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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春光》作者：雁舞流年

文案

小院旧屋，病母弱弟遭人欺。
    说是书香门弟，要知书达理，温柔贤良。
    可手头没钱怎么书香？！如何贤良？！
    父死遭嫌被退亲？
    怕啥！有手有脚，身怀美食绝技，
    纵是市井陋巷，我也要活出个春光灿烂……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章 退婚（上）

    意识渐渐清醒，头却是越来越痛。

    林贞呻吟着，终于睁开眼来。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头顶木板上那繁复的花纹，到底刻的是云彩还是花儿，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那压得低低的木板，不是天花板，而是床的顶板。

    MD，这像小房子一样的居然只是一张床！

    窗外，吵杂声渐显清晰。

    林贞侧过头，伸出手掌，试图抓住透过纸窗而入的线，可是最后却只能徒劳地看着在那一缕光中，灰尘无声地飞舞。

    “什么都抓不住，就好像狗屎一样的人生……”

    白皙的手掌，透着淡淡的粉。这是一双年轻而柔嫩的手，虽然没有涂丹蔻，却仍然很是迷人。可是，却不是林贞所熟悉的那一双布满刀伤、烫疤的手。

    “真是荒谬！只差一点点——一点点……贼老天！你要耍我到什么时候？！”

    哑着口子低语，林贞猛地扯过被子，胡乱蒙住了头脸，“睡觉，睡觉，只要睡醒了，一切就又会恢复原状。”

    嘀咕着，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紧紧地闭着眼。可是外头的吵闹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忽视。

    睡不着，她忽地一下坐起，“吵死啦！”

    因为林贞的大叫，外面的声音突然一静。可是只是静了一下，就有人尖着嗓子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这么没规矩。当这里只住着他们一家吗？这样大吼大叫的……”声音稍顿，这女人又道：“陈夫人，我家大郎从前不就提醒过你们家大官人了嘛！这穷街陋巷的，龙蛇混杂，很容易就带坏了您家里的小娘子和小郎的。这会儿不当心，以后坏了闺誉家风，可就麻烦了。”

    歪着脑袋瞪着窗外好一会，突然跳下床来。林贞也不去拢散开的长发，汲拉着床下的木屐就往外走。

    斜光曦微，窗下的梳妆台上，虽然摆放整齐，可是无论是妆匣还是胭脂盒，却都已蒙了一层灰尘。只有那只菱花铜镜，虽然蒙尘，却仍闪着灿烂的光。

    眼角瞥到映入镜中的人，林贞不由顿住脚步。这样的铜镜，是看不清面容的。林贞望着镜中，看着那一身素白的身影走近，心头涌上古怪的情绪。

    一身的白，白裳白裙，连罩在外面的背子也是白，只在袖边滚了淡淡的青花。乌鸦鸦的头发，凌乱垂落，没有半分珠翠点缀，只在发际插了一枝素白的绢花。想是之前也是梳好了的，这会儿却早打散，乱作一团。

    看不清自己映入镜中的面容，可是林贞知道想必她的表情一定很是古怪。

    纵是内心再强大，遇到她这样莫名其妙的遭遇，都会惊惧得要发疯吧？哪怕她已经从刚才似梦非梦的恍惚中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却仍然觉得一切简直是荒唐得让人想要发笑。

    抬手掠了下散乱的长发，她嘀咕：“贞子啊！？”

    虽然是这样嘀咕，可是她却没有打算去重新梳妆一番，而是伸手直接按倒那面铜镜，就大步向前走去。

    推开门走出去，她正好听到那个声音尖细，说话刻薄的妇人在说：“陈娘子，您也莫要觉得我们白家薄情。说到底，我家大郎同你家大官人也是多年好友，这些年也没少帮衬着你们。您受了这么多年好处，也该知道感恩图报才是。按说，从前您得的礼可是该还的，可我家大郎是善人，娘子更是菩萨心肠……您啊，还是痛痛快快地把这礼物收下，退了我们庚贴就算了了这事儿的好……”

    穿着青色背子，作仆妇模样的妇人抹了抹反着油光的发鬓，看着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的妇人，笑道：“像他们这样不计较，肯吃亏的可是不多了。若您仍要纠缠，这事闹大了，可不知道旁人会说些什么了？！”

    “会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她出了声，才醒悟说话的人并不是对面的女主人。说话的人就在她身后，声音尤带稚嫩。

    妇人眨巴了下眼，回过头去。从院中搭的灵棚望出去，阳光晃在眼上，她不由地眯起了眼，看到的身影便有些模糊。可是那一身的素白，凌乱的长发，却仍让她不由得扬起了眉。

    灵棚外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她便看清了那张仍带着稚嫩的面容。

    这就是林家的小娘子了？！刚才没机会正眼打量，这小姑娘就晕了过去。现在看，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是面容却实在是苍白，想是这些日子，熬得快撑不下去了吧？也是，不过才十三，突遭丧父之痛也实在是令人心痛。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妇人嘴上却没软上半分，只是淡淡道：“陈娘子，我同您说的您可是要好好考虑……这样的大事，到底是要由您这长辈来作主。”

    声音虽然没有提高半分，可话里话外，却都是在点着林贞不会行事，大人说话，哪有小孩插嘴的份？更何况，这会儿说的又是这小娘子的终身大事，哪家女儿听到这个，还不快些立刻回避了，又怎么会这样大咧咧地站出来。

    因为她的话，坐在主位上的陈氏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正走过来的女儿，眼中尽是怜惜之意。“贞娘，你怎么起来了？还是再歇歇吧！若是还不舒服，就叫东伯去请个郎中回来……”声音稍顿，她又扬声叫道：“如玉？如玉……”

    虽然陈氏的声音并不高，但灵棚外立刻就传来应和声。陈氏听到，也就收了声。看向林贞，招了招手。可是却不想自家女儿竟没有如往日般一样，在她出声时就靠过来。而是冷冷地看着那白家派来的妇人。

    “我在问，别人会说什么？”林贞冷冷地问着，见那妇人皱起眉，看向自己，却没有半分怯意，反是扬起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妈妈不知道吗？那不由就由我来告诉妈妈——那些人，会说：白家的大郎真是卑鄙无耻，无情无义！说是和那林家的大官人是好友，可是居然在好友亡故，刚刚出殡，连家里灵棚都还没拆的时候，就叫家中仆妇欺上门去……欺负孤儿寡母的事，他也做得出！怎不怕这定陶城里人人耻笑？！”

    林贞说得又快又急，那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娘子，你这是浑说什么？”

    瞪着面前的少女，妇人把她从头看到脚。面前的少女，年纪不大，生得不过眉清目秀，想来纵是面色红润时，也不显艳光。可是偏偏，她的一双眼黑如玛瑙石，闪着亮晶晶的光，倒好似燃着一簇火，让人一看就不由凝住心神。

    目光最后落在少女脚上的木屐上，妇人眨巴下眼，发出一声冷笑。

    这木屐，古来即有。可是近年来，却不过于房中使用，少有穿出房外的。尤其是女子，哪个还会这样赤着脚穿木屐呢？

    这林家的小娘子，着实荒唐！也难怪大郎、娘子要断了这门亲事呢！

    妇人心里想着，神情间更显出几分慢待。却不曾想，若不是知道这亲事一定是要退掉的了，她又哪敢这样去腹诽家中未来的女主人。

    这会儿，她只瞪着少女，扭头看着陈氏道：“陈娘子，您真是好家教！”

    陈氏被这一句话，闹得脸上涨得通红。看着林贞，便有些怨，“贞娘，不可如此无礼！”

    “无礼？我哪里有无礼？”林贞冷笑，“若我怒斥闯上门来欺凌弱小的人，也算是无礼？那岂非这世人都要大开中门，迎了强盗进来还要毕恭毕敬地供着？！”

    她这话一出，不单只那妇人怔住，就连陈氏也不由愣神。

    陈氏心里其实也是觉得女儿字字句句都是在理，说得让她心头生起一丝痛快之意。可是，这样的话，实实在在不像是她的女儿所说出来的话。

    目光定在林贞脸上，见她面色苍白，目光灼灼，表情难掩一丝愤愤之色。陈氏倒不由得心疼。

    想来女儿也是气得狠了，才会如此无礼。

    任哪家女儿，突然被未婚夫家中退亲，还会心平气和呢？！更何况白家实在欺人太甚，就算是嫌弃她林家如今没了男主人，家贫无续，难以置办一份好嫁妆，也断不该在这个时候上门相欺。

    心头发酸，陈氏倒不再觉得女儿无礼了。

    林贞瞪着那妇人冷笑：“只不知白家家风究竟是如何好，竟然如此无信无义！”

    那妇人气结，眼见陈氏垂头去抹眼角，竟是没有说话，只得咽下一口气，沉声道：“小娘子，你莫要信了旁人乱说话。我家娘子是心善，才会打发奴来的……”声音稍顿，她又道：“我家小郎醉心学业，在戚姬寺里发过愿，不高中进士，便不成家。我家娘子见他心意坚决，不敢误了小娘子的终身，这才……”

    她的话还未说完，林贞已经冷笑：“原来是怕误了我，我还当是因为我要守三年孝，贵娘子怕我误了你家小郎呢？！”

    妇人脸色发青，却只能呵呵干笑：“我家大郎和娘子全是为着你们林家着想，你们切莫误会才是……”

    “误会不误会，还要看你们白家如何行事了！”林贞冷笑一声，眼角扫过一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却不曾插半句嘴的妇人。

    沉声道：“当年林、白两家定亲，是请了官媒，下了‘小定’的。如今白家想要退婚，难道就你一个仆妇前来？官媒何在？！”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章 退婚（下）

    得了这具身体全部的记忆，林贞对世俗风情也有个大概的认识。

    无媒不成姻缘，这个时代的婚姻或许并不自由，却远比现代更为正式，也更郑重。

    喝问出这一声，她的目光就瞥向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的妇人。那妇人穿着紫色的锦缎背子，头扎紫盖巾，从来就没有帮腔说过一句话，可是林贞知道，这女人定是白家妈妈带来的官媒。寻常的媒婆，是不能尚紫的。

    林贞猜得没错，这紫衣妇人果然就是官媒，而且恰恰就是三年前为白、林两家说合的沈媒婆。

    虽然得了银钱，但她从心里觉得白家做得太过火了。她这行当最不能得罪人，所以虽然跟来了，却并不急着开腔。只是现在林贞已经指名道姓了，她就不好再保持沉默。

    施施然起身，沈媒婆和声道：“这自古以来，结亲乃是要结两家之好，和和睦睦，相亲相爱的，既然现如今两家生隙，那这门亲事还是作罢的好。”

    沈媒婆这话说得极是中立，虽然白家妈妈脸色仍是铁青，可陈氏却不由点头。

    垂下眼帘，她以帕拭目，抬起时却低声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总归是命……如玉！”

    她叫了一声，扭看向灵棚外。

    若有所感，林贞也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出去。只见灵棚外站着一个不过二十左右岁的年轻女子。虽然一样是穿着素白的衣裳，头插白花，可是眉黛如洗，红唇丰润，比之陈氏的憔悴却另有一番惹人怜惜的楚楚风情。

    知道这是林家的小妾，原主那才满六岁弟弟的生母，正正经经在官府注了名的如夫人，可林贞睨着这年轻的妇人，却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刚才陈氏叫的声音也不算小，这如玉却一直磨到这会儿才赶过来，也不知在房里是在做什么。

    虽然心有不满，可是却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林贞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如玉，低声唤了声“姨娘”。

    如玉应了声，因着林贞的温和，也未觉得大姐儿有什么不同的，只是看着陈氏，低声道：“姐姐，”

    陈氏瞥她一眼，只和声问：“静哥儿可好些了？”这几日，庶子静哥儿一直不适，今个早上送灵柩时更是晕了过去，被抬回来的，比起回家后却突遭变故，在听到恶耗时撑不住倒下的林贞娘更弱上两分。

    林家上下，现在只有这一个未成年的男丁，陈氏自然关心得很。

    “已经好多了，想是这些日子熬得狠了……”如玉低语，抬手拭了拭眼角，明明面色红润，却好似随时随地都会倒下去的姿态。

    眼见陈氏看着如玉的目光仍然温和无比，似乎全无半分怀疑怨怒之意，林贞暗在心底气恨，面上却仍带着笑。只是陈氏下一句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如玉，去我房里，把我柜子里那只描金小箱拿出来！”

    “姐姐？”

    “娘！”

    陈氏一言，让林贞和如玉同时惊呼出声。

    瞥了眼如玉，林贞沉声道：“娘，你拿那箱子做什么？！咱们小家小业的，就不用让人笑话了……”

    如玉在旁，亦是帮腔：“娘子，妾刚才在里面隐约听着白家妈妈说了什么话，却是没听清楚，这从前什么事是怎么样的了？”

    说话的时候，她瞥着白家妈妈，可白家妈妈却是冷笑一声，根本不接那个话茬。她能被打发到林家说这事，在白家自然也是个受重用的精明人。当然听得出陈氏叫如玉拿箱子，多半是要还当年‘小定’的礼钱，虽然之前她的确是转达了家中主母、大郎的意思，不要那个钱了，可要是陈氏想还，她何乐而不为。正好，看个笑话。

    看白家妈妈那副嘴脸，林贞心里火起，尤其是陈氏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催着如玉去拿东西，更让她按不下火气，直接道：“娘，刚才这妈妈好话说尽，您总该是听进去一二句啊？既然白伯伯他们一家那么好心，您又何必拂了他们的一番美意呢？再说，您若是不领他们的情，可倒叫人说他们的不是了！”

    林贞这番话一说，那想看热闹的白家妈妈倒不好仍在一旁看着了，只得晒笑道：“陈娘子，你家小娘子说的正是。我家大郎、娘子一番好意，你还是领了的吧！我看，你们林家这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可还多着呢！没了顶梁柱，进项又少，还是得抓住手里这点积蓄才好……”

    陈氏抿紧了唇，原本就已经有些沉的面色更是沉若秋水。“如玉，你是不是要我亲自去拿？”

    听出陈氏的声调的确是有了恼意，如玉不好再拖，只得转身往正房去，嘴里尤自嘀咕：“可怜我们静哥儿……”

    “娘……”林贞近前一步，还想再说话，陈氏却已转过头来。

    看着林贞，陈氏沉声道：“贞娘，人可以没有傲气，却不可连半点风骨都没有。我林氏一门，书香门弟，岂可为区区银钱，就丧了风骨？若你爹爹在世，会怎么说？纵是孤寡一门，也不能坠了林家的家声……”

    “风骨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在心里腹诽，林贞看着陈氏冷沉的面色，到底没有说出那话来。

    眼看如玉一步一蹭地捧着那只描金朱漆箱走了过来，林贞挑起眉，上前一步，伸手去接。

    “大姐儿……”如玉眨着眼，手抱得很紧，林贞居然没拿过来。

    “姨娘，”把头微微仰起，林贞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年轻女子，笑道：“这个家，还是我娘在当……”

    虽然不赞同，可此时此刻，她却只能维护。

    如玉抿着丰唇，没有再坚持。林贞接过箱子，捧着毕恭毕敬地放在陈氏怀里。“娘，您看看是不是这只？”

    陈氏点头，目光在林贞面上一扫而过，带出十分怜惜。可到底却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解下襟上的钥匙，慢慢打开了箱子。

    偷眼一瞄，林贞只觉得眼睛一花。她自然知道这箱子是陈氏放钱放贵重首饰的，可是从前的林贞娘却并不怎么关注。而林贞在现代，自然说不上富贵，一下子看到箱里那闪闪发光的金子，自然止不住砰然心动。

    “娘……”眼见陈氏把放在上层那小巧的金锭往出拿，拿了一锭又一锭，竟似乎真要掏空了，林贞直觉得肉疼。

    终于，陈氏把手抽了出来。可那箱子的上层也基本上算是空了。林贞拿眼一眼，桌上的金锭恰恰是十只。

    这样，就是十两金，如果按市价来算，大概就是百两银，折合十万钱，照现在的生活水平来说，这样的小定礼，的确是极多了。可见当年定这门亲，白家也还是有诚意的。

    只可惜，天意弄人，那年意气风发往京中春试，一门心思想高中进士、光辉门楣的林父落第不中，返回定陶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最后缠绵病榻半载，到底还是撒手人擐，只留下一门孤寡。原本在白家眼里的好亲事自然也就成了拖累，才有了今天这样逼上门来的举动。

    “陈娘子，您就别勉强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可是不智……”白家妈妈笑盈盈地看着陈氏，眼睛却不时瞄向桌上的金锭。

    林贞扬起眉，看陈氏脸色发白，眼里隐隐有泪光，心头不禁怒火中烧。

    “妈妈，咱们家里的事儿就不劳妈妈操心了！妈妈虽然热心，可纵是我家有金山银山，却到底不敢亮给妈妈这样的外人看……这世上的人，到底不是个个都是仁善君子的！”

    “林家小娘子，你……”白家妈妈气结，还要再说话，林贞却已经抓起桌上的金锭，直接丢了过去。

    “妈妈，你家的钱可是拿好了！要是丢了一锭两锭，可要小心你家主子打你……”

    被砸个正着，白家妈妈却不肯太过躲闪，反张着手，左右摇晃，去接林贞故意用力砸过来的金锭。

    “贞娘，咳、咳……”陈氏摆着手，想要劝林贞，却是一阵猛咳，说不出话来。

    白家妈妈狼狈地趴下身，捡起脚边的金锭，“小娘子！你虽年纪还小，可也要知道好歹！像你这样的行径，传出去坏了自己的名声，你就知道苦了……”

    林贞仰头，“传出去又如何？我正要人知道，纵是我林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也不是由人欺负的……”

    原本还要说话的沈媒婆听到这话，不由上下打量了林贞两眼，不单只没有说话，反倒垂下眼帘，退了一步。

    丢完了金锭，林贞又拿起桌上那四样礼盒，看着白家妈妈，冷笑道：“这世上，谁不说人闲话？谁又不被人说闲话？嘴都是长在人家脸上的，我林贞娘管不了别人说什么，可却能决定自己做什么！”

    “啪”的一声把东西摔在白家妈妈脚下，她抿唇笑道：“妈妈还是把这点心带回去给你家小郎吃吧！我家弟弟，吃不起这么金贵的……”

    白家妈妈又气又恨，抓起礼盒，兜了背子里的金锭，扭身就走。

    “等一下！我的庚贴和婚书何在？”

    白家妈妈回过头，撇着嘴还未说话，那沈媒婆已笑着自身边包裹摸出一只贴匣，笑着上前递到林贞手中。

    看着沈媒婆脸上的笑，林贞也便跟着笑了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既然这沈媒婆看着和善，她又何苦招惹人怨？

    “这下，林小娘子没别的事了吧？”白家妈妈冷哼着，脸拉得老长。

    瞥了她的面色，林贞却只是笑，回身自桌上取了贴匣，“妈妈要是不拿回庚贴和婚书，你家小郎可要如何再觅佳偶啊？！”

    笑盈盈的，她看着白家妈妈返身回来，伸手来接贴匣，嘴角扬得更翘。就在白家妈妈伸手的刹那，她的手一扬，那贴匣就远远地落在一旁。

    “你……”白家妈妈气得脸色发青，连手都颤了。

    林贞却只是微笑着，淡淡开口：“家中正值丧中，不便多留客人——沈妈妈请了……”说话客气，却未提白家妈妈半句。直气得她几乎跌个倒仰，猛地转身颠颠地疾奔而出。

    沈媒婆眯着眼，看了看林贞，笑着对陈氏施了一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章 那一年那一月

    这一年，是北宋皇佑五年。公元1053年。

    这年，是农历癸巳年，一个蛇年。

    就在这一年正月间，彰化节度使大将狄青于广南西路大败贼军，于二月间，晋封为护国节度使、枢密副史。

    同是这一年，大学士欧阳修终于编撰完了《新五代史》。而大词人柳永潦倒病逝，被一群名妓葬于京郊。

    这一年，皇帝康健，连同他的王朝一样如正午的太阳般光耀世界。泱泱大宋，万国来朝。虽然仍有强敌环伺，却仍是名动天下的霸主。

    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世之一，是一个名人才子备出的年代，是富庶繁华的年代，也是一个如梦似幻的年代，浓墨重彩，在史书上留下绚丽的一笔。

    不过，这些，林贞不了解，也不关心。

    已经是午后，她坐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高高的天，再看看内院里尚未拆掉的灵棚，心情却并没有因这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而有所舒缓。

    前面的院子里，有工人在拆灵棚，隐约传来工人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她的身后，正房里，是如玉低低的哭泣声：

    “娘子，您就是不念着我和贞娘，也得念着静哥儿呀！他现在可是咱们林家唯一的男丁，您以后可是全指望着静哥儿了。他还那么小，穿衣吃饭，读书做学问，哪样不得用到钱呢？您又何苦为了一时之气就……”

    嘤嘤低泣，虽然没有半句是指责，可是却比指责更诛心。林贞听得皱眉，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直接走进了正房。

    “姨娘，银子是我砸过去的，你要是有意见尽管冲着我来好了……”

    “我哪儿敢啊！”原本正在哭泣的如玉抬起头来，虽然声音里仍是透着委屈，可是瞥来的眼神却难掩怨意。

    “小娘子受了委屈，姨娘不是不知道的。只是，贞娘你今天做的事到底还是过了，若这事儿传出去，还有哪家的人敢上门来提亲呢？”如玉垂下眼帘，嘀咕：“被退亲，已经够可怜的了……”

    “姨娘！”林贞提高了声音，冷笑道：“姨娘且放宽了心，纵是我嫁不出去，也不劳姨娘来养……”

    “贞娘！”陈氏低喝一声，嗔怪地瞧着林贞，道：“怎如此无礼？还不快向姨娘赔罪。”

    林贞撇了撇嘴角，却没有依言向如玉赔罪，反冷笑道：“姨娘也不用太担心，纵是我成了老死不嫁的老姑婆，也自是我那兄弟养我——呦，怕是姨娘为我兄弟抱屈，觉得他不该为我这个姐姐操心受累？”

    如玉嘴角抽搐，虽然心里一百个恨，却不能真个这样答，只是转同陈氏，低喃道：“娘子是知我的，我不过是担忧静哥儿的前程。我——咱们林家满门女子，可全都指望着他了。”

    “我知道你担心静哥儿，我这个嫡母又何尝不担心他呢？”陈氏捏着帕子，轻拭眼角，“就是因为有静哥儿在，我们才更不能做出被人看轻了的事来。十金虽然重，却重不过静哥儿的品性。如果，被静哥儿知道做长辈的昧下人家的金子不还，以后怕是要耻笑你我了。”

    如玉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话。她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无法挽回。说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娘子，这些天，我心里总是不安定，恍恍惚惚地总是怕——如今更是心里没底，慌得很……”

    相处七、八载，陈氏又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话外之音呢？目光低垂，她静默片刻后，打开手下的匣子，取了一锭十两重的银锭，“这十两银子，你且收下，只当是为静哥儿存下吧！”

    见着银子，如玉立刻露出欢喜之色，没有客气半句，她快步上前，接了银子在手。又矮身一俯，“娘子，那我先回去看着静哥儿了，上午才吃了药，也不知这会儿可好了些没……”

    冷眼看着如玉返身出去，林贞不禁有些抱怨，“娘，姨娘的月例钱也不过一月半两银子，您这突然给她这么多钱，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都是自家人，什么便宜不便宜的？！”陈氏低叹一声，招手唤她过去坐，“贞娘，娘知道你对姨娘多有怨意，可你要知道，从今以后，咱们林家就只咱们一家四口。没有你爹照拂，我们只能互相照顾，要不然以后……”说着话，陈氏眼角又渗出泪水。

    “都怪娘不好，没有生下个儿子来……”话说到一半，她就收了声，掩饰地笑道：“静哥儿是你的兄弟，是娘的儿子，将来，他一定会照顾娘、照顾你的。”

    “将来？！谁又说得准！”林贞冷笑着，还待说话。陈氏已经拥住她的肩，就那样把她揽入怀中。

    林贞的肩膀一僵，只觉这一刹那，连脑子都空了。

    这样的记忆，她现在有，可是这种感觉，她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被妈妈抱，前世孤苦无依的林贞做梦都想得到——这样温暖的怀抱，这样毫不掩饰的关爱……

    忽然间，她有些鼻酸。为自己，也是为那个心伤丧父之痛，又遭退婚，在迷梦中被她占据了身躯的少女。

    “娘，”她低声唤着，把头抵在陈氏的怀中，柔声道：“我会照顾好你，照顾好这个家……娘，我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女儿——林贞娘！”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林贞，而只是那个生活在北宋山东定陶的少女林贞娘。

    “这丫头……”陈氏低笑着，轻轻拍着林贞娘的背，只是不过两声，就带出哭腔。

    母女俩相依相偎，俱是无声地哭泣，直到外头传来叩门声。

    那是东伯，现在林家现在唯一的劳动力，却并非奴仆，而是林父的救命恩人。

    那一年，林父落弟返乡，却路遇山贼，多亏得东伯出手相救。一半为了报恩，一半是因为东伯自言无处可去，所以林父就带了东伯回家，自此后，成了林家的一员。

    平时看看门，扫扫院子，喂喂驴，买买菜外，就是林父收租时会跟着下乡，年过四旬的东伯，一年年的，几乎就是窝在林家小院里，比大家娘子还要深居简出。

    林家人没有人把他看作奴仆，他却总是在被人问及姓名时，淡淡说“随主家姓，姓林名东”。可其实，林父何曾赐过姓？又不是大家豪门。更何况自林父起，所有人都把东伯视作半个亲人。

    整整三年，都没有人知道东伯到底姓甚名谁，是从何处而来，只是隐约猜测着东伯应该是军伍出身。

    “娘子，前院的灵棚已经拆好了，现在是不是过来拆后院的灵棚？”

    小小的两进院子，依着习俗前后都搭了灵棚，可其实后院并没有多少女客来歇的。

    林贞娘坐直身，看着陈氏湿润的眼，不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娘，我去看着人拆灵棚好了……”迟疑了下，她又道：“不论是什么，都会过去的——是，拆了灵棚后，一切就都成为过去了！我们还有更好的日子要过……”

    声音低哑，林贞娘甚至没有去看陈氏到底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道：“既然活着，那就要好好活着……”

    无论多苦、多痛，这一年，这一月，终究会成为过去，成为记忆中的那一年、那一月……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章 出门

    第四章出门

    秋高气爽，九月的阳光，温暖而灿烂。

    林贞娘眯起眼，仰望头顶横枝密叶间洒落的阳光，嘴角不觉露出笑意。

    院子里没了那座白得怵人的灵棚，也显得开阔起来，连同一直压抑着的心情也为之轻松起来。虽然这两进的小院，在时人看来，也不过是小家小户的格局，可在林贞娘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栋别墅外带小花园啊！

    哪怕之前也曾抱怨过，可这会儿站在院子里，享受着阳光，倒也觉得其实上天还是对她不薄的。至少，有瓦遮头，有衣保暖，有食填腹，最最重要的，是赐给了她疼爱她的妈妈。哪怕家里现在环境窘迫一些，又怕什么？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姐姐……”

    听到身后清朗的声音，林贞娘挑起眉，回过头，却已经是一张和善的笑脸。

    她不是什么前性子的人，前世里一张冷脸不知吓坏了多少小猫小狗。而且，那辈子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做就着父母宠爱就又哭又闹的小孩子。真以为自己是太阳，所有人都要围着他们转吗？对上那样爱娇的孩子，她一惯的冷脸恶语。可是现在不成，那个长着一张苹果脸，却总是苦兮兮表情的林静是林贞娘的亲兄弟。别说现在还要住在一个院子里，就是一辈子，都是没办法割舍的线。

    一方面是因为这份骨肉亲情，另一方面也是这个林静虽然也是小孩子，却比她前世见识过的那些小皇帝乖巧许多。未满七岁的孩童，虽然懵懂，却也略知人事，林贞娘也不好冷脸相向，只得收起周身的冷气，虽然不大习惯，却也做出温柔长姐的模样。

    只是不知是小孩子太过敏感，察觉出她的笑脸下仍有疏离冷淡，还是如玉姨娘和自己儿子说了什么，小小孩童，在她面前一面刻意讨好，一面却又难以掩饰那种怀疑、试探与小心翼翼。

    林父还在世时，这院子里自然和睦，妻妾和睦，儿女承欢。可是他一死，一切就不同了。

    那个外表柔顺的女人仗着有个儿子，这几天可是没少挑战陈氏做为正妻的底线。虽然陈氏照旧如从前一样好说话，可是林贞娘却再不是从前那个乖巧温顺的孩子。这几天，明里暗里，两人也没少对上。不过，这些到底不关小孩儿的事儿……

    “静哥儿，”看着瞪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看她的男童，林贞娘笑着吩咐：“一会儿出去，你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要是不听话，那我就去告诉娘——不带你出去了！”

    “不要！姐姐，我最听话了。”不到七岁的孩子，讨人喜欢时，嘴甜得好似抹了蜜糖。只是看着林贞娘的眼神里到底还是露着怯。

    林贞娘一笑，目光一转，瞥见隐在西厢门后的身影，不由嘴角微掀，拉了林静的手，她扬声道：“姨娘，你不用担心。除了我不是还有东伯跟着吗？清天白日的，不见得就有拐子来偷小孩儿！我这个做姐姐的，那更是不会卖了唯一的亲弟弟了……”

    隐在门后的如玉没有出声，林静却是挣了下，睨着林贞娘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担忧。

    林贞娘哼了一声，却没有和林静说什么。拉了这一直拿眼偷看她的小子，抬脚就出了二门。

    说是两进，可其实也不过是一进半，后面的院子是一进，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又有充作灶房的倒座房一间。而前面的半进，只有三间正房，没有厢房，院子也小。

    靠着东边墙的，是一间小小的马厩，里头养着一头驴，停了一辆不大的驴车。看门的东伯就住在门旁边的倒座房里。

    林家家境平平，按理说，这驴车和门房都是养不起的。如果当年若不是为了林父进京赶考，这驴车是不会养的。这三年，也就是林父下乡收租时，才会赶出去用用。

    “早，东伯……”才进前院，就看到正喂驴的东伯。

    林静看着转头过来，淡淡点头的东伯，有些胆怯地往后缩了下。林贞娘有些不满地拉了下他，看着东伯，仍露出灿烂的笑容。

    东伯生得高大，不过左脚却有些跛，走起路来不是很快。而且，在他的右颊上有一块小孩巴掌大小的烫伤。他救林父时就已经是那样，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因为那块烫伤，附近的孩子都怕他，林贞娘初见时，也是怕。但因为记忆里有东伯的影子，知道他是个好人，也就没那么怕了。

    几天相处，虽然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可她还是看得出这个东伯虽然沉默寡言，面容可怖，可心肠很热，以后也该会照应他们这一家孤儿寡母。所以再看东伯，也就没了惧意。反倒，在心里暗自揣摩着他脸上那块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像开水烫的，倒像是火灼的，活是炭块在脸上滚过似的。想到之前的猜测，她就想，难道，竟是东伯自己烧去了面上的黥记？

    这年头，可没什么保家卫国，当兵光荣的思想。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兵甲，是粗人，和那些衙差杂役一样，都是下等人。甚至，有好多兵，都是犯了案子在脸上刺了黥记发配充军的。

    所以，一般人心里，兵甲就是囚徒，当兵就是种刑罚，是实在没什么活路的人才走的路。甚至有句话，是“好男不当兵”。哪怕是现在已经是枢密史的狄青大将军，也要受那些文人的腌臜气。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读书考科举，才是一条光明正大，前途无量，光宗耀祖的正途，也正因为这，大宋好学成风，无论是大城小镇，还是乡村，都设有学堂或私塾。

    或是衙门出面，或是乡绅集资，提供房舍，请坐馆先生。一众小童，只需按月出一定束脩就可以读书。所以，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太贫困的家庭，都会送孩子去读几年书，这样就是不能考科举，去做伙计也比别人赚得多些。

    在大宋，真的就是知识改变命运，只要你有学问，哪怕出身再卑微，世人也会把你供起来。若中了进士，则一步登天，十年寒窗苦读，都在这一刻得到最好的回报。

    当然，这是大宋男人特享的美事。女子，就没有这样的权利了。在这里，能识字会自由的不是大家娘子，就是青楼名妓。林贞娘能识字，还是得益于有个中过举的父亲了。

    虽然对东伯的来历，有太多疑惑、太多猜测，可是林贞娘把这些通通放在心里，表面上对东伯仍然一如既往，尊敬亲和却并没有刻意亲近。

    “东伯，我们都准备好了。”林贞娘笑着招呼，林东却仍是面色木然。

    放下手里的草料，他随手收起放在马厩前的小马扎，又提了篮子，一言不吭地走过来。看东伯无意说话，林贞娘也不多话，转身出门，又等着东伯掩好了门，才转身往胡同外走去。

    定陶县城是一座四方城，无论街道还是住家的小胡同，都是直来直往的，聚成一片的房屋，好似一块一块豆腐，也像分了垄的田地。

    街道连着街道，胡同连着胡同，定陶城好似一张网，将相干的、不相干的人连在一起。也是这个原因，所谓的蜚短流长也就传得特别的快。

    走过胡同，不管是迎面碰上的，还是原本就在自家门口闲坐“磕牙”的，少不了要特意瞄上林贞娘两眼。

    跟着林贞娘的林静咬着唇，几次想抽回手去，林贞娘却只似不觉，仍是牵着他的手，仰着头，步子迈得极稳。

    穿过胡同，是一片小空地，空地中间是这片胡同唯一的水井。井旁的台沿儿上，有妇人在捶洗衣物，远远地看到林贞娘带着林静走过，也不知是谁说了些什么，人群里便有人哄笑出声。

    响亮的笑声，让林静更觉难堪。终于忍不住抱怨：“早知道，不出来好了……”

    虽然只是自语，可是林贞娘知道这半大孩子其实是在和她抱怨，牵起嘴角，她淡淡道：“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做错了什么？”

    看林静默默摇头，她的笑容就越发明媚，“既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无愧于心，那为什么要怕出门呢？那些人嘴碎，要说就由她们说去，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公道自在人心，她们此时说得欢，可是总有一天，她们也会被人说的……林静，你要记住了，人活在世上，就没有不被人说闲话的，只要自己站得直，不怕这个。”

    说完这几句，林贞娘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她一个人笑，可是清朗的笑声一响，远处井边的哄笑声就立刻静了一静。待井边众人回过神时，那突然发笑骇了她们一跳的少女已经走远了。

    “疯子——”啐了一声，有人低声道：“你们没听着白府上的那老婆子怎么说她的呢！悍妇！说是这样的小娘子不管嫁到谁家，也一准是个刁媳妇……”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就先笑起来，其他人也随之哄笑起来，一时间水井旁尽是笑声。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章 市井见闻

    虽然走得远了，可是身后的笑声，却还是隐约能听到的。

    林贞娘没有发怒，只是平声道：“只知道讲人闲话，说人是非的人，一辈子也就只能做那样的闲人。”

    侧目看着林静疑惑的目光，她笑笑，“你想啊，讲人闲话，也是需要时间、精力的。她们把时间、精力都用在这个上头，还哪有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呢？就像你们学堂上，学习好的，一定是那些埋首学业的人，若是像刚才那些无知妇人一样只知道说人闲话，又怎么能成才呢？！”

    看林静点头，似乎是有所受教的样子，林贞娘不由笑着摸了摸林静的头，心里颇有做人长姐教导幼弟的快感。却没有留意到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林东忽然间抬起头，望着她的目光深沉，颇有几分难明的意味。

    在林贞娘的记忆里，虽然有逛集市的记忆，可是小小少女所关心的、喜欢的，却并不是现在的林贞娘所想知道的事。

    她知道林家在乡下有田，眼下是租赁给人的，虽不知具体是多少，可每年出的地租却是林家衣食的根本。而且林父未病倒前，也曾做了坐馆先生，收到的束脩再加上地租，足可让林家数口衣食无忧。但现在，林父去世，少了一大笔收入，就算地租能糊口，可生活质量下降，却是必然的。

    虽然没人让林贞娘为此操心，可是林贞娘自己却少不得暗自盘算起来。

    既然认了林家的人是她的亲人，那她就得想法子让大家都能过活才行。就像她前世，拼死拼活，也不过是想让日子能过得更好而已。

    没有父母余荫，没有天降横财，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再努力。

    定陶虽然是个小县城，可是商业却极为发达，事实上，定陶几乎是整个山东省的商业大县，就算是济南府，虽然比定陶繁华许多，可在济南做生意的，却有三分之一都是定陶人。

    都说陶朱公当年在此发家，后来被世人奉为财神后，也格外眷顾定陶县，所以定陶人做生意少有赔钱的。

    这自然是玩笑话，可是定陶人会做生意，愿意做生意，却是真的。小小定陶十里长街，尽是商铺。就是偏一些的街道上，也多得是商铺。

    虽然长街之上，店铺林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店铺都有，可是林贞娘这会儿要看的却不是这个。

    这条主街上，确实繁华，商家多，店铺大，逛街的人比肩接踵，络绎不绝，而且衣着大多鲜亮，出入皆是车马接送的更是不在少数。如果有机会，在这里做生意自然是最赚钱，可是却不是林贞娘现在能考虑的范围。

    林贞娘要看的，是那些最接近老百姓生活的买卖，也就是菜市，这正是她央求了娘亲跟着东伯出来的原因。

    渐近菜市，喧热之声更甚，周围的环境也不像刚才长街上那么整洁干净，味道自然也混浊起来。

    林静便有些不快。好不容易休沐，他可不是要来逛菜市的，买菜有什么好看的呢！？

    “还以为能去瓦肆呢！”低声嘀咕，林静嘟起嘴，有些耍小性子。

    林贞娘掀了掀眉，却没接话。都说瓦肆是最热闹的地方，好玩的、好吃的一大堆，她也想见识去，可是，玩乐虽好，到底比不得生计重要。

    进了菜市，原本是跟在他们身后的林东快走了两步，走在了林贞娘的身前，这样，就变成了他领着他们。林贞娘心知东伯也是好意，倒不好再自己随便闲晃，只能乖顺地跟在林东身后。

    虽然林静嫌菜市吵闹，不干净，味道也浊，可是林贞娘却很是喜欢这样的环境。虽然并不完全一样，可是在前世常出入菜市的她，仍然觉得这里很是亲切。

    定陶县有三个菜市，这个，是离林家最近的。在菜市入口两边，是成排的铺面，比起刚才路过长街时看到的铺面，这里的铺面都相对要小，也没有搭起欢门，更没有在门前唱卖的。

    细看招牌，这些铺子卖的也大多是和吃食相关的东西。左手边，是一些米行，只是这些米行，却又细分了，有的卖的稻米，有的卖的粟米，有的卖豆子，有的卖麦子，每间铺子，都会在门上挂出棱形的幌子，上书大字。

    “奇怪，为什么不是一间米行卖齐所有的粮食呢？”林贞娘睨着那些米行，好奇的同时顺便多瞧两眼卖稻米的那间米行。

    好怀念吃大米的日子！

    在现代，无论南北，大米随处可见。可是现在的北方却是以麦为主，从南方运过来的稻米，价格昂贵，不是普通百姓常吃得起的。这几天，林贞娘一直都是在吃麦饭或是豆粥，虽然这在现代是好东西，可是天天吃到底还是会腻。

    “这有什么奇怪的……”听到林贞娘的话，林静低声嘀咕，被林贞娘瞥了一眼，就立刻扭开头去。

    林东回眸睨着林贞娘，虽然脸上仍是木然，可却答得耐心，“你从前不曾出来买过东西，不大清楚也是正常。就说这卖营稻米的铺子吧！单只是他们卖的就有多少种，普通的就有籼米、粳米、糯米、糙米、长粒米、上色白米、中色白米、香米、红曲米等等，好的就有碧粳米、胭脂米、紫香米、偶尔还有可进贡的琢州贡米、增城丝苗米、云南八宝米、南城麻姑米、奉新柳条红、常熟鸭血糯等等……”

    林东一气说了十几样米，听得林贞娘直眨眼。前世，她对厨艺也算下了苦工夫的，自然也对米之类的很是了解。可是现在一听林东说的这些，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原来，古时候就有这么多品种的米，相比之下，反倒是她这个现代人OUT了。

    “虽说这些米行都是从米市里大米商那里拿的货，可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是要不少本钱的。而且，自来也是都是这样的，若要卖什么就是卖什么了……”

    东伯的最后一句话，让林贞娘险些吐血。反倒一边的林静却是扳着手指笑道：“就好像那些卖布帛的，就有彩帛铺、麻布铺、锦缎铺、绵布铺、丝绸铺、抹领销金铺、生帛铺等等，我娘上上月买的那块‘瓜子春’就是在赵记彩帛铺买的……”

    林静说得痛快，没留意到林贞娘的嘴角抽搐了下，“上上个月？‘瓜子春’啊？”

    瓜子春说的其实就是瓜子罗，提花罗布，比素罗更为艳丽。质地轻薄、丝缕纤细，是夏衣用的好材料，而这瓜子春，带着绿色横暗纹，绮丽娇艳，正是南方流行的颜色。

    如玉年轻，爱打扮，拿私房银子买好布料做衣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上上月，岂不正是父亲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时候，陈氏日日夜夜守在林父病榻之前，哭得眼睛没有一日不红肿。这个时候，如玉居然……

    阴着脸，林贞娘不自觉地咬牙。

    林静仍是懵懂，林东却突然一声咳嗽，“小娘子，要进去看看吗？”

    虽然林东的声音不高，林贞娘却是一震，目光闪烁，神情却是缓了几分。

    她气什么呢？虽然为陈氏抱屈。可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玉虽然薄情，但也是林父自找的。三十岁无子，就得纳妾了？！抬进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那么容易对你有了感情呢？

    活该！

    在心里恨恨地咒了一句，林贞娘轻轻吁了一声。

    虽然对林父的记忆都在，也知道那个死去的父亲其实是很疼林贞娘的，可是到底没有真的见过，感情很是生疏。

    摆了摆手，没有真的走进米行，林贞娘放下心头的那一分怨气，转过头，去看另一边的铺子。

    另一边的铺子，多是卖肉的，也有盐行，也有干调铺子。这卖肉的，却也是分类鲜明，一家卖羊肉的，一家卖牛肉的，还有鱼行，生杀家禽的，而最醒目的却是一连三间铺子打通的猪肉行。

    在猪肉行的门前，是三节长长的柜台，有两节柜台上横放着成片，还未分切的猪肉。上方的铁钩上，挂着的有两个猪头、五挂内脏、三副猪耳朵、两根尾巴、一些肠子，又有些切成一斤、两斤左右的肉条，柜角上还有些烧了毛的猪蹄。

    另一节柜台却与这两节放生肉的柜台分开，用白纱罩着摆放的熟肉，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想来也是肉身上的各个部位，有客上门，既按需切卖，或是一块、或是切成片，用油纸包好交到客人手中。

    这肉铺，却是生、熟两种都卖的。虽然这好像和现代要求生、熟分售的卫生条例有点违背，但看其他几家，好像也都是这样卖的，只是都比不上这些猪肉铺来得红火。

    一来，是因猪肉价廉，二来可能也和店主生财有道有关吧？

    林贞娘抬头看看悬着“刘”字的刘记肉铺，再看肉铺里虽然没有亲自剁肉售卖，却一直笑脸迎客，或递水或让座，总之笑语不断的少年，不由得就笑了出来。

    其实古代人更会做生意吧？这和气生财四字的精髓，可是做到家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章 爱做生意的少年

    第六章爱做生意的少年

    许是察觉到来自铺外的视线，肉铺里正扶着一老媪坐下的少年抬起头，目光扫过，似乎有一丝迷惑，但立刻就笑着迎了出来，“大叔，可是要买肉？不如进来坐坐吧？”说话的同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林贞娘一眼。虽然奇怪林贞娘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却仍没有不知礼数地紧盯不放。

    林贞娘笑笑，正待应声，林东却已经歉然道：“少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买肉的……”

    “现在不能吃肉……”林静嘀咕着，嘴吧咂了下，明明嘴馋的样子却是生生扭过头去。

    林贞娘恍然。是不能吃肉！他们现在都是在守孝——要茹素三年呢！

    虽然好像有些难熬，但不得不说古代人在孝道上比现代人认真得多。

    上下打量着被林东称作“少掌柜”的少年，林贞娘心道：这家伙真的会做生意啊！连没进门的，都想拉拢。

    虽然对这个穿着一袭银红缎子、发束方巾，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很好奇，可林贞娘也不敢这么大模大样地进肉铺子。

    正在心里遗憾，却突听一声暴喝：“刘原！你个兔崽子！”

    “惨了……”原来还笑容满面的少年听到暴喝声，脸上的笑就立刻敛去。低喃了一声，少年连头也不回，居然掉头就跑，甚至在逃掉之前，还不忘抱拳笑道：“大叔，以后要买肉一定要来光顾咱们刘记……”

    看着一路快跑逃掉的少年，林贞娘还未回过神，已经有人风一般卷来，“你个小兔崽子，又不去学堂！看老子逮到你，不打断你的腿！”

    追了几步，就停下脚步，来人跳着脚大声喝骂，扭过头，看到周围正瞪着眼看他的人们，忙正了正面色，抬手去扶头上的硬脚幞头。

    所谓幞头，就是乌纱帽，若按律法，虽然普通男子也可带幞头，但多为无脚的。只是现在民间凡是有些钱的，却不管那么许多，什么软脚、硬脚、圆顶直角、方顶硬壳的，只要买得起就戴得出。

    而现在这个头戴硬脚幞头，身穿紫花团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显然就是个有了钱的暴发户，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贵就穿什么、戴什么，哪管什么违制不违制，好看不好看。就算是已经入秋，镶玉的腰带上，却还插着一把销金扇。

    手已经握住扇柄，大概是想抽出来扇上两扇，可是目光落在林东脸上，男人突然眉毛一扬，“这……是林先生家的管家吧？”

    这一声管家，自然是尊称了。只是听在林贞娘耳中，却直想掀眉头。

    连奴仆都不是的人，还什么管家？

    林东却不自在，只是笑着作揖，“刘掌柜的！”

    “不敢、不敢……”男人拱了拱手，目光在林静和林贞娘身上一转，便道：“这是林先生家的公子和小娘子吧？那天先生出殡见过——真是，先生怎么就这么——唉，不说了，小公子想吃什么，进铺子拿就是——别提钱，我刘大、大官人最讲义气。更何况先生以前还教过我们家阿原呢！”

    刘大官人自顾自地说，只当林东变的脸色，是不想占人便宜的尴尬，却没注意到三人越来越难看的神情。

    林贞娘暗自叹息，虽然不知道这位开肉铺的刘大官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穿的——没常识，可能说出这话，就算是客气也算够意思了，当下便上前施了个万福，柔声道：“多谢伯父美意，但侄女等人正为家父守孝，进不得荤腥，只能辜负伯父一番心意了。”

    “咦，”被林贞娘打断，刘大官人眼一瞪，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也不再装派头了，忙施礼致歉，哪怕林贞娘一再摆手，仍是一再施礼。

    “大伯是个没学问的粗人，真是太失礼了……都怪那小兔崽子不好，要不是他，老——我怎么会失礼呢？该死的混球，拿了钱让他念书，还不好好读，偏偏要学做生意，我回头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往肉铺里迈——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虽然生像彪悍，一双浓眉颇有几分煞气，说话也有几分不着调，可这刘大官人却仍让林贞娘生出几分亲切之心。

    从前，她可是没找和这种出身市井的小人物打交道。市井中人，哪怕是有些庸俗、有些怪气、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可本质上，却大多是直爽的好相处的，而且因为明白和自己同等处境的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也就有了几分难得的善良与真诚。

    别的刘大官人，林贞娘仍忍不住和林东道：“东伯，这位刘大官人倒是个好人。”

    “好人？只有你这样说……”大概今天林东说的话比他一个月说得都多，虽然也觉出自己多话了，可林东却还是道：“刚才的刘掌柜名叫刘震山，人称定陶一虎。外号刘大老虎。屠夫出身，在定陶可算是一霸，不只定陶半城的猪肉铺都是他的，甚至有些小混混也敬他为大哥——小娘子，你以后不要和刘震山走太近了。”

    “哦，”林贞娘应声，目光扫过林东，却暗自在心里嘀咕：明明东伯到定陶也不过三载，而且还不太出门，可对定陶大事小情却真是了如指掌。难不成，以前从军时是细作？！

    晃了下脑袋，她甩掉刚才升起的念头，心道：这定陶也就这么大，有点什么事，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从城东传到城西了，东伯知道得多些，也没什么。

    转目四周，看着那些卖菜的地摊，不由大觉亲切。

    虽然这里算是比较大的菜市了，可并不是像现代那样各有各的摊位，而是很随意的，除了常年从乡下进菜卖的，会有固定位置外。那些菜农都是今天一个地方明天又换一个地方，不过虽然菜农卖的菜大多就是几样，可胜在新鲜，有好些都是早上才摘下来的。

    一走近菜摊，林贞娘立刻进入了状态，也不用林东说话，自己就蹲在了摊子前，拿菜挑拣，问价还价，眉飞色舞，连裙摆拖在地上，染上灰尘都不曾留意。

    看得心烦，林静往旁边一蹲，用手撑着下巴，一副无聊透顶的模样。

    而林东，则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虽然好似没有留神林贞娘，可一旦林贞娘讲定了价格，买好了东西，却立即从荷包里拿钱。

    “买菜的钱，娘子隔几天就会给我的。”声音平板，林东却很坚持，买菜一定得从他的荷包出钱。

    林贞娘摸摸荷包，心里盘算着那里也就二十几文钱外加一小块不知多少的碎银，索性也真的不往外掏钱。

    转了一圈，对现在的物价倒是有所了解。

    刚才在米行外，看到斗里有插价码牌，普通的白米是四百文一石，麦则是三百文一石。四钧一石，三十斤为一钧，一石也就是一百二十斤。均匀算也就是三文一斤粮食，而且这时候的斤是十六两的大斤，若论粮价，这时候的粮食真的不算是贵了。

    菜呢，也不算贵，一把大概一斤的青菜两文钱；一棵菘菜，也就是白菜，五文钱；一把青葱，一文钱；入秋的老黄瓜，一文钱一斤；老茄子，二十文钱一大筐。

    可是，一斤肉二十文，一斤盐要二十五文，一只死兔子100文，若是一条两斤多重的鲤鱼，少说也要五、六十文。就是一个肉包子，也得两文钱，等于半斤米了。更别提那些她连问都没敢问的东西了。

    相比之下，那些街面上的大铺子里卖的东西更昂贵吧？什么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她现在连边都摸不上。

    果然，现阶段吃素真的很明智。

    暗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林贞娘不由又往荷包摸去。

    “姐……”一直搭拉着脑袋的林静突然拉了拉林贞娘的衣角，连脚步也慢了下来。

    林贞娘收敛心情，顺着林静的目光看过去，才知他看的是一个卖鸭梨的。

    那是一辆独轮车，周围围着不少人。人没靠近，已先闻到清甜的果香。

    知道林静大概是嘴馋了，林贞娘笑笑，就带着林静凑了过去。

    人未挤进去，就听到少年略带沙哑的叫卖声：“大个鸭梨，又香又脆，吃上一口甜到心，吃上两口肺也润，两文一个五文三，错过这次没下次喽！”

    有些耳熟！

    凑近了一看，这拿着鸭梨大声吆喝的少年可不是就是刚才在肉铺见着的刘原。没想到被惊走后居然还在菜市里，竟然卖上鸭梨了。

    看看独轮车上那拳头大小的鸭梨，林贞娘又转头去看蹲坐在一旁，闷头不响的大叔。

    刘原家是开肉铺的，怎么也不会做卖水果的生意，想来这刘原大概是硬赖上这大叔来帮着卖梨的，看这大叔，分明就是被他闹得没法的无奈模样。

    眼珠一转，林贞娘不像别的人一样在刘原手里挑梨，而是笑着凑近那大叔，甜甜地问道：“大叔，你这梨多少钱一斤啊？”

    “十文……”抬起头，这大叔还没说完，那头刘原已经吆喝一声：“十文六个！小娘子，这边来买啊！”

    十文六个？听这大叔的语气，分明就是十文一斤。十六两一斤，看这鸭梨的大小，一斤怎么也能秤七、八个，这刘原却偏偏来论个卖，一斤多卖两文钱呢！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章 骗子

    “你那儿人那么多，怎么忙得过来呢？我和大叔买也是一样的。”笑盈盈地答话，林贞娘根本就不过去，只是笑着冲那大叔低声道：“大叔，十文一斤啊！我也不像那些妈妈一样，专挑大个的，您看着给我秤吧！”

    这卖梨的汉子，被刘原缠着，迫不得已只得答应他来帮忙卖梨。可这一会工夫，都是在挑大个小个，没一个付钱的。他早就等得急了，听到林贞娘这么一说，也顾不得之前刘原和他说的那些话了，直接抓了秤，拣了几个大个的梨就给林贞娘秤了起来。

    刘原看得分明，却不好大声阻止，只能嘿嘿笑着，催促面前挑得欢的妇人们，“妈妈们，挑好了就付钱了，要不然一会儿可都被别人拣走了。”

    他这么一吆喝，那些妇人果然赶紧把面前拣好的大个的梨子往跟前又扒了扒，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抢着交钱了。

    同样是两文钱一个，自然个个想拣大的，先拣先得先占便宜的心理人人都有，一会儿工夫，倒真的卖了半车梨。

    而这时候，林贞娘早就付了钱，捧了梨走出人群。她算是头一份买的，大叔把秤提得高高的，一斤还饶了一两，八个梨只花了十文钱，个头还都不小。

    用帕子把梨擦干净了，她先递给林静，又递给林东。林东先是不拿，看她执意举着梨不放，这才伸手接了。又抬起挎在臂弯的篮子，示意她把梨子放进去他提着。

    这山东新鲜鸭梨果然好吃，林贞娘张口一咬，只觉汁多肉脆，满口清香。

    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在抱怨：“这大个的都让人挑走了，不划算啊！”

    “妈妈来晚了，不过没关系啊！现在我就按斤卖，十文一斤，一斤能秤八、九个呢！妈妈想啊，这可比刚才卖的便宜多了，怎么着也是你在占便宜啊！”

    巧舌如簧，少年凭着一张看似诚恳的笑脸，很快就又招揽了一大群人围着买。林贞娘回头瞧瞧，那几乎是在抢的妇人们，不由眨眼睛。

    才多大啊！也知道是个女人都想占些小便宜的心理。看这情形，这一车梨要卖光也就是一刻钟的事吧？

    虽然心里着实佩服那少年，林贞娘却没有留下来看他卖梨。啃着香甜的梨子，牵着终于露出点笑模样的林静，一行三人，沿着来时路往家里走去。

    十里长街，仍是满目繁华，不过林贞娘也就是看看，现在的她，哪一家铺子都没心思进了。

    “东伯，你说这钱是不是很难赚呢？”低声呢喃，其实她没指望林东回答她。

    林东回头看她，也果真是没有答话，可是转身走了一会儿，却又低声道：“什么事，都是开头难。”

    只这么一句，就再也不说话。

    林贞娘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忽然就笑了起来。可不是，不管古今，这第一桶金最难赚，一旦真的做起来，赚到钱了，就容易许多。钱生钱，比人赚钱容易得多。

    “东伯，你是不是读过书啊？我看你懂的道理真多。”拉着林静，追上两步，林贞娘笑着的攀谈。

    林东却是闷着头，过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没读书……”

    这世上，有许多道理不是读书读来的，而是从现实生活中积累的。林贞娘又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是难得林东肯答她的话，她自然没话也要找话说了。

    她是一句接着一句的问，林东却是偶尔才答一句，只顾闷着头走，不一会，便把林贞娘姐弟二人落在了后面。

    林贞娘摇摇头，正待发力追上，却不防后面突然有人快步奔过，先是撞在林贞娘身上，又头也不回地跑过，无巧不巧地蹭着林东的肩膀跑了过去。

    “这什么人啊……”林贞娘正抱怨，林静却是“啊”地一声。

    小孩人矮眼尖，一眼就看到林东脚下有一块黄灿灿的东西。“啊”地一声后，就指着那块东西叫道：“东伯，你看啊！金……”

    听到林静的叫声，林东头一低，还未看清楚脚边的东西，冷不防就从斜刺里冲出一人，一脚踩了上去。

    林东皱眉，看着踩住那块黄灿灿的东西，又蹲下身，好似打扫靴上灰尘把那东西握在手上的年轻男人，却是沉默不语。

    穿着灰色短打，长了一双粗眉毛的年轻男人很是紧张，可是脸上却是放着光，好似兴奋得有些发颤似的。只是抬起头看到林东正看着他，脸上就现出些尴尬的神情。

    干笑两声，粗眉毛凑近林东，“大叔，你别叫！虽然这金子是我捡的，不过我这个人最好说话。见者有份嘛！只要你别声张，这金子咱们两个人对半分了……嘘，仔细那人找回来。”

    找回来？！

    林贞娘眯眼，想着刚才那穿着锦缎直裰的背影，突兀地笑了一声。

    眼前这一幕何其眼熟啊？在前世，电视里可是经常提醒广大市民提防骗子的。

    “东伯！”叫了一声，她拉着林静凑上前，直接笑道：“我看这位大哥的提议好，小哥儿，你那金子我们也不要了，你就拿了银子或铜钱给我们就行。也不用对半，少些也无所谓，我们不怕吃亏。”

    没防着后面突然冒出来两个小的，粗眉毛眯眼看着，看清说话的只是个还未及笈的小姑娘，紧张之心就去了几分。

    冲着林贞娘一笑，他仍是和林东说话，“大叔，借一步说话，这边来。”

    林东睨着他，却是不动。

    粗眉毛无奈笑笑，只得仍站在原地，俯近身，压低了声音道：“大叔也看得出来，小子现在一贫如洗，身无长物，哪儿有银钱分给大叔您呢？不瞒大叔，小子家有八十老母，病在床上，小子这一遭，就是去求大夫舍些药给老母治病。天可怜见，居然撞上这样的好事，虽然大叔先看着的，可为着老母，小子也只好厚颜占大叔您点便宜……”

    睨着面色仍是一脸淡然的林东，他又道：“就像这位小娘子说的，小子不怕吃亏，少一些也无所谓，我看这锭金，少说也有二两重呢！”

    “这位大哥真厉害，不用细看，只握在手上，都知道金子重多少呢！”林贞娘瞪大了眼，一脸的佩服。

    粗眉毛面上一讪，只能干笑两声作答。

    林东瞥了眼林贞娘，嘴角无声地扬起，只是目光转到粗眉毛脸上，却又是淡然，“小哥儿家贫，这金子是上天赐给你的，你自己留起来就是。老汉眼花，什么都没看着，不好和小哥儿分——小郎、小娘子，咱们走了。”

    看来，不用她提醒，东伯也不会上这个当。

    林贞娘撇了撇嘴角，斜睨了眼怔在当场的粗眉毛，在肚里偷笑。

    林静人小，懵懵懂懂地知道些，却到底没有完全看明白。走出几步后，忍不住摇着林贞娘的手，悄声问道：“姐，那个人，还有金子？！”

    “骗子！都是骗人的！”林贞娘答得干脆利落，“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就不能信。你一想贪便宜，就得……”

    声音一顿，她滑到腰上的手僵住。

    “不是吧！”低下头，她看着空无一物的荷包，几乎想要骂人。

    “东伯，他们偷了我的荷包！”冲着前头的林东叫了一声，林贞娘不等林东出声，甩下林静，就转身往回走。

    这群骗子，骗人还不够，居然还做小偷！

    远远的，她看到斜身撞上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的男人，眯起了眼。

    就是这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男人，在撞上她的时候，摘了她的荷包。

    快走几步，她身子一晃，堵住了头也不回的男人。

    突然被她堵住，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吓了一跳，一抬头，看清林贞娘，才缓下面色。倒三角眼里露出几分凶光，他板着脸喝道：“哪家的小娘子，这么不知事，这么宽的道，非得挡住人？”

    “大叔，我是好心耶！你掉了东西呢！”林贞娘笑着，下巴一点，示意他回头看。

    离得并不远，可是身后那被男人撞到的老妇却是半声都没声张，这会儿正被那粗眉毛往路边带呢！显然，是已经被粗眉毛的几句话打动了心。

    倒三角眼回头瞥了一眼，生怕那老妇发现自己的踪影，身体侧了侧，才喝道：“我没掉东西，你快点让开！”

    “不成，”林贞娘瞪着他，没半分惧意，“大叔你可能没掉东西，可是我却掉了东西——就是刚才大哥你撞我的时候掉的，可能你有点印象啊！”

    “你胡说什么？你掉不掉东西和我有什么相干？”倒三角眼气呼呼地骂着，可是声音却始终不高，“我告诉你，我可是在衙门里做事的，你要是……”

    “衙门里？那敢情好，大叔，你快带我去衙门吧？我就那么几个钱，却被贼人偷了。咱们定陶怎么可以出这样的事呢？”说着话，她目光一转，嘀咕道：“我看那头的妈妈衣服料子不错，可能荷包里也是有几个钱的，我可得提醒她一下，别被人偷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章 净街虎

    说着话，她似乎就要抬脚走过去，倒三角眼一急，忙张开手臂拦她，“小娘子，我刚才倒是捡了个荷包，你看可是你的？”

    瞧着倒三角眼手里那青色的荷包，林贞娘立刻笑起来，也不客气，她接了荷包，捏了捏里头的钱，确定倒三角眼还没来得及拿出去，笑容越发灿烂。

    倒三角眼睨着她，哼了一声，“小娘子以后小心些……”

    林贞娘挑起眉，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正走过来的林东，心里更觉有了倚仗，“大叔，你说什么呢？我家伯伯可是会武的呢！”

    也看到了林东，倒三角眼哼了一声，虽然不知就底，可林东冷冰冰的一张脸还是有些威慑力。

    看着倒三角眼转身往胡同里钻，林贞娘轻啐了一声。抬头看向不远处正窃窃私语的粗眉毛和老妇。

    “小娘子，回家吧！”林东叫着，却没有立刻转身。

    林贞娘应了一声，人却大步向前奔去，“等我下，东伯。”

    “喂！”还没走近，林贞娘就大叫一声。

    那粗眉毛一抬头，看到林贞娘，不由皱眉，“小娘子家家的，不回家去玩绣花，乱叫什么？快走快走……”

    林贞娘哪是他挥几下手就能赶走的？离得还有五步远，她就停下，站在那，冲着那也是神情紧张的老妇叫道：“妈妈别让当！这粗眉毛不是个好人！刚才他也这样想骗我伯伯来着，要不是我伯伯精明，也要上当受骗的……”

    看那老妇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林贞娘立刻又道：“你不信就叫他和你去金铺里头，先验那金子，一准是包了铅的假金子！妈妈，我就是说谎也得不到半分好处，为什么要骗你呢？”

    看老妇直拿眼怀疑地睨他，粗眉毛也急了，“妈妈别信她的！这臭丫头就是见不得人好，眼红呢！你可想明白了，我这是吃亏让你占大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啦！”

    “呸……”林贞娘啐了一声，瞪着粗眉毛喝道：“没廉耻的东西！你就是要骗，也去骗那些有钱的太太、夫人去啊！连老太太——不，是连这老妈妈的买菜钱也骗，你就不觉得脸上发烧？！”

    “那个，不是这么说的吧？是什么都不该骗吧？”不远处的林静弱弱地问了一句，站在他身边的林东掀了掀眉，却没有出声。

    “你要真有那个本事，做个大盗，专门劫富济贫，我倒佩服你了！可你现在瞧瞧，你都堕落成什么样了？连十几文的买菜钱都骗，你娘要是知道了，也要觉得丢死人……”

    林贞娘越说越大声，连脸都涨红了，那粗眉毛想发火骂人，却又因为她那些有点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说得有些糊涂。

    喘了一口气，林贞娘转向那老妇，“大娘——不，妈妈，你也有不是，这世上是什么钱都能赚的吗？像这样明显是骗局的你也上当？！就没听过，贪小便宜吃大亏这话吗？你呀！可不能再这样爱占人小便宜啦！”

    “你、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话呢？”捏紧了手里的荷包，那老妇走开两步，却到底忍不住冲着林贞娘叫起来。

    虽然林贞娘算是帮了她，可这话说得让她有点不能接受，“你哪只眼睛看着我看占人小便宜了？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和善了，一提起我安家许大娘的名头，谁不说我好啊？！也就你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丫头信口胡说，坏我的名声，我告诉你，我儿子可是在衙门里做事的，你再乱说，叫他把你抓进大牢里……”

    好嘛！都这么威胁人了，还叫和善？！

    林贞娘撇了撇嘴，看着那粗眉毛，“还不走？等着人抓你进大牢？”

    粗眉毛脸上那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掀了又掀，气得连脸都发青了，“你个死丫头，连着坏我两次好事！不收拾你我就不姓邱……”

    抡起蒲扇似的巴掌，粗眉毛脚一迈，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林贞娘哪里肯吃这样的亏，大叫一声“东伯”，转身就跑。

    那许大娘也是吓得不轻，尖着嗓子就叫“救命！有人当街行凶啦！”

    说来也巧，许妈妈才一叫，远处就有人应声。

    “哪儿来的泼皮？！有俺净街虎在，居然敢当街行凶！不想活啦！”声若洪钟，震耳欲聋。

    林贞娘头一扭，就见长街那头一条大汉迈着大步，气势汹汹而来。

    这汉子身材魁梧，若是按前世来说，总也一米八五以上。不过让林贞娘瞪大眼睛的却不是他那威猛的身形，而是那闪着油光，色彩绚丽的臂膀。

    近了些，林贞娘就看出大汉那赤·裸的上半身，不是打了染缸涂了颜色，而是真真的绣了一身的纹身。自脖颈而下，两条臂膀上臂处，绣的是花团锦绣，色彩缤纷，好似裹了两臂上好的锦缎一般。而胸口，却是纹了一只斑驳猛虎。

    那是一只下山虎，来势之猛，神态之勇，真好似一头山中大王，那就那活生生地跃于他的胸口。可偏偏的，在这头猛虎脚前颌下，却是一株艳丽的蔷薇，色若胭脂，浓若血染，透着一股子妖艳的劲。而那头猛虎，就好似正低下头嗅着那株蔷薇。

    莫名的，林贞娘想起一句话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忘了出处，可是这会儿，脑子里却是立刻就那么着冒出了这句话来。

    因着那身眩目的花绣，她一时之间竟忘了闪躲。也亏得身后追她的那粗眉毛，瞧见那大步而来的汉子，也似吓呆了，竟没追上来。

    林贞娘只觉身边刮过一阵风似的，那汉子大步跃过她，竟是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了那慌了神的粗眉毛，两拳下去，先来个了两眼青，再掀翻在地，一阵猛捶。

    想是认得这汉子，粗眉毛虽然护着头脸，却不敢还手，只一叠声地求饶：“虎爷饶命——饶了小的这一遭，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

    那汉子也不搭理，仍是重拳如雨点般落下，口中只冷喝：“管你下回怎样，既犯在我手上，别的不用说，先打了再说！”

    林贞娘扭身，定定地看着，只觉这汉子真的是有趣，既活生生的好似从《水浒》里走出来的好汉般。

    她正看的得趣，那汉子却已收了手，把粗眉毛往地下一掼，他站起身，却是一扭头，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汉子一扭头，林贞娘就将他的样貌看得分明。刚才只管看他那一身花绣，这会儿看真了他的面容，才知这汉子也不过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许是在这年代，已是挺天立地的汉子，可在林贞娘眼里，却觉是个年轻小伙儿。

    浓眉大眼，面容刚毅，就和林贞娘想象中的武松是一个样儿。只是，在那俊朗的面容上，却有一块印章大小的红印，就在左颊靠近眼角的位置。

    林贞娘起初只当是胎记，可看真了，才知那果真就是个黥记。上面用青颜料刺出的小字，看不清楚，也不好细看，但这个才二十出头的男人是个曾经被充军的人却是真真的。

    林贞娘打量那汉子，那汉子也在打量着她。看清是个小姑娘，他咧嘴一笑，一脚把脚下的粗眉毛踢到一边去，歪着身子，用手捋着系在腰上的外衣，笑道：“小娘子没见过我这样的男人是吧？别怕，虎爷不是坏人！”

    林贞娘一乐，看着汉子，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全没有半分惧意。

    见她居然没有回避，那汉子“咦”了一声，笑笑，也就扭过头去。

    冲着粗眉毛哼了一声，他骂道：“吕小乙，我说你这泼皮，这是犯在我手里第几遭了？！好好的活路不做，就这么喜欢在街上骗人是吧？说说，今个儿又是使了什么花招？”

    粗眉毛吕小乙不敢强辩，只是爬起身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虎爷，我真是再不敢了——再说，这回儿我可什么都没骗着……”

    “那是老妇我精明，没上你的恶当！”原本一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许大娘出声了，往前迈一步，她怒道：“山虎，这个没天良的混帐，连我都敢骗，你给我扒了他的皮……”

    “呦！干娘……”汉子叫了一声，小声嘀咕：“干娘，我早就有字，叫陈慕狄了。”

    “我管你叫什么！陈山虎，你打不打这贼厮！？”

    “打、打，谁叫这小子不长眼，连干娘你都敢骗呢？回头大郎治他……”陈山虎笑笑，揪着吕小乙喝道：“贼厮，你就是想骗，也长了眼睛啊！那有钱的大户你不骗，外地来的富商你不骗，偏偏骗本乡本土的——还骗我干娘！活该你倒霉，我也不打你，一会儿直接把你丢进衙门，看大郎怎么收拾你……”

    “我哪知道这老媪是您虎爷的干娘啊？”吕小乙叫屈，又问：“哪家大郎？衙门里？难道是和您最好的安家大郎不成？虎爷，您可别介，我可是不知道这妈妈是安押司的娘啊！要是我早知道，给我个豹子胆我也不敢——是不是？！呦，许妈妈，您可得救救我，我可真没骗着您什么啊！”

    眼见吕小乙哭着喊着的求饶，那许大娘仰起头，冲着林贞娘一扬下巴，分明就是在示意：“瞧见没？老娘刚和你说的可不是唬你的吧！”

    瞧着许妈妈那模样，林贞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也不搭理许大娘，她一扭身就走，“静哥儿，回家了！这在衙门里有亲戚就是牛！你可记住了，赶明个，中了状元，当了官，咱也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头昂得高高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章 有趣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混说什么呢？”陈山虎皱起眉，脸上显出明显的不快之色。

    林贞娘扭头，看着黑起脸的男人，却没有半分惧色，“什么叫混说？我说我的，关这位大官人又什么事呢？难道这定陶县的衙门，连百姓说什么都要管了不成？”

    “什么衙门？！谁说我是衙门里头的差人了？”陈山虎板着脸，一副要教训人的样子。

    林贞娘却只是冷笑，“原来您不是差人啊！看您这么威风，我还当您是差人呢！这年头啊，做人多难，连说话都不敢说了……也是，我是该小心着点，免得自己好心提醒人受骗，还要被人送到牢里去——那多不值得！”

    陈山虎一愣，不由扭头去看许大娘。他才来没多久，可是不知道之前还有那一出。

    许大娘板着脸，环视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再回瞪了眼陈山虎，愤愤道：“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也就说几句话吓唬吓唬你，你还当真了！”虽然好似长辈嗔怪，可是她那双眼睛却到底难掩怒意。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和她作对的丫头，她是又气又恨，可是身边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说什么也不能这个时候再和这丫头吵。

    看着许大娘有些发僵的笑脸，林贞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原来妈妈是在吓我玩啊！也是我笨，居然当真了。还在想‘早知道妈妈儿子那么厉害，根本不在乎那几个买菜钱，我强出什么头呢？’这心里慌得啊！可是怕得罪了人，回头真的抓了我……”

    若早知道这大娘是这样人，又有那样的背景，林贞娘真的就不出头了。出头点破骗局，也不过是为着前世她被人偷过钱包，整整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加咸菜，又见过邻居大妈被骗空了养老金哭着求死的情形，才会以己推人，站出来罢了。

    听到林贞娘的话，许大娘的脸色更黑，反倒是陈山虎却是笑了。歪着头看了看林贞娘，他笑道：“小娘子，你莫要怕。我干娘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要说我那义兄可是最最仁善不过，又怎么会像你说的那样呢？你不信，问问这满街的百姓，谁不说我义兄安押司是个好人！”

    他这大声一嚷，居然还真有人出声应和。倒真把那个什么押司夸得仁义无双：“谁不知道咱们定陶的安押司呢？”

    她就不知道！

    纵是那些在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夸得天花乱坠，林贞娘却是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被所有人都喜欢的。一个人，如果十个人里有六、七个人夸，那他一定是个好人。可是如果十个人里十个人夸他，那这个人绝对是个伪君子。

    林贞娘相信这样的定律：这世上没有人真的面面俱到，什么事都做到最周全。帮了一些人，就总会得罪另一些人，又怎么可能讨得所有人的欢心呢？

    不过那个安押司是好是坏，都与她无关。

    看着陈山虎，林贞娘淡淡道：“许是我听左了——这位大官人，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女子，突然遭逢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怕的。且不说许妈妈吓到我了，就是您脚下这位……”

    目光扫过倒在陈山虎脚下不敢挣扎的粗眉毛，她露出几分惶恐之色，“我不过是一时好心，并不想惹祸上门。之前我纵是得罪他也不过是坏了他的好事，就是记恨也不会太过火。可是现在你却是直接把他送进了大牢。他和他的同党是不敢找你的麻烦，可是他若是对我……”

    没有继续说下去，陈山虎却已经明白过来。一脚踹在粗眉毛身上，“臭小子，你听见了！你倒是自己说，是不是要纠结不中用的家伙报复这小娘子？”

    被他踩着，粗眉毛哪敢乱说，自然一径摇手说“不”。

    陈山虎冷哼一声：“我同你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喽！这小娘子若是以后少了半根头发，我都会把帐算在你们身上！到那时候，可别怪我陈慕狄的拳头不认人！”

    这一番话说得有如金石交错，铿锵有力。那粗眉毛却是一时间没有回答，倒在地上，他的眼珠乱转，也不知是看着哪，又似乎是在打什么眼色。

    陈山虎见状，哼了一声，脚下用力，踩得粗眉毛呱呱乱叫，大声应着，甚至指天发誓“绝不敢起报复之心”。

    林贞娘早就觉察出粗眉毛看的拐角处偷偷摸摸的可不就是他的同伙。这会儿便冷笑一声：“你是发誓了，可你的同伙呢？要不要也问一问？”

    陈山虎扬眉，一提粗眉毛的膀子，扭着他就喝道：“谁和你搭伙的？！”

    粗眉毛吃痛，只是大叫：“虎爷饶命，我们兄弟哪儿敢开罪您啊！”

    他这大声一叫，拐角处的倒三角眼就要鼠窜。他不动还好，一动，陈山虎就立刻瞧见他。一声大喝：“李小五，你敢动一下试试！”

    那男人脚步一顿，似乎是迟疑了下，但立刻就又迈开步子往胡同里逃。

    陈山虎“呸”的一声，叫道：“拦下这王八蛋！”

    他的话音方落，居然真的有人应声出脚，一下子把那倒三角眼绊倒在地。倒三角眼跌倒在地，那人又顺势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上。压得倒三角眼好半天都爬不起来，只能拍着地，扭头大骂：“陆乙，你个王八蛋，黑老子，小心老子……”

    “你待如何？”阴沉沉的喝问，问的人却不是绊倒他的陆乙，而是追过来的陈山虎。倒三角眼不敢再骂，只能赔笑道：“虎爷，你……”

    他还没说完，陈山虎已经一巴掌甩下来，“老子让你站你还敢跑？！打你个不知好歹的混帐！”

    打完倒三角眼，他又看着那挽着篮子站起身的少年，笑道：“陆乙，今个儿卖的是枣？成，回头给我送家去，哥哥都帮你买了。”

    干瘦的少年闻言，眼睛都亮了，“谢谢虎哥——虎哥，从南方过来的蜜桔，我明个儿再给您送点儿？”

    陈山虎乐了，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角子丢给陆乙，“你送枣子时问问，要是他们想吃，你送些就是，回头找我结帐。”

    陆乙大喜，接了银角子，挽着篮子转身就走。

    陈山虎又踹了一脚倒三角眼，转过身大步走回，冲着林贞娘掀了掀眉，“小娘子，这回你可放心了吧？两个混帐东西，一会儿我都送去衙门，非得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乡里乡亲的也敢骗，越活越回旋了……”

    林贞娘一笑，福了一福，道了声射，就要转身。

    那陈山虎摸着下巴，忽然斜里一拦，笑问：“小娘子就这么走了？”

    “不走？难道虎爷您要留饭？”

    陈山虎目光忽闪，忽有些奇怪地问：“小娘子不怕我？”

    “怕你作甚？”林贞娘一笑，“虎爷不是好人吗？有什么好怕的？”

    “好人？！”陈山虎大乐：“还头回有人说我是好人——得，看来我还真不好做恶人了！小娘子，我不是为难女人的混蛋，可是你以后也莫要乱说我那义兄的坏话——我义兄真的是个大好人！”

    “安家大郎是位仁义君子嘛！”林贞娘笑着说了一句，说完后也不理会陈山虎，便笑着转身。

    看着她的背影，许大娘恨得咬牙，“这丫头，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听听她后面那话，‘仁义君子嘛——’还拉长声呢！谁要是娶了这样的儿媳妇，可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陈山虎“呵呵”一笑，“这小娘子还满有趣的……”

    许大娘“啐”了一声，哼道：“你刚要那陆乙往家里送什么？枣？！糟了，今个儿沈病秧子好像也在家呢！可别把我的枣都给祸害喽！”

    “干娘，您慢着点……”看着许大娘的背影，陈山虎摇了摇头，眼一瞥，对上粗眉毛的苦脸，他不由“呸”了一声：“和你说了多少回，你不听，这回不好好教训你，我就不是虎爷……”

    虽然最后没有凑近，可是刚才在街上那些事儿，林东都瞧在眼里。虽然看明了，可是林贞娘没再说，他也就一声没问。倒是林静，一路了都用怪怪的眼色睨她。

    “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好像不对吧？圣人云——”

    一听他这开头，林贞娘就要捂耳朵，“得了，别和我说什么圣人的话，你要有什么话就自己说，老扯圣人出来干什么啊？我又不认识他。”有些不满地瞪林静，林贞娘心里暗道：“那个读经史明理的林贞娘早就不再了，你说这些我可是不懂”。

    林静嘟了嘟嘴，不和林贞娘分辨，可却仍在嘀咕：“做坏事就是做坏事了，还分什么骗的谁——啊，姐，你闯祸了，母亲说过不能在外惹事的！”

    “我哪里有惹事？”林贞娘强辩，可是等到林静当着她的面时和陈氏告状时，她就没了那分强硬。

    陈氏性格温婉，不会大声喝斥人，可是那温温柔柔的带着担忧的凝视，却足以让林贞娘发怵。

    “娘，我也是实话实说，不是存心要和哪个吵嘴。再说，要不是我出头，那个许大娘铁定被骗的——明明，我是她的恩人……”

    “你这孩子，就是帮人，也不好那么直白，会与人交恶的！”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言道：“娘也不多说别的，你只要记得‘与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就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说话办事总要给人留了脸面……”

    陈氏娓娓低语，林贞娘只是应声，可心里却难免在想：总不成就让人骂或是平白欺负了去？这世道，不是一味相让就能过活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章 蜂蜜千层糕

    在陈氏面前，林贞娘只是喏喏应是，转过头，就用眼睛瞪林静，“你个叛徒！汉奸！”

    林静眨眼琢磨什么是汉奸的工夫，林贞娘抹身去了厨房。

    林家没有请厨娘，也没有丫头。平日里煮饭什么的，多是陈氏和如玉两个人做。只是自林父死了之后，一直喜欢下厨的如玉就总是说身上不舒服，十天倒有九天是不肯做事的。陈氏不是个喜欢争执的人，也就随着她休养。

    自林贞娘醒来后，这厨房里的事儿倒有大半都是她在做。除了关心陈氏不想她劳累外，倒有一半是因为她实在喜欢厨房。虽然和现代干净整洁，没有多大烟灰的厨房相比，林家那间厨房实在是太古老了。可是闻着饭香，嗅着油味，哪怕是被烟呛到，她仍觉得心情平和，好像她离前世并不太远一样。

    知道林家人的饮食习惯，林贞娘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这些天也无非是煮麦饭，用酱料炖菜什么的。今天，却是借着陈氏咳嗽的由头，说好了做了甜水给陈氏润润肺。

    刚刚买的梨子切成薄片，早前家里用剩的银耳泡发后撕成小块，用茶盅代替了炖盅，坐在锅里蒸起。林贞娘就转过身去做另一道吃食——蜂蜜千层糕。

    蜂蜜滋养、润燥、解毒，对咳嗽也有一定疗效，这个时候做给陈氏吃，最合适不过。

    今天在菜市里买了面粉。虽然说是精面，可是这时候精磨的面粉仍比现代的精粉要粗糙一些。林贞娘用最细的筛子细细筛了两遍，虽然仍觉得有些粗，但也只能这样先用着了。

    面粉筛好备用，她打了鸡蛋，将蛋清和蛋黄分离、分装。蛋清要加白砂糖打散，可惜现在买的糖并不是砂糖，而是一块的饴糖，麦芽制成，不是现在的甘蔗白砂糖，所以这道工序要加上把饴糖辗碎这一项。

    虽然没有打蛋器，但林贞娘用筷子一样娴熟，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手看似没有什么大动作，可是筷子却一直沿着同一个方向快速地搅拌。中间分三次把饴糖粉放进蛋清，直把蛋清打成发泡状，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泡沫一样，才放下手。同样的，蛋黄也要打发了，只不过蛋黄里，加的就是蜂蜜而不是饴糖了。

    等蛋黄打发了，体积胀大，颜色浅了，就加入一点油——定陶这里，都是吃花生油的。这一点，倒是和现代差不多。同样的，不论古今，各个不同的地方吃的植物油都有不同，听说辽东府是吃大豆油，剑南道就要吃菜仔油。

    蛋黄、蛋清搅拌好后就要拌在一起从底翻拌均匀，然后再倒入面粉，重新翻拌成面糊。

    这样子，准备工作也就算是完成了。不过，这年头，可没有烤箱。之前在街上，林贞娘有看到烤饮饼的，那烤饮饼的也和现代的烤箱完全不同。不过，她倒是受那启发，想到了代替的法子。

    虽然没有烤箱，但认真说来，烘焙蛋糕也和烤饮饼差不多，她现在用平底锅，也应该能做得出的。

    在现代被一只狼发扬光大的平底锅，倒不算是舶来品，只是这时候不是叫平底锅，而是叫铛，一般来说就是饼铛，也就是烙饼用的。现代的电饼铛就是这么来的称呼。

    现在的平底锅，不是手执勺柄，而是上面两只耳朵的铁制品。

    在小灶上坐上平底锅，烧好了火，看着温度差不多了，林贞娘才用勺子舀了面糊倒在平底锅上。温度太高，面糊一倒上去，她手上的动作就得跟上，这样才能把蛋糕做出她想要的形状来。

    没有用锅铲，而是直接用铁片做成的薄片铲，这样比用锅铲更方便，从前在街上有卖煎饼……

    林贞娘的目光一闪，虽然手中动作没停。可是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着。前世她可是没少吃山东煎饼，但现在好像还真没看到有卖这个的。许是宋朝时这煎饼还没有人做出来？如果是这样，她倒不妨考虑下这煎饼生意。

    后世山东煎饼能全国闻名，不是已经充分证明它的魅力，更别说她现在还就是在原产山东了。

    要说这山东煎饼，虽然她前世吃的都是路边摊，未必多正宗，味道也不过一般，可胜在便宜又能充饥，本钱应该也不大，倒对她这样没什么本钱又想着能做些什么的人是最好的营生。

    心里盘算着，林贞娘越想越美，就连现在正做着的活计也觉得轻快许多。甚至嘴里没意识地哼唱着歌儿……

    “你唱的是什么词？”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贞娘吓了一跳。扭过头才发觉竟是林静倚在门口，扒着门往里看。平常如玉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话，从不让林静靠近厨房。所以，林贞娘根本就没有防备。就这样在只有她一人的厨房里彻底放松下来。

    待林静出声问出那一句话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哼唱的是周董那首《千里之外》。虽然是中国风，但无遗在宋朝这样的曲子根本不过是下里巴人的小曲罢了。

    咽了下唾沫，她故意扭过头不去看林静，只是闷声问：“你跑厨房来干什么？”

    林静顿了半晌，见林贞娘根本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才讪讪地出声：“那个，汉奸为何？”

    这个嘴贱！

    眨了下眼，林贞娘捏着手里的薄铲，猛地回头，气势汹汹地瞪着林静，哼道：“说的就是你这样出卖亲人、出卖朋友的坏小子！”

    林静的嘴哆嗦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猛地转身跑出了厨房。

    林贞娘松了口气，可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那小子，不会躲在什么地方哭吧？

    把面糊统一烙成薄厚一致的饼片，又切成大小相等的长方形，用蜜蜂涂抹将饼片粘在一起。虽然不能真个千层，却也足有十层。

    准备好了点心，又把银耳雪梨糖水盛好，林贞娘径直出了厨房，在院中略作停顿，便进了上房。

    眼一扫，还没看到陈氏，就先看到坐在外间桌前看书的林静。早就听到脚步声，可是林静却没有抬起头，只是在林贞娘笑着叫“娘”的时候偷偷瞥她。

    虽然知道林静在偷看她，可是林贞娘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招呼陈氏，“娘，快来试试我做的点心，别处没有有得卖的！”顺手从陈氏手上抢走已经绣了一半的佛经，她嗔怪道：“娘，你这些天身子也不舒服，还这么劳神做什么？再绣到三更半夜，咳嗽又要加重了。”

    “不辛苦，”陈氏先是笑着说了一句，顿了顿才又道：“说好了的，我绣些佛经拿去戚姬寺，莲实师太也好多为你爹颂上几部经……”

    这事，林贞娘虽然知道，可是这会儿听着陈氏平淡却又难掩一丝哀然的语气，不免有些说不出的难过，“我知道娘是想着爹，可若是爹在，也不会让娘这么操劳的。”

    自古来痴心女子负心汉，纵是被负了，可在陈氏心里还是最在意逝去的丈夫，不像厢房里的那人——好像也有些不对！虽然林父是纳了妾，但那是三十无子后的事，而且好像在林贞娘的记忆里，林父一直对妻子很好……

    晃了晃脑袋，一直以后世思维模式思考的，但残存的记忆又告诉她，林父其实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很好的男人了。两种思维方式让林贞娘有些混乱，不过这些似乎不是她现在应该想的事情。

    “静哥儿，过来吃点心。”

    听到陈氏的声音，林贞娘没有出声。托盘里两只小碟，各放了两块千层糕，又有两盅银耳雪梨汤。陈氏把其中一份推到林静面前，又叫林贞娘过来，只拿了一块千层糕，就把碟子往她面前推。

    “娘，我刚才吃了。你放心，还有呢！我一会儿再给东伯送一份。”

    正在小口咬着千层糕的林静抬了下头，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吃过一块后，就没有像往常一样再吃另一块，而是低声道：“母亲，我一会儿把点心拿回房吃可以吗？”

    林贞娘嘴角一扬，却没有抬眼。

    陈氏点头，淡淡道：“那你先回去吧！记得一会儿再把功课写两遍，明个儿上学先生要考的。”

    林静应了一声，夹着书，一手端碟，一手端茶盅，颇有些狼狈。林贞娘睨着他，却没说把托盘递过去。

    陈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喊林静，只是轻轻推了下林贞娘，“你这孩子，就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林贞娘哼了声，“他自要孝顺自己的亲娘，宁可自己不吃也要给她带回去，我难道还要挡着不成？”撇了撇嘴角，“我就是再小气，也不会在一口吃食上短了她——娘，你别又瞪我，我是说真的。那点心我送了份给姨娘了……”

    不过，是放在那紧闭的房门外头，会不会叫哪儿钻进来的猫儿狗儿叨了去，或鸟儿啄烂了，她可就不管了。谁叫如玉关着门，叫了也不应呢？

    陈氏看着她上翘的嘴角，也猜着女儿必是还有些话没说，只是却也不再问，拉了她坐下，正待开口，却听到东伯的声音：

    “娘子，有客来访……”

    客？！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

    陈氏站起身，忙捋了援头发，回眸看向林贞娘，一半探询一半惶惑。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一章 善意

    第十一章善意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林父去世时，林家母女早已看得清楚。连订了亲的姻亲都已经做得那样绝了，何况他人？

    林家原本就不是定陶本乡本土的，在林贞娘祖父辈才搬来定陶。也因此，在定陶并没有什么亲戚。就连陈氏，也是邻县人，早年家到中落，连唯一的亲弟弟也远走他乡讨生活，至今音信全无。

    所以，这会儿东伯突说有客至，陈氏和林贞娘不免奇怪。等见着了来人，更是惊讶不已。而来客，在抬头刹那，唇边的温善笑意也不由僵在唇边。

    “是你——”同样的话，却是两个不同的声音。同一时间，林贞娘和那少年竟是不均而同地惊“咦”一声。

    陈氏转目看了林贞娘一眼，便问：“贞娘，你认识这位小郎君？”

    林贞娘眨了下眼，看着面前已经另换了身墨绿暗纹锦衫的少年，嘴角轻扬，只道：“刚才见过——在肉铺门前——娘，这位小哥儿好像是父亲的学生！”至少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敛去最初的惊讶之色，少年上前两步，再施一礼，“师母，小子刘原，从前受教与林先生。先生后来身染恶疾，这才无奈转至别的学堂。”

    “刘原？”陈氏呢喃，瞥了林贞娘一眼，倒想起她刚才说过肉铺，“莫非是刘大官人之子？先夫曾与我说过，说他有个学生最是古道热肠，颇有其父之风——我依稀记得应该就是叫刘原……”现出怀念之色，陈氏的眼神有了几分朦胧。

    见她露出这般神情，林贞娘不由皱眉，瞪了刘原一眼。颇有几分恼他又惹得陈氏想起往事，“小官人怎会来此？不是忙着卖梨吗？”

    刘原嘴角牵起，很有几分不甘之色，但旋即就又露出笑容，“不瞒师母，小子从启蒙开始，换了几个先生。但家父最最钦佩林先生，常对小子说先生为人坦荡，生性高洁，有前人古风。自知道先生……后，时常唉声叹气，感慨我定陶又少了位人杰！”

    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漂亮，可是就是因为说得太动听了，才让陈氏更为动容。

    眼见陈氏眼角又湿润起来，林贞娘恨不得立刻缝上刘原那张嘴。可此情此景，却只能陪着小意，用哀而不伤的表情回应刘原的感怀。

    就在她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刘原终于说到了重点，“今日家父在市集上巧遇贵管家与令郞令爱，一时粗心，说错了些话。家父深为此惭愧，所以才特命学生来为他赔罪。”

    “这是从何说起？”陈氏眼见刘原深深弯腰，竟要行大礼，忙起身虚扶，又回过头去看林贞娘。颇有些责备她回来怎么竟没说起遇到刘大官人之事。

    林贞娘也觉得冤。不就是说要送他们肉吗？那算多大点儿事啊！还值得让儿子郑重其事地赔罪？

    “师母，家父是诚心诚意致歉的，他说自己是一个粗人，也学不会那么多礼节，所以，就叫小侄特意带了些赔礼过来，还望师母不要嫌弃！”

    刘原此言一出，陈氏的表情更显阴郁，“何必如此？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我想刘大官人必是没什么大错，何必还如此大费周章呢？刘原，不管你带的什么，还是带回去吧！”

    因为刘原说到礼，陈氏便立刻觉得这许是人家借帮来周济他们林家。虽然生活不易，但她却并不想依靠别人，甚至打从心底里排斥刘原这样的好意。

    听到陈氏的话，刘原的笑一滞，但立刻就又笑起来，“师母，我带来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就是时鲜蔬果，真的不值多少钱。”

    陈氏面色稍霁，却仍道：“多谢你父亲一番好意……”

    “娘，”突然截断陈氏的话，林贞娘笑笑，却是看向刘原。“刘家哥哥，”不过是改了称呼，却立刻显得亲近起来。甚至连被她这样叫的刘原也是一怔。

    “刘家哥哥，我娘近来身子不爽，正喝着汤药，还请哥哥稍坐，我侍候娘回房先喝了药就来。”

    林贞娘这话一说出来，不论主客，都知道不过是个借口。陈氏虽然不知女儿这又是要做什么，但见她伸手来扶，也不好下了她的面子，只得顺势起身，在她的搀扶下转回了隔壁的卧房。

    隔着一堵墙，林贞娘不好说得大声，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娘，您看，刘家来送这些东西，本是一番好意。而且，刘原也说了，不值几个钱的。您若是执意让他带回去，岂不是要寒了他的心吗？”

    听到送的是时鲜蔬果，林贞娘倒真是信了刘原确实是刘大官人打发来的。说起来，那个喜欢附庸风雅的肉铺老板，倒果真是个热心人。只因为之前那一点小事儿，就急急地打发了儿子亲自过来。比起那些整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好上不知几倍。

    林贞娘虽然说得有道理，但陈氏却也有坚持，“我知道刘家父子是好意，但外头那些人不知道的就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了。之前你才——这要再让那些人说三道四的，岂不是……”

    “娘，我之前听爹爹说古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说若是有人为客死他乡的人收殓了尸体并送回家乡的话，那死者的亲人一定会给这个善心人重谢。可是有个人很有钱，他不屑收人的谢礼，所以凡是做了好事从不要人钱。这人做的倒也没错，可是为什么在他之后，就越来越少人去做那样的善举了呢？”

    “是子贡赎回鲁国奴隶的故事。”陈氏低声呢喃，瞥了眼林贞娘，嗔道：“讲故事都没有讲对，也想借古喻今，来教训娘。”

    “我哪儿敢啊！娘……”摇着陈氏的手臂，林贞娘柔声道：“娘，咱们林家不是寡情忘恩的人。我知道娘是不想受人恩惠，可是人活在世上，只靠一己之力是活不成的。既然人家想要帮我们，那我们何不说声谢谢，感激他，以图日后相报呢？”

    有一句话，林贞娘没有说出来：今日受人恩惠，他日刘家也必肯再出手相帮。可若今天扫了刘家的面子，那日后若真有用到人的时候，只怕千求万求都求不到了。

    睨着林贞娘，陈氏没有再说话。半晌，才点了点头，又道：“你做的点心还有多少，拿些让那孩子带回去。”

    林贞娘抿嘴一笑，立刻应了下来。转身出去，她径直去了厨房，把剩下的蜂蜜千层糕留了一份给东伯，就把剩下的六块都放进了旧点心匣中。

    捧了点心匣，她转回正房的客厅，陈氏正和刘原说话，比起刚才，气氛似乎更和谐了些。林贞娘进了屋，也没多说，只笑着把点心匣交到刘原手上。

    “刘家哥哥，这点心是我刚做的。味道还算不错，还请你带回去请伯父伯母尝尝，也算是小妹一点心意。”

    刘原一笑，知道这是回礼，便也不客气。又说了几句，就站起身告辞。

    陈氏送至门口，便由林贞娘一直将刘原送到大门口。在前院，目光一扫，就看到那几只竹筐。果真是时鲜时蔬，装得满满的，甚至有菜叶自筐口垂落。

    林贞娘再三道谢，送了刘原出门。刘原走出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睨着林贞娘，笑盈盈地道：“小妹子不错！”

    目光忽闪，林贞娘没有露出半分羞怯之意，反倒迎着刘原的目光笑道：“刘家哥哥更是了不起，我看，将来定陶富甲一方的大商家里必有哥哥一席之地。”嘴甜点没坏处。

    “大商家？！”刘原凝神，想了想便若有所失地笑了起来，“只可惜我爹不是这么想……”幽幽一叹，他许是终于找到一个竟然对他期许有加的人，竟是看着林贞娘，平声问道：“小妹子，你说这人真的得考了进士才有出息？”

    “谁说的？”冲口而出，说完之后林贞娘就捂住了嘴。笑笑，她暗道古代人的想法和她总是不同的。

    不想再多说，可是瞥见刘原似有期盼的目光，她忍不住便道：“我只知道人要吃饭，要穿衣，所以就有种田的，也有养蚕织布的。若是人人都去考进士了，那天下人吃什么穿什么？刘原，你心里怎么想的？若你真觉得他们说得是对的，为什么还要再问呢？！天下百业，总有那行业里的魁首，若真做到那第一人，和状元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林贞娘直呼其名，刘原先是皱眉，但林贞娘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行业魁首即状元？！”低喃着，他忽然间就哈哈大笑。长身一揖，他对着林贞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也不多说，直起身转身就走。

    自门里望出来的林东扬起眉，赶过来低声问道：“小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谁知道那人发什么疯……”林贞娘应了一声，回过身，看着林东道：“东伯，我做了点心，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虽然嘴上是在骂着刘原，可是展眉而笑，林贞娘眼底难掩那一分激赏。

    或许，她的一句客气话真的会成就一位大商家也说不定呢！？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二章 收租

    打开匣子，林贞娘把那已经数了不下五次的碎银角和铜板又数了一遍，最终，还是忍不住一声低叹。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匣子到底是多少钱，可是一定比那天娘给如玉的那十两银子，要少上很多。

    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支付做炉具的费用。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就觉得肉疼。

    心里盘算着，林贞娘一路去了上房，想着是不是要哄哄娘，就说自己想做些新想出来的吃食，让娘出了那个钱。可人还没进房间，就听到里头传出如玉和陈氏的说话声。

    听到如玉故作虚弱的声音，林贞娘就觉心里有气。也不在外偷听，她直接就掀了帘子进去。

    如玉瞧见林贞娘进了里屋，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可身子却仍歪在榻上，倚着榻上的小方桌。

    宋时，榻的使用率极高。一般来说，后宅妇人做个针线活或是描个花什么的，都在榻上。所以自然也就要放着一张小方桌。

    这会儿，陈氏就坐在如玉对面，手里仍在绣着佛经。似乎并不在意如玉好似在自己房中一样的随便态度。

    因为陈氏如此，林贞娘虽然有气，也只好先咽了下去。

    而那头，如玉仍在笑着同陈氏道：“姐姐，我想着，今年郎君不在了，这收租的事儿，若只东伯一人去，怕是不大好的。不如，我就替静哥儿跑这一遭吧！”

    陈氏笑笑，拿着针的手未曾有半分停顿，口中却道：“那怎么使得？妹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一来一回的，怕要一整天了。路上颠波，要是妹妹有个闪失，我怎么落忍呢？”

    一旁坐下的林贞娘嘴角一抿，暗道她这个娘倒也不是一味地忍让。还知道把这收租的大事抓在手就好。

    要知道林家现在的生计都着落在这地租上，要是由如玉去收，且不说到最后这钱还能剩多少，但以后如玉在这家里的地位可就要大大变个样了。

    心里偷笑，林贞娘直接出声道：“娘，左右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不如我陪着你去乡下收租好了。”

    陈氏手一顿，抬头看向林贞娘，似乎是有些迟疑。

    林贞娘忙凑近，“娘，咱们娘俩儿在一起，才好有个照应嘛！要是光您一个人去，我可是不放心的。”

    “这怎么使得……”被林贞娘一盯，如玉忙道：“我是说，小娘子虽然还未及笈，可也十三了，这个年纪，还是不要乱走动，以免被那些乡下粗人冲撞了。静哥儿就不同了，他虽然年纪小，可却是咱们林家日后的顶梁柱啊！”

    “姨娘——”拉长了声音，林贞娘在如玉收声后才笑道：“您也说是日后了！这个时候，叫小弟跟着去乡下，他能做什么？是能搬能抬？还是能说啊？就是去玩，还要有人盯着他，省得掉沟里呢！”

    “小娘子，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如玉愤愤地起身，似乎是要理论一番似的。

    林贞娘却是淡淡笑道：“姨娘是在榻上歇的累了？想要走动走动？！”

    虽然她说得不清不楚，可是如玉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知林贞娘是讽刺她那样坐在榻上，没个规矩。

    虽然林家不是那种规矩大的人家，陈氏更不会给妾室立什么规矩。可林父还活着时，如玉总要在他面前装装，对陈氏多少是带着尊重的。何曾像现在这样，坐得这么稳当。

    脸上微微涨红，如玉不好再说下去，只得哼了一声，“既然小娘子一定要陪着娘子去，那我这个做姨娘的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小娘子去了可要注意行止，莫要被人再说了闲话。传出去，可就更不……”

    “更不什么？姨娘莫非是听到别人说什么了？不如和我好好学学外头那些烂舌根的，是怎么学人瞎话的……”

    如玉一滞，还真不好再说下去了。她要是说什么，岂不是也成了烂舌根的？！

    讪讪地抿了抿嘴角，如玉匆匆对陈氏一福，扭身就出了屋。

    林贞娘看着如玉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过身，迎上陈氏略带责备的眼神，就笑着上榻，揽着她的肩，连头也蹭过去，“娘，带我去嘛，你要不带我去，我说什么都不放心的……”

    “你这孩子……”理着林贞娘的发鬓，陈氏嗔道：“其实，你姨娘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林贞娘一下子挣开陈氏的手，挺直了背脊看着她，“娘，如今我是被人退了亲，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样的事实。我也知道，外头有人在说闲话——就是今个儿我出去，就已经听见那些人说什么了……哼，无非就是我凶，到时候嫁到哪家哪家婆婆受苦嘛！那又怎样？我才不在乎这些呢！”

    看着陈氏黯然的神情，林贞娘咬了下嘴唇。

    她是不在乎，可是陈氏在乎。这个时代，若是不孝顺公婆，就算没人告，不会受什么惩罚，可光是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不像现代，婆媳大战那是平常事，甚至很多人还会偏向着做媳妇的那一方呢！

    “娘，”放柔了声音，林贞娘低声道：“我知道您疼我，可是现在您就是藏着我，我泼辣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被退了亲，我没有您想的那么苦——若是白家就是这样的家风，我勉强嫁过去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现在，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更或许，就像白家那欺人的老婆子说的一样，没有人敢来提亲敢来娶我……那又怎样？我仍会活得好好的，守着娘，守着这个家，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陈氏闻言，不禁哽咽，揽着林贞娘痛哭失声：“是爹娘对不住你——若是咱们家再……”

    “娘，你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抬起头，林贞娘抹着陈氏脸上的泪，沉声道：“你——和爹，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临时加了个“爹”字，其实林贞娘想说的是她现在终于有了个家，有了疼她的娘，哪怕身在陌生的年代，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陈氏显然以为林贞娘说的是他们给了她生命，这已经经什么都重要。不禁心情激荡，把林贞娘抱得更紧了几分。

    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陈氏才哽咽道：“好孩子，娘听你的。不管你想怎样，只要你能过得好，娘都听你的……”

    听到陈氏的低语，林贞娘也是大为感动，她回抱着陈氏，把脸埋进了陈氏的怀里。虽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陈氏却分明感觉到衣襟前点点湿意。

    情深意切，两母女久久相拥，过了很久才分开。也因为这样，林贞娘忘了再提做那烙大饼饮具的事情。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才蒙蒙亮，陈氏就带着林贞娘动身出了县城。

    自然，是林东赶着那辆驴车。许是这两年将养的，这头明明是壮年的驴拉起车来慢悠悠的。等到了地头，也过去大半天了。眼看日头升起老高，分明就已经是到正午了。

    宋朝人现在吃的还是两顿饭，这正午却是不吃东西的。不过他们今个儿起得早，只喝了些麦粥垫了垫肚子。这会儿却是有些饿了。

    陈氏生性腼腆，自然不会到佃户家要吃食，也就在快下车时就着带出来的冷茶水，噎了块点心。

    林家的地，离县里有些距离，虽然林贞娘没问，可看着怎么着也得有个二十几里路。村名赵家村，村里住的倒大部分都是姓赵的。租着林家那五十亩地的也是姓赵，当家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倒是租着林家的地也快三年了。

    林东从前来过，赶着驴车也不多转，直接就把车子赶进了赵家大院。

    这赵家，自家也有十几亩地，不过家里男丁多，光是自家那地却是不够种的，所以才又租了林家的地来种。

    虽然说家境不富裕，可是赵家的大院却很宽敞。也不像城里住家分着前后院，半人高的土墙围着好大的场院，一进门就是一片空地，应该是打谷场。再往里，又有养猪圈，鸡窝，谷仓这些。

    然后才是住人的土坯房子。中正间，是五间正房，两旁又分别是三间厢房。虽然看起来房子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却还算干净，而且，房上压的稻草也看着像是新近又加过的，厚厚的很是压风。

    把驴车系在门前，林东落后两步跟在陈氏和林贞娘身后。在赵家大郎从屋里迎出来后，并没有跟进屋里去，只是在门口蹲了，接了赵家娘子送过来的大碗茶慢慢喝着，却没答赵家娘子悄声问的话。

    “林家现在谁做主？！”

    这样的问题，可不是赵家该问的。

    扬起眉，林东把目光转向正房中间的堂屋里，眼神颇有几分深沉。

    被迎进正房堂屋里，林贞娘一直在审视着迎她们进来的赵家大郎。东伯说过，这赵家的当家人名叫赵柱，虽然是个庄稼汉，可是心思却很是活泛。而且，赵柱媳妇一连生了四个儿子，最大的已经娶妻生子，最小的也有十岁了，也是个能下地帮帮手了的。所以，这几年赵家过的日子不错。

    进了堂屋，分了主客坐下，奉了茶，陈氏再腼腆，也得开口了：“赵大郎，想来你也知道我母女的来意了……往年，先夫收租也大约就是这个时候了，想来，你们今年也是有了准备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三章 欠收

    第十三章欠收

    陈氏一向在内宅中，管的不过家中大小琐事，从前从未做过收租的人，虽然租地收租，天经地义的事，可陈氏却仍客气得好似在同人商量着借钱一般。

    她这头话音才落，那头赵大郎就拍着桌子大叫了一声。一声“哎哟”把没防备的陈氏唬了一跳，他才急切地道：“我正想什么时候往城里去您府上一趟，和您说说这事儿呢！陈娘子，您和林先生都是善心人，也知道我们家孩子多，张嘴吃饭的人多，花销大得不得了，所以这日子越过越穷——要不是为着我那点儿地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我也不会佃您的地来种不是？！”

    陈氏眨着眼，尚未弄明白赵大郎这是个什么意思。林贞娘却已暗在心里猜疑这赵大是不是想要搞什么鬼。

    果然，赵大郎哭了一通穷，就哀哀求道：“娘子，您是知道的，今年夏天雨水大，害了庄稼，所以今年的收成不好。您那租子，我实在是没准备出来——这不，连我这一大家子的口粮都没筹出来呢！这贼老天啊，就欺负我们这些靠天吃饭的穷汉子，不是旱就是涝的，可让人怎么活啊！”

    骂完老天，又骂土地，只说土地公公土地奶奶白受了香火，却不护佑一方。说了好大一通，绕得陈氏头晕，赵大郎才终于说到重点，“陈娘子，您最慈悲了，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少收些租吧！”

    陈氏怔忡，一时之间无言。今年夏天是下了不少雨，可也没比往年多多少啊！怎么就涝了呢？难道县城里和这赵家村不是一样的天气？

    陈氏疑惑，可林贞娘却是立刻醒悟。什么涝了，什么雨大害了庄稼，这些话分明就是借口，这赵大郎怨天怨地，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一个事——打赖！

    “赵大叔，”赶在陈氏开口前说话，林贞娘笑盈盈地道：“今年的雨水很大吗？我们常年在城里住着，竟是不知道这赵家村竟然涝了！照说，如果出现了那么大的灾情，这知县大人也该出面赈灾才是啊！怎么城里居然连半点动静都没有，还真是天灾天情人无义——不过，好像也不对，我可听说本县父母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想是赵家村的灾情，父母大人竟是不知情吧！我看不如这样，赵大叔你去衙门里找知县大人吧！我想只要你讲明灾情，知县大人一定会出面赈灾，解赵家村村民于危难之中。到那时候，赵大叔您可就是村里乡民的大恩人了！”

    被林贞娘一番话绕得发晕，赵大郎干笑两声，眼角一瞥，突然大声招呼：“四蛋，你乱跑什么呢？家里来了贵人，还不快进来拜见！痛快的，快给陈娘子磕头，陈娘子是大善人，她能让你吃上饭，让咱们一家老小都饿不着……妞，你也麻溜的，快磕头、磕头！”

    看起来有十岁左右的男孩，扯着不过四、五岁，还在流鼻涕的女娃娃跪倒在地。陈氏拦了这个，就拦不了那个，眼见那男孩转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真的磕下头去，陈氏慌忙闪避，急叫着：“这如何使得？赵大哥，你快叫两个孩子起来！我哪受得起呢？”

    “还没到年节呢！”眼见陈氏被磨得没法子，林贞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前按了陈氏的手臂一下，“娘，您就坐着吧！既然赵大叔想要孩子们给您磕头，您就受着呗！反正您好歹也算是个长辈——别怕，我这里带着钱呢！多的没有，五文十文的见面礼，总是有的！”

    说着话，林贞娘从荷包里摸了几文钱出来，笑着递给那叫四蛋的孩子，“喏，拿去买糖吃。”

    那男孩眼珠一转，忽地下跳起身来，接了钱就往外头跑。那个流着鼻涕的女娃娃迟疑着，扭头往外头看了看，听着外头男童欢实的笑，也就“哧溜”一下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赵大郎气得不轻，却不好发作，只是摊着手道：“怎么好意思呢？小娘子还拿钱给他们买糖吃——呵、呵呵……”

    干笑两声，他也不提租子的事了，只道：“一看小娘子这精气神，就知道娘子教养得好了。要说，我们乡下人，天生粗里粗气的，就是我娘，也是，把我养得粗鲁。”

    林贞娘觉得赵大郎这分明就是在暗讽她没家教，可陈氏却不会把人往坏里想。见赵大郎提到娘亲，便也温言道：“天下慈母都是一般的！令堂也必是一位好母亲。”

    “可不是，要说我娘，那真叫一个苦！我爹活着的时候，她没跟着享福，老了我又没本事供养她好好安度晚年——我娘啊，那真是叫一个苦……”

    说着话，他人已经往门口走去，对着门外就嚷嚷起来：“老大媳妇，快扶你奶奶出来！陈娘子好不容易来一回，可得见见……”

    在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年经妇人应了一声，抹身就往一旁正房靠左的屋里走。

    陈氏虽然仍带着笑，可是笑容却有些发僵。

    这算什么事呢？小的闹过了，再换成老的？

    林贞娘皱着眉，也知道陈氏是万万不会一点顾忌都没有，直接顶撞老人的。可要是真任由这赵大郎这样软磨硬泡下去，她们家的租可就真的要难收了。

    之前来的路上，她有听陈氏说过，这五十亩地，一年的地租是150石麦。这麦，如果按着市价折算，也就是45两银子。可这收的地租，总不成就按着人家零卖的价格来算，所以严格说起来，这些租子大概就是不到40两银子的样子。

    定陶县的物价比乡下要贵上少许，若房子是自家的，不算这个大项的话，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开销，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这还是省吃俭用，少沾荤腥，不买大件物品，一年换不了什么新衣裳的花销。若是那些大户人家，一家老小再加上仆佣什么的，一年几千两银子都不够使。

    现在她们林家也就这么点地租钱，全指望着这个过活呢！可是不能让这么个无赖抹去一文钱。

    冷眼看着赵大郎，再看被扶进来，走路似乎也颤微微的老太太，林贞娘的目光更为冰冷。

    这赵大郎，往年怎么不说什么欠收免租的话？现在突然说这些，无非也就是欺她们孤儿寡母，没有男人倚仗罢了。

    看着陈氏在老太太进屋时忙起身相迎，林贞娘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没有凑近，反倒趁着双方寒喧时，径直出了屋去。

    刚被叫的赵家大儿媳和婆婆扶了老太太进屋后，就又退了出来。这会儿正站在猪圈前“噜噜”地叫猪吃食。

    正午的阳光很足，投落满院，映在那妇人的身上，她发鬓那一抹银光，让林贞娘不觉扭了下头。

    欠收，吃不上饭，可是这家的妇人却能穿金戴银，就不说这喂猪的年轻妇人，刚才扶老太太进屋的赵柱媳妇，耳朵上戴着的是一对金丁香，虽然不自太大，可是成色却很新，分明就是新进才买的。

    那个老太太，虽然没戴金银，可是头上簪的小梳上却有着珠子，虽然不过拇指大小，也可能不过是镶了半颗，可却也明显是新的。

    反观自己那个娘，一身的素，就连头发上也不过簪了一朵青色的绒花。没金没银没珠玉的，居然也成了能施舍人家饭食的人。

    胸口闷得发慌，林贞娘站在门口缓了缓心神，这才大步往不远处的谷仓处走去。

    不是欠收吗？不是受了灾吗？她倒要看看，他们赵家今年到底是打了多少粮食。她就不信了，院子里打谷场上还有尚未扫干净的麦穗，这谷仓里还就是空的了。

    谷仓门口还堆着成捆的麦杆，想是留着冬天喂牲口或是烧火的。可大门却是锁着的，只是这锁却不是什么精密的锁头，也就是最普通的门闩锁。

    林贞娘站在谷仓门口，眼角一扫，就看到麦杆堆边上丢着一根铁钎。

    也不吭声，她走过去一把捞起铁钎，插进锁与上面横棍之间就往下硬撬。

    正喂猪的赵家大儿媳，原本没有留意林贞娘，等看到林贞娘用铁钎撬锁了，这才醒过神来。

    “咦，你、你这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喝问着，她放下手里的猪食盆，就往这边赶。

    林贞娘虽然听到她的叫声，却哪里会理会。把全身力气压在铁钎上，她用力往下压。一声“叭”的轻响，她只觉力气使了个空，几乎一跤跌倒。

    趔趄了下，她一站稳身，就立刻扑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把锁头扯了下来。又猛地推开后头过来拉她的妇人，一下子拉开了谷仓的大门。

    谷仓大门一打开，立刻扑出一层细灰，灰里还有因扑进门的风而飘起的麦壳。

    林贞娘眯起眼，别过脸，咳了两声才又转过头去看。

    只见这间宽敞的谷仓里，用席子围了三个粮囤，囤中已经脱了壳的麦子堆得满满的，甚至已经有些从囤里泄出洒在地上。

    眼角抽跳，林贞娘回过头，看着在她之后扑进仓来的妇人，笑盈盈地道：“嫂子家今年好收成啊！”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四章 生平第一仗

    蹲下身，在地上抓了一把溢出的大麦粒，林贞娘抬起头来，笑道：“我就说赵大叔是个好庄稼把式，看这麦子，都饱满！”

    “那、那个是——要留种的！对，要留种的……”年轻的媳妇脸色微红，虽然有些讪讪的，却仍如是说。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可是她是知道自己公爹不大想给林家交那么多租的。不管怎么着，也不能让这林家小娘子就这么呆在谷仓里。

    打定主意，赵家的大儿媳过来扯着林贞娘的手臂，就往外拖，“小娘子，来了都是客，还是进屋里里喝茶，在这儿呆着做什么？又是灰又是土的——这脏的……”

    说着话，她还故意拍了拍一旁的粮囤。顿时，灰尘漫天。

    林贞娘咳嗽着，倒也没有硬赖在谷仓里。

    山东这边，虽是粮仓之地，可也属北方了，主要的粮食还是麦。一般庄户人家种的不是大麦就是小麦。除了这些粮食外也有种花生、棉花，各种树之类的。

    林贞娘刚才拿眼一扫，谷仓里堆的都是大麦，并没见其他东西。而且，这三个粮囤，囤的显然不是赵家全年的收成。想来，大部分粮食还是运出去卖了，这谷仓里留的不过是自家吃的粮食，绝不至于像这妇人说的什么留作种子。要是这么多种子，来年赵家可得租多少地？

    “大嫂，我看你们家还是赵大叔最会打算，早早的知道我们来收租，就特意把粮食卖了来筹钱，倒是省得你们再用车送了。”

    “哪儿有啊？！大郎他们进城可不是为了租……”及时收声，妇人干笑两声，只是往屋里推林贞娘。

    林贞娘却在谷仓门口扎了根似的，“呦，那敢情这些麦子是给我们准备的啊？也不知道够不够，这看样还真的要你们送了，我们那个车可好像是装不下——我还是去叫东伯来看看，这粮食要怎么装的好！”

    “呦，小娘子，您别介，先屋里坐……”

    林贞娘只是发笑，转头看，林东却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院。

    “东伯，”叫了一声，她抬脚就要往外走。那妇人发急，抓着林贞娘的手臂，怎么都不肯放，又一劲地把林贞娘往屋里推。

    林贞娘怎么肯，可是她这具小身板却比这年轻媳妇要弱上许多，一时间竟是怎么都推不开她。两人正僵持着，院门口突然有人粗声问：“这干什么呢？”

    妇人一抬头，立刻大喜：“大郎，你回来可就好了——这小娘子想抢咱们家粮食……”

    林贞娘先是一怔，旋即失笑出声。这世上最能颠倒黑白的就是人这张嘴了，可真是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扭头看从院外大步走进来的年轻汉子，林贞娘嘴角勾起，虽然见那汉子五大三粗的身材，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力气的，却也不露惧意。

    “是赵家大哥是吧？你娘子想是想差了！我是来收租的，可不是来抢东西的！这青天白日的，哪个敢抢东西呢？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讲。”

    妇人面上一热，却仍挡着林贞娘，“小娘子，那粮食你可真不能拿……”

    “我也没说非要那粮食，赵家嫂子，我是要租钱，不是非要粮食——这佃地给租，可是天经地意的不是？！”

    “不、不是……”妇人有些口拙，眼见自家男人站在不远处，也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似的，立刻扭头就冲着里屋叫了起来，“爹！林家小娘子要抢咱粮食了……”

    靠！还要这么说？！

    “赵家嫂子，你这张嘴可真是能说，要是强盗都长着你这么张嘴，那这天底下的东西可就真名正言顺地都归了他啦！”

    屋里涌出一大群人，做张做势的赵大郎，有捶胸顿足的赵大郎媳妇，还有马上就要开抹眼泪的老太太，陈氏却是被有意无意地挤在了最后。

    “贞娘，怎么了？”陈氏急叫，满面惶急地想往前来。

    “娘，我没事！”林贞娘先是叫了一声，就冲着赵大郎冷笑道：“赵大叔，您真是能干，这欠收了还收那么粮食。这一谷仓都是堆得满满的，我看这些粮食就是十个人吃，也能吃到明年秋粮食下来了！”

    林贞娘这样一说，陈氏也知道赵大郎刚才说的那些欠收什么的话都是骗人的。任是她再善良，再不愿与人多作计较，也不免变了脸色。

    人善良是天性，可是要是被人利用这天性来谋利，再善良的人也要觉得不快。

    “大郎，你这是何苦呢？我们林家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你这样做，就不觉得心里头亏？！”

    陈氏的质问，没让赵大郎露出半分惭愧之色，只是急着叫天冤：“唉哟，陈娘子啊！那谷仓里就那么点粮食，这就是我们这一年的总收成了，真真是连我们自己家吃都不够，要不我怎么会拉下脸求您呢！？”

    听得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林贞娘哼了一声，眼睛扫过站在一边有点发木的赵家老大。不由心里一动。

    说是进城了，那他肩上搭的那个搭裢里，放的该不会就是今个卖的钱吧？

    “赵大叔，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啊？还全年的总收成？我赵大哥进城是做什么去了？他肩膀上搭的那是什么？那么沉？卖了几万钱啊？”

    说着话，林贞娘直奔赵家老大。挡着她的妇人一看，也急了，生怕她抢那搭裢，拉了下林贞娘的手臂，抢上前后，另一只手狠狠在她身上推了一把。

    林贞娘没有防备，被妇人推得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你推我？！”气上心头，林贞娘想都不想，就推了过去。

    虽然林贞娘力弱，却也推得那妇人身子一晃。原本还站在一边的赵家老大吼了一声，冲过来猛地撞在林贞娘身上。林贞娘还未曾醒过神来，人已经跌在地。

    这一跌摔得不轻，屁股顿地，震得发麻，就连撞在地上的半边身子也木了似的，脑子发晕，她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人一抬头，却惊见陈氏抓着赵家老大的手臂，竟是一口咬在上头。赵家老大吃痛，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手臂一振，就往陈氏推了个跟头。

    林贞娘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响，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记不得理论，记不起到底谁对谁错，眼见陈氏跌倒在地，她只觉血往上冲，恨得胸口都好似要炸开一般。

    跳起身，好似浑身的疼痛都奇迹地消失了一般，她狠狠地扑向赵大，一头就撞在男人的胸口。

    “王八蛋！你敢打我妈——杀千刀的，不要脸的狗东西！**的还是人不是？！”嘴里愤愤喝骂，却其实林贞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

    不管不顾地扑上，不管是用头撞，还是用脚踢，或是张开五指去抓，用嘴咬，林贞娘疯了一样地撕打着——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大仇人——这混蛋就在她眼前打了她妈……

    “贞娘、贞娘……”陈氏爬起身，惊叫着，也想往前冲，却被赵大郎媳妇扯住，就连那个看起来也有六十了的老太太也伸手扯她。陈氏又气又惊，却又不肯太过用力去推攘，只怕真伤了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太。

    虽然打不过赵大，可是林贞娘失心疯似的攻击却也让赵大受了些轻伤。赵家儿媳和赵大郎也冲过来，嘴上只叫“别打了，别打了……”看似拉架，可是拉着的却都是林贞娘。甚至赵家儿媳还在暗地里偷偷掐林贞娘。

    林贞娘虽然挨了几下重的，可是却没有半分退让。哪管谁拉她，或是谁在下暗手，反正过来的都是赵家的人，她也不看眼前是谁，反正只要是人就狠狠踢，狠狠打，不管是哪个，打了总是没错的……

    “这是作甚？！”突然一声大喝响起。

    林贞娘这个时候哪顾得上是谁叫，只是闷了头咬上伸过来的手臂。倒是隐约听到陈氏在哭叫：“东伯、东伯，救救贞娘……”

    有人大叫，在后面拉着他的人突然松手，倒让林贞娘整个人都倒在面前的人身上。虽然跌倒了，可林贞娘却还是不曾松口，仍是狠狠地咬着不放。

    “还不快放开——”是赵大郎在叫。

    被压在林贞娘身下的妇人痛哭：“她不松口啊！”

    “小娘子，小娘子……”

    好像是林东的声音，随着叫声，一个身体自后把林贞娘拥入怀中，“贞娘，没事了，没事了……”

    熟悉的声音和味道，让林贞娘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慢慢松了口，放开身下的人，她回过头，看着陈氏犹带泪痕的脸，不由得抬手，去理顺陈氏耳略的碎发，“娘，头发都乱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陈氏原本忍住的眼泪又滚了出来。搂着林贞娘，她痛哭失声：“我苦命的女儿……”

    回抱着陈氏，林贞娘缓了肝心神，终于记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眯起眼，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就站在不远处的赵大郎、赵大，还有那个正揉着手臂上还带着血的牙印的赵家媳妇。

    “你们——还要再打吗？！”

    PS：大混战时，真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最近刚刚有过这种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体验，就写这儿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五章 安押司

    这一场混战，林贞娘身单势弱，自然是吃了亏的。可是哪怕身上酸痛，嘴角说话也觉抽疼，她却仍狠狠地瞪着赵大郎，没有半分惧色。好像一头欲择人而噬的雌豹，她的双眼也是闪闪发亮的。

    饶是赵大郎自觉见惯了世面，可这会儿也不禁心尖颤三颤。暗里寻思自己是不是想左了：虽是孤儿寡母，可是单只这泼辣的小娘子，就不是好让人摆布的。

    抿了抿嘴角，赵大郎避开林贞娘的目光，只是陪着笑脸对着林东道：“林大哥，您多包涵，小孩家家的不懂规矩……”

    “小孩家家的？”林东冷笑一声，冷眼睨着正在揉胳膊的赵大，“你家阿甲都年过弱冠了，还是小孩家家？！赵大郎，没有你这么办事的！”

    林东容貌本来生得不恶，可是脸上那疤却让他比常人显得格外可怕，又生得身材高大，所以虽然脚有些跛，可一般人却都仍怕他三分。

    这会他瞪着赵大郎，眼神森冷，似乎连颊上那块疤都在扭曲，显得格外狰狞。刚才被他揪住甩出老远的赵家老大虽然有不甘之色，却也不敢乱往前凑。

    一直猜疑林东来历的赵大郎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原本，他也不过是想软磨硬泡，耗得陈氏没了耐性免些租子的，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动上手了。甭管事儿成不成的，这一旦动了手，可就是有些不好办了……

    他正踌躇该如何把这事儿圆满地解决了，就听得院门口一声轻咦声：“呀！这是咋了？爹！”

    刚打院门外走进来，牵着牛的少年正是刚从城里回来的赵家二儿子。牛车上还趴着个比他略小两三岁的十三、四的小少年，而在他身边却又跟着三、四个男人。

    赵大郎眼一扫过，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突然变了，“呦，这不是安押司吗？哪阵风把您才大驾吹来了啊！这事闹的——小乙，你也不先让老三回来说声……”

    “爹，我刚才就要说来着……”赵家老大才插了一句，就被老爹狠狠瞪了一眼。

    “赵大叔，您别怪小乙，是我拦着他了……”穿着青布长衫，头戴软脚幞头的年轻男人客气地笑着，目光却是不落痕迹地打量着院里的一群人。

    时人招呼多以排行相称，常把某大称为某甲，二称为乙，所以这赵甲、赵小乙说的不过是赵大，赵二的意思。而这只称小乙，不唤姓，无遗是又近了一层。

    还未起身的林贞娘听得院门口男人说的话，但把目光转了过去。

    押司？姓安？难道竟是……

    心中刚这么一起念头，她的目光就和那些男人中的一人对上。眉毛一扬，她没说话，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却是“咦”的一声，竟是指着她叫道：“这不是那个胆子大的小娘子吗？这、这是怎么了？”

    虽然今天衣服穿得整齐，没露出那一身惹眼的花绣，可这自称陈慕狄，人只叫虎爷的男人却仍是照样那样张扬的口气。

    “能怎么样？你没干出来吗？我这模样，除了是被人打，还能有什么？”

    陈山虎皱眉，看赵家人的眼神就有几分不善，“感情好嘛！原来赵家村这地头好汉多得是，连个妇道人家都下得了手。”

    他才一提，林贞娘就冷笑着接口：“虎爷，这世上的男人可不都个个都像您一样，是只硬碰硬的英雄豪杰！”

    “你不也打伤我们人了……”赵甲媳妇才一张嘴，赵大郎就瞪了过去。

    哼一声，赵大郎打着哈哈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安押司，您难得来，可到里正家里坐过了？他昨个儿还在念叨您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贞娘已经冷笑着截断他的话。爬起身，她先是按了下陈氏拉她的手，才走近那生得端庄、一团书生气的青衫男子面前。

    “安押司，我听过您的仁义大名，好生敬仰……”

    “咳咳……”陈山虎一阵猛咳，看林贞娘拿眼睨他，他忙捂住嘴，别过脸去。

    虽然被陈山虎讥笑，可林贞娘却毫无压力，仍然继续道：“小女知道您是文吏，不是捕快，这打架斗殴的事儿您多半是不管的。可此时此地，您是唯一一位在衙门中做事的，您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是衙里的父母大人，是咱们大宋的威严律法。所以，小女子斗胆，请押司大人为民女做主！”

    看着安押司目光微闪，那双黑亮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又似乎带了一抹笑意，林贞娘的神情更添几分凛然之意：“小女子就是想知道，这佃地赖租是对是错？！恃强凌弱，殴打妇孺是不是罪？！若我大宋人人如此，那千年仁善之风何存？这立国根本——仁孝之风又要去哪里找？！”

    似乎是哀痛无比，林贞娘压低了声音，切切道：“家不成家，国不成国，何其哀痛！”

    林贞娘一番慨慨其谈，虽然没半句“之乎者也”，可是却也听晕一大片。赵家个个都是没上过学堂的，就连一家之主赵大郎至多也就是会算个数，记个帐，斗大字识得十来个，这会儿林贞娘这么一说大道理，他也有发怵。

    还“律法”都出来了！虽然安押司还没说个字，可是赵大郎却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妙。

    那安押司看了林贞娘半晌，才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只是，开口说的话却并非答林贞娘，而是：“小娘子，不如与令堂先行梳洗一下吧！有什么事容后再说。”

    林贞娘扬眉，下意识就觉得这姓安的是想拖延。这混帐也不是个好东西。可是目光一扫，落在陈氏身上，她却不由心中一动。

    虽然陈氏没有和人打起来，可是刚才被推攘倒地，又被赵家婆媳拉住，此刻也是头发有些凌乱，衣裳不整。这在陈氏来说，是从没有过的，那么爱干净的人，哪怕是旧衣裳也必是洗得干干净净，透着皂子的香。可现在却是这样狼狈地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

    呶了下嘴，林贞娘没有再反对。

    在一旁的赵大郎之妻也是醒觉之人，一听了安押司的话，就忙扶着陈氏往上房的侧房里走，“老大媳妇，还不快打水！”

    也是一身狡猾的老大媳妇咕喃着，一瘸一拐地去打水。林贞娘冷眼瞧着，也不知这是不是刚才被她压的。不过不管是不是，她都觉得心中快慰。

    跟着转进了赵大郎夫妇俩住的侧上房，林贞娘也不多话，任那赵家娘子说破了嘴皮子也不理。

    陈氏虽然是个脸皮薄的人，可是这会儿却也不多说。洗了把脸，拢好头发，就坐过来帮林贞娘梳头，指尖抚过林贞娘颊上发乌的地方，还不等林贞娘叫疼，她就先掉了眼泪。

    “娘，我没事。”虽然是平生第一仗，可是她不后悔。

    自递到面前的菱花镜中，林贞娘可以看到自己脸上带了伤，嘴角也裂开了，想来不方便检查的身上，也可能带了淤青。但她虽然如此狼狈，可对手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眼角瞥见在院外一晃而过的赵甲媳妇，林贞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角一转，看到炕上炕桌上放着一盘不知什么时候的干饼。也不问过，她直接抓了一块塞进陈氏手上。又自己拿了块往嘴里塞。

    对上陈氏的目光，她含着那硬饼，只含糊不清地道：“娘，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陈氏的手一哆嗦，拿着的那饼险些掉在炕上。嚅嗫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随手拿了茶盅倒了杯水递到林贞娘手里。可她自己，却没有吃那块饼。

    林贞娘知道，不是陈氏不饿，而是她骨子里就不认同不问主人而自行取食的做法。可是再怎么想，陈氏却始终都没有挡着她这样做。

    不吭声，林贞娘喝了口水，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忽然笑道：“娘，我看这乡下的炕好，回头咱们也盘个。”

    陈氏没说话，只定定地看她。虽然女儿不说身上还有哪儿疼，也不说刚才被打的委屈，可她这个做娘的却满心的疼。另过头，她抹了抹眼角。过了好半晌，她才淡淡道：“你这孩子，刚才都嚷嚷错了，还叫什么妈……”

    “咳咳……”林贞娘连咳几声，几乎没因陈氏的一句话噎到。眨巴着眼，她嘿嘿笑了两声，却没答陈氏的话。

    有时候，她真的是情不自禁——可是，这个世界未必容得下她去怀念那个世界吧？

    一番梳洗后，林贞娘扶着陈氏又回了赵家正房堂屋里。

    这会儿，赵家大小和安押司他们已经分了主客坐了。

    林贞娘还未曾进屋，就听到那安押司在道：“我也是从赵里正那里听说赵大叔想为小乙谋个捕快的差事，正巧，衙里最近要招募一批新人，所以我就转道过来……”

    听到这儿，林贞娘已经皱起眉来。

    虽然这年头捕快也是贱役，不受重视，可是捕快的“钱景”却是很好的，纵是差钱不多，可却有很多外捞。而且老百姓，大多都是敬着让着衙里的人。所以，在普通人眼里，捕快还是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并不是很容易当的。

    可这安押司，却要帮着那赵小乙找差事，那岂不是说他和赵家的关系……

    眯起眼，林贞娘迈脚进屋，视线飘和那正微笑着的青衫男子。

    管你是谁，纵是猛虎下山，若要欺负我，总要抓下你两把毛……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六章 中间人

    “是她先动手的！”尖声叫了一声，赵甲媳妇就往后缩了缩，似乎是要借着赵甲宽厚的背脊挡住林贞娘犀利的目光一般。

    盯着她，林贞娘不怒反笑：“我先动手？这话说得真是有趣……”

    打进了屋，还没说上两句，就辩起是非来。就和之前赵甲媳妇说她抢粮食一样，这女人当着满屋人的面就愣是能说是她先动的手。

    眯起眼，林贞娘笑得越发欢畅，因着这笑，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竟也透出几分成人的明艳。

    “你说我先动手？可是我可以对老天发誓，我林贞娘绝没有先动手打人，反倒是你先推的我！赵家嫂子，你要是真没推我，可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有先推我！要是先动手推了我，那就一辈子活该受苦受罪，被你夫君天天毒打，就是你的儿女……”

    眼角一瞥，院外流着鼻涕的小丫头追着小叔叔满院疯跑，嘻嘻哈哈的笑声全无半分忧愁，对孩子来说，大人发生了什么事，都抵不上一块糖，也比不得玩耍重要。

    只是这么一瞥，林贞娘就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

    大人之间的事犯不着扯上孩子，她就是再气，也不能那么毒。

    可是饶是如此，赵甲媳妇仍是哭天抢地地骂出来：“你好毒啊，你……”

    林贞娘“哼”了一声，也不看她，只幽幽道：“人欺人天不欺人，只要是没做过，怕什么起咒立誓？！赵家嫂子，你放心，老天长着眼呢！”

    赵甲媳妇恨得直咬牙，却不敢起誓。

    赵大郎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人现眼，还不快退下去！”喝斥完儿媳，他又笑道：“其实都是一场误会，这佃地给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又怎么会打赖呢？这不，屋里还正商量着怎么办呢？外头就闹起来了！也是我没管好家里头的人，倒让林小娘子受委屈了……”

    这些话，却不是对林贞娘说的，而是直接冲着安押司说的。显然，在赵大郎眼里，林家母女并不重要，今天这事儿怎么解决，都在安押司一念之间。

    林贞娘心头暗恨，虽然没有怒目相视，可是看安押司的眼神里多多少少还是带出一丝轻蔑。这些衙门里的人，再好的名声也不过都是虚的。

    按住林贞娘的手，陈氏和声道：“押司大人……”

    “不敢……”安押司很是谦和，“夫人，我的字是容和，夫人算是长辈，叫我的字即可。”安容和微笑着，自始自终，都是一派仁仁君子风貌。

    “当年，我也与林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很是钦佩他的学问和为人……”

    “先夫一向与人为人……”陈氏低喃着，却没有如林贞娘所担心的，在众人面前落泪神伤。

    “容和，”唤了一声安容和的字，陈氏温言道：“今日我与小女本是为着收租而来，却不想竟然遇到这样不快的事情。幸有您在场，为我孤儿寡母作主。”陈氏低声轻叹，低声道：“公道自在人心，我也不欲与人多生争辩，只请押司大人帮我们一帮，我们一家孤儿寡母，都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说着话，陈氏起身，身形一矮，竟是要跪下去。

    “夫人休要如此！”安容和慌忙起身，却不好直接去扶陈氏。

    “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嘶声叫着，林贞娘只觉鼻子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陈氏却不起身，拂开林贞娘来拉扯她的手，她只平声道：“请押司大人作主！”

    心若刀绞，林贞娘就是再倔再泼，此时此刻，竟是半分都使不出来。合上眼，她静了片刻，也矮身跪在陈氏身边，“请安押司为民作主！”

    只是她的声音却不似陈氏全是哀恳，就是低下头求人，仍在不知不觉中带出一丝威胁之意：“安押司一向官声甚佳，满城百姓都在说您的好，我想安押司绝不会……”

    四目相对，一直温善的安容和忽然之间就笑了。嘴角轻扬，那一抹笑中，带着一丝玩味，让他原本一直温和的面容看起来有一丝不同。

    “夫人，您和小娘子若一直如此，那我真的不好相帮了——说起来，这样的事情本不是我的管辖，我也只能好声好气为双方调和，若实在不妥，那就……”

    没有继续说下去，安容和看着陈氏在林贞娘的搀扶下起了身，这才转身看向赵大郎。

    “赵大叔，您刚才也说佃地给租，天经地义，那这地租……”

    “自然要给，要给的……”赵大郎一叠声地叫。安押司在此，他怎么好再打赖，而且刚才安押司还说帮他二儿子介绍去衙门里做事，他要是这时候还削安押司的面子，那他家二儿子的差事还不得黄啊！

    “老大，你快去借秤，就秤150石麦出来！”

    “且慢！”打断赵大郎，林贞娘冷冷道：“不用秤麦子，我看，今年的地租就直接给现钱好了——我们也没那么大的事，又不敢劳烦赵大叔派车送。四十五两！”

    她这一说数儿，赵大郎立刻一阵猛咳，“小娘子，那麦子可卖不出四十五两。”

    “怎么卖不出？！”林贞娘笑笑，“这麦子可不就是300文一石吗？再说了，赵大叔，我和我娘受了伤可是需要多买点儿好吃的补补呢！”

    赵大郎被她拿话一噎，虽然心里气得不轻，可是看看一旁安容和一直在微笑着，不曾说话，他也只得咬咬牙，应了下来。

    林贞娘也不说话，只是伸手。

    赵大郎无奈，只好叫了浑家回屋取了银子。林贞娘也不客气，把那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又特意叫拿了小秤秤好了，这才递与陈氏。

    赵大郎眼看着林贞娘嚣张的劲儿，虽然气，却也暗自庆幸这事儿就算完结了。不想林贞娘却又笑道：

    “安押司，今天的事儿您也看到了。事情闹到这样，以后再打交道就更难了，我看唯今之计，也只能我们把地收回来，请赵大叔他们另佃良田了。”

    “收地？！”赵大郎厉叫一声，气得跳脚，“小娘子，你这是说什么呢？那地里我刚种了冬小麦，你说收就收！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我也不想，”林贞娘冷眼睨他，却是拍着胸口小声道：“可是我好怕呀……”

    “怕，怕个——”不好冒粗口，赵大郎只能咬牙道：“小娘子，你放心，以后这租子我按时给你送去……”

    “赵大叔是说真的？要说，我也不是不信赵大叔，可今天实在是吓坏了，所以这事儿还得有人做中间人来个担保，我才肯再把地租给你们赵家——安押司，你说是吧？！”

    这一问，自然是是问安容和会不会当中间人了。

    安容和眯起眼，睨着林贞娘，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贞娘心中忐忑，只当他是不肯答应的，却不想他突然又道：“好！既然恰逢其会，那我就来做这个中间人！赵大叔，你看可使得？”

    赵大郎舌头发苦，却是有苦说不出。若安押司做中间人，他若再有什么小动作，不用林贞娘来闹，安押司的人就不肯放过他了。眼角瞥过站在安容和身后，抱着膀子的陈山虎，赵大郎眼角一阵抽跳，纵是嘴发苦，也要陪着笑点头称好。

    重书契约，签字画押，林贞娘看着安容和在契约上签了字，紧绷的一根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其实她何尝不知，这个时候收地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地收回来再往外租，也不是时候。现在有安容和肯作保，明年的地租钱想来会好收得多。这，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了。

    “天色也晚了，不如就吃过了饭再走吧！”留了安容和又要留林家母女，可这饭，她们又怎还会再吃呢！

    “正是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怕赶不进城了。”陈氏犹能温言细语，林贞娘却是勾了勾嘴角，半句好话也欠奉。

    赵大郎也不过是客气客气，见林家母女拒绝，自然不会多留，只客气地拱手相送。只是安容和却是相当有礼数，竟是一直相送至门外。无奈，赵家老小也只好跟着往外送。

    许是察觉到林贞娘盯他，安容和回眸，看着林贞娘忽然笑笑，竟是压低了声音低声道：“过刚易折——这话，小娘子应该听过的。猫儿发怒，总是张牙舞爪；可豹子捕食，却是悄无声息。驴子再暴、再凶，也唬不到老虎……”

    这男人怎么敢？怎么敢？！居然讽刺她是虚张声势的小猫儿，终会技穷的黔驴……

    带笑的声音入耳，林贞娘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瞪住安容和，她咬住唇，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虽然面前的男子笑容仍是温和，目光也并不犀利，可是她却觉得自己被看光了——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整个人都袒露在他的面前。

    是，她是虚张声势！是没有真本事！

    初到这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与事，偏偏又遭逢丧父，一门老弱，无人庇护，她除了凶悍、泼辣，还能做什么？！

    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娘，保护这个家，她只能做一只刺猬。不管是谁，只要伸手，她就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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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七章 路遇

    她的虚张声势，她的外强中干，在安容和眼里或许是个笑话，可是在她而言，却是她唯一能够坚持的。如果强硬、泼辣的外在支撑，她只怕早就倒下去了。

    盯着安容和，林贞娘勾起了嘴角，无声地笑了。

    凑近一步，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安容和，“我是小猫，是驴子，你安容和又是什么？是狼！还是狈？以为披着人皮，就能做人？！多可笑，有人说过‘世上一切纸老虎，都会被戳破’。同样的，伪君子总会被人看穿真面相……”

    安容和目光微瞬，随即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是温和，冬日暖阳、秋夜月华，不外如是，可是这样令人该觉得温暖的笑容，落在林贞娘眼里，却是十足的恶意。

    眼微微眯起，她盯着安容和，好似就要探爪抓人的猫，如果不是陈氏及时叫她，不知不又要冒出什么话来。

    安容和微笑着拱手相送，直到林家的驴车拐了个弯，驶上往村外的大道，才笑着收回目光。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陈山虎“啧啧”道：“瞧见了？我没说错吧！这丫头泼得很——我就没见过哪个女子像她这么大时就这么厉害！”声音稍顿，他又笑道：“还好你心善，肯帮她们——要我，这丫头这么不知好歹……”

    安容和一笑，没有回头，只是低语道：“这林家小娘子，让我想起一人……”眼帘下垂，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我爹刚去的那会儿，债主逼上门来，娘也是操着根扁担，和几个汉子打在一处，又在门口怒目对峙——好像，她只要退一步，在她背后的我们，就要被人欺负了去……”

    听到安容和的低语，陈山虎也知道他是又想起了从前。不愿义兄再想那些往事，他就嘿嘿笑道：“你还别说，那天在街上，这小娘子和干娘可是吵得那叫一个欢……”

    安容和转目，嘴角尽是笑意。同样是温和的笑，和面对旁人时，他现在连眼底都是带着温暖的。

    车子慢慢拐了个弯，林贞娘“刷”地一下放下了帘子，终于收回了目光。

    那个姓安的——好生讨厌！

    她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咬住了唇，犹带愤愤之意。便没有听到陈氏唤她的声音，待醒过神时，陈氏已经是叫她第二声了。

    看着林贞娘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神情，陈氏不禁揽住她的肩，把她拥入了怀中，“是娘没用，让你受了委屈。”

    “娘，”林贞娘低声呢喃，虽然没有抬头去看，可是她知道陈氏在哭，哪怕没有泪水滴落，可是那颗慈母的心早让她的眼睛湿润。

    “娘，是女儿没用……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好的，可最后却让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只要一想到陈氏跪在安容和脚下的情形，她就觉得心如刀割，哪怕安容和当时避开未曾生受陈氏的跪拜，她仍然恨死了那个姓安的。

    陈氏无语，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如哄婴儿一般，无声地安抚着她。

    闹了那么久，林贞娘也觉困倦，在陈氏的抚慰下，不知不觉便合上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一阵吵杂声，好像有人在吵架。

    身上一个机灵，林贞娘猛地坐起，倒把一直抱着她的陈氏吓了一跳。

    “莫慌、莫慌，是前头有人的车子坏在路上，这会儿正在修……”

