快了他的死亡。
　　要对症下药。
　　“其实，这也是我们的猜测……”陈耿不再敢隐瞒，将少主这些天的行动都和盘托出，“因为少主身体本就不好，每次外出三个月，就一定要回到神医那儿开几服药，这是家主定下的规矩——前几日，少主便去了神医那儿，却突然收到燕都宫变的消息，立马折返，舟车劳顿之下，身子骨就有些吃不消，就连坐马车来到宫门口，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更别在宫门前强运内力操纵天蚕丝清路，我们劝都劝不住！”
　　“或许是过度劳累，疾病缠身之下还要处理生意上的事，一面又顾及燕国，在姬无朝死的那天，少主就有些不太对劲，后来在太和殿竟然直接病倒了。在那之后我才知道，姬无朝的尸体就在里面，少主莫不是沾染上了什么晦气？”陈耿说道。
　　宋悦嘴角抽了抽。
　　什么晦气……这小子会不会说话了！姬无朝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受待见吗！
　　然而陈耿并未察觉她黑如锅底的脸色，经她一提，又因为担心司空少主的病情，不自觉地开始深想：“我曾听过‘心病还须心药医’，少主是受了姬无朝的惊吓才昏迷不醒的，那是不是需要安抚少主……”
　　“……”你们少主心理没那么脆弱，真的。
　　宋悦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才叫关心则乱。不过，听他说的那句“心病还须心药医”，她觉得倒有几分道理。
　　司空彦对她的忠诚度是百分之百，她自杀的时候，他虽然在车里，但帘子是打开的。
　　会不会是因为……她？
　　如果换做是她——
　　自己打心里百分百效忠的君王，若是以身殉国、为江山而亡，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想到这里，宋悦面色微微一僵，大脑空白了一阵。回过神来时，她已不顾陈耿的阻拦，撩起帘子闯进了隔帘之内。
　　水汽氤氲的地方，司空彦赤着上身，大半个身子沉入药水之中，轻轻歪头靠着木桶，仿佛陷入了沉睡，安静而美好。
　　跟在她身后百般阻拦的陈耿一踏进这里，脚步就不由得轻了许多，就连话语声也轻得几乎不可闻，不仅有点害怕少主被一个大胆的姑娘看光，更害怕这位姑娘脸红惊叫着跑出去：“姑娘，姑娘！那是沐浴的地方，少主正在泡药浴，这幅样子不太方便……”
　　和他所想的不同，宋姑娘此时正站在少主身后，面上淡然无波，并未大胆好奇地向浴池里望，也不捂着眼睛大喊大叫，只伸出一只手在少主的脑后几个穴位按了按，似乎在寻思什么。
　　陈耿立马噤了声。
　　“在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性别。”宋悦仔细拨弄着，试探司空彦的脉息，“我或许有办法……你先退出去，不要让人打扰我。”
　　“可……”这有点不太妥当吧……
　　“你也不行。”宋悦故作轻松，“我的针法不太准，若是被你们一吓，或许扎错了地方也说不定……有些死穴和经脉要络隔得太近了，要是一个手抖……”
　　陈耿立马快步走了出去，还替她扯下了帘子，顺带掩上了门。
　　宋悦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附在司空彦耳朵边，悄悄耳语了一句：“燕国还没亡呢，你这就撑不住了？”
　　他的心病应该是燕国了。看到燕帝死去，燕国衰亡，这个不可逆转的局面让他气血攻心，一气之下就……
　　可是，等了许久，司空彦身体依然不动，满室一片死寂。
　　猜错了？
　　不是燕国的问题？
　　宋悦想了想，又凑到他耳边：“你要是这么倒下去了，之前所做出的的一系列努力，砸的银子，就全都白费了！”
　　司空彦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让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营养液功效了。
　　但是，现在营养液的透皮吸收，已经在逐步调养他的身体，他却迟迟不醒来，很大可能是心病。
　　宋悦又想起了钱江和陈耿的话。
　　难道真和他们说的一样，是因为她？
　　她沉下心，放松了嗓子，换了自己的真实声音，轻声在他耳边不自信地试探着叫了一句：“司空彦？”
　　话音未落，司空彦的眼皮跳了一下。
　　宋悦心下一惊，猛地按住他的双肩，几乎是在他耳边喊的，声音大了些：“司空彦！朕需要你！”
　　原本沉睡而毫无反应的男人，小指无意识地勾动了一下。恍然间，宋悦差点以为是他漂浮在水中的发丝沉浮间给人的幻觉。
　　“司空彦？”她轻声呢喃。
　　男人低垂着的脑袋依旧靠在木桶的桶壁上，背对着她，是以，用下巴枕靠着他的肩膀、盯着药水中漂浮的发丝的宋悦并未察觉——男人已无声无息地、缓缓掀开了一双凤眸。


第195章 暗中吃醋
　　司空彦细密的眼帘沾着水雾凝成的珠光，无神的双眸逐渐打开。
　　迷惘、混沌。当他的意识几乎被周遭的黑暗所淹没，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深渊地狱中拉了回来。
　　纵使身体已经不能动弹，纵使酸痛难忍，让他就想浑浑噩噩地这么坠入黑暗，再也不要醒来，但听到她焦急的呼唤，他恍然记起，自己不能死。
　　她需要他，所以他不能死。
　　“宋悦……”司空彦掀开双眸，刚感觉身体能动，甚至还未看清自己所处的房间，便下意识伸手，揽住身后那个曾唤他姓名之人。
　　宋悦身形微微一僵，清了清嗓子：“公子醒了？”
　　她意识到司空彦醒来，立马换了种更低沉的声音，在司空彦怔愣的片刻，拿出了后半瓶营养液，掰开他无力的手臂，捏着他的下巴就把营养液往他嘴里灌：“吃了这些药，公子便能暂缓病情……只是这药水无法根治，公子平日里还需好生养护好自己。”
　　司空彦从未遇见过她这般大胆的女人，因为整个身体还处于虚弱状态，刚才抬起手臂揽住她已到了他的极限，此时她掰开他的下巴强行灌药，他也只能被迫张口喝着。只是，他没再反抗。
　　虽然没回头看，虽然她的声音不像在黑暗中拯救他的那般轻柔，但他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甚至，他享受这时的平静美好。
　　就像上次喝下姬无朝的药剂那般，从白瓷瓶中倒出的液体幽香而沁人心脾，像是能通过食道自发地渗进身体，治愈每一寸衰老与损伤的血肉，只有真正亲身喝下的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
　　姬无朝，也就是宋悦。她曾用一模一样的药液为他续命。那么，他身后的女人又是谁？
　　女人对待他的时候带着几分怜惜，确认他吞咽的动作，细致而缓慢地倒入药液，不让一滴呛入肺中，直到一瓶药全都被他喝下，才捏碎了那只白瓷瓶。
　　“你……是谁？”他感觉四肢百骸的力量在缓慢恢复，便试探性地动了动身体，艰难地转头，想去看那女人的脸。
　　他记得宋悦在城楼上向他们的喊话，那一刻，她已成为了他所真正信仰的帝王，可下一秒，她平静淡然地将刀尖刺入腹中，他的信仰也随着她的死而颤抖着四分五裂。
　　宋悦不是已经死了么……
　　那声叫喊，难道是他在鬼门关口听到的幻觉？
　　“我……没有名字。”宋悦停顿了一下，垂眸道。
　　殿门轻巧地关闭，当司空彦瘫软许久的病体靠着桶壁缓缓支起，试图一窥那人容颜时，他只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仿佛是不死心，还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宋悦？”
　　那人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就这样飞快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少主？少主！”陈耿听见里面少主虚弱的声音，也顾不得在屋檐下疾走的宋悦，连忙冲了进去，扶着司空彦站起，“少主您觉得怎么样了？别动，我扶您走！”
　　“刚才、刚才那人。”司空彦一手搭在陈耿的肩上，以此站稳了身子，思绪却全停留在刚才的女人身上，“她是谁？你见没见过她的正脸？她……”
　　“少主，您的身体……”
　　“告诉我！”司空彦的声音沉了几分。
　　陈耿鲜少见到一向温润的少主用这般语气，如此严肃地与他说话，心头一紧，回想起宋悦匆匆穿过回廊的样子：“她……她就是玄虚阁的人，相貌平平常常，很陌生，少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刚才我喝下的、还有那木桶中放的药，都是她送来的？”
　　司空彦很清楚，就算是神医也不会制作这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奇药水，他唯一接触过与之相同的药便是宋悦亲自配置的，但同时他也不敢肯定世上是否还有人拥有这类药水的配方。
　　心中既满怀期待，又害怕着事实真相打破他最后一丝幻想。
　　“她曾是玄虚阁主安插在姬无朝身边的卧底，偷学了姬无朝的配方技艺。昨日特地来养心殿配药，说她曾欠少主一个人情，又仔细交代了我如何配置药浴……对了，她的脸或许也不是真的，今日换了副打扮，要不是声音如常，我都险些没认出来。”陈耿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被少主这么一提醒，他还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那个高人从头至尾都没告诉过他身份，他仅凭着玄虚阁的制服才先入为主地将她归类于玄司北的属下，但，今日她易容成送衣服的宫女，乔装改扮得如此熟练，想来要弄到一身玄虚阁的制服也并非难事。
　　“去追。”司空彦似乎也想到了这层可能，脸色一变。
　　当陈耿反应过来，追上前去，一片摇曳的树影中，早已消失了她的踪迹。
　　司空彦伫立片刻，忽然甩脱了陈耿的搀扶，向太和殿而去，陈耿察觉了少主意图，连忙阻拦：“少主是想去质问玄虚阁主？可您身体才刚刚恢复……”
　　“让开！”
　　“少主，求您了。”陈耿长跪在地，恳切说道。
　　司空彦在原处站了不知道多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冷静下后，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派人去查。”
　　“是。”
　　……
　　宋悦心想，她已经把白瓷瓶毁尸灭迹了，配置药水的过程除了陈耿也没人知道，看来她是真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件大事。
　　她本想直接回去，但又估摸着玄司北在御书房——她不太放心他一人处理政务，便又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不想，玄司北竟然不在里面。听暗卫们说，似乎出去了好一会儿，但没人知道他的具体行踪。
　　宋悦心下有些奇怪，却也没在意。按照这几天玄司北的忙碌程度，肯定要来御书房处理政务的，她想参与稳固朝政，只要在这里等着，应该能等到他。
　　宫女们已经把她和钱江、沈青城等人划上了等号，把她当成了相国面前的大红人，见她端着点心踏进御书房，也没人阻拦，只当是相国大人默认的。
　　宋悦把茶水搁置在桌案上，趁着御书房中只她一人，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位置，随意在桌上翻了翻，一目十行地查阅着近期朝堂上的内容。
　　和她想的一样，挺乱的。各方势力失衡，玄司北的意图似乎也不是很明朗，许多人还在观望，不敢盲目站队。
　　她瞥见一张别致的纸，和奏章显得有些不同，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竟见到“赵皇”二字，便立刻把它抽出，浏览一番。
　　赵皇依照约定放了莫清秋和飞羽，与之相应的，玄司北也卖给了他们一部分粮食，打发他们回了赵国。继续往下看——赵国对燕国态度无缘由好转，竟然主动退了兵！
　　宋悦苦思冥想也不知道为什么赵皇会这么做，在燕国的时候，他曾明确表现出对玄司北的不喜，而且还大言不惭地想带走她的尸体……他不是和燕国有仇么，竟然一点粮食就打发了，不可思议。
　　而如今魏国没有了赵国的依衬，势头也不如从前。不过魏国使臣依旧不死心，没让人撤兵，盘踞在燕都伺机而动。
　　再往下，文里隐约还提到了姬晔的消息，正当她仔细辨认那显得有几分潦草的字迹时，门口的光影忽然暗了几分。
　　宋悦心下一沉，抬头就见玄司北冷着一张精致的脸孔，浑身上下都带着逼人寒气，缓慢而从容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把纸张往奏章里一塞，有点紧张：“尊主！”
　　没了武功，就连耳力都不如从前……以前他的脚步虽然无声无息，但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察觉的。
　　他看到了吧？
　　今日的玄司北看上去比平常还要对她爱答不理，似乎是被谁惹生了气，一言不发地重重坐下。
　　宋悦：？？？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竟然没追究她私自翻看奏章的大罪！
　　似乎是察觉到宋悦躲在一边偷乐，玄司北面色变得更冷了，目光瞥见桌上的一盘小点心上，才缓和了几分：“方才在做什么？”
　　宋悦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敢情他一个心情不好，就和她来个秋后算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喂！
　　“属下……属下只是……”刚刚放下防备就被冷不丁地这样一问，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什么像样的借口。
　　玄司北却面色如常，垂眸看着几乎复原的桌案，眸光深了深：“对朝政之事感兴趣？”
　　宋悦：“不，只是……”不要把敏感的问题说得这么平常好吗！
　　“如若感兴趣的话……”不知有意无意，他若无其事地翻了翻奏章，从中拿出了她方才乱塞的纸张，“不如替我分忧？”


第196章 假装谈国事
　　……替他分忧？
　　宋悦看着玄司北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张，吞咽了一下。
　　那张纸中，可能含有飞羽和莫清秋目前的信息，包括魏国后续的动向，甚至可能包含皇叔的行踪。如此诱惑，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好想看……
　　但是，这种机密要事，他一个做主子的，为何要参考她的意见？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玄司北心思莫测，搞不好会是引她上套的陷阱。
　　“既然无意，那就退下吧。”玄司北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冰冷移开，淡淡走向烛台，将手中的纸张递向跳动的火焰。
　　眼见那张脆弱的纸即将被火苗吞噬，宋悦连忙扑了上去，猛然从他手中抢走：“属下自然乐意为尊主分忧！”
　　玄司北以手支颐，正淡淡打量着她：“如今时局复杂纷乱，光以一人决策难免会有疏漏，我想听听不同人的意见。你心里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宋悦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一个人要做到顾全大局，是困难了些，就连她也常常在做决策的时候顾此失彼，或许是身在局中，反而难以处事。此时若是受外人的一两句点拨，或许有拨云见日之效。
　　她安静站在玄司北身侧，迅速阅览着这封密信。这次读得仔细了些。
　　赵皇的离去和赵夙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毕竟是赵国太子，赵夙想做什么，没人敢拦，赵皇也只能先把他送回赵国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赵皇突然打消了对燕国的侵略计划，甚至和魏国划清了界限，他对燕国的态度也随着未可知的原因改变了。
　　等等，他想把她尸体带到赵国去，是真的想厚葬？
　　宋悦想起了姬无朝那神秘而又强大的娘亲，以及自己诡异莫测的身世。赵皇这次撤手，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她已经死了，才没想再报复？
　　宋悦又继续读了下去，莫清秋和飞羽都被赵皇释放，两人都听闻了姬无朝的死讯，纵使知道她的遗言，也不肯为玄司北所用——这些日他们都在燕都医馆里养伤，玄司北的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但没下杀令，反而令暗中的人多加保护。
　　她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玄司北当真是按她的遗愿办事，说到做到，也替她省了些心。
　　密信的重头戏是目前仍有威胁的几方势力，对于玄司北来说，主要是仍不死心的魏国和燕国未除去的顽固势力，燕国人之中，朝堂上有胆子反对他的，已经被他提早除去，剩下的多半是她身边的人——尽管知道他们或许会伺机阻碍他的行动，可他仍未下令将他们铲除。
　　她身边的其他人都还好说，但唯一一个人，或许是威胁太大，让玄司北不敢小觑，被用新墨圈了一道——那是“姬晔”二字。
　　玄司北只拥有燕国的一半兵力，牢牢把握着另一半则是姬晔。密信上说，赵国退兵并与魏**队产生了摩擦，解除了边疆危机，姬晔或许也是察觉到皇宫有变，将手下一员大将留下镇守，便风尘仆仆地前往燕都查看究竟，如今已在路上了。
　　如今局势虽然说不上明朗，但已经不像是前些日子时孤立无援的绝境了。
　　宋悦盯着信纸一阵唏嘘，下意识挪动了一下酸胀的脚，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地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继续向下读。
　　“那边有椅子。”玄司北视线未曾离开手上的书籍，却冷冷说道。
　　宋悦：？？？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心二用？怎么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不过她向来是能躺着绝不坐着，既然玄司北不在意，她当然也乐得享受。宋悦搬了张椅子到玄司北身边，轻手轻脚地坐下，本不想打扰他的，他却忽然放下了手边的书：“看完了？”
　　宋悦乖巧点头。
　　“有什么看法？”他轻轻侧目，就像是询问明天的天气那样淡然。
　　宋悦有些紧张，但为了姬晔的安全，她必须试探试探玄司北的态度：“属下愚钝。按照信上所说，如今威胁到尊主的势力，一是魏国，二是……姬无朝的残党。其他几人都不足为惧，唯有睿王姬晔……他手头上的兵力不少。”
　　玄司北挑眉，见她特意提了姬晔的名字，上了些心：“继续。”
　　“但见尊主如此从容不迫……应该有了对付的办法吧？”宋悦掀开眼帘，目光试探性地寸寸上移，想捕捉他最细微的神态。
　　他却将所有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有。”
　　宋悦心下一紧，连忙假意说道：“姬晔的势力不容小觑，一定要慎重考虑！尊主如若有什么计划，交给属下去办，属下定能办好！”
　　她不奢望玄司北能把所有计划透露给她，但只要她能参与进计划之中，暗中做些什么也就方便了……
　　玄司北嘴角微勾，精致的面容划开蛊惑般淬了毒的浅笑，黑沉幽深的双眸定定看了她好一阵。
　　她被他看得有点心里发怵，心虚一般，心跳快了几分。
　　“你确定你能办好？”他眸中意味深长的淡淡笑意让她心里没底。
　　“我、我觉得可以！”宋悦的脑袋愈发低了下去。
　　“那么……”玄司北眼中的笑意慢慢淡去，缓缓站起，俯身欺近了她，在她头皮发紧、紧靠椅背的时候，薄唇若无其事地擦过她的耳边，冰冷严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如若办不好，我该怎么惩罚你？”
　　宋悦：！！！
　　还有惩罚的吗？！！
　　玄司北低沉而富含磁性的余音仍在她耳边，雪白冰冷的侧颜如此贴近，让她心跳如鼓，几乎无法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余光似乎瞥见他在俯身时，嘴角扬起的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再仔细看一眼的时候，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悦深呼吸一口气，想到到时候救下姬晔，玄司北天高皇帝远的，她随时都能跑路，就冷静了下来。
　　惩罚？不存在的！也就这个时候吓吓她！
　　“属下一定尽全力做好，如若未能完成……任凭尊主惩罚。”她低眉顺目地说道。
　　“很好。预计他后日就能抵达燕都，到时候听我命令。”玄司北总算敛了敛身上的危险气息，正襟危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目不斜视，“除了姬晔之事以外，没有想和我说的？”
　　诶？居然没生气？还能再争取争取别的？
　　宋悦情绪突然高涨，扯了扯身子底下的椅子，无意识地往玄司北身边挪了挪，凑到他面前开心地比手画脚：“属下觉得，莫统领也不可杀，他毕竟代表的是姬无朝，杀他会坏了尊主在众臣间的威望……现在乱的主要是内政，这些官员们以为姬无朝一除、尊主地位不稳，他们就有机会犯上作乱，这些人就应该全清掉，现在可以杀鸡儆猴试试，我看王富贵就很合适……”
　　她在纸上勾勾画画，把朝廷中几个还未来得及除去的官员，以及刚暴露出品性的新官名字圈了个遍，一面绞尽脑汁说服玄司北别动她的人，一面想忽悠着他把视线转移到这些人身上。说了半天，没听到一声回应，忍不住抬眸偷偷一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诶？
　　就在她疑惑时，玄司北一本正经地指出了她所说的几个错误，目光一直淡淡地看着那张纸，似乎从未离开过。
　　好吧，是她多想了，这么一双冰冷淡漠的凤眸，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盯着她看的。再说，正常人做了坏事怎么着也会心虚，但她没在他眼中看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玄司北似乎对她的提议十分满意，到了最后，眸中流露了些赞许之意。
　　【功绩值上升20，目前2023。】
　　宋悦一脸懵逼。
　　她都不是姬无朝了，为什么还有功绩值显示？
　　【功绩值条是宿主上个主线任务完成后的奖励。因为玄司北的作为，你依然是燕国名义上的皇帝，所以仍然拥有功绩值和一切皇帝身份有关的显示，如忠臣显示。】
　　宋悦：……
　　主线都做完了还要显示功绩干啥？
　　等等……
　　系统对人的行为会有较为准确的判断——刚才她的所作所为加了功绩值，也就是说，她以后处理政务的时候，可以参考功绩值的上升和下降来纠正自己的错误行为？听起来还不错！
　　“除了这些要除去的人……尊主还有任何烦恼，都可以告诉属下，属下一定替您分忧。”宋悦乖巧说道。
　　让玄司北头疼的问题应该不止是这些各怀目的的官员，还有一些朝政之事，他或许不擅长解决。
　　她特别想亲自过问一下水利之事，毕竟天气的变化她是能预料的，在干旱后不久，那道江口因为决堤，淹死了附近不知道多少人。
　　不知道玄司北是不是把都水清吏司的折子积压到最后了……
　　“烦恼？”玄司北精致的面容毫无表情，一双幽深黑沉的凤眸中流转着令人难懂的情绪，漫不经心地轻声道，“确实，有个问题让我挂心得很……你真的想知道？”
　　宋悦立马重重点头：“想！”
　　“如何亲近一个女子，才能不让她厌恶？”他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避开她的目光，却有些期盼她的答案。


第197章 歪打正着
　　宋悦：？？？
　　刚才见他满脸欣赏、对她处事的才能无比认可的模样，她满心以为他会找她问这些奏章该如何处理的……万万没想到玄司北这样的人也会关心情感问题！
　　难道他又有了心仪的对象？
　　不对，难道说他……
　　想到这层可能，宋悦额上立刻冷汗密布，下意识往后一缩，连人带椅跌跌撞撞向后移了许远。
　　玄司北垂眸，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嘴角不由得抿了抿，改口道：“不过她年年纪比你大些，经历也与你无丝毫相似之处，或许我问错了人……算了。”
　　宋悦一愣。
　　既然这样，那说的肯定就不是她了。也是她最近太过敏感，才容易多心。他真正学会爱一个人的话，或许是件好事。
　　真正把人放在心中独属的位置，便容不得她受分毫委屈、小心翼翼而唯恐她厌恶——她以为玄司北这种性格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情感，但她没想到，他也有长大的一天，在他心里也会有这么一样能降服他的女人，以他的能力都不能拥有，想触碰却又不敢触碰……想想还有点小心疼。
　　【喂，别以为忍住不笑就能掩饰你话语里的喜闻乐见！】
　　宋悦：……爸爸是真的心疼他。
　　“等等！这个问题……毕竟同为女子，我或许知道。”她沉下嗓音，面色严肃地把凳子拖近，开始认真教他如何把妹，“其实想要女人不厌恶你，只要投其所好。比如说先隐藏掉自己不可描述的阴险目的，装作温和而平易近人的样子在她毫无防备之时接近她，让她习惯你的存在……对了，司空少主在这方面就无师自通，你可以学学他……”
　　“司空彦……？”玄司北双眸微微一眯，似乎是想起了方才养心殿之事，霎时间透出几分冰冷的危险。
　　宋悦一抬眸，那种隐约的冰冷气息又在瞬间消弭，她只是奇怪的皱了一下眉，就又继续说了下去：“题外话说多了……当一个女人习惯你的存在时，你就成功了一半，但此时你也不能毫无预兆地亲近她，那样会吓坏人的，搞不好要前功尽弃。最好是一步步让她跳进你的陷阱，啊呸，让她爱上你。反正意思就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想想要是她喜欢到无法拒绝你的地步，你还怕她因为你的亲近而畏缩？”
　　【宿主你分明不是当知心姐姐的料，误人子弟技能倒无师自通。】
　　系统立马被宋悦屏蔽。
　　她信誓旦旦地看向玄司北，就差没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定能让他成功脱单。更诡异的是，玄司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竟然认同了她的话。
　　“原来如此……那如何取得她的喜欢？”玄司北问道。
　　“爱非索取，不要抱着功利心。”宋悦面无表情。
　　“若是以前做过对不起她的错事……又如何弥补？”
　　“用你的真心去换。”面色逐渐冷漠.jpg
　　她终于知道了为何玄司北连通房侍妾都不曾有——这种常识对他来说，竟然是第一次听！
　　看来她是要好好给他科普了！
　　……
　　给玄司北解答情感问题之后，趁着姬晔还没来燕都，宋悦特意跑去钱江那儿问了问莫清秋的现况，又在“不经意”间和沈青城同时挑拣奏章，装作无意识地问了问司空彦最近如何。
　　她的尸体已被玄司北下葬，据说那天他瞒了所有人，就连运送棺材的人，都严严实实地封了他们的口。厚葬是厚葬，就是有点诡异。
　　玄司北的秘密埋葬，竟是不想走漏风声而让些无干之人知道姬无朝的死讯，他封锁了所有消息，连部分官员都不知。宫变那天亲眼目的他和她决裂的那些官员们，要么就是他的死忠，要么就已经被封了口，有些嘴巴不严的，更是被直接做掉了。
　　新任的御史大夫书写的，也将宫变之事粉饰太平，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只知道小皇帝姬无朝身体抱恙，让廉洁勤政的相国大人出面把持朝政。他身为楚国皇室的消息，也没走漏出去，因为上任来拔除了几任贪官，还赢得不少民心。
　　就是这点，让她不懂了。
　　她记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玄司北的野心就已彰显——他说他要这燕国流淌着楚国的血脉，那就是说，他虽不打算对百姓动手，但皇室的换血是必然的，他一定会登顶皇位，不然怎么生出一代流淌着楚国皇脉之血的太子？
　　现在就是他篡位的最好机会，为什么他还要保她姬无朝？代替一个已死之人行使皇帝的义务，却享受不到皇帝的威名，他图什么？还有他这些愿望，是不打算实现了么？
　　带着稀奇古怪的纷杂思绪，宋悦扯上毛毯，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到了夜半，精神极度困倦却又睡不着，让她有点担心明天御书房的脑力劳动，想了想，意识体抽出身体，进入脑海中的系统空间，强制休眠。
　　只有待在系统空间，才能让她在短时间内达到睡一晚上觉的效果。只是她鲜少失眠，从未这么用过。
　　“滴”一声，她重新踏在散发着神秘蓝光的地板上。系统的大屏幕人性化地开启：【宿主终于舍得来陪我了？】
　　宋悦向后一靠，一把躺椅出现在身下：我就是来睡个觉，别打扰。
　　【啧，真是个无趣的宿主。】
　　系统的屏幕黑了下去，四周陷入一片安静。她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耳边细微的“咔嚓”声。
　　宋悦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小声嘟囔着：“系统你换个时间运行成么……就算急需计算也没必要发出这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像是碎了玻璃似的。我才刚睡着，那种尖锐的声音就像在我脑神经上扎针，一个激灵就醒了……你听到没？”
　　没有回答。
　　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似乎还有扩大范围的趋势。
　　宋悦眉心皱得更狠了，见系统毫无反应，还想大声说一遍，但话刚从口出，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惺忪的睡眼努力睁开一条缝，去看系统荧屏。
　　蜘蛛网般的裂缝，遍布在系统全黑的大屏幕上。
　　要不是知道系统中的所有道具都不等同于现实中同样形态的物品，她还真会以为那是屏幕裂了。事实上——那个屏幕是特质的道具，是处在实质与虚拟之间的媒介，不可能像玻璃一样这样碎掉。
　　宋悦觉得自己八成是在做梦。
　　忽然，“咔”地一声，一块碎片砸向她耳边。宋悦这才被吓醒，完全清醒地睁开双眸的那一刻，一道耀眼而锐利的金色人影被大屏幕四分五裂的小片分割，那个在总部见到的神秘金发男人穿着一身华丽而繁复的衣袍，内衬缀着六芒星的标志，双眸冰冷无波。
　　他正抬起一手，一根纤长的指轻轻在屏幕中央按了下去。
　　宋悦下意识地撑着躺椅起身，因为震惊而睁大了双眸，但根本来不及——
　　只听“咔嚓”一声。
　　系统大屏幕四分五裂，爆裂的碎片从半虚拟的光影变成尖锐的实质，毫无选择性地向四面八方射去，这对她的整个系统空间来说，都是不小的灾难。
　　这个金发男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自如穿越空间，还能从人系统里出现？一根指头打破系统屏幕，她闻所未闻！
　　“果然是脆弱的人类。”下一秒，他站在了她的躺椅前，冰冷无情的目光穿透单片镜，“这种时候就只能狼狈躲闪了么……管理局引以为傲的金牌之一，也不过尔尔。”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宋悦咬牙，暗暗呼唤系统。
　　“没用的，在我面前，你的系统就像婴儿一般弱小无用。”他一只手平伸出来，掌心向上，依然是毫无起伏的腔调，“管理局被炸毁，所有空间之间绞接的道路都不复存在，你却在我面前逃脱，利用任务性质回到古代……综合能力算是合格。我勉强认可你的能力。”
　　宋悦有些警惕：“我不需要你的认可！你想做什么？”
　　“这对你们人类来说，是友好的手势。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加入我们。未来时空管理局将如何建设，会由你我决定。”
　　“没兴趣，请你离开。”宋悦说得斩钉截铁，“让你失望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整天游手好闲四处乱逛，没有一统时空的志向。”
　　“这就很困扰了……一个在同类中称得上是优秀的利器，我可不希望它落在别人手中。”向来面无表情的他，嘴角竟然轻和而冰冷地上扬了一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脑袋上，就像是抚摸一把利器的剑柄那般温柔细腻，空气中却多了一丝危险气息，“所以，为了防止对手得到你，要不要在他发现之前，先把你毁掉？”


第198章 神秘男人
　　金发男人每一个字句都无感无情，危险的话语回荡在系统空间，无缘由给人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雪白的内衫上，金色的六芒星忽然像是注入了生命般变得鲜活，周围浮现出一丝丝金色的扭曲，那些扭曲的蚯蚓符文逐渐变成清晰的数字，组成一本虚拟的图书投影，男人冰冷无波的视线扫过书页，似乎在认真考虑她的死法：“那就把你彻底分解——怎么样？”
　　宋悦：……敲里吗啊！
　　这个男人身上处处透着怪异，不仅仅是他身上那些奇怪的符号，还有嘴里蹦出的奇怪风格的名词！正常人杀人方式的说法有很多，但没谁会用分解吧？他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物种！
　　不，不能用物种来形容，他或许根本连生物都不是……随着管理局被炸毁，理论上不会有人再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来，更别说是从她的系统大屏幕中穿出，他要么就掌握着更高精尖的科技，要么就……她不敢想。
　　男人冰冷的黑色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那目光透过单片镜，愈发犀利得像是能直穿人心。他的镜片也染上一层金色，周围出现细细密密的分析数据，遍布整个系统空间，甚至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
　　“害怕了，动摇了？现在改变主意，或许还来得及。”他轻轻撕下一片金色书页，攥在手中。
　　宋悦本能地感受到了他手中之物的危险，控制着如临大敌般的眼神，垂眸问道：“能出现在系统里的不可能是活物……你不是人类，而是死物……能切断我和系统的联系，有权力屏蔽系统，还能利用数据攻击我的意识……”
　　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她的话比以往多了许多，大脑在飞速转动，一刻不停，随着思考，原本复杂纷乱的思绪也整理成型，刹那间闪现出一个震惊的结论：“你是……z设计出的智能程序？”
　　系统就是管理局设计出的智能程序，整个系统空间都虚拟化存在于宿主的脑海里，就连她出现在这里，也只是意识形态，而非肉身，绝对不会有活人能踏破系统的大屏幕——除非是管理局那边高度智能的程序，沿着系统侵入她的脑海！
　　“不是。”
　　诶？
　　想不到他会否认得如此快，宋悦一瞬间正大双眸，有些困惑。
　　“不过，你是唯一一个猜得如此接近的人类……那就告诉你吧。”他的话语透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冷寂。
　　“你……”
　　“我是病毒。”
　　宋悦：！！！
　　夭寿了！管理局系统里的病毒成了精！
　　不过——既然他真的是一个虚拟的数据，在系统程序里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一切，可一旦她进了现实世界，他就奈何不了她！
　　就算沿着系统控制了系统空间，可他一样干扰不了古代世界的运转！
　　“系统，关闭出口，强行休眠！”宋悦高喊。
　　除了系统的控制以外，她也有一部分权力控制系统空间，只要按照她的意志关闭系统，再脱离系统空间，这个男人就算想杀她，都鞭长莫及！
　　男人看着她的身影淡出空间，对逐渐封闭的系统空间不以为意。一束束蓝光从地板熄灭，在整个空间即将陷入黑暗，只余下他脚底微弱的蓝光与时隐时现的金色符文时，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单片镜，对即将走出空间的她冷冷勾了一下嘴角。
　　“以为这样就逃得了么？”
　　宋悦没说话，闭着眼睛走出了空间。
　　脑海中，仍有他最后一句话的余音：
　　“只要我想杀你，随时都可以做到……既然你不遵守游戏规则，那就别怪我插手这个世界。”
　　这句话宛若一个魔咒，让她彻夜难眠。
　　……
　　天亮。
　　宋悦抱着被子滚到床边，想继续睡个回笼觉，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系统恢复运行的声音，一惊，睁开乏力的双眼。
　　系统空间中，四处散落的屏幕碎片重新变得虚拟化，回到大屏幕上，变成光洁完整的一整块。
　　宋悦：！！！
　　宋悦：系统！！！看见我消息没！你活过来了？！！！
　　【……少大惊小怪。】
　　宋悦：昨天怎么叫你你都不答应，我还以为你死了！
　　【…………昨天那个病毒，很强。】
　　宋悦：他在临走前说的话怪渗人的，我想了一个晚上，生怕从天而降一个什么陨石把我砸死了……你知道些什么没？
　　【他本来只是一个z的程序，不是被特意设计出来的病毒，只是觉醒了自我意识，变成一串攻击性的数据，才慢慢演化出自己的形态。】
　　宋悦：程序？以前他是负责什么的？
　　【……负责批量创造系统。】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宋悦大喊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那个病毒虽然不能直接降临古代世界……但很大概率他会再创造一个系统让它择主，反过来发布任务除掉她！难怪看到她消失他也那么平静！
　　她想象不出，要是让一个古代人捡到系统会怎么样……
　　本来她能好好地在这里享受宛若度假般好吃好喝不干活的日子的……这下直接从简单模式变成地狱模式了！
　　【不过宿主也别担心，我不也是系统嘛，如果身边有系统道具的出现，或者出现不符合这个世界的东西，我都会有提示的。】
　　宋悦：但……就怕防不胜防。他在暗我在明，情形很不利。
　　接下来，她比往日更加谨言慎行，基本每天都安安静静待在玄司北身侧，恭恭敬敬，随叫随到。他在御书房处理奏章，她时而会帮忙读，有时候玄司北说手酸，甚至会让她直接代笔，似乎对她很放心。
　　“你怎么了？”玄司北靠在椅背上，阖着双目，面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她这几天的异常，他稍有察觉。尽管她掩饰得很好。
　　宋悦犹豫片刻，但想到他最近对她的包容态度，又觉得说出来也未尝不可，或许能更轻松地找到答案：“这几日在皇宫之中……有没有将死未死之人？”
　　系统只能找这类将死之人寄生，一旦被寄生，原本要死掉的人就会恢复活力，但同时也会受到任务的约束。
　　如果能在那人被系统控制之前把他除去，她或许能避免一场无妄之灾！


第199章 掐桃花
　　“嗯？”玄司北垂眸看向她，有些意外，“将死未死之人，这些天还不多么？”
　　因为宫变，皇宫里的肃清还在继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侥幸活了下来，但也是重创。这样的小人物数不胜数，她想做什么？
　　宋悦心沉到了谷底。
　　排除法估计不管用，她或许只能等到暗处那个人对她出手，但这样的话，她就陷入被动了。
　　“没……没事。”压下心头纷乱的心思，她扭头去为他研墨，垂下细密的眼帘，“姬晔明天就到燕都，我会代尊主处理好一切，瞒住姬无朝已死的消息，尊主若是放心我，就……”
　　玄司北抬眸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心思心知肚明却不戳破，搁下笔：“你去请他到皇宫里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宋悦心中一惊。
　　他居然这么快就有行动？那她得在他的人到来之前赶紧把皇叔转移走！
　　……
　　翌日，宋悦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穿好衣服，一面套着外衣一面小跑着出了门，打算在玄司北之前偷偷蹲守在城门口，在姬晔进城之前把他转移掉。
　　只是，刚一出门，她就看见钱江手下的一群暗卫趴在对面的围墙上聊天。
　　“无名？”见她出来，已经有人打起了招呼。
　　无名姐虽然长相一般，但很受尊主的赏识，平日里待人处事也很亲善，比起沈青城和钱江，他们更愿意和这个女人相处。
　　宋悦心下一沉，现在她要是堂而皇之的出宫见姬晔，肯定会被玄司北发现：“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办……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宫女们有没有准备好今日宫宴上的新鲜瓜果，睿王爷今日回宫，可不得有半分疏漏……”
　　“无名姐，难怪尊主如此器重你，整天就知道谈公事！”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单手撑着围墙，一跃而下，拦住了她的去路，指着围墙上的一排暗卫，“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尊主也不在，你挑挑看，这些男人里，喜欢什么型的？”
　　“……别胡闹。”这又不是在小倌馆！
　　“无名姐，你不会是真不懂吧？”小伙子使劲儿用眼神示意她往墙上看，“我们这里有个长得还不错的，要不要考虑考虑……？”
　　宋悦有点摸不着头脑，疑惑抬头，只见墙上其中一个正聊着天的暗卫脸刷地红了，躲闪着她的目光。身侧，小伙子爽朗地拍了拍她的肩：“无名姐，觉得怎么样？”
　　这时，穿着一身白绸练功服，从竹林中走出的玄司北站住了脚跟，遥遥望着这一片。只是，他向来擅于隐藏气息，无人察觉。
　　玄司北对下属的管理十分严格，但只有沈青城始终贯彻严肃的纪律，而钱江这边就宽松得多，逮住空闲时间，在早上操练之前聚在一起悄悄聊两句八卦都很正常。
　　宋悦仰着脑袋，陷入了呆滞状态。没想到那脸红的暗卫还以为她是默许了，红晕蔓延到了耳根，轻巧跃下，在地上摘了朵红色的小野花，有些怯怯地往她面前挪去，试探性地开口：“无名姐……”
　　这下，围观的不嫌事儿大，整个暗卫营的人都凑了过来。宋悦看着树梢头、围墙后、屋顶上多出的一片片黑色衣角，额头上青筋直跳。此时已经有人开始起哄，要她接花。


第200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当场告白？
　　宋悦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呆愣了片刻，退了一步，没有接他的花。
　　看他脸红的样子，这应该是第一次和女子示爱，她不能耽误了他。
　　周围人安静了一瞬，而那个脸红害羞的暗卫恍惚了一下，似乎不可置信，随即，眼中有些黯然，耷拉下了脑袋。
　　宋悦：……
　　完了，这该不会是伤他自尊了吧？
　　她又在众人的目光中后退了一大步，像是避之不及地捂住了脸：“快，赶紧把花拿开……我脸上的皮肤对花粉极其敏感，若是不小心沾染上了，就会起红疹子！要是起了疹子，我的易容术会大打折扣，眼见着姬晔就要来了，钱江怎么管你们的，万一出了纰漏，让我找谁？”
　　刚才那个心情低落的暗卫见她这么说，又抬了抬头，眸中闪过一丝光彩。宋悦舒了口气，一面假装捂着脸，一面脚下开溜，祈祷着以后千万别再和这些暗卫有什么往来：“都散了，赶紧的，不然我得上告尊主，说你们目无纪律……”
　　就在此时，空气却忽然变得一片安静，鸦雀无声。宋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抬头之间，便见沈青城负手而立，站在不远处，而他的一位亲信则是亲自板着脸上前：“钱江怎么带的人？真是目无纪律！”
　　宋悦嘴角抽了抽。
　　完了，这些人被当场逮了个正着。沈青城比其他人严格了许多，钱江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的事儿，他能在玄司北面前说上一天，就算玄司北现在没在场，钱江估计也要被沈青城打打小报告。
　　不过，钱江被训惨的样子好像也很有趣……
　　宋悦一边心里YY着钱江被玄司北训完后找沈青城大眼瞪小眼的搞笑场景，正走出院外，冷不丁地余光瞥见一道白影。
　　只见玄司北穿着晨练时的练功服，冷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一本正经地负着双手与她擦肩而过，往她原本所在的院中走去。
　　嗯？
　　直到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宋悦才十分敏感地停下脚步，做贼似的飞快往后望了一眼。
　　他这是从哪儿来，又是要去哪里？今天他不应该这么早起的……看他的穿着，是刚在竹林里练功回来？那他刚才站在这里，岂不是看到了一切？
　　不过他反正不知道她的身份，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顶多当着钱江的面训斥他两句。
　　宋悦没多想，就趁着所有人集合听令的空档，悄悄躲在小树林里披上隐身衣，离开了皇宫。
　　……
　　玄司北一走进院子，无声的威严让四面八方的人声霎时间安静下来。
　　沈青城也未曾料想，而院子里其他还未来得及去场外集合的暗卫，收起了刚才的玩笑之色。毕竟他们号称纪律严格。
　　“钱江人呢？”玄司北目光锋利得令人心生畏惧，带着漠然缓缓扫过所有人的脸，嗓音低沉。
　　“尊主，听属下解释！”钱江的亲信脸上有一丝懊悔，早知道就不让他们玩得太过火，谁知道尊主今日起了个大早来练功，还正好听到了动静。不用想，他们又要加大训练量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都看到了。”玄司北的话轻飘飘的，不带一丝薄怒，视线最后落在那个脸上红晕未除的暗卫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青城比钱江对这方面更敏锐得多，见尊主盯着那个暗卫，心下暗道不好。
　　就算尊主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他也隐隐看得出来尊主对那个新来的无名稍有纵容，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微妙，尊主也不允许他们打探更多，这样一想，难道是……
　　不好，尊主不会杀了那个暗卫吧？
　　“叫钱江来。”玄司北却又像是没对那暗卫有任何特殊，目光只是多停留了一会儿，就淡淡移开。除了沈青城以外，在场的其他人几乎都以为他是因为他们纪律不严而怒。
　　钱江低着脑袋匆匆被沈青城的人给带到了玄司北面前，脸上尽是懊悔。没想到他就是离开一阵子就出了这么多差错，还被尊主看见了——尊主今天的样子虽然平常，气息却好像比以往更恐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是属下管教不严！任凭尊主发落！”
　　玄司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准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嗯？
　　钱江双眼睁大，不敢置信地抬起了脑袋，眼中多了几分激动之色。
　　尊主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不仅不处罚他，还要给他机会立功？
　　“姬晔刚好今日回宫，边关正缺一员大将，今日你就带着这些人上路，去边疆补上空缺。”玄司北冷冷看了他一眼，“魏**队蠢蠢欲动，如若能为百姓守住关口，便是为燕国立功，到时你便可名正言顺加官进爵。”
　　跟在钱江身后的一众暗卫都傻了。
　　这虽然是立功的机会，但被发配到了边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不定一辈子都无缘再进皇宫。再说，若有魏**队来犯，他们连性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尊主这是明赏暗罚吧！
　　沈青城双眸眯成了一条细缝，看着暗卫队伍里那个被“重点关注”的脸红少年，再看了看状似平静而漠然，绝口不提无名之事的尊主，心里缓缓形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猜测。
　　毕竟，尊主的心思实在难猜，看上去也不像是会为情所动的人，平日里似乎待无名姑娘如常，偶尔有些特殊之处，也有他的解释，但不知为什么，他仍会觉得异样。
　　看着尊主那张平静淡漠的脸，他又不由得有些期待，甚至隐隐约约觉得有趣，若是在那张对一切漠然而显得高深莫测的脸下，隐藏着平凡人所拥有的情绪……不知道尊主吃起醋来，心里在想什么？
　　沈青城心里面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此猜想之后，免不得心思就活络了几分，想试探一二：“尊主，此事可能有些不妥。”
　　“说。”
　　“据我所知，无名姑娘经常跟在钱江左右，似是对钱江有意。”他特意凑到玄司北耳边，正儿八经地低声说道，“如若把钱江调去了边关……恐怕无名姑娘也会跟着他走。”


第201章 傲娇的男人
　　钱江只知道沈青城凑在尊主耳朵边说了什么，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他，那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尊主的眼神变得更冷，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下意识地道：“不可能。”
　　“尊主您是不知，钱江在江湖上跑多了，见识多，知道的新奇玩意儿也多，尽管个子不高，可不少女暗卫都对他另眼相看。”沈青城暗暗心惊尊主的反应。
　　如果这反应再明显些，他甚至可以立即确认，可惜……
　　钱江瞪了一眼沈青城。他觉得那小子一定背着他说了什么坏话，要不尊主看他的眼神怎么那么……那么渗人？
　　“如若不相信的话，您可以让无名姑娘来，当面问个清楚。”沈青城继续劝诱道。
　　说罢，不等玄司北发话，他立马叫人去请无名姑娘。
　　等到暗卫在宫中四处寻找，也没找到宋悦的人影，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无名姑娘半个时辰前从这里走出，就不见了踪影，附近各条路的暗卫都没发现她的踪迹，只有一个地方能藏人，就是附近的小树林……但我们也已去小树林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发现了有人在的痕迹，却仍未见到无名姑娘，她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玄司北微微收敛眸光，宽大的袖袍中，掌心缓缓攥起：“出城。”
　　“哎？”钱江一时半会还跟不上尊主的思路。就连沈青城也是一脸疑惑。
　　“去见姬晔。”
　　他特意分给她这个任务，目的之一，就是将一切筹码握在手中——
　　只要掌握住她的目的，就很容易摸清楚她的动向。
　　……
　　宋悦将隐身衣脱下时，已经卸了妆，恢复了本来面目。但为了不被燕都内其他人的探子发现，便戴上幕离，用黑色皂纱隔住所有人探究般的目光，挤在人流里。
　　如果计算得不错的话，她来得不算晚，姬晔还要过阵子才会进城。如今她只要悄悄出城……
　　还没等她在城门口蹲到姬晔回来，远处就传来官兵们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是在开道。
　　“让一让让一让嘞，皇上为了迎接睿王爷回京，特意清场——”
　　紧接着，就有队列整齐的官兵们小步跑来，疏散百姓。有的人想要去高楼上看，还有的人则是调头走向了其他街道。
　　玄司北的人也过来了，她看到了几个面熟的人，是沈青城的下属。
　　宋悦脚步一顿。
　　看来他们是打算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把姬晔接进宫……而且这样一来，她就没有从中作梗的机会。
　　不是说好了让她接么……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她只能再往脸上随便涂了一层药泥，把脸色涂成了蜡黄，摘下幕离，出现在官兵们的面前：“相国大人派我来负责今日的接见，难不成计划有变？”
　　见她出示的令牌，几个官兵犹豫了一下，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了她钱江被发配边疆的消息。宋悦吃了一惊，暗想玄司北果然另有计划，点头装作巡视的样子，拿了其中一人的刀握在手中，拖慢步子朝前走去。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只有用武力了。
　　【可是宿主，你现在是个战五渣。】
　　宋悦：但我有刀啊！
　　【可你没内力。】
　　宋悦：可我会跑啊！
　　【可你还是没内力。】
　　宋悦：……内力药剂有点小贵，只有趁机用你试试看了。
　　【你想怎样？！警惕.jpg】
　　宋悦：如果先上来的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或许我可以利用他们的力量收集能量，以此换取金丹，然后在战斗中换取内力药剂，用这把刀干翻他们！
　　几根纤细的手指，缓慢地攥紧了刀身。她正一步步四平八稳地向前迈进，却在平静之中透出几分无声的肃杀之意。
　　她几乎都要准备动手了，可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无名，你这是做什么？”
　　宋悦猛然回头，一只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按在了她的手背，通过握住她的那只手，从而掌握住那把长刀：“我不记得无名会武功……清场而已，也用不着挂刀吧？”
　　他的凤眸微眯，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就像是能洞穿她的一切心思，让她本能地松了手，夺走了她手里的剑。
　　宋悦心想计划怕不是要黄，张口就道：“我这是防身……就是因为不会武功，这又不在皇宫里，难免不安全……”
　　说罢，像是离开剑就没了安全感的孩子，竟然去他手中抢了起来。
　　玄司北冷着脸闪躲两下，可当那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捏着剑鞘的手，一瞬间，两人的动作都有些微微的停顿，四目相对，又飞快挪开了目光。
　　他盯着那只雪白的手，眸中莫测的神色变幻了一下，忽然回归了毫无表情的面色，冷冷挣开了她的手：“你逾矩了。”
　　宋悦的反应却比他预料的还要大，闪电般地缩回了手，立马向他鞠了一躬，低头说道：“是属冲撞，属下愿意领罚，请尊主发落。”
　　玄司北下意识用手指抚过她曾经触碰过的地方。
　　在宋悦看来，却像是他一直以来的洁癖发作而导致的反复擦拭，以为他是想擦掉她触碰的痕迹，嘴角抽了抽。
　　她又没有手汗，有必要这么嫌弃吗……一副冰山嫌弃脸就算了，还使劲擦！
　　玄司北不知她心中所想，因为她突然示弱的态度而有些无措，只是冷漠惯了的一张脸保持着万年不变的，转身便走，也不管身后的她能否跟上：“燕都治安不差，但你若实在害怕……那就跟在我身后。”
　　宋悦愣了一下，随即立马追了上去，跟紧他的步伐，拽上了他的袖口：“尊主，您还未曾发落……”
　　她心里正奇怪着，玄司北这种程度的精明，竟然没提责罚的事儿？事出反常必有妖。
　　玄司北冷冷拂开她，与她隔开安全的距离，思绪似乎并不在此，随意答道：“今日之后，午餐后的甜点取消。”
　　“哈？”不会吧，她最最期待的桂花糕都没了？！！
　　而且，这算是什么类型的处罚！不应该是军棍什么的吗！
　　宋悦的一张脸立刻皱成苦瓜，玄司北似乎也意识到刚才他的话不像是上级对下属所言，又补了一句：“今后的晨练加倍。你不是没有武功么，今后每日清早去我院外的竹林，练习最基本的马步。”
　　宋悦：？！！！


第202章 姬晔回宫
　　跟在玄司北身后的宋悦郁闷了一路。
　　直到身披战甲的皇叔姬晔出现在城头，低着脑袋碎碎念的她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去看玄司北的脸色。
　　他仍然一片平静，面无表情地站在城楼上俯视城外的风景，从葱郁的树林下缓缓走出的一支队伍到远处连城一片的山峦，再到无边际的天空——不知是不是他将自己隐藏得更深了，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从他眼中读出那样强烈的野心，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燕国的土地虽然算不上广袤丰饶，但怎么说也不该对他毫无吸引力。他亲自来接姬晔，难道不是为了更牢固地掌握燕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果然吗？看上去最无害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
　　宋悦偷偷把手伸向了腰间，摸上了暗袋中鼓起的东西，心里有种莫名的安慰。
　　好在她刚才防了他一手——趁着玄司北在和这一片的官员谈话，自己偷跑去买了几块桂花糕贴身藏着，应该够吃个两天的。
　　【重点不是这个吧！宿主能不能有点儿志向喂！】
　　宋悦：人要是不能享受生活，和死了有什么差别！
　　【……居然好有道理的样子。】
　　宋悦：所以说没有桂花糕的人生比死了还可怕啊！
　　【……你干脆去攻略那个会做桂花糕的老伯吧。】
　　这时，玄司北已转身下楼，似乎是准备亲自与姬晔一起回宫。宋悦下意识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等她意识过来、缩回手时，玄司北的脚步竟然停了。
　　他没回头：“怎么了？”
　　“那个……姬晔他……”宋悦张了张口，有点担心他已经设好了局，“姬晔他毕竟是个老狐狸了，属下担心尊主安危！”
　　“当真是关心我？”不是关心那个男人？
　　宋悦连连点头：“不知尊主有何计划？”
　　玄司北轻轻侧过脸，幽深的凤眸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你认为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怎样？”
　　宋悦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说得也是，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落人口实，这里百姓看着，不好动手，等姬晔回了皇宫，他有的是机会布局阴人，多半不会急于这一时。
　　……
　　回宫之后，玄司北屏退了所有人，与姬晔单独在太和殿交谈。
　　宋悦在殿外，苦思冥想着怎么偷听。她扫了一眼草丛和殿顶，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连暗卫都被清出去了，整个大殿只有庭前的入口处站了一个苦瓜脸的钱江，其他地方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如此谨慎密谋？
　　宋悦想了想，还是先从钱江身上下手，便装作不经意地走进，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声道：“今天早上被沈青城抓住了……不过应该没事儿吧？为什么你脸色这么难看？”
　　原本玄司北下令不许外人接近这里，钱江应该喝退她的，但因为她不是什么生人，也不防备，就多聊了两句：“事情大着呢。尊主知道后，要我带着我的人和睿王爷的人换位置，发配边疆……而且此事急得很，估计等下午车马物资都准备好了就要出发。无名姑娘，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即日动身？这么着急？”宋悦有点吃惊。
　　她想过，如果是姬晔从那边调走，最好是再补上一员大将，玄司北肯定会派人去守。但钱江现在已经是他的左膀右臂了，他竟然舍得派他去？
　　这去了边疆，一时半会就回不来了……而且还有生命危险，对在玄司北身边享福的这群人来说，算是重罚了。
　　钱江叹了口气：“尊主大概更信任沈青城一些，我毕竟是个江湖人，对朝堂之事没那么敏锐，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又没能管教得好下属……”
　　宋悦垂眸：“尊主惩罚过重了，不能知人善用……此举确实不妥。”
　　“是我无能，姑娘也不必为我求情。”钱江摇摇头，“如今尊主正在和睿王爷议事，不方便见人，姑娘待会儿再来吧。”
　　“这样么……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上报尊主，不过你说不方便，那就在门外等等吧。”宋悦垂眸，站在了他身侧，“你既然今日动身，手头上的事儿肯定不少，我反正也要站在这里，就帮你站一岗吧。”
　　“可是……”钱江觉得这有些不妥。
　　“你不是今天就要动身么？我能为你做的事不多，这不正好要等着尊主出来，就顺带帮你。”宋悦嘴角勾了勾，“有我守在这里，难道你还不放心么？”
　　“不不不，那倒不是……”尊主都对无名姑娘十分信任，他怎么能怀疑她有二心。
　　“那就快去吧。不然，和我一起守着，就当站岗了。”宋悦执意拿了他的腰刀，守在了门口。钱江之前也和她替过几次班，推拒不过，最后还是点头称谢，先行离开了。
　　宋悦一人在庭前，提着腰带来回踱了几圈，眼见着钱江的背影消失，就忙不迭地放轻脚步，屏气凝息地往殿门口挪去。
　　奈何，没有内力，里面的声音模模糊糊，只有几个不知所谓的名词钻进耳中，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她捂着口鼻，不让自己的呼吸声被发现，一面抬眼从窗户模模糊糊地向内殿看去，只隐约看见姬晔和玄司北两道影子正隔着桌案安静盘坐着，空气有一瞬的安静，而后，玄司北淡淡开口，话语里带了“姬无朝”三字。
　　这时，不知怎么地，姬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重：“绝对不行！”
　　宋悦被这一句震得一颤。
　　不好……莫不是玄司北要挟了姬晔什么？
　　她想立刻就闯进去，左右环顾一圈，最后却在走廊上拔出了手里的腰刀，故意弄出了些响动，最后撕破了衣角，对着自己手臂重重划了一道血痕，便不管不顾地撞开正门闯了进去，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不好！有刺客！他刚才往这附近跑了！”
　　淡然盘坐的玄司北正对着进门的她，第一眼就见到了她手臂的血痕，脸色骤然一变。