    缓了缓神，林贞娘撩开帘子，向外张望。

    像陈氏说的一样，前面路上有一辆马车横在路上。在路边上，有几个人围着一堆箱笼，想是车上的乘客。而那匹拉车的老马，也被卸了套绳，在路边的草丛里吃草。

    因那马车坏得不是地方，要过路的商旅有赶了大车的，不免高声喝骂。那正修着车的车夫无奈，只得求人帮手把车子往路边抬抬。可偏偏那些商旅骂得大声，却没一个肯伸手相帮。还是林东看不过眼，跳下驴车，过去搭了把手，和那车夫一起把那辆坏掉的车抬到了路边。

    前头的商旅眼见路让开了，吆喝一声就赶着车走了。灰尘四起，扑得满脸，那车夫“呸”了一声，骂道：“武家手底下的这群王八羔子，真是坏了咱们定陶商家的好名声！”虽然是骂，声音却不高。

    林贞娘听得什么“武”，再看那绝尘而去的商队，心里暗自寻思这姓武的不知是什么人家？看来应是定陶的大户吧？！

    林东虽是搭了把手，可是那车夫骂人时，他却仍是板着脸，没有吭上半声就转身。却不想他才走了几步，路边那群人就有人叫道：“敢请尊驾留步。”

    林东愣住回头，车上的林贞娘也不由把帘子拉得大了些往外看。

    叫林东的，是一个三旬以上的妇人。她刚才是坐在一只箱笼上，怀里还揽着一个看起来比林贞娘小上一两岁的女孩儿。而在她身后，则是两个和林贞娘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又有一个略大些的少女。

    看清了叫林东的妇人，林贞娘不免在心里猜疑。这妇人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又带着那些箱笼，莫不是来投亲的？只不知叫住林东，又是做什么？

    远得略远，听得不是很清楚，可看林东在听那妇人低语数句后就往这头看来。而那妇人也就跟在林东身后往这头走，林贞娘心里隐隐就有些猜到。

    “娘，有人要拜访您呢！”林贞娘笑着回头说了句，让开位置。

    陈氏往外一看，见那妇人跟着林东走得近了，自然不好再在车上坐着。林贞娘先跳下车，又伸手扶着陈氏下了车，自己却是立在一旁，远远地打量着路边的四个少年男女。

    那是一家人吗？看起来，像是一家人。只是那个略大的少女和其中一个少年穿得却是略差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奴婢。

    妇人走近，未语先笑，与陈氏见了礼，才婉转说明来意。

    原来，这妇人姓王，夫家陶氏。因夫早亡，在济南府无法维系生计，这才搬到定陶来。随行的，除了一双儿女，另有寄居于府中的亡夫外甥和一个小使女。不料车行至此，竟坏在了路上。上前搭话，只求陈氏能捎上他们一程。

    陈氏本就是个生性善良的，再加上这妇人也是遭逢丧夫之痛，这让陈氏的心肠就更软了三分。王氏才一央求，她立刻就一口答应下来。只是答应过后，却有些为难了。

    林家的厢车小而轻便，是专套驴的。坐两人轻松，三人勉强，若是再多，别说车装不下，就是那头驴也要压趴下了。

    可现在王氏不只带着四个半大孩子，还有那大大小小的箱笼，根本就是坐不了的嘛！

    陈氏虽然露出为难之色，王氏却好似并未看出，竟是在一旁没吭一声。远处正蹲着修车轴的车夫这时候又扬声叫道：“王娘子，这车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您要不求求过往的车捎带你们一程吧！”

    如此一来，陈氏更不好开口推拒了。只能商量着问道：“不如这样，先留人看着箱笼，我回头再叫东伯过来接一趟好了。”

    王氏闻声，立刻应下，笑道：“我只带着我那小女儿就可以。小女孩，一直没离开过我身边，若留下她，只怕会闹……”如此说着，却是高声叫道：“安哥儿，搭把手和小花把那只箱笼搬过来——就那只，蓉姐儿坐的那只！”

    陈氏看着被少年和少女抬过来的箱笼，面色微变，讷讷着，却又好似说不出口。

    这箱笼，虽然不是那里头最大的一只，可看着也有些分量，占地儿也不小，若是上了车，那车上就要少装一个人了。

    看着陈氏为难的模样，林贞娘对这王氏心生不满，可是想想刚才陈氏对王氏相惜相怜的神情，她到底把不满的情绪压了下去。

    或许，对陈氏而言，这拖儿带女的王氏就像她一样。若今天没人帮王氏等人，怕陈氏也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人肯帮她们这孤儿寡母了。

    “娘，”叫了一声，林贞娘上前道：“不如我就陪着那几位留下来等东伯好了。他们初来乍道，人地生疏，只怕站在这儿，会怕的。”

    陈氏口齿微动，最后却到底只是歉然地摸了摸林贞娘的头，就招呼王氏上车。王氏笑笑，抱着那看起来也有十岁，却仍然要搂着她撒娇要抱上车的女孩，抓着她的手向林贞娘挥手，“谢谢姐姐……姐姐，还是您会教孩子，看这女儿多懂事。”

    听人当面夸奖女儿乖巧，陈氏比听人夸她还要开心许多，那一分不快就立刻烟消云散。车子赶出有一段距离，还能听到车里传出欢笑声。

    看着小驴车走得远了，林贞娘回过头，笑着转身，叉手为礼。

    第一次见面，彼此不熟悉，而且又不是正式场合，她也就没有刻意多礼。眼见那两个少年颇有些拘谨，她就只向那略年长的小使女笑道：“姐姐，我陪着你们等好了……”

    虽然嘴上叫得恭敬，林贞娘心里却难免有几分把这几个都看成是孩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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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八章 奶油小饼

    骨子里自认是个成人，林贞娘面对三个少年男女，自然从容自若。

    那比她稍大的少女小花，虽然看着是个勤快的姑娘，可是却难掩畏缩之意。想是做人使女，习惯了听命于人，反倒对林贞娘如此客气倒有些不适应了。

    倒是站在一旁，刚才和她一起搬箱子的少年，轻声道：“小花姐姐，你请这位——妹妹，到箱笼那边坐吧！”

    好悬没被口水噎到，林贞娘翻眼看那少年，一身旧衣衫，倒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眉眼也是清清秀秀的，透着一股子斯文劲。看那王氏刚才叫他搬箱子，想来应该是那个寄居陶家的外甥。个子还行，嗯，至少比她现在这具身体是高些，可看起来总不过是个身量才抽条的半大小子，居然还叫她……

    好吧！她得承认，现在她这具身体也是个半大孩子，人叫妹妹也没什么错。

    林贞娘肚里暗自郁闷，偏那头埋头修车轴的车夫又嚷嚷：“安哥儿，快帮个手把那边的手捶递给我……”

    被叫安哥儿的少年好脾气地应了声，立刻过去递东西。

    林贞娘又瞄了两眼，嘀咕道：“倒是个没脾气的……”

    她不过是顺口感慨，刚才还缩手缩脚的小花听了，却立刻高兴起来：“我家李小郎君人最好了……”看林贞娘扭头看她，她忙掩口，倒似自觉说错了话一般。眼角也不自禁地往箱笼那边瞄。

    那头，已经坐在箱笼上的少年也穿着长衫，不过虽然也是半新不旧的，料子却明显比李安哥好上许多。少年长得也不错，可身子却似乎有些虚，坐在箱笼上，睨着李安，嘴里嘀嘀咕咕的：“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也不知是觉得李安和车夫搭话失了读书人的身份，还是递个工具有辱斯文。

    虽然都是初见，可林贞娘却在片刻之间将这一家人分出了三六九等。且不说王娘子和那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女孩。单只眼下这三个，陶家的小郎君是个故做清高的书呆子，使女小花是个勤快却胆子小的姑娘，而那个李安，看起来脾气倒是不错，只不知真碰到事儿时，会是个什么样。

    “小花，我饿了……”眼看车夫修了半天也没修好车子，坐在箱笼上等得不耐烦的少年叫了起来。

    小花应了一声，歉然地冲林贞娘点了点头，就走过去，“醇哥儿，我这里还有块饼子，您先吃吧！”

    小花从怀里取出的帕子里包着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干饼子。那模样，想只是一块饼上撕下来存着的，但看小花居然那样郑重其事揣在怀里，想是这一路子她应该只是吃的这个。

    那陶醇虽然嚷着饿了，可小花把干饼子递过去，他却是眉毛一竖，手一伸就把那块干饼子拍在了地上，“脏死了，谁要吃你揣在怀里的臭饼！”

    “醇哥儿……”小花蹲下身，捡起那块饼，有些心疼地拍着饼上沾到的灰，“就这么一块，我留着晚上吃的……”

    李安回头看了半天，却这会儿才劝道：“表哥，你再忍一忍吧！等一会儿进了城自然就有吃的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陶醇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哥，居然还想管我了！也不想想，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寄人篱下的一个孤儿，凭什么管我啊！？”

    这话，虽是从个半大少年口中说出，却也够诛心了。

    原本冷眼旁观的林贞娘只觉被这话一下子戳在心窝上，立时想起前世在孤儿院里呆的那些年。

    那时候，她也是最怕人家说“孤儿”这样的话。一句“孤儿”，一声“没爸没妈”就足以让和她一样强装硬气的孩子垮下肩膀。

    眯起眼，她的眼角瞥过面色沉静，却不曾反驳半句的李安，只觉得火大，“你是傻了吗？被人这么说，你就这么干听着？”

    李安抬头，目光在林贞娘脸上一扫，就扭身又去帮着那车夫修车。竟好像没有刚刚发生的那一段小插曲般。

    林贞娘恨得牙痒，瞪着那傲慢抬头的陶醇，巴不得自己过去捶这小子一顿。

    捡起干饼子，小花走过来，轻轻拉了下林贞娘，“小娘子，您别恼我们李小郎……”声音哀恳，小使女脸上带出难言的沉痛之色，“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不容易……”

    只是一句话，林贞娘却不由得暗生恻隐之心。

    寄人篱下，不管是哪个年代都不容易。

    前世里，她在孤儿院里，还算好的。国家出的钱，让她们能吃得饱穿得暖，也能同样受义务教育，要是有本事的能考上大学，还能国家供读。甚至那个时候，要是受了外头孩子的欺负，还能一大帮孤儿一起打群架。

    可是，饶是那样，他们仍然时刻感受到没有家，没有家人庇护的苦楚。何况那些吃住在别人家，看人眼色却还要尽量小心翼翼避免因触怒主家被赶出去的命运。

    小花是个使女，被买回来做了奴婢的人。而在她的想法里，已经把李安归为和她一样不容易的人了。显然，这个李安在舅舅家的生活并不如意。如今舅舅亡故，跟着舅妈怕是更……

    如此一想，林贞娘也就去了对李安那分轻蔑与怒其不争。

    拉了小花报了名字，林贞娘绕过刚才这一段，笑着问了，才知道陶家租的新宅子竟然就在仁昌胡同。虽然不知是哪家，但却正是她们住的那一条胡同。

    因小花逢问必答，又是一派老实，林贞娘不免对这小使女更添几分喜欢。虽然知道这时代奴婢是贱籍，低人一等。可她心里却从没这概念，就是从前的林贞娘，家里没有奴婢，也从没觉得奴婢天生就比人低。

    摸出袖袋里揣的点心，虽然也是干粮，却比小花的干饼子强多了。那淡淡的奶香，连离得远的陶醇也不禁伸长了脖子。

    林贞娘却没打算给他，只是把一块点心塞到小花手里，“我请姐姐吃点心，算是见面礼。”

    小花拿着那块混了酥油烤的奶油小饼，受宠若惊，只是讷讷道：“我不吃了，还是给——给小郎吃吧！”

    林贞娘扬眉，硬是抓着她的手往她嘴里塞，“这是只给你的，你吃就是。”

    起身走到李安身边，林贞娘把手里剩的那块掰了块塞到李安手上，“给你半块吃——不过，是看在小花姐姐面上。”小花可没说是给哪个小郎吃。

    李安一愣，拿着那半块饼，再看看扬眉瞪他的林贞娘，就笑了起来。

    他的笑，就和他的人一样，斯斯文文的，透着秀气，如果不知道的，还当是个小姑娘。

    林贞娘撇了下嘴，嘀咕一声：“笑什么？给你你吃就是了……”

    转身往回走，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心情好了许多。

    只是她才走几步，就听身后“扑通”一声，好似有人跌倒在地，又有人愤愤叫：“叫你吃，叫你吃……”

    林贞娘错愕地回头，只见刚才还好好的李安这会儿竟是跌倒在地。而那个陶醇却是跳着脚，在踩着什么。

    眯起眼，林贞娘真的是怒了。

    “喂，你还不快住手……”

    连叫两声，见陶醇仍不停下。林贞娘怒极，扑过去一撞，把一直在跺脚的陶醇推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稳住身形，陶醇恨恨瞪着林贞娘，却到底也是养在寻常人家的孩子，根本就没想过动手。只是大叫大嚷道：“你推我做什么？”

    “我推你做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被林贞娘一吼，陶醇更恼，“我自推李安，关你什么事？！”

    林贞娘瞥了眼正爬起身的李安，哼了一声：“你欺负谁，和我没什么相干！可你推人就推人了，干吗踩我的小饼？！你踩了我的饼，就是不行！”她低下头，那半块饼早已碎成粉沫，混在灰土里，连淡淡的奶香都嗅不到了。

    有的人愿意被人踩在泥里，随他去。可她做出来的饼，却不是这么被人糟贱的。

    冷哼了一声，林贞娘抬头瞪着叫“进城了我赔你”的陶醇，笑道：“这饼是我自己做的，别处可没得卖。你知不知道，做这奶油小饼，我费了多少工夫？！这面粉，用的是河南的精面粉；这酥油，是从西域那边运过来的上好酥油；还有这里头的牛乳，是用最新鲜的，一早上被人从远边牧场快马送来的鲜牛乳……别的那些我也就不和你细算了，可单只这三样，就不少于五十文了！你倒是说，你把我这么珍贵的饼踩成这样，你要怎么赔？”

    被林贞娘这么一番话说得脸色发青，陶醇也没了欺负李安时的气势，只拧着脖子问：“你想怎样？”

    “我不说了？要你赔啊！”林贞娘把手一伸，笑盈盈地在陶醇面前一晃，“不多，赔个二十文就行。”

    “你这饼，连两文都不值……”陶醇哼哼着，却明显的气弱。

    一旁的小花讪讪地凑近，“我这里……”

    林贞娘把眼一斜，睨着小花。她手里那块奶油小饼还没吃。

    “小花姐姐，你的那块饼是我给的……”

    “你不是给小花了！”陶醇受小花启发，立时大叫：“小花人都是我们陶家的，她的饼自然也……”

    “也个屁……”林贞娘直接暴粗口，狠狠地瞪着陶醇道：“你快点赔钱！要不然，就抓你去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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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九章 讹诈

    第十九章讹诈

    话说完，林贞娘的眼不自觉地眨了下。

    她学得倒快，之前被人吓唬过，现在也会用衙门、大牢这些来吓人了。不过看面前小书呆吓白的脸，果然不论到什么时候，警察之类的存在都会让人害怕。

    小花也被吓得不轻，凑到李安身边，她低声呢喃：“这小娘子是要做什么？莫不是要——讹诈？！”

    李安歪着头，看看林贞娘，再看看吓得发呆的陶醇，忽然低下头去，悄无声息地抿起嘴角。

    “我、我没什么钱……”陶醇的声音有压不下的慌，虽然个子比林贞娘还略高一些，可是却到底是被父母护大的，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儿。

    有心求救，可扭目看去，小花也是脸色发青，李安吓得低头不语，那个车夫更是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钻在车下修车轴。

    林贞娘挑眉，正待说话，忽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头一扭，她不由皱眉。

    策马而来的可不就是安容和几人。只是骑的马不是老就是瘦，跑起来全显不出什么飒爽英姿来。

    虽然看到了安容和，可是林贞娘没有罢手，反倒压低声音对陶醇道：“看到没，那几个就是衙门里的差人。”

    虽然不是差人，可陈山虎那身板，别说是个孩子，连大人见了也慌。

    陶醇被这样一吓，也不抵抗了。摸出一只荷包，老老实实地放在林贞娘手上。林贞娘倒出荷包里的钱，虽然没数，但那几个铜板看来还不够十个大子。

    哼了声，她把荷包丢还给陶醇，“便宜你了！以后你要是再、再——踩我的饼，看我不打你的屁股！”

    陶醇咬着唇，又气又恨，可是脸上却又有一抹红晕。显然，是被林贞娘的话吓到了。

    林贞娘自己倒是没有意识，全不知她以这样的面貌说出打一个少年屁股的话是多有杀伤力。

    已经奔过来的陈山虎显然也是听到了林贞娘最后这一句话的。睨着林贞娘，哈哈大笑：“小娘子果然是胆子大的，居然还要打男人屁股——这男人的屁股可不是谁都能打的！你又不是他老娘，也不是他……”

    他还没说完，安容和就咳了一声。他一咳嗽，陈山虎就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调笑，只是嘿嘿发笑。

    安容和看看林贞娘，又看另几个半大少年，温言问道：“是马车坏了？可要帮手？”

    林贞娘咬了咬唇，只道：“坏的又不是我家的马车，你帮不帮手，与我可没什么相干。”

    安容和一笑，也不见着恼，只转过头去问那车夫。

    偷睨着安容和，林贞娘心道：“这家伙，就是我刺他，也这样笑盈盈的，不见半分生气。要是个像李安一样受惯气的也就罢了，可偏偏就不是那样的人，显见必是个心机深沉的——嗯，我之前就没说错，他一定是个伪君子……”

    一念还未转完，安容和已经转过头来。

    林贞娘慌忙扭头，只是抬头看天，好似刚才根本就没有偷看安容和一样。

    安容和目光微闪，笑了笑，招呼手下过来帮忙抬车。

    多了人帮手，原本要天黑才修得好的车子倒很快就修好了。陈山虎等人又帮忙把那大小箱笼装上车，这才告辞。

    林贞娘从头到尾没打算说个“谢”字，而陶醇和小花更是一直畏缩着，只有李安，刚才还那么胆小怕事似的，这会儿却和那车夫上前道谢。恭谨客气，一派斯文有礼，让陈山虎一直赞是个“有礼的小秀才”。又说，以后要在定陶碰着什么事，尽管找他陈慕狄。在定陶，谁敢欺负小秀才，他绝不放过……

    不知是不是这话吓到了陶醇，等安容和等人走了之后，他还撩着帘子往外看，又讷讷地问道：“那个，真是差人？”

    林贞娘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可不就是差人！凶得很呢！你以后可要小心，若是欺负这‘小秀才’了，小心他带那差人来收拾你！”

    陶醇听得面色发青，一直偷看李安，李安却垂着头，好似没有听到林贞娘的话似的。

    林贞娘也不理会这对表兄弟，撩了帘子坐出去，和被陶醇赶到外头车辕上坐着的小花并坐在一起。

    经过刚才的事儿，小花心里有些发惧，林贞娘问话，她只是唯唯喏喏的。林贞娘也不理会，悄悄把刚才自陶醇那儿诈来的几枚铜钱塞进小花手里，悄声道：“这个你拿着，回头自己买点儿吃的。”

    小花愕然，不敢收却又不敢高声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回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好了，左右都是白来了——你也不用怕！是我看不惯他糟贱粮食，他就是找人告状，也是说我的坏话，找不到你头上……”

    看小花仍是讪讪的，欲言又止，林贞娘就笑道：“你若是不安，拿那饼子和我换，只当我是买你的饼了！”

    “那饼——是脏的！”小花低声嘀咕。可林贞娘却只是笑着把她的手帕打开，拿了那饼，就往嘴里塞。

    “呸呸，”吐掉细沙，林贞娘扭头看看一直盯着她看的小花，笑起来，“饿的时候，什么不能吃呢？”

    前世里，她一出生就被双亲遗弃。在孤儿院长大，虽然有得吃有得穿，也有书读，可是却到底和正常的孩子不同。从没有人真正地爱她，也从没人教她什么做人处事的道理，一切都得靠自己。成年了，离开孤儿院，照旧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她这辈子就没机会成为成功者或是什么社会精英。

    好不容易，在工作的饭店拜了个师傅，能跟着师傅学厨艺，甚至还跑去参加厨艺大赛，希望能够借以出人头地，可是到最后，却还是一场空……

    纵是在这里拥有了她从未有过的母爱，可是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呢！不过二十来岁，她还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做就……

    只不知，在这个世界，她是不是能不只是生存……

    “其实，你也是个好人……”少女柔软的低语，让林贞娘回过神。

    因为她的注视，小花有些红了脸，“我，你……刚才你好像很多心事似的……”垂下头，她低声呢喃：“你比我强，至少，我就不敢那么和醇哥儿说话……”

    林贞娘看着小花，目光微闪，却没有说话。

    那是因为她显露人前的永远都是犀利与泼辣，没有人看到她夜里难眠的辗转和不知不觉中湿了的布枕……

    突然间，林贞娘又想起安容和说的那些话。

    那家伙，居然就那样看穿了她，而且还就那样漫不经心地用那样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在嘲讽，又好像在笑话她。真是——让人讨厌的家伙。

    把下巴枕在膝上，她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下的夕阳，低声呢喃：“我才不是猫和驴呢！”

    马车进城时，正好看到出城的林东。林贞娘就在城门口换乘了驴车，慢悠悠地晃进城去。陶家坐的马车，比林家的驴车要快，不一会儿就拐了个弯。

    “小花也是个好人呢！”撩高了帘子的林贞娘嘀咕着，颇有几分感慨。

    林东听到，回头一笑，忽然道：“小娘子可还记得咱们家左边的宅子一直是空着的！”

    “嗯，说是搬到邻县去了的……”林贞娘声音一顿，惊讶地问道：“莫非那陶家就是租的那栋房子？”

    “租的？我怎么好像听说老张家是把房子卖掉的……”

    林贞娘眯起眼，虽然心里奇怪，却没有多想。不管是租是买，陶家就搬到他们隔壁是真事儿了。多了小花做邻居，倒是一件好事——她还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笑容才绽，就又收敛。林贞娘想想之前见过的王氏，很是怀疑她会不会让小花有时间和她说笑。

    拐进胡同，还未到门前，就放到停在她家门前的那辆马车。正在抬箱笼的小花和李安看见林贞娘跳下驴车，就冲着她笑了笑。

    而在门口看着的陶醇却是一撇嘴，进了院里。

    林贞娘绕过马车，往里张望，正好瞥见陶醇正往王氏身上贴，也不知是在撒娇还是在告状。

    王氏怀里搂着小女儿，指挥着怎么安放行李，对陶醇便有些心不在焉的。陶醇有些着恼，偏王氏的小女儿蓉姐儿气哥哥过来抢娘，用手掐陶醇搂着王氏的手。陶醇大怒，一巴掌打在蓉姐儿的手上。蓉姐儿吃痛，立刻大哭起来。

    王氏气得在陶醇脑门上捅了一指头，又蹲下身柔声哄着蓉姐儿，却不想蓉姐儿还未停止哭泣，陶醇已先号啕大哭。他一哭，蓉姐更是哭得大声，好像谁哭得大声，谁就占着理了似的。

    一时间，小院里尽是声嘶力竭的哭声。小花和李安慌忙退出，装着整理箱笼，却好一会都没搬着箱笼走进院里。

    林贞娘眨巴着眼，又是好笑又是可气。径直往自家院里走去。直到进了二进门，还能隔着一堵墙，听到隔壁的哭嚎声。

    眼见院子里的林静跳着脚往墙那头看，她不由失笑出声。至少，她家小弟还不是个受哭鬼，已经很幸运了呢！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章 家里纷争

    “哟，贞姐儿在屋里头呢！”帘子一撩，如玉笑着走进屋来，眼睛往林贞娘脸上一转，就连声哎哟道：“这帮子心黑手毒的，看把贞姐儿打成什么样儿了……”

    林贞娘皱眉，却没有吭声。

    如玉平日一般多是称呼林贞娘“小娘子”的，可今个儿，却是不知怎么的，直接唤了“贞姐儿”。虽然不过是个称呼，可林贞娘却总觉得如玉那笑里透着别的意味。

    “娘，既然姨娘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刚儿我说的那事儿，回头再说。”

    林贞娘要走，如玉却插话道：“哟，是我打扰到贞姐儿和姐姐说话了？刚我在门口听到贞姐儿说什么钱啊，生意的话，还想着，家里的大事，我也听听帮着出出主意呢！没想到我一来，倒影响到姐姐和贞姐儿了。罢了，我还是先回去的好……”

    说是这样说，可是如玉却仍坐在榻上，动都没动。

    林贞娘皱眉，心想这如玉仗着林静是林家唯一男丁，这会儿居然还要听听“家里大事”了，从前这些关于用度或是钱什么的，可没她这个姨娘什么事儿。

    陈氏垂下眼帘，居然没有顺着如玉的意思让她出去，而是淡淡道：“贞娘，你姨娘也不是外人，你还说你刚才说的吧！不必忌讳。”

    林贞娘抿了抿嘴角，瞥了眼竖着耳朵听的如玉，没有继续像刚才直来直往的说话，而是话里带刺地道：“娘，咱们家的开销有多大，您也是知道的。光是姨娘这月例银子，一个月也要五百文了，比女儿的多了可是十倍！照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二十两银子罢了，可加上如玉姨娘的月例钱，那可就不够的！这，还是娘您自己都没拿什么月例钱的帐呢！”

    如玉勾了勾嘴角，声音里带出些哭腔，“姐姐，我这月例银子可是大郎在世时就有的，这不也是姐姐和大郎体恤我养着静哥儿不容易，才多给我点钱也好给静哥贴补些吗？”

    林贞娘心里不由发笑。说是贴补林静，可林静现在一应用度，哪样不是由陈氏来出的？

    “这我是知道的，”陈氏看了眼用帕子往脸上捂的如玉，还是习惯性地安抚，“你放心，这月例银子不会亏你的……”

    林贞娘“咳”了一声，“之前不都给姨娘十两银子了吗？这可比一年月例钱都多了，也不知那钱是娘怎么省吃俭用才攒起来的。姨娘也要体恤下我娘才是啊！”

    不待如玉说话，林贞娘就道：“娘，今天的情形您是亲历的，而且姨娘也看到我这一脸伤，就是没见着当时的情形，也能想得出来。别看今年的地租钱拿回来了，可明年呢？赵大郎不是个好相与的，还指不定要怎么打赖呢！”

    虽然新签了地租，林贞娘也想过只要那安容和仍在衙门里当差，赵大郎等闲不敢再打赖，可这会儿却自然要有多难就说多难。

    顿了顿，看看陈氏和如玉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林贞娘就道：“所以我刚才才说，趁着刚收回地租，有了些钱，不如就做些小买卖，也不用多大本钱，只要造个烙饼的铁铛，我出去摆个摊子，纵是一天只赚个几十文，也强过这样只靠着那一年一收的地租钱——到底，若只有那一个进项，难保不坐吃山空。”

    “贞姐儿要做生意？”如玉抢在陈氏之前，笑道：“贞姐儿这是在外头受了气，心里想的多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你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怎么好出去当街卖饼呢？”

    林贞娘乐了，“姨娘，我在街上也看着过那当街叫卖的女子，或卖些蜜饯，或卖些吃食，又有卖胭脂水粉，针头线脑儿的，听说还有在酒楼里筛酒的……我知道姨娘想说我和那些抛头露面的女子不同。可是又有什么不同？！咱们这样的人家？咱们是什么人家？虽然不是一穷二白，可也不是家有万贯，吃喝不愁的人家。要真是那么有钱，我倒是想也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娘子一样，只开了铺面，袖手在后面收银子呢！”

    如玉脸上发热，撇了撇嘴角，忽地晒笑道：“我知道了，小娘子这是想出去赚钱，为自己攒嫁妆呢！也是，现在嫁女，哪有不陪送个三十几抬嫁妆的？小娘子自己想攒嫁妆，倒也是正理！”

    捂着嘴，她吃吃笑道：“我听说江浙一带，有些穷家女为了攒嫁妆，还自典为妾呢！”

    如玉本是顺口嘲讽，可不想她的话才说出口，陈氏已经一扬手把手里一直没放下的绣绷子砸了过去。

    那秀绷虽然是竹做的，可分量却不重，打在身上也不甚疼。可饶是这样，如玉也骇了一跳。她嫁进门来也有七八载，何尝见陈氏这样大发雷霆。别说拿东西丢她，就是重话都少说。

    “姐姐，你这是……”

    她才说了半句话，陈氏已经截住她的话头：“你出去——”厉声喝着，陈氏冷冷地看着如玉，“若要再让我听到你说那样的混帐话，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如玉先是一怔，继而觉得大失颜面，不好再辩，只得掩面出门而去。

    先是被陈氏突来的脾气震到，看到如玉出门，林贞娘才醒过神来。弯腰捡了那绣绷，捧着送到桌上，林贞娘笑着赞道：“娘好威风！”

    她是真觉得陈氏这一砸太让她痛快了，却不想陈氏抬头看她，竟没半分痛快的意思。

    林贞娘抿起唇，坐在榻上，不吭声。

    陈氏默默地打量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贞娘，你真想出去摆摊子？！”

    林贞娘点头，张口欲言，陈氏已经摆手道：“你先别说了，让我再想想——你自己也好好想想这事儿……”合了下眼，陈氏面现倦容，“贞娘，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娘活了半辈子，没出去摆过摊卖过东西。可是娘知道，不管是开店做生意，还是摆摊赚个小钱，都不容易……”

    “你从前，随娘呆在家里，哪里知道外头的事情呢？”陈氏抬手捋了下林贞娘的头发，柔声道：“娘知道，你爹还有白家的事儿让你最近很不好受，所以事事要好强争胜。可是这世上的事儿哪是好强就能成的叫？就说今天这事，你知不知道，若是那安押司是个坏心肠的，咱们娘俩儿别说要不到地租，可能还要吃上官司！”

    林贞娘扬起眉毛，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只是闷声道：“是我害娘受了委屈，娘本不用那样大礼相求的……”

    听到林贞娘如此说，陈氏就皱起眉来，知道女儿并没有完全把她说的话听进去。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拗呢？从前虽然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却没有这样的烈……

    摇了摇头，陈氏轻轻拍了拍林贞娘的手，温言道：“就听娘的，你再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和娘说。”

    林贞娘咬着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抹身走了出去。

    走上正房，眼一扫，就见着西厢门上的帘子还在晃动，分明是有人刚进去。

    心里怀疑如玉刚在外头偷听，林贞娘不由哼了一声。

    没有回东厢住处，她直接跟进了西厢。坐在榻上的如玉身子一扭，低下头去咬手中的线，好似正忙着，没瞧见林贞娘进门似的。

    林贞娘也不出声，目光扫过，只觉这间西厢的摆设比起正房陈氏的屋也不差多少，甚至有些东西还显得更新些，显是陈氏早前有的，如玉后来也照样置办了。

    不等如玉招呼她坐，林贞娘自己过去在榻上坐了。如玉手中那件还没缝完的浅色肚兜，绣的花纹是一柄如意，不像是女子爱的图案，想是给林静缝的。

    也六、七岁的孩子了，还戴什么肚兜啊！

    林贞娘牵了下嘴角，到底没有说这话，只是淡淡道：“姨娘，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说话，如玉才似刚知道她进了屋似的，扭头看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不知道小娘子有什么话要说！”

    林贞娘垂下眼帘，倒琢磨出来了：如玉想表示她自己是长辈时就想唤她“贞姐儿”，这话一要说疏远离，就称“小娘子”了。

    “姨娘听到小弟读书的声音了？”

    林静的房间就在如玉隔壁，若是坐在这屋里不出声，就能听到林静读书的声音。之乎者也的，也不知如玉听得懂听不懂，可是只是听着，如玉嘴角也不由露出欣慰的笑意。

    看着如玉嘴角的笑，林贞娘也笑了，“姨娘，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觉得小弟是林家唯一的男丁，连带着你这生母也尊贵起来。可是，你别忘了，你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妾！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小弟的母亲只有我娘——就是他日后真中了举得了官，这受封诰命夫人的人，也是我娘，不是你……”

    如玉脸上的笑瞬间垮去，抬起头，她看着林贞娘，眼里难掩愤怒与怨恨之意。

    林贞娘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仍然淡淡地道：“不过，这都是后话。我现在想和姨娘你说的却不是这个。姨娘，你不是个聪明人，若是聪明，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想着揽权。需知，小弟纵是男丁，可他现在才那么一点，懂什么呢？我之前就说过，林静想有出息，还不得靠我娘？！要是你惹恼了我娘——哼，林家现在这样，也不指望着有人真能光耀门楣……”

    “你……”不知想到什么了，如玉腾地一下跳起身，脸色铁青，好像要吃了林贞娘一样。

    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陈氏的叫声：“贞娘，你出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一章 受训

    听得出陈氏的声音里似乎有强压下的火气，林贞娘皱眉，却还是立刻出了西厢，径直跟在陈氏身后进了上房。

    没有回陈氏的房间，就在客厅里，陈氏看着林贞娘进屋，立刻低声道：“关上门……”目光在面色发沉的陈氏脸上一扫，林贞娘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关门，又返身站在陈氏面前。

    这样的气氛她有些熟悉的感觉。前世里，在孤儿院，若是犯了什么错，就会被老师叫到教导处。那时候管她们的一个老师就喜欢板着脸，盯着她们看，等着她们主动承认错误，再说自己该受什么样的惩罚。她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尤其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出现在她和陈氏之间。

    “娘，”林贞娘唤了一声，陈氏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应她。而是突然抬手指着正对门口的供桌，“跪下，在你爹的灵位前跪下！”

    扭头，看着供桌上那块黑底金漆字的灵位牌，林贞娘没有动。

    那块灵位牌自林父仙逝后就一直摆在那儿。林家人早上香晚上香，甚至陈氏每天擦拭灵位时还会和那灵位说话，仿若林父仍在生。可对林贞娘来说，那只是一块牌子……

    看林贞娘不动，陈氏真的火大了，疾行几步，就奔到了供桌前，“你不跪，我跪！女儿不孝，是我这个做娘的错，我给你爹赔罪！”

    虽然倔强执拗，可是林贞娘却如何能看着陈氏下跪，几步追上，她一把挽住陈氏的手臂，“娘不用跪，我跪——”

    “扑通”一声跪在供桌前，她盯着那块灵位，抿着嘴唇就是不说话。

    林贞娘不服气，陈氏也看得出。可是这会儿她却是狠下心来，只当没听到林贞娘膝盖碰在青石板地面上那“咚”的一声。

    “你真要害静哥儿？”

    林贞娘皱眉，“我何曾要害他？”

    “那你是想过要害他？”

    “没有！”林贞娘咬住唇，突然抬头叫道：“娘，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看着林贞娘红了的眼圈，陈氏反倒松了口气，面容有所松动。可是，却仍没有让林贞娘起身，“既连想都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对姨娘说那样的话？你可知道，你刚才那一句话就会让她误会你要对静哥儿使什么坏，因此而对你怀恨在心。”

    “她要恨不恨呗，我又不在乎。”林贞娘不以为意地说着。

    因她这一句话，陈氏反倒更急了。蹲下身，她抓住林贞娘的手臂，叫道：“贞娘，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别人说你闲话，你不在乎，娘怜你惜你，也觉你这样反倒更开心些。可是你怎么能轻易就说出不在乎人恨你的话呢？而且，还是一家人恨你你都不在乎……”

    “一家人？”林贞娘眨了眨眼，只道：“那是爹的妾……”陈氏真把如玉看作是一家人？

    “也是你弟弟的亲生母亲。”陈氏放开手，别过脸去，“娘从前从没和你说过这些话，可是现在有些话却到底还是要当着你的面说……”

    低声叹息，她拉了下林贞娘的手，“你起来吧！”看林贞娘起身，她拉着林贞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温言道：“娘知道，你觉得娘是恨姨娘的。是，那一年她进门的时候，我心里的确是不好受。就是这些年，我也未必就喜欢她了。可是，不管我喜不喜欢她，她都是林家的一份子，是静哥儿的亲娘——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贞娘，”抚着林贞娘的面容，陈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个要强的孩子，看不得姨娘想要压我一头的张狂。可是你不要忘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个家的主母始终都是我。娘不怕她压我一头，哪怕平日里她的声音再高，可是若我不愿，她也不能踩在我上头。娘，只是不愿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林贞娘从始自终都没有说话，可是陈氏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独木不成林啊！一个人是没办法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总是要有亲人，有朋友，有个伴儿……贞娘，你现在这样，但凡有对你露出一丝不善，一分不好的人，就立刻把人看成是敌人，只会让你活得很累。你得记住，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拍了拍林贞娘的手，陈氏温言道：“娘也不同你说别的了，从今天起，你要闭门思过，直到想明白了以后要怎么走，在此之前，不准你出房门一步。”顿了下，她又道：“是写大字，还是绣帕子，你自己选。”

    这就是要罚她了？！林贞娘虽然哪一样儿都不想选，却到底还是选了写大字。不管是她，还是从前的林贞娘，都是不擅女红的，虽然简单的活计都会，可是绣花的水准却差得很，哪怕陈氏再用心教，也不过尔尔。

    果真，从这天晚上起，林贞娘就被禁足了，连晚饭也是陈氏亲自送进房来的。

    第二天，从日升坐到日落，林贞娘坐在桌前，却没有写下一个字。窗外，时而传来如玉的说话声，又有林静的笑声，虽然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烦躁难安。

    待夜深人静时，她点了油灯，仍在昏暗的光下瞪着桌上的白纸发呆。

    从前的林贞娘，颇喜欢诗词，枕下还藏着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唐诗集。可是现在的林贞娘，却是个半点文艺细胞都没有的人。哪怕是上学时为了应试而背的诗词古文，现在也是忘了大半，而大字更是从未写过。

    提起笔，虽然记忆里是知道要如何去写的，可是这手却好像是发木的，悬笔于纸上，愣是半天也没有落下去。

    “啪嗒”一声，一点墨自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出一笔墨花。

    林贞娘皱眉，随手扯去，揉作一团丢在脚下。咬咬唇，她发了狠，也不去想什么该如何拿笔，该如何落腕，又该怎么去把字写得端正秀气，只是胡乱地写写画画，用的直接就是拿钢笔的姿态。

    起先的几张，落在纸上的字不是大就是小，同一个字里笔划粗细还不一样，又有些地方墨干了，带出半边白。满纸大字，比刚开蒙的小孩子还不如。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贞娘觉得落在纸上的字，渐渐有了模样，一横一竖，开始像那么回事儿，她的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把那一个个方块字写得绢秀漂亮。

    这是……

    是从前的林贞娘写出的字？！

    林贞娘有些惊讶，可是却并不觉得害怕。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她甚至感觉不出在身体里是否还另有一个意识存在，可是，她的手却就这样从生疏到娴熟，写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漂亮的字……

    随着笔尖流畅地书写出那一行又一行的字体，林贞娘原本浮躁的心情渐渐平和下来。仿佛这样的书写不再是一种惩罚，而变成了是一种享受。

    这一晚，她练字练到很晚。清晨天还蒙蒙亮时，在朦胧中她听到开门声，隐约听到陈氏整理东西时发出悉索的声音，然后，门又被关上了。

    她仍是不能出门，可是心情却不似前一日那样不安。看着桌上新换的纸，她坐在桌前，默默吃了陈氏送来的早餐，就开始研墨。不再像昨天一样用尽了力气以至把墨汁溅在桌上，而是慢慢的，慢慢的，仿佛是在细细抚摩心爱之物。

    这一天，林贞娘把那本唐诗集翻了出来，从开头第一篇开始抄写，一边抄一边念出声来。虽然有些晦涩的，她未必能够完全理解，可是却也能体会到诗中那分情怀。

    到了第三天，林贞娘在平和的心态下开始自省。

    自来到这个年代，她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平和的心境。能够清楚地想一想她这些日子的经历，以及日后想要走的路。

    她本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要不然也不过连个学校也没考上，在高中毕业满了十八岁时就被送回了原籍。

    那是个小城，她被人发现送到派出所，才在那里有了户籍，又在被送入孤儿院十八年后，回到了那个无亲无故的小城。

    她能活着，是因为有好心人帮忙，所以她喜欢那些对她友善的人。但凡感受到一丝善意，她都想要立刻抓住——就像对陈氏的依恋。

    也正因为前世的经历，她敏感，尖锐，总是想把自己包裹成一只刺猬，在潜意识里，把并不那友善的人看作是假想敌。

    可是，陈氏说得对，她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看成是敌人——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就像陈氏，像她前世的师傅……

    突然之间，她好像想通了些事情，虽然仍然执拗，可是她想，她或许应该可以出去了吧？

    第四天的清晨，林贞娘起得很早，陈氏才推开门，她已经迎了过去。

    “早，娘……”这是四天来，她头一次主动开口。

    陈氏低应了声，别过脸，眼中隐隐有泪光。

    林贞娘垂下头，静了静，才抬起头来，“娘，我知道之前让您操心了，是我错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声音稍顿，她到底还是又说道：“我不会再那么紧张，不会再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可是别人想欺负我，却是不成……”

    陈氏抬头，看着一脸正色的林贞娘，不禁摇头，“这孩子，哪个说让你要受人欺负了呢？”

    只是一句，她便笑了。母女相视，不知不觉都抿着嘴笑起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二章 烤箱

    林贞娘从厨房出来，就碰上如玉。看如玉那笑盈盈的神情，林贞娘就觉得如玉大概是特意等着她的。虽然心里已经先恼了，可是她转念一想，却还是压下了火气。

    “贞姐儿，几天没见着你，我还真是想你——在屋里关了几天，瞧你人都瘦了……”如玉说得怜惜，叫得亲切，却分明是想摆个长辈的谱来削林贞娘的面子。

    林贞娘扬起眉，眯起眼，却忽然间放松了表情，笑了起来，“姨娘说得是，这几天我在屋里练字，想着练好了就抄了全本的金刚经奉在佛前，为爹祈福。虽然我这一点孝心不足为道，但我想爹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啊，对了，姨娘，小弟的字虽然不甚好，但抄经这种事，胜在心意。不如就让小弟也抄上几本经，送去‘戚姬庙’吧！”

    看着如玉有些发愣的表情，她又把手中的食盒往前送了送，“姨娘要不要吃点心？”

    如玉下意识地伸手，林贞娘却忽地又缩回手，“我都忘了，姨娘要吃，去厨房拿吧！这这点心，是要给客人带回去的……”

    如玉讪讪地垂下手，却又有些不甘，忍不住就压低了声音道：“小娘子要好好把握了，虽然刘家不是什么书家门第，可胜在家境殷实……”

    “姨娘！”声线扬高，林贞娘睨着如玉，强自压低了声音：“您不要得寸进尺啊！咱们是一家人，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呢！”

    不理如玉是什么表情，林贞娘扭身从她身边穿过，径直往上房去。

    她答应过娘，要做一家人，不做敌人……

    站在上房，回眸往院中瞥了一眼，林贞娘抬手按了按胸口，进门时已经是一脸微笑。

    目光扫过正和陈氏说笑的刘原，林贞娘放柔了声音，先乖乖地唤了声“娘”，这才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刘原面前的小几上。

    “刘家哥哥，这里除了蜂蜜千层糕，还有几样我新做的小点心，伯母若是喜欢，你以后只要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了，不用亲自过来的。”

    她不信如玉说的那些个话，所以看刘原的眼神一如之前。

    刘原客气地应了，又谦让道：“怎么好意思呢？我不过是奉家父之命来送些东西，却要劳动伯母与世妹，这让我与心不安。不过，我母亲却的确是爱吃这点心。不如，世妹就把这点心的方子告诉我，我回头叫家中厨娘做人她吃好了……”

    林贞娘目光微闪，忍不住抬头瞥了刘原一眼。

    还不容她考虑，陈氏已然笑道：“既是你娘喜欢，那我让贞娘把方子写给你就是。”

    林贞娘抿了抿嘴角，自然不好当着陈氏的面拒绝，遂笑道：“这个自然，还请刘家哥哥稍等片刻。”

    回头笑着同陈氏说去取笔墨，林贞娘临出门时，却是深深地瞥了眼刘原。

    这刘原，虽不过是个少年，可是却天生是个精明的商人。她可不信，他讨点心方子，只是为着孝敬母亲。

    一手撩着帘子，她当门而立，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阳光投落，她的人一半映在阳光灿烂里，一面却隐在晦暗中。

    “刘家哥哥，这蜂蜜千层糕可在别处见着过？”

    “没有，定陶城里没有卖的。”被林贞娘一叫，刘原扭过头，直接答了句，只是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凝住目光，望定了林贞娘，似乎是想什么想呆了。

    林贞娘却只是一笑，脚一迈，垂了帘子，走了出去。

    定陶城自然是没有卖的。就算是刘原跑断了腿，也买不到蜂蜜千层糕。

    回了房间，林贞娘不曾拖延，很快就将蜂蜜千层糕的方子写了出来。看看无误，就在那方子下方写了个小小的“贞”字。

    前世里，她工作的那间酒店，后厨每月都会开会，征求新食谱。集思广义，不分高下，就连她这样的学徒工，平时负责洗碗做杂活切墩的，都可以参加。那时候，每次签下这样一个小小的“贞”字都让她有满足感。

    写了方子，转身回了上房，林贞娘笑着把方子交到了陈氏手上。陈氏略看了一遍，这才递给了刘原。

    刘原笑着收了方子，又略坐了一会儿，这才告辞。只是临走时，却是趁着作揖的空儿，冲着林贞娘挤了下眼。

    林贞娘只作未见，如常应对，在陈氏笑言相送时，才代为将刘原送出门去。

    出了二门，刘原出了口气，却是笑着把方子又往林贞娘手中递。林贞娘偏了头看他，却不曾伸手去接。

    刘原见状，就笑道：“世妹勿怪，刚才我的确是说了谎。这方子不仅仅是为我母亲求的——是，她是极爱。可，我求方子，也是有私心——想来世妹是看出来的，所以……”

    “你怕我随便写了假方子骗你？”林贞娘失笑，“这方子，你收着就是。既然我娘答应了送你方子，我又怎么会小气呢？难道我像那种人？！”

    刘原语塞，倒不好再说别的，只得又谢了一次，把方子掖进袖袋。

    林贞娘看着他，忽然又笑道：“不过，”

    她这一个“不过”，倒让刘原有些僵住，手还在袖袋中，是抽出来也不是，不抽出来也不是。

    林贞娘只作没有看到他的窘态，只笑道：“刘家哥哥要我这方子去，难道是想开点心铺子？”有求于她，才叫什么世妹，拉近关系吗？

    刘原抿了抿嘴角，到底还是把手抽出来，洒然道：“正是！上次世妹一席话令为兄茅塞顿开，所以这次就是瞒着我爹，我也想做些事情。”

    “那你这点心铺子好有趣，居然只卖这一样点心吗？”林贞娘睨着刘原，淡淡道：“而且，我老实同刘哥哥说，方子虽然是对的，可像我这样做，量却是做不大的。自己家里吃尚可，可要是开铺子，就差多了——只怕你这老板要赊本。”

    刘原眨了眨眼，好像没听出林贞娘的意思，“我自会请老师傅坐镇，又怎么会只有一样点心呢？”

    指尖轻颤，林贞娘故作不以为意，“还以为刘哥哥喜欢我那没人见过、吃过的新点心样式呢！原本还想着回头帮你多想几个款式，却原来你早有准备，倒是我多想了……”

    在大门口，林贞娘笑着福了福身，便要转身回去。

    刘原皱眉，虽然在门口的林东已经打开了门，他还是开口叫住林贞娘。

    听到身后的叫声，林贞娘才松了口气，回过头却仍是一脸无谓的笑。

    刘原见她笑容，只得无奈施了一礼，“还要诚心向世妹请教。”

    “刘哥哥是想请教——啊，是说那个量产的法子吧！”林贞娘拿了下乔，到底还是笑道：“若要做我那新点心，就要做专用的烤箱。若是刘哥哥想要，我倒是可以把那烤箱的图样画给你。只是刘哥哥既然是要拿我这烤箱去做生意，我就……”

    低下头，手指相对，林贞娘垂下的目光只落在刘原的鞋尖上。眼见那双鞋尖转了下方向，又转回来，她的嘴角不由勾起。

    “我就知道，世妹也是个会做生意的！”刘原扬起眉来，没有再同林贞娘说话，而是转身向林东施了一礼，“东伯，还请借个地方。”

    林东也不说话，抬手合了门，就往马厩那边走去，坐在马扎上，只是埋头给驴的食槽里填草。

    刘原吁了一声，看林贞娘抹身走进林东的倒座房，也就笑着跟了进去。

    小小倒座房，光线并不十分足。甚至，连椅子都没有一把。林贞娘倒是熟悉这屋子，转手在门后摸了两只旧马扎递给了刘原。

    昏暗的小屋，坐在小马扎上谈生意，这在刘原之后的一生里都没有过。可是这会儿，却是觉得莫名的激动。不管是什么环境下谈，都是他这辈子的头一笔生意。

    歪着脑袋，看着刘原，林贞娘有些忍俊不禁，“刘哥哥，既是你要谈，那总是要由你先开口的吧？”

    刘原回过神，收起那份恍惚，“既然是谈生意，那就不要那么客气了！林小娘子尽管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把那烤箱的制作方法卖给我？”

    看着刘原认真的表情，林贞娘也就收起了笑，“我那制作方法，却是不卖的。”看刘原扬起眉，她笑了笑，继续道：“刘原，不，刘老板，不瞒你说，我想用那烤箱的制作方法入股你的点心铺子——不仅仅是这烤箱，你若允我入股，我每月必出两款新式点心——保证是定陶，甚至全山东都没人吃过的！”

    没敢把牛吹得太大，现在这年头海贸发达，也有人往西洋进行海贸交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带了西点回来让人开眼界呢？

    林贞娘说完话，就盯着刘原，虽然面上仍是如常，可是心里却着实紧张。开点心铺子，虽不是太大的生意，可大概也要个几十两。她这法子，能入得了股吗？！

    刘原垂下眼帘，虽然觉察到林贞娘的注视，却并不急着开口，而是手垂在膝上，轻轻地敲打着。

    他刚才开口时，太急了些吧？这样的谈判方式好像有些失了先机，以后切不可如此……

    看似沉吟，刘原心里却是模糊地想着和眼前无关的事儿。直到林贞娘忍不住先开了口，叫了他的名字一声，刘原才抬起头，“啊”了一声。

    看他抬头，林贞娘的心就揪了起来。

    到底，刘原是答不答应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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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三章 契约

    “半成！”刘原屈了食指，只说了两个字。

    林贞娘怔忡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个“半成”是入股的份子。

    这是答应她了！？可是，怎么才只有半成？

    欢喜过后，林贞娘未免有些愤愤，“我现在可是以知识产权入股的，你这样小家子气，怎么能成大商家呢？”

    “什么知识产权？”刘原皱眉，虽然不懂也不问，只是嘀咕：“大商家也是从小商人做起的，哪有人一开始就是家财万贯呢？”

    “就是小商人，也可以有大气魄吧！你知不知道知识就是力量，就是生产力！”

    刘原眨了下眼，莫名所以，“什么力量？什么生产力？都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清楚，不是我小气，而是你一文钱都不拿，又什么事儿都不用管，就想分干股，我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你——”林贞娘咽下没说出来的话，尽量挑能让人听懂的说：“你看，我虽然没有出钱，可我的烤箱会生产出更多点心，而且我的配方是绝无仅有的，一定会招揽更多的客人……”

    刘原敲着膝盖，沉吟片刻，才道：“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有时候要客人买不到，才会觉得这点心更珍贵。再者，你的配方现在连看都没看到呢！我又怎么知道你的点心方子一定好呢？说不定还比不过老师傅的手艺呢！”

    “限量购买？”林贞娘盯着刘原，心里忍不住琢磨：这家伙要是在现代，说不定也是那什么营销人才啊！不过，这会儿……

    “我的手艺究竟如何，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若是不好，你也不会动了开点心铺子的这个心思吧？刘原，既然你我是有诚意合作的，你何不再拿出些诚意呢？”

    刘原扬眉，终于把指头竖了起来，“至多只能一成！”

    林贞娘睨着他，心里盘算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底线。不过，能分一成干股，在她来说已经知足了。

    心里想定，她伸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一成！”

    刘原眨眼，盯着林贞娘的手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伸出手。而林贞娘也反应过来，讪讪地收了手。

    “总是要立个合同——不，我是说契约！嗯，我去拿纸笔，就请东伯做个见证人。”

    刘原倒是对立契约没什么想法，只是，“东伯虽好，但他的身份……”

    林贞娘怔住，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刘原的意思是林东是她家仆佣，不好做中间人。

    “东伯并非我家仆佣，我林家也没和他签什么身契，这点，刘老板可以放心。”

    刘原的心意被说破，也不觉尴尬，只笑道：“不如，再多请个见证人的好……”

    林贞娘虽然没反对，可是扬起眉，却一时间想不出该请什么人来做另一个见证人。一般来说，签契约什么的，该是请里正或是乡老这样颇有名望的人来做见证吧？如是什么买卖的，还有牙人来出面，那他们这个——如果请了里正或是乡老、牙人，岂不是人人都要知道？！

    “不好、不好……”林贞娘喃喃自语着，随即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不是她一个人。

    睨了眼木着脸的刘原，林贞娘心想大概刘原也不大想让人知道的，或许，他这点心铺子，也是背着刘大官人开的吧？

    被林贞娘眯眼瞧着，刘原轻咳一声，还待说话，就突听外头传来敲门声。

    东伯抹身出去开门，就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东伯，我来还扫帚的——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才搬来，家里东西都还没备全，实在是麻烦东伯您了……”

    林贞娘挑起眉毛，听出这说话的是隔壁的李安。虽说她这几天被关了禁闭，可是隔壁常来借东西的事儿，她倒是听着了。

    什么扫帚，簸萁，水桶，柴刀的……都是些家常用的东西，也不知那陶家到底是真的刚搬来准备不周，还是因为反正走几步路就能借到，索性就不买了。

    虽然觉得隔壁人家爱占小便宜，可既然陈氏客气，总是应允的，林贞娘也就不好多说别的。倒是东伯，偶尔说过，每次来借还东西的李安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这样的话。

    东伯一向不喜欢夸人，能从他嘴里说出个好字，显然这个李安是真的有礼貌讨了东伯的欢心。

    林贞娘侧过头，听着外头的动静。刘原也不出声，扭头张望出去。

    “我拿进去就好，怎么还好意思让东伯拿呢！”外头，李安说着话走进院来。许是察觉到刘原的视线，他下意识地往倒座房里瞅了过来。

    看到相对而坐的二人，李安不由一怔。却是没有说话，只是笑着颌首为礼。又转身问道：“东伯，我把这扫帚和簸萁放在马厩边上吧！”

    刘原眯眼，“这——谁啊？以前没见过——我是说，我念了那么多间学堂，若是咱们本乡本土的，我一定是识得的！而且这说话的口音——济南府的？”

    林贞娘有些惊讶地瞥了眼刘原。她听着好像都差不多啊！怎么刘原就能听出李安带了济南的口音？还是，刘原真是天生的商人，对这些细节这么上心。

    “这个见证人，我有了！”刘原一拍膝盖，也没和林贞娘说话，直接站起身出了倒座房。

    “这位小兄弟！”直接挡下要走的李安，刘原笑道：“小兄弟，可否麻烦你帮我一个小忙！我请你吃——吃酒啊！”

    似乎是临时改了后面的话，林贞娘很是怀疑刘原之前是不是要说请人吃糖。

    虽然觉得李安做见证人，似乎是年轻了些。可是既然刘原愿意，她倒也不反对。认真说来，就是他们两个立契人，若在外头也不过是半大孩子罢了。

    刘原向来能说会道，拉着李安说了不到半刻钟，就说服了李安来做这个见证人。甚至，还亲自执笔帮忙照着刘、林二人的意思写了契约书。

    刘原拿着墨迹方干的契约书，不禁赞了一声，“这一笔字写得好！是仿的王羲之的吧？不错、不错！我看李兄弟不单是字好，学问也好，将来你若是中了状元，那我们这契约书可也值得银子了！”

    听得发笑，林贞娘笑道：“那你不如拿玻璃——我是说琉璃镜，把这契约镶起来，也好留着做传家宝好了！”

    她不过是调笑，可刘原却居然真的道：“这主意好，回头我就去找找……你们还别笑，我可不是那故事里的和尚，等到王播成名才来用碧纱笼来罩着诗壁。”

    虽然是玩笑话，可是不过这区区几句话，却已让李安面露感激，看那眼色，竟好似已将刘原引为知己。

    林贞娘心里暗笑刘原奉承人也说得这么得趣，全不给人拍马屁的感觉。只是笑容未敛，却又有所感悟：若我也有刘原这一半的会说话，许是也能讨人欢心了——真是傻了，哪里就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呢？

    摇了摇头，她忽然想起一事，忙用手挡了欲落笔的刘原，笑道：“刘老板，还有一事，想请你通融。”这却不是契约上写明了的，自然要低声下气相求。

    看刘原抬眼看她，林贞娘就陪着笑道：“回头你找师傅做那烤箱时，可不可以也帮我做件东西？不是很费工夫的——做出来，多少钱，就从我日后的分红中扣好了。”

    刘原目光闪烁，却道：“不过是做件东西，哪儿就用从分红里扣呢？我找了师傅，你连同那烤箱的事儿细细和他说清了就是——不过，你那东西若是点心铺子也用得着，却不能小气，藏着掖着的。”

    果然是个商人！

    林贞娘腹诽一句，却仍笑着点头。在刘原签下名字，按了手押后，自己也签字按押。之后就是东伯和李安。叫林贞娘惊讶的是，东伯居然也写得一手好字。虽不似李安一样仿的名家，却刚劲有力，颇有笔锋。虽然惊讶，可想想东伯之前说的那些个话，本就不像一般武人，倒是很快就释然了。

    立了契约，双方各揣一份，虽然神情不显，可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却到底还是显出好心情来。

    刘原更是揽着李安的肩膀笑道：“李兄弟，咱们两个一见如故，今天非得去好好喝一杯才行——东伯，一起……”见林东笑着摇头，他也不勉强，“罢了罢了，东伯是瞧不起我们这群小子的！我一会儿叫人送坛好酒过来……”

    拖了李安，把臂而出。出了门，刘原的笑声还能传进门来：“咦，说什么呢？你要是不去，可是不给我这个朋友面子啦！我和你说，我可以带你去——嗯，你今年多大了？十五了？！不是吧！我还当你只十二、三。不过这样正好，咱们晚上去瓦市，我爹和我说啊！那里的桃花楼可是……”

    听得皱眉，林贞娘急走几步，猛地关上了门。外头刘原的声音一顿，随即压低了声音：“我是说真的，我也只带你去见识……”

    李安原本还唯唯喏喏的，刘原说到这儿，他却有几分急了，“刘大哥，此事万万不可，那种地方……总之，以后小弟再陪大哥去吃酒……”

    只听“扑通”一声，也不知是不是逃得太急，竟一下子跌倒在地了。

    听到刘原在外急叫“李兄弟”，声音极是丧气，林贞娘在门里，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活该这家伙没人陪！还没成人，就想去那种地方……

    啊，那瓦市——听说很热闹的呢！

    眯起眼，林贞娘不禁有些向往……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四章 瓦肆

    签了契约没两日，刘原果然就找了铁匠师傅来做烤箱。林贞娘虽画了图纸，却仍还是寻了借口亲自去和铁匠师傅见了面，又把她要做的烙饼用的工具细细说明。

    她只当自己的要求该是铁匠师傅未曾做过的，却不想那个子不高，人却粗壮，一双手臂都绷着肌肉的师傅却是直翻白眼，“这不就是鏊子吗？虽然和我从前做的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一样的，小娘子尽管放心，一准做得包你满意。”

    被说得面热，林贞娘不好再多说别的，在燥热的铁铺又不好多呆，只能说了两句好话就辞了出来。还好那铁匠没说以前也见过烤箱和那些她特意画的模具，要不然她这个技术入股的份量可就又要更低了。

    转过街角，林贞娘远远地看着那面飘起的布幌，不禁停住了脚步。那是一面蓝底红边的幌子，上书的是“瓦肆”二字。看到这面幌，就知道这是近了瓦肆。要说这瓦肆，在这大宋朝可是第一等繁华地。

    用现代词来说，这就是一商业综合体，相当于后代的步行街。从吃到穿，从用到玩，只要你想买的，都能在瓦肆里头找到卖的。

    而这些外头普通街市也能买到的物事，却不是瓦肆最吸引人的地方。要说吸引人，还是瓦肆之中的勾栏。这勾栏，类似后世的剧院，以围幕或栏杆隔断，所以人称勾栏。在勾栏之中，夜夜笙歌，有表演歌舞的，唱曲儿作戏的，也有杂耍卖艺的，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娱乐场所。

    就因为这些表演，才让瓦肆成为大宋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可是，在瓦肆中，还另有一桩让女子却步的原由，那就是青楼妓馆。男人的风流乡，良家妇女的绝缘地。每到夜里，艳帜飘扬，春色无边，欢声笑语，甚至盖过勾栏中的歌声。

    就因为这，白日里尚有女子来瓦肆游玩，到了夜里，如非必要，良家妇女很少入瓦肆玩乐的。上次带了林静出来，林静就想来瓦肆玩，但那时候林贞娘一心想去菜市，所以根本就没往这边来。

    现在，远远地看向瓦肆的幌子，林贞娘却是心似蚁爬，心痒难耐了。

    那天听到刘原说起瓦肆，她就动了心思。定陶是个小县城，虽然富庶，可是流动人口却并不多。她若真要卖那煎饼，最好的去处莫过于这热闹的瓦肆了。能花钱来勾栏看热闹的，荷包里必都揣着几个闲钱，自然不会在乎花几个钱买样新吃食尝尝鲜。

    咬着唇，在街这头站了好一会儿，林贞娘还是走进了瓦肆。这会儿还未过午，瓦肆里并不算热闹。那些店铺且不去说，街上却有一溜摆摊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布头针线的，卖首饰玩具的，一眼看去，多是些女子小孩喜欢的东西。更有聚在一处的十几个小食摊，看到林贞娘就纷纷招呼。

    “姑娘，来串烤青蛙吧！这时候再不吃，过几天可就没有了！不贵，才一文钱一串……”烤得发红的青蛙，一串只有一只，也不知是用了什么作料，虽然和现代的烧烤有些不同，却也是一股喷鼻的香。

    这样的烤青蛙，是这年头最流行的小食了，若是夏天，走在街上常会看到孩子手里拿上一串大嚼。

    除了这烤青蛙，又有挑着框卖饴糖的，把捶子、小铲敲得叮当响，若是有人要，就敲下一小块来。

    “纯麦芽熬的，吃了不粘牙！”

    也有用油纸包了的炸小虾，一文一小把，是从海边运过来的。还有新卤好的熟食，切碎了，用荷叶包了拿小木签插了吃。包的大个馄饨，汤浓味鲜，飘着葱花、芜荽的清香。

    虽然吃了饭的，可是闻着香味，林贞娘却还是觉得饿了。摸摸荷包，她没有买那些肉或是小食，而是要了一碗馄饨。

    这馄饨和她想做的山东煎饼一样，都是能饱肚子的，算是极具竞争力的对手了。这会儿好好了解下，也算知己知彼了。

    这北方的馄饨和南方的云吞、抄手，是不一样的。南方的抄手皮很薄，馅也算不上大，若是煮好了不立刻吃，很快就会软了，泡开的抄手根本就没个吃。而北方的馄饨皮略厚，个个包得像小元宝似的，煮出来好看，时间只要不太长，轻易不会泡软，吃起来口感也更劲道。所以，在后世林贞娘更喜欢吃北方的馄饨。

    今天这馄饨馅算是大了，可是味道却没有那么鲜。汤头倒还好，有鸡汤的味道。照摊主的说法，这汤是老鸡汤，又浓又香，但林贞娘吃得出，这不过是用鸡熬的高汤兑了水。像这样的高汤，一般都是炒菜时来提鲜的。在没有味精、鸡精的大宋，更是如此。这高汤一熬上，就得天天加温熬个开，时间略长时还得把里头的鸡或是肉骨头重新换了。像现在这馄饨汤，高汤用的鸡可能时间略长，味道就没有最初的鲜了。

    但像这样的小吃摊，肯用高汤来作汤，也算是下了本钱。看小桌边上坐了吃客，也知道这家馄饨摊还算受欢迎了。

    林贞娘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四下张望。

    现在这个时候，瓦肆中的勾栏还不是表演的时候，所以来看热闹的人并不多，过往的不是那些喜欢在街市瓦肆徘徊的闲汉，就是在瓦肆里表演的艺人。

    光是坐在这儿这一会儿功夫，她就看到好几个穿着短衫的少男少女经过。一身劲装，看起来很像后世的功夫服，但又略有不同。只是手腕和脚腕上，都是有护腕束紧的，男的穿的是平底的快靴，女的则是一双天足，或粉或红的绣花鞋，毫不在意地露出来。

    这时候，还没流行缠小脚。听说，只有那些当红的小姐为了让脚看起来更纤瘦，才会缠上脚，但也只是缠得细了而非裹成畸形的三寸金莲。

    不过，就算不裹脚，一般良家妇女也会穿着长裙，把绣鞋掩在裙底，青楼里的小姐也不会露出绣鞋来，就是街上叫卖只穿裤子的妇女也只从裤底露出那么一尖尖，还是为着干活方便。只有这些做杂技表演的艺伎，才会露出脚。

    因为头一次看到女子露出绣鞋，林贞娘不禁多打量了两眼正从馄饨摊边走过的少女。

    只听那着粉鞋的少女正和身边的姐妹抱怨，“这次再立不住脚，就只能去‘打野呵’了。若真是那样，咱们这班子可就真是没有前途了！早知道，我还不如就在东京城里转去菊仙班呢！”

    这穿粉鞋的少女浓眉大眼，生得艳丽，而她身边穿着青色绣鞋的少女却是姿色平常，又在脸上生了些雀斑，只是一双大眼却显得很是精神。粉鞋少女说话间尽显骄色，显是因容貌很是自负。青鞋少女就更平和些。

    “你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若真有心去菊仙班又怎么会和我们一起离了东京城呢？满城人都知道菊仙班在京里红透半边天，靠的不是技艺，咱们这样的清白女儿，何苦跟他们搅在一起呢？”

    两个少女走得远了，她就听不清楚她们说的话了。虽然有些好奇，却自然不会跟上去偷听，只自言自语道：“什么是‘打野呵’呀？”

    她这话才说出口，就听到旁边有人一声轻笑。她回过头去，却是坐在她后面的一个男人，正掩着嘴轻咳。

    虽然确定笑她的就是这男人，但林贞娘只是撇了下嘴角，并没有出声。

    那男人咳够了，却抬起头来，看着林贞娘，一张白皙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这男人生得极好，什么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潘安之貌，说的就是这男人。从本心来讲，这个男人的确是林贞娘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美男子。

    看到林贞娘微瞬的目光，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温善几分，“小娘子，那‘打野呵’说的是一个杂技班技艺不佳，没办法在各瓦肆表演，就只能在大街上卖艺，各州县流散生活——像那样的，是伎中下等，在这一行里，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林贞娘“哦”了一声，已经从最初的惊艳中醒了过来。这男人，不过二十左右，却对瓦肆行规如此了解，显然也是在瓦肆中讨生活的。只是，看他穿着长衫，并不像刚才看到的杂技班少年一样穿着短打。就不知是做什么的。

    收回目光，她取出荷包数了三文钱与那短胖的老板。正要起身走人，却突听一个粗嘎的嗓子奇道：“咦，沈先生在这儿呢啊！咱们楼里的梅姑娘还叫小的去找您呢！说是上次那支曲儿，她还唱得不甚熟，想请您再去和她和几遍……”

    那俊美男子扬起眉，懒洋洋地“哦”了一声，这才数了钱丢在桌上，“和梅姑娘说，我闲下来就去春满楼。”说着话，他迈了步，却又忽然回过头，冲着林贞娘灿然一笑，“小娘子，后会有期了……”

    见那男子笑着转身，慢步走开，林贞娘失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这男人什么意思？冲着她那样的笑，还什么后会有期？！难道竟是在勾引她？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五章 石炭

    因为那沈姓男子暧昧的眼神，轻佻的言词，前世从没有过恋爱经历的林贞娘不由怔在当场，有些傻气地看着那男子的背影。

    ——这，还是大宋吧？！就是在现代，这男人也算是“选手”了吧？

    林贞娘还未醒过神来，那公鸭嗓的少年已经“呸”的一声啐道：“死痨病鬼！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破琴师，有什么稀罕？还不就是仗着生得好看些，施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哄了楼里姑娘们的欢心。要我说，他要真是技艺出众了，还能留在定陶，不早就奔着京里去了？我可是听说，京里的魁首们那可真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说这些个作甚？”短胖的老板把眼一横，“今个儿是不是还是照旧？要是不想吃，还要哆嗦这些有的没的，就痛快往别处去……”

    那少年撇了撇嘴，虽然不快，却还是收了声。

    下了馄饨，那老板扭过头，看着听得入神的林贞娘笑道：“小娘子莫怕，莫小三这小子说话虽然混些，却是个好人！就是那沈琴师，也不是坏人……”

    看着笑得憨厚的小摊老板，林贞娘点了点头，在这会儿工夫里倒是理清了思绪。那人，是个琴师，这叫莫小三的少年想必就是楼子里的那个什么龟奴吧？

    原来是风月场上使惯了手段的，怪不得会那般暧昧，想来是不自觉中就带出来了吧？倒骇了她一跳。

    晃了下脑袋，林贞娘笑着问道：“老板，敢问这瓦肆之中什么时候最热闹呢？我看，怎么现在人不甚多的样子。”

    “现在这时候自然人不多了！我们楼子里的姑娘可还都没醒呢！”莫小三插嘴，被老板一瞪，就嘿嘿地收了声，可一双眼睛却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贞娘。

    “姑娘可是想看表演？若是，倒是来着了，最近在李家勾栏里表演的班子听说还是从京里刚出来的呢！虽然我还没去瞧过，可听说很是好看，尤其是走绳，简直是一绝！还有许家勾栏，那做口技的顾大郎可就是最后一场了，明个儿就要去济南城……”

    反手用勺子搅了搅煮着馄饨的锅子，那老板又回头道：“姑娘想看，再等一个时辰就有得看了！从未时开始，到晚上，要演好几场呢！”

    “那就是那个时候人最多了？”林贞娘嘀咕着，心里却道：“那时候人是最多，但上午这时候这些摊子也照常摆出来——啊，这是在做那些伎人和楼里人的生意。”

    不管是那些表演的人，还是像莫小三等这样靠青楼妓馆生活却又没资格叫楼里厨娘下厨的人，想来都不会特意下厨的，在这些小摊上买些吃食，倒是最便宜的事。

    定陶的瓦肆并不算太大，转了一圈瓦肆，也不过两刻钟——靠最里面的青楼妓馆，自然是没有去的。

    因着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林贞娘不好再去勾栏看表演，只是远远地看了眼门口看上去像是收钱的小摊，就抹身出了瓦肆。

    虽然瓦肆里人还不太多，可街市上人来人往却是热闹。林贞娘走了不到半刻钟，就瞧见眼熟的身影。

    虽然不过是见了一面，可她一眼就认出那个穿着青色长衫，头戴幞头的背影是哪个。抿起嘴，她索性背了身去，站在一个小摊前装作看胭脂。虽然没有回头，可是感觉出那人正从身后走过，林贞娘仍不禁绷直了背脊。

    “安押司，今个儿这事儿可不大好办，您说，一会儿见了武三爷，咱们可怎么说啊！”隐约听到有人在问。

    那人却只淡淡地“嗯”了声，却没有答话。

    林贞娘皱眉，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盯了眼安容和的背影，她吐了下舌头。这回，她可是避着这人了。不算惹麻烦了吧？

    转身，几乎一下子撞上正站在她身后的少年。林贞娘惊了下，反头看清是刘原，不禁抱怨：“你做什么啊？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人身后，吓死人了。”

    “我还要问你呢？说我吓人，你倒是看什么呢？”踮起了脚，刘原顺着林贞娘刚才看的方向往远处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倒一时不知林贞娘看的是哪个。

    林贞娘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刚从铁匠师傅那里回来，他说烤箱大概还要四、五日才能完工，叫你莫要急。”

    “不急、不急，还有好些个事儿要做呢！”刘原挑起眉毛，忽然冲着林贞娘一笑，“想不想去看看铺子？”

    林贞娘一愣，看刘原难掩的期盼之色。不由有些好笑。

    许是因为他们现在是合伙人了，有了共同的秘密。而且，许是因为他好些个事儿不能和旁人说，憋得紧了，就想和她说说。所以刘原对她的态度比之前亲近许多。

    “你的点心铺子就开在这条街上吗？”临近瓦肆，这个位置倒是好位置。若是开店，应该会生意兴隆的。不过，这个租金……

    “不便宜吧？”

    林贞娘才问了一句，刘原就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何止不便宜呀？我和你说，咱们定陶就没比这条街上更贵的铺子了！我可是把这些钱的压岁钱都掏空了，才能租下这铺子的……”

    走了一路，刘原就说了一路，直到了门口，才收住话头。

    林贞娘定睛细看，两扇雕花木格门都是新上的漆，又在边线上描了金，还有师傅在门口搭欢门，虽然这欢门看起来并不比别家华丽，却比菜市那边的铺子气派许多。

    在最上头，是一块用红布遮着的黑漆匾额。因遮住了，看不到字号。刘原侧过头，悄悄在林贞娘耳边低语道：“‘知味斋’这个名字怎么样？”

    咦？林贞娘一愣，好一会没说出话来。她隐约记得杭州有一家很出名的老字号，就是叫这个名字吧？没想到刘原一起名，还就起了这个。

    对上刘原殷切的目光，林贞娘不由抿嘴浅笑，“好，这个名字好得很，一定大发利市。”

    虽只是简单一句话，可刘原却立刻喜笑颜开。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这些事儿，回了家，也不敢和我爹娘透露半点风声——可是憋坏我了。”

    正说话间，店里迎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见了刘原先是笑着招呼，“刘老板，今个——是带了朋友来看铺子？”

    刘原“嗯”了声，迟疑了下，还是笑道：“这位也是咱们铺子的股东——林小娘子。李掌柜，要是我不在，有事你找他就是……”

    林贞娘没有想到刘原居然会介绍自己是股东，一时间倒有些怔忡。眼见李掌柜的立刻招呼，言词客气，她也忙着谦虚了几句。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叫李掌柜，“掌柜的，送石炭的来啦！”

    刘原扭头看她，“去见下我请的师傅？”

    李掌柜应了声，告罪了一声，出了门，“别到前门来呀！这边来，从后巷的后门进去才行……”

    “怎么就和人说了我是股东呢？就不怕我借着这个来铺子里指手画脚的？”林贞娘歪着头，睨着刘原。

    刘原却不以为意，“我说不说，你不都是股东吗？你自己不是说了，做生意、尤其是要做大商家，不能那么小家子气嘛！我这不小家子气了，你也有意见？”

    林贞娘一想，不禁笑了起来。且不管这生意赚不赚钱，她现在可是股东了……

    “过来，看看后面厨房——我可是买了上好的石炭回来，这下子，总会像你说的，高温200度了吧？！”

    被刘原复述出这话，林贞娘不禁一阵咳嗽，当初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刘原还真上心了。

    这石炭，她也是听过的。更知道这所谓的石炭，其实就是煤。只是现在，一般人家是不用这个的。小家小户的，用的是木柴烧火，若是冬天屋在取暖，则是烧普通的木炭。而大户人家，则是用上好的银霜炭。至于石炭，只听说在铁匠铺或是其他手工铺子里才用这个。

    跟在刘原身后，一进铺子的后院，就看见一辆装满了石炭的马车。有两个年轻汉子赤了上身，正用箩筐往下倒炭。

    车上的石炭，都是大块的，整齐的，但也有些细沫，顺着缝子撒到地上。

    林贞娘盯着车下那石炭沫子，突然想起一事。

    她之前想的都是用木炭，从想过用石炭，只因这石炭价格虽然没银霜炭贵，却比普通木炭还要贵上一些。

    “刘原，这石炭你是多少钱买的？这个石炭粉……”

    刘原先是扬眉，继而奇怪地看她，“你问石炭粉做什么？这个根本就没用的——是不是？”

    正卸石炭的汉子抬头应了一声，笑答：“这石炭粉，我们矿上多得是，哪有人买啊！也就我们这些人拿些回家用水搅了烧。”

    没人买？

    “那，就是很便宜喽？”林贞娘抿唇偷笑，也不理会刘原，直接去问那汉子，“这位大哥，我想买些这石炭粉，不知是和您说，还是要……”

    别人看来没用的东西，可在她眼里，可是宝贝了！

    PS：感谢芝麻酥饼MM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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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六章 打破头

    那送石炭的汉子乍听有人要买炭粉，也是惊讶。但见林贞娘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也就应承了回去和老板知会一声。

    “小娘子若真要这石炭粉，可得想好了，这玩艺可不比那块儿的好烧——不过，这价钱上一准是便宜了。”

    那汉子还未说完，刘原已经习惯性地笑道：“那是自然要便宜的！咱们这‘知味斋’以后可就是你们石炭矿上的老主顾！怎么能不便宜呢？宋大哥，回头和你伯伯说，这石炭粉都是没人要的东西，平时堆在那儿随人拿，现在我这妹子要花钱买，你们可不能就坐地涨价！”

    “怎么会呢？都乡里乡亲的，我大伯的为人，您小刘老板还不知道！”宋大哥笑着应了。

    林贞娘虽然知道这价格是绝不会太贵了，可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起来。这第一次没人识宝才给她便宜，要是她真的把那蜂窝煤做出来了，那以后这石炭粉的价格怕就要涨起来了。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记忆里的法子成不成，可林贞娘却还是防患于未然。

    直接笑道：“宋大哥，若是我想以后一直买你们的石炭粉，可不可以签个合同——不，是签个契约，就把你们的石炭粉一直卖给我。”

    “一个石炭粉，哪儿还用得着契约啊？”宋大哥笑着挥了挥手，还想说什么，但看林贞娘坚持，就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和我大伯说说，看他什么时候有工夫，你们两个见上一面，慢慢谈就是。”

    林贞娘算是放了心，看宋大哥又去卸车，也就不再说别的。一转身，却对上刘原古怪的眼神。

    “看、看什么？”林贞娘扭身别过脸去，刘原却跟着也转了过去。

    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贞娘，刘原嬉笑道：“咱们可算是合作伙伴，你也别拿那些没人信的借口搪塞我，就直接说，你买那些石炭粉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烧啦！”林贞娘扬起眉，故作嗔怪，“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宋大哥也说了，石炭块好烧，价格贵，这炭粉却是用水拌拌，还能烧的。”

    “就这个？”刘原皱眉，仍是一脸狐疑地看着林贞娘，“你可别有什么发财的好点子不告诉我！”

    “发财？”林贞娘眨了眨眼。之前她只怕蜂窝煤做出来后，让人家学去了大家抢着买煤粉，倒还一时没想到做生意……

    “如果，如果我真的想出什么点子，你还要做？”

    听她问，刘原立刻来了精神，“那是自然！只要不是本钱大得吓人，我当然是想做的——不是说了，我是个做大商家的人才吗？”

    林贞娘闻言失笑，“现在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就算我真做成了，也未必真就有人肯买——你别那么紧盯着我，要是我真有什么生意，怎么少得了你刘大老板呢？”

    这一声“刘大老板”让刘原立刻美上了天。因上面还有位刘大官人呢！虽然他现在自己出来做生意，可众人却还是叫他小刘老板，哪儿像林贞娘这么识趣。

    看刘原乐得合不拢嘴，林贞娘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就要告辞。刘原出言挽留，“不如就去对门的清茗居坐坐，你好好把你那还没成的主意和我说说……”

    “都说还没成了……”林贞娘想要推拒，可迈出门瞧见对面街上的清茗居，却又改了主意。

    “你真请我上清茗居？”

    这清茗居是定陶最大的茶肆。林贞娘虽然没有进去过，却久闻大名。

    果然是最好的茶肆，单只看清茗居的欢门，已觉不凡。一般商铺的欢门，多是扎着彩带绢花，艳丽而奢华。独清茗居的欢门，却是素色，欢门两侧却是镶着陶土大花盆，内植松木。老枝苍翠，松针浓密，看那造型，分明就是黄山的迎客松一般。

    听说，京里的大茶肆，都是这样的，门口必放奇花异木，店内又有奇花异草，名人字画，端的是清雅幽静。不管是读书人还是有钱人，都是最爱去这种上档次的茶肆。这就和后世那些大酒店一样，装修得越上档次，来的客人越有面子，在价格上反倒不计较了。

    虽然林贞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也开上一间大酒楼，可是看到这清茗居，却不免动了心思想要进去瞧上一瞧。

    进了清茗居，果然是摆设精致，四面墙上俱是字画，虽一时之间看不出是不是名人字画，可这么拿眼一扫，已先觉得清雅脱俗。

    扭头，却瞥见一侧柜台上的偶人。那是一尊不大的瓷制偶人，姿态飘逸，面容俊秀，昂首而立，手持一书卷。走近了细看，那书卷上居然写着《茶经》二字。

    见林贞娘一直盯着那偶人瞧，刘原就笑起来，“这是茶圣陆羽！这些茶肆里都供着他，若是客人少了，就用茶水浇他，听说很灵验的……”

    林贞娘一愣，再看，那偶人下面果然是一个茶盘似的，盘子里还积着一些茶汤，若是细闻，还能嗅到淡淡的茶香。

    这风俗，她倒是头回听到，“这位茶圣大人倒也是个可怜的，写了本《茶经》留了名也就罢了，怎的过了那么多年还要受后人热水淋头之苦呢？”

    明明说的是笑话，可偏生林贞娘说得一本正经。刘原愣了好一会儿，才“嗤”的一声笑出。

    “你莫要胡说了，仔细掌柜的叫人轰了你出去。”转目四望，虽然一楼大厅也有位子，刘原却仍笑道：“博士，我们要坐楼上。”

    这所谓的博士，却是茶博士。宋时茶肆酒楼，什么茶博士、酒博士、饭博士的不胜枚举。

    “这里清静，我才请你。若是长胜街上的那些花茶坊，下门桥旁潘家茶坊那样的，我可不敢请你。”刘原走在前头，回头笑道。

    他说得随意，林贞娘问得也随意：“什么是花茶坊？还兼卖花吗？”

    她一句话才问出，少年白净的面皮立刻涨了个通红，“不是、不是，是我一时说错了——你可千万别同人说我和你说这个了……”

    林贞娘迷惑地眨了眨眼，忽地想起之前刘原拉着李安说的那些话，不免也觉尴尬。难道那花茶坊，也和青楼一样，是那种去处？虽然疑惑，却不好再问。

    清茗居的二楼多是雅间，另又有些只用屏风相隔的雅座。

    刘原和林贞娘也没进雅间，就拣了靠窗的雅座坐了。刘原显然是来惯了茶肆的，叫了茶汤，又叫了四样干果，分别是梨条、胶枣、樱桃煎、人面子，配着茶吃，更觉这炒制的干果咸香可口。

    “这清茗居不许闲汉、厮波进来，要不然，有卖缠糖的，霜蜂儿的，配着茶吃更好。”刘原虽然总是嚷着做大生意，可是到底还未到弱冠之年，说起零食眉飞色舞，却有点儿像林静了。

    正说到兴起，却突听得“砰”的一声。正丢胶枣入口的刘原被骇了一跳，险些被噎住，伏在桌上猛咳了好一阵，才顺过气来。

    “这——谁？”刘原还待报怨，一抬头，却见林贞娘愣愣地看着前头。

    一扭头，刘原瞧见对面雅间门口的人，也是一怔。

    “咦，那个不是——武家的三管事啊！”

    “武家三管事？”

    看的是一个方向，可是看到的人却是不同。林贞娘看的是那穿着青衫，捂着头的男子，而刘原看的却是那个穿着一身锦袍的胖子。

    “武三爷，您消消火，这事儿也不怨安押司，谁知道它就这么巧呢！”横在两人之间的却是一个同样穿着青衫，戴幞头的男人。

    虽然没看到脸，可是这声音却是刚才在街上听到过的。

    林贞娘皱眉，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但立刻就又抬起来了。她又没做什么，避什么避啊？这二楼上可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这会儿谁不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呢？

    虽是这么想，可到底头抬得慢，林贞娘的目光瞥见安容和脚下滴落的那一点红，不由眯了眯眼。

    安容和是被打了？一直捂着额头，不会是被打破了头吧？

    明明是个押司，不是在定陶很有份量吗？怎么居然被一个什么管事打了，还这么平静？！

    心中疑惑不解，她有心问刘原那什么管事到底是什么人，可眼见刘原伸长了脖子紧盯着那头的动静，两眼也似放光，倒不好问了。

    “呸，”那武三爷虽然被拦着，可是却仍是冲着安容和啐了一口唾沫，“这些话你们也就哄哄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罢了！狗屁的巧合，你当老子不知道，你们是两面卖好，两头都得好处吗？我告诉你，安容和，今天这事儿没完，别以为你们讨好了萧家就有了靠山！哼，就是萧家想护着你，也得看看我们武家答不答应……”

    说完这句，他又啐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推开拦他的男人，急步下了二楼。

    “武三爷、武三爷……”连叫了两声，见那武三根本不理，径直奔下楼，青衫男人不由叹道：“瞧这事闹的——怎么就这么寸呢！容和，你说……呀，先别管这事儿了，你松了手，我瞧瞧你头上可伤得重？”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七章 安家

    第二十七章安家

    “我没事……”安容和低声说着，甚至还抬头微微笑了下。

    可是他的手一松开，那青衫男子就惊叫出声：“怎么是没事呢？出了这么多血！我就说这姓武的不好惹，你偏偏——唉，不说那么多了，先去医馆瞧瞧……”

    “我真的……”声音一顿，被青衫男子拉扯着的安容和脚步一顿，目光在扫过来不及回避的林贞娘时，有刹那的呆滞。

    没想到安容和正好看过来，林贞娘想别过头都来不及。四目相对，不好再装作没看到，她只能福了下身，淡淡唤了一声：“安押司。”

    那青衫男子眼一扫，“咦，认识的！正好、好正，小兄弟，快过来帮我扶着人……”虽然和安容和一起，可这面相敦厚的男人却是个没眼色的。只瞧出认识，却没瞧出到底哪个才是认识的。

    虽然被叫得一愣，但刘原素来伶俐。这会儿也不辩解，只笑着过去扶人，“两位——大哥，小弟刘原，这厢有礼了！”

    听到林贞娘叫“安押司”了，他却偏偏不叫，只说大哥，倒是立刻就显得亲切了。这份机敏、伶俐，林贞娘一向是佩服加羡慕的。像刘原这样的人，不到五分钟，就能把陌生人变成熟人了吧？哪儿像她，天生的不擅长……

    正想着，却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林贞娘抬头，目光和安容和审视的眼神一对就转开。只是这一来，她却是看到安容和额头上的伤。

    伤在左额，也不知是茶盅还是花瓶砸的，虽然破了皮，流了血，看着有些吓人，但好像并不是特别严重。

    手下意识地捏着袖口露出的帕子，林贞娘目光微闪，没有抽出来反倒又倒里塞了塞。又不是多熟的，她犯不着献这个殷勤。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这个举动，原本眼神有些奇怪的安容和反倒笑了起来。

    “你还笑！”青衫男子责备了一句，又抽空回头和刘原道：“我姓王，叫我王大哥就是。小兄弟瞧着有些面熟，姓刘的——呀！难不成是刘大官人家的小郎君？”

    “正是正是……”刘原一叠声地应是，和那王押司说说笑笑地架着安容和下楼。

    林贞娘呆了片刻，返身回了雅座，用帕子把那几样只动了一点的干果包了起来。又把还未喝完的半盏茶喝了，这才慢慢走下楼去。

    待她下楼，刘原已经会了帐，正和王押司扶着一直想到挣开自己走的安容和往外走。

    林贞娘也不打招呼，慢慢跟上，打算一拐弯就悄无声息地走人。却不想一行人才走出几步，前头就有一群气势汹汹的汉子横冲直撞而来。

    “人还在那儿吗？别让人跑了……”有人高声大叫着，又推攘挡道的人，“快点，抓住那混帐老子有赏……”

    先是被这喝叫声吓了一跳，等那群人近了，看清领头的正是陈山虎，那王押司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他喝斥道：“慕狄，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好好的，一条街的人都让你惊了……”

    “不是说武三那厮打了俺大郎哥——大郎，你——没事吧？”陈山虎看清用手捂着额头的安容和，立刻火冒三丈。

    “我就说武三那小子是个心黑的！居然敢打破你脑袋，我陈慕狄饶不了那个王八蛋！”

    “慕狄——”安容和大声叫着，伸手去拉，却只拽下了陈山虎的一片衣角，“糟了！”

    在安容和出声时，那王押司也惨叫起来：“完了完了，要是陈慕狄又闯出祸来，可不止是充军了……”

    “靖元，”安容和追了几步，却几乎一脚跌倒，只得推了下王押司，沉声道：“还要劳烦靖元跑一趟了！不论如何，都要拦下慕狄，若是他这次真的惹下大祸，怕真是救不得了……”

    王靖元一跺脚，拔脚就追。跑出两步，却又回头，“二位，还请送容和去看郎中，再送回家——拜托了！”

    林贞娘皱眉，刘原却是冲着王靖元直挥手，“王大哥放心，安大哥我们会照顾得妥妥的——是不是，贞娘！”

    什么是不是？你答应你的，把我扯进来干什么？

    林贞娘恨不得翻白眼瞪刘原，可是却架不住刘原一叠声地催着她过来扶安容和。眼见安容和也转目看来，她抿了抿唇，只能不情不愿地过去帮手。

    还好，大宋年间风气尚算开放。林贞娘虽是个女子，却也没人说三道四地指指点点。

    好不容易捱到了医馆，借着大夫给安容和包裹伤口的机会，林贞娘转身就想溜。却不想被刘原挡在门口。

    “走什么走？难道你没听过帮人帮到底的话吗？再说了，不是认识的吗？”

    王靖元没看出，可刘原却是看真真的。林贞娘和那位安押司分明就是认识的，虽然不知是什么关系，但总好过没有关系。

    “你先听我说——”看着林贞娘皱眉，仍是一幅要走的架势，刘原直接道：“我问你，咱们两个是一起合伙做生意的不？”

    林贞娘点头，不明白刘原这会儿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合伙，那我赚钱了就是你赚钱了是吧？”看林贞娘再点头，刘原勾起嘴角，“你好好想想，认识衙门里做事的押司，对咱们以后的生意可是大有帮助的！不管什么生意，都要有人脉啊！”

    这话听着耳熟！不都说，中国的生意就是做人吗？

    林贞娘眨眼，终于会意过来：“你想让我帮你和安容和拉关系？”看刘原一脸的笑，她立刻板脸，“你找错人了，我和他不熟！”

    “管你熟不熟？现在咱们可是帮他忙了——不是恩人也差不多……总之，你认识他总比我连认识都不认识的强吧！”

    想了半晌，林贞娘才闷声道：“他都被人打破头了，还巴结什么啊？”不等刘原答话，她转身就想走。

    却不想刘原早就料到，一把拽住她，虽然立刻就松开了，却斜身横在门口，不让她过。

    “你就是说出天花乱坠来，今个儿也别想走！贞娘，这可是为了咱们两个好……”

    被刘原快要滴出水的声音闹得身上一麻，林贞娘揉着手臂，抱怨道：“叫什么叫啊？我和你有那么熟吗？居然还叫我的闺名……”

    虽然现在没那么多讲究，可女子的闺名还是不能轻易叫的。

    刘原却不管那个，眨着眼，一脸哀恳模样，只差拱手相求了。

    林贞娘呶了呶嘴，到底还是没有硬挤出去，“那个打安容和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就算押司只是吏，可怎么着也算是衙门里头的人，那人怎么就那么大胆。

    “还能是谁？不就是武家的三管事嘛！”刘原挑眉，眼睛亮晶晶的，“若能做到武家那样，我这辈子就没白活了……”

    “武家很厉害？听说，也是商人来着……”

    “何止厉害啊！”刘原一拍大腿，“别说定陶，就是济南府，整个曹州府，你也找不出第二个武家啊！不过，萧家倒是不怕他们……”

    说得性起，刘原眉飞色舞，停都停不下来。不过说得最多的却还是武家，只因为对于一心想做大商家的刘原来说，武家主人，传说中的武太爷简直就是他的偶像。

    “听说，当年，武家的老爷子也是白手起家的。一个穷小子，硬是闯下这偌大的产业，人人都说他是陶朱公在世……”

    林贞娘撑着腮，虽然仍是在听着，可是心思却已经飘得远了。

    传说中，那位武家的老爷子是靠海贸起家发财的。甚至还有说那位老爷子根本就是个海盗，专在海上打劫那些海商。可不管怎么说，武家靠海发家，是一定的了。

    自古以来，海贸就是最容易赚钱的行当。只是风险太大，并不是所有出海的人都能赚钱的。虽然不是完全了解，可是似乎现在这个时代，是从古自今，海贸最发达的时候了。在林贞娘的记忆里，好像越到后来，这片东方大陆就越远离海洋，甚至直接禁海了事，以至于固步自封，成了一个封闭的国度……

    目光转开，林贞娘猛地跳起身。又用脚碰了下仍在指手划脚的刘原。

    刘原一愣，回过身，立刻就露出笑脸，“安大哥，包扎好了？我说胡大夫，您可得仔细些，我们安大哥可不是一般人……”

    蓄着山头须的胡大夫一掀胡子，没好气地白了刘原一眼，“甭管什么人，进了我的门，就都是我的病人——不是一般人，还二般人呢？！”

    刘原嘻嘻一笑，也不在意，径直去掏荷包。

    安容和却是笑着抓住他的手，“小兄弟，你们陪我来，我就很感激了，这诊费自然是我自己来付……”

    刘原张了嘴，还想坚持下，身后林贞娘已经一声咳嗽。知道林贞娘不耐烦，刘原也就不再作势，笑着让开，让安容和自己付了诊金。

    “安大哥，我们这就送您回去吧！家里这会儿可能都得了信儿，说不定急成什么样儿了呢！”刘原笑着，上前就去扶安容和。

    安容和笑着谦让，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刘原相送。林贞娘在旁看着，一声不吭，直到刘原直接喊她的名字，才无奈开口。

    “那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是不想有负王押司。”虽然开了口，可说话仍有些硬绑绑的。

    林贞娘越说越觉头痛，禁不住低下头去。这刘原，明明一张巧嘴，自己说去呗！非搭上她……

    就是她说这些，安容和该怎么着还不就是怎么着！

    一念未完，却突听安容和低笑一声，“既是如此，我倒不好再拒绝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八章 大杂院

    马车摇晃，连心也似跟着一起摇摆不定。

    林贞娘虽然垂着头，可是眼角却不自觉地往对面的安容和身上瞄。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友善，却就偏偏在她随意说了那么几句话后就应了下来。刘原那个顺杆爬的家伙自然是立刻就照着安容和的意思，雇了辆马车送安容和回家。

    一路上，刘原一口一个安大哥叫得亲近，天南地北的，无所不谈，更是有意无意地说起正要开铺子，虽然没有说什么“多加关照”的话，可是话里话外，隐约透出的却不泛那个意思。

    而安容和，一直静静地听，无声地笑，偶尔接过刘原的话说上一两句，每字每句必是精妙，虽是在表达自己的意思，却也恰恰是顺着刘原的意思。

    眼见刘原一幅遇到知己的表情，林贞娘不由皱眉。虽然生得一张巧嘴能讨人喜欢，可是他们这样活着，是不是也会觉得累呢？

    心里不耐听他们或明或暗的相互奉承，林贞娘撩了帘子往外看。目光一扫，却是不由得低低“咦”了一声。

    “怎么了？”

    有人低问，林贞娘下意识地就答道：“没事，一个好像认识的人……”答过后，她才意识到问她的不是刘原，而是安容和。

    眨巴下眼，她闭上嘴，却不回头。在马车拐进一条胡同，慢慢停下来时，头一个掀了帘子跳下马车。

    “你也不怕摔着了？”刘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待车子停稳了才下了车，又回头去扶安容和，“安大哥，小心着点，我——贞娘，你也过来扶着点安大哥啊！”

    林贞娘咬牙，压下火气回头和刘原一起扶下了安容和。

    “那个，安押司到家了，那我们就……”

    “当然要送进门了！”刘原呲牙，冲她使着眼色，又笑道：“安大哥总不会不请我们喝杯水吧？”

    安容和一笑，没有说话。却是示意两人直接往里走。

    安家的大门是开着的，原本该是照壁的位置空空如也，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大院子。安家不是那种常见的二进院落，而就是一座宽宽敞敞的大院子。

    一眼看去，先看到的不是房子，而是横过院子的竹杆。明显的，这竹杆是晾衣架了，就是这会儿，竹杆上还挂着好几件衣服，滴的水弄的地上的青石板也是湿湿的。

    走进院子，细瞧，这大院里正房是五间房，两侧又分别是三间的东、西厢。院子很大，但是却并不整洁。在左边，有一个棚子，里头用砖垒了灶台。角落里，还堆了一些篓筐和木柴什么的。

    再往墙那边去，则是一只鸡笼子，里头两只鸡正叽叽地叫着。右边倒是看起来还整齐些，有一间厢房门口，还摆了几盆花，只是这个时候，也就一盆菊花还开着。

    想是听到脚步声了，从晾衣架后面探出个脑袋。那是一个年轻的媳妇，一瞧清是谁，脑袋就缩回去了，隔着那些垂下来的衣服，招呼道：“安押司回来了！今个儿可是够早的……”

    只这么一句，也没再露头。可就是她这么一句，正房里就传出声音来：

    “大郎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衙门里就没事了？”随着说话声，许大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在嗑着，头也没抬，还没看清楚进门的都是谁，先嚷了一嗓子：“王七家的，我和你说多少回了！少给外头收的那些衣服拿回家里洗。把我这地上弄得水涝涝的，回头把哪个滑了，是你出诊金汤药费啊？！”

    被喝斥的小媳妇也不探头出来，隔着衣服笑道：“好大娘，您就消消火吧！你家大郎才回来，您不寻思着给他做好吃的去？再说了，我每月付您那么多房租，连使使院子都不成？您啊！可真就找不着像我们这么好的租客了，您说不让用厨房就不用，换作别人，还不得吵上一通啊？！”

    “我呸，”许大娘啐了声，骂道：“我还没说你们在院里搭棚子做饭的事儿呢！你倒要挑我——好好的叫你们交伙食费，搭个伙不干，非要自己找罪受……”

    “您老的饭金贵，我们这些穷人哪儿吃得起啊！”虽然不露脸，可王七家的嘴上却不服软，一边回嘴一边干活，用木槌捶衣的声音倒一直没停过。

    许大娘愤愤地冷哼，还要再说话，可是一抬头瞧见安容和头上裹着白布。不由大惊失色，“唉哟”一声，她丢下手里的瓜子，几步小跑过来，“大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着？还被打了？这谁呀！哪个不开眼的小子……”

    林贞娘眼角抽搐，只觉就算有人说许大娘其实是陈山虎的亲娘，都有人信。居然反应都是一个样儿。

    许大娘嘶声嚷嚷，安容和却仍是面带微笑，轻轻扶着许大娘，和声道：“您别急啊！娘，就是些小伤，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那些黑了心肠了……”拍了下大腿，许大娘还想再骂，可是眼角瞥见林贞娘，不由怔了怔。眨巴下眼，她虽是认出了林贞娘，满面狐疑，却到底还压了下去，只是抬手去摸安容和的头。

    就在这个时候，正房里又有人走出来，“怎么了？娘，大哥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阿媛，哥好着呢！”安容和拍了拍许大娘的手，快步走过去，竟是一把扶住了那走出门的少女。

    林贞娘偏了头，看着那少女歪着头抓住安容和的手臂，又用另一只手试探着往上摸，不由扬起眉来。

    这虽是布衣荆钗却不掩秀色的少女竟是个瞎的吗？！

    许是瞧出她眼底的惊讶，许大娘闷哼一声，昂着头盯着她，“这丫头，你怎么跟过来了？啊，难不成我家大郎是因为——你们干嘛的？”瞪着林贞娘和刘原，许大娘露出凶相，似乎他们一个答得不对，就要操了扫帚轰他们出去。

    还好安容和及时道：“娘，是这二位好心扶了我去医馆，又送我回家来的——您可别怠慢了我的恩人。”

    听到“恩人”两字，林贞娘总觉得有些别扭，暗暗疑心安容和是不是故意把这两字咬得重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刘原却是真心谦虚，“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再说安大哥人这么好，我们帮忙是应该的、应该的……”

    许大娘拿眼盯了他们半晌，也不再说别的，只招了下手，“过来先歇歇吧！”

    林贞娘很想走，可是这会儿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蹭过去，在正房前面摆的小桌前的马扎上坐了。

    抬头，正好看到安容和俯下身，让那眼睛看不到的少女摸他的额头，“大哥真的没事，你看，娘不也是放了心的吗？我要是真有事，娘还不得去和人拼命吗？”

    “真的没事？”少女虽然是盲的，可是一双眼睛却是黑黑的，睫毛也长，若不是一直盯着看能看了她的眼珠不大动，真的看不出她看不见。

    “那，山虎哥呢？”问出这一句，少女紧张地抓住安容和的手，“山虎哥知道你受伤吗？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他又跑去找打你的人出气去了？”

    “没有、没有，山虎在外头也有事，还不知道我受伤的事儿呢！”安容和笑着安慰，抬起头，看着林贞娘和刘原眨了眨眼。

    刘原会意，捂了下嘴。林贞娘却是别过头去，根本不吭声。

    听到安容和的话，少女才放下心来。脸转向林贞娘他们这头，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是大哥的朋友？失礼了……”

    “没关系，我们和安大哥那是好朋友，不用客气的……”打蛇上棍，刘原趁机把关系拉得更近。

    安容和笑笑，也不驳斥，只是笑着同那少女道：“今天来的，是刘原刘老板和林家小娘子。说与你听，刘老板和你的年纪差不多，却要自己开铺子呢！还有林家小娘子，比你还小上一、两岁，却很是能干！”

    林贞娘抬眼，看着安容和面上温和的笑容，一直猜不出他这个“能干”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在讽刺她。只是，看了好一会儿，都看不出来。

    “大哥很少夸女子能干的……”少女笑着，虽然看不到，可是目光却好似准确地投在林贞娘身上，“林小娘子必是真能干，我大哥才这么夸奖。若不然，他才不会这样说呢！林妹妹，你靠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啊！”

    先是被一声“林妹妹”震到，林贞娘怔了半晌，才在安容和投来恳求般的目光时，往前靠了靠。

    少女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手。她的手指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林贞娘觉得她的指腹有一些薄茧，好像是针线磨的。

    目光下垂，在少女衣袖上粘着一截线头。显然，刚才少女没出层前应该就是在做活计。

    想想这少女什么都看不到，居然也能做这样的活计，林贞娘不由生起钦佩之意。她能看到，都不知挨了多少扎，那这少女，也应该被针扎过很多次吧？

    不知道林贞娘在想什么，少女摸过林贞娘的脸过，嘴角就露出笑容，“现在，我认识林妹妹了。以后，也都会记着妹妹长得什么样子……”

    声音稍顿，她敛去那一抹淡淡的忧愁，笑道：“我叫作安媛，妹妹呢？闺名是什么？”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九章 不公

    林贞娘不是个见谁都觉得亲的人，安家的人里头，她不喜许大娘，也不喜安容和，可偏偏见着这看不见的少女安媛，竟是觉得十分的亲近。

    是因为安媛说话软软的，还是因为安媛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更或者，是因为安媛看不见，反倒让人觉得没有半分威胁感？

    林贞娘一时闹不清楚，可是对着这微笑的盲女，却也不觉露出笑容，“贞娘——我的名字，姐姐以后也这么唤我好了。”

    安媛点并没有，握着林贞娘的手，还待说话，却突听“砰”的一声。原本就不过是半掩着的院门，被人重重撞开。陈山虎大步奔进院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叫嚷着：“都是你这家伙碍事，要不是你，我揪着那武三，一拳就打暴他的脑袋……”

    林贞娘明显地感觉到安媛的手一抖，原本带着笑的脸上也露出惊惧之色，心知必是被陈山虎吓到了。

    她留意到，安容和自也是觉察出来的，皱起眉，他瞪着愤愤不平的陈山虎，沉声道：“你要发疯，出去发！”

    吃他一喝，陈山虎的声音便是一顿，眼角一瞥，他吐了下舌头，却是抬手打了脸一下，“阿媛也在啊！你莫要恼，我就是混说的——真的，你不信问王大哥！”

    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的王押司就笑着应了声，“是，慕狄现在早不像从前那么莽撞了，安小妹尽管放心……”虽嘴上是帮着陈山虎说话，可这王押司的表情却透出几分无奈。

    安媛却是看不到，听到王押司也帮陈山虎说话，脸上的紧张神情就消了几分，又露出笑来。眼睛转向陈山虎发出声音的方向，她低声道：“山虎哥，你、你还是改了你那性子吧！”

    只是一句，她就收声不语，陈山虎摸着头，呵呵笑着，却没有应声。

    安容和瞥了他一眼，转而安抚妹子，“阿媛，难得林小娘子来家，你请她屋里坐吧！”

    安媛应了声，就站起身来。林贞娘迟疑了下，就伸手扶她。安媛笑笑，反手拉了林贞娘，不用她扶，反是拉着她往屋里走。

    两人这才起身，院外已经又有人跑进来。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后生，跑得一头的汗，脸上也尽是惶急之色。可是进了院，一眼瞧见安容和，就顿住了脚步，喘着气，虽不说话，脸色却好看了许多。

    “安康也是听了消息赶回来的？照我说啊！今个儿这事，咱不能算……”陈山虎一句话还没说完，安容和已经轻咳了一声。

    陈山虎伸出的手僵在半路上，干笑着绕回去挠头。那安康却不说话，盯着安容和看了好一会，确定他只是伤了额头就闷下头去，半声都不吭。

    林贞娘眨巴着眼，心道安家倒个个都不一样，许大娘是个泼辣的，安容和是个长袖善舞的，安媛是温和柔善，而这安家老·二安康却是个不爱说话的。也不知这一家子怎么会养成这样不同的性子。

    她正琢磨，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问：“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都在……”

    转目看去，林贞娘不禁扬起眉来。刚才马车拐过来时她觉得好像瞧见认识的人，没想到还真是。只不知这在瓦肆中才见过的沈琴师怎么跑到安家来了。

    “沈师傅，”安容和笑着起身唤了一声。

    一边的陈山虎却是阴阳怪气地道：“我瞧着你沈墨亭才是稀客呢！怎么着，今天没人留你……”

    “咳……”安容和也不知是嗓子痒还是怎的，又是一阵咳嗽。听得陈山虎眉毛直拧。

    安媛拉了林贞娘一下，笑道：“贞娘妹妹，咱们屋里坐……”

    林贞娘点头。虽然陈山虎没把话说完，可是她隐约也猜得出他要说的大概不是什么好话，所以安容和才一个劲地咳，不让他当着两个女子的面儿说这些。

    “沈师傅是个琴师，常在瓦肆中走动——不过，人却是个好人！养的花也香……”安媛低声说着，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虽然看不到，可闻到共香，也觉得心里舒畅……”

    没听到林贞娘答话，她便笑道：“我们家这院子乱了些，除了自家人外，还另住了三户人家。不过除了王七哥家是一家三口外，山虎哥和沈师傅都是单身汉……你坐啊！”

    林贞娘应了声，见安媛要去取一旁桌上的茶壶，忙上前要去相帮。安媛却只是笑着摇头，“你且坐你的，这屋里，我最熟悉不过……”

    她果真是熟悉的，虽然这屋里也摆着桌椅，可安媛却似早将这屋里的摆设印在心底，打走进来她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是能看到似的。

    接了安媛递过来的温茶，林贞娘四下打量，在看到斜对面的绣架时，不由目光微闪。

    还真是在绣花！细看了，绣的是一幅观音坐莲台。虽然林贞娘眼光不算好，却觉这幅绣像绣得栩栩如生，并不像是一个盲人所出。

    好似知道林贞娘正在看什么似的，安媛轻轻笑着，慢慢移坐在绣架后，拿起了扎在绣布上的针，摸索着找到刚才绣的地方，轻轻地扎了下去。

    看她动作，虽然有些慢，却很娴熟，一针一线俱是落在最恰当的位置。分明就是做惯的活计。

    “一开始，我也是绣不好的，不是扎到手，就是用错了线，绣错了地方，可后来做得多了，也就熟了……你瞧，我大哥让人帮我把剪刀改了圆头的，就伤不到手。还有这缠线的梭子，也是他找人打的，这圆的是头，平的是尾，我把线顺着头尾一个个洞里穿好了，自然就知道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绣线了……”

    安媛低声说着，手中的动作虽慢，可是片刻功夫，却已在那莲台上添了半朵花瓣。

    林贞娘歪着头看她，忍不住问道：“既然做不好，何必还硬要做呢？我、我不是，只是……”

    她讷讷着，不知自己表达得是不是不得当，安媛却已明白她的意思，“我娘说，”在打断林贞娘的话后，她垂下头，静默片刻才接着说道：“我娘说，人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别人。若是她和我兄长们在世，自然有人照顾我，可若有个万一……所以，我得学着照顾自己，就算有朝一日，没人照顾我了，我也能自己活下去。”

    林贞娘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姐姐不觉得不公吗？连老天爷都这般不公……”

    安媛歪了头，停下手中的动作，静了片刻才又展颜笑道：“为什么要怨呢？我娘待我好，我两个哥哥待我好，就是我爹在世时也待我好，还有，山虎哥也待我很好……世事哪会尽如人愿？我能有这么多人待我，已经是老天爷厚爱我了，我要是还要怨老天不公，未免太不知道惜福了……”

    安媛低声说着，娓娓细语，面色平和，虽是坐陋室、着布衣，却仿如身处华宅，一袭锦服。此刻，午后的阳光投入小屋，落在她的面上，衬得她那双黑眼亮如宝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竟好像比常人的眼眸还要亮上几分似的。

    林贞娘默默地看着，竟一时间有些呆住。居然是不怨的？！

    无论前世今生，虽然知道自己得努力再努力，可是却也不免暗怨老天不公，觉得是老天爷在耍她。可是，这个并不比她强，甚至比起她还被老天爷错待一分的少女，居然说不怨……

    垂下头，林贞娘自嘲地笑了下，摇着头，心里却是泛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两人在房里低声细语，起先还能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但渐渐的，声音就越来越远，最后归于安静，竟好似外头的人已经散了。

    林贞娘在恍惚中醒过神来，忙起身告辞。安媛还要留她，林贞娘却执意不肯。安媛无奈，只得将她送出门。

    迈出门去，果然外头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刘原一个还坐在正屋前头的小桌上。一听林贞娘说走，他就道：“许大娘说了烙两张饼给咱们吃……”

    这个吃货……

    林贞娘拿眼瞪他，呶了呶嘴，刘原撇了撇嘴，看看扶着门的安媛，只得嘀咕道：“总得打个招呼再走。”

    林贞娘白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忽听西厢“吱呀”一声。

    抬眼看去，却是那沈墨亭从那门口放了花盆的屋子里走出来。

    沈墨亭从屋里出来，抬起头，与林贞娘四目相对，不禁扬起眉来，“咦，真是与姑娘有缘，竟是在这儿又见着了。”说着话，他又看向安媛，“今个儿阿媛打扮得真好看……”

    安媛笑笑，却是垂下头去，没有应声。

    林贞娘皱眉，还没说话，就突听一声低笑。那隐在晾衣架后头的王七家媳妇探出头来笑盈盈地睨着沈墨亭，笑道：“沈师傅就是忙人，今个儿和这个有缘，明个儿和那个有缘的，就不怕成天缘来缘去的，缘份太多把你给压趴下了！还有啊，成天介夸人姑娘好看，怎么没见你夸夸嫂子我呢？”

    被那王七家媳妇打趣，沈墨亭也不恼，反是笑着拱了拱手，“可不是，竟忘了说嫂子今天好看呢！是我该打……”

    睨着沈墨亭脸上的笑，再看安媛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也知那王七家媳妇的话让安媛不舒服了。就是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似的。不过……

    晃了晃脑袋，她也不搭那腔儿，径直往倒座房的厨房走去。

    打个招呼，趁早走人。

    可是才走到门口，她就听到里头传来安容和的声音……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章 听闻

    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林贞娘不由顿住脚步。她不是喜欢偷的的人，原想后退，却不想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皱起眉，林贞娘侧耳倾听。

    “你也是的，好好的什么人不好带回来让你妹子认识，偏偏就带回这么个丫头来，你就没听山虎说，我和这丫头不对付！？”许大娘嗔怪着，对儿子刚才说的什么巧合的话仍是不满。

    “照我说，那丫头那么泼辣，你还让阿媛与她相交，看到时候你妹子也变成个人人传的泼货，可怎么办！”

    “娘，”安容和唤了声，淡淡道：您又听哪家的大娘、媳妇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您到是想想，当年那些人是怎么传您的啦！“

    许大娘闷声不语，半晌才嘀咕：“我和她怎么同？都说白家就是因为这丫头泼才退的亲。”

    “那些说东家道西家的妇人之言您也当真事乱传！”安容和的声音虽然仍是温和，却略提高了一些，“娘，我虽不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那白家在林先生出殡之日就逼上门退亲，总是事实吧？还有，您别让我说准了，这林家小娘子的事儿，定是白家的人先传出来的……”

    “那，倒也是……”许大娘迟疑着道：“我好像听人说，东头老张家二小子的表姑是在白家做事的，那丫头把白家妈妈一顿臭骂还赶出来的事儿，就是二小子媳妇从她那听来的——这么算来，也是白家传出来的。”

    “怕不只这位二小子的表姑，还有旁的人传吧！”安容和笑笑，和声道：“娘，您是个能干的，可是我那妹子可没从您身上学到一点。我带着林家小娘子回来与她认识，不也是寻思着阿媛也能厉害一些，若是日后——她也好能管着点……”

    “把我和那丫头比什么？”许大娘没好气地嗔了一句，却没再说什么不该让安媛认识林贞娘的话。

    安容和静了片刻，忽又笑道：“其实，林家小娘子也是个可怜人。有时候想想，林家的情形恍若昨日我安家……”

    “呸呸呸，又在那儿浑说——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还说那个做什么？”许大娘啐了一声，倒让安容和笑起来：“好，不说了不说了……”

    林贞娘在厨房外，把厨房里安氏母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说不清到底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那天白家退婚时，她就说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就是后来那些长舌妇背后议论纷纷，她也只当没有听到。可是今天突然听到有人帮着她说话，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虽然屋里头安容和并没有说白家如何如何，可是却有一句“总是事实吧”让林贞娘感慨万分。不论白家再如何掩饰，可总有人看得清的。

    只是，这帮她说话的人为什么却是安容和呢？

    有些纠结，林贞娘皱起眉，在心里一声叹息。

    人退后几步，她重重地咳了一声。在屋里传出安容和的声音时往前走去。

    “安押司，”厨房里光线暗，林贞娘缓了一缓，才瞧清安容和在哪儿。

    看着坐在小马扎上，正往灶里添柴火的安容和，她有些怔忡。

    不是说君子远疱厨吗？听说古代男人，尤其是读书的男人都不会亲自下厨的，没想到这个安容和居然肯在厨房帮忙生火烧饭。

    “小娘子，”

    被安容和惊醒，林贞娘忙咳了一声，淡淡道：“那个，我和刘原就先行告辞了，安押司——好好休养。”有些别扭地把话说完，林贞娘又向抬头看过来的许大娘行了一礼。

    安容和是个极有眼色的人，见林贞娘去意已决，也就笑笑，并不挽留。

    送出厨房，正巧和往外走的沈墨亭碰个正着。

    “咦，小娘子这就走吗？”沈墨亭笑着招呼一声，偏了偏头，看着安容和笑了起来，“安兄却是头一次往家里带姑娘家……”

    林贞娘皱眉，安容和却是淡淡道：“沈兄不是要赶场吗？”

    他这么一说，沈墨亭就笑起来，也不再说别的，摆摆手，径自出了门。

    “登徒子一个……”林贞娘嘀咕一声，声音很低，可不知安容和是不是听到了，就抿嘴笑起来。

    林贞娘挑眉，扬声叫了一声“刘原”，回头瞥了眼安容和，忍不住道：“喂，我可不用你同情……”一句话说出，她的脸不禁涨红。

    一时嘴快，倒露了自己偷听人说话的事儿。

    安容和笑笑，并未追究，只道：“小娘子以后空闲时还请多来舍下玩儿。”

    林贞娘沉默着，在刘原快走近时忽然嘀咕道：“其实，安媛姐姐不会学我的……”那个眼盲心亮的女子，比她好。

    不知道安容和是不是听懂她的意思，林贞娘略福了下身，不理还要和安容和套近乎的刘原，转身先出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刘原才笑盈盈地出来，一面走，一面回头笑着：“安大哥留步，以后都是常来常往的，客气什么？”

    林贞娘皱眉，别过脸去，只觉刘原这商人长袖善舞，擅媚的本色未免有些让人脸热。不过到底是人家的事，她虽替刘原难堪，却也不过是盯两眼罢了。偏生刘原离了安家似乎还很兴奋，一直在说安容和的事。

    “你可知道今个儿安押司为什么被那武管事打了？”说着说着，却是说到八卦问题上了，而且看刘原一脸神秘，分明就是从哪儿刚淘来的小道消息，新鲜出炉，根本就藏不住压不下，非得说出来才痛快似的。

    林贞娘不是不想知道，可是却只是冷着脸，根本不出声问。原本还想吊些胃口的刘原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忍住，“罢了罢了，谁叫咱们是搭档呢？我就说给你听，省得以后什么都不知道再撞枪口上……”

    林贞娘木着一张脸，可耳朵却是竖起来，把刘原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耶，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却原来，武家想在定陶重建武家祠堂，有意将武家旧祠堂周围的地皮都买下来。那片地里，却有一家由城中士绅捐资建的善堂，用以收容孤寡。若是武家买下那块地皮，那间善堂就要被拆掉，善堂中收容的孤儿老人将没有容身之地。原本买地皮的事情，武家是托请了衙里专管着田契、地契等文书的安容和和那位王押司一起去和那些地主说和的。这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打点银子等等司空见惯的事儿，在武家看来，这事儿是板上钉钉儿，十拿九稳的事儿。可却不想今个儿才知道，就在两天前，那间善堂竟然被萧家买了去。

    在定陶，武家靠商发家，财大气粗。而萧家却是几辈的地主，早些年，更有子弟在京里做着京官。虽然武家这些年也和曹州府知州大人有些不可说的关系，但到底在官面上又弱了萧家几分。

    许是因为同是定陶界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武、萧两家互不相让，却是有些心结。现在萧家买了武家重建祠堂必用的地皮，又扬言说要把善堂扩大规模，让定陶，甚至全曹州幼有所依，老有所养。这样的作法虽说可能是萧家为了求名，可是赶在这时候，却分明就是在打武家的脸。

    因为这事儿一直是安容和和王押司跟着的，所以那武三认准了是安容和二人泄露了消息，才让萧家借这机会摆了他们一道。怒极之下，一茶盅就砸破了安容和的额头。

    “你说，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安大哥泄露的消息？照说，他和王大哥都应该是收了武家钱的，拿人手短，他就是再蠢，也不该真个泄露消息让萧家人打武家的脸啊！”

    刘原摸着根本没有胡子的下巴，故作深沉，“也可能，另有别情……”

    林贞娘白他一眼，却没有出声。

    不知为什么，她也和那个武三一样，认定了是安容和泄的秘，而且，说不定这什么扩大善堂规模的主意还是他出的呢？

    或许，是个好人？！

    甩了甩头，林贞娘含糊地嘀咕：“就算是好人，也还是伪君子……”

    “什么？”刘原探过头问了一句，林贞娘哼了声，完全无视他的问话。

    不管安容和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与她都没什么相干，她可没想依着刘原的意思去讨好奉承，说不定今天见着一面，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说不定，何必去为一个外人多想呢？

    心里作如此想，可是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话，她眼前到底还是浮上那斯文青年温和的笑脸。

    不管怎样，倒真是个好儿子、好哥哥……

    低下头，林贞娘抿唇笑笑。转身看着刘原笑道：“你若真要拉关系，我看倒可从安家人那里下手，只不过不知道你是不是比武家的那个什么管事更出得起银子……”

    刘原“哈”的一声，睨着林贞娘，也不掩饰鄙夷之意，“你这就俗了！拉好关系，又不是立刻就要求着人办事，这时候去送钱，可就是大俗了……”

    被他这么一说，林贞娘倒有些哭笑不得。敢情，那么机灵的人居然没听出她的话外音来。

    笑着摇头，她也不与刘原再扯那些道听途说的事儿，甩下他径直往前走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一章 蜂窝煤

    第三十一章蜂窝煤

    过了两天，定做的鏊子送了来。林贞娘在家里试着做了山东煎饼。

    新配的酱很香，炸的薄脆很脆，黄瓜丝、荽芜、葱丝很新鲜，甚至她还炒了合菜，配着又薄又酥的卷饼吃。

    应该说，她的实验很成功，就是一惯吃得少以保持身材的如玉都一连吃了三张，更不用说正是壮年的林东。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鏊子下面配的那个灶，生起柴火来太不方面。在家里还好，这要是真拿出去做生意，总不能来一个人买饼就生一次火吧？要是买石炭或是木炭，这个费用……

    因为这，林贞娘做蜂窝煤的心就越热切了。好在刘原那头传来消息，说是煤矿那头传来消息，宋老板说有空了可以谈上一谈。只不过，却是来不了县里，让他们去矿上。

    林贞娘找了借口和刘原一起溜出门。但过后在车上想想，总觉得陈氏看她的眼神大概是知道她是找借口混出门的。也是，就算刘家伯母再爱她做的点心，哪儿有一连几次请她过去帮手的道理呢？

    “那宋老板可好说话？”不去想陈氏会不会在她回去后罚她，林贞娘急着知道今天这一趟到底能不能说成了生意。

    “见了你不就知道了？”刘原先是笑，见林贞娘板起脸，就道：“只要你别突然变成被人一吓就哭鼻子的小女子就不用怕……”

    那就不是太随和的人喽！林贞娘心里嘀咕着，虽然不怕，却也不免揣度那宋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定陶有煤矿，离城不过四十多里，坐车半天时间也就到了。定陶的煤矿，是这两年才开采的，从前定陶的石炭，都是从翼州，也就是后世的山西运来的。翼州是最早用石炭做燃料的地方，就是现在，大宋朝一大半的石炭都是从翼州运去的。

    定陶的煤矿规模不算大。这年代又不像后世机械作业，所以这开采石炭，是件最苦不过的差事。做这样活路的，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就是被官府发派来，人贩子拐卖来的。

    一路上，听刘原绘声绘色地讲了许多，林贞娘还真有些怕。

    可进了矿区，看见做活的人，再见了那位宋老板，她倒觉得未必真像刘原说的那样。至少，定陶的煤矿里应该没有那些被强逼着干活的人吧？瞧，这矿上不是没见着挥着鞭子的监工嘛！

    不过，宋老板倒的确不是长得温和的人。四、五十岁的人，精神却很好，满脸的大胡子，眉毛又粗，眼睛又大，加上在矿上呆得时间长，脸有些黑，倒有点像猛张飞的架势。

    显然是和刘原认识的，一见面倒先问刘大官人，“打我搬到矿上来，可好长时间没见着你爹了……”

    刘原过后悄悄和林贞娘说了，这位宋老板早年也是个杀猪的，也不知听谁说了这石炭生意发财，竟变卖了多年积蓄，跑来开矿。

    许是因为之前是个杀猪的，所以这位宋老板自觉长相凶悍，最怕的就是和胆小的妇人姑娘家打交道。

    还好，林贞娘不是个胆小的，又有刘原在旁帮忙说拢。最后那石炭粉的价格倒是极低，一文一斤还包送上门。不过，在林贞娘说签合同时，宋老板却突然精明起来，“就是一石炭粉，还签什么长期供货契约啊！得，以后你要用，优先卖你就是，我老宋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林贞娘没法，只好先当已经得了口头协议。回城里的时候，送石炭粉的车就跟在他们后头。

    把一车足有五百斤的石炭粉都卸在了前院，她这头还没付完钱，后头陈氏已经打发了林静叫她回去问话。眼见林静定定地瞧着那堆石炭粉发呆，林贞娘自然知道陈氏是为什么叫她了。

    匆匆答应刘原明个儿过来看她怎么用这石炭粉，林贞娘付了钱就回了后院。

    有了禁足罚写字那一回，林贞娘答起话来乖巧许多，“娘，那石炭粉很便宜的，我用的是自己的钱。”几乎是她积蓄的全部，想想都觉得肉疼。

    “我又没问你花的是谁的钱？”陈氏嗔怪地瞥了她一眼，才问：“你和刘原这阵子到底是在做什么？娘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这会儿又弄回来这么一车石炭粉，堆了一院子有什么用啊？”

    不敢和陈氏说合伙做生意的事儿，林贞娘只道：“娘，您是知道的，之前我不是写了点心配方给刘原吗？他说想开个点心铺子，求着我帮忙再想几个方子。我也是就帮帮忙，毕竟刘大官人一直挺照顾咱们家的。还有那个石炭粉，我是想着石炭贵，木炭也贵，要是这石炭粉也好烧，可不是到了冬天能省着点嘛！”

    “要是这石炭粉能烧，那不家家都用这个了！谁还买石炭呢？”陈氏笑笑，也不继续追问，只是取了荷包，抓了一把钱塞到林贞娘手上。

    “娘说的话，你未必都肯听，罢了，你要是真想着做小生意，也由得你。只是，你得记着，在外头吃了亏不许同我哭……”

    “娘，你真的让我出去？”林贞娘先是惊喜，但看陈氏唇边那抹苦笑，倒收敛了几分喜色。虽然知道陈氏不过是拗不过她，才勉强答应，并不是真的赞同。可要她顺着陈氏的意思，自此老实呆在家里，她却又打心底里不愿意。

    咬了咬嘴唇，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搂着陈氏的肩膀亲昵地晃了晃。

    陈氏笑笑，在林贞娘转身跑出去时却忍不住一声叹息。

    虽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可是林贞娘却还是蹲在前院。

    她前世里，在租的小屋里，都是生蜂窝煤取暖的。可是用时方便，这做起来却不那么灵光了。她知道蜂窝煤是用煤渣、泥、水用不同比例混合制成的，可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比例，还真是不好掌握。

    这会功夫，她试了几次，可是不是稀了就是干了，要不就是不成形，要不就是搅不动。

    林静从刚刚就杵在旁边，大概只当她是在玩泥巴，几次想凑过来，可是林贞娘一抬手，一手的黑就把他吓得后退了。就是再想玩泥巴，可是林静却还是怕弄脏了衣服要挨娘骂的。

    林东原本是不想管的，可是看了半天，见林贞娘没有回后院的意思，只得过来帮手。到天黑的时候，还真就做好了这蜂窝煤。虽然模子简单，做出来的蜂窝煤也就不太好看，可是最起码这外形上也算过关了。只是不知道效果到底如何。

    夜里躺在被窝里，林贞娘还一直惦记着在外头风干的蜂窝煤。也不知道明个干了以后能不能烧起来。

    事实证明，不管做什么都是要经验的，哪怕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做的，可是不代表你就真的能照着做出来。

    蹲在根本就点不燃的蜂窝煤前，林贞娘苦着脸，“怎么就点不着呢？是泥多了？”

    “我看，是你这法子根本就是胡闹！”特意跑来看研究成果的刘原哼哼着，“我就没听说过，泥还能烧起来的！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看到这笨法子的，还说什么做这个出来卖，鬼才会买……”

    一甩袖子，大老板抬脚走人。气得林贞娘直咬牙，“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不识宝可不代表我这宝贝不好啊！”

    虽是这样说，可是这烧不起来的蜂窝煤真的没用。

    不理会刘原的嘲弄，林贞娘把时间都耗在前院，还非得把这蜂窝煤弄出来了。陈氏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她天天弄得一身的脏。如玉却是见天介地偷笑，每次瞧见林贞娘一身脏兮兮地回后院，就笑：“小娘子到底年纪小，还这么爱玩泥巴呢！”

    林贞娘挑眉，咬牙忍了。拗了性子和这蜂窝煤耗上了。只是一连几天，她做出来的蜂窝煤不是烧不着，就是一烧起来就冒黑烟，呛得人咳个不停。

    许是她这几天闹出的动静大了点，隔壁陶家李安找上门来，讪讪地问，又嗫嚅着道：“我舅妈说蓉姐儿呛得一直咳嗽。小娘子能不能……”

    林贞娘不快，却也知道是自己不好，只能应了。李安转身，又回头，“林小娘子，你若是想把这石炭粉烧起来，或许添些焦灰会好些……”

    “焦灰？你是说石炭烧焦成了焦炭的灰？”林贞娘挑眉，想想，倒觉得很有道理。虽然不知道李安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会儿却似捞到了稻草。

    “李安，你帮我吧！我、我给你工钱啊！”

    听到林贞娘说这样的话，李安头一低，笑得很是腼腆。林贞娘只当自己可能说话说得急了，伤了这少年的自尊心，倒有些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反倒是李安，抬起头来，脸上仍带着笑，“小娘子，我不要工钱。不知，不知你能不能把你府上的藏书借我看看？”

    这样的要求，林贞娘倒是听得发愣。陶家搬过来时，她可瞧见有个大书箱的，怎么这会儿却来她家里借书看。

    看着李安脸上现出难言的尴尬之色，林贞娘挑起眉，也不再去寻思，直接道：“好！只要你帮我，我爹书房里的书随你看。”

    眼见李安立刻露出笑容，连看她的眼神都满是感激。林贞娘搭拉下眼皮，想想，嘴角也勾起一抹微笑……

    PS：感谢芝麻酥饼MM的打赏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二章 分股

    第三十二章煎饼摊

    “现在怎么样？刘原，到底是谁笨呢？自己看走眼了，还说我笨！”睨着蹲下身，把眼睛都凑到炉子前的刘原，林贞娘把头昂得高高的，这个得意。

    “还真是，烧得连炉子壁都快红了……”站起身，刘原盯了林贞娘一眼，“还成，不过比起石炭来，这个什么，什么——啊，蜂窝煤是吧？还差着呢！”

    “你也好意思比较，石炭多少钱？这蜂窝煤多少钱？”白了刘原一眼，林贞娘现在是手里捏着王牌。声音再大些也敢，盯着刘原，她沉声问道：“你就说吧！这买卖还做不？”

    虽然看着林贞娘脸上得意的笑，刘原也有些气苦，可却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步，扯了扯衣领，又用手扇了扇风，“这天生火，还太热了——生意嘛！当然是要做的啦！还是照旧，你出那个什么——知识？！这个别扭，总之，就是你出配方我出钱，还是我占……”

    “得，刘大老板，您千万别又把开点心铺子时的那套搬出来。这回可不一样，开点心铺子，你还请了老师傅呢！可这蜂窝煤，除了我，你可就没第二个人能请了……”说这话时，林贞娘用眼角瞥了眼坐在墙根小马扎上看书的李安。

    也不知他听没听到她说的这话。其实，要没李安，她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就做出来。虽然这蜂窝煤是她和李安，一次次试出来的，但李安总是起了大作用的，她贪了功劳倒有些不自在。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刘原开始还不出声，可见林贞娘话说了一半，就有些走神似的，等不急也只好出声相询。虽然算是经商的人才，可到底刘原此时也不过是个初涉商道的少年。

    林贞娘收回目光，看着刘原，心道：“就等着你这么问呢！”

    挑起眉，她笑得有些小狡猾，“六四分！”

    “六四分？你也太狠了吧！就出这么个点子，又不出本钱，还想六四分？这生意可没这么谈的！”

    “不这么谈要怎么谈？”林贞娘歪着头，只是笑盈盈地睨着她。

    刘原气得脸上涨得通红，“你，我和你说，就算你再好的赚钱法子，没有本钱，也照样白费——想把法子变成钱，可没那么容易！”

    “那钱，还不能生钱呢？没有赚钱的法子，你那点钱儿可不就得捂在被窝里发臭啊！”林贞娘撇了撇嘴角，转头，却是不理刘原。

    刘原眼见她油盐不浸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恼，可心里却又痒痒的，“罢了！我就吃点亏，五五分成好了！可这话得说在前头，你既是占了五成干股，可就不能什么都不管。若是这生意有个什么事，你也得上手……”

    林贞娘压下心头欢喜，扭头看他，“真的五五分成？”

    “我刘原是什么人？既然说到这儿了，就一定会做到。”刘原哼了一声，昂着头，“男子汉大丈夫，我岂会骗你一个女子？”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贞娘扭头偷笑，“还想着你六我四就够好了呢！”

    她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不高不低的声音，正好让刘原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直从鼻子里喷气，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刘原自然不有反悔，只是冲着林贞娘瞪眼睛。

    林贞娘也不理他，只是转身叫李安。李安抬头，手里仍捏着书卷，脸上带着茫然之色，似乎不知道林贞娘叫他做什么。

    “都快看进去了！”林贞娘撇了撇嘴角，招手道：“你过来，要写契约了。”

    李安应了声，把手中的书合上，又抚了抚才平平整整地放在小马扎上。

    刘原挑起眉毛，“李安，你不会就为那么本书就让她收买了吧？可不能那样，咱们兄弟俩……”

    “一边去……”林贞娘白了他一眼，直接看着走过来的李安，沉声道：“李安，这蜂窝煤能做出来，也有你一功。我也不多谢你什么的话，我那五成干股里，分你两成！”虽然有些肉疼，可如果没有李安，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成这蜂窝煤呢！分了两成干股给李安，也算是还了这情。

    突然听到干股的事，李安有些呆怔，“我又没做什么，分我干股做什么呢？这可不成，林小娘子，无功不受禄，此事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再说，也不花我……”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林贞娘偷瞧了眼刘原。生怕这半句话刺激了刘原。

    “可是，不花你半分钱……”刘原睨着林贞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你能这么爽快就分给李兄弟两成干股，倒是少见的爽快——得，我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女子比下去。就这样好了，我出一成半，你再收回半成。你我一人出一成半，就给李兄弟三成干股——你看可好？”

    听两人说得热闹，李安忙摇手，“真的使不得，之前说好的了，我帮忙，小娘子允我读你家的藏书。现在我书也读了，怎么还能再分干股呢？受之有愧！”

    “不过是几本书，你看不看还不都是那样？”林贞娘把纸笔往桌上一放，“快写契约，一个男人，别婆婆妈妈的……”

    她这么一说，刘原立刻吃吃笑起来：“就是就是，男人嘛，咱们都爽快点——不能让贞娘一个女的比下去。”

    强拉了李安坐下写契约，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李安，硬盯着李安在契约上添了他自己的名字。

    三个少年人，虽说是在做生意，可是却到底没有那么重的商人气，反倒说说笑笑的更似玩闹。

    刘原是个爽利的人，签了契约的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准备。也是定陶的老人，刘大官人又有些人脉，没两天，就让刘原在城外租了一座大院子做煤场，又雇了两个半大小子帮手。借着李安去学堂的空儿，刘原强拉了他去看过煤场。林贞娘却是没那心思去看煤场，如今蜂窝煤也做出来了，她那煎饼摊也开摆出来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三章 煎饼摊

    士家工商，虽说从古至今，商都是排在最末的。可是在大宋，这商却是与别朝不同的。经济繁荣，百业兴旺，举目大宋，就少有不做生意的人。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大的小的，明的暗的生意，造就了如斯昌盛的大宋，那迷人的别样风情……

    听说，东京汴梁城里举目皆商，不说全国各地的商贾，甚至还有远度重洋，跋涉而来的异国商旅。

    听刘原说起地些不知真假的故事，林贞娘很是向往。不过，汴梁城再繁华，总是很远，她如今全部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定陶这座小县城里。

    定陶城开店的多，摆摊的也多，这年月，还没有城管，只要在税官过来时缴了每日的税银，就可以摆摊子。不过，在瓦肆里摆摊，却又多了一样，那就是摊位费。

    瓦肆内的街道虽然都是没主的，可是约定成俗，摊子摆在哪座勾栏前就要给勾栏老板摊位费。倒是不多，可一般这里的摊子一旦定下哪儿了，以后就多半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摆。

    林贞娘头一天出摊，却是不晓得这个规矩。在瓦肆里转来转去，竟不知道让东伯帮她把担子放在哪里才好。还好那卖馄饨的老板是个热心肠，瞧着林贞娘的担子不大，直接就招手道：“小娘子，你就在我这左边摆着好了，反正看你这模样，这吃食是买了就走的，也不耽误我的事儿。”

    说着话，又对左边卖包子的小哥儿叫道：“小六子，往那边去点儿，给这小娘子让块地方，都是混口饭吃，一个小娘子，大家包涵些……”

    那小六子笑笑，也不多说什么，果真就把放着包子笼屉的桌子往旁边拉了拉。

    林贞娘这边厢一叠声地道谢，街对面正在切卤肉的胖妇人已经扯着嗓子叫道：“小娘子莫客气，我看也甭谢他们！要不是看你小姑娘家家的长得水灵，你当他们那么痛快给你让位置？小心着点吧！这瓦肆里来去的男人可没几个好东西……”

    馄饨摊老板皱眉，“杜三娘，当着小女娃的面浑说什么呢？仔细吓坏了这孩子……”说着话，他又转头对林东笑道：“老哥，你放心，你这闺女我李老四会帮你看着，一准不让她受人欺负。”

    林东一怔，正待解释，林贞娘已经笑道：“多谢李大叔了！我早知道大叔是个好人——而且，做的馄饨也好吃……”

    馄饨摊老板李四一愕，“小娘子吃过我的馄饨？哦，我想起来了，可不是吃过我的馄饨——怪不得那天东打听西打听的……”

    “我就是想做点什么营生，也好帮衬一下家里……”林贞娘一笑，过去帮忙卸下担子，和林东一起把摊子摆起来。才笑着又和还没生意上门的左右邻居寒喧。

    这馄饨摊老板李四，她那天也说过话，知道这是个热心肠。而左边的武小六却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年轻人。看他头上束发，包着方布，想是过了及冠之年，但身量却并不很高，而且极是腼腆，像极了少年人。

    对面街上正对着他们的是卖卤肉的杜三娘；再往左，是卖烤青蛙的，听说到了冬天没青蛙的时候就改卖炒栗子了……

    这半条街，都是卖吃食的，虽然林贞娘初来乍到，认得还不彻底，但也大半知道姓什么，卖什么了。

    这个时候，时日尚早，瓦肆里的常住户还多半没有起身，自然是没得生意。林贞娘见东伯猫腰坐在小马扎上，着实闷气，索性就劝他先回去。

    林东先是犹豫，后见林贞娘咬定了自己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也就真的回了，临走时还叮嘱林贞娘等着他，他会过来接，莫要自己挑着担子回去。

    林贞娘原本只是笑，见林东不动地方竟是等着她答话，这才脆生生的应了一声。笑着送了林东走。

    回头瞧见李四叔好奇的眼神，就淡淡解释道：“那是我伯伯，特意送我来的——我爹、我爹他上个月病死了……”

    “呀……”李四才出了一声，就忙捂上嘴，讷讷地地道：“贞娘，你莫太急，这日子总是会越过越好的……”

    知道李四误会她是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出来摆摊，林贞娘笑笑，也不解释。

    旁边的武小六闷头不出声，却打开笼屉拿了个热乎乎的素包子，“吃吧，一早上出来，想是还没吃东西。”

    林贞娘一怔，还在迟疑，李四已经劝道：“快接着吧，小六子也是命苦，前年没了爹，家里就一瞎眼老娘……”

    林贞娘瞧着不吭声的武小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接了包子，道了声谢。

    武小六虽不爱说话，可这手艺却是好。林贞娘咬了一口，只觉皮软馅香，这包子虽然没有肉，却别有一股清香，而且——

    “小六哥，你这包子馅里可是搀了皮冻？”

    武小六惊讶地抬头，看着林贞娘，眼神有几分怪异。林贞娘却是没有觉察，边吃边品，未了还补充道：“要是放点虾皮，这饺子馅就更鲜了。”

    “怎、怎么了？”看着盯她看的武小六，林贞娘结巴了下，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李四却已经转身招呼客人，她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只能看着武小六直眨眼睛。

    武小六看她呆愣的模样，就笑起来，“你说得没错，还是林家妹子，以后就算尝出谁家吃食是怎么做的，也别这么说出来——不好……”

    林贞娘“咦”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世里，别说厨师学校遍地是，食谱哪儿都能买到，就是网络上，专门教做吃的网站也多如牛毛。所以，她对这饮食配方什么的，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稀罕。但是，在资讯不发达的大宋，每样饮食的配方都是独家秘笈，根本就不想外传吧？说不定，她拿来交换刘原干股的那些点心方子，刘原还特意用小匣子锁起来呢！

    这么一想，林贞娘倒是一机灵。

    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包子摊前来了客，她也只好收了声，转回自己摊上。

    天将近午，瓦肆里的人多了起来。不过，这会儿来吃饭却是吃的早饭。人来人往，去的多半都是相熟的、吃惯的摊子。虽然也有人拿眼瞧林贞娘，打量着她面前的铁鏊，可却没一个人打听价格的。

    林贞娘站在摊后，看着摊前过往的人，再看左右两边生意火红的摊子，心里直发慌。咳了两声，她张嘴叫卖：“煎饼、煎饼，曹州大煎饼哩……”这会儿山东还都叫曹州，这山东煎饼自然也就成了曹州煎饼。

    她才叫了两声，对面街上杜三娘已经扯了嗓子大声叫卖：“卤肉卤肉，新鲜的卤肉！熏的羊腿，酱的牛肉，卤的黑皮白花小猪头，耳朵脆，五花香，一口一口香掉牙咧——”

    声音洪亮，似乎还很是压韵，竟是在瞬间压下了林贞娘那几声叫。

    李四嘿嘿笑了几声，转过头来同听得愣神的林贞娘道：“这条街上，论唱卖功夫，没一个比得过这大嗓门，贞娘，你还是未要和她比这个了……”

    她——不是要比啊！

    傻站着，看到对面杜三娘抬眼看过来，似乎还特意冲着她笑了笑，林贞娘只觉得舌尖泛苦。

    这半条街，就她一个还没开张呢！这头一天做买卖，可不能这么着。

    抿了抿嘴角，林贞娘弯腰打开火门。风一窜进炉里，炉里已就生起的蜂窝煤立刻火苗直窜。

    林贞娘也不言语，把另一只篓筐里的用料一样一样摆好了。又伸手在那鏊上晃了下，试了看温度合适，就用小刷子在熬上刷了薄薄的一层油。

    花生油，用来烙饼最好，烙出来的饼亮亮的，颜色也好看。

    拿出装了面糊的小桶，用勺子舀了面糊，摊在鏊上，又用竹子做的子轻轻一转一刮，让面糊更均匀。

    火力正旺，不过瞬间，面糊已经微干。从小篮里取了鸡蛋，利落地一碰一磕，一只手就已经把鸡蛋打在了面饼上。另一只手，那只子照旧一转一刮，同时，把手里的鸡蛋壳丢进速写为的小篓里。抓起铁做的铲子，贴着铁鏊铲过……

    虽然还没抹酱，没放其他调料，可是这旺火哄出来的面香蛋香已飘了出去。停在旁边摊子的人就有转头看的。

    林贞娘却好似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看她，开了酱罐，用刷子抹酱，撒葱花、荽芜、放脆饼，两手操铲，把一张煎饼卷起，又在当中切了一刀。

    自己嗅嗅，也觉喷香。勾起嘴角，她用早就备好的油纸把分成两半的煎饼包好，递过去，“小六哥，李四叔，请你们吃啊！谢谢你们照顾我。”

    正忙乎着，哪有工夫吃这个。李四笑着应了一声，接过煎饼，顺手把煎饼放在馄饨灶前。

    另一头，武小六接过煎饼，等面前的客人转身才往嘴里塞。咬了一口，武小六眉毛一掀，扭头看着盯着他的林贞娘，笑着赞了一句，“好吃！这个什么煎饼是好吃……”

    “好吃啊！”李四刚把一碗馄饨送上桌，直起身回头笑道：“我还没……呀！你个臭小子，居然偷吃我的煎饼！”

    莫小三挣着身子避着李四的手，抻着脖子叫：“这什么东西？我再来一份——嗯，好吃，这个味还真没尝过……”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四章 瓦肆里的那些人

    有一就有二，有了莫小三打头，来试吃新吃食的还真就有了。卖了两张煎饼，那头，沈墨亭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原本是奔着馄饨摊的，可半途中瞧见林贞娘的煎饼摊，沈墨亭就停下了脚步。拿眼睨着林贞娘，他笑道：“没想到小娘子居然也来瓦肆摆摊了，却是巧了。卖的是什么？”

    “煎饼，沈师傅来一张？刚才莫三哥也买了。”林贞娘不避嫌地自荐，虽然觉得沈墨亭生得一双桃花眼，嘴上也太油，可是仍是笑脸相迎。

    “来一个？多少钱啊？”沈墨亭笑问，见林贞娘晃晃手掌，他就挑起眉来，“要五文一张？你这煎饼太贵了，李老板那鸡汤馄饨，才五文钱。”

    “一点都不贵，”林贞娘笑着应道：“沈师傅看，我这煎饼里可是放着一个鸡蛋呢！一个鸡蛋现在还一文钱一个的，再说这薄脆，可是上好的油酥炸的，还有这新鲜的菜，可谓是营养美味都正合适，沈师傅尝一个，绝对不会后悔的。”

    “什么营养？”沈墨亭挑起眉，虽然不太明白这词，可是却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饼补身子是吧？也罢，就尝一个，就算不好吃，可是小娘子费那般口舌，我怎么也要给面子不是？”

    林贞娘一笑，也不接他的话茬，直接动手烙饼。

    正烙着饼，远处就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少女走过来。瞧着架势，也该是来吃东西的。不过还没走近，先看到了沈墨亭，倒是不往别的摊子去，径直走了过来。

    “沈师傅，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您——真是巧！”说话的红衣姑娘脸泛羞红，比身上的衣衫还艳着几分。

    林贞娘眼一抬，不禁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好巧。这姑娘她还真见过，可不就是上回说什么“打野呵”的粉鞋少女吗？

    人生得漂亮，可再漂亮的姑娘也逃不掉美男子的迷惑，正所谓，姐儿爱俏嘛！

    这会儿红衣少女春情泛滥，睨着沈墨亭的双眼尽含春情，直似要滴出水来。就是她身边的几个少女也是盯盯着沈墨亭，掩嘴吃吃地发笑。

    沈墨亭显然是久经情场的老手，被四、五个少女围着，不显拘束，反倒笑盈盈地施礼，道：“红樱姑娘，你昨个儿的绳技真是一绝了！漂亮——”

    也不知说的是功夫漂亮还是人漂亮，一句话，就让红樱眼睛放光。盯着沈墨亭，抿着嘴，笑盈盈地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沈墨亭却已转向她身边的少女们，“绿衣姑娘的缩骨术实在是令人惊叹，还有……”

    竟是笑着把几个少女挨着个地赞了一遍。几个少女，被沈墨亭几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可红樱却是有那么点不高兴了。

    红樱在班里算是拔尖的人物，一向心高气傲的，眼见沈墨亭竟并不是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上，而是班里诸姐妹个个都讨好，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低低哼了一声，她扭过头，倒是正好赶上林贞娘把饼包好，拿在手上要递给沈墨亭。

    盯了林贞娘一眼，红樱淡淡道：“沈师傅就吃这个呀？太简单了……”

    沈墨亭闻言，还未说话，林贞娘已经急着辩道：“不简单啊！您看，这饼里又有蛋，又有菜的，搭配合理，营养美味……姑娘，您要不信，尝一个！沈师傅可是觉得我们摊上的东西既好吃又干净，才特意捧场的呢！”

    红樱挑起眉，目光转向沈墨亭。沈墨亭笑笑，居然顺着林贞娘的话，笑道：“可不是，以后我还打算常驻这摊子，专吃这个既营养又美味的煎饼呢！”

    说话的时候，沈墨亭冲着林贞娘眨了眨眼，颇有几分“我可是帮你说了话”的意思。

    这会儿顾不得沈墨亭的眉眼官司，林贞娘只是盯着红樱，赔笑道：“姑娘就试试吧，不好吃不要钱！”

    她虽然这么说了，可是心里却有数，当着沈墨亭的话，这红樱哪会丢那个面子。

    果然，她才这么一说，红樱就笑了，“这小妹子真是会说话，姐姐还差你那几个钱了？来，烙上几张饼，我们姐妹几个尝尝，要是好了，我们班里的师兄弟们可是个个都是大肚汉。”

    林贞娘一听，乐了。脆生生地应了声，先把手里的煎饼递给沈墨亭，反手就去拿面糊桶。

    沈墨亭接了饼，咬了一口，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眼里的笑意却更盛了几分。

    掏了荷包，他笑道：“把钱给你，五文钱是吧？几位姑娘的帐，我也一并会了就是……”

    红樱一听，脸色更红，伸手挡着沈墨亭，“这如何使得，说好了是我请姐妹们的，再说，沈师傅也不容易……”手碰上沈墨亭拿着荷包的手，红樱微微垂了头，有意无意地弯了手指，指尖在沈墨亭的掌心挠了下。

    沈墨亭一笑，眼睛眯了起来，“能请红樱姑娘，嗯，还有几位姑娘，是沈某人的荣幸。再说，你们弘昌班还要在定陶许久，过后红樱姑娘请还我就是了。”

    红樱拿眼在沈墨亭面上一瞟，似笑非笑的点头，却不再拒绝。

    一男一女，当着她的摊子前打情骂俏，林贞娘却忙得正眼都不给一个，只把一边的小盒往前推了推，“沈师傅丢在盒子里就是。”

    沈墨亭看着那装了五个铜钱的盒子，略有惊色，“你不数数？”

    “数什么？难道我还信不过沈师傅吗？您看我这手都占着呢！再说，钱上细菌多，我碰了还怎么做吃食呢？”

    “细菌？”沈墨亭偏了头，虽然听不懂却也没问，只是依言把铜钱丢在盒子里。又笑道：“那就明个儿见了，小娘子。”

    “嗯，明个儿见，沈师傅。”林贞娘答得脆生，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真拉到老顾客了。可等她忙乎半天，送走了几个姑娘家。

    对面杜三娘就笑盈盈地凑过来，“丫头，现在咱都是一个地方讨生活的，我好心给你提个醒。那沈琴师可不是什么老实人，你可别吃亏了！”

    一旁正在收碗的李四扭头，不快地道：“杜三娘，你吓这丫头做什么？再说了，都说沈师傅不是老实人，可我这么冷眼瞧着，他可没做半分坏事。”

    “呸，对你们男人来说，风流还不就是好事！”杜三娘啐了一声，又巴着林贞娘道：“你刚儿可都瞧见了！大庭广众的，就打情骂俏呢！要是背个人还不知怎么着呢？你啊，这小模样生得也不错，可当心那沈琴师看上你……”

    虽然这些话林贞娘听得脸不红心不跳，可是这会儿她没什么表示，再让杜三娘说下去，可不知还有什么话等着她了。

    咳了声，林贞娘做出恼羞成怒之态，“杜姨，您快别说了！沈师傅是什么人与我有什么相干呢？也就是在我摊上买了张煎饼，哪里有您说的那些花花道子呢？再说我才多大啊！人沈师傅绝没那个心思……”就算是言词暧昧，也不过是那人惯了这样说话看人的，哪儿就像杜三娘说的那么坏呢！

    杜三娘挑起眉，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罢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我也不做。你这丫头，自己看着办吧！”说罢，扭着腰回了对面。

    林贞娘摇了摇头，也不说话，拿了铲子刮鏊上残存的伽疤。

    她这头还没弄好，莫小三就嚷嚷着过来了，“就这儿，就这儿，小娟姐姐，我可是没骗你吧！真就是一个小娘子卖的！”

    林贞娘眨巴着眼，有些奇怪地看着跟着莫小三过来的少女。那少女，看起来也不过是刚刚及笄，梳着双环髻，看穿着很像个丫头，可衣衫的料子却是不错。

    林贞娘看那丫头的同时，那被称作小娟姐姐的丫头也在看林贞娘。

    “还真是个小娘子，这倒有趣了！咱们瓦肆里还没这么小的小娘子来摆摊呢！”

    这倒是实话，来瓦肆摆摊的，虽然也有不少女人，可大多是小媳妇大妈的，像林贞娘这样没出嫁甚至还没及笄的，还真就她一个。

    虽然听到小娟说她，可林贞娘却只当没听到，只是笑眯眯地问：“姐姐可是要吃饼？刚才也有好多姐姐来买呢！”

    小娟眉毛一掀，哼了声：“那些城里乡下乱窜的野丫头吃过什么好的啊！凡是能入口的还不就当成好东西？我们小姐可不一样，金贵着呢！”

    林贞娘听得发愣，心道这莫小三是龟奴，那这小娟应该也是青楼中的丫环，那小姐就是……

    咦，同是瓦肆里讨生活的人，怎么还如此相轻？

    她却不知，这年头，做艺伎的比青楼之妓还要低下。艺伎者，从小苦练技艺，多半都是大字不识。而青楼中的女子可诗可画，能歌善舞，又不像那些艺伎要跟着班子东跑西跑，走街窜巷，所以骨子里却是有些瞧不起艺伎的。

    眼见林贞娘讷讷不语，小娟就有些不快，“还愣着做什么？不烙饼吗？刚儿沈琴师也是在你这摊上买的煎饼吧？”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五章 约定

    第三十五章约定

    又是因为沈墨亭？！

    林贞娘眨了眨眼，心里模糊地想着，果然美男效应很有效果。怪不得后世有些店铺一搞活动就是帅哥美女齐上阵。男人受不了美女的诱惑，女人也同样受不了帅哥的引诱啊！

    左眼角抽跳了下，林贞娘笑着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等烙好了一张煎饼，才抬头笑盈盈地递给小娟。

    小娟接过煎饼，从荷包里取了钱就要丢进盒子。林贞娘却突然摆手道：“小娟姐姐，这张饼不要钱。”

    “不要钱？”小娟瞪大了眼，惊讶地看着林贞娘，不知她搞什么鬼。

    “这张饼不是你们小姐要的那张，而是我特意做来送给小娟姐姐的。你们小姐的那张，我一会儿再烙……”

    小娟闻言，立刻做出警惕之态，“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讨好的，你别想着讨好我搞什么花样？”

    林贞娘一笑，坦坦荡荡的，“我是有事想求小娟姐姐，才请姐姐吃饼的，不只今天请，以后姐姐只要不嫌弃，我天天请。”

    “这么好？”小娟睨着林贞娘，忍不住又嘀咕：“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呢！咳，先不说这个，你说吧，想求我什么？若是我做不到的，我不会答应的——我小娟也不是平白受人好处的人。”

    林贞娘抿唇笑起来，“不是什么难事，姐姐一定能做到的。”看小娟一幅“你先说来听听”的表情，林贞娘就笑道：“还不知姐姐是在哪间楼里做事的，侍候的又是哪位小姐？”

    “春香楼，我家小姐是玉梅姑娘！”小娟昂起头，面带得色，似乎一说玉梅的名字，林贞娘就该做出“久仰大名”的表情。

    还真没听过，不过看小娟这表情，这玉梅姑娘应该在定陶青楼妓馆中也是号人物了。正合她的心意。

    林贞娘笑眯眯地看着小娟，温言道：“小娟姐姐既然是玉梅姑娘的侍女，想来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看小娟得意的表情，林贞娘牵了牵嘴角，虽然觉得说这样讨好人的话有些吃力，但这会儿只能硬着头皮夸下去。

    夸了一通，林贞娘才道：“不是有句话说，贵人言重吗？我想着姐姐是个有头脸的人，你要是说我们摊子的煎饼好吃，那旁人一定会相信的。所以，能不能请姐姐晚上，当着客人的面夸夸我们的煎饼……”

    一边说，一边看着小娟的表情，林贞娘有些拿不准小娟会不会答应。虽说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可是有些人偏偏就懒得帮人这一句话的。

    小娟拿眼瞥了眼林贞娘，也不说话，直接手一伸，拿了那煎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口下肚，她挑起眉，不吭声，就那么一口一口把煎饼都吃光了，才看着林贞娘问：“你说以后都请我吃煎饼是吧？”

    林贞娘点头，“是，只要姐姐不嫌弃。”

    小娟从鼻子里哼了声，突然举起手，“击掌为誓可敢？”

    林贞娘一愣，回过神来忙伸出手来。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重重击了一下。小娟收手，睨着林贞娘道：“我就帮你这个忙！不过，那些客人肯不肯信我的话，来你这摊上买煎饼，我可是不管。”

    “这是自然，”见小娟应下了，林贞娘也松了口气，“只要姐姐肯帮忙，有没有效果我都一样请你吃煎饼。”

    小娟满意了，睨着林贞娘笑着夸了句：“看不出来，你个小丫头还怪会做买卖的——我们小姐那张煎饼，也不要钱了是不是？”

    林贞娘笑容一僵，仍是立刻点头，“那是自然……”

    送走了小娟，林贞娘暗暗摇头，还真是对刚才的约定有些心里没谱。应该，会有那么点名人效应吧？

    心中忐忑，转眼，就过了晌午。到了下午时分，瓦肆里就热闹了起来，不过来往的多半都是去勾栏看表演的，其中小孩子占了小半，又有些妇人，买起东西来却是不怎么爽快。

    这些摊子，卖得最红火的就是卖一文一串烤青蛙的，还有卖缠糖的，听说卖小货的摊子也很是红火。

    林贞娘虽然卖了几张饼，可和想像中的火爆场景却还是差了许多。一旁的李四安慰她道：“别急，这瓦肆里是越晚越热闹。等点灯时候，人就都上来了。”

    林贞娘应了声，有些闷闷的。她不好太晚回家，若是太晚回去，只怕娘要骂人。下午时，肚子有些饿，她自己烙了煎饼，又分了两边李四、武小六各一张，李四也是舀了鸡汤，武小六又拿了包子分于他们，三个人吃得倒也算是丰盛了。

    天色渐暗，林贞娘有些迟疑，有心仍在瓦肆呆下去，却又怕家里惦记。正在思忖，林东已经找来了。

    “东伯，是来接我？”林贞娘抿着唇，吱吱唔唔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东瞧瞧她，端了小马扎坐在摊子后面，只闷声道：“娘子说了，叫我看着你，莫要勉强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就帮你挑着担子。”

    林贞娘乍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林东，再想想家里的陈氏，她抿起嘴，偷偷地笑起来。

    华灯初上，瓦肆中人声渐起，果然是比下午热闹几倍。林贞娘都不知道定陶居然有这么多的人，而且还都是这个时间段挤进了瓦肆之中。

    大人，孩子，男人，女人，老人……

    一张张笑脸，一声声催促，一只只荷包……

    眼见来往的人越来越多，但看得多买的少，林贞娘眼珠转转，索性把煎饼切成小块，放在油纸上，请过往的人免费品尝。

    这么一来，她的摊前果然是人多了起来，有尝过觉得好，过来买的，也有专等在旁边还等着免费品尝的。虽然不是人人都买了，可是这一会儿功夫，林贞娘却也是忙个不亦乐乎。

    忙了大半个时辰，这一波人流终于是过去了。这一波人潮，多半是往勾栏院去的。晚上的勾栏院表演更精彩，客人更多。

    听李四说，下一波人，就多半都是男人，而且去的也多是瓦肆最深处的青楼了。青楼之中，多是自备了厨子，可是有时候那些客人也贪新鲜，会叫小龟奴来这里买些吃食回去下酒。而这时候，生意最好的就是对面的杜三娘。

    远处丝竹渐起，那白日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青楼妓馆灯火辉煌，隐隐听到笑声，因那些女子的娇笑声，似乎瓦肆里的空气也泛起了胭脂味。

    林贞娘有些紧张，不知自己的主意成不成。一听杜三娘生意好，就不由盯过去。

    但见杜三娘摊前过去一个年轻男人，提了篮子，打了声招呼，又从摊上捡了几样卤菜，就往青楼那边走去。她不禁道：“那是来买了？”

    “哪儿是啊！”李四一笑，“那是杜三娘的儿子孟大郎……”

    许是察觉到林贞娘的注视，那孟大郎扭头看来，“咦”地一声：“来了新人啊！小妹妹，可要关扑？”

    林贞娘眨了下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孟大郎说的是什么。

    宋朝人都爱赌，从输了华山的开国皇帝，到后来才名天下扬的女词人李清照，就没有不赌的。哪怕国律明令禁赌，可从宫廷到民间，却仍到处都是赌的。

    林贞娘的记忆里有关扑的信息，知道这就是花钱赌博，只不过赌的却是商品而不是钱。方法很是简单，一般来说就是丢铜板看字儿什么的。也有更简单的，比如说抓一把爪子，你猜这里有多少粒或是你猜猜我今天吃了多少饭之类的。总之就是，这东西不卖，你若想要，拿钱来赌，若是猜准了，那我这东西就是你的，但你要是猜不准，对不住了，您这钱我就收下了。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林贞娘下意识地“哦”了声。那孟大郎就笑起来，凑近道：“十文一次，若你抽中了好签，我这儿有大肥烧鸡与你。”

    看看他篮子里的竹筒中一把笔签，好像算命求卦的卦签似的。林贞娘不禁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好签？”

    “那自然是这笔筒里点了朱漆的那一支。我这竹筒里有五十支签，你若是好命，抽中了点朱签的那支，我这肥鸡一文不要，白与了你。”

    林贞娘皱眉，“怎么是白与的呢？十文钱抽一支，可不就是十文钱买了你的鸡吗？”

    那孟大郎微怔，随即捂着肚子笑，“小娘子聪明，旁的人一听白来的肥鸡就乐不可支，哪儿还想到抽签时还给了十文钱呢？不过就算是你出了十文，可这只鸡要是没个六、七十文怎么下得来呢？不管怎么算，都是你占便宜啊！”

    看着孟大郎把竹筒递到她面前，林贞娘只是摇头，“我不抽，我这人的运气不大好，玩不起这个。”

    那头李四也道：“大郎还不去，莫在这儿逗这小娘子了。当心她伯伯恼了捶你一通……”

    孟大郎闻言，就去看坐在摊子后似乎根本没看他的林东。眉毛一扬，他哼了哼，提着篮子一步三摇地往瓦肆深处走去。

    林贞娘摇了摇头，径直去收拾东西。

    在她身后，林东却突然低声道：“不关运气的——”在林贞娘讶然回头时，林东垂下头去，“小娘子很好，不会运气不好的……”

    林贞娘愣住，看着不再出声的林东，回过身去，虽然没说话，嘴角却是勾了起来，露出一抹笑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六章 不欠人情

    第三十六章 不欠人情（一更）

    瓦肆里越夜越热闹，虽然不过是小小县城，可是因为这座瓦肆，倒也仿佛后世大城市不夜城一般绮丽迷人。

    这正是大宋有别于其他朝代的独特风情，在中国历史上，宋朝是少有的没有宵禁的王朝，也正因为这一点，大宋百姓才有如此风情万种的夜生活。

    林贞娘等了很久，虽然表面上神情淡然，可是心里却火烧火燎的慌着。已经和小娟说好了的，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自青楼那头来买她的煎饼？难道是小娟没有遵守约定，可是明明击掌为约了？宋人一般来说可是很重视约定的。

    正在着急，那孟大郎挎着篮子回来了。想来生意不错，篮子里的那些卤肉虽然不见了，可那只肥鸡却还在，而且抓在手上的荷包也是鼓鼓的。

    一步三晃地走近了，孟大郎却没有回自家摊上，而是晃到林贞娘这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说妹子，你惹事了！”

    一句话说得林贞娘愣住。她今天好好地在这儿卖饼，没做什么事啊！

    看林贞娘一副茫然的表情，那孟大郎凑近，神秘兮兮地问：“你是不是和人春香楼里有什么纠葛？这回可糟了，你惹到玉梅小姐了！我可是和你说，别看这些小姐不管楼里的事，可是你要是真得罪了她们，就甭想在楼子里做生意。更何况这玉梅小姐可是春香楼的头牌花魁，就是咱们定陶县里那也是数得着的，你啊……”

    孟大郎用手指点着林贞娘，一幅“你遭殃了”的模样。

    林贞娘听到玉梅的名字，就反应过来。她和那位花魁可是没什么纠葛，要说扯上关系的，也就是刚才和小娟的约定。难道这也得罪了那位花魁？

    她正沉吟，后头一直闷头坐着的林东抬起头来，淡淡道：“不过一个小姐……”言下之意自然是叫林贞娘不用怕。

    虽然这是安抚，可是林贞娘心里却仍是不自在。她若是不在这瓦肆摆摊，没想着借着人的名头招来客户，自然是不用怕的。就算那位玉梅小姐有些能耐，也治不了她什么。可偏偏她还想着能借着人的名头……

    晃了下脑袋，她对着孟大郎灿然一笑，“多谢孟大哥特意来告诉我这个，不知孟大哥看到什么了，怎么就说我得罪了那玉梅小姐呢？”这事，还得从根儿上问。

    孟大郎嘻嘻一笑，没答林贞娘，却是笑问：“小妹子真不来一把关扑？很有趣的……”

    林贞娘挑眉，那头武小六突然插话：“孟哥，你这可不好，不能逮谁叫谁和你赌啊！？”

    孟大郎一翻眼皮，瞥了眼武小六，怪声怪气地道：“小六子且宽心，这小妹子说不定比你运气好得多，就扑赢了呢？”

    武小六口齿微动，到底还是扭过头去不言语了。

    看武小六那模样，分明是初来时也被这孟大郎半逼着赌过了。林贞娘皱眉，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数了十文钱给了孟大郎。

    孟大郎嘿嘿笑着，把竹筒递了过来。林贞娘一笑，并没伸手，只道：“孟大哥，你先同我说说你到底瞧见什么了。”

    孟大郎挑起眉，竹筒收了收，转着眼珠子，道：“我转到春香楼时，正好有一个熟客唤我上去切卤肉，后来又有人与我关扑。完事后，我就想着在楼里转转，说不定还有生意，也是巧了，到了二楼雅室外头，就看到玉梅小姐的丫头小娟从屋里走出来，还挺大声地叫：莫小三，去外头买几张煎饼过来，我们小姐最喜欢吃了……那莫小三在楼下才应了一声，我就瞧见玉梅小姐从拐角走过来——要说啊，玉梅小姐长得真叫一个俊，那眉毛，那眼睛，那身段……”

    听孟大郎有些跑题，林贞娘不禁皱眉，忍不住咳了声：“孟大哥，接着呢？”

    有些不快地嘟了嘟嘴，孟大郎接着道：“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玉梅小姐没在雅室里。玉梅小姐只是低低唤了一声，那小娟就吓得脸都白了——你们猜，怎么着？”

    看林贞娘一直盯着他，连旁边的李四和武小六也情不自禁地往他这儿看，孟大郎得意地笑笑，“原来啊，这小娟根本就是自作主张，人玉梅小姐根本就没说要吃煎饼——这叫什么来着？假传、假传——对，假传圣旨！”

    睨着林贞娘，孟大郎笑道：“妹子，你和哥说实话，你是不是给小娟什么好处了？要不她能那么叫？我看啊，你这回可真是得罪了玉梅小姐哦！”

    林贞娘默然，她和小娟的约定，小娟已经做的，虽然和她想的结果不太一样，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好。只不知冒了玉梅小姐名的小娟会不会受罚？

    在心里一叹，她淡淡道：“谢谢孟大哥了……”虽然掩饰，可到底还是难掩黯然。

    孟大郎“嗯”了一声，却不走，只是把手里的竹筒往前递。看林贞娘看他，他就又往前 递，“快抽一支签，我还得往楼里去呢！”

    “算了，我不赌的。”林贞娘摆手，把竹筒往回推了推，

    “不赌怎么成？你当我孟大是什么人？白收你的钱吗？”孟大郎竖起眉毛，把竹筒递到林贞娘面前，“不赌不成，你要是不抽我就在你这守着，你什么时候抽了这签我就什么时候走！”

    林贞娘张嘴，还没出声，孟大郎已经一句话堵了过来，“你别想着我退你钱哦！我孟大收的钱，谁都甭想再扣回去——快抽、快抽……”

    没奈何，林贞娘只得随手在那竹筒里抽了一支竹签，顺手就递了过去。“这样就好了吧？”

    孟大郎没出声，捏着那支竹签，眼神有些怪异地盯着林贞娘。林贞娘还在奇怪，他已经没好气地哼道：“小妹子运气还真好……”

    因他这么一说，林贞娘不由看去，孟大郎把捏着竹签的手指移开，赫然是一个朱红色的圆点。

    “咦？”林贞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中了大奖，“这是中了？”

    孟大郎哼了一声，李四和武小六却都乐了，李四更是笑着点着孟大郎，“让你整天追着人和你关扑，这下好了，终于有个教训你的。”

    孟大郎从鼻子里喷气，却仍是把篮子里那只肥鸡拎出来递给林贞娘，“给你，小娘子，再扑一次！”

    看他把竹签丢进竹筒，林贞娘忙摆手，“不过是运气，我可是不赌的——孟大哥，你快回去吧！杜大娘叫你呢！”

    孟大郎扭头看了一眼，见自家老娘真的是脸色铁青，也不好再纠缠着林贞娘，转身走了。

    “小娘子真是好运气！”不爱说话的武小六脸上全是笑，“可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运气、运气……”林贞娘笑着，心里却涌上一丝怪异的情绪。

    或许，真的是运气！突然从后世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不是倒霉，而是运气……

    抿嘴笑笑，她扭了头，笑道：“李叔，还要借你的刀用用，就在这儿把这肥鸡斩了，大家伙一起沾沾喜气……”

    “使不得，贞娘，你还是拿回家吃吧！”李四摆手劝着。

    林贞娘却笑着摇头道：“别客气了，李叔，我身上有孝，家里人是不吃荤腥的。就这斩了，正好我伯伯也在，你们几个一起吃……”

    把那只又肥又油的烧鸡塞到李四手上，林贞娘扭头叫林东，“东伯，你和他们吃。啊，要不我去打点酒……”

    林东忙摆手，“莫打酒，一会还要赶驴车呢！”

    林贞娘想想，也就不再坚持。

    看着李四斩了烧鸡，招呼附近的小贩们过来吃，听着那一声声“多谢小娘子”的道谢声，林贞娘脸上的笑容越绽越大。

    或许，她得不到想要的广告效应了，可是就算没有那个，她一样能在瓦肆里……

    听到叫声，林贞娘转过头去，看着跑过来的莫小三，不禁眨了眨眼。

    “小娘子还愣着做什么？快着点，先把你那煎饼来个二十张，要是好，回头还有……”

    听得一愣，林贞娘讷讷道：“这饼，是客人要的？”

    就算刚才小娟叫了那一声，可后来玉梅姑娘出面了，怎么还能有人来……

    “可不就是客人点名要的！”莫小三冲着林贞娘一乐，笑道：“也是你运气好，玉梅小姐亲自帮你说话。说是今个儿瓦肆新出的摊子上的煎饼很是好吃，哄得那些客人都想尝尝这新鲜吃食了……”

    “玉梅姑娘？”林贞娘拿起面糊桶的手一顿，有些惊讶，“怎么是玉梅姑娘帮我做的广告——不，我是说玉梅姑娘说我的好话了？”

    “可不是，”莫小三“啊”的一声，“对了，这个给你……”

    怔怔地接过莫小三手中的荷包，林贞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虽然没打开荷包，可是掂着这分量，这只绣着红梅的青色荷包里少说也得有六、七十文钱。

    这是给这煎饼钱？

    “这是玉梅小姐给你的，玉梅小姐说了，小娟答应你的事小娟已经做了，你和小娟之间的约定她不理，但她却是不喜欠人人情的，所以这些钱就补你之前的那张煎饼。”

    “补之前的？”林贞娘眨了眨眼，才会意过来说的是小娟后来拿走的那和煎饼。

    “这怎么使得？那张煎饼……”林贞娘还没说完，莫小三就拦下了她的话头，“玉梅姑娘还说，这荷包你若是喜欢就留下，若是不喜，卖掉也罢，丢掉也好，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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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不欠人情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七章 荷包

    第三十七章 荷包（二更）

    “丢了？”林贞娘一愣，看着手中的荷包，不明白莫小三为什么会说到丢这话上。

    这只荷包，虽然做工简单，可是针法颇细，而且料子摸着应该是不错的，如果卖，少说也该四、五十文甚至更多。怎么就说到丢掉……

    呀！林贞娘挑起眉，突然明白过来。

    这荷包绣着梅花，想来应该是那位玉梅小姐的贴身之物。青楼女子，纵是再有名气，如何被那些文人骚客高看一眼，却仍是青楼ji。她的贴身之物，怕是没有几个良家女子愿意留在身边的。

    只是，那位玉梅小姐就这样说出来，如此的直白，倒让林贞娘心里隐隐有一分不自在了。是自贬其身？还是浑不在意？怕是除了那位玉梅小姐，没人知道了。

    林贞娘还是那个活在最廉价出租房的林贞时，也曾有过同租一院的女人是做小姐这一行的。虽然不过是点头即过的交情，可是她也听过那些女人酒醉后哭嚎的声音，更见过第二天又化了浓妆，一脸笑容好像昨晚根本就不是她哭似的面容，她想，做那一行也是苦的吧！？

    眼帘垂下，林贞娘随手把那只荷包塞进了袖袋，就着带来的水桶倒了些水洗了手。一声不吭地烙起煎饼。

    把煎饼烙好了，她才同莫小三说：“那荷包里的钱够付这些煎饼的了……”

    “那可不成！”莫小三扁了扁嘴，“这荷包里的钱是玉梅小姐给你的，这煎饼钱，另外有人给了——萧二郎给你的……”捏着一小块碎银子，莫小三迟疑了下，还是理直气壮地道：“你找钱吧！”

    莫小三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略哑的声音平声道：“是你要找钱还是人萧二郎要找钱的？谁不知道萧二郎买东西，就没让人找过钱。”

    莫小三回过头，看着前着琴袋的沈墨亭，撇了撇嘴，“不找就不找，谁稀罕！”

    “咦，莫三哥……”林贞娘急急叫着，见莫小三并不回头，忙喊：“还麻烦你和玉梅小姐说一声，她给的钱太多了，我到时天天给她送张饼好了……”

    沈墨亭盯着她，目光微闪，“多给了，就是给你的打赏，你收着就是。”

    “那玉梅小姐说不喜欢欠人人情——我也不喜欢！”林贞娘低声嘀咕，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少说也有二、三钱重，“该找莫三哥钱的。”

    沈墨亭一愣，随即笑起来，“那萧二郎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哪儿会带着这么碎的散银子！你且放宽了心吧，莫小三得的绝对比你这个多得多。”

    林贞娘虽然不是聪明人，可是被沈墨亭这么一说，却也明白过来。原来这碎银子还是莫小三掉了包的。要是这么着，她倒不用掂记着找钱的事儿了。

    听着沈墨亭掩唇，一阵轻咳，她不由皱眉。

    “沈师傅，你这是肺痨？”

    听到林贞娘问，沈墨亭面色微沉，虽然没有说话，但明显的不想说这个问题。而且身子也微微侧开，好似要走，又好像怕咳起来唾沫溅到林贞娘摊子上。

    见他如此，林贞娘就会意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想说——咳，我听人说过一个偏方，好像是用玉米须剪水喝能治你那个病。你不如去问问大夫，这法子可使得。”

    沈墨亭抬眼看着林贞娘，似乎是想从她的神情间看出她是真心想帮他，还是在嫌弃她。看了两眼，他抿唇浅笑，不是那种有意无意就带着暧昧的笑，而是真正的温善。

    “多谢小娘子，只是不知这玉米须是何物？真的可以治肺痨？”

    一句话把林贞娘问住了。这玉米原产地可不是中国，谁知道现在传没传过来呢！

    挠了下头，她咳嗽了一声，才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这个玉米是从南美——是从西域那头传过来的，应该就是这些年海商带回来的。这东西大概就这么长，像个棍子，上面一粒粒的，外面还包着像叶子似的皮，然后这个玉米须就是皮和玉米粒之间的像胡子似的东西……”

    比划了半天，看沈墨亭只是盯着她看，林贞娘只好干笔两声，“总之，这个玉米不是药，而是吃的。不过，好像也有好些个药都能吃的，比如说那个党参什么的不还用来炖汤吗？”实在说不下去了，叶梓欣只能干笑着道：“其实，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不如沈师傅去找大夫问问看，说不定真能找到这个东西治好了病呢！”

    沈墨亭就笑了，抱拳施了一礼，他转身要走。

    林贞娘听着他的咳嗽，再看他孤单的背影，忍不住叫道：“沈师傅，我给你烙张饼吧……就当，是谢谢你给我带来生意。”

    沈墨亭笑笑，转身回来，也没推辞。站在林贞娘的摊前，默默等着，却不再似之前一样有意无意地与林贞娘调笑。

    送走沈墨亭，天色也深了。林贞娘草草收拾了一番，就和林东离了瓦肆。虽然像李四他们会一直出到二更后，可林贞娘却是不能耗到那个时候。

    除了瓦肆，定陶县城入了夜，就显得安静。这个时辰，就是各酒楼也多散了。小小驴车，行在街上，“达达”蹄声在暗夜里格外清楚。

    林东在驴车上插了盏“气死风”灯笼，虽然不那么亮，却也能看清前路。

    林贞娘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半弯月牙，低声呢喃：“快一个月了呢！”她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林东瞥她一眼，只当林贞娘想起父亲。眼底也闪过一丝黯然。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默然半晌，只问：“小娘子是听谁说起那个玉米须的？真的能治病？”

    “咳咳……”林贞娘险些没被口水呛到。

    她能忽悠沈墨亭，反正他也不知道她都见过什么人，说是听说了那就是听说的，管他是谁。只是当着林东的面，她还能……

    “那个，其实是我在爹的书房里的书看到的，你知道我爹有很多书的……”看林东“哦”了声就不再说话，林贞娘不由松了口气。

    说起来，她那个爹的书房里真的有很多藏书。想来，之前林家的大部分钱都花在那上头了吧？可能林父真的是个好学之人，可惜，在科举这条路上，勤未必就能补拙。

    “这路，太窄了……”感慨着，林贞娘转过头，看看林东，想说什么却又到底咽了回去。

    这时候的人，和她想得不同。科举之路再难走，也还是一门心思地往前奔。也是，后世的人，还都想考公务员呢！那人多的可比这科举的人还多呢！

    回了家，陈氏还没有睡，想是一直等着她回来的。听到二门开合的声音，就立刻从屋里出来。

    跟着陈氏进屋，瞧着暗暗的油灯下那幅还没绣完的**，林贞娘不禁皱眉，“娘，您以后就早点睡，不用等我。还有，这油灯这么暗，你下回可别再这么绣了。”

    “娘省得……”陈氏笑笑，拉过林贞娘的手，抚着她的头发，“今个儿可做成了生意？没、没人欺负你吧？”头一句是随意问，重点还是在后头这句。

    林贞娘一笑，把揣进怀里的荷包掏出来，虽然她早就数过了，却仍笑道：“娘数数看，这是多少钱？”

    陈氏还没数，就先看到那块碎银子，“呀，这是买了多少饼啊？这银子少说也有三钱吧？那就是三百文……”

    “瓦肆里的客人，有钱着呢！”三百文，能买六十张饼了。算她捡着了！

    “对了，这里还有呢！”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绣着梅花的荷包，林贞娘把袋里的钱倒出来，“嗯，这里是一、二——有六十五枚铜钱呢！”

    那头，陈氏也数好了，“光是铜钱，有一百二十文，再加上这三百文，还有你那六十五枚，就是四百八十五文，贞娘，你今天算是开门红了啊！”

    陈氏笑着，目光扫过那只荷包，不禁轻咦一声，“这荷包从哪儿来的？好香……”拿起荷包，陈氏嗅出这荷包上熏染的香，不禁奇道：“这香好像在哪闻过——哦，对了，你如玉姨娘有一只香荷包也是这个香味，说是当年你爹打京里带回来的……”

    声音一顿，陈氏垂下眼帘，却掩不去面上的黯然。

    林贞娘看着她，直接扯下荷包，“不过是个客人随手丢下的，也不值什么……”顺手和钱拢在一起，她起身道：“娘，您先睡，我去厨房里把东西归整下，别等我……”

    陈氏点头，在林贞娘出门后，却是信手拈起那只荷包，送于鼻尖轻嗅，“那一年，你送了如玉荷包，送我的是一本游记——你说，我没出过远门，想叫我知道外面都是什么样。可是你不知道，其实，我也很想你送我一只荷包的……”

    低声呢喃着，陈氏幽幽地笑着。

    摇了摇头，她把钱收进荷包，却信手把那只青色梅花的荷包塞进了针线篮里。

    推了门，她看着厨房里那昏然的光，笑了笑，慢慢走了进去，“贞娘，我和你一起做……”

    小小院落，幽然暗夜，一片寂静、黑暗，只有厨房这一点幽光，在夜里泛出淡淡的暖意……

    第三十七章 荷包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八章 追与逃

    第三十八章 追与逃

    在瓦肆出摊，之后的几天虽然没有像头一天那样卖得红火，可一天下来也有一百多快两百文钱的收益。

    不知是被小姐训斥了还是怎么的，小娟过后并没有摊上吃煎饼。见不着小娟，林贞娘没法子，只能在每天莫小三过来吃早饭的时候，多烙一张饼，麻请他帮忙带去给那位玉梅小姐。

    头一天，莫小三过后过来同林贞娘说：“玉梅小姐说了，以后你不用带煎饼给她。那些钱多的就算赏你的，你拿着就是。”

    林贞娘一笑，不吭声。第二天，仍照旧烙了煎饼给莫小三。莫小三苦着脸，不愿意拿。林贞娘就笑道：“我这么做是安自己的心，小三哥尽管拿着，要是玉梅小姐不要，你自己吃了就是。”

    她知道做那一行的女人，赚钱容易。可是后世里见过邻居那般模样，从心里总觉得那钱也是辛苦钱。大户人家的公子赏钱，她收得开心，可玉梅小姐的赏钱，她要是收了，心里只觉得不自在。

    莫小三见她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拿了煎饼回去。过后，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反正林贞娘拿煎饼给他，他就拿着。也不知是真地给了玉梅还是他自己吃了。不过林贞娘不在乎这个，不管是谁吃了，她的心意已经表达出去就足够了。

    这一天，约莫辰时，林贞娘就出了门。东伯赶着驴车，送她往瓦肆去。这个时候，瓦肆里还没什么人，等到了那儿，收拾好了也就该上人了。

    驴车缓缓，驶过长街，林贞娘半眯着眼，靠在车厢里，有些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嚷之声。原本她还没在意，可是那声音却是越来越近，隐约听着有些耳熟。林贞娘睁开眼，恍惚了下，探出头去。

    撩帘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少年在人群中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哥，快让让、让让……大娘，小心着，撞上了……”一边跑一边叫，少年两只手挥在身前，一叠声地叫人让开。跑着跑着，还扭头往后瞧，似乎是在看追他的人到底追没追上来。

    “刘原？”林贞娘眨巴着眼，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瞧。

    但见，在离少年半条街之后，一个穿着缎子长衫的中年男人跑得气喘吁吁，“臭、臭小子，你还不给老子站住！叫老子抓着，不打折你两条腿！跑，我、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似曾相似的场景。

    眼见刘原越跑越近，林贞娘缩回头，眨巴两下眼，压低了声音，“东伯，咱们往旁边避避，让过刘大官人他们……”

    她正说着，冷不防，刘原一抬头，正好瞧见东伯。竟是几步窜过来，一下子窜上车辕，“快，东伯，快走……”

    见东伯没动，他直接伸手抢缰绳，“快掉头，掉头啊！”

    那头小毛驴，自从跑过一趟京里后，根本就没跑过什么道。这些天，就是林家、瓦肆两边跑。这会儿刘原一拉缰绳，掉转了方向，那小毛驴也不用鞭子催，竟是直接颠颠地往家去了。

    原本还不想露头，林贞娘这会儿也耐不住性子了，探出脑袋，她瞪着刘原，“刘原，你上我的车做什么？快下去，我还要赶着去瓦肆呢！”

    “还去什么瓦肆啊？没看见我这被老爹追得满城乱窜吗？”刘原哼了声，还要去抢东伯手里的马鞭，“东伯，快着点，我爹一会就追来了……”

    骇得回头去瞧，眼见刘大官人被落在后头，林贞娘不禁松了口气。心道自家这驴虽然平时慢悠悠的，但跑起来还是比人快点儿。

    “不是，刘原，你被刘大官人追，是你的事，你爱往哪儿去往哪儿去，上我的车有什么用啊？”

    刘原眉毛一掀，“怎么是我自己的事呢？你别忘了，咱们可是搭档。要是我被我爹抓回去了，狠狠教训一顿，关了我的铺子，我看你那干股上哪分红去？”

    林贞娘一滞，轻咳一声，一时间也是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她何尝不知道是有关系的？要不然，也不会刚还想着避开。要说，刘原做生意，也有一部分算是她怂恿的吧？也不对，她怂恿什么了？就是，她根本就没说什么，是刘原自己要做生意的——就是这样！

    在心里嘀咕着，林贞娘暗自打气，觉得自己可以理直气壮了。

    “你这会儿逃了，那以后呢？你总不会一世都不回家吧？还是你想着离开定陶了？要是不，那定陶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可总是会被你爹找到的！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驴车一停，恰是停在林家大门口。

    刘原跳下车，哪管林贞娘说什么，直接就去推虚掩着没有插门栓的大门，要往里头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让我躲一躲。”

    眼见刘原要进门，林贞娘哪里肯。跳下车，她直扑上去，一下子拖住刘原，“不能进！”

    “快放手——”

    一个硬要进门，一个死拖着不让进，正僵持不下，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轻咦道：“这，是怎么了？”

    林贞娘扭头一看，却是夹着书匣的李安。想是这会儿终于忙完了一早上的活儿，正赶着往学堂里去。

    冲着李安点了点头，林贞娘后知后觉地觉察自己这样拖住刘原的情形实在有些怪异，立刻松手。她放得太快，一直往前挣的刘原没防备，一下子撞上门板。

    “唉哟，”扶着门框，刘原揉着额头，气哼哼地抱怨：“你干什么放手？放手也不说一声……”

    林贞娘轻咳一声，也不去扶刘原，反顺手推了他一下，自己当门而立，两手撑着门，沉声道：“我说了，你今天不能进就是不能进——我们家可不是避难所！”

    “什么、什么避难所啊？”刘原嘀咕着，腆着脸道：“我就是来看伯母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啊？陈伯母喜欢着我呢！”

    “我娘今天没空见客。”林贞娘挑起眉毛，哼道：“刘原，什么叫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你不知道吗？你想做生意，是想做半年一年，还是想做十年二十年啊？现在连亲自和你爹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你还好意思说要做大商家呢！”

    目光扫过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好就这么直接绕过他们走人的李安。林贞娘眼珠一转，道：“你不信就问问李安，你今个儿这么逃到底对不对？”

    李安一惊，连连摆手，“我哪里知道什么……”

    刘原看看李安，张了张嘴，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胡同口传来说话声：“刚才是不是有辆驴车从这儿过去了？”

    刘原一惊，骇得脸色发青，就是林贞娘也是心里发毛。

    刘大官人她是见过的，那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会儿要是见着刘原在她家里，再知道她曾经和刘原说过什么大商家的话，还不得……

    心头一慌，她急着叫了声东伯。林东会意，正待进院里去，刘原已经闷头往院里冲。当机立断，林贞娘也顾不得林东，手一推，把刘原推了出去，又顺手带了门。直接把几个人都关在了外面。

    听着外头刘原“砰砰”敲门，林贞娘反转身，背抵着门，直接叫道：“你再敲我也不会开的！刘原，你自己去跟你爹把话讲清楚去！我就没见过，有哪个做儿子的能一辈子都逃着老子的——逃避不是办法！”

    “林贞娘，你，你——算你狠！”

    刘原气得不轻，扭了头，睢见李安，好似得了救命稻草，“李兄，快，让我去你家躲躲……”

    虽然对眼前的情形只是一知半解，可是李安根本没想让刘原去隔壁，“刘兄，你知道的，我作不了主。我舅妈在家里……”

    一句话，刘原不禁哀叹连连，听着老爹的声音渐近，他拔脚就想跑。

    林东咳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用驴车挡住了去路，“刘老板，”没有叫刘原的名字，而是直接叫老板，林东沉声道：“我家小娘子说得对，逃避总不是办法。若你这时候逃，那以后怕更没办法面对了——做逃兵，会成习惯的。”

    听到林东重重的叹息，刘原一怔，还没做出反应来。拐角处，刘大官人已经冲了过来。

    连跑带颠的，本来就有些胖的刘大官人跑得一张脸都红通通的。汗津津的，一直用手抹着额。一直抓在手上的折扇，这会儿也不知掉到哪去了。

    抬头看见刘原，他伸着指头，骂道：“小兔崽子，你再跑啊！再跑……”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顿住了。看着居然反常地站在原地，没有拔脚就跑的刘原，刘大官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眨巴着眼，刘大官人回过头往身后瞧了瞧，“小兔崽子，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嘴上骂着，他瞪了眼刘原，却忍不住又问：“不跑了？怎么不跑了？”

    收回目光，刘原揉了揉鼻子，揉散刚才突然见着爱附庸风雅的老爹一身狼狈出现时的那股子酸意。只昂起了头，“拼了……管他呢！反正，是自己的老子……”

    咬了咬牙，刘原扭头瞥了眼一直紧闭着的林家大门，压低声音哼道：“臭丫头，咱们两个没完……”

    PS：感谢青赫的打赏和粉红。

    第三十八章 追与逃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九章 租金

    第三十九章 租金

    听到外头没了动静，林贞娘趴在门缝上往外张望了下，这才开了门。

    刘家父子果然走了，也不知是回家了还是另找地方解决问题去了。反是李安仍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表情。

    招呼了一声东伯，林贞娘跳上驴车，瞥了眼李安，就道：“你就坐车辕上吧，顺路送你一程。”

    说来奇怪，定陶那家由乡坤出资，县衙监管的学堂居然离瓦肆只有一条街。也不知当年定址的父母官是不是存心想要考验那些学子的定力。这几天林贞娘倒没少见到逃课溜到瓦肆来玩的小书生。

    李安谢了又谢，坐上了驴车，却不似往日一样和东伯低语轻笑，而是一直在发呆。

    林贞娘悄悄挑开帘子看着李安，想了想，到底还是撩起了帘子，道：“你不用担心，只要煤场还继续做下去，那你的干股就一直都在。”

    她只当李安是担心这个，虽然现在不知道那个煤场能赚多少，可是对于寄人篱下的李安来说，一文钱都很紧要吧？

    李安回首，眨了下眼，就低头笑起来，“本来就是白得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缓了缓，他低声呢喃：“很羡慕他呢……”

    李安的声音很低，可是离得这么近，林贞娘自然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目光忽闪，林贞娘放下了帘子，靠在座位上，想了想，嘴角掠过一抹浅笑。

    很久以前，她也曾像李安这样呢！不过现在，她不必再去羡慕旁人，因为她已经有了娘，有了家。

    半路上，李安下了车，东伯把林贞娘送到瓦肆，也回去了。今天的瓦肆，看起来还和平时一样，可是隐约的，好像又有些不同。

    李四从头一个客人开始，就开始把收的铜钱往一个小盒子里放，放上五文钱，就要摇上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偏偏无独有偶，不只李四一个这样，武小六也是，虽然没摇头，却一直在数钱，好像在计算着什么。

    看看自己这边，好像差不多都是或多或少有些怪。可另一头街面上，却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没有受影响的意思。

    林贞娘实在好奇，终于趁着客人少问李四：“李叔，您这是做什么？平时不都是把钱收在钱袋里吗？怎么今个儿……”

    李四一听她问这话，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这不是看今个儿卖出的钱能凑出多少租金嘛！”

    “租金？”林贞娘一愣，恍惚记起好像在瓦肆摆摊这事是有租金的。不过都是在街上摆摊，其实根本没碍着身后店铺或是勾栏什么事儿，这租金应该不太多少是。可，要是不多，李四叔和武小六怎么会这个样子？

    缓了缓，林贞娘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叔，咱这租金是多少啊？怎么你好像很愁……”

    “能不愁吗？”李四愤愤道：“一两银子呢！我得卖多少碗馄饨才能挣出这钱啊！”

    林贞娘一听，也是吓了一跳。一两银子，千文钱。虽然这几天连她这个新手一天也能入帐近两百钱，可是这卖的钱里头可还包括着成本呢！她那煎饼，算下来一张也就能挣个一文半的样子，李四的馄饨又是精面又是鸡汤，许还比她挣得还少些。这一两银子，就是不用半个月，也要十天八天才能挣回来了。

    “怎么要一两银子呢？我记得瓦肆外头昌盛街那头好像一间铺子的租金也才五两银子，怎么这瓦肆里头连街上摆个摊也这么贵呢？”

    林贞娘才抱怨一句，李四就慌忙摆手，“小声些，要是叫武三爷听到，可就不让在这儿摆摊了。”

    武三爷？！

    熟，这名字熟。可不就是打破安容和脑袋那个吗？

    林贞娘眨巴着眼睛，小心地问：“这瓦肆是武家的？”

    “一半是武家的，难道你没听过，半城武半城萧的话吗？”李四随口答着，目光转向远处，立刻闭了嘴。

    顺着李四的目光望过去，林贞娘就见着上次见过一脸骄色的锦袍胖子。这次，他身后还跟了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看起来就好像大老板出巡带着保镖一样。

    李四忙着数那盒子里的钱，武小六苦着脸从荷包里掏出钱补上缺的。而林贞娘则是彻底地怵了。她可不知道今个要交租，就算知道也没那么多钱。这些天，除了每天交五文钱的锐外，她基本就没其他开销。赚的钱，每天买食材，虽然剩了些，可是怎么着也不够一两银。

    眼看着武三带着保镖晃了过来，林贞娘低了低头，只盼着武三不知道这又新添了个摊子，一走一过收了租就赶紧走了。可是偏偏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武三晃过来，还没走近，就先笑道：“李四，来碗馄饨。我还真是想你这口了……”

    林贞娘皱眉，在心里哀叹。想来被点名的李四也是心里叫苦连天，可面上却到底还是一派恭敬，“武三爷能喜欢是小的荣幸。武三爷，您先坐着，我这就去煮馄饨。”

    “也不急，先把租交了，我也好安心吃馄饨。”武三笑笑，转头又看向武小六。

    被他一盯，武小六立刻自觉地过来，笑着把手中的钱袋递过去，“三爷，租金。”

    武三皱眉，“又都是这些铜钱……”其实除了铜钱，钱袋里也有些散碎银子，只不过相比之下，还是铜钱居多。

    也不数，武三把钱袋丢给后头唯一穿长衫的汉子，“数清楚了。”那汉子应了声，果真把钱从钱袋里倒出来，又用小银秤把散碎银子秤了，这才把钱倒进一只小箩筐里。

    叶梓欣在旁偷眼瞧着，心道敢情这些保镖还要当挑夫。也是，一家千文，要是都拿铜钱的话，可是怪沉的，没人抬筐可怎么成呢！

    看后头的帐房数好了钱，武三才眯眼看向武小六，“叫什么三爷，若是愿意叫我声管事就成，你和咱们家大郎沾着亲呢，我哪儿当得起你那么叫啊！”

    “三爷客气了，我是小辈，有什么当不起的呢？”武小六勉强笑着说了一句，讷讷地也没别的言语。

    索性武三也知道武小六是个不喜说话的人，只是笑笑，就得意地转目去看那帐房挨个摊子收租金。

    歪了歪头，他突地站起身，“这个是谁的摊啊？”

    躲在摊后的林贞娘暗暗皱眉，知道躲不过，只得站起身。

    “武三爷，”叫了一声，林贞娘勉强露出笑容，“您看，我这摊子没出几天，根本就没挣到钱，您能不能通融下……”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武三已经挑起眉毛，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句：“哟，哪家的丫头，也学着大人说话！你家大人呢？怎么着，听着要交租，就让个小丫头来敷衍我！”

    林贞娘窝了火气，却仍压着，“武三爷，这摊了就是我出的……您瞧，我这摊子占的地方小，连桌子都没有摆，您就通融下，少收点吧！”

    “通融？”武三冷笑，“这么多摆摊的，要是个个求着我通融，我可怎么和主子们交代呢？小丫头，别说我以大欺小。既然你出来摆摊了，那就得照着规矩来。你也该体谅下，毕竟人家税官儿可也没看你小就少收你税钱——是不？”

    林贞娘暗自咬牙，还想再求，可那武三却是把手一伸，哼道：“要不，你就现在把租钱交了，要不，你就立刻给我滚蛋！我们武家的地儿可是不白给人使的。”

    手指捏着袖口，林贞娘强自道：“武三爷，我知道后头这些铺子都是武家的产业。可是，说到底咱们这些摆摊的，摆的是街上——这些街，若论道理，可该是定陶县的。总不见得，连在这街走过路过的人，也得给您交过路费吧！”

    武三眉毛一掀，睨着林贞娘笑了起来：“小丫头嘴倒挺利！不过不管你说什么，在这儿都是过不去的。我还就告诉你了，这街也是姓武的。要不要人交过路费，还就看我乐不乐意，高不高兴啦！”

    瞪着林贞娘，武三忽然俯近了身，勾起嘴角笑道：“小丫头，你以为靠着姓安的就能耐了？”

    林贞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个武三难道是故意借题发挥？只是，她也不过就是送了安容和一回，怎么就被人当成是同伙了呢？

    武三却不容林贞娘细想，他直起身，回头吆喝一声：“小的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摊子给我拆了！”

    听武三一声令下，在他后头的几个汉子立刻一涌而上。

    “你们快住手——”眼见一个汉子拎起面糊桶直接丢了出去。一声闷响，木桶裂了，面糊淌了满地。

    林贞娘又恨又气，一把抓起铲子，冲着靠得最近的汉子挥了过去。

    “不许你们碰我的东西！王八蛋，你们快住手……”

    被她用铲子指住面门，那个汉子先是一愣，却立刻挥起手臂打在她的手上，“小丫头片子，还敢和我动手啦！”

    被推倒在地，林贞娘痛得连哭的心都有了，却仍是立刻就跳起身来，扑了过去，“放下我的东西……”

    这一刻，她什么都没办法去想。林贞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把她的摊子砸了……

    第三十九章 租金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章 卷入

    第四十章 卷入

    “放手！”和一个大汉抢着他手中的菜篮子，林贞娘大叫：“你们又不是城管！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混乱中，她哪里还记得身在何处，只顾着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带着疑惑的男声幽幽地问出：“这个，城管是什么？”

    虽然听到声音了，可是林贞娘哪还顾得上回头。使足了劲，她和抓着菜篮不放的男人做角力，却不想那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竟是突然手一撒。林贞娘没有料到他突然松手，身子往后一跌，直接坐倒在地上。

    “**……”爆了声粗口，林贞娘喘着气爬起身。有些后知后觉地发觉原本还在砸东西的男人们突然都停了手，直往她身后看。就连那个坐在李四摊上吃馄饨的武三也站了身，眯起了眼睛。

    意识到事情有变，林贞娘扭过头。但见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群人里，她最先瞧见的却是一个熟人。

    一袭青衫，温善的面容，眼神深处却是淡漠。

    安容和！？

    下意识地别过脸。林贞娘有些赫然，但立刻，她就有些恼羞成怒。她一定和这个男人八字不和，怎么每次都让这个男人瞧见她最狼狈的模样呢？还有，她干嘛要扭过头去？

    挺直了背脊，她抬起头，还特意看了一眼安容和，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安容和也留意到了林贞娘的小动作，目光微闪，他笑盈盈地看着林贞娘，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招呼，可是目光却渐渐温和起来。

    在安容和身边的年轻男子好奇地看着林贞娘，又一次出声：“小娘子，城管为何？”

    林贞娘挑眉，她刚才说了城管吗？

    虽然不知道这年轻男子是谁，可瞧着他一身锦袍，腰上还垂下一块看起来很名贵的玉珮压着衣摆，大概也是什么有钱人家的郎君。最重要的是，他身后还有安容和作陪。

    林贞娘舔了舔嘴唇，还是答道：“是我说差了，我想说差人来着……”

    “哦！”年轻男人先是应了声，但立刻就皱眉，“在小娘子眼里，差人就是随便打人，乱砸人摊子吗？”

    林贞娘不禁语塞。差人该是什么样？她又怎么知道呢？

    安容和眯眼，没有言语，反倒是另一个同样穿着缎子的中年男人笑着接口道：“咱们定陶县父母大人一向仁爱，治下极严，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呢？这位兄台，莫要妄自猜度。”

    说着话，那男人更近一步，眼一扫，好像刚瞧见武三似的，“呀，这不是武家的三爷吗？怎么，收个租而已，你用得着闹这么一出吗？”

    武三皱眉，看着中年男人，冷笑道：“萧管事，我收我的租，你巡你的店，咱们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你还是守着自己的本分好！”

    看面容只觉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闻言一笑，淡淡道：“武三爷，咱们同是做管事的，都是为主子效力，怎么算也是同行了。因为这点缘分，我才给你提个醒的。咱们这些管事，主子信得过才让我们办事，可不是让咱们借着主子的名头在外头胡来，你这样，要是让武大官人知道，怕是不大好吧！”

    听来这话绝对的好意，可是武三是什么性子，怎么肯听人劝？中年男人越劝，武三就越是生气。

    “呸，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借着主子的名头胡来了？萧莫，我告诉你，我可不像你那么虚伪，我这个最忠心，做什么事都是听主子的命令……”

    武三太过激动，全没有看到萧莫略低的面容，嘴角那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

    “是吗？那还真是——啧啧……”萧莫摇头，“我们大郎说了，定陶百业兴旺，百姓富足，才有这瓦肆，才能在周边各县占了头魁。所以凡是在瓦肆我萧家产业门前街面上摆摊做小生意的，只需每月收个一百文，给手下打扫门前街面的伙计做个辛苦费就是。我一直以为武家的大官人必是和我们大郎一样的心思，觉得瓦肆兴旺和这些辛苦摆摊赚些个小钱的小生意人离不了关系，也就收个租意思意思罢了。到今个儿，我才知道，原来武家居然要收一两银子一月的租——武三爷，这一两银子，要放在城郊，可是都能租个小门面了……”

    “呸，关你什么事？”武三啐了一声，心里还想：他们武家收多少租，整个瓦肆都知道，这萧莫还说什么今个儿才知道，这不是放屁吗？

    却没有留意到和安容和站在一处的锦袍年轻人已经沉下脸去。

    萧莫却是留意到的，嘴角勾起，他淡淡道：“是不关我事，我也不过是觉得咱们父母大人来咱们定陶这一年半里，一直在提倡仁爱宽容，愿治下百姓皆是仁善好施之人——唉，若是父母大人见到武兄你这样作为，该有多么心痛……”

    “萧莫，你恶心啪啦地在胡说个屁话！什么仁爱什么宽容？你们萧家人就会整这些没用的！”武三冷哼着，犹自愤愤不平，“要真那么善，怎么没见你们把铺子卖了换了钱分给老百姓啊！谁不知道你们萧家是大地主，这定陶周边的地大半是你们萧家的呢？你们萧家啊，把地都分出去，我武三才信你们萧家真是大善人！”

    萧莫沉下脸去，“武三，咱们说就说，可甭牵扯到主人家。我萧莫可没讲你们武家大官人什么……”

    武三啐了一声，虽然脸色仍是难看，却没有再继续说萧家如何如何。说到底，虽然武家和萧家不和，但萧家的主人也不是他一个管事随便乱讲的。这些话传到主子耳中，虽未必会真生气，可是也会做做门面功夫喝斥他。

    “你也甭说别的，总之，我收租你巡街，只要你不管闲事，我还懒得理你呢！”武三冷哼着，转头又喊那几个汉子，“快，把这死丫头的摊子给我砸了！”叫嚷时他的眼角有意无意地瞥向安容和。

    可是他一嗓子叫完了，那几个汉子却没有动，而是偷眼瞧着安容和，有几分忌惮之色。这几个汉子，除了那个帐房是武家的人外，其余几个都是武三临时找来的帮闲，平时仗着个子高会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在街上横着走。只是虽然厉害，但他们也有怕的人……

    “安押司在这儿呢！”一个汉子凑上前，小声说着。他倒不怕安容和，可安容和的结拜兄弟他可是惹不起。

    “安容和在又怎么样？”武三冷哼一声：“一个小白脸，老子还怕他？你们要怕，老子再把这厮打个头破血流叫你们见识见识三爷的厉害。”

    武三嚣张地叫着，安容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面色平静依旧，反倒是那锦袍年轻人侧过脸，皱眉问道：“容和，前几天你受伤，是这厮伤的你？”

    安容和微微一笑，淡淡道：“不过是一场误会。”

    锦袍年轻人看着他，笑着摇头，“容和你就是太温善了，这才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家伙欺到头上。”

    安容和只是笑，却不说话。

    武三却最是看不惯他这种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笑容，“呸”地一声，一口唾沫吐了出去。虽然不是吐在安容和身上，却恰好就在他脚边，“狗屎——小的们，还不快动手！”

    自安容和等人出现，武三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们身上了。林贞娘虽然好奇，却也不顾不上看热闹，早就借机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到一起。

    眼见武三又要砸，她厉喝一声，挺身护住身后的摊子，“不用你赶！我自己走，又不是只你这一块地方能摆摊，你们不让我摆，别的地方我还能摆呢！”

    瞥见一边笑盈盈的萧莫，林贞娘一咬牙，大声道：“这瓦肆也不全是你武家的地方吧！”说着话，她就要担担子往对街走。

    这是赤？祼祼的打脸，不仅仅是打了武三的脸，甚至是打了武家的脸。

    武家、萧家，哪一个都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招惹得起的。可现在，拼着彻底得罪武家，她也只能选一方，反正武家这个武三已经看她不顺眼了。

    眼见林贞娘挑着担子往对面走，武三又气又恨，追上两步，揪住扁担，用力一扯，“死丫头，你当这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被扯得一趔趄，林贞娘脚步踉跄着，摇摇晃晃的，几乎跌倒。

    “好大的胆子！”那锦袍青年恨声骂道：“你这厮，当街欺压柔弱女子，横行霸市，简直是无法无天！你眼里还有大宋律法吗？”

    “大宋律法？”武三冷笑，“开口闭口说律法，你这小白脸以为自己是谁？大理寺司还是县太爷？也敢在这儿和老子乱吠……”

    “好、好……”锦袍青年怒极反笑，“真没想到武家一个小小的管事也有这样的威风！看来，我真是小瞧了武家……”摇着头，他突然叫道：“安押司，你来告诉这厮，本官到底是哪个，是不是有资格教训他……”

    第四十章 卷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一章 温存

    第四十一章 温存

    听到“本官”两个字，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锦袍青年。虽然青年气质不凡，可是这样年轻——是官？！

    安容和轻咳了一声，目光温然，甚至望着武三惊诧莫名的面容时，也仍是一派温和。仿佛正像他之前说的一样，他和武三之间，不过就是一场误会。

    “你说得没有错，这位的确不是大理寺司，但是很不巧，他是本县父母——县令骆大人！”

    一石惊起千层浪，纵是武三再骄横，也不免惊骇。

    虽然大宋官员对于百姓向来宽容，从没有其他朝代动不动就跪的规矩。可是突然知道面前的青年居然是本县父母大人，在场众人还是被惊到了。有恭敬施礼的，有口称县尊的，而武三身后的几个帮闲，早就吓得跪倒在地。

    虽然平日也欺行霸市的事儿没少做，可是这回可是被县令大人当场逮到，就是想强辩也无处强辩，只能忙着推卸责任，叫道：“大人，小的们不过是依命行事，不关我们的事……”

    有些发呆的武三听到几个帮闲忙着把责任推到他身上，立刻醒过神来。脸色发青，不只是惊怕，更多的是愤怒。

    今天的事情，的确是他命令的。可是这几个混帐东西未免也撇清得太快，平时吃他的喝他的，一口一个三爷地叫着，乖顺得活似跟在他身后的哈巴狗，可是现在一遇到事儿就立刻把他推在前头了。

    心中愤愤，武三横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那年轻的县令——骆振锋，他听过这个名字，但没想到原来这位大郎口中的骆大人原来这么年轻。

    “骆大人，”皮笑肉不笑地唤了一声，武三平声道：“大人，小人不过是在收租罢了。这世上，没有哪条律法写着不能收租吧？付不起租钱，哪个房东还会留着房客呢？轰走也是正常——小人可没有犯哪条律法。”

    虽然声音低下，可是话里话外露着的意思却十足的强横。他们武家，在定陶就没怕过什么人！县令又怎么样？他们大郎还和济南府的知府大人是好友呢！听说那位知府大人还有意想与他们武家结亲呢！

    被武三的态度气到，让安容和代他表明身份的骆振锋反倒笑得更灿烂了，“说得没错，这大宋律法上，是没说不准收租。不过，你也说了，房东、房客，这关系里可是带着一个‘房’字呢？武三，这小娘子是占了你哪间房啊？”

    睨着武三，骆振锋的目光还带着笑意，可是声音却已凌厉非常：“本官就不知道，从哪年哪月开始，定陶的街道都归了你们武家！还是，你们武家心大了，不单只是想要别人的田地房产，连大宋归公的街道都想霸占为已有！？”

    这句话说得极重，可武三却并不惊慌，“大人，不是我们武家要霸占街道，而是在这街上摆摊势必会影响我们铺子的生意。这收租金的事，可不是我们武家一家在做，这事，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规矩！？”骆振锋冷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立在一旁的萧莫。

    萧莫察觉，立刻上前，拱手道：“大人，我萧家收租不过是想给打扫街道的伙计一个念想。既然大人以为不妥，那我萧家以后就不再收这租金就是——那么点租金能当什么用呢？”

    “马屁精！”武三哼了一声，瞪了眼萧莫，把眼睛抬得老高。

    萧莫却不理会，只是望着骆振锋微微笑着，十足的诚意。

    骆振锋目光微闪，“我刚才也听到的，你们萧家还算知道感恩，知道正是有这些摆小摊的人才让瓦肆更加繁荣。不过，摆摊的人太多，的确是让路面上多了许多垃圾——这样，如何整治这片街面，本官会细细想过再出个公告。但，从今天起，这瓦肆之中，就不允任何人擅自收取租金……”

    “骆大人，这些小的可做不了主！”武三冷笑着：“我可不像人家萧大管事那么有本事，连自家大官人的主都能做！要让咱们不收租，可还得劳烦大人您亲自去和我们大郎说。”

    武三这是在将骆振锋，可骆振锋又如何会惧怕他的将军。冷冷瞥了眼武三，骆振锋淡淡道：“如此甚好，我正要与武大官人一会——容和，你安排下，我要请武大官人往衙门坐一坐——至于这位武管事，”他勾起嘴角，淡淡道：“这当街斗殴，搅乱秩序，该怎么办，不用我说了……”

    “是，大人。”

    安容和低声应和，目光一转，只是冲着人群中一点头，甚至没有开口，已有几个彪形大汉自人群中穿行而来。

    手在腰上的抹，只听“钉铛”作响，竟是拿出了铁链来，“几位，也都是老相识了，不会让咱们兄弟作难吧？”

    领头的那个帮闲一看到那几个汉子，早就颓了，根本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武三倒是反抗了，可那说话的汉子却一手肘撞在他的腰眼上。看似无意，可是这一击却让武三疼得弯下了腰。

    “你这……”他还没骂出难听的，那汉子已经把一团臭乎乎的布塞进他的嘴里。同时，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武三爷，你该庆幸兄弟们这会儿没带朴刀，要不然——哼哼……”

    冷哼着，汉子直起身，头略偏，看向林贞娘，似乎是迟疑了下，他才平声道：“小娘子，咱们这些差人办差，都是有规有矩的，可不像那些泼皮无赖……”

    林贞娘眨巴了下眼，意会到这些穿着短打的汉子是没穿差服的差役。可这话……

    突然想起刚才她说城管大概就是衙差之类的话，林贞娘只觉得眼角直抽。

    愣愣地看着众差人押着一众帮闲和武三挤出人群，林贞娘眨了下眼，拍了拍胸口。心道她真不是故意要说城管等同差人的，不过是一直心急——照说，不会那么小气吧？

    正在想着，却觉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林贞娘抬起头，才发觉那位骆大人已经走了。而安容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的。

    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她咳了一声，却没有先说话。

    安容和微微一笑，淡淡道：“林小娘子，阿媛这几天正念叨着你，如今无事，不妨去我家做客吧！我打发人送你过去。”

    “我现在没……”收了声，林贞娘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一方素净帕子，心神有几分恍惚。

    见她呆怔，安容和就抬手点了点她的面颊。林贞娘下意识地抬手一摸，却是一手的黑灰。

    “这样子回得了家吗？”安容和低声说着，没等林贞娘答话，他已回头叫了一声。

    “不用你……”到底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林贞娘蜷起手指，发了会呆，才伸手接过安容和手里的帕子。

    这样子，她的确不能回家。虽然不愿，但她不得不承认安容和的提议是她无法抗拒的。

    “本来就是因为你……”她的自语，让安容和转过头。

    显然是没有听清她的嘀咕，而林贞娘也不想让他听见，只别过脸去，装作什么都没有说。

    目光扫去，林贞娘只觉走过来的少年有些眼熟的少年。

    咦，这那不是赵家的二小子？真的在衙门里当差了？

    安容和笑着吩咐了几句，那赵小乙就过来接下林贞娘的担子，瞥了林贞娘一眼，就往外走去。

    林贞娘撇了下嘴角，抬了脚，却又顿住，转过头，她看着安容和，拱了拱手，作揖道：“多谢——”

    虽是道了谢，可是不等安容和搭腔，她已转身，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用安容和的帕子擦额头。也不知是真的擦额头还是借机挡住了脸。

    看着林贞娘有些别扭的背影，安容和不觉失笑。只是笑容一闪即逝，他转过头，看着正走近他的萧莫，点了点头……

    走出很远，林贞娘才撒开手里的帕子，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回过头去。远远的，正见到安容和与萧莫四目相视，默然微笑。

    难道，竟是认识的？

    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林贞娘随即摇头。可不应该是认识的！那个武三不是说了，安容和与萧家勾结吗？那，今天这一幕……

    皱起眉，林贞娘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去想那些多余的。

    “这是——怎么了？”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惊醒了林贞娘。

    抬起头，看着正惊讶地看着她的俊美男子，林贞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沈师傅，不好意思，今天我不能出摊子了。”最近沈墨亭的早饭都是在她摊上解决的，今天却是要对不住这老顾客了。

    “这时候，怎么还说这种话呢？”沈墨亭瞥了她一眼，眼里带着责备之意。

    “这会儿是要去哪儿？是回家？”

    见沈墨亭问，林贞娘忙摆手，也不隐瞒，直接说了去大杂院。

    沈墨亭点了点头，也不说别的，径自让开了路。

    林贞娘笑笑，也不多与沈墨亭寒喧，跟在赵小乙身后就走出了瓦肆。

    沈墨亭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林贞娘的背影，垂下头去，也不知想了什么，却忽然转身出了瓦肆，往昌盛街走去……

    第四十一章 温存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二章 小意

    第四十二章 小意

    林贞娘到大杂院时，许大娘没在。家里只有安媛一个，就连住在西厢的王家媳妇都不在家。

    “王家嫂子去收衣裳了。”安媛瞧不见林贞娘到底伤在哪儿了，虽听赵小乙说了，可到底不清楚林贞娘伤得重不重。想要帮忙，手一抬却听林贞娘压抑的一声呼痛，也就不敢于伸手。

    “我没事……”林贞娘安抚着安媛。

    刚才不觉得，这会静下来了，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痛的。就算不掀开衣裳看，也知道身上一定有淤青的地方。不过当着安媛的面，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道：“我打水洗洗就好了……”

    听到林贞娘说要洗洗，安媛忙拿了水瓢，要在正房窗前的水缸里舀水。

    林贞娘忙把她按下，“不用你忙乎，我自己来就是。”

    今天院里没晾那么多衣裳，就能看到大杂院里有一口水井。之前王家媳妇就是一直蹲在那洗衣裳的。不知是谁，打了半桶水，就放在井沿上。

    林贞娘从安媛房里拿了木盆，就着那桶倒了些水。水湿了掌心，只觉得杀得慌。虽然痛得呲牙，林贞娘还是就着凉水洗净了手心满是灰土的血迹。之前跌得狠了，掌心全蹭破了皮，有些小沙粒还镶在肉里。

    许是听到林贞娘倒抽气的声音，安媛越发有些急了，“还是去医馆吧？要不，我给你找药，我记得山虎哥房里是有跌打药的。”

    “不用，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伤……”生怕安媛忙来忙去跌到了，林贞娘急着拉人。

    隐约听到外头传来马车声，好像有人在说“就这儿了”。心里奇怪，林贞娘扭头去看，才知竟是沈墨亭回来了。

    “沈师傅回来了！”

    林贞娘才打了声招呼，安媛也侧过脸看过来。

    “沈师傅是落了要紧的东西？怎么这会回来？还，坐着马车？”想来沈墨亭平日节俭，连一向文静的安媛也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沈墨亭轻咳了声，手里的包袱捏紧了些，似乎是想回自己屋里，却到底还是转到两女面前，把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可能不是多合身，但也比没有的好……”

    林贞娘眨巴着眼，怔了怔，才在沈墨亭又把手里包袱往她手里塞时下意识地接住。包袱打开，却是一套淡青的衫裙。摸起来，料子不是很好，做功也不是多细，却是崭新的。

    看林贞娘抬起头看他，沈墨亭脸上也有一丝古怪之色。讨好女人，送女人小礼物这样的事儿，他是常做的。可是买衫裙这样的事，却还是头一遭。

    “在成衣店买的，你也不能穿着这身脏衣服回家吧？”沈墨亭捂嘴咳嗽着，淡淡解释了一句：“只当，是感谢你之前说的那个偏方。”

    “不是没找着吗？”林贞娘愣愣地答话。

    沈墨亭不由一滞。这还未长开的丫头，不知道他感谢的不仅仅是什么偏方，而是她想帮忙的那份心。

    他这毛病，寻常人怕得慌，只怕他传染了，能躲绝不会靠近。而那些不怕他的，却大多是女人，贪恋着他的一张脸，还有浮于表面的温柔与知情识趣。倒只有这个小娘子，看他的眼神清澈如水，不是贪着他什么却能友善以对……

    迎着林贞娘的目光，沈墨亭好笑地摇了摇头，“我想帮你，你不接受吗？”

    林贞娘目光微闪，随即笑起来，“接受，为什么不接受？有人帮是好事——谢谢沈师傅。”

    她之前还和娘说过，该接受人的好心帮忙，轮到她，又怎么会不接受呢？

    眼见林贞娘捧了包袱转回安媛房里，沈墨亭也就笑起来。东西送到了，他转身就想走。安媛却怯怯地叫住他，“沈师傅，能不能麻烦你去山虎哥房里拿些药来。我看见，没办法帮贞娘。”

    “我去？”沈墨亭挑起眉，“不好吧！”他和陈慕狄从来都不是朋友。那个大老粗一惯看不起他，一有机会就叫他小白脸。进他的房间，那家伙回来还不知怎么闹呢！

    “沈师傅……”安媛低声唤着，带着恳切。虽然一双眼是看不到的，可是那黑亮的眼眸却分明是在望着沈墨亭。仿佛笼了一层雾般，让人不自觉就软了心肠。

    “那——好吧！”勉强答应下来，沈墨亭上了台阶，迟疑了下，还是推开了房门。

    作为邻居，他自然知道和自己房间紧挨着的这间房，是从来都不上锁的。可是，住在一个院里三、四年了，他却从没进过陈慕狄的房间。

    进了屋，他不好乱看，径直在安媛说的柜子里找到了药匣子。正想退出，却一眼瞥到连被子都没叠好的床上丢着一本已经卷边的书。

    “那粗坯，还会看书？许是什么**……”心念微动，沈墨亭信手掀了下。却发觉还真是一本书。

    “《吴子兵法》？”挑起眉，沈墨亭有些惊讶。

    吴子是谁，作为定陶人，他自然是清楚的。只是没想到陈慕狄居然会看兵书。不过想想陈慕狄自己把名字都改成慕狄了，倒也是说得通。

    “或许，真还能成个将军？”摇了摇并没有，沈墨亭把那本《吴子兵法》放回去。抹身出了房间。

    正好林贞娘也换了衫裙出来，正在和安媛低声说话。沈墨亭走近两步，就听到她正在说：“淡青色的，在袖口边上还绣着小花，不过我可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知道她正在向看不见的安媛描述身上穿的衫裙，沈墨亭就低头笑起来。虽然是个看起来挺厉害的小娘子，可是心肠却很软呢！

    “小娘子，这里是药，你……”看林贞娘开了药匣，用左手往用伤的右手上撒金创药的笨拙模样，沈墨亭收回后半截话。迟疑着道：“要不，我帮你。”

    “啊，谢谢。”林贞娘立刻伸出手，毫不在意因为她这个动作手腕也露出了半截。

    沈墨亭纵是情场老手，这会也不禁一愣。

    现在可不比从前盛唐的时候，不说良家妇女能把自己裹多紧就多紧，就是那些青楼之地的女人，再风骚也会故作矜持，何曾有过像林贞娘这样大大方方就把手递给男人的？

    虽然心里泛上一抹古怪，可迎上林贞娘清澈的眸子，沈墨亭就笑了起来。他都在想些什么？眼前的林贞娘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少女，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呢？

    抛开那些有的没的心思，沈墨亭握着林贞娘的手，动作轻柔至极。

    林贞娘没沈墨亭想的那么多，不过是上个药包个手，这在后世算什么事呢？不过，看着一美男这么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倒也是赏心悦目。

    “疼吗？”沈墨亭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贞娘的目光。微微一怔，他就笑起来，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林贞娘眨巴下眼，脸不红气不喘的。她不就是看美男被美男抓包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好东西，人人都欣赏才对嘛！

    陈山虎一进院，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虽然大院简陋，可是坐在小桌前脉脉相视的青年与小少女，却仍让人觉得很是悦目……

    皱起眉，陈山虎直接大步走过去，粗声嚷道：“沈墨亭，该不是被那些老板轰了出来，没地儿去了吧？怎么这个时候跑回家里蹲着了！”

    沈墨亭皱眉，却没有和陈山虎吵，只是慢慢系上那方帕子，放开了林贞娘的手，“小娘子，你最近还是不要粘水的好——啊，对了，这里有瓶药油，瞧着好像是跌打酒什么的，你拿回去用吧！”

    陈山虎盯着沈墨亭手里的小瓷瓶，忽然出声：“怎么瞧着这么眼熟？沈墨亭，你不是偷了我屋里的药吧？！”

    沈墨亭瞥了陈山虎一眼，没答话。

    安媛已经急着道：“山虎哥，是我请沈师傅帮忙拿的。贞娘妹妹受了伤，我又看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隐隐透出自责之意。

    俗话说以柔克钢，陈山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安媛难过。一见安媛这般模样，也顾不得再同沈墨亭斗气，只顾着哄安媛。

    沈墨亭掸了掸长衫上的灰，站起身，笑着同林贞娘告辞，也不理会瞪他的陈山虎，转身施施然地离开。

    陈山虎瞪着沈墨亭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声：“人模狗样的，谁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又扭头盯着林贞娘，“小娘子，你和阿媛好，我可是全为着你好。这沈墨亭可不是个东西，你以后可别和他多来往！”

    林贞娘皱眉，心道就算沈墨亭风流，可关她什么事呢？人家再风流也没对她这小姑娘怎么着，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好像怕人家把我吃了似的，也不觉得可笑。

    她还没说话，安媛已经皱眉道：“山虎哥，你别乱说话。沈师傅是个好人……”手横过桌面，她摸索着握着林贞娘的手，柔声道：“沈师傅弹的琴才好听呢！就是身子不太好，所以平时节俭得很。我山虎哥看不惯这个，总嫌人家事多……山虎哥，过日子节俭才是好事，要都像你那样，早上到手的钱都留不到下晌，可怎么过日子啊！”

    被安媛教训，陈山虎挑起眉毛，苦起脸，也顾不得再说沈墨亭什么了。只能急着转移话题，看着林贞娘道：“小娘子，我听说了，是不是又是武三那厮若出的事儿？”

    第四十二章 小意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三章 打落水狗

    第四十三章 打落水狗

    听到陈山虎问，林贞娘还真有些委屈。

    “可不就是那混蛋！”要不是安容和，那混蛋会找她麻烦吗？就算是她给不上租金，也不会那么狠，直接就上手砸吧？

    她心里头委屈，粗线条的陈山虎可看不出来。他只是拍着大腿，愤愤道：“我就知道老小子不是省油的灯！那回我就说收拾他吧，大郎非不让，现在可好，连林小娘子也挨打了，那厮就是一条疯狗，不打老实了逮谁咬谁。”

    林贞娘抿了抿嘴角，心道现在那个武三被带回衙门了，说不定会被怎么收拾呢！如果真像她想的，今天这事儿不仅仅是巧合，那不就是安容和对武三的报复——杀人不见血啊！连报复，都不脏自己的手。

    虽然觉得这才是高明，可隐约的，林贞娘又有一分惧意。不会什么时候安容和也这么报复她吧？她这脑子，要是安容和想收拾她，还不一计一个坑，摔死她她都还知道怎么回事呢！

    咬住嘴唇，林贞娘有些怀疑她今个儿真是被武三找茬，还是被安容和算计做了靶子呢？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她这个亏都已经吃定了，还找不着地方说理啦！

    不知是不是她这会的表情太过怪异，陈山虎盯着她，忍不住出声安慰：“小娘子你也别太生气。刚我在街上听说武三那厮被抓进衙门了，就连武家在定陶管事的武家四大官人都被请去了衙门。我看，武三这次落不了好。”

    俗话说“生不进官门，死不进地狱”。这年头，就算是乡绅名士，也都怵着进官府。倒不是怕犯事，而是觉得晦气。所以且不管今天的事如何处理，武三害武家那位四官人进了县衙这罪，是怎么也逃不过去了。

    林贞娘虽然盼着武三吃苦头，却忍不住奇怪：“不是说请武家大官人过去吗？”

    “哪能请着武大官人啊！”陈山虎失笑，“人家武大官人一直都住在济南府的，怎么会把自己禁在小小定陶呢？我听说啊，武家在济南府那也是有头有脸的，连知府大人也和武大官人客客气气的。不过，”他嘿嘿两声，俯近了身，“大郎和我说了，咱们这位父母大人也不是个普通人——上头有人！”

    想到那位骆大人的打扮，还有眉宇间那股贵气，林贞娘倒信了几分。

    上头有人？那是官二代或者是贵二代？不管是什么都好了，总之最好把武家压得死死的，尤其是重重打那个武三一顿板子才好……

    看着林贞娘捏紧了拳头，陈山虎不禁大笑。

    “小娘子，”说了声，他却又收声不说，而是看着安媛，笑道：“阿媛，我渴了……”

    安媛闻声，立刻起身，“我去倒水，你可莫要又去井边喝那凉水，仔细喝坏了肚子。”

    陈山虎嘿嘿笑着，一脸憨意。可等安媛一进屋，他脸上就透出几分狠意，“小娘子，想不想收拾武三那厮？哥哥我可是早就想打那混帐东西了！这回逮着机会，还不好好收拾他一通……”

    打武三？！

    林贞娘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就道：“想——”顿了下，她又迟疑，“怎么打啊？要是因为这个被差人捉回去，我娘还不骂死我……”

    “这小娘子，平时那么机灵，怎么这会就傻了！”陈山虎睨她，很是轻视，“也难怪，你肯定没看过兵书……”

    林贞娘眼角发抽。就一打仗，还看什么兵书啊？！

    “我和你说，这打人也分好几种呢！像武三这样的，咱不能当街打，咱们得背着人打，不仅要背着人，咱还得打得让他瞧不出咱们是谁——对，就是白挨咱的打还不知道是谁打的！叫他憋也憋死，气也气死……”

    这，还真得看兵书啊！

    林贞娘睨着陈山虎，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道这是看书看来的？还是某人教的。

    要说陈山虎这人，一看就是粗鲁武夫。当街发横打人打得半死，那不稀奇。可要背后阴人，就有点让人意外了。别说陈山虎，就连她，也不过知道当面吵，当面闹，哪儿还能一下子就想到背后阴人呢？

    “我和你说，要是当年我就看兵书了，哪还会被充军……”抬眼瞥见安媛走了出来，陈山虎立刻收声，又竖起食指“嘘”了声。

    林贞娘会意，也不再说那些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安媛本身就有种恬静的气质，在她周遭，都好似有一种祥和的气氛。别说陈山虎，就连林贞娘也有意无意地不愿意让安媛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

    陈山虎刚喝了一口水，大杂院外就有人冲了过来。一个挎着篮子的少年急冲冲地跑进院来，大声叫着陈山虎。

    “虎爷，快、快，武三放出来了……”却是提篮专在街上卖果子的陆乙。

    陈山虎听到陆乙的话，猛地跳起身，可目光一扫安媛，却又咳了一声，坐了下去，“武三放就放出来了，关我什么事？急吼吼的做什么？对了，今个儿卖的是什么，先称些过来——阿媛，买果子给你吃！”

    “不用老为我花钱，”安媛笑笑，虽然是在婉拒，可嘴角尽是笑意。

    林贞娘瞧着陈山虎小意的神情，忍不住眨眼睛。难道陈山虎喜欢安媛？

    对上陈山虎一个劲眨的眼睛，林贞娘后知后觉地会意过来，忙道：“阿媛姐，我也要回去了。今个儿麻烦你了……”

    “这么快就回去？”安媛站起身，想要挽留，可见林贞娘去意已决，就道：“让山虎哥送你，那么重的担子，你哪儿担得起呢？”

    陈山虎就等着她这句话呢，一听到就立刻起身，“阿媛你放心，我一准把小娘子送回去。”

    说着话，已抢上几步，挑了担子往后走。

    林贞娘见状，也忙快步跟上前，和陈山虎一前一后出了门。

    才一拐出胡同，陈山虎就耽了担子，招呼陆乙：“小乙，你帮忙送林小娘子回家，我去衙门外头看看。”

    知道陈山虎这一去，八成就要动手，林贞娘心里一急，忙着叫他，“那个，你——真要动手？”压低了声音，看陈山虎眨眼示意她不要说出去，林贞娘把心一横，直接道：“我现在不能回家。这个时候回去，我娘要问的——陈大哥，我和你一起去中不？”

    身上还疼着，如果有机会，她也想狠狠踹上两脚。

    陈山虎起先还犹豫，可看林贞娘那幅咬牙切齿的模样，也就应了。走了几小，还不忘提醒，“这事儿可不能说出去，尤其是大郎。要让他知道，又要训我。”

    林贞娘“嗯”了声，心道安容和有安容和的报复方式，咱们也有咱们的报复方式。他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是小子，逮着机会就上……

    定陶县城也不大，又是特意找了辆车，他们赶到县衙对面时，武三还没走。

    偷偷藏在街对面的小胡同里，两人盯着武三。眼见原本不可一世的武三爷，孤零零一个人弯腰站在县衙门口，好像等人似的，一身萧索，连那身肥肉，也好象这一会工夫都瘦了一圈似的。两人不禁大觉解气。

    “这武三是在等谁？”才问了一句，已经有人自衙门里出来了。

    一行数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男人。离得虽远，却能看出穿戴的那是一个气派。

    武三一看到那中年男人，立刻紧着往前跑了几步，在中年男人面前躬下身去。也不知武三说了什么，那中年男人瞪着武三，竟是一抬手，重重甩了他一记耳光。打完之后，回身朝后拱了拱手，一声招呼都没有，转身就上了停在衙门外的华车。

    武三被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可看到男人上了车，却不敢多留，只是愤愤瞪了眼正躬身作别的安容和，就颠着脚去追那辆马车。这时候，才瞧出他走路走得不太利索，手有意无意地总要往后伸，好像要护着屁股似的。

    迈出门来，萧莫看着武三的背影，淡淡笑道：“安兄，你们衙门里的差爷今个儿没吃饭啊！挨了十大板还能跑能颠的——工夫都练哪去了？”

    安容和闻言一笑，只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武三已经受了教训，又何况赶尽杀绝呢？”

    这话说得漂亮，可其实安容和又何尝不知，武三没被打伤的原因终归不过是钱在作崇。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真要明说反要让他们衙门内部生出事端了。

    萧莫睨着他，也不说破，只笑道：“这回我们萧家可是帮了安兄一个大忙，日后安兄可莫要忘了这人情。”

    安容和偏头笑起来，“我还没和萧兄讨人情呢！萧兄反倒向我要人情，这帐可不好算了……”

    两人相视，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同时微笑。

    其实，今天这事儿是对双方都有利，如果硬说谁欠了谁的人情，还真不好说。不管怎么说，总是让一向横行定陶的武氏吃了个小亏。虽然根本不算什么事，武家这点损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到底是让父母大人对武家生隙，这，比什么都让萧家人开心。

    第四十三章 打落水狗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四章 黑拳

    第四十四章 黑拳

    萧莫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道：“你猜武家老大这回会怎么做？上任父母大人的下场可是让人笑不出呢！”

    安容和默然片刻，才淡淡道：“听说武家现在在济南府很风光……”

    萧莫“嗤”地冷笑出声，“站得越高，跌得越狠——这是我们家大郎说的原话。原来的父母大人无亲无故，没钱没势，自由得他们暗里做手脚，可惜这次他们武家要还那么做——呵呵……”

    安容和默然半晌，“京里的消息确实吧！”

    “确不确实，你这一年半在父母大人身边没看出来吗？”萧莫扬眉，“区区商贾之家，再多钱又怎么样？背后没有靠山，就永远都不过是商人——除非，他们武家真的富可敌国，成了大宋第一商！”

    安容和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在萧莫拱手转身后，默然看着他上了马车远去。

    区区商贾？！在定陶地界可横行霸道的武家，在官宦之家出身的萧家眼里，就是如此。哪怕也曾在武家吃过亏，可心里却始终是瞧不起的。不说萧家家主，甚至连大管事也是如此自傲。

    对武家如此，对他这个小小押司又何尝不是如此？哪怕称兄道弟，也不过是面上好看。甚至，直到今时今日，他连萧家家主都没有见过……

    五指紧握成拳，安容和面容郁郁，却最终仍是释然笑出。

    就算他错过了科举，未能成就进士之名又如何？早晚有一天，他要以吏入仕，成就一番事业，到那时候，看谁人还在他面前这样傲气？！

    躲在胡同里，远远地看着安容和。见他抬起头，似乎往这边看过来，林贞娘慌忙往后躲。与她同一个反应的，正是身边的陈山虎。

    “你躲什么？”林贞娘才问出声，就立刻醒悟。

    她觉得面对安容和尴尬，生怕被安容和瞧见。陈山虎又何尝不是？想背着安容和做些事，自然是不能让他看到的。

    “看到武三挨打了？”陈山虎嘿嘿笑着，“那一耳光打得真是痛快！怎么样？还要不要做？”

    “你呢？”虽然那一耳光打得响亮，而且看起来好像应该在衙里也挨了打，可那却不是她打还的。

    看林贞娘扬起眉，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陈山虎立刻笑了起来，“好个小娘子，比我们家阿媛有魄力！”

    “你们家——阿媛？”拉长了声音，林贞娘挑起眉，看着都没察觉自己一提到阿媛，表情就变得柔和的陈山虎，抿嘴偷笑。

    两个人，虽然一个是已成年的男子，一个是还未及笈的小少女，可是在打击报复这点上却是一拍即合。

    陈山虎也没再去多叫什么人，自己挺着胸膛，捏着拳头，极骄傲地道：“就武三那厮，虎爷我一拳头就能撂倒他！”

    虽然不再叫帮手，可准备功夫却还是做得十足。也不见陈山虎到处找人，只是带着林贞娘在下门桥潘家茶坊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就把武三接下来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

    潘家茶坊，林贞娘从刘原口中听到过。那会儿不以为意，今日见了，才知这潘家茶坊是个鱼龙混杂之所。大半进门的都是穿着短衫的粗人，或是附近小码头上的挑夫，或是街上的泼皮闲汉，也有乡下上来的农夫，杂街暗市里的下等娼ji……

    和清茗居相比，这潘家茶坊简直就像个菜市，乱哄哄的，没有半刻清静。就连茶盅也似乎大一些，喝的茶就更没有清茗居的香了。

    不过，这样的乱地却另有一项好处，那就是消息灵通。林贞娘坐在茶桌旁坐着，眼瞧着陈山虎四处转了一圈，跟几个不认识的人说了些话，回头过来就说都打听清楚了。

    武三虽是武家的三管事，可是平时却并不住在府上。在武府后的胡同里，他和浑家买了两进的小院，甚至家里还养着丫头老妈子，俨然就和一般小康人家一样，日子过得滋润。不单只是这样，听说武三还在长胜街典了个私娼做小星，三不五时地就去与其厮混。

    今个儿武三在衙里挨了打，又要吃武家四官人的排头，自然是要回家里养着的。只是他这一回家，他们却难以下手了。

    林贞娘迟疑着说怕今天不能成事了，陈山虎却冲着她挤眉弄眼，“今个不报仇，还等什么时候？小娘子，这仇嘛，就得越早报越痛快，要是晚了，可就要魔障了！”

    招过在门前给人写信的长衫老者，陈山虎也没背着林贞娘，直接和那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道：“写封信，内容你自己想，反正就是外头养的女人写给拼头的，怎么能把人勾出来，你就怎么写。”

    那老者先是一怔，看看瞪大了眼听着的林贞娘，继而大怒，“有损斯文，老夫这辈子就没……”声音一滞，他看着陈山虎拍在桌上的一角碎银，下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胡子颤动了半晌，老者揣起银子，颤微微地拿出砚研墨，一声不吭地写信了。

    过了半晌，老者写好了信递给陈山虎，“这样可以了吧？”

    陈山虎接了信，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地一下爆笑出声：“我就说你这老东西装蒜，要不是早些年也风流过，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段子呢！”

    就坐在陈山虎旁边，林贞娘自然看得到那封信。

    那信写得不长，大概意思就是说：想你想得紧，希望你今晚能到这儿来，新得了一本春宫册子，看得心里**难耐，你今晚若来，我们可以好好参详一番……

    这信写得着实香艳，可难怪陈山虎立刻笑话这写信的老者。眼见老者涨得满面通红，连眼圈都似乎红了。林贞娘只好咳了声，打断陈山虎还要继续的嘲笑。

    那老者瞥了眼林贞娘，摇着头起身，收拾东西，还在自责：“老了老了，还做出这等事。惭愧、惭愧，这位官人，你带着妹子胡来，也不觉得愧对父母……”

    “什么妹子……”陈山虎掀起眉，扭头看着林贞娘，似乎是才想起来坐旁边的是个还没长成的少女，而不是能和他胡闹的哥们。

    “咳，那个，小娘子，你没看到什么吧？”

    顺势摇头，林贞娘努力装作清纯无瑕，“今晚上的事儿成能吧？”

    陈山虎见问，立刻把干什么带不带坏的事儿抛到脑后去了，“怎么能不成呢？武三那厮看到这么一封信，还不得屁颠屁颠地赶过来啊！”

    陈山虎说得没错，好色的男人没谁能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

    天才黑没多久，收到信的武三就不顾伤势，从武家胡同那头赶到了长胜街。

    长胜街这边，多是烟花之地，同瓦肆中的青楼不同，这里是更为低级的私娼之地。除了开门做生意的楼子外，拐角的胡同里还有许多暗娼。武三典下的名叫翠花的暗娼就是住了胡同深处。

    这条胡同太窄，马车根本就赶不进来。武三在胡同口下了车，一脚深一脚浅的往胡同里走。一边走，一边还咒骂这胡同太暗，又骂车夫不识趣，不知道把灯笼递给他。要不是借着街面上那些楼里悬着的大红灯笼的光，他连胡同都走不进来……

    “**，要不是小*子信里写的勾人，老子才不肯来呢！”武三低骂了一声，又嘿嘿笑了起来，“新的春宫册，也不知道有什么花样，今晚上可得好好乐乐……”

    想得正美，武三突然脚步一顿，“**，谁在后头？”回身瞪着空无一人的胡同口，他掀起眉，骂了一声，又转身往胡同里走去。

    一个转身，他还没适应胡同里的幽暗，就突觉身前窜出一道人影，他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拳打在眼睛上。身子摇晃，他极力想要站稳，却当头罩下一片黑来。

    随着眼前一黑，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每一拳，都是那么重，不是打在脸上，就是打在身上，下下都狠得让人肉疼。

    “谁、是谁？！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你们这群王八蛋……”

    武三大声叫着，回应他的却是更狠更重的拳头……

    疼得哭爹喊娘，武三似乎也知道他的威胁根本不管用了，顾不得别的，只能哀声连连，一个劲地告饶。

    没有发出声音，陈山虎又重重地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武三，挑起眉毛，冲着站在不远处的林贞娘扬起下巴。

    林贞娘迟疑着，瞪着倒地叫个不停的武三，终于还是上前，一脚踢在了武三的背上。虽然她自觉用足了力气，可是陈山虎却仍是摇头，嫌她劲道太轻。

    被陈山虎摇头无声地奚落，林贞娘咬了咬唇，抬脚狠踹了两脚，却到底力气不够，武三叫痛的声音远没有被陈山虎打时来得凄厉。

    无声地笑笑，陈山虎抬脚狠狠踹在武三的肚子上，闷头又打了十几下。这才又一脚踢在武三的颈上。

    想是这一下踢得狠了，武三头一歪，没了声息。

    林贞娘骇了一跳，忙去拉陈山虎。

    陈山虎一笑，低声道：“别怕，死不了。晕过去而已。”

    说着话，蹲下身去摘武三坠在腰上的荷包。

    虽然胡同里暗，可是银票总还是认得出的。虽不知是多大面值了，但想来也得有些钱。

    林贞娘瞪大了眼，虽然不说话，心里却难免想：是报复的，不是来抢钱的，这样不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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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黑拳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五章 侠义

    第四十五章 侠义

    “拿着——”没留意到林贞娘看他的眼神，陈山虎抬起头，把手里的一张银票递了过去，“一两银子，应该够赔你那小摊子的损失了……”

    “不、不用了……”林贞娘慌忙摆手，不敢再看陈山虎，只是把眼帘垂落，盯着地面。

    陈山虎突然翻武三的荷包，这事儿出乎她的意料，让她有些接受无能。

    扬起眉，陈山虎直起腰，顺便一脚把武三的身体踢开了些。跨过来，拉起林贞娘的手，把那张尤带余温的银票塞进她手里，“让你拿你就拿着！本来就是他该给的……”

    林贞娘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到底把话咽了下去。垂下头，她跟着陈山虎慢慢走出了胡同。在大街上浓艳的红光里，默默地看着陈山虎高大的背影。

    手里的银票好像一块烧红的炭一样，让林贞娘觉得烫手。虽然有那么一瞬，也想这是她该得的，谁让武三砸了她的摊子？！可是，哪怕那样安抚自己，也仍难以压下心头的不安。赔偿这种事，是要犯错那一方亲自给的，像他们这样直接把人打昏了翻口袋……

    林贞娘咽了下口水，捏着银票的手又紧了几分。走近几步，她跟在陈山虎背后，瑟声道：“那个，陈大哥，这个钱……”

    她还没说完，陈山虎已经回过头来，“你是回家还是继续跟着我？”

    林贞娘一怔，下意识地问：“你还要去哪儿？”

    陈山虎笑笑，没有直接答她，只道：“跟我过来就是。”

    “陈……”迟疑了下，林贞娘还是跟了过去。

    陈山虎没有回头，却把脚步放慢了些，许是以为林贞娘叫他是因为他走得太快了吧！看似粗鲁，可这彪悍的汉子心底却有不为人知的温柔、体贴一面。

    定陶的黑夜，除了瓦肆又或长胜街这些地方仍是灯火通明外，其他地方都已一片昏然。偶有几家灯火，在这静夜中幽幽亮着，将这渐冷的秋夜点缀出几分暖意。

    跟在陈山虎后面绕来绕去，林贞娘有些分不清他们这到底是到哪儿了，只知道最后他们停在一处窄窄的胡同里。这胡同里很暗，想是哪家的后院，没有门，只是略显灰暗的一段墙笔直的延伸而去。

    林贞娘还在想陈山虎不知要做什么，就见陈山虎挽起了袖子，竟是纵身一跃，双手攀上了比陈山虎高两个头还多的墙头。

    被吓了一跳，一是林贞娘一直以为陈山虎在街上那么横，又听说曾因为打死了人而被充军，必是个会飞檐走壁的高手；二邓是陈山虎这举动让她想起了盗贼！

    陈山虎不会是要偷东西吧？！虽然这墙里看起来没有什么灯，不知住着什么人，但这么大的院子多少总会有些财物吧！

    “陈山虎——”不敢大声，林贞娘极力压低了声音叫。可就是这样，仍不掩满腔怒意。

    陈山虎这会儿已经爬上了墙，就跨坐在墙头上，听到林贞娘的叫声，他歪了脑袋看下来。

    “小丫头，又忘了叫我哥！”声音温善，显然根本就没察觉林贞娘已经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你，你还不下来！”林贞娘仰头，跳着脚，甚至想直接拉了陈山虎的腿把他拽下来。刚才打武三，偷他的钱也就算了，这会儿还要再偷别人家，这可真是——咦？难不成这是武三家？

    眨巴着眼睛，林贞娘缩回手，“这里是武三家？”就算是武三家，也不能来偷东西啊！

    “什么武三家？”陈山虎怪怪地瞥了眼林贞娘，“你瞎想什么呢？这里是定陶县的善堂……”

    “善堂？！那你就更不该——善堂？！”林贞娘收了声，看着陈山虎从怀里取出武三那只大红的荷包，不禁直眨眼睛。

    就算她再笨，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误会了陈山虎。

    抿了抿嘴角，她默不作声了。

    陈山虎也不理会她，把那只荷包里的银票拿在手上，又从挂着腰上的一只袋子里取了弹弓。用银票裹了小石子，把那些银票一一射入院内。

    林贞娘看得瞪大了眼，心道她居然都没察觉陈山虎是什么时候在身上带了弹弓和那些小石子的。

    射完了石子，陈山虎低头，摆了摆手，示意林贞娘退开些后，一跃而下。

    “哟，”低呼了声，陈山虎蹲下身揉着脚踝，“娘咧，到底没拜过师傅就是不成……”

    林贞娘听得失笑出声，凑过去伸手去扶陈山虎。

    刚才疑心陈山虎做贼，她又惊又怕，可这会儿知道陈山虎把刚得来的银票都射进了那间善堂里，立刻觉得又亲近起来。

    “陈大哥，你怎么把银票都射进去了？就没想着留起来攒着娶老婆？”

    “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陈山虎面上一热，别扭地转过脸，嘀咕：“人小鬼大……”

    听到林贞娘偷笑，他哼了声，恼道：“我倒是想给大郎留些钱做诊金，可要那样他还不得揪着问哪儿来的银子？”缓了缓，他又道：“那回武三来善堂逼着人搬家时，可是砸了几样东西，还把一个老丈推了个跟头。我这也算是帮他赎罪，武三该好好多谢我才是……”

    “那个，我这是什么来着——对了，劫富济贫！小丫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这样叫侠义，侠义你懂吗？”

    林贞娘偷笑，“我看是侠盗吧！？”

    “侠盗？”陈山虎眨巴着眼，挠着头皮想想，“也成，管他盗不盗的，不也是侠吗？”

    扭头看着陈山虎发亮的眼睛，林贞娘抿嘴微笑。突然间就觉得那张银票收下也无所谓了，她收着，也算是为武三赎罪了呢！

    跳下来时有些崴了脚，陈山虎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可是却仍坚持送林贞娘回家。林贞娘没法子，只得由着他。可一路上，反倒是林贞娘得要扶着他走。

    “我都说了，我这脚根本没事，走走就好，也不算什么……”陈山虎推着林贞娘，还一直拍着胸脯，一副豪杰气概。

    被他连推了几次，林贞娘不禁哼了一声，猛地手一撒，退开了一步。

    没想到她突然退开，陈山虎身子一歪，几乎跌倒，忙手忙脚乱地乱抓。这一抓，正好抓着林贞娘的手腕，身子也顺势倒了过去。

    只是他还没倒在林贞娘身上，就觉手腕一痛，竟好似被铁钳夹住一般，痛得钻心。陈山虎还未反应过来，就觉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

    撞得头晕眼花，陈山虎晃着脑袋，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只听到林贞娘急急地叫着：“东伯，陈大哥受了伤，是我要扶着他的……”

    定睛看去，昏暗的光里，怒容满面瞪过来的可不是他之前见过的林家管家林东。

    林贞娘拖住林东的手臂，生怕他再过去打陈山虎，嘴里只是解释陈山虎不是要占她便宜，完全是她在帮陈山虎。

    林东狠狠瞪了眼陈山虎，又转头看着林贞娘，沉声道：“小娘子，你去了哪里？”

    似乎是看到林贞娘脸颊上还未散的淤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听陆乙说了瓦肆发生的事，为什么小娘子在那之后不回家，还和此人到处乱转？你知不知道娘子会担心的！”

    林贞娘骇了一跳，忙问：“娘知道了吗？糟了，我……”目光微闪，她偏了头往林东身后看，“东伯，你没告诉我娘是吧？连担子都没拿回去呢！”

    林东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挑了担子，转身就往胡同里走。

    林贞娘吐了下舌头，转过去扶起陈山虎，“陈大哥，真是对不住！东伯是着急了些，才错手——你没事吧？”

    看着陈山虎不出声，只是盯着林东的背影，林贞娘抿起嘴角，低声嘀咕：“那是我伯伯……”陈山虎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吧？

    好似如梦初醒，陈山虎抓着林贞娘，急着问道：“小娘子，大妹子，你那伯伯是练家子吧？是吧！是吧？”

    急切之情，让林贞娘有些惶惑，“是——我家东伯以前当过兵的！”应该是。

    “大妹子，你帮我说说情，让东伯收我为徒呗——我求你了，你就帮我好好说说……”陈山虎涨红了脸，情绪激动，“我这些年一直想拜师来着，可咱定陶就没一位高人。现在可算是让我找到了……”

    “陈大哥，你先别激动。”林贞娘出声安抚，却只能道：“我可以帮你说说，可我家东伯肯不肯收徒，那可不好说，你别、别抱太大希望哦！”

    眼见陈山虎捏了拳，指天立誓，大说绝对不放弃，一定要以诚意打动林东什么的话，林贞娘只觉得太阳穴生疼。

    就东伯那脾气，怎么可能收徒呢？

    转过头，正好看到林东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林贞娘忙跳起身，匆匆和陈山虎说了两句，快步跟了上去。

    “东伯，你……”

    “小娘子若想帮人说话，就不要开口了。”好似知道林贞娘要说什么似的，林东截住林贞娘的话，冷冷道：“练功夫是为了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不是让人耍狠斗殴的，像那种泼皮，不配学我的功夫！”

    “可是东伯……”被林东拿眼一横，林贞娘只好咽了下后面的话。

    回头看看仍没有动地方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林贞娘总觉得陈山虎必是一脸期盼。

    好象，有些觉得对不住陈山虎的热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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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新年快乐哦！新的一年健康多多，幸福多多，欢乐多多！希望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第四十五章 侠义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六章 怀疑

    第四十六章 怀疑

    虽然东伯明显生了气，对林贞娘的行为很是不满，可是却没有追问这这么晚回来到底是做了什么。虽然没有明确答应林贞娘帮她在陈氏面前说谎，却到底没有告状。

    林贞娘回家没有直接去上房，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先换了衣裳，又在脸上抹了一层粉，回头见了陈氏只说不小心弄脏了衣裳。

    油灯昏然，陈氏倒没有发觉林贞娘脸颊上还有一处淤青。第二天，林贞娘又特意走得早，倒也先这样敷衍过去了。

    捏着那张银票，林贞娘迟疑了很久，到底还是没去钱庄换成现银。虽然像这种一两一张的银票，全都一般模样，没有半点记号，可是她心里总是有些发虚。不过后来证明，她的心虚不是没有道理的。

    路过长街上那家飘着武字旗帜的钱庄，听到外头的吵嚷声，林贞娘偷偷撩了帘子往外看，就瞧见门口的武三。

    心头一跳，林贞娘下意识地躲了下，又偷眼看去。只见武三半倚半立在钱庄门前，吊着一条胳膊，虽然神情有些委靡，却更显出比往日更甚的凶恶。

    奇怪了，昨个夜里，虽然看似打得狠，可应该没打折他的胳膊，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怎么现在居然还吊着胳膊，好像折了一样呢？

    这会儿，武三的脸有些肿，虽然特意把幞头拉得极低，却仍遮不住发肿的脸。不只脸上青紫发肿，连右眼都黑黑的一圈。

    林贞娘暗想，要是和陈山虎的拳头对一下，一定是一模一样的形状。

    半倚半坐于钱庄门口，武三瞪着进进出出的人，神情凶悍，活似要择人而噬一般。走过路过钱庄的，若不是真急着取钱存钱的，都是绕着走。就是那些硬着头皮进钱庄的，也要避开武三。

    被武三这样堵在门口，武氏钱庄生意也是难做。在门口，有小伙计张望着，却到底不好过来赶人。

    武三眯着眼，盯着进出钱庄的人，又有守在钱柜上的闲汉来回跑来传递口信，凡是兑了大笔银子的，他必是指使身后侍立的闲汉过去喝问。

    也是巧了，今个儿就有一个拿银票兑了银子出来的。瞧着武三那骇人的面容，那刚兑了银子的瘦高男人捂了怀，把钱袋捂得紧紧的。他这副防备的神情，却让武三更生疑心，正赶上钱庄里的闲汉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武三听罢，立刻挣起身来，直扑向那瘦高男人，“你这厮，刚兑了三十两银子是吧？还都是一两一两的银票？可是？！”

    被武三一抓，瘦高男人也吓了一跳，挣扎着，他急叫：“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兑多少钱关你什么事？你们武家钱庄还不让人来兑钱了吗？”

    “我呸，”武三啐了一声，骂道：“昨个儿晚上爷被人打了黑拳，抢了银票，现在爷怀疑就是你这贼厮！你也不用分辨，有胆就和爷去衙门里分说……”

    揪着瘦高男人的衣领，武三往外扯人，可瘦高男人怎么肯让他扯，自然是要往外挣的，两人一僵持，武三腰上的伤就疼起来。虽然疼得呲牙咧嘴的，却怎么都不撒手。

    正在闹，钱庄里的掌柜已经闻声赶出。

    “三爷、三爷，您给小老个面子，可不敢这么着……”

    武三眉毛一掀，推攘着过来拦他的掌柜，“你个混蛋，爷被人打成这样，你没看着吗？现在爷来抓劫匪，你还敢这么挡着挡着的！难不成你和这劫匪是一家的！”

    “三爷，您可不能这么说！”掌柜的也有些恼了，“各位可都是武家的人，小老拦您也是为了咱们武家钱庄的声誉。这位客官，是咱们武记的老交情了。打小老在这做掌柜的，就一直在咱们武记存钱取钱来着，您可不能就这么一声怀疑就说人是劫匪啊！再说了，这钱庄的生意要出了什么问题，小老也不好和大管事交代啊！”

    武三目光微闪，揪着那瘦高男子的手倒是松了，“你别拿大管事来忽悠我！他现在和大官人一起在济南府，可是没在定陶。”

    “大管事是没在定陶，可咱武记名下的钱庄可都是归大管事一人管着的。”掌柜的沉下脸，“三爷，您平日再怎么闹，小老可不敢出声。但您今个儿要是在咱们自家铺子闹事，那小老可是要回府上去和四官人说这事儿去了……”

    “混帐东西！还敢拿四官人来威胁我了！”武三大骂，可虽然是在骂人，却到底显出几分顾忌之意。

    “你他娘的也不想想，四官人是信我还是信你？咱的外甥女可是四官人最宠的小妾，是你能随便告状就能告得了的？”

    掌柜的撇了撇嘴角，可嘴上却笑道：“那是自然，谁不晓得四官人的心头爱是哪位呢？不过，三爷，您可想想，您这真是被人劫财了？是不是有什么平时得罪的人怀恨在心，故意黑您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武三挑起眉，也不理会那瘦高男人的，扭头就走。那掌柜的皱起眉，回身对着那瘦高男人又是躬身又是作揖，好话说尽，才让那个板着脸的瘦高男人放松了面容。

    这样能卑躬屈膝，一心只为主人家好，不计个人得失，才是做管事该有的态度，像武三那样的，若不是仗着四官人给他几分面子，他也配做武家的管事。

    坐在驴车上看着武三背影的林贞娘，这会儿却有些发急。武三这样带着几个闲汉匆匆而去，也不知是不是怀疑了什么。看那满面怒容，气势汹汹的架势，可是明显就是去找人晦气的。

    “东伯，先不去瓦肆了，跟着武三去瞧瞧。”

    怀疑武三是冲着陈山虎去的，林贞娘有心想要提前过去打个招呼。可是林东瞥了她一眼，虽然顺着她的意思跟上了武三，却始终吊在他们一行人后头，根本没有先赶到大杂院的意思。还好驴车本来就慢，这样在街上慢走缓行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就算这样慢悠悠地跟在武三身后，也没引人疑心。

    林贞娘无奈，只盼着武三找不着陈山虎。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武三一行人还没走到大杂院那条胡同，就迎面碰上陈三虎。

    在大街上，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武三指着陈山虎，大声喝骂：“陈山虎你个泼皮，你敢对老子下黑手！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山虎这头，却也不是他一个人。昨晚上崴了脚，这会儿扶着他的正是安容和的二弟安泰。

    虽然被武三的人围在当中，陈山虎却不显半分惧意，歪着脑袋，他睨着武三，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笑，“哟，这不是武家的三管事吗？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脑袋也肿了，胳膊也折了，这连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呀，这屁股怎么也好像肿了？难不成您最近是改了癖好，好上小官儿这一口了，让小官儿把您这屁股给……”

    后面的话没说完，陈山虎嘿嘿大笑，眼神到处乱飘，似乎是在征求旁边看热闹的人的意见。这会儿，从头到脚，连声音带笑声，都是无赖气十足。

    气得浑身哆嗦，武三指着陈山虎，连说话都结巴了，“打、打，给我打……”

    那几个闲汉，虽然围住了陈山虎，却没有立刻动手，领头的那个汉子抱了拳，歉然道：“虎爷，可是对不住。咱们这行的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您多担待。”

    陈山虎挑眉一笑，笑道：“哥几个儿甭客气！虎爷我也不是吃素的……”

    得了陈山虎这话，那汉子似乎松了口气，往前一站，就要动手。陈山虎眯眼，身形一挺，正要推开安泰。安泰却是沉声道：“阿媛说了，要我看着你的。”

    刚挻起的身形立刻萎了，陈山虎哭丧着脸，盯着安泰一板一眼的表情，“那个，二郎……”

    安泰却根本不理他，直接挡在那汉子面前，淡淡道：“山虎哥受了伤，你们有什么事找我就是。”

    “找你？”那汉子上下打量着安泰，显然是没见过安泰的，“敢问这位兄弟是混哪里的？在定陶街上一向少见啊！！”

    “没混哪里，我就是个学徒，在瑞安堂跟着叶师傅学小儿科的。”安泰答得沉稳，一本正经的，就和他这个人平常给人的感觉一样。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险些没把那汉子气个半死。“兄弟，你又不是在街面上混的，管这档子事做什么？”

    安泰嗯了声，仍旧是一本正经的语气，“你们若是过了今天再来找他麻烦，自然不用我多事，可今个不成，我妹子让我看着山虎哥带他去看正骨大夫的。”

    气得脸色发青，那汉子也不管别的了，“兄弟，你要是不让开，可别怪咱们伤着了你……”

    也不管安泰是不是街上混的了，那汉子拳头一捏，就要往前冲。却不想还没真的动上手，就听到有人在外围叫道：“这都干什么呢？还不快让开了！搞什么鬼？”

    那汉子脚步一顿，扭头看着正挤进人群的几个差人，不禁皱眉。

    奇了！今个这些当差的可是来得快了点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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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怀疑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七章 打动

    第四十七章 打动

    三个做差人装扮的男子挤进人群，两个中年男人外加一个还稚嫩的少年，虽然人不多，可是那身公服一穿，却立刻显出威风来。

    “干什么呢？戚老三，你又玩什么花样？！”一个中年差人抱着膀子，冲着那男人喊了一声，目光一转，看看陈山虎，虽然面上仍是冷沉，但声音却比面对戚老三时平和许多，“不是说了不再生事吗？”

    定陶街上的泼皮，这些差人就没有不认识的。甚至明里暗里总有些交情，可是这交情却是有深有浅。从这一开头说的话，就能听出他们和陈山虎更近一些。

    陈山虎一笑，拨开安泰，道：“封头，我可是没生事。您瞧，我这脚昨个崴了，正打算去看跌打师傅呢！我要这时候生事，可不就傻了？您不信，问问安泰，我这兄弟可是个老实人，从来连半句假话都不说的主儿。”

    被叫住封头的中年差人目光一转，看了看闷声不语的安泰，迟疑着问道：“是安家二郎？”

    “封大哥。”安泰作操，虽然叫得客气，可是打过招呼之后却再没二话，看起来有些木讷。

    封况盯了安泰两眼，心道这安家二郎和安押司面容虽有几分相似，可这性格却不像是两兄弟。

    转了头，他瞪着戚老三，冷哼道：“戚老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两次三番在街上生事，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封头，您可错怪我了。”戚老**着笑，嗫嚅着，忽然就扬起眉笑道：“我这是在帮你们衙门办案啊！武三爷昨个晚上被人打劫了，我们怀疑就是这个陈山虎做的！”

    “陈慕狄、陈慕狄！老子叫陈慕狄！”陈山虎恨声叫着，虽然叫他陈山虎的还是大有人在，可那得看虎爷他爱不爱应。

    封况皱起眉，目光一转，就瞧见抱着肩膀看过来的武三。昨个儿拉武三回衙门的人里，就有他。这会儿眼见武三这般形貌，他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他是个机灵的，也知晓昨日知县大人对这武家的三管事很是不满，自然也就要端着一些。

    “打劫？怎么没见人到衙门报案啊？这打劫可是大事儿！咱们定陶一向治安甚好，怎么会有打劫的呢？若是有人打劫，我看多半就是你们这些在街上闲着没事儿干的泼皮无赖了！”

    “哎哟，您可不能乱说啊！封头，咱们兄弟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打劫这种事可是干不出来……”

    武三原本在旁边一直端着架子，并未言语，可是这会儿却也忍不住跳出来，“封况！你当人不知道你和姓安有关系，眼瞧着打劫的陈山虎在跟前，你都不抓，你就不怕上头知道了问你个包庇之罪。”

    封况皱眉，对武三直接叫他的名字很是不满，“这是——哟，这可不是武家的三管事吗？您这是怎么了？我还当您今个得在家里养伤呢！挨了板子还能这样在街上闲逛，看来刑班那些兄弟昨个儿没吃饱饭啊！”

    武三面上一热，眼瞧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对他指指点点，更觉脸热如火烧。他在定陶一向是横着走，哪里这么丢脸过？当时只觉脑子嗡嗡作响，气血上涌，恨得牙痒，直想扑上去咬封况两口。

    “姓封的，我现在就报案！你马上把这个陈山虎给我抓起来……”

    封况闻声冷笑，“真是对不住，武三爷，咱们当差的也是有规矩的。咱们也不能单凭您一面之词，无凭无据的就抓人啊！再说，您瞧瞧您说的这个疑犯，脚崴了连走路都要人扶，他能打劫吗？如果我真照您说的，您怀疑哪个我就抓哪个，带回衙里，只怕我们知县大人当我是傻子，直接把我轰出去呢！”

    “呸，”武三啐了一声，“老子不和你说这些，我现在就去衙门里报案，我倒要看看这定陶县里还有没有讲理的地儿了。”

    封况也不理会他，只扭头喝斥戚老三，“戚老三，你自己可是想明白了。你可是咱们定陶本乡本土的，不说家人、房产，就连祖坟都在咱们定陶。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像别人一样拔脚就能走。就说你母亲，要是知道你在外头做的这些事儿，可不得哭得眼都瞎了啊！？”

    戚老三面色灰败，虽然知道封况这不单只是在对他说，还在敲打武三，可是这会儿他却根本没法答应。

    眼见武三转身就走，他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在武三大声叫他时跟了上去。他这一走，在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也都快步跟了上去。

    封况冷哼一声，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的混帐东西！”

    陈山虎略一迟疑，反倒帮着戚老三说话了，“也不过是为了混一碗饭吃。咱们这些没地没产的人，自然是谁给钱就跟着谁——封大哥，您也别恼。戚老三那厮心里头还是怕着您呢！”

    封况面色稍缓，抬眼冲着同伴使了眼色，另一个中年差人就带着年轻的去疏散周围围观的人。

    封况揽了陈山虎，压低声音问道：“慕狄，你和哥说句老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封大哥，您还不了解我啊？我陈慕狄哪是做那事儿的人啊！”

    封况皱眉，“上次安押司被武三打破了头，你可是气得够呛。真不是你为了帮安押司报仇，就去偷着打了武三？”

    陈山虎叫冤，“我要是想打武三，那也是当着大家面狠狠揍他一顿啊！哪儿会背地里偷着打？您瞧，我是那样的性子吗？要说，上次可真是把我气个半死，可大郎不让我打，我也没法儿啊！”

    封况定定看了两眼陈山虎，也不再追问，只是道：“慕狄，你可不比戚老三他们。你身上是有过人命官司的，虽然大家伙都知道你当年也是为了义气才错手杀人。可到底还是犯事，又被流放充军过，这好不容易才回来，要是才过半年多你又生事，可是给安押司脸上抹黑，让他颜面无光啊！”

    陈山虎面色黯然，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看他应了，封况才松了口气。大力拍了拍陈山虎，这才转身走了。

    远远的，看到众人都散了。林贞娘才溜下马车，左右瞧过看没人注意了，才凑过去。

    陈山虎抬头瞧见林贞娘，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脸，“可是应了？”他急着问，一副盼着得到好消息的表情，让林贞娘不觉有些赫然。

    摇了摇头，林贞娘低头看着陈山虎的脚，“痛得厉害了？好像有点肿……”

    “先不说这个。”陈山虎急着追问：“东伯不答应？为什么不答应？是瞧不上我？”

    “东伯说，习武是为保家卫国，强身健体，不是耍狠斗殴用的……”林贞娘犹豫着，到底没把“泼皮”两字说出来。

    或许，东伯眼里，陈山虎只不过是泼皮无赖，可是经过昨夜，林贞娘却把这个定陶有名的街头混混看成了是侠盗。许是受前世在幽暗图书馆里找到的那几本翻得连皮都皱起的武侠小说的影响，在林贞娘心里，总觉得侠盗这样的人物很是了不起。比如说楚留香啊，那风流盗帅，俨然是浪漫的代言词了。

    虽然林贞娘没说出泼皮的话，可是陈山虎却仍是失落得垂下头。不过只是片刻，他就仰起头来，“我不会放弃的！既然东伯说习武不是为了耍狠斗殴，那我就不那样好了……”

    抬眼看去，陈山虎很快就看到那辆小驴车。还有坐在车辕上，半合着眼的林东。

    推开安泰，陈山虎一瘸一拐地横穿过长街。毕恭毕敬地对着林东躬身道：“东伯，我知道现在您看不上我，不屑收我为徒。但我想您知道，我陈慕狄虽然是个混混，但也有一颗爱国之心。我将名字改作慕狄，就是要效仿狄大将军，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林东睁开了眼，看着陈山虎，却没有说话。

    陈山虎满腔热切，在林东冷淡的注视下渐渐冷却，咽了下口水，他涩声道：“东伯，我打听到明年济南府要招兵，一早就打好了主意要去参军的。这次和之前被充军不一样，我是真心实意想要保家卫国——如果，我能成了，等以后我再回定陶时，您能不能收我为徒？”

    林东目光微闪，却道：“你要参军自去参军，与我有何相干？小娘子，该走了……”

    林贞娘在旁看着，颇有几分怨东伯不通情达理，可这事儿不是她能说了算的。只好向陈山虎点了点头，上了车。

    驴车渐渐远了，林贞娘回头，还能看到呆立的陈山虎。

    “东伯，”林贞娘忍不住要打抱不平，“您说习武不是耍狠斗殴，这我能明白。可陈山虎真的不同那些普通的混混……”

    “小娘子，昨个晚上，您是跟着陈山虎去打了武三吧？”

    林东平淡的声音让林贞娘一滞，咽了下后头的话。

    “那个、那个……”

    “这个陈山虎行事太过，就算他想报复，也不该带着小娘子你去……”

    眨着眼，林贞娘心道可不能让自己的事坏了陈山虎的愿望。抿了抿嘴角，她低声道：“我不瞒东伯，昨个武三是我们打的，钱也是我们拿的。不过那钱陈山虎可没动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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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打动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八章 瓦肆新变

    第四十八章 瓦肆新变

    林贞娘好说歹说，只觉得自己把口水都说干了，也把陈山虎从一个小混混打造成新一代侠义无双的侠盗了，可东伯却仍是默不作声，全没有被打动的意思。

    没奈何，林贞娘只好收了声，低喃道：“您一身本事，窝在这么个小地方都已经够委屈的了，难道还真要让这身功夫后继无人吗？”

    林东眉毛一扬，眼角扫过林贞娘，却没有说话。

    林贞娘只得缩回车里，直到驴车进了瓦肆才跳下车来。

    杜三娘隔着一条街看着林贞娘，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讪讪地收了声，低头去整理东西，只作没看到林贞娘一般。

    李四丢下手里的抹布，急道：“我说小娘子，你怎么还来啊？武三爷那人可不是个肯善罢干休的！你快走吧，说不定一会儿就来掀摊子了。”

    武小六也过来劝林贞娘，“那武三的外甥女是武家四官人的小星，仗着这个，他在定陶可是威风得紧。妹子，你斗不过他的——就是东伯在这……”

    林贞娘闻言，扭头看了看板着一张脸的林东。心道敢情他们都以为东伯这会儿过来是给她撑腰的呢！

    “我哪儿敢和那武三爷斗啊？我这样讨生活的小女子，可斗不过人一个大管事。李叔，六哥，你们放心，我就是来摆摊罢了。他们武家这半边街我摆不得，还不是可以到萧家那边去吗？再说，人武三爷这会儿的心思也不在我身上。要斗，他多得是对手呢！”

    叫东伯挑了担子，林贞娘往对面街上转去。她的煎饼摊子又不摆桌凳，占的位置本来就窄，随便哪块都能放下。可她这头才放下摊子，旁边的杜三娘就过来轰人。

    “小娘子，不是婶子容不下人，可是你这摊子摆在这儿可是碍我的事。我们这卖卤食的，来买的客官喜欢切了卤肉，在这儿小酌一杯。你这么一放，我可得小摆两张小桌呢！”

    林贞娘转目四看，她所占的这一块地儿，虽然是和杜三娘的摊子挨着，可是她在瓦肆这么多天，就没见这块地方摆过桌子。敢情，她一过来，杜三娘的生意就突然好到要加桌子了。

    “杜婶子，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带财。平时这块地都没摆桌子，怎么我才一来您就生意好到要加桌子呢？”

    杜三娘面上一热，却仍不松口。看看林东，她撇嘴道：“你可别看我们大郎没来，就欺负我个老婆子！”

    杜三娘今年也不到四十，可这会儿却好似老态龙钟的老妇要被人欺负般，一派嬴弱，如果她的表情不是仍那么尖锐的话。

    “杜婶子，这事儿和孟大哥在不在根本没关系。而且，现在可不是我欺负您，而是您这个做长辈的在欺负我这个小丫头吧？”林贞娘也不吵，只是淡淡道：“您看，这地方原本就不是您的。大家都是在瓦肆里讨生活，本该互相帮忙，您何必因为来得早了些就撵我呢？”

    放低姿态，她柔声道：“杜婶子，我知道您是个热心肠的人，万万不会看我无处安身的。”

    被她最后一句可怜兮兮的话戳中，杜三娘皱起眉，终于道：“小娘子，不是我撵你。你得罪了那武三爷，还想在瓦肆里混？就算你不是在武家那半边街出摊了，可是这不过是隔着一条街，有多远啊？要是武三爷来砸摊子，连累了咱们可怎么办啊？你这煎饼摊子，也就这么个鏊子值些钱，别个值得什么？又好置办。可我们就不同了，你婶子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这摊子赚钱活命呢！可受不起你连累。”

    眼见杜三娘说着话，就要来推她。林贞娘也有些恼了，“杜婶子，好好说话，您可别伸手——”

    杜三娘一愕，“哟，你一个毛丫头还厉害上了。怎么着，昨个和武三拼命拼上瘾了？也想和我动手？还是你这凶神恶煞似的伯伯过来了，有了仗腰杆子的就能上了？”

    “杜婶子，青天白日，大家伙都看着呢！我和东伯动没动手可都瞧得见！我只是怕您生气，伸手乱推时一个没推好再摔着自己，我可不敢担害您受伤的这罪名。”

    林贞娘哼了一声，沉声道：“您放心，就算武三要找麻烦，也得过了十天半月了。谁不知道武三昨个儿被衙门打了板子，是要在家里养伤的。”

    林贞娘这么一说，一边卖烤青蛙的就接道：“小娘子这话说得倒是真，刚我过来时还看到武三带着一群人往武记钱庄那头去。也不知道是昨打的板子重了还是怎么着，我瞧着坐软轿的武三连脑袋都好像肿了似的，还吊着胳膊呢！”

    他这么一说，附近出摊的倒都奇了，“谁那么大胆子，太岁头上动土啊！”

    不知是不是听到武三受伤，暂时没法找麻烦的消息，众人的胆子都大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武三的坏话，抱怨连连，更纷纷出口帮着林贞娘求情。

    “三娘，林家小娘子也不容易，这才多大就出来讨生活。你一向是个热心肠的，能帮就帮着呗！要不然，是你看着小娘子赢了你家大郎，心里不自在，看不得她在你跟前摆摊？”

    一句话惹毛了杜三娘。啐了一声，她骂道：“老娘是那么小气巴拉的人？别说是她，你们要是谁有那个本事，扑关赢了大郎，我一样笑嘻嘻地看你们吃肉……”

    嘴上骂着，她盯了林贞娘两眼，转过身去，虽然没再说话，可是行动上却是表明了再不会过来撵人。

    林贞娘松了口气，冲着众人道了谢，也就都四散开各忙各的。

    林东放下担子，睨着林贞娘，迟疑着问道：“小娘子，你不后悔？”

    “咦？”林贞娘诧异地回头，还未明白林东问的是什么意思，那头已经传来喧哗之声。

    直起身，她远远地看去，才知是安容和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萧家的那位管事萧莫。

    安容和一向待人都是和颜悦色，这会儿一路行来，也是一直与人招呼。直到走近了，才笑着让跟在身后的一个差人过去贴告示。

    “诸位乡亲，衙里有公告与大家知道，一会儿大家伙可以到公告栏上细看，就知端详。”

    有那性急的，就嚷嚷开了：“咱们也不识字，看什么告示呢？安押司，您还是直接和咱们说吧，是不是和昨个武三爷那事儿有关？”

    安容和笑笑，并没有说话，反是萧莫笑着站出来，举了举手，在众人喧闹之声渐息时，沉声道：“昨日武三欺行霸市的行径，大家伙都是有目共睹的。咱们定陶的父母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眼见治下竟有这等恶人，大感愤慨。所以昨个儿就特意请了武家的四官人到衙门里就咱们瓦肆租金的事儿详商。”

    顿了顿，他眼见众人都盯着他了，才大声道：“从今天起，这瓦肆的街面上，不管是武家的店铺前还是别家的店铺前，都一律照咱们萧家的行事，每月只收一百文钱。这个钱，不是租金，而是一半留作修茸街道的费用，另一半则给打扫街面的杂役。以后这杂役，不只要负责打扫街面，还要维护街面上的治安，虽然不是衙门里的差人，但也算是协助衙门做事的。这个杂役呢，要两个人，也不用从前我们萧家的仆人，就在定陶县城里找。若大家伙有愿意的，可以到衙门里去报名。这杂役，一个月也能拿个一两银子还多，也算是一份好差事了。”

    萧莫这些话一说出来，街面上就沸腾了起来。有人叫，有人嚷，有人笑，也有人哭的。尤其是在武家这头摆摊子的，喜得手舞足蹈。

    这每月一两银子的租，也不是谁都能撑得住的。若不是街面上早实在找不出空地方，谁还会死撑着呢？

    林贞娘默默看着，眼见萧莫笑的得意，她不自觉地掀了掀眉。

    这么大的好消息，从萧莫口中说出，就算是做事的是衙门，可老百姓也对萧家感激莫名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也算是得了实惠。也不再继续摆摊子了，她喊了东伯，挑着担子又走回对面，照旧在李四和武小六中间把摊子一摆。

    想是瞧见了她，安容和越过人群，笑着招呼了一声，“林小娘子，怎么不在家里歇上一两日呢？”

    随手帮忙把菜篮子从担子里拿出来，安容和有意无意地道：“你又不和他们一样，几天不摆摊子家里就要断粮，实不必这么卖力的……”

    “在家里嫌不住……”林贞娘随口应了一声，忽然声音一顿。

    刚才东伯问她，她一时没有会意。现在却是突然明白东伯问的是什么了。

    是，林家虽然不富裕，可是家有薄田，吃穿还不算太发愁。就是她不出来摆摊子，林家也能维持生计。若说她出摊子是为了那一口饭，实在太过了。可是偏偏她就是硬出来瓦肆摆这个摊子，甚至不顾娘的阻拦。为的什么？

    如果是之前的那个林贞娘，大概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吧？可是，她不是从前那个林贞娘呢！就算衣食无忧，可那样一辈子都圈在一个小小院落里，看到的只是抬头那一方天，想的都是院里那点芝麻事，有什么乐趣？！

    勾起嘴角，她抬头迎着安容和的笑容，灿然一笑，“出来，才能好好看清楚这天这地这人世间啊！若我没走出来，又怎么会认识这瓦肆里的老老小小，又怎么会认识安姐姐、陈大哥和安押司你呢？”

    安容和目光一闪，显然是没想到林贞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偏了头，睨着林贞娘，过了很久，他才无声地笑了起来。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林家的小娘子，果真不是个还未长成的孩子了呢！

    第四十八章 瓦肆新变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九章 眩耀的老板

    第四十九章 眩耀的老板

    再看林贞娘，安容和眼中就带出一些别样的欣赏。

    且不说那些京中贵女、官宦之家或是豪富之家的千金，就是寻常小康之家的女子，只要家里能过得去，也不愿出来受这风吹日晒的辛苦。守着家中那个小院，守护着丈夫、孩子，对她们来说才是天大重要的事。可是，面前这个少女却在说走出来——从那个小院走出来，看这广阔的天地……

    这样的话，安容和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如果说之前他因这少女与他少时相似的处境而产生怜悯同情之意，又因她与母亲相似的泼辣而有稍许好感。那现在，他真的是欣赏这个少女了。

    只有心胸广阔之人，才会想去看广阔的天地。眼中所见，即是她的世界。这个少女，她的世界，也一定会是广阔如这天地吧？

    微微笑着，安容和还待说些什么，却有一个差人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林贞娘隐隐听到“武三”“打劫”之类的话，心中就知必是武三果然是跑到衙门里告了状。衙中与安容和相熟的，都知道他和陈山虎的关系，自然跑来通风报信。

    呶呶嘴，林贞娘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这会要帮着陈山虎说什么他崴了脚的话，怕非但不能帮忙，还要让这狡猾的安容和生了怀疑吧？这样的倒忙还是不要帮的好。

    听罢那差人的话，安容和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忧色。可告辞时却仍是从容，面带微笑。

    “东伯，”低头收拾了会摊子，林贞娘又抬起头看向林东，“您说，陈山虎会不会有事？”她有些惶惑，有些后怕，要是真查出来打武三的是她和陈山虎，那会不会真的把他们关进大牢？

    虽然性子执拗，可是说到底林贞娘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在太平年代长大的。对于衙门、大牢这些，平日里说些闲话倒也罢了，可骨子里，还是忌讳的。

    林东歪着头看她，“小娘子怕了？既然知道怕，还是莫要再摆这摊子了。”

    林贞娘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恼道：“东伯，我知道你恼了我，可是就是这样，我也不要一辈子困在一个小院子里。”

    林东睨她，抿了唇没有再说话。

    林贞娘讪讪的，一扭头，正好瞧见走过来的莫小三。忙着笑脸相迎，林贞娘笑问：“小三哥，可是要买煎饼。”

    莫小三应了一声，凑过来，却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没什么吧？林小娘子！我听说昨个儿你被武三爷打得不轻啊？”

    林贞娘眨巴着眼，心道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她昨天虽然受了点伤，可也不是武三亲自动的手，更何况也不过是些擦伤，哪儿来伤的不轻之说啊！

    没瞧林贞娘的神情，莫小三只自顾自地道：“我昨个儿来买煎饼，一听说这事儿吓了一跳。不过林小娘子也真是仗义，要不是你这么一闹，这瓦肆里老老少少哪儿能得这么大的好处啊！嗯，女中豪杰……”

    看着莫小三翘起大拇指，林贞娘只觉得汗颜。还女中豪杰，这都是哪儿和哪儿啊？这莫小三是听人瞎说的，还是自己胡思乱想的。

    “我们楼里都传开这事了！都说这武三纯属活该，要不是他一直那么霸道，父母大人能叫人把他脑袋都打肿成了猪头吗？”

    莫小三说得兴奋，林贞娘却越听越头痛。这还真是，果然不论什么话，只要一被人传，那就不是原样了。明明武三从衙门里出来还没伤着什么，可现在那被他们下黑手打的都成了知县大人下的令的。这要再传下去，还不成了知县大人亲自动手教训武三？

    “那个，小三哥，你今个要买几张煎饼啊？”打断了莫小三，林贞娘怕自己再听下去真的要哭笑不得了。

    “啊，”莫小三醒过神来，把手中的荷包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梅小姐说了，你的煎饼好吃，再定上半个月——小娘子，你可得感谢我，要不是我和梅小姐说你的好话，梅小姐哪儿会吃你这个啊！”

    接过荷包，看着里头满满一袋铜钱，就是不数，这么掂着也得有个一、二百枚。这可不只是定半个月的钱了。不过林贞娘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就这么递给莫小三。

    “小三哥，全靠你帮忙，这些钱你拿去买两碗浆子喝，也算我的心意。要是等以后发了大财，一定请小三哥好好吃一顿酒。”

    前世里，她是做不惯这些人钱往来的。除了逢年过节，给教她的师傅送些节礼外，再不会这个。可纵是不惯，看也看得多了。连给师傅新居开通天然气的都要塞了钱才不找茬，何况其他？

    总算，说话还算流利，没结巴也没脸红。待送走了莫小三，回头看林东若有所思的神情，林贞娘不及多寻思，就又去招呼客人。

    不知是不是昨个的事有所警惕，今天就没像往日一样把林贞娘送到就走，反倒是一直陪着她。到了下午，也在摊子上和林贞娘一起吃的煎饼。

    刚吃过晚饭，刘原就来了。起先林贞娘还不知道是刘原，只见得一片阴影投落，还当是来了客人。一抬头才发觉竟是刘原。

    “来了也不说……”话说了一半，林贞娘瞪着刘原，直眨巴眼睛。

    是挨打了？

    刘原的脸有些肿，隐隐的还浮着手指印。连嘴角也破了。瞧这模样，刘大官人这一巴掌可是下的大力气。

    看清了刘原的一张脸，林贞娘就有些嗫嚅难言。昨个事乱成一团，她几乎都忘了是自己把刘原推出门的这事了。现在，刘原这是来找她算帐？

    咳了一声，林贞娘站起身，看着瞪她的刘原，讨好地笑了笑，“怎么这么着就出来了？也不在家歇两天？”

    她这话没说好，刘原一听就火了，“怎么着，怕见我这张脸？看着我这张脸，有负罪感是吧？”

    “什么啊？我不是怕你顶着这么张脸出来丢人吗？”话一出口，林贞娘就知道不妙。

    刘原倒没立刻发火，反倒先下意识地掩了掩脸。他也怕人瞧见他这副模样丢脸啊！不过，他就是故意要让林贞娘知道知道她都犯了什么错。

    手一松，刘原把脸凑近，特意让林贞娘仔细瞧清了，“你看清楚了，要不是你，我不会被我爹打成这样，你看看，我这脸——差点就从潘安变盐无了！”

    林贞娘伸了手，指尖还没触到刘原的脸，就收了回来，“盐无？这个我知道，不是个女的吗？”

    刘原一滞，挑起眉瞪她，“你甭管是男是女，反正我这张脸要毁了，你就得赔。”

    “赔什么赔啊？你这养几天不就好了……”林贞娘呶了呶嘴，“我昨天也不好过，我这不也被人打了嘛？”

    刘原一怔，贴近看着林贞娘脸上并不太明显的淤青，“哪个混蛋打你？东伯怎么不揍那混帐东西。”

    林东眼角抽搐，扭过头坐在马扎上不哼声。

    林贞娘心里发虚，忙转开话题，把昨天大战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重点在于今天瓦肆就有了新规定。听得刘原眼睛发亮，倒把追究林贞娘推他出门的事忘了。

    等过后回过神了，气也消了大半。从袖袋里取了一张大红的请柬，刘原大模大样地往林贞娘面前一递，“呐，这个给你，十月二十五是大吉日，知味斋开业，你到时候过来观礼吧！”

    “开业？”林贞娘一喜，忙问：“刘伯父答应你了？”

    刘原仰起头，神情间颇有几分骄傲，“本老板终于成功说服了我爹，他再不逼着我上学堂读书了——只要，只要我在一年之内让投下去的本钱翻两番。”

    “翻两番？”林贞娘掐指一算，刘原这回下的本钱是他历年积攒的全部积蓄。少说也要五十多两。这翻两番的话，就是要五十变一百五啊！一年赚一百两？这个可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你觉得难？”刘原拿眼睨她，“那是你没做生意的脑袋！”嘴上讥诮，可刘原心底里其实也是没底。

    虽然喜欢做生意，之前总是想着法混去家里的几家肉铺去帮手，可是到底没有自己做过生意。现在突然自己做生意了，反倒觉得有些忐忑。

    这次，可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了，要是这么搞砸了，他就得顺着他爹为他设定的道路走了。那，还是他自己的人生吗？

    目光一转，刘原的目光一亮，“咦，贞娘，你终于舍得买个好荷包了。”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林贞娘笑了，“哪是我买的，这是春香楼的玉梅小姐买煎饼给钱时捎带的。”

    “玉梅小姐？”刘原低喃出玉梅的名字，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他突然一拍手，“有了——”

    “有、有了什么？”想起之前刘原还拉着李安要去青楼喝花酒，林贞娘不由皱眉。心道这刘原不会是动了什么心思吧？

    刘原哪知林贞娘已先想歪了，直接伸手拉她，林贞娘手一抖，忙不迭地甩开，他也不在意，只兴奋地问：“贞娘，你和玉梅小姐熟吗？”

    第四十九章 眩耀的老板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章 广告

    第五十章 广告

    听到刘原问，林贞娘立刻摇头摆手，“不熟不熟，真的一点儿都不熟。”