第203章 他深沉的爱
　　宋悦以刀支地，一副受了伤才有的狼狈姿态，捂着流血的手臂，跌跌撞撞跨入门槛，一面环顾四周，虚弱说道：“刺……刺客，刺客可能藏在这附近，相国、王爷，小心为上！”
　　姬晔只看了她一眼，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玄司北的目光几乎瞬间就冷了下来，死死盯着她手臂，几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宋悦没留心他细微的神态变化，只当他是担心刺客在附近，轻轻舒了口气。转头，姬晔仍然安坐在她身边，不曾损伤一丝一毫，她终于安了心。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反正打断就对了，不能让皇叔进了他的圈套。
　　没想，玄司北冷冷几步走到她面前，攥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一言不发就把她扯向殿外。
　　宋悦：？？？
　　这剧本是不是有点不太对？他不是相当设法把姬晔捞来，进行一场宫斗权谋大戏吗！而且她这种穿着黑衣服的暗卫明显就是炮灰角色，他一主角怎么拉着她就跑，把姬晔一个人晾在这儿？
　　“尊主，睿王爷还在里……”她是不是得提醒他两句？
　　“闭嘴。”玄司北的面色更冷了，攥着她的手十分用力。好在此时庭院已经清场，一个人也没有，不然见到此情此景，估计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宋悦无言，为了提高信服力她自己给自己来了一刀，虽然特意避开了筋脉要处，却也疼着，他抓着她的另一只手也像是不知道轻重，捏得手腕都泛红了。
　　“可是，疼……”她小声嘀咕。
　　握住手腕的那只手微微松了些。
　　玄司北的步子也缓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正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这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这么理所当然地接近她，没有一贯刻意维持的安全距离。
　　自从那天之后，他一直都不敢接近。
　　是怕他会控制不住地亲近她，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拥她入怀。他曾经想过，如果在失去之后能得到再次拥有的机会，他便再也放不开手了。
　　盯着他背影一脸疑惑的宋悦，此事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的诡异。玄司北一向待她如常，就和普通下属一样疏离而严格，别说主动牵她的手，就连偶尔她为他做些杂事，不小心接近了他，他都会下意识地闪避，再训上两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似乎……是关心？她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几乎不准，所以只是疑惑，不敢确定。
　　【以宿主的迟钝程度，上辈子应该是个钢铁直男。】
　　宋悦正试探性地抬眸往他身上好奇地瞧，却突然被他回头的一记严肃眼神给瞪了回去。
　　“钱江又擅离职守？”他依然没放手，只是一本正经地问道，好看的两道眉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宋悦：……
　　是她不该，是她多想……玄司北怎么可能如此细致。
　　无论如何她不想牵扯到钱江，他被发配边疆，已经够倒霉的了。宋悦轻轻低头，作势跪下：“请尊主责罚属下，是属下自作主张，来殿前守着的。属下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玄司北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抿成了一条不悦的直线。冰冷的目光比从前还要严厉。
　　宋悦死死闭上了眼。
　　反正甜点也罚了，每日的晨练也罚了，已经没有什么刑罚是她受不住的。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从地上扯起。
　　宋悦：“……哎？”
　　不责罚她办事不利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
　　玄司北垂眸看着她被划破而显得狼狈的衣服，柔软的黑色发丝垂落在肩，从肩头处，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划下，在她细嫩冰白的肌肤上异常惹眼。
　　他的眼神被刺了一下。
　　随即，冷嗤一声：“在幻想什么？我不可能宽宏到免去你的责罚。”
　　宋悦原本好转的脸色一下子僵住。
　　果然，她这一出拖慢了玄司北做掉姬晔的进度，等于是坏了玄司北揽权的大事，他不可能这么轻易饶过她。
　　玄司北又拉着她快步走出回廊，目光冷淡而笔直地看着前方，缓缓说道：“不过，会等你伤好之后，再行处置。”
　　……
　　宋悦竟然被玄司北扯进了太极殿上药。在太医处理伤口的时间里，宋悦时不时偷瞄一眼玄司北，没想到他一直未曾离开，只是在纱帘之后静静地喝着茶，似乎一直在注意这边，又似乎只是图个清静，在低头看着书。
　　太医除了涂上让创口愈合的药膏外，还另外涂了层专门止痛的药膏，清清凉凉，似乎是宫廷御用的，她记得价钱不便宜。
　　那种清凉的药膏麻痹了神经，还带有镇静催眠的效果，让她渐渐合上了双眼。
　　床上的人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双眸轻轻闭着，一派安然恬静。太医不知何时已收好药箱，悄悄退了出去，而在隔帘后的玄司北这时也合上了书本，屏退所有宫女，来到她的床前。
　　冰凉的指尖抚上了她受伤的手臂。
　　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被药味掩盖，手臂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也不那么狰狞，他的指尖在空中虚划，眸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懊悔与疼惜，又缓缓阖起。
　　姬晔。
　　她好不防备这个男人，而且可以为他的安危做到这个地步。
　　可她带着手臂上的伤冲进殿门的那一刻，那个男人也只不过微微侧目而已。
　　痛的是他啊……
　　她不会知道他多了解她，在那一刻他已猜出了她的动机，猜到这是她刻意而为。宋悦她对他狠，对自己更狠。是他漏算了这一层。
　　要是事先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闯进来破坏私谈……
　　可惜没有如果，他竟然又让她受伤了。
　　“宋悦……”艰难地轻声吐出晦涩而饱含着复杂情绪的字句，一根手指轻轻在她饱满而色泽诱人的唇瓣上触碰了一下，柔软的唇与他的指腹相接，一丝酥麻的电流瞬间直达心脏。
　　碰到了。
　　只有这样，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他才敢轻轻地触碰她。如若平常，即便内心极度渴望，他也不敢流露分毫。
　　只有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她的身体，感受到她的存在，他才能确定她不是他的幻觉，才能肯定她就在他面前，是他触手可及的。
　　那种欣喜而愉悦的电流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寸，但是，他是贪婪而不知餍足的。
　　好想……和她更进一步。
　　他以为自己可以压抑住，可以装作无事发生，静静守护在她身侧就已满足，可一旦接近了她，嗅到她身上独有的药香，甚至做了被他视为禁忌般的触碰，兴奋与欣喜就会激起更深层的贪念，让人渴望更多。
　　她此刻正在安睡，对他的触碰毫无知觉，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贪念，随着诱惑一点点加重。
　　那根冰凉的指尖又轻轻划了下去，划过她的脖颈，径直向下。在即将挑开她的纽扣时，又猛地收住。
　　他在干什么——
　　他竟然又对宋悦……有了那样邪恶的念头。
　　他已经支付不起代价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悄悄把她留在身边，已经是一种罪恶。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分明知道的，却还是在透支着他的所有，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当是他的贪婪吧……如果连这样默默看着她的机会都要夺去，他就当真不剩什么了。
　　他想继续拥有，在她身侧守护的机会。
　　宋悦依然安睡着，放在她唇瓣上的手指却已移开了。玄司北压抑着心中的渴望，眼神不离她的身子，无声无息走到了床的另一侧，缓缓躺下。
　　就像最初和她相处时一样，在她身侧的位置躺倒，只是这次，不敢弄出半点动静，只是隔着柔软的被子，虚环着她的腰，缓缓阖目。
　　常年冰冷的精致容颜，终于掠起了一丝满足。
　　……
　　宋悦在梦里翻了个身，红着脸咕哝了一句梦话，似乎睡得很沉。
　　她梦见有人撩她。
　　而且，还在她身上撩起了火，那种含着浓浓情意，似触非触，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就连她一个不存在少女心的人都有点招架不住。
　　那人似乎还十分在意她受伤的手臂，每每都小心翼翼地绕过伤处，还在附近的磕磕碰碰的淤血处轻轻揉着。可惜，她一直眯着眼睛瞧，看抓狂了都见不到那人的脸。
　　“别走！”
　　宋悦忽地从床上惊坐起，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梦中。
　　刚离开一步的玄司北诧异回头，四目相对之下，宋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个，我刚做梦来着……”
　　原来是个梦……有点小失望。
　　不过，玄司北为什么在这里？
　　玄司北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只是面色比以往更加红润些，只看了她一眼，就飞快转身做自己的事了。
　　宋悦扯着被子，一半的意识仍在回味着刚才的梦境，一面迷蒙地眯着眼睛，驱赶睡意。
　　嗯……是梦里的幻想带到了现实？为什么空气中好像有种奇怪的气味……好像就在她身边？
　　【气味？？】
　　宋悦：就是那种……男人自己【哔——】过之后，身体就会携带的那种……那种荷尔蒙的味道……


第204章 养病期间的福利
　　宋悦狐疑地、缓慢地转过了脑袋，看着玄司北一本正经地侧着高冷的脸，认真拿着书本的样子，目光定格了一下。
　　男人……
　　除了他以外这里根本没别人了吧！exm？！
　　宋悦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奇怪的画面——玄司北一个人躲在哪个没人发现的角落，褪去脸上一贯的清冷，红着脸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
　　原来他这种看上去完全不热衷于【哔——】的人也会私下里做这种事？
　　咳……
　　宋悦脸上一热，连忙催眠自己，这个年纪的男人只要身体没毛病，肯定有需求，但他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人之常情，她也不用大惊小怪……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玄司北的方向多看了几眼，仔细看，他的头发微微有些湿润地贴在后背，似乎刚沾了水，是去沐浴了吧？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
　　玄司北注意到她意味深长的眼神，不自觉别开眼，紧紧盯着书页。
　　微微有些紧张。
　　“尊主方才出去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宋悦有点不怀好意地翘起了嘴角。
　　“没有。”玄司北几乎是立刻否认。
　　“可我似乎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宋悦翻滚下床，探了两下，懒懒穿上鞋子，一路寻觅着来到他身边，用力嗅了嗅，意有所指，“尊主身上……很好闻。”
　　他坐在桌边，而她就站在他的身后，猝不及防的接近，让那呼吸洒在他的后颈与耳畔。
　　玄司北脸上的红润更深，在她靠近的同时，像是避着什么似的闪躲了一下，呼吸霎时间不稳：“你逾矩了。”
　　宋悦脸上闪过一丝好奇，他的反应也未免有点过激：“属下只是关心尊主罢了……尊主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退下！”他干脆起了身，退后几步与她拉开距离，冷冷扫了她一眼，用冰冷严肃的眼神制止她上前，话音重了几分。
　　宋悦撇了撇嘴，退了几步，低头单膝跪下：“属下知错。”
　　玄司北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半空中若无其事地收回，眸色深了深，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当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是属下办事不利！”宋悦见他一脸严肃，还以为他翻起了旧账，责怪她打断了他和姬晔的会谈，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属下无能，既要求接替钱江之位，又无力保护尊主安危，让刺客有空可钻！这一切都是属下大意，尊主切莫责罚钱江！还有今早之事，当时我也在场，若说钱江管教不利，我也有责任，钱江不适合去边关，还请尊主从轻发落！”
　　玄司北眸子眯了一下。
　　比起责罚，她更在意的是钱江……？
　　“以为我撇下姬晔带你来上药是为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冷淡，转身背对着她，“若真有刺客，也绝不能刺伤我，这里只有你不会武功，我不希望我的人有半分损伤——你错在没有跑，甚至与他正面交锋，才被他划伤。”
　　“……”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这样他还要她守门干嘛啊！
　　不过，玄司北对属下还真是爱护……
　　“今后若是再出现此事，首先保护好自己。”他冷哼一声，只丢下一句话就迅速走出门外，“好好养伤。”
　　……
　　宋悦在床上养伤期间，沈青城曾几次看望她，每每都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让她全身毛毛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钱江似乎真被派出去了，不管是他还是他手下的人，她都没再见到过。后来她干脆忍不住去问沈青城，才知道玄司北特意给他加了一倍的工作量，让他整天忙得陀螺一样，根本没工夫做别的。
　　还好，玄司北应该是听进去了她的话，没真的把他往边疆派。
　　宋悦放下了心。
　　其实她手臂上的伤也没往深里划，皮外伤养个两天估计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在床上静养，是玄司北非要让她九级伤残一样躺着的。她后来想想，这样就能躲开每天的训练，还免了每天早上伺候他穿衣，算是可以偷懒，就干脆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装病。
　　【宿主最后一定是被自己懒死的。】
　　或许是因为她是玄司北面前的红人，来“关心”她的人不少，其中也有些打听到了她的喜好，特意给她带些小零食之类的东西，甚至宋悦还看见一个陌生的丫鬟不知道代哪个主子给她送了一竹篮的鲜花。
　　宋悦啃着酥饼，心想水果有了，甜点有了，鲜花有了，生活真惬意。
　　【宿主真的不怕血糖超标？还有为什么会有人送你花？】
　　宋悦：这不是看望病人的传统吗？
　　【……你忘了前天早上你拒绝那小暗卫的时候说的什么了？】
　　宋悦：…………
　　因为那天早上的表白事件，现在估计整个玄虚阁的人都知道她花粉过敏，这谁送的，故意的吧？
　　她特意叫来了殿门口的小丫鬟问话，可因为这两天太极殿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小丫头也记不太清有谁来过，更是不记得有谁抱着花儿来。
　　“好些了？”玄司北似乎路过，远远地看见宋悦在门外问着什么，缓步走来，“出了什么事？”
　　宋悦还没回话，小丫头就怯怯跪了下去，带着几分害怕：“方才有人借着探病的名义送了一篮子鲜花……明知道姑娘体质特殊，受不得的。”
　　玄司北眸中闪过一道利光，随即半阖着眸轻轻掩去：“让沈青城去查。”
　　“这不用了吧？”宋悦觉得有点小题大做，送花的人无非是听到她说她脸上会起红疹子，这种毁人容貌的小手段一般是女人的爱好，百分之九十都是宫斗里被人当枪使的炮灰。
　　“不轨之人，怎能留在皇宫。”玄司北冷睨了她一眼。
　　宋悦只好点头称是，一面暗中留意来人。
　　翌日，果然有个没见过的女人特意来了太极殿，她穿着一身紫衣，头上戴着金钗，一身贵气，脸蛋儿也比她宫里的妃嫔还要漂亮：“哎呀，无名姑娘莫要生气，昨天那束花是我差丫鬟送的——我是真不知道你受不得花粉，今儿便特地来向你赔罪了。”
　　“你是……？”宋悦从床上坐起，不知为何，提起了几分警惕。
　　本来要只是单纯的送错了，那也无需在意，但玄司北一介入调查她就亲自登门，几句话洗脱自己的嫌疑，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之前送鲜花的目的就可能不单是想给她捣乱，更是想找个引子接近她吧？
　　若是在别的地方，她不会多想，但看这人的架势……若不是她后宫的妃子，就一定是权贵人家的小姐，故意压她一头，一定有什么目的。
　　【恭喜宿主触发忠臣（4|6）任务，线索人物：秦雪。目标忠臣：待解锁。】
　　“忘了介绍了，我是秦雪。”她轻轻睨了宋悦一眼，从篮子里拿出了几盒精致的小点心，“无名妹妹肯定把姐姐当成什么坏人了……这是一点心意。”
　　“秦雪……秦国人？”宋悦想了想，在姬无朝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有些模糊了，但好像和秦国有什么关联，好像是个不太受宠的十几公主？
　　不过既然她没主动透露身份，她也没必要参拜，给自己找罪受。故意隐藏身份来刷她的好感度，秦雪图个什么？这又是什么鬼的任务，难道目标忠臣和秦雪有什么关联？
　　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忠臣任务的某种规律——攻略难度是慢慢提高的。如果按这样推论，在赵夙之后的忠臣会比他更难攻略，所以肯定不会是燕国的人，搞不好她的下一个忠臣就在秦国。
　　她的老天爷啊……
　　秦雪又耐着性子和她聊了几句家常，整个过程都浅笑着，显得温婉而平易近人，甚至让宋悦都有点疑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愣是把一个傻白甜软妹看成宫斗心机白莲花。
　　不过为了生存，该有的警惕还是得有。
　　慢慢地，天色渐晚，以前这个时候玄司北处理完公事，就会顺便来看望她一次，反正御书房和太极殿隔得不远。这时秦雪依然没有走的打算，在玄司北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也正巧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秦雪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耳力好的人在不远处听见：“听说妹妹的伤想要痊愈，须一味药引子——我知道妹妹不信我，但，不信也罢。”
　　宋悦：？？？
　　小姐姐你拿成宫斗剧本了吧！
　　刚才她们不是聊得很欢吗？这句话一说出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在欺负秦雪，让秦雪怎么委屈了呢！
　　秦雪拿出了一把短匕，在玄司北进门时作势往手腕割去：“我特意问了民间的大夫，求了一剂偏方，以血补血，药引便是人血——我真的只是为妹妹好，还请妹妹别再猜疑我的居心。”


第205章 实力护妻
　　目瞪口呆的宋悦终于记起，玄司北确实隐约暗示他心仪的女人是个穿着端庄的紫衣姑娘。
　　这小公主究竟什么情况！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不就是落个疤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她贵为公主这么轻易地为她一个下人放血，要是说出去了，还不知道秦国人会怎么看她！
　　宫里太医不信，偏偏装傻白甜假意听信民间偏方？喝血补血太不科学了……血液经过消化后只会被分解成营养物质和垃圾好不好！
　　她张了张口：“雪姑娘快放下刀，我刚才分明没说……”
　　秦雪装作没看见刚刚进门的玄司北，对她无奈而又善解人意地一笑：“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姑娘身处宫中，对人多防备着点儿是好事。只是姑娘心地善良，要人鲜血的事儿恐怕说不出口，我反正也欠了姑娘一份解释，就让我做这份药引吧，反正……反正我在燕国也没什么用处，讨妹妹的嫌……唯有这血，只要能让妹妹好起来，我就知足了。”
　　说着，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别！”宋悦连忙起身去阻止。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秦国也是强国之一，但这位秦雪似乎是不被待见的那种小公主，被派到燕国来，肯定和玄司北有关。她在玄司北面前这样演，是想破坏她这个下属在玄司北面前的形象，好离间他们？
　　她见过有卧底为了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要职，特地用离间的手段把原来那个位置上的人弄下来的骚操作。她这个卧病在床而又没什么能力的小可怜就这么中枪了？
　　秦雪依然假意要刺下去，装作被宋悦阻拦的样子，次次用力，可匕首尖每每都险险擦过手腕，连皮都没刺破一分。
　　这时，玄司北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秦雪身后，忽然一把扯住了宋悦的手腕。
　　宋悦：？
　　秦雪：？？？
　　在两人诧异的同时，玄司北已将宋悦扯开，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身前。
　　宋悦捏了捏发疼的手腕，心里奇怪。她刚才看到玄司北走近的，但她满心以为他准备握的是秦雪的手腕，是想抢掉她匕首——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秦雪以为玄司北站在宋悦身前只是为了与她当面交谈，没多想，毕竟他的出现也在她计划之中。装作讶异的样子，抓着匕首，惊了一下：“相国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只是想和无名妹妹解释，赔个罪……不过放点血而已，只要能治好无名妹妹我便满足了。还请相国大人不要阻止。”
　　“嗯？”玄司北轻轻抬眉，脸上一派淡然之色，连她都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了治好无名，你甘愿割腕，用自己的血做药引？”
　　“还请相国莫把此事告诉父皇。”秦雪脸上并无惧色，似乎铁了心要这么做。
　　“好。”
　　玄司北竟然出乎意料地点了头，亲自从丫鬟手里拿过接血的药碗，淡淡放在了她手腕下。
　　满以为他会阻止自己的秦雪盯着他面无表情的动作，杏眼不由得瞪圆了，胸口急速起伏了两下。
　　这男人、这男人！
　　这男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吧？
　　“雪姑娘真是菩萨心肠。既然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若是再阻止，岂不是坏了姑娘的一片苦心？姑娘不必多虑，只需放血，我会替姑娘掩饰过去，秦国不会知道任何消息。”玄司北一副“百般无奈”才答应秦雪的样子，还“好心”地替她解除了“后顾之忧”，又回头看了一眼呆愣的宋悦，冷声道，“还不赶紧多谢雪姑娘？”
　　宋悦张了张口，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了。
　　玄司北故意那样问话，是为了让小姐姐表明那是她自愿的吧？太腹黑了，这样他把自己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而秦雪只能吃个哑巴亏，还没理由上告秦国那边，不然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再次把玄司北的腹黑重新认识了一遍，在心里记笔记，干脆就顺着玄司北的话说：“多……多谢雪姑娘。难得姑娘如此诚心，是我误会姑娘了。”
　　秦雪的匕首僵在了空中，这下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
　　她是以为玄司北就算不看在她的美貌，也要顾虑她的身份，不可能让她一个弱女子做出如此牺牲，可他非但没百般阻拦，反而给她拿了个碗等着？？？


第206章 联姻
　　秦雪呆呆看着玄司北手里的碗，右手拿着匕首对着自己手腕，仿佛能感受到血流的涌动，偏偏下不了手。
　　可恶……
　　反观玄司北，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敢情流的不是他的血!
　　好在这时她的贴身丫鬟走上前，猛地抢去了匕首，一面哭叫着劝说，才给了她一个台阶下。秦雪勉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看了宋悦一眼，说了声改日拜访，便赶紧扯着丫鬟匆匆离开了太极殿。
　　“伤好些了么？”玄司北看也没看秦雪离开的背影，径自阖目坐下，“给我看看。”
　　宋悦心想她都好得差不多了，要是让他知道，她偷懒的日子又要到头：“现在我手臂还抬不起力来，估计还要歇息几天……尊主还是别看了，伤口狰狞，挺碍眼的。”
　　玄司北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线。
　　这么严重么？
　　他伸手去扣宋悦的手腕，宋悦下意识缩了缩手。他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丝可疑的心虚。
　　嗯？
　　稍稍一想，他便猜到她在打什么鬼主意，嘴角的弧度也不那么冷硬。
　　“那，既然你这些天需要养病，姬晔之事，便交由沈青城负责。”玄司北掩去眸中一丝淡笑，故意说道。
　　宋悦一下子就瞪圆了眸子。
　　他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只是轻轻垂下眼帘，让她无从察觉。
　　一阵短时间的沉默之后，宋悦猛地俯身，手肘撑在他面前的桌上，双手飞快地抓住他的手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那个，别……其实我手臂上的伤口本就不深，现在已经愈合得差不多，顶多就是痛，不碍行动的。”
　　“还在疼？”他抬眸，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宋悦怔愣了一下。
　　玄司北的重点是不是有点不对？？这个时候不应该关注计划能不能顺利完成吗？
　　玄司北面上一片淡然，不过，仍然被她紧紧抓住的那只手时刻传来的触感让他心跳有些紧张的加快。
　　宋悦……主动握住他的手了。
　　他有一丝窃喜，却又害怕她会发现什么异样，便只能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既然不碍事了，那明日回来吧。姬晔之事，照样交给你去做。”
　　“哎……？”宋悦的眼中泛起光彩，忍不住凑近了些，紧张问道，“那是不是可以让我全权负责？”
　　几乎呼吸相闻的距离，让玄司北额前因隐忍而不由自主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只是若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本来应该避开与她这般直接接触的，但那天他在太极殿情不自禁后。。他就愈发不能自主，一旦她突然靠近，身体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不敢乱动。
　　“嗯。”简短而冷漠的一个字。
　　其实他几乎记不得自己答应了她什么，满眼都是那双带着一丝狡黠的月牙般的眼。
　　得到允许的宋悦终于站直了身子，心满意足：“那就多谢尊主了。”
　　她知道玄司北不喜欢被外人太过接近，所以平日里与他相处都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今天是她太激动了。看她越是靠近，他就愈是板着一张脸，眸中冷漠得像是结了寒霜——她毫不怀疑，刚才她要是再过分一点，他肯定要气得拂袖离去!
　　玄司北对属下真有耐心!
　　最后，在离开之前，玄司北还特意嘱咐了她一句：“离秦雪远些。”
　　宋悦：？
　　这个人物是开启下一个忠臣的线索，应该是与她下一任忠臣直接相关的人，于是她想问个究竟，为了此事特意追出了太极殿：“尊主、尊主可否明示？”
　　玄司北见她追得气息不稳，脚步终是一顿，抬眸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你真的看不出来么？”
　　那个女人口口声声为宋悦好，实则是想通过身后的秦国势力针对宋悦，今天若不是他堵住秦雪的嘴，还不知道她回到秦国会怎么编排。
　　宋悦：“她是秦国的小公主对吧？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以我为目标。”
　　玄司北眸光倏地变得锐利：“那是因为，燕国之变，秦国也想分一杯羹，得些好处。”
　　“可现在大局不已经平定了么？”
　　“正因为他们以为我是这场角逐的胜者，才想从我身上下手。秦国料定姬无朝迟迟不曾露面是有原因的，秦雪便猜测姬无朝在宫变中出了意外，非死即残，便与使臣商远一道来燕——她想嫁给姬无朝，真是妄想。”玄司北冷嗤，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第207章 封后
　　“……”宋悦顿时风中凌乱了。
　　秦雪是想和“姬无朝”联姻？那也就是……秦国那狗皇帝妄想给她塞小老婆？
　　猜到她不露面，很大可能受重伤，就故意派使臣商远来探虚实——如果猜测是假，反正也不吃亏，如果是真的，那秦雪和那个姓商的使臣就能从中作梗，秦雪嫁给她估计也是想通过掌权分些好处，毕竟她在秦国不被重视，在燕国若是能揽权，就能成为她的筹码。
　　用膝盖想都知道秦雪肯定没真想嫁她，换位是她，如果开局就是个不受宠而注定为联姻的棋子的小公主，她肯定也会选择国君比较弱势的燕国，毕竟富贵险中求，只要能名正言顺得到皇后之位，再趁机利而诱之，或是直接攻略玄司北，秦雪今后的日子估计过得比太后还舒服。
　　若不是秦雪把主意打在了玄司北身上，就也不会如此针对她。
　　不过，攻略他……
　　宋悦缓缓抬眼，看着面前男人冰冷如雪的背影，心情复杂。
　　现在的他，身形颀长挺拔，长得飞快，却也比以前安静了许多，像是沉淀了下来。想不到当初脏兮兮躺在路上装死的小男孩如今也成了别的女人讨好甚至攻略的对象。
　　可是，玄司北看上去不怎么管事，实际上心思多得很，哪儿那么容易糊弄。如果非要评级，攻略难度就不止是困难了，简直是地狱模式。
　　嗯，可能是秦雪眼光不行吧。宋悦自顾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属下会注意的。”
　　“呵。”
　　就算背对着宋悦，玄司北也能感受到她毫不掩饰的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冷哼一声，再次嘱咐了一遍不要和秦雪打交道，便拂袖而走。
　　宋悦这种眼神……肯定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想理她。
　　……
　　接下来的日子，宋悦回到玄司北身边，每天早晨抱着他的衣服看他在竹林里练剑。
　　原本他每日晨练都是沈青城在伺候着，现在多了她一个干杂务的，沈青城就闲了下来，趁玄司北在远处，便躲在大树底下抱着双臂，神色莫测地和她聊着天。
　　宋悦总觉得沈青城这人话里有话，特别是，他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挪了挪脚步，抱着玄司北的外披坐在了一棵古树粗壮的盘根上：“喂，我手上抱着东西呢，明明是你忘记叫人拿配剑来，为什么又使唤我折回去拿？”
　　沈青城的目光有些诡异地在她身上游走：“一点活儿都斤斤计较，你真的是侍女出身？”
　　“当然是！”宋悦眼睛都不眨，脸不红心不跳。
　　“既然以前那么多脏活累活都干了，那手上一定有粗茧，敢不敢伸手给我看看？”沈青城的目光染上探究。
　　宋悦：！！！
　　尽管心中一惊，但她依然面不改色：“你别想转移话题，自己的活儿自己干，要再不回去拿，等尊主打完这一套掌法，追究起责任来，小心被一巴掌钉到树上。”
　　沈青城嘴角勾了勾：“啧。”
　　转移话题的人究竟是谁？
　　等他拿了剑回来，宋悦又把玄司北的披风往他手里一塞：“拿好。”
　　“你到魏国当真是去当死士了？”沈青城上下打量她一眼，“真没和哪家千金大小姐互换身份，偷偷去享了几年福？”
　　据他所知，尊主确实每个国家都派了几个人去，只是他们互相不知对方身份。被派到燕国的人里，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而她应该就是魏国那个活下来的人。
　　都是混了几年的人，可连他这个国子监都没她那么大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几年当的是皇帝老子，说话做事和那些下人们感觉完全不同。
　　特别是尊主不在的时候，她就差上房揭瓦了。
　　“我胳膊疼，拿不起东西。”宋悦一本正经道。
　　其实刚才玄司北把外披扔给她的时候她就想塞给沈青城了，那件衣服似乎沾着玄司北身上特有的气息，总让她不由自主想起某天他红着脸走出病房的样子，并脑补一些不可描述的事。
　　男人的味道。嫌弃嫌弃！
　　沈青城嘴角一撇，把衣服塞回了她怀里：“手臂上那点儿皮肉伤，现在还疼？连件衣服都拿不起？也就只有尊主会信……”话声至此，忽然觉得不妥，连忙收声，赶紧提起另一件事转移她的注意，“咳，无名姑娘可知近日宫中发生的大事？”
　　“啊？”宋悦对这个比较关心，立刻皱眉想到，“姬晔回宫？”
　　“这都多久前的事儿了。”
　　“那……秦国来使？”宋悦立刻想到了秦雪，“我记得那个使臣叫商远吧，他和秦雪的目的应该不简单，不知尊主有没有应对的计划。”
　　“你消息虽然灵通，但养伤期间什么活儿都没干，一直赖在太极殿装病偷懒，应该还不知道朝廷之事吧？”作为一个有品级的闲职人员，沈青城诡异的笑了一下，悄悄地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皇上他……封后了。”
　　宋悦点点头：“哦。”
　　过了一秒钟，陷入短暂的呆滞的她猛然抬头瞪向他：“什么，皇上？？姬无朝封后了？！！”
　　“宫中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宋悦还处于震惊中，回不过神。
　　她娶了大老婆，她竟然是皇宫里最后知道的一个？？？
　　mmp谁给她娶的！就算是个美人她也不要！哪儿有人无缘无故多了个老婆的！
　　沈青城挑眉看她震惊的神情，似乎有些疑惑，“看你的样子，似乎知道被封后的人是贵妃……？也是，刚开始知道这个消息，我也和你一样震惊。”
　　“贵妃？”宋悦一时间还没想起是谁。
　　反正不是秦雪就好，如果封的是她原本后宫里的小姐姐，那还算是自家人，免得让秦国人觊觎她燕国这块肥肉。
　　况且她后宫里的小姐姐一个个儿都挺好看的，反正已经是小老婆了，被扶正一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嗯，不仅如此，”似乎是觉得画面有点辣眼睛，沈青城神色有些古怪，小声嘀咕，“尊主还特意造势……现在宫里人都知道皇上独宠皇后一个，准备解散后宫。”
　　宋悦：？？？
　　“虽说这样目的很充分——无非是为了不让秦雪有可乘之机，但我总觉得尊主的决定有哪里不对。”究竟是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沈青城自言自语，没注意宋悦的神情。
　　只是他这句话终于提醒了宋悦。
　　“贵妃娘娘，是……”宋悦缓缓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呆滞地看向远处如白蝶般翩飞的影子。
　　那个，她亲自封的贵妃。
　　是玄司北啊啊啊啊啊！！！
　　这么说，是他一手操纵了一切，自己伪造圣旨，把自己的小马甲扶正到皇后的位置？？！拜托在决定人生大事前提前问问她这个当事人啊啊！！
　　【宿主冷静，不是说玄司北只是为了巩固政权吗？】
　　宋悦：那也不能毁我英明神武的形象！要是再传出去，人人都得以为我是个沉迷美色不思进取的小皇帝了哭！
　　等到玄司北练完一套掌法，过来取剑的时候，轻轻瞥了她一眼，她才冷静站直。
　　刚才她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也不知为何，玄司北最近对她爱答不理的，只是一双透彻得有些过分的凤眸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心事，让她不得不收起心里的吐槽，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玄司北见她走神，冷哼一声：“你来陪练。”
　　宋悦本以为他叫的是沈青城，没想到玄司北冷冷站在了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定定看着她，抬手将配剑送到她面前。
　　“哎？”这东西他平时宝贝得很，她用不太合适吧？
　　压下一肚子疑问，宋悦低着脑袋跟他来到竹林正中央，踩在被掌风扫得七零八落的竹叶上，咽下口水：“我……我不会武功，如何陪练？尊主还是让沈青城来吧？”
　　他一身冷气逼人，不言不语地站在她对面，还真让她有点害怕他是故意要她当靶子的。
　　“正因为你不会武功——我亲自指点一二，这是阁中人求也求不来的。不想要？”他睨了她一眼，淡淡问道。
　　宋悦总有一种最近自己莫名惹他炸毛了的错觉。
　　好像……自从那次玄司北告诉她秦雪想嫁给她之后，就成了这样。
　　“自……自然求之不得。”她咬牙含泪扎了个马步，一手拿剑，另一手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金戒指，用手握住。
　　等到相互喂招的时候，她就可以双手拿剑，用那只金戒指的面抵上剑柄，这样从剑刃上传来的力应该能传到戒指上吧？反正收敛着点，偷偷吸收，不让他们误以为她会武功就好。
　　好穷。
　　希望这次他用力一点，能让她换瓶内力药之类的东西。


第208章 眼见为实
　　清晨，竹林上空只有朦胧的光线透过竹叶，落在喂招的两人身影上。
　　宋悦双手持剑，十分紧张地盯着玄司北的身形，抵挡他的掌力。
　　【能量值 12。】
　　她毕竟不会武功，脚下速度太慢，只能扎马步站在原地防守。他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有时间反应接招。
　　【能量值 18。】
　　【能量值 21。】
　　宋悦：……
　　接了玄司北三掌后，她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宋悦：系统，能量统计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说因为杠杆原理？前些日子他一掌切下来我至少能涨好几百能量值！这不科学！
　　【……检测了一遍，没出错。】
　　宋悦抬眸，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打量玄司北，见他面色冰冷如常，似乎只是专心寻找她的破绽，心下微动。
　　他是故意的。
　　虽然一直冷着个脸，对她多有不耐，看上去也严厉得吓人，可实则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量。
　　他是真心想教她才如此耐心地压制力量，而非故意惩罚或是单纯地找一个陪练。
　　玄司北的力道在缓慢加大，似乎是在试探着她的力量。宋悦趁着攻击的空挡，干脆把金戒指收了回去，直接用自己的力量去挡，果不其然被冲退了两步，他却飞快收了势，身形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边，伸手扶她。
　　宋悦抓着他的手臂稳住身形，又后知后觉地疑惑般看了他一眼。
　　这么体贴细致，他真没被鬼上身？钱江和沈青城也是他这么手把手教出来的么？
　　玄司北瞥见她眼神，面色冰冷地立刻从她怀里抽回手，下意识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女子身体毕竟不比男儿，你又不会武，要是再受伤住进太极殿，我的计划当如何施展？”
　　宋悦：“……尊主教训得是。”
　　她就说他怎么变得那么体贴了，原来是怕她受伤了就没人替他干活！
　　靠在一棵竹子后的沈青城看着自家尊主的目光，微微眯起了双眸。
　　他总觉得尊主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每次和无名姑娘独处的时候，尊主的反应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退避，少有的接触和关心也只是出于关照下属的必要——但为什么他总觉得尊主的冷淡之下，还另有隐情？
　　晨练之后，宋悦已经是大汗淋漓，自己找了块岩石坐下歇息。沈青城见她脚边躺着尊主配剑，瞪了她一眼，连忙好生捡起：“配剑乃是尊主喜爱之物，怎能随地乱丢？要是尊主在此，绝不会如此纵容着你。”
　　宋悦嘴角一抽：“不就是一把剑么，只是死物而已，弄脏了可以擦，用不着当神明供奉着吧……”
　　此时，她的话音还未落，就见玄司北正褪下练功服交给身旁的宫女，他似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便折身而走。
　　宋悦：……
　　按照她的常规经验来判断，他应该听到了她刚才的话。
　　沈青城也惊了。
　　尊主分明是听到了，为什么装作毫无反应？
　　……
　　除了甜点没得吃以外，还有一件让宋悦不顺心的事。
　　玄司北虽然答应了她参与姬晔的计划，但当她提出要潜入姬晔身边做卧底的时候，他分明就拉下了脸来，拒绝得斩钉截铁。也不知道是吃错了哪味药。
　　想到上次姬晔和玄司北的秘密会谈，她仍然心有余悸。要不是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鬼知道玄司北会对皇叔做什么——还好，估计是因为换了她负责，一时半会玄司北并没有对姬晔动手的意思。
　　不知道玄司北对皇叔提出了什么任性要求，能让一向沉稳的皇叔拍案而起，断然拒绝……反正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宋悦穿上了一身宫女服，悄悄扒在殿门口的朱漆柱后，屏气凝神地往殿中看了一眼，见里面空荡而安静，便迅速走了进去。
　　“什么人？”姬晔十分敏感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例行打扫。”宋悦低眉顺目，“这座宫殿自王爷搬出去之后就未曾住过人，先前只是粗略打扫了一遍，还有些边边角角的恐怕落了灰尘，嬷嬷怕王爷住不习惯，特意这么嘱咐奴婢。”
　　姬晔扫了她一眼，便让她去了。
　　宋悦趁着移动烛台的间隙，悄悄把一张小纸条塞到了他的砚台下压着，这个小动作让姬晔抬了抬眼。随后，她在他锐利的目光中无声地低头告辞。
　　姬晔看到了纸条，有些疑惑，却没声张。
　　展开纸条，扫了一眼内容，他面上的疑惑更甚。
　　玄司北的身边竟然出了叛徒？
　　那个宫女的幕后之人，应该是玄司北身边的高层，不然不会知道如此详细的逃亡路线……但……
　　姬晔面上没有半分松动，轻轻把那张纸条放在了烛火上，让火苗吞噬一切文字。
　　翌日，在暗处的宋悦有些按捺不住了。
　　姬晔分明已经收到了她的小纸条提示，为什么还不跑？
　　她百般犹豫，最后还是拿着扫地的工具低着头赖在姬晔的殿外，心里暗暗发急。姬晔在殿中处理着事务，似乎没有要跑的意思，直到傍晚，才走了出来，目光直视着她：“你，进来说话。”
　　宋悦心下一惊，却还是低着头随他进去。
　　姬晔似乎早有经验，特地掩上房门，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道：“虽然换了张脸——但你就是昨日为我送信之人吧？”
　　“既然看见了，为何不走？”皇宫太危险，她怕他出什么意外。
　　“你是谁派来的人？”姬晔没有回答。
　　“王爷可是不信，以为我危言耸听了？”宋悦有些焦急，“现在姬无朝已死，皇宫基本被相国的势力控制，他要是说什么花言巧语的，您千万别上当！”
　　话音未落，姬晔脸色骤然一沉，猛然对她出手，冰冷的杀意仿若想直接将人置之死地：“一派胡言！”
　　宋悦来不及躲闪，只是下意识地抬手，用金戒指的戒面挡了一下，才险险与死亡擦肩而过：“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能量值 227】
　　见她有抵挡他全力一击的实力却不进攻，姬晔眼中的杀意才弱了些，但依然带着危险：“无论你是什么人，敢咒皇上死——”话还未说完，目光落在她的金戒指上，瞳孔微微一缩，“这只戒指是？”
　　宋悦一愣：“你……什么都不知道么？”
　　玄司北把她死亡的消息封锁得这么严实？
　　“这是先皇传给他的戒指……”看到那只戒指后，姬晔的面色变了，“他真的出事了？”
　　宋悦长长叹了口气：“姬无朝死了，相国大人已经派人将她秘密送葬，压下了这个消息。我虽然不知他和王爷说了什么，但……如今这里已经被他控制，王爷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恐怕有性命之危。”
　　为了提高信服力，她眼珠一转，还特意扬起了手里的戒指：“想来你也知道这戒指的象征——我其实是李公公的人，皇上早知道自己会死，在预料到相国逼宫之时，就摘下了这枚戒指当做信物，把我和李公公送到了燕都之外，这才免去一劫。”
　　“难怪这些日子没见李德顺，相国却只说他身体病重，不得不把差事暂且交给小德子……”姬晔面色变幻莫测，自言自语，“他还知道特意要你来通知本王……比平时多长了些脑子。”
　　宋悦嘴角抽了抽。
　　现在不是自豪的时候吧喂！一脸我为儿子感到骄傲的样子是闹哪样！
　　“不过，皇上福寿无疆，怎么可能……”说到这里，姬晔的眉又重新皱起，有几分不悦地看着她，似乎对她口中不吉利的话依然耿耿于怀，“我刚回皇宫时，相国大人曾说皇上龙体抱恙，因而这个月不曾早朝。虽然没见到他的人影，但这么大的事，宫中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此话莫要再提！”
　　宋悦扳着手指头，想到自己已经擅离职守两天了，再拖下去唯恐有人发觉，到时候要是她计划的路线也被封锁，就谁都走不了。她一咬牙，直接问道：“王爷要如何才会信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就算她确实是李德顺手下的人，也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拿到假消息。皇上乃是天子，自有神明庇佑，她不知哪儿得来的无稽之谈，就由他亲自破除。
　　……
　　宋悦苦着脸，找了个机会和沈青城的属下套近乎，终于让沈青城的人和她的人换了个班，把她自己的一些人手给安排进了皇陵，换下其他人的班。做完这些，她又套上侍卫的衣服，顺便给姬晔也拿了件。
　　她带着他悄悄打着灯笼潜入皇陵，去自己的那份玉质棺椁。


第209章 知晓女身
　　宋悦提着灯笼，借着橘黄色的微光，在死寂的皇陵中四处张望。
　　姬晔似乎是第一次穿着侍卫的衣服偷偷摸摸行动，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你当真是宫女？”
　　宋悦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叔果然是没干过坏事的正经人！
　　正常的宫女哪儿偷得了侍卫的衣服，还故意避开了所有守卫线路，从一个挖好的入口走进来？
　　“跟着李公公久了，自然也就学会了些，加上皇陵这儿刚好有几个认识的守卫兄弟，就借了他们的衣服，行了个方便。”宋悦毫不犹豫把锅推给李德顺，“多亏了李公公，若不是他在宫中的威望，说不定我在宫变的时候就被……”
　　“你说的宫变，确有其事？”姬晔见她提了几次，终于有些半信半疑，“相国曾说皇上是因身体不适才不能见人，但我确实曾听说前些日子宫中不太平……以前我是对相国有偏见，以为他有篡权之意，却没想他……”
　　走在前头的宋悦猛地转过脸去：“王爷千万别相信相国的花言巧语！”
　　姬晔以前确实对玄司北处处防备，这次回宫之后却反而没那么大敌意了，她正好奇这是怎么回事——听姬晔刚才的话，是因为回宫之后玄司北和他的那次秘密谈话？
　　虽然不知道谈话内容是什么，但皇叔肯定是被玄司北那厮给骗了！
　　姬晔沉默半响，不语。
　　宋悦立马想到，或许是玄司北真的说了什么机密的事，她对姬晔来说到底只是个李德顺的丫头，他对她多少还抱有疑虑。便没再追问。
　　心里，却愈发的好奇——玄司北究竟提出了什么要求，让一向沉稳的皇叔震惊到拍案而起？
　　终于，灯笼的火光照见了玉质棺椁。宋悦摸在棺椁上刻着的文字，立马垂眸酝酿情绪：“这……这就是了，王爷……还请节哀。”
　　她特意打着灯笼照在“姬无朝”三个字上，轻声在一边解释着：“王爷这下相信我所说的话了吧？正好我已经买通了皇陵附近的兄弟，现在夜色正浓，我们又穿好了侍卫服，从这边有条道可以通向燕都城外，王爷觉得可以的话，我们现在立马走，还来得及！”
　　姬晔脚步一顿，直直盯着棺椁上的刻字。
　　“王爷？”宋悦见他表情不对，伸手就想把扯他出皇陵，“这里正好顺路，而且把守的兄弟都是我认识的，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不会惊动任何人……”
　　“让开。”他的嗓音忽然变得低沉可怕。
　　“王、王爷？”宋悦一愣。
　　“你让开。”姬晔直直盯着那具刻着姬无朝名字的棺椁，猛地甩脱她的手冲上前，拼命想透过灯笼的微弱光线看清半透明的玉质中躺着的人影，“不、不可能是他……不会是无朝的。这是个替身吧，特意模仿了他的身形……”
　　“王爷，您冷静点，皇上已经死了，上面的名字刻得清清楚楚。您要是不走，下一个被害的说不定是谁！”宋悦急忙说道。
　　“只不过是一个刻字而已，谁知道里面的人会是谁……”姬晔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上面的刻字，指节愈发用力，“我虽不知为何你对相国有如此偏见，但他一定不曾有谋权篡位的心思！”
　　他不相信。
　　宋悦内心：……你不知道，相国不姓司，他姓玄，楚国皇姓。
　　完蛋了，皇叔大概是被玄司北灌了什么洗脑的**汤……可她又不能把玄司北身份说出来，以免姬晔反应过激，和玄司北从内部杠起来。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边尚且如此，更何况这宫里。今日我便直说吧，皇上的死虽不是相国大人做的，但与他也脱不了干系，王爷千万不要低估了相国大人的野心！”宋悦劝说道。
　　“可笑，这是相国所为？”姬晔冷笑一声，“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相国是为了皇位才逼死了皇上，那现在他为何迟迟不坐上那个位置？”想到这里，他的面色自如了些，“你的话漏洞太多，根本说不通。”
　　宋悦咬咬牙：“这个……或许是时局不稳。”
　　毕竟还牵扯到了赵魏两国，现在还多了个秦国在掺和，玄司北还未平定乱局，所以才封锁了消息。
　　话音未落，就被姬晔抓住了衣领，一把提了起来。
　　因为猝不及防地松手，她的灯笼掉在了地上，姬晔的面容便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轻飘飘的：“或许，是有心人想特意引本王出宫，故此制造了一个皇上已死的假象？这成本不用太高，只需要在棺椁上随便刻一个名字，再加上一具不知是谁的尸体，以为这就会让本王相信？皇上乃是天子，怎会如此轻易死去！”
　　宋悦感觉得出，皇叔是真的生气了，好像自姬无朝的记忆以来，皇叔纵然对他不悦，也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
　　她的沉默在他眼中便是默认。
　　姬晔眸子里渐染杀意。
　　“奴婢……奴婢当真是为了您好。”宋悦呼吸有些不畅，但如今她身无内力，求生欲使她死死闭着眼睛，奋力张口道，“若是不信的话，王爷大可以开棺一验！”
　　话音刚落，面色便微微一滞。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被玄司北安葬的时候她是什么打扮，应该还穿着龙袍吧？要是让皇叔发现他的皇侄变成了皇女，会不会当场怀疑人生？
　　在黑暗中，姬晔沉默半晌，终究把她松开，提起地上的灯笼去找棺椁的边缘细缝。他有内力，推动棺盖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不多时便打开了棺材。
　　宋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微弱的光线照进半透明的玉质棺材里，一个美人儿正双眸紧闭，安然躺在其间。在她的身侧放着各式各样精致华美的陪葬品，金银玉器与她的肌肤相衬，如同一副美丽画卷。
　　她正穿着一身金色龙袍，脖颈的变声锁被重新修好，放在陪葬品中。这么多天尸体不腐，或许是因为口中含了定颜珠。
　　宋悦看着自己身边金灿灿堆满了的陪葬品，眼睛发直。
　　玄司北虽然和她不怎么对头，但起码还是挺尊敬死人的，给她弄来这么多贵重的陪葬品，体面安葬，也算是下血本了。
　　最重要的是，她那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变声锁也在，还特意命人细心修好，复原了形状，诚意十足。虽然是她的敌人，但他的确说到做到了。
　　正当她满脑子思考着怎么顺点金银财宝带出去，顺便把变声锁捡回去自己用的时候，姬晔已经呆住许久了。
　　“这、这是……？”
　　姬晔盯着陪葬品中伪装成假喉结形状的变声锁，有些木然地伸手，指头触到女人脖颈间的平滑。
　　宋悦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玄司北的人虽然没给她穿女装，但他拿着她的卸妆药涂了她的脸，卸完妆容后就没再画上去！而她死前也把变声锁给拿下来了！现在她披散着头发，乍一眼看上去是雌雄莫辩，但一看脖颈就能发觉性别问题！
　　要命！
　　“那个、这个是……”
　　她正抓耳挠腮想着如何解释这一让人不敢置信的惊天大秘密，姬晔便说出了那个假喉结的来历：“鲁十三打造的变声锁……？”
　　“咳……是。”宋悦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
　　姬晔看着棺材中身穿龙袍的女子，拿着那只小巧的变声锁，一瞬间仿佛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确定上面不施粉黛，眸子里的惊异逐渐扩大。
　　“这……这是……”
　　开棺的时候，他觉得这张脸陌生之中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心想或许是穿着龙袍的缘故，根本没把此人往姬无朝身上想。
　　但是，那只变声锁。
　　他早就听闻萧后能请动鲁十三，而且还命他打造了一把变声锁——这东西最后下落不明，但他在棺材里见到了。
　　他当初还好奇过，这种变声锁只能把声音变低沉，也就是说，只有女子才能使用，萧后要打造这东西还说得过去，但要是传给身为男子的姬无朝……就有些奇怪了。只是萧后只有姬无朝这么一个孩子，他也没多想。
　　“为什么。”
　　姬晔面上什么表情也无，向着棺材中安睡的女子温柔伸手，直到触及了一片冰冷的肌肤，才仿佛被刺激到一般，又轻轻一缩。
　　他可以肯定，她是姬无朝。
　　萧后生前所作所为的那些疑点，他今天终于知晓了答案。
　　他竟然一直把她当成男儿培养，一直以来，忽略掉他的一切诉求，逼着他坐上皇位，逼他勤政，甚至逼他纳妃。
　　可她竟然是个公主。


第210章 皇叔的复杂心绪
　　若早知道她是公主，而非皇子……
　　他加诸在她身上，让她她承受的、背负的东西，绝不会如此沉重。
　　“为什么……”男人的嗓音变得喑哑沉闷。
　　棺材里的人双眸紧闭，无声无息地安静躺着，一时间得知两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让姬晔有一瞬间的恍惚。
　　姬无朝的本来身份应是燕国最受宠爱的公主，本应该过着衣食无忧的尊荣生活。
　　姬无朝死了。
　　他不过是出宫了一趟，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下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宋悦开始在他身侧循循善诱，道，“玄……相国他就不是个好人，压下这个消息，又和你花言巧语，实则就是想把你稳住，将你手上的虎符夺走！”
　　姬晔目光有些飘忽，双手紧紧抓着棺椁边缘，自说自话：“怎么会……你可知那日我回宫，相国和我说了些什么？”
　　“这……不知。”宋悦心虚地垂下脑袋。
　　但她从外面偷窥，发现他们的谈话似乎不怎么和谐，不知道玄司北提了什么才让姬晔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
　　好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姬晔神色微微一肃：“相国大人说……皇上因为体弱，需要静养，这些日子朝中之事便拜托我处理……让我代为摄政，必要时甚至能让我称帝。若是真如你所说，他有那么大的野心，如今皇位无人，他为何不自己执掌大权，反而请我坐上那个位置？”
　　宋悦沉默了一秒：“……哈？”
　　“上次相国找我秘密会谈，特意屏退了所有人，是想劝我揽下大权。”姬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带着懊悔，“其实那时候我就该察觉到的……若不是皇位已空，他又怎会如此心急。若她只是病重的话，他又如何会说出让我称帝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等、等等，”宋悦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要你称帝？”
　　她以为，玄司北想独揽大权，所以才召回姬晔，想对他不利，顺便抢掉他手里的兵符，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这样他迟迟不称帝才说得过去。
　　但是，玄司北不称帝是为了把皇位送给姬晔？在姬晔上次回宫的时候，他们还势如水火，斗得你死我活来着！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世界观，崩塌了。
　　“对，也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断定他对皇位不感兴趣。她的死，不一定是因为他，或许另有隐情。”姬晔长叹一口气，垂眸，缓慢蹲下，靠在棺椁旁边，似乎一下子难以接受这么多的转变，“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待会儿。”
　　宋悦：……
　　其实现在已经算是单独待着了，真的。
　　“但我……我依然不信相国一点企图都没。”她索性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也学着他的样子，和他并排坐在了地下，撑着脑袋思考着，“就算他有意让王爷袭位，那也不代表他真的忠于燕国，万一他是另有图谋呢？”
　　“至少在我的考核中，他的所作所为并无能让人挑出错误的地方。我曾去过御书房，派人查明他在朝堂上的一切举动，发现他行事皆有准则，所作所为几乎都是为了燕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怀疑他。”姬晔是个明理之人，即便被她三番五次引导，却还是坚定自己的看法。
　　宋悦若有所思：“难道最近朝中有何动向？”
　　“有许多人反对无朝兴修水利，他以自己在朝中的威望镇压了那些反对者，拨了一笔银子下去。还有一些农业用具的图纸，他说是皇上日夜辛劳所画，并命人推广下去，还有一种肥料，叫什么‘金坷垃’……”
　　宋悦点点头。
　　如果是这种事的话，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在位的时候没修完堤坝、没推广金坷垃，她至今都耿耿于怀，觉得有些遗憾。
　　只是没想到，他做这种可以为自己积攒政绩和名望的事，用的也是她的名字。所有的功劳，依然是她的。
　　“不过……有一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姬晔话锋一转，又皱了皱眉，“既然无朝不在了，他为何还要让人冒用她的名号做那些事……”
　　“哈？！”听到这句话，宋悦本能地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事，反应有点过激，差点跳起来，“他找人冒充我……我主人？”
　　姬晔冷睨她一眼，待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重新安静坐下，才缓缓说道：“前些日子，皇上立后了。”
　　他现在才知道姬无朝早已不在，那么，现在的皇上就定然是相国派人冒充的。只是后宫向来和朝政之事无太大关联，他所立的皇后也并非身后势力令人忌惮的大家族之女，而是韩国派来的一枚弃子，所以肯定不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
　　“嗯……”宋悦脸色一黑。
　　被迫娶了大老婆的事她不想听第二次。
　　“最近，还遣散了后宫。”姬晔若有所思，“不知他在其中扮演着何种角色，在‘皇上’遣散后宫时，竟然无一人敢违抗命令，而后宫中势力最大的几个妃子身后的家族也都没敢发声，似乎提前被打压过……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准备的，但推算起来，应该很早就有此等打算，不然不会一点反对声都没有。”
　　“嗯……？！”宋悦双眸瞪大。
　　不仅强迫她娶他，还把她后宫的小姐姐们都打发回家了？？
　　难道说……
　　他女装的时候被小姐姐们宫斗搞烦了，或许被陷害过，所以和她们结了仇怨，现在得了权之后就开始和她们秋后算账？
　　“不仅如此。”说到这里，姬晔的表情有点奇怪，眉毛皱得更紧了，“最近朝中还传出了一些……一些‘皇上’和皇后的说法。”
　　“什么说法？”宋悦全神贯注，生怕玄司北在背后抹黑她的名声。
　　“是最近的传闻。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说皇上与皇后十分恩爱，有求必应，极尽宠爱，秦国十七公主秦雪来时，他还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一生只爱皇后一人’，拂了秦雪的面子。惹得这位十七公主有几分怨言，私下里和我说皇上沉迷女色，若再不好好管教，怕是会效仿昏君纣王。”
　　宋悦：？！！
　　趁她去世的时候玄司北都背着她干了些什么！！