    刘原不知此刻林贞娘早就把他想歪了，仍是兴致勃勃地道：“就算不熟，也没关系。本来人都是从不熟变熟的嘛！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拜访这位玉梅小姐……”

    他说得兴起，只是这一句话之后，却是突然消了声。看着林贞娘，又偷瞧扭头看他的林东，很有些尴尬之色。

    林贞娘倒是后知后觉，在林东冷声道“刘老板该回铺子上了”时，反应过来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为何反常了。

    她对青楼ji馆没什么感觉，对那些ji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并不像一般良家女子，一听到把自己和ji女扯到一起，必要羞愤难当，要死要活的。可是她没感觉，东伯却是护着她给刘原冷脸看了。

    刘原没有恼，只是俯下身，向东伯施了一礼，“小子无状，一时说得兴起，东伯多担待，我并不是有心的。”

    东伯哼了声，扭过头去也不再追究。

    林贞娘瞧着刘原，避了东伯，压低声音问：“你想怎样？”该不会这刘原无师自通，也晓得名人效应的道理吧？可是他那点心铺子可不是开在瓦肆中，专以瓦肆往来的人做销售对象的。若是如她一样，走玉梅那条路，只怕适得其反。

    刘原被东伯冷言刺了一句，这会儿倒没刚才那兴奋劲了。虽然眼睛仍盯着那只荷包，可却没了之前的热切，只是皱着眉，若有所思道：“不对、不对，怕是不能如此……”

    林贞娘失笑出声，“你到底想什么，又不说，谁知道你想的事到底是什么，又怎么个不能如此呢？”

    “我是想……”瞥了眼林东，刘原也压低了声音，“咱们这点心铺子，要赚什么人的钱？无非就是女人和孩子嘛！所以刚才我就想能不能请那位玉梅小姐帮咱们宣传宣传，要知道她们楼子里的小姐可有大把的钱，没处使呢！”

    偷眼看林贞娘，见她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提及青楼而变了颜色，刘原就又道：“不过，我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妥。虽然玉梅小姐把咱们‘知味斋’美味的名头传出去是好，可是怕是那些当家主妇们会有意见。万一，以后孩子一要吃点心，她们就说——啊 ，那个楼子里娼ji爱吃的点心有什么好的——你说，要真是这么糟可怎么办？”

    少年清郎的声音刻意压低了，把那嫉妒的主妇们怨言怨语学个十足，甚至连表情也是那样幽怨。倒让林贞娘不觉笑出声来。

    “既然这事儿不成，那你就再想别的法子呗！这要知味斋在定陶城里人尽皆知，也未必就非走那条路，别说只定陶一县，要是广告打得好，那全国不都得知道。”

    对上刘原的目光，林贞娘猛地收声。再说下去，她怕是连电视广告，央？视这些个都要溜出来了。

    “敢问，何为广告？”刘原神情一正，居然一本正经地请教，甚至还长揖一礼。

    闪到一边，林贞娘只觉好笑，“你做什么？这么多礼，可不象你平时……”

    刘原却仍是一本正经，“我刘原虽自觉是做生意的材料，可是却也知道不过是仗着些小聪明。贞娘，你虽是闺阁女子，可是我知道你同一般女子不同。我不知道你都是从何处学到这些的。但至少我现在做的这两门生意，缺了你根本就成不了事。我若自大，不肯诚心向你请教，只怕日后也不过是定陶县里一小小商贾，何谈大商之说？”

    因为少年的一番话，林贞娘面色也严肃起来。这少年，是真的要成为大商贾——或许，他的志向甚至比她想象的还大吧！？

    轻咳一声，林贞娘极力想更详细地解释什么是广告。可是，前世里虽然每天都有扑天盖地的广告充斥在生活中，但她又哪里知道广告到底算是什么呢？

    “这个，广告，广告，啊！就是广而告之之意嘛！”对，就是这个意思。她记得前世央视的公益广告就叫这个名来着。

    “也就是说，把你想要说的，想要告诉别人的尽可能的告诉给更多的人知道——你能听明白吗？”

    掩饰地捋了下头发，林贞娘突然一拍手，“你看，你想借那位玉梅姑娘让人知道咱们‘知味斋’，就是打广告嘛！还有啊，你看那些铺子，扎着欢楼，挂着幌子，又有酒楼前的酒旗，不都是打广告，为了让更多人知道他们铺子吗？还有什么‘太白遗风’‘杜康佳酿’这些话不就都是广告词吗？”

    垂下头，刘原若有所思。就在林贞娘心里嘀咕着“你要是再想不明白，我也没办法了”的时候，刘原突然抬起头来。

    “我懂了！就是说，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让定陶人知道了二十五日定陶有一家‘知味斋’开业，那就是成功地打了广告——可是这个意思？”

    “就是就是，不管是报纸啊还是电——店铺上头挂旗，就算是在墙上写上大字标语，只要让人知道‘知味斋’就是成功。”

    林贞娘拍着胸口，还没缓过神，就听到刘原在问“什么是报纸”。嘴角抽搐，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幸刘原自己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你是说邸报是吧？那个是朝廷办的，咱们可是上不了。就是咱们定陶，大概也只有知县大人才能看到——那也不管用啊！”

    突然一拍手，刘原跳起来，“有了！咱上不了邸报，可咱也能写你说的那个报纸啊！咱们自己写一个。”

    自己写报纸？！眼见刘原转身连招呼都不打就跑远了。林贞娘自己低声嘀咕：“还办报纸？真要当大宋第一个报业大亨？”

    虽然没有听到她说的是什么，可林东却还是皱眉问道：“小娘子，刘家小郎真是要做大老板了？”

    “嗯，是要做大老板了？”林贞娘没有回头，只是远远地望着刘原渐远的背影。

    这小子，跑得真快！不过，真是很开心吧？或许，许多年后，刘原真的成了大老板，可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如此的兴奋，这样的开怀了吧？不过赚多少钱财，只为少年时纯粹的梦想。

    林贞娘很快就知道刘原说的自己写报纸是什么意思了。他说要写的不是报纸，而是传单。刘原跑出瓦肆，没去找别人，而是径直去了学堂，把李安扯了过来。

    李安性子绵软，被刘原死拉活拽，竟是根本连拒绝都没法子拒绝。只能被刘原拉着扯到瓦肆林贞娘的摊子前。就在小马扎上，和刘原两个磨来磨去，写了一个传单出来。

    这宣传开业的传单，在大宋大概是头一份了。要说，没有后世那样吸引人的噱头，可在这时候已经算是很前卫了。

    大概后世A4纸大小的白纸上，开头大字标题：“知味斋开业大吉”八个大字。在下面双写了一幅对联：“无心已闻香，细品始知味”。

    然后下面是正文，却是一系列优惠活动。上书各式糕点，什么绿豆糕、赤豆糕、梅花糕、桂花糕、马蹄糕、云片糕，总之是挑着一些时下常吃的糕点写了，重点是这些糕点开业三日期间都是买一斤送半斤。而重中之重的蜂蜜千层糕，非但没有优惠活动，还是限量的，只有前五十名顾客可以买，而且还只限买一斤。想多买还不卖您呢！

    这样的宣传单，就是在后世也算是合格了，更何况是现在这年代？而且刘原也算是下了本钱，这买一斤送半斤的事儿，到开业时，定陶的小媳妇、大娘大婶们还不得挤疯了？

    “我想好了，这几天把店里的掌柜的还有会写字的伙计都拉上，再叫上几个学堂里的，就写这个报纸。写一张给他们两文钱，非得写个几百张发出去才行。”

    “一张两文？”林贞娘歪了脑袋，“回头我也帮你写——对了，就算你发了几百张出去，可定陶也不是人人识字啊！尤其是那些大娘大婶们，你叫她们怎么看得懂你的广告？”

    “这个简单！”刘原一扬脖，手一指，却是指的正在对面街上买糖稀的小男娃。招了招手，他大声叫道：“那娃娃，你过来啊！”

    虎头虎脑的男孩扭过头，看看刘原，撇了撇嘴，根本没理他。刘原笑声一滞，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半蹲在那男孩身前，刘原也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又站起身替那孩子付了糖稀的钱。那男孩吮着手指，重重点头。呼啸一声，就跑得远远的。

    刘原转回来，看着林贞娘和李安，很是得意，“我都和那小家伙说好了，他这就去找他的朋友过来。这些天，他们就在定陶满街跑，按我教的唱儿歌，我一天一人给他们五文钱，能买五只烤青蛙或是五串糖稀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林贞娘一听，立刻拍手，心道在没广播、电视、电脑的年代，可再没有比人人传唱的儿歌更好的宣传方式了。

    听到林贞娘夸他，刘原头仰得更高了，“别拍马屁，再拍马屁也不管用，你要去写报纸，我可不给你钱——自家的生意，帮手也是应当应份的……”

    一句话，把林贞娘噎得够呛，可看看刘原那笑眯的眼，她却又笑起来，只是低声笑骂：“奸商……”

    第五十章 广告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一章 开业

    第五十一章 开业

    驴车行过长街，就能听到外头有孩童歌唱的声音。

    “知味斋，味道美。千层糕，蜂蜜醇；梅花糕，味淡淡；桂花糕，香十里；赤豆、绿豆，香喷喷……”

    这些天，大街小巷总能听到这些孩子的儿歌。穿街窜巷，打打闹闹间，就把“知味斋”的名头扬了出去。

    又有年纪再大些的少年，或是店里的学徒、伙计，或是从学堂里拉来的帮工，在集市外、瓦肆中发着传单。

    林贞娘笑说这大概是最早的署期工了。刘原起先还不懂，等问过了不禁失笑，笑过后又叹：“也就咱们定陶还能拉几个识字的小书生来帮手。若是济南府又或是京里，像我这样去拉读书人来作工的，怕是要被人骂死……”

    听到刘原叹息，林贞娘也有些怔忡。

    倒也是，现在可不像后世，学生勤工俭学是美德。现在的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出去做工赚钱，是要被人骂有辱斯文的。

    “你一定不知道，安容和安大哥当年可是中过举的。”刘原扬着眉，又来八卦：“我听王大哥说那会安大哥才十六，是咱们定陶少有的神童。都说他可能中进士，少年成名，从此飞黄腾达。只可惜，那一年他爹外出做工，从房顶上摔了下来，没熬到冬天就死了。阿媛又生了病，烧得眼睛都瞎了。许大娘为着给安老爹办丧事，给阿媛治病，借了不少钱。大年节里，债主逼上门，说是不立刻给钱就要拿他们的房子抵债。”

    啧啧有声，刘原哼道：“那么大的院子，可是比安家欠的债多上几倍呢！！许大娘自然是不肯的，拿着门栓生生把债主打出门了。也就是因为这儿，安大哥没去赴京参加春闱试。听说许大娘那年哭得厉害，说是就是卖了房子也要安大哥去考春闱试。可安大哥却一声不吭地跑到船上做了船工。甚至瞒着许大娘先是预支了工钱还债，又跟着船往江浙跑了两年船。等回来后，又找了门路进了衙门做了押司，竟是再也没提过半句再考科举的事儿……”

    刘原是当八卦讲，林贞娘听得却是心里怪怪的。

    怪不得安容和那会和许大娘说什么她像许大娘的话。敢情许大娘年轻时还拿着门栓赶过债主——不过，倒不稀奇，许大娘那么泼辣，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不对，这么说，不就是她也和许大娘一样泼辣？她、她还是很讲道理的好不好？

    有些纠结，林贞娘索性不去再想。只是再看到安容和时，她倒觉得不像之前那么不顺眼了。

    赶在开业之前，她带了“知味斋”最好的几样点心到安家拜访。一来是送点心给安媛尝尝；二来，却是另有目的。

    “安押司不必多心，这点心不过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对父母大人的一片敬爱之心。除了想请父母大人尝尝治下小民亲手做出的点心外，再无其他之意。”

    话是这样说了，可是林贞娘瞧着安容和嘴角淡然的笑意，就知道安容和早就把她的心思看得真真的。

    说起来，什么敬爱之情？没有私心才叫怪呢！若依着刘原的心思，是想叫她直接求安容和帮着向那位骆大人求一幅字的。到那时候，把那字往“知味斋”一挂，那可真是档次完全不同了。

    不过被拉着当参谋的李安却是不赞同。虽然说话仍然怯怯的，却仍是轻声细语地表示反对。用他的话说，要是林贞娘在安容和面前一提这事儿，再说什么润笔费这茬，安容和就算不立刻把林贞娘丢出去，八成也以后会断了来往。所以，送点心归送点心，什么都别提才是正事。

    被李安一说，刘原也醒过神来。只说自己之前功利心太重，几乎坏了大事。竟是硬拖住李安，只说以后李安就是他的首席智囊了，等以后他成了大老板，刘氏财阀里绝对有李安的一席之地。

    一番话说得李安面红耳赤，想要推拒，却被刘原抱肩膀抱得太紧，只能由着他胡说八道。自已教着林贞娘学了一番“官方对话”。

    虽说林贞娘把点心匣了送到了安家，可是其实她并不知道安容和有没有把他们“知味斋”的点心送到衙门里去。至少，直到开业那天，也没听到有话传出来，说县令大人最近喜欢上一家名叫“知味斋”的点心铺子做的点心的话。

    时光如水，在忙碌的准备中，“知味斋”终于正式开业了。

    这一日，林贞娘没有去瓦肆，而是早早地到了铺子里帮忙。虽然她已经把点心的制作方法交给了师傅。可是今天开业头一天，她还是亲自做了蜂蜜千层糕。

    等在后院厨房里忙完了，她打扫干净身上粘到的面粉，摘了围裙直接往前面铺子上来。人还没撩开帘子，先就听到外头刘大官人的喝斥声：

    “刘原，现在这些小打小闹都是仗着你的小聪明，我就没听说过这么满街找些小儿唱儿歌就能招揽到生意上门的。”

    听到刘大官人的声音，林贞娘脚步一顿，迟疑了下还是撩开了帘子。她虽然怕刘大官的凶面，可是也不可能避开一辈子啊。

    进了前面铺子，正好听到妇人轻责：“你就少说两句吧！再怎么今个儿也是阿原的大喜日子！阿原，你别听你爹乱说。要说，你这找些孩子唱儿歌的主意，也算不错了。至少娘在院里都听到了。那个什么‘知味斋，味道美’……这个好，就是娘听着也想吃一块了！”

    朗声大笑的妇人虽然穿的料子富贵，头上也戴着金银，还有最新款的花冠梳，可是那笑起来的模样，还有略显粗壮的身躯，都不像是富贵家的夫人。

    不过也是正常，这朱氏早些年可是和刘大官人一起站肉摊子卖肉的。听说当年刀工之利，一刀下去，绝对是买肉人想要的那个斤数，不带差一毫的。

    说话间转过头来，朱氏倒是一早就瞧见林贞娘了。

    “咦，这姑娘……”

    刘大官人也转过头，看清林贞娘，原本绷着的脸就笑了起来，“小娘子别来无恙吧？”

    听到刘大官人这文绉绉的问候词，林贞娘一个没绷住，几乎笑场，还好及时低头，借着福身的机会掩饰了嘴角那一抹笑。

    “伯父、伯母安好。”

    “哎哟，快起来、起来，”朱氏手快，一把拉起林贞娘，上下打量着。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容，连眼睛都笑得半眯起来。

    “你别听他爹那些怪里怪气的话，咱们娘们儿不学他，好好说话……”显然夫妻感情极好，朱氏又不把林贞娘当外人，直接就当着林贞娘报怨刘大官人装雅人的事。

    刘大官人哼了声，“人林小娘子是举人之女，书、书……”书香世家的话说不上来了，刘大官人临时绕开：“读书人家的女儿，话说自然是文雅了——就和我一样！”

    白了她一眼，朱氏看着林贞娘，似乎是略有些迟疑。

    林贞娘就笑起来：“虽小女识得几个字，但还是觉得伯母说得对，咱们日常说话还是平常些的好……”

    一听林贞娘说这样的话，朱氏立刻大喜，拉着林贞娘话起家常，竟是越说越亲近。

    眼见自家母亲拉着林贞娘说个没完，一直呆在一旁的刘原却是有些急了。重重地咳了一声，他喊着林贞娘一起出去，“眼看快到吉时了，你这个二股东是不是也得看看外头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股东，是从林贞娘那儿学来的。还没等刘家父母想明白到底什么是股东，刘原已经拉着林贞娘出了门。

    “我娘和你说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不知怎么的，刘原今天说的话也有些奇怪。

    林贞娘不以为意，倒是扭头看着一身红的刘原，笑盈盈地道：“是开业，又不是结婚，你今天穿得可真像个新郎官……”

    一句话，刘原几乎没被口水呛到，盯了林贞娘两眼，他口齿微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别过脸去看着远去。

    站在点心铺子门口，林贞娘扭头看着那块尚未挑下红绸的匾额，再看两边那些迎风飘扬的彩旗，不由抿嘴偷笑。

    这彩旗可也是她的主意。还别说，这些彩旗一挂，真就有了几分气势。虽说欢门不大，不像那些酒楼以彩帛彩纸来得艳，可这些彩旗却绝对弥补了这些缺憾。

    “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人来呢？”看着已有伙计在架起来的竹架上缠爆竹，林贞娘不禁有些急了。

    可别真闹个花了大功夫，却是开业时连来捧场的都没有。

    刘原也是紧张，“不、不会没人来的……”

    正说话间，前面可就真有人来了。只是那从车上下来的人却是两人都认识的。定陶煤矿上的宋老板。下了车，就先拱手，“恭喜、恭喜，小刘老板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虽然来了宾客，可刘原脸上的笑却有几分牵强。陪着笑还了礼，自有掌柜的接了礼单，领着伙计检点礼物。

    “多谢宋伯伯看我爹的面子过来道贺。”

    刘原才说完，宋老板就笑了，“这小子，说什么呢？别人或许看在你爹面上。可咱们是什么关系啊！你这铺子里的煤可都是我供的，你这大主顾开张，我怎么能不亲自来道贺呢？”

    笑着拍了拍刘原的肩膀，宋老板压低了声音：“刘老板，我听说你开了个什么煤场，做什么蜂窝煤啊！怎么着，和老哥我好好说道说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PS：感谢alice963的打赏

    第五十一章 开业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二章 论商

    第五十二章 论商

    突然听到宋老板这一问，刘原先是一怔，随即就笑了，“不过是小打小闹做出来的玩艺，还说不好呢！等以后再和宋伯伯说——啊，欢迎、欢迎……”

    借着又有客人上门来，刘原错开脚步迎了上去。

    宋老板转目看见一旁，林贞娘也正好去和缠爆竹的小伙计说事儿。嘴角一勾，他眯起眼笑起来，“这群小家伙，一个比一个贼，看来咱们真是老了……”这一句话，却是对着迎出门口的刘大官人说的。

    刘震山哼了一声，拿眼白宋老板，倒是没再之乎者也装斯文，反是粗着嗓子骂道：“一大把年纪了，还惦记着小辈那点东西，你老宋也不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啊？只要能赚钱，怕什么？这钱嘛，还是大家一起赚才开心——嫂子！”也有三、四十岁的宋老板看到朱氏，立刻就笑起来，“你听着了，你们家老刘大哥又骂人……”

    朱氏笑盈盈地睨了眼丈夫，却是帮腔道：“宋兄弟，这你可别怪嫂子不帮着你！要是你和我们老刘闹纠纷，我一准帮理不帮亲。可谁让你偏要去惹我家宝贝原儿，你要惹了他，你嫂子我可就是帮亲不帮理了……”

    闻言大笑，宋老板一面笑一面往铺子里进，“好好好，我惹不起阿原。要是我真惹他，怕是嫂子下回拿着杀猪刀奔着我来了——我可不像刘大哥，招架不住……”

    一番话引得刘震山一阵笑骂，却终是哈哈大笑扯过了这事儿。

    刘震山自门里往门外看，看到刘原笑容满面招呼渐多的宾客，并无半分失礼之举，脸上也就多了几分笑意。

    正和朱氏说话的宋老板见了，就笑道：“老哥，你就放心吧！你们家阿原是个好样的！别说今个儿一半的宾客是看你的面子来贺，断不会挑理。就是真有那歪的，阿原也能应付得来。说实话，我真是羡慕你能有阿原这样的儿子。想想咱们老哥俩，十六岁时在做什么？听着家里爹娘的话跟着师傅学杀猪宰羊，手里握的是屠刀，身上溅的是血。何尝想过自己开铺子做生意呢？阿原——不错了！”

    “那是老子那会儿没本钱……”不斯文地骂了一句，刘震山叹道：“我倒希望那小子能像咱们哥俩一样听大人的话。我刘震山二十好几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他用心读书，也能中了功名回来光宗耀祖，可这小子偏偏就是铁了心要做生意。做生意哪那么好啊、还不是要被人瞧不起……”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接道：“那是他们的生意做得不够大！”

    刘震山收声，和宋老板一起扭过头去，却见一个蓄着一缕美须，举止斯文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见到二人回头，就笑着拱手，“二位老哥，许久不见。”

    “蔺老板！”二人同时迎前，见礼时亲热中又带着尊重。

    “听说你一直在济南，没想到小儿这么个点心铺子，你居然亲自来……”

    刘震山的客气话还没有说完，蔺老板已经笑起来，“也是巧，我前两日才从济南回来探亲，走在街上就听到那些孩童大唱儿歌。虽然唱卖的听多了，可这让小孩子编了儿歌满街唱的，还是头一回听到。一打听，才知道这行此奇招的少年商人竟是刘老哥的公子，那自然是要来道贺才行了……”

    目光四下扫过，蔺老板点头赞道：“这铺子装得不错，清雅、舒适，嗯，这里用博古架隔开的，可是可以让客人在这里品尝点心呢？”

    刘震山一时语塞，刘原这铺子他也是第一天来，还真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做什么的。正想去叫刘原，旁边已有人淡淡道：“这位大叔眼力果然不凡。”

    却是林贞娘转过来听到这人说话。虽然不认识，可看这人一身绵袍，腰坠环珮，手指上还戴羊脂白玉的扳指。非富则贵，这样的主顾一定得好好招待。

    “大叔，我们知味斋的点心既可以外卖，也可以店食。配以本店的各色‘凉水’，如甘豆汤、绿豆汤、卤梅水、姜密水、荔枝膏水、紫苏饮、蔷薇水，更显点心的香甜。”

    宋朝的“凉水”很像后世的饮料，虽然味道没有那些饮料甜，要淡上许多，可是这些都是纯天然的。

    林贞娘还打算，以后还会再在知味斋里卖“糖水”，什么生姜牛奶、银耳莲子汤、番薯糖水、鸡蛋腐竹糖水、赤豆沙等等。这时候，糖这种东西还是金贵，一般人家不过总吃。所以外面卖糖稀、饴糖还有凉水的才会那么多。想来他们的糖水系列若是推出了，应该也会很受欢迎的。

    “大叔，您若有兴趣，不妨过来一试啊！您看这两间雅室，有博古架相隔，闹中取静，若是自外向内看，绝不会看到内里的情形，您进来看啊！”

    因着林贞娘的热情，蔺老板还真是进了里面的雅室。小小两间雅室，面积并不算大。而且这里的布置与外头的酒楼、茶楼极不一样。

    “这个，有点像汉时的摆设啊！”

    雅室里，放的不是桌椅，而是矮脚的方榻，榻上自有小桌。而且小桌下铺着毛毯，上面又丢着几只方形的软枕，可倚可坐，看上去既舒适又随意。

    听到蔺老板说似汉时的摆设，林贞娘眨巴着眼睛，接不上话。她这个雅室，几乎是照搬了日本的榻榻米。在后世，正流行这样的装修风格，在飘窗上搞个榻榻米，既舒服又好玩。

    来吃点心的，想来还是以女子和孩子居多，所以林贞娘才建议刘原把雅室做成了这个样子。至于这是不是汉时的风格，她可就不知道了。

    “这个，又是什么？”蔺老板俯下身，看着那只没有盖子的竹箱子，他随手拿出一只看起来像是竹马的东西，好奇地回头看向林贞娘。

    “这些是我们特意买来的玩具，像这个是小竹马，下面还有竹蜻蜓、九连环什么的，只要是来店里的孩子，都可以免费玩这些玩具。”

    看着林贞娘，蔺老板起先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没有再和林贞娘说话，而是转向刘震山，笑着拱手道：“刘老哥，令公子不简单啊！我行商这么多年，好酒楼去得多了，可若论对客人的细心、体贴，竟无一间如令公子这般。虽然今日不过是一间小小点子铺子，可他日，令公子必成大商。我定陶有令公子这样的奇才，不枉陶朱公遗泽千载……”

    这样的评价，已是天大的赞美。纵是刚才刘震山还在抱怨刘原做生意，这会也是面泛红光，连眼睛都是亮的，“得蔺老板如此称赞，实愧不敢当，只盼小犬能不负此言。”

    听到刘大官人又开始来那些雅的，林贞娘抿唇偷笑。也不插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出去，她借机把这话和刘原学了，刘原也是满脸通红。

    “你知不知道那位蔺伯伯是谁啊？蔺如辰那是武家的大管事耶！听说武家在济南的生意有大半都是他在打理的。武家大官人待他，也不像对其他管事一样，那是恭敬有加。听说他还有武家生意的股份呢！”

    武家的大管事？

    林贞娘回眸看着那正与越聚越多的人说笑的蔺如辰，不禁挑起了眉毛。那样的穿着，那样的气派，竟只是武家的大管事？想想那位武家三管事，再看这位蔺如辰，云泥之别，天地之差，林贞娘还真是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随着宾客到来，街上也开始汇集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来瞧热闹的大多是些小媳妇或是买菜的大娘婶子，想来这些天听儿歌听惯了，都想来瞧个新鲜，又想买个实惠，一时间竟连街道都给堵塞了。

    林贞娘忙招呼过小伙计，叫他组织众人排队，等吉时过后，放了爆竹就按照先后顺序来买点心。有那不愿的，就嚷嚷开了：“买个东西还要排队？就没听过哪家铺子还有这规矩……”

    刘原也是机灵，眼见这头闹开了，就笑道：“各位婶子、大姐，小店新开张，有些东西是限量卖的，所以还请各位多海涵。这样，只要排队的，不管买不买东西，进了店先赐一碗凉水饮——可好？！”

    排个队，就有免费凉水喝，这个好。原本嚷嚷的大娘也不喊了，果真按着小伙计的安排乖乖排了队。

    林贞娘松了口水，赶紧抽身回了后院，请大师傅多兑些凉水备着。她这头还没出去，外头小伙计就来叫她，却是吉时到了。

    这年头开业没那么多讲究，也不做演讲，也不剪彩，只是由刘原用长杆把覆在匾额上的红布掀了下来，又拱手对来贺宾客，等着买点心的主顾拱手道谢，就算完活。那头小伙计见得红布一掀，就立刻点了爆竹。

    一时间，声若春雷，红屑纷飞，和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的欢笑，整条街都热闹非常。

    捂着耳朵，林贞娘低声问刘原，“没瞧见安押司？”

    “没来，”刘原有些沮丧，“没见着，还有李安也没来，那小子——咦！”

    随着他的目光，林贞娘目光一转，不由也是一声轻喟。

    难道安容和那人属曹操的？刚才提到他，他人这会儿就往这头来了。

    第五十二章 论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三章 知味斋扬名

    第五十三章 知味斋扬名

    纸屑还未落净，满空纷飞，有若落花飞琼，一袭青衫的安容和，缓步而来，嘴角仍是那样从容温善的笑容，周遭仿佛也是笼着一片静谧。

    这样远远地看着，倒让林贞娘有片刻失神。

    这，大概就是所谓君子如玉的风度吧？虽然心里总是觉得安容和是个腹黑的人，是那种悄无声息把人卖了还要哄着人帮他数钱的人。可是林贞娘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明明是寒门子弟的男人，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文雅温和之气。她想不出，这样的男人居然还曾跟着商船在内河里跑过码头。

    似乎是感觉到林贞娘的注视，安容和抬起头，目光与林贞娘一对，便温和地笑了起来。走过纷飞的红屑，他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来迟了，主人家莫怪。”

    林贞娘还未出声，一旁的刘原已经激动地接话道：“不迟不迟，安大哥能来，是小弟之福！”眨巴着眼睛，刘原的眼睛亮亮的。

    林贞娘在旁瞧着，心里明白，刘原这么期盼，可不仅仅是安容和的来贺，更有他们希望的“代言”。

    只可惜，一番寒喧，安容和竟是只字未提知县大人。刘原的目光渐渐黯了下来，少年心性，虽然在同龄人里可能已算成熟，可是到底还是露出失望之色。

    安容和却好像没有看出刘原的失望，只是微笑着转目看向一旁排着队，鱼贯而入买点心的众人，“刘老板果然是做生意的奇才！这才刚开张，就这么多乡亲来捧场。不过，也是刘老板这家知味斋的点心的确是美味。之前林小娘子送我的那一盒点心，就连无意品尝到的骆大人也很是喜欢呢！”

    只是一句，刘原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虽然之前安容和没说什么，可是这会儿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咱们父母大人也觉得我们知味斋的点心好吃？”这一句话，刘原几乎是嚷出来的。不单只是近前的人听到，就是稍远的人也能听得到，甚至扭头看了过来。

    还在排队的就有悄悄议论的。虽然这群百姓不知道知县大人姓什么，又是不是从京里出来的贵族子弟。可是在他们眼里，知县大人就是最了不起的大官了，连知县大人都喜欢吃的点心，那一定是好吃得不得了了。

    林贞娘甚至听到有人在说：“要不要多买几斤？今个儿不是买一斤送半斤吗？错过了今个儿可是要贵了……”

    这效果，正是他们想要的。虽然没有赐字，没有道贺，可是只要人人都知道知县大人夸了他们的点心好吃，那就已经足够了。

    “安押司，”拉住了激动得叫着伙计，想让人立刻拿几斤点心过来给安容和的刘原，林贞娘笑盈盈地道：“不凑巧，今个儿刚开业，来得街坊大多，所以请大家排着队买点心了。还烦请安押司也帮个忙，排个队——一会儿到安押司了，我多给您一碗凉水喝哦！”

    后面这一句，好像是哄孩子似的。听得刘原一直拿眼瞪她。可安容和却是抿唇一笑，竟然道：“既然大家都在排队，那我自然也是该排队的。”居然真的转身去排队了。

    刘原扯着林贞娘的衣角，“你干什么？居然叫安大哥去排队？疯了！？”

    林贞娘回头睨他，“这么多人看着呢！让安押司插队，别人怎么说？你这不是给安押司方便，是给安押司添乱呢！”瞥了眼正谦让着不肯答应排在前面的大娘相让的安容和，林贞娘偷笑：“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广告嘛！”

    刘原一怔，回头看正和前后排队的大娘低声笑谈的安容和，还有不远处渐渐凑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热闹的男人们，不得不承认安容和的确是活广告。

    原本排队的不过都是些有闲有时的小媳妇、大娘们，可现在，有了安容和排队，那些男人也不觉得排队等着买点心是丢人事了，甚至还聚过来和安容和搭话，说说笑笑的，更让这条街显得热闹了。

    站在门口的蔺如辰默默看着，眼帘下垂，不知是在想什么。有所察觉，安容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蔺如辰身上，面上仍是温善的笑，可是眼角却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武家的大管事蔺如辰，一直都呆在济南。可以说武家的产业里，最赚钱的都是掌握在他的手中，从海贸到钱庄，都是他一手打理。据说，武家大官人对其很是信任，有很多事，就算是兄弟不知晓，这位大管事也全盘掌控的。而现在，这位在武家权大势大的管事却突然从济南赶回定陶。为的是什么？不用多想，他也能猜出一二了。

    没有动，安容和只是微笑着和身后的人低语，等到终于轮到他进店买东西时，才向蔺如辰施了一礼，“蔺先生，许久没见，您风采依旧。”

    蔺如辰一笑，淡淡道：“安押司却是更胜当年。老夫还记得当年在江浙码头上遇到安押司的情形……”似乎在回忆，他偏了头，略静了静，才道：“当年那个随船的小水手，哪怕是在喧嚷的码头，也能静心读书。不知现在红尘浮华里，可还能静下心了？”

    安容和温然一笑，好似没有听出蔺如辰的话中有话，只笑道：“学生如今仍是每日读书，当年蔺先生送给学生的那卷论语，学生已读了十几遍。有道是半本论语治天下，学生虽然读了那么多遍，可对天下事却还是未能领悟多少——若日后有机会，蔺先生还请不吝赐教。”

    蔺如辰偏了头，“安押司如今哪里还用老夫赐教呢？听说安押司很得上司赏识，不日就要高升为官了……”

    蔺如辰和安容和两人说话声虽低，可是林贞娘离得不远，还是听到一些。这会儿听到这话，不禁扭头瞧了眼。官？！安容和要升官？

    林贞娘觉得惊讶，可安容和却未露出半分惊讶之色，只是笑道：“蔺先生消息灵通，学生乍听，真觉惊喜交加。若真如蔺先生之言，学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定不负知县大人与百姓之望。做一个清明好官。”

    蔺如辰笑笑，睨着安容和也不再说下去。转过身，又与旁人闲话数句，就和刘震山告辞，甚至连一会儿酒宴都没有参加。而安容和，也是买了点心就走。好像他来了这一趟，就是专门为了买点心似的。

    刘原是老板，到了饭时也就陪着众位宾客往定下的酒楼吃饭去了。林贞娘仍留在知味斋里帮手。午后，虽然来的主顾少了些，可仍是有不少。等到人少时，她看着李掌柜的在那算帐，越听越是开心。虽然今个买一送半，赚的有限，可是这卖的量的确是喜人。

    “李掌柜，”歪着脑袋，林贞娘迟疑着问道：“咱们定陶县除了知县大人外，还有什么官啊？”

    前身虽然是识字，也读书，可是对这些事情却并不是很清楚。刚才听到蔺如辰和安容和说话，她硬是想不出安容和能升什么官。

    她之前倒是知道了，这押司，不是官，而是吏。可这押司之上又是什么呢？

    算帐算得正开心，李掌柜闻言一愕，回过头看着林贞娘，“这个，知县大人之下，又有县丞、主薄、县尉三位，小娘子怎么忽然来问这个？”

    “不过是好奇……”林贞娘笑着应了声，只扮作好奇求着李掌柜又说了些这衙门里的事儿。

    却原来，在知县大人之下，另有三令同辖一县。

    这县丞，主管财政、刑律等事务，算是县里的二把手，如果知县大人有什么不妥，不能主持县务时，就可由县丞出面主持县务。

    而主薄，则是主管县内所有文件，之前安容和作为押司，就是主薄的手下。

    至于县尉，则是武官了。主持县中军事、治安事务，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长。像差役这些，都是归县尉管理的。

    既然说是官，那安容和就可能是做这三个位置中的一个了。只不知，他能升任作什么官位？这，算是那位骆大人赏识他才为他求的官？还是那萧家的人帮他走的门路？不管是哪个，安容和都算是得了大大的好处吧？

    以吏为官，可算是一步登天，迈过了最难过的那道关卡吧！

    想起刘原说的安容和的事，林贞娘不觉笑了起来。

    那个家贫困苦不能赴京科举的少年，是不是在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要走的路呢？果然，是个有城府有心计的家伙。可是，似乎并不让人反感呢！

    偏过头，林贞娘用手指敲着柜台，低声呢喃：“人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呢！想当官的，当了官；想做生意的，成了老板；林贞啊林贞，你还能不能成最好的厨师，开最大的饭店呢？”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还能不能成就前生的梦想？！

    捏紧了拳，林贞娘仰起头，从门口望出去。

    那一片晴空万里，湛蓝如同海洋，那样的辽阔。虽然她现在能看到的，只不过是定陶，是这条街的一片天。可是，早晚有一天，她会看到更大更美的天地吧？

    远处的喧嚣与欢笑，随风传入耳中，林贞娘不知不觉中，微笑起来。

    天地不是原来那个天地，人不是原来的人，可是心却仍一如既往——带着不变的梦想！

    第五十三章 知味斋扬名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四章 冬月

    第五十四章 冬月

    进入冬月，天气转冷，凉水就卖不动了。知味斋趁此机会推出“糖水”系列，果然大受欢迎。这糖水，香甜可口，关键是它还热乎乎的。在日渐冷下来的冬月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糖水，那绝对是一种享受。不出几日，就成了定陶的新时尚。

    如果说开业那天，很多来知味斋买点心的，是看在买一送半的优惠活动上尝个新鲜。那这之后，知味斋就凭口碑与一直领先其他点心铺子的新鲜感而赢得了市场。

    知县大人的夸奖，只是起了一个带动作用，最关键的还是每个吃过知味斋点心的人都会说的两个字——好吃！尤其，知味斋每隔个两三天，就会推出新花样，或是从没吃过的点心，或是好喝又好吃的糖水。时不时的，还有些虽然不值几个钱，却让一干孩子瞧得眼都不眨的小玩具派送，时时刻刻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理。

    现在，定陶县的问候语，尤其是小孩间的招呼已经改了，不是“吃了吗？玩什么？”，而是“吃过派吗？”“喝糖水了吗”“你领着知味斋的玩具了吗”？

    要是有连苹果派都没吃过，又没喝过糖水，甚至手上连一只知味斋送的竹蜻蜓都没有小娃，在朋友群里一准要觉得没面子。

    冬月里，知味斋最受人欢迎的就是几样糖水——芝麻糊、油茶面和汤圆。要说这三样吃食，对定陶人来 说，那真是新鲜。

    芝麻糊和油茶面，其实很相似。过粉状物，再配以糖霜，热水冲煮即可食用。这个不仅可以堂吃，还可以买回家自己冲泡，吃起来又方便即省事。

    只不过，这芝麻糊，知味斋用的是黑芝麻研磨而成，满口芝麻香。而油茶面，则是用白面炒制成棕黄色，吃的时候又可按照个人喜好添加上等花生碎、瓜子仁、白芝麻、榛子仁等等，吃起来又是另一种极致的香。

    至于汤圆，别说现在还没这东西，就是后世，北方人也一般都叫这个作“元宵”。什么煮元宵、蒸元宵、炸元宵，却大多都是元月十五元宵节才吃的。而且，个头比南方的汤圆还要略大些。在交通不便利，资讯不发达时，甚至好多北方人不知道，原来元宵这东西，在南方还叫汤圆啊！

    林贞娘初把这汤圆做出来后，那位刘原请的老师傅大赞林贞娘有心思，甚至还文绉绉地把这汤圆取了个雅名，叫作“浮元子”。林贞娘可不知道在后世这汤圆最初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只笑这名字太雅，没有汤圆顺耳。不过有了老师傅口口相传，这浮元子和汤圆两种名字倒都传了出去。

    推出汤圆后，每隔五、六天就有新口味推出。什么芝麻馅，五仁馅，陈皮黄糖馅，红豆沙馅，水果馅……

    种类齐全，款款新品，把定陶县里喜欢甜食的人勾得馋虫乱拱，一天没去知味斋都觉得嘴里淡得没味。

    就这样，一间新开张的点心铺子，不到半月时间，俨然已经成了定陶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之一，就是来城里办事的外县人要捎带点心回去，也要选知味斋才有面子。

    进了冬月，林贞娘很忙。忙着做新点心，忙着出摊子，忙着为她的梦想积累本钱……

    不过，忙碌归忙碌，该知道的八卦她是半点都没落下。

    知味斋开业时，她就猜过武家大管事蔺如辰回定陶怕是不仅仅是探亲那么简单。果然，没几天，就出蔺如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喝斥武三的传闻。

    听说武三被骂得很惨，从一直垂头听训到听训听到翻脸对骂，其过程真好似一出“六国大封相”。

    蔺如辰教训人时说得头头是道，情理兼具，可是骂人这活儿他不在行。武三一破口大骂，这位算是金牌经理人的斯文人只能气得脸发青。

    事情闹大了，武家四官人亲自出面，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偏袒武三，而是压着武三给蔺如辰谢罪。

    蔺如辰虽平日温言笑语，一派儒商风范，可这回却是态度极强硬。也不知他和武四官人说了什么，武四官人勃然大怒。

    他这一怒，那位自忖是舅老爷，仗着四官人撑腰的武三爷，可是倒了大霉！

    “活该！就那混帐东西，凭他，也配姓武！”这话，是平素一向老实、闷不作声的武小六说的。

    至此，林贞娘才知道，原来那位武三爷根本就不姓武，也不是家中行三。人称武三爷，是因为他是武家三管事，又腼着脸求着四官人赐姓武，所以才有了这定陶声名赫赫的武三爷。

    现在四官人非但把他管事的职位一撸到底，更是去了他的武姓，这位没了武姓的张大东灰溜溜地从武家大宅后门溜出，有如丧家之犬。听说这之后一连几天，张大东守在武家门口求见四官人，可是四官人没有见他不说，还把通报的门房好一顿臭骂。

    甚至有自后宅里传出来的消息，听说那位一心帮着娘舅说好话的小星也惹恼了四官人，一连几天都没有进她的院子。虽然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可是曾经的武三爷，现在的张大东失势了，是无疑的。

    听到这样的消息，瓦肆里老老少少都是大乐，其中武小六就是最乐的。李四还笑说武小六一早就觉得张大东坏了他们武氏的名字，小六早就恨不得扒了他那张假皮了。

    林贞娘听到这些，倒是想起张大东曾经说过武小六也是武家的宗亲来着。这么看来，还真是。

    武小六却很是淡然，“虽然还没出五服，可血缘早就淡了。且不说别的，他们武家富贵也不是祖上就传下来的，我们这些别支的又怎么会去硬攀亲呢？若是富贵也就罢了，一身的穷酸，却攀亲认故，只会让人家瞧不起。”

    这样的话，是林贞娘听过武小六说得最长的，不过听过之后，林贞娘倒是对这沉默寡言的武小六另眼相看了。别看他不爱说话，可什么事儿心里门清儿着呢！

    一回定陶，就行霹雳手段处置了让武家在定陶怨声载道的武三，蔺如辰的行事可谓是大快人心。不过，这显然不是蔺如辰回定陶的主要目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又是怎么和萧家主事的大管事怎么谈的，竟是生生拿下了本来已经没了希望拿下的那块地皮。

    原本地皮上的善堂，被迁至了四、五条街外的一外大宅院中。不只院子是新建的，甚至比原本的面积还要大上一倍有余。听说，那是武家的一处产业，如果论价值，实在善堂那块地皮之上。

    其实，如果武家一早就如此做的话，善堂的主事未必不肯搬，只是之前武三一味强横，这才逼得那主事把善堂的地皮转卖给了萧家。只是，当初好用的法子，现在却也不是那么管用的。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去说服萧家人，可是未必成事。

    刘原一向机灵，对定陶大事小情都爱打听个周道。林贞娘从他那儿听说萧家的管事萧莫对蔺如辰佩服得紧。只说当日他陪着老管事见的蔺如辰，原本还瞧不起武家商贾发家，可是现在对上蔺如辰，才知道武家能有今日的确是不简单。

    “我听说，武家和萧家有可能会合伙做生意哦！”刘原神秘兮兮地凑近，“这要是萧家也能跟着了出海，别说几次，单只一趟，这钱也是海了……”

    刘原一面摇头一面感叹，把对蔺如辰的敬仰都摆在脸上，“这人啊！要做大事，还是得舍得呀！要不是抛出那么大块肥肉，怎么能劝得动萧家的大官人呢？”

    照刘原这话，想来蔺如辰许利丰厚，让自忖乡绅，官宦之家的萧家家主也不得不心动。如果是那样，那还真是这世上没有心坚如铁的，动不动心，只看你给的诱惑够不够了。

    只是武、萧两家暂时交和，这样的结果怕是安容和不乐见的吧？早些武三就说是安容和挑的事儿，而现在武三虽然下了台，但蔺如辰却可能更能对付。

    只是，几天过后，定陶没听说武家对安容和有什么动作，反倒是济南府里传过来了公文。听说，安容和成了定陶的主簿，从八品的官员，在定陶，已经算得上是四把手了。

    由吏至官，他走了不过四年，比起许多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幸运了。只是，虽然没有见面，也没有听人提过安容和接到任命时是怎样的情形，可是林贞娘心里知道，这个从八品的主簿，对安容和来说，只是一个起点。

    冬月中旬时，定陶下了第一场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袅袅盈盈地落下，如同花瓣一样，倾刻间将远处的山，近处的屋脊都覆成一层银白。苍翠的松，落光叶子的树，荒野里枯黄的草，也是一片白。只是雪下完了，第二天天一放晴，日头一出，那层白就尽化作湿润的水意。

    林贞娘觉得现在的冬天比起后世来说，更暖和一些。她是不懂什么小冰川、气温变迁的，只是敏感地觉得这里的冬天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寒冷。

    不过虽然林贞娘不觉得冷，可是定陶的家家户户却是开始备取暖的炭了。不仅是老字号卖木炭的近来生意火爆，郊外宋老板的煤场现在每天也是几千、几千斤地卖石炭。而他们的蜂窝煤，就在这个冬天里，悄然上市……

    第五十四章 冬月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五章 卖煤

    第五十五章 卖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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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冬月，天气转冷，凉水就卖不动了。知味斋趁此机会推出“糖水”系列，果然大受欢迎。这糖水，香甜可口，关键是它还热乎乎的。在日渐冷下来的冬月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糖水，那绝对是一种享受。不出几日，就成了定陶的新时尚。

    如果说开业那天，很多来知味斋买点心的，是看在买一送半的优惠活动上尝个新鲜。那这之后，知味斋就凭口碑与一直领先其他点心铺子的新鲜感而赢得了市场。

    知县大人的夸奖，只是起了一个带动作用，最关键的还是每个吃过知味斋点心的人都会说的两个字——好吃！尤其，知味斋每隔个两三天，就会推出新花样，或是从没吃过的点心，或是好喝又好吃的糖水。时不时的，还有些虽然不值几个钱，却让一干孩子瞧得眼都不眨的小玩具派送，时时刻刻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理。

    现在，定陶县的问候语，尤其是小孩间的招呼已经改了，不是“吃了吗？玩什么？”，而是“吃过派吗？”“喝糖水了吗”“你领着知味斋的玩具了吗”？

    要是有连苹果派都没吃过，又没喝过糖水，甚至手上连一只知味斋送的竹蜻蜓都没有小娃，在朋友群里一准要觉得没面子。

    冬月里，知味斋最受人欢迎的就是几样糖水——芝麻糊、油茶面和汤圆。要说这三样吃食，对定陶人来 说，那真是新鲜。

    芝麻糊和油茶面，其实很相似。过粉状物，再配以糖霜，热水冲煮即可食用。这个不仅可以堂吃，还可以买回家自己冲泡，吃起来又方便即省事。

    只不过，这芝麻糊，知味斋用的是黑芝麻研磨而成，满口芝麻香。而油茶面，则是用白面炒制成棕黄色，吃的时候又可按照个人喜好添加上等花生碎、瓜子仁、白芝麻、榛子仁等等，吃起来又是另一种极致的香。

    至于汤圆，别说现在还没这东西，就是后世，北方人也一般都叫这个作“元宵”。什么煮元宵、蒸元宵、炸元宵，却大多都是元月十五元宵节才吃的。而且，个头比南方的汤圆还要略大些。在交通不便利，资讯不发达时，甚至好多北方人不知道，原来元宵这东西，在南方还叫汤圆啊！

    林贞娘初把这汤圆做出来后，那位刘原请的老师傅大赞林贞娘有心思，甚至还文绉绉地把这汤圆取了个雅名，叫作“浮元子”。林贞娘可不知道在后世这汤圆最初就是叫这个名字的。只笑这名字太雅，没有汤圆顺耳。不过有了老师傅口口相传，这浮元子和汤圆两种名字倒都传了出去。

    推出汤圆后，每隔五、六天就有新口味推出。什么芝麻馅，五仁馅，陈皮黄糖馅，红豆沙馅，水果馅……

    种类齐全，款款新品，把定陶县里喜欢甜食的人勾得馋虫乱拱，一天没去知味斋都觉得嘴里淡得没味。

    就这样，一间新开张的点心铺子，不到半月时间，俨然已经成了定陶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之一，就是来城里办事的外县人要捎带点心回去，也要选知味斋才有面子。

    进了冬月，林贞娘很忙。忙着做新点心，忙着出摊子，忙着为她的梦想积累本钱……

    不过，忙碌归忙碌，该知道的八卦她是半点都没落下。

    知味斋开业时，她就猜过武家大管事蔺如辰回定陶怕是不仅仅是探亲那么简单。果然，没几天，就出蔺如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喝斥武三的传闻。

    听说武三被骂得很惨，从一直垂头听训到听训听到翻脸对骂，其过程真好似一出“六国大封相”。

    蔺如辰教训人时说得头头是道，情理兼具，可是骂人这活儿他不在行。武三一破口大骂，这位算是金牌经理人的斯文人只能气得脸发青。

    事情闹大了，武家四官人亲自出面，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偏袒武三，而是压着武三给蔺如辰谢罪。

    蔺如辰虽平日温言笑语，一派儒商风范，可这回却是态度极强硬。也不知他和武四官人说了什么，武四官人勃然大怒。

    他这一怒，那位自忖是舅老爷，仗着四官人撑腰的武三爷，可是倒了大霉！

    “活该！就那混帐东西，凭他，也配姓武！”这话，是平素一向老实、闷不作声的武小六说的。

    至此，林贞娘才知道，原来那位武三爷根本就不姓武，也不是家中行三。人称武三爷，是因为他是武家三管事，又腼着脸求着四官人赐姓武，所以才有了这定陶声名赫赫的武三爷。

    现在四官人非但把他管事的职位一撸到底，更是去了他的武姓，这位没了武姓的张大东灰溜溜地从武家大宅后门溜出，有如丧家之犬。听说这之后一连几天，张大东守在武家门口求见四官人，可是四官人没有见他不说，还把通报的门房好一顿臭骂。

    甚至有自后宅里传出来的消息，听说那位一心帮着娘舅说好话的小星也惹恼了四官人，一连几天都没有进她的院子。虽然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可是曾经的武三爷，现在的张大东失势了，是无疑的。

    听到这样的消息，瓦肆里老老少少都是大乐，其中武小六就是最乐的。李四还笑说武小六一早就觉得张大东坏了他们武氏的名字，小六早就恨不得扒了他那张假皮了。

    林贞娘听到这些，倒是想起张大东曾经说过武小六也是武家的宗亲来着。这么看来，还真是。

    武小六却很是淡然，“虽然还没出五服，可血缘早就淡了。且不说别的，他们武家富贵也不是祖上就传下来的，我们这些别支的又怎么会去硬攀亲呢？若是富贵也就罢了，一身的穷酸，却攀亲认故，只会让人家瞧不起。”

    这样的话，是林贞娘听过武小六说得最长的，不过听过之后，林贞娘倒是对这沉默寡言的武小六另眼相看了。别看他不爱说话，可什么事儿心里门清儿着呢！

    一回定陶，就行霹雳手段处置了让武家在定陶怨声载道的武三，蔺如辰的行事可谓是大快人心。不过，这显然不是蔺如辰回定陶的主要目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又是怎么和萧家主事的大管事怎么谈的，竟是生生拿下了本来已经没了希望拿下的那块地皮。

    原本地皮上的善堂，被迁至了四、五条街外的一外大宅院中。不只院子是新建的，甚至比原本的面积还要大上一倍有余。听说，那是武家的一处产业，如果论价值，实在善堂那块地皮之上。

    其实，如果武家一早就如此做的话，善堂的主事未必不肯搬，只是之前武三一味强横，这才逼得那主事把善堂的地皮转卖给了萧家。只是，当初好用的法子，现在却也不是那么管用的。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去说服萧家人，可是未必成事。

    刘原一向机灵，对定陶大事小情都爱打听个周道。林贞娘从他那儿听说萧家的管事萧莫对蔺如辰佩服得紧。只说当日他陪着老管事见的蔺如辰，原本还瞧不起武家商贾发家，可是现在对上蔺如辰，才知道武家能有今日的确是不简单。

    “我听说，武家和萧家有可能会合伙做生意哦！”刘原神秘兮兮地凑近，“这要是萧家也能跟着了出海，别说几次，单只一趟，这钱也是海了……”

    刘原一面摇头一面感叹，把对蔺如辰的敬仰都摆在脸上，“这人啊！要做大事，还是得舍得呀！要不是抛出那么大块肥肉，怎么能劝得动萧家的大官人呢？”

    照刘原这话，想来蔺如辰许利丰厚，让自忖乡绅，官宦之家的萧家家主也不得不心动。如果是那样，那还真是这世上没有心坚如铁的，动不动心，只看你给的诱惑够不够了。

    只是武、萧两家暂时交和，这样的结果怕是安容和不乐见的吧？早些武三就说是安容和挑的事儿，而现在武三虽然下了台，但蔺如辰却可能更能对付。

    只是，几天过后，定陶没听说武家对安容和有什么动作，反倒是济南府里传过来了公文。听说，安容和成了定陶的主簿，从八品的官员，在定陶，已经算得上是四把手了。

    由吏至官，他走了不过四年，比起许多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幸运了。只是，虽然没有见面，也没有听人提过安容和接到任命时是怎样的情形，可是林贞娘心里知道，这个从八品的主簿，对安容和来说，只是一个起点。

    冬月中旬时，定陶下了第一场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袅袅盈盈地落下，如同花瓣一样，倾刻间将远处的山，近处的屋脊都覆成一层银白。苍翠的松，落光叶子的树，荒野里枯黄的草，也是一片白。只是雪下完了，第二天天一放晴，日头一出，那层白就尽化作湿润的水意。

    林贞娘觉得现在的冬天比起后世来说，更暖和一些。她是不懂什么小冰川、气温变迁的，只是敏感地觉得这里的冬天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寒冷。

    不过虽然林贞娘不觉得冷，可是定陶的家家户户却是开始备取暖的炭了。

    第五十五章 卖煤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六章 借煤

    第五十六章 借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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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五十六章 借煤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七章 惹祸

    第五十七章 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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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五十七章 惹祸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八章 做我自己

    第五十八章 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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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五十八章 做我自己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九章 冬日

    第五十九章 冬日

    防盗专用，二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五十九章 冬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章 生意

    第六十章 生意

    防盗专用，二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六十章 生意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一章 铺面

    第六十一章 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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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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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二章 租铺

    第六十二章 租铺

    防盗专用，二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六十二章 租铺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三章 柴大郎

    第六十三章 柴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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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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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柴大郎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四章 冲撞

    第六十四章 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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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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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冲撞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五章 辛辣

    第六十五章 辛辣

    防盗专用，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六十五章 辛辣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六章 准备

    第六十六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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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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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七章 早上

    第六十七章 早上

    防盗专用，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六十七章 早上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八章 好吃再来

    第六十八章 好吃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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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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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十九章 闹事

    第六十九章 闹事

    防盗专用，二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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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闹事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章 结义

    第七十章 结义

    防盗专用，二十分钟后替换上真的文。求放心订阅。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七十章 结义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一章 赢利

    第七十一章 赢利

    不知是开张那天免费送的冒菜起了作用，还是口口相传把“好吃再来”的美味名声传了出去，更或者，是有什么人特别关照了……

    总之，林贞娘的小馆子算是在下门桥这一带火了起来。一连几天，每到饭时，必是满座，甚至有那急着吃饭又不愿排队的，干脆买了吃食直接蹲在门边吃，吃完就走，倒也痛快。这样做的人一多，倒俨然成了下门桥的一景。

    不过，“好吃再来”再火，也只局限在下门桥这一带。虽然吃食很有新意，味道好价格也公道，但来这里吃饭的，也就只有下门桥这些苦力了。

    柴云飞过后又来吃过几次饭，每次来都和林贞娘说说笑笑，一幅熟不拘礼的热络劲。虽然没再提结拜兄妹的事，却仍是拍着胸脯保证“什么事尽管找大哥说，只要我还在定陶一天，绝不让你受人欺负……”

    其实，就算没柴云飞的保证，林贞娘也不觉得自己会受人欺负。店里还有东伯坐镇呢！要是真有不讲理想要动手的，包叫他有来无回。不过心里头这样想却不能当着人这样说，当着柴云飞的面，林贞娘只是满口不停的谢，笑着承了他的情。

    “姓柴的，就一伪君子！”王七当着林贞娘的面，毫不掩饰对柴云飞的不满。

    “小娘子，既然你和大郎还有山虎关系亲近，咱们也就不算是外人。我们大杂院里住着的一群人，就好像兄弟姐妹一样——我是说真的，大郎和山虎和我都多亲的——你不信，去问问旁人，我们就和兄弟一样……”

    林贞娘不解王七为什么那么刻意强调他和安容和二人的关系，不过他既然这么说，她也就只是笑盈盈地听。

    王七倒也光棍儿，“别说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就是冲着你那天喝的那一坛酒，我这个大老爷们也不会再找你一小娘子的麻烦。可是，柴云飞可就说不好了……你别看那人平时笑盈盈的，心黑着呢！这才上台几天啊！愣是把顾明挤出了码头。不过，挤走顾明容易，我王七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他一个乡下佬挤出去的……”

    听得一知半解，林贞娘只知道柴云飞成了这力会的会首后很快就稳住了地位，至于那个原本和王七一起称霸码头的顾明是怎么被赶出力会的，却真的不知道了。甚至连顾明被赶出力会，她都是从来吃饭的苦力口中听到的。

    只隐约听说顾明违反了力会的规矩，损害了会中兄弟的利益，具体的却是没人提及。很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反倒是柴云飞的事，凡是来店里吃饭的苦力，俱是交口称赞。除了王七和少数几个王七的心腹外，就没有不佩服柴云飞的。

    听多了，林贞娘也觉柴云飞的确是个人才。伪君子不伪君子的另说，柴云飞的确是很有才干。

    这才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整合了定陶码头上的苦力不说，甚至还和定陶的所有车马行都签了协议，凡是到码头上拉货的车马，都要交付一定的管理费，而力会则保证优先让签了约的车马行到码头上拉货，而且还给到码头装货的马提供免费的草料，还有专人看顾。除了车马行，还有码头附近的仓库，要想优先成为那些货主的存货首选，也得给力会交纳一定的费用……

    光是这两项，每年就给力会带来不菲的收入。这要是在从前，是码头苦力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可是现在，却成了真。好像一夜之间，原本生活在定陶最底层，被人最看不起的苦力们，成了人人瞩目的人物。

    原本还对他们大呼小叫，呼来喝去的人，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看过来的目光里隐隐带着畏惧与惶惑。好像生怕一言不合，就会招来所有苦力的报复般。

    这样的变化，让好些苦力开始飘飘然，在最初几天里，却是闹了好几桩事儿。对闹事的人，柴云飞毫不姑息，直接痛打一顿，送去了衙门。又亲自上门，到被闹的商铺里去赔礼道歉。

    有那不服的，直接到柴云飞面前理论，说力会不就是要保护一群苦力兄弟吗？怎么反倒现在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兄弟。

    当时柴云飞到底是怎么答那几个人的，有很多版本流传出来，但大体都是说柴云飞大义凛然地呵斥几人，又说力会是要保护兄弟，但绝不是违法犯纪者的庇护伞。如果有人在外坏了力会的名声，他柴云飞绝不姑息。

    这些话传出来，柴云飞的人气立刻高涨，而力会中那些一心想要仗着力会势力横行霸道的，也都被柴云飞快刀斩乱麻的手段骇得收敛了许多。虽然力会之势日大，可却个个都循规蹈矩，生怕越了雷池被柴云飞赶出力会。

    不过，这些对林贞娘来说，都是些八卦消息。天天听，听得多了更是不放在心上。她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生意。

    虽然每份吃食赚得不多，可是因为主顾多，生意红火，每天都能赢利个两、三百文。等到开店一个星期后，已经能每天赢利五百多文。这样的赢利，对一家若按大宋星级定，只能定到两星的小饭店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更何况，现在除了下门桥的苦力们喜欢光顾“好吃再来”，已经开始有慕名而来的食客。

    奇怪味道的冒菜，份量足，好吃还不贵的盒饭和盖浇饭，已经成了定陶下层百姓的心头好。虽然这样的吃食不能宴客，但却绝对是自己吃饭时的首选。就像“好吃再来”的招牌一样，好些来此吃过饭的食客，都成了店里的回头客，三天两头要是不来吃一顿，不尝尝那麻麻辣辣的滋味，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

    生意火爆，晚上回家数钱的林贞娘自然是开心，陈氏虽然没说，可是笑容也多了起来。倒是如玉，虽然不知道林贞娘到底赚了多少钱，可是看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却也知道林贞娘是赚了钱的。所以，瞧着林贞娘的眼神就难免有些嫉妒和酸意。

    不知是不是夜里睡不着，尽想着这些事了，有那么几天如玉的下眼皮都是黑的。也不知她是怎么想通了的，忽然就对陈氏大献殷勤起来。

    明着暗着的，和陈氏商量，想要到铺子上帮忙，“铺子上的生意那么忙，我看着贞姐儿整个人都累得瘦了一圈，我这个做姨娘的瞧着心疼啊！总想着能帮忙去做点事才安心。”

    被如玉这么一说，原本就心疼林贞娘的陈氏不免心下忐忑，在林贞娘回来时，拉着她问，还说自己也想去铺里帮忙。

    “娘，你一向爱清静，上回去铺子里吵得你耳朵都疼，这回可不能再让你过去——至于如玉姨娘，”林贞娘笑盈盈地看着如玉，淡淡道：“我还真想着再请一个专在后厨洗碗的，要是如玉姨娘肯屈就，那真是省了很多功夫了。”

    一听到专门洗碗，如玉原本还带着笑的面容就灰了几分，“洗、洗碗？！贞姐儿，这有点大材小用了吧？姨娘我啊，算帐是一本好手！当初我没嫁进门的时候，还在家里帮着我爹算帐来着，唉，要是我爹还在世，说不准这会儿还让我去他的杂货铺去当个帐房先生呢！”

    如玉的娘家人口简单，当初被纳入林家门时，家里只有个开杂货铺的爹爹，一年半前却是病逝了。也是因为这，陈氏才更加善待如玉。

    不过，对于林贞娘来说，如玉这会儿提的这个要求，却是颇有用心了。

    “我那铺子一天才那么几个钱，要是真要姨娘专门去管帐，才真叫大材小用呢！”林贞娘笑笑，“我也知道洗碗这活儿姨娘不爱干。原本我还想着，要是姨娘去了，这大冬天的，我可得叫林四把洗碗用的热水供上，要不可不把姨娘的一双手冻坏了？！啊，我还想着，一天总要给姨娘二十文工钱的，可现在看，姨娘想是不稀罕这工钱了。”

    一月六百文钱，却比如玉的月例钱还高了。可是一想到是要她洗碗，如玉刚动的心思就又压了下去。

    “那么几个钱，我也不缺——我啊，就是想帮小娘子的忙，没成想小娘子却不领情。难不成，小娘子不当我是一家人，防着我呢？”

    可不就是防着你嘛！

    林贞娘心里嘀咕，嘴上却笑道：“姨娘想多了，我知道姨娘是不缺钱的。当初姨娘家的爷爷不是也留了笔钱给姨娘吗？要我说啊！姨娘要是觉得闲了，不如也拿出私房钱去开个铺子，一方面赚些体己钱，二来也是打发时间，省得在家东想西想的了。”

    看着如玉，林贞娘说得直接，“反正咱们大宋也不禁改嫁的，要是姨娘在外头能认识个好人家，就此另走了一家，也是姨娘的造化……”

    如玉原本就是想借了机会进铺子帮手，却没想到说来说去，林贞娘竟是说到什么改嫁上了，又气又恨，她也不和林贞娘说话，一扭身扑到陈氏跟前，“姐姐，小娘子说这样的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李如玉虽然是小户家的闺女，可是也是自幼看过列女传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姐姐，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第七十一章 赢利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二章 真心话

    第七十二章 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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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七十二章 真心话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三章 最佳伙计

    第七十三章 最佳伙计（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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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七十三章 最佳伙计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四章 非暴力

    第七十四章 非暴力

    侧了头，看着正站在小库房门口的妇人，林贞娘奇怪地扬起眉，叫出声来：“张婶——”

    听得专心的妇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东、东家……”

    看着妇人一副受惊的模样，林贞娘忙出声安抚：“没事没事——就一个碗而已。”

    说来奇怪，林家两兄弟都是伶俐人，可是他们的婶婶却是个木衲的。看起来，甚至比陈氏还要胆小怕事。

    “张婶，你听什么呢？”

    原本正收拾碎片的张氏抬起头，咽了下唾沫，才小声道：“库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嗯，好像有老鼠？”

    “老鼠？！”林贞娘吓了一跳，反手在腰上摸了钥匙，立刻去开小库房的门。

    小库房里存放的是铺子里用的粮食、调料、菜蔬一类的食材。这些东西最招老鼠，所以林贞娘在库房里放了好几只捕鼠笼。而且每天进出都会检查，怎么可能突然就又有了老鼠了呢？

    林贞娘随手拎了门边的扫帚，才进了库房，就看到一只肥老鼠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她还来不及打，就“吱吱”地钻进架子后面了。

    “糟了……”林贞娘嘀咕着，转去检查架子上的米袋。

    还好，米袋还没有被老鼠咬坏。想是这老鼠也是刚刚钻进来的，还没来得及大肆破坏。可是，这些东西，谁知道哪个被老鼠爬过，或是粘了老鼠的大小便呢？

    “没咬坏，还能用。”看出林贞娘的脸色不好，张氏小心翼翼地说着。

    “是没咬坏……”林贞娘咬牙，“张婶，这些露在外面的菜都不要了。”

    “不要了？”张氏一惊，生怕自己是听错了，“小娘子，这些东西都好的——啊，就这根萝卜被老鼠磕了——都还能吃啊！”

    “现在也不知道什么被老鼠爬过，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吃呢！”林贞娘有些焦躁起来。

    她也心疼啊！虽然存货不多，可是却也能够用几天的菜蔬，就这么丢掉，也是一笔钱。可是，她不敢冒这个险。

    腥红热这种传染病，要是在后世，打针吃药就会好，可是现在，若真是染上了，怕是要丧命。

    “把林四也叫进来，先把食材帮出去，再找着老鼠……”

    蹲下身，林贞娘看着墙角的一个小洞，发起呆来。这间库房，之前开店前刚刚整理过的。她记得很清楚，这里绝没有这样一个小洞。而且看这痕迹，分明就是有人新挖的。虽然洞口不大，连一只手都未必探得进来。可是这样的空隙，对一只老鼠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还真是……”

    林贞娘不想找麻烦，就是心里怀疑是包子铺的老板娘薛氏找人来铺子找茬，却也没有去质问过一句。可是没想到，她的隐忍，让对方更变本中利。

    “先是菜青虫，现在又是老鼠，以后还会是……”

    “东家、东家……”林四冲进库房，一瞧见林贞娘，就大叫：“不好了，外头有人说咱们铺子里有老鼠，卖的吃食都是老鼠咬过的——说是要得鼠疫的！”

    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林贞娘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还好没通知卫生局、工商局的来检查……”

    听不清林贞娘嘀咕什么，林四只是急得跳脚，“东家，现在人都在外头嚷嚷呢！可怎么办啊！”

    张氏还站在那儿，怀里还抱着那被老鼠咬过的萝卜，听到林四的话，就小声嘀咕：“谁家没老鼠啊！就算被老鼠磕了，切下去还不一样能吃——哪儿就那么严重了！”

    瞥了眼张氏，林贞娘也不说别的，直接从她怀里拿了萝卜，又招呼林四，“把那些菜都搬出来。”

    虽然不解，可林四还是弯腰抱菜，老老实实地跟在林贞娘后面出去了。

    “小四呀，这东西还能吃……”张氏一脸心疼地叫着，想往回拉林四，却没拉住。

    还真是像林四说的，这才开门，都没准备好呢，门口就已经围了一群人。

    “东伯，”招呼了声，林贞娘在林东侧过身时，抱着萝卜挤了过去，“哟，今天各位都早啊！还没到饭时呢！”

    “又不是来吃饭的！”有人在人群里嘀咕，“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

    “是谁？”林贞娘笑着问了一声：“有话过来说，才听得清。”目光一一扫过，她的目光落在站在后面的一个妇人身上。

    挽着菜篮子的胖妇人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立刻就哼了声，“我说小娘子，你们铺子里是不是有老鼠啊？你知不知道老鼠咬过的东西人再吃，是要得鼠疫的？你说，你为了赚点钱怎么心那么黑呢？还想害死我们大家伙……”

    妇人一句话，好似捅了马蜂窝，原本没说话的人也开始嚷了起来：“我们天天在你们家吃，你们怎么能这么害人呢！”

    轻了轻耳朵，林贞娘突然一巴掌拍在门板上，吵杂的声音陡然一静，林贞娘已借着这一瞬间开口说话：“在场的是有几位老主顾，天天见，熟得很了——不过，这位大婶，你来我们店里头吃过东西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胖妇人一滞，却立刻就道：“你店里天天那么多客人，你个个都认识？再说了，我是不是你们老主顾，和你害人有什么关系？”

    “大婶！你可别胡说啊！”林贞娘截断妇人的话，“你说我害人？哪只眼睛看见的？你连吃都没吃过我店里的东西，怎么就知道我害人了呢？”

    胖妇人眼珠一转，也不和林贞娘纠缠，直接就问：“你敢说你店里没有老鼠？”

    林贞娘瞥了妇人一眼，反问道：“大婶家里有没有老鼠啊？”

    不等妇人答话，她已经大声道：“都说老鼠成了精的，杀都杀不绝，怕是定陶家家户户都有这东西吧？不过，有老鼠不代表就会把老鼠咬过的东西给人吃——四郎，”

    招呼了一声，林贞娘示意他把装在筐里的菜蔬、干调抬到门口。

    “诸位街坊，我们铺子一向干净，只要来吃过的都知道。不过，就是再小心，这老鼠到底也不是完全能控制得了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胖妇人已经逮着机会大叫：“就是你们铺子有老鼠了！”

    林贞娘皱眉，在人们开始骚动之前，先把手里的萝卜大力砸在门上，在那一静之后立刻沉声道：“我们铺子今天早上，就发现有老鼠的脚印——我不想多说别的。大家可以看看，这筐里的菜蔬，并没有被老鼠咬过。但是，既然发现了老鼠的脚印，我们铺子就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所以——林四，拿酒来！”

    林四有些发愣，等反应过来慌忙抱了坛酒过来。

    林贞娘拍开泥封，把坛中酒尽数酒在那些干调和菜蔬上。

    众人看得发愣，一时间倒忘了再起哄，只是怔怔地看着林贞娘用火折子点了火，丢进筐里。

    虽然酒的度数并不长太高，可是却仍是遇火就着。瞬间，火焰暴涨，映得林贞娘的脸也是一片通红。

    不用人说，站在前面的胖妇人已经往后退去，生怕被火燎了衣服。

    林贞娘却没有看她，只是环视众人，沉声道：“我林贞娘既然是个厨师，那就一定会保证自己做出的吃食每一样都是我自己敢吃的！各位今天都可以做个见证，我们‘好吃再来’绝不会用不干不净的食材！如果，真有什么人因为吃了我们的东西而生病，我林贞娘负全部责任！”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原本就是随大流，来看热闹的人听到林贞娘这样拍胸脯做保证，又眼瞧着一筐的东西都那么烧了，自然不会再说什么。那胖妇人还想说什么，可是被林贞娘一瞪，也抿起唇扭身走了。

    围在铺子门口的人渐渐散了，林贞娘才松了口气。不理会张氏一直在心疼“这得能吃半个月了”的念叨，只是看向林四，“四郎，你先去市场，叫人再送菜过来。东伯，还麻烦你看看库房，库房墙上破了个洞，一会儿还得抹上才好——啊，还得买只猫来……”

    扭过头，林贞娘敏感地望了过去。正好看到张记包子铺门口，薛氏的身影一晃而入。

    还真是，一直等着看热闹吗？

    掀起眉毛，林贞娘笑着又吩咐了几句。抬脚就往张记走去。

    看着林贞娘的背影，林四捏紧了拳头，小声问道：“东伯，东家是不是要去找那婆娘算帐？那个，我要不要也跟去？”

    白了林四一眼，林东抹身回铺子，只当没听到林四的话。

    林四迟疑了下，扒拉着头发，还是转身往市场方向走去。

    站在张记包子铺门前，林贞娘歪着脑袋，看着那已经旧了的匾额，却没别的动作。

    林贞娘一过来，在铺子里柜台后的薛氏就瞧见了，只是没出声。可林贞娘看得久了，薛氏就耐不住性子了。

    把算盘一甩，薛氏袖着手迎出来，“哟，这不是小娘子吗？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这是在看什么呢？”

    “啊……”林贞娘笑笑，看到薛氏也像她一样仰头去看匾额，她反倒收回了目光，“我在看，这匾额旧了，该换块新的了！”

    第七十四章 非暴力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五章 和气

    第七十五章 和气

    林贞娘说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好像熟人聊天般的语气。可是听在薛氏耳中，却有些不寻常了。

    “你什么意思？”瞪大了眼睛，薛氏盯着林贞娘，一副“你来找茬，老娘不怕你”的凶悍表情。

    “什么什么意思？”林贞娘好似没瞧见薛氏的面色，只是“啊”了声，好似突然想起来似的，“不是说远亲不如近邻吗？铺子都开半个月了，我还没机会来和好邻居好好聊一聊呢！”

    薛氏眨了眨眼，忽地笑了起来：“小丫头片子，还怪会装模作样的，差点让你给唬了……”上下打量着林贞娘，薛氏晒笑道：“说起来你也算是不容易，才多大点儿的人，就跑出来开铺子了。不过，这生意难做啊！”

    歪了歪身子，薛氏笑道：“虽然被小娘子叫姐姐，好像有点不妥，不过你这么叫，那我就这么应了。我这个人呢，心肠一向软，最见得不人哭。所以呢，就好心提醒你，生意难做，下门桥的生意更难做。小娘子要是没那本事，还是趁早把铺子兑出去的好，别到时候，连房租都亏了进去。”

    “哦，这是在好心提醒我啊？”林贞娘笑笑，也不说别的，抬脚就往铺子里走。

    张记包子铺，是连早点也一起卖的。这会儿铺子里还有几个食客没散。

    薛氏眼见林贞娘进了铺子，慌忙跟上前，不错眼地看着林贞娘，好像生怕她突然搞什么鬼似的。

    四下打量，林贞娘好似没看到薛氏防她如临大敌般的模样，只是笑问：“怎么没见着张老板啊？”

    “你找他干什么？”薛氏皱眉，“小本生意，雇不起那么多人，自然要自己忙乎了——小娘子，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好了——这铺子，我做得了主的。”

    “那是自然，薛娘子是老板娘嘛！”林贞娘勾起嘴角，转身，突兀地问道：“佟娘子今天买的什么馅包子啊？”

    “还不是猪肉芹菜……”声音一顿，薛氏的表情有些古怪，“什么佟娘子？我们包子铺生意好，倒不知道你说的都是哪个了。”

    “别人不记得也就算了，你怎么能连佟娘子都不记得呢？那个佟娘子可不就是巷尾专爱替人保媒的？啊，对了，就是你叫她到我铺子里吃虫子的那个呀！”

    凑近薛氏，她突然重重一拍手，在薛氏瞪她时，却悠悠然地笑问：“想起来了吧？”

    薛氏呶了呶嘴，哼了声，道：“什么虫不虫的？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

    林贞娘的笑容敛去，板起面容的少女，让薛氏也不禁在心里打了个突。“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

    “不拐弯抹角好！”林贞娘点头，“我也喜欢说话直来直去的，比藏着掖着好多了——薛氏，你想打架？！”

    被林贞娘突然这么一问，薛氏倒是怔了。就是直话直说，也没这么问人的吧？

    “什么打架？”薛氏翻了翻眼皮，“你一小娘子……”没说完后半截话，却不掩轻蔑之意。

    林贞娘想想，也笑了。的确，她和薛氏在体型上差了大了点。不过，只是笑了一下，她就立刻又板起脸，盯着薛氏。

    “你干的那些事我全知道。薛氏，我没找佟娘子来和你对证，也没硬拉住刚才那个大婶问话，那是看在大家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的情面。可你要是再继续这么不知好歹，非要在背后搞那些花样，那我说不得就要找齐了人，去衙门说道说道了。”

    “呸，怕你啊！”薛氏往前一挺，几乎把林贞娘撞倒，“你个小丫头片子，也不打听打听，老娘在这条街上多少年了，就没和谁说过一个怕字。别说你们铺子那些事儿和我没关系，就是有关系又怎么着？你当姓佟的会给你作证？还要去街门，你当衙门是你家开的，想去就去啊！”

    侧过脸，避开喷过来的口水，林贞娘心道要是真打上一架或许比这个痛快些吧？

    皱眉，她抬了抬下巴，“和气生财，你这么大吼大叫，就是上门的生意都被你吓跑了。”

    薛氏眉一挑，后知后觉地扭头，正好看到两个正在进门的客人掉头走出去。就是刚才还在吃包子的，也推了盘子叫伙计结帐。

    “你——”又气又恨，薛氏叫了一声，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故意跑我们铺子里来吵架是吧？你存心的……”

    林贞娘侧开身子，因为薛氏的愤怒而觉得心理平衡了许多。

    “我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吵架吗？”眨巴着眼，林贞娘笑着指了指薛氏，“就算是被吓到，也不是我吓的……”

    薛氏忍着气，咬牙喝道：“你到底想怎么着？”

    “我没想怎么样啊！”林贞娘哼了声，“这问题应该我问老板娘你。大家都是做生意，同一条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本该和和气气，可老板娘你非得搞出那么多事来。我这个人，恩怨分明，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大家和和气气，各开各的铺子。可要是你还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那我说不得也要学上一学了！”

    眯了眯眼，林贞娘和声道：“下门桥这头的生意，来往的多是什么人，老板娘你也知道。想来，力会会首想认我做义妹的事儿，你也是听过的。啊，对了，我之前听说以前花记面馆的老板就是因为开罪了王七才被挤兑走的啊！那会，可还没什么力会呢……”

    “你是——威胁我？”薛氏抬起手，似乎是想抓林贞娘的双环髻，好好把她摇醒了。可是手伸到一半，到底还是缩了回去。

    “丫头片子，你以为老娘是被吓唬大的？我告诉你，老娘在下门桥讨生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

    “咳……”一声咳嗽，打断了薛氏没说出口的脏话。

    从后厨转出来的张老板，用抓在手上的布打扫着衣襟上的面，明明看出了二人之间已剑拔弩张，却仍淡淡道：“小娘子过来了，快坐啊！小三子，你怎么做事了，来了客人也不倒茶过来。”

    张小三忙应了声，手脚利落地斟了茶过来，就贴着边溜开了。

    林贞娘看着瘦高的张老板，偏头想了想，就笑起来。

    薛氏看起来很是泼辣，不是好对付的人，在外人看来，大概也是女强男弱吧？可是偏偏她丈夫一出现，她就立刻消了声，竟是站在一旁，连半句话都没有了。这对夫妻，有点意思啊！

    “张大哥，”笑笑，林贞娘也没客气，直接坐了，甚至只对张老板说话，而不理会在旁边瞪她的薛氏。

    “刚才我才和嫂子说，这做生意和做人一样，都得和和气气的才成。您看，咱们两家离得那么近，可不是得和气些才好嘛！”

    虽然不知道张老板听到多少，可是就冲着薛氏现在的神情，这张记的家还是男人在当。只不知道薛氏做的那些花样，他知不知道。

    “和气生财，做生意可不是得这样。”张老板淡淡说了一句，目光扫过薛氏，又道：“小娘子放心，大家都是小本生意，赚的辛苦钱，你的苦处我清楚——不说别的，以后咱们好好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是。”

    “大郎，你不知道……”薛氏才说了几个字，张老板已经站起身来，“娘子，你去看看面发得怎么样了，一会我过去和碱。”

    薛氏嗫嚅着，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转身进了后厨。

    看着薛氏走了，张老板才又坐下，“小娘子，说句实在话。其实我张老实很佩服你——一把年纪了，我还是头一回见着个没及笄的小娘子开铺子，还开得红红火火的……”

    看着对面男人垂下头，似乎有些黯然的模样，林贞娘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别人要和她横，她就一路横到底，可是现在张老实和她好好说话，她倒觉得不知如何以对了。做生意，抢生意这是常有的事儿，这个，她不觉得愧疚……

    没等她说话，张老实已经抬头，笑道：“小娘子放心好了，我会看着我家娘子的——我张老实这辈子没什么可值得一提的，但对自己的手艺，我还是很骄傲的……”

    林贞娘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我也是，张师傅。”

    虽然仍不了解这个作为竞争对手的邻居，以后也不会多亲近。可是这一刻，林贞娘却很明白张老实的心情。

    他们这些厨师，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呢！

    我的手艺——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只有这样想，才有资格成为一个真正的厨师。

    来的时候，林贞娘是憋了一口气，想要发泄的，可离开时，却觉得心里极轻松。以至于一脚迈进铺子时，脸上还是挂着笑的。

    只是那笑，在对上转过身来看她的少女时，不免有些僵住。

    “你就是林贞娘？”说话的少女长得很是明艳动人，可是说话时，眼睛却是斜睨着人，似乎是有些瞧不起人的样子。

    而且，问的话也……

    歪了歪头，林贞娘暗道：难道她去找人麻烦的时候也有人碰巧来找她的麻烦？！

    第七十五章 和气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六章 妹妹

    第七十六章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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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满足千人，菩萨摩诃萨十千人俱。以大庄严而自庄严！皆悉已住不退转地。

    其名曰：弥勒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无碍辩菩萨，不舍担菩萨，与如是等大菩萨俱。

    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明相现时，从其住处来诣佛所，在外而立。

    尔时，尊者舍利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大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摩诃拘絺罗，如是等诸大声闻，各从住处俱诣佛所，在外而立。

    佛知众会皆悉集已。尔时如来从住处出，敷座而坐。告舍利弗：汝今何故，于晨朝时在门外立？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文殊师利童真菩萨先已至此，住门外立，我实于后晚来到耳。

    尔时世尊问文殊师利：汝实先来到此住处，欲见如来耶？

    文殊师利即白佛言：如是！世尊！我实来此欲见如来。何以故？我乐正观利益众生。我观如来如如相，不异相不动相不作相，无生相无灭相，不有相不无相，不在方不离方，非三世非不三世，非二相非不二相，非垢相非净相。以如是等正观如来利益众生。

    佛告文殊师利：若能如是见于如来，心无所取亦无不取，非积聚非不积聚。

    尔时舍利弗语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如汝所说，见如来者，甚为希有！为一切众生故，见于如来，而心不取众生之相。化一切众生向于涅槃，而亦不取向涅槃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心不见庄严之相。

    尔时文殊师利童真菩萨摩诃萨语舍利弗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说，虽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心，恒不见有众生相。为一切众生发大庄严，而众生趣亦不增不减。假使一佛住世，若一劫若过一劫，如此一佛世界，复有无量无边恒河沙诸佛，如是一一佛，若一劫若过一劫，昼夜说法，心无暂息，各各度于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而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乃至十方诸佛世界，亦复如是。一一诸佛说法教化，各度无量恒河沙众生，皆入涅槃，于众生界亦不增不减。何以故？众生定相不可得故，是故众生界不增不减。

    舍利弗复语文殊师利言：若众生界不增不减，何故菩萨为诸众生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常行说法？

    文殊师利言：若诸众生悉空相者，亦无菩萨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众生而为说法。何以故？我说法中，无有一法当可得故。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若无众生，云何说有众生及众生界？

    文殊师利言：众生界相，如诸佛界。

    又问：众生界者，是有量耶？

    答曰：众生界量，如佛界量。

    佛又问：众生界量，有处所不？

    答曰：众生界量，不可思议。

    又问：众生界相，为有住不？

    答曰：众生无住，犹如空住。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修般若波罗蜜时，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问文殊师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

    文殊师利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

    佛复告文殊师利：如是住般若波罗蜜时，是诸善根，云何增长？云何损减？

    文殊师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罗蜜，于诸善根无增无减。于一切法亦无增无减。是般若波罗蜜性相亦无增无减。

    世尊！如是修般若波罗蜜，则不舍凡夫法，亦不取贤圣法。何以故？般若波罗蜜不见有法可取可舍。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亦不见涅槃可乐，生死可厌。何以故？不见生死，况复厌离！不见涅槃，何况乐著！

    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见垢恼可舍，亦不见功德可取。于一切法心无增减。何以故？不见法界有增减故。

    世尊！若能如是，是名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生有灭，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诸法有增有减，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心无悕取，不见法相有可求者，是修般若波罗蜜。

    世尊！不见好丑，不生高下，不作取舍。何以故？法无好丑，离诸相故。法无高下，等法性故。法无取舍，住实际故。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是诸佛法，得不胜乎？

    文殊师利言：我不见诸法有胜如相，如来自觉一切法空，是可证知。

    佛告文殊师利：如是！如是！如来正觉，自证空法。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是空法中，当有胜如而可得耶！

    佛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如汝所说，是真法乎！

    佛复谓文殊师利言：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不？

    文殊师利言：如佛所说，阿耨多罗是名佛法。何以故？无法可得名阿耨多罗。

    文殊师利言：如是修般若波罗蜜，不名法器，非化凡夫法，亦非佛法，非增长法，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有法可分别思惟。

    佛告文殊师利：汝于佛法不思惟耶？

    文殊师利言：不也，世尊！如我思惟，不见佛法，亦不可分别是凡夫法，是声闻法，是辟支佛法，如是名为无上佛法。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相，不见佛法相，不见诸法有决定相，是为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欲界，不见色界，不见无色界，不见寂灭界。何以故？不见有法是尽灭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作恩者，不见报恩者，思惟二相，心无分别，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凡夫法可灭，亦不见佛法而心证知，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善哉！善哉！汝能如是善说甚深般若波罗蜜相，是诸菩萨摩诃萨所学法印，乃至声闻缘觉，学无学人，亦当不离是印而修道果。

    佛告文殊师利：若人得闻是法，不惊不畏者，不从千佛所种诸善根，乃至百千万亿佛所久植德本，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今更说般若波罗蜜义。

    佛言：便说。

    世尊！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法是应住是不应住，亦不见境界可取舍相。何以故？如诸如来不见一切法境界相故，乃至不见诸佛境界，况取声闻、缘觉、凡夫境界！不取思议相，亦不取不思议相。不见诸法有若干相，自证空法不可思议。如是菩萨摩诃萨，皆已供养无量百千万亿诸佛，种诸善根，乃能于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

    复次，修般若波罗蜜时，不见缚，不见解，而于凡夫乃至三乘，不见差别相，是修般若波罗蜜。

    佛告文殊师利：汝已供养几所诸佛？

    文殊师利言：我及诸佛如幻化相，不见供养及与受者。

    佛告文殊师利：汝今可不住佛乘耶？

    文殊师利言：如我思惟，不见一法，云何当得住于佛乘？

    佛言：文殊师利！汝不得佛乘乎？

    文殊师利言：如佛乘者，但有名字，非可得，亦不可见，我云何得？

    佛言：文殊师利！汝得无碍智乎？

    文殊师利言：我即无碍，云何以无碍而得无碍？

    佛言：汝坐道场乎？

    文殊师利言：一切如来不坐道场，我今云何独坐道场？何以故？现见诸法住实际故。

    佛言：云何名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等是实际。

    佛言：云何身见是实际？

    文殊师利言：身见如相，非实非不实，不来不去，亦身非身，是名实际。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若于斯义谛了决定，是名菩萨摩诃萨。何以故？得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相，心不惊！不怖！不没！不悔！

    弥勒菩萨白佛言：世尊！得闻如是般若波罗蜜具足法相，是即近于佛坐。何以故？如来现觉此法相故。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得闻甚深般若波罗蜜，能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此人，即是见佛。

    尔时复有无相优婆夷白佛言：世尊！凡夫法、声闻法、辟支佛法、菩萨法、佛法，是诸法皆无相。是故于所从闻般若波罗蜜，皆不惊！不怖！不没！不悔！何以故？一切诸法，本无相故。

    佛告舍利弗：善男子、善女人，若闻如是甚深般若波罗蜜，心得决定，不惊！不怖！不没！不悔！当知是人即住不退转地。若人闻是甚深般若波罗蜜，不惊不怖！信乐听受，欢喜不厌！是即具足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亦能为他显示分别，如说修行。

    佛告文殊师利：汝观何义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文殊师利言：我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不住佛乘，云何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我所说，即菩提相。

    提？

    第七十六章 妹妹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七章 拒绝

    第七十七章 拒绝

    看着柴云飞，林贞娘有些发蒙。盯着柴云飞的眼，她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看表情，柴云飞的确很是认真。可是，就算是柴家小妹初来乍到，对定陶一切都不熟悉，也没必要要她到“好吃再来”打工啊！

    柴云飞虽然仍然是苦力，可是却已不是一般的苦力。成为力会的会首，他已经在定陶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若想安插他妹妹在码头上做些活计，或是找个合适柴花儿的工作，那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为什么，他偏偏要让柴花儿到她这里呢？

    心里头满是疑惑，林贞娘垂下眼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柴大哥，我这铺子你是清楚的，店小利薄，眼下这么几个人照顾买卖都是绰绰有余的。而且……”

    她笑了笑，温言道：“我没把柴大哥看作外人，说话也就直接了。别说我这店能不能给出让令妹满意的工钱，就是令妹，怕也是绝不会到我这店里做工的。她本来就看我不顺眼，又怎么肯屈居我之下听我使唤呢？”她请回柴花儿，是请伙计？还是请尊不能动的菩萨啊？

    “还有啊，这大冬天的，我若使唤令妹做些苦活计，就是柴大哥你不看着心疼，只怕卢大郎也会恼了找我算帐呢！”

    “咦，怎么会呢？既然说是做工，自然是全由你使唤的！我就没听说过哪家伙计还能挑剔老板派的活计。贞娘，你放心，只要你用花儿，我绝不会让卢小子胡来。”

    看来柴云飞还真是打定了主意啊！

    林贞娘皱起眉头，索性道：“柴大哥倒是误会了。你们力会近来一直对会中兄弟严加约束，我想卢大哥也不会知法犯法。更何况……”林贞娘微微笑着，笑得很是矜持，“不怕说句亏大点儿的话，若他真来找我麻烦，也得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我家东伯可不只是长得吓人呢！”

    柴云飞目光微闪，眼角有意无意地瞥向门口似乎根本没有动弹过的林东。

    柴云飞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道林东与林家的关系，更不知道这看起来凶巴巴的瘸子有什么厉害之处。听到林贞娘这话，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就算是怀疑，他这会儿却不好说旁的话。

    “贞娘，你信大哥。我绝不会让人来你铺子上捣乱的。”

    “既然是这样，那柴大哥就消了刚才的主意吧！虽然我和令妹是初见，但彼此已经留下这样的不快，要再呆在一起，令妹只会更加不开心。柴大哥想来是令妹心里最好的兄长，何必要这样难为她，让她不开心呢？”

    “刚才的事，是花儿不对。”柴云飞没有维护柴花儿，反倒直接就这样直接地说是自己妹妹的错，只是这句话说完后，他就又道：“我会和花儿解释清楚，想来她之后不会再误会，更不会再找麻烦。贞娘，还请你给花儿一次机会……”

    这样的委曲求全，到底是伙的什么？

    林贞娘心里打着突，却真的不好再像刚才那样直接的拒绝。拒绝了一次，柴云飞没有着恼，仍是这样温和地相请，可她要是再拒绝一次，柴云飞还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沉默片刻，林贞娘平声道：“不如这样吧！柴大哥，我也不说成不成，你还是先回去和令妹商量商量，若是令妹肯低头给我道个歉——我不是要斤斤计较，但若是令妹连道歉都不能，我怎么敢相信她是真心愿意到我这小店来打工呢？”

    “打工？”柴云飞重复了一声，虽然林贞娘没解释，但他倒也能明白，“这个词倒是生动。”

    林贞娘抿了抿嘴，没解释，只道：“不管怎么样，话还得说在前头。我这里不像外头那些大酒店，能给的工钱也少，活计却是不轻松，而且接触的也都是咱们下门桥的爷们们，柴大哥最清楚的，你们那些兄弟可不是温善脾气的书生，令妹那脾气在这儿……”没说下去，林贞娘只是笑笑，“您还是和令妹好好商量后，再说其他的吧。”

    林贞娘是打定了主意，不想收那柴花儿的。正因为作如此想，她才直接提了这道歉的事儿。以柴花儿刚才的表现来看，应该怎么着都是不想和她这个敌人道歉的吧！柴云飞摆不平他那骄纵的妹子，可就别来和她提什么帮忙的话。

    林贞娘想得很好，这方针策略，在她想来好像也不算错。可是偏偏这结果却是大出她的意料。

    也不知柴云飞和他妹子到底是怎么说的，隔天，柴花儿居然真的被柴云飞带过来道歉了。虽然看那神情仍有些许不情愿，可语气却很是平和，而且态度可以说是完全挑不出半点不妥的地方。

    林贞娘满脑子浆糊，真不知道柴云飞是怎么和他妹子说的。才能让那带刺的玫瑰平顺的了身的刺，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因为之前有约在先，林贞娘不好再推脱，只能违心收下了柴花儿。只是这工钱，却真发她先前说的一样，很少。一天10文，一月只有三百文钱。

    这个工钱，其实比起同样在前头做伙计的林四要低了一半。就是和张氏比，也要略低一些。只是，柴花儿新来，又明显没做过这样的活计，做起活来不用想也一定比不上林四的。这工钱少也说得过去。而且林贞娘和林四私下说了，这工钱的事一定要保密。就得后世一些公司明文规定不能泄露自己的工资一样，谁都不知别人开多少工钱，要好管理得多。

    虽然猜不出柴云飞到底说了什么，但不管他说了什么，想来对柴花儿一定是很有威慑力的。所以来做活的头几天，柴花儿一直表现得很恭顺——应该算是恭顺吧？

    虽然活干得不多，而且在林贞娘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多多，可每次林贞娘说什么，柴花儿却都是照做的。做得好不好，到不到位，却是另说了。至少人柴小娘子没再发火没再乱吼乱叫不是……

    压不下好奇心，林贞娘忍了好几天，终于还是试探着问柴花儿，“花儿，”

    她叫得亲切，柴花儿眼角跳了几跳，眉毛掀了掀，却是到底还是笑着应声：“东家，不，贞娘妹妹，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这招呼，这态度，怎么让人觉得不只是她自己在试探着拉关系呢？

    林贞娘笑笑，还是温言道：“你来铺子也好几天了，还算适应吗？”看柴花儿笑着点头，林贞娘就道：“之前我就和柴大哥说过我这铺子虽然小，赚得也不多，可是活却不少。只怕累坏了你，而且这里都是些粗人出入，你一个女儿家……”

    “贞娘不也是女儿家吗？还比我小呢！”虽然试图温和，可柴花儿说话还是比别人爽快许多，“贞娘能做的，我都能做。再说了，往日我在家，也不是就整日呆在家里。那些个农活，也是要做的。还也到集上去卖过菜——要不是那事儿……”

    收了声，柴花儿神情有些黯然，却没有再说下去。可林贞娘却猜必是有什么事发生才让柴云飞带了几个同乡跑到定陶来讨生活。甚至现在连妹子也一并接了过来。虽不知是什么事，可都被迫背井离乡，想来不是什么小事吧？

    “总之，我以前接触的都是乡下人，那就没有不是粗人的……”柴花儿抬起眼，看着林贞娘道：“我既然来了铺子做事，那就会好好做活的。贞娘，之前是我不好，你莫放在心上，以后有什么活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这态度？

    就因为态度太好了，林贞娘反倒心里发毛。这柴家兄妹到底搞什么啊？她可不信自己真有那样的人格魅力，让一个小辣椒立刻变身小白花，只为上她这儿打工？！

    “再说，咱们铺子都算好的了，除了码头上的苦力，不是还有别的人来铺子吃饭吗？我听说，有读书的斯文人，还有衙门里的官儿也来吃呢！”

    衙门里？倒有好些个衙役也来吃……

    脑子突然一清，林贞娘好象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读书人？衙门里的官儿？这说的是谁？可不是那些捕快衙役……

    柴云飞还是在打安容和的主意啊？！

    也是，当初说什么认她做妹妹可不就是冲着安容和吗？现在……

    上下打量着柴花儿，林贞娘嘴角不觉勾起一抹笑。

    这花样嫩的少女，怎么看怎么水灵。浓眉大眼高鼻梁，轮廓分明，活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虽然有刺，可也是活色生香的。

    而且，这会她的眼睛隐隐带着些难言的情怀，看起来更显水润，小脸也红扑扑的——这，是少女怀春啊！

    敢情，这柴花儿不是来打工的，而是打算在这儿搞个美丽的邂逅，来个浪漫的巧合，就这样一举擒下定陶的黄金单身汉！

    林贞娘眉毛掀起，忍不住想要偷笑。

    这倒是有趣了！自打安容和成了主簿，可听说有好几个媒婆上门提过亲。只不过最后不知为什么都不了了之。在大宋，男子及冠之后还未定亲的不多，如安容和和陈山虎这样的，在这时候可都算是剩男了。不过剩男也有剩男的价值，这不，有小姑娘要主动了……

    或许，是场好戏。只是——

    林贞娘抿抿嘴，还真不知道怎么和这小姑娘说安容和可不是常来这儿的。你在这等还不如天天在衙门口晃呢！

    第七十七章 拒绝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八章 少女怀春

    第七十八章 少女怀春

    明白了柴氏兄妹的所图，林贞娘反倒放下心来了。怕就怕，人家是对她有所图谋。既然图的不是她，那她就乐观其变。把柴花儿的事放在一边，林贞娘白日里只照常做生意，只装作没明白柴花儿打的小算盘。

    铺子上活儿忙，她回家回得也就晚些。也不知是她回得晚了，还是如玉心里也有了别的打算，最近也不再和林贞娘纠缠，每天都是窝在自己的厢房里不现身。

    倒是陈氏，每晚总是等着她回家。哪怕林贞娘在铺子里已经吃过了饭，陈氏仍是要熬了汤或是煮上一些和林贞娘学的糖水。

    灯下昏光，陈氏坐在榻上做活，也未必多说什么话，只是那样笑盈盈地看她喝汤。这是最平静恬淡的时光，哪怕是不说什么，可是这一刻林贞娘的心境却是最平和的时候。不用去想着生意，也不用去考虑其他别的人或事，只与母亲相伴，就是最好的光景。

    从母亲口中，倒听说如玉这几天常出门，虽然不知道如玉是去做什么，但想来，总和林贞娘之前说的那些事儿有关。

    “贞娘，你说如玉是不是想出去开杂货铺啊？”陈氏停了手上的针线，歪着头问。没等林贞娘答话，就低声抱怨道：“都是你和她说那些个话——说那个做什么？要是她真学了你，也跑出去开铺子——这家里，倒成了个个行商了。”

    “娘不愿她出去开铺子？”林贞娘挑眉，拥着她笑道：“娘该开心才是。要是姨娘出去开铺子了，这家里还就少了个人惹您心烦呢！再说了，如果她在外头真的碰着个好人家……”

    推了林贞娘一把，陈氏嗔道：“又混说！这样的话别到外头说去……”垂下头，她低叹了一声，“虽说改嫁也是平常事，可是咱们林家到底就只有这么几口人——要是如玉就这么出去了，我那么一想，还真有点心里不自在似的感觉……”

    “娘，现在还远着呢！您也不用想那么多，再说，要是姨娘真的要改嫁了。您要留心的，是静哥儿。”

    手一抖，陈氏急着道：“自古来，就没见哪个出家门的妾，能把孩子带走的。别说就这样的先例，就是她想，我也是不能答应的。”

    陈氏少有的强硬，倒似真的已经走到那一步了似的。林贞娘瞧着她，弯起眉眼，只是悄悄地笑。

    进了腊月，铺子上的生意更忙了几分，这也是年前最后的忙碌了。

    虽然曹州冬天河道也不会冰封，可是那些商户一般都会赶在小节腊月二十三前回家，所以最近码头上更显忙碌。甚至忙得连到铺子上吃饭都来不及，因为这，林贞娘又开发了一项新服务——外卖服务。

    在定陶，也有酒楼提供这样的服务。不过一般都是一桌或几桌席面，小伙计提着食盒坐车送去的。像现在这样给苦力送外卖的，还真是没有。因为这，“好吃再来”在下门桥的名气更旺了。甚至有些在对面潘家茶坊吃茶的，也隔着河大叫一声，把吃食送过去。

    可巧这天，林四去码头送饭了，林贞娘提了食盒赶去茶坊送饭，正好在门口碰到提着果篮的陆乙。

    陆乙常年在定陶卖当季瓜果，也不像那推车的小贩，只提着果篮在茶坊、酒楼这些地方转。虽然卖的量不大，可是价钱却比那推车在集市上卖的高上许多。要是遇上买主心情好，得到的小费甚至还比卖价还多上几倍。

    因为陈山虎的关系，陆乙倒同林贞娘熟。远远见着，就笑着问：“小娘子，可要买些水果？今个儿我带了好些柿子，镜面柿、牛心柿、莲花柿，若是小娘子中意，我帮你挑几个好的——这么熟了，我算你便宜。”

    掀开果篮上的棉布帘，果然看见里头个顶个的熟柿子，就是腊月里也能闻着那股子果香。

    想起陈氏最爱吃柿子，林贞娘不免心动。直接一样挑了几个，揣回了铺子里头。洗干净了给铺子里的人一人一个，她原本想等晚上回去再带回家，可转念一想就抽空往家里去了一趟。左右午饭后还有一段时间，铺子里是有空闲的。

    想着陈氏看到柿子时的开心表情，林贞娘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正好，和从二门里转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看着正回头与如玉说话的少女，林贞娘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想起这少女是哪个。从前的林贞娘虽然也是不大出门，可是却也偶尔与附近几家的小娘子有所交集。而这少女，她却是曾经见过的，正是许大官人家的小娘子许莲。

    奇怪了，不是说许家正与陶家议亲吗？怎么这会儿却是到她家来了？

    林贞娘顿住脚步，再看和许莲笑着说话的如玉，还有两人身后的陈氏与许家娘子温氏，不由目光微闪。

    陈氏不是爱交际的人，温氏突然登门，必不是陈氏相请，难道是如玉——哦，对了，许家可是有好几间铺子的。难道是如玉想租人家的铺子？可就算是租铺子，也不用请到家里来吧？

    林贞娘还在疑惑，不曾出声，几个人却已经瞧见了她。

    “贞娘，怎么这时候回来？”陈氏突然见着女儿，自然欢喜，又招手道：“快来见过温娘子，你可还记得……”

    “温娘子，”林贞娘笑着施礼，转目看向正盯着她瞧的许莲，笑着招呼，“莲姐姐，许久不见了。”

    她一招呼出声，许莲立刻笑出声来，“我还当贞娘近来做生意，成了老板，都忘了我这个小姐妹呢！”说着话，已经迎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林贞娘的手臂。亲热之态，就好像她们之前亲近得早如亲姐妹一般。

    林贞娘目光闪烁，虽然心里发笑，却没有推开许莲。

    如玉却是笑着迎合：“可不是，我还记得从前莲娘和我们贞姐多亲的……”

    林贞娘垂下眼帘，心道她的记忆里可没那一出。

    许莲却好似没察觉林贞娘的冷淡，只是挽着她，看她的篮子，“这是——柿子啊！这个时候的柿子捂得正是时候，味道最好了。”

    陈氏闻言，看看林贞娘，虽然没说话，可却难掩眼底欢喜。

    略胖的温娘子和她女儿一样，是个能言善道的人，这会儿自然立刻笑着夸林贞娘多么孝顺，把陈氏哄得笑得合不拢嘴。

    许莲却是拉着林贞娘往旁边走了两步，悄声道：“听说贞娘和隔壁陶家的人很熟……”

    咦？这是想要打听陶家的事？

    林贞娘想了片刻，“也不算很熟，我只和她家的丫头熟。”

    虽然不喜陶醇，可这时候说人家的坏话好像也不大好。

    “是吗？”许莲睨着她，似乎是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问了出来：“我怎么听说你和他家的李小郎可很熟呢！？”

    “李安？”林贞娘一愣，心道怎么会说到李安身上来了？不是说王娘子有意为陶醇求婚吗？

    “嗯，”许莲笑笑，“我听说你铺子开张，他还去道贺了呢！”

    商户家的女儿更开放些，这些消息自然也就灵通。许莲知道这些，倒也不奇怪。只是，这会儿这样说出来，却是分明就是之前就留意着李安了的。

    林贞娘沉默片刻，才道：“李安倒是帮过我一些忙，虽然年少，但却是个有才华的谦谦君子。”

    许莲闻言，立刻就笑起来，“瞧你这话说的，倒好像你比人家大似的。我听说那李小郎和我是同岁，可比你还大着两岁呢！”

    林贞娘笑而不语，只是睨着许莲，笑问：“莲姐姐好生奇怪，怎么会突然来打听这些呢？”

    许莲捂着嘴嘻嘻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陶家的王娘子近来与我娘交好，把他家的儿子、女儿好一通夸，却甚少说这个侄子。我也是好奇——听说，学堂里的先生很喜欢这个李安的！”

    “李安一向用功，学堂里的先生喜欢他也不出奇。”林贞娘淡淡说着，虽然没有点破，却也帮着李安说了几句好话。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明明王娘子一心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娶，可偏偏这许莲居然没把陶醇放在心上，反倒对李安似乎有那么点意思了。

    不过想来倒也不奇怪，李安和陶醇站在一处，怕是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都会把目光投在李安身上了。

    “贞娘，”许莲唤了一声，有意无意地问：“我听说李安父母双亡，一直寄居在陶家。那，是不是除了陶家，他就再无亲人？以后也就没什么别的拖累……”

    林贞娘挑起眉，“这个，我却是不知了。若莲姐姐想知道这个，怎么不直接去问王娘子？”看来，虽是怀春少女，可却也有许多考量的呢！

    林贞娘觉得婚前问清楚了，是正常事。不是说官媒手下还有媒探，会在提亲前把双方家世、人品都打听清楚了吗？

    她觉得理所当然，许莲却只是垂首低笑，竟是没有回答。到底这古代的少女没有林贞娘的面皮厚，真要说得露骨些了，就什么都不说了。

    林贞娘瞧着她那模样，想了想，忍不住加了一句：“李安是个好人——”或许，也是个好夫君。

    这，算是她帮那少年一个小忙吧！若是真入赘许家，可比在陶家这么过日子好多了……

    第七十八章 少女怀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十九章 加盟连锁

    第七十九章 加盟连锁

    于林贞娘来说，那天在许莲面前说了李安的好话，不过是随意为之，转天就忘，甚至根本都没有放在心上。

    铺子里的活计很忙，饶是柴花儿一直说自己早先在乡下什么都做过，什么活都能干，可是她来铺子到底不是为了做工，上了小半个月工，仍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人就有些急了。这两天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虽然不说别的，却一直都是懒洋洋的。瞧着柴花儿的模样，林贞娘有心说几句，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如果柴花儿因为等不到想等的人，就此死了心离开她这儿，也算是一件好事。

    “花儿，你帮我把推车推过去……”扬声叫了一声，没听到柴花儿的回应，林贞娘不由皱眉。就算再懒散也要有个底细吧？

    撩开门帘，林贞娘抬头望去，目光却不由一凝。刚才她到后院准备晚饭的吃食时，店里还没有人。可是这会儿店里却是坐了两个客人，还是两个她认识的人。

    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柴花儿，林贞娘倒有些明白过来柴花儿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了。她第一次看到沈墨亭时，也不比柴花儿好多少。

    “沈师傅，小六哥，”笑着招呼一声，林贞娘快步走上前。

    听到林贞娘的声音，柴花儿转过头，“贞娘，我正想去叫你——说是你的朋友……”压低了声音，她低声问：“是谁？看起来像是读书人啊？我说那个穿长衫的……”

    顺着她的目光，林贞娘毫无意外地看到了沈墨亭。沈墨亭一向都是穿着长衫的，虽然不是什么锦衣华服，可布料却是不错。面容如玉，眉眼如画，天然带着一种斯文，又暗藏着一段风流。这样的沈墨亭，如果手中没有琴，任谁看，都是一个面貌上佳的翩翩书生。

    轻咳了一声，林贞娘淡淡道：“那是沈墨亭沈师傅，是在瓦肆里做琴师的。另外那个是武六郎，在瓦肆里卖包子，都是我的朋友。”

    她答得平常，柴花儿“啊”了一声，看着沈墨亭，眼里就流露出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许是有些失望吧？可是纵是心头失望，看向沈墨亭的目光却到底难掩春色。

    摇了摇头，林贞娘也不说话，直接走了过去，笑着招呼道：“沈师傅，小六哥，你们怎么会一起来呢？”

    沈墨亭笑盈盈地睨着林贞娘，一双桃花眼流光波动，闪闪生辉，任是林贞娘也不禁有些目眩，“怎么？不欢迎？我们就不能一起来？”

    “沈师傅又开我玩笑！你和小六哥都是稀客，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欢迎呢？”林贞娘看着只是笑没有说话的武小六，笑问：“小六哥，今天没有出摊子吗？”

    这个时间，虽然不是瓦肆最忙的时候，可也不是能闲着来她这里逛的时候。

    武小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垂了头笑笑。沈墨亭一笑，站起身来，“你们两个说话，我去讨杯水喝。”

    看沈墨亭笑着走近柴花儿，也不知说了什么，柴花儿就笑起来，面色绯红，看向沈墨亭的一双眼活似要滴出水来似的。

    心里暗叹沈墨亭的魅力，林贞娘转过头，看着武小六，笑道：“小六哥，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在瓦肆里多承你和李四叔的照顾，还未曾回报。虽然我没什么本事，可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迟。”

    武小六腼腆地笑着，却没有直接说，只是看了眼沈墨亭，低声道：“我原说不来的，可是沈师傅说他也正好要过来看看你，就这么着拖了我过来——”

    顿了顿，武小六才道：“我现在不在瓦肆摆摊子了……”

    林贞娘一怔，下意识地就问道：“难道是武三又去找麻烦？”不对，没听说武三又重得势的消息啊。不是说武三被打发出了定陶吗？

    武小六摇手，“不是那个……”笑了笑，也该及冠的少年笑得居然有些羞涩，“前几日，我娘给我订了门亲事。”

    “咦，小六哥订亲了吗？真是恭喜！”林贞娘连忙道喜。李四说过，武小六的娘是个盲的，因为这，武小六的亲事一直都没说定。如今订了亲，实属难得。

    武小六心里显然也是极开心的，听到林贞娘的道喜，更是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难得她不嫌弃我娘……”虽然没有提名道姓，只是一个“她”字，却让林贞娘感觉武小六对未婚妻很是满意。或许，该说是喜欢的。

    “只是可惜，她家是在曹县，她家爹娘不肯让她嫁过来定陶，我只能和我娘搬去曹县了。”武小六的声音渐低，似乎有些迟疑，“搬去他县，一切只得从头再来。贞娘，我——其实不该来这一趟的。只是，李四叔他们……算了，你别理会我。”

    这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反倒让林贞娘有些急，“小六哥，有什么话你说就是。刚才不都说了我尽量帮忙吗？”

    武小六摇头，“这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儿！自古来这做营生的本事就没有随便外传的，别说是我这样冒冒失失地上门，就是人家在铺子上做了几年的，也不一定能得到真传呢！”

    虽然没要求，可林贞娘一听这话却是明白过来了。之前武小六还提过叫她不要随便告诉人配方的事，没想到他此次来却是为了这事。

    “小六哥，你的意思——莫非是想在曹县也开一间‘好吃再来’？”

    听到林贞娘的话，武小六却是愣住。他此来的确是有想求教配方之意。可是这也开一间‘好吃再来’，他还真没想过。

    此去曹县，他原本想仍旧找个地方摆摊卖包子。可是闲聊时，李四叔他们说起林贞娘开的铺子，直说若他也能学会林贞娘这一套，在曹县一定能打开个局面。那时候，老丈人也不会瞧不起他。

    因为那句，武小六很是心动。正好沈墨亭也要来，被众人一起哄，他也就跟着来了。只是来了之后，他又后悔。不过是一起摆过摊子，算不得深交，他怎么好意思来问人家的秘方呢？这样的事儿他还真做不出来。

    “那个……”武小六讪讪地挠了下头，“我，我倒没那么想——贞娘，你不用为难。这秘方本来就该是……”

    “小六哥，”打断武小六的话，林贞娘直接笑道：“不用再说什么秘方不秘方的，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好做的，只要做过几次也就会了。如果小六哥想要加盟连锁，这个事咱们可以谈。”

    “加盟连锁？”武小六眨巴着眼睛，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什么加盟？还连锁？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林贞娘，武小六眼里不掩佩服之色。这样的眼神林贞娘看得多。对大宋百姓来说，有学问的，能说出他们听不懂的话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虽然林贞娘自己没这个意识，但每逢碰到这样的情况，她还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咳了声，林贞娘也没想掉书袋，直接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所谓加盟连锁，就是我可以允许小六哥用‘好吃再来’这个牌子开店。自然，这个吃食的配方还有怎么个做法，我是可以手把手教给你的。还有，铺子要怎样装修，怎样经营，小六哥也得听从总店——也就是我这里的指导……”

    听得半懂不懂的，武小六想了很久，才迟疑着问道：“这个，是不是要教束脩的？”

    “咦？”林贞娘一愣，随即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收你为徒。这个，就是合作关系。这个加盟链锁的话，是有——嗯，两种合作方式，第一种，是一次**加盟费。另一种，刚是总店入股，日后可以分分店的红利……”

    她暂时也就能想到这点了。虽然后世连锁店多的是了，可是她还真从没有仔细研究过那些。但现在武小六找上门，却的确给她提供了一个好机会。

    “好吃再来”虽然现在开得红火，可是这个经营模式却不是那么难以模仿的。说不定年后定陶这样的店就会遍地开花。与其这样，倒不如就真的把她这小店变成连锁店，在别人还没有来得及模仿之前，把“好吃再来”变成众人皆知的品牌店——如果能开遍整个大宋，那可真是……

    有些兴奋起来，林贞娘把身体向前倾了些，沉声道：“小六哥，我看，你若是想加盟的话，最好选第二种，毕竟你现在要成亲，又要搬家，处处都需要钱，第二种加盟方式对你更为有利。”

    “啊……”武小六呆呆地应了声，看着林贞娘，直眨巴眼睛，却半天都没有回应。

    听林贞娘说得太多，武小六也有些消化不了。不过，他倒也是听明白了，林贞娘是乐于把秘方教他的。

    对于武小六来说，这秘方绝不是轻易就肯教人的。如果林贞娘肯教人，那出些钱也是应该的。

    所以，虽然还不是完全明白林贞娘的意思，武小六还是点头，“你怎么说怎么是——贞娘，你真肯让我用你的招牌？”这招牌，可是生意人的命根子，这要是允他用，得是多大人情啊！

    完全不知道武小六在想什么，林贞娘点头，“自然是要用这个招牌的——小六哥，如果你真愿意，那我们就好好详谈下，有好多事可以细细说……”

    真的要开连锁店！林贞娘想起来也觉得兴奋。哪里还顾得上店里还有旁人。倒是沈墨亭，在一旁静了很久，这会突然出声叫了林贞娘。

    “贞娘，先和我说两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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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加盟连锁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章 玉米须

    第八十章 玉米须

    被沈墨亭叫回了魂，林贞娘虽然仍想和武小六说连锁店的事，却仍是点了点头。好在武小六也不在意，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等她。

    看着林贞娘走近，沈墨亭没有先说话，而是转开目光看着仍是坐在旁边不曾走开的柴花儿。虽然明显是希望柴花儿走开的，可沈墨亭这人从不对女子说半句重话，这会儿也是温言笑道：“花儿姑娘，能否麻烦你再帮我续壶水……”

    “壶里有水啊！”柴花儿提起壶，目光仍是盯在沈墨亭的笑脸上，只是手中壶嘴对准沈墨亭面前的茶杯，她才瞧见沈墨亭的茶杯还是满的。

    心知沈墨亭是要让她回避，柴花儿讪讪地笑了笑，果真转开身。只是虽然人是走开了，却没有走多远，就在武小六对面坐了，眼睛仍然是那么定定地看着沈墨亭。

    有些觉得好笑，林贞娘忍不住嘀咕：“果然还是美男的魅力最大……”

    她的声音虽小，可沈墨亭明显是听到了的。笑盈盈地看着林贞娘，他倾近身，调笑道：“小娘子觉得沈某是美男子吗？”

    对上沈墨亭的桃花眼，林贞娘眨巴了下眼，实话实说：“沈师傅自然是美男子，难道瓦肆中为沈师傅倾心的姑娘还少吗？”

    林贞娘说得极自然，表情更是平淡得好像她说的只是一句极平常的话般。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沈墨亭目光微闪，忽地就笑起来：“还想看小娘子害羞的模样呢！看来是我奢望了……”

    林贞娘抿唇笑笑，没有说话，心道要是她真的害羞了，只怕沈墨亭还就真要把这样的调笑当成趣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她了。

    “沈师傅不是说有话要说吗？”淡淡问着，她睨着沈墨亭，难掩好奇之心。她和沈墨亭的交集并不算多，这会儿她还真是想不出来沈墨亭来找她有什么事。

    “倒不是想说什么话，而是要请小娘子看一样东西……”沈墨亭笑笑，把桌上的袋子打开，推到林贞娘面前。

    林贞娘迟疑了下，还是打开袋子。袋子一打开，她先看到棕黄的须子。这须子，看起来……

    “玉米须？”林贞娘怔了怔，扯着那玉米须一拉，便拉出一节发黄的玉米来。

    真的是玉米，和后世一模一样的老玉米棒。叶子发黄发干，扒开叶子，里面颗颗都是饱满干硬的玉米粒。

    这玉米，在后世是最常见的粮食，没什么稀奇。可是现在，却是个稀奇物。虽然林贞娘之前和沈墨亭说过，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找得到。

    看林贞娘惊讶的表情，沈墨亭也笑起来。欢喜中还带着一些矜持，“这玉米实在是难找，还好玉梅小姐从武家四官人手里得了一穗。听说，这是武家去年出海时带回来的，现在只在济南府的园子里种了些，送给相熟的达官贵人观赏。”

    是武家带回来的？倒也是，这玉米可不就是从海上来的吗？不过，现在这东西，只是被当作观赏植物来种吗？可是有些可惜了。

    虽然心里难免觉得可惜，不过林贞娘却也知道沈墨亭带来这一穗玉米绝不是为了闲聊、眩耀的。

    “沈师傅，我虽然听过这偏方，可具体怎么做却是不大清楚的。或许，就是和冰糖熬成水喝……”说这话时，林贞娘略有些心虚。她也是从别人那听过这样的偏方，信口说出，要是不见效岂不是害了沈墨亭。

    沈墨亭得了这玉米，兴奋难当，虽然这会看到林贞娘的表情，却仍满怀希望，“玉梅小姐已经答应帮我多求些这玉米须。虽然这玉米金贵，可这些须子应该还是能求来的。贞娘，你也不必为难，若就此治好了我的病，我自然是感激你。可要是治不好，那也是我的命——总是，还能吊着命过上好几年呢！”

    垂下眼帘，沈墨亭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凄然，但只是片刻，他就笑起来，“我会再把这东西拿到回春堂请大夫看看，说不定还会再来个什么方子呢！贞娘，就不耽误你了，我先走一步……”

    见沈墨亭起身要走，林贞娘心里隐隐有些不大好受。忙站起身跟上去，“沈师傅，我记得好像这玉米须是解毒去热的，或许，你可以和大夫说下。”

    沈墨亭点头，也不再多说别的，抱了下拳，先行离开。

    林贞娘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沈墨亭的身影渐去渐远，忍不住一声低叹。

    回过头，正好看到柴花儿倚在门前，依依不舍地看着沈墨亭的背影。见林贞娘看她，柴花儿撇了撇嘴角，“走了也不打声招呼，还当他是个懂礼数的斯文人呢？”

    虽是在抱怨，可却仍忍不住又问：“那个什么玉梅小姐是谁啊？和他很熟吗？”

    听了那么多，大概只记得有那么一个让她暗生警惕之心的女人吧？

    林贞娘扯了扯嘴角，也不和柴花儿说话。径直坐在武小六对面，“小六哥，刚才我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若你想，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下。曹县虽然行商的没咱们定陶多，可是河道长，码头多，若你找好了位置，生意应该不错的。”

    林贞娘的话才说完，柴花儿已经在旁边接话，“我听我大哥说，曹县那边的码头苦力也有意加入‘力会’呢！”

    咦，这么快力会就要发展出定陶了？

    林贞娘瞄了一眼柴花儿，虽然没有说话，虽里却不免有些佩服柴云飞的能力。不过这力会若真是发展得好，那她以后倒不妨考虑下借着力会的力量把“好吃再来”开得更远。到那时候，只要有力会中苦力上工的码头，就有她的“好吃再来”，岂不美哉？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自己胡思乱想的，现在连武小六还没最终决定呢！何况其他。

    “小六哥，”生怕武小六左思右想后又要后悔，林贞娘打铁趁热，“不如这样，我晚上就把这事要怎么办写在纸上，你是带回去自己好好看看，还是找人帮你瞧瞧——都成，只要你愿意做，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谋划——虽然未必说做这个就成了富翁，但至少养家糊口是不难的。”

    话说了一堆，可是武小六却始终没有当场定下。林贞娘略有些失望，但旋即又释然。做生意不是件小事，尤其是武小六本来就不是多有本钱的人，这时候定不下来也纯属正常。再说，她也不是刘原那样口舌便利，能把死人都劝得心动的人。

    要想武小六真的加盟开店，那她就必需让武小六看到光明的前景。

    左思右想，林贞娘回家后，还是认认真真地写了个商业策划案。其实，这个，林贞娘从前也没写过。此刻，不过是按着模糊的记忆，把所知的事项都一一列了出来。末了，却是详详细细地列了个单子，把她开店，从租铺到雇人，装修所用的费用，还有这近一个月来她每一天的花销、进帐，都列得清清楚楚。

    林贞娘虽然一腔热诚，却知道自己并不像刘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动武小六，就把帐本直接给武小六看。

    的确，像她说的，开这个店未必会成富翁，可是养家糊口却绝不是问题。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她扣除所有的费用，已经纯赚了近五两银子。

    如果按这样算，一年少说也要赚个五、六十两银子。这钱，不比林家租出去的五十亩田收入少。寻常百姓家，这钱也足够一两年的开销还有剩了。如果武小六真有心做些什么，看到这一笔笔详帐，一定会再来找她。若是武小六仍是不为之所动，那她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因为武小六的出现，都给她指明了一条新路——若是每一县、每一镇，都能有一家“好吃再来”，那她的生意岂不也是做大了。

    嗯，就像刘原把蜂窝煤生意做到山西去一样，她也可以把她的快餐产业做到其他地方，甚至遍布大宋。

    或许，她会成为世界第一个经营快餐的大老板呢！

    熬了一夜，林贞娘把策划书工工整整地抄好。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伏在窗下的书桌上，她伸了个懒腰，侧耳枕着手臂，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腊月的气候，更冷了些，常常半夜里刮风，不过还好河道没有冰封，对码头影响不大。

    突然站直了身，林贞娘偏过头，细细听着，虽然不太确定，但好像她的确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

    皱起眉，她随手抓起靠在墙边的火钎子，推开了门。才一出门，一股冷风吹得林贞娘禁不住一哆嗦。

    拉紧袄子，她拿着火钎子站在院里。在听了好一会儿后，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墙那面。

    暗夜风天，呼呼的风声里虽然听不清太多，可是到底她还是听清了墙那边的些许微声。是有什么人在拖着什么东西？

    好像有什么靠在了墙上，有轻微的喘息声……

    是有人在爬墙？！

    林贞娘猛地瞪大了眼，握紧了手中的火钎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该大叫，还是等着墙那边的人爬过来时狠狠地来一下！

    咦，好像，墙那边，就是陶家啊！只不知，这半夜三更爬墙的，却是哪个？

    PS：感谢熱戀^^的打赏

    第八十章 玉米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一章 夜半爬墙时

    第八十一章 夜半爬墙时

    因为心里有那样的猜疑，林贞娘没有叫，只是守在墙下，紧紧抓着手中的火钎子。

    夜风虽大，可头顶悉索的声音传来，仍让林贞娘不禁紧张起来。抬起头，昏暗中，她只能隐约看出爬上墙头的是一个男人。这身形，不像是陶醇……

    “这——可怎么下去啊……”

    听到那低低的熟悉声音，林贞娘皱起眉，立刻分辩出爬在墙头上的正是李安。这深更半夜的，李安无端端地爬她家墙头做什么？

    要是换另外个人，林贞娘一准先往坏处想了，可是对李安，林贞娘还是很有好感的，先就觉得他不是个会做坏事的人。所以也不再躲着了，直接站开几步，仰头叫道：“李安，你做什么？”

    声音不高，林贞娘不想吵醒陈氏。虽然李安不是坏人，可是这三更半夜的，突然翻过来，也会让陈氏惊到。

    突然听到这一声，李安身子一晃，险些跌了下来。低了头，他看着林贞娘，虽然看不清表情，却分明也是觉得很是尴尬。

    “你，你怎么还没有睡呢？”讪讪地问着，李安扒着墙头，低头看着林贞娘，下意识地就道：“我不是要做什么坏事。”

    挑眉，林贞娘毫不客气地开口：“知道，就你那胆子，敢做什么坏事？”

    李安眨巴着眼睛，暗夜里，一双晶亮的眸子透出一抹隐约的笑意。

    指了指林家的院子，李安低声道：“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林贞娘转头，只听到呼呼的风声。

    虽然有月亮，可是却并不是十分明亮，她扫视了好一阵，都没有什么发现。

    有些懊恼，林贞娘抬起头，定定地瞪着李安，“你消遣我是吧？”

    “不是……”慌忙摇手，太过摇晃，李安险些一头栽下墙来，“你仔细听，它一直在叫……”

    “猫？还是狗？”知道李安的性子，林贞娘也不再说什么，而是顺着他的手指又侧过头去。

    侧耳细听，听了很久，她终于在这呼呼的风声里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那好似“啊、啊……”又好似“呀、呀……”的声音，在黑夜里若是听清了，总觉得有些怵人。

    这是——

    “老呱！”这声音，分明就是乌鸦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显得更加稚嫩些。倒像是稚鸟的叫声般。

    “呸，大半夜的，你想吓死人？”啐了一声，林贞娘有些不快。虽然是自后世穿来的，可是林贞娘多少还是有些小迷信。像乌鸦这种人人喊打的鸟，她多少有些忌讳。谁让自古来，就有乌鸦入宅，必有横祸的说法呢！

    李安垂下眼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林贞娘，哀求道：“小娘子，你能不能救一救它？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就这么冻死了，实在可惜……”

    挑起眉，林贞娘没有应声。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为了一只可能在冻死在寒冬的乌鸦求人。这是小猫小狗，而是一只不祥的乌鸦。

    目光微瞬，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骂出声，而是平声问道：“不过是一只乌鸦叫，你就认定它要死了？再说，一只乌鸦而已，这大冬天的，也有不少鸟被冻死的了……”

    “一只乌鸦……”李安似乎是笑了笑，虽然林贞娘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却总觉得他笑得很是无奈。

    “小娘子，我从济南府来定陶的路上，看到过一只快要死的老乌鸦——它那么老了，甚至连飞上树都做不到。就那样歇在树上的草丛枯树干里。我以为它会就那么死掉了，可是却有一只乌鸦飞过来，用嘴喂它吃虫子……”

    李安的声音幽幽的，在这寒冬夜里，被风撕得几乎听不大真切。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上最无奈的莫过于上。小娘子，我只是，只是不想很久以后，有一只老乌鸦快要饿死了，却没有孩子去喂它吃食……”

    林贞娘默然。乌鸦反哺的故事她听过，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

    转身，她看看墙畔那株树叶早就落光的歪脖老树，嘀咕了一声：“要救你就自己过来救吧！”

    李安“咦”了一声，林贞娘也不理会他，径直转身，“等等，我去搬梯子。”

    李安张了嘴，想要叫，却到底还是捂住了嘴，默默地看着林贞娘开了二门，往前院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林贞娘才半拖半扯着一架梯子，喘着气转回来。

    把梯子架好，林贞娘仰了仰下巴，示意李安自己爬下来。

    李安迟疑了下，还是顺着梯子爬了下来。虽然三更半夜的，这样私会有些……

    “实在过意不去，如此深夜，却这般劳动小娘子，若是传……”

    “你人自己都爬上墙了，还说那个做什么？”白了他一眼，林贞娘进了屋，点了灯笼又晃出来。

    “还站着做什么？快点找啊！救完了，就赶快回去。”回头往厢房瞥了眼，林贞娘抿了抿嘴角，只当没听到房里头那一点悉索之声。

    提了灯笼，林贞娘用手肘碰了下李安，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墙根下。

    就在枯干的老树下，有一只覆落于地，用枯枝枯草搭的鸟巢。在鸟巢中，果然有一只黑乎乎的乌鸦在低声啼叫。只是，却不是他们想的稚鸟，而是一只半大的乌鸦。也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么的，就那么趴在窝里，瑟缩成一团。

    “又不是稚鸟，怎么会不会飞呢？是不是翅膀受伤了？还是脚有问题？”林贞娘皱眉，嘀咕：“这下，以后可不能……”咽下后头的话，林贞娘呶了呶嘴。

    这乌鸦以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照顾老乌鸦，其实都不重要吧？

    挑高了灯笼，林贞娘看着李安蹲下身，以一种极温柔的姿态去捧起那只受伤的乌鸦，嘴角不知不觉也勾了起来。

    哪怕在前世，曾经愤愤痛骂遗弃她的父母，可是也曾和同伴倚在一处，幻想着他们是什么人，是什么样子，也曾说过如果他们来找回她，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他们……

    目光落在李安温柔的面容上，林贞娘的目光也越发显得温和。

    往定陶来的路上，那时候李安也一定是想起逝去的父母吧？

    目光闪烁着，在李安抬头看来时，林贞娘却立刻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有些嫌弃地道：“你救它，它都不领情……”

    可不是不领情，被抱在手心，那只乌鸦还在用鸟喙啄着李安的指头。

    “出血了，”林贞娘低声说着，看着李安只是温柔地点着那只黑鸟的脑袋，并不曾用力，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蹲下身，她捡起那只还没完全散架的鸟窝，捧起来，“放这里头！你想让它把你的手叨坏了？还写不写字了？”

    李安不说话，只是笑，顺从地把手里的乌鸦放在她手中的鸟窝上。

    林贞娘也不说话，直接把灯笼塞在李安手里，径直往房里走。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停在五步开外的李安，她挑起眉毛，冲他仰了仰下巴。

    李安迟疑着，走近，却没有往门里走，而是低声道：“我就在门外……”

    “傻子？这么冷的天……”后知后觉地收声，林贞娘终于意识到李安为什么不肯进屋了。

    摇了摇头，她有些粗鲁地嘀咕：“毛都没长齐，装什么大男人啊！”

    李安臊得脸上发烧，可在林贞娘瞪过来时，还是强作镇定跟进了屋。

    虽然知道什么是孤男寡女，可是林贞娘其实并不太在意。放李安进了屋，她直接把鸟窝放在桌上，又去翻柜子里的药匣，“我这有金创药——不知道鸟能不能用！”

    转过来，她看着虽然进了屋，却一直站在门口的李安，忍不住嗔道：“屋里有老虎咬你？过来点，靠着炉子，会暖些。”

    目光落在李安已经生了冻疮的手上，林贞娘也不说话，顺手把手中一盒香脂递过去，“喏，这个你带回去给小花——很好用的，你试试——现在就试，试过了就知道我给小花的是好东西——可能小花不介意让你一起用啊！”

    看李安只是笑，林贞娘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只要你不介意手上带香味就成。”

    李安微笑，果真开了那贝壳装的油香脂，挖了一块抹在手上。

    陶家虽然冬天也生了炉子，可是他和小花却都是离炉子远的人，手上都生了冻疮。虽然又痒又痛，却根本没人管的。

    看李安抹了香脂，林贞娘也不再说别的。转到桌前，她和瞪过来的黑鸟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才回头叫李安，“你过来，看看它到底哪儿受伤了——再叨？！再叨，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凑过来的李安忍不住发笑，“又听不懂……”声音一顿，他看着明显瑟缩了下，竟是老老实实把嘴埋在身下的乌鸦，也是有些发怔。实在不知道这鸟儿是听懂了林贞娘的话，还是被她的气势震慑到了。

    林贞娘白了李安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哼哼着，就退到一边，看着李安伸手去拨弄那只乌鸦。

    昏光下，少年的面容温和柔善，虽然是在看着面前的乌鸦，却仍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是在看着令他欢喜的人一样。

    看着这样的李安，林贞娘也不由笑了起来。这样的少年，理当得到幸福呢！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问：“李安，你舅妈有没有和你说许家的事啊？”

    PS：感谢jazzkings的打赏

    第八十一章 夜半爬墙时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二章 八卦

    第八十二章 八卦

    李安的动作一顿，随即回头，少年清亮的眸子带有一丝疑惑，“许家？那个舅妈常去的许家？”似乎苦笑了下，他淡淡道：“家里的事都是舅妈做主的。”

    言下之意，他是什么都管不了的了。可是，这婚姻大事可不比其他，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想想王娘子貌似仁厚的面目，林贞娘不由皱眉，心里更觉得那个暗里苛待李安的妇人不是善良之辈。因为这样的想法，她也未曾想得更多，直接就道：

    “你一点都没有听说？王娘子好像曾想让陶醇娶许家小娘子呢！”

    李安眉毛掀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小花曾偷听到一些，醇哥很开心呢！昨个儿还说想去偷偷看看许家小娘子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稍顿了下，他又道：“不过醇哥最高兴的是舅妈答应他，若娶了许家小娘子，他想吃什么就给买什么……”

    说完这话，少年脸上有些赫然之色，似乎觉得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有些不好似的。虽然所受不公，可是这少年却始终都如一张白纸，尽是纯白之色。

    睨着李安，林贞娘笑盈盈地俯近身，“那你有没有听说，许家的小娘子根本就没相中陶家小胖子，而是——相中了你！”

    李安一愣，看着林贞娘，好一会都没有说话。直到他手里的小乌鸦发出一声低鸣，他才似反应过来，放开被啄得有些发红的手。

    “小娘子又与我说笑——怎么可能呢？我连许家小娘子都不曾见过——这样的话传出去会坏了人家的清名。”

    哟，这是在维护许莲还是故作……

    低低地笑着，林贞娘有些坏心地歪着脑袋看李安，因为少年青涩的反应，她大兴逗弄的兴趣。只觉逗着这好似兄弟一般的少年，让她好似又回到后世孤儿院的那段时光——也不是没有可回忆的趣事啊！

    “你是老夫子不成？这里又没旁人，当着我的面，还要故作矜持！李安，我现在可是你一伙的，一想想要帮你——要是这样，你都不和我说真心话，日后可是要后悔的。”

    李安扁了下嘴，别过头，竟似有些质气似的，“有什么后悔的？”

    “当然是后悔错过一段好姻缘啦！”不满李安的态度，林贞娘直接上手拉了他的肩膀一下，“你现在在陶家很开心吗？我看，就你那个舅妈——哼哼，不在一起也罢！虽然许家不过是个小商户，可是为人却一向不错。许家姐姐长得也算漂亮，为人活泼热情，能言善道，别说是现在，就是你以后考了进士，做了大官，也一举能做个诰命夫人……”

    看李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林贞娘却没有就此退缩，而似突然明白过来似地问道：“你莫不是觉得做人赘婿，尤其是商户赘婿太惹人非议，怕被人看不起？”

    论理说，这样的心思倒也不难猜。

    虽然大宋在科举上没有后世的严苛，甚至四年前连中三元的状元冯京就是一商人之子。当时宰相富弼喜爱冯京的才华，还把女儿嫁给他为妻。可是，这商人之子和赘婿相比，还是差了一层。虽然现在没有禁止赘婿参加科举，可是说出去却到底有些不大好听。可能，是因为从古至今，大多是家贫无法娶妻者才会入赘的缘故吧？

    看着李安，林贞娘皱着眉，倒是真心为李安打算，“或许，会有人说三道四，可是那些闲言碎语，你管他做什么呢？左右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最重要的不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吗？要我说，你要是真娶了许姐姐，她一定会对你很好的——许官人和温娘子也对待你如同半子……”

    因为林贞娘的这几句话，本来一直沉着脸的李安忽然舒眉笑了起来。原本发堵的心口忽然就松了下来，他看着林贞娘，温言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我考虑了……”除了过世的父母，还有谁这样为他的前途忧心，不求任何回报，只是想着他好，甚至把话说得这样直白，丝毫没有考虑他会不会不开心……

    望着林贞娘，李安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明明，只是才认识不久的邻居。初见时，还觉得这小娘子虽然心肠不坏，却太过霸道，说话又急躁又直接，全不会给人留余地。可是不过短短数月，他却觉得这面前的小娘子已是一个可以深交以托身家的真朋友。

    微微笑着，李安的双眸一片清明，可是却仍在拒绝：“贞娘，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才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虽然你诸多考虑不是没有道理，却并非是我所愿。”

    林贞娘听得皱眉，却没有打断他李安的话说得缓慢，分明是经过考虑的。那么好的事，怕是很多人都想挤破了头，但再好的事，要是人家不愿，也不算好了——呀，他居然这样叫她的名字呢！不再仍带三分客套地唤小娘子。

    望着林贞娘，李安只是淡淡道：“我爹死的时候，曾经说过望我重振家声，就算不能名扬天下，最不济也做个能造福乡里的人……”顿了下，他笑着：“其实我不太知道要怎么做。所以想，要造福乡里，就要先考中进士。中了进士，就算只是做一任小小县令，也必能造福乡里——所以，做一个好官，护一方水土，是我的心愿。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努力的……”

    “可是现在，来了定陶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造福一方并不一定是要考中进士的。”他偏了头，似乎在思索：“像安主簿，他以前也是个读书人，也是想着中进士，可是后来却是做了小吏。而现在，虽然走了一段弯路，却又做了官……像刘原，虽然他只是行商，可是知味轩的点心让每一个吃过的人都笑口常开。还有那个蜂窝煤，多少人因为有了这个而度过一个温暖的寒冬——啊，还有你，下门桥的那些苦力现在要是没有‘好吃再来’怕是都不知道去哪儿吃饭了……”

    看着盯着他的林贞娘，李安眨巴了下眼，面上竟有一分羞意，“你们做得都很好，我也想做得更好——虽然不知道之后能不能中进士，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官，可是，我很想尝试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林贞娘轻轻吁了口气，偏了偏头，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还以为李安不是个擅言词的人呢！却原来也可以这样一说一大通的。但，说得真是动听呢！原来，她连开个小店都是造福乡里……

    忍不住咧嘴笑，她很哥俩好地拍着李安的肩膀，“你的理想也不错啊！有了理想，就有了实现的希望——嗯，你会是个好官……”

    李安的脸上有些发红，“那个，刚才你说的事——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明明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少年，说到婚姻，又是一脸抹不开，大概是真的觉得和林贞娘说这个太过难堪，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道：“总之，我现在不想这个——”

    “不想就不想呗！”林贞娘不以为意，她虽然八卦，可却还没到非要勉强别人接受她意见的地步。用手肘碰了下李安，她嬉笑道：“想好了，以后后悔可也是白后悔了。”

    李安抿嘴，“那你……”只说了两个字，他就咽了下去，低下头去，竟似乎再也呆不住似的，“我、我先走了……”

    “要走？那这乌鸦……”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闯出门去，林贞娘忍不住摇头。看看桌上歪着脑袋看她的乌鸦，忍不住伸手捅了下，“你老实点，不听话，我就先把你烤了吃……”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是林贞娘却还是留下了这只受伤的黑鸟。

    追到院里，林贞娘挑起灯笼，看着李安爬上梯子翻过了墙，听着他爬下梯子，又用手敲了敲墙，她才安心。

    把灯笼插在一旁，她笨手笨脚地收梯子。眼角一转，却见正房悄然亮起一点昏光。

    咦，到底是吵醒了娘吗？

    把梯子放倒，林贞娘也没特意往前院送梯子，就那样灭了灯笼转进正房。

    披着衣裳坐在床上的陈氏招了招手，等林贞娘近了，才压低声音问：“厢房可起了？”

    林贞娘一怔，虽然直觉地摇头，却到底忍不住发笑。看来陈氏不是刚醒了，想来是一直忍到这会儿李安走了才叫她进来吧？

    不用想，娘是不喜她刚才的做法的，可是就是这样还是没有半分声张，还怕惊动了如玉坏了她的名声——果然是她的亲娘。

    看着林贞娘的笑，陈氏忍不住一指头戳在她的脑门上，“还笑？你个丫头，现在越来越大胆了！”

    偏偏，她这个做娘的管教不得，还要由着她……

    摇了摇头，陈氏搂着林贞娘，直接用被子裹住她的身子，根本不理会她刚从外头进屋，身子冷得像冰。

    “贞娘啊，你和娘说说，你到底是中意哪一个？是阿原还是这个李安？”

    原本已经伏在陈氏怀里的林贞娘，乍听此言，身子一震，忙翻身坐起，“娘，你在说什么呢？”

    什么时候，陈氏也变得这么八卦？还是有什么人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怪话？好好的，怎么就说到她身上来了呢？

    第八十二章 八卦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三章 加盟

    第八十三章 加盟

    还未到饭时，做好准备工作的林贞娘坐在店门口发呆。身边的柴花儿在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林贞娘却根本没有听进心里去。反正自打昨个见过沈墨亭之后，柴花儿就没停过打听沈墨亭的事儿，说来说去还都是那些话，不听也罢。

    今天天色有些阴，瞧着八成要下雪了吧？

    呆呆地看着门外的天色，林贞娘把手举在面前，轻轻地哈着气，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晚上陈氏问她的话。头偏了偏，她忍不住失笑出声。

    虽然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社会就是早早定亲结婚生子的风俗，可是被陈氏突然就问起这事儿，她还真是有些骇到。怎么就会忽然说到了刘原和李安呢？

    明明，是两个比她——小……

    甩了甩头，虽然不得不承认现在外表看来是她更小，可林贞娘心里还是暗暗嘀咕了一声。在她心里，那两个少年是朋友是伙伴，可是却还真从没有往情爱上想过。

    许是娘有些急了吧？九月，她被退亲时，陈氏还曾哭着怕她再也找不到好人家，可现在却已经是在盘算着到底是选哪一户了。倒好像只要她想，对方就会立刻满心欢喜地接受一般——是不是，所有的娘都把自己的女儿看得最好？！

    “贞娘——”

    听到声音，林贞娘抬起头，先是一怔，随即发笑。还真是不能乱想，这刘原属曹操的，还没提人就到。

    刘原兴冲冲地快步奔入，一身大皮袄，肩上还挂着一个搭裢，一副要出门行商的标准装备，倒让林贞娘吃了一惊。这些日子，她可是没少见过这样装备的行脚商人。

    “这是要去哪儿？”这个时候出门，还能赶上回来过年吗？

    “上河东！”刘原整个人都处于兴奋状态，根本就没像林贞娘想的那么多。“我和你说，之前不是说了要把蜂窝煤卖到河东去吗？现在事情已经有了着落，我和宋老板今个儿就立刻赶过去。如果顺利，这可是笔大单子——够吃一年了！”

    虽然面容还显稚嫩，可是刘原说起话来却已经满口生意经。眉宇间尽是飞扬之意，哪里还是数月前被父亲追得满街跑的懵懂少年。

    “今个儿都初十了，你这会儿走怕是赶不回来过年了吧？”林贞娘随口问道：“伯母倒是真放手了，居然让你这时候走。”

    原本还一脸得色的刘原面容一垮，口齿微动，才凑近身道：“回头要是我娘打发人来问，可千万别说我走时还来过这。”

    “呀！你没和伯母说你要去河东府贩煤？”林贞娘会意过来，却仍是不明白，“要坐船去河东，可不得从下门桥上船吗？”