第211章 茶里下药
　　根据姬晔的话，宋悦第一次从外人的角度看待玄司北。
　　她这些天得到的消息确实有限，不知道他在朝堂上竟仍拥护着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这么说来，他的目的确实不可能是夺权了。
　　结合重生前姬无朝的死法，她的认知有些动摇。
　　玄司北竟然没有野心……除了莫名其妙的立后之外，所作所为都是她不敢想的。他把所有政绩都归功于她，为她打下
　　他是在……护着她？
　　越想，她就越是觉得有些看不懂他。被姬晔说服之后，她沉默地提着灯笼，心事重重地带他走出了皇陵。
　　难道说，他真的没有加害姬晔的意思……
　　分道扬镳之前，宋悦还是小声提醒了姬晔一句：“此事或许是我猜错了，但还请王爷多个心眼，小心虎符。毕竟现在赵国虽已退，但秦国和魏国的人仍想钻这个空子……”
　　“放心，就算是相国，也别想从我手中拿到兵权。至于秦国和燕国，有我和相国共同对付。”姬晔向着他的寝宫走去，身形逐渐隐没在黑夜中，“况且，姬无朝的死……我势必追究到底。”
　　宋悦嘴角抽了抽。
　　这个就不用追究了吧……她是自杀，真的。
　　不过，以皇叔的能力，要是继续追究下去，一定会知道宫变那天发生的事。
　　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宋悦并不知道，姬晔回寝殿之后，为了今晚在皇陵中看到的事，立即秘密召集莫清秋连夜进宫。
　　……
　　宋悦从皇陵悄悄走出来的时候，头顶已经挂了一轮月牙。
　　她换了身衣服，恢复身份，鬼使神差地，大半夜提着灯笼去找玄司北。
　　今天之后，有些事情毫无思绪地在脑中盘旋，迫切地想见到那个她越来越无法解读的男人。
　　她无知无觉地去了御书房，走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现在已是半夜，他估计已经在偏殿休息了，现在大晚上的，也不见得他会特意见她，更别说是陪她谈心。
　　只是，正当她要折回的时候，忽然看见御书房附近仍有灯光。
　　宋悦有些好奇地走近，发现御书房中的灯居然还是亮的，但里面却一点声音也无，心里疑惑更甚。
　　都这个点了……
　　外面的守卫已经换了一班，见她面熟，知道她是相国身边的重要人物，刚要张口唤声大人，宋悦却伸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轻轻打开殿门，走了进去。
　　她看到了玄司北。
　　他轻轻趴在桌案上，安静闭着双眸，桌面上还放着几本没处理完的奏章。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去看，他眉宇间似乎还带着些许疲惫之色，睡得死沉，才对身侧的气息并不敏感。
　　处理到深夜，就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以前她睡得早，基本没机会看到他这一面，要不是今天趁夜出去了一趟，估计她还不知道他如此辛苦。
　　姬晔的话还萦绕耳侧。
　　宋悦轻轻触了一下他的身体，指尖传来些许凉意。她眸中闪过一道微光，吹熄了蜡烛，又缓缓扯下了身上的外披，盖在了他身上。
　　刚要走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掌紧紧抓住。黑暗中看不到他是否清醒，只知道他非常用力。
　　“宋悦……别走。”宛若睡梦中的呢喃，声音不复平日里的冷漠严肃的帝王气势，而是富含磁性的少年嗓音，听得人心里一软。
　　原来还在做梦呢。
　　宋悦刚竖起的警惕又慢慢放下，一根根指头把他的手给掰开，他另一只手却重新握上，她眼中浮现出些许无奈，只好环上他的后背，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我在。”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轻轻靠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重新变得安静，似乎是彻底睡了过去。
　　宋悦僵硬着身子把他一点点挪着，最后终于艰难地搬到了一边的软榻上，给他把外披重新盖好，才抹了把汗，蹑手蹑脚从殿门口走出去。
　　以前抱他的时候，都不感觉那么沉的……是她这具身体太弱了吗。
　　“相国大人已经睡下，你们仔细点，不要打扰了他。”宋悦轻声说道。
　　位列两侧的守卫脸上都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不知为何。
　　……
　　翌日清晨。
　　因为一晚上没怎么休息，此时的宋悦正赖在床上会周公，外面传来三阵敲门声都没理会。等到沈青城亲自来找，才揉着眼睛起来胡乱套好了衣服。
　　“分明说好是你负责姬晔，我负责商远——”沈青城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探究，“可为姬晔想见你也就罢了，为何商远也想要你去伺候？”
　　宋悦：？？？
　　迟疑了一秒之后，像是清醒了点儿，但脑子里还是没有这个人的印象，下意识问出了口：“商远是谁？”
　　“秦皇特命的钦差大臣，和秦雪一道来燕的。”
　　“……”沉默片刻，宋悦差点一拍桌子，“这哪里是商远想见我！分明是秦雪……”
　　“你小声点。”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沈青城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像刚才那样严肃，反而低低笑了笑，“商远很想见你，我这才来请，没想到手下人敲了三遍房门你都没应，原来是赖床？”
　　宋悦斜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是唯恐天下不乱，顺便想要休假，才故意让商远找我去伺候？”
　　“要这么想也可以。”他竟然真的毫不大意地把这种事交给了她，“记得别办砸了……不过以你的脑子，应该不会太差，至少不会惹得尊主责罚……”说实话他确实没见尊主怎么责罚她，或许是事情办得比较漂亮的缘故？
　　宋悦想到秦雪是线索人物，便不再拒绝，接下沈青城的任务，向商远暂住的宫殿走去。
　　她去的时候，殿中只有秦雪一人，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裙，似乎已经等候多时：“听沈大人说妹妹你的伤好了，便想见见妹妹，不会见怪吧？”
　　“那日不知公主身份，多有得罪。”宋悦不太想和她接触，中规中矩地回答，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和擅长宫斗的人在一起，说话得尤为注意，这让她有些不自在。更别提秦雪的目标是玄司北，对她抱有敌意。
　　毕竟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快别说这样的话，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相貌端正，心生喜欢，把你当妹妹看，这才想到用民间的偏方给你治伤，要不是丫鬟不懂事把我拉走……对了，你的伤应该没留下疤痕吧？”
　　宋悦：“……”
　　这种程度的刀伤想不留下疤痕……以古代的医疗水平，怕是很难，秦雪不会不知道吧？要她真是会在意刀伤的女人，这时候就已经被戳到痛处了。
　　不过，反正她有系统的养颜丹，祛疤不成问题。所以这疤痕迟迟不消，她也没太关心：“多谢公主关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故意露出关心之色的秦雪，面上微微一僵。
　　开玩笑的吧，那么深的伤，这几天就消了？就算燕宫之中有此等灵丹妙药，相国也不可能舍得给一个属下用吧？
　　但，秦雪也只是奇怪了一阵，就又十分热心地吩咐丫鬟给她端茶倒水赐座，完完全全像是在秦宫中招待好姐妹的一套流程，面上挂起得体的笑容，仿若会说话的一双眼睛温柔和善地弯起：“沈大人也真是，生怕有什么招待不周，要妹妹来陪我说话……妹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吧？真的不必要把我当外人，有什么心里话直说便是，我也想和妹妹谈谈心。”
　　她对无名姑娘这些挂着虚职、实则相当于半个带刀侍卫的人多半有种固有印象——常年习武之人，常常独处而不与外界接触，多半是心思单纯、沉默寡言、直来直去的性子。所以对付起来无需费什么手段。
　　“公主有要事问？”宋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意图。
　　“果然是个爽快人。”秦雪优雅淡笑，仿若恩施般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想问问姑娘心中可否有意中人。我手下刚好有个得力干将如今尚未娶妻，家中只有一个肚子不争气的妾室，就想问问姑娘有没有婚嫁之意。”
　　“没……”宋悦想都没想，立刻回绝。
　　“别看他现在在秦国官职不大，但人还年轻，又有贵人提携，今后的仕途定如日中天。姑娘若是嫁过去，只要能为他家添上个一儿半女，定能被扶为正室。更别说今后他若是发达，姑娘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秦雪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有些看不懂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我知道相国大人值得追随，但姑娘好歹也为自己考虑一下吧？”
　　“不……”
　　“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没见过男方的面，或许有些怕生吧？别担心，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这就让你见见。”秦雪端起淡茶，与她碰了一杯，率先一口喝下，便击掌让丫鬟把人带来。
　　出于礼节，宋悦下意识地端起茶杯，但就在将茶水送入口中的时候，忽然皱了皱眉。随之而来的就是系统报警声。
　　【滴，检测到药物：烈女吟。此药乃是古代失传的一种秘方，药性竣猛，功效如同其名。】
　　就在她动作一顿的时候，秦雪忽然转头看着她的杯子，水眸露出一丝责怪，“妹妹怎么还不喝，这就不仗义了——还是说，妹妹根本看不起姐姐我？”


第212章 引来玄司北
　　秦雪这话，便是让她非喝不可了。
　　宋悦瞥了一眼秦雪手里的杯子，见她已经喝空，当即便猜到了下药之人，面上立刻显出为难之色：“太医说我不不能喝茶，不过公主若是执意要请，我也不得不从……”
　　“这……”秦雪递了个眼神给丫鬟，强笑道，“我怎会强人所难？妹妹伤势要紧，快，给姑娘换杯水。”
　　宋悦这下知道秦雪是冲着自己来的，毫不怀疑她会重新在水里下一次毒，连忙端起茶水装作喝了一口，实则借着袖子的掩护悄悄倒了一小半，才放下茶杯：“嫁人之事，还请公主莫要再提……为什么我头有些晕乎？昨夜没休息好么？”
　　“妹妹真是的，太医说了别喝，或许以你的身子，是真的喝不得……若是头昏的话，暂且在我殿中休息吧，我去叫太医来看看。”秦雪像是温柔大姐姐，命丫鬟把她带到隔帘后的床上，一面哄骗着嘱咐，一面走向殿外。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装作中了药的宋悦揉了揉脸，让自己面色看上去多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润，双眸朦胧地睁开一条细缝，口中含糊地开始喊着乱七八糟的话。
　　她现在没有武功，虽然看出这是秦雪设计的局，但要是就这么轻易地借口离去，恐怕会引起她的怀疑，搞不好会叫人堵住她的去路，来硬的。如今唯有假装中计，放松她的警惕，伺机而动。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宋悦猜想，大概是秦雪口中的那个尚未娶妻的得力干将来了，便闭上双眸，滚到了床的内侧，等人来了，才偷偷睁开一条缝，隔着纱帘去看。
　　看见那道修竹般的身影时，脑子里“叮”地一声，传来系统提示。
　　【忠臣（4|6）线进行中，目标忠臣：商远。目标忠诚度：80%。商远目前忠诚值：负50】
　　【商远属于秦国派往燕国的钦差大臣，与十七公主秦雪一道前来，只为更完全地将燕国收入囊中，乃是秦国智勇双全的不二忠臣。】
　　一瞬间宋悦连装都忘记了。
　　秦国的忠臣……要他叛变成燕国忠臣？？这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儿吗！！！
　　还有那个负50的忠臣度是什么鬼嗷！这……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到底多差？
　　“生人？”商远似乎不知帘子里还藏了个人，只是凭她发出的动静而慢慢走近，还没撩开帘子，就知道不是秦雪，“里面的人是谁？公主人呢？”
　　宋悦心下闪过计较。
　　秦雪描述的人应该是她的属下，类似侍卫长之类的人，因为以她的身份绝对不足以给钦差大臣做什么正妻。商远这次来，应该是偶然的。
　　如若不抓住这个机会，要是等那个侍卫来了，或许会更难办。
　　她猛然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住了商远的衣角，轻吟一声：“公主，这是什么茶水，我头好晕，你的药熬好了吗……太医，太医！”
　　这么胡乱叫喊着，便把商远猛地扯进了帘子内，他身上似乎没有内力，又因为身形削瘦，被猝不及防地一带，便一个踉跄，与她一起滚在床边的地板上。
　　宋悦心道不好，忙叫他：“太医！您看看我身体究竟出了什么毛病……自从在公主殿中坐了会儿，喝了杯茶，就好热……”说着就拿起他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放去。
　　系统选定的忠臣虽然没有固定标准，但有些规律她几乎摸清了——纵然有些忠臣候选会因为立场不同而对她不利，但为人方面总归偏向于正直，不是什么恶人。赵夙、飞羽、司空彦，在某些方面来说，称得上是正人君子了。
　　她在赌。
　　果然，面前的男人也是个剔透的，见她话中提到秦雪的茶水，心下便明白几分，面色微沉。
　　他攥住她乱动的手，按在床板上，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她：“你就是她说的那个无名姑娘？”
　　公主说那个疑似得到生性冷淡的相国赏识，并靠着美色一夜提拔的女人，他早就想见识一下。
　　……
　　与此同时，穿戴整齐的秦雪没处可去，便径直去御书房找玄司北，并叫上了随行的丫鬟，让她带着她亲手做的银耳莲子羹。
　　【宿主，确定不检查一下吗？目标人物很可能在燕宫中，而且刚才那个叫无名姑娘疑似从死人堆里出生，很可能就是零大人要杀的系统携带者。】
　　秦雪已经逐渐习惯了系统的存在，不过她多少都只是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超出她们这个时代的东西：你说的那些词儿我都听不懂……反正意思就是，除非我帮你那个“零大人”杀一个人，不然我就不能买这些道具？
　　【当然，天下没有什么不劳而获，零大人制造了我，让你从濒死之中回复生命，在这之后，你如果还想借我做什么，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况且——你应该也不想让这个世界上多一个和你一样拥有系统的人吧？】
　　最后一句，说进了秦雪的心坎里。
　　这些日子以来，她充分了解到了系统的好处。如果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潜伏在暗处，就算那人不害她，她也会心里不舒坦，就像是原本独属于自己的好处被别人拥有了一样。
　　秦雪沉吟片刻：放心吧，我能杀了她。
　　【我只是提醒一句，那人经过特殊训练，不是那么容易杀的，甚至很难从人群中辨认出来——零大人未曾降临过这个世界，但他曾经透过她的系统见过她的灵魂体，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对方使用了一个复活币，用的肯定是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女人身体。刚才那个女人就很可疑，宁可错杀一千，千万别放过一个。】
　　秦雪：如果带着系统，那刚才见到我那杯茶就会有反应了，她明显不是什么有脑子的，现在估计已经跟小九颠鸾倒凤呢。等再过一会儿我把相国引过去——已经脏了的一副身子，总该能断绝他不该有的念头吧？
　　身为女人，第六感总是非常敏锐的。她直觉相国和那个女人之间有什么，也正因此，她的计划才屡屡受挫。
　　秦雪踏进了御书房。
　　此时，一夜好眠的玄司北才刚刚睁眼不久，依然卧在软榻上，凤眸半眯，一手揉捏着身上的披风，思绪已经飘远。
　　昨晚他梦见宋悦了。
　　而且，他还记得自己被她轻柔地抱着，抱上了软榻。她的手曾抚过他的后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驱散了所有噩梦。
　　他依稀记得他躺在她怀里，蹭着她的脸颊，不由自主生出一丝火热，可情到浓时，正要吻上她，梦就醒了。
　　这种梦以前他也做过无数次，甚至梦中还与她做过更过分的事，但唯有今天醒来时，似乎有些不同。
　　他为什么睡在软榻上，而不是桌旁？
　　他的披盖，为什么染着她的味道？
　　玄司北垂眸，将那件外披整齐叠好，又不由自主凑到鼻尖去嗅，确定不是他的幻觉，心跳愈发快了几分。
　　他睡觉时会无意识伤人，只对她不设防，若是外面的守卫进来，或许此时已是一具尸骸……昨天半夜，当真是她来过？
　　不仅如此，她竟然会关心他……
　　“相国大人？”秦雪已经在他身前站了有一会儿了，见玄司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好出声提醒，“见大人每夜都如此辛苦，我便亲手做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想让您补补身子。”
　　被突然打断思绪的玄司北眸中闪过一道不悦，将宋悦的外披抱在手里，只是淡淡从软榻上移开目光，没有起身的意思：“端上来，放着吧。”
　　“要是凉了就不好喝了。”秦雪早就聊到他会这么说，连忙招手让贴身丫鬟把羹汤呈上来，自己拿着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口气，“还是趁热喝吧，相国大人辛苦，若是没力气起身，我喂便是了。”
　　“不用。”玄司北冷淡道，“如若没什么别的事便回去，这里是御书房。”
　　秦雪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很快收起，垂眸道：“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大人似乎很中意我手上那把白虹剑？商远已经还给我了，现在估计就放在宫殿里，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唯恐还有买主更早登门……如果大人真的有意的话，在买家来之前去我殿中把剑拿走，秦国分文不取，只当是换大人一个交情。您意下如何？”
　　宋悦对古剑很有兴趣。她也正缺一把配剑。
　　想到这里，玄司北淡淡点头，起身前往秦雪暂住的宫殿。
　　待秦雪领着他走进殿中时，床边的巨大帘幕正被人粗暴的扯了下来，随着男女的呼吸声，秦雪微微翘起了嘴角。
　　真激烈呢。
　　随即，帘幕落下使视线毫无遮挡——只见宋悦被一个男人压倒在床边的地上，一只手被举高按在了头顶，动弹不得。男人凑在她耳边，看不清面色，只从背影能让人看出他的气质不凡，而躺在地上的宋悦面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对眸子染着雾气，声音有些干哑渴泽的颤抖：“想要……好热……”
　　宋悦原本只是想让商远知道秦雪的无耻行径的，可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她下意识抬眼，竟发现玄司北和秦雪正向她走来！
　　特别是玄司北，他看了秦雪一眼，周身骤然迸发出冷气，恐怖得骇人。


第213章 假装玩火
　　宋悦只想演个戏，让商远明白秦雪的无耻行径。
　　没想到刚一抬眸，就见玄司北一尊冰雕般站在对面，随行的不止有秦雪，还有几个宫女，声势浩大。
　　宋悦差点就傻了——被玄司北周身的冷气给冻的。当即连装模作样的声音都颤了颤，差点没绷住：“你……们？”
　　她大概知道正常宫斗的操作是下药后带人围观拉嘲讽，谁知道秦雪找的观众居然是玄司北！果然是因为把她当情敌了吗！
　　秦雪原本带着几分得意的脸孔，在看到商远的那一瞬间，笑容逐渐定格。连她自己都有些慌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玄司北不声不响地绕开秦雪，兀自走在最前面，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双眸死死盯着她身上的商远。
　　商远意识到许多宫人在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她身上起来，还下意识向她伸手，想把她从地上拉起，却在看到她那通红的面色时想起了什么，不敢再碰她。反倒警告似的看了秦雪一眼，严肃地看着宫女们：“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谁管不住自己的嘴……你们知道后果。都给我退下，没有命令不得进来！”
　　等宫女们一个个低头退出宫殿，空气就诡异的安静下来。
　　秦雪一脸无辜，拼命向商远摇头，商远冷冷看了秦雪一眼，便转头向玄司北颔首：“我刚一进殿，无名姑娘就……不知她是被何人陷害，但既然发生在我们宫，我和十七公主必会揪出真凶！”毕竟无名姑娘是相国的人，在他们宫里出了事，相国的面子恐怕过不去。
　　而且，看相国的脸色，恐怕不止是面子问题。被人下了这种烈性之药，十七公主又故意带人过来，显然是要破坏这姑娘家的名节，刚才来的人若不是他，现在估计她已经……她毕竟是相国的左膀右臂，有些感情，也难怪相国会如此生气。
　　商远见玄司北的面色仍然黑沉如水，稍稍反思了片刻，忙又打发秦雪：“无名姑娘身上的药性还没解开，听说她是喝了那杯茶才这样的，估计是宫女下了药，赶紧把那杯茶水拿了，差人去问太医！”
　　秦雪受不了玄司北的低气压，听见此话，如获大赦。她想赶紧处理掉剩下半杯有问题的浓茶，却被玄司北抢先一步挡住了去路。
　　“放下。”玄司北的声音沉了许多，“我的人会带太医来治。”
　　秦雪有些心惊，心想燕国竟有如此深藏不露之人，就像是武林门派中能用自己独门工具发信号一样，不动声色间就能联系到下属。
　　商远皱着眉看着宋悦，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叹了口气：“这……哎……姑娘还有些神智，能听见我的话吧？”
　　宋悦想用这件事坑一回秦雪，便红着脸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口里吐出一些细碎的字音，让人听不清楚。
　　她起码得坚持到御医验证茶杯里的药，让玄司北查下去。
　　没想到商远却默认为她能听见，只是说不出话：“毕竟方才误闯之人是我，坏了姑娘名节，虽非我愿，但我也愿意为姑娘负责……姑娘若是愿意的话就点点头，过些时日随我回秦国，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娶姑娘过门。”说完看了玄司北一眼，“这样，也不会妨碍相国大人的名誉。”
　　出了这种事，对姑娘家来说，肯定不好嫁了。而以他的身份——只要他肯娶她，此事便不会影响到相国，这样处理，应该是很顾及相国的面子了。
　　宋悦：……
　　她还是装作意识模糊吧。
　　不料，玄司北的语气更重，死死拧了一下眉，话语中的寒气差点凝成实质：“不妥。”
　　宋悦和商远几乎同时惊讶抬眸。
　　话刚一说出口，玄司北便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肃，深深看了商远一眼：“她毕竟是我的左膀右臂，如若随你去了秦国，我身边的空缺一时半会难以培养，多有不便之处。”
　　说到最后，他已恢复了往常般的神色，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安静而淡然。
　　“我道是什么原因……”商远这才点了点头，“可她早晚是要出嫁的，相国难道就没打算过重新用人？也是，手头上的事情繁杂了些，总会有边边角角的地方难以照顾。这样吧，我手下有个人还不错，要么……”
　　“不必。”玄司北没说原因，似乎也不想再和他交谈，淡淡阖目，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终于，太医在沈青城的带领下慌慌张张地赶来，沈青城推门进来，看见尊主面无表情，看不出深浅，心下一震，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和太医一起进了内殿，看见面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宋悦，吓得三魂七魄都差点飞了。
　　原本商远是他负责的，但他想看好戏，就丢给了无名姑娘。
　　他几乎可以肯定是秦雪做的，但他之所以敢让无名姑娘接任，是因为他觉得无名足够聪明，不会有事……
　　可是，就这么巧的，无名姑娘中了计，看样子还是那种下三滥的药！
　　沈青城担忧地望了尊主一眼，有些担心自己的脖子。尊主虽然看上去淡然如常，但这幅不言不语的样子最骇人了：“太医，您查验查验这茶水里的毒？”
　　太医拿着那剩下的半杯茶水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过了半晌，额上布满汗珠，走到玄司北面前，跪了下去。
　　沈青城心中的不详预感达到了极点。
　　玄司北缓缓掀开双眸，冰冷无情的眸光仿佛已经洞悉一切：“什么毒？”
　　“烈、烈女吟……”太医哆哆嗦嗦地答道，“这药，想必无人不知……”
　　从他眸子里无声地透出一股狠戾杀气，却又在瞬间收敛起来：“下去。”
　　烈女吟以前只在传说中出现，但的确无人不知——其药性竣烈至极，且没有解药，必需阴阳交合才能得解，不然，会在一日之内暴毙而亡。
　　竟然是如此阴险的药。
　　商远敏锐地察觉到玄司北的眼神变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站了出来：“我为姑娘解毒吧。”
　　宋悦：？？！！
　　“姑娘若是不解毒，一日之内，必死无疑。”商远轻轻叹了口气，“还请相国大人彻查皇宫，下药之人或许还逍遥法外。不过，既然姑娘是在我们这儿出的事，我们自然要负责到底。”
　　“不……”她不要这种“负责”好吗！
　　“委屈姑娘了，”商远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不过，放心。我并非那种不负责任之人，既然要了姑娘的身子，就一定会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将你娶过门。”
　　“不要……”她担心的不是这种事啦！！
　　此时的宋悦只觉得她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没有后悔药吃，只能继续装下去。
　　【宿主6666！】
　　宋悦：6你个头啦！！！
　　【……咳，宿主刚才装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
　　宋悦：鬼知道他们都那么了解这药！我本来打算装一装，等他们查了就装作药性过去了，然后慢慢恢复意识！谁知道秦雪下的药这么烈，说好的媚药忍一个晚上就能解呢？小说误我！
　　【……宿主节哀。】
　　商远完全误会了宋悦的意思，以为姑娘家担心的是名节问题，出言安抚之后，便伸手想把她抱到床上去。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去解领口的暗扣时，动作生疏而僵硬。
　　沈青城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不动的尊主，又看了看商远，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他捅下娄子足够让他被发配到比钱江还远的地方去了。
　　宋悦的视线从商远身上移开，看见玄司北冷漠而不搭不理的样子，紧要时刻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忽然从商远臂边钻过，装作滚落在床底，并模糊着双眸轻声叫唤，不经意地滚到玄司北脚边：“热！”
　　她都差点忘了这里面还有一个不为女色所动的木头男人。
　　只要待在玄司北身边，就肯定是安全的——因为她是他的得力干将，他不会把她当做其他试图接近的女人那样一巴掌拍死，更别说他一向洁癖得很，对她这种相貌平平的女人没兴趣，不管她再需要男人，就算回去他把她赏赐给别人，也绝对不会自己亲自上。
　　所以，只要牢牢抱着他不撒手就好！等出了这个鬼地方再随便装作和别人解毒完事吧！
　　宋悦这么想着，更是双手抱上了玄司北的大腿，一面肆无忌惮地红着脸轻吟着往上爬，指尖还轻轻重重地打着旋儿往上，如丝般的凤眸眯得死死的，带着三分媚意斜了商远一眼：“你身上太热……不喜欢。这里……凉快。”
　　沈青城看着那个大胆的女人竟然毫不顾忌地用指头戳着尊主的腿，说什么“这儿凉快”，双眸都瞪直了。
　　更可怕的是，尊主竟然毫无反应？如果是别人，不管是不是中了药，这时候都是一具尸体了吧？！
　　宋悦见玄司北眼睛都不睁一下，满心以为自己想对了，他果然是个冷淡体质，她很安全。
　　她便更加得寸进尺地往上环住了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的双膝上蹭着，嘴角勾起一丝迷糊的笑：“太医……你的药真管用……凉丝丝的。”


第214章 无意识的喜欢
　　宋悦只觉得自己又被冰冷而又熟悉的气息包围，不过，这次玄司北的气息让她有种莫名的心安。
　　只不过，以以玄司北的性子，这会儿的脸色估计已经黑沉得可怕，看他冷冷坐着没动，应该是按捺着不一巴掌把她钉墙上去。
　　她试探性地抬头，眯起眸子，似乎是想仔细辨认着“太医”的脸，故意胡乱叫道：“太医……你怎么了？”
　　没想到，玄司北面无表情地安坐在原地，似乎并没有把缠在他身上不安分乱蹭的人拎走的意思。
　　宋悦嫌这个姿势太累，干脆拦着他的腰，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靠在他胸膛去咬他的衣扣，却一直用牙尖反复挑着，不直接碰到他的身体，以此磨着时间。
　　她却不知，那不轻不重的感觉传到胸膛，似痒非痒，奇异酥麻。
　　沈青城心惊肉跳地看着宋悦的举动，目光又缓缓移到玄司北轻轻搭在椅子扶手的指尖，看见上面泛白的颜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眸中震惊之色稍缓。
　　尊主是在忍耐吧……一定是太过震怒反而忘记了要把那女人拍开……要么就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剧烈，浑身上下运足了真气，一动就会将人直接捏死，所以才忍住不敢动弹。
　　在众人的目光中，玄司北安之若素，只是眸色暗沉了一分，感受着她细小的触感。
　　半天了，怎么连颗扣子都咬不下来。
　　商远本已准备放下床帘，却一个没注意让她滚了下去，还正好赖上了相国。想到相国不近女色，如今的安静不过是强忍着怒气，便想把她从他身上带走。
　　可，刚走一步，便被玄司北眼神制止了。
　　玄司北声音稍稍有些哑，不去看宋悦，目光毫无波澜地扫过殿中之人：“都下去。”
　　沈青城和商远对视一眼。
　　殿中一派诡异的安静。
　　玄司北依然安坐不动，让人无以窥见他冷淡面目下的心思。秦雪看了他一眼，便和众人一起退出了宫殿。宋悦本是想跟着玄司北一起出去的，没想到和他两人一起留了下来，心里一咯噔。
　　这是什么操作？
　　可他眸中依然未染上侵略性，如同傲立冰山的雪莲般双手垂下，一动不动：“我不是太医。”
　　“我不管。”
　　就像妖女总是对禁得起诱惑的唐僧感兴趣，他越是这番圣人的模样，就越是让她忍不住想去逗弄。
　　她环着他的手臂，贴上脸，在他身上蹭了蹭，他却依然笔直地正襟危坐。
　　她抬头作势去亲吻他的脸颊，他却冷冷侧头偏去，让她的一吻落空。
　　竟然还知道躲。
　　没得逞的宋悦嘴角撇了撇，见他板着脸纹丝不动，有些奇怪——看他冷淡的举动，分明是嫌弃了，但为什么迟迟不把她撵下来，任由她妄为？
　　“认得我是谁么？”
　　在宋悦好奇地向下伸手时，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坏心眼的行为，冷冷扫了她一眼。
　　宋悦有些无辜，满眼都是迷茫：“太医的药……”
　　玄司北忽然甩开她的手，她再伸手过去，也依然被冷冷打掉：“起来。”
　　宋悦眸光一闪，依然紧紧圈着他的腰，埋头在他臂弯里，隐藏掉脸上的表情：“尊主……”
　　玄司北一手穿入她的发间，扣住她的后脑，不动声色将她按进怀里：“嗯？”
　　宋悦一门心思想着正事：“我……我不过就是替沈青城……十七公主她……她找我谈心……喝了茶之后，就……就不知怎么地，脑子有点晕。”
　　他神色莫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宋悦抬头时，脸上的红晕已褪去了些，似乎有点清醒了，“刚才意识有些不清楚，或许唐突了尊主……还请尊主不要怪罪……放、放我下来。”
　　“你中的是一味奇药，没有解药。”他幽暗的双眸盯着她，淡淡开口向她解释，“一日之内，唯有阴阳交合，方能纾解药性。”
　　“我……我现在觉得好些了。”宋悦拧了拧眉心，神智似乎在一点点恢复，“身体的热也在慢慢消退，或许去瀑布下冲些凉水就能完全好过来，无需尊主担忧。”
　　“那只是你的自我感觉罢了。烈女吟若是真那么容易解，江湖上也不会留有如此传说。”
　　“说不定我就是那意外……”宋悦有种不详的预感，玄司北那厮，不会是想把她丢给哪个下属解毒吧？
　　如果是的话，希望是个容易买通的……她手头上还有点儿银子，足以封口。
　　玄司北冷声打断：“你愿以性命为赌注，赌那机会渺茫的‘意外’？”
　　宋悦顿时被噎住。
　　“为今之计，只有解毒一法。”他忽然从椅背上前倾了一下，高深莫测地垂眸，反抱住她的腰，拉开床帘，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你毕竟是我的人，我便勉为其难，救你一命。”
　　听说这药能迷失人心智，但药效也是一阵阵的。宋悦意志本就不同于常人，竟然能挣扎着清醒过来……但，就算她敢赌，他也不敢赌。
　　中了这种药，他怎能放心。
　　宋悦：？？？？？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男人独特的气息。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的那张脸，有点懵了。
　　……
　　翌日。
　　宋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像是要炸开，身体像是被碾过一遍，连小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她翻了个身，努力睁开眼睛想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昨晚的记忆便忽然涌入脑中。
　　宋悦一个激灵惊坐起，睡意立马被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吓跑，脸上有些发烫。
　　身下是柔软的龙床，四处的帐幔垂下，遮挡着视线，但她仍瞥见一抹淡淡的白色，隔着层层帘帐，坐在不远处的桌边，拿着毛笔勾画着什么。
　　一个晚上的放纵下，还能……真不愧是练武之人。
　　宋悦揉了揉酸软的身体，有点不太适应。
　　难怪他没叫别人来解毒，是因为只有他有“连续战斗”的体力——据说那药烈得很，要解整整一个晚上。
　　但是——
　　她揉乱了头发，心情复杂地滚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强迫自己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
　　尽管有种种外在原因，但她仍然不能否认，本来完全可以逃的，但昨天她不知不觉就玩过了火——回想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要跑的意思，还故意赖在他身上饶有兴味地撩拨。
　　这么一推测——
　　虽然对他这个人持怀疑态度，但……怎么办呢？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他的身体了。
　　而且，以现在他们尴尬的关系……他还在外殿办公，她从内殿起来，肯定会惊动他，到时候双目相对，就更尴尬了。
　　宋悦想了想，裹在被子里的手蓦地伸出，去拉身边的衣服，没想到扯出来的都是些残破的布料，面上一热。
　　她看一眼帘子外。
　　完了。
　　她从不在姬无朝的寝宫里放女装，玄司北也不可能。那她现在连衣服都穿不了，岂不是连床都不能起？
　　还好，玄司北或许是听到了动静，停了笔：“怎么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让她心安许多，少了几分尴尬。
　　宋悦开始强制自己失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扬了扬昨晚扯坏的衣服。
　　“你等等。”比起平日的严厉，他的态度算是平和了，“我去差人拿。”
　　“……”一片诡异的沉寂。
　　等宫女们准备好衣服，玄司北无意让她们窥见殿中女人的身影，亲自拿了过来。宋悦窸窸窣窣地穿上，他便十分君子地背过身去，丝毫不为之所动。
　　“多谢尊主。”宋悦心下暗道幸好，昨夜的事对玄司北来说估计也挺尴尬，如果两人默契地当做解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见了不会尴尬。他们只要和往常一样相处就好，“如果……如果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便告退……”
　　玄司北眉心轻轻皱起，依然背负着身，一时间没有回答。
　　宋悦只道他是默认，刚要脚下开溜，还刚踩着地站起，脚下一软，就歪了下去。玄司北漠然看了她一眼，长臂一揽，将她扶稳。
　　“这……尊主还是别……”自从亲密接触后，她在他怀里总有种脸红心跳的尴尬，挣动了一下，突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彻底醒过来了？”玄司北垂眸，神色莫测地看着她，“你中了药，神志不清，昨夜的事，现在还记不清楚？”
　　宋悦脸色爆红。
　　不是就当做一！夜！情！吗！互相装失忆不好吗！这么尴尬的事儿干嘛这么郑重地重提啊！
　　“既然知道，为何不要我负责？”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是在思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第215章 决定人生大事
　　宋悦面色复杂，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可以不要他负责吗……
　　“可尊主毕竟是……我们身份相距悬殊，恐怕不是良配，尊主无需顾虑我。”宋悦借口道，“属下本就没有出嫁的打算，只想哪天若是老了，做不得事了，就去江湖闯一闯，若有力气，能云游四海也不错，没有的话，归隐山林，闲云野鹤……”
　　“巧了，我为燕国鞠躬尽瘁，没有处理情情爱爱之事的闲暇。”他环着她的腰，俯身缓缓将她压倒，有些按捺不住紊乱的气息，“这样正好——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敢娶。不仅能给你正妻之名，今后也不会再纳妾，你只要安静顶着这个名分，做你分内之事就好。”
　　“……哈？”
　　意思就是，他忙公务没时间谈恋爱，正好缺个名义上的妻子？这次他又正好和她滚到了一起，就想把这个名分给她，顺便当做对她负责？
　　宋悦想了想，的确以玄司北的位置，要是年纪再大些还不娶妻，免不了会有官员给他塞女人，这还不是他最头疼的，最可怕的是流言蜚语的猜测，宫里的人向来喜欢无中生有，难免会怀疑他是断袖。虽然这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妨碍，但怎么着都会让人心里膈应。
　　“你不想？”他捻起她的一缕发丝，眸中愈发幽暗。
　　尽管知道现在快到正午，是时候处理公事，食髓知味的人也贪恋着每一寸美好，就算是一寸也不舍得离开。
　　明知道，若是继续下去，露出冰霜表象下的温柔，会有从天堂坠入地狱的风险——
　　明知道，若被她发现，他会万劫不复。
　　可他仍然不想放手。
　　宋悦正浑身无力，没办法把他推开：“什么分内之事，属下恐怕难以做到……”
　　如果只是顶着一个名分享福的话……倒是比侍卫这种累死累活的工作好得多，到时候他把她往家里一放，她不用在他面前晃悠，今后还不是想去哪儿浪就去哪儿浪！
　　“昨晚已经做过了。”
　　“……”
　　一阵诡异沉默之后，宋悦后知后觉地吞咽了一下，心跳忽然加快几分。
　　居然是这这这、这种事！！
　　他的身体很诱人是没错……但、但是一下子从下属成半个主子会让人不适应的！再说那种事偶尔做一次是愉悦身心，但以他昨晚的旺盛精力，她哪里承受得了。
　　“我……我刚起来，脑子乱的很。尊主给我点时间，让我理理思绪。”宋悦无知觉地抓着他的手掌，在宽厚的大掌中，用指腹时轻时重地按揉着，有点纠结。
　　“想好再告诉我。”玄司北也不催她，见此情形，便轻轻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桌边，拉开书卷，冷淡道，“昨天下药之人已经查明，想知道是谁么？”
　　“谁？”宋悦揉着身子从床上爬起，皱了皱眉。
　　听玄司北的话语，似乎没那么简单？难道这次秦雪依然用了什么手段逃离法网？
　　“秦雪的贴身丫鬟。”玄司北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秦国十七公主知晓此事之后，先我们一步把她处理了，今早还故意把她五花大绑在殿门口抽打，说自己瞎了眼，并亲自上门来请罪。”
　　“啧。”宋悦撇了撇嘴。
　　被她找了个替罪羊。
　　可怜贴身丫鬟顶锅。秦雪为了表明不包庇的态度，丝毫不心慈手软，直接把人给处决掉，让他们无法以此事为由对她发难。也得亏秦雪动作快，而玄司北昨晚因为……而没有行动。
　　她重新穿戴好了，抚着床头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忽然往书桌旁看了一眼，见玄司北仍在认真看书，才嘀咕两句，稳住自己的步子。
　　这具身体毕竟不如从前，身上又无内力，对她而言简直是娇软得一吹就倒……有点麻烦。
　　她不知道，在她刚才转头时，玄司北立刻收起投向她的眸光，一本正经地掀起一页书，从她的视角正好挡住了他嘴边掠起的一丝满足的浅笑。
　　……
　　穿戴整齐，恢复了些体力后，宋悦才感到了一丝尴尬。
　　她没有回复他，没有和他确定关系，既然起来了也不能再躺下去装死，如果不想被吐槽消极怠工的话，好像也只能回到岗位上去了。
　　如果没别的事的话，她应该像往常一样站在他老人家身边听候命令，顺便做做端茶送水穿衣喂饭什么的轻活儿。但是现在，她站在他背后，总有种浑身不自在的罪恶感。
　　毕竟……对上司做了那种事……
　　宋悦正胡思乱想的魂游着，冷不丁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正仔细描着一副改良版农具设计图的玄司北不知何时放了笔，面无表情地抬眸。
　　他冷冷将笔搁在笔山，刚要站起，宋悦就下意识把他按在了座位上：“尊主莫怪，我去看看。”
　　现在外面守着的是沈青城的人，他昨天擅离职守估计已经让玄司北不悦了，今天那些守卫要是再犯些错，不知道玄司北会不会直接把他们调去和钱江作伴。
　　玄司北眼底的冷意稍缓，动作僵硬了一下，瞥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阖目坐下：“有些位置一向是能者居之，既然没有那个能力，被换下也是应当。”
　　宋悦知道他大概还在为昨天那件事不满：“人总有犯错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玄司北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他不说话，即是默认。
　　宋悦心下稍安。虽然沈青城大部分时候和她不是很对盘，但从心底她还是佩服沈青城的能力的，况且她昨天只是假装……要是他真因为这个受罚就对不住了。
　　她连忙走了几步，打开了门：“何人在此喧哗？”
　　面前骚乱的侍卫见她出来，罕见地都低下了头，就像见到玄司北那般恭敬分列两旁。而人群中央冷冷站着的男人也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莫清秋来了。
　　他那张清秀得甚至文雅的脸，此时气色有些糟糕，但就算如此，他依然站定，紧握着拳气势汹汹地向她背后的大门走来：“别拦我，我素来不对女子出手。”
　　宋悦一愣，莫清秋这应该刚养好伤吧，怎么就一副要找玄司北单挑的样子？
　　她不敢把他放进去让这两人对上，于是伸直手臂，挡在他面前：“相国大人正处理公事，不知莫统领有何要事，我去通传一声？”
　　直觉告诉她，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莫清秋眸中有一丝悲愤闪过：“此乃机密，我现在就要和相国面谈！”
　　“抱歉了，职责所在——如若莫统领不说出来意，我不能放你进去。”宋悦迫切地想知道他为何如此急冲冲跑来见玄司北。
　　莫清秋对玄司北的人没有好感，他能对付不讲道理的强硬之人，却对眼前的女人束手无策，只好说道：“我要见皇上！”
　　“皇上？那你不应该来御书房找相国，直接去太和殿找……”宋悦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脚下一转，将欲绕她而行的莫清秋重新拦下。
　　好险……差点就让他去见玄司北了。
　　莫清秋找皇上不去炼丹房和太和殿，偏偏来玄司北的底盘——这一举动是否说明，他已经知道在太和殿的那个“皇上”不是真正的皇上？
　　再仔细一想，确切地看到她死掉的人只有玄司北和司空彦，最多加上赵皇魏皇以及运送棺材的一些属下，这些人和莫清秋并非同伙儿，肯定不会互相通气，唯有和他一起的姬晔知道真相……
　　仔细一想，莫清秋虽然看见她在城楼上的举动，但那毕竟相隔许远，不一定能看得真切，而他受伤后在家养病期间得知的都是玄司北特意放出的假消息，估计只以为她是重伤……现在闹着要见皇上，肯定是姬晔和他说了什么。
　　但以玄司北的性子——他这样质问不仅不会有结果，很可能还会被视为眼中钉，给直接做掉。
　　“快别乱说了。”她左右扫了一眼，给了侍卫们一个警告的目光，忽然一把拉起莫清秋的手，扯着他就往庭前草坪边的凉亭里。莫清秋有些惊骇，忙想抽开，却又顾及她身无武功，不敢用蛮力，于是踉踉跄跄被她拉进了凉亭。
　　宋悦压低声音，使出全身解数在凉亭劝说莫清秋。
　　御书房里的玄司北心思不宁，听见外面宋悦的动静，重新坐下提笔却写不出一个字句，最后还是重新起身，悄然无息站在了压着一丝缝隙的门口。
　　在他的角度向外看，足以看见，庭前的凉亭中，莫清秋紧紧按着腰刀，嘴角紧抿，宋悦双手比划着，似乎在劝说他离开。
　　“莫清秋……”玄司北语气重了一分，冷冷转身，朝外传唤，“叫李公子来。”
　　在知道宋悦就是姬无朝以前，这个男人是唯一一个敢为她挺身而出的官员，他也理解她对他的维护心情。
　　莫清秋向来对他有偏见，她是怕他对莫清秋下手吧。
　　若不是她……他还真想下手。
　　……
　　宋悦好说歹说，莫清秋仍是一根筋，直想冲进御书房和玄司北面对面地对质。
　　姬晔没经历过宫变，对玄司北的印象还不如他那么差，可莫清秋亲自看见玄司北最后和她站在城楼上，对玄司北就没那么客气了。
　　在这期间，玄司北没有出面，倒是惊动了姬晔。一时间，御书房外变得十分热闹。
　　宋悦见到姬晔第一面，神情定格了一下，飞快低下脑袋。倒是姬晔第一眼见到她便认了出来：“是你？”
　　“这个，我只是刚巧在这里当差……”宋悦甚至有点想用袖子蒙住脸，挡住复杂的脸色。
　　“难怪如此轻易就买通了……”姬晔似乎是笑了一下，转头对莫清秋道，“她就是我说的那个‘宫女’，莫要再为难她。”
　　莫清秋这才松了松紧握刀鞘的手，脸色却依然不好：“王爷你是不知，相国他曾逼迫皇上……”
　　“住嘴。”姬晔看了看周围，皱眉。
　　虽然凉亭附近没有宫人，但在宫中公然说这些话，总归会被人抓到把柄，他不知暗处之人究竟是谁，更要小心谨慎。
　　“若他得到了皇位，那就相当于把燕国送入谋害皇上的贼子之手——难道王爷就不想为皇上报仇么？”莫清秋说罢，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今日我若是不见到皇上，誓不罢休。”
　　就在这时，一抹明黄色身影大步流星地跨入园中，随着李德顺一声“皇上驾到”，宋悦见鬼似的猛然回头——只见一个与她长相无异的“姬无朝”，正在李德顺的搀扶下走了近来，就连声音都和她没有差别：“朕刚从炼丹房里出来，就听说莫爱卿有事找朕。怎么，御书房今日竟如此热闹？”
　　他穿着一身再正统不过的龙袍，两道粗眉画得与她如出一辙，不管怎么看，都让她有种照了镜子的错觉。
　　而李德顺也依然是那副饱经沧桑的脸，就像往常一样好生伺候着，从那一举一动之间透出的神态，宋悦完全可以肯定，那就是她悄悄弄出燕都的李德顺。
　　李德顺怎么回来了？而且那个假扮她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宋悦顿时觉得人生都玄幻了，目光擦过姬晔，下意识看向姬无朝的喉结。
　　变声锁已经被她从棺材里摸走了，世界上不可能会再出现一个一样的……那应该是真的喉结。玄司北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扮演她？
　　直到“姬无朝”走到近前，问起莫清秋为何执意要见他，莫清秋才回过神。
　　姬晔也是满脸错愕。
　　这时，玄司北才徐徐走了过来，站在“姬无朝”身侧，稍稍偏了一步，把宋悦挡在身后：“听说莫统领非要到我这儿来讨要皇上，我便差人把皇上叫了过来。有什么问题，莫统领大可与皇上当面问个清楚。”
　　莫清秋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姬晔，后者也一时间分不清真假，没有说话。
　　宋悦压下对姬无朝的疑问，生怕玄司北会为难他们两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尊主，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还未上报……”
　　玄司北回头看了她一眼，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正当她心虚时，他却轻描淡写的应了，还真就以此为由，先行告退，带她回了御书房。
　　借着关上房门的时机，宋悦悄悄瞄了一眼门外，只见“皇上”与她平日里的作态相同，一如既往地和莫清秋谈着什么，似乎也对姬晔抱着几分敬畏，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那个人，会是谁？
　　不过，玄司北用他来假扮姬无朝，稳定时局，倒是选对了人。这样起码莫家暂时不会有异动。
　　玄司北知道她心不在焉的乱瞄是在看什么，冷冷拉开椅子，出声唤回她神智：“不是有要事上报么？”
　　宋悦心下一惊，连忙合上房门。
　　她这些天基本没管事，更别说会有什么要紧事上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玄司北冷冷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为了给她个台阶，解除尴尬：“今天我问你的那件事，已经考虑好了？”
　　宋悦：？！！
　　人、人生大事？
　　要不要这么猝不及防就问了嗷！
　　见她变幻的脸色，玄司北便知晓答案，凉飕飕的瞥了她一眼，便埋首于奏章：“替我念。”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光线也越来越暗。宋悦喂他用了晚膳，又点上了灯烛，便回到桌前。
　　他对她还真放心，连这些机密之事都不瞒着她。
　　不过，这样两个人的相处，让她恍然间似乎回到了从前，她还个不正经的小皇帝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和他一起批阅奏折，一面交换意见，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只会偷懒，把不重要的折子都丢给他。而他现在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任何奏章，她只要伸手就能够着，就算拿过去自己批改，他也不会多说半句。
　　到了深夜，宋悦几乎累得趴在了桌上。
　　玄司北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的疲倦之色，眸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心疼。
　　“你下去。”
　　“哈？”宋悦猛地直起身子，揉了揉充满睡意的眼睛，让自己精神起来，“对不起尊主……刚才不小心睡着了，落下了不少进度。其实我还能改……”
　　玄司北嘴角抿成了一线：“下去。”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让宋悦心惊胆战地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松懈了。
　　这么一想……她确实太大胆，得寸进尺，还在玄司北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偷懒……
　　“我……属下这就去领罚！”宋悦敛了敛目，连忙正色起身，后退一步，往地上跪去。
　　玄司北嘴角抿得更紧，宽大的袖管中，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才忍住立马起身去扶的冲动：“你跪什么？”
　　“我？”宋悦动作一顿。他竟然没有罚她的意思？
　　“你昨晚没有休息。”玄司北冷漠道。
　　宋悦表情凝固了一下：“……”
　　说得好有道理，她确实有点腰膝酸软、精神不振、疑似肾亏……可原来是为这个事儿吗？！
　　“无需勉强自己。”他目光连奏章都不曾离开，一只袖子却垂下，刚好挡住掐红的掌心，“去睡觉吧。”
　　宋悦走了一步，复又停下。
　　看着他的身形，心脏……好像不受约束的，跳动了一下。
　　“嗯？”玄司北微微抬眸，撞见她的目光，瞬时变得幽暗，“有话和我说？”
　　宋悦重重吞咽了一下：“那今晚……”
　　虽然作为下属想扒光上司衣服是件很不道德的事，但看见他褪下冷淡禁欲的那层衣服，从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化为拥有七情六欲的人类……
　　特别是，摸着八块腹肌睡觉什么的最有手感了，就算让她什么也不干都行……
　　为什么……还想要他。
　　大概是上瘾了吧。
　　玄司北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微张的领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不动神色地扣上了最上方一颗暗扣，语气有点不太好：“别胡思乱想。”
　　她那种眼神……侵略性的，像是想要用那种美丽的惩罚，把他生吞活剥。
　　不知道是不是他胡思乱想了。
　　毕竟，她不会轻而易举喜欢他，他有自知之明。
　　“是。”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心下有几分可惜。
　　玄司北应该是那种工作狂属性的人，对事业非常在意，所以熬到深夜也一定要把奏章赶完。她想过，以他的冷淡性格为何会亲自给她解毒，现在发现，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而已，而非心灵的寄托对象——老实说，就算是现在的她，也无法弄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如果只是一个名分，而非情感的话，她就不会有负担。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宋悦胆子大了几分，又折了回来。玄司北一直对她比较放任，她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抬一下眼。
　　实则，玄司北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确实不想让她待在御书房了。
　　有宋悦在，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就像现在一样。她脚步折回，来到他身边，他竟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有些紧张，肌肉绷紧。
　　他压下心悸的感觉，冷声道：“现在若是不走……今后想走也走不掉了。”
　　与此同时，宋悦刚好从他身后走过，悄悄将他抱了个满怀，鼓起勇气和他打商量：“今、今晚你能不能……陪我？”


第216章 真面目
　　“今晚，也想要你……”
　　即便听到玄司北警告似的低语，宋悦也依然用力，紧紧从背后抱着他的腰身，埋首贴在他的肩头。
　　他的身体……
　　太诱人了。
　　因为一双柔软的手轻揽上腰身，像是触动了心中最敏感之处，静坐看书的白衣少年一只手缓缓下移，轻轻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身体绷得更紧了。
　　“这是你说的。”
　　“嗯。”宋悦闭目感受着他身体的反应。
　　“所以，没有反悔的余地。”
　　“当然。”宋悦的心微微提起。
　　她发现自己最近胆子是真的大了许多，在玄司北忙公务的夜里竟然诱惑他做某些不可描述的事。如果换做以前接近他的女人，或者说若她不是他的属下的话——估计他不会有这么好耐性。
　　她不知的是，玄司北的气息开始紊乱，抓握她的那只手也开始用力：“那……好。”
　　他看上去答应得有些不情愿，可另一只手还是轻轻抬起，弹指之间送出一道劲风，打向烛台。
　　火光摇曳了一下，忽地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隐藏了他脸上的微红，也让人的触感更加敏锐。
　　“哎哎，这是做什么？”宋悦有点不明所以，偏偏在黑暗中看不到他冷淡的表情，忽然一只手被他抓住，整个人都被他带入怀里，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这！这可是御书房！”
　　不要在她神圣的御书房里做这种奇怪的事情啦！
　　而且！她只是沉迷某种手感，单纯的想抱着他睡觉嗷！他不会是理解成了那种不可描述的事吧？
　　“想不到你如此迫不及待……”无人知晓，他俊美却冰白的容颜逐渐染上一丝动人火热，扫去桌上的一摞杂物，“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应了你的要求。”
　　原来她那样的眼神，是如此含义。
　　她居然想对他做那种邪恶的事……
　　以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但她今天主动了，他却不想那样依顺着她，怕自己忍不住。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宋悦能心甘情愿和他做这种事，他大概会快乐到死吧。特别是切身体会之后，就更是按捺不下。
　　可她那种侵略性的眼神，几乎和他如出一辙。他毫不怀疑，他想百般施加到她身上的疼爱，也是她想对他做的——她想让他做被动的那个，但，怎么可以？
　　……
　　翌日清晨，被迫在御书房“勤奋”地“批阅奏折”一整夜的宋悦，正脸色黑沉地从软榻上翻了个身。
　　不作死就不会死，她再也不要玩火了！
　　或许是前夜给她的美妙错觉，或许是最近玄司北对她温柔太久，让她忘了，这个看上去冷淡禁欲的男人在夜里特能折腾，还凶猛！完全不像白天那样好说话，叫他停他都不停！！
　　【emmm……前天晚上你自己说的，练武之人能完美掌控力道、速度和技巧，加上他对这种事比较冷淡，你完全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宋悦心情复杂：…………果然这种事不能每天都做，会肾亏。
　　她本来看玄司北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确实想对他为所欲为，顺便教他点姿势的。居然反被教育了！如果有下次，一定要先准备好绳子……
　　“醒了？”玄司北正路过软榻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见她懒懒动了动，嘴角轻轻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宋悦黑着脸装作没听到他的话，兀自伸手揉了揉后背。
　　不想理他。
　　玄司北走来时，面上已恢复一派正人君子的冷淡，波澜不惊地将一纸婚书递了过来：“我对婚事没有要求，至于如何操办，想要多少聘礼，宴请哪些人——这些都可以由你定。”
　　宋悦表情定格了一秒。
　　“怎么？”他轻轻挑眉，似乎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若觉得不妥，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你提，我一并满足。只不过婚期不可太晚，你知道我需要一个人来堵住悠悠众口。”
　　“可是……我昨天好像没答应什么吧……”她飞快在脑海中回想昨晚两人的对话，面对着婚书，向后缩了缩。
　　他的脸色微微沉下：“昨夜你主动，难道不是……”
　　宋悦捂脸。
　　他大概真的会错了意……
　　【古代哪儿有一！夜！情的概念！他大概以为你这样做就是答应他成亲了！】
　　宋悦：……我想静静。
　　难怪昨晚那么卖力……是想早点把她娶进门，搞定这件人生大事，让别的官员别再给他塞女人？
　　“尊主。”她突然这样唤他，成功让他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黑沉得可怕，但她决心已定，“我们不合适，我看尊主还是另寻其人吧？”
　　“为何？”他心口一刺，却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勉力维持着脸上的冰冷，欺近一分，让她被他的气息笼罩，“既然不打算接受，那为何要引诱我……你想用什么样的身份与我相处？”
　　是他贪求太多了吧……宋悦没在他沉睡之时升起杀心，就已是万幸，可现在的他，越来越不满足，静静站在她身边还不够，甚至还想用这种方式留下她的人。
　　宋悦抬眸。
　　此刻的玄司北眼神冷漠而锐利，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尊主无异，但她偏偏就感觉到他的一丝细微的情绪。
　　今天的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尽管已经有不知道多少次的亲密接触，但白日里他仍是衣冠整齐、冷漠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相国大人。晚上她敢随意逗弄，但这时候却不敢乱动：“尊、尊主，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宋悦双手捂住了脸，心下一横，坦白从宽，豁出去了：“只是喜欢对尊主做、做那些事……”
　　反正这个世界也没同事认识！她这张老脸不要了！
　　玄司北微微一愣，目光触及她指缝间逐渐泛起的红晕，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十分不自然地冷冷撇开：“昨夜是我一时没控制住，下次一定温柔些。”
　　她竟然喜欢他的身体。
　　但是，宋悦的话，只要她想，只要她要，就算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她留下来，能够站在与她如此接近的地方，他也甘愿。
　　如若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沾染她一分都觉得是亵渎。而现在，当拥有她的渴望越发强烈，得到之后那种亵渎的罪恶感与更强烈的渴泽相互交织，让名为贪婪的野兽冲破闸门，粉碎了他的压抑。
　　他已经沉迷，无可救药。
　　……
　　沈青城奉命亲自拿了最贵重的药膏，送去了御书房，一面暗自奇怪着。
　　其一，昨夜御书房的灯分明早就熄了，可尊主却一直没有出来，难道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其二，这药膏千金难求，只会是给尊主准备的，难道尊主待在御书房有什么磕磕碰碰的？
　　可惜尊主的睡眠一向难得，没有命令，他们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唯恐惊扰了尊主，更别说是进门查看。
　　他问了问昨夜轮班的侍卫，却见他们神情多有古怪，不由起了疑心，厉声问道：“尊主要我来送伤药——昨夜难道遭了刺客？！”
　　左右侍卫对视一眼，顿了一下，纷纷摇头。
　　沈青城察觉到他们眼中的异色：“那是怎么回事？”
　　“是……是……”侍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互相用古怪的神色对望一眼，最后还是推出了个昨晚值班的小子，凑到沈青城的耳边，神神秘秘小声说道，“昨晚无名姑娘在帮着尊主批改奏章……结果到现在都没出来！至于尊主受伤……虽然昨晚听见桌椅撞倒的声音，但是应该是没受伤的。”
　　“无名姑娘？”沈青城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点了点头，走到御书房前，刚要伸手敲门，却又猛然想到了什么。
　　无名姑娘一晚上都在尊主那儿？桌椅撞倒的动静？！
　　下属们描述得足够隐晦，他现在才反应过来！
　　带着复杂的心情，沈青城抿着嘴角走进御书房，在低头将药膏呈给尊主时，悄悄扫了一眼书架的另一侧——果然，一个女人慵懒地卧在软榻上，一面苦着脸揉着后背。
　　当真是无名姑娘！
　　而尊主脸上却无任何不愉之色，打开药膏，淡淡走向她：“散瘀的。”
　　这令人震惊的场景宛若一道霹雳，让沈青城走时都差点忘记了道一声告退。
　　原来最近盛传的消息是真的……
　　他原以为尊主喜欢的是宋悦那种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对于这个女人，虽然有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宽容，却也没到亲近的地步……他甚至以为尊主前天夜里是有什么玄家独有的解法，才把他们挥退的。
　　前天无名姑娘被下药，或许在秦雪眼里算是解毒，情有可原，但尊主是什么性子他再了解不过，如若不是他想碰的人，就算用刀逼在他脖子上都不会碰一下。
　　而今，尊主不仅要了无名姑娘，接连一个晚上，还在御书房……甚至今早特意叫了他拿上玄虚阁独有的珍贵药膏，只是为了给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
　　躺在软榻上不愿动的宋悦根本不愿起来，背过身子，趴在了上面，懒懒伸手想拿玄司北手里的药膏：“谢谢。”
　　“为什么后背会疼？”他依然拿在手里，没有要给她的意思，“你够不着的这些地方，我给你上药。”
　　宋悦差点没把脸埋进软榻里，“都怪书桌太硬……你别！我自己来！”
　　“下次垫个毛绒毯。”玄司北淡淡说道。
　　“……”没有下次了！
　　书桌什么的太硬，就算垫了一层也会硌着的！
　　宋悦用眼神抗议，玄司北冷冷瞥了她一眼，兀自按住她的腰身，替她上药。
　　其实，有人伺候的感觉真的挺不错的。
　　宋悦眼皮子逐渐耷拉下来，一面安慰自己的想。
　　婚书之事就被这样暂时搁置了下来，玄司北没有再提，宋悦也心道正好，没有再问。尽管侍卫被封了口，宫中没人敢妄议，但前天之事仍有几个人知道。
　　沈青城和他找来的太医都是他的人，无需计较，只是商远和秦雪……他们目睹了前天事情发生的经过，却碍于身份，无法做掉。
　　宋悦又皱起了眉头。
　　商远本来的计划是让秦雪用美色勾上玄司北这条线，以此瓜分利益的吧……前天是没办法，但他们要还知道了昨晚她和玄司北的事，肯定会误会她和玄司北的关系。以秦雪的性子，大概她这些天不会好过。
　　她虽然不怕事，但一向讨厌麻烦，先能避则避吧，玄司北本性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八成也不会让秦雪有机会瓜分到燕国的利益，就算下药之事被她用个替罪羊顶掉了，也有的是办法把她打发回去。
　　再说……她很好奇现在的“姬无朝”究竟是谁，想找个机会探探。
　　“在想什么？”玄司北似乎察觉了她的疑问。
　　“有个疑问，不知尊主可否……”
　　玄司北对这个疏离称呼有些不满，手上动作微微一停：“有话直接问。”
　　就算身体再怎么接近，也总觉得她对他仍然隔着一层什么。
　　“那个‘姬无朝’，是谁？”宋悦对这事非常在意，甚至脸上的不悦之色也消失了，回头盯着他好奇问道。
　　玄司北神色微微一冷。
　　问谁不好，偏要问那个男人。
　　……
　　阴暗的地牢里。
　　“你们这些个奴才好大的胆子，敢对我用刑？知不知道我是十七公主的人，得罪了我，就相当于得罪了公主！”秦雪的贴身丫鬟正拼命向后退，尽管对这些狱卒有些害怕，但仍然挺直着腰杆，“公主马上就会来救我的，你们别过来！”
　　“到现在还白日做梦呢。”狱卒冷笑，“一个没用的弃子而已，事到如今还以为你的主子能保你？如若再不供出那人是谁，就要被定罪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是自己的性命重要，还是秘密重要。”
　　“公主！”丫鬟忽然眼前一亮，猛地扒上了栏杆喊道。
　　“还唬我呢……”狱卒没有回头，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了肩膀，身体一震，“十七公主？”
　　只见秦雪只身一人来到了此地，看了狱卒们一眼，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身上有种恬静淡然的气质，从容不迫，宛若天生的贵族——她的身份与他们是云泥之别，却肯如此尊重他们，让狱卒们不禁对这个公主添了几分好感。
　　“没……没麻烦。”狱卒挠了挠后脑。
　　“我特意做了些饭菜来，能不能让我进去，和我的丫头单独说几句话？”秦雪瞥见他腰间的一串钥匙，心下明白这就是他们的头儿，便抬眼看着他笑，双眸似水般映着流光。
　　好……好漂亮。
　　狱卒闪了闪神，吞咽了一下，将钥匙给了她：“这……送完饭赶紧说几句话就出来吧，别太长了，不然我没办法交差。”
　　“放心，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秦雪笑道。
　　【叮——“女主光环”使用时限还剩23小时56分钟。提示：在穿戴女主光环时期，古代世界内的所有男性生物将受到程度不一的吸引，运气值提高至MAX】
　　【宿主，不戴的时候可以脱下来，光环道具的力量很强，但只有不到一天的使用时间，用完就没了。在这期间你戴着它，就算被仇人追到跳崖也不会死，甚至能遇到能传你绝世武功的老爷爷。就算被皇帝老子下命令当众处斩，也会有人替你打抱不平劫法场，就算有恶毒女人想在池塘边把你推下水，你也能恰好避开，只要带上它，一切事都不是事。】
　　【所以，如果你想留着点使用时间让六国皇帝皇子为你神魂颠倒，还是少把这个用在这种地方。】
　　秦雪听着脑中那个名为“系统”的说教，有些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她确实有那个野心。
　　就从燕国开始吧，那个无用的燕皇姬无朝也好，真正权势滔天却冷淡的玄司北也好，都会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咔哒”一声，她拿着钥匙打开了门，冷冷看着小丫鬟得救似的神情，放下了手中的菜篮子。
　　“我就知道公主会来救我的！我分明都是按照公主的指示……”贴身丫鬟还没说完，就见秦雪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柄匕首，吓得一个寒颤，“这是……？”
　　“自己解决，还是要我动手？”秦雪挑眉问道。
　　“我……公主，我们从小长大，情同姐妹，而且烈女吟是你教我放……”
　　小丫鬟双眸瞪大，话音还没说完，就被一刀割断了咽喉。
　　秦雪轻轻扔了匕首，转身走出了牢房，回来准备关门的狱卒们见到那个丫鬟死去的惨状，一个个都吓得不轻，秦雪轻叹了一声，垂眸解释道：“教出了个这样的丫鬟，我心里有愧。与其让你们明天处斩，不如让我亲自动手。”
　　狱卒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掉眼泪。
　　为了正义，忍住心头不舍，含泪杀了一个丫鬟，给燕国一个公道……这就是秦国公主的气度么？
　　等秦雪离开，他们才恍然回神。
　　秦雪离开时，表情已恢复如常，微微眯起双眸。
　　她发现系统里的各种道具当真是万金求不来的好东西，且不说其他的，这个叫做“女主光环”的东西，只要运用得好，足以让她成为六国之中最尊贵的女人。
　　相国应该早就猜到是她下的药，只是她做得太好，他没有证据指证她，便抓了她的丫鬟来，想让这些狱卒撬开丫鬟的嘴巴。只是相国这次要失算了，这些狱卒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放她进了地牢。
　　她当然是要那个不懂事的小丫鬟永远闭嘴。死人是最安全的。
　　【宿主，你这是去哪里？】
　　秦雪：你不是说我浪费光环使用时间么？现在我就去找那个无名姑娘。只要她在我的光环范围内，不论做什么都是我有利，对吧？
　　【没错。不过宿主既然是想要整个天下的人，就应该节省时间去见见燕帝和相国，不要总是局限于后宅争斗。等你成为了他们心中的白月光，那个女人对你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你也根本用不着对她出手，自然就有人会替你弄死她。】
　　秦雪咬了咬牙，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秦雪：可我还是怀疑她是系统持有者。
　　【要她真的是，就不会中你的药。理论上她已经可以排除了，难道宿主还有什么别的依据？】
　　秦雪：女人的直觉。
　　当秦雪特意戴着女主光环去找宋悦麻烦的时候，宋悦已经涂了一层易容药泥，打扮成了个小宫女，摸去了“姬无朝”的寝宫。
　　两人刚好就此错过。
　　宋悦一门心思想知道是谁能把她扮演得如此相似，她为此还特意去问过玄司北，结果被他甩了个冰冷的眼神，就没胆子问下句。
　　既然玄司北不愿意告诉她，那她就亲自来揭晓答案。
　　她特意挑选了一个自己平日里沐浴的时间，偷偷摸摸地去了殿门口守候的宫女面前，出示了她的令牌——其实是那天晚上诱惑玄司北，悄悄在他腰间摘的。
　　这块令牌用处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大，宫女们看到这张牌子，直接一言不发地弯腰行礼，任她命令。
　　宋悦就与其中之一换了身份，端着她手里放衣服的铜盘，缓缓走了进去。
　　屏风中有人影一动不动，似乎坐在浴池之中，她来得好巧。
　　“衣物送来了。”
　　“这个时候？”浴池中的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慌张之中，声音还有些熟悉，“哗啦”一声出了水，“你不是我宫的宫女……出去！”
　　宋悦：……
　　人|皮面具遇水起褶子，一般不会戴着它沐浴，所以这个时候不偷看他的真面目，那就是傻子。
　　她大步走出了屏风，目光扫过浴池中的男人，猛地顿住。
　　飞、飞羽？！！