    刘原面色一僵，口齿微动，却没有说别的，只是拿眼白了林贞娘一眼，没好气地道：“当我没说——先给我冒一份荤素搭配的冒菜来——没眼力介儿的，这回去河东，好长时间都吃不着这个味道了。”

    “就没见过哪个，要吃食像你这样要得这么威风的。”嘴上虽然挖苦，林贞娘却还是痛快地抓了食材，下锅冒菜。

    刘原虽然每次吃冒菜都吃得眼泪鼻涕一齐流，却没个记性，每次来都要吃上一份才高兴。不过这正是麻辣味的魅力，所有“好吃再来”的常客，个个都像刘原一样。吃的时候个个叫苦，直说下回再也不吃了，可没几天就又会转回来——不吃想啊！

    “咦，你这是什么？策划案？”刘原生性跳脱，又觉得相熟，在林贞娘面前，可从没觉得有什么是属于不能看的商业机密。

    “你这人……”林贞娘嗔了一声，却也没有出手抢那策划案。本来是备着等武小六来看的，可这会儿他人还没来，先让刘原看看也好。要说做生意，刘原比她强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连锁加盟？”刘原看这样的文件看得极快，一目十行，已经基本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虽然有些词仍然不大明白，可是这中心思想却是抓得极准。

    “这就好比我在定陶开了煤场，还可以在河东府开煤场一样——是吧？嗯，就好像我还能再多开几家知味轩——就是分铺嘛！只不过，你现在这个意思，是说只要别人交加盟费，或是允你技术入股，就能开‘好吃再来’的分店——是这个意思吧？”

    刘原眨巴着眼睛，用手指敲着手里的策划案，突然出声道：“我看这个好——我做了！”

    “你做了？”林贞娘一愣，随即笑起来：“你还真是大老板了，才看了几眼啊！想开店就开店？”

    “有利可图，就得当机立断。”刘原不以为意，“就你这铺子用多大的本钱，我还不清楚吗？而且，这个麻辣冒菜还有这盒饭、盖浇饭的，虽然便宜，可做好了卖出了量还是能赚钱的。贞娘，就这么说好了，等我从河东府回来，就去选铺面——就照你说的，做什么县代、镇代——最好的是这个，一县一镇只有一两家，不会争生意。”

    听刘原几句话就定下了开店的事，林贞娘不由在心里唉叹：这做生意果然还是钱生钱来得快，要想人赚钱才叫一个难呢！

    冒菜一冒好，刘原丢开策划书，捧着碗痛吃，还没吃完时，赶巧武小六也过来了。

    不知是不是也是一夜没睡，武小六看起来比熬夜的林贞娘还要憔悴。

    见了林贞娘，还没等她说策划书的事，武小六就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道：“贞娘，昨个儿说的那事，我想好了！就按你的办吧！我回头找人看看房子，总还能卖个几十两，做这个生意。”

    刚听完刘原说的那些话，再听武小六这话，林贞娘只觉大受刺激，“小六哥，你也不用这么紧张。这生意的花销并不算太大……”

    安抚着武小六，林贞娘倒忘了之前还想着要怎么说服武小六一定要加盟的话了。

    “我开这铺子的费用，都在这里记着了，小六哥可以好好看看——曹县的房租不知是多少，这里最主要的费用还是房租，除了这，其他的也没什么……”

    虽有林贞娘安抚，武小六的情绪却仍是紧张。倒是刘原，一面吃东西，一面出声：“武六哥，你之前也是一直摆摊子来着，也算是生意人。现在这明摆着不会亏本的生意，哪儿还要想那么多呢！？你放心，我可以打包票，加盟‘好吃再来’一准差不了。这不，我等着年后也要做这个生意呢！”

    不知是不是刘原现在真的那么有人气有声望了，武小六闻言，竟似松了口气，“刘老板的本事，咱们都是知道的。有你这话，这生意自然是错不了……”

    “贞娘，我明个儿就去曹县，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看看？”问过这一句，武小六又有些迟疑，“只是，明个儿我主要是去岳父家，不知你介不介意……”

    “这是去过大礼？”林贞娘眨巴着眼睛，倒真是有些好奇。在后世，可没这些讲究了。

    武小六面皮薄，被林贞娘一问脸上就红了几分，“我家贫，也没那么多聘礼，只是这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做到的——我不想让她太委屈。”

    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只是一句不想她委屈，已经让林贞娘觉得武小六将来也会是个好夫君了。

    除了想看看曹县的情况外，多少也是好奇，林贞娘临时改了食谱，把盖浇饭和盒饭的菜色都改了炖菜，一大早先把菜炖上，还没等菜熟，叮嘱了张氏看着锅，人先坐着武小六雇的马车一同往曹县去了。这样，赶一些的话晚上时还能赶回来。

    就像武小六说的，今天带着的大礼不过棉布五匹，彩缎三尺，外加一只装了两锭银，一幅半银头面的小匣。这样的大礼，比之一般最低的礼还要低些。不过，武小六的岳家也是知情重理的人家，倒没有计较这些，反倒一直说双方都不过是寻常百姓，那么多讲究也没什么意思。左右，娘家也没出太多的嫁妆，自然也不要求男方出多少聘礼。不管怎么样，主要还是小两口成婚后过得好就成。

    这话说得实在，随行的媒人听得一叠声地夸赞，就是武小六也听得面露感激。而林贞娘这个原本不该随行的人，却是捞到了实惠，充作武小六的妹子见着了准新娘。

    初见这名唤王彩英的爽利女子，林贞娘就觉得投脾气。尤其是知道这门亲事还是王彩英自己相中的更觉得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这样的事，虽然不是没有，可到底还是少见。像王彩英这样当着人面也直接说出来的，更是少有了。

    “真的只因为小六哥孝顺就相中了他？”

    林贞娘虽然听清了，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这真是天大的姻缘。还没听过有哪个姑娘只是无意听到人说邻居是个孝子，哪怕再忙，再累，就是夜里摸黑也要浆洗衣物，不曾让瞎眼老母穿过一件脏衣服的事，就跑到邻县去亲自瞧人的。

    不过，这样看来有些冲动的举动，到底还是成全了一段好姻缘。

    “嫂子放心，这事儿我一准和小六哥学……”林贞娘笑着，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她可不傻，王彩英当着她的面说了前缘，可真正想让知道的却另有其人。

    第八十三章 加盟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四章 扫尘

    第八十四章 扫尘

    一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

    码头上二十那天下了最后一趟货，就封了仓。这时候，若再有船入港，就得看力会的人愿不愿意下这趟货了。若是连高价都没人肯下货，那这没赶上时候的船主，就得守着船等到正月十五之后了。

    从古至后世，华人最重视的节日就是春节，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打从初十起，就有购年货的。有那近的，或是走路或是推着独轮车，远些的，就是赶车或是坐船。林林总总，凡是来一趟定陶，必是大包小包地一大堆。

    这小半月里，“好吃再来”倒是接待了不少来置办年货的客人。若不是他们卖的吃食不好多带，顶多也就是带上一份临时尝尝鲜，怕是要多卖不少。不过虽然这铺子卖得少，可“知味轩”却是没少卖。

    点心这东西，大冬天里放在外头仓房里，就算不上冻也能放上十天半月，寻常庄户人家不是放上大半个月还是敢吃，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年代。

    在定陶，知味轩的名气算是大了，很多人冲着它的名气过去买点心。可是也有些不常来定陶的人并不知道知味轩的名头。所以林贞娘这些日子倒是没少给知味轩做宣传，甚至还特意请人写了好些个优惠券。凡是从“好吃再来”过去的客人，都能享个九折优惠。这样一来，不只是来这儿吃饭的客人要讨要优惠券，甚至还有好些定陶城里住的特意跑过来拿优惠券。到最后，这优惠券却是连夜印了不少，一时间定陶城里凡是想买点心的，要是没两张知味轩的优惠券，那都不了去买点心了。

    这算是林贞娘头一次做主管知味轩的事，原本一开始李掌柜是不大高兴的，但一连几天大抢购，做出来的点心供不应求后，李掌柜的态度就较之前恭敬了许多，真正把林贞娘看成了二股东，事事都先询问林贞娘的意见。倒让林贞娘颇有几分快慰的意思。不过，就算知味轩赚得多，她最关注的还是自己的“好吃再来”。

    码头一封，店里的生意就立刻一落千丈。纵是有那些仍是单身汉的要出来觅食，可生意却仍是惨淡得让林贞娘立刻想开门。不过为着那几个仍要上门的主顾，她还是硬拖到了二十三才关门。

    “真是要一直放到正月十五去？”卢磊报怨着：“这么多天，可叫人让哪吃饭去啊！”

    林贞娘一笑，收拾食材的动作却没慢半分。头略偏了下，她用下巴往一旁正和林四整理桌椅的柴花儿那点了点，“柴大哥家里不是有人做饭嘛！还能差你那一口吃的。”

    卢磊偷瞧着柴花儿，脸上露出些许热切，可是明明对着旁人粗声粗气，什么话都敢说的人，当着柴花儿却是一惯腼腆。

    林贞娘扬起眉，有些促狭地扬声道：“花儿，你卢大哥在犯愁过年在哪儿吃饭呢！你们家年货置办得怎么样？可不是差了他那一口吃食吧？”

    柴花儿回身，眼角一挑，白了卢磊一眼，“大过年的，你不回乡里，赖在定陶做什么？我们家可没备你的饭……”

    少女毫不客气的冷淡言词，立刻让卢磊涨红了一张脸，可是人却没被气走，反倒上前嗫嚅着：“花儿，我这不是想留在这儿陪你和柴大哥嘛，你们也没亲人……”

    看着紧跟在柴花儿身后转来转去的卢磊，林贞娘摇头。也不再去细听。

    卢磊恋着柴花儿，任谁都看得出来。可是柴花儿却是一百个没把卢磊看在眼里，就是一向把卢磊放成是兄弟的柴云飞，也大概从没想过把妹妹嫁给卢磊这个穷哈哈的吧？

    腊月二十三，即是小年，也是祭灶神的日子。不过现在讲究“官三民四船家五”的说法，所以这祭灶的事儿，倒是又排在二十四的。

    二十三这天，林贞娘带了一众伙计好好把铺子打扫了个干净，算了工钱，又各封了一封红包，这才上了门板，用红纸封了店门。这就算是正式放假了，这一休息，就要休息到正月十五，难得的清闲半个月。

    不过虽说是放假，日子却过得并不多闲。腊月二十五，她还要去曹县贺武小六结婚。

    这个叫撞天婚。就是过了小年也不用择什么日子，只抢在大年之前结婚。这倒是迎合了穷汉子的欢心，不是后世有句话就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嘛！

    林贞娘和武小六约好了，趁着过年的时候，也顺便把铺子看好了，要是有合意的租下了也好趁这个时候收拾出来，赶上年后就能开业。虽然林贞娘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坏人家的蜜月，可这时候还真没后世那么多穷讲究。就是王彩英还没过门，都大力赞成这主意，还主动和林贞娘说起好几个不错的铺面。

    因为腊月二十五，要去曹县。所以扫尘的事儿就只能定在二十四了。

    二十四这天，林贞娘起了个大早，先在厨房里烧上了热水备用着。这一天，不拘是家里什么人，个个都得参加劳动。就是一向总是借口体弱的如玉，也得上手。

    不过陈氏到底还是温善，也不给如玉安排多重的活计，只让她把左右厢房，包括她和林静住的房子在内打扫一遍即可。而林静，则是要自己把书房里收拾整齐。至于其他的房间，还有前院的房子，则是林贞娘和陈氏做了。东伯，则是要管着院子和柴房、马厩。

    虽然平时也常常打扫，并不觉得家里脏。可是今个全家总动员，这么一仔细打扫，还真就扫出了不少灰。

    鸡毛掸子不够长，就用竹杆绑上，再不够高，还能踩上凳子。墙面棚角，一一扫过，带下不少积灰，还有细细的蜘蛛网。

    虽然已经冬天了，可今年屋里暖，棚角里还藏着活的蜘蛛。鸡毛掸子一扫过去，就扒拉着腿飞快地游走开。林贞娘还想直接扫下来踩死，却被陈氏拉住。几声佛号倒是救了几条小生命。似乎从林父死后，陈氏更信神佛，这样杀生的事，自然是不肯做的。

    扫完尘，就开始抹灰，一大锅热水用完又烧了一大锅。等到把家具都抹了一遍，林贞娘只觉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椅子，最后抹一把椅子腿，她直起腰，捶了捶腰，喝了口陈氏递过来的水，累得直喘气。

    “娘，你快别蹲了——那头我刚擦过了，我没事，这才多点活啊，一会儿就完了……”她多干一点，陈氏就少干一点。

    不过林贞娘虽然这么想，可陈氏却自然不肯让她一个人干。拗不过陈氏，林贞娘到底还是让陈氏帮手。两母女同在一处干着活，说着些闲话，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中午时，林贞娘只是简单煮了些面，一家人对付着吃了一口，又满院里忙乎着洗被晒衣，通渠扫沟。女人们洗衣洗得忙，林静却是绕着东伯身前身后，说是帮忙，更多的却是胡闹。

    如此一天忙碌，等到一切都归置好，也过了半下午。

    这时候却是要准备祭灶的吃食了。这个，林贞娘从前却是没有准备过的。在后世，已经很少有人家还会祭灶了。

    不过这准备祭灶的吃食，却也是不用林贞娘动手的。一般来说，准备祭灶用吃食的，都是当家主妇。像如玉，就是想插手，也是不成的。

    林贞娘陪着陈氏在厨房里准备吃食，如玉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也就转到屋里去剪窗花了。

    这祭灶的吃食，倒也没有一定的规定，什么鸡鸭鱼肉，都可以。一般来说是什么好吃就做些什么，但有一样，却是备必的。那就是新熬的麦芽糖糖稀，还有糖和面做的糖瓜。这个，却是为了要甜甜灶王爷的嘴，好让他上天说主人家的好话。

    入了黄昏，吃食已经准备好了。如玉也把窗花剪好贴在窗纸上。白色新糊的窗纸，红红的窗花，在昏光映照下相映成趣。什么孔雀戏牡丹、喜鹊登枝，活灵活现的，倒让林贞娘禁不住瞪大眼直盯着看。

    她这头只顾着看窗花，却没留意陈氏看着摆在厨房前案上的吃食，又抬手去抹眼泪。

    “姐姐，”如玉扬声叫了一声，“姐姐，这也该祭灶了，咱们也回避下吧！就让静哥儿祭灶吧！”

    回过神来，林贞娘转身，“静哥儿祭灶？”一个小孩祭灶？！

    她皱眉，刚要开口，陈氏却已经转身要回避了。林贞娘眨巴了下眼，拉住陈氏，嘴一张，却猛然想了起来。

    往年祭灶时，倒的确是这样的情形，准备了吃食，她们这些女人就避开，而由林父祭灶——这个，祭灶神不能由女人来的？

    “往年，都是你爹爹……”被林贞娘拉住，陈氏垂下头，用帕子擦着眼角。

    果然，是要男人来祭灶！

    林贞娘看着如玉又仰高的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得意神情，心里又是窝火又是无奈。如果真必须男人来祭灶，那这家里还真只能由林静来做了。也难怪，如玉这样的表情。主持祭灶，就表示，林静是这家里的男主人了吧？

    目光微闪，林贞娘转头，忽然笑道：“东伯，静哥儿一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做，你来帮他吧！”

    林东讶然，呆了一会儿，才在林贞娘又唤他时上前。牵了林静的手，用筷子去粘糖稀。

    默默看着林东抬手去抹灶王爷的嘴，林贞娘轻轻吁了一声。虽然知道自己这样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却仍是歪着头，露出一抹笑意。

    PS：感谢瀜嵐的粉红

    第八十四章 扫尘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五章 年礼

    第八十五章 年礼（一更）

    武小六的婚礼并不是很隆重。

    窄小的小院，简单的新房，哪怕是新近修茸过，可是仍然能看得出这座临时租下的小院有了好些年头。不过，这是卖掉定陶虽同样不大却是祖宅的房子的武小六，所能承担的最好的新家。

    可是，就是在这样简陋的新家里，却充满了欢笑声。武小六在笑，挑下盖头的王彩英在笑，武小六瞎眼的老娘在笑，来道贺的不太多的宾客也在笑。想来，就住在临近，碍于规矩不好过来的王家父母也在笑。

    虽然新女婿不是什么有钱人，可是却知道努力，女儿嫁给他，现在虽然不是很享福，却能看到未来——女人怕的从来都不是贫穷，而是看不到未来，没有希望。

    这一天，武小六的族人没来几个，可是瓦肆里一起出摊子的朋友却几乎全到了。不隆重的婚礼，却充满了欢笑与真心诚意的祝福。

    在夜幕降临，提前返回定陶的林贞娘，坐在驴车里，听着渐远的欢笑声，不由抿嘴浅笑。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寻常百姓也照样过得快活。不是没有为生活发愁苦闷，甚至怨天怨地过，可是哪怕哭过怨过，照样会笑着过自己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婚礼，让她生出许多感慨。林贞娘一路上，总是想起武小六掀开盖头时，王彩英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时的灿烂笑容。

    男不才，女不貌，今天的一对新人，都是最普通的男女，可是当他们目光相对，无声地欢笑时，却一样散发着打动人心的魅力——那，是名为幸福的感觉吧？

    突然之间，林贞娘很是羡慕。前世的她，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就重生在了大宋初年。而这个世界，却是没有自由恋爱这一说的——或许，她这辈子，都没办法谈一次真正的恋爱了吧？

    心里隐隐有些难过，但很快林贞娘就把那一丝阴郁抛在了脑后。

    武小六新婚第二天，她就又赶去了曹县，在新婚夫妇之间充了个大灯炮，三个人外带一个一直跟着她的东伯，一连看了几间铺子。

    这个时候，就是牙行也多半歇业了。还好王家土生土长在曹县，很有人脉。不过两三天，就把铺子定了下来。只是这个时候却已经没有哪个木匠肯开工收拾铺子了。还是武小六的老丈人王老汉出马，靠着一手不太熟练的木匠活，和女婿两个人一起拾缀铺子。

    不得不说，武小六这个老婆娶得赚到了。不仅没人嫌他家穷又有个体弱的瞎眼老娘，还处处关照着他，有什么事都上赶子帮忙。

    用王老汉的话说：“老汉儿子早夭，膝下就剩这么一个女儿。难得女婿人老实，肯从邻县搬到曹县，又就住在家附近，让我们老两口能天天见着女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们啊，也不求小六大富大贵，只要他能好好对我那女儿就成——至于我们老两口，一时半会还拖累不到他们……”

    王老汉说话直爽，只是他这么说时，武小六总是诚惶诚恐。既然娶了人家的女儿，那就等于做了人的半子，他虽不才，却也会孝顺岳父岳母，奉养二老颐养天年。

    武小六说这话时，王老汉总是爽朗大笑，王母就笑盈盈地眯眼看他，显然是老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和武小六两口子忙了两天，林贞娘着实是羡慕不已。

    曹县这“好吃再来”现在是已经占了地利人和，只差一个天时——要等过了年才能开业了。不过，这个时间差倒正好用来装修铺子。

    武小六装铺子，林贞娘就没有整天跟着忙乎。过了腊月二十八，也就到了该准备年礼的时候。

    礼仪之邦，这逢年过节自然是有了些个礼数。一般来说，三节四礼那是必需的。这所谓三节，就是端午、中秋、新年，而四礼，诞生仪礼、成年仪礼、婚姻仪礼 丧葬仪礼。而这，是普通百姓必备的礼数。若是那些官宦人家或是官场、商场上的，礼数比这个还多。甚至有小儿过生也会大摆宴席，大收礼金的事情。

    往年新年时，林父还在时，虽然病养，可也有一些相熟的朋友，又或是之前的学生登门，或多或少送些年礼。而林家，也会准备好年礼，一一还礼。而今年，林父新丧，孤儿寡母闭门守孝，这年礼却是免了。

    “不是说人一走茶就凉嘛！阿郎这一去，谁还记得咱们是谁呀！”如玉斜睨着林贞娘，虽然话说得讥诮，却也难掩那一抹悲凉。

    不管如玉多想和陈氏一争高下，多想立刻就让儿子霸住这个家，可是林父一死，这个家没了男主人，落个凄清冷淡的地步却是她改变不了的事实——一个家，没个撑家的男人，苦啊！

    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哀伤，如玉瞥了眼林贞娘，不自禁地想起林贞娘那天夜里说的那些个话。

    真心话？！谁知道她是真心假意？可是，虽然她当时又羞又恼，过后却是无数次想起林贞娘说的话来——她这个妾，真地要在林家守上一辈子？！哪怕是为了儿子——可，她还有那么、那么久的岁月……

    因为如玉的话，原本正在看着林静写对联的陈氏脸上不免露出些许哀然。她和如玉不同，虽然也是为自己的处境难过，更多的却是思念之苦。

    “这是夫君去的第一个新年，也不知他……”收了声，陈氏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林贞娘却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林父死后，陈氏笃信佛教，常常说起黄泉上的那些个传说故事，总觉得这世上是有丰都鬼城的，而亡故的人在没有投胎转世之前都是如活人一般住在鬼城中。

    二十三前，去扫墓时，陈氏还特意烧了许多纸钱，说是让林父在下面多买些个东西，过个丰足的年节。

    什么鬼啊神啊的，林贞娘现在是半信半疑，可不管真假，陈氏心里信这些，就会觉得有寄托，对身体倒也好些。

    “娘，”唤了一声，林贞娘故意岔开话题，只笑道：“照我说，这没人送年礼来倒也是好事，省得咱们还要给人送年礼了。省下这笔钱，开春了我给娘送身新春衫。”

    被她这么一闹，陈氏倒笑了，“这孩子，娘一把年纪了，做什么新春衫。倒是你，现在常在外头，该做套新衣衫。”

    “娘哪里老了？”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的女人，若在后世，那正是风华正茂。

    倚在陈氏怀里，林贞娘笑盈盈地哄着娘，母女温情，倒让如玉看得眼热。

    瞥了眼虽然听到她们说话，却仍端坐在榻上认真地写春联的林静，如玉哼道：“小娘子说得倒也是，这一来一还的，未必有赚，说不到倒要赔些。像去年，白家送来的年礼，阿郎不就是叫姐姐又加了一成还回去嘛！小娘子，阿郎啊，很疼你呢！生怕你嫁过去被人小看受屈……”

    “啪”的一声，却是陈氏看似无意地碰到了桌上的杯子。温热的茶水流过桌子立刻洇湿了如玉的袖子，将那素色的衣袖染上了一层微黄。

    如玉急急地甩手，“姐姐……”抬头，目光与陈氏清冷的眸光一对，她就立刻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

    如玉不是太笨，自然知道自己又踩到陈氏的痛处。平时陈氏千好万好，可是一旦涉及到林贞娘，这平素温和的人立刻要沉下脸的。

    讪讪地扭了头，她只垂了头去抹袖子，却是再不提年礼这些个话。

    林贞娘看看陈氏，嘴角勾起，没有起身，反倒又往陈氏身上赖了赖，“娘，别的家，若是不想和咱们来往，那咱们也就不理会了。可是这年礼，总还是要准备的。至少，要两份。一份是要送给阿媛家，另一份，送给陈大哥……”

    虽然没有见过安媛，可是陈氏却是听林贞娘说过好几次的。这会儿林贞娘说要给安家送年礼，她自然是没意见。

    只是想了想，又道：“我看不只是安家和你说的那位陈大哥，阿原那里是要的，还有隔壁王娘子那里……”

    听到陈氏缓缓道来，林贞娘目光微闪，不自觉地有些想偏。怎么陈氏偏偏就提这两家？难道——

    摇了摇头，她又觉得自己想歪了。刘家平素对他们多有照顾，虽然大人们没什么往来，可这年礼还是该送的。至于陶家，远亲不如近邻嘛！虽然她觉得不是好邻居，可到底是有些来往的……

    应该就是这样，娘才不会因为那些个怪话就想那么多……

    心里如是想着，林贞娘笑着抬头，目光却是对上陈氏似笑非笑的眼眸。

    不是吧？！

    心中唉叹，林贞娘真的不能再自欺欺人。

    “娘，阿原如今人在河东府，我看大概不会回来过年了。这年礼……”林贞娘试图说服陈氏放弃去刘家送年礼的想法，可是她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林东的声音。

    “娘子，刘大官人家里来人了……”

    刘原家？！这个时候来——难道也是来送年礼的！这，还真是赶巧了……

    第八十五章 年礼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六章 相看

    第八十六章 相看（二更）

    虽然对刘原家这个时候打发人来送年礼，略有些惊讶。可是林贞娘还是立刻应了声，人也立刻从陈氏怀里坐了起来，下了榻就要往外迎去。

    只是她才走了两步，外头已经传来爽朗的笑声，“来得仓促，也没事先打招呼，陈娘子可莫要怪我……”

    听到这笑声，林贞娘一愣，快步迎出的同时扭头急道：“是阿原的娘——朱娘子！”

    慢了半步的陈氏一听来的是刘原的娘，虽然也是一怔，眼睛却是立刻亮了。抬头抹抹发鬓，又掸了掸衣襟，快步往外迎去。

    两母女还没有迎出门，朱氏已经撩了门帘进屋，“哟，快别这么客气了！咱们又不是外人……”

    可真不是外人，至少朱氏这般行事全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若是寻常客人，总要主人相迎让进厅里坐。可朱氏现在也不入正厅，而是直接就进了陈氏住的正房，完全是一副熟不拘礼的模样。

    这样子的做法，若是平常人做来，只会让人觉得太没礼貌，可是朱氏一脸熟络，笑得欢畅，倒让人兴不起半分不快。

    “朱娘子，有失远迎，还望莫怪……”陈氏急迈出一步，嘴上道着歉，人已经福了一福。

    朱氏伸手一扶，人也顺势福了一下，“好妹妹，是我来得急，哪里怪你——倒是你，可莫怪姐姐这个粗人。”

    甫一照面，话还没说两句，朱氏已经直接把两人的关系拉得极近。

    二人相对而立，默默笑着，虽然都没说话，可是目光在对方脸上淡淡扫过，却都暗自把初见面的妇人在心里做了一番评估。

    陈氏固然觉得朱氏和善开朗，是个直爽的妇人。朱氏又何尝不是觉得陈氏温婉贤良，是个好相处的人呢？

    目光相对，互生好感的两个人同时微笑，神情间更添几分亲近之意。

    这个时候，林贞娘也过来见礼，招呼朱氏在榻上坐了，自己又忙着转身去张罗茶水点心。朱氏也不客气，只道：“贞娘，你也莫要太辛苦了，叫我那丫头帮你的忙就是。”

    朱氏这般吩咐了，她带来的丫头翠儿就忙着上前帮手。林贞娘也未推辞，只笑着谢了一声，带着丫头到厨下先换了新茶，叫丫头帮忙端过去，就去捡她早上才做的泡芙。

    端了泡芙出来，正赶上东伯带着两个汉子抬进来一口箱子，林贞娘目光微垂，不禁停了停。眼见翠儿从屋里出来，招呼那两个汉子先把箱子放在正屋门口，她不由咧了咧嘴角。

    虽然不知道朱氏带来的什么年礼，可要是装了这箱子，那可是不少。这回礼可……

    “小娘子，”翠儿这丫头许是跟着朱氏久了，说话也很是直爽，从箱子上抽了礼单，径直就送到林贞娘手上，“您点点吧！这年礼可是我们娘子亲自备的，比别家都丰厚。”

    林贞娘挑眉，还没说话，屋里头已经传出朱氏的笑骂声：“这丫头，没羞没臊的，哪有人自己夸自己备的年礼丰厚的？可是跟着我这粗婆子学得尽说大白话……”

    林贞娘闻言，嘴角抽了下。心道这到底是在骂还是在赞同啊？

    低头看了看礼单，不过数眼，她心里也有了分数。这礼，实在算是丰厚。虽然也是四样礼，可这又是上等的锦料，又是江南瓷都来的美人瓶的，这份年礼，比武小六下的聘礼都要贵重了。

    虽然知道刘原家里经营多年猪肉铺子，殷实得很，可这么一看，大概比她想得还要有钱呢！

    冲着翠儿一笑，林贞娘也没去开箱验礼，而是拈着礼单笑着走进了正房，“婶子，您这礼实在是太贵重了，叫贞娘受之有愧。”

    说着话，她把礼单递到了陈氏手上。

    陈氏垂下眼帘，还未说话，在她身后站着的如玉脸上已经现出一抹吃惊之色。显然，这份年礼，不只是林贞娘一个人觉得太贵重了。

    “贞娘太客气了，咱们刘、林两家是什么关系？你和阿原又是什么交情？通家之好，这份礼，一点都不贵重——你说是不是？妹妹。”朱氏笑盈盈地说着，目光落在陈氏面上，多少有些探询的意味。

    陈氏从来都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林贞娘只当她一看过这礼单，就会觉得太贵重，不好收的。可是不想朱氏才一说完，陈氏就笑了，竟是顺着朱氏的话说道：“正是，刘、林两家通家之好，有来有往才是好的。”

    说着话，竟是把那份礼单往林贞娘手上一放，挥手道：“去叫东伯把东西先收好了……”

    不理张口欲言的林贞娘，陈氏转过头，笑着同朱氏道：“刚我还在和贞娘说，要备些什么年礼，亲自送到府上去呢！不想竟是姐姐快我们一步了……”

    陈氏这么一说，朱氏的笑容就更快慰了几分，“应该是我们先上门的——要不是我家那口子是个粗人，怕他顺口胡说吓到妹妹，我们就两口子一起来了。”

    “姐姐太客气了，”陈氏今天似乎特别高兴，一直是在笑着，“刘大官人那是爽直，市井之中自有英雄，昔年汉初大将军樊哙不也是于市井中屠狗的吗？”

    “这话说得我爱听！”朱氏一拍手，笑起来：“这个什么樊哙的故事，妹妹再和我好好说说，回头我和他爹好好学学——他一准高兴！”

    拉着陈氏的手，朱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似乎越看越觉得合心意，“到底是举人的娘子，说起话来就是头头是道，比我这个拿杀猪刀的强上百倍——妹妹啊，你说咱们怎么从前就没认识呢！要是早就认识，这些年我也不会这么气闷了……”

    陈氏是个腼腆人，这会儿被朱氏一夸，不免有些面热。

    朱氏却只觉得夸不够，“还好现在因为阿原和贞娘的缘故，咱们姐妹俩个认识了——这是缘份啊！大大的缘份……”说这话时，朱氏有意无意地往林贞娘这头瞥了过来。

    林贞娘垂着眼帘，只作没看到。是她敏感还是怎么的，她怎么总觉得今天这事有些古怪？陈氏和朱氏两人的互动，怎么看着都有点像后世要搞相亲的大娘呢！

    没得到林贞娘的反应，朱氏略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有些失望，但立刻就又笑起来，“你不知道，贞娘可是帮了我们刘家的大忙。要不是她，我们阿原现在大概还要游手好闲地闲晃，惹他爹生气呢！”

    “怎么会呢？”朱氏不见外地说家事，陈氏自然不会只听着，更何况她认识的刘原可是个好孩子，“阿原最是能干，小小年纪就自己做生意不说，而且志向也是远大，如今似他这样的少年已经很少见了。”

    哪个做娘的不爱听人夸自己的孩子？

    朱氏乐得合不拢嘴，嘴上却道：“小孩子胡闹！从前阿原也说想做生意，可是他爹哪肯啊？我家那口子啊，一门心思想供出个读书人来，说是光耀门楣。可阿原呢，在读书这上头真的没天份。书读得不好不说，还爱整天往铺子上跑。他爹生气，见天介地骂他，整个定陶几个菜市，就没人没见过他爹追着他打的……也是孩子们的缘份，阿原认识了贞娘，居然也大着胆子和他爹说什么要做大商家，做一个全天下都知道的大商家——还说这大商家，也能光耀门楣。”

    低低叹了一声，朱氏又笑笑，“阿原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当着他爹的面那么大声地说话。当时我就想他爹气急了，要痛打这孩子的——也是，痛打了一通，可不知怎么的，第二天，他爹却又答应了阿原做生意的请求……”

    抬起手，朱氏冲着林贞娘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婶子这里坐——这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婶子实在是想你想得紧。偏生阿原说你现在也在做什么生意，硬是不把你领回家里来玩……”

    抿着林贞娘鬓角的碎发，朱氏笑道：“可是那混小子现在不在家，我才好来看你——要是他在家，还要怪我打扰你呢！”

    林贞娘有些尴尬，可脸上却仍是笑容满面，“这哪里是打扰？我八不得婶子来看我呢？婶子这样的贵客，平时请都请不到的……”说完了，她自己先觉得说话太假了。不过开了一个月小馆子，这样的话倒也说得溜了。

    朱氏大笑，拍着她的手道：“你们要是不嫌我闹，以后婶子常不看你和你母亲……”转头看着陈氏，朱氏笑盈盈地道：“我与妹妹一见如故，是缘份；阿原能交上贞娘这样的益友，是缘份；我呢，一见着贞娘就喜欢，只觉得她就该是我的女儿，那就更是缘份了……”

    林贞娘的眼角抽跳，只觉得脸上的笑有些发僵。可是陈氏听到朱氏这样的话，却是双眼越发晶亮，只是一叠声地道：“能有姐姐爱护，是贞娘的福份……”竟好似恨不得立刻把林贞娘打包就这么发送给朱氏一样。

    眼见自家娘亲这般模样，林贞娘暗叫不妙，可脸上的笑却还不好意思垮下来，也只能听着两位母亲你一言我一语，互夸个不停，活似这天底下的灵气都长在她和刘原身上似的了。

    第八十六章 相看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七章 谈心

    第八十七章 谈心（三更）

    朱氏来的时候，还是上午，等走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这大半日下来，和陈氏已经由陌生到熟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或许，刘原那长袖善舞的本事，就是从朱氏身上继承来的吧？

    朱氏一走，陈氏就打发了如玉和林静回房，拖着林贞娘说体己话。

    “贞娘，我今天瞧见阿原的娘，就更加觉得放心了。虽然刘家不是书香门第，可是阿原的爹一向有仗义疏财的名声，再加上他娘又是这样开朗爽直的人，想来都是讲道理，不难相处的。”

    这话说得……

    林贞娘垮了脸，“娘，您不是想说不想要女儿，要送给人家做女儿了吧？”

    “什么做女儿？”陈氏点着她的头，嗔道：“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怎么会送给人家做女儿呢？就是要送，也是送去做媳妇……”

    “娘……”打断陈氏的低笑声，林贞娘苦着脸报怨：“话不能乱说啊！让人听见，会笑女儿不知羞的。”

    “这会儿又怕人说了？之前出去摆摊子，开铺子，怎么都不怕人说？”笑睨着林贞娘，陈氏调笑道。

    林贞娘心道，她倒是不怕人说，可是有些事说来说去就怕要变味。

    “娘……”撒娇地在陈氏怀里蹭着，林贞娘心里虽然不以为然，可看着陈氏难得这样开心的模样，也不愿再说别的坏了她的心情。

    陈氏笑着揉着她的头发，温言道：“贞娘，这屋里就咱们娘俩，有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你虽然还未及笄，可是却很有主见——自你爹去了，娘总觉得不能再把你当从前的孩子般看了……”低声叹了一声，陈氏问道：“你也该看得出来的，阿原的娘虽然只说是来送年礼，可是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试探——她啊，和娘是一般心思啊！”

    “娘……”林贞娘仍是低唤，可声音里却透出了几分无奈。莫名的，突然想起李安。那天她说许莲好处时，李安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既感动又无奈。

    “贞娘，女子难为啊！当日白家退亲时，娘只觉心上被捅了一刀——难当伤痛。那时候，娘只恐你日后难遇良配。或是有良人，娘却无法为你置办体面的嫁妆。就算你说你不愁这些，就是没男人也一样过活。可是娘仍为你痛，为你苦，为你担心不已……”

    抹了抹眼角，陈氏温言道：“现在好了，娘知道以后会有人对你好，娘很开心……”

    林贞娘半拥着陈氏，用手抹着她的泪，又是感动又是为难，“娘，您想太多了，不过是送了份年礼，哪里就是像您说的那样了呢？且不说人家没有上门提亲，就是刘家婶子有那个意思，可人刘原还未必愿意呢！”

    刘原那家伙，虽然与她是朋友，可是平常有事没事也爱闹个别扭，断不会像他娘一样，想娶她回去和他吵嘴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氏的话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当初和白氏的婚约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可是最后呢？

    “我瞧着阿原未必不肯，我家女儿这般的人才，配他又有什么辱没他的？更何况，我看阿原对你一向关心，说不定……”笑了笑，陈氏到底还是没有明说。

    “你女儿自然是好的……”林贞娘仰头，笑着，“只是我好不好，与他愿不愿不是一回事。再说，就是他愿意，也得看我情不情愿啊！”她却是半点不害羞，陈氏没明说的，她反倒光明正大地直说。

    “你这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陈氏轻嗔道：“也不知道你一天在想什么？你说吧，你要摆摊，要开铺子，娘都由着你了。你就不能听娘一次？要说，这世上，虽然不是没有女子做生意的，可是一般男子却还是不愿娘子抛头露面的。我看刘原不是那种计较的男人，若你真嫁入刘家，他必不会在这些事上为难你。而且，刘家夫妇出身市井，于这些事上也没那么多讲究，说不定日后你就是成了亲，也还肯让你出去做生意的……”

    “什么叫不讲究？不那么计较啊？我做什么了，还得怕他们计较怕他们为难？”虽然也知道这时候和后世还是不同，可林贞娘忍不住心头窝火啊。这算什么事啊！

    陈氏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林贞娘。林贞娘被陈氏盯得发毛，只得在心里一直默念“制怒、制怒……”

    “我……”没办法不怒，“娘，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可能，这世上还是有些人——就是那么怪，见不得女子出头……”

    或许不只是有些人，而是很多人。而且在他们心里，怪的那个应该是她。

    摇了摇头，林贞娘不想被涌上心头的明悟打乱了思绪，“那些人，我不屑理会。不过，如果我要嫁人，那自然是要嫁不会干涉我的人——就算嫁了人，我也还是林贞娘不是嘛！”

    感谢大宋朝的婚姻制度，女子就是出嫁，也还保留着自己的姓氏名字，以及可以自由使用的嫁妆体己。

    虽然如此，可是林贞娘大声说出这样的话，陈氏却仍是不由得怔住。

    “贞娘，你这如何是好……”她不是不为女儿骄傲的，可是更多的却是忧心。

    望着仰着脸，不说话的林贞娘，陈氏最终还是摇头，“罢了，不说这事儿。反正刘家也没来提亲，或许，等阿原回来你可以和他谈谈……”说这话，陈氏已经垂下眼帘。虽然是母女之间，没有外人，可是说这样的话，仍让陈氏觉得有些离经叛道。

    林贞娘没有说话，可是心里却暗暗决定等刘原那小子回来时，直接把话说清楚了。反正刘原必然也是和她一个心思，只要他们说清了，也就不会受长辈们的摆布了。

    如此想着，林贞娘倒是很快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第二天，备好了年礼，她就坐着驴车，亲自去达年礼。

    送到刘家的，自然是最厚的一份，虽然不及朱氏送来的，却也算是很厚了，陈氏原本还要添上她压箱底的那一匹缎料，还是林贞娘拦下了。

    到了刘家，刘大官人没在家，据说不知去哪里喝酒了。朱氏倒是热情，非要留她吃午饭，又抱怨刘原不回来过年，让家里冷清，还招呼林贞娘和陈氏也一起在刘家过年。林贞娘好说歹说，只说正在热孝不方便，才推却了她的热情。

    虽然借口还要去别家送年礼，辞了饭出来，可林贞娘还是出了一头细汗。寒冬腊月，还出汗，这是急的啊。

    坐上驴车，直往安家大杂院去。林贞娘心里想着是要送年礼给安媛，所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哪管这样堂而皇之地晃去安家，会不会让人误会是给安容和送贿赂呢？

    明个就是三十，临街的好些个商铺都关了门。就是没关门的，也多半都是上了半边门板。只有瓦肆，仍是繁华热闹更甚平时。难得过年，大人得闲，孩子得钱，自然都想到瓦肆凑凑热闹。或是看表演，或是逛街，或是买些零食。就算是大年三十那天，瓦肆也会歇业，可是初一那天，就会又照常营业。而那些青楼ji馆，就是三十，也是照样生意好得很。哪怕那些当地的寻芳客要被拘在家里，可还有外地客商逗留在温柔乡中。

    车子将至瓦肆，林贞娘撩开帘子，看着瓦肆的入口，人头簇拥，不禁把头更往外探了三分。

    “东伯，年年都这么热闹吗？等过个几日，也带娘来开心开心……”

    林东扬起眉，目光在林贞娘面上一扫，只淡淡道：“娘子怕不会来。”

    听到林东的话，林贞娘先是怔住，想想，也是一声叹息。陈氏是一定不会来！其实，她和林静也是不能来的。

    热孝之中，应该远离一切娱乐活动的——是她又疏忽了。而且，就算没这些个规矩，陈氏也不可能来。

    摇了摇头，林贞娘有些意兴阑珊，“我只是想娘开心些……”

    深深看了她一眼，林东的声音仍是平板：“只要小娘子平安快活，娘子就开心了。”

    “那倒是——可是，也不一样……”林贞娘的声音一顿，看着林东，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怪怪的感觉。

    东伯好像很了解娘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林贞娘就失笑起来。她想得太多了，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东伯了解娘也是自然的……

    可是，如果东伯真能和娘——也是一件好事呢！

    盯着林东，林贞娘抿了抿嘴角，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不能胡乱说话，坏了眼前的一切。

    转开目光，林贞娘的目光落在街边，不由闪了一下。

    街边上，一个老妇人捧着一堆盒子，脚步蹒跚，可不正是安容和的娘许大娘。

    偏了下头，林贞娘迟疑了下，才道：“东伯，停一下车吧！许大娘在那……”左右是去安家，顺路拉上许大娘也好。

    林东应了一声，还未停下驴车，就突听一声尖声喝骂。却是迎面一个汉子撞上许氏，害许氏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第八十七章 谈心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八章 安母

    第八十八章 安母

    眼见许大娘跌倒在地，手中的盒子散落一地，林贞娘也是吃了一惊。慌忙跳下车，她快步赶上前，还没走近，就听到许大娘大声的呵斥声。

    “哪里冒出来的的贼厮，眼睛长在头顶了不成？！还是把路当成你家院子了？好狗不挡道你知不知道？”

    这声音，中气十足，看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林贞娘顿住脚步，没再那么急着往前凑。如果许大娘真的受了伤，就是冲着阿媛的面子，她也得赶快过去照顾下，可是现在看她还能骂得那么大声，自然是没什么事了。这时候她要是过去，怕是帮不上忙，还要被连累挨说。

    街上就那么宽，许大娘一开骂，就有过往的行人停下脚步看起热闹，倒把路都在些堵到了。不过许大娘可不管是不是耽误了旁人，人还没爬起来，已经指着撞到她的男人破口大骂：

    “混帐东西！手断了？连扶都不知道扶一把。你母亲怎么教你的？！不知道什么是尊老敬老吗？”

    被她骂得发怵，那个明显是乡下来的男人，慌忙放下肩上的搭裢，过来扶许大娘。

    “真是对不住，大娘，你哪儿伤到了？”

    其实若论道理，这撞人的汉子固然有错，可捧着一堆盒子，根本看不到前面路况的许大娘也不是没有错。只是这时候，男人什么都没说，自然是想息事宁人的。

    只是许大娘却没那个意思，手一推，她毫不留和的一推把男人推得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

    “王八羔子！就是你们这群没廉耻的家伙，才让这世道越来越差的！傻了？去把我的东西都捡回来！”

    抿了抿嘴角，男人明显憋了一肚子气，却还是立刻弯腰去把那些盒子一一捡了回来。

    许大娘拍打着盒子沾上的灰，似乎是越想越气，直接叫道：“老婆子我起不来了，你去雇个车来，把我送到医馆去！要是老婆子有个什么好歹，你就别想走出定陶城……”

    林贞娘皱起眉，心道许大娘又来这一套。虽然认真说来这许大娘还真没有打着安容和的名义做过什么坏事，可是老是这样拿安容和出来吓唬人，到底不好。万一被什么人气恨一状告到知县大人那儿，可是有损官声的。

    这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林贞娘已经立刻摇头。安容和有损官声，关她什么事？那腹黑的家伙，管他做甚？

    “这位大娘，你真的站不起来？”把盒子捡到许大娘身边，那汉子试图扶起许大娘，“要不，我背你去医馆！要是真哪里碰伤了，得请大夫好好瞧瞧……”

    “呸——”许大娘啐了一声，重重推上背对她蹲下身的男人，“你以为老娘那么好打发？我让你撞伤了，你自然是得带我去看大夫！除了看大夫，药费，还有这误工费，这大过年的，坏了心情的赔偿，你要是不拿出个一、一两银子，老婆子和你没完！”

    林贞娘听得发愣，心道许大娘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了。要是她之前不认识这许大娘，她一准会认为她是故意的——嗯，这个好像叫“碰瓷”是吧？

    许大娘这态度，如林贞娘这样想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不单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那一直窝着一股气的汉子也变了脸色。

    “这位大娘，你可不能这样……”似乎是嘴拙，汉子沉默了会儿，还是道：“我送你去看大夫。”

    “呸，王八羔子想把我拐到医馆，丢在那儿就不管了吧！”许大娘冷哼了一声，直接骂道。

    那汉子脸色发青，弯腰捡起自己的搭裢，往肩上一甩，哼道：“我好心带你去看大夫，你要是不想去，也就算了。至于那什么赔偿，大娘还是省省吧！我就是脾气好的人，若是脾气暴的，碰着大娘这样欺负人的，还不碗大的拳头打过去了……”话音未落，这汉子转身就走。

    被他这一番话气得不轻，许大娘“嗖”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伸手去扯那汉子的搭裢。那汉子扬眉，也不回身，手一挥就把许大娘甩开。

    脚步踉跄，许大娘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倒在地，把几个盒子压扁在身下。不知是不是摔得重了，竟是好一会儿都没有起身，只是伸手指着那汉子大骂。

    那汉子却不理会，只是冷哼一声，拔开众人就挤了出去。

    林贞娘也只当许大娘还是装的，可是眼见那汉子走得远了，许大娘仍然没有爬起身来，不禁皱眉上前。

    “许大娘？”凑近了，林贞娘蹲下身。

    许大娘闻声抬起头，面色有些发白，额上也布了一层细汗，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看起来竟不像是装的。

    “是扭到腰了？”看到许大娘反手去摸腰，林贞娘也有些急了。明个儿就是三十了，这时候扭到腰，可是有些不妙。

    “东伯，”大声叫了一声，林贞娘不敢就那么去扶人，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不当，让许大娘伤上加伤。

    还好林东在，两人一起扶着许大娘上了车。

    “我的东西——那个王八羔子！真是，啊……我的腰！”卧在驴车里，许大娘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了。

    林贞娘嘴角微抽，心道若不是你非要那什么赔偿，也不会后来真的伤到了。只是口齿微动，她到底还是把那话咽了回去。她可还记得头一回见着许大娘时的情形，要是她这么直说了，八成这许大娘又是一通痛骂，说不定还直接跳下车自己走了。

    再怎么说，也是相识，要是由着许大娘受伤不理，她回头可不敢去见安媛。而且安容和那里……

    晃了晃脑袋，林贞娘放柔表情，“大娘，我先送你去医馆吧！先看看，说不定用药搓搓就好了——啊，反正我也是要去你家的，自然还是顺路把您送回去。”

    虽然是躺卧着，可是许大娘还是挣着脖子去看那几样礼，“是去送年礼？”

    看林贞娘点头，她就哼哼了两声，“算你有心了——这是备的两份？”

    “嗯，一份给阿——给大娘，一份给陈大哥。”

    许大娘闻言，立刻皱眉，“山虎那小子就一个人，你送他年礼都是浪费了，不如就由我收了。”

    林贞娘皱眉，虽然不想开罪这一向嘴利的许大娘，却仍道：“东西我拿去给陈大哥，他要是用不着，自然是给您这个干娘的——也不急……”

    “谁急了？倒好像我还贪他那么点子东西似的！”许大娘哼哼着，脸上露出几分怒意。把脸扭到另一边，也不再和林贞娘说话。

    林贞娘吐了下舌头，也不说话。只撩开帘子看着外头，她不说话，许大娘却是渐渐把脸转了过来，盯着林贞娘，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你想冻死人啊？！”

    嘴角牵动，林贞娘呶了下嘴，却没应声，只是无声地垂下了车帘。

    在医馆停了车，林贞娘扶着许大娘去看大夫。也不知是谁把消息送到安容和那儿了，还没从医馆出来，安容和已经赶了过来。

    “没事，就是扭到腰了——要是让我抓到那小子……”许大娘低声咒骂着，虽然面上仍有愤愤之色，却居然没有拉着安容和告状，让他去抓那个把她推得闪了腰的男人。

    林贞娘在旁瞧着，也是惊讶。她还以为许大娘一见到安容和就会告状，直接喊儿子拉上差役去抓人呢！没想到许大娘居然把这气忍了下来。是，知道事情闹大了会影响到安容和的官声？

    眨了眨眼，林贞娘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颤微微起身的许大娘。虽然许大娘立刻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她却也只是无谓地笑笑，退开了一步。

    “安主簿，可要我帮忙？”只是问了声，林贞娘并没有主动再说什么送不送的话。虽然她也是去安家，可是她那驴车可载不了太多的人，要是安容和另雇车是最好不过。

    明明是看不惯林贞娘的，可林贞娘话才出口，许大娘就扬起眉毛，“不是说看完了病再送我回去的吗？”

    林贞娘一愣，还没回答，许大娘已经推了把安容和，“我坐小娘子的驴车回去，你自己个走回去吧！”

    呀！这是为了省雇车那五文钱？

    林贞娘眨巴着眼，想笑到底还是忍了下。

    安容和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是自家老娘发话了，他居然没有意见。在扶了许大娘上车后，他也没说让林东载他一程，竟就那么跟在驴车旁，一路相随。

    虽然驴车脚程慢，可是撩帘看着一步不停的安容和，林贞娘到底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似乎是觉察到林贞娘的目光，安容和歪了头，看着林贞娘，笑道：“小娘子放心，安某不是文弱的书生，这点脚程还不算什么。”

    嗯，听说当年还随船做过水手呢！倒的确是该有一把力气。

    林贞娘笑笑，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却正对上许大娘探究的目光。

    眨了下眼，林贞娘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好笑。

    许大娘这是什么眼神，怎么让她有种被警惕被提防的感觉。

    嘴角微翘，林贞娘也没回避，就那么笑盈盈地迎着许大娘的目光，目光相对，直到对方终于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为止。

    第八十八章 安母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十九章 意外的礼物

    第八十九章 意外的礼物

    虽然许大娘对外很是强势，不讨人喜欢。可是在安家，却绝对是灵魂人物，就是林贞娘，有陈氏的百般爱护，也会羡慕安家的和睦温馨。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林静也能像安家兄妹一样，这样毫无顾忌地亲近。

    因为许大娘的意外受伤，安媛也没有心思多招呼林贞娘，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安媛在安家内外出入却自如得好似明眼人一般。这会儿更是里里外外地照顾着许大娘，又是扶她躺下，又是拿了药酒摸索着擦药，在许大娘叫痛时，忙又探手用手巾替她擦汗。无微不至的照顾，完全看不出她眼睛有任何问题。

    “我小时候，娘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听到林贞娘的夸赞，安媛也只是微微笑着。

    躺在床上的许大娘对安媛明显比对两个儿子更加温柔，听到安媛的话，先是微笑，但随即就垂下眼帘，掩不去忧伤，“到底还是没有照顾好，要是那时候娘再精心些，或许你的眼睛就不会……”

    “娘，怎么好好地又说这个！”一向温柔的安媛出声抱怨，探手抚过许大娘的脸，温言道：“不关娘的事，如果不是娘，我这条命还不知道要在哪儿找回来呢！”

    林贞娘在旁看着两母女相依低语，目光微闪，只是垂下眼帘当作没有听到。安媛的眼睛，听说是从前发高烧烧坏了的。想来一向刚硬的许大娘其实是一直为这个自责的，所以才会对女儿格外的宽容。只是，虽然在情感上宽容，可在生活上许大娘却仍是一直严格要求着安媛。什么洗衣、煮饭、收拾房间这些家常的活计，都是手把手教会安媛，平时也不曾太照顾安媛。可正是因为这，林贞娘才会更加佩服许大娘。

    孩子遭遇到眼盲的不幸，照顾一辈子孩子，或许是许多父母会选择的做法。而训练孩子，让她成为一个独立自主，能够照顾自己的人，却原比简单的照顾更为困难。

    因为现在的安媛，林贞娘倒是觉得之前还觉得不讨人喜欢的许大娘很令人尊重——不管她对别人如何，都是一个极好的母亲。

    陪了安媛一会儿，林贞娘就顺势告辞。出了里屋，正好看到坐在外间和陈山虎说话的安容和。虽然看到林贞娘出来，两人就收了声，但林贞娘仍耳尖地听到陈山虎在说“饶不了那小子”。

    心里虽然知道这些事不是她该多嘴了，可在安容和送她出门时，林贞娘还是顿住了脚步。迟疑了好一会儿，她低声叫住安容和，“那个，陈大哥他是个莽撞的人……”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去。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和陈山虎一起去偷袭武三了。

    歪了歪头，她吐了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之前我有看到许大娘摔倒的事儿——怎么说呢！那个让大娘闪到腰的人不是没有错，但要不是大娘一开始装受伤故意向那人要钱，也不会弄成这样……”

    反正已经说出来了，她索性就一股气都说了出来，“陈大哥他想事情想得不是那么多，又一向尊重许大娘，这会儿自然要去找人晦气。可是你不同，要是让人知道你居然让陈大哥去找人晦气，你这主簿的官声可是……”

    瞥见安容和脸上的笑，林贞娘眨巴了下眼，敏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因为林贞娘突然收声，脸上又现出那样毫不掩饰的古怪表情，安容和脸上的笑越发绽开。

    看着林贞娘，他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笑道，“多谢小娘子关心，如果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另有内情呢！”

    垂首，他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变过，“我没想要追究什么的，明个儿就是三十了，正是一家人好好团圆的时候——不管是哪家。”

    林贞娘目光微瞬，倒是从安容和的话里听出了话外音。或许，刚才真是她想多了，又或者陈山虎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个害许大娘闪了腰的男人。

    歪了下头，安容和笑盈盈地看着现出些许恼意的林贞娘，露出几分郑重之色，“小娘子一片好意，安某铭记于心。”

    “谁要你记了——本来就是我多事！”冲口而出的话有些冲，林贞娘瞪着安容和的眼神有几分不快。

    她有些后悔刚才干嘛要多嘴提醒那么一句，就算是安容和做错了事，影响了官声也与她无关啊！她何必枉做小人？

    “小娘子……”安容和笑得始终温和，只是他只叫了一声，还未再说出别的，门口已经传来笑声。

    “小娘子来得好巧！”迈进院来的正是沈墨亭。也不知是什么人送了他年礼，左手夹着一匹包裹得严严的布料，右手却是提着一只小筐。

    也有几天没见了，看沈墨亭脸色比之前红润，人也精神，林贞娘不禁也替他高兴。

    “沈师傅，可是那玉米须有效了？”

    沈墨亭听问，虽然没有立刻回答，可是脸上的笑容明显表明了答案，“小娘子是来送年礼？”

    林贞娘目光微闪，嘴上却是立刻道：“可不是，还在想沈师傅怎么还没回来呢！等等我……”匆匆赶出院外，林贞娘掩饰了那一丝尴尬，从驴车里拿了两匣点心出来。

    这点心，是她从知味轩拿的，这会儿正好当作年礼送给沈墨亭。

    不知沈墨亭察觉到这年礼的简薄没有，他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林贞娘，道：“我正想去小娘子那里，可巧小娘子来了，倒不用我再跑一趟了——我也有东西送给小娘子。”

    “送我年礼？”林贞娘一怔，还在奇怪，沈墨亭已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

    林贞娘愣愣地接过，打开油纸包，看到里头那些金黄色的颗粒，又惊又喜，“沈师傅，你真要把这些玉米粒给我？”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沈墨亭笑着点头，“可惜只有这么一点，不知道够不够你用的——对了，小娘子是要用这个做什么吃食？”

    “能做的可多了……”林贞娘笑着应了声，却在心里暗道只有这么一点玉米粒，怎么能就这样做成吃食呢？

    这份意外的礼物，她得善加利用才成。

    感谢PP落的粉红、熱戀^^的打赏

    第八十九章 意外的礼物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章 守岁

    第九十章 守岁

    “有什么好宝贝的！？不过是些米……”林静撇着嘴，小声嘀咕着。虽然看似一脸不屑，可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贞娘放在首饰匣里的那些玉米粒。

    从沈墨亭手里得到的玉米粒，对林贞娘来说，实在太过宝贵。这至多不过五、六十粒的玉米粒，自然不能用来吃，必须留来作种，虽然她从来没有种过田，可是玉米在后世种植得很广范，应该不是那么难伺候吧？

    自然不能为着种这些玉米就把租出去的地收回来，别说对方肯不肯，事情也没有这么办的。所以一回家来，林贞娘就把前后院看了个遍，已经决定等开春了就把院里铺的青砖撬起一部分，整理出两块地来种玉米。

    陈氏听到林贞娘的话，先是惊讶，随即发笑。她可不信林贞娘还会种地，虽然林家有田，可是一直都是租出去的，从林父到陈氏，没有一个人下田种过地，更不懂得田里的那些活计。可以说，虽未必是五谷不分，可仍是有太多不懂的东西。就像林贞娘这会儿拿回来的这个什么玉米，她之前就没有见过。她是如此，一直在城里长大的林贞娘自然更是如此。可是现在，从没干过农活的林贞娘突然说什么要种地，怎么能不让她笑呢？

    林贞娘倒是不把陈氏的调笑放在心上。是，林家小康之家，别说种地，连养个鸡、鸭什么的都没有过。可是，这不代表她就不能种活这玉米吧？为这，她还特意拉着林东问了几次，见林东眯眼，半天只说见过人种地，却仍不觉气馁。

    就算一家子没人种过地，可她也可以摸索着慢慢来不是。等着开春后，她真种出来一片玉米地，那这几乎没多少人认识的玉米，可就不再只是种在武氏庄园里仅供贵人们观赏把玩的植物了。

    “别乱动哦！这些种子可是金贵着呢！要是乱动，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静的脸一垮，撇着嘴，不快地看向林贞娘，才发现她正用手点着桌上的那只小乌鸦。这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

    口齿微动，虽然没有说话，可林静的心情却忽然之间变好了。伸手在点心匣里拈了块桃酥，他用手一捏，把那点碎渣丢到乌鸦面前。看着那只已经养在林家好几天的鸟儿探出脑袋去啄点心碎渣，他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只是虽然在笑，嘴上却嘲弄道：“我见夫子养了只八哥，整天教着它念诗，觉得很是有趣。没想到姐姐你比我们夫子更厉害，居然养只乌鸦，还想教乌鸦说话呢！”

    “我什么时候要教乌鸦说话了？”林贞娘先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这孩子根本就是在嘲笑她。

    “你别看乌鸦不会说话，可它心里头清楚着呢！你没看着，我呵护它它都老老实实地听着！”挑起眉，林贞娘还了一句。

    虽然这养在家里的乌鸦会这么老实听着她的呵护，多半还是因为根本飞不了，可这会儿她可不会这么说。

    都说读书长见识，林静长没长见识还不知道，可这嘴皮子的功夫却见长。几月前还有些嘴拙，现在倒敢笑她了。不过，好像也不算太坏——至少，两姐弟还有话说。

    看着林静嘟嘴，只是用手指拨弄乌鸦的脑袋，林贞娘笑笑，温言道：“等我种出来嫩玉米了，请你吃啊！不说别的，光是煮，就好吃得不得了……”

    林静没说话，可是眼睛却亮了起来。看着林贞娘，似乎是想撒撒娇，却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做。对陈氏和林贞娘，他从本能中带了一些疏离。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如玉，停了手里的针，探头看过来。正月里是不能动针线的，所以如玉才抓紧最后这一天半，把手里这件给林静做的里衣缝好。

    “小娘子，你说这种子金贵？有多金贵？这要说稀奇，是真稀奇了。这么大的粒，金黄金黄的，看着倒是好看了。可这金贵？还能有那进贡的御米金贵？”

    “御米？”林贞娘笑起来，“这玉米若真种出来，说不定也能御米呢！物以稀为贵，姨娘没听说过吗？啊，或许也不会……我听说这东西产量很高的，官家可不像咱们老百姓，说不定还是得吃那些产量少，专门特供的——就算是把玉米定为御米，也是吃一时新鲜。”林贞娘想得不多，高产量的作物如果大面积种植，会给大宋带来什么样的改变。这些民生问题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想的，不过是种出玉米来，增加食材，做出好吃的菜肴，或许顺便还能赚上一笔小钱。这，在她就已经足够了。

    正在说话，外头林东引了李安进来。却是明个儿就是三十了，王娘子打发李安送过来两盒子点心做年礼。

    那两盒子点心，不用打开，林贞娘也知道那是在前面街上的徐记买的绿豆酥，价格便宜味道上却比知味轩差了一大截。

    不过既然王娘子还知道意思一下，她们也不好不大方些，从知味轩带回来的点心匣子自然是要做为还礼让李安带回去的。

    李安客气着，目光在那只看起来已经快康复的乌鸦身上一扫，脸上的笑更显真心。只是到底是在长辈面前，他一贯的斯文，不像刘原一样放得开。

    林贞娘却没有避忌，“这乌鸦也快好了，哪天找个时间，你去放飞了吧！”

    “这个时候？”李安忙摆手，“还是等到春天吧！这个时候放飞，只怕它难觅食……”

    “嗄，别的乌鸦还不一样自己个觅食——养着它，浪费我的粮食。”林贞娘撇嘴，故意做出不满之态。

    李安面上一热，目光移开，却是瞧见那些玉米粒。轻轻咦了一声，他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我以前都没见过……”

    瞧见一向稳重的李安满面惊色，一旁的陈氏也不由微笑，一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也显出几分温和来。

    林贞娘更是直接打趣，“你一个只懂读书，不懂种田的书生，没见过的粮食多着呢！你没见过有什么稀奇！”

    李安面色一正，平声道：“虽然不曾种过田，可我是读过《齐民要术》的。想要造福地方，不通农务怎么能成！？”

    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调笑，也惹得李安这么认真的回答，林贞娘怔了怔，随即笑问：“既然是读过《齐民要术》的，那你就说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五谷的哪一类？若说出来了，我就服你。”

    李安面上泛起些许红意，凑近几步，细细看那玉米粒，还上手摸了摸，到最后，却沉吟了很久才道：“这到底是什么粮食，我实在看不出来。只是，我想这应该是稷，也就是粟的一种，俗语有云，粟有五彩，有‘白、红、黄、黑、橙、紫’，此物色呈金黄，应该就是粟的一种。”

    听得有些晕，林贞娘不知道李安说得到底对不对。其实，后世说到玉米都说是杂粮、粗粮，还真没有人说是五谷。但现在李安这样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眨了下眼，林贞娘也不说李安对错，只是看着李安低头，向她施礼。

    “李安见识浅薄，可能说得并不对，还请小娘子赐教。”

    不管他说得对错，就看他这态度，怎么也得教教他。

    林贞娘笑盈盈地把头一仰，端了几分架子，“让我教你个乘，这个东西，叫玉米，也叫苞米，是武家的人从海外带回来的粮食。现在就武家的庄园里有人种这个送给达官贵人赏玩，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是让人赏玩的？”李安皱了下眉，虽然没有说别的，但显然对玉米不太感兴趣了。

    林贞娘却没有察觉，仍是兴致勃勃地同李安商量：“既然你读过《齐民要术》，那一定知道该怎么种庄稼了！正好，等开春时我种这玉米，你来帮我忙啊！嗯，不让你白帮忙，种出来送你几穗吃。”

    “这个能吃？”李安扬眉，似乎有了些兴趣。

    “自然能吃，这个东西还好吃呢！比什么豆之之类的还好吃，我和你说，这个玉米不只是好吃，产量也高……”

    “产量高？”李安眼睛亮了，“有多高？一亩能产多少？”

    这个——

    林贞娘只能眨眼睛了。这个问题可真是问倒她了，这玉米产量高是世界公认的，可让她具体说出产量有多高，她一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姑娘哪知道啊。

    干咳两句，她伸了一根手指，“怎么着，也会亩产千斤吧？”她说的少不少？

    还没等她改变主意，李安已经双眼放光地凑近，“真的会亩产千斤？怎么可能？这么高的产量——这可真是、真是……”

    看到李安激动得直转圈子，林贞娘有些心虚。

    “那个，我……”

    她还没说话，陈氏已经截断她的话，“贞娘，话可不能乱说。这玉米怎么能有那么高的产量？”说着话，她瞪了林贞娘两眼，“当年你父亲也曾看过《齐民要术》，就没说过五谷中哪一样有那么高的产量。你现在随口胡说，被人听去，岂非要闹出事来。”

    “我也是随便估计的……”林贞娘嘟了嘟嘴，却又嘀咕：“本来玉米产量就高嘛！”

    虽然陈氏呵斥了林贞娘，可是李安却明显仍有些信了林贞娘，“贞——小娘子，你真的要种这玉米？若你要种，一定让我帮忙。我也不求你做给我吃，只要你到时候让我算一下这玉米的产量，就好了。”

    这是小事，白得一个劳力，这点小事自然不算什么。爽爽快快地答应了下来，林贞娘只差和李安拍手立约了。

    送走了李安，林贞娘美滋滋地把玉米粒放起来，哪管陈氏瞪她，仍怪她乱说话呢！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

    一大早，人还没醒，就先听到爆竹声。不知是哪家的顽童，一大早起来，就先放起爆竹，倒让原本还想多睡一会儿的林贞娘怎么也睡不着了。

    匆匆洗漱过，林贞娘一开门，就瞧见林静站在院子里，眼睛一起盯着院墙，似乎是在聆听外面的爆竹声。

    “静哥儿，”叫了一声，看到林静回头盯她一眼，就跑回屋里，林贞娘也没有再喊他。

    因在热丧期，今年林家没有买爆竹。虽然对她们几个女人来说，没太大影响，可是对林静而言，却是少了许多乐趣。

    进了正房，陈氏已经起了身，正在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厅堂上林父的牌位。

    虽然听到林贞娘进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今个儿祭祖，就由静哥儿来做吧！”

    想到如玉会有的得意神情，林贞娘皱了皱眉。她还没说话，陈氏已经平声道：“静哥儿是你弟弟，是你爹的儿子，林家唯一的男丁，除了他再没别人能主持祭祖。”

    回过头，望着林贞娘，陈氏温言道：“娘知道你不高兴看到如玉得意的那个张扬样儿，可是，贞娘，有些事不能那么计较的。”

    “我也不是计较……”林贞娘嘀咕一声，“女儿就不能祭祖了？难道我就不姓林？”

    陈氏一笑，却只是温然望她，没有再说别的。

    林贞娘呶呶嘴，也不好再说别的。虽然宋朝对女子远没有后面的明、清两代苛责，可到底仍是男尊妇卑。后世男女平等的思想，放在这里就是异说。想要以女儿身祭祖，别说是林贞娘，就是再有身份、地位，再能干的女子，也是夺不来这个资格的。

    内外打扫一新，就开始准备祭祖的事儿。因着林家是上两代才迁到定陶，所以定陶并没有林氏的祠堂。这祭祖就只能在自家进行，虽然也是郑重其事，但规模自然就不能与大家大户相比。

    想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如玉倒没有露出太过张扬的笑，或许该说是一直压着那股子得意的，站在后面，看着林静站在香案前祭祖，如玉抿着嘴角，眼中似有泪光。

    林贞娘默默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看着年幼却也做出肃穆表情的林静，她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还是第一次，她这样强烈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明明同样是姓林的，可是林静年幼却能祭祖，而她这个长女，却只能在旁边看着，甚至连去端那些用来祭祖的菜肴都不可以。

    她很想说，那些菜都是她和陈氏做的，现在不让她端又能改变什么呢？

    摇了摇头，林贞娘虽然感到有些郁闷，可这样的日子，那一点郁闷很快就被她甩在脑后。

    这还是她在大宋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她第一次有娘陪着的新年，应该开开心心地过。

    大年三十，都是在自家过的。这时候，可没有像后世一样去饭店吃年夜饭的习惯。不管是穷是富，只要是在家乡，这年夜饭都是要在家吃的。甚至，一般人都不会在大年三十外出逛街窜门。

    从下午开始，一家人就已经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就算是平时不大下厨的如玉也跟着忙乎，连带着林静也小大人似地坐在小马扎上帮忙摘菜。

    年夜饭，按说是要有荤的，更是必不能少鱼，只是现在林家守孝，这些东西根本粘不得。哪怕再馋，也只能吃素。

    还好林贞娘买了许多豆腐，大豆腐、干豆腐，硬是用豆皮、豆干做出了鸡鸭鱼肉的模样，虽然味道上再仿真总还是差了些，可到底一桌子菜看起来真的像是年夜饭了。

    吃饭时，没有再让林东一个人在前院吃。林贞娘特意和陈氏说了，请了林东过来厅堂一起吃饭。

    从前林父在的时候，林东再拒绝，也会被拉到一起吃饭。待林父去了，林东总说不方便，才转到前院自己一人吃。可是今天，却是除夕夜，怎样，都不能让东伯一个人吃饭。

    五个人吃饭，却摆了六张小案，上首空着的那张小案，也摆了碗筷，酒杯。陈氏目光转处，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神情间却难掩那一抹凄伤。

    对林家来说，这是第一个没有男主人的新年，哪怕是明白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可是心中的哀伤却仍是难以排解。

    眼见陈氏那般神情，林贞娘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娘，一会儿包饺子你想吃什么馅的？是萝卜还是芹菜？就用豆皮代替肉，一样好吃——嗯，一会儿都不许偷懒，都得伸手帮忙。就在厅堂里包，等包完了，也正好到时候了。咱们啊，今年是边包饺子边守岁……”

    “包饺子守岁？”陈氏收起哀容，笑着嗔道：“还都帮忙？静哥儿和东伯哪儿会啊？从前守岁，你爹都是看书的……”

    笑容一敛，陈氏垂下眼帘，嘴角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林贞娘却只作没有看到，“静哥儿不会包没关系，就让他在一边给咱们背诗好了——静哥儿，你能背几首，就给你几个饺子吃怎么样？”

    林静嘟起嘴，强辩道：“要是我背了唐诗三百首，你还给我三百个饺子吃不成？”

    “好啊！只要你能背出三百首来！”林贞娘大笑，扭头笑问：“东伯会擀皮吗？要是不会我教你，一会儿可得擀三百个饺子皮呢！”

    忍不住嘴角牵起，陈氏看看林贞娘，再看扁着小嘴的林静，目光微闪，到底还是笑了出来。

    是新年呢！她要看的，也该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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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守岁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一章 头柱香

    第九十一章 头柱香

    大年三十除夕夜，吃饺子、守岁，一过子夜，就是换桃符，贴春联。

    虽然已经是深夜，可是这个夜晚却不似以往的每一夜那样安静。小城里接连不断的爆竹声让这座小城充满了温馨感。

    提着早就熬好的浆糊，开了大门。探出头，正好和旁边门前扭头看来的李安目光相对。

    目光一对，两人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都不禁笑了出来。

    从陶家的大门里，小花急冲冲地赶出来，提高了手里的浆糊，叫着：“小郎，浆糊——呀！贞娘，你也出来贴对联？”

    贴春联这活计，没那么多讲究，不像祭祖、祭灶一样，非得男主人才做得。所以这过了除夕赶在大年初一贴春联的活儿，林贞娘就揽了下来。只不过，除了她自己，她还拖了一个帮手。

    没回答小花的话，林贞娘回过头，看着走得慢悠悠的林静，嗔道：“又不是搬箱子，怎么走得那么慢呢？”

    捧着春联，慢悠悠地晃出来，林静撇了撇嘴角，“好几幅呢！也不轻啊！”探出头，他看到李安，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李安虽然才名不显，可是熟识的人却知道他很了得，所以同样进学的林静对李安很是客气。不过对小花，就只是拿眼扫了一下，甚至在小花客气地唤着“林小郎”时，也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贞娘看得皱眉，抬起手，下意识地就想拍林静的后脑勺。不过手一抬，她就醒过神来，没有打林静，只是笑着推了他一下，“去，看看该怎么个贴法，看好了我也好刷浆糊。”

    她拉着林静一起来贴春联，倒不是因为一个人干活累，而是想借着一些做点活计，拉近姐弟之间的关系。

    看到安家兄妹感情那么好，她也想和林静把关系处得更好些。不管怎么样，都是姐弟，就算有如玉横在中间，可骨肉亲情摆在那儿，一辈子的姐弟关系是改变不了的。与其一直不冷不热地僵着，倒不如把关系处得更好些，也让陈氏觉得开怀。

    既然是为着把关系处好，那她就不能由着性子在这个时候打击小家伙的感情。就算是她觉得林静做得不好，回头背着人说就是。要是不管不顾地在这里教训林静，小家伙不立刻反弹才怪。

    招呼一声，林贞娘看着小花一面刷浆糊，一面搓手臂，知道她一定是冷了。再看李安，虽然看起来平常，可面色却也有些发白。两人身上虽然都穿着棉袄，可早就又旧又破，好多地方都没了棉花，只剩两层布。

    “快着点吧！也好回去暖和暖和——你们不是还没吃饺子吧？”

    听到林贞娘的话，小花怯怯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林贞娘掀眉，把手里的浆糊桶往林静怀里一塞，也不说话，直接就进了门。也没去正房，她直接转进厨房，把刚撤下来还没有凉透的饺子装了一大碗。

    “贞娘，”站在正房门口，虽然看到林贞娘手里拿的碗，陈氏却没有问半句，只道：“快点贴好了春联，也好出城。”

    林贞娘应了一声，快步跑出门去。把饺子碗塞到李安手里，“你们快着点吃，吃完了再贴，要干活没力气哪儿行！”

    李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到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拈了个饺子放进嘴里，又把碗放进小花手里，自己拿了桶刷浆糊。

    也不理会李安他们，林贞娘手脚利落地拉了林静，刷浆糊，贴春联，又特特地把福字贴倒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九陌晴光行处好，六合春色望中新。”她笑着一拍手，“好了，大吉大利！福满乾坤，静哥儿，回去了。”

    扭头看了眼李安，她招招手，随意道：“吃完了碗就放门口好了，回头我自然会收。还赶着出城，就不和你多说了。”

    拉了林静进门，林贞娘还不忘刚才想着的要教训林静的事儿，“静哥儿，刚小花招呼你，你怎么都不好好答她呢？这样子，多没礼貌。”

    林静挑眉，扭头看着林贞娘，似乎是觉得林贞娘的话好生奇怪，“一个丫头！”

    “丫头怎么了？”被林静话里透出的那股子轻蔑劲激怒。林贞娘皱眉睨他，“你当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不成？还说什么丫头！丫头就不是人了？”

    就算是知道大宋奴婢一流俱是贱籍，可是对林贞娘而言，不管是丫头还是小厮，都与她没什么区别。骨子里后世的平等思想，怕是一辈子都没办法扭转过来了。

    林静嘟起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只是看到林贞娘似乎真是怒了，就把没说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贞娘瞥他一眼，虽然还想拉着他训话，可是马厩那头东伯已经套好了驴车，后院里陈氏也已经穿戴好迎了出来。不及再说别的，林贞娘撤开林静的手，转进屋里匆匆换了衣裳，也转了出来。

    别的人家，守过岁大半都会休息了。可是信佛的人家，守过岁，却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抢头柱香。

    传说中，大年初一，谁能在佛前上头柱香，佛祖就会保佑他这一年平安顺遂。而且，这大年初一头柱香时许的愿，佛祖也会更放在心上。

    这传说，林贞娘自然是不信的。可是，陈氏却是深信不疑。往年，陈氏大年初一，也是要去上香，只是却不会赶这么早。今年，陈氏一过子夜就要出城，却是存心想要抢一抢这头柱香。

    大宋，是没有宵禁的。可是这夜里想出城，却也是不可能的。一年中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这大年初一抢头柱香的时候。每年除夕夜一过子夜，这定陶的城门就会开上一线，为要出城赶往戚姬寺上香的香客开方便之门。只是，这方便之门，只能出不能入，而且出城的人多少都要给守门的军卒意思意思。

    这过门钱，林贞娘一早准备好了。十文钱一串，串了十串。驴车赶到城门前，前头正好有一辆修饰华丽的马车慢慢驶出城门。他们的驴车跟在那马车之后，显得极是不显眼。

    探出头，林贞娘目光扫过门口，算好了人头，就拿了四串钱，递给过来察看的守门卒，“大哥，请你们喝碗水酒。”

    那守门卒眉毛皱了皱，显然是嫌钱少的。虽然也没多说什么就让了行，却是嘀咕着：“又没什么钱，跟人家大户凑什么热闹——就你们这么穷嗖嗖的，还能抢到头柱香？！”

    林贞娘一愣，心道这头柱香和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难道戚姬寺的和尚还能特意把那头柱香留给有钱人上不成？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可是当着这守门卒的面却只是微微笑了下。

    驴车驶出城门，林贞娘隐约听到身后传来那守门卒略带惊讶的声音：“呀，安主簿……”

    心中一动，林贞娘撩起帘子探头看去。模糊的光线里，她看不清城门里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一辆青蓬马车，车辕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在跃下马车和那守门卒说话。身形修长挺拔，看上去倒确实有那么几分眼熟。

    安容和也要抢头柱香？

    林贞娘目光微闪，缩回身，笑道：“娘，看来想抢头柱香的人还真是不少。可得让东伯赶快点了……”

    陈氏却是微笑，手指一一拈过握在手中的佛珠，“不用那么急——其实抢不抢得到头柱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个心意。”

    林贞娘偏着头，想了想，也就笑起来，并不说话。

    不是或许，而是一定。在她想来，今天这头柱香她们是指定抢不上了。且不说定陶里有钱的大户，就是安容和这样的官儿，她们也比不得。

    不过，就算娘说的，重要的是心意。她们这样急急地出城，连休息都不曾休息片刻，想来佛祖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学着陈氏的模样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声音虽低，却引得陈氏侧目相看。

    “这丫头……”陈氏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佛祖最是一双慧眼，这世间人是行善的，还是做恶的，他都看在眼里呢！贞娘，咱们虽然未必做得了人人称赞的大善人，可是不论做人还是行事，还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娘，我省得……”林贞娘还是第一次听到陈氏如此说话。没有教导她要多么善良多么贤良多么柔顺，只是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目光垂落，她勾起嘴角，忽又抬起头笑起来，搂着陈氏的手臂，她轻轻摇着，笑着撒娇道：“娘也不看看我是谁生的，怎么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呢？我啊，就算是做商人，也绝不会做个奸商的……”

    陈氏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轻轻点了林贞娘的额头下。

    寂静的夜，从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戚姬寺的钟声，悠久而绵长，仿佛就响在心上……

    林贞娘挑起帘，远远地望去。在无尽的夜色中，隐约看到一片屋檐的暗影。

    那座古老的庙宇，虽然对外名声不显，也不是什么辉煌的建筑，可是在定陶，却一如汴梁的相国寺，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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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头柱香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二章 争夺

    第九十二章 争夺

    新月如钩，沉沉夜色中，高岗连绵，虽然并不魏巍，可是在这暗夜中，却也显出几分气势。

    参天大树，环绕着这座千年古刹。彤云密布下，没有叶子的树枝横伸而出，有如苍老而枯瘦的手臂一般，直指苍穹，透着一种难言的森森鬼魅之气。

    或许，是因为这座已历经千年的古刹，本就是为了纪念汉初戚夫人的缘故。这座寺庙给人的感觉，总是透着七分悲凉，三分凄楚。

    纸灯笼摇晃着，在这夜里，点点昏光惊醒栖息在林中的乌鸦，发出让人心头发毛的“呀呀”之声。听说，傍晚时分，群鸦归巢之时，整座戚姬寺都会被一片黑云笼罩。还听说，这些乌鸦是在为戚夫人哭……

    驴车没有上岗，而是停在山岗下面，就和之前早就停在那里的马车一样，随意系在林间或是山岗下的拴马石上。

    林贞娘扶着陈氏，一路登上高岗。此刻听着林中乌鸦的叫声，心里总觉得有些毛毛的。只是转瞬之间，她想起李安说的那些话，就渐渐放松下来。

    扭头看着林中隐约的黑影，她低声嘀咕：“不知道小黑的父母是不是也在这里——回头把它给你们送回来啊！”

    陈氏莞尔一笑，睨着林贞娘，却没有说话。那只养在家里的小乌鸦，到底是怎么来的，虽然她从没问过，可是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若是从前，她怕是早就忧心重重地教训女儿。可是现在，她却只是默默注视着。固然是因为她知道女儿有些特异之处，而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她相信女儿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两母女低声细语，沿着坡道一路向上，离寺门还有段距离，已经先看到门前的人群。

    虽然是深夜，可是为着抢头柱香而出城的人却有不少。不过，戚姬寺地处偏僻，能在此刻赶来的大多都是乘车而来。此刻聚在寺门前的，一眼看去，大多都是些跟随而来的小厮。就像山岗下看着马的马夫一样，以男人居多。

    虽然打着的灯笼都不是很亮，可是聚得多了，倒让这些人把正走上山的人看得分明。

    有那青衣小帽的小厮，就歪着脑袋看过来。打量半晌，扭过头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人群里就响起一阵笑声。

    林贞娘皱眉，感觉到陈氏落在她腕上的手重了几分，就嘟了下嘴唇，低喃道：“娘……”

    陈氏一笑，虽然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却没有打算放手。林贞娘牵起嘴角，也没强求，就这样扶着陈氏，径直穿过人群，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笑声一样。

    因着大年初一抢头香的习俗，戚姬寺这个时候早就灯火通明。迈进大门，远远地就能看到大殿中的灯火。哪怕隔着一层窗纸，也能想像到殿中莲花灯灯光摇曳的幽静。

    而在大殿之外，却有十几、二十个妇人候着。或是三五一群，或是独伫一角，有低语呢喃的，也有默然无语的，都是在等待大殿的门打开。

    虽然佛信徒中男妇皆有，可是这种场合下，还是妇人居多。也是因为这个，所以陪着主家上山的小厮们多是留在寺外的。

    因是来得迟了，陈氏虽有心上头柱香，却也没有刻意往前抢，走到大殿外铜铸的大香鼎前，也就没有再往廊下行，而是转到一边的柱子旁。

    林贞娘目尖，却是先发现柱子旁还另有人站着，只是这人一直站在暗影中，刚才才没有看到。

    走得近了，陈氏也看到那里站着人，忙停下脚步，歉然点了下头。

    那年经的女子目光微闪，虽然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却仍是看着陈氏转向另一边，没有半分相让之意。

    离得大概有七、八步距离，林贞娘侧目看去，先留意到的就是那穿着一件灰色狐裘的女子有一双极亮的杏眼。杏眼有神，亮晶晶、水汪汪的，可是眼神却又是透出七分妩媚。因着这双眼，原本就极美艳的女子更添三分风情，竟有说不出的娇媚。

    好生漂亮的女子！

    在心里赞了一声，林贞娘还在奇怪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娘子，竟这般美艳。就看到一个做丫头装扮的少女凑近女子。

    “小姐，我刚找着知客僧问了，说是还要等上一等……”

    林贞娘目光一闪，看着那丫头，心里却是暗道：“原来是她！”

    这美艳女子她从前没见过，可是这丫头她却是见过的。正是瓦肆中春香楼中的丫头小娟。此刻小娟称呼那女子小姐，那她自然就是那位名满定陶的花魁玉梅小姐了。

    怪不得，她会一人低调地站在这柱子后。

    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林贞娘再看过去，就觉得那一群妇人之中，瞥向这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鄙夷、轻蔑之意。

    显是听到小娟的话，也猜到玉梅的身份了，陈氏有些不自在。脚步挪了两步，似乎是想走开，却又觉得这样下人脸面有些不妥，一时间竟是僵住。

    林贞娘偷眼看去，只见玉梅挺直了背脊，立于柱后，神情漠然，在夜色中，直如一株苍虬有力的老梅，于寂寞冷落中无声地吐露幽香。

    许是因为那样的姿态，林贞娘心中忽生起几分钦佩之意。再想到之前那两只香囊，她便无声地拉住了陈氏的手。

    谁管别人怎么看？更何况，她也并不是与玉梅站在一处。各站各的，就算是有那喜欢胡说的，也说不出别的。

    虽然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是难免觉得有人把目光偷瞥过来。

    林贞娘只作看不到，只偏了头看那大殿之中。

    大殿的门一直紧闭着，只隐隐看到摇曳的光……

    忽然扬起眉来，林贞娘扭头低声道：“娘，殿里可是有人？”

    陈氏一怔，定睛看了半晌，却是辩不大清，“许、许是有僧人在里面……”

    陈氏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这个时候，大殿门未开，怎么会有僧人在里面呢？难道是有人从别的门偷偷进了大殿？

    陈氏尚如此猜测，人群中有留意到的妇人，更是作如此猜测了。

    不过片刻，悄声嘀咕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有一个娇俏的年轻妇人皱眉道：“莫不是放了什么人去烧头柱香？怎么能这样呢？文竹，你去找知客僧来好好问问，咱们武家年年捐那么多香油钱，是白捐了不成？”

    武家的？！

    林贞娘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这是武家里哪位娘子，竟然自己亲自来上香，看来很虔诚呢！

    就听到离那妇人不远处的一个中年妇人慢条斯理地道：“雪菊，知客僧刚是怎么说的了？你去问问，是不是他说的都是空口白牙哄人的话？若是这样，咱们也不必回禀娘子，就直接告诉他，刚许他的那一百两香油钱，没了。”

    “是，吴妈妈。我就去指知客僧。咱们可不是像旁的人，十文八文的也叫捐了不少，实打实的雪花银子，就是知客僧瞧着也是瞪大了眼，直叫‘阿弥陀佛’呢！”那叫雪菊的丫头脆生生地答应着，眼角瞥处，却好象看的正是那年轻的妇人。

    显然那年轻妇人也察觉出来那雪菊意有所指了，面上飞红，她虽是气得不轻，却不好破口大骂，只能一巴掌打在身边的丫头身上，“轻狂的贱蹄子，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卖弄轻狂，看回去不告诉大郎，好好收拾你个不分尊卑的死丫头。”

    那丫头吃痛，却不敢分辨，只一昧求饶：“姨娘，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其实，她又何曾做过什么？只是被主子打在身上，先认错了事罢了。

    林贞娘听到那丫头叫姨娘，心里倒是不由得“哦”了声。却原来这不是正经娘子，而是个妾，怪不得了……

    虽然抢头柱香是顶重要的事，可是真是大户人家尊贵的娘子，却多半不会亲来的。就像那吴妈妈，显然是家中主母信得过的妈妈，代替主母来抢头柱香的。

    不过，那年轻妇人说是武家的，若真是那个武家，那定陶城里敢出言讽刺的人家可是不多。

    她心里正想着，那雪菊已经脆声笑道：“妈妈，你瞧，那可不是知客僧，可是叫什么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师傅，过来这边……”

    雪菊叫得欢，那年轻妇人却不答应了，重重拧了把那挨打的文竹，又顺手推了她下。

    那文竹踉跄着冲出去，可反应也算是快了，快步赶到那走过来的年轻和尚面前，大声道：“师傅，我家娘子唤你过去。”

    被她一拦，那似乎是想往寺门去的知客僧只得停下脚步，合什道：“这位女施主，大殿门一开，诸位就可上香了——还请稍安勿躁。”

    “那个、那个……”文竹吱唔半天，才道：“我们是武家的。”

    听得直皱眉，那年轻妇人有意出声，却又觉有**份。还是那个雪菊直接笑道：“师傅，我们是萧家的……”

    这两个丫头一攀比，连那和尚也要皱眉了。就算是方外之人，可定陶武、萧两家的恩恩怨怨，也是听过的。

    果然是萧家的！

    林贞娘挑起眉，心里暗道：不是说武、萧两家最近在合作吗？怎么这会儿要闹起来？这，可是奇怪了……

    第九十二章 争夺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三章 一群女人

    第九十三章 一群女人

    “师傅是个明白人。”雪菊笑盈盈地睨着那知客僧，“我们吴妈妈是代表我家娘子来上香的，可不像些莫名其妙的人，上不得台面，还好意思大呼小叫……”

    “你说谁？”文竹也急了，大声呵斥着，瞪着雪菊吼道：“我们姨娘可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定陶城里，谁不知道，我们姨娘最得四官人的宠爱……”

    文竹情急之下，声音吼得极响，在殿外等候的妇人们无不听得清楚。

    眼看众人或明或暗地把目光投了过来，那年轻妇人又是羞恼又是愤恨，尖叫叫了一声：“文竹……”

    文竹懵懂之时，那雪菊已经偷笑道：“我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们姨娘，你慌的是什么呢？这么大声叫，仔细你们姨娘又要收拾你了……”

    被雪菊一言提醒，文竹慌忙扭头，果然见到年轻妇人眼神不对。心生惶惑，她又气又恨地瞪了雪菊一眼退回主子身边。

    年轻妇人手一抬，似乎是想狠狠拧文竹的脸，只是手指刚触到文竹的脸，她就又收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训一个丫头，到底有失体面。

    虽然恨那雪菊引得文竹当场叫破她的身份，可是这会儿，她却并不同雪菊说话，自恃身份，她只笑着招手唤那知客僧，“师傅，小妇人当日也曾听过方丈大师讲禅。我家大郎更是对方丈大师推许有加，想来方丈大师也曾与师傅提过我家大郎——我们武家与戚姬寺也不是一日两日的情份了，还请师傅通传一声，容我们入殿上香。”

    那知客僧苦起一张脸，待要拒绝，却又恐开罪这些常年为戚姬寺添香油钱的施主。只能嗫嚅着，半晌没有答出一句。

    那雪菊却已经尖声催促：“你这师傅好不通情达理！你们几个，让我们一群妇人在这殿外等着，可殿里却分明有人，难道是你们故意拖延，好让别人先上头柱香？！”

    “非也非也，本寺怎么会呢？”那知客僧一脸苦相，闪开老奸巨猾直接伸过来的手，他转目一看，突然现出一分喜色，“师兄……”

    听到这知客僧的叫声，众女不禁转目。却见自山门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和尚慢步而入。而在他身后，却是一个青衫男子扶着一个穿着花袄的少女，又有一瘦削的老妇跟在身边。想是正好和那和尚一起进来的。

    一众妇人，自有常来戚姬寺的，其中有认识那和尚，立刻合什施礼，却有不认识的低声相询。

    “不认识吗？那是慧明师傅啊！听说是老方丈最得意的弟子，还曾到过相国寺讲经呢！”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可听到“相国寺”三字，就连原本最张扬的丫头也立刻垂眼顺目，恭顺以待。

    那慧明面相忠厚，看起来并不起眼，可是却很是稳重，此刻被众女盯住，也并不曾慌乱半分，反是回过头，向那青衫男子施礼道：“安施主，还请于此稍后，一会儿殿门就会打开了。”说罢，又转向众人，合什施了一礼，就翩翩而去，竟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

    众女刚才围着那知客僧喝问，可是这会儿却没一个敢向慧明无礼，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慧明远去。那知客僧也是知机，见众人松懈，立刻跟在慧明身后溜走。待雪菊醒过神来，已经看不到人了。

    林贞娘隐在暗处，眼看安容和扶着安媛，陪着许大娘走近，却没有立刻上前招呼。而众女虽因慧明亲自引了安容和上山，这会儿却到底忍不住发作起来。

    “哪里来的鲁男子，难道看不出这里没半个男人吗？”有人低声呵斥。

    安容和目光微闪，脚步顿了顿。他还未做出反应，许大娘已经翻着眼皮驳斥刚才说话的妇人。

    “怎么说话呢？我儿陪着咱们母女上山拜佛，这是孝顺，乃是大大的善事。哪轮到你们这些小娘们满嘴浑说？哼，我儿可不是在门外守着的那些无赖小厮，他啊……”

    安容和轻咳了一声，恰恰打断了许大娘的话，“娘，我出去等你和阿媛吧！”

    许大娘皱眉，还未说话，已经有人轻笑一声，“是不一样，安郎君是个官身嘛！”

    安容和皱眉，目光扫去，只见一年轻妇人掩面低笑。虽看不清容貌，可一身皮裘，满头珠翠，却是大家娘子的装扮。而现在，那妇人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厌恶与痛恨。

    “这世道就是如此，太多仗着官府势力欺压平头百姓的事了。就是安主簿以一男身硬要留在这全是女人的寺中，谁又敢说什么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敢怒也不敢言啊！”

    安容和皱眉，虽不知这妇人到底是谁，可此刻她却分明是在针对他。

    就在安容和猜测着这针对他的妇人到底是哪家娘子的时候，林贞娘已经上前几步，笑着招呼道：“许大娘，安姐姐……”

    安容和扬眉，看向穿着素色棉袄的林贞娘，微笑点头。

    林贞娘却是没看他，只是拉着安媛的手笑道：“姐姐过来我这边歇歇啊！这边——啊，小心，莫撞到萧家的丫环姐姐。呀，武四娘子，小心了……”

    被称作武四娘子的年轻妇人皱眉，横了林贞娘一眼，心道这是什么称呼。

    安容和却是一听，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武、不，张大东的外甥女了。怪不得了……

    虽然知道这妇人为什么针对他了，可是安容和自然不好和一妇人多作争执。笑着团团一礼，他转身退出。

    走到山门，正好和自山门外走进来的几个妇人打个照面。突然见到一男人从寺中走出，那当先的妇人慌忙躲闪，一边躲，一边连声叫“晦气”。倒是在她身边的少女，虽是慌忙垂头，却又偷偷抬头，瞄了安容和一眼。

    林贞娘有些好笑。安容和算是生得一表人才，现在又是个官身，走在外头多**人把他看成最好的女婿人选。可偏偏今个儿，这一群妇人呆着的戚姬寺中，却这般受冷遇。

    不理会武四娘子瞥她的眼神，林贞娘扶着安媛，引着许大娘往陈氏身边走去。

    人还未走到陈氏身边，她已先扬起眉来。

    “娘，你怎么了？”看着陈氏难掩的苍白面色，她松开安媛的手，急步上前。

    “我没事……”陈氏摇头，虽然不说什么，可是人却下意识地又往暗影中退了一步。

    林贞娘皱眉，扭头想要看过去，可是陈氏却一把拉住她，“这两位是……”

    被陈氏一提醒，林贞娘忙介绍道：“娘，这是我与您说过的许大娘和安家姐姐——上次那幅观音菩萨的绣像，就是安姐姐绣的。”

    “原来是许姐姐……”虽然目光落在安媛身上多些，可是陈氏最先招呼的却是许大娘，虽然不似朱氏一般热情，可是陈氏却更加温善，就连一向尖刻的许大娘，也因为陈氏的笑容而多了一丝温和。

    “早就听贞娘说起过媛娘，现在一看，比贞娘说的还生得好……”

    凡是母亲，最爱听的就是夸奖自家子女的话，许大娘抿着唇，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脸上的笑却更深了几分。

    看陈氏与许大娘，虽然言词不多，却也算和睦，林贞娘也就松了口气。许大娘那个脾气，她还真怕自己的娘吃亏。

    和安媛低声说着话，她的目光却是转向一边。

    陈氏之前还是好好的，待那群妇人进门，才忽然变了颜色。显然问题是出在……

    目光一凝，林贞娘目光转为犀利。

    刚才没留意，现在才看出那群妇人中竟有一个熟识的。圆脸丰身，一张嘴上下唇极薄，可不正是她刚醒过来时来林家退亲的那白家妈妈？！

    有她跟着，那走在前面身穿正红缎袄，头戴金银的就是白家娘子了！怪不得，陈氏一见，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想当年，林白两家也算是知交，又交了儿女亲家。这白家娘子和陈氏也该是多有往来，彼此相熟。不过事情闹成那样，陈氏再温婉，也会气白家……

    目光在陈氏身上一转，林贞娘不免有些愤愤。为什么要退？这样倒好像她们理亏似的。

    只是虽然心里不快，林贞娘却并未多说什么，只装作没有看到白家那一起子人。自顾自地与安媛低声说笑。

    只是林贞娘装作没有看到，旁人却是一眼就看到她了。

    和林贞娘打过交道，白家的那于妈妈可是对林贞娘印象深刻得紧。一眼瞧见林贞娘，就立刻附在白家娘子耳边低语数声。

    那白家娘子岳氏眼皮一撩，顺着看过去，果然就看到隐在不起眼地方的陈氏与林贞娘。只是虽然看到了，她却也不作声色，只是笑着上前，迎着武四娘子笑道：“这不是柳娘子嘛！可真是巧，居然在戚姬寺遇到。早知道您也要到这儿来上香，就相约着一块来了，可不正是做个伴嘛！”

    虽然刚才被安容和气得不轻，又在萧家人面前丢了几分面子，可是这会儿岳氏笑盈盈地上前一奉承，柳氏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头仰得高高的，她看着岳氏的眼神似乎都透出几分优越感，“是岳娘子啊！是巧。不知道你们也来，要是知道，就打发车夫接你们一趟了，也省得坐你家那辆老车了……”

    第九十三章 一群女人

第一卷 春色渐至 九十四章 维护

    九十四章 维护

    白家在定陶算是富户，家有千亩良田、半山果园，是名副其实的乡绅。可是这个富足，同武家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虽然顶着乡绅的名头，暗里也笑武家再财大气粗，也是暴发户。可是当着面，却还是百般逢迎。

    岳娘子骨子里其实是瞧不起这个靠狐媚男人活得风光的武家小妾，可是因着武家的势力，还有传说中与济南府知府的关系，她一向很是讨好柳氏。哪怕柳氏总是在她面前故作高傲，说些有的没的，她也只当没听到，照样说说笑笑。可是今天，岳氏真是有些笑不出来。

    柳氏那脾气，说这样的话多是无心，可是偏偏却又带着眩耀之意，声音格外的大。在场的女人怕是都听得到什么“老破车”这话了。若是往天，别人听了，倒也罢了，可今个，那林家的两母女却也是在场的。

    虽然心里也知道林氏母女未必就是在盯着她看，可是岳氏仍觉如芒在背，心里好似翻了个一样觉得不爽。

    只是心头再不快，却不好对着柳氏发火，岳氏抿了抿嘴角，笑得温婉得体，“可不是，坐我家的马车，硬是比柳娘子迟了这么许多。”

    武家四郎真是宠着这女人，大年初一抢着上头柱香的事儿，与一小妾有何相干，居然也由着她来戚姬寺上香。与其让这柳氏来此，还不如照旧一如往年，由当家的四娘子派个仆妇来得好。

    眼角一瞥，岳氏已在心里有了分数。这会儿候在大殿外的，一半是小康之家的主妇，另一半却是大户人家的妈妈。

    虽然也知道那位吴妈妈是萧家主母得力的帮手，可是岳氏这会儿却是有些放不下那个架子，主动过去打招呼。

    一来是柳氏还在身边呢，她不好那么直接就和萧家人攀交情；二来却是顾忌着林家母女也在，她一个乡坤之妻若和一介仆妇也笑脸相迎，未免有**份。

    轻咳一声，她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眼角去了是瞥了眼身边的王妈妈。那王妈妈也是个机灵的，若不然也不会被派去到林家退亲。听到岳氏一声轻咳，立刻就会意过来，悄无声息地退开，笑着迎上了吴妈妈一众人。

    岳氏笑笑，虽然看见柳氏脸色突然就沉了下去，却只作不解，仍是笑着和柳氏说话。

    柳氏一肚子的不快，可是仆妇之间相交，她再如何恼也不好自坠身份去插手。抿紧了唇，虽然岳氏一直讨她欢喜，可她却仍是没什么笑模样。

    目光转到岳氏身边的少女身上，柳氏目光微闪，淡淡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耶，莫不是岳姐姐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外甥女？果然真是姨甥俩个儿，亲得不行了，这还没过门呢，就带在身边照顾了。”

    柳氏的声音并不高，可那少女却是立刻羞红了脸，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去。

    岳氏反手拉住少女，笑得慈祥又温和，“我这个外甥女，自小乖巧，她爹娘最爱的就是她的，别说其他姐妹，就是家中兄长，都比不过这个好女儿。若不是我求着她娘，硬把这孩子留在我身边，现在啊，她还留在徽州陪父母呢！”

    岳氏的声音却是不低，似乎是特意提高了嗓门好让人听到一样，“我姐夫，蔡氏，在徽州可是名门望族，我这外甥女，那真正是大家闺秀。若不是因为我是她亲姨娘，这门亲还真是结不成呢！不怕柳娘子笑话，虽然我们白家也算是乡坤世家，可是这门亲事，却委实是我们高攀了。”

    岳氏特意提高的声音，林贞娘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皱了下眉，她呶了呶嘴，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可是陈氏却是面色难看，连手都有些发抖。

    白家退亲，就已经是奇耻大辱。没想到，竟是退亲没几个月，就已经又结了一门亲。而且，现在岳氏又当众把新亲这般夸耀，这样的羞辱，和当众打人耳光有什么区别？

    且——这新定的亲事是岳氏的亲外甥女？这样的关系，白家儿子从前定亲的事，又岂会不知？既是知了这事儿，却又这么痛快就结了亲，难道在白家退亲时，两家就已经有了默契？更或者，当初那以急切，甚至连林父七七之祭都不肯等，就是因为早就另结了高门，觅到了这门好亲事？

    心中猜疑难定，陈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只觉胸口闷得发慌。

    瞧见陈氏的异样，许大娘先是惊讶，想要关切地问一下，却又顿住，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氏。

    林贞娘在心里叹息，伸手握住陈氏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娘，都说您之前得了风寒还没有大好，不宜这样操劳的。瞧您，又是不舒服了吧？”

    她真是想扯着陈氏说“那岳氏说得那么大声，就是想让咱们听到的，理她做什么？跳梁小丑满地窜，随她好了……”

    不过，当着人前，到底还是掩饰地说了违心之言。

    陈氏抬头，勉强笑笑，强作镇定，挺直了背脊。虽然心头又气又恨，她却也不想让人看了笑话。林贞娘这般掩饰，正合她的心意。

    看了看林贞娘，她反手捏了下林贞娘。心里觉得甚是安慰。虽然贞娘仍是不如从前温驯，可是至少没有那么莽撞了。

    许大娘冷眼瞧着两母女的互动，虽然不大信什么风寒之说，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没有说别的。

    而另一头，柳氏似笑非笑地睨着岳氏，却是有些不满她那样眩耀，“也是，如今有亲外甥女做未来媳妇，可算是让岳姐姐得偿所愿了。我听说，之前你家小郎订的那门亲，你很是不满意，这才一力主张退了的……”

    当着新人说旧人，任岳氏外甥女再温婉，也不禁色变。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咬着唇低下了头。

    岳氏也是尴尬，只是再尴尬，这会儿却也得替外甥女撑腰，一手拉着少女的手，她先是把人夸了又夸，才沉声道：“柳娘子快不要说从前那户人家了。那是我们大郎被人蒙蔽，错把歹人当好人，才定下的一门亲事。那人家啊！不提也罢，单只说那小娘子，人又粗鲁，又没礼貌，脾气也不好，总之，就是没一样好的……”

    这些话，她的声音并不高，只是想在柳氏面前分辨一二。可是，在她刚才高声说了几句话之后，陈氏却一直在侧耳聆听。此刻听到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火冒三丈，再怕惹事生非，也不由得厉喝出声：“好一张能颠倒黑白的嘴！”

    喝出这一声，陈氏猛地甩开林贞娘握着她的手，竟是快步奔了过去，人还没走进，已连声喝问：“什么叫把歹人当好人？什么又是不提也罢？岳金花，你好不知羞！做出那样没情没义的恶事，还要胡乱败坏我女儿的名声！”

    被陈氏连声喝问，岳氏也是一惊。回头看着陈氏逼近，她不甚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但只是片刻，她就撇嘴道：“我哪句话是混说了？陈娘子，你做人也要凭良心，你女儿是不是个泼辣粗鲁的女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啊！”

    “你胡说——”陈氏气得不轻，一口气提不上来，指着岳氏只是喘气。

    林贞娘自后快步赶上，一把扶住陈氏，“娘，你且消消气……”

    抚着陈氏的背，她抬起头，冷冷地扫过岳氏敷粉施朱，却不能掩饰年华渐老的面容，轻描淡写地道：“和那些无谓的人生什么气呢？这世上，越是心虚越是没理的人反倒声音越大——啊，是了，黔驴才叫得那么响呢！纸糊的老虎再怎样也成不了真老虎！”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笑。原来，当初安容和说她的那几句话，她一直都记恨在心里的。不过，这样说别人倒是的确有些爽。

    看到岳氏立刻黑了一张脸，林贞娘更觉得痛快。果然，和人吵架，还是要自己不生气才更解气。

    “这、这是——贞娘？”岳氏看着林贞娘，眨巴着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贞娘她当年也是曾见过的，虽不似她娘那样温婉，可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娘子。当初听到王妈妈回话时，她还半信半疑，想着也可能是林贞娘受了刺激才会突然那样爆发。可是现在一看，还真是泼辣，比起王妈妈说的只多不少啊！

    “长辈说话，哪儿有小孩家家插嘴的份——好生没礼貌！”皱着眉，岳氏没好气地开口。

    林贞娘却是轻声笑了出来，“长辈？这位娘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就没有看到哪里有长辈呢？”扬起眉，她寒声道：“我就没听说过哪家长辈会赶着在人家里治丧送葬的时候，急着去退亲的！更没听说哪家长辈，会没羞没臊的在背后讲究人一小姑娘的闲话……啊，许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吧？这位娘子，不是都能领着未过门的儿媳，到处闲逛吗？既然如此，想来，那些个规矩、体统什么的，都是无所谓的吧！也难怪，人的心肠若都黑了，又岂会在乎廉耻？！”

    九十四章 维护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九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林贞娘漫声细语，脸上甚至还带着盈盈笑意，可是偏偏这说的内容却是能活活气死人。

    岳氏脸色发白，又气又恨，眼见众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更是连吃了林贞娘的心都有了。而她身边的少女，岳氏的外甥女蔡淑珍，未来的白家媳妇，也是满面通红，臊得不行。

    按理，女子及笄定亲之后，多半是留在自家中由母亲训导，学习日后理家必备的种种技能，以便出嫁后博个好名声。可是岳氏与她家的关系不同，上个月定了亲，过了聘礼之后言说想接她过来亲近亲近。

    这亲近亲近，一是姨甥俩个，二来却是一对未来的小夫妻。虽然知道这样的做法不大好，可是既然已经许了终身，她自然也是盼着日后能夫妻和美的。与表哥，不过是幼时玩伴，那时的情谊又怎比得过现在日日相处呢？

    因着这一分私心，她没有反对娘与姨母的安排，随娘亲探亲后，就带着丫头奶娘留在了定陶过年。原本，这样的事情若没有人提，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今日却当众被人指了出来。而且说这话的还是表哥从前定亲的那位小娘子。怎叫蔡淑珍不恼？

    虽然不好这时候插嘴，把火引到自身上，可是蔡淑珍还是偷眼瞧去。

    天色尚暗，戚姬寺中宝雄大殿前虽然亮着无数的灯笼，可是并不算多亮。灯光摇曳里，那说话的少女身影也是恍恍惚惚的，一张脸在灯光中忽明忽暗，虽然看得不是那么真切，却能看出这林氏小娘子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人。

    乌发如云，面色红润，一双忽闪的大眼亮若寒星，衬着她唇边那一抹笑，更显出一种令人心动的美来。

    眼帘垂落，蔡淑珍面上掠过一抹难言的情绪。若只是比美貌，她自信可以与她相比，可是若论气质，这少女身上，有一种与她全不相同的味道。

    若以花来比喻，她自己是娇养在温室中的幽兰，而这少女则是山野中怒放的蔷薇，带着令人羡慕的活力与生机。

    指尖蜷缩，蔡淑珍突然间有些情绪低落。

    这样的美人，姨母和表哥为什么要退亲呢？是真的一直对林氏不满，还是真的嫌贫爱富，是为着她们蔡氏的家世才转而求娶她呢？

    心中存疑，蔡淑珍望向岳氏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掩饰的怀疑。

    岳氏这会儿却是没有心思去管身边的人，她瞪着林贞娘，气得口不择言，“目无尊长的臭丫头！你当自己信口胡说一通就有人信了你吗？自己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就你现在这么泼辣，没有礼貌，不知礼数的样子，哪家敢要？！”

    林贞娘一笑，睨着岳氏，悠悠道：“岳娘子尚能为**，为人母呢！”

    岳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林贞娘是在说她这样泼辣的人都有人要，何况她了！

    听到周围窃窃之声，岳氏脸似火烧，索性嚷道：“林贞娘，你一个女儿家，不修私德，以闺阁之身行商贾之事，定陶城里谁不知你行事荒唐？亏得是你爹林先生去得早，若是还活着，可不得叫你这忤逆女活活气死。”

    林贞娘面色微变，还未说话，陈氏已经嘶声叫了一声，竟是身子前扑，似乎是要抓住岳氏撕打一般。

    林贞娘及时拦住陈氏，半搂半抱，只觉怀中的陈氏身子发重，几乎要自她怀中滑落一般。

    心知是岳氏提到林父，才让陈氏有这么大的反应。林贞娘微眯起眼，瞪着岳氏，毫不掩饰那一抹轻蔑。

    “不修私德？忤逆？岳娘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忤逆了？还好意思说什么私德！林白两家在家父生世时，也算是知交好友了，可我爹这才亡故多久，你就把他老人家扯出来遭你舌诛口伐。你岳娘子，可是私德好得很啊！”

    岳氏一窒，虽然心口气得发闷，却倒不好接这话茬了。

    死者为大，似她刚才直接拿死去的人做话柄，是大忌。她要是还接着这么说下去，只怕会招人非议。

    定了定神，她故做温和，端起了长辈架子，“贞娘，你也说是知交了，我也是怜你丧父，无人教导才做错了事，要不然我又怎么会说这些呢？若是别家的，我又怎么这样语重心长地教导呢！”

    “原来，这是在教导我！”林贞娘“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在她身后，也有人忍俊不禁，乐出声来。

    眼见有人看过来，许大娘半掩着嘴笑笑，“我就是听得有趣！”嘴角噙笑，她睨着岳氏，平声道：“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人这样颠倒黑白的，实在是听得太可乐了，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虽然市井之中撒泼，放声大骂是常有的事，可许大娘有时候却还是能装装端庄的，再怎么说，如今儿子都是官了，她这个官娘也得有个样子。

    岳氏可是不知许大娘是哪个，眼见这老妇少说也有四旬，眼角都有皱纹了，穿得也不过是寻常的棉袄，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民妇。立时脸一沉，眼一翻，冷笑道：“哪儿来的无知老妇，也在这满嘴胡说八道！若不是在佛前，早叫左右把你打出去！”

    许大娘一愣，怒极反笑，“可是真出笑话了！我活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头一回听到有人要把我打出去——真是笑死人了！”

    正在笑着，她突然面色一整，睨着岳氏，冷哼道：“还说我老？你这满嘴喷糞的臭娘们多大了？瞧瞧你那一脸粉吧！怕是抹去粉了，也不比我年轻几岁吧！”

    刚才林贞娘虽然说得狠，可是到底还算斯文，没带半个脏字，可许大娘一张嘴，就是什么“喷糞”都出来了，听得岳氏气得连身子都发颤了。

    乡坤之家，接触的人物再差也有个底线，哪听过计大娘这市井之中最直白的喝骂呢？

    “你、你、你……”点着许大娘，岳氏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在她身后的仆妇却是有见识，那个和萧家胡妈妈拉关系却只得到不冷不热对待的王妈妈也赶回主子身边，扶着岳氏，指着许大娘骂道：“哪来的泼妇，还不快打出去！”

    “我看谁敢？！”许大娘一挺胸，叉着腰，瞪着那几个卷袖子的仆妇，冷笑道：“你们一个个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是吧？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谁。还想打我出去，我看哪个敢碰我一手指头。别说打我，就是老娘掉了根毛，也要你们蹲大牢！”

    林贞娘差点笑出来。从没觉得许大娘威胁人的话有这么解气，这么可爱。

    “娘……”安媛低声唤了一声，没听到许大娘答她，也就不再多话，只道：“您小心着点，不是才扭了腰吗？”

    许大娘叉在腰上的手动了动，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腰，可嘴上却丝毫没有松懈，瞪着岳氏冷笑道：“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这世上，钱再多的富人，也斗不过官字两个口！”

    因为许大娘的气势，想上前动手的仆妇倒是不敢动弹了。

    柳氏在旁撇嘴，冷哼了一声，悄声嘀咕：“芝麻绿豆的官也算是个官！”

    岳氏离得近，却是听真了，虽然这句是嘲讽，可是到底却是带出了“官”字，从旁佐证了许大娘的话。

    岳氏心中微惊。这老妇真是个官眷？！心中忐忑，她盯着许大娘，一时忘了说话。

    岳氏不说话，许大娘更是来了精神，仰着脸，大声道：“你们都听清了！他们白家啊，为人做事，实在是缺德到家了！人刚才林小娘子说的可是句句是真。林先生那是个好人啊！有学问，为人好，教的那些个小书生哪个不夸他好？可就林先生那么好的人，都能被这娘们说是歹人！你们说这娘们还瞅着谁好？”

    连气都不喘一口，许大娘接着叫道：“我可是听说白家当年可是上赶子去林家求的亲，可是好嘛！林先生一死，这头刚入土，他们白家就逼上门退亲了——可是会找时候，等着吊唁的客人都走了才上门。这是还有几分脸，怕被人骂啊！”

    睨着岳氏，许大娘作势反手打了打自己的脸，“最不要脸的，就是强迫林家孤儿寡母退了亲，还要指使人到处放风声，说人林家小娘子泼辣，谁娶了谁倒霉！你可是希望小娘子是个没脾气的软杮子，也好让你们拿捏着，半声不敢吭了是吧？可惜了，这是人都有口气，只有泥人才没脾气呢！”

    许大娘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多，只听得岳氏脑袋发胀。有心反驳，却又满脑子都在想这老妇是个官眷……

    这——

    挑起眉，她终于气不得，恼道：“你知道什么？谁说我指使人放风声了？这、这大家伙都在呢！倒叫他们评评理，这林贞娘是不是个泼辣货？”

    “我呸——”许大娘啐了声，“你也好意思说！我可是把这事打听得清清楚楚的——你别瞪眼睛，咱们市井老妇，别的不在行，可这小道消息却是最在行了。这说林小娘子坏话的，可就是你们白家的仆妇，连证人我都能找出来，可容不得你抵赖……”

    第九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六章 出手

    第九十六章 出手

    气得脸色发青，岳氏指着许大娘，只是嘴唇哆嗦着，却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眼见岳氏这般模样，她带来的几个仆妇都急了。

    王妈妈扶着岳氏，大声呵斥：“都傻了？就这么看着娘子被人羞辱？这泼妇，满嘴胡说八道，快快教训！”

    岳氏一行，除了王妈妈还另有两个仆妇和一个年轻的丫头。这会儿，王妈妈一声吼，那两个仆妇应了声，就要上前。那个丫头却是悄无声息地往蔡淑珍身后站了站，附在蔡淑珍耳边低语了两句。蔡淑珍垂下眼帘，没有回应，却是没有让自己的丫头跟着那两个仆妇上前。

    岳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还是咽了回去。

    管他官眷不官眷的呢，今个儿要是真就这么由着人指着鼻子大骂，那日后他们白家在定陶可是什么脸面都没有了。只是，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老泼妇和林家是什么关系，居然跳出来这样维护林贞娘。

    想到这里，岳氏眯眼看去。

    不过这会儿林贞娘却是根本没那个心思去注意岳氏。

    皱着眉，她看着那两个粗手粗脚的仆妇奔向许大娘，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叫完这一声，她突然收声，心里暗觉自己这一嗓子怎么听着有点像许大娘的口吻。

    轻轻拍了下陈氏，她放开手，“娘，你先等一等我。”

    虽然知道许大娘的泼辣劲比她的层次高出不少，可是毕竟昨个儿许大娘才扭了腰，战斗力不用想也知道必定大幅下降。而且，今个儿这事都是因帮她出头引起的，要是她还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未免就太寡情了。

    她这头身子刚动，那头两个仆妇已经奔到许大娘身边，动起手来。在市井打混多年，这样的场面，算是小儿科了。许大娘也不慌，还不等两个仆妇抓到她，已经先下手为强，一脚踹了出去。

    被踢中大腿的仆妇“哎哟”一声，嘴也也开始不干不净起来。安媛虽站得稍远，可是这动手的动静却是听得清楚。

    “娘，你怎么样？娘……”急声叫着，虽然得到许大娘百忙中应了声，安媛却仍不免惶惑万分。

    “两个打一个，也太不知羞了！”林贞娘骂了一声，伸手推攘背对她的仆妇，嘴上高叫：“姓岳的，你可别一时神经错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儿来！要打人，也不先问问对手是谁——我可和你说，许大娘的儿子可是本县的主簿！那可是正经的八品官……”

    被林贞娘直接叫“姓岳的”，岳氏恨得牙痒痒的，可是还没等她大声叫人连林贞娘一起打，就听到林贞娘说的后半截话。

    八品主簿？！芝麻绿豆的官儿！可是，在定陶界面上，却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了。

    咬了咬牙，岳氏张嘴，正待叫停。后头柳氏已经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刚我还以为岳姐姐那么窝囊，随人骂任人臊，都不知道还击呢！现在才知道岳姐姐还是有几分气性的，你们白家果然是咱们定陶的乡坤之门，上等人家。”

    岳氏恍惚。柳氏这是怎么了？从认识以来，柳氏还从未如此对她亲热。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拉着她说这些话呢？

    柳氏好似没瞧见岳氏疑惑的眼神，只是低声道：“那安容和就是个无耻小人，全靠溜须拍马，才得了现在这个官职。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岳姐姐不用怕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自有我帮你出面——我们武家是什么人家？别说是定陶，就是济南府的知府大人也得给我们武家几分薄面。”

    眼角上挑，她睨着岳氏，盅惑道：“反正你现在打都打了，还不如就打个够本呢！芝麻绿豆，又没本事的官儿，还能翻出天去？岳姐姐，你别怕，咱们姐妹这般要好，我又怎么会不管你呢？别说是安容和，就是县令大人来了，也有我在呢！”

    岳氏一听这话，心里虽然仍是有些惶惑，可比刚才却似乎有了些底气。口齿微动，她看着柳氏微笑鼓励的面容，把心一横，大声喝道：“打！给我使劲地打！我倒在看看，她还敢不敢再胡说八道了——王妈妈，你也去……”

    岳氏叫得大声，蔡淑珍却是蹙眉后退两步。看着岳氏，她眼中隐有忧色。不知不觉中，竟是摇了摇头。

    王妈妈人虽不是太高，可是却生得丰满。突然这么一加入战团，林贞娘和许大娘还真是有些落了下风。

    “**……”胳膊上重重挨了一下，也不知是哪个打的。林贞娘也火大了，尤其是看到陈氏也要往前凑时，更是急得大叫：“那个，吴、吴妈妈！许大娘是主簿安容和的娘亲——他和你们萧家大管事可是好友！”

    心里发急，林贞娘也不管是不是认识，直接就拉盟友。

    被她这么一点名，那吴妈妈倒有几分怔忡。雪菊挑起眉毛，凑近低声问：“妈妈，要帮手？她小娘子说什么是和咱们萧家有关系的……”

    吴妈妈瞥她一眼，“说和咱们萧家有关系的人多了！还能谁说都信？”虽是呵斥小丫头，可是她心里却也是犹豫。

    她不过是后宅里一主事妈妈，对外头的事儿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知道，萧家与衙门里的关系一向都不错。难道，那个什么主簿真是和萧家有关系？可，这位老太太可是从没来过他们萧家——这可不算是通家之好的关系。顶多，就是那个主簿是外头大管事的助力罢了。这样的关系，说近，不算近。可要说远，却又确实是粘着那么点关系。

    她到底，是出不出手呢？

    揉了揉太阳穴，吴妈妈也有些犯难。要是不帮，怕那什么主簿记恨。可要帮了，却也是不妥——她们这些后宅里头的妈妈，掺和外头爷们的事，可不是什么能得奖赏的好事。

    她正犹豫，就听到一声低喝：“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男人声音，林贞娘松了口气。扭着王妈**胳膊，她挣扎着从王妈妈身下探头看去，只见安容和扶着安媛，正怒目看着场中混乱的场面。

    虽然只是一眼，她却瞧出安媛身上有些脏，好似粘了些灰似的。刚才打得欢，没留意安媛的动向。瞧这模样，竟是安媛聪明，跑到外面把安容和找来了。

    好似被点了穴，安容和一出现，正打得急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王妈妈和另两个仆妇，瞧见男人，也有些手软，撒了手，迟疑着起身。

    林贞娘一站起身，忙过去扶被推倒的陈氏。又去看许大娘，“大娘，你怎么样？腰没再闪着吧？”

    “当我七老八十了？”许大娘没好气地吼了声，甩开林贞娘伸过来的手。抬眼看着安容和，口齿微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告状？这明摆着你被人打了，还不和安容和说，叫他报仇？！

    林贞娘眨巴眨巴眼睛，见许大娘居然不出声了，忙上前大声道：“安主簿，这群恶妇实在可恶，居然一群人欺负许大娘一个——她们先动手的！要不是我帮忙，许大娘要被她们——打死了……”

    说到最后三字，她还冲着直瞪她的许大娘直眨眼。说得严重点效果更好。

    虽然事情是因她而起，可是这吵架骂人，和打架斗殴可是两码事。对方先动手，几人欺负她们，她告状是理所应当嘛！

    林贞娘把头仰得高高的，可不管这告状之后，安容和怎么处理，会不会被人说是徇私。这事都明显啊！就是她们被人欺负来着……

    安容和头微微偏着，看着林贞娘的脸，嘴角牵起，是笑非笑的。

    这头林贞娘告状，那头岳氏看着三个仆妇老老实实地退回，也是有些发毛。

    “你、你一个大男人随便闯进来做什么？是想仗势欺负我等妇孺？！王妈妈，你还不快去叫车夫进来……”

    安容和侧目看去，淡淡问道：“你唤车夫做什么？是想叫车夫来打本官？！”

    目光深沉，面冷如霜，板起脸的安容和居然也煞是威严，倒真是有几分官威。把一叠声要叫人进来的岳氏也骇得消了声，手足无措。

    “尔等无知妇人，可知殴打朝廷命官，是何等重罪？！”安容和沉声喝问，放开扶着安媛的手，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可是想试一试朝廷法度威严，要以身犯法？！”

    “没，没有……小妇人并无……”岳氏涩声说着，转目看向柳氏，见柳氏只是垂着眼帘，并不看她，心里又气又急，却也只能干巴巴地答道：“小妇人并不知大人是官——只是见到突有男子乱闯，心生惶惑。并无冒犯之意……”

    “无冒犯之意？不知是官？”安容和冷笑：“我之前可是听到有人大声说出本官名讳与官职，却不曾见有人停手，反是有人一直在大声叫嚣要痛殴本官娘亲呢！”

    拱手向天，安容和平声道：“虽然本官娘亲敕命还未请下，但却已上报朝廷，只待礼部批示，官家下敕令。八品敕命，在娘子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便教训的乡妇啊！”

    岳氏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实在受不住这威压，她伸手扯了下柳氏，柳氏皱眉，虽然不快却到底还是低声嘀咕：“好大的官威，怕是县令大人也没有你这么凶……”

    安容和轻哼一声，还待说话。却突听“吱呀”一声，一直紧半的大殿竟在此时缓缓打开。

    林贞娘抬眼看去，昏然灯光里看清殿门处站着的人，不由得在心里“咦”的一声。

    是巧合还是张家两舅甥就是命那么不好呢？居然柳氏才说那话，“曹操”就到了眼前……

    第九十六章 出手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七章 赔偿

    第九十七章 赔偿

    大雄宝殿中，灯光摇曳，点点灯亮，仿佛落入凡尘的星辰，让站在殿门前的老僧更显清睿智，就连他身后的小和尚合什微笑，也颇具出尘脱俗之意。而站在老僧身旁的年轻男子，更显出一身的贵气。

    众人听到开门之声，俱都转头看去。一见那老僧，便纷纷合什施礼，就连一向行事乖张的许大娘，也恭敬至极。

    “忘空大师……”

    这现身于殿门前，满脸皱纹的老僧除了一双眼睛明净如水，看起来没有半分老人的混浊之感外，看起来就是一普普通通的老和尚。面容平凡无奇，衣着也不过是最普通最简单的灰白袈裟。可是，这看似普通的老僧却正是戚姬寺的方丈忘空大师。

    听说，连相国寺的主持都要称呼他一声“师兄”，还曾专门请他往相国寺讲经说法。不过忘空大师却言说年纪老迈，只派了徒弟前往，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位慧明师傅。饶是只是让徒弟出面，可那一次讲经过后，京中信徒却大半知道在曹州小小定陶也有高僧大德隐于世外了。

    众人目光微垂，在忘空大师面前不敢稍有轻慢。也就有些忽略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虽然有瞧见的，在心里暗道“果然，大殿里是有人的，只不知这人是谁？是不是已经抢了头柱香”这样的话，可是却没有一人敢于质问。

    林贞娘虽也做出毕恭毕敬之态，骨子里却到底与别人不同。除了偷眼去看忘空大师外，更是将那年轻男子看了个分明。也正是因为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通体贵气的年轻男子究竟是哪个。

    也是巧了，她上次见着这位定陶的父母官时，也是那武三、不，是张大东在瓦肆大放劂词，说什么县太爷的时候。

    今天今时，倒好像是当日之事重演一般，只不过，唤出“曹操”的换成了柳氏。这舅甥两个，难道是上辈子和这位骆大人大仇？竟是连连栽在他手里。

    心里嘀咕着，在安容和上前施礼时，林贞娘悄悄后退了一步。

    “骆大人，没想到原来您也有如此雅性，竟也特意赶上山来上这头柱香。”安容和笑语温言，虽面上也有惊讶之色，却全被这笑容掩去。

    听到安容和的话，一众妇人中有知晓本县县令大人尊姓的，不禁露出惊色。忍不住要偷眼去看县令大人。只有林贞娘，偷看的却是安容和。

    虽然安容和面露惊讶之色，可林贞娘总觉得他这惊讶中带有几分假。身为县令骆振锋的心腹，安容和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踪呢？虽然今天打架这事儿有点出乎意料。可说不定带着老母弱妹赶着来上香，就是因为安容和想要和骆大人来个不期而遇呢！此刻故作惊讶，不过是不想让骆振锋觉得被人窥觎罢了。

    虽然心里这么怀疑着安容和的目的，可是林贞娘却是没有半分声张之意。她不傻，现在她和安容和可是一伙儿的，要是她乱说话，让县令大人恼了，今天这事儿要怎么了呢？

    “倒也不是要上香，不过是借着清闲，来听忘空大师的教诲罢了。”骆振锋听到安容和的话，笑起来。

    虽然没摆什么官架子，可是骆振锋那一身贵气却是让人不敢小觑。果然是传说中贵族子弟，有后台的人物。和有些官儿就是不一样。

    “忘空大师乃是有大智慧的人，骆大人能得忘空大师教诲，实在是福气。”安容和淡淡说着，目光却是无声地扫过忘空大师。

    作为定陶本乡本土的人，他自然是知道忘空大师的事情，也很是尊敬这位高僧。只是，从前好像没有听说忘空大师在俗世中还有像骆振锋这样的关系啊！心里怀疑忘空是不是与骆振锋是故人。可安容和却没有露出半分怀疑之色，仍是微笑地与骆振锋言笑。

    忘空大师眼角微撩，看似只是瞥了眼安容和，可是那双明净如水的眼眸中却带出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说了几句，骆振锋忽然笑问：“刚才似乎听到有人说县令大人了！不知是哪位？是有事要与本官言说？”

    他这一问，柳氏差点咬到舌头。早知道这什么骆大人在殿中，她是再怎么也不会攀扯上他的啊！甚至，也不挑唆岳氏和安容和作对了。她舅舅那事儿，她可是亲眼看着的。就因为得罪了这骆大人，四郎就生生夺了她舅舅的管事职位，还要她求了多少遍，才勉强把舅舅打发到济南看库房去了。要是四郎知道她今天也和舅舅一样——不想活了！

    苦着脸，柳氏说什么也不敢开这个口。她不开口，自有人开口。

    林贞娘眼见柳氏张着嘴，半天也没敢说话，哪儿还不知道她有几分心虚。这时候，她要是还不知道告状，可就笨了。

    “骆大人，”唤了一声，林贞娘上前一步，平声道：“回大人的话，刚才提到县令大人的正是那位柳娘子——她就是上回在瓦肆里被您拿下的那个武三的外甥女。”

    柳氏抬眼瞪着林贞娘，恨不得上前抓她两把。

    “你……”骆振锋目光落在林贞娘脸上，偏了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呀”了一声，“这位小娘子可不就是上次在瓦肆的苦主！怪不得了……”再看柳氏，他脸上就现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刚才在殿中，虽然没有完全弄明白外头发生的事情，可是也知道是一群妇人吵架又打了起来。现在一看，却原来是之前的苦主与那恶徒的外甥女碰在一处了，怪不得就吵了起来。

    林贞娘开了口，安容和也不能再哑忍，便笑道：“大人，刚才的事情倒与下官有些关系……”拱了拱手，安容和简单把刚才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自然，并不是全部。

    “也是下官乍听寡母被欺，心生焦躁，话说得重了一些，倒叫大人为难了。”

    眼看安容和和林贞娘一直在向骆振锋告状，柳氏也急了，“大人，事情可不是您想的那样——这吵嘴、打架的可不是我——是岳娘子。”

    原本避在一旁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岳氏一惊，惶然看向柳氏，心里忍不住暗骂：“还说要帮我，现在可好，居然就这么把我推了出来！怪不得人人都骂你这贱人上不得台面，这样的德性，也就只能靠讨好男人活着了……”

    “大、大人，”岳氏的舌头有些打结，却到底还是道：“小妇人也是一时气愤，才——这、这都是误会。小妇人愿赔偿许大娘的医药费……”

    一心想要息事宁人，岳氏不等骆振锋喝问，直接就把过错承担了。不就是些汤药钱吗？她赔得起，好过要上大堂。要是那样，她这张脸可是没地方摆了……

    “原来是误会吗？”目光微闪，骆振锋摇头。

    这样妇人之间的争执吵闹，不过都是些芝麻小事，要是还要闹到他的公堂之上，可就是太无意思了。

    “既是误会……”声音一顿，骆振锋转向安容和，“容和怎么看？”毕竟事涉安容和之母，他倒不好太过直接了。

    “不过是妇人之争，若真闹上公堂，反成笑料了。”安容和目光清明，只是温言道：“既是岳娘子愿意赔付汤药费，下官也便不再追究了。”

    “果然是容和有胸襟。”骆振锋哈哈一笑，看向岳氏，沉吟片刻即道：“你刚才叫下人动手殴打命妇，本该严惩。但念在你也一把年纪，又有容和宽容，就罚你赔付汤药费——每人五两银子好了！”

    岳氏的心在滴血，不是为着那十两银子的汤药费。而是这骆大人年纪轻轻，居然也老眼昏花，居然说她年纪一把……

    咬着牙，她咽下一肚子的火气，忙招呼王妈妈取钱袋来。为着抢上头柱香，她今日也带了不少银票，只是，这钱一赔付……

    下了判决，骆振锋哪儿还理会岳氏是什么反应，直接转头同忘空大师笑道：“大师，时候也不早了，是不是就让诸位信女上香，我也好见识一下这初一抢头柱香的盛况。”

    忘空大师颌首，侧身相让，他身后的小和尚立刻上前招呼诸人，又有几个知客僧也纷纷转出来。

    一听到可以上香，众女齐齐向前挤，哪还有平日的贤淑之态。要不是顾忌着这儿还有位县令大人，说不定早就一窜蜂涌进了殿中。

    众女抢着上香，岳氏却是苦着脸送银票。

    虽然陈氏一直在后扯林贞娘，可林贞娘却仍然接过那五张一两银子一张的银票，“岳娘子忘了，你家仆妇刚才可还是推倒我娘了呢！”看岳氏眉毛一扬，似要说话，她就笑道：“怎么？是还要再问问县令大人，你该不该也赔我娘那份？”

    咬牙忍了，岳氏反手又抽了五张银票，塞到林贞娘手里，“见钱眼开，也要有命花……”

    她的声音虽低，林贞娘却是听得清楚。她也不恼，只笑盈盈地还嘴：“我自然是有命花！想我青春年少，比娘子你还要多活个好几十年呢！怎么会没命花呢？倒是娘子，下次行事要谨慎了，你们白家的家产好容易被你这样败光的……”

    第九十七章 赔偿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八章 来钱儿

    第九十八章 来钱儿

    岳氏气得差点翻白眼儿，偏偏许大娘瞧着林贞娘居然要了双份钱，也是有样学样，把手一伸，“我闺女摔了跟头，连膝盖都磕破皮了，你不得赔偿啊？”

    岳氏气得发晕，下意识就答：“她们也没打你闺女啊！”

    “敢情我姑娘不是因为你们打人才去叫她哥的啊？”许大娘眉毛一挑，冷哼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准命妇，还不值十两银子？怎么着，要不要我去叫儿子，再问问骆大人你这钱该不该给？”

    “你……”扶着脑袋，岳氏强忍下冲上胸口的那口恶气。没办法，谁叫今天出门不利，就撞着丧门星了呢！花钱解灾了……

    给这汤药费付出去了，王妈妈拿在手里的荷包几乎就扁了下去。在她身后的一个妈妈嘀咕：“这香火钱……”

    反手捂住那老姐妹的嘴，王妈妈不敢声张，只一个劲地使眼色。那说话的妈妈也省过神来，偷睨着岳氏难看的脸色，不敢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拍着王妈**手。

    王妈妈放开手，看看岳氏，没敢上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把岳氏难看的脸色看在眼中，林贞娘忍不住偷笑。

    白家虽是小富之家，可这一下子拿出二十两银子来，也不是小数目，尤其是这种方式拿出来的，够让岳氏肉疼了。

    她是越看岳氏那脸色越开心，可陈氏却是忐忑难安。悄悄碰了下林贞娘，她低声道：“贞娘，这钱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拉了陈氏走远了些，林贞娘笑道：“娘，这个和你说的那个风骨没关系，她们欺负人，还动手打人，就得付出代价。要是今天咱们不要她的赔偿，那以后她还得欺负人，不只是欺负咱们，更要欺负别人——到那时候，咱们反倒是害了人……”

    被林贞娘绕得发晕，陈氏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可又好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想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娘的那个还是不要了吧！”

    林贞娘皱眉，握着陈氏的手，悄声道：“您别管了！难道还放心不下女儿。”

    瞥了眼岳氏，林贞娘笑着唤了声许大娘，“大娘，先进去上香吧！这没受什么伤，也是佛祖保佑咱们这些好人了……”

    许大娘应了声，也不理会捂着胸口直皱眉的岳氏，挽了安媛就往大殿中走去。

    这个时候，自然是抢不到头柱香了。大殿之中，众妇人抢着上香，抢不到蒲团的，就直接跪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合目跪拜，口齿微动，其色郑重，其情赤诚，哪怕是再耍滑藏奸的人，在佛祖面前，也虔诚如仰望大人的孩童。

    有上完香的，或是转到殿后观音殿，或是绕到功德箱前捐香油钱，更有跪在角落稳坐蒲团之上的忘空大师面前，只盼能有机缘求得一言片语天机的。

    见陈氏于明烛前点燃了香，撩裙想要跪倒在地上，林贞娘忙拉住她。

    “娘，地上湿冷，您身子弱。”

    “这孩子，”陈氏嗔怪：“在佛祖面前，岂能不诚心？”

    见劝不动陈氏，林贞娘也不再说话，放开陈氏的手，先她一步跪在地上。却把棉裙裙摆摊开于地，示意陈氏跪在她的裙摆之上。

    陈氏眸光闪动，似有水意，嗫嚅着，半晌却只道：“这孩子……”

    展颜一笑，林贞娘平声道：“佛祖是最灵验的，一定喜欢我孝顺娘，不会觉得娘不诚心的。娘，快来给佛祖上香啊！”

    陈氏笑笑，执香上前，跪在林贞娘的裙摆之上，拜过之后，起身把香插香炉，复又跪下，合什默默祈祷。

    只看到到陈氏口齿微动，却听不到她在求什么。只是就算听不到，林贞娘也知道她必是在为她祈祷。

    明明只有三十多岁，在后世还是大好年华，风华正茂。可是于这个年代，却已是年华逝去，孤寂地老去。在陈氏的生命城，除了还惦念她这个女儿之外，就只剩下过去的那些回忆。没有更多的期盼，仿佛是一口渐渐干涸的井。

    林贞娘不喜欢看着陈氏这样孤独地老去，可是却不知道该怎样去改变。哪怕娘掂记着逝去的林父，不打算再行改嫁，可也不该这样默默地活着。

    或许，她该劝娘走出那座小院子——若是娘见得人多了，说不定就不再那么思念——啊，这样说来，她之前照顾娘，不肯让娘去铺子里操劳并不是一件明智的选择吧？

    踌躇着，林贞娘偷眼看陈氏，见她神情祥和，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欢喜。便也随之而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许，她与陈氏就是那样的状况吧？只是，不管陈氏是不是真的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舒心，她仍想尝试着让陈氏走出来——哪怕最好陈氏没有如她希望的一样，那她也觉得安心了——至少，她知道陈氏是快活的！

    陈氏起身，在林贞娘起身时，蹲下身去，轻轻拂过她的棉裙，掸落在昏然灯光中根本看不清楚的灰尘。

    转目，陈氏自腰上取下荷包，走向功德箱。

    在功德箱旁，有两个衣着颇为精致的妇人正在捐香油钱，“师傅，你可要写仔细了。我夫家姓张，张门沈氏。”

    听得妇人的叮咛，她的同伴就掩面而笑，“十两银子呢！小师傅怎么会记不清呢！”

    目光扫过陈氏，看她从荷包中摸出的散碎银角，妇人抿了抿嘴角，虽然没说什么，可那神情却是带着淡淡的嘲弄。

    虽说是布施，可是就是在寺庙中，宝相庄严的佛前，却也难免俗世之中的恶习。

    陈氏虽然看到那妇人的神情，却仍是面色如常。布施香油钱，本就是力所能及之事，图的是个心诚，并不在乎多少。有多大力量做多大事，陈氏并不曾想过在这个上头与人相争，自然并不觉不自在。

    林贞娘却是冷眼瞥了眼那妇人，上前一步，翻手向那做记录的知客僧递上一叠银票，“师傅，还烦请你记上——林门陈氏，捐十两纹银。”

    陈氏微惊，扭头看向林贞娘，嗫嚅着，却不好问她。

    林贞娘一笑，也不理会那扭头看她的妇人，握住陈氏的手，温然笑道：“本来就是白得的，此刻捐出去正是应当。”

    她这样一说，陈氏也就笑了，只是却转过头去，冲那知客僧道：“师傅，还请您把名字记成林氏贞娘……”

    “娘，”林贞娘皱眉，拦下陈氏，“师傅，您别听我娘的——娘，佛祖劝人为善，难道您不希望女儿做个孝顺为善之人吗？”

    陈氏笑笑，也不再说什么，看着那知客僧果真记上了林门陈氏，便与林贞娘转身。

    在她们身后，许大娘与安媛也来捐香油钱。

    显然是听到林氏两母女说的话了。安媛就拉着许大娘低声道：“娘，把那十两银子捐了吧！”

    许大娘皱眉，“林家小娘子爱做好人，是她的事儿，我为什么要捐啊？”撇了撇嘴，她抱怨：“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被他们好一顿摔打，还不得好好将养啊！”

    安媛苦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娘，骆大人就在这儿呢！您若是把钱捐了，与哥哥颜面上也好看……”

    若是说别的，许大娘多半不理，可是安媛一说这话，许大娘就犹豫起来。扭头看了看殿门口，虽然站在门前与安容和说笑的骆振锋根本就没往这这看，可是她还是禁不住在心里百番思量起来。

    抿起嘴角，许大娘的脸崩得紧紧的，在迟疑好一会儿时，才上前，把一叠银票递给那知客僧：“师傅，请您记上——安门许氏捐香油钱——这钱啊，还是用上善途上来得好……”

    她这句话，说得极大声，就连站在殿门口的安容和也不由望了过来。

    只是一句话后，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九两……”

    缩在衣袖的手把那一两的银票捏成一团。许大娘退出来，瞥了眼安媛，低声嘀咕：“我还不得补补……”

    安媛一笑，不说别的，只顺着许大娘道：“是，我娘是该补补，回头买根参，给娘炖参鸡汤……”

    见安媛没责备她，许大娘就立刻笑起来，“买什么参啊！就多买上几斤五花肉，娘给你们炖红烧肉。到时候我闺女和你大哥、二哥，都补补……”

    安媛微笑，“还有山虎哥，嗯，让沈师傅也来吃……”

    许大娘挑眉，“那病秧子……”只是说了半句，她就咽了回去。

    她这个女儿就是善良，还是不要让女儿怪她刻薄了。

    目光一转，她看到陈氏和林贞娘正转向忘空大师身边，不由心头一动。

    这忘空大师，听说每年今日，都会寻一有大机缘之人，为她卜上一卦，一卦可道人一生。只不知，她家阿媛会不会有这个机缘。

    心跳加速，许大娘拉着安媛，快步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就听到有人在苦苦相求：“大师，还求您发发慈悲，为小女算上一卦。小女也不求算一生，只要能算出小女何时有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第九十八章 来钱儿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十九章 算命

    第九十九章 算命

    “这是求子的？好生奇怪，求子不去求送子观音，求忘空大师做什么？”

    许大娘在心里暗自嘀咕，近前几步，定睛一看，却是乐了。这求子的年轻妇人可不是在外头嚣张霸道，还挑唆岳氏动手打人的那个嘛！是什么武四官人的小妾来着，这倒难怪了，居然当着众人面也好意思问忘空大师生儿子的事儿。

    撇了撇嘴，许大娘张开嘴，才“哟”了一声，却又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看柳氏不顺眼，她原本想讥讽几句，可是想想她拖了阿媛过来，本意是想撞撞机缘，看能不能让忘空大师一解迷冿的。要是她现在口出恶言，怕是要让忘空大师看轻了她。看轻她不打紧，耽误了阿媛可是大大不好。

    听到那一声“哟”，林贞娘就知道是许大娘也过来了。抬头看去，她笑了笑，反手拉住陈氏，低声道：“娘，这么多人，咱们别凑热闹了——人太多，忘空大师都不知道该帮哪个算了！”

    就是一个个的轮着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呢！更何况，只在众人里选择一个。多大的雨点才能单落她一人头上？！

    陈氏凝眸，看着她，虽然隐有不豫之色，却还是顺从地任林贞娘挽着她转身。

    只是林贞娘还未走开，就突然听到一声低唤：“女施主……”

    没有在意，林贞娘甚至没有回答，待许大娘瞪着她，抬了下下巴，她才怔忡地回头。

    原本一样闭目打坐的忘空大师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双目紧盯着林贞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有些惊讶，又似乎是有些奇怪，还带有一丝迷茫。

    忘空大师的双眼有如孩童一般清澈无邪，全无老人应有的混浊，甚至似乎全不知道掩饰般，就那样流露出种种说复杂的情绪。

    林贞娘皱眉，先是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在她身后，除了许大娘母女后，再无旁人，那这忘空大师叫的是她？

    林贞娘看看显得激动的陈氏，虽然有些奇怪，却还是恭敬地合什，“大师唤小女，不知是何事？”