第217章 掉马
　　看到飞羽那张错愕的脸，宋悦惊得说不出话。
　　以前做她的影卫的时候，他很多时候都带着面纱，或是易容。至于他的本来面目，除了在她自家宅子里印象深刻的初见以外，就很少见到。
　　今天乍一看，男人俊美的面容挂着水滴，似乎没有多大杀伤力，刚从水中走出，甚至没来得及穿衣服，只拿着块浴袍堪堪披在身上捂着，神情有些错愕，眼神也带着些许不善。
　　当然，飞羽的脾气算好的，如果现在池子里的是她，她估计早就随便拽起身边什么东西给扔过去了。
　　“奴婢不知规矩，请皇上恕罪……”宋悦后退一步，说完后又突然想起飞羽已经卸下了面具，心里一惊，丢了铜盘就赶紧往外跑。
　　虽然不知飞羽和玄司北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是在这宫里，发现秘密的人一般都活不长。如果是别人还好说，可飞羽的武功她清楚，就算她有金戒指，也不一定能从他手里逃脱！
　　宋悦一面向外奔，一面戴上了金戒指，可惜飞羽的脚步无声无息，她无法判断他的位置，只凭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直觉猛地侧身，抓住飞羽的拳。
　　【能量值 147。】
　　“有武功？”飞羽的力道被抵消，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异色。
　　宋悦暗道不妙，转身就跑。
　　只是，还没走两步，她甚至连殿门口的屏风都没摸上，就被卡住了脖子！
　　飞羽做这种事情非常熟练，带着细茧的拇指轻巧一绕，摁在了她的颈动脉，声音冰冷得毫无感情：“谁派来的探子这么大胆？是赵国，魏国？还是——秦国？”
　　他本就内功高深，又尤善轻功，抓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宫女，不在话下，特别是指尖极富技巧地捏着她的喉间，带着一丝力度，让人产生一种呼吸困难的恐慌压抑，却又不至于缺氧昏迷。
　　宋悦攥着掌心的金戒指，皱了一下眉。
　　现在她的能量值还不过千，太少了。
　　本来可以再收集一点能量的，可惜飞羽不像莫清秋和玄司北，他练习的武艺更倾向于把人制住，让她没有发挥的机会。
　　今后要收集能量的话……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让玄司北或者莫清秋出手。但她现在不认识莫清秋，估计只能找玄司北了。
　　没听见满意的回答，飞羽看了她一眼，忽然在她发间摸了一下，拔出一只簪子，在她脖颈处娇嫩的肌肤上划了一下，逐渐用力：“我不像其他人，会对女人手下留情。”
　　他的举动就如他本人一样冷硬，没有预先提醒，簪尖毫无顾忌地刺穿皮肤，而他的眼神冷漠如初。
　　“还不说么？”
　　一颗鲜红的血珠沿着簪子流下，只要再近一寸……就足以宣判死刑。
　　宋悦清楚。
　　“飞羽，住手。”犹豫了片刻，她抬头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冷静说道。
　　飞羽的手轻轻一颤，又一颗血珠滑下。
　　他忽然松手，银簪清脆地落在地上，沾着她的血。
　　“你是谁？”
　　这个宫女，为何能叫出他的名字？！
　　飞羽毫无波动的双眸逐渐染上一丝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虽松开对她脖颈的钳制，却仍未将她放开，目光紧紧打量着眼前毫无胆怯的宫女。
　　平凡无奇的面容，看上去很面生，应该不是附近宫里当差的人，穿着打扮倒是与殿外守候着的宫女无异——这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一处地方能显出她的真实身份，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与常人无异。可她武功不弱，应变自如，还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他的真正名字……
　　不，不对。
　　就连相国也只知他是“李公子”而已，至于“飞羽”这个名字，是他幼时，前主子给起的……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死了。
　　前主子为燕国而死，而姬无朝她……竟也步了后尘。只是前主子死无全尸，而她……她自杀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却无力阻止，只能在她下葬时，见了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像是压抑的一腔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飞羽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地上。宋悦震惊于他的反应，刚要挣扎，就被他转了个圈，正面朝下，抵在冰冷的地面。
　　宋悦脑子有点乱。随着衣服的撕裂声，后背一凉，才让她惊觉回神：“你……等等……你干什么？！”
　　飞羽的嘴角紧紧抿起，抓着她的衣领往后扒开，指腹在她的肩胛一点点地按压，又来到另一边的肩膀，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疑惑：“不……为什么没有？”
　　她死之后，他就是孤军奋战了。
　　他不想让她就这么消亡，不想看到燕国被蚕食，为了她的遗愿，也为了他的信仰，他愿意一个人背负着所有沉重的东西，在黑暗中前行。
　　忍辱负重让他压抑，可当他听到这熟悉的唤声，被压抑的悲伤重新爆发出来，让一向平静冷漠的他有些失控。他甚至幻想着以为这个女人是前主子身边的另一支暗军，
　　可她身上没有标志。
　　其实……自始至终，在黑暗中独行的人只有他一个，他该认识到他的孤立无援，不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才对。
　　宋悦没能挣脱，一方面也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有点弄不懂飞羽如此激动是为何，直到发现他的指尖只是在她肩胛附近游走，又忽然间想起什么。
　　当她从赵夙口中打听到了萧后的一些陈年往事，猜到了些什么，就去特意找过飞羽……大概是一报还一报？她怀疑飞羽身上也有关乎身份的印记，就也这么把他给扒光了上身，在他肩胛上找到了一个符文。
　　“你刚才说的话……是因为没在我身上找到符文？”宋悦嘴角一抽，“飞羽，你不会以为我是萧后暗中培养的暗卫吧？”
　　“不是……不可能……如果你是，后背一定会有那个标记的。”飞羽摇头，心中的探知欲却更甚一分，板起脸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反而是这样故作严厉的他，让宋悦找到了几分当初的影子，她平静将衣服扯过肩，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根戴着金戒指的指节，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是姬无朝，如假包换。”


第218章 飞羽的慌张
　　飞羽不会不认得宋悦手指上的东西。
　　那是姬家祖传的戒指，从某种程度上说，算是身份的象征。
　　“你……说什么？”
　　姬无朝？怎么可能！
　　她已经死了，是他亲自送的葬，他确认过，那具尸体小腹上晕染着大朵大朵的血花，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成沉重的深红，她死了，再无气息。
　　飞羽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知不觉已经用了几分力，迫切地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有什么目的，想知道为什么她知晓如此隐秘。
　　“这才多久就不认得我了。”宋悦手腕被他捏得有点疼，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或者，叫我宋悦也行——同时知道这两重身份的人不多，这样总该能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飞羽的手微微颤抖着，依然不肯放开，冷峻的面容上，双眸逐渐有了波动：“可是，她已经……”
　　“已经死了，对吧？”宋悦伸手拿出了腰包里装着的小药瓶，走到池边蘸了点清水，开始自顾自擦拭着脸上的妆容。
　　飞羽就在一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只有他知道宋悦就是当今燕帝姬无朝。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只金戒指，再加上如今她展示出的，几乎如同易容的药泥般神奇的妆术，还有她熟悉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线索结合在一起，让他有些呆滞地盯着她的脸，不禁有些动摇。
　　可是，可是她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玄司北抱着她的尸体走下城楼的……世上难道真有死而复生的奇事？
　　在飞羽的目光中，宋悦一点点把药泥揉开，用清水洗掉，露出肌肤本该有的颜色。
　　她这张脸和姬无朝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就算仔细看也很难看出什么差别。随着药泥的一点点剥落，一张美丽而熟悉的面容展现在飞羽面前。后者呆呆看了两秒，忽然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皇上……”
　　面前的女子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虽然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服饰，但她不加掩饰时，一身帝王独有的上位者气势便让人折服。那熟悉的眼神，与往日无异的面容，让他心颤。
　　目光微微下移，她的衣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穿得不怎么规整，脖颈一道被簪子划出来的血痕，目光再向下，还能见到一段漂亮的锁骨。飞羽刚沉浸在皇上未死的喜悦中，就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大胆的举动，有些慌张无措。
　　他逾越了！
　　他竟然对皇上做了那种事……
　　“求皇上责罚！”
　　飞羽在沾着水渍的地上跪好，欣喜与紧张并存而让心跳加速了几分，面色微微有些红，向她重重伏拜下去。
　　他都觉得自己该死，不仅出言威胁，还划伤了她，甚至……甚至对一个女孩子家……
　　“都说了别讲这些虚礼，你先起来。”宋悦干咳一声，把衣服整了整，尽量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又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眉头皱得死紧，“等会儿自己擦一擦，膝盖上渗了冷水，少不得会有风湿。”
　　原本飞羽这时候会红着脸把手抽回去的，但此时应该是惊吓太过，愣愣地由着她把自己扯起，似乎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甚至，还攥了攥她的手指头：“是真的……活人……”
　　“谁唬你了，朕当然是活的！”宋悦开始一本正经的编故事，“朕既然知道玄司北心怀不轨，肯定会有后招，哪儿能被他那么轻易就逼死。你……你看到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朕，只是个身形相似的替身罢了，朕早就易容成小宫女，逃过一劫。”
　　那天，要不是脑袋里一声忠诚度提示，她压根不知道飞羽也在。所以她敢打赌，飞羽一定不在她附近，只是远远地见到这一幕。
　　果然，飞羽没有再问，恢复了些理智的他，轻轻避开她两步，回到了平日里的距离，有些不自然地拉扯着浴袍：“我……属下以为、以为皇上……又不想让玄司北那个贼子顶替皇位，所以才假意答应那个贼子，易容成了皇上……皇上恕罪。”
　　宋悦若有所思：“答应那个贼子……难道你假扮我，是玄司北出的主意？”
　　“听闻皇上已死的消息，我本想偷出玄司北的虎符，尽自己所能地替皇上稳定大局，却中了玄司北的计，他没把我怎样，只是特意找到我，提了一个条件——让我假扮皇上，稳定局势。当时赵魏两国虎视眈眈，我怕燕国会落入他们之手，又想到如果能冒充皇上，总归不受玄司北的诸多限制，于是就答应了他。”
　　“你做得很好，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宋悦明白了。
　　飞羽走的倒是一步好棋，不管她在不在世，都是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的——这样等到时局稳定，她可以直接回归皇位，如果现在皇位上换了人，倒还是件麻烦。就算那时候他以为她不在世，纯粹为了燕国，他也能利用皇帝身份这一点点权威，让玄司北不那么快掌握所有权力。
　　但她就想不通了，玄司北不可能想不到这点——飞羽不可能对他忠心，这样的话，既然他无法百分百控制“燕帝”的所作所为，甚至“燕帝”的存在反而制约了他在燕国的掌权，那他为什么还要让飞羽做这个冒牌皇帝，而不是扶植一个更听话的傀儡？
　　奇了怪！燕国这么大一块肥肉，玄司北竟然不感兴趣？
　　飞羽轻轻瞥了一眼她已经遮掩得十分严实的领口，忽然问道：“皇上……在这之前，您化妆成宫女……没受什么委屈吧？”
　　宋悦察觉到他担忧的眼神，十分无辜地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不想被发现的话，就得早点回去复命。既然玄司北也认为要先攘外再安内，就先配合着他把魏国那个老不死的给除掉，再把秦国那个使臣打发回去。皇叔和莫清秋都是可以信任的，最好团结一下。”
　　“是。”飞羽一向听话。
　　只是，他的目光依然时不时地往她领口处瞟，让她有点奇怪：“你看什么？”
　　“对了，不知皇上在哪一宫当差，我利用职位之便，将您转移到这里，免得有些不长眼的宫人随意使唤……”
　　“不用。”宋悦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当真没在看什么？”
　　她总觉得他是有话要和她说。
　　“皇上当真没在宫里受什么委屈？”飞羽仔细问道。
　　“第二遍了……以前朕还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啰嗦。”宋悦心下有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领口，觉得没毛病，“到底怎么了？给朕说实话。”
　　“刚才……刚才我看皇上的胸口处有道红印……”飞羽面上的微红逐渐染深，低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宋悦表情定格了一下，才忽然想起这茬，脸色陡然黑沉如水。
　　昨晚趁黑，玄司北给干的好事！什么地方不下嘴，偏偏啃那种地方！她敢打包票，飞羽100%误会她被什么人给【哔哔哔——】的欺负，潜规则什么的了！
　　“蚊……蚊子咬的。”她不自然地拉了一下领口，封得更严实了，“你也知道朕这细皮嫩肉的，以前寝宫里都有熏香点着，这下做了丫鬟，自然没那么好的条件，朕也不像她们那样耐得住痒，抓挠了几次，于是成了这样……想什么破事儿呢你！”
　　飞羽原本还疑惑的脸，听到这事儿后立马沉了下来：“不行，当丫鬟太委屈皇上了，我这就去下令——”
　　“现在你的一举一动下面都有人盯着，如果不想这么快把朕暴露，最好就当做不相识。”宋悦声音一冷，“只有你在明处引开他们的视线，朕才好暗中行事。要顾全大局，知道吗？”
　　飞羽无奈，垂眸应道：“是。”
　　……
　　从飞羽那里交代几句后，宋悦几乎是掐着换岗的时间点回到了沈青城平日活动的地方，十分不走心的随便拿了块抹布擦着琉璃瓶。
　　来交接的沈青城没发现她的擅离职守，知道她这么大半天只擦了一件花瓶肯定是在偷懒，下意识想给尊主打小报告，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又退了两步，看得宋悦莫名其妙。
　　诶……？
　　沈青城今天这么和蔼？
　　她轻轻摸了一把腰间的令牌，准备到了晚上悄悄把它放回原处，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近夜的时候，宋悦带着在玄司北身上摸的令牌，在御书房门口徘徊了一阵。
　　他在处理公务，也没特意传唤她。
　　以前她当然没那么多顾忌，特别是有了玄司北的特令，只需要推门进去就够了。可现在……他们在这个地方做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事，以至于她一来到御书房，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宋悦脸上一热。
　　房中，玄司北安静坐在桌边，身旁有个黑衣暗卫与他耳语了两句：“令牌的下落已经查到，是被一个不知身份宫女使用了。”
　　“何处？”听到那“不知身份”，玄司北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有不在任何地方当差的宫女，才查不到身份，所以应该是人假扮的。
　　那么，这个人也不难猜了。只不过，他想知道她到底想用他的令牌做什么。
　　“在皇上的寝宫前用的。”暗卫答道。
　　玄司北眸光微微一冷：“当时皇上在做什么？”
　　“在……在沐浴。”
　　暗卫的话音未落，整个御书房空气的温度便骤降。“咔”地轻声响起，玄司北右手提在空中的毛笔笔杆忽然裂开一条细缝。
　　“下去吧。”察觉到外面徘徊着的熟悉气息，玄司北稍稍平静了些，才驱散方才散发出的恐怖气势。
　　站在殿外的宋悦依稀辨认出，火光映照在窗户纸上，似乎有一个黑影飞了上去。正当她辨认着那是谁的时候，便听殿中一声低语：“进来。”
　　原来玄司北发现了她。
　　宋悦吞咽了一下，想到今晚的目的，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玄司北依然正襟危坐，看也没看她一眼，精致的面容仿佛带了一层寒霜。就算他时常都是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也慢慢能从中体会到一丝他的真正情绪——就比如现在，他一定在不高兴。
　　宋悦紧了紧手中的令牌，径直走向了他。
　　她要把令牌塞回他腰间，顺便向他探听探听他把虎符放在了哪儿。
　　现在既然飞羽帮她占着那个位置，她就可以稍稍给飞羽争点儿权力，让他有能力和玄司北抗衡……
　　“站住。”
　　似乎是对她的欺近有所察觉，玄司北冷着脸叫住她，制止了她从背后偷袭的“恶劣”行为。
　　宋悦脚步一顿。
　　还想假装从背后抱他，顺便把令牌塞进去的，果然今天他不怎么好说话。
　　察觉到她的气息始终离他三尺远，他身上的冷气更足了，忽然放了笔，只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是什么让你特意挑这个时候主动找我？”
　　“我只是想……”
　　“如若不是谈这件事的话……”他的指尖移到了先前的婚书上，“就不要深夜造访，免得误会。”
　　宋悦勉力维持着平静，又走近一步，眼珠一转：“我是看尊主熬到深夜，肯定是累了，想给尊主揉肩捏腿……”再顺便把令牌塞回去而已。
　　“啪”地一声，还没等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就被冷漠打掉。
　　玄司北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那种诡异的眼神让她有种很不祥的预感，连忙后退两步：“是属下唐突了，忘记尊主一向不喜有人近身……”
　　这种疏离的感觉，让玄司北的眸光变得愈发幽暗，冷笑一声：“我究竟喜不喜欢，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宋悦一愣，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逐渐加快。等到他的脸近在咫尺的时候，她突然开窍，猛地一把揽住他的腰，顺带塞上令牌，脑袋一下扎进他怀里：“尊、尊主……我只是舍不得尊主受累而已！”
　　而她心里，在不断计较着——虎符是个敏感话题，要怎样才能从他口中套出虎符的下落？


第219章 摸进房间偷虎符
　　玄司北怀中一软，下意识圈起她的身子，随之，意识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腰间，身体微微绷紧。直到发现她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面色一沉。
　　他道为何她分明知道危险，却仍然投怀送抱——原来是因为那张令牌。
　　不过，他没有抵制诱惑的能力。既然拿了他的令牌去，又主动送上门来，他讨些利息也不过分吧。
　　宋悦悄悄把令牌放回，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刚想缩回去，冷不丁却被抱进怀里，心下一突：“尊主这是？”
　　这里可是御书房！！
　　“你说舍不得我受累？”他淡淡垂眸，一只手来到她领口，指腹摸索到最上方的一颗暗扣，“我还以为，你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就像那天在这里做的……”
　　喂？！！！
　　宋悦脸上爆红，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一面死死扣住他的手：“没！没有！”
　　自从那晚吃了个大亏之后，她就已经打消了对他为所欲为的念头！
　　再也不相信什么冷淡的草食系男人了！前两次都是她自己解，到现在都会主动解她扣子了！
　　玄司北嘴角冷冷一勾，指尖轻挑下去，那颗扣子最终还是被挑开，宋悦一身黑色劲装，连领口都严防死守地竖起，却仍不敌他那只灵巧而带着细茧的手。
　　只是，衣领微微张开，露出脖颈处白嫩的皮肤的同时，也露出了一道干涸的血痕。
　　玄司北动作一滞，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至极：“谁做的？”
　　“这……”宋悦才想起这茬儿，飞羽之前把她当成了别国来的探子，用簪子在她脖颈上划了一道威胁她——原本误会已经解开，就不是什么要紧事，可伤口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伤在别的什么地方她还能说是自己不小心给划的，但是，她毕竟是他手下的人，代表着他的脸面，在这种致命的位置见了红，玄司北肯定会多想。
　　“是谁做的？”他幽暗的凤眸染上一丝杀气，指腹轻轻扫过结痂的地方，语气更强硬了几分。
　　宋悦被他紧紧按住，微微抬头与他对视。她鲜少见他这样冷硬而泛着杀气的样子，有一丝诧异。
　　她的人不是没事儿么，他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见她还有隐瞒的意思，玄司北神色更冷，直接把她反过身子去，从后颈开始检查她身上人任何一丝伤口，心下猜测着，似乎明白了几分。
　　她今天从他这儿出去，见的人也无非是那位……
　　他竟然敢伤她？
　　宋悦直觉玄司北比她进门的时候还更不高兴了，又不知自己是哪儿把他给惹恼的，回着头和他讲道理：“这道伤口只是个误会罢了，有个看门的兄弟见我面生，还以为我是刺客，这才不小心划了一刀……真的，你不信我？”
　　玄司北冷冷瞥了她一眼。
　　小骗子。
　　骗了他那么多回，还指望他相信这种拙劣的说辞么？以前那些无关之事，他睁只眼闭只眼也罢，但今日有人伤了她，他势必追究到底！
　　宋悦知道他那眼神摆明了不信，却只敢摇头否认：“尊主真的多心了，如果真有人想给尊主一个下马威，我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落入他手里，肯定是回不来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在意的是她，而非她所说的虚无缥缈的面子问题。
　　玄司北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锐利的视线扫过她的身体，若有所思问道；“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见了什么人？”
　　宋悦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膛。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她见了飞羽！
　　“照常去做了些杂活而已，见到的也是共事的下属。”宋悦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垂眸敛目，让自己看上去显得老实，“如若不信，尊主大可以去问沈青城。”
　　见她如此为那人打掩护，玄司北顿时就确定了那个人，嘴角紧抿，果然又在她身上找到了一处淤青，是不小心磕碰的。
　　他的指尖轻点。
　　她满不在乎这些皮外伤，可她不知道，有人会心疼。
　　“你是我阁中之人，我自会替你做主，有什么事，不必藏在心里。”他冷声说道。
　　宋悦将衣服重新扯好，心中微动。
　　真是个护短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但被无条件护在掌心的感觉，这还是她第一次。
　　【诶诶诶诶？宿主怎么就开始穿衣服了！！】
　　宋悦：？
　　【宿主的计划难道不是先把他（哔——）了，等他意乱情迷、放松警惕的时候暗中套话吗？】
　　宋悦：…………
　　谁会有这种奇怪的计划啦！
　　“对了，我怀疑姬晔最近有动作，尊主若有重要的东西，需妥善保管，免得让人钻了空子……”她整理好着装，便推开几步，轻轻低头，规规矩矩地汇报起来。
　　玄司北目光在她的嘴角停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渴，便回到了座位，淡淡抿了口茶。
　　她突然提这话，多半是另有目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了一遍，约莫猜到她想做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你说怎么放比较妥当？要么……交给你保管？”
　　宋悦垂眸死死盯着地板，掩饰眼中的闪躲：“这要看尊主的意思。”
　　玄司北这张嘴……也不知有意无意，只随便说上个一两句就恰好戳中了她的心思。只不过，他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地把虎符交给她。
　　“你觉得姬晔的目标是什么？”他抬头示意她过来，在她为他满上茶水的时候，突然出声问道。
　　宋悦垂眸答：“虎符。”
　　玄司北嘴角牵了牵，状似漫不经心：“那他一定得不了手。”
　　宋悦探究似的眸光轻轻瞟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尊主已经把它藏在了安全处？”
　　话音一落，她呼吸都轻了轻。
　　想从他嘴里套话很有难度……不仅是他的敏锐让她更加小心，而且，从他的脸上，她看不出分毫情绪，不能透彻地分析这个男人心中所想。
　　“虎符我向来随身携带，只有夜里会将它放在枕下。”玄司北漫不经心，淡淡说道。
　　宋悦一惊。
　　他怎么还真就不防着她呢……
　　只不过，她明明摸过了他的全身的，除了令牌和一些随身带着的银钱以外，根本没有别的东西，不知道他衣服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更隐秘的暗袋。
　　可能是上次她没仔细找？可这样的话……她岂不是又要扒一次他的衣服，再里里外外翻找一遍？
　　……
　　深夜，偏殿之中。
　　宋悦低头端着铜盘，跟在玄司北身后，服侍他就寝。
　　他一向喜欢熬到深夜，睡眠也浅，但这次却答应了她早睡。她想从他外袍里找虎符，就主动跟了过来。
　　踏进殿中的时候，玄司北曾向后望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请自来，这是第一次。”
　　宋悦嘴角一抽。
　　如果不想她跟着的话，完全可以在她跟出御书房的时候叫住她，没必要等进了房间再这么意有所指地说上一嘴吧？
　　但他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
　　服侍他就寝的内容很简单，就和以前他吩咐的一样，点亮烛火，给他褪下衣物，最后再熄灯出去就好。宋悦做完这些，轻轻向床上的人瞥了一眼，见他穿着一袭雪白的中医，双眸紧闭，便赶紧趁机摸了他的衣服。
　　什么都没有。
　　难道已经被转移到他枕头底下去了？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得出这个结论，宋悦心情复杂地走向了屋外。
　　等到夜深人静，估摸着玄司北已经睡着，她才又悄悄趁黑摸了进来，进屋之后立马奔向床头，从枕头下的几层软垫伸指，缓慢而轻柔地抠着枕头底下的东西。
　　似乎还真摸到了什么，但应该不是虎符的样子，而是薄薄的几片……是金叶子么？
　　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偏殿无一丝光，她也听不到那人的声息，差点惊叫出声，还没等反应，下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摔在了一个温暖的身体上。
　　“来做什么的？”玄司北淡淡的声音，无一丝睡意。
　　宋悦一紧张：“来……还能来做什么的，不就是……”
　　“我道也是。深更半夜一个女子摸进男人的房间，还故意摸到了床上，总不可能是来偷东西的，对吧？”玄司北嗓音有几分动听的喑哑。
　　被戳中心思的宋悦说话有些不利索：“当、当然不是来偷……”
　　“那么，就是我想的那样？”不知他是有意无意，话音重了几分，将她牢牢按住，附在她的耳边无辜低语，“我这次……应该没想错吧？”
　　宋悦：？！！！
　　错了啦！你要干什么啊啊啊！！！


第220章 一夜之后
　　一夜过去，被“顺理成章”地按倒留宿的宋悦，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教训。
　　深更半夜的时候，无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无论自以为走路多么轻巧无声，都绝对不可以随便趁黑摸别人的床！
　　特别是黑暗里，根本不知道他人在哪里的时候！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摸错地方！！到时候自己惹的债还得自己负责！！！
　　不过，昨夜他确实温柔了许多，而且十分好心情地任她摆弄，她就趁机一手扣着他的后脑，稍稍抬起，一手伸进枕头里把金叶子和虎符一块儿扫进了自己的衣服堆里。现在他没起，她正好能穿好衣服带着虎符跑路。简直完美！
　　醒来的时候，她强忍住了把他踹下床的冲动，悄悄掀开被窝一角，支起了身子。
　　而就在这时，腰间一紧，被人又重新拉回了被窝，紧接着就是耳尖一疼——玄司北睡梦之中迷迷糊糊见她要走，用尖利的虎牙咬住她的耳垂，死死抱着她的身子：“不够……”
　　宋悦面上一热：“都大白天了！”
　　“那就拉上帘子。”
　　“……”不要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啊喂！
　　偏殿外，重新戴上女主光环的秦雪轻轻止步，她的眼神变得更自信，尤其是在看见那开启了一条缝隙的殿门的时候。
　　秦雪：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光环果然有用处。现在不管我走到哪儿，只要稍微躲躲，就能避开那些巡逻的侍卫，就连玄司北的房门都机缘巧合的为我打开了。
　　【宿主也不要太大意，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秦雪：没事，不管什么原因，只要这次能让玄司北进入我的光环范围……他一定会对我念念不忘。
　　【这……虽然说属性越高的人被迷惑的几率越大，但也并不绝对，上次你见玄司北，他不是不受你影响么？】
　　秦雪：那次是相隔太远，而且他又在和别人交谈，注意力太分散。你不是说离我越近，受的影响越大？再说，就算他不受影响，我也有的是办法。
　　她轻轻推开了那扇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
　　撩开一层薄薄的帘帐，玄司北的床便近在眼前，只是，在撩开最后一层薄纱时，她看见了另一个女人。
　　“啊——”
　　秦雪的一声惊叫，让宋悦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玄司北面色一沉，冰冷而带着杀气的眼神毫不留情刺穿了来人的心：“出去。”
　　“这……我……”秦雪好半天才收起脸上的震惊之色，找不到原本的优雅从容。她早知道上次的陷害让这个女人抢了先，却不知道这女人能让玄司北默许她的存在。
　　她呆呆站在原地，有些花容失色，一张娇艳的脸上染着一层不可置信，双眸逐渐盈出泪花，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我……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我是对相国太过思慕才……可你竟然吼我。好歹……好歹我也是一国公主，如若燕国容不得我的存在，把我打发回秦好了，又为何要留我……”
　　“如果十七公主想回去，那请便。”玄司北竟然毫不客气，也无挽留之意，像是耐着性子下最后通牒。
　　他一只手伸进被窝，轻轻从宋悦的后颈抚向后背，带着极其平静的安抚意味，让她紧绷的身体稍稍舒展。
　　宋悦暗暗听着他们的谈话，没弄懂玄司北为何要这么做，还暗地里捏了他一把，可惜他主意未改，只是垂眸向她投下一记似嗔似怨的眼神。
　　秦雪也没料到玄司北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得这么绝，他就不怕她回去和父皇告状？
　　这么说，她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这个两个人都不受光环影响？如果是自然的，那几率太低了……很可能这两个人都接触过那个系统携带者。不……不对，多注意这个女人，她应该就是那个系统携带者！】
　　秦雪咬着牙，猛地转身回头，大步走了出去。她寻了个机会，蹲在小树林里打开了系统商城。
　　秦雪：我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什么系统携带者……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孤儿而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燕国权倾朝野的相国也是她能配得上的？真是荒唐。
　　她向来信奉门当户对，以她的尊贵身份才能配得上的人，一个孤女就别肖想！那个无名就应该回到本该属于她呆的地方，嫁给同样一穷二白的流浪汉！
　　【宿主想杀她？正合我意。升级版系统第70232号能满足宿主的一切要求。】
　　秦雪：商城里有什么特制道具，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把她从相国身边弄走的？
　　【道具“高级隐身衣”和“无味迷香”能满足您的要求。高级隐身衣的笼罩范围内可以隐藏一切东西，不仅是光线，就连声音也能屏蔽，而无色迷香同样是最新出品的高级道具，无色无味，只要把道具拿在手里，它发出的电磁波就能催眠宿主选定范围内的所有人。】
　　秦雪：迷倒她还不够，玄司北那儿发现她不在了，肯定会找我要人，那我怎么办？
　　【宿主不是想要得到那个男人吗，推荐宿主用道具“易容丸”，吃下之后可以变成她的模样。到时候秦国公主已经回国了，而“无名”一直留在他身边。】
　　秦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女人和女人的不同，不就是源自于那张脸么，等她变成了那个女人，玄司北还能发现什么异样？
　　……
　　趁着宋悦走出偏殿，抄近道走进小树林时，秦雪暗暗调出了系统界面，将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都用红点标出，拿起了制作成迷香的道具。
　　系统说这是电磁波催眠，但她无法理解，只发现她拿出来使用之后，除了她以外，不仅是那个无名姑娘，就连周围的暗卫都从树上掉了下来，睡得死沉。
　　秦雪赶忙一掀身旁的高级隐身衣，让原本被盖住而显得透明的推车显露出来，将车上的囚笼打开，把她丢了进去。
　　……
　　当宋悦在马车的摇晃中睁开眼时，一轮月亮正高高挂起。
　　诶……她好像神不知鬼不觉地睡着了？
　　再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她才发现自己正蜷在一个囚笼里，正被马车拖着走。随着时不时因风掀起的车帘可以看到，四面八方全是山路，而她身边只有一个人守着，只不过那个人似乎泛起了懒，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睡得正香。
　　宋悦又仔细听了一下外边，发觉她所在的马车还不是独一辆——前前后后都有杂乱的马蹄声，不止一处，所以可以肯定这是个车队。
　　她轻轻阖目，很快冷静下来。
　　从皇宫出发，走到燕都五里之外的郊区，如果是车队的话……大概就要走到晚上。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小树林中，之后就没有任何一点印象了，按照时间，正好能对上。
　　这么推测，她就是在小树林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倒了。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没毛病，后脑也没有任何重击的痕迹，不可能是被敲晕的，除此之外，也不可能吸入过迷香。可这样的话，那人又是如何把她放倒的？
　　而且，身为无名，她应该没和人结仇，也不会碍着别人的利益——她是怎么被盯上的？干掉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胸前，心下一惊。
　　原本从玄司北那儿出来，她就准备把虎符给飞羽送去的，这下好了，连人带虎符都被截了胡！还好那些人没搜她的身，不然胸口这块要命的东西落入贼子之手就不好了！
　　“嗯？这就醒了？”身旁的男人揉了揉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失望，“看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都不叫唤，不知道害怕的么。”
　　“商远？”宋悦看了他一眼，心下一突。
　　【目前商远忠诚度：负30。】
　　因为那次下药事件，他的忠诚度不经意间提高不少，虽然还是负的。此刻，商远就像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老实人，见她醒来，也依然靠在原地，仿佛动一下都耗能：“嗯，又见面了。”
　　宋悦眸中飞快划过一缕沉思，如果是商远的话，那指不定是秦国那边要这么做的，如若不然……难道是秦雪指使他这么做的？这样想来，他们的目的还真不好说。
　　“是秦雪让你们做的？”
　　“……”
　　“她究竟是用什么东西把我迷晕的？晕倒前我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商远就像个木雕似的，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
　　宋悦叹了口气，选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笼子上：“你觉得身无武功的我，能打破笼子从这里逃出去么？”
　　商远摇头。
　　“那现在我反正都受制于人了，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这是去哪里而已……”宋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这老半天了，她竟然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难道他也信奉一句“反派死于话多”？
　　商远深深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下了车，等过了好久，他竟然拿着干粮又重新坐回了原位，自己啃了一口：“你脸上的是易容用的药泥吧，怪难看的，最好是卸了，留副好看些的脸，这样说不定今后还不会过太苦的日子。”
　　“什么意思？”宋悦眼睛一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这是去九龙湾的路上。”商远目无波动，又啃了口干粮，不急不缓，“秦雪托我帮她把你送去三不管地带的九龙湾当奴隶拍卖，赚的黑钱全部给我，所以我就应了。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最后你是被转手卖到青楼，还是会被好心人买下填房，那就得看你怎么拾掇这张脸了。”
　　宋悦的脸登时就绿了。
　　这人是个天然黑吧！居然在她面前这么不动声色地说要把她给卖了！还把黑心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既然是秦雪的话，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些复杂理由，特别是没杀她，反而拉出去卖——她只是纯粹地想整她吧？
　　九龙湾属于一个独立且混乱的地方，把她丢那儿的原因，闭着眼睛也都能想到——只有那个地方的住民足够剽悍，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官兵们怕就怕这些流氓地痞不要命，所以这个地方应该是高居庙堂之中的玄司北鞭长莫及的。
　　只不过，秦雪应该还不知道吧……人家玄虚阁主可是混江湖的，本就属于黑道中的黑道。
　　更别提，这个九龙湾地形她熟得很，不仅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还在那儿有套房子。因为玄司北也在那儿住过，所以带了些自己的部众过去，现在都没撤走。
　　再说，九龙湾唯一一间算能住人的悦来客栈，是司空家开的。她身上还有一枚司空彦给的玉佩，带着这件信物，只要在司空家的任何产业下联系，他都能无条件帮她一个忙，这样，若想保住虎符，她也可以想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络。
　　只是，还有唯一一件苦恼的事——
　　她的真面目，这张女版姬无朝的脸，是街坊邻居都见过的，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至少混了个面熟。她还曾带着小翠去踢馆，用金戒指把单挑一黑中介叫来的一排彪形大汉……那天之后，就有些人记住了她这张脸。
　　宋悦扶额。
　　英明一世，结果不小心就栽了。
　　莫名羞耻……
　　不管是司空彦还是玄司北的人，或者那些脸熟的邻居也好，千万别把她认出来！


第221章 忠臣商远
　　深山密林之中，一列车队正向着九龙湾而行进。
　　宋悦百无聊赖地靠在囚笼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商远闲聊着，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为什么要把我卖到九龙湾那个鬼地方？要是秦雪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因为，是给银子的。”商远抬头望着天空，好半天才答了一句。
　　宋悦：“……”
　　这人的反射弧还是一如既往的长，简直是天然的话题终结者，她想再套出点什么都没门，简直是无法交谈。
　　途中，有个小丫鬟掀开帘子进来给她送食，放下盘子之后还不离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赶紧吃，我们十七公主赏你的。”
　　宋悦眸光微闪，看了一眼碗里的米糠，明白了什么。
　　秦雪和她不对盘，想把她往死里整，按理说她应该很想看她笑话的，但现在出现的只有商远和一个奉命而来的丫鬟，那么，秦雪本人应该不在车队之中了。
　　再者，秦雪也应该不会轻易回去，就算昨天早晨在偏殿撞见她和玄司北，说了些气话，她也依然是秦国派来的政治联姻的对象，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不说她父皇那里没法交代，就连在百姓眼中，都要颜面尽失。
　　所以说，她一定还在燕国。
　　宋悦低着头随便吃了几口，站在一边的丫鬟努力想从她脸上辨认出哪怕一丁点的屈辱与隐怒，然而失败了。就连一直漫不经心的商远都向她瞥了一眼。
　　【商远忠诚值：负20】
　　居然又涨了点儿？
　　真是搞不懂这人的好感度怎么涨的。
　　等丫鬟收拾好盘子走后，商远忽然往她身边挪了挪，一脸好奇地轻声问道：“你还真是个奇人……这东西真的好吃吗，不会卡喉咙？”
　　宋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是因为，在管理局的特训期间，为了活下去，她吃过比这难咽一百倍的东西。因为米糠养身，以前也被同事硬塞着吃过，所以没什么感觉。
　　但他这是在故意嘲讽，还是说他真不知道……
　　她双眸一眯，也故意学着他放低声音，一本正经地神秘兮兮道：“其实那米糠好吃得很，还能延年益寿，多少人不知道，这要是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呢。”
　　这次，商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宋悦就满脸无辜地任由他打量：“怎么，也想尝尝？要不明天等那丫鬟再送饭的时候，你把她叫出去，咱们偷偷交换一下，我啃你那难啃的干粮，你吃我那延年益寿的米糠？”
　　“唬人呢你。”商远坐到了一边，轻轻闭了眼准备小憩，不再搭理她。
　　【商远忠诚度：负15】
　　……
　　等到车队进入了九龙湾，小丫鬟就又来了车厢里，看了笼子里睡熟的宋悦一眼，对商远道：“大人，这九龙湾里有两个客栈，一个是司空家的产业悦来客栈，看上去装饰还不错。另一个风起客栈虽然便宜些，但却有些简陋，所以我们还是去悦来……”
　　“那就去风起。”
　　商远一句话打断，整个车厢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就连装死的宋悦都挑了挑眉，商远却像是毫无察觉地把丫鬟挥退了。
　　“……”那个破旧的小客栈根本不能住人吧，商远听到说便宜居然就毫不犹豫，到底是有多看重那几个铜子儿。
　　她还满打满算着去悦来客栈用玉佩联系司空彦呢，看样子是吹了。
　　不过，似乎他挺爱钱的样子？
　　“秦雪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特地来送我一路？不觉得耽搁时间吗？”宋悦心情复杂，“若是只为了银子的话，你就算把我卖了也最多拿个几十两的，还不算黑市抽成。这样，我出双倍，你把我放出去，如何？”
　　她身上除了虎符和金戒指不能离身，还有几片从玄司北枕头下摸到的金叶子和司空彦给的玉佩，大概也算半个土豪了。
　　“你很了解黑市？”他眉毛都不动一下，说话却总能正中要点。
　　“咳咳……毕竟以前也是个混江湖的孤儿……”宋悦撇开目光，有点心虚。
　　商远半信半疑，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她，像是在估算一件商品的价值：“确实卖不得几个钱，太普通了，若是几天卖不掉，倒也是个麻烦。”
　　“对对对，所以说……”
　　“嗯，如果三天之内无人问津……最近江湖盛传的毒医正好在找人试药，给的银子还挺多……”商远捏着下巴，一张年轻的脸表情认真，沉吟着考虑道。
　　宋悦：……
　　他是认真的？!
　　最后，车队在老破小的客栈住下，她在笼子里待着烦，这次故地重游又有些兴奋，好说歹说让商远把她放了出来。
　　不过，一只脚刚跨出笼子，商远就转身，面无表情地把早就准备好的锁链将她手脚拷上，并顺便给她递上了女人常用的一些便宜化妆品：“等下拍卖的时候该化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应该有底。”
　　宋悦点点头。
　　半个时辰的工夫不到，她脸上就顶着三处逼真的刀疤走了出来：“我好了。”
　　这张脸不那么平凡了，反而吓人得很，就连掌柜的见到了，都默默退了几步。商远却仍不带任何表情帝看了她一眼，这种异于常人的眼神反而让她有点慌。
　　“居然能用那么便宜的东西化出如此惊艳的效果……想不到姑娘如此内秀。”他反而走近了，伸手去摸她的刀疤，眸光变得有些莫测，话音陡然变轻，“是谁教你的化妆术？”
　　【商远忠臣度：0】
　　宋悦吓得后退一步，下意识道：“祖、祖传的。”
　　这商远看上去是个有点呆呆的、天然的小鲜肉，可实际上……不会有那种古怪的癖好吧!
　　“你不是孤儿么，怎么祖传？”商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刀疤上，有几分灼热，“真的没有师父？”
　　宋悦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似乎除了姬无朝的娘亲，江湖上确实没听到过谁能把化妆术练得神乎其技，练出易容的效果来的。
　　虽然说确实算是“祖传”没错，但她还是改了口，开始胡说八道：“不……刚才没听清，其实我有师父的！不过他一直蒙着脸，看不清面目……”
　　商远眼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面上少见的出现了些情绪。
　　只可惜她没看清。
　　……
　　在简陋的客栈里随意吃了点午饭，趁着商远不在的功夫，宋悦悄悄把司空彦的玉佩拿了出来，抬头瞟了一眼那个秦雪的丫鬟，等她注意到这边，就又低下头抚摸着那块玉佩。
　　果不其然，小丫鬟见她有异动，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一把夺走了那块玉佩，在众人的目光中，故作惊讶地张嘴：“胆子还挺大——这不是我的玉佩么？想不到你的手还挺长，就那么会儿功夫竟然就能摸走我一块玉佩，要是再给你点时间，你是不是还想拿到当铺里去卖了，好换银子逃跑？”
　　就这么阴阳怪气地说着，直接把玉佩收入了自己口袋，看着宋悦百口莫辩的模样，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就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大庭广众之下，宋悦也无从辩驳。当然，小丫鬟这么明抢，也在她意料之中。
　　在即将被装回笼子里运向黑市的时候，宋悦眼珠一转，走到了那个丫鬟身边，故作恳切地小声问道：“那个玉佩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你能不能……能不能还给我？千万别卖到当铺去，这九龙湾物价高的吓人，当铺开价也高，但赎金也惊人，我怕是凑不齐……”
　　“想的真美。”既然是私下里说话，丫鬟就没那么客气了，斜睨她一眼，故意拿着玉佩在她面前晃了晃，有几分得意，“你有没有能耐拿回来，关我什么事？这玉佩质地、光泽都是上品，特别是放在这里卖，肯定值不少银子，我既然得了，又为什么要还给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奴？拜托拿面镜子照照自己！”
　　宋悦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回了铁笼，被运到了黑市上。
　　当天，她一张刀疤脸，果然无人问津，甚至有客人见到关她的笼子，还会绕着走。
　　翌日，她在商远复杂的目光中，依旧顶着这幅妆容，百无聊赖地在笼子里关了一天。
　　她在等。
　　司空彦的玉佩，就算是秦雪那个级别的人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但只要司空家的人看到，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那个丫鬟很显然不识货，又想趁秦雪这个主子不在，背着主子贪一笔，很大可能昨天傍晚的时候就趁黑摸到当铺去卖了。燕都到九龙湾车程不长，只要等个两三天，估计差不多司空彦就该知道消息了。
　　按照姬无朝的记忆——司空彦给她的那块玉佩，全天下只有那么一块，只要对着光看，就能看到独属于司空家的纹路。前世的时候它是司空彦与玄司北结盟的信物，算得上珍贵了。
　　他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第三天清晨，商远亲自拿着毒医在江湖上召集药人的告示往她房门里一塞，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正好，宋悦在脸上画完最后一笔，拉开了房门。
　　商远看着慵懒倚在门前的美艳女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一对幽暗深邃如同能将人吞噬的凤眸，眸尾微微上翘，美得勾魂摄魄。
　　他呆了呆。
　　要不是这个女人手上仍然带着镣铐，脚下依然被链子栓着，根本没人会把她和昨天那个脸上三道疤的丑女人联系在一起。
　　【商远忠臣度：15%】
　　宋悦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商远。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这次她终于能看懂忠臣度的涨幅了。
　　她自发地钻进了铁笼子里，好心关上了笼门，瞥了他一眼，勾起一个诡异莫测的微笑：“愣着干什么？今天是你给我的最后期限，我可不想被弄成半死不活的药人。”
　　按照她的估计，司空彦的人应该已经要到九龙湾了。那块玉佩只有她有，那他一定知道她遇了难，她得恢复成他能认出的容貌，防止和他错过。


第222章 假宋悦
　　宋悦从没像今天这样精心打扮过自己。
　　被装在笼子里的时候，被金色的绸布笼盖着，尚未有人发觉，但当装载着她的小推车重新回到前两天所在的黑市，当头顶的绸布被揭开时，就是一片沸腾哄抢，叫价声不绝于耳。
　　隔着铁栅栏的缝隙，宋悦冷眼看着外面疯狂的人们。
　　竞价肯定不会那么早结束，毕竟她觉得她还是挺值钱的。
　　不过，就算被买下也没关系，只要在这之前引起足够的轰动，让人记住她这张脸，就能让司空彦找到。
　　“想不到这个满是穷民流寇的地方竟然会有如此美人……”
　　“估计是从哪儿贩卖过来的吧。”
　　议论声不绝于耳，宋悦也懒得搭理，索性抬眸看着身侧面色复杂的商远：“这下你得赚一大票，瞧瞧，叫价都已经到三十两银子了。”
　　商远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宋悦被他盯得有点心里毛毛的，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回过头去：“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
　　“不，只是……我好像从宫中一副画像里见过你……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他勉力撇开她的妆容，去窥测她原本的长相，自言自语着。
　　宋悦：“……”
　　真是莫名其妙。
　　商远从小在秦宫，秦宫里有没有姬无朝男装时的画像不好说，但女装的这张脸，绝对不会有画像流传出去。
　　没想到就在叫价的途中，来了个气势十足的富贵人家，那位公子好像姓王，没和那些人几两银子的磨，直接叫了个一千两，其他叫价之人，要么就是没那胆子和他抢，有胆子抢的又苦于手头没银子，最后她竟就被这么干脆利落地买了下来。
　　李公子并未明说把她买下来的用途，但不管是随行的人还是黑市的人，都默认了他是把她买回去圈在院子里养的，附近还有被锁在笼子里无人问津的女人，都向她投以艳羡的目光。
　　宋悦：……
　　她以为还能在坚持会儿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不过一千两的价格买一个女奴，就算是在黑市也不低，要是八卦点儿的人，估计这时候已经当件稀罕事传播出去了。
　　反正只要在九龙湾，就不愁司空彦找不到。
　　“有缘再见。”看着在笼子边上数银票的商远，宋悦笑道，“你这是数第三遍了，有那么紧张么？”
　　商远停下数银票的手，看着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商远忠诚度：20%】
　　宋悦安心待在铁笼里等车把她送到府邸里去，重新待在车厢里的她并未察觉路途有些变化，不是往九龙湾的深处，反而过了桥，出了湾直向山路送去。
　　当宋悦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时候，车队已经完全走进了深山里。等到行驶了一阵子，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歇息的时候，才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李二爷，您这一票可不亏，想不到九龙湾的山水也能养出这么个大美人儿来！”一个谄媚的声音说道。
　　之前买她的那个李公子冷笑一声：“这张脸要没傍大树，在九龙湾根本活不下去。她肯定不是九龙湾的人，看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应该生在富贵之家，估计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卖来的……不过这都无所谓，既然已经卖了身，就与那些人断绝了联系，随我怎么处置。”
　　“这么漂亮的人儿，您是想……”
　　“就快到齐皇的寿辰了，这个‘礼物’，总归送得出手。”
　　经过长途跋涉，宋悦第一次来到距离燕国最远的齐国，心情复杂地看着与燕国完全不同的风土。
　　她好像……因为某种突发状况，和司空彦的人擦肩而过了。
　　从九龙湾的桥头出来，他们行走的就一直是荒无人烟的山路，司空彦的人最多只能打听到运送她的马车出了九龙湾向西，至于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哪国，那就不得而知了。
　　【…………宿主节哀。】
　　宋悦：我想静静。
　　齐国不仅仅综合国力位于六国之首，在军事和农业方面也比其他国发达，他们的马车直奔齐国国都临淄，一进入都城，给人的繁荣感就和燕都天差地别。
　　这才像个真正有秩序的国家。
　　宋悦在车里叹了口气，突然有点羡慕。
　　想想别人家的国家，再想想自己的……
　　【现在不是忧国忧民的时候吧，你快要被送去皇宫给齐皇当礼物了诶！】
　　宋悦：……司空彦估计一时半会指望不上了，要不求助玄司北试试？我现在怀里揣着燕国的虎符，这要是进了齐国皇宫，就太危险了！
　　【？】
　　宋悦悄悄从怀里摸出一片金叶子。
　　既然她的最终目的是皇宫……那就装作打点宫人，暗中把这东西塞给能出宫的太监，赶紧给玄司北定个位。
　　就是不知道他的玄虚阁在齐国有没有安插人手。毕竟路途如此之远，再说他不一定发现得了，也不想司空彦那样忠诚度写在明面上，她看不透。
　　不过，估计她是有得等。
　　……
　　一月前，宋悦被悄悄运出宫时，燕宫还是一片平静。
　　秦雪早就服下了易容丸，打扮成无名姑娘的模样，回到了小树林中，这才解除了所有人的催眠。
　　此时，她手里拿着铜盘，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外型上都不会有任何破绽。
　　她原本不想太快见相国，本想安静呆上两天熟悉熟悉无名每天做的事，没想到，在她用膳的时候，相国却自己找上了门来。
　　看着那张精致得令人心跳加速的雪白容颜，秦雪有些移不开目光。
　　玄司北微微皱眉。
　　她给他的那种感觉……不对劲。
　　他又扫了一眼秦雪面前的桌子，见几样宋悦喜欢的菜都没动多少，就连摆在她面前的桂花糕都没少一块，微微敛目，转身就走。
　　不知为何，没有待下去的欲望。
　　玄司北面上依旧淡然，转身就唤来往日派去暗中保护宋悦的暗卫问了一个下午的话，等从殿中出来，面色已经微微沉了，幽暗的眸光甚至有些可怕。
　　这天晚上，秦雪就有些忍不住。
　　这个无名姑娘应该是主动诱惑了相国，不然为何他白日里见了她，还依然用那么冷淡的眼神看着，甚至看着她做重活都不帮一下？她毫不怀疑，如果没有那天她的下药，如果无名姑娘没有主动的话，现在的相国和无名只会是最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就像她现在一样。
　　这种挫败感，是她不允许的！
　　秦雪咬咬牙，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她那些矜持优雅的华贵紫裙都塞了回去，扒出一套最引人遐想的纱衣穿上，借着职务之便去了他平日里睡就寝的偏殿，说是为他整理床铺，却迟迟没有出来。
　　侍卫都认识无名的脸，知道她是尊主面前的大红人，也隐隐猜到她和尊主之间的微妙关系，都没说话。
　　秦雪扯松了领口，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下摆，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肤，纤细的双腿交叠起来，整个人摆出诱人的姿势，躺在了那张软床上。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
　　“相国……”她发出难耐的轻声，眼睛迷离地睁开一条缝隙，溢满了水雾，盈盈看着玄司北。
　　这次，她是势在必得！


第223章 追踪宋悦
　　玄司北有些神游，没注意身旁的气息，一步步走进床边，一拉床帘，见到此情此景，周身冷意顿现。
　　“相国，你今天也这么晚，太操劳了吧……”秦雪双臂一揽，刚要揽上玄司北的脖颈，却被他冷冷一把抓住了手腕，不得动弹。她对上他冰冷至极的眸子，忽然有一丝胆怯，不知那个无名平日里是怎么忍受他这幅恐怖样子的。
　　不过……这个男人向来冷淡而不解风情，可能是想让她主动？
　　她抽了抽，没把手抽开，只楚楚可怜地抬眸，娇嗔着问道：“相国，您这是做什么？疼……”
　　“她在哪里？”
　　杀意，冰冷布散。
　　“她？她是谁？相国您说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名字……”秦雪努力压下心中的慌张，拼命摇头。
　　她吃了易容丹，他不可能认出来的……一定是之前玄司北交代过无名的工作，仅此而已。
　　“咔”地一下，玄司北指节用力，捏碎秦雪的手骨，冰冷的眸光高深莫测，那样俯视着她，看上去有些骇人。
　　秦雪双眸瞪大，尖叫出声，他却一脸漠然地看着，眼中一丝波动也无。
　　“你……你！为什么？”
　　她猛然发现这个男人那层淡漠的外衣下的冰冷残忍，在他冷言质问时，周身弥散的杀戾让他从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变得极具危险性。
　　平日那身白衣穿在他身上，彰显的是尊贵仙人气质，可如今却像是索人性命的地狱无常！
　　“还问为什么？”玄司北猛地松开她的手，垂眸，冷眼看着跌坐在床的秦雪，“一个冒牌货而已——别说是捏碎手骨，就算是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得知宋悦就是姬无朝的那天，他才确定了。
　　无论宋悦换了哪张脸，如何伪装，她给他的感觉不会变。这就是他屡次对姬无朝心慈手软的原因——他一直受她的牵引，却曾被表象迷惑而不敢正视内心，才屡次游走在黑白两面。
　　也是从那次之后，他才如此坚信对她的感觉。
　　宋悦给他的感觉，是没人能取代的。
　　“什、什么冒牌货，我就是无名，相国若是不信，就仔细瞧瞧我这张脸！”秦雪察觉到愈发冰冷凝滞的空气，心下骇然，但系统的存在又让她瞬间定了定心，下意识去抚摸自己的脸。
　　玄司北眉梢轻挑，指尖移到她的耳后，果然没找到人|皮面具的痕迹。
　　正当秦雪舒了口气的时候，他忽又高深莫测地开了口：“你知道她的真实面目么？”
　　秦雪心跳几乎骤停。
　　什么……真实面目？？
　　“你不知道么，这不是她的真实样貌。”玄司北嘴角轻轻弧了一下，想到那个人，视线都变得柔和许多，“而且她从不称我为相国……你或许不知，江湖有个玄虚阁。”
　　求生欲让秦雪猛地往后缩了缩。
　　“还有，她喜欢吃西街的桂花糕。”
　　玄司北的笑意不达眼底，两根指头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温柔的话语充斥着致命的危险：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她又去哪儿了？”
　　……
　　“尊主！”
　　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沈青城披着月光猛地推开殿门。
　　这时还不到清晨，本应是人熟睡的时辰，殿中的灯烛却是亮着的。玄司北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漠然站着，借着烛光，只见无名姑娘伏跪在地，一只手掌被他由足尖到足跟缓缓碾过，站在他的位置都能听见手骨碎裂的咔嚓声。
　　沈青城吓得心神一荡，原本要汇报的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这、这是？尊主……您和无名姑娘，怕是有什么误会？”
　　尊主对无名姑娘的特别……是他们有目共睹的，今天早上还听说秦雪跑进偏殿里来，正撞见无名姑娘从尊主哪儿出来，这一夜夜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尊主动了心，但这才一天工夫，就算尊主平日里阴晴不定，也没必要动真格的吧？他看着都疼。
　　虽然他对这个不会武功又容貌平平的无名姑娘不怎么看好，但尊主难得会对女人动心，就算有千百个不好，都算不得大事。况且……无名姑娘虽常和他不对盘，但为人不错，就算犯了什么大错，也没必要如此重罚。他怕就怕尊主这样重创了无名姑娘，到时候要是后悔起来，疼的还是自己。
　　玄司北有自己的一套打算，只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你有要紧事？”
　　沈青城心想这下还得了，比起他刚刚得知的那个消息，显然是眼前的事要紧，得赶忙劝尊主几句：“不知尊主为何对无名姑娘如此重罚？如若按照阁里的规矩……”
　　“我还不知道，你们关系已经好到为她求情的地步了。”
　　沈青城心里一咯噔，立马跪下：“属下虽对无名姑娘多有怨言，但她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不是无名，一个手段卑劣的冒牌货而已。”
　　一阵冰冷的沉默后，沈青城猛然抬头：“不对……那真的无名又在哪？”
　　玄司北双眸折射出冰冷之色，嘴角抿成一线，像是不悦：“把她拖下去。只要能撬开她的嘴……玄虚阁禁忌的刑罚都轮一遍也无所谓。”
　　沈青城额头上的冷汗更足了。
　　或许是很久没见到尊主的黑暗一面，连他都要忘了尊主究竟是个多么心狠而冷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他即将把那个冒牌货带下去的时候，忽然又记起了什么：“对了，差点忘了来意——属下刚刚得知消息，不知什么原因，司空少主带陈耿匆匆离开了养心殿，直奔燕都之外，走时脸色不好，似乎是有什么要事。”
　　玄司北沉吟片刻：“以前他有过几次不告而别，几乎都是因为家事，毕竟他病情不稳，司空家主想让神医照料他。”
　　沈青城却摇了摇头：“这次不同了，他走的不是司空家的方向！”
　　“详细说来。”
　　……
　　九龙湾。
　　中午的日头烈得让人睁不开眼，街边几乎见不到几个人，但从九龙湾入口处的桥上，缓缓驶入一辆奢华的马车，引起路人侧目。
　　那是司空家的马车，谁也不会认错。
　　马车最后在悦来客栈停了下来，悦来客栈的掌柜见此，竟然立刻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站在车边，弯腰行了个礼，又把怀里布帛包好的东西双手递给陈耿：“少主，请过目。”
　　司空彦不曾下马车，只是接过了陈耿手里的东西，扯开干净的绸布，里面赫然是一块光洁而圆润的玉佩，对着光看，还能看到些司空家特有的暗纹。
　　这是他送给宋悦的那块，没错了。
　　可是，为什么……
　　她分明已经不在人世，死在了燕宫，为何在她死后，这枚玉佩却突然从九龙湾流了出来？
　　他缓缓阖目，忽然想起了自己从病魔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刻——那时候他是真切地感受到，宋悦就在他身后。
　　司空彦将玉佩捏在掌心，反复用指腹抚摸着，想象着她曾经用指尖抚过这里，嘴角的弧度逐渐舒缓了些。
　　就算疑点重重，就算最后得到的结果会再一次让他绝望——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去那家当铺。”
　　“是。”
　　根据当铺老板的回忆，是个小丫鬟趁着傍晚人们吃饭的时间来当的玉佩，整个九龙湾不大，这又是近日的事，顺藤摸瓜一打听，动用司空家的情报网，不难找到知晓真相的人。
　　“哎哟，那个小丫鬟就在我们风起客栈歇的脚，当时他们来的是一队人儿，来九龙湾也不过是路过。”风起客栈的老板娘如是说道。
　　隔帘另一头，司空彦给陈耿使了个眼色，陈耿立马拿出一锭金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得越多，奖赏越多，你们风起客栈开起来也不容易，生意人何苦互相为难？”
　　世上没有金子撬不开的嘴，老板娘眼睛放光，立马又回想了一遍：“对了！他们来这里还顺便卖了个奴隶，是个女的！前两天我看她走出来，脸上画了几道长长的疤，吓人得要命，可今天清早她换了一副妆容，那可真是绝世美人儿，看得我都心动了……”
　　司空彦自发地提炼出了关键点。能被称得上是绝世美人的女子不多，精通化妆术的人更少。原本沉寂的心，忽又开始跳动。
　　“还记得她的模样么，若能画下来，十倍赏金。”
　　“这……我毕竟也是开客栈的，画画这事儿真做不来，不过她今天正被拍卖呢，以那样的相貌，估计会被哄抢，你去黑市问一问，那儿杂七杂八的人最多了，指不定有见过她又会画画的。”
　　“黑市……？”
　　九龙湾黑市，奴隶拍卖处，许多笼子已经空了，只是游荡的人们有些嘴碎的，还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谈论刚才拍卖的事。
　　“那个女人当真是极品……我这辈子见过多少漂亮的，现在这一对比，那根本不及她一分！”
　　“可惜被李公子买走了。”
　　“也不知那李公子是什么来头，一身富贵行头，走路有人专门负责开道，九龙湾里根本没这号人吧？最近好像外来人不少？”
　　等陈耿走近，才发现这群人不止站着闲聊，而是团团围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那男人正伏在桌前，埋头勾画着什么，见前方忽有来人，看了一眼他们司空家的排场，吓得笔都差点丢了。人群也一哄而散。
　　“这就是你们说的，刚才被李公子拍下的那个女人？”陈耿问道。
　　书生连忙捂了画卷：“我这是用来卖的，至少值五两银子！”
　　话音未落，陈耿就把一锭金子放在了他面前。
　　书生呆呆张大了嘴，连画像被陈耿拿去都不顾了：“金、金子！”
　　此时，陈耿已将画像恭敬递给了司空彦。
　　看到画像的一瞬间，司空彦的指尖倏然一紧。
　　书生赶紧把金子揣进了怀里：“这个女人就是今早被当做奴隶拍卖的，估计是得罪了什么人吧，手脚还特意铐了起来，关在了笼子里……这要是青楼来的那个钱老板把她拍下，我们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去尝尝她的味儿。结果有个不知来历的富贵公子，一出手就是千两，估计把她买来当小老婆的。”


第224章 情债
　　“公子？”陈耿发觉司空彦脸色不对，轻轻唤了一声。
　　司空彦的神色有些不稳定，指尖在画纸上反复摩挲了一阵，忽然从画上抬眸，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个买下她的李公子，在哪？”
　　书生缩了缩脖子：“他啊……他不是本地人，现在马车估计都已经出湾了。”
　　这位衣着富贵的公子气质温温和和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怒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他一股冰冷彻骨的恐怖寒意。
　　……
　　司空彦带着宋悦的画像回到悦来客栈，半卧在软榻上，神情晦暗莫测。
　　李公子去了深山之中，不知踪迹。而西北方向的国家不少，如若要找，就算在各个国家拥有情报网，也会是个不小的工程。
　　他能肯定画像中的就是宋悦，刻意勾画的妆容让她出色的五官变得更令人心动，可让他一眼认出的，是她的神态。
　　他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病，是她治好的吧……是她再一次救了他的命，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竟然遭遇了这么多。
　　那块玉佩，就是她特意放出的求救信号。可他究竟是晚了一步，与她擦肩而过。
　　以他的能力，终究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她找回来，除非……
　　除非求助玄虚阁。
　　司空彦指尖颤抖着，最终还是扶着软榻支起身，像是下了某种决定：“陈耿，联络玄司北……”
　　就在此时，一道光影停留在门口，顿了一下。
　　那道身影不像是陈耿的，更加颀长。沉寂了片刻，对面先开了口：“刚巧，我也有事想亲自问你。”
　　正是玄司北的声音。
　　司空彦一惊：“你也来了九龙湾？！”
　　“我在这里本就布下了暗桩，你一到九龙湾，我就得知了消息。”玄司北冷淡地推开了面前的门，大步踏入，“为何如此着急出宫？”
　　如若是为了见神医，那还好说，但九龙湾这个混乱而自治的地方，根本不是他该来的。
　　沈青城没在那冒牌货口中套得任何消息，那女人就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丝毫不怕刑罚，审问便被搁置。他只能根据仅有的线索推算，从宋悦离宫的时日算起。刚好宫中这几日只有秦雪和商远出宫，事发后司空彦也急匆匆赶到九龙湾，他察觉到了什么，便特意来了一躺。
　　“刚巧，我也要和你说这件事。”司空彦扬起手中的画像，“宋悦还活着。她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当做奴隶，被一个姓李的公子抢先一步买走，我只知道他们运去了西方，却不知究竟是哪国哪城。你玄虚阁有个专做消息生意的沈青城，能否……”
　　玄司北神色一变，忽地抢走画像。
　　只见纸上赫然是一座囚奴用的铁笼，一个漂亮女人双手被铁链牢牢拴住，关在其中。
　　“是宋悦……”
　　……
　　九龙湾另一间破旧的客栈中，商远重新点了一遍手里的银票，却仍然心神不宁。
　　那个漂亮得称得上惊艳的女人……
　　越回想，就越觉得那张脸熟悉。
　　可惜她化妆时都关上了房门，他之前也没注意看她的本来面貌，不然，或许会更早发现。
　　他重新收拾好行装上路，回到秦国复命。
　　“十七公主让微臣先行回宫复命，燕国的确如皇上所料，正处于新旧交替之际，但因为魏国的觊觎，内斗得并不厉害。再一个就是姬无朝的势力太弱，大权几乎被相国掌握住，姬无朝又已经立后，我们原本的计划行不通。”商远低头道，“不过公主心中已有计较，如若她能控制住玄司北，或许能吹吹枕边风，占些便宜。”
　　“只有一个魏国？”秦皇的声音威严中带着几许疑虑，狭长的凤目眯成一线，“赵国那老不死的不是最恨燕国了么，竟然没动静？”
　　“赵国……不知为何，已经退了兵。”
　　“他竟然会放燕国一马？”秦皇嘴角勾起一个冷讽的弧度，“算了，此事朕再另派人暗查，近日快到齐皇的生辰，你就再去齐都临淄一趟，替朕表达表达心意。”
　　“是。”
　　商远离开之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宫殿中常挂的一副仕女图。
　　短暂的一眼初瞥，在脑中形成了强烈的印象，刚好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合交叠，变成一个立体而鲜活的人。
　　他身形一僵，竟然忘了告退，只死死盯着那幅画。
　　秦皇有几分不悦的敌意，似乎对画中的人很是在意，警觉问道：“做什么？”
　　“这、这个人……”商远的脑子几乎乱成一团，特别是在皇上那冰冷而威严的目光凝视下，更是喘不过气来，“这个人……微臣像是曾经见过。”
　　“呵。”一声弥散于空气的轻笑。
　　秦皇缓缓站起，目光落在那副画上的时候，变柔了些，嘴角冷硬的线条也逐渐化开。他淡淡起身，立于画前，端详着那个女人：“不可能的。”
　　商远这才意识到心中的怪异感何来。
　　这画已经在殿中挂了不知道多久，成画时间至少要早个十年八年的，再看那姑娘的年纪，最多十七八，那时候恐怕还是个女童。
　　“她若是还活着，估计也已不复容貌。”秦皇嘴角掠了一下，在商远震惊的目光中，竟然淡淡笑了笑，才恢复了原本淡然自若的威仪，“数一数，已经十六年了……”
　　“十六年？”商远暗自心惊，想了想，却无法磨灭心中的奇异，毕竟两人实在是像，“皇上说她已经死了，那有没有这种可能……她有个姊妹或是女儿留在这世上？”
　　“不可能。”秦皇嘴角抿起，“她是个孤儿，没有什么姊妹，第一胎就难产而死，生下来的是个男婴，完全袭承她男人的嘴脸，和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商远低头，恳切说道：“可是……微臣近日当真亲眼见到一个如同画像中走出的女子，当时就联想到了宫中这幅画。这眉眼、这神态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怎么会……？”秦皇惊诧抬眸，“此话……当真？”


第225章 双王会面
　　“微臣敢以脑袋担保，此事千真万确。”商远轻轻低头，跪了下去。
　　“那她现在身在何处？”秦皇的话语带着一分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微颤。
　　世上有两个长得相似的人，可以理解，但若是一模一样……那就难以说通了。
　　除非……真的和她有关。
　　……
　　齐国临淄。
　　赶路的时间里，除了系统突然提示的商远忠诚度涨到30%以外，十分平静。
　　宋悦：为什么我人不在了，商远的忠臣度还会涨？
　　【飞羽那次不也是这样么？只能猜测他肯定是接触到了和你有关的事物，因此影响了心中对你的整体评价。】
　　宋悦陷入沉默，便乖乖巧巧安静了一路。
　　李公子问她为什么被人卖到九龙湾，她说家道中落，负债累累，李公子问她有没有惹上什么仇家，她也只怯怯摇头。就这么低眉顺目地一路装乖卖巧，竟也没被为难，反而进了临淄就被从笼子里放出来，她稍稍摆弄了一下手铐，露出手腕被弄红的部位，那李公子便叫人把手铐也摘了。
　　毕竟她是要送给齐皇的“礼物”，李公子也没对她做什么，只叫人看着她。这样，她身上的虎符也没被人搜到。
　　不过，整天揣着这么重要的东西睡觉，有点不踏实就是了。
　　李公子多方打听消息，最终得知皇上齐晟出宫祭祀而未归，在回来的途中路过平阳公主府上，决定休息几日。他认为这是个巴结公主和皇上的绝好机会，便私下里拉着她去见了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并非与齐晟一母同胞，今后婚嫁的命运，也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对待齐国皇上齐晟，她不敢有任何含糊，刚好因为皇上的突然到来而招待得有些仓促，李公子这一举动，算是雪中送炭了。
　　“这个女人……相貌倒是不错，不过本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若是个不乖巧的，倒不如少一事……”平阳公主冷冷瞥了一眼宋悦，意味深长地对李公子道，“这女人的底细，你可调查清楚了？”
　　这么漂亮肤白貌美的女人，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无论如何，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李公子连连点头，满口夸道：“她老实着呢，路上我曾特意把她放出囚笼，装作熟睡的样子看她反应，结果她连刀子都不敢拿！”
　　宋悦的头更低，才忍住脸上的怪异表情：……
　　这种程度的假睡还骗得了她？她只是明知是陷阱，懒得去跳罢了。
　　虽然那次是因为他的计划太拙劣，但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老实”来形容她，不再是什么“一肚子坏水”，想想还有点小欣慰。
　　既然被李公子立了一个这样的人设，她自然乐得按着演：“我自幼在燕国长大，原本也不算是小户之家，只不过父亲嗜赌成瘾，这些年常年混迹在赌坊里，整日纵情享乐，将祖上留下来的家财挥霍一空……这样，我才被追债的卖到了九龙湾。”
　　平阳公主原本还有些不信，不过看她这一副畏畏缩缩的胆小模样，放心许多。
　　这女人看上去是个怕事的，应该没那个胆子去对皇上不利。
　　最后，她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李公子，将宋悦收下，答应道：“如若这次让皇上高兴了，大半功劳在你。”
　　这一句话如同定心丸，让他立刻喜笑颜开，连声称谢。
　　……
　　平阳公主已经是适龄，此次为了讨好齐晟，费了不少心思。
　　宋悦作为她准备的节目中的重要一环，被安排进了舞姬的队伍之中。平阳公主特意环着她走了几圈，亲自替她选定了穿着和妆容，又给她脚腕上串了个银铃铛，让她试着跳一段。
　　宋悦：“……我不会跳舞。”
　　她从没想过，自己英明一世，竟然会被打扮成一个柔弱舞姬，还被这公主强行戴上了这种羞耻度爆表的“秘密道具”。
　　【可能宿主的内心是钢筋直男吧……我记得宿主的口味就是诱惑的那一款？】
　　宋悦：？？！
　　【毕竟在入侵宿主电脑桌面的时候发现过一个带着项圈和脚铃铛的古风美女，长得妖娆得要命，勾魂摄魄的。结果我愣是花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那美女没胸，甚至有喉结。】
　　宋悦：！！！！
　　平阳公主看她穿着漂亮的衣裙站在院子里愣神，目光带着几分怀疑：“你这样的身形，竟然不会跳舞？？”
　　“……”宋悦立刻用力点头。
　　虽然结论有点偏差，但这公主眼光挺毒。
　　地狱式的训练已经决定了她擅长使用身体的哪块肌肉，这幅身体几乎是仿照她的本体塑造的，所以，小到每一寸皮肤，都是最适合于她行动的组合。总而言之，之所以有一定柔韧度，靠的不是练舞，而是……练武。
　　平阳公主眉头紧锁：“若是会跳舞就好了，不然怎么接近皇上……但你这张脸实在出众，若因为这件事就换下，未免可惜。”
　　宋悦嘴角一弧，连连点头，暗暗期盼着她改变主意。
　　“要么干脆就洗干净了送过去……”平阳公主沉吟片刻，双手抱臂立在她面前，声音陡然严肃，“如若这样都没法儿让他把你带进宫，你也就没有活着的意义，懂本宫的意思么？”
　　宋悦：……
　　不愧是齐国公主，没用的人直接干掉，很符合他们国干脆利落的作风。
　　但，比起后一个选项，她还是安静跳舞吧。
　　……
　　即将上场的时候，宋悦有点犯难。
　　为了不被打包送上床，她故意唬平阳公主说她学过舞……不知道她能不能临场发挥。
　　因为用着顺手，她本想拿桃木剑上去，想象了一遍自己拿它比划的场景，又觉得自己像是早年哄骗姬无朝往外掏银子的那个张神棍，心情有点复杂。
　　但她平日里练的是刀剑匕首，如果不拿东西，总觉得怪怪的。
　　同在屋内打扮的一个舞女，一面拿着妆盒在自己脸上拍着，一面悄悄斜了她一眼。另一个穿好衣服的舞女见她满脸犯难，忍不住偷偷笑了笑：“之前排练的时候可大牌得很，就是不练呢……毕竟是个小姐脾气。”
　　正在补妆的舞女也停了手上的动作，仿佛意有所指地道：“可舞艺不是那么简简单单一两下就能学会的，为了这一刻，我们辛辛苦苦练了十年，自然不是某些半道出家的人学得来的。”
　　宋悦：……
　　她最后选择了把雀翎扇，一步步走入正厅。
　　齐晟和平阳公主都在纱帐后，她第一眼只能瞧见公主的身影边上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没看得太清楚，脚腕上的银质铃铛随着她的一步步走动开始发出诱人清响，她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毕竟这个时候敢穿着露出脚腕的装束，甚至还戴个铃铛，已经算得上新鲜大胆了。
　　一支曲子开始，她暗暗找着节奏，打开系统提示，按着脑海中系统大屏幕播放的标准画面开始做。因为超强的学习能力，倒也没出太大错误，只不过学不到其中精髓，只是照葫芦画瓢罢了。
　　然而，直到这支曲子快结束，她都没感受到齐晟那边投来的视线。
　　宋悦拿着扇子转了个身，面色有一瞬间的复杂。
　　原本她只是想着怎么应付着跳，却没想到齐晟对颜值毫无反应。她倒不是害怕平阳公主回去会把她杀了，只是同为一国之主，心中对这个齐皇生出了些好奇。
　　既然大老远的来了齐国一趟，就要好好去他们皇宫里转转，看看齐国为什么如此强盛。如果有什么好政策，就当是学习交流了。
　　旁边的舞女虽为伴舞，却在她回转的时候，借步斜睨了她一眼，笑容带着几分尖锐的嘲讽——就这样生疏的舞艺，还想引诱皇上？
　　平阳公主也有些坐不住了，屡次向宋悦使眼色。
　　齐晟除了最开始的惊讶一眼，几乎没再放心思于歌舞，他本就不在意人的容貌，隔着一层薄纱也模糊了视线，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雪白的脚腕和纤长笔直的小腿，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罢了。
　　却在这时，忽然一阵翠绿的薄纱外披轻飘飘落在那双脚边。
　　齐晟的目光微微一凝。
　　宋悦正褪了一层纱衣，只手拿着雀翎扇挡住半边脸，缓缓拿开时，整个人的气势忽然不同了。
　　这是她擅长的领域。
　　齐晟单手支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注意到那只拿扇子的手，不知何时看入了神。
　　那身形灵活多变，时刚时柔而显得有种别样的优美，给人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但，究竟是哪儿不一样……
　　他的目光停在那把扇子上，忽地眯了一下眸。
　　精妙。
　　齐晟轻轻伸出一手，撩开纱帘，正要仔细看看那道身影，面前便落下一道影子。
　　宋悦莲步轻移，不知何时竟已闪身到他身前，手上的雀翎扇忽地张开，在他下巴上微微一挑，笑得眉眼弯弯：“终于亲眼见到传闻中的齐皇……果真和传闻中的一样年轻俊美。”
　　毕竟她身为燕帝，欣赏她的“舞姿”，就得付出点代价。
　　齐晟就那么被她轻轻挑起了下巴，却不曾恼怒，眸中只闪过一丝异色，却仍稳坐原地。
　　他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帝王，周身散发着不容人靠近的强烈气势，就算身边人都因她刚才的大胆举动而惊骇得说不出话，也镇定如常：“敢这么做的，你是第一个。”


第226章 齐国皇宫
　　宋悦终于忍不住话语中的挑衅意味，缓缓俯身，垂眸看着微微抬头的他，轻声道：“那……齐皇是怕了么？”
　　面前的男人容貌是少见的俊美，喜怒已不形于色，又不像赵皇一样那样滴水不漏的老成。
　　她是第一次如此明显的感受到帝王的气度与威慑。也正是这种与她性质相同的存在，才把她原本并不旺盛的好胜心激发出来。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四下的舞姬们都不由得提起了一颗心脏，就连齐晟身边的平阳公主都倒吸一口凉气。
　　齐晟却面色不改，甚至嘴角缓缓带起一抹同样带着些许攻击性的弧度：“无论什么游戏……朕从未输过。”
　　两人就这样一来二去，话语愈发高深莫测，让平阳公主有些听不懂了。最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齐晟并未治她任何大不敬之罪，直接点名把她带入了宫中。
　　平阳公主自然是不胜欢喜，宋悦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齐晟——是她肉眼可见的威胁，也可能会是能让她的国家死里回生的存在，他也一样地位尊贵，从小养尊处优却要为国事奔波操劳。
　　齐国是她追寻的目标，所以她对这位齐皇，充满了探知欲与期望。
　　……
　　齐国皇宫建造得十分大气，地方也比燕宫要大上几倍，夹道相迎的宫女们整齐排列，分外规矩，俨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踏进这里，一股庄严肃穆之感油然而生。
　　来了这个地方，再反观燕国皇宫，宋悦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所谓贫富差距。
　　齐晟走在她前头，察觉身后的气息忽远忽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皇宫里左顾右盼：“觉得齐国如何？”
　　“不差。”宋悦只嘴上这么答着。
　　虽然这话说得有那么点不客观，但千好万好都不如她燕国好。
　　“这已是六国之中建造得最豪华的皇宫。仅仅不差？”齐晟侧头，却见那女人目光中不含他所认为的杂质。
　　宋悦仅是欣赏般掠过一切耀目的建筑，甚至没有普通人初进宫的大惊小怪：“在我看来，估量一座皇宫，决定因素并非它的占地，也不是建筑得多豪华，而是它的内里。”
　　齐晟竟然笑了。
　　“鲜少有人在朕面前会丝毫不避讳谈及国事，你倒是第一个。”
　　宋悦嘴角抽了抽，对他突如其来的欣赏肯定有点不适应。
　　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那只是因为她自己身为皇帝，也有和齐晟一样的烦恼——
　　她的臣子里，很难有人会不加掩饰地指出明确观点，总要先看看她的心情再说话，这不知道拖慢了多少效率。
　　最后，当齐晟准备归位处理政务，便命人传了个教习嬷嬷，要她把她领走好生教几天。宋悦一想就不对劲，她是来学东西的，学的是他如何打理前朝，要是被打发去了后宫那算什么事儿。
　　宋悦一咬牙，从嬷嬷脚边挪了两步，忽然转了好脸色，凑近齐晟：“可不可以不去？”
　　“宫里不能没个规矩。”齐晟看了她一眼，不容人质疑的气势让人无法生出反抗之心，见她耷拉下来，又盯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特别是你，不然，死得太快，会让朕失望。”
　　宋悦眼中划过一道诧异。
　　看来她在他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印象了，也难怪他一进宫就给她找来教习嬷嬷，要她真是这种直言不讳而不看人脸色的性子，在宫中怕不是活不过三天。
　　虽然说是为她着想……但她真的不需要这种训练！在燕宫的时候随便她怎么没规没矩都没问题的……！
　　顿了一秒钟，就在齐晟即将走出宫殿的时候，宋悦猛然醒悟，忽地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袍角：“我陪着皇上不好么？”
　　她最想参观的地方是御书房，只要他肯她跟着，就算给他当一天的宫女也不要紧！
　　齐晟挣了挣，没能挣开，垂眸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一向独裁惯了，好不容易有个能一针见血地提出见解的人，带在身边也好，免得她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
　　毕竟她懂皇宫的规矩，作为一个生面孔，刚踏进这里，肯定是要打点一二的。她便悄悄地找到了几个尝尝出宫采办的太监，假意托他们带些东西回来，将怀中的金叶子给了他们。
　　玉佩已经给出去了，司空彦那儿估计已经凉了，现在就指望着玄司北的人发现这些金叶子——这都是在他枕头底下，随着虎符一起摸到的，如果是触觉灵敏的人，可以摸到金箔上凹凸不平的暗纹，上面刻着燕国一家钱庄的名字，还带着玄司北的印花，只要流通出去，他一定会知道她在皇宫。
　　……
　　御书房中，齐晟面前摊开的纸张已将宋悦的底细陈述得清清楚楚：燕国人，姓宋，家道中落而被追债人卖到九龙湾，最后被平阳公主当做生辰礼物，提前送到了他面前。
　　身后给他揉肩的宋悦忍不住插了句嘴：“没骗你吧？还是说，你还得派人去燕国，追根究底一次？”
　　齐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伸手就把那些纸张给点燃了：“没什么疑点，况且，燕国那块贫瘠之地是最不足为惧的。”
　　“贫瘠……”被说到短处，宋悦双眸危险一眯，“不足为惧？”
　　“的确。”齐晟坚信的事，无人能更改，就算知道她听见后似乎不悦，也不曾有改口之意，“燕国这一代的皇帝实在荒唐，所料不错的话，若是再衰弱下去，一定会被赵魏两国吞噬干净。”
　　宋悦力道忽然重了几分。
　　“而且那个姬无朝实在是成不了事，不会用人，死在城楼上也是命数……燕国气数已尽，就算是明君也无力回天。最近赵魏不是有异动么，若不是秦国准备插手，或许燕国城破时朕也能分杯羹。”
　　宋悦动作一顿。
　　城破？不存在的！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不信？”齐晟双眸一阖，无所谓道，“过两天就是朕生辰，到时候燕国使臣来，你可以见识一下。”
　　宋悦面色已经黑沉得如同锅底：“皇上似乎对燕帝很不待见？”
　　真希望燕国派来的使臣是司空彦！就要让齐国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第227章 白月光
　　谈起姬无朝，齐晟不疾不徐地拿起了茶杯：“不，与之相反，朕很羡慕他。”
　　“哎？”宋悦有些错愕。
　　“齐楚燕赵韩魏秦七国里，单单只有他无需建功立业，只凭着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便安然坐上了太子宝座，无人敢有异议。而纵观其他几国，上一代都未曾退位，除赵国太子不那么受约束外，其余的皇子们的生存，怕是没那么容易。”他轻抿了一口，“如果可以，朕也想像他一样潇洒。”
　　宋悦：“……”权力越大的地方斗争越激烈，想要暗中把齐晟拉下水的敌人和他们面对的肯定不在一个层次，再加上齐晟是他们这一辈中唯一一个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皇帝的人，她知道他是最不容易的一个。
　　可是！潇洒享乐的那个人不是她！她穿过来的时候燕国已经在走下坡路，她倒是没享受到什么乐子，光收拾烂摊子去了！
　　总觉得他是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甜！
　　“朕很早前就听说姬无朝酷爱炼丹，在皇宫之中特地建起了一所炼丹房，似乎无论他喜欢什么，都会被满足，无人敢评判对错。只可惜，他本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却任性妄为过了头，自寻死路。”
　　这句话说得让宋悦差点炸毛：“什么任性妄为、自寻死路？”
　　他的情报网果然不是吹的，连玄司北极力封锁的消息都能打听到……
　　齐晟放下茶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眼神微微变了：“不知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不怕死……在所有人会选择保全自己的情况下，竟用自己的命为燕国搏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你说，他是傻到不会衡量轻重，还是看得太明白？”
　　宋悦心跳一滞，神情有点不自然：“问、问我干嘛，我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对她的回答，齐晟也不意外。他轻轻放下笔，垂眸道：“先前朕也未曾想到，六国国君之中，真正有做君王觉悟的，只有姬无朝一人……这样的人，才真正有资格做皇帝，也是朕今后的目标。”
　　在他看来，姬无朝是傻，但也就是这股生死无畏，让姬无朝成为了他的信仰。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听闻姬无朝死在城楼上，心中升起的复杂情绪里除了震惊，还有油然而生的敬意。
　　齐国乃是六国之中的最强国，身为国君，本身就不畏惧任何强权，既然已经站上了顶点，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东西折服，却最终还是看见了超越自己的存在。
　　那竟是一个死了的人，姬无朝。他用行动向他证明了——世上还有一种信念，远远超过了力量，那是他只在书中见过的理想，是另一个还未攀登的高度。
　　宋悦：……
　　她四十米长刀都掏了出来，结果他跟她说这个？
　　而且，中肯地说，她不值得齐晟学习，也没那个资本被这么夸。
　　她皱了皱眉，小声念叨着：“那不至于吧……燕帝心怀大义不假，但论能力，皇上无疑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反观燕帝，他才是不称职。”
　　或许是同性相斥，她总是有种想和齐晟唱反调的冲动，但她有自知之明。
　　她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脑子里许多理念也与古人不尽相同，受到的教育也不包括帝王之术，在某些方面，或许还不如齐晟能根据国情随时调整政策，所以比他更需要贤臣辅佐，不然，这差距怕是现代科技都补不上的。
　　要不是觉得自己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她也不至于特意跑到皇宫来，连某种不正当关系都不在意了，死皮赖脸粘着齐晟跑到御书房里向他学习。
　　【御书房都到了，我就不信你没打别的主意。比如说借着便利，探听一下齐国对燕国的动向之类……】
　　宋悦：咳！
　　“姬无朝本会是个好皇帝，只是，他生错了年代。”齐晟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如若时局不这么紧张，如若是太平盛世，如若不是敌对的位置，朕还真想见一见这位奇人……”
　　【滴，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1|3）之齐国：成为齐国国君的白月光，获得能量值6666点。】
　　【目前能量值：7281点。】
　　【白月光系列的隐藏任务还有两个，都分布在六国皇宫的皇子皇帝身上，而且奖励不错，宿主要不要考虑在其它人身上试着完成一下？】
　　宋悦：…………


第228章 佛系宫斗
　　宋悦心情复杂地回过神：……不考虑！
　　这什么鬼隐藏，虽然奖励很诱人，但为什么她完全没有想做的欲望！
　　【……宿主不要拒绝得这么快嘛，其实系列任务只要已经触发过，就可以通过当前任务推算任务特点，很好做的！另外两个白月光任务对象基本逃不过赵国魏国秦国，多关注关注他们的皇子皇帝嘛！】
　　宋悦：……完成隐藏任务是不存在的，只有靠吸收能量值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这样子。
　　齐晟见她久久没说话，不由抬眸，只见她正身形僵硬地站在他侧，眼中划过一道诧异：“怎么突然沉默了？”
　　“没、没什么……”宋悦连忙低头，“其实皇上羡慕的不是姬无朝，而是自由吧？”
　　他肯定是因为某种奇奇怪怪的原因给她这个死人加了层滤镜，要是让他知道她就是他口中那个想见的人，估计他就幻想破灭了……
　　“自由……”这一句像是点醒了齐晟，让他神色晦暗地默念了两句，忽然嗤笑一声，展臂揽上她的肩，往怀中带去，“好像每次和你说话，都会不由自主被你带向这种沉重的话题。”
　　宋悦：？！！
　　她在他腿上如坐针毡，不由得挺直了后背：“别忘了这儿是御书房，皇上还是专心写字吧……”
　　“你也知道是御书房？”齐晟的气息欺近。
　　“是……是皇上自己要跑题的，我不过是专心聆听而已！”当然是为了学习和打探国情！
　　在陌生男人的气息的笼罩下，加上齐晟本人的强烈气势，宋悦终于一个坐不住，反身离开几步，绕步到桌子后才停下。齐晟依然坐在原地，仿佛看穿了什么似的。
　　他逐渐敛去了多余的表情，目光从那漂亮的脸上移下，垂眸打量着她匀称的身材与得体的穿着：“之前不是很大的胆子么？你那雀翎扇没带来？”
　　宋悦：“没……没有。”不存在的。
　　要不是他今天特意一提，她都忘了初见他的时候为了引起他注意，故意调戏他的一幕……这人看上去大方，没想到实际小气得很，现在还记恨着。
　　“你怕什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齐晟皱眉，“刻意引诱朕，不就是为了入宫享受荣华富贵么？你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朕手中，今后的位份如何，也只在朕的一念之间，既然如此，为何要躲朕？”
　　宋悦：……
　　他不会以为她特意走哪跟哪儿是为了勾引他吧？！
　　“后宫佳丽三千人，皇上若是需要的话……”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直到脚后跟抵着了墙边。
　　“你与她们不同。”齐晟认真道。
　　宋悦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此情此景，让她脑补了万千种“霸道皇帝爱上我”之类的奇怪剧情。
　　齐晟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腰肢上：“你身无内力，却练过武功招式，身体并不像其他女人那般脆弱——”
　　宋悦默默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传说中的“你真是个神秘的小妖精”“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所以，应该很好生养。”齐晟依然是原来那副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神色，毫无波动的目光又移到她的脸，“再加上……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生下来的龙子也应不差。”
　　“……”威震四方的齐皇竟然是个疯狂想要优质孩子的重度颜控？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立马就能上头条！！
　　趁她震惊呆愣的时刻，齐晟不知何时已面无表情走到了她面前，补了一句：“再说，与其和父皇一样，和不喜欢的女子在一起，诞下不少龙嗣，让他们互相残杀而取最优，倒不如一开始就挑选好最优质的女人，与她诞下子嗣。”
　　宋悦有些怔愣，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皇上就是这样想的么？如若连此事都不能自主，那岂不是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了？”
　　或许是同为君王，让她很容易理解他的话意——身在这个位置，婚姻是不能自主的，他便主动抛却了爱情的幻想，将此事当做任务般完成，对方是什么人，爱不爱他，都不重要，只要能为他诞下最合适的下一代就足够。
　　是……作为齐国的君王，他肩负的是一个最强国的兴衰，不能有半分纰漏。为了继续维持齐国的地位，他主动选择了牺牲自己。
　　【宿主你的重点好像错了吧！他想（哔——）你哎！】
　　宋悦：明显是了解他治理后宫的策略更重要吧！
　　【谁叫你连这个也学习啦！你只好看好你皇后就万事大吉了好不好！】
　　宋悦：……
　　“所以说，你才是这些年来最懂朕心的一个……行尸走肉？”齐晟笑了，“朕以前的想法竟与你不谋而合，一切辛苦操劳都是为了‘齐国需要’而不是‘自己喜爱’——直到你的出现。”
　　“我？”
　　“刚好，见到你的第一面，朕有些心动。”他轻轻捏起她的下颌，注视着她的眼睛，“也是因为你的出现，朕才意识到，朕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或许……你能让朕尝到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滋味。”
　　“……”没有，不行，不存在的。
　　“如若你有足够的能力让那些官员闭嘴，朕可以直接封你为后，甚至解散后宫。”
　　“……”不想，省省吧。
　　“好好想想吧。”
　　……
　　除了御书房的一次暧昧问话以外，齐晟对她一直如常，而且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很忙，几乎连多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对她比平常妃嫔多了几分关照。
　　就比如说，在宋悦研磨的空当，他正好歇笔，便撑着脑袋歪着头看她的侧脸，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
　　在这方面，齐晟一直十分大方。
　　宋悦早已神游天外，手上又机械地捣弄着，想也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一个炼丹炉。”
　　她的七千点能量全部换成了金丹，但苦于身在齐国皇宫，不能回炼丹房……现在她这副身体没有武功，又换不了复活币，危险得很，再说上次给司空彦灌的药也只是图便宜才拿了的普通营养液，算算时间，过不了多久他的病就又该发作了。
　　一瓶高级营养液，几瓶内力药剂，都是迫切所需的，她至少得在半个月里做出来。
　　没想到，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悦仿佛感受到了齐晟看傻狍子般的惊恐眼神。
　　这也正常，毕竟不是每国皇帝都相信炼丹术的，特别是他，对姬无朝炼丹的行为是持否定的嘲讽态度……再说，一个深宫之中的女人，讨要的正常赏赐无非就是金银首饰绸缎衣裙之类，张口一个炼丹炉的，千百年来估计也只有她一个了。
　　“咳……”她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冥思苦想着怎么把话圆回去，“我只是上次听你说起姬无朝，有些好奇他炼制的丹药，所以就梦想着自己也能有一个，炼着玩玩……皇上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不是听说姬无朝的丹药有些作用吗，听说……听说他还治好了司空彦！那可是连神医都治不好的先天顽疾！”
　　“此事倒是不假。”齐晟这才收回视线，可眉头仍然皱了起来，“但……女人喜欢的东西不都是些衣服首饰么，你竟对一个炼丹炉如此感兴趣？”
　　宋悦心下一横，弃形象于不顾：“是！”
　　一切为了金丹！
　　最后，齐晟仍是答应了她弄个炼丹炉来，只不过，在这件事之后，他对她的品味抱着极其怀疑的态度，还带她看了不少风格正常的衣服首饰，试图培养她正常的兴趣爱好。
　　但，也正是因为他对她的重视与宠爱，让她成为了后宫之人的眼中钉。
　　在齐晟生辰的前一天，有个不知道谁特意买通的小宫女给她送了件明天宫宴上穿的衣服，那小宫女低眉顺眼，规规矩矩的拿着铜盘，而那件衣服在其中好生叠了起来，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宋悦却突然心血来潮，想到自己后宫里一次宫宴上有个妃子因为穿错了衣服而被陷害，就当着小宫女的面扯了扯那件宫装，掸了开来，还往自己身上比了比，指着衣角的牡丹：“这颜色我喜欢，比比看合不合身……诶？衣服角上这是朵什么？”
　　宫女默默不答。
　　“这朵花漂亮。”宋悦又重新把衣服折起，放回了铜盘里，暗中记下了这个宫女的脸，“是谁要你送来的？”
　　“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原来如此。”宋悦看上去心情很好，“看你第一时间就给我送来了，做事儿还挺麻利的，下次替你美言两句，让你换个好差事。”
　　小宫女连连点头，等宋悦走后，又悄悄走向另一个宫殿。
　　“怎么样了？”
　　“她掸开来看了，没发现什么，看样子很高兴，还夸了两句。”
　　“毕竟是个乡野来的，没被教过规矩，长一张狐媚子的脸蛋有何用？要除掉她，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美艳动人的女人慵懒躺在软榻上，轻眯的眼中泛着令人恐惧的锐光，“想必她现在还在为得到皇上赏赐而高兴，也好，就让本宫教教她规矩二字怎么写。”
　　悄悄一路跟来听墙角的宋悦默默缩了缩脑袋。
　　这些宫妃不会都是傻子吧，以为她没教习嬷嬷就不知道牡丹是皇后才能穿的？
　　【要不是姬无朝的记忆，你在皇宫规矩方面就是个撒子。】
　　宋悦：咳。宫斗真可怕，看来今天之后得防着点儿，不能当这儿是燕宫。
　　想不到她这两天如此低调，都还是被人盯上了。
　　【废话！齐晟给你单独买了个炼丹炉进来，你想想后宫女人谁有这待遇！】
　　宋悦：问题是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眼红的金银首饰，就算拿给她们她们也用不了的……
　　【可这不是她们能不能用的问题啊摔！这表示宠爱啊！宠爱！】
　　宋悦默默抬头，瞟了一眼牌匾。
　　毓秀宫……拿个小本本先记下来。
　　她思考了片刻，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随便摘了头上的一只钗子包好，特意去求见元妃。
　　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后宫的事她大概已经轻车熟路了，虽然在不同的国家，但在齐宫待了几天，她也看到了许多与燕宫相差不大的地方。
　　就比如说，妃子们大多分成了权妃老谋深算派和宠妃嚣张派，剩下的就是些佛系中立吃瓜派和不知所措派的纯新人。她刚进宫，又不是什么正经出身，自然就被归到了最后一类。
　　宠妃派喜欢光明正大用权势压人，平均智商不太够，像这种暗害的事，基本都是老谋深算的权妃派在暗中捣鬼。本来不惹到她身上她当然乐得自在，但既然事情来了……就让后宫变得更有趣一点吧。
　　【宿主你想对齐晟的后宫做什么？？】
　　宋悦：反正不是我皇宫，当然要搅乱一池浑水，玩个尽兴再回去！
　　【请坐下！能不能按照正常宫斗套路来！】
　　此时，宋悦已经稳稳地在元妃宫中坐下，把特意包好的簪子拿了出来，用力把脸憋得通红，看上去就像个新进宫的一样害羞：“那个……衣服的事儿，谢谢娘娘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这是一枚金钗……是……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衣服？谢？”元妃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那件绣着牡丹花的衣服，不是娘娘特意送来的吗？”宋悦一脸天真纯然，不谙世事的样子，“送衣服的宫女还和我说了，明日就是皇上的生辰，娘娘特意嘱咐说穿得太差会扫了皇上的兴，就为我特意准备了一身！我已经将它叠好收下，就等着明天穿上呢！真的要谢谢娘娘，那件衣服太漂亮了……”
　　如果料得不错的话，元妃也是老谋深算权妃派的吧？
　　“牡丹？好个一石二鸟……”元妃捏着椅子的手，指节泛白，只不过她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几乎是立刻镇静，“是谁送来的？带我去看看。”
　　那人的目的肯定不是陷害个新人，而是想借此生事，嫁祸给她吧？！
　　……
　　秦国离齐国最近，商远也是五国之中第一个到齐都临淄的使臣。
　　他是齐晟生辰前一天的中午到的，那时候刚好进宫，就在书房前的园囿中见到这样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宫装的女人，正弯腰低头藏在草丛中，聚精会神看着另一条道上两个后妃的争吵，似乎看得十分入神。
　　在她对面，一个是端庄大气的元妃，一个是美艳动人的端妃，身旁还有见证争吵的几个不知名的宫妃。元妃手里捏着一件衣服，眼里尽显失望之色，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商远只知道，那个躲在草丛里的人看戏看得悠哉。
　　她竟然会在这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此貌美的女人，被当做礼物送向更高处，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就算被带回了皇宫，也不奇怪。
　　他不由想起了秦皇所说的话。
　　如果真的是那个女人……他必须得好好问问她和皇宫画中之人的关系，说不定，真能得到什么重要消息。
　　鬼使神差地，商远缓步走了过去。


第229章 秦国使臣
　　宋悦正一门心思蹲在草丛看元妃和端妃撕逼，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身子一抖，回头就看见商远的脸，差点把手掌心的瓜子洒了出去。
　　“是你！”
　　“宋悦？”
　　与此同时，脑中传来系统的声音：【商远忠诚度35%。】
　　商远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只因为那张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容颜。再加上近日在秦宫中看到的那幅画，两个影子仿佛在他面前的美人身上重叠了。
　　尽管浑身的气质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但画像上的女人，当真和她有十成的相似！
　　“你……被那个李公子买下，辗转到了这里？”商远下意识摸向怀中，想把那些银票拿出来，却又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的止住，有些愧疚。
　　对一个女子来说，这样做无疑是第二次伤及自尊。
　　【商远忠诚度40%。】
　　宋悦一脸懵逼：“没错，有事吗？”
　　为什么他忠臣度总是涨得莫名其妙？
　　她又往他身后望了一眼，没看见有人来，心下一想，或许燕国的来人还没那么快到，又咬了口瓜子，悄悄问向商远：“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其他国派来的使臣，透露透露呗？”
　　“我应该是第一个到的……路上没仔细看。”商远轻轻摇头，又摸向怀中，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的位置和草丛对面激烈互怼的两位妃嫔，“你……在皇宫还好吧？”
　　可惜那副画像似乎落在了车上，不然的话，他现在就好拿出来向她问个清楚。
　　“……”宋悦不知他的心思浮动，只以为这个人天生只会干巴巴的尬聊，“还不错，穿衣住食样样不愁，我也不太喜欢出门，宫里正合适。”
　　而且还能吃瓜看戏，反正是别人家的后宫，挑起世界大战都不心疼。她心里补了一句。
　　【……突然想为齐晟默哀。】
　　商远又问了她几句话，都是关于她平日里的衣食住行，却在问她住哪儿的时候，宋悦多留了个心眼。
　　这人看上去老实巴交，一脸木讷，但刚才他见她蹲草丛里看戏也不惊讶，一下子就猜到她是被送到这儿来的，对她提出的涉及敏感消息的问题自然而然的含糊其辞……天然黑吧他！
　　按理说，她现在没有利用价值，那他为何还要花功夫和她嘘寒问暖的？而且她在来齐国的路上时，忠臣度突然涨了许多，这也有点奇怪。
　　在他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需要高度警惕。
　　不过，想到忠臣主线和挖墙脚大计……她似乎必须过他这关？
　　……
　　商远走后，端妃和元妃的争吵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两人本就互看不顺眼，元妃想到端妃不仅想设计陷害正得宠的新人，还想把罪责嫁祸于自己，气就不打一处来。加上这次她算是手握端妃陷害自己的把柄，若是告到皇上那儿，也是占理的一方，她就更不怕了。
　　这次要是做得漂亮，或许还真能把这个阴险歹毒的端妃弄下去……
　　端妃则是知道自己与元妃暗中恩怨多，又不相信那个新宠能翻出什么花来，只死死盯着元妃，暗中咬牙。
　　肯定是那个元妃收买了宫女，知道了她要害人，特意搜出了她的把柄，想把她置之死地。她分明让宫女说是皇上送的，怎么会变成元妃送的了？那个新人应该没脑子乱编，倒是元妃——如果她是元妃，知道了这些，或许也会买通那个新人让她改改供词，刻意让这一把柄变得致命。
　　真是好算计！
　　一大派系中的两个重要角色掐了起来，一时半会的功夫，自然就没人顾得上始作俑者宋悦。
　　宋悦：……
　　看来这端妃娘娘真的是宫斗久了，阴谋脑补过多。
　　当元妃和端妃的争执闹到了皇上面前的时候，宋悦刚端起了茶壶，给齐晟满上。
　　她就想学习学习齐晟是怎么处理这些事儿的，这样的话，以后才好打理后宫。
　　【宿主忘了吗，你后宫就只剩下玄司北一个人了。】
　　宋悦陷入了沉默。
　　齐晟听完争端的事由，面上依然一片平静，甚至下笔都不曾顿一下，只轻描淡写的让人去查。等人都下去了，才忽然转头望了她一眼：“你做的吧。”
　　这种肯定句，莫名让宋悦心下一慌。
　　齐晟看她神色就明白了一切，什么也没说，继续写自己的：“既然已经开始扫除异己，那是不是已经考虑清楚了今后的路？”
　　“……”没，她只是被欺负了，所以想搞事情而已，“不算排除异己吧，顶多不喜欢有人暗中算计我。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干嘛不能往她脑袋上抡一锤子？”
　　“燕国人说话都如此风趣？”
　　“毕竟乡野粗鄙之人，不大擅长用比喻。”宋悦道。
　　……
　　夜色入窗，宋悦却辗转难以入眠。
　　明天就是齐晟的生辰了，也不知道今晚燕国的使臣会不会到……玄司北应该还在燕国吧，他会派谁来？飞羽没有她的消息，会不会心急而放任朝政，他们在一起会不会相争？
　　不管明天来的是谁，她都一定要打听打听近况。
　　忽然，窗沿传来一丝细小的动静，她皱眉一翻身，就见商远踏着窗户猫着腰往自己桌上跳：“哎？！！！”
　　好在最后她压低了声音，才没惊动宫女。
　　正在爬窗的商远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虽然仍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身形却微微一僵：“我不是来采花的，只是……想趁无人时来向姑娘确定一件事，这件事非常重要……”
　　“行了。”宋悦倒是淡定得多，“你先下来说。”
　　商远却吓得更不敢动了。
　　宋悦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解释道：“我要是傻到大喊大叫，这后宫里有的是人可以用谣传毁我清白。你有什么话咱们小声些说，神不知鬼不觉最好，别让人给听见，传出去了才是最糟糕的。”
　　商远这才半信半疑地跳了进来，从怀中拿出一副画像：“我……”
　　“等等，我还没那么相信你，凭什么回答一个曾把我贩卖掉的人的问题。”宋悦干脆坐在了柔软的床上，神情变得高深莫测，“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秦国派出的钦差大臣。”不出意料，是官面上的正统回答。
　　“那，为什么要为秦国卖命？”宋悦往前倾了倾，开始洗脑挖墙脚，“你真的认可秦国的国君么？为他效命对你而言是不是一种责任，已经超过了一切的责任？还是说你只是喜欢荣华富贵，想要让自己的家族变得更兴旺？你做钦差大臣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荣华富贵的话，她或许可以试着收买一下，撬秦国墙角……
　　“能为秦国效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作为一个秦国人，自然求之不得。”
　　“……”骗鬼呢！他分明就爱财如命！把她卖了还数银票的那种！“在朝俸禄？”
　　“四百一十两俸银。”
　　“……”本来想开价翻倍的，但她实在发不起，面色故作严肃，“咳……你就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
　　“有。最近是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知道其答案。”商远一脸后知后觉的单纯样，展开手中画纸，“画上之人，不知与姑娘何种关系？”


第230章 互撬墙角
　　商远手中画像，展开后有半人大小，上面赫然是一个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被描绘得极其精致，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宋悦乍一看见，还以为这画里的人是自己，一哆嗦：“你要人画我干嘛？”
　　“它的成画年代在十六年前。”商远道。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宋悦甚至考虑过未来的自己再穿到十六年前的可能性，最后终于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没有兄弟姐妹，若论血缘，论年代……只会是……”
　　画上的女子，若是仔细看，那身气质与她有些差别。况且这一看就是对着实物描摹，而她基本都是黄袍加身，要么就是各种夜行衣和劲装，从来没穿过画中这江湖女子才会用到的月白武服。
　　真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上一辈……
　　“会是谁？”商远紧迫追问道。
　　宋悦话到口中，却顿住了：“这个秘密太重要，我不能告诉任何人——除非你花点代价来换。”
　　商远立刻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面无表情地递了过来。
　　这商远小气那样儿，又爱钱，身上果然带了不少。
　　看到上面的面额，宋悦小小心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闭目拒绝诱惑：“我说的代价，不是钱——我想要你的人！”
　　商远表情定格了一下，忽然双手摸到了腰际，宋悦眼看着他立刻开始解腰带，连忙冲他摆手：“停停停，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先把衣服穿好！”
　　这个人脑子是缺根筋吧，为什么毫不犹豫的就献身了嗷！
　　商远一脸疑惑的又重新扣上了扣子：“是你说要我的人……”
　　“我的意思是，如若让你辞官，另寻明主，你愿不愿意？”宋悦托腮，什么都不管，先给他一通违心的夸赞，“我觉得你是个德才兼备、志存高远之人，真乃济世之才，放在国力强盛的秦国未免是沧海遗珠，被人埋没。六国之中，还有更需要你的地方！”
　　“不……”商远想也没想就回绝。
　　“来燕国，你会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宋悦来到他面前，把刚起身的他又按回到了椅子上，一点点俯身，直到几乎与他面对面，激动说道，“加官进爵再也不是梦想！想要迎娶肤白貌美的官家小姐、买下一片庄园、登上相国之位、走上人生巅峰吗？秦皇给不了你的，燕帝都能做到！”
　　商远因为她的过分欺近而几乎倒靠在了椅子后背，双眸讶异而微微睁圆，生怕她上来撕他衣服似的：“这个，我需要请示一下皇上……”
　　“都是成年人了，还请示皇上做什么？”宋悦眸子一眯。
　　【商远忠臣度加5%，目前45%。】
　　“因为、因为我效忠的不是秦国，而是秦皇。”因为她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微微俯身，就算只借着月光，商远也不敢看她身体，视线微微斜向一旁，不知为何，呼吸急促了几分，“秦皇对我，有救命之恩。”
　　“……”宋悦动作一僵。
　　所以说，继别国太子之后，更高一层的难度，是莫清秋那种类型的顽固忠臣？这任务还能做？！！
　　她立刻变了副表情，回身在离他远远的地方坐下，干巴巴说道：“算了，我也不为难你，画中的那人……应该是我娘亲。不知道你要找她干什么，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她已经死了。”
　　“这不可能……”
　　商远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仿佛锐利了不少，落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的打量。
　　【商远忠诚度加20%，目前65%。】
　　“就凭我这幅容貌，你觉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宋悦心情复杂，“没别的事的话，我就睡了。对了，以后如若不是回心转意想投靠燕国，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这人拿着幅画像问人，显然是不知道画中女子就是萧皇后的。而她正好从飞羽口中得知娘亲早年曾在江湖行走，这幅画估计就成于那时。
　　反正世人都把萧皇后的美貌传得邪乎，但没人真正见过。这人出身在秦国，就更不可能见到，肯定也不会把画中之人和燕国已故的萧后联系起来，所以告诉他也无关紧要。
　　商远的视线移到了她起伏的胸口，顿了一下。
　　真……不是男人假扮的。
　　“那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么？”他忽然问道。
　　“当然没有，我娘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的。”反正她是这么听说的，至于究竟是不是真的，或许只有飞羽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商远的表情却愈发让人看不懂了，只是因为黑暗，没引起宋悦的注意。
　　……
　　商远回到暂住的宫殿中时，脚步有些虚浮，神情木讷而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他立刻点灯在桌案上将今夜之事写在纸上，叠好用飞鹰送了出去。
　　明明她说的不似作假，但他却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
　　秦皇不可能骗他，画上的人是萧皇后无疑。萧皇后生育下姬无朝，难产而死也是公认的事实，甚至他们还能在燕国找到她的陵墓。
　　这个女子也的确像是萧皇后亲生，毕竟两人真的太相似了。
　　但是，姬无朝是燕国皇帝，现在还在燕国休养着，甚至听说他和皇后感情深厚，竟为她解散后宫，而皇后前些日子似乎也传出有身孕的消息，背后又有相国鼎力相助，地位稳固……姬无朝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女人？
　　说不通。
　　除非那个皇帝是假扮的，除非她是瞒着人出的宫，除非……燕国那个横空杀出的皇后坏的不是她的儿子，是相国的？毕竟听说那个皇后忽然得势，就是有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相国相助……
　　越是胡思乱想，就越觉得荒谬。
　　或许萧皇后没死，而是偷偷又生了个女儿也说不定……商远如此宽慰自己，却又有些烦躁的来回在殿内踱步。
　　不管如何……他这次都做错了。
　　以皇上对那幅画的珍视程度，要是知道她的女儿被他亲自卖到了九龙湾，以此还沦落为李公子进贡给齐皇的礼物，如今还没名没分地跟着齐皇，从阶下囚变成玩物，那样美艳的一个女子，即将在后宫争斗中度过悲惨人生……
　　商远心颤了一下。
　　【商远忠诚度加5%，目前70%。】
　　……
　　清早的时候，宋悦还在赖床，直到太阳出来才懒洋洋地爬起，随便在院子里走了走，舒展身体以免肌肉僵硬。
　　今天就是齐晟的生辰，宫宴也分为了两场，中午是他和一些臣子们，包括地方和别国来的使臣一起，晚上是他和后宫里的人，以及齐氏一族一起，所以她的时间还很充裕，等到下午再梳妆打扮也不迟。
　　因为元妃和端妃斗得不可开交，没什么人顾得上阴她，最多有些妃子让她行礼的时候出出错，故意诱骗她说话出差错，但她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像这些低级错误都会下意识去避免，就没中招。每天窝在自己的殿里吃吃瓜，不用操心国家大事，简直太舒服。
　　就在她拿出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商远扛着一个大包袱从窗口跳了下来，脚步有些歪歪扭扭的不稳，踉跄走到桌边，将包袱甩到了桌上。
　　宋悦一脸懵逼，连忙起身去关门，顺便把门口听见动静的宫女呵退了。转过身，皱眉：“你来这儿干什么？”
　　商远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因为不会武功，又要避开守卫，刚才已经耗尽了力气：“还好……还好你宫附近守卫不多。”
　　宋悦：……
　　当然不多了，她又没武功又不需要看着的，也没位份，有人伺候都不错了。
　　“我不是说了别来了么？况且这大白天的，你不怕被发现我还怕。”虽然口里这么说着，但宋悦脸上并无畏惧之色，自顾自地坐下，从容收起了小本子，“怎么？开始回心转意了？燕国虽然前段时间不太行，但发展空间很大，你要是来，绝对不会吃亏……”
　　“不，我是来带你走的。”商远打断了话，直视着她，认真说道，“齐国绝不是什么好归宿。”
　　“……不走。”宋悦回答得斩钉截铁。
　　鬼知道这个小气鬼是不是还想把她转手卖一道，再说，齐国皇宫是她呆得最舒服的一个地方，而齐晟的生辰宴实际上也是各国使臣暗中较量国力的时候，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观察观察六国的真正实力。
　　“其实……不瞒你说，我们秦皇应该会很想见你。”商远犹豫了一下，道。
　　宋悦：？！！！
　　她和秦皇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