    她问得恭谨，在旁边等了许久的妇人们却因着她这一句而面生愤怒之色。这小娘子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的？谁不知道忘空大师每年今日必送一卦。她们在这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偏这小娘子一句话就让忘空大师睁开了眼。

    柳氏恨恨瞪着林贞娘，越想越不甘心，“大师，小妇是武家四官人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忘空已经开口笑道：“女施主，请近前说话。”这却是对着林贞娘说的，就好像没听到柳氏的话一样，忘空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柳氏。

    柳氏气结，旁边看热闹的就有人偷笑，“以为武家在定陶势大，就没人敢说对武家人说个‘不’字了？这里，可不是别处，是戚姬寺。那些钱势，在佛祖面前算得了什么？谁不知道忘空大师送卦很少送那些大户人家的妇人，而是多半送给有后福的人呢！”

    虽然因为柳氏的怒视，那人收声不语，可是却仍是笑盈盈地偏头看热闹。

    容不得林贞娘迟疑，陈氏已经一把推着林贞娘快步上前。

    忘空大师定睛看着林贞娘，许久，才淡淡笑问：“女施主所求为何？或许，老僧可为女施主一解迷冿。”

    林贞娘目光微闪，虽然陈氏一直在后碰她，她却仍是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小女子虽有所求，却并没有任何迷惑之处。”

    “没有迷惑之处？”忘空大师一愕，随即笑起来：“女施主果然没有迷惑之处？”

    “嗯，”不理陈氏，林贞娘平声道：“小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辛苦，但不会放弃——就好像爬山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了目标就是山顶，又怎么会有所迷惑呢？”

    忽然展颜一笑，她淡淡道：“迷惑这种事，人人都有，可是若有靠别人去解除自身迷惑，那这一辈子都会想着倚靠别人宽慰解惑了。这样子，和没有别人就站不起来的软骨头有什么区别呢？”

    垂下眼帘，忘空静默许久，幽幽而笑，“女施主果然是有慧根之人——老僧还以为女施主会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呢……”

    忘空的声音极低，许多离得远的人都听不清楚。而听清的林贞娘心口一跳，看着忘空的目光里难掩震惊之意。

    从何而来，因何而来？这、这只是和尚在打禅机吧？怎么可能，会知道她是从……

    胸口发闷，林贞娘突然有种赤身裸？露在大庭广众之前的恐慌感。只是，这样的恐慌只是片刻。

    合上双目，她静默片刻后，再睁开眼时，眸光已转清明，“大师，如果每个人都非要知道前世今生的因因果果，那又何必饮那孟婆汤呢？不论从何而来，因何而来，还不都是这个人？只要是守着自己的本心，又何必非要知道那些呢？”

    说完这一番话，林贞娘心里似乎一松，仿佛就这一瞬间话下了什么一般。其实，这些话，不算她自己想的，后世这些哲学类的辩论，网上常见。虽然早就忘了在哪儿看过类似的话，但这会儿说出来，却显得很是不同凡响。就连忘空大师也看着她，目露惊叹之色。

    “女施主果然是有大慧根之人，难道会有这样的机缘——好、好、好，女施主果然是不需要我再解迷冿……”

    忘空大师的话才一说完，林贞娘还不及说什么话，已经被人一下子挤开。

    “大师，既然林小娘子已经不需要您解惑，那就帮助小妇人……”

    这妇人还未说完，已经被人推开，一大群女人挤来挤去，都想挤到忘空身前。忘空的目光却是越过众人，落在与许大娘并肩，安静不语的安媛身上。

    没有唤安媛近前，忘空只是默默看着安媛，直到众女意识到忘空就这样已经选定了人，失望、失落之时，才缓缓开口：“这位女施主年少丧父，身遭噩病，虽然可怜，但母缘颇深，兄代父职，也算是有福份。”

    顿了下，忘空垂眉，手指连捏，嘴角的笑就越发深了几分，“守本心，行善事，女施主必会一生顺遂……”

    “大师，”许大娘有些激动，“那我闺女的亲事，您看会是什么样的人家？”

    忘空大师但笑不语，合上双目，就再也不出半声。

    许大娘很是失望，还想再问，安媛已经拉住她，“娘，您没听见大师的话吗？只要我守本心，行善事，就会一生顺遂。又何必再问其他呢？”

    合什施礼，安媛没有再问半名，就这样毕恭毕敬地拉了许大娘退出去。

    在殿门口，许大娘仍是压不下心头激动，冲着站在殿门的安容和道：“大郎，你听到了吗？忘空大师给你妹子算命了……”

    安容和闻言一笑，点头，轻扶了下许大娘，温言道：“我看到了，娘。”

    目光却是越过人群，看向正和陈氏说笑着迈出殿门的林贞娘。

    “大娘，”站在安容和身边的骆振锋虽然是官身，可是此刻面对许大娘居然执后辈之礼，这样的温和，倒让许大娘有些吓到。

    “大娘莫要客气，今日咱们只叙私交。我与容和一见如故，相交甚欢，您就把我当作晚辈看好了——啊，就和慕狄一样好了！”

    听到陈山虎的名字，安媛不禁低声问道：“骆大人也认识山虎哥？”

    以骆振锋的身份实在不像是认识陈山虎的样子。

    “当然认识了。”骆振锋却似乎没有那个认识，听到安媛问，反倒笑起来，“我很钦佩慕狄一片拳拳赤子之心。若我大宋个个男儿都似他一般，满腔热血以报国家，又怎么会被……”

    “咳……”安容和一声轻咳，打断了骆振锋，淡淡笑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您可要回城？”

    “回城？”被安容和这么一问，骆振锋也忘了刚才要说的话，“回去做什么？冷冷清清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定陶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回！”摆着手，他笑道：“你送大娘她们回去，回头我去找你喝酒。”

    安容和一笑，笑着应了声，果真扶着许大娘离开。

    恰是一前一后出了寺门。林贞娘扭头看到身后的安家三人，不由点头微笑示意。

    在寺门前，留在寺外的小厮忙着护送自家女主子，倒是一派热闹。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眼看着，太阳就要出来了。

    没有和那些忙着下山的人挤。林贞娘扶着陈氏慢慢地走着，落在了最后。而安容和不知是怎么的，也是扶着安媛落在了最后。

    “小娘子怎么没让忘空大师帮你卜卦呢？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

    林贞娘心一跳，“安主簿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这样的人，不需要算命的。”要是算出些不爱听的，岂不更烦恼？！

    想想忘空大师说的话，林贞娘不禁撇了撇嘴角，说不定还要吓坏了旁人呢？

    目光转开，她有意回避安容和的目光。

    只是目光落在道旁的枯草堆上，她的脚步却是不觉一顿。盯着那堆枯草，她侧耳细听，“娘，你可听到声音了？”

    第九十九章 算命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章 狗狗

    第一百章 狗狗

    没等陈氏回答，林贞娘已经放开陈氏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拂开枯草，她就听到低微的一声“呜”，仿佛是小兽从喉咙里发出的闷闷的威胁声，虽然透出威胁感，却分明很是虚弱。

    因是天已渐亮，林贞娘就没有再打灯笼。这会儿只能借着淡淡的天色去细看。在枯草之后，仿佛伏着什么东西，那声音就是从那东西的肚下发出的。

    凑得更近，林贞娘蹲下身，终于看到那与枯草颜色接近的的物事。那是一只生着土黄色皮毛的大狗，静静地伏在枯草中，看起来似乎已经死透了。

    林贞娘迟疑了下，才动手推开那只已经死透了的大狗。在大狗身下，有几个小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可是，只有一个，头还是仰起的，冲着林贞娘发出威胁的“呜”声，虽然虚弱，却仿佛是在坚守着什么。

    目光转向那条已经死去，却仍护着身下小狗的母狗，林贞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在母狗的腰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砍伤似的。皮毛上还染着血，已经纠成一团一团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砍伤了这只刚下完崽子的母狗，那时候可能伤得很重吧？可是它却仍然挣扎着回到了这个草窝，让它们吸吮着它渐冷的**，奉献母亲最后的乳汁，哪怕身体渐渐冰冷，它仍然没有离开，用身体覆盖住它的孩子，为它们遮挡风雪，以求一线生机。

    只可惜，它最后保全下来的——可能只有这一个，这唯一的一个。

    用手指点了下那头用警惕小眼神瞪着她的小狗，林贞娘逐一去摸另几只小狗。虽然那只黄色的小奶狗愤怒地用嘴去咬林贞娘摸着它兄弟的手指，可是那并不锋利的牙齿却没有什么威慑力。

    拨开那颗总是在她手边的脑袋，林贞娘感受着掌心下的冰冷，越摸越觉得心寒。在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时，她回过头，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陈氏，哑声道：“只活了一个。”

    虽然没凑得太近，可是看这情形，陈氏也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默然片刻，她才温言道：“哪怕只活了一个，它也一定是觉得欣慰的。”

    是，哪怕那只大黄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只救活了一个，但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拎起那只仍在啃她的手，弄得她一手口水的小狗，林贞娘皱着眉瞪她。

    或许是林贞娘的眼神太过严肃，那只原本还很硬气的小狗，只是冲着林贞娘“呜”了一声，就消了声。想张嘴再啃，却被林贞娘捏住嘴巴，它有些委屈地“呜咽”着，却到底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威风。

    隐约好像听到小狗的肚子里在咕噜咕噜地叫，林贞娘拧紧眉头，“你是好狗还是坏狗？别带你回去，你满院子拉屎，乱咬衣服——这要是带回去，再想扔就不好了……”

    她在那嘀咕，小狗睁着无辜的大眼，晃着脑袋，竟是在挣脱开林贞娘的手时，一舌头舔在了她的脸上。恰恰，就舔在她的嘴角。

    反手抹着下巴、嘴角的口水，林贞娘把小狗举得远远的，一脸嫌恶，“臭死了……”

    听到身后的一声低笑，林贞娘转过头，瞪着跟在陈氏身后的安容和。这家伙，躲在后面听了多久？她很可笑吗？

    “没见过人和狗讲话？”她还和乌鸦讲话呢！有什么稀奇？

    林贞娘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安容和居然很认真地看着她，答道：“没见过。”

    一句话让林贞娘立刻无话可说。撇了撇嘴角，她转向小奶狗，“还是不要带你回去了——我只当没看见，省得带你回去，你又惹祸，那时候要扔你还觉得我反倒像坏人了……”

    陈氏实在听不下去，轻咳一声，轻声道：“带回去吧！你要是没时间，我来喂它好了。”

    林贞娘偏着脑袋，想了想，终于还是把小奶狗塞进陈氏的怀里。

    转了身，她又顿住脚步，看着“呜呜”叫，一直往大黄狗那儿看的小狗，“娘，要不你先带它下山，我去寺里借锹，把大狗葬了。”

    “正该如此。”陈氏点头，叹道：“人间至善至美之情，莫过于为母之心——狗尚且如此，何况人？我在这里陪着你，这小狗也该看到它的娘被好好安葬。”

    陈氏既然这样说了，林贞娘也便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穿过陈氏的身边，想转回山道上去。

    “还是我去吧！”安容和横过手，拦下林贞娘，却小心地不让自己碰到她，“我是个男人，再怎样也比你们走得快。”

    林贞娘想想，也不再说什么，看着安容和快步往戚姬寺那这走去，她只和陈氏转到山道上，和安氏母女站在一处。

    许大娘虽然脾气爆，待人有时也是刻薄，可是心肠却是不坏，一听说那头母狗护子而亡，不禁唏嘘。

    安媛轻轻抚着那小狗崽柔软的毛皮，虽然没有说话，显然也是被那母狗感动，因而对这小狗更添怜爱。

    “贞娘，你要把它带回去养？”迟疑片刻，安媛低声问道：“我以后可不可以去看它？”

    “姐姐要是喜欢，就……”林贞娘话说了一半，就瞥见陈氏在冲她摇头。

    林贞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年头，可没有导盲狗这说，而且这看起来不过是土狗的小狗，大概也不可能成为一只导盲狗了。虽然安媛生活能够自理，甚至还能照顾家人，可是毕竟狗不是人，若是一时疏忽咬了安媛，可就不好弄了。

    虽然她觉得这种事不大可能发生，但还是小心些的好。大宋可没疫苗，要是真被咬了，得了疯犬病可是**烦了。

    明白了陈氏的心意，林贞娘就不好说把小狗送给安媛的话了。正在犹豫着再说些什么时，安容和已经转了回来，不过却不是一个人转回来的，在他身后还跟着骆振锋和之前见过的慧明和尚。

    骆振锋见到站在山道上的几个女人，忙站下招呼，慧明却是直接转去枯草丛后。不过片刻，就从枯草堆后传出颂经声。

    听得一脸黑线，林贞娘暗道这和尚真是怪了，居然还给狗颂经。只是看来看去，大概只有她觉得怪。许大娘和安媛一脸肃穆，甚至陈氏还跟着慧明一起低声念着这《往生经》。

    “一条狗尚知护崽，宁肯死于伤冻，也不肯抛下自己的狗崽。其善其美，足以令世间行恶者羞愧难当……”骆振锋感慨着，“本官已决定，要在这山岗上为这条狗修一座善犬墓，要让世上不知感念亲恩者见之羞愧，自省其身……”

    骆振锋侃侃而谈，持着铁锹的安容和与两个后赶过来的书童齐声称赞。林贞娘却是忍不住嘴角发抽。

    她只是捡了一条狗，要不要搞这么大阵仗？不过，这建什么义犬墓之类的，说不定是骆振锋想搞的形象工程，和她可是没半毛钱关系。

    不吭声，林贞娘只袖着手，在旁看着安容和带了两个书童挖坑。

    冬天土硬，这坑虽然挖得不大，却也费了不少工夫。等到坑挖好，天已经大亮了。

    看到几个男人埋葬黄狗，窝在陈氏怀里的小奶狗发出“呜呜”的好似哭一般的笑声。挣扎着从陈氏怀里跳了下来。

    没防备到小狗居然会跳下来，见到它摔在地上，陈氏也吓了一跳，正要蹲下看看它摔得怎么样，那只小狗已经爬起来，急急地往坑边跑去。

    只是它实在太小，说是在跑，其实不过是摇摇晃晃地走，走得急了，还一头栽在地上。可是走得再难，它还是跑到了坑边，就趴在坑边，冲着坑里“呜呜”哭。

    负手而立的骆振锋叹息一声，仰头看着自远山山影后跃起的红日，低吟：“可怜黄犬子……”

    眉毛一掀，林贞娘实在是听不得这位知县大人可能要拽出来的酸文。快步上前，一把捞起小狗，“回家了，你要饿死了，可是白废你母亲的苦心了……”

    骆振锋回眸，张了张嘴，愣是把还没吟完的诗给忘了，“可惜、可惜……”

    虽然脾气尚好，不曾说责怪林贞娘的话语，可是骆振锋到底一脸可惜之情。

    背过身，悄悄吐了下舌头，林贞娘抱着小狗过去扶陈氏。

    走不出多远，安氏母女先跟上来了，想是安容和还留着与骆振锋说什么立碑的事了。

    “贞娘，这小狗你要叫什么名字啊？”安媛低声问着，半侧过脸，看向她的方向，显然是极喜欢这只小狗。

    “叫什么？”林贞娘偏了头，想想，就道：“叫来钱儿……”

    这名字一出，陈氏先是呛到。安媛口齿微动，到底只是抿嘴笑了，只有许大娘，很开心地点头，“这名字好！这世上啊，人活着，就盼两件事——一，是要有钱；二，就是不能有病。叫来钱儿好！好得很……”

    林贞娘乐了，虽然许大娘平日很多事儿上和她不和，可今天却大得她心。

    “大娘说得正是，若是以后，我再养什么，那就叫‘去病’。”

    这名儿，也只有许大娘拍手叫好。陈氏苦笑了下，心道这个女儿现在可是把诗书都丢到九宵云外去了，竟好似从前跟着她爹学来的那些文采，都还了回去似的。

    只是，目光一转，看着林贞娘灿烂的笑容，她却也随之而笑。

    文采什么的，怎么比得上她女儿这般自在快活？！

    第一百章 狗狗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一章 家有小犬

    第一百零一章 家有小犬

    “这才生下来没几天的狗，该吃什么啊？”林静蹲在地上，撑着腮，紧盯着缩在桌腿下的小黄狗。

    从前林家没养过小动物，对林静来说，这才被抱回来的小黄狗可是稀奇了。

    “刚生下来的，都是喝奶的。”坐在一旁的林贞娘用手指敲着桌子，盘算着这会儿到底到哪儿去找牛奶或是羊奶。正是大过年的，可不好找这个。而且，就算是找到奶了，她用什么来喂来钱儿呢？又没奶瓶、奶嘴什么的。

    随手把手里茶杯里面的残茶倒进桌腿下的浅口盘子里。之前试着喂来钱儿吃点心来着，小家伙只是嗅了嗅就又立刻退到一边，对香喷喷的点心半点兴趣都没有。

    原本一直缩在桌腿后的小狗，探出脑袋，试探地看着林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终于确定林静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突然跳出来抓住它，慢慢地钻了出来。凑到盘子边，伸出粉红的舌头，舔着茶水。不过只是几下，它就放弃，又缩回了桌腿后面。

    林静撇嘴，“没见过用茶水喂狗的，还有啊，不是说喝茶的话越喝越饿吗？”

    瞄了眼林静，林贞娘没好气地哼了声：“你倒是厉害，倒是让它吃东西啊！”

    林静鼓着包子脸，忽地下跳起身来，一声不吭地钻回了自己屋里。过了一会儿，就捧出一只食匣来。

    虽然面带不舍之色，他还是打开食匣，取出了一块肉脯。

    林贞娘扬眉，看着林静，倒有些惊讶。那肉脯是如玉用私房钱买的，买回来后直接就藏到了林静屋里。当着陈氏的面只说“那肉脯贵，我也不舍得吃，要不是静哥儿一直吵着要吃，我才不买呢！这不，咬牙买了几块，这月例钱可都没差多少了。”

    那会儿，陈氏只是笑。林贞娘暗忖如玉现在连装装样子都不肯装了呢！其实她就算是大大方方拿到正房来，谁又会和个小孩子争嘴吃呢？

    林静嘴馋，把这肉脯当成宝似的，一天只吃半块，从小年后，一直吃到初一，还差着半匣，可是省得很。可是这会儿居然舍得拿出来给来钱儿吃。看来，再自私的孩子对上小动物，都会变得大方了。

    似乎是闻到肉脯味了，来钱儿瞪着滴溜圆的眼睛，瞧着林静，却不上前。林静忍痛，捏着肉脯，凑近了，看来钱只是又往里缩，他就把那块肉脯放在地上，自己则退了回去。

    来钱儿看着林静退得远了，才慢慢地上前，嗅着肉脯，张开嘴，用舌头舔了舔，似乎对这块肉脯很有兴趣似的。可是，虽然舔了，却仍然没有吃。

    “怎、怎么会不吃呢？”林静噘嘴，委屈得很，“不是说狗狗最爱吃肉的吗？我都舍得了，它还不吃……”

    “傻蛋！你给它那么大块，它怎么吃啊！”林贞娘毫不留情地嘲弄，蹲下身，拿起肉脯，撕成了小块，再丢到来钱儿面前。可是来钱儿却只是拿眼看看她，并没有立刻来吃那块肉脯。

    “嗄，你还厉害啦！”林贞娘也气起来。

    这是带回个大爷呀！喂她吃饭不吃，点心不吃，肉不吃……

    “算了，我出去找找……”虽然一肚子气，可是已经抱回来了，也不能就这么丢出去了吧！

    “知味轩”这时候在放年假，还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找这奶呢！

    丢下林静，林贞娘穿了大衣出屋，正好看到如玉从她屋里往正房这头探并没有探脑。一看到林贞娘，就甩下帘子。

    “这人馋起来还真是不好说，还和个小孩抢食……”

    挑起眉，林贞娘笑问：“姨娘说什么呢？有什么话出来说，我才听得清楚嘛！”

    如玉缩在帘后，也不出声。林贞娘在院里站了站，见如玉不吭声，也就笑笑，冲着厨房里叫了声：“娘，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转到前院，正看到林东在给那头毛驴喂食。

    “小娘子要出去？这才回来没多长时间，该好好歇歇啊！”

    掩面打了个哈欠，林贞娘眯眼道：“有什么办法，屋里那条狗还等着喝奶呢！东伯，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拿到些奶就好了。”

    摸着毛驴的背脊，林东皱眉道：“狗这东西，命硬着呢！小娘子不用还特意给它找奶，它饿了自然要吃……”

    怎么会不饿呢？兄弟姐妹都饿死了，只留下它一个，说不定饿成什么样儿了呢！

    林贞娘抿了抿嘴角，还真怕它什么都不吃，就这么饿死了。

    正说话间，突然有人敲门。林贞娘一愣，赶在林东之前去开门，“东伯，我来就好了。”

    这个时候，不知是谁……

    门一开，林贞娘看到站在门口的背影不由愣住。

    听到开门声，男子回过头，微微一笑，温和的笑容仿佛冬日的暖阳，让林贞娘也不觉跟着勾起嘴角。只是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刻收敛。

    “安主簿，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安容和一笑，没有答她，只是举起手里的小桶。

    “这是？”见安容和示意她自己看，林贞娘也就上前看。揭开覆在小木桶上的棉布，看清里头乳白的奶汁，林贞娘不由喜出望外。

    “哪儿来的？”

    “从骆大人那匀来的。”安容和笑道：“骆大人每天都有喝羊乳的习惯，这奶还是今天新挤的。”

    的确是新鲜，这浓郁的奶味除了膻味外，还有一股子清香。而且，大冷天的，这奶却没有冻半分。

    低头看着小木桶外套着的棉套，林贞娘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

    “多谢……”让开身，林贞娘笑道：“安主簿以前都没来过我家，难得登门，快请里面坐吧！”

    目光越过林贞娘，望进林家，在对上林东的目光时，安容和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进去。

    “还是不打搅了，你们也是才回来不久，想来都累了，还是快些歇着的好。”拱了拱手，在林贞娘笑着告辞时，他忽然又道：“对了，下次见面还是不要叫安主簿了。你看，你叫阿媛作姐姐，山虎是陈大哥，只我一个，总是唤官职，太见外了。”

    目光微闪，虽不解安容和为什么突然就说到这称呼上了，可林贞娘还是笑着点头，顺从地叫了声：“安大哥。”

    就冲着这桶羊奶，她叫声哥也是应该的。

    安容和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转身而去。好像，他出现，就只是为了送桶奶，听林贞娘叫一声“安大哥”一样。

    倚在门口，看着安容和远去的背影，林贞娘一时间有说不清的感觉。

    仰头，她伸出手，天下有细小的雪片盈盈飘落。

    远处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看不见了呢！那总是那般飘逸的身影。每次看着他的身影，总觉得那同样是寒门出身的男子有种特别的味道。或许，那就是林父从前常说的文人风骨吧？挺拔如松，飘逸如风，带着一种淡然如玉的温善……

    “小娘子……”

    “啊……”扭头，冲着林东一笑，林贞娘举起手里的小木桶，“看，东伯，来钱儿有吃的了。”

    拎了小桶回屋，林贞娘还不及表功，就看到来钱儿在吃东西。

    瞪大了眼，她看着趴在盘子边上，正一口一口舔食着粥的来钱儿，又气又笑，“好嘛！刚才喂了那么多东西，都不吃，原来是在等着我娘亲自喂啊！”

    陈氏失笑，“还说呢！一个两个的，都没有喂养的经验。它现在还没长好牙，当然要吃些软的东西了。我把粥熬得很烂，又掺了肉汁，它自然会吃了——哪儿来的羊奶？”

    “别人给的。”林贞娘撇了撇嘴，瞪着来钱儿，没好气地道：“不给你喝了！一会儿我去煮了，给我娘喝，还有静哥儿，就是不给你。娘，还有杏仁吧？这羊奶还是得杏仁去膻味……”

    林贞娘上了榻，去翻陈氏榻上小桌摆的食盒。她记得过年前买了些干货，里头就有杏仁来着。

    眼角瞥去，瞧见林静蹲在来钱儿身边，正试探着伸手去摸它，林贞娘立刻叫道：“小心，狗护食，咬你。”

    林贞娘一叫，倒把正吃食的来钱儿吓了一跳。脑袋一缩，正好碰上林静摸下来的手，它立刻趴在地上，四肢着地，脑袋压得低低的，尾巴也夹了起来，好像生怕林静一巴掌打在它身上似的。

    不过到底是没立刻跑掉，这样已经算是进步了。林静乐得不行，小手上下乱摸，把来钱儿摸了个遍。而来钱儿，就那样委委屈屈地趴着，一副受气小媳妇似的模样。等到林静稍松了手，它才又爬起来，去吃那粥。一面吃，还一面冲着陈氏摇尾巴，用讨好的眼神看她。

    这是已经渐渐地不再怕他们了？

    林贞娘掀了掀眉，嘴角的笑容却是越扩越大。

    而林静，因为来钱儿刚才任他摸了，更是得寸进尺，直接就伸手去抱来钱儿。似乎是有些受惊，来钱儿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眼神都带着惶恐，可是虽然身体有些发抖，却仍是任由林静抱起了它，甚至在迟疑了片刻后伸了舌头试探着去舔林静的手。

    小小狗儿，已经知道要讨好主人，才能在这个家里占一席之地了。不是学来的讨喜，而是在骨子里的本能，天生就如此。就像人，没有办法独自生存，也是在有意无意中，做出讨好别人的事一样。

    PS：感谢熱戀^^的打赏

    第一百零一章 家有小犬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二章 刘原归来

    第一百零二章 刘原归来

    家里多了个小狗，就好像多了一个家庭成员。

    虽然林贞娘总是满不在乎似的，不是抱怨，“只知道吃，一看就是个馋嘴的懒货，还能干什么？”就是吼：“不许往我身上窜，一边去……”可吼得再大声，看着来钱儿的眼神却仍是透着温和。

    天还没暖起来，陈氏怜惜小狗，就把它的窝安在正房里。而来钱儿，除了最开始的几天总是缩在桌腿下外，之后最喜欢的就是窝在炉子边上。有一次，还差点燎坏了皮毛。

    来钱儿是个胆小鬼，虽然初见时为了保护娘和兄弟，它看起来很是凶悍，可是到了林家，就是胆小鬼一个，甚至连乌鸦都能欺负它。

    到家第二天，那只同样住在正房的乌鸦从桌子上掉到桌下，扑棱着肩膀，却只能离地半米高。若是别的狗，还不扑上去一口咬住。可来钱儿，却愣是被吓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开，把自己的地盘让了出来。或许，在它的眼里，这个一身黑，还乱扑棱的家伙是个怪物吧！

    有了这一次，乌鸦小黑是怎么着都不怕来钱儿了，甚至这之后还有几次大模大样地在来钱儿脑袋上踩来踩去。就算是来钱儿恼了伸爪子，也不过是飞远些，过后再来。

    虽然刚来的时候很是怕人，可不过几天，来钱儿就和林家上上下下混熟了。只要见到人，尾巴摇得那个欢，不是伸舌头舔，就是一个劲地往身上窜，就像个撒娇的孩子讨好地想要人抱。

    因为多了这个小家伙，陈氏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只在房里绣花。除了要给小狗准备吃的，她还要带着小狗在院子里散步。

    “狗这东西，要是总圈在屋里，会生病的。”

    “娘以前养过狗？”看陈氏抚着来钱儿，偏着头微笑的样子，林贞娘也不由笑起来。看来把来钱儿带回来是再正确不过了。现在，陈氏已经走出屋了，说不定哪天就走出院儿了呢！而且，娘这几天笑容真的多了很多，不像之前，只有看到她时才会笑得那么真心。

    “嗯，那时候我娘还在，我和昌弟……”声音一顿，陈氏脸上的笑容一敛，没有再说下去。

    “谁是昌弟啊？”林贞娘随口问着，问完之后才意识到陈氏有些不对。“娘，”她偏过头，问了一句，有些小意地摇着陈氏，她迟疑着问道：“难道是我舅舅？”

    她不记得陈氏有弟弟了。在林贞娘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一个舅舅来林家看过陈氏，而现在的林贞娘更是连听都没听过这么个人。如果陈氏还有兄弟，为什么在林父死后不曾出面帮陈氏？还是这个从未见过的舅舅与陈氏另有纠葛，以至于从未来过林家探望亲姐？

    陈氏恍惚，怔了许久，才苦笑道：“是啊，是你舅舅，我弟弟陈昌——不过，很久没有见了。我出嫁之后不到半年，你外公就去世了。昌弟卖了老宅，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就走掉了。留下的书信里，说是要闯出一番名堂，才肯回来见我这个姐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讯息。”

    抹了下眼睛，陈氏低声呢喃：“你爹上京赶考时，也曾到处打听过，可是却没有人听到曹州陈昌的名字。想来，说不定已经……”没有再说下去，陈氏只是抚着林贞娘的头发，柔声道：“所以娘说，既然成了姐弟，便是一世的缘份，不管你和静哥儿是不是同一个母亲，总是你弟弟。你啊，要做个好姐姐……”

    林贞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陈氏的腰。怪不得陈氏一直没有提过这个舅舅，却原来是早已失了行踪，生死不明。在陈氏心里，自然是盼着这个弟弟尚在人世的，可是这一年又一的等待，却已经不让她再敢抱有希望。

    突然间，林贞娘觉得陈氏很是可怜。少年丧母；初为**，就失去了父亲，唯一的亲弟弟也不知所踪；到了中年，又没了丈夫，甚至，连这个女儿……

    甩了甩头，她把头抵在陈氏的胸口，只道：“我只知道，娘是我的娘，是我最亲的人，旁的，我什么都不管。”就像她不是真正的林贞娘，可是她还是她的女儿——永远都是。

    不知道林贞娘话里还隐着另一层意思，陈氏只是轻轻拍着林贞娘，笑道：“傻丫头，你自然是我的女儿，谁说不是呢？”

    虽然是在年节里，日子过得悠闲，可是日子过得却也是飞快。转眼就到了初五。初五时，大街上有许多商铺就已经开了门。只是这时候，除了一两家大酒楼营业后，县里其他的食肆都没有开门营业。大酒楼营业，是因为有些个大户喜欢从大酒楼定席来款待拜年的客。而且大酒楼价格定得高，怎么算都不会亏本。小食肆就不成了，若是请的伙计都来上工，却卖不出工钱来，就要亏本。所以，林贞娘打算过了十五，等码头的工人都上工了再开门营业。

    初八的时候，刘原匆匆赶了回来。虽然这一走，还不到一个月，可是怎么看，都觉得刘原好像长高了似的。人变得黑瘦了些，可是却精神得很，神采飞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远远地一见，林贞娘差点没认出来，那个看起来稳重中带着自信的青年竟似刘原。

    明明不过十六岁，那张脸，居然看起来像已经及冠了的青年。果然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及行万里路”这话太对了。若不是此次远行，刘原始终都不过是那个刚刚闯进商界的新丁，而现在，则是……

    “小学生……”林贞娘嘀咕的声音很轻，刘原听得不太轻。

    “你说什么？”扭头问了句，刘原撇了撇嘴，“准没好话！不问也知道——对了，你怎么给狗起个这样的名字啊！”

    看着正四肢着地，发出威胁性吠叫的小黄狗，刘原故意“嗷”的一声，看着小黄狗“嗷嗷”两声，掉头跑到桌子底下，才得意地笑起来：“还来钱儿？你怕人不知道你喜欢钱吗？”

    林贞娘挑起眉，“喜欢钱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钱吗？世人皆爱钱，我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钱儿——”

    看到来钱儿绕过刘原，溜过来往她身上窜，林贞娘就弯腰抱起它。

    “告诉你，我们钱儿可好了，每天我从店里回来抱它时，它都激动得浑身发抖——这条狗啊！它就是能给我带来钱！你还别羡慕，羡慕也是白羡慕……”

    “我才说几句啊，你这一大通都出来了！”刘原抱怨着，微黑的脸上带着些许抱怨。

    明明刚瞧见时还觉得他才进了不少，可是现在再看，却觉这还是之前那个喜欢和她拌嘴的少年。

    伸手去点桌上的乌鸦，却不想手才伸出就被狠狠地啄了下。刘原“哎哟”一声，恼道：“你养的这黑毛老鸹，就和你这主人一样，都这么嘴利。”

    林贞娘笑着睨他，“可不关我事，这乌鸦的主人可不是我。”

    见刘原扭头看来，她就笑：“这是李安的乌鸦，我只是替他养着罢了，等开春了，就还他——或许，他会送这乌鸦去戚姬寺吧！”

    “李安的乌鸦？”刘原眯眼看着林贞娘，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笑道：“东伯不是去叫李安了吗？怎么他还没来？要是再不来，我可是不给这红利给他了。”

    林贞娘笑笑，“怪不得来了就说找李安呢！原来是送红利的——我还以为，你早就把他在煤场的干股买了回去呢！”

    “我之前倒的确是想买回去了。”刘原一笑，也没打算在林贞娘面前掩饰，“不过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让李安保留着那些股份好了。就像之前说的，要是他真中了举，那咱们这煤场也算粘了些光，日后得些助力。不是说了嘛！朝中有人好做事……”

    林贞娘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想得是好，且不说李安会不会成你的助力，要是他没考中呢？”

    “没考中再说没考中的呗！咱们商人，哪笔生意没有风险呢？既然投资了，就得承担得起风险——不是吗？”

    林贞娘看着刘原，脸上的笑渐渐收敛。刘原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可是突然间从刘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叫让她有那么点不舒服。

    “生意？商人？”轻笑了声，她问：“你现在还真是正经的生意人了，说什么都是生意、生意的。是不是，我们这些朋友，现在对于来说都是生意？”

    刘原一怔，“好好的，怎么又要同我吵呢？”顿了顿，他“啊”了声，似乎是有些明白过来，“怎么一样呢？我和你……”收了声，少年垂下眼帘，嘴角流露出一丝略带羞涩的笑容。

    “怎么个不一样了？”林贞娘没留意到刘原的异样，只是哼了声，“我虽比李安早认识你几天，可还没像你们一样称兄道弟呢？”

    “你这是生的什么气？是为李安？”刘原皱眉，跳起身，“我和你，和李安那根本就是两回事。林贞娘，我……”

    刘原的话还没说完，陈氏正好撩帘而入，“怎么都这么站着？贞娘，快过来帮我下手——阿原，婶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菜……”

    因着陈氏突然而入，刘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快步过去接陈氏手中的托盘，倒比林贞娘还快了些。

    林贞娘扬起眉毛，看着刘原陪着笑同陈氏说话，不禁奇怪地眨了眨眼。

    那家伙，刚才要说什么？！真是，话说一半什么的，最讨厌了……

    PS：感谢熱戀^^的打赏

    第一百零二章 刘原归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三章 分红利

    第一百零三章 分红利

    看着陈氏脸上的笑容，还有那发自内心的关切与慈爱表情，林贞娘心里头还真有点妒嫉了。哪怕明知道陈氏为什么有这样的表现，可是心里还是怪怪的——娘啊，您是我娘，可不是刘原的娘啊！

    今这一顿饭，算是有外客。除了刘原外，还多了个李安。李安原本是推辞的，还是陈氏留他，笑道“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留家里吃一顿饭有什么了？我叫东伯和你舅妈说一声就是。”

    陈氏难得这样的热情，李安自然不好推拒，就这样被留下来一起用餐。

    林贞娘偷眼瞧着陈氏，总觉得陈氏留下李安吃饭，不是为着李安，而是想让刘原多个陪客。好像自从和朱氏见过面后，陈氏心里的天平就倾向了刘原。用那句老话形容，还真是“老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晃了下脑袋，林贞娘甩掉浮上心头的念头，看着言笑甚欢的陈氏和刘原，暗道自己还是快点和刘原说说这事儿，之前几乎都忘了这潜在的危机了。

    有外客，这陪客的任务就交给东伯了。林家四人，自然还是吃素。不过这素菜里，却还有一道蒸蛋。这就和信佛长年茹素的人一样，可以留下一样特定的荤菜不戒。只是，陈氏仍是不沾这菜，这蒸蛋，就是为了照顾林氏姐弟的身体，而特意让他们吃的。

    两个客人和陪客的东伯，却是吃荤的，什么蜜炙羊腿，酱肘子，烧鸡块……

    林贞娘都能听到旁边的林静一个劲地咽口水。到底是个孩子，吃了几个月的素，哪儿能不馋呢？虽然极力不去看，可是吃饭却也吃得漫不经心，捧着一碗饭明显的食不下咽了。

    不过虽然馋，林静却倒也有些毅力，居然一直坚持着，到吃完饭，也没有露出半分馋相。吃过饭，林贞娘收拾碗筷，悄悄藏起了一只鸡腿，招了林静进厨房。

    “喏，我不告诉人。”

    明明都看到林静嘴边的口水了，可是小家伙居然能一抹口水，扭过头去，“我不吃！”

    “都说不告诉人了，你怕什么？”挑眉，林贞娘有些好笑地要把鸡腿塞进林静的手里。

    “我都说不吃了……”林静咽着口水，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忍不住目光要往鸡腿上瞄，却还是坚持道：“不能吃荤的！要是现在吃荤，就是不孝。爹在地府里会被鬼差怪责，没办法投胎到好人家……”

    林贞娘几乎一脚跌倒，“这谁告诉你的啊？”虽说守孝期不让吃肉，可是有这样的说法吗？

    林静转了转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爹出殡那天过来帮忙的大婶说的……”

    还真像是无知妇人的言词。林贞娘撇了撇嘴角，把鸡腿放回盘子，也抿了抿嘴角。其实，连着几个月没得肉吃，她也觉得嘴里淡得没味儿。不过，连个小娃娃都能忍住，她没道理会忍不住啊？

    因为得了陈氏的特批，饭后，刘原和李安被让到了书房。这里，从前是林父的清静地。现在，则是林静的私家重地。因为是在书房，所以林静像个小大人一样招待客人。

    林贞娘收拾好了厨房，转去书房时，就看到林静正在一本正经地和李安求教课业上的问题。李安坐在书桌前，身子前倾，脸上带着笑，虽然仍是斯文少年，却另有神采飞扬之态，与平时比更显生动，显然和林静讨论的话题，是他极喜欢的。

    而刘原倒在一张椅子上，已经没了坐相，虽然手里捏着本书，却几乎是快遮住脸了，瞧着那模样，都快睡着了。

    这家伙，果然天生的不爱读书，这听着人论文，都能睡着了。

    摇了摇头，林贞娘把手中的托盘放下，笑道：“要吃点心吗？”

    只一句，看起来就差打呼噜的刘原立刻翻身坐起，“点心？什么点心？是新做的？”揉了下眼睛，他拈起盘子里好似珍珠一样的奶油小馒头，“这个是什么？这么小巧，馒头？”

    “馒头，旺仔小馒头！”林贞娘笑嘻嘻地把盘子往前一送，“你尝尝再说啊！都没吃，怎么知道不好吃呢！”

    刘原撇嘴，把手里的小馒头丢进嘴里，还没等嚼，眼睛就一亮。“这个……”他手一伸，还想再拿，林贞娘已经手一转，把盘子送到林静和李安面前。

    “你们也吃，这个很香的……”看到林静和李安拿了小馒头吃，林贞娘自己也丢了一颗进嘴里。

    “嗯，入口即化，香而不腻——好吃、好吃……”

    “自大！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刘原没好气地白了林贞娘一眼，转过去和林静还有李安一起抢着吃小馒头。

    刘原不是斯文人，他一上手，盘子很快就要见底，急得林静忍不住大声叫：“刘大哥，你不要抓那么多嘛！”

    “我哪里有？”刘原嘴上强辩，还要伸手，林静已经手快把盘子拽了过去，又招呼李安，“李大哥，咱们上那边吃。”

    “小气鬼！”刘原挥着手，“李安，你不会和那小家伙一样吧？”

    看李安笑而不语，没有和林静一起转去一边吃小馒头，刘原气稍微顺了些。招手，他从放在桌上的搭裢里往外掏帐簿，“我把你的分红带过来了，你过来看看帐，嗯，这里一共是二十两六钱，你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字……”

    抬起头，看着似乎是有些怔住的李安，刘原没好气地嗔道：“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你不会忘了，之前就说过要给你分红利的事吧？啊，对了，去年因为只有这么两个多月，钱不算太多，而且煤场在山西建了新场，也投入不少，分红不算太多——你要是想查详细的帐簿，随时可以到煤场……”

    “刘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安摆了摆手，有些腼腆地道：“之前我说过不要那些股份——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生受那些股份呢？所以，刘兄，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刘原皱眉，“说什么呢？且不说我这头，你那些股份里，可有贞娘送你的，你不会连她的好意也不肯接受吧？”

    林贞娘瞥了刘原一眼，倒没有含糊，“李安，我送你的，是你应得的。你也别说当时帮我忙是因为我借了你书看的话。这事，我分得清楚着呢！那些书可还不了你帮忙的人情。至于刘原送你的……”

    她笑了笑，说得很是直白，“他是在商言商，要不是奇货可居，他才不投资在你身上呢！这个，你拿着也不算欠他人情……”

    刘原张了张嘴，瞪着林贞娘，到底还是忍了下去。有这么劝人的吗？这是劝人，还是在损他？

    “投资？”李安目光微闪，似乎并不是完全理解。

    刘原看看他，索性就敞开了说，“贞娘说得不错，就是投资。李安，我送你股份，是因为你值得。咱们定陶，也有几年没人中进士了，我看，你就是最可能中进士的那人——等你中了进士，我这投资就没白投资了。”

    李安沉吟片刻，拱手道：“刘兄看得起李安，是李安的幸运。只是李安虽不才，若中进士，还想做一个清正廉明之官……”

    “哟哟哟，”刘原冲着李安翻白眼，“还没中进士呢，就先说做清官了！李安，谁让你不做清官了怎么着？别说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呢！难道我刘原就那么像欺行霸市的奸商，就会逼着你做些对不住律法，对不住百姓，对不住良心的坏事？还真是奇了，你会法术，已经看出我以后会借着这股份的事逼你？！”

    “刘兄，我……”李安原本就不擅与人争辩，此刻被刘原一吼，更是不知该如何分辨，只能道：“刘兄天性善良，自然不会那样，是安说得太过了。”

    刘原哼了一声，还待再说，林贞娘已经皱眉道：“行了，见好就收吧！”

    转目看着李安，林贞娘平声道：“李安，我之前因为缺钱，所以退了煤场的股份。按理说，这事儿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可一来这事儿当初是我从中牵线的；二来，我视你与刘原为知交好友。所以今天，我想说几句话，我说话不中听，你若是觉得我说得还有道理，就听听，要是没道理，就当我没说。”

    看李安点头，林贞娘才道：“你和我说过，想考进士，做父母官。可是这考进士，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先不说你读书进学，这要多少钱。就是你上京赶考，这个难道不需要路费？不需要宿费？不需要饭费吗？还有，你进京之后是不是要交交朋友？或者像人家说的什么行券……这一宗宗一件件，哪一样不需要钱啊？你指望着你舅妈给你出钱？可能吗？”

    李安默然半晌，才瑟声道：“我爹娘过世时，有留下一些钱……”

    “留钱了？”林贞娘真是惊讶了。看王氏那模样，哪像李安父母留了钱的？“你父母留了多少钱啊？你没问过？就由着你舅妈这样对你？”不会是王氏贪了那些钱，还把李安当着混吃混喝的小子，就这么刻薄相待吧？

    “舅妈和表哥、表妹，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李安低语，却是回避了林贞娘的话。

    林贞娘掀起眉毛，气得不轻，“不说这个，你就说你舅妈会不会拿钱让你进京赶考？！”这个，才是重点。她就不信，王氏还会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第一百零三章 分红利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四章 论嫁娶

    第一百零四章 论嫁娶

    李安不肯说话，只是抿唇不语。

    林贞娘白了他一眼，“你不说话那就是说你自己也清楚你舅妈不会给你拿钱了？！既然如此，那你要怎么进京？怎么考进士呢？”

    “我，”李安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话了。

    看他这般模样，刘原自然立刻趁热打铁了，“李安，贞娘问得是太直接了？她这人，就这样，你别生气……”不理会林贞娘的怒视，刘原揽着李安的肩膀，笑道：“你真的不用想太多，你看，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奸商，不会让你做任何有违律法，有害百姓的事。顶多，借借你的名头——我是说可能以后来个状元饼啊什么的，这都算小事了，是不是？”

    看李安虽然仍显迷惑，却没反驳，刘原松了口气，直接道：“我看，就这样定了，这分红你就拿着，也别再说什么有没有功的——这就是你应得的！咱们定陶未来的进士，可不能因为没钱进京赶考，而困在定陶啊！”

    说到这里，仿佛动了真情，刘原握住李安的手，眼中浮上水意，仿佛已经看到李安因无钱赶考而穷困潦倒一般，“李安，你要是困在定陶，只做一个小小先生，太委屈你的才华了……”

    林贞娘翻了翻白眼，还没说话，吃完小馒头的林静已经冷幽幽地道：“我爹就是先生。”

    刘原一噎，讪讪地瞄了眼林贞娘，又瞪了眼林静，只抓着李安道：“李安，咱们一见如故，我不只把你当成朋友，还把你看作是兄弟。绝不会害你的——你信我！”

    “我知道刘兄善待我，”李安抿了抿唇，仍还未说到底肯不肯要这分红。

    林贞娘皱眉，哼道：“痛快点成不？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么点事用想那么久吗？钱这东西，又不咬手！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得呢？你当现在钱那么容易赚得到的吗？”

    被林贞娘这么一说，李安终于不再迟疑，“刘兄，这分红我接受。不过，这钱，我现在不拿，还请刘兄帮我收着，待日后我要赴京赶考，再……”

    “这——不好吧！”刘原还想拒绝，林贞娘却已经明白李安担忧的是什么。

    “既然李安现在不想拿着，那就寄存在你那里好了。”看看李安，她心道这钱要是李安拿回去，还真容易被王氏拿去。李安这腼腆的性子，要是被王氏知道他有钱，还能保住就出奇了。

    “不过，虽说李安现在也不大需要花什么钱，但是这平时总会有些需要钱的地方，买书，书房四宝什么的，哪样不用钱呢？不如这样，就把他的钱放在知味轩里，叫李掌柜帮忙立个帐，李安需要用钱的时候就过去支，这样也方便些。”

    李安看着林贞娘，没有说话，可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

    刘原虽然觉得林贞娘这方法有些麻烦，可看李安居然没反对，也就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和李掌柜说一声——其实，钱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来得好。”

    林贞娘摇了摇头，转头，对上李安带着笑的目光，她也就笑了。

    刘原瞧见两人相视而笑，不知怎么着，心里有小小的不自在。

    解决了分红的问题，林贞娘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转向刘原。察觉到林贞娘的注视，在旁看着李安和林静布子对弈的刘原，先是勾起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回头，他冲着林贞娘掀了掀眉，“有事？”

    “嗯，有事。”林贞娘点头，毫不掩饰，“真的有事——得和你单独谈谈。”

    刘原也不说别的，直接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直接出了门。没留意到身后正在捡棋子的李安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李大哥，你是不是捡多了？”林静嘟着唇，不满地瞪着李安，输棋就够生气了，还要多捡他的棋子。

    李安一笑，放下手里刚拈起的棋子，摇了摇头，又低头去看棋局。

    似乎是一直留意着书房里的动静，林贞娘和刘原一出来，如玉已经笑着迎出来，“哟，刘老板这就要走吗？我还有些事想要请教你呢！”

    “请教可不敢当，姨娘有事？”刘原笑着施了一礼，偏头，“还真是巧了——今天都有事儿啊！”

    不用多想，林贞娘也知道如玉是想请教什么。如玉这个人，可不是随便对哪个都客客气气的。一客气的，就是有事相求。

    “姨娘，您要请教做生意的事，以后自然有机会，这会儿我和刘老板有生意上的事要说说——回头，他空闲了，我再请您啊！”

    如玉脸上的笑一僵，瞥向林贞娘的眼神里带出几分不快，却不好发作，“那你们先忙，我的事儿不急。”

    林贞娘笑笑，也不理会如玉的眼神，就当着她的面，把刘原带到了自己房里。

    她光明正大的，不怕如玉想歪，刘原却是忍不住发笑，“你还真是大方，就这么带我进来了！”

    四下张望，刘原还想再往里走，却被林贞娘拦下，“你干什么？还真要把我屋里看全了怎么着？”

    “我这不是没见过女人房间是什么样嘛！”刘原撇了撇嘴，“小气……”看林贞娘瞪他，他又转了话锋，“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这人不像你那么小气，什么事都有得商量。”

    “不是要和你商量事！”林贞娘白他一眼，“你回来，婶娘和你说什么了？”顿了顿，林贞娘又问：“你昨个儿才回家，今个儿就到我们家来拜年了，婶娘是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的？我娘特意说叫我过来给伯母拜年啊！”

    刘原懵懂，林贞娘却在心里暗叫不妙。朱氏干嘛特意叫刘原过来拜年，还是人一回来就叫过来，这个事，真的很……

    “先不说这个，就说婶娘和你说的话吧！”

    “说什么？”刘原扭过头去，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情。

    “你说说什么？”林贞娘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直接就道：“我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和我说什么，要是婶娘来找我，就说没见过你——你为什么说那话啊？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指着刘原，林贞娘生气地瞪他，“啊，一定是你那时候就已经摸着点矛头了，却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不讲义气呢？就看着我被蒙在鼓里？！”

    “什么矛头啊？”挠着脑袋，刘原根本就不看林贞娘。

    “别和我耍花招，你这模样就是心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林贞娘愤愤道：“我和你说，这事儿咱们两个得达成一致，要是咱们心不齐，这事可真办不成……”

    刘原嘴角勾起，背着她，低声道：“咱们心不是一直挺齐的嘛，我说这个事……”

    他还没说完，林贞娘已经道：“要是等到婶娘和我娘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请媒婆说亲的地步了，可就不好推了！”

    “推——”拖长了声，刘原转过头，看着林贞娘，皱眉道：“你说什么呢？什么说亲？什么推？我没太听懂……”

    没留意到刘原的语气不太对，林贞娘只急着道：“婶娘是没和我说什么，可是我听着我娘的意思，两家大人虽然没有说破，却分明是想把咱们两个送作堆，凑成一对。这个事，可是不妙……”

    哼了声，刘原撇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真不知道臊，当着我一个男人的面，说什么说亲，什么凑成一对，这话也是你该说的？”

    “我说怎么了？我自己的事我怎么就不成说了？”林贞娘冲口而出，看着刘原怪怪的表情，有些醒神，“那个，现在不是追究什么礼法的时候。你别好像我怎么着了似的，我和你说这话，也是为着咱们好啊！你想想，要是咱们不先想出对策，真的出了我说的那个情况，咱们可就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你脸皮厚，我还脸皮薄呢！说这个，臊得慌……”刘原没好气地瞪林贞娘，“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还哭都来不及，我刘原就那么差？让你那么想哭？”

    哟，这是发什么火啊？难道，是所谓的男人的自尊心？

    眨巴着眼睛，林贞娘也有些发晕，“嗯，我不是说你差。你刘原可是定陶出了名的少年英才，怎么会差呢？我是说，你看，我们两个平时总是吵架，这哪像是可能做夫妻的人呢？你想想，要是我真嫁了你，一天到晚和你吵架，你高兴得起来吗？后宅不宁，你还想着做大商家？”

    “我爹和我娘也整天吵，也没见家里不宁了！”刘原嘀咕一声，被林贞娘一盯，就立刻大声道：“我不说喜欢娶你这样和我吵架的——我只是表述一下事实。”

    “嗯，”林贞娘点头，咳了一声，“你是事业型的男人，就应该配个温婉贤良的家庭型妻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才相辅相承嘛！要是像我这样的，一天到晚守着铺子，怎么可能是个好主妇呢？”

    刘原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林贞娘问道：“你是认真地在和我谈婚论嫁？”

    “当然是在认真地讨论啦！”答了一句，林贞娘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不是谈婚论嫁，只是说一下我对婚嫁的看法——我觉得，你该和我一样的看法——应该是吧？”

    林贞娘看着刘原，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是的吧？”

    第一百零四章 论嫁娶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五章 心中所思

    第一百零五章 心中所思

    半侧头，林贞娘凑近刘原，想看清刘原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冷不防刘原猛地抬头，险些撞上她的鼻子。

    “你什么意思？干嘛这么看我？”刘原瞪着捂住鼻子的林贞娘，哼了两声，“你不会以为我想娶你吧？”

    目光闪烁，林贞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噙着一抹冷笑，似乎在笑她自作多情的刘原，终于放松下来。哈哈笑了两声，她拍着刘原的肩膀，“你早说这话不就好了！害我还以为婶娘和你说了什么，居然把你说动了呢！我就说，那个什么父母之言，都过时了——这婚嫁之说，还得男情女愿才好。”

    被林贞娘拍得肩膀一歪，刘原气哼哼地瞪她，“有胆子，你跑到大街上把这话说得大声点儿啊！敢吗？”

    被刘原逼到面前一逼，林贞娘还真不敢直接答应，“我、我和别人，也犯不着说这话……”有些讨好地冲着刘原一笑，林贞娘道：“要不是视你为知交好友，我怎会和你说这些话。”

    虽然林贞娘的讨好，让刘原面色稍霁，可却仍是没像往常一样露个笑脸，只是哼道：“你刚才听到你家姨娘叫我什么了？刘老板耶！瞧瞧，连一内宅妇人也知道我是个老板——虽然还不是什么大老板，但也是被蔺先生赞是少年商才的人啊！咱们定陶虽然行商的多，可像我这样的，还真是不多见！你说，我这样的人物会被我娘几句话说动？会不甘不愿地娶我不想娶的人？会——愿意娶个总是要和我吵架的泼……”

    “泼什么泼？！你是皮痒？”林贞娘掀起眉毛，恨恨地瞪着刘原，“用得着说那么一大通吗？还想学那群碎嘴的女人说我是泼妇？刘原，你直接说没想过娶我不就得了——犯得着绕一大圈说我自作多情吗？”

    刘原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把旁边一扭，不知怎么的，特像林静弄别扭时候的样子。

    林贞娘呶了呶嘴，好声好气地道：“其实，我真的是为你好。我是个什么性子，你是清楚的。想我安守什么本分，留在后宅做那种相夫教子的贤慧女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不是都说了，一个成功男人背后一定会有个为他牺牲的伟大女人——我林贞娘，做不成那样的女人！”

    刘原虽然不想搭理林贞娘，可是这句话却是让他忍不住直皱眉，“这话是谁说的啊？我怎么从没听过？”

    “谁说的？”她哪儿知道啊！“你别管是谁说的，总之大概就是这样。我不可能为哪个男人牺牲，做隐在他背后的伟大女人。你说，谁要是娶了我这样的女人，光是操心家里的事儿都不够了，还怎么去做事业呢？”

    看刘原板着脸，一声不吭，林贞娘抿了抿嘴角，继续道：“还有啊，不，其实是最重要的一点——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婚姻嘛，最重要的是感情。若两个人根本就没有那种感情，硬拴在一起，得多难过啊！”

    这边林贞娘还没感慨完，刘原已经闷声道：“你是说你不喜欢我？”

    林贞娘的声音一滞，不知怎么着，就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了。刘原这个反应，好像和她预想的有些不大一样啊！

    “我，我……”看着低着头的刘原，林贞娘“我”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喜欢你，但不是男女之爱，而是朋友之情。刘原，我这么说你能懂的吧？”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原，林贞娘很怕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伤害少男纯洁的心灵了。

    其实，这算什么事啊！她在现代都没机会去拒绝哪个男人呢！跑到古代这根本就不自由恋爱的地儿倒上演这一出了。如果可以，她还真不想说这样的话。敲了敲脑袋，她想在这大宋，像她这样直白地和男人说这些话的，大概除了她真没另一个了。

    “刘原，你不是我那盘菜——也不该这么说，就是，啊，我从不曾心悦于你过，也没想成为你的娘子过，我，嗯，你值得更好的……”

    越说越混乱，林贞娘看着闷头不语的刘原，都想揪头发了。

    就在这时候，刘原忽然抬起头，看着苦着脸的林贞娘，忽然就笑了，“我当然值得更好的了！你那什么表情，难道真的以为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傻了吧？！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呵呵笑着，刘原看着似乎松了口气的林贞娘，笑声一滞，但随即就玩笑似地道：“其实，认真说起来，我娘要真是找人提亲，占了便宜的也是你啊！你想啊，别说你泼不泼辣了，就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换个人哪儿还敢听啊，还不立刻吓得直接跑掉？也就我，还能这样气定神闲地听你说下去。还有，我爹我娘脾气虽然暴些，可对人那是一等一的好，都不知哪家姑娘前辈子做了多大的善事，才能嫁到我们家，被他们二老宠着呢！”

    缓了缓，看林贞娘只是在看他，什么都没表示，刘原就从鼻子里哼了声，“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和别家小娘子不一样了。单只在外头做生意这一条，就得有多少人瞧你不顺眼了。可在我们刘家，做生意是好事。非但没人挡着你，甚至你还能做更大的生意——贞娘，听到我说的了吗？”

    恍惚回神，林贞娘眨巴了下眼睛，“你这话和我娘说得好像。”

    一句话好悬没把刘原气撅过去，“伯母说过这些？那就是说我们家的确是你最好的选择了！可不是我自夸……”抿紧了唇，他恼道：“林贞娘，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啊？”

    “想嫁什么样的人家？”林贞娘歪了脑袋，半晌才道：“还没想过——为什么是嫁什么样的人家呢？是，该说要嫁什么样的人吧？”

    嘴角带出一抹笑，她枕着十指交叉的手，好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但只是片刻，她就摇头了。

    “我倒想嫁王子，可哪儿有啊！”低声嘀咕着，甩开前世曾经有过的粉红幻想，林贞娘沉吟片刻，笑道：“我要嫁个，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的人。”那人，该是个她很中意的男人才行。世上男人千千万，却唯独他让她觉得最好、最特别……

    神情一怔，林贞娘忽然猛地甩了下头。甩开心头突然泛起的那抹古怪情绪，她暗笑自己发疯。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想起那个人呢？还真是，说着说着都糊涂了……

    第一百零五章 心中所思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六章 正月十五

    第一百零六章 正月十五

    自打那天谈过之后，林贞娘就再没有见过刘原。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惹毛了刘原，居然连来都不来了。陈氏几次问她，怎么不见刘原过来玩，林贞娘只能笑说人家做大生意的当然忙了。背后难免腹诽刘原太小气，居然就这么不来往了。

    不过，气归气，她总不能像刘原那么小气。刘家，自然她是不敢去的。知味轩，她却是特意找了过去，希望能见到刘原。只可惜，知味轩虽然初五就开门做生意了，但刘原却是没守在铺子里。

    林贞娘托李掌柜帮忙捎话，请刘原去“清茗居”喝茶，刘原却只是让李掌柜捎话回来“最近没时间，忙着，等有时间了再说”。

    李掌柜回这话时，倒是神情平常，可林贞娘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李掌柜脸上的笑别有内容。

    因为刘原的不给面子，林贞娘也来了几分气。不来，不来她省了。

    反正放假，索性就陪着娘亲宅在家里，逗逗小狗、玩玩乌鸦，顺便再调戏下她家小正太。就这样宅了好几天，一晃也就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也就是后世的元宵节。不过这个时候，可是没人说元宵节，都叫上元节，或是元夜的。

    这上元节，与七月十五中元节、十月十五下元节，并称道教三元节。据说，主管这三元的乃是天、地、人三官。因这主管上元的天官喜乐，所以在上元节这一天，白昼为市，夜则燃灯，举天同庆，煞是热闹。

    唐朝时，除了正月十五这一晚之外，上元节前后两日，也是如此庆祝玩乐。到了宋时，更在这之后又加了两日，一个上元节，连续五天都会张灯结彩，直到正月十八才会落灯。所以，这上元节若论热闹劲，比除夕还让人开怀。

    十五这夜，天刚黑，林贞娘已经拿了亲手缝的“紫姑”到后院墙角放马桶的角落。这“紫姑”就是厕神。北方习俗里，正月十五，要迎厕神祭祀。是新年里，少有的不能由男子主祭的神仙。或许，是因为这位厕神是少有的女神仙吧？

    听说，这位厕神生前本是富家小妾，因为不容于大妇，在正月十五的时候被害死在茅厕里，怨气冲天而化身为厕神。若是家家户户不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祭神的话，则紫姑作崇，会让家宅不宁。

    虽然不觉得这传说是真的，可是林贞娘祭祀之时，还是暗自祷告了几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而且，其实，这紫姑也是满可怜的。

    “这从古自今，做人小星的，都是可怜。”瞅着林静不在跟前，林贞娘低声念了一句。这话，自然是说给如玉听的。

    听到林贞娘的话，如玉抿了抿嘴角，只是不语。

    如玉不接茬，林贞娘也不好再往下说。如玉不比寻常买来的贱妾，是在官府里注名户籍的如夫人，不像别家贱妾可通买卖。而且，就算是贱妾，陈氏也没那么狠心，顶多就是给些银钱送走就是。而如玉，却是连送走，都有些为难了。

    正月十五，有“饭后百步走”的风俗，一大家子出门，也就没赶驴车。林贞娘挽了陈氏，如玉牵了林静，林东跟在最后，再加上一个总是在众人脚边绕来绕去，总是绊脚的来钱儿，就这么样往街上逛过去。

    还没出巷子，就瞧见隔壁陶家众人。小花牵着蓉姐儿，冲着林贞娘笑，却是悄悄指了下王氏，没过来打招呼。

    自打如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王氏不再登门后，两家的关系差了许多。王氏虽然长袖善舞，可好像现在也没那个心思来拢络林家老少，也就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就作别。

    没瞧见李安，只看着陶醇捧着块桂花酥，一直在吃。林贞娘不禁撇了撇嘴。正月十五，连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大家千金，都会结伴逛灯市。这样的日子，居然还让李安看家——难道，是怕李安站在陶醇身边，立刻把这吃货比下去了？

    有些坏心眼儿地翻眼皮。林贞娘暗笑王氏当自家儿子当潘安，却不知其实就是一只知道吃的吃货。就这要的，还想上演一出上元佳节，公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戏码，岂不是笑死人？

    出了巷子，还没到平日繁华的街市，已见满眼花灯。

    这灯市，除了官府出资造的彩灯外，各家各户，都会挂出彩灯来。这个，叫赛彩灯，年年最漂亮的灯都会被封作“灯王”，来年会被摆在最醒目的地方供人观赏，而灯王的主人更能得到官府亲封的十两银子彩头。

    所以，从偏僻的街上，就开始有摆花灯的。若是小家小户，不过是些竹子扎的兔子灯，小巧玲珑，斜挂在门前屋檐下，摆个样子就是。

    而那大富之家，有在大门外挂着灯架，一连摆上几十盏灯的。什么走马灯、八角灯、罗汉灯、蝴蝶灯、碧纱灯、雕花美人灯、琉璃灯，盏盏精美，样样漂亮，让人目不睱接。

    这满街的灯，汇成一片灯海，映得如织游人的笑脸也反着红光。哪怕平日里再害羞的姑娘，在这灯海中，也是眉眼皆笑，展露出平日不露于人前的一面来。

    这一路行来，林贞娘很是看到好几个美人。虽然身上的袄子也是寻常棉布，可是胜在青春貌美，哪怕头上没有半点珠翠，只是一朵粉纱头花，也够让人转不开目光的了。

    因着这上元夜不拘男女老少，都会出来赏灯，所以每年灯市过后，总会有些关于上元夜的浪漫故事传开。久而久之，这上元夜俨然已经成了“情人节”。也不知有多少怀春少女盼望能在这一夜得遇良人。更不知有多少男人，特意地在大街上闲逛，就想觅着美人来段浪漫情史。

    林贞娘从街这头望到街那头，这大街之上，年青男女尽是占了大半。像他们这样一家人走在一起的竟是很少。

    许是因为人多，本来就胆子有些小的来钱儿，一直扒着林静的腿，怎么呵斥都不肯跑开自己走。林静倒是高兴，不管林贞娘叫，弯腰就抱起来钱儿，紧紧搂在怀里。还指点着灯叫来钱儿去看。

    管不住林静，林贞娘索性也不去理他，后头有东伯跟着，也不怕有什么无聊的人来打扰。她只扶着陈氏，走走停停，指指点点，说这家的灯如何好看，再论那家的灯哪儿做得不好了。就这样一路往瓦肆走去。

    上元夜的瓦肆，是最热闹的地方。官府设的灯市就在这里，去年的灯王也是摆在这儿的。

    大概定陶县的人都挤在这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根本挤不进去。远远的，只能看到一颗一颗的黑脑袋。

    陈氏体弱，挤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林贞娘虽然想进去看灯，却也不能不顾着母亲，招呼了东伯一声，就想先挤出去等着他们。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有人叫她。回过头，才知竟是陈山虎。陈山虎身子壮，尤其是今个夜里，还特意穿了没袖子的背子，露出两条花胳膊。虽然在灯下，看得不甚清楚，可是那一团一团的花绣却很是引人注目。

    许是因为他这两条花胳膊，唬了看热闹的众人，凡是陈山虎到处，竟是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路来。

    看着陈山虎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穿过人群走到她跟前来，林贞娘怔了怔，才瞧见在他身后，还有几个人。

    温文而笑的是沈墨亭，拖着婆娘手的是王七，而那个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则是安泰。想来，这四个，一路跟在陈山虎后面，竟是半分阻力都没有。

    看林贞娘竟似要离开的模样，陈山虎一拍胸口，“跟着哥哥，包你一路畅通无阻……”瞧了瞧抿唇不语的陈氏，陈山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伯母，我这人就是个粗人。您别见怪。”

    陈氏虽然没说话，却是立刻笑了笑。

    若是从前，陈山虎这样一看就是街头泼皮无赖的男人，陈氏怕是立刻就要避得远远的。可是之前林贞娘铺子开张时，陈山虎去道贺时，陈氏是看到他维护自家女儿的。所以，这会儿对这年轻汉子也甚是温和。

    “陈娘子，贞娘，过来这边……”沈墨亭微微笑着，让开两步，招呼林氏母女站过去，又小心地护在林贞娘身后，似乎生怕有什么人挤到她们。

    这样的温柔体贴，在大宋是少见的。林贞娘忍不住又瞧了瞧沈墨亭。怪不得那么多女子倾心于沈墨亭。除了这张俊秀的脸外，大概还因着这样大宋少见的绅士风度吧？

    “什么是绅士？”沈墨亭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林贞娘一怔，才知自己竟是说溜了嘴。

    “可是和士绅有什么相同之处？我还只听说过士绅，没听过绅士……”

    林贞娘干笑两声，也不解释，只让沈墨亭当自己是理解对了。

    有陈山虎开道，要想挤进里头就容易许多。半道上，又扯了如玉和林静。陈山虎原本还想请东伯一起，可是东伯只是白了他一眼，陈山虎就立刻老实收声，不敢再多说半句。

    轻松地挤进了里层，林贞娘立刻就看到摆在醒目位置上的那盏大灯。那是一盏足有一人高的走马灯。

    上等的宫纱，上绘着八仙过海，大闹东海的故事。画工精致，人物栩栩如生，随着转动，仿佛是真人在舞台上上演一幕幕的精彩好戏。

    “哗，这灯真大……”林贞娘感慨着，眼睛盯着那灯，几乎移不开。

    后世也挂灯笼，却大多是红色的灯绒布灯笼，一串串的倒是少，可是却少有这样精美的手工灯笼了。就这盏大灯，还不得做半年才能做完啊！

    “是武家去年的灯王，听说，是请了江南的名家，做了足足一年，才做好的。去年运过来时，特意用了一条船，只运这一盏灯笼。”

    在林贞娘身后的沈墨亭轻声解释着，温热的气息喷在林贞娘的脖颈上，有些痒。

    “贞娘，你今夜真的很美……”

    低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林贞娘不觉扬眉，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转目瞥了眼沈墨亭，她眨巴着眼，忍不住发笑，“沈师傅，你那一套还是留着**别的姑娘吧！逗我，太浪费时间了——再说，我哪里美了？还不是和平常一个样？”她都没穿什么新衣裳。

    “谁说和平常一个样？贞娘没听过，灯下看美人的话吗？”沈墨亭微微笑着，似乎没有听到林贞娘前半句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柔声道：“而且，贞娘一直都很美。虽然年纪尚小，却已显美态——这半月来，贞娘似乎已经开始长大了呢！”

    眉头一皱，林贞娘开始有些不快了。

    难道花花公子眼睛都毒？打从年前开始，她就开始发育了。想来，这些日子，大概就会来初潮了——居然要遭两次罪。

    想起前世的痛，林贞娘就觉得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因为这，她也不笑了，狠狠瞪着沈墨亭，从鼻子里哼道：“沈师傅，人风流也就罢了，可要是下流，就要挨揍了。”

    “下流？我？！”沈墨亭似乎是一愣，随即失笑。

    俯近身，他还想说话，却忽然有人挤过来，竟是恰恰挡在沈墨亭和林贞娘之间。

    “沈师傅，你来得好晚。台上灯谜都快猜得差不多了——不是说，要好好比一次的吗？”温和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贞娘抬头，看着面前挺拔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抬手揉了揉鼻子。

    “大郎，”沈墨亭眯起眼，看看安容和，又偏过头看看他背后的林贞娘。嘴角的笑便有了几分暧昧，“自然要比，去年猜迷我输了你，不知今年我能不能侥幸胜你几分。大郎，若是胜了你，许我什么彩头？”

    “沈师傅想要什么呢？”安容和的声音淡淡的，虽然带着笑意，却让人觉出那么几分严肃。

    因为他这分似乎是不知不觉间流露出的严肃，沈墨亭反倒不好再继续说下去了，偏着头，想了想，他摇摇头，笑道：“算了，这彩头我还是不要讨了——若要讨了，我怕你真恼了我，要让我吃苦头了……”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却是冲着林贞娘眨了眨眼。

    第一百零六章 正月十五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七章 巧遇

    第一百零七章 巧遇

    虽然瞥见沈墨亭的笑，可是林贞娘只当没有看到，板着脸，没半分表情。

    沈墨亭目光微闪，也不再逗林贞娘，只是无声地笑了笑，就转身先挤过人群。

    看着沈墨亭的背影，林贞娘哼了声，仍然还是有些许气恼。可对于风流的沈墨亭，她还是有好感的。一是帅哥不论古今，人见人爱；二来，却是沈墨亭的风流虽然在大宋朝有点算不检点，可却让林贞娘不自觉地想起前世来。如果在那个世界，沈墨亭这样的或许反倒算是斯文人了。

    “安大哥，你刚才是猜迷呢？”歪头看着安容和，林贞娘随意问了一声。刚才她没瞧见安容和，想来，他刚才是在那县衙设的台上猜灯迷了。

    “这也算是与民同乐了！”相比后世，其实大宋的官员好像更随和些。至少，在后世，林贞娘活了二十多年，可从没见过县长那级别的领导。

    没答林贞娘的问题，安容和转过身，垂了垂眼帘，淡淡道：“沈师傅是个好人，但，你还是莫与他走得太近的好。”

    林贞娘先是一怔，但立刻就觉脸上发烧。

    “你、你什么意思？”林贞娘瞪大了眼睛看着安容和，见他并没有答话，忍不住愤愤接着问：“你以为我也和那些女人一样，存了那种心思，见了沈墨亭就和蚂蚁见了蜜糖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前凑吗？”

    似乎没想到林贞娘会这么生气，安容和沉默片刻，才温言道：“我没有那么想——不过还是个……”低下头，他若有所思似地笑了笑，“你别恼，我说那话，是因为沈师傅的名声不大好，若你和他走得太近，只怕有心人会在背后胡乱说——虽然身正不怕影斜，可能避的闲话还是避避好，你也不想让你母亲为你担心吧？”

    说到陈氏，林贞娘就沉默了。虽然算是接受安容和的好意了，她却仍是觉得不大自在。扭过头，她嘀咕道：“是说什么都不可能总是支持我了的……”

    “什么？”安容和俯近身，低声问着。

    “没……”林贞娘猛地回头，回身太猛，她的头几乎一下子就撞上安容和的鼻梁。

    下意识地往后闪了闪，也不知道是踩在谁脚上了，身子一歪，林贞娘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下去。

    “小心……”修长的手臂一捞，安容和轻松地就把林贞娘挽在了臂弯里。不过只是片刻，他就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

    目光发滞，林贞娘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容和，心里说不清的慌。不是因为差一点跌倒，而是因为安容和刚才那突然的搂抱。

    有那么一瞬间，她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跳得那么急，那样快。

    “贞娘，贞娘？！”安容和俯近身，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林贞娘下意识就抬起了手，拦在她和安容和之间。安容和瞥了她眼，笑笑，退开。

    “我，我没事。”哪顾得上自己的举动是不是伤人。林贞娘咽了下唾沫，扭过头去躲闪开安容和的目光。

    “那个，沈师傅在等你呢！”随口说着，林贞娘的目光转向高台。

    这目光一转，恰好就看到沈墨亭正望过来的目光。不知怎么的，瞥见沈墨亭脸上的笑，林贞娘莫名地就有些心虚起来。

    皱眉，她扭头看着安容和，声音有些特意的冷淡，“安主簿……”

    “怎么不叫我安大哥了？”安容和没有动，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林贞娘，目光温和，好似在看闹脾气的孩子，“是我刚才说话说得太过直接，惹你生气了？”

    “不是……”林贞娘抿了抿嘴角，有些无力，“安大哥，你快去吧！”

    深深望了她一眼，安容和终于转身，慢步穿过人群。

    看着他的背影，林贞娘不觉猛地晃了晃脑袋，揪住头发，如果不是梳着双丫髻，她都想把头发抓散了。

    不能否认，她刚才的确有那么点乱发脾气。其实，关人家安容和什么事呢？突然之间产生那种微妙情绪的人是她，她因为自己那一分暧昧，而对人发脾气很没道理。可是……

    可恶啊！安容和，你明明是个腹黑，干嘛还要假好心地来抱我呢？！

    拍了拍仍然发热的脸，林贞娘郁闷地叹气。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抱她。哪怕明知道不过是个意外，可是小心脏却仍是不自控制地狂跳不已。

    在那一瞬间，真的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

    “贞娘，”陈氏从不远处的人群里转出来，有些头晕地扶住林贞娘的手臂，“我刚才一回头，才发觉自己不知被什么人挤到里头去了，还以为就这么和你失散了呢？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

    陈氏抬手想要去摸林贞娘的脸，却被林贞娘挡下。

    “我的脸很红吗？”刚才就这么红？那、那安容和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拍了拍额头，林贞娘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真是可恶啊！

    定了定心神，她迟疑着问陈氏，“娘，还要继续逛下去吗？”

    “人这么我，不逛也罢了。”陈氏回头张望，“不知道静哥儿他们——啊，东伯在那儿！”

    也看到林东了，林贞娘踮起脚，招了招手，回身笑道：“娘，要不去知味轩吧！你不知道，李掌柜前几天就已经找人满大街地唱卖，说上元节就要‘看花灯，吃汤圆’。想来，今天知味轩的生意一定很好。”

    要说以前没有汤圆这吃食时，人们过上元节时，是吃什么的呢？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后世来的抄袭者，居然成了大宋这正月十五吃汤圆的缔造者，林贞娘忍不住有些许得意。

    只是目光远远扫过高台上那抹身影，她的笑就收敛了几分。

    是——喜欢那个人吗？或许吧？至少，不像最初时那样恨得牙痒痒的。是从什么时候，居然会觉得那个腹黑的男人顺眼的呢？是那天听到他为她辩白？还是因他挺拔如竹的身姿？或者是因为罩在羊奶桶外的那一层布套？

    偏了下头，林贞娘苦笑了下，其实，她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有那么点在意了她最初讨厌的男人。以至于在和刘原谈论婚娶时，竟莫名其妙地想到他的身影。

    只是，她其实很清楚。安容和绝不是她所说的那个永远都会支持她的男人呢！就像刚才，他叫她离沈墨亭远一些呢！

    被陈氏轻轻碰了下，林贞娘回过神来。看看已经转过来的东伯还有他身后的如玉和林静，顺手拍了拍显得有些胆怯一直趴在林静怀里的来钱儿，她笑着挥手，“现在进军——知味轩！”

    爽朗地笑着，她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就算她有些喜欢安容和又怎么样？喜欢也未必就是爱了，而且，也没谁来说喜欢要嫁他了。与其苦恼，还不如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呢！

    笑嘻嘻地从林静怀里抱过来钱儿，她领先往人群外挤去。

    可是，虽然笑得那么大声，胸口却隐隐有那么一点点的痛……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林贞娘才松了口气。走出瓦肆，街上的人似乎已经少了些。想是有很多人像他们这样，凑过热闹，也就回去了。不过往知味轩走的路上，一路上人却是很多。有好些显然是刚从知味轩回来，手里还提着知味轩特制的瓦罐。甚至还有小孩子，就捧着碗，在街上吃汤圆。

    想是嗅到香味了，林静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被林贞娘笑着一瞥，就脸红起来。

    “李掌柜，生意兴隆啊！”叫完了，林贞娘才瞧见铺子里居然还有熟人。

    的确像林贞娘说的，今天知味轩的生意极好。不单只是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李掌柜也是一直没停过手。

    眼角一瞥，瞥见在柜台后收钱的刘原，林贞娘笑了笑，没有同他打招呼，而是先招呼的正在说话的柴氏兄妹。

    “柴大哥，花儿，你们也来买汤圆啊！”

    “不是说要‘看花灯，吃汤圆’嘛！自然得来尝尝了……”柴云飞笑着应声，一派温善，全不像码头老大的模样。

    而柴花儿却是没有回头，竟是一直在盯着刘原。

    林贞娘挑起眉，有些奇怪。之前柴花儿也见过刘原，可没像现在这样一直盯着看啊！怎么今天居然用看沈墨亭的眼神看刘原呢？好奇怪……

    她这头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刘原已经自柜台后迎了出来，“伯母，东伯……”笑着招呼，刘原的态度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提他单单漏了林贞娘没打招呼外。

    林贞娘勾起嘴角，心里发笑，却也没理会刘原，而是笑着道：“我去后面帮忙，你们都要吃什么馅的？还是我替你们做主！”

    说着话，她就要往后面院里走。柴花儿这时候似乎才瞧见她，“咦，贞娘，你——和刘老板很熟吗？还要亲自下厨啊！”

    林贞娘一笑，没想说这铺子也有她的一份。只是点了点头，就要往后面去。

    她还没撩开帘子，就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真是巧！大家伙儿都到这儿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 巧遇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八章 左看右瞄

    第一百零八章 左看右瞄

    回头一瞧，不出意外地看到陈山虎。在他之后，正是安氏兄弟和大杂院众人。

    林贞娘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想就这么进后院了。可是陈山虎眼睛尖，竟是直接就叫她。

    “贞娘，快说说你们这什么馅的汤圆好吃——我说刘大老板，你们这知味轩可是出了大名了。满大街都在唱，‘看花灯，吃汤圆’。我就是想不吃，都不成了。”

    刘原一笑，顺着陈山虎的话就自夸了几句，又上前和安容和见礼。那头柴云飞也带了柴花儿过来见礼，一时间“知味轩”门口就显得有些挤了。

    知味轩里只有那两间小小的雅室，若是四、五个人坐也就罢了，人一多，就显得狭了。刘原脑筋转得快，手一扬，笑道：“几位哥哥来捧小弟的场，自然小弟请客。不过地方小，还请几位哥哥移驾——对面永丰楼。要吃汤圆，我一会儿叫人送过去。”

    永丰楼，是萧家开的。若是算星级的话，可是五星级的大酒楼了。在定陶，只有武家的太白楼能比。

    林贞娘一听到永丰楼三字，这脚可是迈不动了。甩了帘子，她反身往门口走，“永丰楼好，听说做菜的师傅手艺一流。”

    就算是不吃东西，观摩观摩也好。那地儿的门槛高，口袋里没钱，她还真没好意思进去看过。

    刘原白了林贞娘一眼，没说话。反倒是陈氏咳了一声，拉了拉林贞娘。那意思自然是不让她去凑那个热闹。

    林贞娘说话，刘原不搭理，可陈氏才一咳嗽，他就立刻陪了笑道：“伯母，今个儿是十五，又难得大家聚在一处，就是一处坐坐，也算不得违礼。”

    看陈氏不说话，他又立刻道：“到时候单开一桌，我多叮嘱师傅几句，全素就是。”

    陈氏迟疑，目光转开，瞥见林贞娘跃跃欲试的神情，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守孝期间，按道理是杜绝一切娱乐活动的。可大过年的，也不能让孩子们太过失望。

    没有了陈氏的反对，一行人去永丰楼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反正有老板要请客，谁还和他客气呢？

    这个时候，永丰楼早就坐满了人。尤其是高楼的雅座，小伙计更是直接说抱歉。坐在三楼雅室，居高临下，远处近处的花灯尽收眼底，自然是食客必争的好位置。没有空位子也算是不奇怪。

    被小伙计下了面子，刘原也不说别的，笑着请众人稍候，自己转到柜台去，也不知和掌柜的说了什么，不过片刻工夫就把他们让到了三楼雅室。还是一间位置极好，能放下两张桌子的房间。

    “刘老板真是能干，明明没位置了，也能让那掌柜的腾出房间来。”柴花儿低语，望着刘原的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林贞娘别过脸，嘴角微微上扬。她算是看出来了，柴花儿是见一个爱一个啊！之前爱上沈墨亭的貌，今个儿爱上刘原的财。只不知，她这个样子，她家兄长会不会被气到。

    听到柴云飞的低咳声，林贞娘嘴角的弧度更弯了几分。忍着笑，她回头道：“花儿，你也别夸刘老板了。今天咱们能坐到这雅座来，我看还是凭的安大哥的名头——是不是啊？刘老板！”

    刘原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你说是就是好了——安大哥，你不会恼了小弟吧！？”

    安容和微微一笑，眼角瞥了眼林贞娘，淡淡道：“小娘子倒是机灵，我还没看出阿原借我的名头呢！”

    “我只是看那掌柜总是偷瞄安大哥，才这么猜的。”被安容和一盯，林贞娘就稍有收敛。

    而另一头的柴花儿忍不住就往安容和看过去。盯一眼，再盯一眼，看完安容和，再看沈墨亭，然后再看刘原，竟是三个男的，左看右瞄，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这回，不只柴云飞要咳了。连陈氏也忍不住咳了两声，又碰了碰林贞娘的手臂，示意她拉拉柴花儿。

    一个姑娘家，看男人看得如此明显，别说是有些心思，就是没别的心思也要被传得不堪了。

    林贞娘抿唇笑，也没拉柴花儿。**女爱，平常事，要是柴花儿真能在这三个里头找到如意郎君，也是一件好事，她乐见其成。

    正说话，有伙计提着茶壶过来。还没开口，一眼瞧见在地上转的来钱儿。“哟——”叫了一声，他一甩手上的帕子，还没开口，已经吓得来钱儿往林贞娘身后躲。

    “小娘子，您好怎么还带着狗来的啊？咱们永丰楼可不能带狗上来的……”

    林贞娘抿了抿唇，还真的些心虚。一路走来，她也是看了的。这永丰楼的确是大酒楼，不只是规模，就是店里的装潢也是气派。

    要是后世的大酒店，断没有让狗进店的。刚才那掌柜的想是只顾着示好，竟忘了提这茬。

    因为心虚，林贞娘迟疑着，不知是该带着来钱儿出去，还是……

    “说什么呢？你是眼神不好吧！”陈山虎大咧咧地挺身而出，“你知道咱们这只是什么狗吗？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狗——这是义犬的遗孤啊！”作语重心长状，陈山虎忍不住还是回过头，“大郎，是这么说的吧？”

    安容和失笑，看着那伙计被陈山虎搞得摸不着头脑了，只得上前和声道：“这位小哥儿，这只狗的母亲乃是义犬。想来你们也该有所耳闻，县衙要在戚姬寺旁建一座义犬墓……”

    安容和还没说完，那伙计已经“啊”的一声，“你们说的义犬，就是那只宁可自己冻死饿死也要守着狗崽的那个是吧？”

    看看来钱儿，那伙计晃了晃脑袋，也不知想的什么，却不再赶它了。只是笑着招呼，“各位客官，小的伺候各位点菜……”

    林贞娘吐了下舌头，也不说话，抱起来钱儿在那张小桌子旁拣了里面的位子坐下，林家几人也一并坐在了一桌上。

    “你倒厉害了！现在还成了什么义犬之子！”揉着来钱儿的皮毛，林贞娘忍不住偷笑。

    没想到那位骆大人还真弄什么义犬墓了。这个事儿，还真是有些意思……

    来钱儿胆小儿，这里人多，放在脚下就不敢乱动，只是趴在林贞娘脚边，拱着她的脚。

    坐在大桌那头的陈山虎弯着腰看，哈哈笑道：“得给这狗要点肉——对，点个肉骨头！得好好补补……”

    “补什么啊？那狗都没长好牙呢！是不是，小娘子？”王七哼着声，拿眼横了眼柴云飞，就笑着碰了碰安容和，“大郎，你这几天总是弄些羊奶什么，是不是就给这义犬之子送去了？”

    柴云飞目光微闪，脸上的笑却是没减半分。坐在桌上的都是聪明人，他怎么会不知道王七是故意在他面前显示和安容和关系好呢？

    不过，就算是住一个院子里又如何？他柴云飞要和安容和拉关系，可不是靠着那些小情份……

    “原来安大哥一直在送羊奶给来钱儿啊？”刘原没有留意到柴云飞和王七之间的眉来眼去，转头看着安容和，他若有所思地低喃：“还真是义犬之子，连县里都这么厚待——不过，县里的好意，受益的大概不是这狗崽子了……”

    林贞娘掀眉、撇嘴，用脚拔了拔正扒她鞋的来钱儿。

    眼角瞥见林贞娘那个掀眉毛，撇嘴角的动作，安容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骆大人也是一番美意，左右，那些奶他也不想喝的。”

    刘原笑笑，也不说别的，扭头招呼伙计过来唱菜名。

    几个男人说说笑笑，暗藏锋机，陈山虎心大，半点都没听进去。这会儿见伙计过来唱菜名，可是来了兴趣。一个劲地伸长了脖子叫林贞娘，“贞娘，你可听着点，这报菜名才有趣呢！你要想开大酒楼，这伙计可一定得会报菜名。”

    原本还在用脚尖逗狗的林贞娘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

    “报菜名？这菜名还得报啊？不是有菜牌吗？”虽然这会儿还没有菜谱，可一般酒楼大堂里墙上都挂着菜牌呢！她那“好吃再来”就是。

    只是这话才问出来，她就醒过神来。大堂上倒是好看菜牌了，这雅室谁会去看菜牌呢？

    瞪大了眼，她瞧着那小伙计轻咳了一声，把帕子一甩，搭在肩膀上，还真是张嘴就来，“小店备有蒸肉、蒸鱼、蒸羊羔、蒸鹿尾，醉鸡、醉虾、醉螃蟹……”

    一溜溜，一串串的，带着韵味，一张嘴就没停过，好似滚珠落在玉盘上一般，声声脆。

    听得发愣，林贞娘还没懂听完，已经合掌笑起来，“好像说相声似的……”

    旁人没听清，在她旁边的林静却是低声问：“什么是说相声？”

    林贞娘呶了呶嘴，点了点那小伙计，却不说话。

    现在，有口技，有唱曲儿的，可还没说相声的呢！说不定，这小伙计也算是相声鼻祖了呢！

    小伙计一溜菜名报下来，其实能记住的并不算多。就是林贞娘，也只是记了个大概。心里暗自思忖，要是永丰楼里，这些菜都能做出来，倒也不枉是五星级了。

    在桌下比划着手，她盘算着自己有哪些会做，有哪些听过却从没试过。比如说那个蒸鹿尾什么的，她也只是听过，别说她，就连教她的师傅也没真做过呢！

    她这头算着，那头刘原几人也推让着点了菜，只是刚才小伙计报的菜名，自然很少被提到。也不过是让小伙计自己搭配，点了桌寻常的上等席面，另加了桌素席罢了。

    虽然等等于是那小伙计白辛苦报了遍菜名，可他也不曾恼。笑着答应了，人已经吆喝着转了出去。

    只是，那小伙计才出去，就在外头哎哟一声。隐约的，听到隔壁有人在叫：“喊你呢！没听见怎么着？非得打到你你才知道应个声！还不给大官人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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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八章 左看右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零九章 那个人

    第一百零九章 那个人

    听到外头传来的吵杂声，雅室中有片刻的静默。

    刘原最先反应过来，笑道：“喝醉的人——不理他，这种人，酒楼里天天有。”

    刘原一开口，柴云飞也立刻笑道：“可不是，尤其现在还没出正月，喝多的人就更多了。咱们有雅量，不计较这个……”

    王七翻白眼，似乎是存心和柴云飞作对，“我还当只有我们这些大老粗喝多了才会耍酒疯呢！没想到这来大酒楼的官人们，也会耍酒疯啊！这要是搁在下门桥，这样的酒鬼逞威风，还不得立刻被人轰出门啊！你说是不是，小娘子。”

    林贞娘大窘，这关她什么事呢？你们男人打对台戏，拉上我干什么？

    王家嫂子皱眉，抬手拧了王七一把，“说那么多干什么？难得刘老板请客，你好好吃你的饭就是了，显你能了！”

    “妇道人家懂什么？”王七拉下脸，嘀咕了一句，却到底还是没有再呵斥浑家，只是呵呵对林贞娘笑道：“小娘子，要是有人敢在你铺子里耍酒疯，你尽管报我的名头。我王七虽然不才，可在下门桥还是有那么点份量。谁敢在你那……”

    “多谢王大哥了。”林贞娘笑着应了，生怕王七越说越厉害。

    柴花儿撇了撇嘴，嘀咕道：“我们铺子里可不卖酒，哪儿来的酒鬼啊！”

    勾起嘴角，刘原只装作没听出来王七和柴云飞的针锋相对，笑着问道：“今个十五，哥哥们是喝什么酒？东伯，您今天也喝点吧！”

    林东原是要坐在小桌上的，可却被刘原等人硬让到大桌上，就连安容和也是谦卑有礼，没半个把林东看成是下人。柴云飞虽然和林东不熟，也知道林东是林家的管家。但这会儿见众人对林东如此尊重，立刻就把林东高看几分。

    听到刘原问，他就立刻顺着话道：“东伯平日辛劳，是得多喝几杯，一会儿还要给晚辈机会敬您几杯。”

    林东垂着眼帘，虽然众人都在劝，却没给面子，直接就道：“还是不喝了，一会儿还要护送娘子、小娘子回去……”

    “唉，怕什么呢？护送伯母他们回去，不还有我吗？”陈山虎拍着胸脯，“这定陶，我陈山虎就没……”

    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陈山虎有些讨好地冲着林东笑笑，“东伯，您老放心，我一准会照顾好伯母她们的。就算您好不收我做徒弟，贞娘不还叫我一声哥呢嘛！”

    抬眼瞥了眼陈山虎，林东的目光显出几分随和，似乎因为陈山虎这几句话，让他对陈山虎有了几分好感似的。可是却仍然摇头道：“诸位随意，我就不喝了。”

    林东坚持，倒没人敢再多劝。刘原笑笑，起身往外走，“伙计……”

    想叫了伙计过来叫酒，可帘子才一撩开，就见有人从旁边转出来。却是之前给他们点菜的伙计，被另一个伙计扶着出来。

    他们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工夫，那伙计却已是脸上带了伤，竟是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被人打伤了。

    “你担待点，咱们这些人，就是做这个的——哪个做伙计的没被客人打骂过呢？”扶着他的伙计压低了声音，“也是你倒霉，撞到这白大郎手里。我听说啊，他是被人退了要——也是奇了，听说去年白家才退了一门亲，今年这还没过正月，就让人退了亲……”

    “放你母亲的狗屁——”一声厉喝，隔壁的雅室帘子一撩，一人快步冲出，抬脚重重地踹在那伙计的屁股上。

    两人伙计正走到楼梯边上，一个没站稳，竟是踉跄着从楼梯上直接滚了下去。

    “小……”刘原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两个伙计像球一样滚了下去。

    吓了一跳，刘原快步赶到楼梯口，扶着扶手往下看去。瞧见两个伙计虽然惨叫连连，却还是在旁人的帮忙下爬起了身，这才松了口气。

    扭过头，他看到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少年郎，又惊又怒。只是虽然觉得这看起来应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太过嚣张，刘原却也不想与人交恶。做生意的人，最讲究个和气，更何况，和一个陌生的酒鬼有什么好说的？

    掩了掩鼻，看着那锦服少年横眼瞪过来，刘原侧了侧身，没想插手。却不想那少年根本就是想找他的茬，明明刘原已经让开，他却也跟着动身又拦了刘原，“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刘原皱眉，虽然心底不快，却仍拱手，“兄台，你饮多了……”

    “饮多了？”那锦服少年扬眉，哈哈笑起来：“是喝多了！老子就是喝多了，怎么着？你不服啊？”

    嗄，这是来和他耍酒疯怎么着？！

    刘原翻了翻眼皮，暗道这不是在他们家猪肉铺子里，要是在他们家铺子里有人敢这么耍横，他家老爹还不摸杀猪刀啊？

    忍！

    他现在是商人，是少年奇才，不是杀猪铺的少东。

    勾了勾嘴角，刘原也不吭声，绕过少年，直接往雅室里走去。

    “怂货——”后头锦服少年骂着。

    刘原脚步一顿，没回头，瞧见雅室里有人撩帘出来，冲他瞪眼，只是笑，“看来得一会才有伙计上来了。”

    “怎么回事？可要柴大哥帮手？”柴云飞笑问，眼角瞥过那少年，淡淡道：“有些人，不识敬的。”

    知道柴云飞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刘原只是笑：“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打着酒嗝，那锦服少年趴在楼梯扶手上，冲着下面喊：“摔死没？没摔死就上来让老子打死你！娘的，敢在老子背后说老子的坏话？！是，老子退亲了怎么着？之前退了姓林的小妞，是因为她是个泼妇！现在这个，是因为她们家太佼情……”

    原本正要走进雅室的刘原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那锦服少年，试探着问：“莫非是白大郎？那个城东的白家？”

    锦服少年回头，瞪眼，“你认识老子？”

    “不认识。”刘原笑着，心里却是呀的一声：“原来是那个王八蛋啊！”

    “你还要再打啊？”笑着问了一句，刘原好似在和熟人闲聊一般，“你刚才踹的那一脚可不轻，我看那两个伙计头都破了——看，这可不是过来找你了！掌柜的，打人的就是这个酒鬼！你有没有叫人喊差人过来啊？今个儿那些差人没那么早收工，都在瓦肆那头呢！你打发人去喊……”

    听得愣神，那白大郎好不容易回神，破口大骂：“哪儿来的泼皮，也管老子的事！”

    “泼皮？咱们两个里头可是有个泼皮。”

    刘原笑盈盈地说着，虽然瞧见隔壁雅室里有人出来，却也不惧，仍是招呼那急忙赶上来的掌柜的，“掌柜的，你们萧家开这么多年酒楼，还没哪个敢在你们永丰楼闹事的吧？这要是传出去，有人在永丰楼把你们伙计打得头破血流，丢不丢人啊！”

    “刘老弟，刘老板，您好少说几句……”掌柜的笑着拱手，先安抚刘原，才转过头道：“白大郎，小店招呼不周，让您不快了……”

    那白大郎仰起头，从鼻子里哼了声，只当掌柜的要赔罪。却不想掌柜的话锋一转，道：“我的伙计有不对之处，小的自会好好教训，以后一定不会让他们再犯这样的毛病。可白大郎，您刚才那一脚可是够狠的——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呢？他们来小店做工，也不是要让客官打的——大郎，我也不想招官，不如这样，您好今天这顿，算小店请的。但两个伙计看大夫，养病的钱，还请您好破费……”

    “要老子赔钱？！”白大郎涨红了脸，气呼呼地指着掌柜的叫：“你知不知道你的伙计嘴有多贱？老子恨不得宰了他们，还赔钱……”

    掌柜的冷笑了声，还没说话呢，已经有人笑问：“有人要杀人吗？”

    白大郎一愣，眼见掌柜的立刻堆满了笑冲他身后拱手，虽然喝高了，也知道该是个人物。正要回头瞧，和他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也凑过来了，拉了他的手臂，悄声道：“那人是县衙里的安主簿。”

    “主簿？”白大郎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哪一年的进士？”只是问出这一句，他就立刻醒过神来。要是中了进士，哪儿会任主簿这样的小官呢？顶多也不过是个赐同进士，甚至可能更差……

    不过虽然自恃是个读书人，瞧不起不是科举出身的，可到底面对的是个官，白大郎醒了醒神，提气上前，“学生白玉林见过主簿大人。”

    “白玉林？”安容和眯着眼，睨着面前的锦服少年，忽然就笑起来，“好像听过，说是在县里有些名气的才子。做过什么诗来着，啊，我想起来了。什么‘白雪茫茫覆大地，无草无叶枯天地’……”

    低吟着，安容和还似陶醉地摇头晃脑，白玉林心中得意，满脸的笑。

    就在他笑得最开怀之时，安容和突然冷下脸，幽幽叹道：“这打油诗做得真是好，比唐朝时那个什么‘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要好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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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那个人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百十一章 腹黑

    第一百十一章 腹黑

    安容和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温和的笑容，感叹的语气，怎么看怎么听，都好像是真的在称赞白玉林。

    白玉林却是不只脸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主簿大人，你、你——没读过书吧！？”

    其实他很想指着面前这位主簿的脸大骂：你这厮什么出身？怎么混上一县主簿的位子的？居然还敢说老子做的诗不好！还拿什么狗屁打油诗来相提并列！有本事你来做一首，老子看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会写，还敢跑到这儿来大言不惭……

    一肚子的牢骚，憋在喉间，白玉林虽然想表现得恭敬些，可无奈这情绪再装也装不出来，反倒一双眼瞪得发圆，好似一只鼓肚的赖蛤蟆，气鼓鼓的。

    在他身边的狐朋拉了下他的衣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而安容和微笑着，略偏了头，似乎还真是要认真答白玉林的问题，“惭愧，五年前中了举后，未曾再入京赴考，实乃终身之憾——不过，人生本来就不是圆满的，难免有种种缺憾，倒也不必太过挂怀。啊，想来你也是在县学念书吧？不知子敬可还在县学？当年他与我同窗时向来交好，如果白大郎有需要，我倒可以帮你说上几句好话。”

    “子、子敬？你是说县学中的沐子敬？”白玉林额上泛上一层细汗。

    虽然不认识安容和，可是那这沐子敬却是凡是在县学中读书的都认得。

    沐子敬，定陶举子，两入京师未能高中进士。可偏偏，这样的败迹却让沐子敬在定陶成了大名人。只因传说沐子敬二入京师时，中了三甲，被赐同进士出身，可心高气傲的沐子敬居然拒不受之。狂言“要凭真本事高中进士”。

    打从大宋立国，朝廷就优待文人。虽然沐子敬过于张狂，可是这种文人的张狂却一向被视作风骨。所以，沐子敬拒了封赏，非但没有受到罚处，反倒而了美谈。

    就因为这，回到定陶的沐子敬备受追捧，俨然是定陶文人之星。而且沐子敬素行狂傲，在县学中从不对人假以颜色，又得学监器重，代为管理学生，所以待后辈更是严厉百倍。县学诸生俱都畏他入骨。

    这会儿一听安容和提起沐子敬，白玉林先就软了脚。在外饮酒闹事，可是要被罚的，甚至有可能取消举人资格。他怎么能不怕？

    看着安容和，他小心开口：“主簿大人与沐学长乃是同窗？”

    “正是，犹记当年……”忽然摇了摇头，安容和叹道：“不提也罢……”

    他是不提了，可站在白玉林后面的狐朋狗友里却有人站出来了，恭敬地拱手为礼，笑道：“学生听沐学长提到过安大人，他常感叹若是安大人当年不是因为家事而误了考期，怕咱们定陶早就又出了一位状元——沐学长对安大人的学问一直是很推崇的。当时学生还与沐学长说，若是学生有幸，能得安大人教导一二，说不定也就成才了呢！”

    这，明显是赤？裸裸地讨好啊！

    白玉林扭头看着这专捧臭脚的家伙，愤愤难平，连眼睛都似要喷出火来了。

    你这混帐，既然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和沐子敬有什么关系，刚才干什么去了？存心想看老子出丑是不是？**，喝了老子的酒，还敢背后给老子下绊子。

    好似没有看到白玉林愤恨的眼神，那也是穿着襦衫的少年一派温和，只一昧地和安容和说笑，竟是直把安容和捧得老高。

    安容和一直在笑，好似因为这追捧这奉承而志得意满。可眼角却始终都是在瞥着白玉林。眼见白玉林似乎是越来越不自在，甚至脚尖也开始乱蹭，他才咳了一声，淡淡开口。

    “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伤了人——还说什么杀人啊？”

    突然听到安容和问这话，白玉林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酒也吓醒了大半，头一低，就道：“大人，这都是误会，是误会。”

    “误会？这伤人可不是小事，我正想叫掌柜的去瓦肆叫衙差过来呢！掌柜的，你只打发个伙计就好，只说我在这儿……”

    安容和的话还没说，白玉林已经扑过去一把拉住掌柜的，“真是误会，并没什么伤人——是不是，掌柜的！”冲着掌柜的直眨巴眼，白玉林手底下已经暗自塞过去一张银票。

    掌柜的撇了撇嘴，没说话，可目光却是转向安容和。

    见他这般模样，白玉林又气又恨，却只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讨好地道：“掌柜的，咱们也不是一次两次打交道了，你还信不过我？咱们什么事私下好解决，何必麻烦别人呢？”

    掌柜的眯了眯眼，只是发笑，却到底没和安容和告状。

    白玉林见状，松了口气，转身施礼，“安大人，是学生喝多了，这才和店中伙计吵了几句。小事，小事，我会向那伙计赔礼的……”

    “什么小事啊！”刘原突然插嘴，冷哼道：“你白大郎连油皮都没碰着，可不是小事嘛！那两个伙计可是伤得不轻……”

    白玉林眉心抽跳，瞪着刘原，恨不得扑过去咬他一口，不过当着安容和的面，却还得笑。虽然笑得太假，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怵得慌，他却不觉。

    “安大人，我会好好向两个伙计赔罪，若他们真伤到了，我会送他们去看大夫，什么药费都算我的……”

    看着安容和，白玉林紧张得眼角都在抽跳不止。

    安容和皱眉，似乎是想了很久，才叹道：“同是读书人，我信你定是言而有信之人……”

    不等安容和说完，白玉林已经喜道：“是、是、是，学生这就去看那两个伙计。”

    说着话，他又施了一礼，转身就走。可是也不知是他太过心急，还是喝得太多，竟是才转身，就绊了一下。

    “哎哟”一声，白玉林想要伸手去扶楼梯扶手，却摸了个空，整个人就那样栽下楼梯，滚了下去。一如之前那两个伙计一般，倒在二楼楼板上，半天都没爬起来。

    “呀，怎么就跌下去了？”安容和惊问，往前赶了几步，似乎很是关切，又招呼掌柜的，“掌柜的，你们这楼梯是不是太陡了？快去瞧瞧，这要是摔坏了可不得了——这可是要中状元的脑袋呢！”

    说完这一句，他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音，“虽然才情差了些，诗做得臭了点，但好歹也是能背几句圣人教诲的……”

    虽然说是压低了声音，可是和白玉林一起的那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下面的白玉林也听得到。

    偷眼看看安容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虽不曾说话，可心里难免暗生戒心：可不能当着这位大人的面做诗，被批几句算小事，要是真被损得没了信心，以后还走不走科举路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不是一起来的吗？圣人有云……”还不等等安容和说完圣人训斥，几个人都灰溜溜地扶着楼梯小跑下去了。

    安容和挑起眉，又大声道：“没忘了结帐，再给人伙计赔罪，留药钱——做人，还是要言而有信的好！”

    安容和转过身，对上盯着他的刘原，笑笑，“你不叫伙计送酒吗？”

    刘原嘿嘿两声，看起来有些呆，“安大哥，你刚才……”

    “刚才什么？”安容和笑着偏头，似乎很好奇刘原想说什么似的。

    刘原张了嘴，还没发出声音，一旁的柴云飞已一把拍在他的肩头，“叫酒叫酒，我可是准备多喝几杯的。”

    刘原扭头，看了看柴云飞，目光闪烁，到底还是收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白玉林转身要走的时候，是安容和绊了他一脚，白玉林才会摔倒的。别人可能没留意到，可是那柴云飞这举动，分明也是看到了的。

    扒拉了下头发，他心里暗恼。还是柴云飞比他大了几岁，想事情想得比他周全，这样的事儿，就是看到，也当没看到的好。

    目光一转，正好瞥见雅室的帘子无声垂下，帘下半截素色裙摆，露出一点淡青的鞋尖。

    眉头一掀，他扭头看着安容和，笑道：“安大哥，你们先回，我去叫伙计，嗯，要是有温酒的娘子，还是喊过来温些酒，咱们喝着也暖和……”

    安容和一笑，也不说话，在柴云飞笑着让到一边请他先走时，也没有客气，直接撩了帘子走进雅室。

    一进雅室，就见满室的人都抬头看她，立在小桌旁，似乎正和陈氏说什么的林贞娘转头看他，眼帘一垂，嘴角就露出一抹笑来。

    擦身错过，林贞娘歪着头，低声笑问：“你不怕人看到？”

    “看到什么？”安容和惊讶地扬眉，温和的笑容，极是无辜。

    林贞娘睨着他，没有再问，只是笑着转身又坐回她原来的位置。

    陈氏轻轻碰了碰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的一叹。

    轻轻拍了拍陈氏的手背，林贞娘转过头去，倚窗望出，远处尽是点点灯光。望着远处的灯火，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那每一点光亮，想来都是一盏花灯。璀璨灯下，不知又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故事。

    有风拂过。正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春天的脚步，已近……

    第一百十一章 腹黑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一章 春来时

    第一章 春来时

    十五一过，铺子就又开了起来。不过还没出正月，生意不算太好，在下门桥一带做生意，生意好坏，全看码头热闹与否。

    不过，虽然小饭馆生意不好，可潘记茶坊的生意却好得不得了。隔着一条河，都能听到对面常有唱曲的声音。

    和那些小酒楼一样，潘记茶坊也有好些个候着的歌ji。只不过，这些歌ji不是年老色哀，就是歌技不佳，和那些大酒楼又或是知名的青楼ji馆自是不能相提并论。虽是有些上不了台面，但好在下门桥这一带也没人挑那个。在茶坊中哪位客官若是叫了唱曲的歌ji高歌一曲，都已是众人叫好，谁还会挑唱得好不好呢？

    虽然生意不算太好，可既然已经开始营业，总要守着铺子，客少人闲，这八卦也就多了起来。柴花儿虽是人守在铺子里，可是那神情却总是恍恍惚惚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卢磊天天过来报道，可每次和柴花儿打招呼，柴花儿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林贞娘作为老板，有心说几句“来者是客”的话，可是那卢磊却偏偏就爱柴花儿这一套。不搭理他他也硬往前凑，林贞娘插嘴他反倒还要瞪林贞娘。气得林贞娘索性不理，只当是在旁看痴情男自己爱找虐。

    几天下来，倒觉得这一个爱发呆，一个爱找虐，倒成了闲来无事时的消遣节目。柴花儿闷了几天，实在耐不住，终于找上林贞娘，吞吞吐吐地让林贞娘帮她拿主意。

    说是帮忙拿主意，可一张嘴，说的却都是废话。什么“年纪大了，也该找人家了”“这定陶也没什么认识人”之类的前话说了一车，才终于绕到正题。

    却是柴大姑娘看中了三个人，却拿不定主意到底选哪一个好，想问问林贞娘若是她到底选哪一个：

    “若说这模样，任哪个都比不上沈师傅的——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就是他了……”柴花儿捂了嘴，眼睛亮亮的，仿佛映入无限*光。

    “可是，刘老板虽然就那样，但人品却是好的，人也仗义，你看那天还请咱们一起吃席呢！”

    林贞娘顶不住掀眉毛。人品？柴花儿和刘原接触过几次？这还就知道他人品如何了？说来说去，其实不过是刘原财品极佳罢了。

    “安主簿，好就好在够稳重——你看那天在永丰楼，那么嚣张的公子哥也要在他面前低头……”

    那个不是因为他够了稳重，而是因为他是官好不好？

    想想那天看到的白玉林，林贞娘不觉皱了皱眉。

    十五那晚，真的没想到居然会看到白家的那小子。虽然陈氏说他们小的时候也是见过的，又感慨万分说怎么小时候那么乖巧一个孩子就长成这样浪荡公子一般呢？可林贞娘是怎么也想不起那白玉林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怂样了。

    还好那天白玉林最后跌得狠，也算是让她觉得解气了，要不然她还真想自己窜出去狠狠扇他两耳光——婚约也解除小半年了，还在外头混说坏她名声。这样混蛋，难怪他那什么表妹也和他解除婚约了——活该！

    被柴花儿摇着身体，林贞娘缓过神，才醒起柴花儿还等着自己帮着出主意呢！

    这又嚣张又强势的少女哪里还用她出主意呢？怎么瞧，都像是在眩耀——那笑，让人几乎错觉三个男人都已在她囊中，她想要哪个就能从兜里掏出哪个呢！

    “要我说嘛，这三个男人一个有貌，最会哄女人，跟他在一起应该很开心；一个呢，有钱，若嫁了想来不会为钱财烦恼的；至于另一个，可是个官身，要说这官身可不是谁都能成了——只是，这安家家境可是不怎么好，一大家子住在大杂院里，又有租客，你看王七就知道那院子怎么乱了！还有安家许大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一进门就得给你下马威。眼盲的妹子，木讷的兄弟，这些也都得管……”

    话说到这地步，林贞娘就皱眉了。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想着不给出什么主意，只要挨着个把三个男人夸个够就好了。可怎么居然越说越多，甚至还说起安容和的坏话了？她心里可没嫌过阿媛姐姐……

    晃了下脑袋，林贞娘板着脸，不再说下去，“其实你自己早就有主意了，我说再多抵什么用呢？”

    柴花儿闻言，就吃吃发笑，笑了好一会儿，才用手肘碰她，“我听说你其实在那‘知味轩’里也有干股的。和刘大哥也熟，不如你帮帮我啊！”

    “帮你什么？”林贞娘愣了会儿，突然一拍手，“好，我帮你！”若是柴花儿缠住了刘原，也是件好事。有人追刘原的心情应该不错，说不定就不会那么恼她了。

    打着小心思，林贞娘把正打算推出的苹果派做法细细教了柴花儿，打发她去知味轩教大师傅。至于大师傅从新手手里能学多少，她就不理会了。左右，也是另写了配方让柴花儿带过去的。

    不过，柴花儿过去之前，她却是先讲好了的。这事儿，算是林贞娘帮她的忙。总不能追男人还得算上工吧？自然，这工钱是怎么也不能给了的。

    柴花儿一口答应，还没等完全学会如何制作苹果派，已经急着往知味轩跑。虽是不知道进程如何，可每每见着柴花儿，总觉得那脸上总是洋溢着一抹春色。让林贞娘不由感叹，春天果然是来了……

    自家妹子没在店里上工，柴云飞每次来吃饭总是要问。问得多了，林贞娘也懒得再帮忙找借口，直接就丢了一句：“柴大哥还是去问花儿吧！她的事她自己最清楚。”

    想是柴云飞果真问了，说不准两兄妹还有了些争执。第二天柴云飞再来吃饭时，虽然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神却显得很是阴沉。而卢磊，也是一张苦瓜脸，好似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

    虽然好奇柴花儿是怎么说的，可林贞娘却不好问这些，只能把这好奇心埋在肚子里任它烂掉。

    武小六在曹县的铺子已经装修好了，正月二十五的时候开的业。林贞娘特意跑过来在曹县住了两天，带着在定陶印好的宣传单，领着武小六两口子满大街贴。

    在后世，这就是贴小广告啊！林贞娘心里发虚，不敢白天贴，专等天黑了才提着浆糊桶往街上走，自觉好似电视里的地下工作者了，可为了曹县的“好吃再来”生意能好些，她也豁出去了。

    贴了几张，正好碰上从外头回来的王家老爹，挡下三人，一问，就乐了。大手一挥，直接把几人轰了回去。第二天，王老爹把那些宣传单一卷，没一个时辰人回来时，宣传单已经没了。

    林贞娘还当王老爹把宣传单都丢了呢！等过后上街，才发现每条路上显眼的位置都已经贴了他们的宣传单。也不知道王老爹找的什么人，竟然这么快就把几百张宣传单都贴好了。

    等到开业那天，虽然说不上人山人海，可少说出有几十人过来捧场。这些人，武小六是一个都不认识，纯是王老爹的亲戚、朋友，个个热情，看着极是热情。武小六当着面讷讷的说不出太多的话，过后，却对娘子加倍的好。

    林贞娘瞧着，也觉得武小六为了这门亲事，特意从定陶搬到曹县这事，还真是英明。要是还在定陶，别说开不开铺子，谁会对他们这孤母寡男的这么好呢？虽然是姓武，可是武氏的半点便宜，武小六也没粘着呢！

    有人来捧场，再加上宣传也很有力度，开业第一天生意还不错。买套餐加送肉菜；冒菜免费加肉两个方案最受欢迎，甚至不少人预定了二月二的猪头肉。

    “二月二，龙抬头，啃猪头，好过年。”

    在这之前，原来是没有二月二吃猪头的风俗。林贞娘特意大力宣传，也是为着之后的生意着想。中国人的讲究，什么节日吃什么食物，一丁点都不错的。这样子，每到特定日子，那一种食物就卖得格外好。

    为了二月二这事，林贞娘可是年前就已经和刘家肉铺定好了猪头肉。这些日子刘家肉铺帮着冻起来的猪头，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了。

    这头帮忙忙得越欢，林贞娘就越是开心。抬头擦汗的工夫，眼角一瞥，却瞧见有熟人。

    怔了片刻，她忙把手中的碗递给王彩英，笑着迎过去，“柴大哥，怎么到了曹县呢？”

    柴云飞抬头看着匾额，笑道：“这还真和定陶的一模一样。贞娘，你还真是本事，还把生意都做到曹县来了。”

    “托福托福，”林贞娘笑笑，也未多做解释，只是笑道：“柴大哥来曹县可是为了码头的事？您那才是大事业，我们这，小打小闹……”

    看柴云飞只是笑，她就凑趣道：“柴大哥，您可得光照我们的生意，这码头上的伙计要吃饭，可不能少了我们‘好吃再来’。”

    花花轿子人人抬，虽然柴云飞的事还没谈成，可是林贞娘既然开了口，他又怎么会拒绝。两人目光一对，都笑起来。

    别管以后怎么样，可有了这样的口头协议，她以后要求柴云飞帮忙时，也好有话说了……

    第一章 春来时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章 突然闹起的绯闻

    第二章 突然闹起的绯闻

    “呀……”手里还没削好的芋头掉在菜筐里，林贞娘愤愤回头，连手里的土豆挠子都没有放下，直接指到刘原鼻子前。看到刘原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她才心情好了些。

    刘原连退两步，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气弱，挑起眉，大声道：“你搞什么鬼啊？！是看我不顺眼还是存心想找茬？！”

    “那个，”林贞娘有些委屈，“明明是你自己要吓人的……”

    “谁说这个了！我是说，那个什么花的，你什么意思？”

    耶，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林贞娘扭过头，虽然心虚，却还是硬气地叫：“什么什么意思？我哪儿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啊？我最近忙，没时间去知味轩教师傅做点心，所以特意派了柴花儿去帮忙，这有什么了——你这人也是的，人家去了好几天，你怎么连人家的名字都叫错？这，也是——做老板的？”

    “呸，你见过哪个老板把伙计的名字都叫得那么熟了？”刘原啐了句，火气却是有些小了。

    看看林贞娘，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道：“别和我说那些没用的，你赶紧的，把那个柴花儿叫回来，我那不需要她帮忙。”

    “怎么会不需要呢？我听说这几天知味轩的生意不错，还多了好些男……”瞥见刘原眯起眼，林贞娘也不敢再往下混说了。

    哼了声，睨着林贞娘，刘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力压下往外冒的怒火，平声问道：“贞娘，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说，待我一如知交好友，现在，就是你对知交好友的态度？”

    要是刘原怒声喝骂，林贞娘还能耍赖，可是刘原这样用心平气和的表情，语重心长的语气说这个事，林贞娘还真招架不住了。

    “你生气了啊？”看刘原不说话，林贞娘舔了舔嘴唇，才道：“你也别恼，其实这个事，我觉得你该高兴——我是说真的！你看，柴花儿生得好看，也有不少人喜欢她，可她偏偏中情于你……”

    “你有完没完？”刘原气结，“你就算再荒唐，也要有个度吧！说自己也就算了，何必要败坏别的姑娘家的名声呢？”

    “我败坏？”她哪儿有啊？充其量也不是想帮忙拉个媒……

    林贞娘有些抱屈，很想辩解，可是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嘀咕：“她都自己明说了，相中——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虽然她觉得这些真的没什么，可是现在这个社会，还真没哪个大姑娘大模大样地说什么喜欢哪个男人了。之前柴花儿和她说那些话时，是背着人。而她，要是把那些话传出去，让旁人宣扬开来，就是在害人了。

    看林贞娘不说话了，刘原的表情才渐渐缓和下来，“你赶紧的，把那人叫回来。还有，以后也不要再让她去。贞娘，我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声音缓了缓，刘原才沉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咳、咳……”林贞娘被呛得直咳嗽。

    要不要这么文艺腔啊？

    很想吐槽，可是看看刘原的表情，林贞娘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

    “你放心，我会和柴花儿说的——你就真没半点动心？啊，别瞪我，当我什么都没说……”那么热情的女子……

    上下打量着刘原，林贞娘暗想从前刘原还要拉着李安去青楼呢？怎么这会儿美女当面诱惑都不动心了呢？

    被她打量得脸色发青，刘原哼了声，拂肩而起，正待转身往前面铺子去，就听到林四的一声大叫：“东家，不、不好了……”

    跑得气喘吁吁的，林四进了后院，看到刘原，先是一愣，就立刻转向林贞娘，“东家，那个潘家茶坊里头……”瞄了眼刘原，他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刘原常来铺子，铺子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刘原和林贞娘的关系极好，平常有什么事也并没有避着刘原的意思。可偏偏今天，不知怎么的，林四居然只说半截话。

    看到林四这样，刘原有些不快，也不说话，直接就转身往外走。

    心知刘原误会了，林贞娘忙出声叫他，“喂，还真生气啦？小气鬼！”拉住刘原，林贞娘笑着催林四，“说得那么吓人，到底是怎么了？你直说就是，刘原也不是外人。”

    林四眨巴眨巴眼，看看刘原，才小心翼翼地道：“东家，我刚去潘家茶坊发咱们那个二月二吃猪头的单子，正好听到茶坊里有个说书先生在说故事……他，他说的是安主簿的事！”

    “咦？”林贞娘也是愣住，“这还有人说安容和的事？看你那模样，怕是说的坏话。”林贞娘想想，笑起来，“你且学学，我看看到底是哪个被安容和得罪的人居然这么聪明，还想出来让说书先生在茶坊里说故事了。”

    虽然也知道这官员被说成书了，不是件好事，可林贞娘对安容和有信心，他就算再腹黑，也不会做什么太坏的事。这会儿林四说起，她只觉得好奇，没有半分担心。

    林四瞄着林贞娘，说话开始吞吞吐吐的，“说是安主簿收受贿赂，买卖地皮什么的，不过，最那啥的，是说安主簿背后耍手段，坏人姻缘……”

    “还坏人姻缘？怎么不说安容和无恶不作，是——小四，这说是哪家小娘子啊？”林贞娘皱眉问了一句。

    这要说八卦，不论古今，最惹人眼球的还是桃色新闻。这个散布安容和谣言的人，真的很聪明，说别的，怎么也不及说绯闻招人。

    林四见问，更显胆怯，没说话，他伸手指了指林贞娘。

    “有话直说，指什么指啊？”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在刘原也怔怔地看向她时，林贞娘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不是想说绯闻的女主角是我吧？”

    “什么绯闻？什么女主角？”小四问了一句，看林贞娘瞪他，忙道：“虽然没指名道姓，可是那个说书先生……”

    没指名道姓，但人人都听得出来是她是吧？

    林贞娘挑起眉，忍不住笑了笑。

    从来都没成为过别人的焦点，居然在大宋还成名了……

    她笑得突兀，刘原忍不住来抓她的手臂，“贞娘……”

    “痛……”转眸看他，林贞娘有些恼，“你那什么表情啊？我没事……”

    不就是被人说三道四了嘛，她之前也被那些长舌妇乱说了。

    眯眼，林贞娘偏了偏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奇怪，怎么会突然有人说这个，还是把我和安大哥拉在一起……”被说书先生编成书说，可和被长舌妇背后嚼舌根不一样。这事儿分明就是有人在幕后主使。

    挑起眉，林贞娘解下围裙，直接往外走，“我去听听，到底说什么了。”

    刘原急了，一把拉住林贞娘，“你疯了！这种时候，躲还来不及，你还往上凑！我去叫东伯，马上送我回家……”

    “回什么家啊？我又没做错什么……”甩开刘原，林贞娘也来了脾气。

    就算这是大宋朝，是人言可畏，一点流言就能逼死人，“**”被捅死人人叫好的年代，可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为着有人在外面瞎传谣言，就得回避啊！

    “刘原，你给我起来！别说我不是潘金莲，就算我是，也不带他们这样……”

    “潘老板的闺女怎么了？”

    被林四的插嘴，泄了底气，林贞娘后知后觉地想起潘家茶坊老板的小女儿闺名可不就是叫金莲，只不过那是才三、四岁，还要抱在怀里的小丫头。

    抹了抹发鬓，林贞娘缓了缓，才平声道：“刘原，你信那些人说的吗？”虽然还没听，可是想也知道到底是什么了。

    被林贞娘盯住，刘原又气又笑，“你问我这个做什么？白家为什么退亲，又是怎么退的亲，我不知道吗？更何况，安大哥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又怎么会相信别人的呢！？”

    是没有任何关系吧？

    想起之前在永丰楼，安容和那无声无息的一脚，刘原有些怔忡，但立刻就摇头。

    “呀，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上次在永丰楼……”有些迟疑，不知为什么，刘原突然不想说出安容和绊白玉林的事。

    “白玉林？！”林贞娘也想到了可能有的幕后黑手。

    听说那白玉林在永丰楼受伤后，一直在家修养，到现在也没迈出大门一步。按说，不过是跌下楼梯，没伤到筋骨，只擦伤了脸，手臂有些青肿，也不碍什么事的。

    “不是说永丰楼的那两个伙计都上工了吗？”

    定陶地方不大，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满城皆知。可那天在永丰楼的事传得并不多，就是有人说也不过是说白玉林在酒楼里打了两个伙计，自己也喝多了跌下楼。根本就没哪个提安容和，在雅室里一直未露面的林贞娘自然更是没有人提了。可是现在，却突然间爆发出来。明显是有人在捣鬼。但，白玉林那个自恃是才子的家伙，怎么可能突然变聪明，居然使出这样的花招呢？难道……

    “武家！”

    同时说出那两个字，林贞娘和刘原目光相对，面色都凝重起来。

    第二章 突然闹起的绯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章 快刀斩断麻

    第三章 快刀斩断麻

    迈进潘家茶坊，林贞娘偏了头瞥了眼小心翼翼，仿佛是护佑在她身边的刘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虽然心里觉得刘原有些大题小作了，可这份情谊她却是打从心里感激的。

    她和刘原一起想到这件事可能还有武家掺在其中，不敢再掉以轻心。所以立刻打发了林四去衙门里找安容和。怕林四说不清楚，林贞娘还特意手书了一封书信，简单地把事情经过、她和刘原的猜测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件事，虽然对她的名声有损，可对安容和的影响却更大。官声受损，影响仕途，对于一心成就一番功业的安容和来说，比死还难过吧？虽然不知道安容和会怎样应对，但早些知道，总比这消息传遍定陶大街小巷来得好。

    不知是不是她心里有所思的缘故，一进潘家茶坊，她就觉得茶坊里的人都在看她，甚至还有人在指指点点的。

    挑起眉，林贞娘不露半分怯，直接招呼茶博士，“小七，煮一壶好茶来。”

    潘家茶坊不像清茗居那么讲究，喝茶都是煮好了送上来，客人自己倒的，什么茶艺什么的，是半分都欣赏不着。

    这叫小七的茶博士，平时林贞娘过来送外卖，早就熟识，说话很是随意。

    “林老板，”压低了声音，小七凑过来，赔笑道：“咱们茶坊人杂，您在这儿怕是不得清静，要不，一会儿我给您送过去一壶……”

    “哟，”林贞娘歪着脖子，发笑，“好奇怪了，我还没见过往外撵客人的地方呢！你们老板赚得太多了，不想赚钱了？”

    目光四下扫视，没看到说书的，不过最中间平时都是给说书先生留着的桌子上，还摆着茶盏，想是还没走。

    “再不然，就是他不想赚我的钱？”林贞娘笑着，拍手道：“这可好！要是他不想赚我的钱了，那我也省省，直接潘老板请客好了——他不会介意的哦！”

    小七苦笑着，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了。他不过是觉得林贞娘这会儿呆在这儿不好，才起念过来说这话。可不想林贞娘没有会意，反倒还说出这样的话。

    “咳，林老板，您不是回去吧！和您说，今个儿真是……”

    “今个儿说书先生说的好故事是吧？”林贞娘笑着眯眼，“我还真想听听这先生说得好不好！你们潘老板最有水平了，说得不好的人，他可不会请……”

    得，这话说到这份上，他可还真没法说了。

    听明白了林贞娘就是特意为着那说书先生的事来的，小七也不再劝了，把帕子一甩，他低了低头，笑道：“林老板，您稍候，我这就伺候二位。”

    刘原笑着瞥了眼林贞娘，压低声音，“你信不信，一会儿老潘就得过来……”

    做了老板，刘原说话也变得不一样了。

    林贞娘瞥他一眼，还待说话，就瞥见自茶铺后面有人撩帘走出来。

    这潘家茶坊的构架和她的铺子差不多，也是后面有个独立的院子。平常老板一家就住在后头。

    虽然瞧见潘老板急匆匆地赶过来了，可是林贞娘却刻意把头扭向一边，“奇怪了，今个儿都没人点唱？我记得那回有个叫春秀的姐姐唱得极好听，是欧阳大学士的新篇，什么‘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那个我听着……”

    “哟，潘老板——瞧我，这说得兴起，居然没瞧见您过来。”

    矮胖的潘老板满脸堆笑，肚里却不知是不是在暗骂连声了，“也是我扫兴，赶在林老板和刘老板谈得正兴起的时候过来说话——该打该打……”

    “是我们不好，说得太兴起了……”

    瞥见林贞娘嘴角微翘，明显是要忍不住发笑了，刘原忙笑着接过话头，出头和潘老板大谈特谈。不过谈得再多，却硬是不接潘老板几次要提的话茬，急得潘老板额上直冒汗。

    “呀，那就是今天来的说书先生吧！”林贞娘拍了拍手，看着那慢悠悠晃到桌边的中年男人，脸上虽在笑，心里却在偷骂。

    这个说书先生，一看就是个落魄文人，不只落魄，还邋遢。那一袭襦衫，好像一个月没洗了似的，山羊胡微翘，怎么看都泛着油光。不会，刚才林四送过来的红烧肉盖浇饭就是这家伙要的吧？

    “林老板，”

    眼见那说书先生往桌前一坐，喝了两口茶润过嗓子，一拍桌子，就要开讲。潘老板真是有些急了。

    “这先生说得不好听，不大适合你这样的小娘子听，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怎么会不好听呢？若不是好听，怎么会这么多人听？”林贞娘一乐，坐着纹丝不动，“潘老板，您也坐啊，这都快开讲了。”

    “诸位，咱们之前讲到这某县某地有这么位姓安的小吏行那不轨之事，暗中使尽手段，坏了一举子的姻缘，让那举子退了亲事。”

    潘老板急得不行，可那说书先生可不知自己说的正主已经在场了，仍是继续说着：“本来这举子也百般心痛，替自己的未婚妻可惜，却不想那女子根本就不值得可怜，她竟是早就与那安姓小吏有了牵扯不清的关系。话说，那日……”

    撑着腮，林贞娘听那说书先生开讲，竟是说到了戚姬寺那段。什么仗着奸夫之势，欺压之前的准婆婆云云……

    这事儿，除了当天在戚姬寺的人知道外，可没什么人知道吧？

    还有那个，她开个铺子怎么就叫不守妇道了？敢情，大宋朝廷都还没规定女人必须足不出户守在家里，这就给她乱定罪名了。

    潘老板偷眼看着林贞娘，心里虽然发急，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说书先生可是没提名道姓，他要是说什么，反倒显得明知道说书先生在说林贞娘还答应让人在这儿说书了。虽然算不上多大交情，可就是一片做生意的，他这事儿做得不地道，要是传出去，一准被人垢病。

    “这说得真好听……”林贞娘仰头，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

    刘原在旁偷睨了林贞娘一眼，轻咳一声，笑道：“潘老板，这说书先生真是你请来的？”

    目光一闪，潘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却没说话。

    刘原一笑，竟显得极是成熟，“潘老板，您也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那么白的——您这事，可是做得不妥。先不说街坊邻居的交情，就是您为了自己，也万不该这么做啊！”

    见潘老板装傻，刘原索性直白地道：“你说，若是这说书先生说的另一个人知道，会像咱们似的，和你这么客气吗？”

    咽了咽口水，潘老板只觉得舌尖发苦，“刘兄弟，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我这茶坊人虽不多，可每天也赚得到生活费。我也不想搞那么多花样，可是……”

    压低了声音，他瑟声道：“我们这片的铺子，都是武家的……”

    听到“武家”二字，林贞娘和刘原目光一对，心里隐约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这事，看来真的有武家搅在里头。

    林贞娘胸口发闷，直觉大声嚷嚷。好好的，又把她拖在里头做什么？想对付安容和，你们直接去找他不就得了……

    “贞娘，”看林贞娘脸色不好，刘原忙伸手去扯她。

    林贞娘却不理他，直接一拍桌子跳起身，“潘老板，你也说不想搞花样，既然不想，那你就痛快把那个说书的给我撵出去，要不然，别说我不顾街坊邻居的情分……”

    林贞娘的威胁，虽然算不上多有震慑力，可是潘老板的脸色还是变了，“林老板，你这样说可就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前一片哄乱。

    抬头看去，三人倒同时愣住。

    “走开，走开——”推开门口众人，大步走进来的，是两个腰佩朴刀，手持铁链的差人。这一身正式的行头，分明就是抓捕要犯的模样。

    心头一动，林贞娘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安容和那样的人，碰到事多半是要在背后悄悄解决的，怎么会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派人跑来抓人呢？

    瞧清来人，倒认出其中一个可不正是赵二郎。林贞娘站起身，悄声叫了一声。

    赵二郎瞧了他一眼，却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另一个年长差人身后，直接就冲着那说得口沫横飞，根本没留意发生什么事的说书先生。

    “要我说……”许是觉察出不对的地方，说书先生猛地回头，看清一把按住他手臂的赵二郎，有些慌了神：“差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赵二郎一挑眉毛，“做没做，到衙门里再说。在这说再多，都是废话……”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一甩铁链，锁了说书先生。

    那年长的差人，也转向看得目瞪口呆的潘老板，虽然没上铁链，却仍是面沉如水，冷得发寒：“潘老板，也要麻烦你跟咱们走一趟了……”

    看得发呆，林贞娘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看着潘老板扑向她，连声叫：“林老娘，你帮帮我，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没想这样——林老板……”

    被叫得脑袋疼，林贞娘想要拉住赵二郎说些什么，那年长的差人却是身子一横，笑道：“林小娘子，这案子是会公开审的，您好要想看，明个不妨早到些……”

    还公开审？！

    林贞娘一头雾水，真的是不知道安容和到底是搞什么鬼了！

    第三章 快刀斩断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章 听审

    第四章 听审

    “小娘子……”

    林贞娘回过头，看着跟到前院里的如玉，皱起眉来。

    “姨娘有事？”追到前院来，想来是有事要说。

    “我知道小娘子要走，也不多说废说。”如玉笑着，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和隔壁的王娘子相中了一个小铺面，打算一起开个小杂货铺。还请小娘子帮忙和娘子一声。”

    眼睛盯着林贞娘，如玉嘴角噙着笑，话说得很是硬气，“这虽说是合伙开铺子，可本钱也不少，还要娘子从公中贴补我些。”

    几乎笑出声来，林贞娘睨着如玉，沉声问道：“是姨娘和王娘子开铺子？还是咱们林家和王娘子开铺子呢？”

    “自然——是我和王娘子开铺子了！”如玉低笑着，也不因为林贞娘的喝问而生气，“小娘子不是早就想要让我出来也做些事情吗？我这一出去，可不就是趁了小娘子的心意？”

    林贞娘真是笑了，“姨娘莫不是染了风寒？怎么今个儿尽说胡话呢？就连我，也不曾从娘那里拿什么本钱呢！姨娘怎么会觉得公中就该给你出这本钱呢？姨娘，您啊，要真是想出去做点小生意，我是举双手赞同。可要是姨娘这样，赚了钱也不会给公中，凭什么还要公中给你出钱呢？”

    如玉咧嘴一笑，“小娘子，你也是急着要出去，咱们还是长话短说吧！我也是真心不想耽误你的事儿！甚至我还帮着您瞒着娘子呢！你说啊，娘子要是知道，得多伤心啊！”

    原本还打算转身就走的林贞娘顿住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睨着如玉，“姨娘，你这是在威胁我呢？”

    “怎么叫威胁呢？小娘子，咱们可是一家人，说什么威胁不威胁的呢？我是帮你，你不也得帮帮我吗？”

    “呸……”脆生生地啐了声，林贞娘看着脸上涨红的如玉，冷笑道：“姨娘，你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吧！我是不会帮你和娘说什么本钱不本钱的话的。你要是想说，尽管去和我娘说这些事。我不知道你是从静哥儿那还是王娘子那儿听到的那些闲话。哼，你也说是一家人，一家人捏着那些有的没的闲话当宝贝？还在这会儿拿来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可真是一家人啊！”

    缓了缓，她静了静心才道：“姨娘在林家日子也不短了。当知我娘性子是温和，可是再温和的人也有逆鳞。你要是不怕我娘啐在你脸上，就尽管去和她说好了——还有事，就不陪着姨娘闲聊了。”

    转身，林贞娘忽又回头，“对了，姨娘，你要真和王娘子一起合伙做生意，可要小心着点。到底是一家人，我还真怕你被人骗了……”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懒得去看如玉又气又臊的脸。

    出了门，东伯早就在外头候着了，正和隔壁李安说话。见着林贞娘出来，他招呼一声，跳上驴车，打算走了。

    林贞娘冲着李安打了声招呼，正想上车，李安已经快步跟过来，“贞、贞娘，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可以吗？”有些迟疑，李安看着林贞娘，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袖。

    “不去学堂吗？”林贞娘扬起眉，还觉得奇怪，但看李安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忽地就明白过来。

    连如玉都知道的闲话，李安又怎么会没有听到呢？这会儿说要和他们一起去，自然就是知道他们想去衙门听审的。

    笑笑，林贞娘没有拒绝，“也好，就跟着去凑个热闹好了。只当是捧捧安大哥的场了！”

    话说得轻松，可是林贞娘心里却难免有些忐忑。

    昨天，她原本是想去安家问个究竟的，却不想还没有往安家去，就碰到了陈山虎。

    “大郎有事，今晚上都不回来。”陈山虎话一说完，就进了潘家茶坊。

    没容说几句，就挑了个错处，在潘家茶坊动起手来。

    跟着折回来的林贞娘站在门口，听着里头摔茶盏盘子的动静，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后来还是刘原，冲进去，和茶坊的伙计抱住了陈山虎，好言相劝，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他娘的，老子还没走呢！就敢这么坑大郎，要是我走了……”

    听着陈山虎骂人，林贞娘在他身后冷幽幽地开口：“别操那份闲心了，你自己不用安容和关照，就已经是奇事了，还担心他！”

    被林贞娘戳在伤口上，陈山虎又气又恼，又到底只是腆着脸道：“贞娘，我要是走了，你有什么可帮衬着大郎些。”

    一句话说得林贞娘狂笑，“还我帮衬安大哥？我不拖累他就不错了……”

    收住笑，看着陈山虎认真的表情，林贞娘下意识地推托，“安大哥那人，真的不用别人帮衬，他什么事都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大郎自是能干。可是，人总有想不全的时候——贞娘，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像我，除了闯祸，什么都不懂……”

    陈山虎说到这地步，林贞娘还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含糊着应了下来。

    可是，她又能帮衬安容和什么呢？

    “唉……”低叹一声，林贞娘撩开帘子，目光转处，不禁轻咦一声。

    长街之上，行人如织，正有一辆青碧色，缀着流苏的马车穿过人群。有人自马车上撩帘望出，一脸急色，又尖声呵斥车夫“快些”。

    虽隔得不近，可林贞娘却还是一眼认出那是白家的王妈妈。白家的人，如此行色匆匆，难道也是为着今天衙门里要审的那“说书案”？只不知，马车里除了王妈妈是不是还有岳氏。

    垂下帘子，林贞娘皱起眉，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把事情闹大了对安容和有什么好处。或许，是她这头脑和安容和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所以才想不透他的行事？

    摇头叹息，林贞娘索性也不去想。只等着上了衙门看热闹。

    马车还未到衙门门口，就停下了。隔着半条街，林贞娘和李安一路走过去，才发觉今个和他们一样跑来衙门听审的人还真是多。

    这是听审还是看热闹？听着身边左右前后有呼朋唤友的，有呵斥孩子不听话乱跑的，有念叨带的吃食够不够的，甚至还有那挑了担子的小贩急匆匆地过人群要占个好位子的。

    看得林贞娘禁不住要抬手抹汗，这是闹的哪一出？敢情一个审案，也弄得和后世小城开运动会似的。

    万人空巷，都是为着上衙门。大概整个大宋，就没这样的事儿吧？自古来，谁不是小心避着和衙门打交道啊？哪像今个儿……

    “你们听说没啊？今个儿安衙司，不，是安主簿要和那些说书的当堂对质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你们说安主簿要怎么说？他和那个什么小娘子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啊？”

    “可别混说！”有妇人挑眉骂了一句，“妇人名节有多重要，你们这群汉子混说，说了就算，可知那小娘子得多为难……”

    被妇人一骂，前头说话的男人消了声，却有旁边一个胖妇人插话：“娘子不也不知真相吗？说不定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呢？”

    “呸——”先头说话的妇人啐了声，翻脸骂道：“安主簿就不是那样的人！当初要不是他，我们家男人可就……”

    听得头上冒汗，林贞娘侧了脸，小心地从几人身边挤过。心道敢情有人帮她说好话，那还也不是冲着她的。而是想帮安容和。

    “贞娘？”李安侧过头，看着她，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没事，去看热闹。”林贞娘一笑，似乎全没把刚才那几人说的话放在心上。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从某个角度来说，她其实何尝不是相信着安容和。觉得他一定能圆满地把这件事解决好呢？

    如果不是相信安容和，说不定早在刘原抱怨安大哥不该把事情闹大时，直接闹到安家去了。

    安容和不是那种一时意气用事，却不考虑后果的人。想来，今天这公审，他一定是有想法的。

    好不容易挤到衙门门口了。却硬被困在人群里，没办法更进一步。林贞娘张望着身前身后的人群，只觉这是元月十五灯会的后续了。

    “这位大哥，还请让让……”李安赔笑施礼，拦在前面的汉子却是眼一横，手一扒拉，就把李安险些推个跟头。

    林贞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李安。看着李安臊红的脸，随口安慰道：“没事没事，书生嘛，弱点也是正常。”

    李安闻言，脸更红了。却到底不像刘原，竟是半声都没和林贞娘争辩，只是小小声地道：“要不，我回去找东伯……”

    “不……赵二郎！”大声叫着，眼见正穿过人群的赵二郎扭头看过来。林贞娘索性跳脚招手。

    这下，不只是赵二郎看到她了，连周围的人也纷纷扭头看她。

    赵二郎穿着一身差衙的皂服，很轻松地就挤了过来。还不等林贞娘想说走后门的事，他已平声道：“安主簿说了，小娘子是必来的，叫我过来找一找……”

    咦，安容和还特意叫人来接她？

    林贞娘怔了怔，忙跟在赵二郎身后往里挤。

    “哟，这个好像就是那个、那个说的小娘子吧？”

    有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林贞娘却根本没有回头去看是哪个。跟在赵二郎身后，眼见衙门近在眼前，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泛上一种难言的滋味。

    第四章 听审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章 审案

    第五章 审案

    挤到最前面，也算是迈进了衙门的大门了。只是却并不是大堂之上，一道木栅栏隔开了堂下与大堂。倒好像堂上堂下，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阳光投入大堂，正射在正对堂下的那块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金字，也仿佛渡上了一层金光。

    林贞娘眯着眼，看了半晌，才终于看清坐在正堂大案后的那人，真的是骆大人。不知是不是今天一直板着脸的缘故，怎么看都有那么点不像。

    在下首，又有两张书案，一个书案后没人，另一张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捋着胡子，似乎都快睡着了似的。

    听到身边早就挤近的人议论，那个坐着快要睡着的男人就是县丞大人。而没坐人的，则是县尉的位置。不过，通常这种审案的事，县尉多半不会到场的。

    惊堂木一响，骆振锋甚至不用说话，在他身后就已有书吏大声叫道：“带原告、被告上堂——”

    原告？不是衙门直接抓的那说书先生吗？

    林贞娘还在纳闷，就听得一片轰然：“威武——”

    捂住耳朵，林贞娘垂下眼皮，只看到一片棍影飞快地点着地面。

    这个，叫杀威棍似吧？她从前在电视里头倒见过，可却没现在看来得直观。听现场，倒好像真有那么点威严。

    抬起头，瞧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几道人影，林贞娘不得不承认，这古代的衙门还真是让人打从心里头升起肃穆之感。

    “下跪何人？”林贞娘在心里学着。

    却听：“堂下原告可在？”

    耶，居然没按剧本来。

    瞪大了眼，林贞娘看着拱手而立的安容和，吃了一惊。

    “大人，下官安容和，乃是原告。”

    安容和的声音很是平稳，一如平常，没有半分烟火气。可是这一言出，满堂皆惊。

    别说林贞娘，就是大宋这些百姓，哪个听过官告民的？这平头百姓，若是惹上了官，直接抓了就是，何需告呢？

    “安主簿，你所告何事？”

    骆振锋平声问着，虽然面色如常。可林贞娘却总觉得他眼底有压不下的兴奋。或许，这位贵族子弟出身的县令大人，在定陶实在是呆得无趣，才会觉得这桩案子这么合他心意吧？

    抹着汗，林贞娘越想越觉得这事有些好笑。原来，昨个儿在定陶城里说书的还不只是一个。这就，都抓了回来？她觉得有些荒唐，可偏偏堂上的安容和却答得极是认真。

    “回大人，下官要告的，是这几位说书先生恶意中伤本官，毁本官清誉——百官乃是为天子巡牧。抵毁官员，即是抵毁朝廷，捣毁官家。所以，下官将一众恶徒告上，望大人能还下官一个清白，以正视听……”

    勾了勾嘴角，骆振锋重重拍下惊堂木，喝问出声：“堂下所跪，尔等可知罪？”

    随着骆振锋的喝问，众差役又一着水火棍齐喝“威武”。几个跪着的说书先生，惊得满身发抖。就是有胆大的想抬起头分辩。可一抬头，就瞥见两旁兽形牌上的大字其红如血，执着水火棍的差役其悍如虎。堂上县令面沉如水，目若神光，竟是生生又骇得伏下身去。

    “大、大人……”有人胆战心惊地开口，“小的只是混口饭吃，并无意冒犯官威，这、这罪名，小的实在不敢担……”