第231章 萧萧，是你吗？
　　“我一个燕国的普通人家，秦皇为何会知道我？”宋悦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知道那副画像是从哪里拿来的么？”
　　“哪儿？”
　　“秦国皇宫。”商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皇上将那副画像挂在寝宫最显眼的位置，当时我看见，就猜想这一定是皇上珍爱的女子……你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皇上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再说，是我没认出来，才让你受了颠沛流离之苦，回到秦国，定然要补偿你的……”
　　宋悦后退一步，愈发警惕：“秦皇见过我娘亲？”
　　这就有些糟糕了……秦皇毕竟是皇室之人，少不得与燕国皇室有交流，虽说不一定见过身在后宫的萧皇后，但知道她身份的几率也比商远大了许多。
　　“你去见了就知道。皇上他定会补偿你这些年来受的苦楚……”商远似乎也怕她不同意，故意这么说道。
　　一时间，整个宫殿都变得安静。
　　这商远，说的就像她是秦皇的亲女儿一样。补偿？说得好听。
　　宋悦瞟了一眼燃烧着的炼丹炉，又看了一眼他准备好的包袱，一咬牙，直接把他给轰了出去，并警告他以后别再来了。
　　虽然商远可能是抱着好意，但想到秦国还有个可能知道娘亲真实身份的皇上——她发誓那块土地她绝不踏足一分！
　　要是让人联想到如今的挂名燕帝是个女子，她这皇帝八成当不下去。所以，她不想和秦国搭上半点关系！
　　……
　　炼丹炉里的七颗金丹，全被收入了宋悦的口袋。
　　想不到齐晟这样的人也会准她在皇宫里炼丹，甚至还特意买了个炼丹炉让人搬来……简直不可思议。
　　拿到金丹后，宋悦没有立刻兑换，先存在了系统里，准备需要时再用。
　　现在她在皇宫，吃穿不愁，除了妃嫔们搞的各种小动作以外，安全得很，所以也暂时用不上内力药剂。而高级营养液因为有保质期且不便携带，她也没有兑换，想等见到司空彦再说。
　　【至少备一个复活币嘛宿主……】
　　宋悦：我觉得复活币就是死亡flag，除非我死，不然我绝对不会再用到它！像齐宫这么安全的地方，就不用浪费了！
　　【……我怎么觉得齐宫处处都是陷阱，你看上次那个端妃就害你，下午你就要陪着齐晟出席宴会了，作为一个没权没势的新宠，你觉得她们会让你安安全全陪他赴宴？】
　　宋悦：当然不会，但我觉得这届后妃手段不行。
　　结果这句话放出没多久，还没到中午，就突然有太监匆匆忙忙过来传令，说皇上口谕，传她去见。宋悦瞧着这张脸有些面生，心下多了几分防范，嘴上答应着，跟在他们后面，一边悄悄记着路线。
　　或许是燕宫带来的习惯，她来皇宫总习惯多转悠几圈，再熟记各种建筑物、甚至能从建筑材料里分析出地方的民俗风情——这样一来，所有的方向和道路，她都大致有数，就算齐宫建得有些复杂，也不至于迷路。
　　“这好像不是去皇上寝殿的地方吧？你们是不是带错路了？”宋悦不由想起，在自己皇宫里就曾出过许多这种事——想要害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只需要找机会把她引到偏僻处，然后悄悄来一棍子，或者踢到荷花池里。
　　“皇上没在寝殿，是在花园里赏花。”太监的话回答得极其巧妙，如若真是对齐晟有心的妃子，说不定还以为齐晟是故意等她一起花前月下。
　　宋悦看了看渐渐升起的太阳，嘴角撇了撇。
　　这个时候的确很多花还没凋谢，不过，今天是齐晟的生辰，按理说他忙的很。
　　或许，也正是因为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来，这才顾不上偏僻的花园一角，几个擅离职守的太监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拖下池塘？
　　正这么想着，忽然她眼前出现了一处花坛，再往前走，当真就是一片种满荷花的池塘。宋悦看见这淹死不知道多少人的经典场景，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她不会说中了吧？果然有些后妃是见不得她安全赴宴？
　　好在——她有经验。
　　“皇上呢？”宋悦假装浑然不知，故意绕过了水池，像是四处张望一样从花圃边走了过去，一面暗自注意着两名太监的举动，提防着他们突然发难，“难道是在花园深处？我去看看。”
　　两个太监相视一眼，因为离她有些远，突然发难的话，怕一时半会无法制住她让她大喊大叫，便只悄悄挪步接近看似毫无防备的宋悦。
　　宋悦见他们还不死心，直接走到了荷池边，背对着他们。借着水中的倒影，趁着一个太监从背后推她，她却忽然让步，悄悄用手肘一撞，那人重心一个不稳，扑向池塘的惯性未除，直接栽了下去。
　　“哎呀，公公！”宋悦假装没看出他们的花招，立马装作傻白甜的样子，扯着嗓子喊人，“快来救人——”
　　另一个太监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过来了，只得作罢。
　　宋悦正觉无趣，想打道回府，再随便找个宫女互换身份混进中午的宴会上看看燕国使臣是谁。忽然一个盛装打扮的宫妃盈盈走过拱桥，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
　　宋悦僵硬点头：“……”小姐姐你长得很标志没错，但我真不认识。
　　那个宫妃看了一眼围在荷池边的一群太监，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利光，忽然又对她说道：“妹妹是来找皇上的么？”
　　宋悦心下划过警惕。
　　那两个小太监假意说是皇上口谕，实际上是不知道谁派来的人，打着暗害她的主意。按理说，除了幕后之人，没有第三个知道她是被“皇上口谕”叫来的。
　　所以……这个人还不死心，看来有后招？
　　“我正是被皇上叫来的，可惜带路的太监失足掉下了水。姐姐知道皇上身在何处？”宋悦露出标准的傻白甜式微笑。
　　那漂亮的宫妃浅笑着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一片竹林：“就在林中小筑歇息，你进去就是了。”
　　宋悦看了一眼那个地方，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原来那竹林里还有建筑么，她还以为只是一片树林，之前摸索齐宫的时候，还没注意。今天正好接机去看看，就当旅游了。
　　【……宿主，这可是宫斗，弄不好一个罪名弄死你，长点心好吗！】
　　宋悦：到时候见招拆招嘛，你觉得她们的手段不是我后宫那群玩剩下的？实在不行就喝点内力药剂离开这破地方，反正有金丹，能浪！
　　【宿主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体质……迟早浪死。】
　　……
　　方才和宋悦搭话的宫妃见宋悦毫不犹豫的背影，嘴角冷讽似的勾起一丝轻笑。
　　“果然是刚进宫的新人，什么都不知道……”她慢悠悠走出了花园，去了端妃面前，盈盈行了个礼，“那个名字叫宋悦的，已经上当了。娘娘无需为这些人费神。”
　　“嗯？本宫可听说她运气好得很。”端妃指尖夹起了颗葡萄，用力捏着，面色有些不太好，“我送的那件衣服，被元妃从中作梗，她倒是因此平安无事。还有上次指望着她礼节上出点差错，把她撵出去，结果她竟然不上当……”
　　她本是考虑到这个女人是乡野中来的，又没受过嬷嬷的专训，宫里许多规矩都不知道，她们随便在她平日的衣服、言行、礼节上挑些错处，就能败坏掉她的名声。可没想到这个女人有意无意，竟然全部避开，就连平日里用膳都规规矩矩，那气度倒像是教养极好的官家小姐。
　　“这次不会错了，她虽然运气好没被推下池，但也逃不了今后的治罪——我见她想极了见皇上，就特意告诉她皇上在竹林小筑里等她。”宫妃笑容意味深长。
　　“那处皇宫禁地？”
　　“没错，听说那儿不是住了个男人么，虽然不知是皇上的什么人，但据看见过的太监说，那是个英俊潇洒的中年男子……你说要是皇上知道他宠爱的女人跑到竹林小筑和别人幽会，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
　　“不错，”端妃终于笑了，“去叫人，叫得越多越好，让大家都来看看。这样皇上就算再喜欢她，甚至有心包容，皇宫里也再容不下她了——对了，今天不是来了几个别国使臣么，闹得越大越好，叫他们也来看看，免得皇上被美色所迷，下不得决心。”
　　……
　　进入竹林的宋悦察觉到这是一个天然的八卦阵变阵，有些惊讶，心里却越觉得有趣。
　　“当真精妙……不知道是哪位能人修建的，如若不是精通周易之术，怕是会迷失在其间……也不知道她到底下了什么埋伏。”宋悦环视四周，暗叹道。
　　想不到一个后妃还能搞出这种名堂，原来齐国后宫也卧虎藏龙……她忽然对此充满了兴趣。
　　“竟然有人识得此阵，甚至能破解……看来来者也不简单。”从茂密的竹林中缓缓走出一道青衣身影，话音微微低沉而有力，在说话的片刻，宋悦就皱了一下眉。
　　虽然看样子是个中年美大叔，但她又有种同性相斥的感觉。
　　他的举止之间，无声地散发出类似齐晟那样的上位者气息，虽然他的更内敛些，但却依然浑厚而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宋悦却忽然有点想不通了。
　　她的眼力应该没问题的。比较之下，刚才见到的那个宫妃的综合实力肯定比不上眼前之人半分，所以他应该不是她特意请来截杀她的——难道说这个男人大隐隐于宫，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中立势力，被人闯进地盘就很不爽的？
　　见对面的人看见自己就没再动了，而是笔直地站立在那里，宋悦心想怕不是生了气，连忙后退一步，缩回了脚：“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入的，只是看到这儿有个周易八卦阵，心下好奇，高人切莫怪罪……”溜了溜了，惹不起惹不起。
　　“萧萧——”那人死死盯着她的脸，在她缩回脚步时，忽然带着强烈的悲愤，大喊了一句。


第232章 旧情
　　宋悦一愣，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
　　这个陌生人看她的目光太炽热，加上那饱含着浓烈情绪的一声轻唤，简直让人不相信他认识自己都难。
　　可萧萧……是谁？
　　“真的是你。”男人的话语在悲怆中，又多了些失而复得的惊喜，身形微微一动，飞速向她掠来，“萧萧，你没死！”
　　“……”大叔你谁啊！
　　宋悦心情复杂的退了一步，却还是没躲开这个突然热情的男人，被死死抱住了脑袋。
　　“是真的……活生生的……太好了，你没死。”仔细看，他的身形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害怕怀里的人儿会突然消失，“我问过所有人，他们都说你死了……只要你还好好地活着，就算被骗，我也心甘情愿……”
　　“等等，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宋悦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一出整得一愣，下意识道，“认错人了吧？”
　　即便看似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仍很快冷静想到，在如此近距离下认错人的概率有多小。
　　而与她相貌相似度极高的……她还真就知道那么一个！
　　萧皇后！
　　意识到这点，宋悦脑中闪过一道炸雷，十分警觉地思考起这个男人的身份。
　　这里是齐国皇宫，能住在这里而不受任何干扰，显然是齐晟的意思，而皇宫中，太监不算，除了侍卫，他又容得下哪类男人长期居住？
　　——皇亲国戚。
　　难怪这男人和齐晟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仔细看，连样貌都有点像，只是这个中年美大叔气势更沉稳些，而齐晟更有几分年少轻狂的锐利。
　　宋悦立马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
　　齐国的皇室……似乎没听说齐晟有什么年过三十的兄长来着，他这代斗得最狠，就剩下他一个人。而他父亲那一辈也和他遭遇差不多，所以他没有什么皇叔，更别提接到宫里隐居。
　　至于齐晟的父皇齐桓……似乎前几年就因病去世了，才把皇位让给齐晟的？
　　但是——
　　宋悦狐疑地抬头，目光游走在男人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打量，就越是觉得齐晟和男人很相似，如果说他就是太上皇，只是不愿再打理朝政才把位置丢给齐晟，对外宣称病故，实则在皇宫找了个地方圈起来，自己在小竹屋里安度晚年？
　　“萧萧，我知道你还记恨我……这么多年来，也未曾消气……我只能承诺不与燕帝为敌，但要我帮他……恕我做不到。再说，现在已经多少年过去了，你的孩子都即位了吧，他们的事，我们就别再插手，安安心心过我们的日子，好么？”
　　“……你说的是萧皇后吧？”
　　宋悦轻轻阖目，忽然问道。
　　男人的身形仿佛僵住，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就连指尖都因为这句话变得冰冷无比，轻喃：“萧萧……”
　　“劝你还是不要对不切实际的东西抱有幻想。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萧萧……”
　　“我叫宋悦。”她面无表情地道，“不小心误入了这里而已。”
　　一阵冰冷的死寂后，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视过她那张与他梦中之人一模一样的面庞，最后，视线停留在她那身繁复华丽的宫装上，神色有些恍惚。
　　“如若是她……”
　　他想起了他们的从前，看见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作华丽的宫妃打扮，不由幻想她也这么静静陪着他——就算是梦，也一定是个美梦。
　　齐桓的目光逐渐定焦。
　　脑海中的影子，和面前之人剥离。此时此刻虽然场景相似，但不同往日，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不是她，穿着的也不是他宫中后妃的服饰……她是晟儿的女人？
　　齐桓的眉梢眼角逐渐化出一抹不确定：“萧萧乃是孤儿，从未听过有什么兄弟姐妹……那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为何你们的相貌如此相似？”
　　“……”对于这个问题，她觉得她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毕竟她那位老娘太不走心，说什么“难产而死”，所以世人笃定她只生了一个姬无朝，这样一旦他们知道她是萧后的女儿，保不齐就会怀疑如今的燕帝的真实性别。
　　就算怀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都没关系，但是这个人指不定就是齐晟那个“已经死了”的爹齐桓，毕竟是说话有分量的齐国皇室之人，她一定得防着点儿。
　　“对……到了这个年纪，她也应该不小岁数了……”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齐桓盯着她的脸，忽然间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不会是她女儿吧？”
　　“……”她能拒绝回答么！
　　就在宋悦胆战心惊地想矢口否认时，齐桓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后背：“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说实话，你娘亲她……是不是没死？”
　　话到最后，他袖中的拳缓缓握起，连宋悦都察觉到了这个男人心下的紧张。
　　宋悦愣了一下，而后猛然察觉到他的话意。
　　当现实太沉重的时候，人类的本能是逃避它——
　　齐桓逃避面对萧后的死，因此才抱有一丝侥幸的幻想，幻想着她还活着。即便这个男人潜意识已经知道是自欺欺人，但他依然更愿意沉浸在她未死的梦中，大概是爱惨了她吧。这个男人怕不是因为娘亲的死而大受打击，才干脆退位隐居？
　　不过，这一切倒是方便了她——也正因为他的哀思，才会脑补歪。他做了另一个同样可行的猜想，以为萧后未死，而她是她诈死后继姬无朝生下的二胎。这虽然有他自己的臆想在里面，但也算是一种合理解释，起码他不会想到姬无朝是个女孩儿。
　　突然有种莫名的，劫后余生的感觉……
　　思及此，宋悦也不顾其他，忙不迭地应了：“没错，我是她的女儿。”察觉到齐桓突然变得过分炽热的目光，又连忙补了一句，打消他的念头，“不过，我娘亲她也已经隐居，不问世事。就算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带你去打扰她的。”毕竟只是随口扯的一个借口。说不定她和“父皇”一起都躺在皇陵里，也说不定当真是假死，但找不到人倒是真的。
　　还有就是，如果真的死了，她也想给绝望的人一些念想，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等等，和“父皇”一起躺在皇陵里？
　　电光火石间，宋悦忽然想到一件事。
　　沐浴的时候不许外人接近浴池，好像不止是她这一代皇帝定下的规矩，早在父皇这辈就有了。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让她心里不由得划过一个近乎惊悚的念头——
　　她的母后早就知道用假喉结扮男人，而她父皇偏生也有许多诡异而与她惊人地一致的行为，如果说她的“父皇”和“母后”都是同一个人，和她一样是女扮男分饰两角……
　　不、不会吧！
　　如果是这样，那她亲身父亲又是谁？！
　　宋悦身体几乎僵住，一时半会忘了反应。
　　在齐桓看来，便是对他泾渭分明的排斥。
　　齐桓的目光黯淡下去，却仍然道；“也罢……我知道她假死是想避着我们，自然也不会那么不识趣。只要她还好好活着就好。其实无需如此极端的手段，只要她知会我一声不要纠缠，我绝不再打扰她的安宁……这么说，她和他先后传出死讯，都是策划好了的，是想传位给姬无朝，双双隐居吧？”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点头。
　　“你也是他们隐居后出世的？”齐桓的目光犹如看待晚辈一般亲善，忽然摸上了她的脑袋，周身气势却威严不减，最后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悦，“齐晟就是这么对待你的？”
　　“……哈？”
　　宋悦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为了今天晚上的宫宴，她特意穿了一身宫装，但因为没有封妃，穿着上自然和他们有些区别。看齐桓的眼神，怕不是以为她是齐晟后宫里的女人了……
　　齐桓一点都不在乎对齐晟的直呼其名，忽然转身往竹林外走去：“若是早点知道，你也不必在宫中受这些苦……或许是天定的命数，别让赵元那贼子知道你的身份。”
　　“赵皇？为何？”原来他们都是这样互黑的吗！
　　“不错，早年你娘怀了身孕，赵元多次求娶无果，最后你娘还是嫁给了燕帝。赵元当时就放过狠话，今后与燕国为敌，你娘怀的若是男儿，就算是天涯海角都要杀，若是女儿，就让他儿子娶为太子妃。”说起当年的情敌，大气如齐桓也免不得带着几分尖刻，目光转向她时，又变得柔软而满意，“谁知道，你竟已是晟儿的女人……这自然是天造地设，再好不过。”
　　“……”
　　宋悦一脸复杂，仿佛看到他脸上闪过“情敌儿子没娶着，被自家熊孩子拱着了”的幼稚得意。
　　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啦！她要不要现在和他解释解释她是被当做礼物被迫送来的？
　　【知道家长们的普遍心态吗？自己身上缺乏的，得在孩子身上加倍补回来。他爱而不得，你又和他的白月光长得那么像，况且他已经误会了你和齐晟的关系，你觉得他还会放你走？】
　　宋悦：……我觉得大概不会，但只要我拒绝得巧妙，他应该不会逼婚吧。
　　毕竟她现在穿着齐晟后宫的衣服，个时候说什么“我不喜欢齐晟”，他肯定会以为这是古代女儿家的正常害羞。所以，试试反其道而行之？
　　“其实，”宋悦下了决心，“皇上他其实不喜欢我……您也别急着开口替他否认，我就问问，如若他真的对我有一丝感情，他会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眼睁睁看着我受欺凌而不顾么？”
　　“太不像话了……”齐桓气势顿现，甩袖间竟猛地一掌劈折了身边的竹丛，忽然转身，“正好中午就是他的生辰宴，各国使臣也都将到场，你便与我同去，我正好让他当着所有使臣的面，把封后的事儿敲定。”
　　“……封后？”
　　“晟儿只是开窍晚，齐家的男儿都这样。再说，有我替你做主，让晟儿封你为后，你自然也不用担心受到欺凌。凡事有我替你做主，知道吗？”


第233章 宫宴
　　齐桓半是宠溺半是较真，宋悦却偏偏拿这种人没办法，见他快步向竹林外走，一面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一面试图阻拦他。
　　然而，没成功就是了。
　　竹林外，刚好，端妃特意叫了几个来看热闹的好姐妹，领着一些小太监，故意把宋悦的事情描黑：“皇上您可别不信，这女人表面上确实老实，可人实际上精着！眼见这次进宫没讨得皇上的垂青，一双眼睛立刻就瞟向了别处，眼见这竹林之中住了个男人，也不顾这儿是您设下的禁地，就这么一股脑的闯了进去……”
　　静美人说得绘声绘色，齐晟却只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默然等她说完：“你信誓旦旦说她一股脑闯进去会情人，是亲眼所见？”
　　“这……”静美人和端妃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下稍安，“自然如此。”
　　虽然不是她亲眼所见，但她们故意安排了人马，怎会有错？到时候往竹林里一搜，她话的真假不就立现了吗？
　　“那静美人倒是和朕说说，现已临近中午，美人不好好梳妆准备，却独自跑到这偏僻荒芜的地方来，是为何事？”齐晟冷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沉声问道。
　　静美人额角冒出了汗珠：“这……我只是宫里待得闷，就想出来走走，这儿正好有个花园，就……”
　　齐晟冷嗤一声，也不戳穿，只快步走向了竹林。
　　父皇不是什么易于对付的人，她若是真被这些人骗了进去，说不定会吃亏。
　　希望还来得及。
　　静美人暗暗和端妃互相交换神色，其他姐妹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低着脑袋用眼神和口型交流：“刚才我进去的时间明明掐好了的，皇上正好在和别国使臣谈话——本想让她再出点丑，永世翻身不得，可惜皇上只让那些使臣在殿中坐会儿。”
　　“难道皇上是刻意压消息？”
　　“可能只是怕在别国使臣面前丢脸，才故意没让他们听到。”
　　……
　　无人知晓，正殿待着的几位使臣里，其中之一在皇上离席后，忽然缓缓起身，去了一趟厕轩，却许久没回来。
　　他悄悄跟着齐皇去了竹林。
　　这片蕴含周易八卦之阵的竹林，非外行人能闯入，因为只有一条生门是通路，其他全都走不通。
　　只是这也造成了一种奇妙而又尴尬的“巧遇”。
　　齐晟进来时，正好撞见齐桓带着宋悦出去，两人在狭道上碰面。齐桓听了宋悦的话，对齐晟“冷落宋悦”的行为颇为不满，而齐晟想到齐桓的性子，生怕宋悦在他手上吃亏，故而目光中也带着一丝警告的敌意。
　　虽然说是父子——但是某方面也异常的相似。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又在某些事上有着出乎意料的执着，只要是决定了的事，就算是血缘至亲也阻挡不了。
　　“你们退下。”看见齐桓身后不知所措的宋悦，齐晟面色严肃了不少，挥退了跟来的宫女太监们。
　　毕竟父皇对外宣称假死，是以，接下来的事不便让他们听到。
　　“不必。”齐桓面色冷峻，目光也不像看宋悦时的那般柔和，在外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威震四海的齐国太上皇，“以前世事如何，朕已经无所谓，但今日，朕要恢复身份，免得你再胡来！”
　　“朕？”跟进来的妃子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世上能自称“朕”的人，只有皇帝一人，而齐国现在的皇帝是齐晟无疑，所以他——
　　难道他就是齐晟的父皇齐桓？
　　虽然已经禅位，但他仍然是齐国的皇……他不是已经病故了吗！
　　“胡来？何谓胡来……”齐晟本就对这个父亲有些不悦，见他这么说，未免生气，“父皇既已有归隐之心，有什么事交给朕是做不到的？为何非要亲自出山？”
　　“当然！”齐桓竟想也没想就和他呛了声，冷冷一笑，忽然把宋悦往前一带，“你若是讨厌她，为何选她入宫？既然已经收入宫中，为何又连个名分都不给？朕以前只当你没开窍，却不想你如此荒唐！如若不是今天碰巧遇见，连朕都不知道她竟受了如此委屈，女子的爱岂是能随便玩弄的！”
　　“这……”齐晟没想到齐桓说的竟是此事，稍稍愣了一下，直到听见父皇的最后一句，目光不由扫过宋悦错愕的脸，脸红了一下。
　　她难道和父皇说了什么……
　　听父皇教训的话……隐隐透着的话意，竟让他有些不由自主的窃喜。
　　她竟然是暗暗喜欢着她的么……
　　“父皇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朕并非不封……而是……而且她的身份……”齐晟第一次有了心跳加速的感觉，分明那个女人就站在他不远处，没多和他说一个字，但想到她对他的在意，他就有些手足无措的忙乱，甚至说话都不似以往那般从容。
　　“她是萧萧的女儿，身份自然尊贵无比。”齐桓以为齐晟是不想，面色一肃。
　　“她？”齐晟很讨厌父皇口中的这个女人，一听见就狠狠皱了眉，只是目光瞥向宋悦，面色一滞。
　　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如果是她的话……
　　“没错，朕要你立她为后。”齐桓不容置疑地说道。
　　跟来看好戏的妃嫔如今一个个傻了眼，一趟陷害不成，竟还让太上皇亲自出马施压，让齐晟立后——偷鸡不成，反倒是蚀了把米。
　　她们虽然不知太上皇口中的“萧萧”是何人，但看皇上的脸色，应该是个尊荣的女子，这样一来，那宋悦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如若太上皇非要皇上立她为后，她们连阻拦的说法都没。
　　“不……不对。”齐晟最终仍是无法把宋悦和他憎恨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那个女人生的是个男孩，这是有目共睹的……”
　　“萧萧未死，后来还生了个女孩儿，就是她了——简直和当年风华正茂的她一模一样。”
　　这句话落，宋悦脑中忽然叮地一声，传来系统的提示：【商远忠诚度目前100%，达到目标值80%，恭喜宿主升级，目前等级LV.7】
　　【解锁道具：打折卡、传送卷轴、幸运药水、魅惑光环、琴艺技能卡、舞蹈技能卡。自动解锁系统功能：任务提示。】
　　宋悦没理会脑中的播报，警觉地瞥见竹林深处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偷听的该不会是商远吧？突如其来涨的忠诚度一定有鬼！
　　这些不明所以的妃嫔不知道齐桓口中的“萧萧”是谁，但万一他知道是萧皇后……
　　商远已经知道秦皇和萧皇后可能有过一段曾经，现在又知道萧皇后没死，她是他的女儿……这样一来，他对秦皇的忠诚度就自动共享给了她么？
　　糟糕，这样的话，保不齐他回去会对秦皇说点什么，到时候岂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存在？
　　只是想想，宋悦后背就冒出了冷汗。
　　因为齐桓自作主张“强塞后宫”的事，齐晟意外地和他谈得少见的融洽，飞快敲定了立后之事，齐桓怕他只是假意答应，还特意叫他中午宴会时就带她出去见见别国使臣，齐晟也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为了让自己说的话前后一致，为了不让身份败露，宋悦纵然心情有点复杂，但还是配合了下来。
　　成亲事小，燕国事大，先蒙混过关了再说。
　　她在脑海中看着最新解锁的道具，目光上移一层，看见LV.8显示的那层解锁忠臣头像竟非全黑，而是有一个彩色的轮廓，心下一惊。
　　为什么感觉那个侧脸好生面熟……按照推论，比别国忠臣难度还要高一层的人至少也不是燕国的人，说不定还是那种与她有仇的，而她接触的别国之人也不多……
　　【宿主傻了吗，最新解锁了提示功能，直接用提示啊！】
　　宋悦后知后觉地点击了提示功能。
　　【滴，忠臣任务（5/6）提示：楚国皇室。】
　　楚国……皇室？
　　那岂不是已经被洪全保给灭了的……一个都没活下来……等等，司北……
　　按照排除法，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宋悦沉默了许久。
　　……
　　一个时辰前的宋悦，几乎想好了一百种解决方案，却打死都没想到，自己竟会遇到齐桓，以齐晟的准皇后的身份参加中午的宫宴。
　　虽然说，她的目的确实只是中午的这场宴会，而非以后宫为主场的晚宴……但现在只能祈祷来的是莫清秋之类没见过她这张脸的人了，不然估计没法收场。
　　在齐桓的命令下，她被刻意打扮得华贵精致，扶着齐晟的右臂，状似亲昵地走进了大殿。
　　还未将目光扫到的所有人的面孔分辨清楚，脑中就又叮咚一声，响起系统提示。
　　【发现忠臣！】
　　【忠臣（5/6）主线任务开启，目标忠臣：玄司北。当前忠诚度99%，目标忠诚度100%。宿主加油！】


第234章 封后现场
　　无论如何，都已经来不及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长桌上的瓜果甜点都拜访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齐国的官员和各国的来使全都到齐，一眼扫过去，不止一张熟面孔，而更恐怖的是，他们也在翘首以盼这场生辰宴的主人的到来，听见太监通传，一个个都停止了私下里的交谈，抬头注视着殿前。
　　宋悦挽着齐晟的手臂，在听到系统的声音时，心下一紧，随即，目光仿佛受到什么牵引，下意识看向席间一侧。
　　燕国竟派来了两位使臣……
　　玄司北、司空彦！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联合在一起的？
　　还好，两人对齐皇身边的女伴似乎没什么兴趣，目光在齐晟身上停留了会儿，便没再仔细打量。众目睽睽之下，宋悦也无法藏着，脚步巧妙地转了一下，用齐晟高大的身形遮住他们对自己的视线，战战兢兢地走向了高处的主位上。
　　来不及思考要是被他们发现会怎样，宋悦现在满脑子担心的都是燕国。她走之后原本是玄司北打理朝政的，那些不太听话的官员要是没了他的压制，光飞羽一个估计制不住，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放权给姬晔……
　　还有司空彦，他本来就是一副病弱之躯，身体稍微好点儿就四处乱跑，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怎么？”齐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垂眸问道。
　　宋悦坐在了他身边，心惊胆战地侧着脸，紧紧盯着面前的果盘，不敢抬头：“没什么。可能因为我以前一直混迹于市井，没见过这么重要的大场面吧。”
　　毕竟燕国的宫宴再怎么奢华，也比不过齐国，她刚才随意扫了一眼就看到不少自己见所未见的菜品。这个借口勉强不算牵强，也解释了她的异样。
　　齐晟向她投以安抚性的眼神；“今后你会多见的。”
　　宋悦心情复杂：“……”那下一次见面，可能是在六国国君的会面上。
　　她尽量不用目光直视别人，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把自己当做齐晟的陪衬，一面暗中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刚才觉得面熟的几个人。
　　秦国来的使臣是商远，他桌前的酒杯还是满的，对比同排其他需要添酒的酒杯，应该是刚不久回到坐席，正好避过一轮诸使臣的敬酒。
　　以此推论……先前他说不定谎称解手，真的偷偷跟着齐晟跑到竹林里去了。这个人，就算忠臣度满百分之百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指不定他就会把听到的东西飞鹰传书给秦皇。
　　韩国和魏国派来的使臣都很面生，被划入无危险的范畴。
　　而燕国这次莫名其妙派遣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别说其他人看不穿燕帝的用意，现在她稍稍思考了会儿，也依然没想明白为什么玄司北会和司空彦一起大老远的跑一趟。
　　齐国有什么值得他们来的？只不过是给齐晟一个面子而已，又不是商讨什么国家大事……难道他们有什么阴谋？
　　接着，宋悦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赵国派遣出使的人，是赵夙。这次见他，他似乎比以前还要瘦了，一个人喝着闷酒，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齐晟一一敬完酒，拿着杯子回到她身边时，忽然道，“你的目光频频扫过那一侧，是对燕国来使感兴趣？”
　　“没。”宋悦垂眸，想不到他洞察力如此敏锐，“我刚才只是看见他盘子前的桂花糕，食指大动，而自己面前虽摆了如此珍馐美味，真正想吃的桂花糕却离我十万八千里，若是站起身去够，会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恐怕你会埋怨我丢你的脸。”
　　“喜欢吃的话……过了中午，朕再让厨子替你做就是了。”齐晟少见的和颜悦色，低声与她道，“这次燕国的两位来使都不简单，待会儿朕会当堂宣布封后之事，你尤其记得敬这几个人的酒，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还有这些名堂？”宋悦假装不知，试探齐晟的看法。
　　“不错，这两人，一人是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司空家少主，另一人更不简单，朕猜测他应该暗中把持着燕国的经济与朝政……他们没那个时间给朕道喜，一同来齐，原因定不简单。”
　　宋悦：……
　　她突然想起，她装作打点下人时给出去的金叶子。那上面刻着玄司北的印记，一旦流通出去，他就能锁定皇宫。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想到高达99%的忠臣度，宋悦反而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这样的忠臣度下，她根本不用躲，直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也是无所谓的？毕竟现在商远、赵夙、司空彦的忠诚度都到了满值，玄司北的还差1%。
　　【emmm……数值评估不会错的吧，这差的1%到底哪儿来的，不科学……】
　　宋悦：我倒是觉得99%才叫不科学，你真没多算？？
　　“其实，今日乃是双喜临门——”齐晟怕她没见过这样的声势而闹出不是，便特意嘱咐了吗，让她有个准备，才起身笑道，“除了是朕的生辰以外，朕的大齐也将有一个女主人。正好，在诸位的见证下，朕要封一人为后——”
　　这时宋悦正感觉玄司北抬了头，便装作喝水的样子，借着酒杯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忽见齐晟站了起来，手一抖，差点咳出声。
　　这时，因为齐晟刚才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原本，如若只是个女伴的话，他们不会多看一眼，可齐晟要封后，还是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这就不一样了。
　　如若不是齐晟的极尽宠爱，那就是皇后背后有权势滔天的娘家，在场的人无一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且都各怀心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观察的机会。
　　一道道强烈而锐利的目光恍若实质，若是平常人恐怕这时举止已经不自然了，就连齐晟也向她投以安抚的视线，缓缓执起她的手臂。
　　宋悦身形僵住，缓缓放下杯子，死死低着头。余光瞥见司空彦的桌前，那只握着酒杯的手突然一紧——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但她脑中已经猜到了什么，瞬时间什么都不顾，忽然将杯子往桌上一顿，抱着齐晟的胳膊把脸扎进去。
　　果然……果然她还是做不到……
　　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脸被敌国皇帝封后，真是太羞耻了嗷！！如果都是些不认识的人还好说，为什么今天来了这么多熟面孔！！
　　齐晟被她猝不及防地一扑，有些讶异，却下意识按住了她的背，轻轻拍了拍，低语道：“别怕。”果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今天被父皇一激，他也急了，才让她如此不适应。
　　宋悦：“……别放开我。”虽然他已经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但只要能挡住她的脸就行！
　　如果可以的话，就算这么窒息闷死，她也不要让那些人知道！
　　“不放，你身子软，搂着挺舒服。”齐晟却并不在意突发的状况，反正目的已经达到，而他身为齐国之主，只要想做，无人会追究这么做是否合乎礼仪，他就这么毫不在意地把她抱到了主位上搂着，若无其事地对诸位道了一声他的皇后性子害羞，便叫上了歌舞，依然那样威严地坐着，只是指尖不经意地会在宋悦的肩上划一下。
　　座下，玄司北有些不确定地死死盯着那个“皇后”的背影，凤眸眯成了一线。
　　司空彦察觉他捏着酒杯的指节都泛了白，看了他一眼，投以疑惑的眼神。
　　“刚才她放下酒杯的那一瞬……虽然低着头，但那轮廓……像宋悦。”玄司北晦暗莫测的凤眸依然死死盯着她，轻喃道。
　　“轮廓相似之人，世上不知有多少，你可看清楚了？”司空彦看了一眼齐皇身上那“害羞”的皇后，眼神微变。
　　“究竟是不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玄司北往杯中斟满了酒，独自起身，对着座上之人轻轻一揖：“既然是双喜临门，就更该敬了。刚才敬了一杯陛下诞辰，这杯，便敬皇后——”
　　齐晟唯独对燕国使臣有几分留意，见他主动，便瞥了一眼怀里的宋悦：“去试试他。”
　　清楚地察觉到她僵硬紧绷的身体，他又不由补了一句：“实在害羞就算了，朕再找机会……”
　　“皇后？”玄司北似乎看出了什么异样。
　　宋悦心想这次怕是躲不过去，心下一横，忽然松开了齐晟，回头拿起了桌上的酒壶，勉强露出从容的浅笑，像是第一次见到眼前人：“既然如此——那便盛情难却。”
　　在看到那张美得勾魂摄魄的容颜时，整个偌大的宫殿安静了半晌，甚至她还听见下面有人吸气的声音。


第235章 修罗场
　　“砰”地一声，赵夙猛地站起，死死看着那个新皇后的脸，起身的时候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他都没在意，一张脸上写满震惊。
　　对面，司空彦手中的瓷杯“咔”地捏碎，整个人仿佛已经僵硬，分辨不清是什么表情。
　　宋悦尽管面上不动声色，瞟见下面不小的动静，心里也是虚的，只提心吊胆地拈着杯子，装作没察觉那一道道锐利的视线，对玄司北尴尬地笑了笑：“这一杯，敬燕国来使……”
　　下一秒，玄司北忽地攥上她的手腕。
　　“做什么？”齐晟几乎是立刻皱眉，看着这燕国来使与她交握的手，又扫了一眼座下突然躁动的赵夙和异样的司空彦，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这些人是怎么了？好像是从看到他女人的脸开始的？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宋悦拿瓷杯的手抖了抖，却被他稳稳攥着，杯中液体不洒一滴。她甚至不敢看玄司北此事的脸色，只垂眸想从他手中抽脱开：“兴许是认错人了，还请公子放手……”
　　商远与宫变无关，且先不提，但不管是玄司北、司空彦还是赵夙，都是个麻烦。他们三个应该都看见了她的尸体，知道她就是燕帝。
　　所以，今天，在这种场合，她就算被打死！死外边！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身份！
　　玄司北的视线轻轻从她身上移开，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威仪，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她看不懂这种眼神，但同样身为男人，齐晟却看懂了。
　　“呵。”耳侧一声带着似有若无的挑衅意味的低笑，宋悦只觉得腰间一道重力，整个人被身后的齐晟扯入怀中。
　　齐晟带着一丝冷笑，揽着她的腰；玄司北面无表情，却依然牢牢抓住她的手腕，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整个大殿继她露面后，又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座下不知情的人，一双双眼睛都瞪了起来。
　　宋悦：！！！
　　这可是宫宴！规矩森严的皇宫之中，各国使臣和官员们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俩这一脸不善的是想干嘛？注意点国家影响好吗！不说齐晟代表的是齐国形象，玄司北你代表的可是我大燕！
　　两人无声的僵持加上赵夙和司空彦的异样反应，让在场的众人隐隐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只是见齐皇面色不善，没人有那个胆子问出来而已。
　　宋悦被那样探究的视线盯得后背发毛，连忙一根根去扳玄司北的手。他隔着桌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对下面的视线不甚在意：“是秦雪把你卖到这里的？”
　　卖？
　　下面的齐国官员面面相觑，对宋悦这个皇后身份更加好奇。
　　不知情的各地使臣们也不由得屏气凝神地注意着情形。果然宫闱之中秘事颇多，今日可窥见一斑——齐国皇上执意要立的准皇后竟与燕国权臣司北有牵扯，看这样子，他们甚至能直接在齐晟生辰宴上闹起来，两人的关系肯定不止是见过那么简单。
　　再瞧瞧燕国另一个使臣司空彦，那神情也有些异样。更别提席间还有个赵国太子赵夙，看他激动站起，似乎也是知道些内情的。
　　他们也非常好奇——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先前他们从未听说宫中有如此厉害的一号人？而且，有几国使臣的反应都不同寻常，他们和这个女人又有什么瓜葛牵扯其中？
　　宋悦和玄司北时不时交接的眼神和微妙的互动，被齐晟收入眼中。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环着她的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听到朕皇后说的话么？你怕是认错了人。”
　　齐晟倒是碍于脸面，没打算说开，破坏这场宫宴。玄司北脚下却纹丝不动，似乎打定主意破坏他的“双喜临门”，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皇后？宋悦若是在意的话……给得起这个位置的，不只有他。”
　　“……”你误会了！
　　宋悦张了张口，还没等解释，身后的齐晟便冷冷打掉玄司北的手，把她往身后一带，迎上玄司北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威仪：“燕国来使，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代表的是整个燕国。”
　　玄司北面无表情，像是没把他的话放在眼中。
　　齐晟嘴角的冷意更甚，缓缓俯身，双手撑在了桌上，威仪的目光从玄司北身侧穿过，扫视下面的一众官员，用更低沉的嗓音，意有所指地冷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再敢对朕的皇后无礼，觊觎朕心系之物……朕或许会用同样的手段以牙还牙，让他感受到失去珍爱的彻骨之痛。”
　　“她不会是你的皇后。”玄司北也以同样的声音回敬，面无丝毫畏惧。
　　“还没听懂么……听说燕国最近内乱才刚刚平息，有些人的位置也坐得不怎么安稳，魏国的盟友国突然撤兵，才让燕国有了片刻的喘息时机……你说若是朕在这时添把火，趁魏国使臣也在，稍稍透露一点朕的打算，给他们壮壮胆儿……要不要来赌赌看，你和姬晔那剩下的几支军队会在几个月内全军覆没？遗憾，某人刚坐上那个位置，还没名正言顺地过把瘾，就又要失去刚得到的一切……这样是不是足够有趣？”
　　齐晟的声音不大，下面的人或许只能看见口型，但在他身后的宋悦是全都听见了的。
　　她听着听着，后背冷汗犹如雨下，几乎湿了一层衣服。
　　这是……警告？一言不合就搞事情？
　　不愧是六国之中最有狂妄资本的帝王！这么任性的吗！！
　　“皇上。”宋悦看着座下欲言又止蠢蠢欲动的两个老熟人，想到一个玄司北就够她头疼的，只好横下心拉了拉齐晟的衣服下摆，细声道，“我身体有些不适，怕是刚才喝多了酒……能不能先行告退一下……”
　　她知道司空彦和赵夙肯定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但这种尴尬的场合叫她怎么自如应对！还是先装病退下，再另找机会向他们解释真相，再叮嘱他们统一好说法，让他们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齐晟和玄司北几乎同时回头。
　　妆容精致、穿着华贵的女人如今面色隐隐发白，额前已被冷汗打湿，美貌风情不减，却看上去有几分病态，而更惹人怜爱。
　　“喝多了？”这倒不太像喝多了的样子，齐晟转身的瞬间便收起了眸中的警告之色，带着纯粹的关心，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是一片冰冷的湿意。
　　他又自顾自地扯起她的袖子，摸了摸她冰冷的手，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怕是受了风寒……先前怎么不和朕说？若是知道如此，朕也不会勉强你来……也都怪父皇他……”
　　宋悦趁机瞪了玄司北一眼，带着警告。玄司北果然就没再乱动乱说话，只是冰冷地站在原地，看着齐晟对她嘘寒问暖，眸底闪过几分落寞，却仍不愿挪步离开。直到司空彦上前打圆场，才不动声色把他给劝了下去。
　　商远全程在他们几个之间来回打量，似乎要暗暗把今日的情形记录下来，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赵夙也碍于此事太多人在场，猛地站起之后，就回过神来，拿起酒杯，也装作敬酒的样子，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化解尴尬。不过这样生硬的掩饰依旧被在场许多人看穿，只是碍于齐晟的威慑而不敢妄议。
　　……
　　这之后的事，宋悦无法得知。因为她已被齐晟亲自抱了出去。
　　或许是他看到她的脸色，真把她当重病患者了。
　　不过，当宋悦发现齐晟把她抱进了他的寝宫，放在龙床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才装病，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重大的错误决定。
　　她的清白！！！洗不清了！！！
　　如果放在以前，反正没谁认识，随便怎么浪，但现在玄司北他们都在宫里，这么件大事，用不着一天功夫，绝对会传进他们耳朵里吧！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一定会被误会的！
　　【燕帝竟被送上齐皇龙床……emmm想想确实是个劲爆的八卦。】
　　宋悦：喂你可别幸灾乐祸了！我现在怎么办！齐晟肯定从未被人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面子，才放狠话威胁玄司北的，可问题是他要灭的是我的燕国！我的！！！我不服！！！
　　【emmm……应该只是威胁吧？】
　　宋悦沉默片刻，终于屈服现实，在齐晟给她掖好被角后又猛地坐起，忽然抱住了他的胳膊：“皇上别走！”她还有重要事情想问！
　　齐晟下意识用宽厚的大掌垫上她的后背，却摸到她背后的衣衫全湿了，又摸到她紧绷的身体，才察觉她情绪有些不稳，疑惑问道：“你……在紧张什么？”


第236章 姬姓
　　“紧张？皇上说笑了，我只是……只是刚才喝得有些多，有些头疼，加上身体虚寒，后背才被冷汗浸湿，没大碍的。”宋悦抓着他的手，勉强扯起一丝淡然自若的笑，“不过……皇上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吓人，是和那个使臣开玩笑吧？”
　　齐国随便一个风吹草动，都能让如今六国暗潮涌动的时局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绝对不是开玩笑。如果他对燕国有敌意，她又得做另一头的打算。
　　“朕向来一言九鼎，从不说玩笑话。”齐晟轻拍她的后背，安抚似的，难得温和下来的话语落在宋悦耳中，却让她更是心惊胆战，“现今六国，就数燕国和韩国最弱，即便没有今天，朕或许也会瞒着父皇找机会出手。”
　　宋悦明白，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的敏锐与果决，她所见的他，绝对称得上是位明君，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但也是这样毫无感情的冷狠，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他们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
　　好在她今天听到了……不然要是后知后觉，说不定还真会让他得手。
　　这个人几乎和她一样理智，他娶妻生子是为后代有人能继续打理齐国而不发生内乱，勤政爱国，事事把齐国放在第一，他可以对她关心得无微不至，而若是谈起国事——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可以毫不顾忌地欣赏一个人，但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就算那个人是他所敬佩的，他也会为了齐国，毫不犹豫地把那人杀掉——那天齐晟说他羡慕她的自由，她还未品出他的无奈，今天才真正理解到，他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只是一个牺牲了喜怒哀乐的工具，但站在这个位置，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原来如此……难怪皇上会受百姓爱戴。”宋悦垂眸，松开了他的手，窝进了被子里。
　　她就和他一样。
　　立场不同，没道理可讲，如果换回身份，可想而知的——
　　只有强弱之分，只有厮杀。
　　齐晟起先一刻还疑惑她为何会提起此事，待手臂上的触感忽然远去，目光有些不舍地移到她身上，这才恍然想起当日她的话，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燕国人……？”
　　他记得她还为燕国说过情，大概……他刚才说的话，让她担忧了？
　　齐晟缓缓收回手。
　　掌心依旧有湿冷的感觉，她刚才说是体虚而出的冷汗，他却回想起方才她身体警惕的绷紧，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确实像是在紧张什么。
　　“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和朕说么？如果是和燕国有关，那还少提。”齐晟看着她自动卷好被角，严严实实把自己裹成春卷，似乎是堤防着他趁虚而入似的，笑了一下，“从今往后你就是齐国人了，其他事情，不用多想。”
　　他看出了她或许和燕国来的那两人有点关联，或许还有什么旧情，但他不想知道。
　　只要她不再提，他都可以装作不知。
　　“那不可能。”对于这点，宋悦想都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
　　虽然在齐晟眼里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妹，但实际上她已经有金丹了，要想闯出去，只是消耗大一点而已。作为一国皇帝，嫁人？不存在的！
　　齐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片冷漠至极的安静之后，嘴角逐渐抿成一线。
　　宋悦知道自己失言，但涉及立场问题，她向来十分坚定。想了想，软下口气：“相国……相国大人他只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没想到坏了皇上生辰宴，此举确实有失妥当，但皇上也不能拿国家开玩笑……”
　　“朕是认真的。”齐晟坐在了床边，合衣缓缓在她身侧躺下，目光有些虚无地斜落在她洒在床单上的发丝中，“没开玩笑，因为一个衰落的燕国，还不值得朕打起精神应对。”
　　“……”真想偷偷把他踹下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宋悦直接翻了个身，微蜷着身子背对着他，不再言语。他从她背后伸出双臂环上，她便翻了个身，离他远远的。
　　齐晟眼中多了几分无奈，干脆长臂一揽，将她连人带被窝扒了过来，只是，不小心触及她冰冷的身体，面色陡然一沉。
　　他不由分说，一把扯掉她紧裹的被子，探了探，有些忧心：“这么久了，是块铁都捂热了……为何你还是手脚冰凉，脸色也这么差？”
　　“喝多了，无碍。”宋悦面无表情。
　　“只听过喝多了人烫得和火烧似的，整张脸通红，没见过这般醉态。”他探她的额头，又去探她颈下的温度，想确定她是不是受了风寒。
　　宋悦恍然间见他伸手向她薄弱处袭来，心神一震，下意识弓身一躲，滚到了床角。这反射性的防御，让齐晟猛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怕朕？”
　　他从床上支起身子，因为身形本就比她高大些，整个人身上的压迫力更足，缓缓抬眸看她时，黑眸中不含任何情绪的锐利似乎已经将她洞穿，让人无处遁形。
　　“为什么要怕朕？”
　　他又缓缓向她伸手，高深莫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估量她接下来可能的行动。似乎她的举动若有一丝不符他的心意，他就会当场做出可怕的事一样。
　　“……”废话，你当着人面前说他是个随便杀的菜鸡试试看？
　　她自动把他归于敌人的范畴，当然会下意识防着他。
　　在他紧迫的视线中，宋悦缓缓往后挪了一下，垂眸，难得说了句真话：“若皇上执意要与燕国为敌，那或许会是两败俱伤。还请皇上慎重考虑。”
　　“就以燕国如今的国力……要想伤朕，是难如登天。”
　　“就算难，也能一试。”宋悦的神情已完全认真，“不知皇上可否愿与我‘纸上谈兵’一次，在纸上排兵布阵，预演今后的燕齐之战？”
　　“你还会这个？”齐晟皱眉，虽然并不把她所说的当回事，但怕她乱来，还是提了一句，“但，这又有何意义？排兵布阵之人不是你，是输是赢，又能如何？”
　　“我自会全力以赴，帮助燕国。”除了身份有关之事被她小心绕开，其他全是实话。
　　只不过，似乎现在的齐晟听不进去，而且，好像还起了反效果。
　　“燕国有什么好，让你肯这么替它说话？”
　　“……”
　　“也对，如今燕国把持朝政的人是他……你和他关系不简单吧？也难怪，他也能许你皇后之位。”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抹笑，仿佛明白了什么，“不过不要紧，等朕灭了燕国，他就一无所有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齐国与燕国之间的国力差距，是君王穷尽毕生也无法弥补的。”
　　“……”虽然知道国力差距是事实，但她怎么就那么想揍人呢！
　　见她依旧闭口不答，齐晟最终还是放弃了说服她，转移话题，说了些轻松的事，哄她睡下。
　　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一时半会他们似乎不能达成一致。
　　宋悦也在极力避免与他正面冲突，只在临睡之前，还有些不放心地转头，认真看着他的脸：“人在城在，城亡人亡……这就是我的决心……希望我们今后不会是敌人。”
　　不过，现在的齐晟，或许还听不懂。
　　……
　　宋悦本不想在齐晟寝宫多待，以免有些人多想。本打算装睡一会儿，再趁着齐晟睡着，悄悄从窗户溜出去，没想到一闭上眼睛，不久就真的睡着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窗户也紧闭着，床顶垂下的层层帐幔微微摆动着，让她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外界。眯着双眸让眼睛重新聚焦，才发现齐晟竟已经醒了，手里还在把玩着什么，一双眼睛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看，默不作声的，似乎玩了不短的时间。
　　宋悦又觉得胸前钻进一丝凉意，似乎有些异样。
　　她眯着眼睛，让自己清醒几分，忽然又意识到什么，第一时间就摸上了胸前。那是藏虎符的位置。
　　她因为虎符在身，睡觉前都会主动检查一番，更不会解开领口睡觉，可这次，一模之下，暗扣竟然是开的！
　　宋悦身形一僵，视线缓慢地移动到对面齐晟宽厚的掌心中那小巧的玩物。
　　“轰”地一声，如同一记炸雷响起，大脑一阵空白——
　　只见他捏着那半边虎符，仔仔细细地摸索着上面细小的纹路，从上到下摸着一个美化变形的“姬”字，一双好看的凤眸已经高深莫测地眯起，注视着手里的虎符，若有所思。
　　六国之中的姬姓……
　　只有燕国皇族，独此一家。
　　这个刻字，所代表的是燕国最后一代帝王——姬无朝！


第237章 暗恋
　　宋悦开始慌了，趁齐晟聚精会神地盯着虎符，飞快拉拢领口，趁他不注意之时，猛地飞扑过去，将那块虎符一把抢了回去，一个翻滚，便跳下了床，反身就寻找可以逃跑的窗户。
　　如果有上辈子的话，齐晟和她一定是兄弟，亲兄弟的那种——他的想法很多与她不谋而合。换位是她，如果敌国的虎符落到她手里，她此时会是什么心态？
　　当然是当做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更何况齐晟本就想要攻打燕国，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落入他手中，燕国不出事才奇怪！如今既已被发现，那她只能硬闯，将虎符送到玄司北手里！
　　“朕还道你态度为何如此坚决，原来是这东西藏在怀中。”齐晟见她抱着宝贝似的一步步后退，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自己，悠悠然下了床，“不过，燕国的两块虎符早就不在姬无朝手中，你应该不是通过他拿到的……所以，这一半是姬晔的，还是司北的？”
　　宋悦又缓缓后退了一步。
　　内力药剂需要四颗金丹，如果兑换了的话，就只能给司空彦换低级营养液，但是，在这期间如果能收集能量的话……也不用太省。
　　她兑换了一瓶内力药剂，暗暗掐在掌中，趁着回身的时候，借着袖子的遮掩一口灌下，便直接捏碎了瓶子。
　　“这块虎符，就是你害怕朕的原因？”齐晟逐渐明白了宴会后她为何手脚冰凉，大概是心系燕国，给紧张的，“按理说，你算是燕国遗落的公主，不管是为政治联姻还是其他，嫁于朕，绝不算辱没——其实一切选择权在你，你听得懂么？”
　　如果没有她，按照原定计划，齐国注定要灭掉燕国，甚至统一六国而称霸。
　　但她的出现，成了一个异数，让一贯隐世的父皇打乱了他的原计划，让他娶她——如果她成了他实至名归的皇后，那齐燕自然就是盟国，他自然不会出手。但燕国对此的意见似乎并不统一，两位来使都想阻拦这场亲事，生辰宴上一闹，闹得他有些不悦。
　　既然燕国没有结亲的意思，甚至故意阻拦，那就得一并承担这么做的后果。一个燕国而已，打下来再送给她便是。
　　“真是个精明至极的人……一点亏都不吃。”宋悦始终和齐晟保持着一段距离，一面轻手轻脚地走着，一面暗中蓄起真气，时刻警醒着，“但，我当真不必要去争一个所谓的皇后之位，我有我的苦衷。”
　　她算是听懂了齐晟的意思。这个人本就对她父母带有偏见，不怎么待见燕国，这下玄司北一闹，封后之事也闹得搁置下来的话，可想而知他对燕国的好感肯定所剩无几……
　　“天下竟有你这样的女人，放着高高在上的位置不坐？”齐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宋悦嘴角一抽，“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也一样。之所以拒绝，只因这个位置不足以成为诱惑。”
　　“这已经是六国之中，女人的最高位置。”
　　“不。”宋悦并未解释太多，转而试图提起联姻之事，“我们不可能，但是，不代表燕国其他人不能联姻，我记得平阳公主如今还未寻得良人，若是能嫁入燕国，我可以保证，她会是燕国的皇后，享尽一切荣华富贵。皇上意下如何？”
　　联姻确实是个好主意，但她不能嫁，要是随便在哪个国家娶回来一个公主……倒是赚大发了。
　　“呵，燕帝如今已经名存实亡，又如何给她幸福。再说，你想得倒美，让我大齐送公主过去，岂不是惹天下百姓笑话？”
　　“咳……”确实只有弱国向强国输送公主以求和亲，齐国确实没有把人亲自送来的道理，“这样齐国确实是吃亏了些，但我能保证，她在燕宫绝对比齐宫轻松不少，至少不会有后宫争斗，燕帝定会遣散后宫，专宠她一人……”
　　“‘燕帝’？如今燕国势力盘根错节，你能保证‘燕帝’能废了当今独宠的皇后？”齐晟显然不会信她的空口白牙。
　　“能！”想到和齐国结盟的一系列好处，宋悦点头如捣蒜，生怕他不信，“对天发誓！”
　　等回到燕国她就废了玄司北，改立小姐姐！
　　齐晟却轻嗤一声，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你真清楚这燕国如今是谁当权？就算那个‘燕帝’是你名义上的哥哥，他也不会听你的。燕国已落入外人之手，你就算弄来了虎符，也不一定能搬倒他，反而可能有身陷其中的危险，听朕的话，你只管嫁过来，其他人对你说的话，你一概别相信，等朕踏平燕国后，再把那块土地分给你。”
　　此时的宋悦却已经扒上了窗户，没信他的鬼话：“不是我吹，我刚才说的一切，都确实能做到，只不过原因……原因很复杂，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现在文武百官都看过了她的脸，就算现在她站在殿顶上大喊一句“我是燕帝”，估计也只会被当成疯子。
　　齐晟看着她费力往窗外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原因？是为了司北吧。”
　　“……”虽然他误解了，但也只有“旧情人复出”才能解释她放着皇后之位不坐的原因。宋悦跳在窗户上，想到反正就要和齐晟再见了，也不加掩饰，彻底放飞自我，随便脱口而出，“皇后之位又怎样，我就是暗恋他！为了睡到他可以抛下荣华富贵！你还是断了这条心……”
　　这句话本是想在临走前打消齐晟的念头的，没想到，话才到一半，脑中突然想起系统提示：【玄司北忠诚度上升。】
　　宋悦：？
　　什么情况？
　　【滴，忠诚度表已满，系统已无法检测，】
　　宋悦：？？？
　　究竟发生了什么！
　　【滴，恭喜宿主完成忠臣（5|6）任务，升为LV.8，解锁8格道具。】
　　新解锁的道具基本分为科技、护甲、武器、首饰几类，但从空中一跃而下的宋悦已经没空仔细看了，因为，在回头从窗边跳出齐晟宫殿的同时，紧接着系统突然又出现一条新的任务显示。
　　【检测到目标忠臣。】
　　【滴，恭喜宿主开启忠臣（6|6）终极任务，目标忠臣：齐晟。齐晟目前忠诚度：50%，目标忠诚度：100%。宿主加油！】
　　刚运气轻功准备和齐晟再也不见的宋悦气息一个不稳，落地的时候踉跄一晃，差点撞上了旁边的朱漆大柱子。
　　玩儿她呢这是！她才刚刚说分手，突然就来攻略任务？！
　　还有，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玄司北的忠臣度突然满了！
　　宋悦正要稳住身体，免得依惯性摔跤，脚下突然一软，被一双手从后腰抱紧，给凌空抱起。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潜逃被外面的宫女侍卫给发现了，正纳闷着齐晟好像还没那么快叫人，回头一望，便见一张熟悉的脸。
　　玄司北身穿一袭月白，精致的面容泛着一丝可疑的淡红，垂眸盯着她，似乎还带着几分紧张，张口便问：“你刚才的话……是真……”
　　宋悦表情定格了一下。
　　刚才她好像说了什么没节操的话，那真的都是给齐晟听的……竟然全都被玄司北听进去了？！！！
　　“你……”她脑中轰然炸开，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好，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儿不是齐晟的寝宫吗？看天色，下午的宫宴还没到，而他参加完上午的宫宴之后，一般会在皇宫暂住一天，直到第二天早晨上路，这时候各国的使臣，离得远的，应该都已经在自己暂住的宫殿歇下了吧？怎么会跑到这里听墙角的！
　　“……散步路过而已。”玄司北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宋悦：……
　　谁会散步散到齐皇的寝宫里来……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机。她不由分说，立马抓起了玄司北的手，从怀里掏了掏，将虎符放在了他的掌心：“这个你好生保管，别让任何人夺了你的！”
　　身份，任务，误会什么的都放在后头，现在最要紧的是燕国安危，她得保证这块虎符不落到齐晟手里。
　　玄司北见她如此小心紧张地重新把这张虎符交入他掌心，眸色微微一变，揽紧了她的腰。
　　若不是此时此刻不允许，他想更亲近一分。不管刚才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宋悦信他，就足够了。
　　“朕就道刚才殿顶似乎有一丝贵客的气息，果然如此。”转角处的回廊不知何时走出一道人影，是齐晟。他淡淡看着他们二人，神态举止依然从容，“燕国使臣是想做什么，不仅私闯朕的寝宫，还想带走朕的皇后？来人——把他给朕拿下。对了，小心别冲撞了皇后，若是伤她一根头发，拿你们是问！”


第238章 截胡
　　宋悦心下明白，齐宫中的暗卫比起燕宫，只多不少，见齐晟出现，连忙轻拍了玄司北一把：“赶紧走！小心避开转角、假山、围墙根，还要小心房顶上——这些地方都可能藏人。”
　　毕竟身为一国皇帝，是最清楚皇帝喜欢在宫殿的什么位置设置人手，再说齐晟的性子和她相似，肯定喜欢好钢用在刀刃上：“屋檐上的你要小心，那儿的暗卫段数肯定高些……”
　　玄司北垂眸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飞掠出去。
　　果真，随着齐晟的一声令下，从各个掩蔽处都跳出不少黑衣侍卫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靠近，不一会儿就如同潮水般包抄了他们。
　　“还挺会选路线的……朕都要怀疑你已摸清了寝宫附近的守卫。”齐晟盯着玄司北怀中的她，并未把不悦之色写在脸上，视线却有些冷，“这个男人有哪点比得上朕么？”
　　宋悦感觉到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回头瞪了一眼玄司北，见他黯淡下去的眸光，又有点于心不忍，干脆摸了一把他光洁的脸，对齐晟道：“他长得比你俊。”
　　虽然说齐晟也是难得的高颜值，但他们两个完全是不同类型。齐晟的轮廓偏向于坚毅硬朗的俊美，而玄司北五官更精致些，如同画中走出的白衣少年。
　　玄司北又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他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几许无奈的高兴。
　　齐晟眸光沉了下去，不再看她，把视线瞥向一边，狠下心冷声道：“抓人。”
　　黑衣人的包围圈立刻变小，一束束冷白的刀光在日光的折射下变得富含杀意。对面的侍卫拔出腰刀，玄司北也默不作声地将腰间的配剑缓缓抽出。
　　“别抱着我，赶紧把我放下来！”宋悦见他一只手挡下对面的刀光，连忙挣扎着下来，“我会碍着你的，小心别伤着了……”
　　“有你这句话，我今日便不让鲜血沾上半点。”他一双凤眸逐渐啊变得认真起来，注视着对面的敌人，飞快出剑。身形微动，剑风横扫的地方便躺下了一大片。
　　宋悦想起了那天她复活时，他在她太和殿门口大开杀戒的情形，但又似乎有些不一样，这时候的他，不再让她畏惧，反而让她面对如此紧张时局，也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安定。
　　不过，她从来不喜欢拖人后腿。
　　“放手，我不说第二遍！”
　　“这辈子都不可能放。”玄司北喃喃道。
　　刚好刀剑的碰撞声在耳侧响起，让宋悦有一刹的耳鸣，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她只能自己硬生生地扳着他的手指：“听好了，就算我们这次都有事，虎符也不能有事，你放我下来，反正那些侍卫不敢杀我，我不会有事的。”
　　不管是谁都拼不过车轮战术，她必须挡在他身前。
　　既然他已百分百信任她，她就做断后的那个。正好她才喝了一瓶内力药剂，不一定能安全从皇宫逃出去，而玄司北不一样了，他武功高强，又有飞檐走壁的能力，带着虎符回到燕宫，应该不成问题。
　　终于，她挣脱了他的怀抱，随即，在面前侍卫的刀光之中揉身险险避开攻击，一手飞快地在地上的尸体手里捡起了一把普通腰刀。侍卫们本依照齐晟的命令，见他们分开，正想活捉她，把她和玄司北分割开，没想到她飞身挡在了玄司北面前。
　　齐晟负在背后交握的双手微微紧了紧，惊讶于她的胆识，几欲开口叫停，却见玄司北飞快携了她向后方杀出一道血路时，又将喉中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把齐国皇宫当成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能来，什么时候都能走的么？
　　【齐晟忠诚度：40%】
　　宋悦脑中突然出现忠诚度降低的警报，下意识想到赵夙被判定为叛变的那次，反射性看向齐晟，果不其然，齐晟不知何时拉满了弯弓，在她回头时，箭已离弦。
　　那准头是对着她肩侧的，但他想杀的不是她，是玄司北。
　　是个陷阱。
　　但提醒已经来不及了，以玄司北的耳力，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捕捉到，就比如齐晟的箭。
　　齐晟明知道他会去挡，故意为之——
　　她的身体被猛然推开，他身体轻轻一颤，羽箭牢牢钉穿后背，将月白的袍子染出了点点鲜红。即便是这样，在触及她的目光时，他却依然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仿佛受伤的人不是自己：“那么担心做什么……我没事。走，我带你出去。”
　　这个人一向喜欢把最真实的自己藏在深处，现在也一样。恐怕不仅如此，就算快要死掉，只要痛觉没有麻痹他面部的神经，他也能装作面无表情的平静。
　　宋悦安静了一瞬，眸光变了变，随即拿出了金戒指，抓起了腰刀，另一手抓起他的手臂，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肩上，艰难地将仅有的真气灌入双腿，继续向前快步走去。
　　忽然，肩上一道温暖的力量传来，就像是一道活力的注入，让她压力骤然减轻。
　　“你少来。”宋悦立马明白了是他干的，白了他一眼，连话都不想多说，“有多余的内力，护好你的心脉便是，别死在半路，白白让我拖了尸体。”
　　耳边，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磁性，因为虚弱无力，还软软的，竟带着笑意：“能死在你怀里，也值了的。”
　　宋悦面上一热，心情复杂：“……你少给我贫，留点力气。”
　　齐晟没有料到的是，见玄司北受伤，宋悦非但没有因此慌神而转投他的阵营，反倒扛着人跑得更快了。
　　她不像玄司北，遇见迎面而来的人便横扫一片，与之作风相反却灵巧得令人头疼，像是长了眼睛在天上似的，就算是没到过的角角落落，也能事先知道那条路追兵少，又擅长借着一切障碍物藏匿行踪，一会儿就脚底抹油跑到了远处。
　　齐晟冷笑。
　　只要在皇宫里，就一定是他的猎物，不过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她对他说了那么多冷酷绝情的话，将他在众人面前贬得一文不值，似乎从未把他放在眼中——她似乎还不明白，“齐皇”二字在齐国，乃至于在六国之中，意味着什么。
　　……
　　当宋悦看见前方又突然窜出一队禁卫军时，甚至连把隐身衣拿出来的心都有了。
　　这次她好像把齐晟得罪惨了，他估计已经是下了死命令……
　　就在此时，禁军的头子突然给她使了个眼色，吓得本该逃跑的宋悦刹那间站住了脚。
　　“是我！”禁军头子轻轻拿起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又重新戴了回去。
　　是赵夙。
　　宋悦再仔细一看，他身后那些所谓禁军，打扮得似乎都有些仓促，衣服帽子穿戴得都不太齐整，才舒了口气：“还好……不过你怎么这么大胆，敢冒充禁军？”
　　“我倒想问你是怎么成功死遁的。”赵夙斜了她一眼，“现在倒好，还变成了齐晟的皇后？”
　　“咳，其实都是误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悦连忙转移话题。
　　“你被齐晟抱回寝宫的时候，我们所有使臣都知道了，玄司北当即不声不响消失了，司空彦猜到他是来齐晟寝宫，便私下里联系他在齐宫的所有关系网，想一旦发生什么情况，好让我们有个接应。”赵夙指了指身后的人马，“他想得倒挺周全，我们已经清出了一条路，调开了岗哨，一时半刻应该没人。你一直往这条路上走，我带人断后。”
　　“你代表的可是赵国，想清楚了。”宋悦面色一肃，“不说你父皇，如若齐晟报复，你应当如何。”
　　“怕什么……父皇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受苦，估计比我还着急……”赵夙一个人嘀嘀咕咕。
　　“哈？”
　　“没，事不宜迟，还不赶紧走！”赵夙不等她听清，就已经开始赶人了。
　　按照他的指示，她一路上果真没遇到什么追兵，只是翻墙出宫时花费了些力气，还是借着玄司北的真气勉强翻越过去的。在这里稍一停留，花了些时间，就听到了追兵的脚步声。
　　宋悦一颗心提了起来，飞快跃下宫墙。
　　只见正对着宫墙处，稳稳停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不起眼到了极点。一个车夫正对他们招手，要他们坐进去。
　　如果能上马车，那甩掉后面的追兵，再容易不过！果然司空彦就是想得周到，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悦好不容易抱着玄司北钻进了车厢，马车立马就跑了起来。
　　她长舒一口气，带着重物跑步还真不是一般的累，终于可以歇息了。
　　玄司北不知何时已陷入了昏迷，她扒开他后背的衣服仔细查看了一下，那支箭扎得足够深，就算他有内力护体，估计也伤及了脏腑，还好避开了要害。
　　她记起齐晟的话——齐晟竟能察觉到玄司北在殿顶的气息，那只能说明，他的内力还在玄司北之上。
　　燕国要是有这么一位敌人……该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我同伴受了伤，这里有伤布吗？”宋悦惊魂甫定，问向马车里唯一坐着的一个戴着幕离的人。
　　“没有。”那人老老实实答道。
　　宋悦恍然间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脸色一变，当即警觉了起来，一把摘下了他的幕离。
　　商远老老实实坐在原地，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她，十分无辜。
　　“……是你？”
　　“嗯。”他面无表情，“我是来帮你的，无需警惕。”
　　宋悦皱着眉想了想，司空彦认识赵夙不奇怪，毕竟那次宫变赵夙和赵皇闹得很凶，所以他知道赵夙对她的友好，但商远就不一样了，他是秦国人，又一直从政，是司空彦讨厌的那一帮人才对。
　　等等，这个天然黑不会有问题吧……不行，就算看起来老实，也得小心他把她带沟里。
　　宋悦悄悄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随即冷了脸色：“老实告诉我，你这是想把我带去哪里？”
　　“去秦国。”商远依然老老实实，竟将秦皇的话复述了一遍，“皇上已经回了我消息，既然你是她的女儿，就更不能便宜了齐桓的儿子。”


第239章 玩脱
　　宋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商远明显和司空彦不是一路人，却知道司空彦的计划，提前在她的去路上候着，让她误以为是司空彦派来的人，好把她拐到秦国去？
　　这人面相老老实实，其实还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跟踪齐晟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就罢了，居然连司空彦的计划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在终点截他的胡……
　　“看不出来，你胆子挺大。”宋悦一手揽过已失去知觉的玄司北，摸到他身上的虎符，面无异样，心下却思量着。
　　她还带着虎符，不能上去秦国的黑车。被秦国拿到这东西和被齐晟抢走，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问题是后面肯定有追兵，要是现在跳车，估计一抓一个准。至于截车改道——反正商远不会武功，这个倒是可以试试看。
　　她坐在玄司北和商远之间，揽着玄司北的那只手暗暗摸上了他的佩剑，忽然抽出，横在了商远脖颈：“秦国我是不可能去的，让他们改道，回燕国。”
　　纵然脖颈前横了一柄利器，商远也依旧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一动不动。
　　宋悦的剑又逼近了些。
　　“如若不能带走公主，回到秦国我交不了差，也是一死，公主在此杀了我，同样是一死。”商远难得一字一句认真和她说了这么多话，“公主是皇上要找的人，我绝不会为难公主，但我也无法违抗皇令。如若公主实在不愿回到秦国，就杀了我吧。”
　　“……”尴尬，怕不是个傻子吧。
　　宋悦冷冷瞪了他一眼，收回了剑，揽着玄司北，在马车从永和门大街拐入一条小巷时，带着他猛地跳了下去：“我不是劳什子的公主，秦国我不可能去——不过你可以替我转告秦皇，若诚心想见，就亲自来燕国一趟。”
　　【危险啊宿主！你干嘛呢！】
　　宋悦：这样的话，商远回去也不至于没法交差。
　　【但是，追兵怎么办？】
　　宋悦：……大不了就是被重新抓回皇宫炼丹，怕个鬼啊！等我攒点道具，掀翻齐晟皇宫都没问题！
　　【你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但司空彦和玄司北这么一闹，他怕不是要记恨上燕国……】
　　宋悦陷入了沉思：……
　　好像已经记恨上了。
　　糟糕……这次怕是要玩脱。
　　……
　　齐晟的反应很快，没多久，街道上便有一队队官兵窜入。宋悦带着玄司北想出城门的时候，发现城门已经关了。
　　她想乔庄混出去倒没多大问题，可玄司北不行。没有合适的工具，他背后那支羽箭不能贸然拔出，不然会流血不止。一个身带血腥味的伤者混在人堆里，实在是太扎眼了。
　　宋悦不敢在城门口附近久留，只能带着玄司北钻进又一条人少的街道上，匆匆低头走着，一面暗自听着动静。
　　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除去一些杂乱的路人，略微整齐一些的脚步声，就是应该是官兵了。
　　那些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她的心微微一紧，连忙翻越入一处破败无人的院落，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猫腰蹲了下来。
　　刚歇了口气，肩上的重量却减轻了。
　　宋悦讶异抬头，只见原已昏迷的玄司北正缓缓支起身子，双眸轻轻眯着，面色淡淡：“我没事了。”
　　“真的假的？”宋悦下意识去探他的伤口。
　　“嗯。”他躲闪了一下，看了一眼周遭，“已经出了皇宫么……在临淄城内？”
　　“城门口有重兵把守，似乎是打算关城门排查……这次似乎把齐晟惹得狠了，有官兵在挨个儿搜。”宋悦蹲在草丛里，随便折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皱着眉头回想着走过的地方，渐渐地，整个都城的地图被大致勾勒出来。她着重点了几个地方，“这几个方向还没探过，不知道有没有防御漏洞，等等我们就往这边……”
　　说着说着，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一抬头，才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你有没有在听？”
　　玄司北垂眸：“只走一遍，就已经能推测出路径……”
　　“啊？”他在喃喃自语个啥？
　　“没什么。”他立马回神，指了指相反的两个方向，“那就无需浪费时间，你去那边，我探另外一边。”
　　“你一个人……”宋悦皱眉。
　　就算玄司北是真的强，但一个伤者这样奔波……也挺要命的。
　　“无碍。”他看上去冷淡了许多，甚至没交代一句话，转身便飞掠出去，不再回头看她一眼。
　　宋悦见他身形一如既往的迅速，也没多想，调头就跑。
　　在没有负重的情况下，凭着她的内力，寻到城墙的薄弱低矮处，一个人翻越过去，也不是什么难处。
　　她还真找到了一个暂时没有巡逻官兵的地方，从城墙上翻了出去，又跑去玄司北的那边，等着接应他。
　　不过，等了很久，却依然没见到他的影子。
　　等待之时，宋悦忽然摸到腰间的一块温热的异物，掏出一看，才发现是她塞给玄司北的那块虎符。
　　他竟然在她无知觉的时候塞了回来？
　　一个人是在什么样的绝境下，才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重新放进她腰包里？
　　她心神一震，这才猛然想到他的真正意图。
　　……
　　由于深厚内力，玄司北耳力比宋悦敏锐些，在那个破败的院落里就听见了两路官兵的脚步声。
　　他便一个人运起轻功站在了高处。
　　他知道宋悦是个冷静理智的人，知道她遇事果断，绝不会感情用事，磨蹭停留，所以他一言不发就与她分开，回头时，她果真已离开了原处。
　　这样，甚好。
　　他身形纹丝不动，站在最引人注目的高处，看着那个小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身上的剧痛让人麻木，甚至连一丝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维持着原本的漠然，淡淡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宋悦不会遇到什么阻碍了，因为官兵已经向他这边聚集。他甚至看见了齐晟。
　　“宋悦……”
　　如果他成了她的拖累，他宁可被她丢掉，也不敢再贪恋她的温暖。
　　他已经足够贪婪了。
　　齐晟的轿辇停在他所在的楼层之下，他看见他在搭弓射箭，却已无力挪步躲闪。
　　内力一直在随着血液流失，不说强撑着运起轻功来此，他余下的内力全都渡给了宋悦，只是她没察觉。
　　他用力挺直脊背，看着远处宋悦消失的地方，看着模糊的虚无空气，意识在逐渐涣散。
　　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这伤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人失血而昏迷，他终究会落入齐晟手中。
　　与其成为人质，倒不如不贪生。
　　只希望，她能随心所欲地继续活下去。
　　“你已退无可退。”或许是料定他逃不走，齐晟不曾搭弓射箭，冷笑着让人包围房屋，上房顶抓人。玄司北垂眸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地摸向腰间的配剑。
　　坠入深渊地狱之前，他想拉着齐晟一起。
　　这样，也算是为她除去一个隐患。
　　没想，他手中一空，什么都没拿到。恍惚间，这才想起，宋悦顺手拿走了他的配剑。
　　意识更模糊了。
　　就在此时，齐晟飞身跃上了房顶，扬手便是雷霆一掌，带着必杀的决意。他身上的真气已经流失殆尽，纹丝不动地等着这一掌，致命的劲风冷冷掠过脸颊，森冷杀意扑面而来——
　　“小北！”
　　不知是不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道青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似乎看见了宋悦提着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般落在他身前，劲风将她染血的衣摆刮得猎猎作响，对面的齐晟到了近前才看清她的脸，震惊之间，已来不及收手，只能将掌力偏斜一寸，击向她并不致命的肩侧：“宋悦？！”
　　他以为她性子虽然剑走偏锋，却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可如今，她以如此轻盈的步法穿越包围圈，杀出一条血路，浑身都是鲜血地站在他面前——
　　他震撼了。
　　宋悦退避不及，甚至齐晟掌力方向变得让她来不及抬手抵挡，便已感受到一道强劲的真气扑面而来，从肩头涌入五脏六腑。她忍痛捏紧了剑柄，后退数步，挡在了玄司北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上齐晟，即便已经知道他比玄司北还强，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当冰冷的劲风扑面时，她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从未遇见过如此霸道刚劲的真气，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齐晟忠诚度加30%，目前79%。】
　　齐晟没料到会伤到她，面色变得有些苍白，摆手挥退了那些下属，站在她的不远处。宋悦强忍住内伤，扶起了玄司北的身子，飞快捏着他下巴将一瓶血药强灌进去，喃喃自语着：“最后三颗金丹换的……赶紧给我喝下去，一滴都别浪费了。”
　　他尝到了一丝甘甜，才沾上一点点药汁，就感受到了来自药液的活力。意识到这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便轻轻将她的手推开，睁着一双已经失焦的凤眸，看着模糊不清的她，浅笑着：“足够了……我不值得。”
　　宋悦飞快看了一眼下面团团围住的人，面上的急切渐渐淡去，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宋悦了吧。”她的语气十分平淡。
　　这句话，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让他突然无所遁形。
　　在他怔愣的时刻，宋悦含了口血药，捏着他的下巴，忽地吻上他的唇，将药水渡给了他。
　　血液充盈，有种温暖的柔软扫过他的唇。
　　对于这种方式，他永远都拒绝不了。
　　齐晟冷冷看着如此刺目的场面，一步步走向宋悦，宋悦喂完血药后，他正好走到了她身后，她想也没想，抓起身边的长剑转身就向他劈了过去。
　　力量被什么阻滞了。
　　齐晟单手捏着剑刃，垂眸俯视着她，神色有些复杂，正要说什么，玄司北重新站起，猛地向他袭去。
　　这两人都是天下间少见的强者，一斗起来，几百招过去都不见得能分出胜负，只是玄司北虽然喝了一瓶血药，箭羽也被她拔出，但仍因伤口的牵引而无法使出全力，因而处于下风，宋悦看得出他动作间的冷狠，想来是死斗。
　　百招之后，玄司北身形微滞，露出破绽。紧盯着战局的宋悦心道不好，在齐晟即将出手时，提剑介入其中：“你们住手！”
　　她的剑巧妙地挡在了齐晟的招式起手处，他尽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杀意，却仍在最后一刻收手，忽地抓起了她的衣领，挑眉问道：“要朕住手，可以。但你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今日乱齐宫之事，绝不会被世人知晓。”这是照顾他作为皇上的面子，应该这点是最重要的。
　　“朕早就让人封了口。”他却依然面色冰冷如铁，意有所指，“还有呢？”
　　“……”宋悦眉头一皱，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齐晟瞥了一眼玄司北，眼神更冷了。
　　宋悦从怀中掏出那只虎符，面色变得游戏苍白，几根指尖越发用力而泛白：“那不好意思，就算你把我们都杀了，我也不可能把虎符给你……想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燕国，白日做梦！”
　　她猛然用力，将那只黄金虎符的“燕”字刻痕捏去。
　　“你……别！”齐晟眼神一变，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宋悦却以为他在意的是那只虎符代表的东西，冷笑了一下，指尖越发用力。
　　当齐晟扳开她紧扣的指头，将那只染着血的黄金虎符扔掉时，她的掌心已是一片血渍。


第240章 狐狸精
　　齐晟目光晦涩，盯着那只满是鲜红的手掌看了许久，而后猛然回头命道：“拿伤布来！”
　　他身旁的侍卫皆噤了声，大气也不敢出一句，慌忙递过。齐晟冷冷接了，自顾自地在她手上包了一层，又一言不发地寻找她突入包围圈时落下的伤处。宋悦呆了呆，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得到的却是一记冰冷的眼神。
　　他就像是一个人生着什么闷气，却又无法发泄出来，整个人都沉浸在恐怖的低气压中，见她发愣，只冷冷揽了她的肩，转身。
　　宋悦：……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虎符，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要是真像她猜的那样，齐国还真是狂妄，连这种东西都不放在眼里，真以为她的燕国那么好打？
　　“站住。”身后，玄司北看着他们的背影，声音骤冷。
　　齐晟五指微聚，宋悦察觉到那是他即将出招的姿势，连忙按住了他的手：“别动，我跟你回去！”
　　这句话落，齐晟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不过，作为条件——”宋悦连忙把胳膊从他怀中抽开，回头给了玄司北一个眼色，让他别轻举妄动，“你必须请太医治好他，遣送回燕。”
　　“待到‘燕帝’成了朕的国舅，朕自然不会把他们怎么样。”齐晟冷着脸说道。
　　“……”被拖走的宋悦面色复杂，喃喃自语，“我倒想让你当我国舅……”
　　“什么？”
　　“没、没什么……”
　　……
　　齐晟生辰当晚，宫门却是开着的。
　　临淄的大街已被官兵清场，轿辇之中却不止一道影子。
　　宋悦坐在齐晟和玄司北中间，脊背僵硬而挺直，在冰冷低沉的气氛中，有点诡异的不自在，甚至连目光都尴尬得不知道往哪放，只好直愣愣盯着前方的景色。
　　宋悦：系统系统，江湖救急！为什么我背后直发毛？
　　【因为他们俩都盯着你看啊。】
　　宋悦：我也感觉到了，但我不敢瞪回去…… 自从刚才要求带着小北坐他车回宫，他就是这副表情，欠他几百块一样，一路上一言不发的，这究竟什么情况？
　　【……听过有首歌叫《狐狸精》吗？】
　　宋悦：……？！！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玄司北，立马心虚移开，而身上那两道灼灼的视线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齐晟回宫的排场不小，宫道两侧各有一排太监打着灯笼低头恭敬候着，似乎是感受到齐晟身上的低气压，安静得落针可闻。
　　而他回宫的消息迅速传开，也有另一些人已在道边候着了。
　　宋悦一眼扫过去，看到的尽是熟面孔——中午来贺寿的四品以上的官员，因为家在城中，中午之后就全都回去了，而如今住在皇宫里的都是一天之内回不了程的，比如说各国来的使臣。
　　司空彦见轿辇中的三道人影，双眸微微一睁，定定看着中间一道熟悉的影子。
　　隔着一层几乎遮挡不了光线的薄薄纱帘，宋悦瑟瑟发抖地坐在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赵夙也是半抬着头，面色呆滞地看着宋悦的身影：“齐、齐晟竟……”
　　辇车停了下来，在众人或探究或震惊的目光中，齐晟长臂一揽，正要揽住宋悦的腰把她带下去，宋悦却先一步闪身，先他们两个跳了下去。
　　这样不符规矩的举动看得下面的赵夙心惊胆战，宋悦却立马在齐晟怪罪之前，向他伸手，将他扶了下去。
　　齐晟面色稍缓，玄司北却冷笑了一声。
　　宋悦只当没听见，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中，硬着头皮扶着齐晟送入宫殿。
　　殿门一关，众使臣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
　　方才皇宫里搞出那么大动静……竟这么诡异收场了？更令人生疑的是，齐皇自始至终都没露出过半点不悦，那个不知来路的女人也没被扒了皮，还有同辇的那个受伤男子，单看衣服，好像是今日在大殿上闹的燕国来使吧？
　　他们三人的气氛……怎么有些诡异？
　　……
　　宋悦好不容易软言软语答应着齐晟，把他应付过去了，见他脸色逐渐转晴，才安下心来去太医院看玄司北的伤势。
　　因为他的伤要静养，便单独住在一个小屋中，她进去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一个漂亮的宫女端药候着。玄司北眉头皱得死紧，就是不肯喝药。
　　“怕苦？”宋悦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小宫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下去吧。”
　　齐晟这个不安好心的……可惜他错估了玄司北对女人的忍耐力。就算是漂亮女人，他也厌弃得很，更别说动心。
　　等到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玄司北面色这才恢复平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悦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心情多半不太好。只是，自她复活后，他绝不会干扰她的行动，就算委屈，也不会质疑她的决定。
　　她叹了口气，坐在他床边，认真道：“我刚正面迎了齐晟一掌，大概知道了个层次……你就算不曾受伤，单打独斗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必须另想办法，避免正面冲突……我不想你死。”
　　玄司北默默捧着她包着伤布的那只手，细密的眼帘缓缓垂下。
　　“宋悦受了内伤。”他突然肯定说道。
　　宋悦本能地将手抽回，一面瞪了他一眼，他却不依不饶，抱住她的腰，支起身子贴在她的后背，低声道；“宋悦身上有十三处刀伤，是突围时被那些黑衣侍卫给划的，肩头有一记掌印，是为挡齐晟对我下的死手……我抱着你的时候，掌心甚至能感受到你心脏的跳动，却感觉离你很遥远，因为你从来不对我说一声苦，只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宋悦揉了揉他脑袋，轻描淡写：“我……习惯了而已。”
　　“可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宁愿死，也不想让你受半分委屈，更何况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受伤……疼的人是我。”
　　“……”宋悦沉默片刻，捏起他的下巴，垂眸看着他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忽然高深莫测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亲眼看见你为我受伤，我是什么感觉？”
　　玄司北微微愣住。
　　他从不奢望他的爱会得到她的回报，自然也没想过她那时会不会同样难受，因为他不敢想，他以为她对他即便不是厌恶，也多半是出于对燕国的责任。她这句话，就像是上天馈赠的礼物砸中了他，让他一时间忘记反应。
　　“不要给我希望了，我怕我会忍不住……”他看着她，喃喃自语着说道。
　　宋悦忍不住捏了他一把，不自然地别开了眼，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自然不会做齐晟的皇后，趁刚才出去的一阵子，我已经和影卫飞羽传了消息，只有他出面，光明正大来接我们回去，齐晟才不得不放人。”
　　“飞羽？”
　　“就是你以为的李公子。”宋悦道，“你和司空彦还是太胡闹了，这样一来，要是齐晟计较，燕齐两国的关系搞僵了，就算他齐国不来犯，也有其他国家代为动手。”
　　“用不着他。”他忽然轻轻咬上了她的耳尖，想要用力却又舍不得，“等我伤好些，就带你走。”
　　“别闹，齐晟是六国之中难得一见的高手，又深藏不露……”
　　“我们不曾真正比过，不见得谁上谁下。”他凤眸眯起，似乎对这个问题十分在意，突然咬重了些。
　　宋悦轻呼一声，伸手拍他：“确实你在对上他之前就受了伤，但我不管是和你还是和齐晟，都对打过，多少比你更了解。别逞强。”
　　“宋悦……”对她的迟钝，他是又爱又恨，“不管是哪个身份，我都对你留手了。”
　　“……”哈？
　　“我无法对你出手，每次出掌皆会克制一半力道。”
　　“…………”居然放水这么严重吗！难怪对练的时候她没收到什么能量！
　　“依照我对齐晟的估量，我内力应该不比他薄弱，真要单打独斗，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分出胜负。”他认真说道。
　　宋悦一脸呆滞：“可是……可是我的消息已经送给飞羽了，不日后他就会来接应！”
　　……
　　原本，燕国来使大闹齐宫，并劫走齐皇欲立的新皇后之事，只在宫人口中私下传着，但没过多少时日，燕帝亲自来齐的消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齐国皇宫那些秘事也不胫而走，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的焦点。
　　只是，在各大酒楼茶馆，消息越传越邪乎。
　　“听说皇上新立的那个皇后是燕国人，相貌那是一个倾国倾城，连燕帝都有些不舍得，亲自上齐宫讨要美人归！”
　　“不不不，我有一兄弟的舅舅在宫里头当值，听说这女人本就是燕国的皇后，只不过被我们皇上抢了去。听说在皇上生辰时，燕国来了两个厉害的使臣，专门去齐宫挑事，还在大殿上为了那个女人顶撞皇上，估计是燕帝指使的！”
　　“也难怪，如今燕帝接机会光明正大把那女人接了回去，二次封后不成，以皇上霸道的性子……恐怕燕帝这次是真的惹上了他！”
　　“这么说来……最近皇上把兵马东调，是想攻打燕国？！”


第241章 抢齐皇的女人
　　齐宫，正殿。
　　首位，黄金交椅上坐着一个面容俊美而气势锐利的男人，正俯视着客座上一身蟒袍的男子——他的面容不似齐皇般英气，却生着两道粗眉，勉强算得上清秀。
　　此人便是众人传得邪乎的燕帝。
　　但齐皇的视线却并未在他脸上过多停留，而是微微下移，落在燕帝腿上半卧着的女子。
　　那是个少见的美人，仅仅是露出的一小半雪白的侧脸，就已能让他微微闪神，可惜她未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依然赖在燕帝的座位上，枕着脑袋：“皇上……您终于来见臣妾了。”
　　宋悦感觉到，他的话音一落，飞羽的身体立马绷紧了些。
　　他从不失礼于她，只敢抓着她的胳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上面的齐晟，实则只是因为不敢垂眸看她，只背着她昨日嘱咐他说的话：“没错，正如齐皇陛下所见，她已是朕的妃嫔。原本，若是齐皇喜欢，朕也不妨忍痛割爱，但她已承雨露，若是被陛下娶了去，诞下龙嗣……怕不知是哪国的血脉。”
　　齐晟搭在扶手上的掌，倏地握紧：“只听闻陛下和皇后恩爱，甚至为皇后遣散后宫三千佳丽，不知还有此事……”
　　宋悦明白此事她最好不表态，让飞羽和他交涉便是，但看飞羽的样子，说得还不够绝。为了增加可信度，她便抚上自己的小腹，故意弱弱补了一句：“那日皇上是想去皇后那儿的，可惜走错了宫，谁知道走到了我那儿……结果第二天我就被奸人所害，吸了迷香昏倒，才被卖到九龙湾。”
　　她又亲自跳下飞羽的座位，在殿中央缓缓一拜：“对齐皇陛下有所隐瞒，实在非我所愿。因此我心存歉疚，偏生此事不能说出口，只能尝试着逃跑，和齐皇陛下断绝联系，以正皇嗣血脉。不想皇上知道消息后，为了我亲自来齐，这下百姓都传得沸沸扬扬，我才知道此事已经瞒不住了。”
　　齐晟是个真正勤勉的帝王，事事自然会为国家考虑，飞羽这么一传扬，百姓都知道她是燕帝的女人，齐晟若是还执意要封后，那他的皇嗣肯定会受到百官质疑，因而不可能达到他巩固权力的目的。
　　所以，齐晟不可能再留她。
　　“传得沸沸扬扬……”首位上的男人嘴角扯起一个冷笑，重重咬着这几个字，仿佛知道了些什么。
　　宋悦目光毫无畏惧，缓缓抬头看着他。
　　就算他知道是燕国故意的，也做不了什么。悠悠众口是堵不上的，就算亲自澄清，也少不得底下的人偷偷猜疑，后患无穷。
　　果真，尽管面上已经覆了一层冰冷，齐晟最后还是大手一挥，说了几句官面上的话，放他们走了。
　　只是最后她揽着飞羽的胳膊走出宫殿时，发觉他势在必得的视线还一直落在她后背。
　　……
　　看在燕帝的面子，齐晟将押住的燕国来使都放走了。回燕路上，宋悦忽然觉得最近平静得有点反常。
　　她想了个这么绝的损招，齐晟居然也没生气？她还以为至少要被安排上几场刺杀，以泄他心头之恨……
　　足够宽敞的马车里，她百无聊赖地敲敲打打，试探着车壁的材质：“司空，你最近是不是有银子多？这么奢侈的吗……”
　　司空彦浅笑道：“这路上难得有闲暇消遣，皇上若是看上什么想买，只需知会一声。”
　　宋悦这才心满意足，拍了拍坐在身边的飞羽，“这位才是我们的燕帝——毕竟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实在要叫的话，称我为宋悦就是。”
　　这一路上或许是安逸久了，没见什么刺杀，她就越发生出了玩乐的心思，想沿途看看风土人情，买点儿地方小食当零嘴儿。原本在玄司北那儿搜的金叶子都被她在齐宫打点下人用去了，现在两手空空的，免不得要借。
　　毕竟飞羽的银子就是她的银子，而玄司北看上去不动声色，可剖开来全是黑的，要想从他嘴里搜刮到银子，肯定得付出点什么代价——相比之下，司空彦整天笑眯眯的，看上去就比较好欺负。
　　“宋悦。”趁她拿银子的时候，司空彦眯着的眼睛忽然掀开，神色一正，“我的命，全是你救的。”
　　“嗯……这个……”其实也不全算是，她只是给了他两瓶普通营养液续命而已，现在她虽然攒了点儿能量值，但没炼丹炉，无法兑换更高级的营养液。
　　“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在了养心殿。不……应该是更久之前，在燕宫发病的时候。难怪那夜我以为梦见了你……其实不是梦，你褪去了陌生的龙袍，变成我认识的宋悦，哄我喝下那杯……”司空彦低声，“前尘往事我本不愿再提起，只是实在疑惑，我亲眼见到了你的尸体，这次，不是假死，而是真的死而复生……宋悦，你究竟是什么人？”
　　马车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玄司北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坐在最旁边的位置，不知睡了没睡；司空彦专注望着她的眼睛；就连飞羽都微微侧目，暗暗注意着她。
　　宋悦顿时感受到了压力。
　　“咳……”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玄司北，见他似乎没有介入谈话的意思，才舒了口气，“当时我以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就只有让李德顺先走，自己留下来制造一个姬无朝已死的假象。那具尸体不是我的，只不过我母亲精通化妆术，几乎能达到易容的效果，我便亲自造了一具假尸。”
　　“可玄司北发现了你易容的药泥，清洗掉了妆容……”
　　“没错。”宋悦目不斜视，说得一本正经，“为了保险，我在尸体上画了两副面孔，用的是不同材料。就算搜到了我常用的药泥，也只能清洗掉表面的一层妆容。”
　　司空彦深深看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半作真：“如若不是这么一说……我甚至会胡思乱想，以为宋悦是上天降下的神仙。”
　　宋悦目光飘了一下，没再敢继续这个话题。好在司空彦比其他人更宽容些，见她有些不自在，似乎不便说出口，于是不再追问。
　　在他看来，她是如何死而复生，如何奇迹般地医治好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
　　飞羽也同样没有多问。
　　宋悦心下在意的还是玄司北的反应，毕竟她换了副身体，就算相似度极高，这幅身体和姬无朝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最熟悉……却没有拆台。
　　夜晚露宿在外，趁着飞羽取水，玄司北忽然将司空彦支开。宋悦心下一紧，生怕他是想问些什么，连忙也跟着飞羽下车。玄司北却轻轻一拦，将她挡下。
　　宋悦瑟瑟发抖：“你……你这是想问什么？”
　　“因为我的步步相逼，宋悦是真的死了一次吧……”他双眸有些失神，揽着她的腰重新把她按在了座位上，“宋悦不和他们说实情，是因为难以解释么？”
　　“你知道些什么？”宋悦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异样。
　　“玄氏是有史以来，历史有记载的最古老的氏族之一，历代的玄虚阁明里是江湖势力，暗中则是为楚国所用，可在父皇那一辈，出了异数。”他不自觉地捏紧了她的手，“父皇曾坠过马，险些死了，之后便换了个人似的，性情大变，变得机敏而聪慧，但却愈发残忍无情，我便找了个机会潜入阁中，发现玄氏一族早有回魂的记载，可那时我还不信。”
　　他轻轻揽过她，垂眸道：“后来，我抱着你的尸体，万念俱灰，便想起这个可笑的记载，竟想一试。那时刚好魏国派来大群死士在你殿门口张狂着说要把我除去，一怒之下，我甚至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似乎梦见了你。当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还祈求着这个梦境不要结束，没想睁开眼时，见到的竟然也是你。”
　　“你是姬无朝的时候，我分明有感觉，却从不敢直视这种感觉，致使错过……所以在那之后，我认定了宋悦，无论宋悦是什么样子，甚至魂魄换了一副身躯，但第一眼的感觉，绝不会错。”
　　宋悦有点咬牙切齿却又忍不下心真去罚他，只好拉着他的手掌肆意揉捏：“所以那天之后你全都是故意的，害我为了虎符……咳！当初那个抱着枕头等在我房外，软绵绵央求我讲故事的小羊羔哪儿去了！”
　　不准她吃桂花糕，还处心积虑把她带在身边时不时吃口豆腐！还用美色和虎符勾引她！
　　越想越要打人！
　　“宋悦喜欢的话，我也不妨……”
　　“停停停！给我打住！”见他眸光愈发深邃，宋悦心中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摇头，止住他的话题，又认真问道，“我其实还有一件疑惑的事……既然知道我是燕帝，为何不恨我？”
　　“恨？我以为是恨的，直到你在城楼上笑着将燕国嘱托我……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在跳崖之前和我说的话，全都应验了。燕国攻打楚国，不是燕帝一个人能决定的，更别说没有实权的你，会被朝中有利益纠葛的大臣左右。”
　　“可你的父皇……”
　　“我后来才知道，你并未上战场。明里父皇是被洪全保杀的，而事实上——”玄司北一声冰冷嗤笑，眼中暗含嘲讽之色，“八个皇子斗到最后，只剩下我和二哥，这都是父皇放任的结果，他只认定优胜劣汰。所以我便亲自做了些手脚，在他们身上下了一种慢性毒，没想到燕国在此时趁虚而入，杀了过来。”
　　“斗得这么厉害，难怪从小就这么阴郁……”宋悦喃喃自语道，“我当时救下你，只是想好好把你教成正经读书人而已，谁知道你这小心思比我还多……其实当时楚国空虚要不是你搞的鬼，你这种利己主义也不像是会主动担负起复兴责任的人……”
　　“的确如此。”他竟承认了，“我的确对楚国有愧，便想给遗民一个容身之处。”
　　“只要能安居乐业别整天想着造反，这事儿我来给你安排。”百姓嘛，能帮就帮，更何况让他们走投无路才更有被反扑的危险，无论如何，他能想通才是最好不过的。
　　玄司北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如此，宋悦该信我了么？我对你绝无二心，甚至你今后若想继续坐稳这个位置……我仍可以用其他身份助你。”
　　“咦，你不要名分了吗？”居然这么和蔼的吗？！开心！！
　　宋悦话音一落，他就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想到他着重说的“其他身份”四字。
　　那个……
　　他说的不会是她的皇后吧……？！
　　他怕不是早就安排好了！连谣言都已传遍燕国，根本是没给她留选妃的余地吧喂！
　　……
　　齐国与燕国有些距离，一路上尽管加紧了行程，仍然过了大半月，他们才踏入燕国土地。
　　这里原本是楚国的领土，距离都城依然是十万八千里，就算司空彦雇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快马，也还得再赶几天路。
　　不知为何，宋悦心中总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偏生这一个月以来，什么事都未发生，马车平静地驶入燕国，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
　　“还多心什么？”玄司北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
　　宋悦撩开帘子，听着四周的动静，忽然转头问向飞羽：“燕都里最近怎么样了？有消息传来么？你这次来齐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朝堂中的官员难道就没有异动？”
　　“有姬晔镇守，他们就算有心，也没胆。”飞羽说道。
　　宋悦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那你们谁消息灵通些的，有没有打听过最近六国之中的动静？”
　　飞羽和司空彦一致看向玄司北。
　　玄虚阁在江湖上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特别是情报方面。
　　“沈青城还在燕都协助姬晔，为了助姬晔控制住朝廷，我将阁中之人全都留在了燕都。”玄司北道。
　　司空彦也和他一样，因为此次来齐是为私事，怕耽误政务，便几乎将人都留在了那儿。说来说去，只有飞羽时不时有飞鹰传信，是李德顺汇报的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三日之后，一只白鸽忽然在夜中落在客栈的窗台，睡眠一向浅的玄司北立马睁开了眼，却未曾惊扰到身旁的宋悦，轻轻抽开鸽子脚上的信纸，拿到月光下查阅。
　　与此同时，飞羽也收到了消息，正打开门，无声无息往宋悦所在的走廊最里间走去。
　　玄司北打开了门，正面撞上飞羽，两人目光交流片刻，便无声无息关上了宋悦的房门，转身去了司空彦的房间，密谈一宿。
　　飞羽捏着手中的信纸，一心想着宋悦，“她难得在外头这么高兴，这里还没回宫，就算知道此事也只能干着急，还是加紧赶路，晚些到燕都再告诉她吧……”
　　“我倒是好奇，魏国顾虑到赵国，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为何突然一举攻下了燕国一个城池？”玄司北比双眸微眯，手中的小纸片被缓缓捏成齑粉，眸中思虑重重，“怕的不是魏国发疯，而是……它若已经找好了后盾，此举乃是早有预谋，那么……天下局势，或许牵一发而动全身。”
　　司空彦也与他想到了一处，眸光一闪而过：“你也这么想？”
　　“恐怕生辰宴上，燕齐的摩擦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再加上最近的传言，可想而知齐晟对燕国的态度。”玄司北眸色晦暗，一点点琢磨揣测着，“燕国本就在走下坡路，在他们眼里，这几年怕是连韩国也不如，怕就怕……一旦魏国破了燕国的防御，会引来更多人的觊觎。”
　　“怕就怕魏、齐、韩、秦、赵五国联盟。看这架势，不管是哪国带了头，只要有利可图，都可能结成联军……”司空彦眸中思虑重重。
　　“赵、秦绝不会放任魏国壮大，一定会参上一脚，更何况有齐国在后面撑腰……到时，燕国便是五国眼中的待宰肥羊！”飞羽声音有些颤抖。
　　秦皇、齐皇、魏皇、赵皇……至于被孤立的燕帝，她会成为所有人意欲除之的目标！


第242章 先帝的秘密
　　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夜，直到黎明时分，玄司北与飞羽才从房中走出，神色已达成一致。
　　宋悦醒来的时候，身边没看见人，迷迷糊糊觉得有些不对，连忙翻身下床，推门而出，整个人正好撞进了玄司北怀中。
　　“你怎么这么早……”宋悦刚要问话，抬头就见他幽暗难测的眸光，立马后退几步，脸上泛起些许可疑的红色。
　　玄司北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浅笑了一下：“没什么，不过是和他们练了练手……司空彦的武艺又精进了许多，飞羽公子也是难得的高手，可惜你不在。”
　　宋悦：……
　　在他们看来晨练比武乃是人生一大乐事，但她这个菜鸡去了估计就只有挨打的份儿……算了，练练就练练，他们之间原有矛盾，这几日被迫在路上一道走，倒是互相看顺眼了许多，可能男人们的友情是切磋出来的？
　　“晨练是件好事，不过我武艺不精，就不掺和了。你们记得点到为止便是。”宋悦并未起疑，默许了此事，也不曾加以干涉。
　　玄司北似乎比以前更忙了些，而飞羽和司空彦则是会抓住闲暇时间，更频繁地带她去沿途的各种地方游玩，几番挥霍银子下来，她腰包里的吃食和小玩意儿都装得满满，司空彦见她开心，却只是眉眼含笑，一路包容。
　　宋悦觉得这些日子她越发放纵了，而且，就连一贯严于律己并喜欢苛待他人的飞羽，都默认了她吃双份的桂花糕，快乐得有点不太真实。
　　他们路过繁华的城市，也曾途径山村荒野，也在休憩的时辰里游过湖，看过山，潇洒且快意，这正是她曾想要的生活。
　　“要不是没人邀功，我还真以为你们能看穿我心思……”宋悦坐在船里，垂眸望着青山湖，“已经从渔阳坐船来了这里，应该要不得两天，就能回宫了。”
　　这次回宫，比她想象中的快很多，或许是因为司空彦雇了好马，又或许是她沉醉游玩，过于享乐而未能收心，还沉醉在前几天的美景之中。
　　不……不对。
　　她动了动指头，想到李公子能一掷千金，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穷人，为赶上寿宴，在去齐国的路上肯定也曾雇过快马，但那一去……日子可比现在长多了。
　　他们好像在到达燕国之后，反而加快了行程，她也隐隐感觉到司空彦换马换得有些勤，只是想到他一贯为办好事而不惜钱财的风格，便没有在意，可是……
　　宋悦忽地冷下脸，下意识问向飞羽：“你们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司空彦向飞羽那边不轻不重地瞟了一眼，不知是什么意思，她灼灼的目光又扫向玄司北，却见他依然安之若素，正襟危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写写画画，看不出一丝破绽。
　　眼见无人回答，她只能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飞羽身上，他毕竟是她的影卫，比较容易攻破：“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你也不和我说真话了，我还是不是你的主子？”
　　这时，司空彦浅笑着打破僵局，亲自出面担保：“宋悦就算不相信我们，也应该相信姬晔的处事能力，以前宋悦无力打理朝事时，姬晔不都一直把事情办得利落完美么？”
　　宋悦这才稍稍放下心。
　　一日之后，马车终于回到了燕都。玄司北、司空彦、飞羽三人趁着宋悦午憩的时间，暗暗交换神色，不动声色地达成了一致。
　　魏国来犯的消息，是瞒不了多久的。现在宋悦既已到了都城，能够亲自处理此事，他们便不能再隐瞒了。
　　燕国这一劫，也是她的劫数，希望她知道后，能安然挺过去。
　　“好困……这就已经到了？本来还想睡会儿的。”宋悦迷迷糊糊地扶着身边的玄司北，撩开车帘伸长脖子张望着外头，“正好，司空，马车先改道一下，抄小路走，我要赶紧去一趟皇陵，确认点儿事。”
　　司空彦到口的话又咽下，玄司北复杂的眸光晦涩难懂，只是刚睡醒的她没注意到。
　　“要多久？”飞羽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面无表情问道。
　　“只是确认一件事儿而已，不会很久的，今夜就能回宫。”宋悦依然有些懒散地勾唇道。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见她似乎兴致不错，都不忍把话说出口。
　　……
　　马车停在了皇陵前。玄司北本顾虑到他的身份，准备下车静候，宋悦却瞥了一眼周围的人，要飞羽赶紧穿戴好，把他们几个都带进去。
　　飞羽套上她那件明黄色的衣服时，宋悦正拿着把早已准备好的铁疙瘩往衣服里塞，最后被玄司北一把夺过，直接藏在了他袖子里。
　　“这是什么？”玄司北见过她藏在御书房的几张铁犁图纸，知道她经常会捣鼓这些玩意儿，也不惊讶。
　　“用来撬东西的。”宋悦一本正经说道。
　　飞羽假扮成姬无朝，轻易将他们几个带进皇陵，并让守卫全都撤出，不得跟随。进了甬道之后，宋悦就走在了最前面，轻车熟路地往地宫走去。
　　“慢些，再往里一些的话，灯笼光都照不到，小心滑倒。”飞羽连忙提着灯笼跟上她，在如此危险的地方，免不得有些絮叨，“地宫里免不得被工匠设置了各种机关，若是没拿到图纸贸然走动，很容易触发杀机……”
　　“我娘说的？”宋悦嘴角一撇，意有所指，“看来她还挺懂这儿的构造……”
　　玄司北向上看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司空彦慢了一步，和他走在同排，忽然低声笑道：“你也猜到了？”
　　“嗯，是去看先皇和萧皇后了。”
　　“你总能猜到她的心思……”
　　“不，我永远猜不到她究竟有多大胆，多离经叛道。”玄司北抬眸看着不远处的火光，注视着她的背影。
　　走过甬道，从侧耳室进入地宫正中央，宋悦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时不时叩叩身边的石壁，探探脚下的石板，小心翼翼地走到放置棺材的石床上：“你们按我的步子走过来，小心别触动机关……算了算了，用轻功直接过来吧，看你们应该也不会触动到右边的箭板。”
　　她差点忘了这几人都身怀内力。
　　最后，她从玄司北袖子里摸出了之前的铁疙瘩，在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开始撬动棺材。玄司北和司空彦虽然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却不知她竟会做得如此毫不犹豫，不由愣住。
　　那铁质玩意儿是早在回宫路上，她拜托司空彦请工匠打造的，竟然用在这里……可见她撬棺材是早有预谋。
　　飞羽身形一颤，在宋悦撬松棺盖的时候忽然抱住了她的双臂：“皇上，不可以！这是……这是先皇的棺椁，就算再恨他，他也是你的父皇……”
　　宋悦垂眸看了他一眼。
　　要是让他知道她还打算撬萧皇后的棺盖，飞羽会不会疯？
　　“也对，你毕竟是娘亲选出来的。”她手里动作忽然一停，借着火光盯着他的脸，“如果娘亲还活着，并和我立场相反，你会忠于谁？”
　　飞羽一愣：“可萧皇后早已……早已离世……”所以这个选择本就不可能存在……
　　“我知道你想说她已经去世了，但我就想要撬父皇的棺材，不仅如此，还想打母后棺材的主意。如此，你会为了维护她，而阻止我么？”她面无表情，等着他的答案。
　　整个石室忽然安静下来，飞羽的表情变换了一下，看待她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还不确定……但是，当她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飞羽缓缓放了她的手臂，跪地一叩头：“微臣既然已侍皇上为主，便与皇上一心，绝无他念。之所以阻拦，只是想劝诫皇上，以死者为大，切莫冒犯。”
　　“明白就好。”宋悦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我确实不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只有我们的时候，你也不用讲这些虚礼，说跪就跪。”
　　忠诚于谁，在于出发点是为谁。飞羽为了她好而劝谏，自然值得高兴，这和为了维护旁人而阻拦有本质区别。如果他只忠诚于萧后，这样守旧的观念对她的处事风格来说反而是一种阻碍，那她情愿寻找更适合的臣子，放他自由。
　　“话虽如此……可宋悦当真要开？”司空彦温和问道。
　　他似乎看出她来此目的肯定不那么简单，敲打飞羽或许只是顺带。
　　“这棺材里，应该是空的。”宋悦轻轻叩了叩那口不知材质的棺材。虽然听不出里面的回响，但她却愈发肯定了，“不……也不应该全空，她精明得很，我猜她一定会弄些陪葬品，至少不让人在重量上看出什么问题。”
　　不仅是飞羽刚才的话……从她的变声锁，从母后给她留下的那些遗物，再回想到齐桓所说的事，这种猜想就越发强烈。
　　说罢，她轻轻一撬，“咔”地一声，棺盖被撬开了一条缝隙。玄司北立马为她拿住了沉重的棺盖，缓缓掀开。
　　宋悦提着灯笼往棺材里照了进去。
　　果真，灯光探到的地方全是闪耀的细碎金银以及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珠宝，却无尸骸。
　　她倒吸一口气。
　　燕国先帝当年真和她一样……同样只是诈死，竟瞒天过海！