    有一个开口叫屈的，就有第二个，“大人啊！青天啊！草民只是开茶坊，这些说书的要说什么，可和草民没半分干系！”这叫冤的，正是潘老板。

    林贞娘挑起眉，看着潘老板连哭带笑的，心道你还真不冤，之前不都招了是武家指使你的，这会儿在大堂上叫什么冤啊！

    “住口——”众人一叠声地叫冤，闹哄哄的声音让骆振锋不由皱眉。

    这样的场景，显然和他想的审案还有些区别。有些恼了，他直接一拍惊堂木，怒道：“尔等还敢喊冤！我且问你，你可曾在茶坊之中大讲某地某县某个姓安的官吏如何如何……”

    不等骆振锋问完，已有机灵的出声：“大人，小的们可没说这姓安的是谁啊！”

    “本官问话，也敢插嘴——左右，掌嘴……”随手丢下令签，骆振锋冷冷地喝了一声。

    有衙役二话不说，取了令签，叫一声“得令”，就立刻动手。这掌嘴，可不像普通百姓打架，直接大巴掌扇人，而是用的竹板。若是下了狠手，几下，不只脸就肿成猪头，牙也要扇掉几颗。

    骆振锋不过是想教训下那插嘴的，倒也没严令掌多少下，那衙役也不过是意思一下，可虽是如此，那插话的说书先生也被打得脸上浮肿，惨叫连连了。

    被那惨叫声吓到，有一个一直伏在地上的说书先生，突然挣起身，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小的等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安主簿的，这、这些故事，都、都是有人让我们说的啊！”

    这个，有趣了……

    骆振锋坐直了身子，点着那人，“你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回大人，那人是定陶白家的一个管家，小的也不大熟，就是别人介绍，他给了我钱，叫我来定陶说书的……”极力想撇得更干净，那人直接道：“小的说的，都是那人写在纸上给小人的，那里头没半句是小的自己加的。”

    挑起眉，骆振锋丢下拿人的令签，“来人啊！把这个白家的管家拿上堂来……”

    话音刚落，就有衙役得令，转过去没半盏茶的工夫，就提了两名人犯上堂。

    这速度，分明就是早就锁了人到堂。

    那说书先生见此，更觉得自己招供是太对了，索性大声叫道：“大人，就是这厮，小的认得真真的。他还说，是他们家小郎和安主簿有仇，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胡说——”一声大喝，没有下跪的白玉林厉声呵斥：“好个混帐东西，居然污告本士子……”

    被他一喝，那说书先生有些慌，还真不敢再说话。

    倒是骆振锋，皱起了眉，“何人在堂下咆哮？”

    白玉林身子一矮，长揖一礼，“回大人，学生白玉林，乃是皇佑四年的举子……”

    “没问你那些，”骆振锋没好气地呵斥：“你是举子，就可以在本官的公堂上咆哮了？”

    “学生——惶惑……”白玉林退了两步，正好瞥见脸肿了半边的说书先生。

    “学生乃是士子，本朝太祖曾言，刑不加士大夫。”

    “呸，”骆振锋冷笑道：“你也配称士大夫？本官问你，你可曾中了进士？没有！那本官再问你，你在仕林之中，可是声名显赫？或是声望甚高？厮那一个区区举子，也敢如此狂妄！”

    被骆振锋一直数问，问得汗水淋漓，白玉林一咬牙，还是硬声道：“学生身有功名……”

    “呸，”又一声啐出，骆振锋大喝：“白玉林，你再敢说一句，本官就立刻夺了你的功名！”

    被骂得一怔，白玉林想说话，却到底还是收声沉默。

    骆振锋冷哼了声，转目看着跪倒在地的青衫男子，“下跪者可是白府管家？”

    “是，小、小人正是白府管家白来福……”

    这名一出，堂下倒起了一片笑声。

    白来福？岂不是就没福气了？

    白来福不知众人笑什么，却因这笑声更显惶惑。

    “本官问你，刚才那说书先生说是你找他来此说书，也是你教他如何说的，此事可真？”

    “小人从没见过他们——不知他们所说何事……”白来福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微颤抖，却仍是坚持。

    “你撒谎！分明就是你找我来定陶的，还给了我二两银子的定钱，说是说足了十天，再给我另一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指证这厮！难不成，你们还真想给这厮背黑锅吗？”

    被他提醒，另几个说书先生忙纷纷指着白来福，大说特说，有说白来福如何以利相诱；也有说白来福如何威胁他们要不来说书，就要害他们全家。声泪俱下，简直一出悲情剧男主角。就连脸肿了，说话说得艰难的那个，也直挺挺地用手指着白来福，作无声的控诉。

    此情此景，白来福就是不认，也逃不脱了。

    情急之下，白来福急得大叫：“小郎救我！”

    白玉林见此，也是有些慌了神，竟是一抬脚就踹倒过来拉扯他的白来福，怒道：“你个混帐东西，怎么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亏我白家对你如此好，你居然背主做出这种恶事——大人，这白来福所做之事，与学生，与我白家全无半分干系，学生也不知这厮居然做出如此恶事。还请大人明鉴……”

    白来福哪想到白玉林居然就这样一拖六二五，“小郎，你……”

    “你什么你？你这恶贼，做出这等恶事，对得起我白家，对得起自己的一家老小吗？”白玉林瞪眼喝问，眼睛不知是抽了还是怎么的，一直眨个不停。

    原本还要再说话的白来福，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骆振锋扬眉，问道：“白来福，你如何说？”

    “小、小人——认罪……”白来福沉声说着，说罢，就长叹一声，伏地不起。

    他一认罪，白玉林立刻松了口气。义气也上来了，竟是直接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学生无辜。安主簿污告学生，还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做主？这，还贼喊抓贼了……

    第五章 审案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六章 斥夺

    第六章 斥夺

    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林贞娘听得气愤不已，一口恶气直往上冲。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白玉林这么不要脸的。

    这恶事明明就是他做的，可事发之后却轻易把罪名推到管家身上。不仅如此，现在还敢说是安容和污告他。像这样倒打一耙的行径，得多厚脸皮的人才能做出啊？

    不只林贞娘在肚里腹诽，围在大堂下的人群里也隐隐有嘘声。又有人做那传声筒，把这大堂上的事情往街门外头传递。这里头，难免会些加油添醋的地方，于是，连衙门外头，大街上也开始传来起哄声。

    白玉林却像是没听到那些声音，只是拱手，又近一步，“大人，您乃本县父母，可不能为情徇私啊！”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没水平了，事实证明，白玉林不仅仅是个没义气，没多大学问的卑鄙小人，更是个根本不知道如何为人处事的呆子。

    堂上堂下，听到白玉林这正义凛然的一句话后，先是盯了他一眼，立刻全都有致一同地扭头去看坐在案后的骆振锋。

    正举着惊堂木的骆振锋，被数百道视线这么一盯，手里的惊堂木还真不好就这么落下来了。勾起嘴角，他压下满腹怒气，把手中的惊堂木轻轻放下，淡淡道：“白玉林，你何时何地，听到何人说本官会为情徇私？”

    好像没从骆振锋平淡的声音里听到他强压的怒火，白玉林竟是呆呆地拱手道：“大人，学生只是为大人着想，这才特意提醒——大人，您虽重情，可这律法……”

    “住口——”用手指虚点了下白玉林，骆振锋怒极反笑，“真是——本官感激你的好意！不过，本官承官家厚爱，出任定陶父母，责任重大，却不敢承受为情徇私的恶名。倒让白书生你白白操心了！”

    忽地站起身，骆振锋面北拱手，又面向堂下听审的众多百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公审此案，就是为了公平、公正，既然这位书生说到徇私之语，那本官就当着诸位父老乡亲的面，把话说清楚了。”

    手点了点默然而立的安容和，“今日的原告，诸位父老乡亲都是认得了——安主簿，本就是定陶人士，在场诸位有许多比本官更了解安主簿。诚然，安主簿是本官的属下，也是知己。可是，国法在上，本官可在此立誓，绝不会因私情而徇私。就是安主簿，今日未以官身强行压制污蔑他的说书先生，而是以原告之身上公堂罪告对方。也足以证明，他从未想利用官身为己谋私……”

    骆振锋这一番说，说得情绪激昂，堂下听审的众人被他一番话激得也情绪激荡，竟是纷纷叫好。

    白玉林再笨，这会儿也知道不对头了。

    “那个，骆大人，学生不是说……”

    “住口——”骆振锋一声呵斥，“本官未让你说话，你休得插言。白玉林，你告安容和污告，可有证据？”

    白玉林眨巴着眼睛，讷讷不得成言。他不过是临时起意，才说安容和污告他，一时间哪里去想什么理由呢？

    “啊……”挑起眉，白玉林有些兴奋地嚷道：“安容和他就是污告我！大人，想必你也听说了，安容和他暗中使手段坏了学生的姻缘，他和学生的前未婚妻……”

    “放肆！”一声大喝，打断了白玉林还未说完的话。

    白玉林吓了一跳，只当是骆振锋，抬头才知竟是安容和。

    被安容和一瞪，白玉林不觉往后退了两步。虽然安容和一派斯文，可是上回白玉林是吃了暗亏的。虽然当时不觉，但后来却隐约觉得不对。因此面对安容和，他还是有那么点惶惑。

    “大、大人，安容和也咆哮公堂……”

    骆振锋皱眉，却懒得搭理他。

    安容和先是拱手施礼，“大人，还请大人恕下官失仪之罪。”见骆振锋只是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安容和才接着道：“实在是此人言词令人作呕，不能再无视下去。”

    缓了缓，安容和才拱手道：“大人，之前那些说书先生已指认之前所说尽是白家管家把教。而白玉林也指自家管家是做了恶事的恶贼。既然他已经指认其管家乃是恶贼，无疑就是承认了说书先生所说，尽是妄言虚话。既是如此，他岂敢用那些说书先生的话来攻击下官？又岂敢如此在公堂之上，污蔑一个女子的清白名声？”

    怒目相视，安容和沉声喝问：“白玉林，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前未婚妻，好似情深义重，可如今却一直毫无顾忌地往一个女子身上泼脏水——这般，也是爱惜对方吗？！”

    白玉林张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安容和直接用话堵了回去，“你问问定陶县，有多少人知道你白家的恶名？见利忘义，嫌贫爱富，为了攀上名门表亲，竟在其父下葬之**上门去，强逼其退亲。退亲之后，指人散布谣言，传那女子泼辣之名。更在不过月余，即定下另一门亲事。白玉林，这样的行径，你也好意思说是有人耍手段逼得你退亲——啊，是，是有人耍手段，而那人，就是你，就是白家……”

    逼得白玉林说不出话来，安容和拱手道：“大人，下官官声虽重，可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名声更重。下官不忍因己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所以今日此案必要出一个结果……”

    瞥了眼白玉林，他沉声道：“白玉林指下官污告，全无半分证据。可是下官却是有证据证明指使其管家行事的，正是白玉林本人。”

    “咦？”这话一出，白玉林也毛了，“你胡说——胡说……”

    “大人，还请大人宣证人上堂。”安容和不动声色，可神情却分明成竹在胸。

    骆振锋微微偏了头，看着安容和，眼底尽是欣赏之色，“如此，就传证人上堂。”

    证人上堂，白玉林的脸色就变了，瞪着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他怒声呵斥：“张成，李万山，你们两个想做什么？平时吃老子的喝老子的，现在居然想来害老子……”

    心里头一急，他哪里还顾得什么礼仪，竟是在公堂之上，老子来老子去的。这样的话叫出来，就算是没念过书的也知道他不是在说圣人句讳了。

    被他指着鼻子骂，张成和李万山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只是他们还没说话，在他们之后却有一人沉声道：“公堂之上，口出污言，实在是有辱斯文。如此污浊之人，岂配读圣贤之书。”

    这熟悉的声音一入耳，白玉林先萎靡了。

    而张、李二人更是回头躬身，“学长说得正是……”

    虽然说是学长，可对定陶士子来说，沐子敬却几乎是半个先生。

    白玉林甚怕沐子敬，恭敬一礼后，口称学长，就想说话。

    沐子敬却是冷着脸，哼道：“不敢，白大郎，某虽不才，却不屑与尔为伍。还是莫要再做此称呼。”

    白玉林又羞又恼，尤其是对上张、李二人似嘲弄又似得意的眼神，不由大叫：“学长，小弟是为人污告，被人陷害……”

    “休要乱叫……”拂袖后退，沐子敬似乎是觉得和白玉林站在一起都有**份。

    只是拱手道：“大人，学生乃学院弟子，今日上堂，乃是揩学弟来做证的。”

    “子敬兄不必客气，”骆振锋微欠了下身，态度极是客气。若说定陶士大夫，沐子敬才是不折不扣的士大夫，就算他身世高贵，又有官身，也不好太过怠慢。

    沐子敬却是仍极遵守规矩，“大人，此乃学院学弟，他二人与白玉林颇有交情，之前曾亲耳听到白玉林说要陷害安主簿，也曾见其笔录连篇谎言，交于其管家……”

    沐子敬还没说完，李万山已急道：“大人，之前白玉林还想让学生帮他抄写谎言，却被学生严辞所拒。”

    “就是就是，白玉林还拿钱让学生等人帮他编造瞎话，可学生乃是读圣贤书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张成也上前来指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生生将白玉林的罪定死了。

    而沐子敬更是沉声道：“我定陶有这样的读书人，实在是全定陶士子之耻。我等实不屑与其为伍，恨不能立刻去了这身功名，以免污了清白……”

    “这如何使得……”骆振锋立刻接话。

    其实，聪明人谁不知这不过是小小夸张，当不得真的，可是骆振锋却立刻劝阻，好像沐子敬下一刻就要脱了襦衫，跑去着了短打去做苦力了似的。

    而张成和李万山，更是夸张地伏地痛哭，“若是我等庸才为这恶贼所误，也就罢了，怎么能让学长也受他拖累……”

    不过转瞬间，白玉林已经成了定陶士子的大仇。

    白玉林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张、李二人，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骆振锋板着脸，竟是重重拍下惊堂木，“岂能因一无才无德，不仁不义的贼子误我定陶数百士子？！来人啊，摘了白玉林的方巾！本官今日就要为定陶士子做一大善之事——斥夺此子的功名……”

    第六章 斥夺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七章 攀扯

    第七章 攀扯

    此言一出，白玉林只觉一道惊雷当头霹下，直把他霹得外焦里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大人，何其不公。学生我……”

    “嘘……”嘘声四起，不论是堂上还是堂下，也不论是读书人，还是走街窜巷的小贩，又或是磨刀垒灶的手艺人，只要是看热闹的，都发出嘲弄的哄笑声。

    哪怕是不明白身边的人到底笑什么，也跟着越笑越大声。国人本性，从众。而且，从某个角度来主，“墙倒众人推”这事儿，大多都做得极是顺手。

    尤其是批评白玉林的两个白氏损友，更是个中里手。白玉林才叫屈，他们已经大声道：“大人英明——若不是大人当机立断，我定陶学子之名就要毁在这恶贼手上……”

    好似不解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公堂之上，大肆控诉白玉林的恶行。从抄袭同学文章，到夜宿青楼，行为不检，偷看老太婆洗澡，最喜欢嗅女人腋臭云云，恨不得把白玉林立刻拍板定罪成这世上最猥琐的无赖般。

    眼见连什么花柳病的话都要冒出来了，骆振锋不由皱眉。虽然不屑白玉林的所为，可是这两个家伙也实在是太惹人厌恶了。

    轻咳一声，他正要开口，沐子敬已沉声道：“一件事归一件事，现在是在说案子，不要什么都乱扯出来。”

    虽然沐子敬不是官身，可是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张成和李万山就立刻应了一声，不敢再说下去。

    而白玉林，这会儿早就气得满脸通红，活似猪肝。胸口狂跳，指着张、李二人，却气得说不出别的，只是一叠声地叫：“你们害老子，你们害老子……”

    “谁人害你？！”安容和沉声厉喝，“昭昭青天，谁人不在苍天所视？白玉林，若你不是存心害人，又岂会落到到这般窘境？哼，你现在觉得屈了，觉得是人害你。可你害人时，怎么不曾想到你会害那无辜女子清白尽毁？！”

    沉声大喝，安容和厌恶地瞪着白玉林，凛然之态，让他原本显得斯文的面容显出几分英气。

    沐子敬大声喝彩，“说得好！容和兄，今见兄风采不减当年，子敬甚是欣慰。果然不愧我定陶第一才子之名！”

    沐子敬望着安容和，毫不掩饰钦佩之色，“哪怕是官身，也是铁骨铮铮，刚正不阿，这正是我大宋仕林应有之风。容和兄，之前子敬初闻你为吏时，言词多有偏激。容和兄若是恼我，尽管现在骂回我……”

    这沐子敬，虽然傲气，却的确是耿直。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动容，俱都把目光投向他及挽住他不让他拜下的安容和。

    一对儒士，俱是面容清俊，身姿挺拔，一派斯文之气，果然是定陶士子的表率。

    因着那份与有荣焉的心理，在这一刻，场中所有人都在心里把这二人高看了十成十。

    目光定在安容和脸上，林贞娘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安容和正义凛然，句句所争，竟没有一句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她——那个传闻中的无辜女子。

    勾起嘴角，她笑着低问一声：“真是为我？”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真的有些自恋地信了。可是，安容和又怎么会只为了她呢？

    开始时，安容和就说过那些传闻有损他的官声。虽然之后没有再提及，可所行之事却仍是为着他。自然，也是在为她洗刷污名。可，口口声声单只提她，却并不是她的清白已经远比他自己的官声更重要……

    笑笑，林贞娘晃了晃脑袋。自嘲地道：“这不已经不错了嘛，还想求什么？”凭什么人家安容和要把她的事看得比自己重呢？

    她已经算是幸运了。至少现在那些传闻，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信。白玉林现在都快成了人人喊打的恶人，他这样连老太婆洗澡都要偷看的猥琐男人编的瞎话，谁又会去信呢？

    白玉林此刻想来也和林贞娘所想的一样，站在那里，他摇摇晃晃的，忽然一跤跌倒在地。

    骆振锋挑眉，手里的惊堂木没有落下，“咳，既然已经不是士子，没了功名，那在公堂之上，还是要照规矩来的吧？”

    虽然他没有丢令签下去，可是立刻就有衙役上前，揪着白玉林的胳膊，想扳正他跪下。可是这手才抓住白玉林，衙役就皱起眉。

    眼尖的，顺着衙役的目光看去，立刻就发觉白玉林身下竟有一滩水。

    “哗……”离他近的李万山怪叫着，捂着鼻子立刻跳到一边去。

    “有没有搞错？白玉林，你也太怂了，居然吓尿了……”

    被他叫破，白玉林原本已经白了的脸色泛上一层红。虽然羞臊难当，却挣不开揪着他的衙役。

    那衙役皱着鼻子，一脚踹在白玉林的腿上。白玉林扑倒在地，还想挣扎，却硬生生被扭成跪式，就这么直愣愣地跪在堂上。

    “大人，大人，冤枉啊！学生……”

    “大胆！如今你已没有功名，岂敢自称学生？”骆振锋一拍惊堂木，喝道：“如今已有人证指证你，你还想狡辩？来人，先打十大板，让他老实老实……”

    众衙役喝了一声，举杖上前。白玉林骇得发狂，却挣不开压制他的衙役，被几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压在地上，大板子重重地挥下。

    才一下，白玉林已经撕心裂肺似地惨叫起来，“大人，大人——妈……”

    听到那一声惨叫，林贞娘的眉毛直抽。这什么地方啊！你叫妈有……

    一念未曾转完，就突听有妇人凄声惨叫：“我的儿啊！可疼死娘了……”

    随着这惨叫声，竟真的有人自人群中挤了出来，一直挤到堂下，径直想往堂上冲。

    林贞娘转目，目光在那满脸泪的妇人脸上一扫，不禁在心里“呀”了一声。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白玉林这么一叫，还真就把岳氏叫来了。

    岳氏冲到堂下，却被衙役拦住，“大胆，竟敢硬闯公堂，你这妇人是吃了熊心豹胆不成？”

    岳氏此刻哪儿还有半分乡坤家淑妇的仪态，抓着拦住她的水火棍，她尖声叫道：“我儿冤枉！你们不能这么冤枉我的儿——儿啊，你爹不管，娘不能让你白白受这苦……”

    两个衙役哪管她到底是哪个，不等岳氏叫完，已经挥棍要架下她。

    岳氏一看不妙，忙大叫：“大人，这事儿不是我儿主使！主使者另有其人，还求大人让民妇上堂把事情说清楚了……”

    堂上正皱眉的骆振锋眉毛一掀，虽有迟疑，却还是立刻道：“招那妇人上堂。”

    两个衙役手一松，放岳氏上了公堂。

    岳氏哭哭啼啼地扑到白玉林身上，抱着他痛哭失声。

    白玉林也不过才挨了一板子，可现在却好像刚被一群大象踩过般，一脸凄苦，“娘，我好疼……”

    “厮那妇人，你想说什么就快些说，莫要在堂上做这般情态。”骆振锋敲着公案，有些不快。若是平常，慈母心肠，他也会感动，可是现在他刚刚打完白玉林，他娘就当着他的面这么哭，岂能不让他觉得心烦。

    岳氏抹着眼泪，好不容易放开儿子，站起身，往前走去。才走了几步，她突然就停下脚步，竟是猛地扭头，瞪向堂下。

    未及回避，目光一对，林贞娘立刻觉得不妥。

    果然，岳氏伸手一指，大叫一声，就扑了过来，“都是你这贱人，若不是你，我儿子岂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这丧门星，不要脸的小贱人……”

    被骂得一愣，林贞娘又是气又是笑。

    这岳氏平常都装什么贵妇，今天这一骂可真是什么仪态都没了。

    身左身右外加身后都是人，林贞娘躲也没处躲，只能抬手架住岳氏挥过来的手，“岳娘子，你是失心疯了！你儿了自作自受，与人何干？若是要算帐，也该是我找你们算帐……”

    原本还不知道岳氏这是闹的哪一出，白玉林扭着脖子往堂下看，虽然根本看不到林贞娘的样子，可听这话却也明白了个大概，也就撑着身子扯着脖子叫：“都是你这个臭娘们……”

    他一句话还没骂完，就被人重重一巴掌打在脸上，掴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林贞娘虽然在和岳氏撕扯，可眼角却还是瞥到堂上，认得打白玉林那一耳光的正是赵二郎。

    那头赵二郎一巴掌打歪了白玉林的脸，这头也立刻过来两个衙役来扯岳氏。只是到底男女有别，不敢太拉她。

    骆振锋在堂上看得生恼，一拍惊堂木，大喝：“那妇人，若再纠缠不休，本官就要先行刑了——左右，先打完白玉林再说……”

    “别、别……”立刻抛下林贞娘，岳氏反身大叫，几步跑过去跪在白玉林身边，一边护着儿子，一边叫道：“大人，指使我家管家的不是我儿子，而是武家四官人的小妾柳氏——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大人您要明鉴啊！”

    听到岳氏的话，骆振锋不禁皱眉，一时间竟是没有说话。

    林贞娘甩着手，心道果然像柳、岳这样的结盟根本就不能信，随便都会被出卖。只是，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只是柳氏想出来的呢？还是，这不过是岳氏随意攀扯的呢？

    转目看和安容和，林贞娘心里还真有些急了。

    第七章 攀扯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八章 闹大

    第八章 闹大

    虽然早就知道这事的背后有武家的影子，可不想信柳氏一人就能做出。

    伏着武四官人的宠爱，柳氏是做出不少欺善怕恶的事来。可这样的牵到官家的事，一个只知道争宠的内宅妇人再骄纵，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连林贞娘都想得到的，安容和与骆振锋等等人又岂会想不到呢？可是，骆振锋皱眉不语，安容和就好像根本什么都没有听到，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在众人的沉默里，公堂之上陷入一种奇怪的气氛中。

    岳氏有些惶惑，急着撑起身大叫，叫声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更为尖利，“大人，民妇没有说谎！真的是柳氏找民妇的，她说看安容和不顺眼，要好好教训他一下。那些教书先生去的茶坊都是柳氏安排的——不关民女与犬子的事！大人，民妇说得句句数属，还请大人快抓柳氏还我儿一个公道……”

    安容和垂着眼帘，如入禅的老僧，没有半分动静。

    沐子敬皱皱眉，看看安容和，再看看骆振锋，似乎很是不满。

    拱手上前一步，他道：“骆大人，现在已经有人指证幕后黑手，为什么大人还不下令签让衙役揖拿犯妇到堂？”

    安容和神情微动，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沐子敬，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可是他的声音太低，离得稍远的人根本听不到。

    林贞娘只看到沐子敬皱眉，显然很不赞同的样子。

    “为官者，为国为民！若是不能为民做主，当官又有什么意义？容和兄，我知你性善，待朋友最好。可不能因为不想给骆大人添麻烦就纵容恶人恶事——这不对！”

    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虽然一介书生，可是沐子敬一身风骨，比之唐传奇里侠士也不多让。

    “而且，不就是不说今日这说书案，单只说平日里，武氏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就是在这里的百姓也有不少是受过武氏之害的，只不过畏财势，敢怒不敢言罢了。骆大人，武氏乃是定陶一害，你应为定陶百姓除此恶瘤啊！”

    他这一番话说出，刚才还在为沐子敬叫好的李万山和张成立刻消了声。反倒，堂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大声叫起好来。

    不管到什么时候，老百姓都崇拜有学问的人。沐子敬在定陶，不仅仅是在士子中有名气，在普通百姓中也是名士。尤其是沐子敬刚才这一番话明显是为百姓出头，他们又怎么能不叫好呢？

    安容和欲言又止，只是转身，对着骆振锋深深施了一礼。只不知是在请求骆振锋做主，还是因沐子敬的狂言而致歉。

    四目相对，骆振锋静默片刻，忽然抽了令签，就要丢下去。

    原本还好像在睡觉，就连岳氏母子大声嚷嚷都没有醒来的县丞，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了过来，竟是手一伸，就要去抢那只令签。

    “大人，”手没抓到那只令签，县丞慌忙绕过公案，转到骆振锋身边，附在骆振锋耳边低声道：“大人，事关武家，还请三思而行。之前的县令大人……”

    县丞不说前任县令还好，一说前任县令被武氏赶出定陶的事，骆振锋就立刻来了火气。

    手一抬，他止住县丞还没说出的话，重重地甩出手里的令签，“来人，速速揖拿柳氏到堂。”

    “大人……”县丞伸长了手，还保持着想抓住那只令签的姿势。回过头，他还想再劝劝骆振锋，可骆振锋却已又是一声厉喝：“还不按令，尔等还想违抗本官命令不成？”

    他这一声大喝，原本还有些迟疑的众衙役不敢再有所怠慢。上前接了令签，领头的陆捕头看了看骆振锋，见他板着脸，一脸肃穆，也便不吭一声，得令转身。

    眼见陆捕头带了人出去，县丞“哎哟”一声，竟是突然捂了肚子，大叫道：“肚子疼，肚子疼——疼死了！大人，下官可能吃错了东西，还请大人开恩，准下官去看大夫……”

    骆振锋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可气，看着弯下腰，不等他开口就想往外溜的县丞，忍不住一声冷笑：“好好好，快去看大夫，若是耽误了大人，害大人病重不起，可就是本官的错了！”

    虽然骆振锋这话不好听，可是县丞却好似根本没听到，就那么溜着墙根，直接钻进后堂，一会儿就看不到人了。

    骆振锋哼了一声，“不中用的东西！”抬眼看见安容和，他的目光稍瞬，忽然招手唤安容和近前。

    “容和，我之前一直没问，到底前任县令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离任，和武家有什么关系？”

    安容和垂下眼帘，似乎是有些迟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人，实不相瞒，前任县令离职的确与武家有些干系。虽然下官之前不过是一押司，有些事情知道得不详尽，但前任县令离职之事，当时闹得颇大，定陶有很多人都知道。听说，是有一乡绅，因为武家收地之事得罪了武家管事。后那乡绅，被恶徒殴打至残。前任县令逼武家交出了那个管事，了结了这桩案子。按理说，武家虽失了些颜面，但并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不过两月，前任县令就被调离了定陶。调任之地更是一个偏远的下县——很多人都说前任离职，是和武家有关，但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却……”

    “武家果真如此厉害？”骆振锋淡淡问了一句，似笑非笑地道：“难怪，以一县县丞听到要揖拿武家一个小妾，也吓破了胆呢！”

    安容和苦笑，却未接骆振锋的话。

    骆振锋偏了头，用手肘撑着腮，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似乎正在沉吟。

    安容和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公堂之上，又是一片寂静。除了堂下的窃窃之声，就是白玉林装模作样的哀嚎，岳氏的低泣。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过得特别慢。也不知是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还是三刻钟的时间，陆捕头始终没有回来。

    似乎已经睡着了的骆振锋猛地坐直了身，信手从签桶中又抽了一支令签，重重甩了下去，“来人！速往武家揖拿柳氏！若遇抵抗，本官授尔等便通之权。”

    这个便通，虽然没有明说，却分明就是在暗示可使用暴力手段。

    可这样的话，似乎更让衙役们有所惶惑，竟没有人立刻应声上前。

    “赵小乙！”安容和突然喝了一声。

    随着他的低喝，衙役后，一个年轻衙役快步上前，沉声道：“属下接令——”拿了令签，赵二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衙役中，有两个衙役略一迟疑，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骆振锋的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忽然就笑了，竟似很轻松地道：“看来，还要等一会儿。各位父老乡亲，若是等得急了，不妨就地坐坐，歇一歇。或是走走，要外头买些吃食……”

    可还从没听过哪位大人对听审的百姓说这样的话，堂下百姓又是惊讶又是奇怪，直到真有人应声盘膝坐在地上，才迟疑着坐了，也有人果真挤出去买吃食。

    林贞娘也想坐下，可是扭头看看，就是那些大娘也没一个坐下的。也是，穿着裙子呢！虽然是棉的，可也不方便就这么坐下。

    眼角瞥见沐子敬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挑起眉，虽然好奇，却没有太过在意。倒是过了一会儿，看到安容和与骆振锋拱了拱手，转往后堂时，才动了心思。

    虽然知道衙门里不是她能乱走的。可犹豫了一会儿，林贞娘还是悄悄跟了过去。

    不知道安容和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可林贞娘还是决定把之前从潘老板那里听到的话告诉安容和。

    或许，可以让潘老板做证，证明武家的确是有人向他打了招呼，他才会纵容那说书先生在茶坊里乱说的。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绕进了衙门的后院。重重屋檐，也不知这衙门里到底是几重院子。这四合院里，却是五间正房，左右厢房各三间，虽不知是什么地方，但显然该是衙门各司的办公场所。

    而安容和的身影，就隐在院中那棵粗壮的老树之后。

    林贞娘张嘴，正要叫人，就听到有人道：“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沐子敬？！

    林贞娘一怔，莫名的就觉心头一惊。

    刚才沐子敬离开，不是出了衙门吗？怎么会在这后院中，而且竟是和安容和私会。难道……

    咽了下口水，她想立刻离开，可是脚却似乎钉在了地上般，竟动不得。

    “如今骆大人已下了令签往武家拿人，不管此案最后如何，武家他是已经得罪了——就是为了自保，他也要收拾掉……”

    声音突然一顿，安容和若有所觉地回头，目光恰与林贞娘一对。

    沐子敬也觉察不妥，自树后转出，看到林贞娘不禁眉头一皱，“这女子……”

    抬手阻止沐子敬再说下去，安容和淡淡道：“你先去吧！这里我处理就好……”

    沐子敬迟疑，看看林贞娘，再看看安容和，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穿过林贞娘的身边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可林贞娘却总觉得似乎有一道视线正盯着她，让她背脊也有些发寒……

    第八章 闹大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九章 哄乱

    第九章 哄乱

    虽然已经开春，可仍是穿着夹袄。但这会儿，林贞娘后背已经汗湿一片。

    “听了多少？”安容和走近，看着林贞娘，只是微笑。

    可是这会儿，哪怕他笑得再温和，林贞娘也不觉得他可亲。咽了下口水，她很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是这种情形，她那么说，也得人信才行啊！

    刚才她还觉得沐子敬是个真君子，可是那现在看来，真君子的另一面，却是个阴谋者——他刚才那阴狠的眼神，让林贞娘现在还从背脊冒冷汗。而现在，她面对的另一个同谋者，虽然和她相熟，但只会比沐子敬更腹黑。

    “你热？”抬眼看了看天，安容和的笑容更显温和，“也快入春了，这树也该发芽了……”

    “是，是快春天了……”没有抬手抹汗，林贞娘睨着安容和，因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反而觉得更忐忑。

    这家伙，到底想怎样？虽然说她算是撞破了安容和和沐子敬的密谈，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吧？应该不至于来什么杀人灭口的……

    猛地摇头，林贞娘心道“凭什么杀人灭口啊？我又没做什么？谁让你们要密谋也不躲到黑屋里，我还觉得点儿背呢！居然在这里撞上你们……”

    “咳”咳了一声，林贞娘把头仰高，故作镇定地抹了抹额上的细汗。

    她想做得更淡然，更淑女些，可是到底动作还是有那么些不自在，索性，也不再装淡定了，她抹了抹汗，粗鲁地瞪着安容和。

    “你想怎么样？我听到多少又怎么了？安容和，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可是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这么一说，她好像更有了底气，冷哼一声，直接怨道：“你要做什么，尽管做什么好了，干嘛牵连我？”

    安容和目光微闪，看着林贞娘，慢慢走近了一步，身子微微俯近。

    下意识往后闪了闪，林贞娘顿住身子，只瞪大了眼睛看他。安容和笑着，身子没有顿住，仍是一直向前倾，林贞娘原本还想挺住，可身子却仍不由自主地往后倾……

    “你要干什么？”身体扑前，猛地一把推开安容和，“安容和，你有话说话，别靠那么近……”脸不自觉的有些发烫。这家伙，干嘛要靠这么近？越想，她就越觉得脸上发烧。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她的异样，安容和嘴角的笑总有那么些诡异，“我只怕言而不秘，入他人之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说她呢？

    皱眉，林贞娘哼道：“你这样的行径，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安容和微笑，却根本没有要退开的意思，仍是离林贞娘站得很近。

    见安容和一直不说话，林贞娘有些恼了，“你倒是说话啊！不管你是想……”把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暗恼自己太不稳重。

    这要是心里怕什么就说什么出来，就是原本没有的事也要成真了。

    安容和垂下眼帘，看着她，微笑道：“你觉得我想怎样？被你听到了秘密，所以得杀你灭口？”

    突然听到这一句，林贞娘立刻毛了，“你凭什么？不是，安容和，你是官，是读书人，不是杀手！再说了，就算你想，也得看看能不能做到……”

    “好像乍毛的猫……”安容和低声呢喃着，睨着林贞娘，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林贞娘，却又收回了手，“真的觉得我会杀人灭口？”

    林贞娘撇了撇嘴，沉默片刻，才摇头。

    她一开始真是有些害怕，可细细想来，安容和不会杀她——莫名的，她就是这样觉得。安容和或许腹黑，或许会说些让人愤恨的话气她，或许会略施小计戏弄她，但绝不会对她做那种事。

    “其实，我也知道这事一定不是你闹出来的……”就算他要算计武家，也不会把她牵扯进来。

    望着林贞娘，安容和的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只是望着林贞娘，平声道：“之前我在堂上同骆大人说，武家因管事殴打乡绅一案而暗恨前任县令，致使前任县令含恨调任。”

    声音稍缓，他的头略偏了下，“只是，我没有和骆大人说，那被殴打致残的乡绅，乃是我的同窗好友。当年我、子敬与他并称定陶三英。虽然是玩笑话，可是十载同窗，虽未义结金兰，却情同兄弟。之前，我因家事而弃学，文轩甚是婉惜。几次要资助我赴京赶考，是我固执，不肯接受他的好意。可是，他待我的情义，我始终记在心里……”

    声音低沉，他垂下头，低声道：“那时候，我没能帮文轩……”顿了顿，他有些哽咽，“在前任县令大人调任之后，武家又强买文轩家祖传的房产。文轩不允，被恶奴当众羞辱、打骂，他受伤……”说到这里，安容和有些含糊，没有细说那文轩到底是受了什么伤害，只是语焉不详地道：“受此磨难，文轩悲愤难当，偏偏那起恶贼居然还敢把那事张扬出去，令文轩无颜见人……”

    “文轩，是武家害死的！”声音低哑，安容和合了下眼，似乎是不能再去回忆那痛苦的回忆。

    “他、他死了？”林贞娘眨眼，似懂非懂。

    是武家的人打死了那人？不对，听安容和的话，那人好似并不是被武家人打死的，而是自尽而亡。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害，让一个男人就那样自杀了？被人打就觉得无颜见人吗？

    虽然心里奇怪，可睨着安容和难看的面色，林贞娘就不好再追着问，只道：“因为这，你一直都在针对武家！”

    之前她没有想那么多，可是现在想来，安容和的确是一直在针对武家。从最初的武三管事，到现在的这个说书案，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对付武家。

    “从前，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办法……可是现在不同了。”安容和笑笑，竟是对她毫不隐瞒，“虽然现在我仍是没有能力，可是骆大人有。和前任县令不同，骆大人的家世不是武家可以得罪得起的。就像之前武三的事，武四官人非但没有吵闹，反倒亲自把武三轰出了武家。武大官人心里应该很清楚，骆大人背后的人不是他们这些商贾就能动得了的。所以一直忍着。可是，他再忍，也总有忍不了的时候，一旦武家忍不了，想要动骆大人了，那就是武家的末日。”

    听着安容和冷幽幽的话，林贞娘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以为，你和骆大人——是朋友……”

    安容和静默，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不配做骆大人的朋友……”

    这一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拂来，林贞娘不由拉紧了衣襟。

    抬起头，看着正望向她的安容和，心里隐隐一痛。

    这个男人，虽然腹黑，虽然这样善于利用人，可是，在心底的深处，却仍保持着一些宝贵的不容人践踏的情感。若不是将那人的情义记在心中，或许，他也不会这样……

    “我知道，你不能放过摆在面前的机会——我不怨你。”忽然间，她就那样释然。虽然，她的理智告诉她，安容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同情的。而她，也不该去同情他。可是，因为安容和那深幽的眼眸，她的心仍有些震动。

    “如果你那天不是曾在永丰楼为我出头，或许白玉林不会恨你入骨。更或者，那天在戚姬寺中，伯母不曾为我与岳氏、柳氏冲突，也不会有今天……”微笑着，林贞娘望着安容和，主动道：“刚才我听到的，不会往外说。你可以让沐先生放心……”

    顿了下，她又低声道：“潘老板是个好证人——那些茶坊的老板，都会是好证人——只看，你能不能说服他们了……”

    事情发生也不过一天，安容和就已经和沐子敬想出了这样以毒攻毒的计策，甚至大胆在骆振锋面前做戏，使骆振锋不得不揖拿柳氏到案。想来，说服茶坊老板这样的事，对他而言，很是简单。

    安容和一笑，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眉毛一扬，偏过头去。

    林贞娘一愣，侧耳倾听，就听到远处隐约的吵杂声。这声音，分明就是从前面公堂之上传来的。

    扭头看着面色凝重起来的安容和，林贞娘张了张嘴，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跺了下脚，她猛地转身，飞快地朝前面跑去。

    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但林贞娘却没有回头。快步跑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她不过几分钟就跑到了公堂前。

    远远的，就见堂下混乱的人群。

    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可所有的人似乎都在踮着脚，瞪着眼看圈子里面。

    “都疯了？”有衙役推攘着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大声喝道：“厮那书生，还说是读圣贤书的，居然敢在衙门里打架——你们还不快让开，小心连你们一起锁了……”

    被衙役连吓带骂，看热闹的人终于散了开，现出里头正扭打在一起的人。却是李万山和张成二人，竟不知怎么的，居然扭打在一起了。

    第九章 哄乱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章 到堂

    第十章 到堂

    “活、活该——狗咬狗，一嘴毛！”撑着身子，白玉林瞪着两个撕打的曾经好友，嘶声叫骂着，又拉扯身边的衙役，“差爷、差爷，你还不快去拉住那李万山，那厮想去武家报信，讨好武家的人呢！”

    厌恶地踹开白玉林，那衙役皱眉，“报什么信？去武家的陆捕头眼看着就要回来了，还有什么好报信的？”话虽如此说，他却仍是快步走过去，附在怒喝着同僚拉开张、李二人的衙役耳边，低语数句。

    那衙役闻言，扬起眉来，大步上前，一把揪起李万山，“你这厮，打的什么主意？”

    李万山被人揪着衣襟拉起来，也有些急了，“尔等粗役，也敢对我无礼……”

    张成捂着被抓伤的半边脸，嘶声叫道：“大人、大人，李万成想要去武家——你这混帐东西！居然想在背后黑沐学长……”

    听到张成提及沐子敬，站在远处瞧着的林贞娘不禁四下张望。

    奇怪，沐子敬分明比她早出来，怎么这会儿居然没有看到？

    目光一转，正好扫到沐子敬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竟似刚从远处挤进来……

    奇了，难道沐子敬竟是躲在哪里了？才会比她还后出现。

    沐子敬一现身，就指着张、李二人怒喝出声：“你二人成何体统？”

    沐子敬一喝，原本还在厉声喝骂衙役的李万山也老实了，只是沉默片刻还是施礼道：“沐学长，小弟家中有事，想先行一步。”

    “沐学长，你莫要信他，这厮分明就是想跑去武家卖乖——他刚才还和我说，那些差人走了那么远，还没带回案犯，说不定已经被武家的人给留下了。他不想被咱们连累，所以想现在就去武家……”

    “你胡说什么？”李万山气急，狠狠推了张成一把，还想说什么，却在沐子敬的目光扫过来时消了声，垂着头一声不吭。

    沐子敬冷哼了声，没有理会李万山，只是向那揪着李万山的衙役施了一礼，客气地道：“这位兄台，还请看在沐某的薄面……”

    他还没说完，那衙役已经放手，“沐先生，您别客气。我这粗人受不起您的礼……”

    沐子敬还要说话，堂上已经传来一声轻咦，“这是怎么了？”

    却是自后堂转出来的骆振锋，皱眉看过来。

    与此同时，从后院回来的安容和也奇怪地问出声：“这是……”

    骆振锋一出声，场中人就都扭头看向他，只是还不等有人答他。就听到衙门入口处一阵喧闹。

    起先，堂下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随着人流分开，看清走进来的几人，就算没人开口，也立刻就知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走进衙门，来到堂下的几人，正是之前被派去武家的陆捕头几人。若是平日，这些捕快走在路上都是昂着头，神采奕奕的，很是威风。可是现在，却根本没有平日那股威风劲。

    身上的皂服粘了污渍，头上的无脚幞头也歪了，甚至一个捕快脸上还蹭掉了块皮，看这模样，哪里是去抓人？分明就是被人痛殴了一顿。

    看到陆捕头这般模样，骆振锋也惊得站起身来。呆了片刻，才失笑出声：“陆捕头，你这是耍的哪一出？”

    虽然是在笑，可是骆振锋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显然因着陆捕头的遭遇，已经动了真怒。

    陆捕头垂着头上前，眼角微微一瞥，好似看了看旁边，然后立刻跪倒在地，“大人，小人有辱大人之命，还请大人责罚……”

    说着话，七尺高的汉子已经有了哽咽之声。虽然对在武家的遭遇只字未提，可是这般狼狈的模样，再加上这样欲哭无泪的表情，不说骆振锋，就是堂下看热闹的百姓也义愤不已。而那些没有去武家的衙役更是起了兔死狐悲之心。一时之间，堂上堂下俱是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悲愤情绪中。

    “陆捕头，”这个时候，安容和突然开口，“之前大人又派了赵小乙前往武家助你，现在他几人何在？”

    陆捕头一愣，抬头怔怔地看着安容和，过了好一会儿，才瑟声道：“属下未曾见过赵二郎——难道、难道……”

    他还没说完，骆振锋已经大步走过来，“你真没见过他们？”

    “没见过，大人……”陆捕头的声音一顿，迟疑道：“属下只怕赵二郎他们遭遇……”

    没容陆捕头说完，骆振锋已经挑起眉，沉声道：“来人！现在就整顿人马，本官今日要亲往武家揖拿凶犯。”

    “大人，这如何使得，万一武家的人……”

    “他敢！”骆振锋厉喝道：“我倒要看看他武家人到底有多大胆，敢对本官动手——这定陶，究竟是本官天下还是武家天下！？”

    骆振锋气急了，竟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安容和却没有失去理智，上前拱手，他极力劝阻骆振锋，沉声道：“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是定陶一县父母，身兼重任，岂可因小小武家冒险。还是传令县尉大人，令其带定陶兵勇，直入武家，揖拿柳氏到案吧！”

    骆振锋偏过头，看看安容和，还想说话，安容和已经一揖而下，“大人，还请为定陶父老着想……”

    有了安容和做榜样，沐子敬也长揖而下，张成随之，李万山也长揖而下。而堂下的百姓，也见样学样，甚至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大人，请您保重……”

    后面的虽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形，可是因着前面的人已经跪倒，也就纷纷跪下。片刻之后，衙门里，公堂下，已经跪倒一片。

    骆振锋大觉感动，心情激荡不已。虽然没有人催他下令召县尉前来，他却立刻返身急步走到公案前，抽下签令，递于陆捕头手中，“陆捕头，本官授权与你，协助县尉李大人一起往武家揖拿武门柳氏到案。如遇阻挡，格杀勿论！”

    听到格杀勿论四字，陆捕头浑身一震，抬头看着骆振锋，声音也有些颤抖，“大人，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今日出了什么事，一律由本官负责。”骆振锋沉声说着，又道：“之前打伤尔等的武家小厮，也一律擒拿到案。本官今日定要为定陶除掉这颗毒瘤！”

    骆振锋这一声刚出口，堂下已经响起一片赞声：

    “大人英明！”

    “我定陶百姓有福了……”

    辩不清的喝声，不绝于耳。在这一片赞声中，骆振锋挺起了胸膛，心情激荡，久久不能平复。他做官也做了很久，却从未有过如此欢欣的感觉。这一刻，他只觉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陆捕头拿了令签，转身奔出衙门。

    安容和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后，转身面向骆振锋，低声道：“大人，今日之事，已不再是属下一人的案子，而是事关咱们定陶衙门的荣辱。属下不才，愿与大人同进退，共荣辱。”

    稍顿，他又道：“武氏或许会被强拘到案，但可能仍会大闹公堂。为保百姓安危，大人还是令众百姓退去吧！”

    骆振锋点头，果然温言劝众百姓退去。可是堂下百姓正是心情激荡之时，如何肯听劝？竟是骆振锋劝了几次，却没一人退缩。

    骆振锋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只得放任百姓留在堂下。

    陆捕头这一去，少说也有一个时辰。堂下百姓苦等之下，心生惶惑，有那好信的，来往衙门与街市，叫嚷着有没有看到拘人而回的人。

    而骆振锋与安容和、沐子敬却安坐堂上，饮茶低语，竟是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讨论起诗词来。

    林贞娘守在堂下，实在拿不准今日到底是个怎样的结局。可现在这种情况，她还真不能……

    “贞、贞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贞娘回头，却是不知之前被挤到哪儿的李安寻了过来。

    “我听说，骆大人派了县尉……”

    竖起手指，林贞娘阻止了李安继续说下去，只低声道：“轻声……”

    李安点头，凑近，附在林贞娘耳边，还未说话，就听到突然响起的轰然人声。

    仿佛是无数人同时大叫起来，从衙门外一直传到堂上。

    虽然仍然稳坐，可是安容和几人却是抬起头望向外面。

    人流分开，一群人涌了进来。却是陆捕头雄汹汹、气昂昂地走在前面。与他并肩的是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虽然陆捕头逾越和他走在了一起，却并不在意，只是扬声叫道：“骆大人，幸不辱命……”

    在两人身后，却是几个被绳索绑起来的青衣小厮，之后是一个不停扭动身子，尖声叫骂的妇人。

    这一直拒捕的柳氏，终于还是被带到了公堂之上。

    目光扫过以绳索缚着柳氏的赵二郎，林贞娘不禁眨了下眼。

    这赵二郎，之前还担心他是不是被武家的人捉了，或者……

    可是现在看来，毫发无伤，哪里受了什么伤？

    眼角扫向安容和，林贞娘心里暗忖：难道赵二郎去而不回，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许，今天的一切，一直都是在安容和的掌握之中？

    第十章 到堂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一章 弃子

    第十一章 弃子

    “放开我！放开——混帐，你们是吃了熊心豹胆，敢这么对我……看我不叫夫君收拾你们这群没天理的……”

    虽然是被押到公堂上，可是柳氏却仍然尖声叫着，虽然头发凌散，发鬓一朵珠花也被刮得险些要坠下，看起来狡猾不堪。可纵是这般狡猾，柳氏仍是昂着头，有一种盛气凌人之态。

    眼见柳氏这般嚣张，骆振锋不禁一声冷笑。低声道：“一个妇人尚且如此，可想武氏到底是何等嚣张……”

    他并未提高音量，能听到的也不过是身边一二人。安容和面色未变，只是低声道：“大人还请息怒——怒则失智。”

    一句话，让骆振锋立刻收敛怒意，正容望向堂下。

    柳氏一上堂，岳氏已经撇嘴，这会儿忍不住道：“都这个份上了，还装什么装啊！”

    原本没有留意到岳氏，现在岳氏一搭腔，柳氏立刻就看到了她，“呸，你个不要脸的贱妇！居然敢胡乱攀扯——你们白家，是不想在定陶……”

    “威武……”轰然低喝，打断了柳氏的喝骂。

    而原本还嚣张的柳氏，扭头一看，但见公堂之上悬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四面竖着狼狈的兽形牌，木架上挂着水火棍，又有诸多小刑具象征性地斜挂其中。而那些低喝的衙役，个个精壮，面容可憎，让她这妇道人家，心如揣兔，慌乱莫名。但最让她惊惧的还是坐在公案后板着脸的骆振锋。

    嘴唇哆嗦，她很想挺直了背脊，强作镇定，可是到最后，还是脚一软，跪了下去，“民妇柳氏拜见县令大人——大人，民妇冤枉！都是这岳氏眼红我武家过得好，故意冤枉我……”

    “我冤枉你？”岳氏尖叫起来：“明明是你这个贱人先来找我的，还说是我冤枉你！大人，您刚才也听到了，这贱人刚刚还在威胁民妇，就这样，她还敢在大人面前撒谎说是民妇冤枉她……”

    “你……”

    柳氏自然是容不下岳氏这样说话的，不顾骆振锋冷眼看着她二人，直接就转身岳氏，连珠炮似地开火。

    两个妇人在公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竟是把公堂当成了菜市一般。虽然比市井泼妇破口大骂来得好一些，却也让堂上堂下的人大开眼界。

    骆振锋皱眉，虽然一再压抑怒意，却到底还是怒喝了一声。喝完那一声，他才醒起，重重地一敲惊堂木，愤然怒喝：“来人啊！先把那几个胆大妄为，打伤了陆捕头的小厮拖下去，每人重打二十大板！”

    左右一声应和，强拖了那几个大声求饶的小厮到了堂下。按倒在地，排了一排，重重的板子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陆捕头被打，衙役们早起兔死狐悲之心，此刻下手，自然是有多大劲使多大劲，一板子下去，屁股就肿得老高。顿时，衙门里一片鬼哭狼嚎，哪怕是看着最结实的小厮也扯着嗓子尖声求饶。

    柳氏和岳氏吓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再吵了，脚软身绵，想站都站不起来。

    骆振锋见此，原本郁闷的心情略有缓解。之前听到武氏敢大胆抗命，他已经很是气愤，现在竟连武氏家中一个小妾也敢大闹他的公堂。若不是觉得不好对妇孺施刑，他几乎想直接重责这在他公堂之上咆哮的两个妇人了。

    舒了口气，他正待喝问，却突听得一阵喧哗。从衙门口处，起了骚动，渐渐的，人流分开，散开两旁，哪怕是刚才叫得最响的，这会儿也垂下头退到一边，似乎生怕大步走进来的人眼一扫，看到他似的。

    林贞娘侧过脸，看着在一众青衣小厮簇拥下走上大堂的男子，心里忍不住暗叫了一声。

    这华服锦衣的男人虽然相貌普通，可是腰上的玉带，头上的金冠，却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虽然之前曾听说过武四官人对柳氏是多么宠爱，可是林贞娘还真没有想到武四官人居然会为了柳氏而亲自到衙门走上这一遭。

    嘘唏之余，她倒有些感动。只是这份感动，在看到柳氏立刻挣起身，扑进武四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时立刻消失了。

    虽然听不清楚柳氏到底说了什么，可是光看武四怒目圆睁之态，也知武四是动了怒。

    果然，轻轻拍了拍柳氏后，武四直接上前，一拱手就道：“骆大人，您今天这事儿做得过了！”

    骆振锋扬起眉，看着武四，虽然怒上心头，却还是保持一分理智，只是笑盈盈地问：“本官如何过了？”

    “骆大人，自你来定陶以来，我武氏一向敬大人三分，从不曾违逆大人之意。可您今天居然只因区区一个民妇之言，就使人强闯我府中带走武某爱妾，这难道还不是过份吗？”

    怒极反笑，骆振锋笑问：“武四，你这些话都是对本官说的？”在武四还未有反应之时，骆振锋猛地一声厉喝：“好个武四！你算是什么身份，也敢在公堂之上与本官你我相称！还有，你武四难道是身有功名吗？居然也敢在公堂之上见本官而不跪！左右，还等什么？教教定陶武四郎什么是规矩……”

    左右得令，立刻冲上前，来拧武四。有武家小厮想要阻拦，被衙役一掀，先就跪倒在地。

    “骆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你……”武四还要再说，却被陆捕头拧住胳膊，一脚踹倒在地。

    “武四官人，你也有今天啊！”陆捕头低声说着，双眼盯着武四，满是恨意。

    武四气结，想挣起身，却挣不动，只是以手拍地，大叫：“骆大人，你做事要考虑后果，你这样，我大哥，还有郑大人都会不高兴的……”

    “郑大人？你说济南府的郑大人？”骆振锋挑起眉，倾近了身体，问道：“我倒是听说了，说你们武家和郑大人关系很好啊！”

    “原来骆大人也知道啊！”武四得意地笑了笑，“既然骆大人都知道，那你就要好好想想了……”

    “的确该好好想想……”骆振锋笑着，偏了头好似在沉吟，却在武四笑得最得意的时候突然道：“啊，本官想好了！如果郑大人不高兴，那就叫他亲自来与本官说好了——至于你，武四官人，一无官职，二无功名，本官要你跪，你就得跪……”

    “你……”武四又气又恨，还想再嚷，骆振锋已经冷笑道：“武四官人，你且看堂下那白玉林，莫不是，你也想同他一样？”

    扭头看看脸肿如包子的白玉林，武四还真就老实了。虽然不服，可他也不想落得和白玉林一样。要真是被打了，颜面尽失，他在定陶可就呆不下去了。

    嘴上不说，可武四瞪向骆振锋的目光却仍是阴狠无比。只是骆振锋却毫不在意。一敲惊堂木，他沉声喝问：“岳氏，你再把之前说的话当堂说上一遍，与这柳氏对质。”

    岳氏瞧瞧跪在地上的武四，扭着手往前蹭了蹭，虽然还是讲她之前说过的话，可是却分明带了几分胆怯不安。

    骆振锋皱眉，“你且如实道来，有本官在此，不论何事，都可为你做主。”

    武四哼了声，“一派胡言，自然不敢说得更详尽了……”

    “武四——”骆振锋扬眉，威胁地瞪向武四，手已经摸向令签。

    好汉不吃眼前亏，武四闭了嘴，转目望向柳氏，眼底还有怜惜之意。

    骆振锋缓了缓，还待再问，却突听一声大叫：“大人，大人，请手下留情……”

    却是之前不知跑到哪里看大夫的县丞，居然就那么从衙门外头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扬手大叫，又停下脚步，回头拉一把走得气喘吁吁的老丈。

    骆振锋奇怪地偏了偏头，一时弄不明白县丞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而一边的安容和却是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那气喘吁吁的老汉，上得公堂，喘了好一会儿才拱手道：“大、大人，老夫乃是武氏族老，今日来还想为大人效劳，以尽我武氏该尽的心力。”

    “武氏族老？”骆振锋看看也和他一样茫然地望着那老丈的武四，虽然仍是不懂，却还是淡淡吩咐人备了张杌子。

    “老丈不必急，慢慢说就是……”

    那老丈缓了缓，欠身坐了一角，才道：“大人，此次与岳氏合谋，污蔑安主簿，全是那柳氏一人之过，与我武氏全无半分干系。之前大人派人揖柳氏到案，也是她唆使下人……”

    “堂叔……”武四惊叫出声，忍不住跳起身来，“堂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老丈皱眉，板着脸瞥了眼武四，沉声道：“老夫只知道，大官人走时，吩咐老夫全力助你；也知道，大官人说过，咱们定陶武家乃是一等一的大善之家，断不能出半个恶人——四郎，大官人同你说过什么，你没有忘记吧？”

    “大哥和我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武四收了声，不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去看着柳氏。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柳氏看着武四，往前走了一步，“四郎……”

    其声切切，直如杜鹃啼血，带着那样的惶惑与凄伤。

    武四面色凄然，却到底猛地转身，跪倒在地，拱手道：“大人，柳氏所为，与草民无关，与武氏无关……”

    第十一章 弃子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

    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

    原本还情深款款，维护心爱之人的武四，突然之间就改了口供。不只是骆振锋惊讶，就是堂下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是怔住。

    “夫、夫君……”柳氏瑟声唤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往前扑了过去，“四、四郎，你不是想要这样说的——你的本意不是……啊……”

    被武四一脚踹翻在地，柳氏抬头看着武四，不能相信他居然会这样翻脸无情。

    武四口齿微动，木然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可是到最后却还是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

    “你这贱人，仗着我对你的宠爱，让你舅舅胡作非为，坏我武氏名声。我数次说你，你却仍不知悔改。如今更变本加利，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恶事……”

    摇着头，柳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不，不是这样的……四郎，你……”

    “住口！”截住柳氏没有说出的话，武四寒声道：“念在你服侍我多年的情分上，我会看顾你的家人，若是你……”

    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武四话里所含着的威胁之意，却是长了脑袋的，都能听懂。柳氏虽然不算多精明的人，可被这样威胁，又如何听不明白呢？

    脸色惨白，她盯着武四，哑着嗓子道：“你真这么绝情？”

    武四冷哼，“贱人，你犯下如此恶行，我承诺照顾你家人，已对你仁至义尽，你还要反咬我一口？！看来我是不必再照顾……”

    “四郎……”尖声唤了一声，柳氏看着武四，瑟声道：“我、我……”伏地哭泣，过了许久，柳氏才转向骆振锋，道：“大人，使人污蔑安主簿，全是民妇一人所为，与武四官人，武家，全无半分干系！”

    突然间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柳氏说完这一句话后，合上双目，竟是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虽然厌恶柳氏，可是眼见她这般模样，骆振锋又有些不忍。出身贵族权贵之家，骨子里，骆振锋还带有一丝怜香惜玉之心。

    “柳氏，你当真要认罪？你可想清楚了！”

    柳氏没有睁眼，只是重重点头，“民妇愿认罪，大人你——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骆振锋皱眉，还未说话，岳氏已经大声叫起来，“大人啊！这小贱人已经认罪了，您快些把她锁起来！您看，我就说我儿是冤枉的……”

    “住口——”

    骆振锋一声厉喝，沉声道：“就算柳氏认罪，承认指使你与白玉林犯案，也不代表你和你儿子就是冤枉的！”抬手指了指堂下，他沉声道：“堂下众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之前张、李二书生共同指证白玉林亲笔写的谣言，交与管家，令他联系那些说书先生。罪证确凿，尔还想狡辩。”

    “大人，那不是——都是柳氏指使的嘛！您要罚，得罚柳氏啊！我，我儿子都是照她说的做的……”

    岳氏急了，还想再说。骆振锋已一敲惊堂木，沉声道：“首犯固然可恶，从犯亦罪不可恕！今日尔等既已认罪，本官就绝不会错判妄纵……”

    “大人……”县丞上前一步，还想插话。

    骆振锋手一抬，冷眼睨着他，平声道：“本官审案，自有主张，不劳你县丞大人教我……”

    “下官岂敢……”汗如雨下，县丞也不敢多言，惶然退下，偷眼看武家族老。那族老却好似根本没有觉察，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县丞的小动作，骆振锋看在眼里，却不予理会。

    只是沉声道：“今日本官当着定陶百姓的面公审说书一案。虽然案情峰回路转，几多波折，但既然现在主犯已认罪，本官拟就此结案……”

    堂下，忽地响起哗然之声，虽然说话的人太多，一时听不真切到底说的是什么，但显然都是在说武氏推出柳氏是在做替罪羊之类的话。

    有那武氏带来的小厮大声呵斥，还没说出什么威胁的话，已经被骆振锋喝令衙役拖下去，和之前受刑的小厮按在一处。

    武四虽然想说话，可是看看垂眉不语，似乎已经睡着的族老，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口不言。

    那县丞目光一扫，却似乎是有些急了，“尔等莫非对骆大人有意见？若有意见，站出来说！”

    听得堂下一静，他得意地仰起头，“若有想状告武氏罪行的，就写状纸递上来，若没有想告的，就都……”

    “我说县丞大人，”骆振锋怒极反笑，“莫非你是在替本官训斥辖下百姓？还是，你在本官面前威胁百姓？”

    “哟，这话怎么说的呢？”县丞苦起脸，老老实实地退下。

    可是经过他那几嗓子，堂下百姓哪个还敢再说话。武氏在定陶积威已深。大家伙聚在一起，喊两声敢，可是真的站出来指证武氏，却没什么敢了。

    虽然骆振锋温言相询，可是却仍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

    无奈，骆振锋缓了缓，才沉声道：“诸犯听清：武氏一众小厮，胆大妄为，竟敢抵抗衙差，虽适才已杖责二十，但仍不能抵销其罪。今本官判重责二十鞭，于衙门前当众行刑。”

    有还要叫冤的，众衙役怎会由着他们叫，揪住塞了嘴，拖出去枷在衙门外的石狮旁，等待行刑。

    “尔等说书先生，本是娱乐百姓，传播众善之人，如今却收人钱财，为人唆使，于城中传播不实谣言，坏官员名声，毁无辜女子之清名。此等行径，实为人不耻。然，念尔等为人唆使，乃是贪财好利，并非出于本心行恶，本官轻判尔等受刑鞭二十。与武氏小厮一起，在衙门外当众行刑。”

    污蔑官员之罪，虽不是重罪，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中，也可判流放百里，徒刑一年。如今不过是鞭二十，几个说书先生顿时面露喜色，感恩戴德，频频叩首，转身退下。

    “白玉林……”

    骆振锋突然一声大喝，白玉林立刻就伏倒在地。

    “大人，学——小人……”

    不等白玉林说完，骆振锋已经沉声道：“白玉林，你本是有功名之身，正该思如何进取，考中进士为国效力，为家增光，为百姓谋福祉。却整日酒肉为乐，不思诗书，只一昧谋算他人，因小事而记恨于心。且不管你是不是为人挑唆，单只是你的本心，就已心存恶念，想要害人。故本官不能轻饶于你——白玉林，今判刺青为记，徒一年，流放百里……”

    “大人啊！”还不等骆振锋宣判完，岳氏已经一声尖叫，晕倒过去。

    而白玉林，手脚哆嗦，想要说话，却也是一口气没上来，栽在地上。

    “骆大人英明……”李万山还想再拍拍马屁，要拍拍马屁，可眼见骆振锋转目看过来，就又收了声，惶惑地垂下头去。

    “李万山，张成……”

    “大人，学生二人乃是证人啊！”张成慌忙叫着，转头去看沐子敬。

    骆振锋不理上前一步，拱手欲言的沐子敬，直接就道：“你二人虽为证人，但之前与那白玉林称兄道弟，酒肉为伴，端的是好亲热的朋友。可今日，却于公堂之上，大肆控诉其人。更说出许多不尽不实的谎言。本官深恶你二人的人品，更不耻你二人之前明知白玉林作为却一不曾报官，二不曾提醒受害人的行为。故此，罚你二人抄写《论语》千遍，每日于学院之外，对百姓口颂《义经》十遍。如此百日，方赎你二人之错。”

    听到不必受刑，张、李二人顿时松了口气。虽觉得这抄写，还要在大街上颂什么义经，实在是有些难堪，但总比受刑来得好。故而也不再多言，拱手施礼，退在一边。

    “岳氏虽也参与其中，但念其年长，又已判其子流放之罪。但免其受刑，拘于戚姬寺中颂经百日，也好让其知道自己所犯恶行。还有，柳氏……”

    骆振锋尚未判刑，那柳氏身子一晃，竟已晕了过去。

    也不知是跪得久了还是精神太过受创，柳氏这一昏倒，竟是倒地不起，就连衙役往她脸上喷水也不顶用。骆振锋皱眉，立刻传唤牢中专看守女犯的差婆来看。

    堂下林贞娘站得颇近，眼见柳氏面色苍白，连嘴唇也似没有半分血色，不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刚才武四那一番作为，倒让林贞娘觉得原本怎么看怎么可恶的柳氏有那么几分可怜。

    “大人，可否让小女先看看——不知那差婆何时才到……”

    骆振锋抬眼，倒是认得林贞娘，遂点头应允。

    林贞娘上前，扶起柳氏，让她的头枕在她的膝上。

    “柳娘子，柳……”重重扣住柳氏人中，见柳氏嘤咛一声，似有醒转之意，柳贞娘就忙收了手。

    “我这是在哪儿？”柳氏低声问着，眼神迷茫，手却下意识地往下移，护住了小腹。

    林贞娘皱眉，只觉柳氏这动作好像有些眼熟……

    这是……

    “啊……”突然叫出声来，林贞娘看着柳氏，迟疑着问道：“难道你——你有了？”

    她还记得前世见过一个师兄的老婆怀了孕就总是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难道，柳氏也……

    “我、我还没有看过大夫……”低声呢喃着，柳氏苦笑了声，“这是我的命……”

    命？！成了男人的弃子，是命？！

    林贞娘垂下眼帘，静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来，“大人，柳氏她好像有了孩子……”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便安静了下来。

    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三章 情理之中

    第十三章 情理之中

    “小荷，你有了身孕？”武四猛地转身，看着柳氏，脸上带着惊喜之色，“你真的有了我的骨肉？”

    目光淡然，柳氏半垂着眼帘，没有说话，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武四的话一般。

    武四嗫嚅着，忽然转头看向骆振锋，拱手道：“骆大人……”

    他还未说完，那一直沉默的族老突然一声咳嗽，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武四还未说完的话立刻咽回了肚里。

    倒在地上的柳氏，笑了笑，紧抿的嘴角尽是嘲弄之意。

    林贞娘一句话，让骆振锋皱起了眉。如果这首犯怀有身孕，这审判起来就……

    看着躺在地上的柳氏，骆振锋心里沉吟，久久不语。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柳氏就是个替罪羊。罪魁祸首无疑是武四。只是现在武四不认罪，把所有罪过都推在了柳氏身上，他倒不好办了。哪怕是明知道事情真相，若重判柳氏他也于心不甘。可偏偏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

    “来人，先带柳氏下去休息。立刻传稳婆、大夫到堂，诊明柳氏是不是真的怀有身孕……”

    看看林贞娘，骆振锋迟疑片刻才又道：“林小娘子，在大夫未到之前，还麻劳你照看下柳氏。”

    林贞娘瞥了眼神情漠然的柳氏，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就在衙门后院的小屋休息，外头有衙役守着，林贞娘有心和柳氏说些什么，可看柳氏什么都不关心似的模样，也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其实，说到底，她们是敌人，又不是什么朋友，哪里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偏了头，林贞娘望出院外，隐约看到一抹男人的身影闪过。虽然不熟悉，但那青色小帽，分明就是武家的小厮。

    回头看了看柳氏，林贞娘犹豫了下，还是没说。

    “柳娘子，你也别太——总是得为了孩子……”

    “孩子？”打断林贞娘的话，柳氏抬头，睨着林贞娘，冷笑道：“还提什么孩子，徒刑，流放，别说我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也未必能活下去。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孩子……”

    林贞娘黯然，也没办法再说什么。虽然同情柳氏有孕在身，却被男人推出来当替罪羊，可是且不说这审讯之事不是她能左右的，就算是能，对于柳氏她也会迟疑一二。

    在小屋里等了一会儿，牢里的差婆先赶了来。冷着一张脸，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阴狠。林贞娘有意提柳氏怀有身孕之事，那差婆却是冷哼：“孕妇怎么了？老婆子在牢里一辈子，见得多了！别说这还没显怀呢！就是挺着大肚子的，那犯了事也一样是囚犯！哼，担心孩子，念着亲人，觉得颜面尽失，想要留一分廉耻之心？那你就别犯事儿啊！或是，犯了事儿有那通天的本事，不被人关进大牢……”

    冷笑着，她转目，见柳氏仍是木然坐在椅子上，猛地一声大喝：“还不快站起来！你当是让你跑这儿享福来的……”

    “妈妈，”见那差婆抬手就要扯柳氏，林贞娘忙拦了下，“我知道妈妈知道妈妈是严守刑律，可是律法之外还有人情——妈妈，毕竟柳娘子如今还没进牢房呢！您就先容她歇歇——只当，看在我，不，看在安主簿的面上……”

    “安主簿？”那差婆眨着眼，瞥了林贞娘两眼，也就收手转到一旁坐下。

    林贞娘松了口气，转头看柳氏，见她一幅事不关己似的木然神情，想说话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不到两刻钟，大夫和稳婆也都赶了过来。把脉的把脉，看面色的看面色，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已经有了结果。

    眼见两人退出去，林贞娘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柳氏道：“柳娘子，你也听到了，那大夫说你的确是有了身孕。我记得，之前在戚姬寺你求菩萨保佑你生个儿子，现在如愿以偿怀了身孕，又怎么能这样漠不关心呢？”

    “生儿子？”终于有了反应，柳氏吃吃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生个儿子？林小娘子，你是真不知道？是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对后宅女子之间的争斗还不明了——说白了，我要生儿子，无非是要武四宠我，重视我，可是现在，他已经把我往死路上推了，我还要什么儿子啊？”

    “就只是为了武四？你、你的生命就建立在一个男人的宠爱上？”不明白，可是看柳氏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林贞娘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劝解了。

    这个时候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她又哪里有那个本事，让别人也如她一般想呢？

    摇了摇头，林贞娘转头，在看到门口的安容和时，不由一怔。

    “贞娘，我要与柳娘子说几句话。”

    林贞娘虽有些奇怪，却仍是沉默着退了出去。

    才退出去，就听到柳氏尖声叫：“你还想怎么样？我都已经认罪了，你还要……”

    “柳娘子，”安容和的语气仍然很是平稳，声音也并没有提高多少，“如此认罪，你真心甘情愿吗？”

    “不心甘情愿又怎么样？我除了认罪还能怎么样……”柳氏冷笑着，“安主簿，你想要我改口供把武四招出来，那是妄想！”

    “谁说我要你改口供？我只是觉得柳娘子这样太可怜了，才想帮你一帮……”

    走得稍远了，听不太清楚里头又说了什么，林贞娘揉着手，心中很是忐忑。安容和这又是想做什么？是觉得只收拾柳氏一人，太过不甘，还是……

    看到安容和走出来，她忍不住往前迎，只是迎上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安容和脚步一顿，望着她，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安大哥，你……”

    因着安容和摆手，示意她莫要再问，林贞娘也只好收声。

    跟在安容和身后，她一直沉默着跟他走回了堂上。正好听到骆振锋在沉声道：“武四郎，身为武家当家人，却纵容小妾与府中小厮胡来，甚至连府衙中的差役也伤在你武家。此风不可长，判武四杖责十，于堂下立即行刑。”

    “大人，我不服……”武四挣起身，大声叫着，就连一直沉默的那个族老也挑起眉来，皱眉道：“骆大人，这……”

    “本官判案，岂容尔等多言？！若有不服，尽可向济南府知府状告本官。此时，若有哪个多言，本官一律依律处置。”

    眼见骆振锋如此硬气，堂上还想再说话的几人都不敢再说话。

    赵二郎与陆捕头上前紧紧揪着挣扎的武四，硬拖到堂下，按在地上。武四打生下来就没吃过这样的亏，又是叫，又是骂，又挣扎着直用脚踢人。

    “混帐东西，平时我武家没少孝敬你们这群黑心肠的东西，现在就……呜呜……”被塞住了嘴，武四没办法再骂出一声。

    县丞暗暗抹了抹汗，却是不敢再上前说半声，只是悄无声息地又往后头退去。

    堂下看热闹的百姓散开少许，愣眉愣眼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武四，，脸上俱是说不出的奇怪表情。在定陶，看武家人逞威风的时候多了，可像现在这样，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挨板子，别说看，就是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事儿。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众人看看武四，又看看骆振锋，竟是渐渐收声，敛去怀疑的表情，显得既肃穆又带着说不出的敬重、畏怯。

    骆振锋在堂上看得分明，心里百味乏杂。出任定陶父母官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在辖下百姓脸上看到这样敬畏的神情。果然，今天惩治武家而立威，这一步是走对了。

    “左右，立刻行刑！”丢下令签，骆振锋凝神看着衙役按住武四，操起板子重重地打下，心中隐隐有快慰之感。

    没办法判武四重罪，但这一番杖责，却是让武四颜面尽失。从前在定陶可以横着走的武四官人，这次怕是羞于出门了。

    武四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要样的苦，一顿板子打下来，虽未皮开肉绽，也是红肿不堪，连起身都起不得。还是几个小厮慌忙过去架着他，带到堂上来。

    冷眼扫过，骆振锋沉声道：“本案首犯柳氏，本该重罚，然念其如今身怀有孕，不易受刑。虽我大宋律法严明，但我大宋治国之本乃是‘仁义’二字。今本官法外施恩，暂判柳氏收监待产。待产下孩子后，再徒一年，流放百里……”

    林贞娘闻言，不禁扭头看向安容和。

    安容和是不是早就已经想到骆大人会这样判决？所以刚才才会去见柳氏。只不知他和柳氏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安排。

    忽地想起刚才见过的那差婆，林贞娘不觉皱起眉来。那差婆凶悍莫名，若牢中看守女监的都是这般模样，那柳氏在牢里可是要吃苦了。说不定腹中的孩子真的会……

    心生忧虑，可是骆振锋如此判决，已是法外施恩，是柳氏天大的造化。她若再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太过了。

    林贞娘胡思乱想之际，骆振锋已起身，“本官亲自往衙门前监刑。”

    他脚步才动，堂下百姓已经自动自发地向两旁散开，竟是直接把通往衙门的路让了开来。

    骆振锋勾起嘴角，虽未说话，可是背脊却挺得越来越直……

    第十三章 情理之中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四章所为何

    第十四章所为何

    一场公审，好似快刀斩乱麻，所有涉案人员惩的惩，办的办，竟是一天功夫就都处置好了。

    白玉林被收监时，岳氏哭得几欲晕厥，却到底什么都改变不了。好似被骇破了胆，白玉林傻了似的任由牢差用铁链锁了他，直到拐进大牢的那一瞬间，才如梦初醒，攀着身边的柱子大叫着“我不要坐牢，我不要面——我，我是举人，我还要考进士的……”

    哪里有人管他嘶心裂肺地叫，除了落在后头的岳氏一声一声地叫着“我的儿”之外，远处看热闹的，抱着双臂，指指点点的，只觉得他叫得不够惨。

    柳氏与白玉林一同被收监，相比之下，却安静了许多。垂眉敛目，她甚至没有往周围看，没有寻找那本该来送她的武家人。

    远远地看着柳氏沉静的身影，林贞娘只觉得心神恍惚。正月初一时，她才在戚姬寺见过柳氏，这还不到一月，就落得如此下场。想想在戚姬寺的嚣张，公堂之上的绝望，现在心如死灰般的沉寂，林贞娘就忍不住一声低叹。

    “贞娘……”站在她身边的李安低声唤着她，迟疑了下，才道：“你也不必可怜她——善恶终有报，她既然做出那种事，就该想到该有此报的……”

    “我不是同情她——是，不仅仅是同情她……”林贞娘低声呢喃着，抬头看着李安俯下的面容，有心解释却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她该怎么说呢？或许，她不过是起了兔死狐悲之心罢了。

    同是女子，虽然不是生活在一个年代，有着不同的思想，可是那种被男人利用、背叛、抛弃的感觉，却都是一样的。体会到柳氏沉寂背后的痛，她就忍不住想到她自己，想到林贞娘。

    那个被她取代的女子，又何尝不是被背叛，被抛弃？无法承受那样的痛，香销玉殒，才有了她的重生。可是她呢？在这陌生的时空，是不是也会遭遇到那些女子相同的命运？

    悄悄握紧了拳，林贞娘低声呢喃：“背叛的男人没什么好留恋的，若是他日……”目光一转，她看着正歪着脑袋看她的李安，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只轻咳了声，若无其事地道：“回去吧！”

    李安点点头，伴在林贞娘身边，走出数步，忽然道：“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似武四官人……”

    话没有说完，在林贞娘侧目望他时，李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没有再说下去。

    温然一笑，林贞娘也没有再追问。这个面皮薄的少年，着实可爱。若是后世，这般年纪的少年，怕是什么叫脸红都不知道了。

    此时，已将近黄昏，看热闹的人已早已一一散去。衙门前的街道显得很是空旷。在石狮旁，有两个杂役，正用血冲洗青石板，可那青石板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清洗干净的。石缝中，残余着的血渍仿佛已经浸入石板，怎么冲也冲不散。

    虽不是重刑，可是刚才那狼哭鬼嚎般的惨叫，仍很是吓人。现在看到这残留的血渍，更是让林贞娘有些怕了。

    之前，她对衙门什么的只是有个大概认知，可是今天却是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衙门什么是官了。连武家都只能俯首，这个世界，官还是比商有权势。也难怪娘一直叫静哥儿考科举了。

    “贞娘……”听到低唤声，林贞娘回过头去，看着自衙门里转出来的安容和，目光不由微滞。

    快步走过来，安容和笑着和李安打了招呼，才转向林贞娘，“贞娘，说两句可好？”

    迟疑了下，林贞娘点了点头，留了下来，只让李安先去找东伯。

    “李兄弟和东伯一起回去就是，我会送贞娘回去的。”

    李安看看林贞娘， 见她没有反对，也就应了声。

    看着李安的背影去得远了，林贞娘才低声道：“安大人不必特意来吩咐的，我不会说出去。”

    “不是已经叫我安大哥了吗？怎么又改了称呼？”安容和淡淡说着，睨着她，问：“我今天让你怕了？”

    林贞娘没有说话，可表情却出卖了她的思绪。若说怕，其实也没有那么怕，可是一个让她看不透的男人，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不要避开……”说出这一句话后，安容和才似忽然醒过神来。垂下眼帘，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看着抬手去摸脸的林贞娘，他笑得温和，“我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需要去猜。”

    顿了顿，他才道：“贞娘，我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说不定，你也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那也没什么，这世上，好人总是命短，我也不想做好人……”

    说着这样的话，可表情却是怅然的，带着一种林贞娘从未在安容和脸上看过的忧悒。

    因为他这样的表情，林贞娘只觉得心软，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踮起脚，去抚平他紧皱的眉。

    指尖轻颤，她到底忍下，只是默然望他。

    “贞娘，你虽然年少，可是有很多时候，我却觉得你远比其他同龄的女子更加成熟——不似她们，总是只想着那些事……”

    温柔地望着林贞娘，安容和笑道：“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忍不住想要同你说些什么……”

    “同我说？”林贞娘扬起眉，再三妒忌着，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同柳氏说了什么？”

    “不想说就不说了……”看着安容和的表情，林贞娘又加了一句。

    安容和静默很久，到底还是没有回答林贞娘，只道：“那件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那是自然，我听人说过，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撇了撇嘴，林贞娘也不再和安容和说别的，“安大哥，家里还等着我，就此告辞了。”

    “贞……”

    是唤了一声，安容和就收了声，看着林贞娘的背影，他摇了摇头，慢慢地跟了上去。

    觉察到安容和的举动，林贞娘停下脚步，回头。

    安容和笑笑，也停下脚步，却不说话，只是那么温和地望着她。

    “跟着我做什么？”林贞娘皱眉，“若是有话，怎么不说？”

    “你现在不想听我说什么……”安容和好脾气地笑着，淡淡道：“说了要送你回去的。”

    “我自己认得路……”还想再抱怨，可是看着安容和的笑脸，林贞娘又说不出那些话来。只好跺了跺脚，转身疾走。

    穿过拥挤的街市，走过安静的小巷，林贞娘一会走得快，一会走得慢。可是身后，那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却一直没有消失过。

    在门前停下，林贞娘扶着门，看着后面慢慢走过来的安容和，咬着唇，半晌，才嘀咕一句：“多谢……”

    “不——”看着关上的门，安容和笑着摇头，“用谢的……”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安容和站在巷子里，默然独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脚站得有些酸，林贞娘侧了身，透过门缝看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眼帘，忍不住抱怨：“到底搞什么鬼啊？这样，搅得人心神不安……”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是在她看来，男人心又何尝不是海底针呢？竟是这样难以猜测。

    虽然没有和陈氏说这件事，可是事情闹得这么大，陈氏到底还是知道了。揪着林贞娘，好好教训了一通，陈氏又感慨，“这事儿，还是多亏了安主簿，不成，我得去好好谢谢许大娘。”

    许大娘那么泼辣的人，却是与陈氏处得还不错。许是越是凶的人，越不好意思对性子温婉的人耍脾气吧？

    如此这般，一恍就到了二月二，仗着之前的宣传，“好吃再来”卖了不少猪头肉。算是小赚了一笔。林贞娘忙得不可开交，倒没有太留意其他的事，直到过到了二月初四，才听说，就在二月二那天，在牢里坐监的柳氏居然突然暴毙了。当时吓了一跳，林贞娘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明明那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死了呢？这世事还真是说不好。

    有些吓到，身子就有些不爽。到了夜里，又做了恶梦，惊醒时一身的黏汗，又觉身下湿热，才知竟是来了葵水。

    无声无息的，她，就这样长成一个真正的少女了。

    二月初六，出城送陈山虎往济南投军。在城门口，远远的就能看到一长溜的马车。

    “陈大哥，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居然这么多车送你……”虽明知不是，可林贞娘却还是和陈山虎开玩笑。

    “哪里是送我？”陈山虎一笑，指着那车，“你没看，那武家的车嘛！”笑着，他有些幸灾乐祸，“武四官人在定陶呆不下去了，这要搬到济南去呢！看来，以后武家就真的要扎根济南府，不回定陶了。”

    当着百姓的在被打板子，那武四官人是真的觉得丢脸了。

    林贞娘撇着嘴角，盯着那车队看。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被风吹起了一角窗帘，林贞娘正好转头看去。

    只是一眼，她就惊住。

    车中，一个女子正好转目望来，虽然目光一对，就立刻以面巾掩住面容，可那眉眼，分明就是传说已经死在牢中的柳氏。

    “那个人……”林贞娘低声呢喃，扭过头，正好和走过来的安容和对上。

    没有看林贞娘，安容和只是遥遥望着渐远的车队，平声道：“看来，济南要热闹了……”

    第十四章所为何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五章 三月三龙王庙

    第十五章 三月三龙王庙

    在定陶，下门桥一带龙蛇混杂，算是流言最佳传播地。不管是平民百姓小家小业里的婆媳大战，还是大户人家的后宅争风吃醋，桩桩件件，下门桥的各位都能立刻就掌握到第一手资料。

    而最近几日，下门桥最热的流言蜚语，就是关于武家那个小妾柳氏的。听说，大半个月前，这武家小妾被关进大牢了，没几天，就传一尸两命，死在大牢里。

    可是前几日，有人在济南瞧见一个女人，分明长着柳氏的模样，乍一见，还以为死人诈尸了，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可回家了，左思右想却是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和旁人一说，这事儿也就传开了。都说武家财大势大，要想从牢里捞一个人也容易。说不定那柳氏就是被武家的人从牢里救出来了，那死在牢里的还说不上是什么人呢？

    有些人就报不平：“武家再势大，可这回在定陶不也是灰溜溜地走的？还说什么从牢里捞人，咱定陶县的衙门可不是从前那么好收买的了……”

    听到这话，林贞娘不禁流了一头的汗。

    这事她最是清楚了，的确，现在定陶的衙门不是那么好收买的，可是却有不是被收买原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暗中放水。

    她完全不能理解安容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觉得柳氏可怜，也不是畏于武家权势，暗中营救柳氏，为的是祸害武家。

    一个小女子，就算是得宠，就算是怀了身孕，可在武家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安容和居然指望着柳氏祸害武家，岂不是荒唐？

    心里那样想，她也就当着安容和的面这么说。安容和却只是睨着她，笑盈盈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不懂得也好，那些宅院里的事儿，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可不是，有什么好说的？若是有不开眼的在我跟前说那些腌臜事，我不一口啐他脸上……”陈山虎掀着眉毛，冲着林贞娘笑，“小妹子，咱们小门小户的，一辈子都和那些事瓜葛不上，咱们啊，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被两个大男人说得又愧又恼。不就是什么后宅争风吃醋，抢男人那些事儿吗？小三这种事，后世也不是没听说过——有什么啊？至于把那宅斗说得好像随时都会要人命一样可怕吗？

    虽然忍不住吐槽，可是林贞娘其实还很是庆幸。就像陈山虎说的，他们小门小户的，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参与后宅争斗——这，是她的福气。

    再多的谣言，传得久了，也就散了。关于柳氏的传言，也是如此，到底没有什么能拿得出的确切证据，没几天，就没人再提这事儿。

    反倒是有人说，近来县里衙门可能要有些大动作。虽然是小道消息，可是说这消息的人却很说得很是确定，说县丞与县令大人不和，被削了官职，而继任者很可能就是安容和。

    不知真假，林贞娘也没心思去一探真假。自那日送陈山虎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安容和。

    近来，却是一直在和刘原商量加盟店的事。也不知刘原和柴云飞是怎么扰到一起的，两个人竟是合伙开店。听说，之后只要是加入力会的码头，都会开“好吃再来”。

    刚知道两人合伙时，林贞娘还很是怀疑刘原和柴花儿是不是好事近了。可是看柴花儿的模样，却不大像真的已经两情相悦了。那瞧着刘原的眼神，时不时地就带出一分忧郁，虽然刘原不在意，可瞧到的卢磊却是心疼得不行。

    不好去问柴花儿，林贞娘偷着找机会，悄声问刘原。却被刘原狠狠瞪了一眼，“你当我是什么人？那些一心只想着生意，什么都能出卖的庸俗商人？就算我刘原庸俗，可也不会出卖自己……”

    “什么出卖不出卖的？我有那么说吗？”林贞娘撇着嘴，小声嘀咕：“我不就是关心关心嘛！才不像有些人，还知己呢，都不知道关心……”

    “你又说？”刘原掀着眉毛抱怨，“还要说几回啊？不是都和你说了，不是我不关心，而是我知道那事儿有没有我，都有人能好好解决嘛！”

    林贞娘嘟着嘴，“直接说不想——就好了……”其实她知道刘原说的是实话。说书案，就算没刘原，也一样解决得很好。只是，抓着刘原这错处，她怎么能不提呢？

    果然，被林贞娘满是怨意的低喃声怵到，刘原不好再说别的，只好一叠声地叫道：“好了好了，是我做得不对。我该去衙门听审，去给你助威——连李安都去了，我居然没去，真是天大的错——成了吧！林老板！”

    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林贞娘，刘原哼道：“你就直接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别又拿那个来将我……”

    “还是刘老板聪明！”林贞娘嘻嘻一笑，丝毫没有被揭穿心事的尴尬，直接就道：“这不是快到三月三了吗？”

    “是快了——怎么？你想约我逛庙会？还是去城外踏青？这个，我可得考虑考虑——你要知道，刘某人也是很受小娘子喜欢的，说不定到时候来约我一起踏青的……”

    “是啊是啊，你刘老板简直是潘安在世，喜欢你的多着呢！”横了刘原一眼，林贞娘忽又笑道：“说不定柴花儿就要约你……”

    “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是知道的……”

    看刘原瞪起眼，随时都要翻脸似的，撇了撇嘴角，也不再逗他，“说真的，三月三，四里八乡来看祭龙王，逛庙会的一定很多。到时候，我店里一定很忙。要不，你先借我个伙计……”

    “你店里忙，就再请人呗！”直接回绝，刘原嘿嘿笑了两声，“再说，我可没觉得你店里会忙到那个地步，还是你又有什么别的花样……”

    “猴精似的……”林贞娘嘀咕，“什么都瞒不过你。”

    既然被看破，林贞娘也不再回避，笑盈盈地道：“往年龙王祭时，龙王庙外的庙会来的人至少也有上千。那么多的人，这卖吃食的想来也有不少，我想，到时候搬了车到龙王庙外头卖盒饭。这样的话，店里的人手就不够了——我说刘老板，反正你们那连锁店也要派人过来学手艺，倒不如现在就派过来。一来学手艺……”

    “这二嘛，也好当个免费帮手……”刘原哼哼着，“好事全让你想了……”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到最后却还是点头答应。没两天，就派了五个厨师过来。

    知道这是刘原为以后的店找的师傅，因是要从林贞娘这学手艺，进行统一培训的，刘原请的，都是才出师的年轻师傅。工钱便宜，学东西也快。

    林贞娘随便一问，才知几个师傅都和刘原签了合同，在她这里学完手艺后，要在刘原的店里做足五年，才能另觅高就。

    刘原看人的眼光很好，选来的师傅个个老实肯干，没几日，倒把“好吃再来”所需的菜式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还有两个聪明的已经开始研究新菜式。

    做了几天师傅，林贞娘对自己带出来的徒弟还是很满意的。眼看他们的学得差不多了，也就开始琢磨庙会所用的食材。

    赶庙会的，除了城里的人，更多的却是那些乡里人。种田的农夫，和田地打一辈子交道，最看重，最在乎的就是风调雨顺。这祭龙王的大典，自然是要来参加的。

    因为这，林贞娘在食材上的选择更注重实惠。既然要做实惠，那些精致的鱼脍、上好的羊肉，较贵的鸡鸭，就不能上场了。

    从刘家肉铺里买了六挂“灯笼挂”，花了一天的时间把那些下水依样分好，肝尖、肺子、腰子，这些料理干净，可以做溜肝尖，炒肺片、、溜腰花这样的菜肴。

    而肠肚这些用食碱去油，清洗干净后，直接红烧，放了茱萸，红扑扑，带着一层辣油，让人一看就觉得有食欲。

    像这些下水，大酒楼一般是不做的。而有些小馆子做的又总是去不掉那一股子腥臭味。所以基本很少人吃，价格很是便宜。

    林贞娘之前引进店里，就是码头上的工人都有些不敢试。还是柴云飞带头尝了后，那些人才喜欢吃这几样菜的。

    除了这些下水，又割了上好的五花肉，和芋头一起烧了，做的芋头红烧肉。

    这样，肉菜基本就定了下来。除了肉菜，又有烧白菜，炖蘑菇，还特意用两根大骨头配着脊骨熬了一锅肉汤。

    其实，林贞娘很想炒些青菜，可一来现在大宋的食谱里多半都是用酱烧的菜，清炒这样的做法很少有师傅做。再来，在庙会上，炒菜到底比不上炖菜来得方便。

    做好了这些准备工夫，就是场地问题了。三月初二，就雇了大车，搬了些桌椅过去。之前，早就在龙王庙外头圈了块地方，又搭了一间小棚子。花了半天时间，把场地布置好，虽然仍然略显简陋，但比起旁边那些只是随意摆放的摊位，已经好太多了。

    “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站在食棚前，看着左右同样是过来布置场地的人，林贞娘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来多少人，可是她却仍是抱着极大的希望——就指着明天了！

    感谢熱戀^^的打赏

    第十五章 三月三龙王庙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六章 喜获

    第十六章 喜获

    起了个大早，赶到定陶城西的龙王庙。林贞娘以为自己一行人，已经很早了，可到了地方，才发觉比她们早的还有人。

    龙王庙虽然是在城里，靠近西门的位置，但平时的香火却不旺盛。龙王司雨，除了三月三龙王祭时，大概也就只有大旱、大涝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这位神仙吧？所以，要说香火、声望，龙王庙比起戚姬寺可是差远了。

    不过今个儿，逢三月三龙王祭，有很多附近的乡民三更后就动身，城门一开，就挤进城来，到龙王庙天还没大亮。

    没料到这么多人赶早，林贞娘有些后悔没准备早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旁边卖包子、清粥的摊子生意兴隆。

    “老板，你看咱们要不要也熬些粥？”林四探头，脑筋倒是转得快。

    林贞娘偏了头，想想，还是摇了头。

    贪多嚼不烂，这时候临时弄始终晚了，还不如只做好午餐。

    “先生炉子，一会开始炖肉。”

    这次她带了四眼炉灶，一会全架上，香味飘散，就不信吸引不到人。

    转过头，林贞娘瞥见蹲在对面啃干粮的老汉，心中微动。转身提了水壶，拿了碗过去。“大叔，别只吃干粮，喝口热乎水吧！”

    “怎么好意思……”衣衫褴褛的老汉慌忙道谢，接过碗，却是先递给身边只有四、五岁还在还在流鼻涕的小男娃。

    笑着摸了摸歪着脑袋看她的小男娃，林贞娘笑着问道：“大叔，你这是卖什么啊？”

    低下头，她看着老汉面前摆的几个面袋子，也猜不出他这是卖的什么。问这话，不过是无心之语，可当那老汉解开其中一个袋子时，林贞娘的眼神立刻就粘在那袋子上了。

    “大叔，你卖的这个是——”

    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红彤彤的植物，林贞娘不用去嗅、去尝，也可以确认这东西就是辣椒，而且，还是晒干的红辣椒。这个大小、形状，看起来有些像是小米辣，论辣度，比其他辣椒更甚。有些紧张地看着老汉，林贞娘还真不知道这时候是怎么称呼辣椒的。

    看到林贞娘感兴趣，老汉隐隐有些兴奋，“小娘子，这个是山椒，生在蜀地云贵的老山里，咱们这边的人可都没见过呢！这个辛辣无比，就和茱萸是一样的味道，听说那头的土人，用这个治风寒的。”

    治风寒？用辣椒！倒也有几分。不过这宝贝可不只是药。

    “大叔，你这山椒是怎么卖的？”

    见林贞娘问，老汉抿了抿嘴角，似乎是迟疑了下，才伸出一根手指，“十文、十文一斤。”

    “十文？”林贞娘扬起眉毛。这个价格可真是说不出的低。要知道，这辣椒，可是个稀罕物。林贞娘在定陶就没见过，问人，也没人听过。

    看她扬眉，老汉只当她嫌贵， “小娘子，我这个可是晒得干干的——不压秤！”看林贞娘不出声，连手里抓的那一把山椒也丢进了袋子。老汉有些急了，“要不，就八文钱！小娘子，我这东西可是孩他爹大老远从外头背回来的，不容易——要不是他爹摔断了腿，我也不会把这东西拿出来卖……”

    看着老汉急切的表情，林贞娘不免有些动了恻隐之心。虽然不认识，可是这样爱子之心，应该不会是装出来的。

    “大叔，你这里有多少山椒？这样吧，你称一下，这些我都要了。”看老汉惊讶的表情，林贞娘又道：“就按十文钱算好了……”就冲着老汉那份心，她也不好讨价还价。

    听到林贞娘说全包了，老汉又惊又喜，却道：“不、不、不，都说好了八文，哪儿有还再涨价的道理呢！”看看林贞娘，他又追问：“小娘子，你是真要？这一袋子少说也得三、四十斤呢！你家大人……”

    “大叔，你放心，买东西我自己就能做主。你秤起来就是——别说这一袋子，你要是还有，我照样包了。”

    “这个可没有了……”老汉嗫嚅着，忽然去拉别的袋子，“小娘子，要不你看看这些个，你看，这是白果，还有这个，是党参，这个这个……”

    挨个袋子看了，林贞娘有些小失望。老汉卖的，大多都是些药材，虽然这些药材同时也是极好的调料，可是很明显，老汉只是把这些当成药材卖的。除了辣椒稀罕些外，其他的东西药店都有卖的，算是很平常的东西。

    “大叔，你不用挨个打开了，我不开药店，我就是个开饭馆的……”声音一顿，林贞娘看着老汉打开的最后一个袋子，忍不住伸手去抓。

    “这个东西好啊！”老汉看到林贞娘蹲下身细看，忙道：“小娘子，这个波斯胡椒可就能做吃的。听说杭州那头的人用这个阉肉……”

    “波斯胡椒？”这个明明就是孜然。

    “嗯，就是波斯胡椒，好像还有人叫这个野茴香。”老汉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小娘子，你要是买，我就给你个好价钱，只要十五文一斤——这个价钱不算贵了！”

    看着老汉着急的模样，林贞娘偏了脑袋，想想，也不再和他讨价还价，“大叔，这个和刚才的山椒，你都秤好了。一会我叫伙计来拿，再结帐给你。”

    一听林贞娘全要了，老汉立刻现出笑容，“好好好，我马上就秤出来……亏得小娘子你识货，我还说我儿子大老远带回来的东西，怕是要砸在手里了呢！”

    “哪能啊！好东西怎么可能砸在手里……”

    林贞娘正笑着，就听到旁边有人插话，“什么好东西啊？让某瞧瞧……”

    一扭头，林贞娘眼角不觉微跳。这瘦高个的男人，她还真认识。武记太白楼的掌柜。要说这位刘掌柜，可是眼高于顶，就算是林贞娘近来的小铺子红火，可到他跟前，还是照样拿眼斜愣人，“小打小闹，混饭吃的铺子，也好意思说什么创新，这吃食可是有大讲究的……”

    当然，就连这话，也是林贞娘听人说的。她可还没资格和这位刘掌柜对话呢！只不知，这位刘掌柜怎么也这么早就来龙王庙了。才天刚亮，太白楼可是也不卖早点的。

    似乎没看到林贞娘，刘掌柜往前一挤，蹲下身就去看袋子里的东西，“这个，是安息茴香……”抓了一把孜然，刘掌柜的嗅了嗅，又送了一两粒进嘴里，嚼过后才吐了出来。

    “还算是好东西！不过，这个可不是近来才有的。早唐朝的时候，西域就有人进贡来朝了。就是我们太白楼，也有用这个做香料……”

    说这话的时候，刘掌柜的用眼斜楞林贞娘。虽然没说别的话，可林贞娘却觉得他分明是在暗中讽刺她没见过世面。

    “这个，”看到辣椒，刘掌柜皱起眉，先是嗅，然后就送进嘴里去嚼，只一口，他就“呸呸”地吐了出来。“这又辛又辣的，比茱萸还……”挑起眉，他看着那老汉，沉声问道：“老丈，你这东西怎么卖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一听这话，林贞娘不禁皱起眉来。

    同是做餐饮的，虽然刘掌柜未必厨艺多高超，可是对这些个调料却一定也很是熟悉。所以才会一尝就知道这辣椒是取代茱萸的好东西。且不说味道比茱萸更重，这辣椒还没有茱萸的那股子涩味。

    看看听得发呆的老汉，林贞娘想想，没有同他说话，只是笑盈盈地对刘掌柜道：“刘掌柜，怕是您来迟了一步，这东西我已经定下了。”

    大宋的生意人一向都重信用。她这会儿用这话将住刘掌柜，是想让他放弃，却不想刘掌柜翻了翻眼皮，哼了声，竟是冲着那老汉道：“老丈，我们太白楼是定陶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这生意不是只做一回的。你想清楚了，是要长期做还是只赚一回钱……”

    “刘掌柜，你这话说得可不妥了，就算你们太白楼是大酒楼，可我们小酒楼还连长期用调料的钱都出不起了？哪个饭馆不用调料呢？”

    “我出双倍！”不和林贞娘说话，刘掌柜直接和那老汉发招，而且一出就是必杀招。

    双倍？林贞娘飞快在心里盘算。这两样调料，不到二两银子，她买下是没问题，就是双倍，她也是出得起。可是，要是长久双倍，可就……

    皱起眉，她又气又恼，只能把目光转向那老汉，看他是怎么个说法。

    被两人盯住，那老汉也是犹豫。似乎是挣扎了许久，他才道：“大官人，您看，您要不要其他的药材？”

    “其他的有什么用——哦，你要是买这两样调料卖我，我买下其他的也没问题。”刘掌柜甩了甩手，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老汉苦起脸，“这个可使不得。大官人，我刚才就答应了这位小娘子。人无信而不立，更何况这小娘子那么好心，素不相识还送水与我和我孙儿喝。我不能做出背信之事……”

    拱了拱手，老汉歉然道：“大官人，实在是对不住了……”

    听了老汉的话，林贞娘喜出望外，刘掌柜却是哼了一声，似乎要说什么，远处却传来女子的低唤：“刘大官人……”

    刘掌柜回头，瞧见不远处正冲他招手的艳丽女子。想说的话立刻就全忘了，瞪了林贞娘一眼，拂袖就走。

    第十六章 喜获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七章 大宋的情人节

    第十七章 大宋的情人节

    “呀，这是约会？这一大早的……”看出那女子装扮不像良家妇女，林贞娘不禁撇了撇嘴角。

    情人？小三？婚外情？嗯哼，好吧，其实在大宋，这些什么都不算。上青楼嫖ji，那是名士风流；在外面养小星，是男人本色；接进家门登堂入室，那是情理当中……哪怕女人再怨再恨，可这种司空见惯的事，要是不接受就是不贤慧。

    大宋，简直就是男人的天堂。可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她，是个女人。永远都不能接受这样的观念。

    皱着眉，林贞娘转过头，笑着向那老汉道谢，因见那老汉一直在盯着刘掌柜的背影，似乎很是遗憾，就随口道：“许是他一会还会转回来的……”

    “不过转回来了！”老汉摇了摇头，“小娘子，我秤好了数，给你搬过去吧！就是对面的食寮是吗？”

    “嗯，多谢大叔。大叔，我虽然不做早餐，可是午餐却是有的，大叔一会就带着小兄弟过来吃吧！”

    “这如何使得……”老汉一叠声地说着，那男娃娃却是含着手指，一直盯着案上的肉。

    瞧着他黑溜溜乱转的眼睛，林贞娘不禁笑了起来。

    林静也是这个样子。每次看到肉，都要流口水，只不过因为要守孝，一直忍着。单只说这件事上，林贞娘还真是佩服自己那个兄弟。就连她，时间长了不吃肉，都觉得馋，何况一孩子呢？

    摸着小娃娃的头，林贞娘笑着又叮嘱一句：“一会儿一定要过来吃哦！姐姐等着你……”

    老汉还要说话，可目光瞥见那小娃娃可怜巴巴的眼神，也就不再说话了。

    笑着取了碎银，与那老汉。林贞娘又和他客气说了几句，才叫林四把两只袋子都放进筐里，摆在最里面的位置。虽然在别人眼里看，也不过是普通的调料，可是在她眼里，却是极珍贵之物。

    把大骨棒剁开，白花花的骨髓直往外流，连同剁好的脊骨用热水烫过，放好了葱姜蒜，八角、桂皮等调料，提前熬上。这骨汤不比别的，一定要熬得火候到了，才会香浓。虽然卖的是廉价商务餐，可是做东西却仍是精细。

    红烧肉也是，切得大小块相同，先用料阉制半制钟。这样，是为了更加入味。有好些人做红烧肉是不阉制的，味道没有这个浓。用热水烫过，滤干，加热油后先用糖炒出红焦色，这才下肉，翻炒几下，肉就已经上了红色。加糖的红烧肉，看起来颜色更鲜亮，泛着油光，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增。

    普通百姓，天天见油星的少，所以这个红烧肉，可算是在老百姓里最受欢迎的菜肴了。而林贞娘的红烧肉又不像别家都是放酱料炖出来的，别有一股浓郁的肉香，所以在下门桥，这红烧肉是极出名的。

    肉一炖起来，味道飘得老远，走过路过的，也就纷纷扭头看过来。甭管现在饿不饿，都忍不住过来打听这肉是怎么卖的。

    林四在铺子里也做了几个月，这业务早就熟练了，笑盈盈地和人解释着，还把那炖着肉的锅掀开，“大哥，您闻着这肉味，就知道咱们的饭菜多好吃了！您瞧，这又是肉又是菜还有饭，一荤两素还外送一碗大骨汤，才十文钱，可是便宜到家了。您想着，就吃碗馄饨不还得五文钱，买个烧饭还两文呢！您不信我们的菜好吃？那成，等一会中午了您再过来，那时候我们这烧肉也炖好了，您尝上一块再决定买不买……”

    抬头笑看林四拉客，林贞娘手下却没闲着。切好，烫过的肥肠、猪肚也下锅了。不过这个却是放了大量的蒜，烧好后除了肉香还有一股子蒜香。这样做的好处是腥臭味不浓，甚至烧好的大蒜头吸收了油，比肥肠还香。

    这炖的肉菜需要时间，所以都是先炖的。其他几个素菜就不那急了。

    站在棚子前，林贞娘踮着脚看龙王庙那头，离着也不过几十米，可因为挤的人太多，她还真看不清楚那头祭祀的情形。不过眼见人头簇拥，她踮了半天脚都只能看到一排黑脑袋，想来一定很是热闹。

    “小娘子也去瞧瞧热闹吧！左右这肉也炖上了，我们看着锅就是……”东伯发了话，看林贞娘还在迟疑，就笑道：“东伯你还信不着吗？”

    “自然是信得着——不过东伯，您可别添什么酱料之类的东西。”林贞娘笑着回了句，转身就奔着那龙王庙去了。

    一路上，却是看到许多年轻女子。

    虽然大宋社会风气没有明、清那么保守，可是寻常时候却也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年轻女子在大街上闲逛的。不过，这一年里总是有那么几回例外，不只是年轻没有出嫁的年轻姑娘家，就是出了嫁的小媳妇也常结伴游玩。

    一，是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候，黄昏方至，街上已有佳人倩影。有好些个词人，还专门写过这正月十五的美人。二呢，是七月十五水畔放莲花灯，为逝去亲人祈福。许多年轻女子都是结伴去放祈福灯的。

    只是这两个，都是夜里。月朦胧，灯朦胧，美人于灯下看着虽美，却未免有几分不真实。

    只有这三月三，踏青之日，却是白天。青草新绿，柳枝吐芽，迎春的杏花、梨花俱都含苞待放，是一年里最美的时刻之一。

    在这一天，只要是未婚男女俱可结伴郊外踏青，来点小暧昧，玩些小花招，说不准，就有谁和谁看对了眼，来年结一段好姻缘。所以，这三月三，可算是大宋的情人节。

    就是卖荷包、香囊的小贩都把这一天看作是最佳商机。不过是几十米路，林贞娘就被小贩笑着拉了好几回。

    荷包虽好，可她买了也没人送。

    笑着摆手，一一让过，林贞娘挤进人群，尽量往场中挤去。

    人实在太多了，龙王庙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索性这祭龙王的仪式是在龙王庙外的空地上举行。所幸这里临近城门，周围没有多少民居，才有这庙会的场地。

    虽然匾额上写的是庙，可是这庙里却没有和尚，主持庙中事务的乃是道士。没人觉得奇怪，反正龙王本来就是道教的神仙，由道士奉养也是应当的。

    在场中，摆着一张长一米左右的香案，铺着直拖地面的杏黄罩子，上有香炉、黄纸、朱砂盒，又并一把明晃晃的上清宝剑。

    林贞娘踮着脚，想看得更分明，她只是看个热闹，全看不出哪里不妥。倒是身边有人低笑：“这是祭龙王又不是捉狐妖，还用什么宝剑——你说是不是，玉梅小姐。”

    乍听到玉梅小姐四字，林贞娘心里一突，不由扭头看去。

    她刚才挤进来时，全没留意，现在才看到，在她左边，那一块地方几乎是被人圈起来的。站在外围的，是几个年轻男子，还未入夏，已先带着拆扇，时不时地摇上一两下，怎么看都像是纨绔子弟。而被护在里面的却是几个衣着鲜亮的女子。其中最美艳的那个，可不就是林贞娘见过的玉梅小姐。

    想来，这大宋的情人节，对这些青楼女子也很是重要，所以也都随着这些平日相好的恩客出来逛庙会了。

    虽然见过，可毕竟不熟，林贞娘也不过是瞄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偏她虽然不注意了，可耳朵却好似有自主意识似的，竟是仍能听到后头的说话声。也不知是哪个女子在低笑，“玉梅姐姐，怎么今个儿没见到沈师傅呢？小娟说，沈师傅有约你出城踏青的……”

    玉梅小姐默然，还未曾言语，旁边一个男人已经皱眉冷哼，“胭脂小姐，你这可不对了。玉梅小姐已经与我等出来游玩，你怎么还好当着我们的面，又提别的男人呢？”

    “哟，梅大官人，您还真生气啊！那沈师傅不过是个琴师，穷酸一个，根本就不足挂怀，您何必在意呢？再说了，我们玉梅姐姐，要是不在意您梅大官人，怎么会和您来，而不是和那沈师傅……”

    “胭脂，”玉梅突然冷声唤了一声，“你话太多了……”

    那胭脂讪讪笑了两声，掩了唇，果真不再说话。而玉梅姑娘却未与那梅大官人言语，只是目光冷淡地望着前方，也不知是在透过人缝看场地里面，还是根本就是在看前面的背影。

    那梅大官人似乎也觉得无趣，忍了会儿终于还是恼道：“玉梅小姐，你既与某出来，为何还这样冷若冰霜？难道是某让你觉得失礼？”

    “梅大官人，”转目望他，玉梅淡淡道：“玉梅不过是一青楼女子，艺技娱人，以色伺人，实在是最最轻贱之辈，梅大官人又何苦与我们这样的人认真呢？认真说起来，不是梅大官人失礼，而是玉梅丢了大官人的颜面……”

    似乎一声轻叹，玉梅现出哀色，“大官人，玉梅轻慢之处，还请大官人莫要计较了。今日，到底不是在楼里，可否容玉梅也享一享良家女子的矜持……”

    第十七章 大宋的情人节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八章 美人！英雄？

    第十八章 美人！英雄？

    声音淡然，玉梅说这话的时候，眉间隐有哀伤之色。虽未垂泪，但美人轻愁也是令人怜惜的。那说话的梅大官人，看得一呆，一时间竟没有再说下去。

    可偏偏，与他同来的一个锦袍男子却是哼了两哼，啐道：“我呸，装什么假清高啊！一个青楼里卖笑的*子，也好意思还说什么做一日良家妇女！真金白银捧着你，你还敢当着爷们的面扮这样的苦瓜脸，难道大爷们的钱不是钱吗？！”

    玉梅闻言，脸立刻更冷了三分。虽说艳色不减，更显韵光，可是这么冷却也是让人看着心里不快。

    那骂玉梅的锦袍男子骂了一噪子，就伸手过来拉扯她。

    玉梅身子一缩，虽然碍于身前身后都有人，不好躲闪，却仍是拂开那人的手。皱眉，她低喝一声，“武公子，你不尊重小女子不妨，总要尊重下自己的身份。您武家在定陶可算是无人不知的望族，以你的身份又何必与我这小女子计较？虽说四官人不在定陶，可您这样的事传出去可不好看。”

    那武姓男子闻言，更显怒意，“好啊！和大爷说我那四哥了是吧？我知道四哥是你的入幕之宾，可那又怎样？他现在可没在定陶。”

    虽然如此说，可是到底他没有再伸手。

    梅大官人皱眉，笑着劝道：“武兄弟，咱们是来找乐子的，何必为这些小事生气呢？再说了，名士风流，重的是怜香惜玉，要是动粗，传出去可是有碍兄弟的名声……”

    “还是梅大官人这话说得好！”不知是哪个，竟是直接鼓起掌来。

    林贞娘听着只觉耳熟，忍不住扭头去瞧。

    眼角一扫，却是瞧见好几个相熟的面庞。心头一跳，她慌忙回过头去，下意识地就往前面又挤了几步。

    只听得后面沈墨亭笑盈盈地道：“梅大官人，有些日子不见，您更显风采……”

    虽然是在夸赞，可是梅大官人却只是淡淡哼了声，并不打算多作客套。虽然平日寻欢作乐时也赞这沈师傅琴技了得，又喜他说话凑趣。可出了楼子，却还是不屑一顾的。

    沈墨亭笑笑，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让到一边，让出身后的几人，笑着介绍道：“与梅大官人介绍，这位乃是本县安主簿——啊，大郎，是我失言，许是该叫县丞大人了……”

    “沈兄说笑了……”安容和淡淡笑着，甚至没有去看那梅大官人。

    可是这样的冷淡，却更让对面几人诚惶诚恐。不单只是立刻躬身施礼，更是百般讨好。那武姓男刚才还一脸嚣张，可是现在却是连半声都不敢应，只一昧向后躲闪。

    武家失利，安容和在定陶的声望可是前所未有的高。

    也正是因为安容和的出现，几个邀了相好出来散心踏青的风流客也没了那个心思，没多久，就找了借口散了。

    “多谢安主簿解围之恩。”玉梅上前，福了福身，却并没有借此献媚，反是她身后的胭脂，一双眼，盯在安容和身上，好似蜜蜂见了蜜糖般。

    “安主簿以前也到过我们楼里，只可惜那时候安主簿就贵人眼高，看不上我们姐妹。以至，今个儿才知道原来主簿大人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哟……”

    身子一歪，没倒在安容和身上，反倒差点栽在地上，胭脂白了安容和一眼，媚态横生，“安主簿是瞧不上奴这样蒲柳之姿——不过我们玉梅姐姐可是艳冠定陶呢！”

    好似没有听到胭脂的话，安容和有礼地笑着：“玉梅姑娘不必客气，安某没做什么，是沈兄为诸位解围。”

    胭脂掩嘴低笑，睨着沈墨轩，虽然没说话，可眼底那抹嘲讽之色却是认不错的。

    沈墨亭一个小小琴师，能帮得上什么忙？不过是借着虎威的狐狸罢了。如果不是安容和，哪个给他面子呢？只不知他怎么和安主簿有这么好的交情。

    虽然安容和这么说了，可玉梅却根本没有去看沈墨亭，只道：“沈师傅不用谢的。”

    这话就说得有意思了，不是不谢，而是不用谢。这明显不是因为沈墨亭不值得谢，而是交情在那，用不着谢了。

    说这话的时候，玉梅的眼睛却是在看着安容和身边的少女。那少女，一双明眸，面上隐隐带着笑，虽然不过一身布衫，也没有金银玉饰装扮，却端得是温婉贤淑，一派大家闺秀的体面。

    只是玉梅却知道，这少女虽然生得一双好眼，却是看不到的。而且，她还知道，这盲女的兄长就是现在定陶的红人安容和。

    “还未请教这位妹妹芳名——方才没有吓坏吧？”温言相询，玉梅在问安媛话的时候，眼角却是瞥向沈墨亭。

    她素知沈墨亭生性风流，对哪个女子都是温温柔柔的，就是没情义也是做出三分情深义重的模样来。如今眼见沈墨亭与安媛站得不远，甚至还在安媛行动之时，抬手做出相扶的姿态，如何能不疑心沈墨亭和安媛的关系？

    其实，这样——也是好的……

    心里闪过那样的念头，玉梅眼底却无法控制地显出几分哀怨之色。

    安容和皱眉，在安媛笑着施礼，答了一句话之后，忽然笑着拉了下安媛，“阿媛，贞娘在那边……”

    耳尖地听到这一句，一直在往人堆里挤的林贞娘身子一僵，不敢乱动，木然而立，只盼着是她自己听错了。

    这么多人，怎么就那么巧，偏看到她。

    只可惜她的愿望，老天爷根本就没有听到。在听到安媛热情的招呼时，林贞娘不得不回头。

    可以装作没听到安容和说话，可安媛，她却不能装听不到。

    “安姐姐，”热情地唤了一声，林贞娘迎上前，半垂着头，避开周围的眼光。

    哪怕是之前一群人说话声不大，可是却早就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没法子，有人招风啊！青楼艳ji，风流公子就不说了，之前看两眼就罢，可是刚才那一阵吵，却带出好一段绯色密闻。而且，还有安主簿插在其中，他们这群小百姓怎么能不关注呢？

    不知是不是觉得林贞娘这般模样太过好笑，安容和睨着她，只是无声地笑。

    “安大哥，”打过招呼，林贞娘就转向沈墨亭等人，又向玉梅施了一礼，“玉梅姑娘。”

    虽然没有正式说过话，可是总是她的老主顾，不说话不好。

    “林老板，”出乎林贞娘的意料，玉梅居然认得她。

    见林贞娘奇怪，玉梅便淡淡道：“之前戚姬寺中，小娟曾与我指过林老板。”

    林贞娘闻言，立刻释然，只是笑着又施礼道：“还没谢过玉梅姑娘之前的关照。”

    拉了下安媛，她笑道：“安姐姐，可要进去？场子里摆着两条纸扎的大龙，很是好看。我说给你听啊！”

    虽然不敢多看，可是听也听得出玉梅和沈墨亭在打锋机。人家**，不关她们的事，还是先带走安媛再说。想来，安容和突然叫破她的行藏，也是为的这。

    林贞娘相邀，安媛倒是答得柔顺，可沈墨亭却偏偏道：“贞娘，你不是要顾着铺子吗？今天是我约阿媛妹子出来踏青，自然是我作陪。”

    哗，居然是他约的安媛！

    林贞娘眨巴着眼，忍不住去看安容和，心道怪不得安容和这样的大忙人，也一路跟着来了。自家妹子和有名的风流客出游，换成是她她也不放心。

    “沈兄也是忙，我看不如就由我带舍妹去踏青好了……”安容和笑着，却是不想给沈墨亭机会，“玉梅小姐还在等着沈兄……”

    这话，分明就是要把沈墨亭推给玉梅。可是玉梅却不知怎的，竟然淡淡道：“如是安小娘子不介意，可否让小女子一道呢？”

    安容和皱眉，没有明着拒绝，只是淡淡道：“舍妹体弱，只怕走走就累了，拖累玉梅小姐就不好了。”

    “不怕，若是阿媛累了，我们就多歇歇——大郎，你莫不是怕我照顾不好阿媛？”

    沈墨亭笑着问，似乎全不知安容和心中所忧。

    安容和笑笑，正待直白地拒绝，安媛却突然道：“大哥，既然玉梅姑娘相邀，那我就同他们一路吧！你衙门里事忙，且去吧！”

    “阿媛……”低唤了一声，安容和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瞥向安媛的笑脸，却又咽了回去。

    自家妹子常年在家，少有出来玩的时候，他也实在不想扫了她的兴致。

    想了想，他转向林贞娘，“贞娘，难得有机会去踏青，你也和你安姐姐一起去吧！”

    “我？”看着安容和对自己使眼色，林贞娘心里直发毛，咬了咬牙，她到底还是道：“还是安大哥陪着吧！我、我还得照顾铺子。眼看就要到正午了，东伯他们忙不过来……”

    “是吗？”安容和笑着，没有勉强，可是他那副笑模样却让林贞娘更怕。

    “我、我真得回去了……”林贞娘往后退了一步。

    “莫急，先看了祭龙王再回去好了——阿媛，贞娘那么忙，不如咱们帮她忙过晌午，再往效外去，可好？”

    第十八章 美人！英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十九章 帮忙

    第十九章 帮忙

    偷眼睨去，先是看在桌边坐的美人，再看含笑招呼客人的沈墨亭，还有站在炉边的安容和。

    不管怎么看，林贞娘都觉得心里有些发毛的感觉。这一行四人，大概也只有坐在后面小凳上帮忙东伯摘菜的安媛让她觉得安心了。

    玉梅原本还要帮忙洗碗的。可是平日歌舞为生，一双手能提笔能抚琴，却哪里粘过厨房事？不过洗了三个碗就已经打了一个。

    林贞娘又是客气又是劝慰，好不容易才劝停了玉梅。听她自嘲自己一无是处，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这年头的花魁，个个都是多才多艺，甚至在文学上的造诣比她这个伪举人之女还高。这样子的人在她面前说什么一无是处的话，叫她怎么答？

    干笑两声，请玉梅坐下用茶。林贞娘是想着只要她不添乱就行。却不想没到饭时，玉梅就已经成了她这摊子的活招牌。甭管吃不吃饭，走过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看美人。

    不光是男的，就是年轻女子，也是路过必停。

    男看玉梅，女看墨亭，单只这男女二美，就让林贞娘的摊位成了附近最火的地方。

    玉梅坐在桌旁，随那些人看，如坐无人之境，似乎连个笑脸都欠奉。而沈墨亭却是笑容满面，一口一个“小娘子”“大姐”“婶娘”地叫着，嘴似抹蜜，就是原本没想吃饭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都坐了下来叫份盒饭尝尝。

    有那陪着意中人坐下的，眼见沈墨亭殷勤，不禁愤愤。虽然有美人可看，可这男人也太惹人厌了。有心呵斥，却在目光一转，瞧见站在炉子后打饭的男子时，目光一凝，面色转为严肃。

    有那耳目灵的，就悄声和身边的人道：“瞧见没？那打饭的，是县衙里的安主簿啊！连主簿都过来帮忙打饭，这摊子得什么人开的啊？了不得、了不得了……”

    林贞娘听得一头黑线，几次凑过去让安容和不要再帮手了。可安容和却偏不停手，“这个算什么？你没听人说我从前还跟着船做过水手苦力吗？”

    “不是算你累……”你一个官身，我这小摊请不起啊。

    林贞娘苦着脸，恨不得求着安容和离开了。

    安容和一笑，却不理会她，反倒扬声笑问：“乡亲们，这饭菜好不好吃啊？”

    听他这么问，正在吃饭的人都是一怔。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年轻胆稍大的大着胆子笑应：“好吃好吃，不仅味道好份量也足！”

    “既然好吃，大家就多捧捧场！我妹子的店就开在下门桥，‘好吃再来’，好多人都知道的！大家伙若是有空，就去尝尝。那里的冒菜，可是定陶独一份！”

    林贞娘听得直流汗，这广告打得也太——那个了，要是别人觉得安容和这是借官势压人，可是……

    “大家伙也别拘束，虽说安某现在有了官身，可是却是定陶土生土长的。别说在场有好些个是看我长大的大叔大娘们。就是从前我做小吏时，不也是净和各位打交道了吗？就算是现在，咱们也还是一样的乡里乡亲，不用那么见外……”

    听到这儿，林贞娘终于吁了声，扭身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敢情，人安容和来帮手，也不是特意为了她自贬身价，而是想要做出个亲民的架势来。这个，真的不关她的事了。

    一晌午下来，林贞娘忙得直不起腰，可是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虽然很想自夸自己煮的东西太好吃，香飘十里，以致于招来的这么多客，可是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能来这么多客人，其实全亏来帮忙的三人。

    如果不是他们，怕是她今天也不过是如预料中的那样卖了二百来份盒饭就算了。而不是像现在，卖了足有四百份之多。怕是今个来龙王庙的，有一大半全是吃的她家盒饭。

    最忙的时候，没桌子坐，打了饭的人都是蹲在旁边地上吃的。而且，还有几个大肚汉，是占着桌子吃了好几份，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张距离美人最近的桌子。

    一早蒸好的米饭卖光了，还又加紧又蒸了一大锅，到最后，连锅巴都铲没了。菜更是半份都不剩，几个人忙完了却都是空着肚子。

    “老板，这里我和东伯收拾，你快和安主簿他们去吃饭吧！”林四话才说完，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林贞娘睨了他一眼，笑道：“当你老板那么没义气吗？再说了，我就是厨师，守着锅灶，出去吃什么？”

    扭头招呼一声，林贞娘也没问几人意见，直接就道：“先歇一会，吃了饭再去踏青。”

    安容和没说话，却是最先坐下的。安媛自然也是没意见的。而沈墨亭也笑着：“有贞娘亲自做饭，自然是要吃的。”四个人里，和林贞娘最不熟的玉梅虽有些不自在，可看三个人都坐下了，也只得坐下。只是虽然四人坐了一桌，气氛却有些怪。

    不知是忌讳安容和还是怎么的，原本还想和安媛说话的玉梅只是盯着安媛看，不像刚才似的总想搭讪。安容和倒是一直在笑，可是光是笑不说话，怎么看都是带着张假面具，让人发怵。所幸还有沈墨亭，左右逢迎，才不至让场面过于清冷。

    没留意那头四人的奇怪气场，林贞娘这头手脚利落地现炒了几个菜。因为时间紧，没有煮饭，叫林四去旁边的包子摊买了些包子还有馒头。

    她自己炒的却是一个溜肝尖，一个鸡菜粉、也就是肉丝炒酸菜粉条，一个醋溜白菜，一个清炒菜心，又把还剩的大骨汤盛了一碗端上桌。四菜一汤，虽然简单，份量却是足的。

    刚才人太多，她没有留意，想来对面的老丈没有带孩子过来吃饭。她这会儿就亲自过去请。没请动，就拔了两碗菜连同肉包子，一起亲自送过去。转回来时，六个人都还没动筷，就等着她了。

    “主人不上桌，我们这些客人怎么好意思呢？”沈墨亭笑着调侃。

    那头安容和却只是笑，在林贞娘过来时，特意往沈墨亭旁边靠了靠，“过来挨着阿媛吧！大家挤一挤就是。东伯，就在一起吃。”

    瞄了安容和一眼，林贞娘笑笑。却是为的他没有把林东看作普通仆佣。

    一顿饭吃的香甜，也可能是饿了，就连玉梅都连吃了两个包子，吃得都有些面红。

    沈墨亭倒是笑着解围，“还是贞娘做的菜好吃，玉梅小姐平时可是吃得很少的。”

    看看玉梅那妖娆的身段，林贞娘倒是信这话。可看玉梅的表情，可并不因为沈墨亭这解围的话而觉得开心。

    安容和却是根本没有看打眉眼官司的一对男女，只是笑着同林贞娘道：“之前在你铺子里没有这几样菜。要说，这青菜这样做法，味道却是清香。不像那些用酱炒的，味道太重。我听说京里有大酒楼就是这样作法，想来贞娘竟是师出名门了。”

    “什么名——安大哥，你说京里大酒楼是这样炒菜法？”

    林贞娘眨巴着眼睛，看着安容和的眼睛都发亮了。

    她之前就觉得大宋不管什么菜，都是用酱炒，这个实在是太腻人了。可能是以前少盐，也没有味精什么的，所以在宋之前，各种各样的酱料层出不穷，比之后世多上许多种类。有好些，林贞娘甚至都没听过。

    可是这用酱炒的菜虽然有了酱的味道，却少了菜本身的清香，而且，用酱炒的菜一般都火候太过，菜炒得时间过久，这营养也就流失得多。

    她一直想在铺子里推广，可又担心吃惯酱炒的人吃不惯她这清淡的口味。一般来说，做苦工的人，口味都重，太清淡的会觉得没味道。所以这清炒她平时也就是在家里做做。这还是头一回在外头做。

    可听安容和这话，分明是大宋也有人这样清炒蔬菜。而且，还是京城的大酒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这清炒的做法也可以在定陶施用了，而且，还能成大酒楼！

    眸光渐渐黯下去，林贞娘撇了撇嘴，有些懊恼地扒了扒头发。

    大酒楼，她哪儿那个本钱呢？

    睨着林贞娘，安容和想了想，忽然淡淡道：“沙可聚塔，水可成海，急不得的……”

    猛地抬头，林贞娘愣愣地看着安容和。

    这人，好像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地笑起来，她甩开心里那点懊恼，直接道：“不是要去踏青吗？现在就去吧！嗯，不如就从西城门出去，我记得那里有条河，现在这会儿说不定还有鱼呢！”

    “想钓鱼吗？不怕鱼被你吓跑了……”沈墨亭忽然来了一句，在林贞娘扭头看他时，他却是笑盈盈地起身，顺手扶了下安媛，又扶玉梅，“玉梅小姐，小心了。”

    呶了下嘴，林贞娘心道这沈墨亭搞什么？是故意气她？没心情和沈墨亭争辩，她笑着招呼了一声，叮嘱东伯和林四在人散了时把东西归在一处就好，等着她回来再雇车把东西拉回铺子。

    左右，这庙会过了午，也就没什么人吃东西了，到了晚饭时候，更是都回家吃饭。她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去耍耍也无妨吧？！

    第十九章 帮忙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章 踏青

    第二十章 踏青

    三月三，好*光，青草依依，碧水涟涟，水畔拂柳吐新芽，山间杏花如粉妆。

    城西效外，长河两岸，尽是踏青游春之人。远远的，不知是谁家女儿，在放纸鸢。五彩的蝴蝶，大红的莺儿，还有那美人面的，飞得老高。

    眯眼看着，林贞娘嘴角的笑更显欢喜。

    这放纸鸢，在大宋实属平常。不光是踏青日，就是平时，也多有孩童、少女以此为戏。可在后世的城市，处处高楼大厦，少有空旷的绿地，这放纸鸢的风俗也渐渐少了。只有节假日，才能偶尔在公园绿地见到小孩放。

    “呀——”忽地一声惊叫，林贞娘指着远处突然断了线的美人面，眼睛一直盯着。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那只美人面忽然向着他们这边飘了过来。眼见那美人面挂在水边的柳树上，林贞娘立刻就要奔过去。

    “应该还没刮坏……”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容和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

    眼珠一转，林贞娘笑嘻嘻道：“我就是捡起来好还给人家——我没打算要的！真的——人家丢的东西我怎么会……”

    忍着笑，安容和轻咳了声，“捡那个做什么？也不知是谁走的，多晦气！”

    “晦气？”林贞娘眨巴着眼，有些不大明白。还好安媛在旁笑道：“贞娘，你若想放纸鸢去晦气，就叫我大哥给你扎一个新的。别人放走的纸鸢粘着晦气，不吉利。”

    听得扬眉，林贞娘有些明白过来。

    是了，好像是有这个说法。说是放纸鸢要特意剪断线让那纸鸢飞跑，这样子，这一年的晦气都随着纸鸢飞跑了。

    在后世，纯手工的纸鸢、就是风筝，可比工艺品，珍贵着呢！哪个舍得放掉呢？

    “不用了，我就是看人家放觉得好玩……”歪着脑袋，看看安容和，林贞娘想不出来安容和扎纸鸢是个什么样。

    不过，安容和从一开始就不像其他读书人那么清高，还水手都能做，何况是扎个纸鸢呢？想来，安容和这个好大哥，年少时没少给弟妹扎纸鸢吧！

    似乎是觉察到林贞娘的视线，安容和偏过头，看着她一笑，林贞娘目光微闪，倒是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转过身，她有些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还是城外的空气好……”扭头，目光扫过眼神有些奇怪的玉梅，林贞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样的姿态，在公众场合，男人面前，实在是有些没有仪态了。

    不过，显然安容和和沈墨亭早已习惯了她这样不淑女的模样，看到也只当没看到。

    玉梅看着林贞娘，眼神里渐渐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

    “林老板还真是让人羡慕……”她的声音很低，若不是林贞娘离得近，怕是根本听不到。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笑起来，林贞娘摇了摇头，“又不是白富美，哪儿值得羡慕了？”

    “白？”玉梅偏了头，想想倒明白林贞娘的意思了，“白富美？这个说法真是形象。”笑笑，她低声道：“这世上能似林老板这样自由的女子也没有多少了，怎么能不让人羡慕呢？”

    这倒说得不错！

    林贞娘笑起来，“亏得我娘肯由着我任性，是我幸运。”

    “何只是幸运……”玉梅黯然低语，那忧悒的面色，倒让林贞娘不好再多说什么。

    “贞娘，不是说要钓鱼吗？”安媛突然笑道。虽然看不到，可是安媛的心思细腻，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就立刻出言缓和气氛。

    “啊，钓鱼——可惜东伯没回家取鱼杆给我……”有些懊恼，林贞娘正在抱怨，玉梅已出声道：“就算不钓鱼，去河边坐坐也好——只咱们女儿家一起。”

    林贞娘愣了下，没有立刻答话，反倒是看向安媛。

    不是她多心，而是明摆着，玉梅已把安媛视作情敌。这情敌在一处，可——

    见安媛笑着点头，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似的。林贞娘只得盯了两眼玉梅。见玉梅温然而笑，并不显半分妒意，她心里也稍觉安心。

    到底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玉梅也是聪明女人，不会做出什么事才对。再说，安容和和沈墨亭都在附近，又怎么会让安媛出事呢？

    见两人都没反对，玉梅就回头，笑盈盈地和两个男人招呼，又亲热地挽着安媛的手，“让我们女人家说些悄悄话……”

    偷眼看去，林贞娘眼见安容和微微皱眉，不禁暗自吐了吐舌头。

    有了陈氏之前的教训，她自然知道安容和是不喜玉梅的身份，不愿让她们与玉梅太过亲近。

    跟在二女身后，走近河边，林贞娘立刻上前，挽了安媛，“安姐姐，就坐在这好了。”

    既是河边，离岸边却又不是太近，不会有什么脚滑的情况发生。

    心里也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分了远近亲疏。可是人原本就是这样的动物，哪怕是心里也觉得佩服，可是要偏向的，却还是自己亲近的人。

    玉梅看了林贞娘一眼，笑笑，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触到她仿佛什么都了解于心的眼神，林贞娘还是有些面热。

    “其实，我本不该与两位小娘子这般亲近的……”玉梅淡淡笑着，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虽然看似随意，可却又和林贞娘那种随随便便的坐姿不同，而是怎么看都觉风姿绰约。

    林贞娘笑笑，还想说些什么，玉梅已经又道：“只是，难得有女子见到我没有立刻做出唾弃的模样，掉头就走的——玉梅，也就唐突了一次……”

    “玉梅姑娘，你……”安媛低语，顿了顿才道：“我有时候，也不为人喜欢的——总是这样，有些人喜欢你，有些人不喜欢你……”

    转目望着安媛，玉梅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阿媛真是好，难怪沈师傅那么喜欢你。”

    乍闻此言，安媛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玉梅姑娘，你莫要乱说。我和沈大哥不过是兄妹，怎么会？你、你这话说得唐突了……”

    “确实是我唐突……”玉梅尴尬地致歉，“忘了小娘子面皮薄……”

    “不是那个事，我都说不是了……”安媛急道，难得地现出几分不快之色。

    见她这般神情，玉梅倒怔了，“小娘子真不喜欢沈墨亭？为什么？他哪里不好？”明明刚才还心里发酸，可是突然听到面前的小娘子看不上沈墨亭，玉梅又忍不住有些为他抱屈了。纵是长袖善舞的花魁，碰到感情问题，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

    “是，沈师傅是穷了些，而且，有时候说话也轻佻了些。可是，我再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那样怜香惜玉的。我是说真的，沈师傅他是真的对每个女子都好，在他眼里，哪个女子都是珍珠，是值得疼惜的人……”

    “咳、咳……”林贞娘一阵猛咳，在玉梅看她时，她只摇头摆手，示意没事。

    只是，怎么这番话听得这么耳熟呢？就好像，啊，贾宝玉啊！她可没觉得沈墨亭像贾宝玉……

    林贞娘在旁边胡思乱想，玉梅却已经又说下去：“而且，沈师傅弹得一手好琴，不论是什么曲，都好似在你耳边低喃心语……”

    垂下眼帘，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粉颊含春，“花前月下，琴瑟合鸣，心意相通，还有什么比这儿更让人觉得幸福的呢？小娘子，再没有人会像沈师傅那样知情识趣了，你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从玉梅的话里，安媛也听出了玉梅的心意。皱眉，她问：“玉梅姑娘，你既是心仪沈大哥，又怎么还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我……”玉梅咬着唇，面上浮上一层苦笑，“我只盼他能好……”

    安媛没有反应过来，林贞娘却是忽地一下醒过神来。

    玉梅这是见沈墨亭带着安媛来踏青，就以为沈墨亭看中了安媛——不，准确的说，不是看中了安媛，可是看中了安容和这个大舅哥，想借此机会攀上安家，做安家的女婿啊！

    扬眉，林贞娘摇了摇头。这算是旁观者清？还是该说关己心乱呢？连她都看得出沈墨亭绝不是那种人，怎么玉梅竟会这么想呢？

    沈墨亭或许会借安容和的势，也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勾搭年轻女子，但却不会笨到去打没把握的仗。明知道安容和绝不会让事情发展成那样，他又怎么会真个去勾引安媛呢？更何况，还有陈山虎……

    “既然是盼着沈大哥好，那玉梅姑娘更不该这样说了。”安媛低声说着，声音很是平静，“不瞒玉梅姑娘，沈大哥实不是阿媛所想的良人。”

    在二女的注视中，安媛微笑，缓缓道：“是，沈大哥是弹得好琴，也待人温柔。可阿媛，要的不是这样的丈夫。什么花前月下，什么琴瑟合呜，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闲情。似我这等女子，只要丈夫踏实肯干，待我以诚，一心一意的对我好，我我家里人好，也就足够了……”

    嘴角含笑，安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人，头微微偏了下，现出一抹幸福的光彩。

    眼见安媛这般模样，林贞娘不禁动了八卦之心，嘻笑着问：“安姐姐，你说的那个一心一意待你好的——莫非是……”

    “呀！贞娘，不许你乱讲……”安媛急了，张开手臂抓了过来。

    虽然安媛看不见，可林贞娘却让着她不肯闪得太猛，以致于被安媛一把扑倒。

    “啊，我不乱讲，不乱讲……”林贞娘笑着，用手去推安媛摸到她腋窝的手。两人你推我挡，闹成一团。

    玉梅怔怔地看着两个胡闹的女子，眼中现出羡慕之色，许久，却只是一声幽幽低叹。

    第二十章 踏青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一章 烧烤

    第二十一章 烧烤

    肉香四溢，飘得整个院子都是那股焦香的味道。

    林静远远地站着，口水直流，却并不往前走，只是问：“姐姐，你在做什么？”

    “烧烤啊！”头也不回地回答，林贞娘顿了顿，想起来了，“静哥儿，你过来啊！虽然不能吃肉，但吃些豆干，蔬菜什么的也可以。”

    好不容易得了干辣椒和孜然，林贞娘自然不会就那么宝贝似地锁起来放着。孜然听说济南府就有卖这个的，倒不用特别留种。可辣椒，她却是特意留下了一部分辣椒子。因为不知道这些辣椒晒干有多久了，也不知道这种子到底能不能种出来。所以林贞娘并没有立刻用辣椒去替代茱萸，而只是用小磨细细地磨了一些辣椒面，连同孜然一起，用作烧烤。

    “烧烤？”林静走近，看着那架在木炭盆上的铁架，还有上面用铁串、竹签串起来的那些肉串、豆干串、芋头串、白菜串、韭菜串……似乎是有些明白过来。

    “就和烤青蛙一样是吧？”

    林贞娘扬起眉，想想，笑起来：“嗯，就和烤青蛙一样。”只不过味道上稍有不同罢了，而且烤的东西会更加多元化。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占不上烧烤发明人的头衔了。

    拿起刷子，小心地蘸着辣椒面，刷在豆干串上，又捏起孜然，均匀地撒上。

    这辣椒本也应该和孜然一相，是撒上的，可是这些辣椒面太过珍贵，她不想有丝毫浪费。

    “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一会人都来齐了，说不定你就捞不到了。”把串串递到林静手上，她开着玩笑。

    正说着话，门帘已经被撩开，刘原探进头来，笑道：“什么东西这么香？！啊，静哥儿吃独食啊！这可不对哦，要不是你说有好吃的，我才没时间特意过来一趟呢！”

    林贞娘一笑，“知道你是大忙人！去前面等着吧！顺便陪我娘说说话……”

    为了试验，她今天还真是请了好几个人到店里来吃烧烤。而且因着如玉前些日子就开始和王娘子去料理她那个小杂货铺，家里白天没什么人了。所以林贞娘特意央求了陈氏到店里来。虽说是打着来帮手的幌子，但骨子里，她却是希望娘能多接触些人。

    听到林贞娘的话，刘原没转身去铺子前面，反倒蹲在了林贞娘的身边。挥手扇开飘过来的烟，他伸手拈了一根肉串，也不等林贞娘撒调料，直接就往嘴里塞，“呼呼……我说，你这是也要开烤青蛙摊？别说，你这个味道好像和那个不太一样……我这几天可是忙坏了，好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好饭。”

    林贞娘睨着他，也没劝他吃慢点，直接又拿了一根肉串，刷了辣椒，撒了孜然递到他手上，“这回再尝尝——知道你和柴大郎忙开连锁店的事，但也不能光顾着忙事业，不顾自己的身体。对了，除了之前说的那三个县，最近又有新码头加入‘力会’吗？”

    “冯县和冒平镇正谈着。”刘原声音一顿，忽然笑问：“要说，你一定想不到谁帮着柴大郎搭的线。”

    “要我猜？”林贞娘歪着脑袋，想想，道：“既然要我猜，那就是我认识的啦！码头上——难道是安大哥！？”

    “咦？”刘原一惊，“安大哥和你说了？对了，我听说三月三时你和他们一起去河边踏青来着——怪不得知道了……”

    “他怎么会和我说那些呢？”林贞娘瞪他，“林四和你说的？不是，是花儿和你说的是吧？嗯，我知道，有人使美男计。”

    “什么美男计？”刘原啐了一声，“咦，这个味道……呼呼……”刘原吐着舌头，一个劲地在嘴边扇风。

    刚才是烫，这会儿却是辣，而且这个味道不是茱萸微带酸瑟的辣，而是一种刺激的从没感受过的感觉。还有那个什么东西，这个味道，真是特别的香……

    “这个——好吃，好吃……”呼着气，刘原忍不住想要吃得更多，“真好吃！这个味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辣椒，小米辣……”林贞娘歪着脑袋，看着刘原一副馋猫似的表情，大乐。

    “刘原，你说这个东西要是推出了，是不是很多人会喜欢吃？”

    “那是当然——你想卖这个？”刘原笑笑，现出精明的模样。

    “你这是在询问我的意见？”不等林贞娘答话，他已经往后退了退，平声道：“这个东西的确是好吃，会让人喜欢。可是，贞娘，你这东西是不是就得像现在这样吃法啊？你得想想现在是什么天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该入夏了，这围着炭炉吃东西，谁吃得消啊？你当谁都像你这么傻？”

    林贞娘眨巴着眼睛，睨着刘原，忽然间就笑了。看到她笑，刘原有些发毛，“你不是被我骂得傻了吧？”

    “你才傻呢！我只是觉得你真的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才不过半年时间，那个少年已经真的成为一个商人了。

    不再是她一说什么主意，就立刻大声赞好，还情切地嚷嚷要一起合伙。现在的刘原，哪怕是对她这个好朋友，也有条有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不再会一股热情就胡乱投钱。

    这，是成熟的表现，但同时，也是正渐渐失去热情……

    偏了偏头，林贞娘推了下刘原，“快去前面吧！我可没要你刘大老板来投资，放心好了。”

    刘原睨她两眼，看林贞娘并不像真的生气，也就笑着转去前面。

    “姐，”林静凑过来，在林贞娘又拿了串蔬菜串递给他时，没有立刻就吃，而是盯着林贞娘道：“你又想开新店吗？”

    垂下眼帘，林静想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做生意很有趣吗？为什么姐姐做生意了，娘也……”

    看林静似乎有些失落，林贞娘想可能是如玉最近没有像从前一样，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儿子身上的缘故。

    “静哥儿，不是做生意有趣，而是在做生意时感受到的那种成功与满足很有趣……”低声说着，她轻笑道：“如果先生让静哥儿默书，静哥儿背得滚瓜烂熟，先生大大表扬你，你会不会开心呢？”

    沉默着，林静想了很久，虽然仍然一知半解似的，却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姐，这个给你……”

    林贞娘一愣，伸手接过那只荷包，倒出里头十来枚的铜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看她呆怔，林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床底下的小罐里，还有一些，回家了一起拿给你。”

    “不用了！”林贞娘笑起来，盯着林静，她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些就够了！姐姐当你是投资烧烤店，不过，就这么点钱，到时候分红可是很少的……”