第243章 先帝与萧后
　　“我就知道……”宋悦嘴角一撇，让玄司北重新把它盖上，“正好母后也和他葬在一起，去看那边的棺材。”
　　说不定还真会如她所料。
　　飞羽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先、先帝他竟……”
　　“走吧，拿灯笼去那边。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怕有磕磕绊绊。”司空彦扫了一眼棺材里的东西，不见多少意外之色。
　　玄司北看上去也淡然如常，像是早就猜到了什么，盖上了棺盖，冷声道：“这里有道划痕……看来也是个不老实的。”
　　宋悦回头瞪了他一眼：“也……？”
　　“有其父必有其女。”他淡淡说道。
　　宋悦嘴角一抽，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我至少不会偷自己的陪葬品……变声锁不算！但他棺材里值钱的稀罕玩意儿都没了，只剩下一些不好带走的大件玉器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金银……真是好算计！留一个烂摊子给我，自己却携了金银细软跑路！”
　　“咳。”司空彦轻咳一声，“他毕竟是你父皇。”
　　“这些东西足够一大家子一辈子的开支，就算夜夜泡在醉花楼点最贵的姑娘，喝最贵的酒，也绰绰有余，他不想当皇帝就随便撂挑子，自己跑去享乐……”宋悦一边用力撬着棺材，一面碎碎念着，“要是真是我父皇还好，如果他就是母后……等我找到她我……”
　　这时，没等他们意识到她说的什么，“咔”地一下，棺盖直接被她大力撬开，落到了一边，露出黑漆漆的内里。飞羽打着灯笼一照，只见整座棺材都空空如也，里面的陪葬品连一些细碎的金子都不见了踪迹。
　　飞羽：……
　　司空彦：……
　　玄司北：……
　　宋悦目瞪口呆。
　　早就知道她娘亲胆大包天，又一肚子鬼主意，若非如此，也绝不敢让她假扮男人登上太子之位，但连她这个现代人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一个柔弱的女人是怎么把陪葬品都搬空的，甚至连大件的玉器都搬了走。
　　这究竟是多缺银子……她是不是准备出宫再建一个豪华庄园当女王？原来燕国国库常年亏空也是传统？
　　“这棺盖另一头还有一记古旧些的划痕……看上去和宋悦新开的那一道差不多。有趣的是，先帝的棺盖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应该是同样的手法。”玄司北用指腹摩挲了一遍，眸中划过一缕深思，“就像是同一人所为。”
　　宋悦：？！！
　　他们以为萧后和她是母女，但她清楚她不是原来的姬无朝。特别是现在，连身体都换了一个，肯定不存在什么遗传。但她们作风如此相似，甚至撬棺材的手法都一模一样，这就非常奇怪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萧皇后和她的“父皇”，就是同一人。两人都用了同样方法，诈死入棺，等下葬之后又带着陪葬品出去逍遥。
　　难怪齐桓把她认成萧后的时候是那副神情……心情复杂。
　　飞羽愣了好久，反应过来时，却反过来安慰她：“或许真如皇上的猜测……太上皇和太后都还活着，或许只是厌恶宫廷斗争，隐居于一隅，不问世事而已。之所以不告诉皇上实情，也一定有他们的苦衷。”
　　“她能有什么苦衷……”宋悦拿出怀中的变声锁，捏在手里，心情复杂，“我现在开始相信我是亲生的了，简直就像个奇怪的轮回……”
　　三人看见那只变声锁，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面色各异。
　　这是萧后传下来的变声锁……而萧后和先皇诡异的一致，究竟是一同避世归隐，还是……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人？
　　“算了，回宫。飞羽你派人暗中找找，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自己的渠道将这些珍宝换成银钱，如果没有的话，应该能顺藤摸瓜。”宋悦沉吟道。
　　玄司北却忽然沉吟道：“如若当真将他们找回，你又当如何对待？”
　　原本这是个十分尖锐的问题，或许还涉及到大权的重新分配，但宋悦想也没想：“自然是让他们接回这个烂摊子，我自己出去逍遥几年，等父皇哪天动不得了，我再回来。”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人。”
　　“但比起野心，我更喜欢享乐。”宋悦一笑，“你们都怎么了，看上去脸色这么沉重？父皇能不能找到也还不一定，再说我也不会和他争权，放心。”
　　飞羽袖中的拳紧了紧，与司空彦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轻声说出了实情：“我们……不为这件事担忧，只是有件重要的事，非要告诉皇上不可了。”
　　“你们还真有事情瞒着我？”宋悦心下一紧。
　　飞羽和司空彦对望一眼，两人同时静默了一下。最后，玄司北淡淡开口：“几日之前，魏国进犯，连破两城。”
　　宋悦脚下一个踉跄，却扶着棺材稳住了身子，沉声道：“还有呢？”
　　魏国原本顾忌赵国的态度，不敢对燕轻举妄动的，这次来犯肯定是铁了心，不然也不会连破两城……在顾忌赵国的情况下，除非有其他国家在背后撑腰，不然不可能如此大胆！
　　飞羽见瞒不过去了，只好吐露道，“韩国掺了一脚，从中作梗。”
　　“现在连韩国都敢随意侵犯……”宋悦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忽然嗅出一丝非同寻常，“不对，韩国太弱，更不可能仗着魏国一个不确定的胜败而轻易站定立场，除非它有必胜的把握。”
　　“宋悦很敏锐呢。”黑暗中，玄司北轻笑了一下，不知是褒是贬。
　　宋悦却已无暇顾及他们，一个人低着头自言自语思考着如今情势，打着灯笼就往出口走：“如今赵国立场暧昧不明，能让韩、魏两国有必胜把握的国家，肯定有把握在燕赵联手的情况下吞掉我们，那么……秦国和齐国之间，至少有一个国家是幕后主使……不，最糟糕的状况，是两国都有吞并之心……”
　　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
　　“皇上……”飞羽见她话音有些不稳，立马跟了上来，“您不降罪？我们欺瞒了皇上一路……”
　　“不。”宋悦忽然停下脚步，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身后走来的司空彦和玄司北身上，“谢谢。”
　　玄司北理解了她的话意，眉头拧得有些紧：“别说了。”
　　“若不是你们，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如此放纵……”她捏着自己的手指，一时间却想不到什么主意。
　　如果真的是秦国和齐国联手，那就是彻底的碾压，她就算能联合赵夙，也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似乎，历史的轨迹一直被她改变着，却又自然而然地向它本该有的轨迹靠拢，一个人的作为实在有限，或许燕国真的会是被各国分割的命运，神仙也救不了。
　　而她被选中，降临在这里，只是天意想博取一丝垂死挣扎的机会而已。
　　……
　　魏国军队势头极猛，连破两城后，紧接着便传来韩国出兵的消息，燕国忽然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第三座城池也岌岌可危。
　　在宋悦归位，扮成姬无朝，重新接手朝事之前，一切军队都由姬晔调度。司空彦重金重新做了一个黄金虎符，如此，当她回宫时，虎符合一，军权集中于帝王之手。
　　“疯了……都疯了。”宋悦一身明黄色的衣袍，看到最新传来的消息，几乎要把毛笔捏折，“李德顺，你先叫那些人下去，朕要和相国单独商量。”
　　待人走后，御书房得以清净。面无表情稳坐一旁的玄司北这才轻轻站起，关上房门，转身忽地夺去了她的笔：“别太逼自己。”
　　宋悦长吐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气，软软靠在太师椅上：“你不懂……”
　　“你是众臣的主心骨，为了不让朝廷乱成一团，不敢在人面前显出丝毫脆弱。”他垂眸用笔沾墨，兀自在她面前的奏折上书写着，“昨夜你没睡，现在去休息，这些事我来处理。”
　　宋悦拧了拧眉心。
　　虽然玄司北处理事情她放心，可她最近刚重新接手朝廷的事，还有很多变化需要记下，如此紧要关头，如不事事过问，就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商远……秦国那边我或许能找人说情，但齐国……齐晟如若打定主意攻打燕国，那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算算，如果齐、魏、韩联手，我们有胜算么？”
　　“如若能联合秦、赵，或许会有一战之力。”玄司北翻过一张，分神斟酌着词句，一面淡淡与她出主意，“看你的样子，是想通过商远联合秦国？”
　　“秦国国力屈居第二，各方面一直被齐国压一头，如若我们五个国家都动了，它就算想中立也不可能。”宋悦想了想，“如此说来，确实有可能……秦国虽然比齐国弱一截儿，但燕国比韩国强上一头，赵国也稍微比魏国要好些，如若这么一联合……胜负就很难料了。”
　　“但齐秦的差距，远远大于燕韩、赵魏之间的差距。若论兵力……还是差了许多。”玄司北分析得十分客观，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又转口道，“我有一支楚国军队，乃是所剩无几的精锐部队，人数不多，但若是联军真攻到了燕都脚下，也能护送你平安无事地转移。”
　　那日郢都被灭，他看见燕国的兵力，猜到了结局，便率先隐匿了那些精锐部队，以求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不想却会用在这一天。
　　宋悦捏起了他的另一只手，重重握着他的手掌自言自语：“可那也只是我一个人独活而已，有什么意思？燕都若是被灭了，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次我一定要做些什么。”
　　她还记得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若是六国重新陷入战乱，她的一切作为，都将失去意义，甚至会直接因任务失败而消失。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尽全力相助。”玄司北低声道。
　　宋悦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其实我已许诺了一些矿产和一些金银，约秦皇与赵皇来燕共商大事，可是……知道现在都没收到回讯，恐怕使者们已是有去无回。或许这些利益还不足够让他们动手，你说……我是不是应当再把砝码加重？”
　　玄司北书写的动作微微一滞，一颗墨渍在纸上晕染开来。
　　“你的意思是……”他试探性地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存亡之际，我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既然重金也无法求见，那我就亲自去与他们相商。”宋悦从主位上缓缓站起。
　　“不可。”玄司北几乎是立刻就否决，“赵国有赵夙在，尚可一试，但秦国乃是虎狼之穴，危险之极，万一有个是非好歹……”
　　“是，秦国有些远了，我身份如此，绝不能走，也一定来不及。但，我也没想亲自跑到齐国去。”
　　玄司北仿佛能洞见她的心思：“既然不打算登门，你是想将他们引出来？”
　　宋悦轻勾一下嘴角，眸光逐渐变得晦暗莫测：“既然齐桓能把我认成萧皇后——那我就会是萧皇后。”
　　如若秦皇、赵皇，乃至于她的百姓们，甚至全天下都知道萧皇后未死——待消息一放，不管是她撂挑子跑路的娘亲，还是她的旧识和老情人，恐怕都要坐不住了吧？


第244章 齐皇找上门
　　燕都最大的酒坊门口，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正迅速将大门关上，落锁之后，还特意扯了扯，确定酒坊已牢牢锁上，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这时，一个道人打扮的男子恰好经过，拂尘一扬：“现在还是大白天，老板却关上大门，是不想做生意了么？”
　　“你个臭道士能懂什么，魏国已经攻下了第三座城，不说韩国最近也不断骚扰边疆，光一个虎视眈眈的齐国就够姬无朝对付的了，现在这种情形，还做什么生意？逃命都还来不及！”酒坊老板摇头便走，“这燕国怕不是要败在姬无朝手上，可惜先帝一片苦心了……”
　　道士却忽然顿住了脚，神神秘秘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最近倒是听了些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萧皇后并未死去，而是厌倦世事，归隐而已。此次燕国腹背受敌，萧皇后真的在醉花楼出现，扬言要救民水火！”
　　这个消息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很快就传遍了燕都的大街小巷，在燕国人心中，先帝是他们的一道护身符，而萧皇后则是先帝的臂膀，对于陷入战争带来的不安与绝望的困境的百姓，这一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
　　宋悦捋了捋自己雪白的假胡子，继续拿着拂尘向前走去。
　　为了把秦皇赵皇都引过来，唯有这个办法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都城里安排眼线，不知消息还有多久才能传到他们耳中。
　　若他们来了，必要的话，她就恢复女装，骗他们入宫，再扮作皇帝身份强行拉他们详谈，共商退敌之事。
　　皇宫里的气氛变得越发紧张凝重，宫女们都隐隐猜到燕国被针对，惶惶不可终日。宋悦也在养心殿多次召集能臣，桌上的灯烛到了半夜三更也不曾熄灭。
　　这次，又有紧急消息传来，宋悦一声令下，将玄司北、司空彦、飞羽、莫清秋、姬晔全都召进了养心殿。李德顺在一边端着茶，一双苍老的手却是颤抖着的。
　　“出什么事了？”姬晔没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情绪，瞥一眼李德顺，猜到大事不妙，冷声问道。
　　玄司北不曾开口，一踏入养心殿，一双冰冷的凤眸便一瞬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早已洞穿了她心中所想。他的消息应该比她快一步，知道她接下来会说出何等沉重的事。
　　司空彦也只看着她的双眸，安抚般的温柔淡笑着。他消息渠道也不少，不轻易开口问话，心中却明镜似的，让她也染上了一分他的从容。
　　宋悦的目光扫过他们五人，心下稍稍有了些安慰。
　　这总归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他们都是她的后盾，她作为一国之主，就更不能乱了方寸：“齐国有动作，突然杀出，在西北方向突入，连拿下两座城池，气焰嚣张——与我猜测的一样，齐、魏、韩已经联合了。”
　　一片沉重的死寂。
　　“今日也来不及一个个通知——诸爱卿都已位高权重，是深得朕信任的重臣，如今燕国已处于存亡之际，无论诸位有何看法，都可以畅所欲言。”宋悦坐在主位，仿佛沉淀下来般，不见一丝急躁。
　　“齐国……齐晟？”姬晔看了一眼飞羽，眸中划过一缕思绪。
　　玄司北从中走出，来到她面前，仿佛猜到她此时心情不像表面那般平静，淡淡提了一句：“连齐国都动了，秦、赵两国却没有动，可见他们就算不帮燕国，至少也不会和齐国一起进犯。他们的立场……可以再试探试探。”
　　宋悦心中郁气散了些，却知道他多半是安慰：“如此，也只是达不到最坏的结果罢了。齐魏联军对我们是数量上的压制，若非剑走偏锋之招，恐怕难奈他何。”
　　燕国的国力弱，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并非一朝一暮就能改变。
　　之后，莫清秋与姬晔又在军事上提了些建议，小到排兵布阵，大到城池攻守。司空彦则在一旁计算着开支，制定了一个初步防御计划后，宋悦让李德顺遣他们下去，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玄司北站着，冷冷盯着她，纹丝不动。李德顺有些为难，可也不好对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说什么，只好低声催了两遍。
　　可他仍是不动。
　　宋悦知道他在看什么，便搁了笔：“你下去吧，明天上朝还得应付百官……到时候他们要是炸了锅，还得靠你镇镇场面。别睡太晚。”
　　他冷冷抬眸，意有所指：“臣听说养心殿的烛火彻夜不熄，还请皇上以身作则。”
　　“……”可现在出这么大乱子，她哪里睡得着啊！就算熬成熊猫眼也得勤勉，至少这几天她不能掉链子！
　　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玄司北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依然一脸不善：“皇上若是难以入眠——臣这儿正好有上好的安神香，没有副作用，仅能催人入眠而已。”
　　“咳……不了不了。”宋悦下意识看了一眼香炉，用眼神示意李德顺把它扔了，一面义正言辞地用冠冕堂皇的话强硬要他下去，“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提。这月不是爱卿值守，若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了。”
　　她总觉得他这么冷冰冰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会亲自去把安神香点上似的。
　　果然，见她这么快拒绝，他脸色更冷，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告退，临走时那平静的眼神盯得她浑身发毛，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又静下心在几个城池的布防图上圈圈点点，一面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去寻找每一个死角，将布置细致到每一个守卫。怕李德顺又在她耳边唠唠叨叨，便直接把他赶出了养心殿，自己一个人呆了许久。
　　忽然，烛火跳了一下，宋悦微微闪神，忽然瞥见殿门口有道黑影，一惊。刚要喊人，忽然门就被推开了。
　　只见一个冷艳的美人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精致而雪白的容颜毫无笑意，半阖的双眸带着一丝冷意：“听说皇上心情不好？”
　　宋悦瞥见他那冰冷熟悉的眼神，心脏一颤，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摔下去：“你、你？”
　　“皇上，”他一步步走了上来，忽然一把夺了她的毛笔，将奏折拂到了一边，径直坐在了她面前的桌上，下颚轻抬，垂眸盯着她的脸，话声因不悦而微微上扬，“大敌当前，越急躁越容易露出破绽，养心殿的烛火夜夜不熄，你当百官看不出来？”
　　宋悦身体轻轻一颤。
　　他说的没错……
　　这些日子她不敢懈怠半分，就是怕她一旦露怯，燕国的信仰就将倒塌，但忘了……这样强撑，百官看出端倪，只会让他们陷入更深层的恐慌。
　　见她慢慢悟了，他瞥眼看了看宫灯，轻轻一弹指，灯中火光忽地灭去。
　　“……诶？！”宋悦心惊，“那也不能在这儿睡吧，只有一张榻，这桌椅也硌得慌……你等等，这时候宫门大概已经关了，我送你回甘泉宫睡！”
　　黑暗中，她的胳膊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他的气息在慢慢靠近。
　　宋悦回想起御书房的某个夜晚，面上一红，连忙去掰他的手：“这……这不太好！这里是养心殿，李德顺还在外面候着，再说如此紧张的时局，若我如此懈怠，肯定有人又有意见了。”
　　“那就回寝宫。”
　　“……？？！”过分了啊！
　　皇上对皇后的宠爱，宫人已是司空见惯，所以见皇后一人闯进养心殿，揽着皇上去了寝宫，也不奇怪。
　　当宋悦被带进寝殿，强行拉去睡下的时候，才回过神。此时他已经熄了烛火，放轻动作，替她拉上了被子。
　　宋悦心下一暖。
　　正等着他离开，忽然身旁的床位一沉，他顺理成章地躺下，十分自然地赖在了她的龙床上。
　　宋悦：！！！
　　“朕今天没叫人侍寝。”她一本正经地转身，立刻冷下脸来，拉开被子就把他往床下踹了过去，“要睡就回你的甘泉宫！”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浅笑，随即，她的脚腕便被扣住，力道一缓：“终于恢复了么？我所认识的宋悦，心里主意多得很，处事宠辱不惊，能以不变应万变。”
　　宋悦这才察觉到他的用意，悻悻抽回手。
　　他故意如此，是想让她绷紧的那根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吧……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猜得不错。”此事只能单独和她说，“你走之后，那个假扮你的人……我私下里让沈青城将她带入地牢审问，却半个字都不说……”
　　宋悦眸光一闪：“正常，想让她开口，是难如登天。你告诉我她被关在哪里，我亲自去审问。”
　　她被秦雪带走的时候，心下就奇怪了，这件事几乎是违背了自然常理，有极大可能那个病毒制造出的系统被附在了秦雪身上。玄司北又说他审问过，以他的风格那肯定是严刑逼供，玄虚阁那么多种刑罚轮一遍，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该开口了，除非她身上真的有别的什么东西。
　　例如，和她一样的系统。
　　利用系统道具屏蔽感知，这样无论是什么样的痛楚，也都能接受，更别提她的系统很可能是最新版的，在她的基础上，功能肯定更多，所以一般人奈何不了她。
　　“我把她关在了地牢，只是……在前一个月我去齐国时，她趁机逃脱了。”说到这里，玄司北的话语中多了一丝疑惑，“此人奸滑得很，连我都不知她是如何逃脱的，牢门和铁栏都完好无损，她就像是人间蒸发……”
　　“我大概猜到了。”宋悦垂眸，“无碍，她想与我作对，既然人在暗处，那我便一并将人引到明处吧。”
　　秦雪果然有系统。
　　她不喜欢在这世上留下个想方设法要杀她的人。
　　……
　　这些天，宋悦露出真容，故意借着萧皇后的身份在燕国频繁走动，并常常和玄司北待在一处。
　　她敢肯定秦雪不会甘心走远，而她身上有系统，肯定能用非常规方法找到她。再加上秦雪对玄司北的执着……肯定会密切关注接触玄司北的人，既然如此，就一定能注意到她。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尤其是瞬息万变的六国情势——齐国一支军队原本就强悍，虽有姬晔守城，但后来齐晟御驾亲征，齐军势如破竹，又攻下一座城池，直接来到了她的皇城脚下。与此同时，韩、魏联军包抄了燕都的后背，截断了邻城来救援的可能，此番，燕国一番苦战后，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
　　当齐军浩浩荡荡从西岭走出，兵临城下，宋悦正站在城楼上，垂眸下眺。
　　对于今天的情形，其实她早有预料——想到姬晔毕竟是她的皇叔，她没让姬晔再固守城池，还召回了最近在外征战的莫清秋，准备守住这最后的燕都。她猜到了齐晟用兵诡诈，很可能不会那么乖乖攻下周边所有城池再行包抄，而是更加狂妄地选择擒贼先擒王，所以她特意加强了兵力，就等着今天。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背后有冷汗沁出，但她不在意。身侧的玄司北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情绪，看了她一眼。只是碍于明面上他与她是君臣之别，无法再靠近拉她的手，有一丝失落。
　　另一侧，司空彦淡笑看着四面八方涌出的兵马，眼中却十分认真，毫无一丝笑意。
　　城楼之下，莫清秋与姬晔身穿战甲，佩戴宝刀，杀伐利落，带着身后的军队听候命令。
　　飞羽被安排到了北门，不在身侧，但只要她吹响手中的无音哨，无论她身在何方，他都能赶来她身边。
　　宋悦长吐一口浊气，背负双手，郑重面对着下方的人们，眼尖地看见打头的齐晟，眼神微冷：“齐皇连战书都不曾下，直接带人杀到朕面前来，害朕毫无防备之下连失几座城——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齐晟对她也没有好脸色，高大而俊美的身形因军装而变得更显威武气势，他将长刀一提，冷冷向上指着城楼上的她，毫不客气：“燕帝既然有胆子从朕手上抢人，那就要做好一无所有的打算！”


第245章 齐聚燕国
　　宋悦沉默片刻，突然歪头。
　　这是个什么鬼理由？不就是让飞羽把她带走了吗？
　　不过再一想，似乎历史上这种事也多了去了，不管是不是出于正当原因，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总要找点理由，就好比人们总喜欢把亡国怪罪给貌美女人……齐晟早就打算侵略燕国，这只不过是他找好的一个完美借口罢了，就算没有飞羽，他也能挑出别的借口。
　　甩锅倒是会甩，这事儿怪她咯？
　　“呵。”猜到齐晟的打算后，宋悦冷笑一声，“确实，是朕多问了。此事无需多言，你究竟想要什么，朕心里犹如明镜。”
　　早就想打燕国的主意，还矫情找什么理由，怪罪到别人头上。虚伪！
　　“知道就好。”齐晟握刀的手更紧了一分，目光看向玄司北，“既然如此，若是识相的话——燕帝知道该怎么做吧？”
　　那个女人……她不在城楼上。
　　他知道燕帝已经死了，现在的燕帝只不过是个冒牌货，是玄司北的傀儡，所以刚才的话实则是对玄司北说的。以他的聪明，不难想到他此次征战是为何，但他却依然没把宋悦带来……难道还想死扛不成？
　　“齐皇说笑了。”他叫她开城门她就开城门？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狠话谁不会放，“朕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你如意。”
　　【我怎么总觉得你们是在跨服聊天……】
　　宋悦：？
　　就在此时，远处，西岭的另一个方向又传来动静。那儿是山脉后的一片平原，被小树林遮盖，直到近了，让人听见脚步声，他们才知道那儿也藏了人。
　　齐军竟然还藏了人？齐晟到底是多想弄死燕国！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
　　宋悦神经早已绷紧，此时想到燕都竟被层层包围，再比较了一下城内外的兵力差异，吓得差点腿软，却强行让自己看上去淡然自若。
　　她……她这算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就要面对来自三个国家的层层围堵……天要亡燕？
　　“皇上，稳重……”玄司北一直分神注意着她的表情，见此情形，差点就要跨出一步，做出些逾矩之事，只是下一秒就被司空彦伸手拦下。
　　“关心则乱，相信她。”司空彦小声道。
　　果然，就算面色有些苍白，宋悦也依然坚守在原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城头上的守卫，远远看去，不见丝毫异样。
　　令人疑惑的是，齐晟对于西岭后绕出的那支军队，似乎也带着不解。
　　当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近了，宋悦才看清了其中坐在将军之位、骑着雪白骏马的威武男子，而副将之位的年轻太子，也是她所熟悉的。
　　“赵夙和赵皇……”宋悦轻喃，再次确认了一回忠诚度，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赵夙对她的忠诚度是100%，再加上赵皇似乎是萧后的老情人，似乎是觉得对她有所亏欠，上次微妙的撤兵已让她有些怀疑他们是倾向于她这边的，现在，很显然他们和齐国并非串通，也就是说，不是一路人。
　　这样，至少不是最糟糕的局面……
　　“赵皇？”赵国此时猝不及防横插一脚，让齐晟冷下了脸，“千里迢迢而来，倒是赶上了个好时机。”也不知这老狐狸是有意还是无意。
　　宋悦嘴角一撇。
　　一个国家的君王，是很少离开皇宫的，她这次一会儿就见了两位……看来燕国还是块不小的肥肉，香飘四溢，引得不少人觊觎。
　　【缘，妙不可言！】
　　宋悦：妙个鬼啦你！没看到燕国什么情况吗！齐国毕竟强盛，只要不是脑袋被门夹过，基本不会有人敢和齐晟作对，赵皇要是帮燕国来的，那就是公然和齐晟唱反调，他就不怕报复？反正我觉得还是悬。
　　“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齐皇。”赵皇笑得不露丝毫破绽，目光从太子赵夙身上缓缓移到城楼，看了她一眼，故作不明白，“齐皇这次莫非是奉太上皇之命前来的？看来，应该和朕目的相同。”
　　“并非如此。”父皇自始至终都不赞同他拿下燕国，几年前他们就为此事争执过一次，现在他不过是见时机成熟，而燕国那个掌权者又正好做了他所不能容忍之事罢了，“赵皇来此何意？”
　　“朕是来见一位故人的。”赵皇沉声说道。
　　话音一落，还未等面色微变的齐晟细问，又一阵马蹄声从飞羽镇守的玄武门边传来，似乎不是韩魏两军的队伍——从宋悦所在的高楼上可以清楚看见，那个方向的人并未纠缠飞羽，而是见这边有动静，反而走到了她所在的西门。
　　“朕还说这燕都白虎门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原来齐皇和赵皇都在。”秦皇穿着一身耀眼的战甲，从人群中一眼就辨认得出。他又轻轻抬眸看了她一眼，“燕帝，别来无恙……不知这燕国还欢不欢迎朕。”
　　“……”可他们见过吗？？
　　宋悦又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她几乎可以肯定，她是不认识这个陌生大叔的，姬无朝的记忆里也应该没有……他应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仔细一看……她的城下齐、赵、秦三军已汇集，再加上飞羽那个方向的韩、魏两军，几乎所有人全都来齐，燕国真是热闹了。
　　城楼上的宋悦依然面色严肃，纹丝不动。在齐晟等人眼中，俨然已有一代帝王的风范，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向下望的时候有点恐高，看到三军汇聚，还有些腿软。
　　“秦皇陛下，别来无恙。”她抿了抿嘴角，目光扫过城楼下的所有人，“无论你们什么来意——若是诚心交好，燕国自然欢迎，但若是打算兵戎相见，那朕也会奉陪到底！”
　　“好一个‘奉陪到底’。”齐晟冷笑，目光直视玄司北，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秦皇与赵皇隔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些许敌对之意，却都心高气傲不曾下马。他们不曾直言来意，但似乎和齐晟不同，而且，从两人隐隐的□□味之间，宋悦忽然想到自己曾放出萧后在世的消息——他们互相打哑谜一样默契的动作，显然对来意心照不宣，不会是冲着她娘亲来，想一探究竟的吧？
　　真是各怀目的。
　　看赵夙镇静的样子，赵皇很大可能是站在她这边的，而秦皇坐山观虎斗的可能性更大，齐晟似乎对他们一群站在城楼上的人仇恨很大，像是下一秒就要下令攻城——不，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宋悦心下犹疑，目光紧随着齐晟向远处的虚空看去。不一会儿，与齐联盟的魏军到了，为首的竟是魏皇，一身不容人忽视的气势，杀气腾腾地望着她：“齐皇年纪尚轻，却料事如神，果然白虎门就出了变数。不过这样才正合朕意——燕帝竟然亲自在白虎门镇守。”
　　“什么意思？”看见魏皇毫不掩饰的杀意，宋悦不由紧张起来。
　　魏国似乎一向与燕国不合，特别是魏皇，听说他很想要她的项上人头……这是多大仇？
　　“亲眼看着你父皇的江山被朕的兵马踏平，亲眼看着朕的魏军攻破城门、长驱直入……这是多大的快意！”魏皇冷笑着提刀指向城楼上的她，“她不是看好燕国么，若是让她知道，时过境迁，现在的燕国已弱的不堪一击——不知她会不会后悔投靠燕国！”


第246章 掉马甲
　　“……？”
　　宋悦有点没听明白，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魏皇好像也被深深的辜负过？是她脑补的那个样子么——燕国出了一个漂亮的女间谍潜伏到魏国，结果被魏皇看上了，所以最后得知真相的他才迁怒于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魏皇也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恨意，和齐晟打过照面之后，便隐隐结成了一派，一齐攻城。赵皇却突然带兵拦截了他们的去路，缓缓将腰刀拿出，锋利雪亮的刀尖直指地面，意图不善。
　　“果然。”魏皇似乎对赵皇的行为不满已久，“上次你突然变卦，就是为了维护燕国？赵皇陛下，你难道忘记了先前曾放出的话？天下人都知道赵皇恨燕国入骨，现在倒带着自己的军队挡在燕国城门口，何等讽刺？”
　　“她……”赵皇握刀的手紧了紧，却纹丝不动。不管是他还是赵夙，都无法将那日宫变的情形说出口，毕竟那事关她的燕帝之位，“朕怎么做，那也只能朕的子民去评判，况且……劝你一句，你今日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一定会后悔。”
　　夙儿去齐的时候，将所见所闻一一向他说明了。
　　原本，对于她的孩子，他心中无任何触动，甚至一看到姬无朝，就会想起他那面目可憎的父亲。但当他窥见她的真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萧萧。
　　她和她何止是相似，简直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照镜子。看见她躺在棺材里的那天，他仿佛回到了那日——燕国传出萧萧的死讯，他奔走前去，见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和那日的她一样，安静地闭着双眼。
　　就算他不能以一己之力终止这命运的轮回，也要好好守护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守护她的女儿。
　　魏皇的心思，他约莫能猜到。
　　“呵。”魏皇见赵皇如此严肃劝诫，笑容却愈发冰冷而杀气腾腾，仿佛误解了他的意思，“你这是来警告朕的？”
　　“并非警告，而是事实。”但他又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燕帝是女子的事捅到明面。
　　两军停步争执，还没说上几句话，齐晟就烦了，眉头缓缓皱起：“既然如此……那赵皇也不要后悔的好。魏皇，拦住他们。”
　　趁着赵魏之争，齐晟直接带兵绕开中心位置，开始搭云梯破白虎门。与此同时，齐晟也时刻注意着秦皇的动向。
　　秦皇算是老狐狸了，这么多年来，就算是他父皇齐桓都没完全看透他，但秦国与齐国很多时候都是明争暗斗，小摩擦不断，这样看来，他中立或助燕国的可能要大一些。
　　宋悦站在高位，已将下面的一切收入眼底。见赵皇拦下魏皇，心下不免舒了口气，但紧张仍未放松。
　　秦皇这次来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他本就因为商远而知道了萧后生有一女的消息，准备寻她，如今她又正好放出消息说萧后未死，他肯定想进城探探究竟……可看现在的样子，他肯定没想走常规途径进城了，说不定是想和齐晟一起打进来。
　　不过，有赵皇相助，如果飞羽那边没什么阻碍的话，借着这道城墙还未攻破，还尚有一战之力。
　　“弓箭手——”莫清秋在城头指挥着将士们。宋悦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欣慰之色。
　　有了司空彦的援助，军资暂且不愁，比起齐国军队，他们也差不到哪里去。如若再心存一些侥幸的话……若是秦国相助，说不定他们还真能打平。
　　但也只是想想。
　　秦皇在想什么，她也猜不透，他的左副将是谁她不认识，但按照以左为尊位的习惯来看，他的地位应该在身为右副将的商远之上，或许是个皇子——这样强大的阵容，说不是来挑事的，她都不信。
　　只是，就在齐国开始集中火力，全力进攻时，商远和左副将打了个手势，秦国军队从后方变阵，竟准备将齐军团团包围在城墙下。这一诡诈的手段却被齐晟注意到了，他冷着脸道了一声果然，就冷冷调出一个队伍，显然也是早有准备——他们两国之间或明或暗斗得久了，都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早有所料。
　　宋悦：！！
　　震惊，居然赌对了！秦皇居然也是帮着她这边的！
　　娘亲的威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此时，赵、秦联盟与齐、魏联盟互相抗衡，而齐、魏仍然占上风。玄司北此时低声提醒她抓住时机，她如梦初醒，连忙让李德顺吩咐开城门，让莫清秋和姬晔前去支援。在燕国军队介入之后，终于齐魏向城边逼近的势头止住，双方势均力敌，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
　　宋悦心如擂鼓，注视着紧张的战局，一面从城楼缓缓走下，走过城头守护着的一个个将士，不放过任何一点局势变化：“李德顺，再叫些人去前面的缺口，城头上的物资也要及时补上……备好热油的同时也要小心别泼在了脚下，让他们都注意些……前面那就是你们准备的油桶？”
　　她见一个个士兵正提着小木桶往巨大的油桶里倒油，想亲自过去检查一番。其中一个摇摇晃晃提着木桶的士兵像是力气太小，脚步歪到了她身边。此时宋悦还未起疑，只是脚步微微让了让，却没想到，那人竟故意用力将桶中之物往她身上一泼。
　　“宋……闪开！”玄司北的声音。
　　“快躲！”远处的司空彦大喊道。
　　哗啦——
　　宋悦下意识反身移步去躲，却还是晚了一步，一股油腻腻的东西竟从头到脚泼洒在了身上，但奇怪的是，这不是滚烫的热油，微温，无色无味。
　　“皇上——皇上你没事吧？”李德顺瞪大了眼，扑倒在她脚下，直到发觉她没被烫伤，才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就变了脸，挡在她和那个士兵之间，“你竟敢谋害皇上？这是一等一的大罪？来人，还不赶快把这叛徒给压下去！”
　　“皇上？”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士兵忽地一丢木桶，将身后意欲抓她的士兵撞倒，忽地摘了头盔，露出一张姿容绝色的脸，让瀑布般的长发垂落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四面八方围上来的士兵，带着一丝嘲讽与警告，“我今天就是特意来揭穿姬无朝的真面目的……你们谁敢过来？！”
　　似乎都被她的歇斯底里吓到了，周围的士兵果真顿了脚步，经她一说，不由自主多看了宋悦几眼。
　　姬无朝的真面目？特意在这么多燕国士兵的面前，甚至是在各国面前？这个女人乔装打扮进军队，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如若不是和姬无朝有仇，胡言乱语，那就是真的？
　　若论神秘……这位皇上还真是神秘。
　　城头上发生了这等状况，下面的人也不能完全视而不见，更别说是心系于此的姬晔与莫清秋，见皇上身边出了状况，未免有些心急。
　　“这时候分神，就是寻死。”与莫清秋对上的齐晟声音冰冷，如同战场杀神。
　　魏皇也不由得抬眸看了一眼城头：“呵，赵皇秦皇，你们小心护着的燕国，实在千疮百孔……说不定城门还没攻破，燕帝就会被身边人摘了项上人头。”
　　“妄想！”赵夙也注意到了上方，不由为宋悦捏一把汗。
　　因为宋悦亲自去城头检验，在城楼最高点指挥一切的任务便落在了玄司北与司空彦手里，看见异变，司空彦抢先一步下了楼，玄司北身形动了一下，虽也想走，却望了一眼大局，手掌渐渐紧握成拳。
　　责任如此……就算是为了她，他也不能走。如果宋悦在此，只要他动一步……他甚至就能想象得出她冰冷不悦的眼神。
　　她先是一位帝王，后是宋悦。
　　既然不想要她那么辛苦，他就要想尽办法成全她的一切，她要他暂代燕国的“脑”，他不能擅离职守。
　　他的目光追随着司空彦，落在了宋悦身上。
　　此时的宋悦正闭着眼睛用衣服未被油浸的一面抹着脸，应激反应使然，她反射性地想要将身上擦干，特别是口鼻处。
　　只是，抹了两把之后，她堪堪睁开眼，第一眼就见那个穿着燕国士兵衣服的绝色女人挑眉看着自己，眉头一拧：“果然是你的声音，秦雪。”
　　看着秦雪嘲讽般的目光，再仔细回想她所说的话，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是看看你自己吧，需不需要我拿面镜子来给你照照？哈哈哈——你们这些为她卖命的士兵，都想不到吧，你们所尊崇的帝王其实连男人都不是，你们的信仰——都是笑话！”秦雪捂着肚子，笑容有些癫狂。
　　宋悦擦了一遍脸上，觉得没那么油腻，却在袖子上发现了一片醒目的污渍，不像的预感愈发浓重：“卸妆油……？”


第247章 结局（上）
　　现代才有的卸妆油，唯有拥有系统的秦雪才能弄到。或许秦雪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身为一个现代人，宋悦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一点，特别是看到袖子上的污渍之后。
　　要完。
　　此时宋悦心里只有这一句话。
　　她僵硬着脊背，勉强让自己的神色一如从前，目光冷冽了几分，扫视周遭震惊不动的燕国士兵，最后落在秦雪身上：“为了等这一天，你倒是费了不少工夫。”
　　秦雪也毫不掩饰地直视着她，挑衅大胆，高声喊道：“你们好好儿睁大眼睛看看，看见了没有——这可是你们尊崇的皇帝，你们一直被一个女人奴役统治着，讽刺不讽刺？联军都已经攻到了都城脚下，你们若是缴械投降，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别被这个女人骗了！她不过是利用你们稳固皇位，为了她丢掉性命，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想想不值得！”
　　宋悦猛然抽剑而出：“闭嘴！”
　　疾利的劲风让秦雪下意识闭眼。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人无法呼吸：“啊！”
　　剑风却只削去了她的一截长发。
　　秦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完好无损，舒了口气：“姬无朝，如今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法挽救四面楚歌的时局。燕国的春秋大梦，是该醒了！”
　　她的声音传到了城墙下，让几位领兵之人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传到了周围士兵的耳中，让他们忽然乱了军心，变得骚动；传到了城楼上，玄司北无意识捏碎了栏杆，命身后之人将弓箭拿来。
　　身处于一片嘈杂纷乱的中心，宋悦紧握着拳。在古人眼里，对这种事是无法容忍的，更别提现在燕国危在旦夕，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城楼下这些虎视眈眈的敌国蚕食鲸吞，如今好不容易才盼来翻盘的机会，燕国内部却因为秦雪的一闹，先乱了起来。
　　“你们——”她沉声，忽然摘了脖颈上的变声锁，严厉的目光一如既往扫视一圈周围，将本欲上前的士兵吓得退了几步，“你们竟然听信一个秦国人的话，反而质疑朕？！”
　　她知道身边可能的危险，知道因为秦雪这一番极具冲击力的话，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个士兵，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叛变，但如今情形——她唯有一搏。
　　低沉而有力的语句，不是男声，却更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
　　原本躁动的士兵，因此而安静了一瞬。
　　此时，司空彦也带着亲信匆匆从城楼上走下，命信得过的人将她团团保护起来。他反应极快，抓住了她的重点：“若是谁会被一个秦国奸细的三言两语迷惑，那也不配做大燕的士兵。”
　　宋悦微微侧目，见身侧站着抿唇浅笑的温和男子，一身织金绮，优雅而天生富贵。他没有什么动作，偏生只要站在她身后，就仿佛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力量。
　　“现在，还有谁有异议的，给我站出来。”她嘴角抿直，飞快看了一眼秦雪，厉声道。
　　秦雪既然敢站在这里，要不是仰仗系统给她的不死机会，就是还有后招。
　　果然，秦雪没动，却只是将手背负，不知是给谁打了个手势，人群之中还真有几个士兵挤了出来，看上去是早就买通了的，煽动之意显而易见：“无论这姑娘是哪国人，是不是奸细，说的话那不也都是实情？”
　　“无论如何，皇上是女子，这总归是大家亲眼所见，不掺丁点儿假，这又怎么算？”
　　“就是就是，我们不管那些，只想问问在场的各位，你们服不服？我们堂堂男儿，竟对一女子俯首称臣，这也太笑话了！”
　　议论声更大了些，就算司空彦暗中派人，也仍难以压制。
　　宋悦脸色微变，在一声声讨伐中，笔直站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司空彦的作风毕竟温和些，几番劝说，也只能劝说有理智的人，然而在那些有心之人的领头煽动下，许多人是不听劝的。
　　就在此时，空中“咻”地一声暗响，一支羽箭飞速划破空气，猛地射穿领头暴徒的心脏，那力道之大，让他捂着心口的箭连退几步，撞倒身后的一人，直一个跟头摔下了城墙，倒在下面的四国乱军之间。
　　剩下的一些故意站出来的，准备退回去，却也被紧接着到来的几支箭射中，一时间倒了几个。还有一些藏在士兵间故意哄闹喊叫的，也被高楼上持弓之人眼尖识破，竟一个个射杀，箭法之精准，不伤及其他无辜。
　　天降异物，让齐晟与莫清秋的缠斗忽而分开，两人骑在马上，都下意识让军队向后退开。而中心的人们也怕自己被天上的东西砸中，退开了一个包围圈，一时间兵刃交接声竟因此而停，城里城外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城楼上的白衣人收了弓箭，缓缓从宋悦身后走来，他经过之处，人们纷纷低头退避，让开一条道路。
　　宋悦回头，看到玄司北少见地提着他的配剑，脸色冰冷至极，周身气势铺散开，果断而杀戾。
　　“还有没有人不服？”他在她身后半步停住，垂眸俯视着方才射杀在地的人，淡淡问道。
　　没人敢答。
　　原本在煽动下起了点儿心思的，如今都缩了脑袋大气不敢出。
　　这位相国，与大司徒细腻温和的作风截然相反，他可以不露声色，也可以残忍果决，真狠起来，直要人性命。
　　“宋悦……无论碧落黄泉，我都在你身后。”他在她身后，轻声道。
　　宋悦眸中闪过一缕思绪。
　　玄司北扯了一道衣摆，竟在众人面前缓缓向她跪了下去，缓缓道：“臣一直以来追随的人，是以品德打动人心，是以言行指引微臣。无论是男是女，都值得臣追随一生。如若她当真是位无能之主，如若她当真不合格，一听说四国大兵压境，还会站在这里与你们同生死？”


第248章 结局（中）
　　玄司北的话，让在场之人都清醒了些。
　　他代表的是燕国极具权势的一股力量，所作所为，无疑是一种代表。比起司空彦的暗中控场，这是来自实权的，最直接的压制。
　　宋悦垂眸看着这一切，看着一片片伏拜跪下的人，终于想起了自己最恐惧的根源。
　　前世，姬无朝的女子身份被玄司北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破，来自舆论的压力成为了让姬无朝倒台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她唯一的、不能避免的弱点，在还没站稳脚跟时，又一次被秦雪揭开。
　　不过，她只被记忆中的姬无朝支配着恐惧，一时间竟忘了她如今不再是那个毫无胜算的傀儡皇帝。秦雪在关键时刻闹了这么一出，做的不好，她确实很可能输得一败涂地，但这同时也是一场豪赌……如若处理得好，她或许能以女子身份名正言顺登上皇位。
　　宋悦垂眸看向城下分开的四国军队，看着空地中央的尸体，最后缓缓开口：“朕身上流淌着的，同样是先皇的血，作为一个皇帝，朕以前纵然荒谬，也及时醒悟，尽到了一个皇帝的责任。”
　　“朕改革制法，在官仓屯粮，让大燕免受旱灾所扰。兴修水利，发明改善农耕，也通文史、理朝纲。见贪污腐败之风盛行，百姓怨声载道，便亲自平定叛乱，斩杀叛军头目洪全保，还你们公道，安定天下。你们只知道朕曾经的荒唐，可有谁知道，你们的安居乐业也有朕的一份功劳？”
　　“朕——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也无愧于苍生百姓！可是你们——如今燕国乃是旦夕存亡之际，兵临城下，你们不想尽办法御敌，不保护你们最后一片燕国土地，却甚至将矛头对准朕，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
　　话音一落，玄司北便伏跪下去。紧接着便是司空彦，是他们的部众。
　　“吾皇万岁——”
　　起初，只是他们几个的声音，再渐渐，眼前的人墙又慢慢跪倒了一片，声音在逐渐扩大，最后或许是从众，或许是心悦诚服，或许只是不想死——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喊着吾皇万岁而朝拜。
　　秦雪的脸绿了，偏生她被司空彦不知道哪儿弄来的人阴了一道，被两个官兵按得跪倒在地上，似乎是因为她从玄司北手里逃脱过，所以这次把她绑了个严严实实。
　　城楼上的万岁声，让下面的军队安静了片刻。齐晟注视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目光停滞在她脸上，仿佛在想什么。
　　“叮当”一声，莫清秋紧握着的宝剑掉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秦皇仿佛明白了什么，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赵皇，见他与赵夙脸上毫无惊讶之色，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上的刀，调转马头，背对城门紧守。
　　杀气腾腾的魏皇看着那个身影，忽然勒了马头。轻喃：“萧萧……”
　　太像了……
　　那样的相似，让他实在难把她当成那老贼的血脉。她一身华服站在城楼上，就像是萧萧重新活了过来，站在他的不远处。
　　当宋悦指挥着，让人把五花大绑的秦雪关押下去，平定城头的骚乱之后，重新将注意力投入下方的战局，却发现他们都停了手，各据一方，有些疑惑。
　　【齐晟忠诚度：79%】
　　她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走到城墙边缘向下眺，却冷不丁迎上几道灼热的目光。齐晟、商远、莫清秋……这些她都不奇怪，可秦皇与魏皇那样灼灼盯着她，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秦皇和魏皇，她以前绝对没见过这两位。但——
　　她好像，和她娘亲长得十分相似。
　　娘亲该不会是……把这几位大佬全惹了个遍，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宋悦的目光落在魏皇身上，见他纵然不怒，也是一脸凶相、杀气腾腾，不免缩了缩脑袋。
　　齐晟罢手还好解释，可这个人是扬言要取她项上人头的……居然也不打了？？
　　可是……各位大佬既然不想打，能不能先退个兵？这样气势汹汹地在她城下干瞪着是想干嘛……有什么情债找她娘亲好吗，她又不会大变活人！
　　“咳……”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城楼上的宋悦清了清嗓子，换回自己原本的声音，“诸位可谓是远道而来，各国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如今放下芥蒂也为时不晚。若是无意与燕国为敌，朕依然欢迎各位皇帝陛下来宫中一叙。”
　　她能感受到齐晟突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估计是一直把她当成他的妃子对待，一时间角色转换得太快，心理承受不来……还是不与他对视，等会儿在宫里也躲着点儿。
　　宋悦心下计较着，又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莫清秋倒是忠心，除了震惊以外，依然警惕着所有人，守着自己的岗位。赵皇和赵夙、秦皇和商远本就为了燕国肯出兵，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凶巴巴的魏皇，她不敢确定他进城之后会不会劈头给她来一刀。
　　“司空，”宋悦后背沁出冷汗，忽然觉得皇帝难做，小命不易，于是低声命道，“待会儿各位皇帝进宫时，记得仔细检查，让他们卸下战甲，换身得体的衣服，还有，别带武器。”
　　虽然四国都带了军队，但只要皇帝都聚在一起，就不怕他们有所动静。而且人越多，越是猜不到对面的心思，就不会轻举妄动，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引来其他几国联合起来对付，就得不偿失了。
　　“是。”
　　“韩国怎么样了？”宋悦又问李德顺，“飞羽那边情况如何？”
　　“回皇上的话，依然在交战之中，不过韩国势弱，如今他们倚靠的齐魏又没了动静，估计也要停手了。”李德顺道。
　　“韩国将领是谁？韩皇也御驾亲征？”
　　“不错。”
　　“呵。”心中的猜测逐渐被证实，宋悦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可奈何。看来她娘亲还真是个厉害人物，“那正好，让他也一并来朕宫里，我们六国的领头人物……从先帝那一代开始，就从未再聚过吧？有些事情，是该当面说清楚了。”


第249章 结局（下）
　　燕宫之中，守卫极其森严的地牢。
　　宋悦独自走到关押秦雪的最里间，“咔哒”一声用钥匙打开了牢门，吩咐所有人在外面候着，没有她的吩咐不得擅自进入。
　　此时的秦雪平静地坐在地上，虽然带着镣铐，脸上却不见任何害怕之色，见她一个人来，冷笑了一声，仿佛早有所料；“宋悦，我真是没早些把你杀了……”
　　“你也杀不了。”宋悦轻轻关上了牢门，垂眸看着她，眼神晦暗莫测，“之前那样蹊跷地把我弄晕了带出宫去，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直到今天你泼了我一身卸妆油……你的系统有最高权限吧？就算没有相等价值的东西，也能轻易交换到系统道具？”
　　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秦雪上次被玄司北捉住，却丝毫不怕，又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轻易出逃，肯定用了不少道具……这样大量的消耗，就算她一下子有了几十颗金丹，也是绝对不敢的。
　　金发病毒不是这个时空的东西，无法进入这里，只能再制造一个系统，附身于人，把她做掉——他给他做出的系统施加了一个权限，让秦雪可以连续得到道具，以此降低杀她的难度。
　　“不错。”秦雪冷冷一笑，竟然毫不避讳地说，“你杀不死我的，而我可以继续潜伏在暗处，寻找一击必中的机会。我只是刚刚得到系统的那些日子，稍稍有些大意了，亲手放掉了你这漏网之鱼，心有不甘而已——谁知道那时候你易了容。不过还好，后来我披着隐身衣潜伏在皇宫里，终于知道了你就是燕帝。”
　　宋悦表情定格了一下。
　　“有系统的家伙确实难缠了点儿，不过我上次升级，玄司北忠诚度不小心满了，八层道具都只要一颗金丹，所以就特意换了个高级玩意儿。”宋悦忽然虚空一握，一把奇怪形状的银剪刀凭空出现，“这个道具估计只能用一次了。”
　　“这是……什么？”
　　“专门修复BUG的剪刀，也就是说，不符合这个世界常理的东西，全都会被剪掉。包括你身上的系统。”
　　……
　　六国皇帝全都聚集在一处，已是天下间从未有过的奇闻，更何况这里是燕宫。
　　“让你们久等了，莫怪。”姗姗来迟的宋悦缓缓走上高位，她已换了一副装扮，依然是明黄色的隆重礼袍，却恢复了女子打扮，梳起了头发。李德顺身后，一群太监们将打扮得体的秦雪公主给带了上来。
　　席间，玄司北已在招待五位远道而来的皇帝。宋悦一扫眼过去，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僵硬，悄声问李德顺：“你怎么安排他来招待……司空彦呢？”
　　不是她偏心，打架让玄司北镇场还行，这种谈和的局面还是司空彦更懂拉拢人心，就算拉不拢，至少他也更懂怎么说话，哪儿像玄司北……瞪着齐晟干嘛，好像齐晟欠他一百万似的。
　　要瞪也瞪韩皇嘛……都多少年的老狐狸了，注意点儿政治立场好吗！
　　“皇上……”李德顺面露为难之色，看了一眼玄司北，更加压低声音，“这……是相国大人的意思，劝也劝不住。”
　　宋悦：……
　　那完了，肯定是想杠上。
　　还好她来得及时。
　　她立马让李德顺给各位斟酒，拿起酒杯，刻意走到了齐晟的桌前，脚步巧妙一挪，身形自然而然地挡住了玄司北冷冷盯视的视线，浅笑着看向齐晟：“朕知道齐国肯定是看不上我燕国这些粮食的，朕这里也就只有一些新奇的设计图纸，若是普及开来，能增获几倍的收成。齐国如此之大，若是好好经营，必定年年丰收。朕将图纸奉上，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齐晟看着她的脸，目光仿佛要把她洞穿。她站在桌前许久，直到四面有窃窃声响起，齐晟冰冷的目光扫过，立马鸦雀无声。
　　“宋、悦——”他一字一顿，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却让她更心虚了。
　　宋悦勉强维持的笑容有些发僵，握着酒杯的手因为一直举着而微微颤了颤。
　　齐晟瞥了一眼她的手，最后还是喝下了这杯。
　　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宋悦一颗心落了地，齐国既然表了态，那其他国要想趁机动她，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这是六国皇帝齐聚，更不可能在此拂她面子：“谢谢了。”
　　转身之时，她还听见了齐晟一声冷哼：“今夜子时，御花园。”
　　宋悦脊背一僵，几乎立马就懂了他的意思。
　　她能装作听不见么……好心虚。
　　“若敢不来……你知道的。”齐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低声加了一句，见她动作僵硬，面色才稍缓，嘴角也重新有了笑意。
　　【齐晟忠诚度：85%】
　　宋悦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又斟了一杯快步走向秦皇：“今日之事多谢了。方才押下去的这个女人在审问时竟自称是秦国十七公主，不知秦皇陛下认为应当如何处置？”
　　秦雪身份特殊，但听说她在秦国并不得宠，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让秦皇亲自处置比较好。反正没了系统之后，她对她毫无威胁，就算回到秦国皇宫，怕也是活不下去。
　　秦皇紧抿着嘴角，看着双目无神的秦雪，竟然直接否认了她的身份：“冒名顶替我朝皇室，乃是死罪。”
　　“父皇！”一直处于失神状态的秦雪忽然双眸瞪大，喊道，“为什么？我是您的亲生女儿！”
　　“顶着一副和十七相似的面庞，就以为骗得过朕？秦国容不得你这心思歹毒之辈。”秦皇漠然道，“此人还是燕帝自行处置吧。”
　　这女人血脉成疑，还差点害死萧萧的女儿，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宋悦只以为秦皇是拿秦雪表态，心想秦国结交的诚意十足，一口气干了一杯烈酒：“燕国愿与秦国建交，压下三成关税，互通商贸。”这是她对他领兵相助的答谢。
　　“好。待会朕也让商远拿出一些优惠政策，觉得妥当的话，可以另行商量。今日我们不谈此事。”没想到秦皇与她以为的严厉不同，眉目间都是和蔼，忽然低声问道，“听说太后她还在世？”
　　宋悦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说着就开始脚底抹油，走向面向有些凶悍的魏皇。
　　溜了溜了。
　　“魏皇……”这大概是对燕国最不友好的一位了吧。
　　宋悦心惊胆战地开口，还没想好说辞，魏皇竟然主动端起酒杯，十分豪爽地一饮而尽。闷声喝完，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宋悦差点呛到。
　　……
　　待到晚宴的时间，宋悦终于能走出去透口气。玄司北便紧随着走来，似乎早已看穿了她淡然面孔下的紧张，擦去她手心的汗：“此事已告一段落，该买通的买通，该结交的结交，六国仅此一会，局势不会那么紧张了。”
　　宋悦嘴角忽然弯了弯：“不，有你在，应该是七国。不知是不是因缘巧合，世上竟有这样的事……”
　　黄昏之时，宴会才刚开始，她今天兴起，坐在主位上大快朵颐。忽然李德顺匆匆忙忙跑来，附在她耳边道了一声：“齐国太上皇齐桓来了。”惊得她差点掉了筷子。
　　宋悦看李德顺惊慌的样子，又听说他是在北城门，以为齐桓千里迢迢来者不善。这时齐晟却站了起来，澄清这是个误会，并说他会亲自去见父皇。
　　齐桓在齐晟的接引下进了燕宫，面色还是冰冷的。
　　“父皇，您为何要来？”
　　“你知道朕会拦你，竟敢瞒着朕？朕说过燕国不能动，你就算再恨萧萧，也不该为了泄愤而领兵侵略，朕教你的，都白学了么？”齐桓早知道儿子的性子，还以为他此次进宫别有深意，“这次又想搞什么名堂？我劝你最好别打燕帝的主意，你……”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远，披着隐身衣偷偷站在不远处的宋悦总算放下了心。
　　各国的几个老前辈都聚齐了，几人都盯着她的脸看，且对她十分和蔼，估计都和萧后交情不浅。宋悦实在是被那些目光盯得全身发毛，等到晚宴之后，便亲自带着几位皇帝去了皇陵，屏退了其他人，将棺盖掀开：“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之前确实也是朕散布消息说娘亲未死——但她究竟去了哪里，朕也不知道。如若各位陛下谁能探听得到她的消息，便告知一声吧。”
　　“那先帝……”魏皇指着先帝的棺材，指尖微微颤抖着。
　　“一切都只是猜测。不过——我的变声锁和化妆术皆出于娘亲，先帝与她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恐怕答案只会在各位心中，无人敢妄断。”宋悦道。
　　送走各怀心思的五国皇帝，燕宫重新冷清下来。
　　“建交之后，燕国应当会走上正轨了吧……”御书房中，宋悦撑着脑袋思考着，“不知道司空彦那儿把银子拨下去了没有……虽说魏国愿意归还那几座城池，但我们也不能没个表示……小北!”
　　“嗯？”浅笑着看她的玄司北微微一愣。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啦！”认真讨论国事好不好！
　　“……你说。”
　　月上柳梢，又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燕宫御书房的灯烛却久久不熄。
　　生活，依然在继续。
　　（正文完，番外会继续。）更多精彩好书尽在【书包CC】 https://www.bookbao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