    “谁要你的分红啊！”林静吼了一声，抬身就走，耳根后却有可疑的红。

    看着林静的背影，林贞娘捂着嘴偷笑。

    她曾无数次想过希望能和她这唯一的弟弟能和她亲近无间。而现在，虽然并不同她想象中一样，却无疑已经比从前更近一步了。

    虽然烘烤这吃食，众人吃得都是开心，可是真赞同林贞娘开店的却没几个。就像刘原一样，一听到围着炭盆吃，都先怵了。

    可林贞娘却是打定了主意，在后世可不是所有烧烤店都安空调的，还不照样那么多人去吃？而且，烧烤这东西，还真就得夏天吃，配上冰镇啤酒，那个美……

    虽然现在没啤酒，可米酒、杨梅汁也是好的，只不过这时候冰块却是卖得太贵了。若是等日后有钱了，也挖个冰窖，学那些富豪家在冬天就存好了夏天用的冰块，才真是美了。

    既然决定了要开烧烤店，林贞娘自然得去选址。这个店面，她趁着午饭后休息时，在城里转了很久，终于还是选在了河边。

    只不过，虽是河边，却不算下门桥这一带。而是再往上游去，上门桥的位置。虽是相距不过四、五里地，可上门桥和下门桥却是两个模样。

    因为上门桥离码头远，所以居住的环境就更好一些，住的住户也不像下门桥这样以穷人为主。

    虽然比起其他地方仍不算好，可比起下门桥，上门桥却算得上环境优雅了。

    林贞娘选的店面，临河面，而且，恰好就是这条街的最后一间铺子，在这铺子之后，是一栋临水的大宅，听说，那是萧家大宅的后花园。萧家引水入园，从一旁的水门，偶尔还会有小小画舫驶入河中，游玩作乐。

    林贞娘一看到这个位置，心里就盘算好了，到时候，她把铺子前的空地上，也都摆好了桌椅。

    到了夏天的晚上，微风习习，从河面带来一丝水意。正好，就坐在这空地上，烤串喝酒。明月当空，繁星点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天鹅绒般的天幕，岂不美哉？

    因为心里打着这样的主意，所以看过这铺子，林贞娘也没和哪个商量，就立刻下了定钱，当场就和那房东签了租契。

    回了铺子，正好刘原过去找她，她立刻喜滋滋地拉刘原来看新铺子。

    本来还想带着刘原前前后后好好转转，却不想刘原一看这铺子，就立刻皱起眉来，“你租了？”看着林贞娘扬起手中的钥匙，他的眉头锁得更紧，“房东可和你说了这铺子有些问题？”

    问题？！

    林贞娘傻住，不会是又有哪个霸王把原房东赶跑了吧？她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第二十一章 烧烤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二章 心意

    第二十二章 心意

    看林贞娘那表情，刘原就猜着她在想什么了。

    “你还别真奇怪，虽然没像王七那样的痦子无赖，可却有比无赖汉更厉害的人物。”说着话，刘原望向的却是那道一人多高的粉墙。

    林贞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悟了，“萧家？关萧家什么事？这铺子是萧家的吗？”没听说萧家也和武家一样，那么嚣张霸道啊！

    刘原睨着她，似乎很是鄙夷，“你就不能用脑子多想想？这墙后面是什么地方？萧家的后花园，多清静、多幽雅的地方。可你呢！开饭馆，这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还不吵着人家——这么着，萧家还能容你在这儿开店？”

    “那、那怎么着？”林贞娘愣愣地说了一句，越琢磨却觉得不对劲，“我在大街上开铺子，还碍着他们墙里头的事了？！隔着一道墙呢，就算是吵，也不至于惊扰了哪个呀！再说了，不是都说是后花园了吗？既然是后花园，就该到处都是植物，哪儿有人啊！？”

    刘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瞧。

    被刘原这么瞧，林贞娘也有些发毛，嗫嚅着，她还有一肚子的道理这会儿也讲不出了。好一会儿，她才恼道：“好了好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咱开饭馆的，讲究和气生财，最不能得罪人。我，看看，托安大哥去讨个面子好了……”

    真是窝囊，她自做自己的生意，还得要别人同意？！

    刘原哼了两声，自然看出林贞娘心不甘情不愿的意思，“你也别不情愿，要知道虽然萧家在定陶风评不错，可是势力仍是摆在那儿的，你要是真得罪了他家，还真就别在定陶做生意了。”

    “连武家都得罪透了，还怕萧家……”林贞娘嘀咕着，在刘原瞪过来时，举手告饶，“我这就去找安大哥……”

    她也不过是嘴上痛快痛快。其实她自己何尝不知武家的事根本就不关她这个纯路人的事儿呢？而且，虽然武家四官人狼狈地离开了定陶，武家的人在定陶也低调了许多，可是武家之势却不曾损到皮毛。

    之前还听说济南府来人，和县令大人一番倾谈。说的什么倒是不知道，可那人走时，县令大人是笑着送走的。而那据说是知府大人幕僚的老头子，也是一脸堆笑，神情甚是恭敬。看起来，竟似相谈甚欢，双方都对会谈结果表示满意。

    不出五天，济南府就来了公文，安容和在办事得力，被举荐为定陶县丞。虽然正式公文还未下达，但这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原本的县丞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定陶，甚至连多说半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很多人都说，县丞原来一时是依附在武家之下，可这次武家被县令大人好好整治了一番，事后搬出了济南知府，非但没有讨到好处，还硬是把大仇人提了县丞，分明就是落了下风。那县丞也是机灵人，自然不敢再在这个时候生事了。

    安容和生了县丞，林贞娘听说了，却没有去道贺。这会儿往安家去，就不好空手，在干货店里买了些炒货、蜜饯，又特意跑到“知味轩”取了两包点心，这才一路往安家去了。

    今个，是县衙五日一休沐之日。安容和这个时候应该就是在家的。

    林贞娘在院门口停了脚步，细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吵杂声，就更肯定了安容和是在家的。

    大杂院还是大杂院，住户也还是之前的住户，可随着安容和的高升，却在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

    若是安容和在家，天天在院里洗衣服，大声说话的王家嫂子，多半就是收工的。而往常来和安大娘说说笑笑，又是奉承又是吹捧的邻里，也多半不敢上门了。

    哪怕安容和再平易近人，却到底已经是县丞了。定陶县，除了县令就属他的官大，原本还能和他有说有笑的百姓，也着实有些怕。

    进了大杂院，林贞娘听到厢房里窃窃低语，知道王七家的嫂子在家。

    摇了摇头，她没有放轻脚步，反倒扬声叫道：“安姐姐，我来看你了。”

    林贞娘才叫了一声，正房里已经传来应答声，“是贞娘来了？进来。”

    清朗的男声，不是她叫的安媛，而是安容和。虽然是特意冲着安容和来的，可林贞娘还是停顿片刻才掀帘而入。

    天气渐热，门上的厚棉帘，已换了清薄的竹帘。虽然透气，却仍是隔住了外头的阳光。

    视线稍暗，林贞娘合了下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正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的安容和。

    “安大哥在家！”目光一转，她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不见许大娘和安姐姐？”

    “去菜市了……”安容和的声音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冲着林贞娘一笑，淡淡道：“出去坐吧！”

    “哦，”林贞娘顺从地转身，等到出了门，才反应过来安容和为什么突然又让她出来坐。

    安家母女不在，她和安容和就成了孤男寡女，虽然光明正大，可是传到有心人耳中，却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来。虽然林贞娘是个粗性子，可是想明白了却也不由感念安容和的维护之情。

    抬起头，看着慢她一步走出来的安容和，林贞娘一笑，还未说话，目光就凝住。

    看着安容和手中的纸鸢，虽然她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却仍忍不住问出：“安大哥，那纸鸢？”

    “送你的。”安容和答得极是自然，笑着把那只蝴蝶形的纸鸢递到林贞娘面前，“很久没做，手艺生疏了很多。”

    目光垂落，看着安容和修长指尖那一道并不十分明显的划痕，睫毛轻颤，林贞娘抬起头，忽地就笑了起来。

    璨然一笑，她看着安容和，丝毫不掩饰满心的欢喜，“多谢安大哥，这只纸鸢我会好好保管……”

    安容和皱眉，“保管起来做什么？纸鸢原本就是要放飞的，你留起来还怎么放飞晦气呢？”

    “我——舍不得……”

    虽然林贞娘的声音很低，可是安容和却仍是听清了。

    不知怎么的，那轻得几乎听不清的低语，一落入耳中，他就浑身躁动起来，仿佛有人突然在他的身体里烧了一把火，让他整个人都发烫。

    “不、不用……”话说了一半，安容和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了林贞娘的身上。

    少女低垂的脖颈，修长秀美，仿佛一只高傲的天鹅终于垂落那美丽的长颈。

    忽然间就想起很久之前曾在府衙后园小湖中看过的那种水禽。那样的美丽，那样的优雅而高贵。

    不知怎么的，他这会儿就毫无预兆地想起了泛水湖上的华美天鹅。其实，林贞娘并不像天鹅的，这少女性子倔强，身上总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虽然那些都掩在她秀美的外表下，可是他从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在她的心里燃烧着一股说不清的激情，就好像他一样，永远都是那样渴望着成功。

    不同与别的良家少女，在林贞娘身上，很难找到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品质，她就像只野猫，哪怕前一刻还安静无比，可是下一刻就可能伸出爪子抓你一把。

    可是，就是这样的林贞娘，却那样地吸引他的目光，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在她身上停驻了目光。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女，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一点怜惜之情变成了欣赏，然后在他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变成了他都不甚明了的情愫……

    其实，不是不明了，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感情会在他身上找到，而且还是对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小小少女。

    喉间发涩，安容和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回复平静的语气，“找一日天气好，我同你去放掉。若你想留着，我再送一只送你就是。”

    既然心中已经明了，安容和便不会再回避，只是，若他靠得太近，会不会惊到她？

    听着安容和的温柔的声音，林贞娘的心颤了颤。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天安容和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仿佛多了些让她心里发慌的东西。

    “安大哥，”身子不自觉地扭了扭，林贞娘极力想摆脱那种莫名的感觉，可是却觉得更加惶惑。

    “那个，我有些事想求你。”奇怪的，她就是不敢抬头去看他，仿佛他的目光里带了勾子，会在对视的瞬间就把她的魂勾了去……

    咳了两声，林贞娘终于别别扭扭地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末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加上一句：“要是安大哥觉得为难，就算了……”

    为难什么啊？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她为什么要怕安容和作难呢？

    抬起头，她瞪向安容和，但，却只是飞快地瞥了眼，就又立刻垂了下头。只是那一眼，她自以为不过是刹那就闪开的眼神，却已经出卖了少女忐忑的心思。

    安容和的笑容越发温柔，望着林贞娘，他伸出手，隔着桌面，就那样握住了少女的手。

    林贞娘有些受惊，挣了下，没有挣开，她抬头慌乱地望着安容和，却又在他温和的笑容里安静下来。

    她，听到他在说：“你放心，有我……”

    可是，那声音为什么听起来却是那样遥远，以致于那样的恍惚……

    第二十二章 心意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三章 闻香爬墙

    第二十三章 闻香爬墙

    “贞娘，在想什么？”

    叫声传入耳中，林贞娘一惊，忙抬头应了声。反手摸摸滚烫的面颊，她又羞又恼，却又忍不住有丝丝的窃喜。

    她到底是怎么了？竟然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一天，那一幕。不过是被握住手，许在安容和心里，那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可她却是这样惶惶难安，总是这样胡思乱想，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绪。

    “可恶……”恼怒地叫了声，她抬起手中的大托盘，快步往外走去。

    有了安容和从中说项，萧家那头也就不曾过来难为她——或许，就是没有安容和，萧家也不会做出什么。反正，从她开始装修时，萧家从没有人来说过什么。

    这次租下的店面，因为多了一个二楼，比下门桥的面积要大上许多。而且，价格也高了不只一倍。好在林贞娘近来算是赚了些钱，而且又央着做牙人蓝大哥帮忙说好了不论年收租。这才是把店顶了下来。

    “好吃再来”虽说有陈氏帮忙看着，张婶在林贞娘的教授下，也能自己掌灶，可是却仍是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新铺面的装修，林贞娘就只能请人来帮手。还

    好，请的师傅就是曹县的王家老爹，武小六的岳父。活计做得好，人也实惠，收的工钱不算高，却格外帮着林贞娘做了好些个别的活儿。

    一楼大厅，自然是散座，而二楼，林贞娘就设成了雅座，不是像别的大酒楼那样的雅间，只是在每个雅座打了缕空的木隔板。隔板最上方摆的是常青的忍冬藤，也就是后世叫的金银花。

    冬天有煤炉，忍冬藤仍会长得极好，自隔板上蔓延而下，点缀出一片绿意，也阻隔了一些不必要的视线。

    不过，到底比那些雅间密闭性差些，基本不太隔音，好在林贞娘这里也不是高档酒楼，不太在乎那个。反倒这样的布置，显得新鲜有趣，更能吸引食客。

    而最奇特的却还是要数桌子。店里的桌子，虽然也是木头桌子，可是在中间却是掏空架了一个石盆，石盆隔热，在石盆里是铁盆，铁盆装炭，上面就架着烤架。只要食客愿意，随时都可以自己动手烤。

    而在桌子上方，尤其是雅座里的每张桌子，却又罩着一个铁罩，有管子接出窗口。虽然因为没有鼓风机，吸油烟不像后世烧烤店那么给力，但也能笼住大半的烟。

    而且，因为林贞娘把原本面对里侧的窗子也通通打开，酒楼里有自然形成的对流风，不仅加快排烟速度，还让酒楼里夏天也比别外更凉快些。

    在铺子前，摆着的是铁匠师傅赶工出来的烤炉。长长的炉架，可以一起烤上百八十串。而且一边架上带网的烤架，还可以直接来韩式烧烤。

    在靠着萧家后花园的墙边，林贞娘请师傅用竹子围起了一圈矮篱笆。而篱笆里，没有摆桌子，散放的矮圆凳，围着烤炉，看起来既随意又充满野趣。

    今天，刚刚装修好，新漆的木漆味还没散，虽然不能开业，可是林贞娘却是呼朋唤友，聚在河边烧烤。一是热闹热闹，二也算是为了感谢王老爹这么多天的辛苦。

    说是呼朋唤友，可其实来的不过是林家几人，王师傅，刘原外加李安，安容和，她是不敢叫来了。

    里里外外，也不过十来口人。她却是准备了足够二十人吃的食物。三个炭炉架起，专留了一个只烤素菜的。

    虽然看着人吃肉，林家人只能吃素，是有点馋人。可那些素菜，她一早喂了料，烤起来也一样好吃。

    肉香、菜香，随着油滴在炭上的滋滋响声飘散出来，随着夜风飘得老远。

    围坐在炭炉旁，众人说说笑笑，有喝酒的，有喝凉水的，还有来了兴致站起来敲着酒碗瞎唱的，极是热闹。

    看刘原他们大声唱大声笑，东伯也低声哼唱起来，只不知道他唱的是哪里的乡音，林贞娘根本就听不大懂。等她想靠得更近去听，东伯已经不再唱了，只是苦笑着一个劲地喝酒。

    见东伯似乎有些喝醉了，林贞娘近前一步，想劝东伯不要再喝了。可她还没开口，陈氏已经俯下身，温言道：“东伯，莫要再喝了。”

    东伯抬起头，睁着朦胧的醉眼，看了很久，才打了下酒嗝，“呃，娘、娘子，可是现在要回去？”

    “不是，你再下去就醉了。”陈氏皱眉，招呼林静，“静哥儿，给东伯倒杯凉水。”

    收住了脚步，林贞娘坐回凳上，抿嘴偷笑。虽然陈氏不过是普通地关心，并不代表什么，可是对于一直只关心她和林静的陈氏来说，去关心别人已经是渐渐走出心灵封闭的征兆。

    随手拿起一串干豆腐卷韭菜，林贞娘悠闲地烤着串串，笑看着身边人欢声笑语，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星光璀璨，月色如水，今夜如此美妙，让她几乎忘记萦绕在心的烦忧。

    “你坐那干什么？快再烤几串，我一会吃……”刘原的舌头有些大，晃悠着从林贞娘身边走过，仍不忘拍她，“记得，多放辣椒面……”

    “他喝多了，”李安追在刘原身后，扶着他，笑着低语，不忘拉下刘原的毛手，“阿原，应该往外面去，那里头不是茅厕……”

    “啊……”原本不以为意的林贞娘一下子跳起身，大声叫起来：“刘原，你要敢随地大小便，我就——宰了你！”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林贞娘仍是忍不住骂出来。

    挨着墙跟撒尿的不是小狗，就是没品的无良大叔，她做生意的地方要是弄得到处都是尿骚味，可是让人活不了了。

    李安一面答应，一面扯着已经走到墙跟的刘原往回走。刘原嘀咕着还要扯裤子，人被李安扯得直往后仰，他抱怨：“你要干……”

    声音一顿，他直勾勾地瞪着墙上，突然手一指，“你——贼？！”

    李安一愣，还没抬头，就听到头上一声惊叫，有一物笔直地坠下，当场把他和刘原压倒在地。

    感到身上重物，李安又惊又怒，而刘原，人没起身，已经反手去抓压在他肩上的腿，“你这个小、小贼，还敢伤人……”

    不知是被刘原打到了，还是吓到了，压在两人背上的那人居然呜呜地哭起来。

    刘原暴喝：“你还敢哭？！”

    “阿原，你先消消声。”李安皱着眉，都不知道刘原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了。这话，说得比他还利落。

    往上撑着身体，李安想要掀下身上的人坐起来，可是试了几次却都又被压了下去。

    “这要是贼，也是个胖贼……”含糊地想着，李安刚想扯开嗓子叫人。

    就听到头顶传来林贞娘奇怪的声音：“你是谁呀？”

    这问的明显不是他们，李安张嘴要答，刘原已经抢先叫：“是贼，他就是个贼……”

    “你不是喝多了吗？”林贞娘瞥了刘原一眼，嘀咕。

    虽然这边视线暗，看不太清，可是这压在刘原和李安身上的胖少年，明显不像个贼。不只是身材不像，行为不像，还有这表情也不像。哪个贼会像这少年一样，坐在别人身上抹鼻子？

    “你起来吧！”看那胖乎乎的少年，抬起头看她，却没有动作，林贞娘不禁皱眉。“不管你是什么人，总得起来吧？你这样要压死他们的……”

    这少年不知是什么人，怎么会从墙上跳下来？

    仰起头，看着墙头，以及在暗夜中显得格**森的竹梢，林贞娘不由皱起眉。

    如果这少年不是贼，那就是萧家的人。可到底是萧家的什么人呢？

    “这料子可是不错……”说话的是如玉。凑过来，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少年身上的布料，“这上等的暗纹绵料500文一尺呢！”

    林贞娘回头，心想如玉对这些个面料什么的最上心，想来这话说得不错。如果是这样，那这少年可能就是萧家的小郎君。

    心里这样想着，林贞娘的语气更放温和三分，可是那少年眨巴着眼睛，好似根本没听懂她说什么。

    林贞娘皱眉，还待说话，林静已经从后头冒出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没听见我姐让你起来吗？你想坐死人啊！”

    林静有些恼，说起话来都带着火气，林贞娘拉住林静，想要把他往后推，却不想那原本不声不响的少年，突然指着林静叫起来：“娃、娃娃……”

    原本还坐着的身体就那样跳了起来，别看胖，居然还挺敏捷，而且一伸手就去抓林静。

    如玉唬了一跳，一把拉住林静护住，又伸手去推那少年。

    林贞娘伸手拦了下，才没推中。

    “姨娘，”使了下眼色，林贞娘皱眉。心道这少年若真是萧家人，他们若失礼了，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如玉撇了撇嘴，也不说话，拉了林静就走。

    少年伸出手臂，指着林静，“娃娃……”往前追了两步，却又突然转了方向。

    “肉，香……吃……”

    虽然奇怪这看起来总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居然说起话来像个四、五岁的小娃，可林贞娘还是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赶情，这少年居然是闻到肉香才爬墙的——她这烤肉倒赶是上“佛跳墙”了。

    第二十三章 闻香爬墙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四章 萧家小郎

    第二十四章 萧家小郎

    “别吃那么急，这个也给你吃——喝口凉水。”笑着递过去甘蔗汁，林贞娘看着吃得满嘴油光的胖少年，笑容更盛几分。

    “一个傻子，理会他做什么？”被压得不轻的刘原揉着腰背，忍不住去瞪那少年。

    被刘原一瞪，少年立刻胆怯地往林贞娘身后缩去。

    林贞娘低声安抚，嗔怪道：“刘原，你少说一句不成吗？”

    说了几句话，她算是看明白这少年是怎么回事了。看年龄少说也有十五六岁，可是行事，说话都和四、五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甚至说话也不是那么流利。就好像平时不太说话一样，每句话都是断断续续重复好几次才能说明白。

    用刘原的话说，这是个傻子。后世，也不是没有人这么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会客气地说智障人士。

    因为智商低，所以这少年才会像个孩子一样，尤其是对上林静，更是像遇着玩伴一样，哪怕是惦记着吃东西，也仍不时招呼一声林静：“娃娃”

    眼巴眼望的看着林静，少年明显地希望林静能和他一起玩，只可惜林静被如玉护在身后，连看都不看他。

    林贞娘虽然有心叫林静过来陪少年玩一会儿，却也不好勉强，只得用一堆肉串哄着少年。

    这少年，她是不能留下的，可几次提到要送少年回家，少年却只是噘嘴，“不回，不回，奶、奶娘打……”

    无奈，林贞娘只得让少年先留在这儿，自己却转开和陈氏商量，先由她往萧家走一趟，看看是不是来个人接走这少年。

    陈氏一向心软，这会儿见少年的模样，少就觉得可怜，自然不多说什么，一口应承下照看少年的事儿。

    只是，却不赞同林贞娘自己一人去萧家，“这么晚了，好歹有个人陪陪你。”

    林贞娘转过头一看，东伯虽然不再喝酒，可明显之前的酒还未醒，正和王老爹两人凑在一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别人……

    “李安，”叫了李安，林贞娘顺手推开凑过来的刘原，“喝多了就一边坐着歇会儿，一会晃得脑袋疼，可别怨人。”

    李安笑笑，先扶着刘原坐下，才快步跟上。

    虽然就是紧挨着萧家的后墙，可是真的到萧家，却要绕上好一段路，而且，到的还不是萧家的正门。要是去正门，就得又走上一条街，才能绕到那摆着大石狮，听说连“萧府”匾额都是当年某大学士亲题的正门去。

    此刻，夜色已深，上门桥一带一向环境优雅，转进长巷，几乎就听不到街市的吵杂声了。只隐约传来丝竹声，仿佛极远，也不知是哪家院墙后传来的。

    静夜里，脚步轻踏石板，声音低低，却渐渐融在一起。

    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李安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前面快他半步的身影。夜色里，少女着着春衫的身影挺拔秀美有如一杆青竹。似乎，比起初见时，她抽高了好一大截。

    并不像其他同龄少女般生得纤瘦，林贞娘的身姿很是健美，虽然也不似唐朝美人般丰腻，却另有一番美态。就是走路，也不似那些风流文士赞的“弱柳拂风”一般，而似一头丛林中的小鹿，欢快而轻盈。

    这样自后面看，李安只觉打从心里泛上一种难言的欢喜。

    他知道林贞娘生得漂亮，可是，好像是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她的美。而且，知道那美，是如此地打动他的心。

    “贞娘，”低声唤了声，李安听着林贞娘在前脆生生地应了声，脚步稍顿，似乎就打算回过身来。

    “不用回身……”急急地说了句，李安的脸上不由得一热。

    这是做什么？本来没有什么，可是他为什么却要叫她莫要回身，倒好像，他有什么似的……

    “我只是想和你说，今年的州试，我想下场一试。”说完这一句，他没听到林贞娘的回答，不禁抬起头，他看着林贞娘的背影，见她垂着头，只是往前走，心里就有说不清的怅然。

    其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林贞娘说这个，又为什么希望得到林贞娘的祝福，可，这样漫步在长巷中，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脚步忽地停下，林贞娘转过头，看着李安，微微笑道：“你一定会考中的……”

    只是淡淡的一句，李安却好似忽然松了口气，连语气都轻快起来，“是，一定会中，待考过了州试，我也可称秀才了。”

    林贞娘闻言，不禁笑起来。

    因着林父的原故，林贞娘对科举之事倒是知道一二。知道这个秀才和之后明、清时的秀才不是一回事。

    这秀才二字，本是出自汉时，取“才学优异”之士为“秀才”，就和“进士科”一样，在唐时，“秀才科”也是科举中的一科。

    在明清时，若中了秀才，是件了不得的事，甚至还能使钱捐官。可在宋时，却并不算是什么正式的称号，只要是个书生，都可被人尊称“秀才”，而中了州试的举子，自然更会被人如此尊称。

    中了州试，就有了省试的资格，若通过省试，就是中了进士，再在殿试中，由官家亲自考其策论，定下三甲之名。而不管成绩如何，只要参加了殿试的，吏部都会授官。

    像林父，就是没有通过省试的举子。而安容和，大概一辈子最遗憾的也就是没有机会去参加省试吧？

    对于大宋的读书人，考科举这事儿，比讨老婆还重要。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皆知，荣华富贵，声名前途唾手可得，难怪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去挤那一道窄门了。就好像，后世年年数十万、数百万人去考公务员一样。

    “你已经和王娘子说过了？”忽然出声问了一声，林贞娘侧过脸，看着默不作声的李安，立刻就猜着他一定是没有说了。

    王娘子最看重的是自家儿子陶默，如今比李安大了一岁的陶默还没下场，怎么会让李安去呢？

    李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就算舅妈不应我，我也是要去的——还好有你和阿原。”

    这倒是，就算王娘子不允又如何？李安有私房钱，想走就走。

    笑了笑，林贞娘故意用手捶了李安一下，“你小子，早就想好了吧！？”

    李安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托你和阿原的福啊！”

    少年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深夜的长巷里，就是李安自己，也是一怔，先是笑声突敛，但立刻又低笑起来。

    不过才半年时间，他已不再是那个说话永远谦和，小心翼翼掩藏全部心事，连半句抱怨都不敢有的少年了。

    笑盈盈地瞥了李安一眼，林贞娘转目，看向前面那道大门。

    虽是偏门，可是这门仍是足有四、五尺宽，足以容一辆马车进门。虽然没有太多的装饰，只在门上挂了题着“萧府”二字的匾额，但这样的大门，却比普通小户人家的正门还要讲究了。

    上前扣动那铜制的门环，林贞娘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应门。再扣，仍是没人理会，索性直接抬手去敲门板。

    李安见状，忙上前，“我来我来……”仔细伤了你的手。

    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李安略低了头，掩去脸上那一分尴尬。

    到底男人的力气大些，李安虽是个读书人，可敲起门来却还是比林贞娘响了许多。过不得多时，门里就有了动静，有人拖踏着脚步，大声呵斥：“什么人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听那声音，还带着些睡意，想是已经睡下了，却被他们硬敲醒的。

    李安脾气好，虽然门里的门房一开门，先就翻着白眼，喝道：“哪来的小子……”

    他却仍是施礼温言道：“大哥，虽是有所惊扰，但小子的确是有事。”

    “有什么事不能白天再来啊？！去去去，明个儿再来，是找亲戚还是讨人情，都等天亮的……”

    看那不过四十左右岁的男人挥着手，跟撵小鸡似的撵他们，林贞娘也来了火气，“这位大哥，要是能明天再来，我们还犯得着这时候来敲门吗？当我们没事儿闲着的？我说，你们家小郎在我那儿呢！你快去通传一声，也好接回来……”

    “我们家小郎？”林贞娘一叫，那男人头一歪，看着林贞娘，现出一分疑惑之色，“我家小郎？哪房的哪位小郎？你、你是哪个楼的？”

    “大哥，莫要混说！”李安皱眉叫了声，林贞娘也立刻反应过来了。

    “你才楼里的，你们……”生生咽回后半截话，林贞娘狠狠瞪了那男人两眼，“我不知道他是哪个房的，十五六岁，胖胖的，这里……”到底没说“傻”或“智障”这样的词，林贞娘只道：“像个孩子似的……”

    “我们家哪有……”声音突然一顿，那门房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也变了，“那个，小哥，小娘子，你们在哪里看到那位小郎的？怎么说什么让我们萧家派人去接？”不等林贞娘答话，他又急急地要往里走，“两位，等等，我这就去请二管家来，还请稍等……”

    第二十四章 萧家小郎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五章 秘事

    第二十五章 秘事

    “咦？喂，大哥……”

    那男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进去，就连门都没来得及关。林贞娘连叫几声，也不曾让那门房回头来看。

    “这算什么？”林贞娘皱起眉，忍不住低声抱怨。

    大户人家的小厮仆佣，就算不是跟在主子身边侍候的，也大多是经过些世面，像这门房，把他们两个访客丢在门口，连门都忘了关就跑掉的，林贞娘还真没听过。

    站在门口，隔着一道影壁也看不清楚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虽然觉得就这么被甩在门口令人着恼，却又不好就这么走了。尤其是现在门都大敞着，他们要走，还真有些事不好说了。

    好在，不过片刻，影壁里就传来脚步声，一个老汉匆匆转出来，又是作揖又是打千，“二位，对不住，小老已经让小顺子去里头请二管家了，还请二位到门房稍坐。”

    客气有礼，这看起来有些年岁的老汉倒显出几分萧家乡绅之家的气派。林贞娘二人也没再客气，跟着老汉转到影壁后的小倒座房里。虽然是坐小马扎，可也比半夜里被丢在外头喝北风来得强。

    二人坐下，才和那老汉说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外头已经传来说话声。

    “你真的确定她们说是个像孩子样的胖少年？”说话的是个男人，光是听声音也能听出是个沉稳的。

    那门房嗫嚅着，吞吞吐吐的说了好几遍，也没说出明白了，那人就冷哼了声，虽没呵斥，却已带出明显不快。

    听得脚步声到了门口，那老汉早就起身往外迎了出去。李安也立刻起身，反是林贞娘，待一干人进了屋，才施施然地起身。

    她半夜跑过来送信，被晾在外头好一会儿，正有气呢！可没心情对人陪笑脸。

    所幸萧家的二管家态度尚算谦和，一见着李、林二人，先是拱手为礼，客套几句，才笑着问起情由。

    “不知二位怎么就说那位少年是咱们萧家的小郎呢！？”

    “从你们后花园爬墙出去的，不是你们萧家的人又是哪家的？”林贞娘呶了下嘴，“二管家，你要是不确定，也可派人来我走一遭，要是，你们接回来。要不是，我们就送衙门了……”

    说完这一话，她不理会二管家是什么表情，只是嘀咕：“奇了怪了，这是不是自己家小郎还不一听就知道了。哪儿这么多……”

    “咳……”李安及时咳了一声，把林贞娘的后半截话都盖过去。

    “二管家，若不然，你去后宅问问。”李安的话话音刚落，外头已经有一人小跑着进来。

    附在二管家耳边，那小厮低声回话。林贞娘耳尖，也只隐约听到什么“后面一听都急坏了，好像是……”之类的话。

    这样的话，让林贞娘不禁暗暗皱眉。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好像是呢？

    虽然不知道萧家底细，可是这搁谁家都有些说不过去吧？自家小郎什么样，还不知道？怎么一个个的，倒好像是不怎么确定自家是不是有个这样年纪，这般模样的小郎似的呢？

    虽然不好问，可是林贞娘还是忍不住道：“二管家，你到底派不派人？”

    “自然要。”急着说了一句，二管家笑了笑，才平声道：“多谢小娘子与这位公子报信之情，我这就去接我们小郎回来。”

    听到他说接，林贞娘忍不住松了口气。她才不理会那少年到底是萧家什么人呢，只要把人接走就好。

    可是，虽然说好了去接，却到底又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出的萧家门。从来到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多了，林贞娘的耐性都快耗没，脸色很是不好看。

    李安脾气好，不像林贞娘什么都摆在脸上，仍是一直在笑。走几步，却悄悄碰碰林贞娘的肩，“你看见了？”

    林贞娘也不回头，只用眼角余光往后瞄。刚一出门，她就瞧见了。跟着他们一起去接人的，除了二管家并两个年轻小厮外，尚有两个女人，一个是二十左右的丫环，另一个却是从头到脚包得严严的妇人。

    这都入春了，晚上天再冷也是有限，哪里还用得着连头都包起来呢？这妇人这样穿着，分明就是不想让人瞧出她是谁来。可，不过是接个有点智障的少年，怎么就表现得这么小心——不，不是这妇人，而是为着那个少年。或许，萧家的人根本就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家还有个智障的少年，所以才这样的阵仗，弄得像后世间谍秘密行动似的。

    林贞娘在心里这么一想，脸色更难看几分。对这样连自己家人都嫌弃的人家，她是打心眼里儿鄙视。

    人活一世，成为一家人是上辈子求来的缘份，怎么能不珍惜呢？

    因为这，一路上她都没回头和萧家的人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前头带路。倒是李安，在二管家笑着说话时，搭了几句。只是也不过几句，几句话之后，就再没人说话。一路行来，只能听到远处的狗吠声。

    回到铺子前，烧烤会已经散了。王老爹喝得多了，夜也太深，索性就不回曹县，而是被林四带回了“好吃再来”，晚上就在那儿歇着。

    刘原趴在桌上，半眯着眼，似乎已经快睡着了。在他身后陈氏拿着一件夹袄，正要给他披上。

    一边的如玉正在和林静小声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忽然就笑起来。那个胖少年就坐在对面，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就那么憨憨地看着林静发笑。

    林贞娘勾起唇，还没笑出，就突然被人撞开。脚步踉跄，林贞娘往旁边歪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扭头一看，才知撞开她的竟然是那个蒙着头的女人。

    只见那女人快步奔过去，一把抱住那少年，哭着笑起来：“我的儿，可受苦了……”

    乍听这一句，原本就被撞得火大的林贞娘立刻毛了。

    什么意思？这家伙爬墙过来，他们好吃好喝地供着，还特意跑了那么远的路去通知，这算是这家伙受苦了？！

    “那个，大娘……”林贞娘往前走了几步，还没说完，正好那妇人回头。

    少年被她抱住，也不老实，左扭右扭，把妇人的头巾也蹭开了，这样一来，妇人回头，林贞娘正好是把这妇人看得分明。

    目光一对，林贞娘倒是一惊。刚才她只以为这妇人可能就是少年说的什么奶娘，可现在一看，这怎么会是奶娘呢？

    青布大褂下，是上好的暗纹锦衫，虽然没有过多的修饰，颜色也并不艳丽，却一看就知不是便宜的料子。发髻微散，想是梳得急，就不那么整齐，头上也只斜插了一只金钗。可妇人的面容，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多岁，虽隐有忧悒之色，却着实是生得美丽。虽然比不了那玉梅年轻，可论姿色却犹在她之上，更有一种雍容华贵之美，仿佛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让人眼前一亮。

    呆了呆，林贞娘正要开口，那妇人却已经忽地一下拉了头巾，把脸又遮上了。

    林贞娘气苦，把要说的话咽回肚里，只大声道：“二管家，人就在这儿了，你们看看，若是你们家的小郎，就带回去吧！”

    这话说得是废话，那女人都抱住了，还有什么不是的。

    二管家也不恼，笑笑，就过去冲着少年道：“小郎君，咱们快回家去吧！您看，都把……急坏了……”

    中间那几个字他特意说得极含糊，林贞娘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也知道他大概说得是那妇人。

    “不，不回去……”少年却挣着身子，手也大力地推抱着他的妇人，“不回，奶娘，不回……我，我还要玩……”

    险些被少年推倒在地，那妇人却仍不肯撒手，只急急地道：“宝哥儿，你想玩什么，回去奶娘陪你玩，天晚了，咱们回家哦！”

    还真是奶娘？！

    林贞娘扬起眉，扁了扁嘴，不吭声。直到那少年越闹越凶，甚至在两个小厮过去拉他时用身子撞人，连她的小圆凳都踢倒时，才忍不住上前呵斥道：“你闹什么闹？家里人来接你你就回去呗！告诉你，你再闹，就不给你吃肉，喝凉水了！”

    不知是林贞娘的声音太响，还是少年真的太爱吃烤肉了，居然身子一震，真的老实下来。

    那妇人扭头奇怪地看了看林贞娘，也顾不来再说别的，只是扯着少年的手拉他回去。

    被拉着走了几步，少年又回头，依依不舍的，“姐姐，我明天还来吃肉……”

    林贞娘没吭声，少年也不动，只是固执地用眼汪汪的眼睛看她。直到林贞娘点头，他才欢喜地一拍巴掌，任由那妇人拖着他走远。

    落后半步的二管家，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只说明个儿再登门道谢，却是全未提那少年到底是何身份。

    林贞娘也是假笑，送走了众人，才哼哼两声，转去帮忙东伯收拾桌椅。

    扭头看到陈氏一直盯着萧家人远去的身影，她不禁奇怪，“娘，你在看什么？”

    “啊，没、没什么……”陈氏笑笑，收回目光，却仍忍不住低喃：“好生奇怪，刚才那妇人——不、不可能啊！怎么会呢？”

    那妇人？

    林贞娘扬眉，看着陈氏。心道：难道那人娘竟是认识的？

    第二十五章 秘事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六章 开业前

    第二十六章 开业前

    “谁呀？娘？”看着陈氏奇怪的表情，林贞娘忍不住问了一句。

    记忆里，陈氏一向不太出门，之前除了和林父有交集人家的女眷外，似乎很人与人交往的。怎么会认识那么个穿着贵气的妇人呢？

    “也不是认识的，就是——不可能，那人早死了……哟，这孩子……”嗔怪地推了下来抱她的林贞娘，陈氏笑笑，还是讲了。

    “那人，我也就见过一面。还是我新婚的那一天……”正抹桌子的手顿了顿，陈氏脸上现出怀念之色。

    瞧她这表情，林贞娘不禁暗道：怪不得会记得这么深刻，原来是在那一天见过的。

    抬起头，苦笑了下，陈氏才接着说道：“说来也是巧，那天你爹一早去迎亲，进定陶的时候，正好是时左右。如果按着那个时辰，到林家正好赶上拜堂的吉时。可是偏偏那天城门口却堵了一群人，就把我和你爹都挡在城外头了。那会儿你爹年经，去与人理论，却被那守门卒拉开，说那正往城外赶的车队是萧家送小姑奶奶的，莫要生事。”

    “花车停在城门外，虽然盖着盖头，可我却好生好奇，到底还是没忍住揭了一角纱帘往外看。也是巧，一辆正好赶过去的马车也在这个时候撩开纱帘……然后，我就看见了她。真的很漂亮，娘活了十七岁，就没见过像那么美的女人……”

    陈氏叹了一声，手中的抹布也停了，而周围，不只是林贞娘瞧着陈氏，就连如玉也被吸引过来听她讲。

    “我看得发呆，那个女人就冲着我笑了笑——真是吓到我了，怕被人骂，我赶紧缩回车里。过了好一会儿，就有一个丫头过来，站在车外说‘她家娘子觉得阻了我的花车，觉得不好意思，特意嘱咐她过来赔罪’。”

    看着林贞娘，陈氏笑得有几分得意，“你还记得娘那只镶了南珠的钗吗？那个，就是那娘子送我的……”

    “呀，原来那个就是……”如玉压下惊呼声，有些酸溜溜地道：“怪不得姐姐一直不肯让我试，原来是贵人送的。”

    陈氏正说得高兴，也不理会她，“你们猜，这娘子是哪个？”

    林贞娘抿唇偷笑，“自然是萧家的小姑奶奶了。”

    “我贞娘真聪明……”

    林贞娘眼眉垂下，心道您刚才都说了，我又怎么猜不到呢？不过，在做娘的心里，总是自家儿女最聪明。

    “这萧家的小姑奶奶，听说是萧老太爷最钟爱的女儿，自小生得好，人品也好，性情也好，所以嫁了京里一个大官。听说，祖上还是跟着先皇打江山的大将军……”摇了摇头，陈氏婉惜道：“只可惜，我怀你的那时候，听说她夫家犯了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萧家的小姑奶奶，也跟着她夫君殉情了……”

    听到最后，林贞娘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怎么会？不是说——”说宋朝做官的最幸福，少有被皇帝杀头的吗？

    陈氏没明白林贞娘想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李安反应过来，咳了一声，“莫议朝政……”顿了顿，他却仍是压低声音：“官家不喜欢武将的。”

    只一句，林贞娘却是反应过来。倒听说过宋朝文官比武官吃香——不是有什么“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吗？是有这个吧？

    记不清了……

    反正不关他们平头百姓的事。

    摇了摇脑袋，林贞娘利索地抹干净桌子：“快收拾好了，早点回去睡，明个儿还要早起呢！”

    折腾了半晚，林贞娘只当这事儿是过去了。不想第二天，萧家的二管家还真的带了礼物来致谢。

    上门桥那铺子还没开，就一路寻到下门桥来。又是道谢又是夸赞，好话说了一箩筐，到最后，才隐晦地说起那少年是他家七郎君的小儿子，因为与人不同，所以一直深居简出。而那妇人则是小郎的奶娘，因为太过关心小郎，昨夜多有怠慢云云。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些，林贞娘还是真在心里犯嘀咕了。尤其是想到陈氏说的那些事儿，更是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不过就算这里头有什么古怪，也是萧家的事，与她无关。所以在二管家拐弯抹角说不想让人知道他萧家小郎有这样的毛病时，她很痛快地就答应绝不会把昨晚的事与人说。

    见她答得没半分犹豫，二管家也松了口气，好似终于完成了任务般地告辞。

    “要我说，那什么管家好像怪怪的……”听墙角的柴花儿耸着鼻子。

    林贞娘却只是笑，“什么古怪不古怪的，甭管别人家的事，快先帮忙把这些宣传单抄完了。”

    “哎哟喂，我的小娘子，您可别为难我了，这些字我大半都不认识，跟着描都描得要哭了，你还是找李小郎君吧！”

    柴花儿一扭身，快步跑出铺子，头也不回。

    柴云飞和刘原合伙开铺，柴花儿这个在“好吃再来”做过几月的人正好成了现成的掌柜人选。听说过两天就往邻县上任。自然是不肯留在这儿像打杂似的帮林贞娘的忙了。

    林贞娘笑看着柴花儿的背景跑远，低下头，想想，就随手把萧家送来的礼物拿进后院了。

    萧家不放心她，殊不知她还真不想和萧家粘上什么关系呢！别说传小话这些不是她会做的事儿，就是现在，她也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刚刚装修好，不好就立刻开业。虽然说现在的漆没有那么些化学添加物，可到底还是有一股新油味，放几天消消味道，吃东西也觉得更香甜。

    这几天，她都是在忙着开业的事。虽然不能说事事想得周全，可尽量还是想得多些。

    还没开业，她就已经先找了铺子，订了好几把大伞。定陶没有专门做伞的师傅，听说这大伞还得由济南的师傅做好了送过来。

    那掌柜的刚一听到她要做那么大的伞，好生惊讶：“小娘子那不就是要做华盖吗？咱们定陶可没谁有资格出入用华盖的——这个，小的可不敢答应。”

    听得吐血，她还得好生解释，她那个真的不是华盖，就是一把大布伞，夏天遮阳避雨的。好不容易那掌柜的才接了订单，却告诉她要等上一个月才有得货收。算算时间，倒也来得及。拿到伞的时候，正是入伏，刚好用得着。

    这个时候没有纸围裙，林贞娘就想着找个裁衣铺子，加工一批布围裙，到时候方便客人使用，也好挡些油烟。

    陈氏一听就毛了，直说这些针线活儿哪儿用得着拿出去做呢？打她嫁进林家，就从没把活儿拿出去做过。

    硬是把林贞娘从各个布行买回来的裁剩的几尺几尺的布料都拿回了家去，自己裁自己缝，又不是一条两条，哪里做得过来嘛。虽说不是多精细的活，却也费工费时还累眼睛。

    林贞娘劝陈氏时，如玉倒是听到了。细细看了一遍林贞娘画的围裙图纸，虽然林贞娘只是画了个大概，可同陈氏一样，也擅针线活的如玉还是一看就懂了。

    眯眼想了好一会儿，她直接和林贞娘道：“贞娘，既然你不想姐姐那么辛苦，想把活计外包，那不如就把活计包给我吧！你自己有料，我也不多收，一条围裙只收你一文钱的工钱。”

    陈氏一听，当时脸就沉了下来，“都是一家人，做点活儿还要钱？”

    林贞娘却是笑起来。

    这人出去闯世界了就是不一样。这才几天啊，如玉也会做生意了——啊，不是，她早年没进林家门时，也是杂货铺老板的女儿，对这些也是懂的，只不过后来一直窝在家里，眼睛就只能看到那院子的小小一片天了。

    “姨娘要包，自然是没问题，不过我不能给你一文钱，这样吧，三条两文钱。”

    如玉想想，点头应了，却道：“这么多——围裙，我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完的，会请些帮手。这钱我也是赚不着什么的，不如，你就把你那图样也送了我吧！我那杂货铺里以后也做了来卖——没问题吧？”

    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睨着如玉，林贞娘大乐，“姨娘尽管拿去好了，一个图样儿，算什么？”

    虽然这时候还没围裙，可这东西做起来真的很简单。如玉就算推出这围裙了，不出半月，定陶就会有人仿效。所以，这能赚到的利润真的不会很高。不过如玉没想到这茬，她也就不特意提醒了。

    诸如此类的软件，林贞娘想了很多，不过在开业前，最重要的就是这宣传了。

    有了之前知味轩和好吃再来做榜样，现在定陶这宣传单已经很是流行了。不过，多半还是以手抄为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付得出刻版费，找印书坊特意印宣传单的。

    这次，林贞娘虽然手抄了一部分，却是作为海报贴在店里的。往外发的特意找了印书坊印了上千张。

    只是，这宣传单上，却不像之前一样，写的什么打折什么大酬宾，而是大肆宣传开业当天，新店将举办斗诗大赛，取得胜利的前十位，可以免费吃喝。而夺魁者，更可得到神秘礼物……

    第二十六章 开业前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七章 一烤就中

    第二十七章 一烤就中

    “走慢点……”叫了一声，穿着蓝色襦衫的少年书生迈着四方步，没半分急切，“有什么啊！不就是一个什么饭馆开业嘛！也好意思弄出个什么诗会——要是像清茗居那样的茶坊也就罢了！一个饭馆，咱们这些莘莘学子，肯去就是捧他们的场了……”

    “李安！”见前面快步而行的同窗好友根本就不听他的，少年摇了摇头，怨道：“到底是小户人家，一听说有便宜跑得这叫一个快……”

    走在他旁边的书生啐了声，“知道你张大少有钱，也犯不着这么说李安。你别看轻了他，咱们学堂学问最好的还是他……”

    “我知道，我这不就是嘴上说说嘛！”张洪生笑笑，又道：“你不是说那饭馆给县城几个学堂都发了贴子吗？嗯，咱们华昌学堂今年要力压群英，抢个头名筹回来，看定陶还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说咱们先生是……”

    “咳咳，张兄，有些话还是莫要多说的好……”

    张洪生闻言也板起脸，“马兄说得是，是小弟过了……”

    说着话，已经到了上门桥，几个书生一前一后，过了桥，走不多时，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而且，还多是穿着襦衫的读书人。

    原本还尽说闲话的张洪生不禁吃了一惊，“不就一小饭馆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看这架势，倒好像是定陶所有的读书人都齐聚在上门桥了似的。

    “哦，我知道了，看来别的学堂的诸位，也都存了和咱们一样的心思，想和咱们华昌学堂一较高下啊！”

    “呸你一脸黑！”人群里，正被几人挤得生恼的书生回过头，也不客气，一开口就大声训几个少年，“不过是读学堂的几个小辈，也敢在这儿大敢撅词。我们县学的同窗还挤上前呢？你们挤什么挤？”

    原本被骂得火大，还想回嘴，可一听这人竟是县学的，张洪生也不免低气几分，尤其是看骂他的人一把黑须，少说也有三十开分，就更不好多言了。

    “前辈，”马震恭敬地施了一礼，才赔笑道：“是后辈们失礼了，不知原来前辈也聚于此以文会友——莫非县学中的前辈们都来了？”

    这年头没有什么童生试，除是省试就是州试，而过了州试的，才有资格进县学就读。像他们这样连场都没下过的少年书生，对在县学就读的举子们自然是不敢轻慢。

    听马震说话恭敬，那男子就笑了，“ 何止是我县学中的同窗都来了，沐学长也在，而且，学监大人今天也来了。”

    “学监大人？”马震一愣，还没再说话，张洪生已插嘴道：“不就是个小饭馆吗？这谁开的？难道是萧家？”

    张洪生家境不错，在定陶也算是出了名的富户，对定陶大户人家自然知之甚详。能请动学监的，在定陶也就只有出过高官的萧家了，别看武家有钱，可请学监还不够那个资格。

    马震虽也想知道，却还是忍不住碰了张洪生一下。就算是这个事儿，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也不好啊！

    果然，那举子白了张洪生一眼，哼道：“和萧家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今天学监大人是看在县丞大人的面子才来这一遭的……”声音一顿，他压低声音道：“这开铺子的老板和县丞大人——的妹子是好友！”

    不知为什么，这人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却是顿了一顿，配上他那个表情，张洪生和马震两个不由在心里“啊”了声，同时想到：原来这开馆子的是县丞大人未来的妹婿，怪不得这么帮忙了。不过，未来妹婿就妹婿好了，干嘛还说什么好朋友啊？！

    正嘀咕着，忽然前面有人挤过来，离得还远就招手，“张兄、马兄，这边……”

    来不及多说，几个慌忙跟上李安，一路挤上前去，“阿安，这么多人，怕是没有位置……”

    张洪生话还没说完，就合上了嘴，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安和站在门口不停致歉请众人按号码牌进店的伙计打了声招呼，竟是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领着他们进了店堂。

    “咦，这个，那……”张洪生又是惊讶又是奇怪，想拉住李安问问，却被马震推着快往里走。

    外头那些书生看到李安等人后来的却在他们之前进了铺子，都恼了：“不是说凭号码牌排队进去吗？怎么他们先进了？还说先来后到，就是这么个……”

    “这位官人，您别生气。刚才那位李小郎君可是昨个儿就已经领了号码牌的，要是您不信，我叫他过来拿号码牌给您看……”青衣白帽的小伙计一脸和善的笑，可是说起话来却是不卑不亢。

    那书生还有不服，却被身后的人一拉，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了下去。说是学监大人已经在里头喝茶了，他们还是不要生事的好。

    吐了下舌头，张洪生扯了扯李安的衣袖，笑道：“你小子倒机灵，居然知道提前一天来排号，我还当这小饭馆不会有人来呢，没想到居然还来了这么多人。果然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马震皱眉，不好直接开口说张洪生，只好咳了一声。还好，李安素知张洪生的毛病，也不着恼，笑着带了几人到最中间位置的一张桌子前，“就这里，1号桌。现在学监大人在楼上品茶，一会儿会在那个位置鉴诗。”

    几人扭头一看，不禁“哗”地一声，这个位置真是选得好，只要在这桌子边一坐，学监大人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们。

    不过，

    “这桌子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怪怪的？”张洪生皱眉问，还用手摸了摸，“我还没见过这么怪的桌子，这要怎么吃饭啊！”

    李安笑笑，还没答，已经听到熟悉的招呼声：“李安，你已经来了啊！”

    李安闻声，笑着回身，人还没完全转过去，已经笑着应道：“刚来……”

    张洪生几人瞧着李安脸上的笑，不禁扬眉。这个李安，可是出了名的腼腆……

    你推我挤，笑嘻嘻地仰头去看，只见一个穿着素蓝春衫的少女从楼梯上款款走下。虽不是艳惊四座，却颇为清丽可人，尤其是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极具渲染力，仿佛看到她笑，也要随之而笑似的。

    咦，不知这是哪个。难道是这饭馆老板的妹子？怪不得李安要急着跑来了。

    林贞娘走下楼梯，笑着和李安招呼了一声，又对着几个少年书生笑笑，客气地让道：“几位请稍坐，一会都入座了，就可以开始了——小文，给客人上凉水。”

    早有穿着粉衣的妙龄少女提着壶快步而来，利落地放下手中的陶碗，一一斟上温温的蜂蜜茉莉凉水。

    早五、六天请来的几个伙计，两男两女，都是附近乡下刚进城的，诚实肯干，让林贞娘很是满意。

    笑着又寒喧几句，林贞娘转身走向门口，招呼门口的伙计，“现在就请各位官人入座吧！”

    她刚才在楼上陪着学监大人说了几句话，就转了下来，到底是老学究，说的那些个话，她半知半解的，陪着笑脸说了半晌，她的脸都酸了。陪这样的尊客，还是交给安容和、沐子敬两个来的好，她可学不得说那样文绉绉的话。

    眼见外头学子如云，林贞娘也有些得意。虽然说造成这样的声势，得多亏安容和、沐子敬的帮忙，但想到这主意，她也算有些小经商才华了。

    开烧烤店，不能像“好吃再来”那样，只针对普通百姓。常吃肉的，手里多半都是有些钱的。而不上大酒楼，大鱼大肉地吃席面，反倒爱新鲜，肯尝试新口味的，却又落在年轻人中。

    在定陶，家境不错的年轻人，是什么人？自然就是上学堂的书生们，也只有这些只管读书，别的事一概不管的年轻人。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能带动身边许多人把某件事变成一种潮流。

    不仅仅是定陶如此，整个大宋也是这样。从古至今，甚至后世，这学生消费一直都是大生意。

    所以林贞娘才会把主要宣传定在了各个学堂上。只要这些书生认可了她的烧烤店，不愁带不来大量的客户。

    含笑站在门口，迎进数以百计的书生。林贞娘带着两个少女花蝴蝶一样穿梭在桌间，斟茶倒水，纸送墨，又时不时地笑着插上一两句。忙得脚不沾地，他甚至没留意作为诗会主持人的沐子敬都说了些什么，又定了什么题目。

    反正，这些她是不大关心的，不管是哪个究竟得了最后的大奖，与她都是一样的。

    忙里偷闲，才歇了不到两刻钟，那头学监大人已经评出了诗魁。

    歪着头，看到站起身来的李安，林贞娘不禁笑了起来。

    没想到真的会是李安得了今天的诗魁，不过这也好，这奖品正好适合李安。

    笑着理了理衣衫，林贞娘慢慢走上台，无视台下众人的议论纷纷。

    现在还会觉得她这样的年轻女子居然开了这样一家烧烤店很奇怪，但过上几年，就没人再敢质疑她的能力了。

    把放在托盘上的十两雪花银捧至李安面前，她只微笑祝愿：“愿李小郎君今秋高中——也愿在座各位，就像咱们的店名，吃了咱们的烧烤也能得中……”

    有那书生笑着起哄：“吃了烧烤就能中？”

    林贞娘一笑不语。却是恭请学监大人去揭牌匾。阳光下，黑底上，大大的四个金字，闪闪发光：

    “一烤就中”！

    第二十七章 一烤就中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八章 心思

    第二十八章 心思

    定陶最近流行吃什么？烧烤啊！毫无疑问。不过，见了面可不会问吃了吗？或是烤了吗？这问话是个讲究，你要想问人家吃烧烤了吗？你得问：“中了吗？”

    “中了中了！一考就中！”

    问得吉利，答得喜庆。因为这“一烤就中”的谐音，林贞娘的烧烤店算是在定陶火了起来。不过，除了这名字外，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这是最朴实的赞美。虽也有那书生吟什么“一炉红炭轻烟袅，围炉食客面如霞”的诗句，但再多的诗句也比不上“好吃”两字。

    呼朋唤友的，偕妻带子的，孝顺父母的，天天“一烤就中”都是热热闹闹的，夜越深人越多，更有好多是逛完了瓦肆，特意又绕到上门桥这里吃烧烤的。

    牛脯羊排猪肥肉，蘑菇笋子青菜豆干，只要是能想到的，都能烤，甚至还能烤水果，这个酸酸甜甜的，最适合女子说。所以，也有那年轻的女子结伴而来，只不过多半不会坐在河边围炉而坐，通常都是坐在楼上雅座，斯斯文文地吃，顺带看风景，也看那些风华正茂的书生。

    总之，不过半个月，“一烤就中”就收回了所有的本钱。刘原看得眼红，只差拍大腿说自己多后悔了。

    林贞娘也没那个工夫去笑他，这天天从早忙到晚，饶是她已不是事事亲力亲为，却也觉得辛苦。生意太忙，有时候，有忙到午夜才会打烊。林贞娘可算是忙得既欢喜又痛苦了。

    早前知味轩大火时，也有这样的盛况，可那时候她没管着知味轩，虽然开心却远不及现在这样有成就感。

    “好吃再来”也算有名气，可是却只局限在下门桥一带，而现在“一烤就中”却是打开了定陶中上等人家的大门，带来的客源大多都是小有家产的富户。

    有意识的，林贞娘已经在提高店铺的消费群体。虽然“好吃再来”有利可图，可是她不可能一辈子只开那样一间小小快餐厅，她的理想始终还是正规的大酒楼。

    想是生意太火，连一墙之隔的萧家都被惊动了。先是萧家的管事、管家结伴来尝鲜，后来，就有萧家的小郎，小娘子来吃烧烤。若不是瞧见那曾和安容和密谋的管事对那几个少年毕恭毕敬的，林贞娘还真没猜出来那是萧家子弟。

    有那么一天晚上，林贞娘忽然发觉雅座有桌客人很是眼熟。还没等她走近细看，那埋头大吃的胖少年已经举手大叫：“姐姐、姐姐……”

    看到这少年，再看坐在他身边仍然包着头的妇人，林贞娘还真不知道该装着没看到，还是上前打招呼了。

    那二管家不是想让她忘了这事吗？

    正迟疑着，那妇人已经招手唤她过去。林贞娘想想，也就不再多考虑，径直走过去打招呼，多谢二位来捧场。

    “捧场！捧场……”胖少年笑嘻嘻的，只是拍手，又伸手来拉林贞娘的手。

    林贞娘也不在意，随着他拉来拉去，摇来摇去，并不生气，反倒笑着摸摸他的头，“喜欢吃什么，我请你。”

    那妇人在旁看着，忽然就抬手抹眼泪，那又是哀怨又是感动似的神情，倒让林贞娘吓了一跳。

    “叫小娘子见笑了，我儿、我们小郎君幼时生了场重病，病一好就成了现在这幅模样，自从变成这样，家里人都对他……难得小娘子不嫌弃他。”

    又嗔怪少年，“宝哥儿，这不是姐姐，你该叫妹妹的。”

    林贞娘一笑，虽没说话，心里却道这萧家想是调查过她的底细，要不然这妇人怎么会知道她比少年还小呢？

    虽然心里隐约有些不快，但林贞娘却未曾表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了两句，就转去招呼旁人。

    那宝哥儿却是痴缠，吃一会肉串，就跑到林贞娘跟前，跟前跟后，总是围着她转。林贞娘怜惜这少年一派纯然，也知道他是喜欢才来亲近，而不像旁人存着什么别的心思。也就不撵他，任由他跟着，还教他怎么烤串，怎么生炭火。

    虽然不那么聪明，一开始见着火也怕得直往后躲，可是连着看林贞娘弄了几次，这宝哥儿居然也成了成手。

    来了单子，也抢着要亲自来烤。那只说是宝哥儿奶娘的妇人看得心慌，想要拉着宝哥儿走开，宝哥儿却是哭闹起来，还是林贞娘求情，由着宝哥儿去烤。心里想着若是他烤得不好，她重烤就是。却不想宝哥儿居然做得有模有样，就是掌握火候也掌握得不错。想是这样的孩子，虽然智商跟不上别的，但却是远比别的孩子更专注。

    看着宝哥儿咧着嘴，“妹妹、妹妹”地叫，林贞娘自然是要夸奖的。看到他脸上蹭到块污渍，林贞娘就笑起来，俯近身用手帕细细擦去，她淡淡笑道：“宝哥儿真能干！比静哥儿能干多了。”

    听到她这样夸，宝哥儿越发笑得开心，脸上也涨得通红，双眼直放光，手舞足蹈地回头对着奶娘笑。

    妇人笑着点头，垂了头就用帕子抹泪，等不哭了，却是怔怔地看着和宝哥儿说笑的林贞娘，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打这之后，妇人就常着宝哥来，她也不知什么东西，只叫给宝哥吃，又看宝哥烤串，一坐就是半个晚上。等天黑了，就有萧家的人赶了青蓬骡车来接她们，极是低调。

    来得次数多了，妇人就和林贞娘说她叫“晴娘”，叫林贞娘以后叫她晴姨就是。觉得这妇人也不像从前想得那么不好相处，林贞娘也就顺着她叫晴姨。待宝哥儿也一如既往的友善。又在陈氏结束下门桥营业来帮手时介绍两人认识。

    陈氏虽然心中诸多疑问，却也聪明地什么都不提，只是随口说些家长里短，坊间趣闻，又或儿女窘事，这样一往二去的，两人倒也成了说得来的朋友。

    林贞娘觉得这是好事，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甚至到最后，连晴姨给饭钱都不收，只收宝哥儿在这烤串，是要给工钱的，只当那些烤串是宝哥儿用工钱自己买来吃的。她甚至还给了宝哥儿两文钱，说是剩下没化掉的。把宝哥儿喜得直蹦，小心翼翼地往荷包里揣。也让晴姨看着宝哥止不住笑容。

    看着瞧着宝哥儿微笑，眼里没有半分嫌弃之色的林贞娘，晴姨说不清心里翻腾的到底是什么。

    正如林贞娘和陈氏所猜测的，这自称晴娘的女子，正是当年传说中已经死去的萧家小姑奶奶。当年夫家遭祸，她侥幸未死，可孩子却是因躲藏中误了病情，而高烧烧坏了脑子。

    虽然现在躲在萧家，隐姓瞒名，无人识她，也不愁衣食，可是萧晴娘心里却是苦的。她自认自己是个命苦的，连累孩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这几日见着苦命的孩儿终于露出笑容，她竟是忍不住生出些别的念头。

    这日，没有赶在晚上来铺子，刚过了午，她就带了宝哥儿坐了骡车过来。可巧，林贞娘却是不在铺子。倒是休沐的林静在铺子里，还带了来钱儿，就坐在河边逗狗。

    “我姐回家去有事了！”虽然不大喜欢宝哥儿，可因着宝哥儿总是讨好地对他笑，林静也就允了宝哥儿摸来钱儿。

    “我把着它的头，你才可以摸它！来钱儿虽然不咬人，可是它胆子很小，有陌生人，它会乱叫的……”

    萧晴娘在旁听着，忍不住出声：“这狗叫来钱儿？这名字取的……”

    “我姐取的！”林静理所当然地道：“我姐说了，这世上再没有比钱更好的东西！谁都想要，可是却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姐说，她才不怕别人笑呢！她赚钱赚得光明正大，不怕人笑……”

    不知有没有听懂林静的话，萧晴娘只是怔怔地问：“你姐喜欢钱？”

    不知怎么的，心里火烧火燎的，仿佛是有什么正在从心底里跳出来。捂着胸口，萧晴娘一把拉起宝哥儿，也不管宝哥儿愿不愿意，就拖着他急步快走。

    手腕被抓得痛了，宝哥儿大哭起来，一个劲地往后挣，“我不走、不走，和弟玩——狗、狗……”

    萧晴娘也不理会，拖着宝哥儿一路急走，直到进了骡车才松开手。

    宝哥儿扑到窗力，泪眼汪汪地往外看，“妹妹，妹妹，妹妹救我——我还要去烧烤！”

    如此清楚表达的一句话，让萧晴娘不禁怔住。

    “宝哥儿，你再说清楚些……”

    宝哥儿却突然大哭：“妹妹不要我了……”

    萧晴娘皱眉，顺着宝哥儿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林贞娘正轻快地往铺子里走的背影。背对着马车，根本没有留意身后宝哥儿的叫声。

    萧晴娘颓然坐在车上，看着哭叫的宝哥儿，突然泪流满面。哭着哭着，她却突然抱住宝哥儿，哑着嗓子问道：“宝哥儿，娘让妹妹永远和你在一起好不好？你愿不愿？”

    宝哥儿一怔，虽然没太听懂她的话，可是偏着头想了想，却是大力点头。

    看着宝哥儿忽然露出的笑容，萧晴娘嘴角微颤，口齿微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宝哥儿抱得越来越紧……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二十九章 母亲

    第二十九章 母亲

    被邻居小娃子急匆匆地叫回家，陈氏又急又慌。

    这个时间，贞娘也和她一样，刚去了铺子，不可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也不会叫她回家。那，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也只能是林静了。

    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慌得很。

    虽然林静不是她亲生的，可是林家现在却只有林静一个男丁，若是林静真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向死去的丈夫交代呢？

    一路上急得直抹汗，她再三追问来叫她的小娃子，那小娃子却只是用手擦鼻涕，舔着手里的缠糖，根本就说不清楚什么，只说是如玉姨叫他喊人，其他一概不知。

    因为这儿，陈氏越发觉得是林静出了事。

    匆匆下了车，来不及和送她回来的林东说话，陈氏急忙忙地往里跑，险些一脚绊在门石上，还好后头林东快步上前，拉了她一把。

    “娘子莫急，我瞧着不像是有什么事。”林东平声说着，目光望向二门后，神情淡然。

    莫名的，陈氏就安下心来，看看前院，再听后院也没什么吵杂声，她更相信林东的判断了。

    缓了缓，她吩咐道：“就让驴车在外头等着，万一真是有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疾走而入，还未入二门，陈氏就听到里头传出笑声。笑得最响的，可不就是如玉。

    听到如玉的声音，陈氏立刻安下心来。

    笑成这样，明显就是没事了。

    “你们小郎君那是真有眼光，要说我们家小娘子那可是一流的人品，这定陶就挑不出比她更能干的了……”

    陈氏的脚步一顿，生出几分疑惑。

    如玉这是和谁说话呢？怎么听着竟好像是……

    心头狂喜，陈氏立刻就想到刘原身上了。难道是朱氏终于请了人来提亲？这可是大喜了！这些天，她可是看明白了，那柴家的姑娘可是惦记着刘原的。要是早点订下来，她也替贞娘觉得安心……

    满脸的笑，遮都遮不住。

    陈氏迈进二门，先就往正房看去。

    果然，正房敞着门，如玉正坐在正位上，和人说笑着。一眼看出来，瞧见陈氏进来了，她就笑着站起身，亲亲热热地迎上前，“姐姐，你可是回来了！今个儿可亏得我没走那么早，要不就错过了……”

    陈氏却没心情听如玉表功，目光一转，她已经打量清屋里的两个客人。两个客人，一男一女，那女的，五十左右，穿着紫衫，发鬓上戴着紫盖头，分明就是个官媒。可那男的，一身新衫，虽是襦衫，可是这面目却是眼熟——啊，是萧家的那个什么二管家！

    心里突地一下，陈氏皱起眉来。还真不知道今个儿这是唱的哪一出了。

    那官媒见着陈氏，早就起身，先是施了一礼，堆了一脸笑，喜洋洋地道：“娘子，老身给您道喜了……”

    陈氏目光扫过那也站起身来施礼的二管家，实在是笑不出来，“喜从何处？敢问，这位管家怎么也会在这儿？”

    那官媒一笑，还没说话，如玉已经插嘴道：“和官媒一起来，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提亲的了——姐姐，咱们家小娘子可是大喜了！”

    “闭上你的嘴——没人问你！”陈氏皱眉低喝，也不看如玉，只是看着那官媒，“这位妈妈，您是为萧家做媒？”

    “除了萧家还有哪家……”如玉嘀咕着，被陈氏一瞪，人是一后退了两步，却没走。

    这可是萧家来求亲，虽说这大喜事，不是她静哥儿的，可是要是能捞着个好姐夫，她静哥儿以后的路也好走许多。要不，她哪儿能一听到说做媒就那么热心。

    官媒唐氏嘴上笑着，可目光却是扫过那二管家。

    这位娘子一进屋来可是不怎么客气，就连一直在笑的二管家这会儿都收了笑。但……

    笑了两声，唐氏温言可道：“可不正是为萧家来提亲嘛！好叫娘子知道，老婆子是为萧家七官人最小的儿子，萧福宝来提亲的。”

    “七官人的小儿子——萧福宝？”陈氏偏过头，想想，还是没什么印象。这名字，她从未听过。

    倒是听说萧家有几个少年常到“一烤就中”吃烧烤，难道是那里的哪个少年？可，就算是常去吃烧烤，也不见得就相中了贞娘啊！

    萧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又是出过大官的人家，乡绅豪富，怎么可能看得上她们这样的家境呢？

    “妈妈见过那少年郎？人品如何？又生得什么模样？”

    唐氏的笑容有几分发僵，顿了片刻，才道：“那小郎君，为人纯朴，纯善有如顽童——娘子，我是看过那小郎君的八字的，他那八字可是大富大贵之命，若是你们小娘子嫁过去，这一辈子吃香喝辣，什么都不愁……”

    唐氏说得天花乱坠，陈氏却只是皱眉。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萧福宝？萧福宝！

    目光扫过一旁笑容矜持的二管家，陈氏突然双目一亮。

    “妈妈，你说，你说那小郎君纯善有如——顽童？”问得很慢，陈氏的声音却有些发抖，有难言的怒意。

    唐氏眨巴着眼，还没点头，陈氏已经又问：“他的小名可是唤作‘宝哥儿’？”问完这一句，陈氏却不再看唐氏，只管瞪着萧家的二管家，大声喝问：“这小郎君，就是二管家上次来接的宝哥儿是吧？就是那个翻墙的孩子？就是那个晴娘带着来吃烧烤的……”

    气得说不下去，陈氏一拍桌子，猛地立了起来，“你们……”

    头有些发晕，陈氏撑住了桌案，才站得稳身子，“你萧家欺人太甚！滚，滚出去……”

    陈氏突然发飙，那唐氏骇了一跳，也忙跟着起身，可是身子往后撤了两步，又瞥见二管家皱眉。没奈何，她只得又上前，“娘子，你这是做什么？萧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是知道的！你家女儿……”

    “呸！”重重一口吐了过去，陈氏大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也说见过那小郎君了！怎么还能这么来哄骗于我？这样恶行，你也好意思戴这紫盖头？”

    唐氏缩了缩脖子，但立刻又梗起脖颈，“我哪里哄骗你了？老婆子一把年纪了，做这事儿可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不领情，怎么反倒还来骂我？”

    陈氏怒极：“什么纯善什么纯朴？你怎么不直接说那萧福宝是个白痴，是个傻子？老瘟婆，你家有女儿、孙女，怎么不嫁了去萧家享福呢？”

    “哟，你个恶毒女人……”唐氏骂了一句，还要再说，陈氏却已顺手操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来。

    吓得闪身躲避，却仍被溅了一身茶汤，唐氏又气又恨，大声斥骂，又叫：“这个媒，老身可是保不了了——二管家……”

    二管家拧着眉，往前上了一步，“陈娘子，你这是何必呢？我家小郎君不过是性子单纯了些，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再说，我们萧家虽不是家里堆着金山银山，可是让你家小娘子过得舒舒服服，享一辈子清福，还是可以的。而且，不只是你家小娘子，就是你们林家一大家子，都能吃好的穿好的……你现在这样，可是自绝……”

    “我呸！”陈氏恨极，啐了一声，就大声叫东伯：“东伯、东伯，快把这两个不要脸的混帐东西赶出去……”

    林东应声而入，眼一瞪，脸一板，面上黥字狰狞得骇人，“快点滚！要不老子一手提一个把你们丢出去……”

    唐氏胆子小，林东往前一逼，她就尖叫着往出跑了。二管家却是冷眼睨着林东，哼哼两声，慢慢晃了出去。

    “这事儿闹的，怎么这样了呢？”如玉跺着脚，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追了出去……

    “如玉，你……”捂着心口，陈氏气得心口窝直疼。

    林东见状，也不去赶人了，忙转过去扶住她，小心搀她坐下，“娘子，你怎样？可要我去请大夫？”

    陈氏摇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瑟声道：“莫告诉贞娘……”

    林东皱眉，想了想，却没吭声。

    不说陈氏又气又恨，单说如玉快步追出。眼看着萧二管家和那官媒一前一后，就要走出巷子。

    咬着嘴唇，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扬声叫了出来。

    刚一听说要把林贞娘许给那个傻子，如玉也是气到。这也太糟蹋人了，林贞娘虽是个泼货，可也不能这么着让人欺负。可听到萧二管家说连林家人也会享清福时，她那点怒气就好似化成了水蒸气立刻飘散无踪。

    那可是萧家啊！要是林贞娘真嫁过去了，一个傻子还不是手拿把捏的管得死死的？而且，萧家心存有愧，什么好东西还不得可着劲地往他们屋里塞？

    一想到那些，如玉的心就热了起来。

    叫住二管家，她快步追上，又是施礼，又是致歉，忙乎了半晌，才笑道：“你们也别太生气，我那姐姐，性子不好，可其实心却是最软了。要我说，这做娘的最关心的就是旁人是不是对自家孩子好。要是那宝哥儿的娘亲自来提亲，把话说得可怜些，再赌咒发誓一辈子对我们贞娘好，再多分他们小两口些……也不是不可以嘛！”

    目光忽闪，那唐氏先反应过来，睨着如玉，她笑着问了一句：“娘子这意思是……”

    如玉眨巴着眼，只是笑：“总得让我们看到萧家的诚意才行吧！”

    这话说得，二管家也乐了。手一伸，一只荷包悄无声息地落入如玉手中，“小小诚意，娘子请笑纳，你说的话我听明白了，回去也好复话。若是——还请娘子帮忙……”

    如玉一笑，还未说话，远处已经传来林东大叫的声音……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章 闹翻

    第三十章 闹翻

    当着林东的面，如玉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揣了荷包，转身快步回了院，连脚步也比平日轻快许多。

    林东站在门边，睨着如玉，忽然就哼了一声：“姨娘，有些钱能要，有些钱却是不能要的！您可想清楚了，莫因为几个钱伤了自己……”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如玉一掀眉毛，也不客气了，“林东，你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是吧！？别以为大家伙对你客气，你就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你到底算个什么，你自己知道——说是管家，其实也就是个赶车、看门的……”

    “住口——”

    一声尖喝，打断了如玉的话，陈氏立在二门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狠厉。

    对上她的眼神，如玉哆嗦了下，但立刻就恢复笑模样。仗着有林静护身，她才不怕陈氏呢！

    “姐姐，您也别太偏心了！我刚才说的哪样不是实话啊？也就咱们家，容得下这么没上没下的……啊”

    一声尖叫，如玉捂着脸，不敢相信陈氏居然就这么一巴掌轰在她脸上。虽然之前陈氏也曾打过她，可那是因为林贞娘，这次她可不过是说个看门的……

    “姐姐，我是静哥儿的娘，您就是再怎么着，也得给我些体面。怎么能因为一个看大门的狗……啊！陈氏，你疯了！？”

    瞪着捂着脸往后退，又挺起胸，似乎想要扑过来撕打的如玉，陈氏寒声道：“你记清了！从东伯进这个家那天起，他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官人在世时如此，官人去了，也是一样！就算是哪天，我也走了，孩子们也得一样把东伯当成长辈样孝敬！”

    说完这一句，陈氏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合了下眼，绘了缓，才又睁开，沉声道：“还有，如玉，我不问你刚才追着萧家的人出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要是让我知道你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使了什么坏，想要坏我女儿一生，就休怪我绝情——这个家留不得心思恶毒之人！”

    如玉又羞又臊，又觉得被东伯看着挨了两巴掌，丢了面子，忍不住大吼道：“动不动就吓唬我要把我赶出去！你凭什么啊？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大妇吗？我还给林家生了唯一的男丁呢！”

    虽然如玉撒泼，可陈氏却没有半分恼意，仍是表情木然，“是，我就是仗着自己是大妇又怎么样？我是大妇，是这个家的主母，你就算是再生十个儿子，也抢不走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如玉，从前是我心软，没有在静哥儿一生下来时就抱到我房里养，甚至没有强求他只叫你姨娘。可是，不管他是怎么叫的，我始终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就是说破天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再不服，也只能认了……”

    被陈氏说得无言以对，如玉张了张嘴，忽然一跺脚，叫道：“你别以为这么说，就真能抢了静哥儿去，我是他娘，他始终都是我的儿……”猛地转身，如玉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看着如玉跑出门，陈氏脚一软，再也撑不住。

    林东慌忙上前，竟是没有避忌地一把抱住了陈氏。

    被林东合身抱住，陈氏虽然免于跌倒，却反倒惊慌起来，用手推着林东，她着急忙慌地叫：“我没事，没事……”

    “娘子，你刚才就差点……”

    “呀……”

    林东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声低呼。二人一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贞娘，不觉怔住。

    他两人怔住，林贞娘又何尝不是怔住。只是，到底林贞娘反应快些，一声惊呼后，立刻就回复平静，全当没事人似地晃进门来，笑道：“娘，是不是脚滑了？”

    “啊，是、是，可不是嘛！亏得东伯……”陈氏一面说一面站起身。

    林东却没那么快放手，而是扶着她，看她的确是站稳了身子，才撒开手。

    林贞娘肚里偷笑，脸上却只装着若无其事，“我回来瞧瞧前个儿种的种子。东伯，你说我种的那些个玉米，还有辣椒，得什么时候出苗啊？”

    “小娘子太急了，这才几天，没那么快出苗的。”林东嘴上答着话，可目光却仍是在打量陈氏。

    他是担心陈氏刚才太过激动，这会儿仍觉不适。可林贞娘却自然又是想左了。

    假装没有看到林东在看陈氏，她直接绕过去，“我再看看……咦，娘，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看啊！”

    抬手摸了摸脸，陈氏掩饰道：“没什么，就是刚才差点跌倒，吓了一跳。你这孩子，不是要去看苗吗？要去就快点，一会儿还得回铺子呢！”

    林贞娘一笑，痛快地跑进里院，其实是为了给陈氏和林东留下独处的空间。

    陈氏看着林贞娘的背影，立刻凑近林东，压低了声音道：“东伯，这事儿你千万别和贞娘讲。她那脾气躁，要是知道了又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反正我已经回绝了萧家的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林东没吭声，见陈氏一直盯着他，只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可心里却暗道：这事，可未必就这么过去了。

    想想如玉刚才和萧家二管家不知说了什么，林东更觉心中不安，想了想，却道：“娘子，这几天我就不去下门桥那头了，还是陪着小娘子好些。”

    陈氏一想，也觉得这主意好，自然是点头应了。

    可是这样一来，林贞娘却是郁闷了。

    原本她还觉得东伯和她娘的事儿可能有戏，可是现在林东却突然转到烧烤店这头了，她立时就觉得不快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她无意中撞见了东伯和娘亲近，两个人害臊了，所以就散了？要是这样，可是她的不是了……

    想着法的，林贞娘和东伯套话，只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又要来烧烤店帮忙。可林东既然答应了陈氏，自然是口紧得很，林贞娘套了半天，竟是什么都没套出来。

    “东伯，你真是越来越见外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林贞娘嘀咕着，转过头，目光一瞥，不禁低“咦”了一声。

    顺着她的目光，林东一瞧，也不由得皱起眉来。

    还没等他说话，林贞娘已经起身迎了过去，“晴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咦，没见宝哥儿啊！”

    看看晴姨身后那几个抬着大箱子的小厮，林贞娘扬起眉，忍不住有些奇怪。

    听到林贞娘问宝哥儿，萧晴娘却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手一伸，她拉住林贞娘，急着问道：“贞娘，你喜欢我们宝哥儿的是吧？！”

    林贞娘眨了眨眼，虽然有些糊涂，却还是点头，“宝哥儿天真烂漫，我自然是喜欢他的——我待他一如静哥儿……”虽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但也不必直说。

    听到林贞娘的话，萧晴娘现出失望之色，却仍不肯放开林贞娘的手，“贞娘，借一步说话可好！”

    林贞娘听得越发糊涂，还没等她答话，林东已经皱眉道：“娘子，您要说的事，还是算了吧！”

    林贞娘一愣，转目看着林东。心道：东伯知道什么？这是在瞒着我什么？

    虽然被林贞娘盯着，可林东却是只盯着萧晴娘。

    萧晴娘口齿微动，却到底仍然坚持，“我已经请人接陈姐姐过来了！原本，该是我亲去的，可——总之，贞娘，还请你宽容些……”

    这话说的？她越发糊涂了。

    林贞娘又盯了萧晴娘两眼，到底还是肃手请她往楼上坐。还好这会儿不是饭时，除了仍在打扫的四个伙计外带她和东伯外，店里并无他人。

    上了楼，萧晴娘却不说话了，只是拿眼看林东。

    看出她的意思，林贞娘却没叫林东退下，只道：“晴姨，东伯是我的长辈，不是外人，有什么话您尽管当着他的面说。”

    萧晴娘迟疑片刻，果真不再避忌，而是叫丫头直接去打开抬上来的箱子。

    箱子一打开，林贞娘就更糊涂了。

    整整两箱子的银子，白花花的，迎着阳光，闪着银光，眩得人眼花。可是，这晴姨带这么多银子来，是闹的哪一出呢？

    看着萧晴娘，林贞娘小心翼翼地开口：“晴姨，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是宝哥儿玩烧烤玩得上瘾，特意来买她这铺子吧？

    “贞娘，这事儿本该等你母亲到了，我再说的。可是——贞娘，请你体谅我做、做人奶娘的心情——我家娘子早逝，宝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疼他一如己出。”

    “晴姨，”林贞娘皱眉，心道你再说，我也不能把铺子转让给你啊！

    不过，这些钱可是够多的了——少说也有五百两吧！

    萧晴娘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这里有一千两银子，贞娘，你就算是赚十年，也不过是这个数吧？你想想，只要你答应了，这钱就是你的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好——你母亲辛苦了半生，也该享享清福，还有你弟弟……”

    “晴姨，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林贞娘苦起脸，这面对金钱诱惑，她还真有些心动。一千两，她可以开大酒楼了……

    “晴姨不是要让你为难——贞娘，晴姨是什么性子，你也看出来了！晴姨保证，日后绝不会亏待你，就是宝哥儿，他那孩子心眼儿实你是知道的，对一个人好就会好一辈子……”

    林贞娘皱眉，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头。就在她疑惑之际，就听到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急叫：“你快住口！”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一章 轰出去

    第三十一章 轰出去

    “娘？”看着陈氏发红的脸，林贞娘不由站起身来。

    陈氏脸上一片绯红，也不知跑的还是气的。一看到萧晴娘，也没像往常一样笑脸迎人，而是冷着一张脸，毫不客气地道：“娘子，你这些钱还是拿回去吧！我们林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卖女儿！”

    林贞娘吃了一惊，也扭头看向萧晴娘，一时不知为什么陈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两下相比，她自然是相信自己的亲娘了，所以看见萧晴娘的眼神就透出几分怀疑与不快。

    被林家两母女盯着，萧晴娘只觉满口生瑟，连舌尖都是苦的，嗫嚅着，她低声道：“陈姐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怜惜贞娘小小年纪就为家人操劳，太辛苦了。咱们都是做人——的，我看着觉得心疼……”

    “晴姨，您这么想就错了，我开铺子不仅仅是为了生计……”

    林贞娘皱眉想要解释，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氏已经截断她的话，大声喝道：“我女儿辛不辛苦，不是你这个外人管的！你也知道做娘的心——是，你……”

    声音哽了下，陈氏没有变得婉转，反倒更狠厉地喝道：“将心比心，你不该来糟贱我的女儿，糟贱我这个做娘的！你们萧家有权有势，可是我也不能任你们这样作贱——你什么都不用说，现在就滚！带着你的银子给我滚……”

    林贞娘乍然一惊，陈氏不是凶悍的人，可是现在居然直接吼着叫人滚。这晴姨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让陈氏生这么大的气？

    虽然仍然不解，可是林贞娘却知道这必定是和她有关的。也只有涉及她，才会让陈氏这样生气。

    看到萧晴娘站起身却是仍站在原地发呆，林贞娘瞥了眼陈氏，低声劝道：“晴姨，你还是走吧！”

    陈氏不轻易发火，一旦发火必是有原因的。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要力挺自己的亲娘。

    萧晴娘转目看看她，口齿微动，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突然一下就跪倒在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林家母女面前。

    陈氏吓了一跳，慌忙闪避，林贞娘也忙上前搀扶，“晴姨，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担不起。”

    别说她一直怀疑晴姨的身份，就是她真的只是一个奶娘，她们也受不起这样大的礼。

    林贞娘上前要扶起萧晴娘，却不想萧晴娘反手一把抓住她，哭着道：“贞娘，你也说喜欢我们宝哥儿的！你也知道宝哥儿多善良多单纯，对谁好就是一根筋的——他绝不会亏待你！”

    林贞娘眨了下眼，转过去看一脸愤慨之色的陈氏，忽然间就有些明白过来了。

    挣开萧晴娘的手，她指了指那两口装满了银锭的箱子，“这两口箱子，抬上来，是想做聘礼的？”

    见林贞娘问，萧晴娘立刻觉得有了希望，“不、不是，这就是一点心意，表示下诚意。贞娘，只要你肯，萧家下的聘礼绝对会让定陶所有女子都嫉妒你！”

    林贞娘笑笑，接着问：“晴姨是为宝哥儿提亲？”

    萧晴娘忙点头，虽然面上现出一丝尴尬之色，却仍道：“我知道是委屈了你，可是我保证，只要你嫁进萧家，萧家会善待你……”

    “晴姨，”打断萧晴娘的话，林贞娘冷笑出声：“既然知道委屈我，晴姨怎么还好意思来开这个口呢？！”

    瞥着那两口箱子，林贞娘的笑声更显冷厉，“真是好多的钱啊！只可惜，我林贞娘却不是用钱买得到的——东伯，把这些人轰出去！”

    “贞娘、贞娘……”萧晴娘大声叫着，却被林东拦在她身前。

    碍于男女有别，林东也不曾真的动手，只是铁塔一样拦在萧晴娘身前。萧晴娘几次想要绕过去，却都被林东拦下。只得无奈地在林东逼近时，一步一回头地往楼下走去。

    一步一回头，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滚落在地，虽然萧晴娘不再说话，可是那眼底的绝望却让林贞娘渐渐平静下来。

    乍听那样的消息，她实在是气急了，所以直接就叫东伯轰人，可是现在看着萧晴娘这般模样，她的气却有些消了。

    目光微闪，她到底还是出声叫道：“且等一等。”

    陈氏皱眉，伸手抓住她。林贞娘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陈氏放心。

    走上前，看着站在楼梯上被丫头扶着的萧晴娘，林贞娘只作没有看到她眼底的惊喜。

    “晴姨，好歹之前也算交往甚欢，我也不想这样翻脸，闹得大家都没面子。您还是自己走出去吧！一面叫小厮过来抬箱子就是……”

    缓了缓，她又道：“我曾与我娘说过，我若嫁人，不看对方是不是有钱有势，只看他是不是讨我喜欢，令我倾慕。只有自己喜欢的人，嫁了才会觉得快活。晴姨，你一心为宝哥儿好，可是你此番提亲，可曾问过宝哥儿的意思？虽然你一向替他拿主意拿惯了，可是这婚姻之事，乃是人生大事。你若没问过他就来做主，岂知日后他不会怨你？！”

    “宝哥儿他……”萧晴娘苦笑。宝哥儿那般情形，就是问他，又能问出什么呢？

    林贞娘也想到了，可是她却仍然道：“我不曾将宝哥儿看成可成亲的对象，你若难求，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我想，晴姨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断不会强人所难。所以，这件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吧！大家还都可留一分颜面……”

    萧晴娘抹着泪，痴望着林贞娘，只是低声呢喃：“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不是说了只要我们拿出诚意，事情就有转机嘛！”

    林贞娘扬起眉，听出几分蹊跷，“哪个让你们拿出诚意？”断然不会是陈氏，那……

    “好像、好像是你们家的姨娘吧！”萧晴娘低声说着，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就没留意到林贞娘突面的脸色。

    陈氏也听到萧晴娘的话了，咬着唇，她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可在林贞娘退回她身边时，却是紧紧抓住她的手。

    抓得那样紧，好像下一刻就有人把这个女儿从她身边夺走一样。

    林贞娘轻轻拍了拍陈氏的手，也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萧晴娘回首看着并肩而立的林家两母女，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转头走下了楼。

    两母女都没有说话，一直等到有小厮上楼，把箱子抬走了，陈氏才低声开口。

    陈氏的声音太低，林贞娘一时没有听真切，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说“不能留她了……”

    林贞娘怔住，很久才瑟声问：“娘，你决定了？”

    从没有见过陈氏如此杀伐果决的一面，林贞娘有些发慌，虽然让如玉帮出去一直是她的想法，可是突然间由陈氏这样说出来，她还真有些接受不了。

    她那善良得甚至有些怯懦的娘亲，为了她，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有心说些什么，林贞娘却觉得喉咙发哽，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陈氏回家时，跟了回去。

    虽然再过两个时辰，就该上客人了，可是她还真是不放心陈氏就这么回去。

    一路上，两母女都没有说话。外头赶着驴车的林东也不吭声。

    没有先回林家，而是绕到如玉开杂货店的那条胡同口。

    如玉的杂货店就开在胡同口，做的是街坊邻居的小生意。虽然客人不多，可一天也有几十文的收益。

    还没进门，就先听到如玉的说笑声：“我说嫂子，你可别挑花眼了，我们这围裙可是在定陶独一份，这花色，绝对漂亮……”

    目光一扫，林贞娘就发现那挂在架子上的围裙好生眼熟，除了没有她特别要求绣上的“一烤就中”四字，根本就是她店里的围裙嘛。

    想来，之前做围裙时，如玉竟是藏了好些面料。

    不过这会那些都不重要了，林贞娘进了门，同另一头的王娘子打过招呼，就唤了一声如玉，“姨娘，家里有些事，你回家一趟吧！”

    原本陈氏想自己进来的，可林贞娘拦了，就是东伯也没让进。虽然陈氏想让她做好人，避开这事儿，可既然这事儿是因她而起，那她就不能这样避开。

    被林贞娘打断了，如玉先是有些不大高兴，可瞧瞧林贞娘板着的脸，也就没抱怨，反倒笑着拉林贞娘：“贞娘，你也没怎么来过姨娘这小杂货铺，好好瞧瞧，有什么不妥的，和姨娘说，姨娘好照你说的改——哟，嫂子，你别看我们家小娘子年纪小，可是能干得很呢！”

    没有领情，林贞娘好像没听到如玉的奉承似的，只是淡淡道：“姨娘，我娘在外头等着呢！”

    “姐姐也来了？”如玉一惊，虽也想找个借口避开，可到底没办法避开，只能打了招呼，跟在林贞娘身后出门。

    撩帘上车，如玉看看陈氏，又看看林贞娘，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到了极点。

    半晌，才讪讪地开口：“静哥儿昨个儿还说想说汤圆呢！等会我去知味轩买给他吧……”

    听到如玉提及林静，陈氏转目瞥了她一眼，却仍然不吭声。

    瞧瞧陈氏，林贞娘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才道：“东伯，回头送我们到了家，你就去接静哥儿回来！”

    如玉一听，心里头就立刻放松下来。

    陈氏看了看林贞娘，口齿微动，却没有说话。

    林贞娘也不看如玉，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合上了眼。

    因着她们的沉默，原本还想说笑的如玉，又合上了嘴，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二章 走不走

    第三十二章 走不走

    “姨娘觉得我很爱钱？”睨着如玉，林贞娘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目光却很是冷淡。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要把如玉赶出林家，那她就只能强硬些，哪怕是她自己做恶人，也好过陈氏出头。

    看出林贞娘神情不对，如玉没像往常还端出些长辈的架势，直接就笑嘻嘻地道：“谁不爱钱呢？别说贞娘你，就是我，也爱啊！你不是说了，钱这东西，世人都爱嘛！”

    “的确是。”林贞娘睨着如玉，平声道：“可还有一句话，姨娘应该也是听过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爱钱，可是爱的是我辛苦赚来的钱，可不是像姨娘一样，出卖家人……”

    讪讪地笑了笑，如玉讨好道：“小娘子，你可别听别人乱说，我可是没……”

    “没什么？”陈氏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你是没和萧家的人说贞娘爱钱？还是没说让萧家人表示表示诚意啊？如玉，你那天到底和萧家人说什么了？还——你是收他们的钱了是吧？！”

    陈氏瞪着如玉，恨道：“那天我就同你说了，要是我知道你在背后使坏，就不能留你在这个家！如玉，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们林家容不下你。”

    没想到陈氏居然还当真了，如玉一愕，赔着笑容道：“姐姐，多大点事啊！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呢？”

    “多大点事？”陈氏的脸都发青了，“在你眼里，这是小事是吧？是，别说就是混说了几句话，帮着指点了几句，哪怕是亲手把贞娘推进火坑，对你来说都是小事！是吧！？”

    “姐姐说的太伤人心了，再怎么说，贞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坑她？”如玉狡辩道：“再说，我也没说什么啊！不过是顺口说了句——萧家，他们还是想表示表示的……”

    眨了下眼，她还想打听：“今天萧家可是有什么表示？”

    陈氏气结，林贞娘倒是答了她，“一千两白银，整整装了两箱子……”

    如玉惊讶得合不拢嘴，才缓过神来，就去拉林贞娘的手臂，“哟，贞娘，一千两银子啊？那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攒个十来年呢！那可不是小数目——这萧家还真有诚意！你是掉到福窝里了……”

    不动声色地拂开如玉的手，林贞娘也懒得再和她说什么。在如玉眼里，那些钱足以换她的幸福。怕是知道她们轰了萧晴娘出去后，还要怨她们娘俩儿不知好歹呢！

    “姨娘，我娘不是叫你去收拾东西吗？你还是去收拾吧！要不然，就你那些零零散散的，怕是到天黑都收拾不完。”

    如玉盯着林贞娘的表情，见她始终没什么笑模样，就转过去看陈氏。

    “那个，”终于意识到林家两母女都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了，如玉嗫嚅半晌，才道：“姐姐，我都是一心为着贞娘好啊！萧家家大业大……”

    “啪”的一声，陈氏直接摔了茶盏。

    瞧着陈氏的脸色，如玉也不敢再说萧家怎么样了，只放软了身段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再帮着贞娘着想就是——咱们一家人，不用……”

    “去收拾东西！”陈氏猛地一声大喝，见如玉不动，就指着她骂道：“你也配说一家人？像你这样的一家人，我们可不敢要！”

    如玉又气又羞，软的不行来硬的，直接就横了起来：“要我走！也行，我带着静哥儿一起走！他是我肚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不管走到哪，我也得带着他。”

    林贞娘皱眉，还没说话，陈氏已经冷笑道：“带静哥儿走？你凭的是什么？如玉，就算是你是良家妾，是有籍可查的如夫人，可说破天去，也只是个妾！从前我让着你，是可怜你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不是真的怕了你！静哥儿姓林，虽非亲生，可是这辈子却都是我林陈氏的儿子！到我死的那天，立碑时，他要在碑上写上孝子贤孙！你呢？你算什么？你百年后，碑上也不可能写上林门苏氏的名份！”

    不知是不是被陈氏从未有过的气势震慑到，如玉的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跌倒在地，口中喃喃有声，却又辩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林贞娘垂下眼帘，没有说话。陈氏说的每一句话，在这个时代，都是天经地义的，而且要想让如玉走，就得这样。可是对于来自后世的她来说，这样的天经地义未免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传来林静的说话声，“怎么这个时候接我回来呢？东伯！”

    一听到林静的声音，如玉就像是突然又活过来一般，猛地起身，她窜出门去，一把抱住林静，哭道：“静哥儿、静哥儿，娘的静哥儿啊！你母亲要赶我出门——她要分开咱们母子俩啊！她们母女俩好毒的心啊！”

    被亲娘突然这么抱住，林静也是一怔，轻轻拍着如玉的背，他扭头看向屋里，眼里隐隐带出疑惑之色。

    从前，娘就常说母亲和姐姐欺负她，那时候他年幼自然是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是自爹去了之后，他却渐渐看明白了，娘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可是……

    走进屋，看着陈氏和林贞娘冷淡的表情，林静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难道娘说得是真的？

    迟疑着，林静上前，见礼后小心翼翼地道：“母亲，是我娘惹您生气了？如果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林贞娘眨了下眼，看着陪着小心说着话，好像小大人似的林静，忽然间心就酸了起来。

    这要是在后世，林静这样才上小学的孩子，整天除了写作业就是玩了吧？哪儿会像现在，又是嫡母又是亲娘的，夹在中间这样生怕一句话说错的赔着小心？可，谁让现在就是这样呢？

    看陈氏要说话，林贞娘抢在陈氏说话前咳了一声。

    “静哥儿，你也是上学堂的人了，有好些道理先生也都该教你了。所以，姐姐也没打算瞒着你什么……”今个儿让东伯把林静接回来，就是要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而且，这话要由她来说。这坏人，她做无所谓。

    心里这样说着，可对上林静懵懂的眼神，林贞娘也觉得心里不舒服。要是有一朝她嫁人，断不能像娘一样允丈夫纳妾，她这辈子都不想操那个心去。

    清了清嗓子，林贞娘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都说明白了，看着一直拉着林静，嘀咕着什么“她都是为了一家人好”之类话的如玉，林贞娘沉声问：“静哥儿，你可觉得姐姐该嫁那宝哥儿？”

    “娘，你、你真的……”说不下去了，林静咬着唇，眼里汪着泪。

    “静哥儿，娘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如玉也怨，好好的事儿怎么就偏偏闹成好像她黑了心肠做了多大坏事儿似的呢？

    “娘——”喊了一声，林静看了看如玉，扑通一下就跪倒在陈氏和林贞娘面前，“母亲，姐姐，我知道我娘做错了！可是求求你们，别赶她走。我娘她、她不是最错的——错的是我，是我……对，那天我和晴姨说我姐喜欢钱，所以给来钱取了来钱儿的名字……”

    扭过头，林静一把扯住绕到他脚边直转的狗，“你们不信，问……”一句话冒出，他也知道自己是急得发傻了，“真的是我说的……母亲，你要罚就罚我吧！别赶她走，她一个人流落在外，好可怜的……”

    看到林静跪在地上，如玉又是心疼又是激动，扑上前抱住林静，“静哥儿，你起来、起来！娘不用你跪着求她们娘俩，娘带你走——”说这话时，她扬着下巴瞪陈氏。似乎是抱着林静她就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

    “娘，你快别说了……这是我们的家——往哪儿走啊！”

    听着林静的话，陈氏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静哥儿，我没想让你母亲无家可归。你母亲离开，可以先住在她那铺子里，而且我也想好了，她在林家这么多年，又生了你。我不会让她净身出去。这二十两银子……”

    她一提到钱，如玉的眼睛就亮了，一个劲地往陈氏手边的荷包看去。

    林静却是拖着如玉，硬生生地把她拖得跪倒在地，“娘、娘，你快和母亲说你做错了！”

    “我……”被儿子硬拖得跪在地上，如玉又气又羞。

    她在林家几年，除了刚进门那天跪过陈氏，可没这么委屈过。

    看她面色，林贞娘就知她必是不服，“静哥儿，你母亲不想留在这个家，你也莫要劝她了。你想清楚，你是我林家的骨血，留在这里，我和娘照旧会当你是最亲的儿子和弟弟。可你要是跟着你母亲走，就不是林家的儿子了……”

    被林贞娘一句话说得脸煞白，林静年幼，哪知林贞娘这话不过是吓他。

    如玉看着儿子不吭声，连顺着她的意思说话好吓林家母女，都不知道，不禁气结。指着林贞娘，她一声利叫，还想说话，却不想一声喊吓到了林静怀里的来钱儿。

    来钱儿这两天吃坏了肚子，正在拉肚子，被如玉一吓，当时就拉了泡稀屎，而且无巧不巧地就拉在如玉浅绿色的罗裙上。

    如玉骇得倒抽一口冷气，瞪着来钱儿，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打。来钱儿嗷的一声窜到林贞娘脚下，直发抖。

    如玉指指狗，再指指林贞娘，脸白得像纸……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三章 羞辱

    第三十三章 羞辱

    虽然林家两母女都想把如玉赶出门，可是当林静开始哭起来时，陈氏到底还是心软了。在如玉哭天抢地，大骂自己不该，甚至想要抬手扇自己耳光时，陈氏终于松了口。允许如玉留下来，可是若再生事，绝不容情，定会把她轰出林家。

    眼见陈氏松了口，虽然并不信如玉从此改恶向善，不再做出任何不利林家的事，可目光转向松了口气，望着如玉眼带心痛的林静，林贞娘却也不好再插嘴多说什么。

    林静是她的弟弟，虽然现在关系尚算和谐，可是要是她力主现在赶走如玉，那林静必然会对她怀恨在心。好不容易缓解的姐弟关系，她也不想就这样破裂。这样一来，也只能暂且忍忍如玉了。

    闹了一下午，林贞娘赶在晚饭前回到铺子，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华灯初上，食客渐聚时，她却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还在怔忡，宝哥儿灿烂的笑脸就已经晃到面前。林贞娘一惊，下意识地转目四看，却没有看到晴姨。平日若是宝哥儿来，晴姨是一定会跟着来的，怎么今天居然会是宝哥儿一人……

    “宝哥儿，谁带你来的？”林贞娘急着问，对宝哥儿突然出现在铺子里很是奇怪。

    宝哥儿扬着笑脸，哪里察觉得到林贞娘的紧张，只是笑着往后指，“哥哥带我来的！”

    林贞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看到摇着折扇走过来的年轻男子。那身后跟着几个同龄人的男子，林贞娘是认得的。萧家的什么七郎，这些天没少来吃烧烤。可是，却几乎从没和宝哥儿他们碰到一起过。

    “林老板！”摇着折扇，萧七郎少笑笑，叫了一声，可是声音里却不带什么善意，而是种说不清的嘲弄之意。

    林贞娘心生警惕，却仍是含笑招呼：“小郎君，多谢您又来捧场。”

    萧七郎一笑，淡淡道：“自己家的生意，自然是要光顾捧场的……”

    这话说的……

    林贞娘皱眉，不好接这话，只是笑。

    萧七郎却不看她，而是捅了捅宝哥儿，“宝哥儿，我刚才和你怎么说的了？还不快点叫人！”

    “啊，叫人……”宝哥儿对着手指，似乎有些腼腆，但偷笑了会儿，还是看着林贞娘，有些兴奋地叫：“娘子——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宝哥儿的嗓门不小，这一叫，离得不太远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转头来看，认识双方的人，固然指指点点的，就算不认识的，也是忙着问身边人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那个傻小子还跑这儿来乱认亲啊？那林老板不是姑娘家打扮嘛！什么时候还成了傻小子的娘子？哦，是问什么时候成亲的，不是说已经成亲了……

    被宝哥儿叫得发蒙，林贞娘呆呆看着一脸笑的宝哥儿，再听周遭那窃窃私语，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

    想要一巴掌甩上宝哥儿的脸，可是这令她难堪的少年笑得那样欢快，眼底没有一丝阴霾，分明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叫声对她造成了怎样的困扰。她就是打了他，又有什么用？

    揉了揉太阳穴，林贞娘抬眼看向萧七郎，这样当众叫她，分明就是这萧七郎特意叫宝哥儿来羞辱她。

    她与这人无冤无仇，他却不顾她的名节，这样让一个根本不解世事的孩子来……

    是了，是因为她拒亲之事。只不知这是萧晴娘的主意还是萧家别的什么人？更或者，是这萧七郎自作主张……

    “小郎君，我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让小孩子玩的。您要是想带着小兄弟玩，还是回家儿去吧！”

    带着笑说出这一番话，萧七郎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吃吃笑起来，甚至还有一个笑道：“七哥，人家当你是小孩呢！”

    被同伴这样一笑，萧七也恼了起来，看着林贞娘，连笑模样都没有了，“谁和你玩了？！姓林的，我们宝哥儿肯要你，是你的幸运，像你这样抛头露面的女人，能嫁进我们萧家，是你前世修来的了！还敢推三阻四，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林贞娘柳眉一竖，冷笑道：“萧七，你说这话代表的是萧家还是你自己？萧家也是官宦之家，在定陶一向以仁义传名，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毫不体恤祖先清名，如此败坏萧家声誉！羞也不羞……”

    不管晴姨到底是谁，和宝哥儿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她疼爱宝哥儿之心，是不掺半分假的。就算是生她的气，也绝不会让宝哥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丢人现眼。而萧家的长辈，下午才发生的事，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还在两说。就算是因为这事恨她恼她，也不会这样直接、露骨。

    看到萧七突变的脸色，林贞娘知道自己是赌对了，不管萧七是怎么知道下午的事，又是抱着什么心态来找她麻烦的，都与萧家无关，纯是萧七自己的主意。

    有了这样的认知，林贞娘的态度更强硬了几分，“萧七郎，我这店虽小，可是也不欢迎闹事的人，还请你快快离开——”

    正说着话，宝哥儿忽然伸出手来抓她，“娘子……不、妹、妹——气？”

    平时玩闹惯了，林贞娘没有防备，被宝哥儿抓了个正着。虽然知道宝哥儿没有恶意，可是被宝哥儿被这么一抓，又听到周围突然暴起的笑声，林贞娘不禁也有些恼了宝哥儿。

    “放手——哪个是你母亲子？！”

    一声厉喝，吓得宝哥儿哭丧起脸，惊慌地撒手，不知所措地看着林贞娘。

    林贞娘被那顽童一般无辜的眼神望着，心里也是不舒服，可是却仍是狠心喝道：“你莫要乱叫！这里不是让你乱玩的地方，你还是回去找你奶娘吧！”

    宝哥儿张张嘴，看着林贞娘，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一向对他和颜悦色的妹妹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么凶，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哇的一声哭了。

    宝哥儿一哭，林贞娘更觉心情烦躁，也不管宝哥儿，瞪着一旁明显看热闹的萧七大声喝道：“萧七，你这么利用一个不解世事的孩子，不觉得羞耻吗？快快走，莫要让人赶你走……”

    “喝，赶我走？你当老子是吃素的？”萧七冷哼，根本不管啼哭的宝哥儿，只是瞪着林贞娘，冷笑道：“丫头片子，我们萧家的脸是那么容易被你削的吗？别说萧家，就是七官人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你指着说的！”

    大喝一声，他扭头看着一直嘻嘻笑的同伴，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看老子热闹？”说着话，他一脚踹在旁边放着炭的竹筐上，“给我砸！狠狠地砸……”

    他一声令下，那些二十多岁的青年应和着，果真四处转开，掀桌子的掀桌子，砸椅子的砸椅子了，一时间，人们惊叫四散，原本好好的铺子门口，乱成一团。连那一排围着河岸的竹篱都被拆得稀马烂。

    林贞娘又气又恨，手中的一把肉串狠狠甩了出去，虽然肉串不怎么烫，可是这么丢出去，也让萧七闹了个一身油。而且，不知是哪只竹签头划过萧七的脸，带出一丝血来。

    觉出痛，叫得正欢的萧七声音一顿，收了声，抬手往脸上摸去。待看到手上的血渍，立刻露出凶狠之色，也不说别的，直接就扑林贞娘来了。

    眼见萧七奔着她扑来，林贞娘也不闪躲，手中火钳子随手在一旁煨着炭的炉子钳了块火炭，直接就丢了过去。

    萧七骇了一跳，慌忙躲闪，“你个臭丫头，想毁了老子的脸……”

    他这头躲闪，原本在铺子里的林东已经赶到场，几步奔近，大手一抓，已揪住萧七的后颈。重重一甩，就把他丢了出去。

    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萧七背上，林东手一抖，却是从旁边竹筐上随手抽出一根竹条，就那样用尖锐的一头对准了萧七的脖子。

    “都住手——”

    一声大喝，原本还在打砸的青年倒是停住了，可是看到林东手里的竹条，却都笑了。

    “那瘸子，一根竹条你能做什么？”

    林东冷哼，也不言语，手一动，竹条已刺破萧七的皮肉。虽然刺得不深，可萧七却立刻大声叫起来。

    凄厉的叫声，让那些年轻人也吓到了，“你、你要做什么？”

    林东冷眼望去，声音不高，却异常森冷，“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看着林东脸上有些发红的黥字，几个人不敢多说，纷纷后退。

    见几人停手，林东冷笑了声，收了竹条，脚一挑，放开了萧七。

    萧七也是硬气，才一被放开，就立刻大声喝道：“不要脸的死丫头！你自己做得出还怕人说？！大家伙别走，你们倒是来评评理，这个林老板，下午可是收了我们萧家一千两银子，答应做我们宝哥儿的小媳妇，可是现在居然又反悔——你们说，这是不是骗人，是不是悔约，是不是不要脸？！”

    萧七这么一叫，原本还躲闪着想要往外闪的食客，就都停下了脚步，或直接或隐晦地把目光投向林贞娘。

    虽说这话不知真假，可是不管真假，这事儿可都够有意思了的。

    被众人这么一看，林贞娘又气又恼，瞪着萧七，只恨不得立刻撕了他那张嘴……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四章 意外

    第三十四章 意外

    “一千两银子？”林贞娘怒极反笑，“萧七，你要不要掘地三尺，好好翻翻，看能不能找出你说的那一千两银子！”

    越想越气，林贞娘哼道：“一千两银子？我没那么贱！就算在你萧七郎眼里，我只是个值一千两银子的丫头，可在我自己心里，却是价值连城！”

    “还有……”冷笑着，林贞娘嘲弄地道：“萧家官宦门弟，书香世家，敢情就是这么来的——买卖人口啊！”

    萧七大怒，呸了一声骂道：“死丫头当自己是金铸的，还价值连城？”不知是谁在身后捅了他下，萧七回头，本还想呵斥两句，可顺着那极手指看去，不禁皱眉。

    这些家伙不会被那死丫头几句话说的还怀疑起他们萧家了吧？他们萧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买卖人口呢？

    气从心起，萧七却也机灵，立刻就大声嚷嚷：“那一千两银子是聘金，是你们林家人提出的诚意！”

    “放屁！哪个和你要聘金了？谁答应你们萧家的提亲了？”林贞娘恨声骂了一句，还待继续，就突然听到有人出声道：“好生热闹啊！”

    林贞娘一愕，扭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那儿的安容和，不知怎么着，心里就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安容和却好像没看出林贞娘的不自然，只是微笑着走近。他这一动，林贞娘倒看到他身后的那人。虽然是一身襦衫，也没什么太过华丽的修饰，可是林贞娘还是一眼看出来人竟是县令骆振锋。而在骆振锋之后，是板着一张脸的沐子敬。

    没想到安容和居然带了骆振锋来捧场，林贞娘不由吃了一惊。只是这个时候，她却不能声张，只是默然看着安容和近前。

    安容和人缘好，一站出来，倒有大半食客是认识她的。或是含笑招呼，或是恭敬施礼，而那萧七，也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气焰渐息。

    虽然嘴上可能会和同伴说安容和一小官不足为道，可是再小的官，也是本地的父母官之一，而更让他顾忌的，是安容和扳倒了势大的武家。

    家中长辈偶尔的训斥中，也曾言及安容和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严令家中小辈避其锋芒。所以萧七此刻倒是客气地拱手施礼道：“安县丞，可是要饮酒——啊，此地不佳，不如小弟请安县丞去我永丰楼……”

    “的确是不佳！”安容和截住他的话，皱眉道：“好好的酒楼怎么竟成了这般模样？真是败兴——不过，还是不劳萧七郎了。本官今日来，却不是为了饮酒，而是要来请亲的！”

    语出惊人，安容和这一句话震住了场中众人。他却是施施然地向后招手，笑道：“骆大人，您不是已经答应了做下官的冰人吗？怎么此刻却闭口不言？”

    自暗影中走出，骆振锋虽然在笑，可是表情却是怪怪的。沐子敬更是一直斜眼睨着安容和，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打从安容和出现，林贞娘就一直在盯着他。等到他说出来求亲的话时，她的脑子“嗡”的一响，乱成了一锅粥。

    求亲？和谁求亲？！此时此地，和安容和有所瓜葛，让他说出求亲这样话的，还有什么人？

    心口乱跳，她舔了舔嘴唇，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躁。虽然隐约猜出些什么，可是却又觉得那怎么可能呢？即使是想为她解围，也有许多比这更好的方法。

    甩了甩头，她甩开那乱纷纷的思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对上安容和望过来的笑眼，她的心不自觉地又“扑通”一跳。

    “贞娘，你莫恼我，如此突然……”笑着同林贞娘说完这一句，安容和转身拱手为礼，竟是团团向周围施了一礼，“诸位乡亲，还请在此做个见证。我安容和今日，请骆大人代为求亲，虽一无高官厚禄，二无家财万贯，也不是玉树临风的大才子，但此番倾慕之情，爱恋之心，却是天地可鉴……”

    原本还一直抿着嘴偷笑的骆振锋渐渐收敛了笑容，看着安容和的眼神渐渐郑重起来。没看周围敬畏望他的百姓，骆振锋先是咳了声，身体前倾，附在安容和耳边，低声道：“容和，你是来真的？”

    才子风流，在大宋向来是佳话。方才他还以为安容和是临时起意，想要借此帮一帮那林小娘子，可是现在听着安容和的话，竟似十足认真。这，可和他站出来时的想法有些出入了。

    安容和一笑，只低声道：“难道我什么时候与大人开过玩笑吗？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

    骆振锋皱眉，抬起头看看始终都表情如常的沐子敬，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劝劝安容和。可是沐子敬却似没有看到，只是默然无语。

    骆振锋偏头想想，也不再多劝，只是拍了拍安容和的肩膀，笑着转身走向林贞娘。

    拱拱手，他笑着来了一句：“本官还从没有做过媒人呢！不过成人之美，这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骆振锋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立刻就笑了。这笑声，带着善意，也带着好奇，除了萧七和他的同伴又惊又怒外，其他人都觉得这突来的一幕实在是定陶少见的趣事。

    眼见骆振锋行至面前，林贞娘只觉得手足无措，竟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安容和到底想要做什么？骆大人怎么还和他一起胡闹呢？

    “林小娘子，”骆振锋笑了笑，看着脸忽红忽白的林贞娘，还能开玩笑道：“不用紧张不用紧张，这才子求佳人，是佳话。本官和诸乡亲也想成人之美……”

    “骆大人，”又窘又慌，林贞娘急着打断骆振锋的话，生怕他接下来的话让她更觉窘迫。

    “骆大人，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偷眼看了眼一直在微笑的安容和，她急着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必须的。如今虽然骆大人屈尊为媒，可小女子却不敢不尊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骆振锋突然拍了下手，虽然在笑，可是眼里却明显有放松之意，“小娘子说得对，婚姻大事除了媒妁之言，可不是还要有父母之命！容和，咱们还是去拜访林家伯母好些……”

    说着话，已经一拉安容和，转身就走。安容和转目看看林贞娘，笑笑，却没有说话。

    眼见安容和跟着骆振锋走了，林贞娘不禁松了口气。不去理会众人偷瞄她的眼神，她转身看向萧七，“你还要留在这儿吗？”

    被她一问，萧七回过神来。虽然看着林贞娘的眼神仍是恶狠狠的，却到底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东身子一横，挡下萧七，沉声道：“砸了我家小娘子的店，你想这么就走？！”

    萧七心有余悸，虽然不甘，仍是从袖袋中取出一只荷包丢了过去。

    林东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身子一闪，让开了去路。

    林贞娘舒了口气，转身团团施礼，陪笑道：“让诸位见笑了……”环视一地狼籍，她笑道：“这里是坐不得了，诸位客官不如进屋坐吧！刚才点的东西都算是小店的……”

    听到林贞娘这样爽快，就是再胆小的食客也不走了，纷纷笑着转往里面的铺子。林贞娘带着伙计笑着招呼客人，又叫人抓紧时间收拾，忙成一团很快就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

    且不说林贞娘忙着收拾整理铺子，那头骆振锋一路拖着安容和走了好远，才终于放慢了脚步，报怨道：“容和，你这是做什么？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当着那么多人面玩这个……”

    沐子敬慢慢踱过来，轻描淡写地道：“他不是在玩……”

    骆振锋嘴角一抽，恼道：“我也知道他不是玩……”偏了头，他看着仍然是一脸笑意的安容和，怨道：“我就想不通了，你到底看上那小娘子什么了？不过是刚长开的丫头，长得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容和，你好歹也是八品官员了，怎么能如此轻忽婚姻之事？要知道一个贤内助可是……”

    “这我懂，”安容和微微一笑，只是反问：“焉知她不会是我的贤内助呢？”

    骆振锋闻言失笑，“一个商贾……”

    安容和眉头一皱，却没有说话。而骆振锋根本没有留意到安容和的表情，只道：“容和，你我乃是知交，我也不当你是下属般看待。所以才说这话，那小娘子不适合你，你还是算了吧！”

    安容和不说话，只是发笑。转了身径直往前走去。

    “容和？”骆振锋叫了一声，还未再说话，沐子敬已经拉了他一把，“骆大人，还不快跟上——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容和吗？”

    “答应？我答应——呀！容和是真的要去林家？”骆振锋叫了一声苦，看着安容和的背影，忍不住叫道：“安容和，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之后再后悔，可别地方买后悔药去！”

    安容和脚步一顿，回过头，在骆振锋松了口气时却是灿然一笑，转身又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六章 定亲

    第四十六章 定亲（一更）

    看着面前桌上的四样礼，再抬头看一直微笑着的三个年轻男人，陈氏的笑容里难掩局促之意。

    从桌上的礼看来，的确是像安容和所说的，他们来得匆促，可是礼虽轻，但坐在面前的人，却是不容人轻忽的。

    虽然林父生前是举子，可是林家这小院，却从没来过什么官员，更不用提本县父母了。

    轻咳了声，陈氏看看安容和，一时之间实在是转不过这个弯来。

    刚才骆大人说什么？安容和要向贞娘提亲？这怎么可能呢？

    在陈氏心里，虽然觉得自家女儿最好，可是却也没有觉得女儿会成为官夫人。

    她心中属意的未来女婿，一直都是刘原。只是不知为什么，朱氏明明也曾和她透过那个意思，却一直没有找媒人来提亲。反倒是接二连三的，来了些让她惊讶的人。

    之前的萧家，是让她气愤，而现在的安容和却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惶惶不安，陈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这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骆大人，不是民妇矫情，实在是这件事我需和女儿商量……”

    瞥了眼安容和，陈氏心道：女儿一直和安家女儿交好，和这安容和也算熟识。难道是因为这个，安容和才突然来提亲的？

    可这婚姻之事，却不是他自己说了就是的。那许大娘性子乖张，自家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这要是撞在一起，还不得……

    “再说，安县丞，你母亲可知道你来提亲之事？”

    “伯母叫我的字就是……”安容和笑笑，神情恭敬，“家母一向喜欢贞娘，以后也会很疼爱贞娘的——一如伯母。”

    陈氏的嘴角微微抽了下，却没有答他。

    安容和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可是这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分明就是许大娘根本不知道他来提亲的事。

    “安——容和啊，这婚姻大事，除了媒妁之言，还要有父母之命。今日且不说我答不答应这门亲事。你若是有诚意，决也得让你母亲亲自来一趟才好……”

    “伯母说得是。”安容和点头，毕恭毕敬的，没有半分不快之色。

    骆振锋在旁看着，嘴角撇了撇。这家伙，哪怕对着他这个顶头上司也没有这样恭敬过。看来，他还真是很相中林家的小娘子。

    四人相对而坐，虽然并没有太过冷场，可是这话说着说着也就无话可说了。

    夜已渐深，在正房里甚至能听到厨下水桶倒地的声响。陈氏皱起眉来，虽然知道那是如玉刻意发出的声音，却又不好出声呵斥。

    她何曾不觉得天已经晚了，可是面前三人不曾告辞，她也着实不好意思送客。再怎么说，骆振锋也不是普通的人。

    正自皱眉，她终于听到外头传来林贞娘的说话声。

    松了口气，陈氏忙站起身，也顾不得礼仪，直接扬声道：“贞娘，家里有客……”

    正走进二门的林贞娘听到声音，先是一怔，待看清屋里坐的是谁时，脑子立刻就晕了。

    她还以为安容和他们走了，这事儿也就算了了，可怎么他们居然还真的……

    “骆大人，”先是施了一礼，林贞娘又向沐子敬打了招呼，这才转向安容和。

    口齿微动，她嗫嚅着，却终于还是道：“安大哥，我知你好意，想要为我出头，让我有个面子好下台阶，又可震住萧家的人不再闹事。可是，你真的不用帮我帮到这个地步……”

    安容和扬起眉，“帮你？”顿了片刻，他笑起来：“是，我是在帮你——可是，也是在帮自己。”

    如果不是萧七在闹事，他还真不会一时冲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求亲的话。

    可是，过后，他却有些感激萧七的胡闹。如果不是碰到那种场面，他可能还要把那份心意压很久。

    抬起手，想要握住林贞娘的手，可是还没有碰到林贞娘的手，他就又停了下来。

    瞥了眼正在紧盯着他们的陈氏等人，他还是极守规矩地笑着道：“贞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哪怕这会儿他很想把她拥入怀里安抚，可是却也不能让她的清白名声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略一迟疑，林贞娘没有拒绝。

    陈氏虽然心里颇有不安之色，但见骆振锋都往外走了，也不好再硬留在屋里。

    避开陈氏临出门前投来的一瞥，林贞娘垂下眼帘，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安容和近前一步，林贞娘立刻惊到。见她似有后退之意，安容和就笑，“果然是猫儿，假大胆！”

    听到安容和这一句话，林贞娘立刻就想起两人初见时，安容和对她的那一番评论。

    怒从心起，她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眼安容和，恼道：“安大人，你一个官老爷，可不能这么欺负我一个小女子。”

    安容和莞尔，睨着她，笑道：“像你这样的小女子，谁敢欺负呢？我只怕一言不合，你打破我的头……”

    “可是有人打破了你的头，不过下场就不大好了……”掩着嘴，林贞娘笑盈盈地抬眼看去。

    对上安容和明显带着笑意的眼眸，却是一怔。

    他的眼眸，平日总是如湖水般平静，可是此刻却似海般深邃，深潭般神秘，她的目光一望过去，就好像被吸进没有底的幽潭般，再也移不开……

    抿了抿嘴角，她有些别扭地转开头去。却觉下巴一痒，安容和竟是伸手挑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有些羞，又有些莫名的窘，林贞娘想要打开安容和的手，却又觉得手软。

    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打开安容和的手，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她大觉丢脸。

    好歹在后世，男女情爱早在大小屏幕上演过无数回了。而她，就是面对沈墨亭那样善于**的男人也毫不羞怯，怎么偏偏对上安容和，她就是摆脱不掉那说不清的羞意呢？

    “贞娘，”虽然被林贞娘打开了手，可是安容和却反倒更显温柔。

    凝望着脸上飞红的林贞娘，安容和柔声道：“我知道今日之举，有些冒失。若是落在小人口中，可能有污你的名声。可是，我只望你能知道，我对你的心是真诚的……”

    “什、什么心？”林贞娘有些结巴，越是结巴越是生自己的气，她的脸也就越红，“安大哥，你这么说我可真的听不懂了。我知道你想帮我，我不会多想的……”

    “为什么不肯多想？”安容和皱了下眉，但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贞娘，如果之前没有多想，那就从现在开始多想吧！”

    “虽然你还未及笄，但我从未把你当成一个孩子看。哪个孩子能像你一样？贞娘，你该知道的，我倾慕于你……”

    林贞娘猛地抬头，对上安容和带着笑意的目光，虽然有些慌了神，却没有避开，反倒仍是大胆地望着他。

    “你倾慕于我？”心中揣揣，却又暗藏一丝窃喜，“你怎么会倾慕于我呢？我不过是一个不温柔，又爱惹麻烦的女子……”

    口中虽然这般说，可是心里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爱她又有什么稀奇？她生得又不丑，就算脾气不大好，可是现在像她这样能干的女子上哪里找去呢？就算他爱她，那也是他有眼光……

    林贞娘在心里胡思乱想着，没留意到安容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目光落在林贞娘脸上，安容和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林贞娘有些恼。

    安容和收了笑，却仍是勾起嘴角，“我在笑……没有，”摇摇手，他温言道：“你想的对，像你这样的女子，我倾慕于你，是我眼光好！”

    看着林贞娘露出惊讶之色，他的笑容越盛，“若你肯应了我，那才是我最大的幸运！贞娘，你可愿让我变成这世上最幸运的那个人……”

    这人，居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口齿微动，林贞娘眨巴了下眼，就那么紧紧盯着安容和，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到底是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安大哥，你真的、真的要娶我为妻？”在安容和没有说话前，她已先摇手阻止他出声，“你莫要说，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在你说话之前，要先听我说……”

    舔了舔唇，她温言道：“我之前就曾说过，不管我嫁给哪个，我的店还是要开的！若是让我安守在宅院里，做足不出户的小妇人，那我是做不到的……”

    安容和闻言不禁失笑，“这是要与我谈条件？贞娘，你可觉得我是那种墨守陈规之人？”

    林贞娘歪了脑袋想想，摇头。

    若他也是墨守陈规之人，那定陶所有人都是老实人了。

    似乎是看出了林贞娘的想法，安容和只是微笑，“贞娘，我自己都不是那种守规矩的人，又怎么会要求你去像那些普通妇人一般守什么规矩呢？我知你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不会勉强你——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死板的丈夫……”

    林贞娘面上一红，嗔了句：“哪个答应了你是的……”缓了缓，她又问道：“你答应得痛快，那大娘呢？”想到许大娘凶悍起来的模样，林贞娘打了个机灵。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六章 插钗

    第三十六章 插钗（二更）

    “喂……”

    被突然拍了下肩膀，正在恍惚的林贞娘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刘原，不禁抱怨道：“好好地说话不好？偏要来吓人……”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刘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刚都叫你好几声了，是你不理人我才拍你的。”

    “哦，”挥挥手，林贞娘看刘原仍是气呼呼的样子，就笑了起来，“算我错了好不好？刘大老板莫生气。”

    刘原白了她一眼，顺手拿起桌上放的茶盏，林贞娘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已经咕噜咕噜地喝光了里头的剩茶。

    林贞娘不好再说那是她用过的了，只得提起桌上的茶壶，又斟满了推到他面前。“不是说去单县了吗？怎么会来这儿？这一头汗的，是跑着来的？”

    “谁跑着来啊？不知道我买马车了吗？”刘原哼了声，脖子一梗，扭着头背对了林贞娘好一会儿，才又转过头来盯着她看。

    直到林贞娘抬手去摸自己的脸，他才皱眉道：“贞娘，我怎么听人说，说是昨个儿夜里安大哥向你求亲了呢？”

    听到刘原提这个，林贞娘脸上立刻又发烧，“听谁说的？不过是……”

    “别和我说是谣言，误传，玩笑话之类的话。”刘原倾近了身，盯着她，“那么多人都看着了，你再否认就没意思了。”

    呶了呶嘴，林贞娘有些恼羞成怒，“是又怎么样？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说……”

    垂下眼帘，林贞娘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昨个晚上她一夜忐忑，睡得极不安稳，可那人倒好，说过了那些话，竟是没了消息。

    明明说得好好的，说会请许大娘亲自登门提亲的，怎么会……

    刘原皱起眉，伸手过来，笑着嚷：“招魂了——林贞娘，魂兮归来……”虽然是在胡闹，在开着玩笑，可是刘原的眼底却有挥不去的阴霾。

    恼了刘原，林贞娘抬头，刚要说话，可瞥见进门的人，却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静哥儿，怎么了？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学堂的吗？”

    林静喘着气，手指一个劲地往外指，“姐、姐姐，娘叫我把你叫回家——家里来了客人！”

    回家？这个时辰，陈氏应该已经去了“好吃再来”……

    心口一跳，林贞娘只觉心里头发慌。难道真是安容和请了许大娘来说亲？

    顾不得别的，她扭头就大声叫林东，“东伯、东伯……”

    一把拉住她，刘原笑道：“要回去，坐我的马车，总比东伯那驴车来得快。”

    没有多想，林贞娘自然而然地顺了刘原的意。

    直到看到刘原也上了马车，她才觉得好像有些不大好。

    “阿原，你要是忙……”

    “我不忙，”刘原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笑道：“怎么着，你坐我的马车，还连让我看看热闹都不成吗？”

    看热闹？！

    林贞娘挑起眉，白了刘原一眼，却没有再说话。也罢，他要看就随他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马车在林家门口停下，林贞娘跳下马车，目光就转向一旁的那辆骡车。

    干净的青布蓬子，毛色光亮的大个骡子，这样的骡车在定陶常见，一般是妇道人家走亲戚时雇的。

    林贞娘抿了抿唇，虽然心里有些乱，却还是快步走了进去。

    刘原盯着那骡车看了两眼，不禁嘀咕：“还真是正式……”转向林静，他笑问：“安大哥带了什么好吃的？”

    “还不就是你们知味轩的点心。”林静随口答着，答完话，就捂了嘴，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刘原。

    刘原笑笑，也不说话。

    林贞娘心急情切，没想着问林静，可他却是不介意套套小娃娃的话。

    抬脚迈上台阶，刘原心里有些发沉，一时间竟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门。

    恰在此时，隔壁的院门一开，一袭青衫的李安迈出门来，看到刘原，就咦了一声，“阿原，怎么这个时候来？贞娘这会儿该在铺子上……”

    看见李安，刘原既觉气苦，又隐约觉得有些难过，可那压在心口的重石却似松了松，好像有人同他一起分担了般。

    “我刚送了贞娘回来……”刘原皱眉，怨道：“难道你不知道吗？李安，你这小子还真是一心只顾着备考，读圣贤书读傻了，连外头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了是吧？”

    李安一惊，“怎么了？是——你生意上……”声音一顿，他转向林家，“难道贞娘不舒服？要不怎么会这个时辰回来？”

    刘原啐了一声，“书呆子！”虽然骂，却还是拉住想要进门的李安。

    坐在台阶上，刘原瑟声道：“安大哥向贞娘求亲了——现在……”

    李安“呀”了一声，脚步顿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也学着李安一样，呆呆地坐在台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瑟声问：“你说，贞娘会答应吗？”

    “你说呢？”偏头看他，刘原不问反答。

    目光相对，在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出了对方未曾掩饰的心意。

    一时间，两个少年就这样静了下来。久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安才叹息：“恨未能功成名就……”

    刘原挑眉，歪着脑袋瞪他，“恨个屁！傻书生读书读得脑子有毛病了？贞娘是什么样的人？什么功成名就，关她什么事？”

    李安哑然，许久后失笑，“你说得是……其实，我不是想要抱怨。我又何尝不知道贞娘不是那种女子？若她是那般肤浅的女子，安大哥也不会倾慕于她——终究，是我迟了……”

    声音稍顿，他看着刘原，有些奇怪地问道：“那你呢？若论远近，你是最先认识贞娘的，怎么居然一直没有……”

    “别提了！”刘原皱眉，他也是气啊！明明他比安容和还早认识的林贞娘，为什么林贞娘却偏偏……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次在永丰楼，还有说书……”

    “在县衙里……”

    同时收声，两少年四目相对，又是同时一声叹息。

    且不说两个少年在门**心，只说林贞娘快步迈进门去。到了二门，却又踌躇。不知怎么的，平时胆子也算大了，可是这会儿，却居然有些情怯。

    自后头跟过来的林静奇怪地盯了她眼，“姐，你不进去？”

    “嗯，”林贞娘应了声，随口问道：“阿原呢？”却不等林静答话，已经深吸了口气，迈进了二门。

    才进二门，就听到正房里传出笑声。

    那是许大娘爽朗的笑声。许大娘虽然为人泼辣，生起气来凶悍得吓人，可是一开心起来，笑得却也是极欢快。

    因为这笑声，林贞娘的紧张感也有些轻了，快步走进屋，她先笑着同众人打了招呼。才偷眼瞥了眼坐下首的安容和。

    今天，安容和没有穿一向常穿的青色襦衫，而是穿着一件宝石蓝的襦衫，许是因为那蓝衫比平日的衣衫新上几分，看起来更显精神，冠眉舒眼，显得极是英俊斯文。

    心里才这样想，林贞娘就有些恼自己。

    想得太多了！就算安容和英俊，也不该这个时候在心里暗夸他……

    “许大娘，可是稀客……”故意不看安容和，林贞娘笑着又和许大娘说话。

    今个儿许大娘也穿了件绸衫，头发梳得极光，看起来是出门前也刻意打扮过的。

    这会儿她睨着林贞娘上上下下打量着，然后嘴一抿，笑了起来，“什么稀客不稀客的？这要是真成了，哪里还是客呢？”

    听得面上一热，林贞娘就是想答话，也觉得不好说什么，只能腼腆地笑笑，转向陈氏那边。

    陈氏看了看她，口齿微动，却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许大娘，已是大声道：“陈妹子，你看这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刚才话已经说尽了，对这事儿，我们家可是很有诚意，你看，连骆大人都受不住大郎央求，特意来做这媒人。你就是不给我面子，也得看在骆大人面子上——是吧？”

    “这哪里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呢？”陈氏的声音很低，眼睛一直是在看着林贞娘。

    昨夜安容和走后，她也曾与林贞娘长谈一番。

    说起来，她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女儿竟与安容和有了那样的情愫。明明，她觉得刘原和女儿更亲近的。甚至就是隔壁的李安，都比安容和与女儿更能说上话……

    可，心里再疑惑，于这种事上，陈氏却还是偏着女儿的。

    自家女儿是个好的，那自然就是安容和这个年纪大些的诱惑了女儿，才使得女儿动了那样的心思。

    因为这儿，今天怎么看安容和，她都觉得不顺眼。好像安容和就是个贼，居然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就这么把女儿偷走了一样。

    可是虽然恼，但既然女儿已经隐约透出愿意的意思，那她这个做娘的也只能为女儿谋算了。

    还好，安容和的确算有诚意，这定陶县里由县令大人亲自上门提亲的女子，也没有谁了。就冲着这，贞娘也算风光了……第二章

    “许大姐，咱们都是做娘的。你我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凡是儿女好，那就是咱们老的老……”陈氏叹了一声，拍着林贞娘的手，只道：“我这个女儿，生性顽劣，只怕日后要惹大姐你生气。尤其是她这做生意的事……”

    许大娘也是精明人，一听陈氏这话，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也没拍着胸口打包票，她只伸手拉过林贞娘。

    打开带来的首饰盒，取出明显是新买的金钗，她笑盈盈地给林贞娘插上，淡淡道：“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可唯一一点好的，就是从不哄人。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扯谎。陈妹子，我们安家是苦过来的，当时若不是我这个妇道人家出头露面，今个儿还不知一家老少会是个什么样儿呢？贞娘做生意赚钱，我只觉得她能干，又怎么会嫌弃呢？再说句实在的，这世上谁会嫌钱少呢？”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七章 纸鸢

    第三十七章 纸鸢（一更）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林贞娘仍然有些迷糊。这样子就算定下终身了吗？她甚至还没有恋爱，没有和安容和约会，没有什么花前月下，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是一句倾慕，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诺，她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一直胡里胡涂的，到了下小定那一天，她才终于有种将要嫁人妇的感觉。

    看着摆在桌上的缎料，刻着多子多福的金银锭子，全套的金头面，林贞娘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头陈氏无暇留意到她的情绪，只是忙着张罗回礼。在空的酒樽里注满了清水，又从林静手里接过金鱼，小心地倒进酒樽里。又忙着叫如玉快点把葱拿过来。

    “还有筷子——一边去！”呵斥着看着热闹一个劲儿地往跟前凑的来钱儿，陈氏伸手接过如玉递过来的嫩葱还有筷子。

    “也不用这么紧张吧？”如玉嘀咕着，趁着没人看，一脚踢在来钱儿身上，“死狗，还不快滚开……”抬头，迎上张氏的目光，她只淡淡道：“我怕它打翻了东西。”

    陈氏眯了下眼，没有说话。自打那回来钱在如玉脚跟前尿了一回后，如玉就一直看来钱儿不顺眼，好几回背着人打过来钱儿。虽然狗不会告状，可这些日子，来钱儿却是绕着如玉走的，明眼人都知道是被打怕了。

    “娘，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抱着来钱儿，林静仰着头抱怨。

    如玉撇撇嘴，哼了两声：“你母亲生你奶你，把你拉把成这么大，到头来连狗都不如了……”

    如玉这么一嚷，林静脸上发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抱着来钱儿退到一边去。

    林贞娘皱眉，想说些什么，却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虽然她自己仍有些不在状态，可是到底今天下小定，算是喜事，她也不想生事。

    只是，她真的做好准备成为别人的妻子了吗？

    虽然安容和也说现在虽下定，可是正经下大聘，还要等林贞娘孝期满了之后。也就是说，真正下聘，成亲的事，都要等两年之后。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期间又会有什么变化，林贞娘还真说不好。

    若是到那个时候，安容和前途再进一步……

    晃了下脑袋，甩掉心头升起的那一丝不安。

    林贞娘暗想：她可不是从前那个林贞娘，还等着别人来退亲。要是到那地步，她自己就先一脚踹了安容和。

    哪怕是在大宋，就算没男人，她也一样过得好！

    心里虽然这样想了，可到底心却静不下来。

    看到取代骆振锋来送小定礼的官媒去了，林贞娘就和陈氏说先往铺子上去。

    陈氏原还想拦，可瞧瞧林贞娘的脸色，也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出了门，靠在门上，林贞娘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贞娘……”听到叫声，林贞娘一扭头，正好看到也是才出门的李安。

    “李安，”笑着招呼一声，虽然觉察出少年神情有淡淡的忧悒，可林贞娘却只装作没有看出，“才去学堂？准备得如何了？再过两个月就要下场了。”

    李安点点头，看着林贞娘，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才叫了林贞娘的名字，就又收声。目光望着前方，隐隐有些说不清的迷茫之色。

    因为他的眼神，林贞娘不由转过头去。正好看到正从巷口走过来的蓝衫男子。

    双眼一亮，林贞娘几乎忘了李安还在身边，下意识地迎了几步，才矜持地定住脚步，歪着头，笑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不能见面的吗？”

    她都搞不懂为什么定了亲的男女要少见面，但既然是规矩，大概也有什么用意吧？

    安容和看着她，笑得温和，“若是两年都不见面，岂不是要让我……”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可是林贞娘却还是听清了他在说“想坏了吗”。

    脸上不觉一热，她垂下头去，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安容和一笑，对着李安点点头，寒喧几句，才道：“有些事想要同你一起做……”

    “哦，”林贞娘低应一声，想要故作矜持些，但想了想，到底还是点头，随了安容和去。

    走得急，她差点忘了和李安告辞，走出几步，才记起，回头朝李安挥了挥手。

    李安站在幽长的巷道中，挥着手，目送林贞娘消失在眼帘中。

    慢慢垂下手，仰头看看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低声叹息一声，却在下一刻又露出笑容。

    一路走过，认识安容和的人很多，虽然笑着施礼招呼寒喧的不算太多，可在远处偷眼相看的却不少。

    因为那些目光，林贞娘有意离安容和远些。安容和却似乎浑然不觉林贞娘的有意疏远，林贞娘往旁边远几步，他就近几步。始终都是和林贞娘距一步之距，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并肩而行。

    时间长了，林贞娘也就不在乎了。看就看去吧！

    他们还没像有些人，在黄昏牵手而行呢！在大宋，也没那么讲究。

    虽然越走越偏，已经出了城，可是林贞娘却没有问到底是要到哪里，只是默然相随。

    倒是安容和，忽然回过头笑睨着她，“不怕我带你去卖了？”

    白了他一眼，林贞娘嗔道：“哪个怕你？再说了，我可不是能让人卖了的人……”

    安容和闻言失笑，摇摇头，也不说话，忽然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只下意识地挣了下，林贞娘就由着安容和握着她的手了。

    在后世，握个手什么的，能算得什么？就是在这儿，她也不是没和别的男人有过肢体接触，可是不知怎么的，这样和安容和握着手，她就是觉得有些紧张。

    那种紧张而又甜蜜的滋味，或许，就是别人说的恋爱的感觉吧？

    他宽厚的手掌紧紧牵着她的，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因握笔而形成的茧，而他也能感觉到她掌心握刀而成的薄茧，许还有两处被火烫、油灼的伤。

    他们的手，都不是养尊处优，嫩白有如孩童的手，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更该珍惜同样吃过苦的对方。

    心，仿佛是被一汪水包裹着，林贞娘只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分外的柔软，仿佛是被春雨浸过的土壤，那样宽容，任由什么东西慢慢地发着芽……

    “到了……”安容和停下脚步，看着心神恍惚的林贞娘，笑得格外温柔。

    收敛心神，林贞娘掩饰地转目张望，才发觉这是之前他们曾来过的河畔。

    河畔的柳树，枝浓叶密，垂下的绿枝浓得像要笼成一方天地——帷帐一般……

    莫名的，她就红了脸。暗恼自己怎么会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偏偏安容和拉着她，却正好走向那棵最壮的柳树。

    又羞又恼，她拖着身子不肯向前。

    安容和奇怪地看了看她，松了手，自己快跑几步，到了树下，“就在上面。”

    林贞娘一怔，随即脸更热。

    她自己胡思乱想也就算了，还把安容和要做的事往那上头想，真是……

    摸了摸热烫的脸颊，她还想找些话来掩饰。却看到安容和撩起长衫的下摆，仰头看着树上，竟似乎要爬树。

    怔了下，林贞娘忙跟过去，“安大哥，你干什么？”

    认识安容和以来，他一直都是斯斯文文的，可从没做出这样顽童般的举动。

    “你放心，我爬树很能干的。”安容和一笑，安抚地摸了下林贞娘的脸颊，真的双手抱着柳树，往上爬去。

    林贞娘担心地仰着头，下意识地伸开双臂在下面护着。虽然若真有什么事，她这样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可这样做却好像安心些。

    安容和却是没有说大话，虽然外表斯文，可是爬起树来，却灵活得像只猴子。等他爬上树，从树梢俯身冲着林贞娘发笑时，林贞娘才算松了口气。

    不知从树上拿了什么，安容和笑着挥挥手，又顺着原路，爬了下来。

    “看，这是送你的。”跳下树，安容和也不去打理身上粘到的毛刺树叶，只是乐呵呵地举着手中的油布包。

    林贞娘没看，只是用手拂着他肩上的树叶，随口问：“是什么？”

    声音一顿，他看着安容和从油布包里取出的纸鸢，有些小意外。

    “我不是说了，要和你一起放纸鸢嘛！”

    安容和笑着，拉了林贞娘，就地盘腿一坐，娴熟地摆弄着手中的纸鸢，没多大一会儿，就把线梭系好了。

    林贞娘坐在他身前，先还盯着他摆弄线梭的手，可是不知怎么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好看的修长的眉毛，看着他高手的鼻梁，还有微微勾起的嘴角……

    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好像明星一样。

    模糊的想着，林贞娘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既开心又甜蜜，还有那种难言的得意：这个男人，以后就是我的了！

    安容和没有抬眼去看林贞娘，可是嘴角却是不知不觉中越翘越高。

    他喜欢被这样凝望着，哪怕是一辈子，他都不会觉得腻烦。

    纸鸢随风而起，安容和把着林贞娘的手，教她如何控制着纸鸢忽远忽近……

    湛蓝的天空，那么的高，他们手中的纸鸢，也仿佛要随着风，飞上九宵。

    林贞娘感觉到安容和俯在她耳边轻缓的吐息，那样的温热，让她只觉得耳朵有些痒。

    “贞娘，”安容和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柔声道：“我要你记着，如果你是一只纸鸢的话，那我愿做你的线。放你高飞，任你遨游，只要你肯顺着这根线，在倦了累了时，回到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心口一跳，林贞娘转目望着安容和。只觉心情激荡，竟是一时间无法言语。

    他知道的，他知道她心里的不安与惶惑。所以，才特意带了她来放纸鸢，还说这样让她感动的话……

    口齿微动，林贞娘想想，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飞快地在他的面颊上一吻。

    只是一下，她就羞得慌忙扭头，却在下一刻，就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八章 打对台

    第三十八章 打对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林贞娘仰着头，迎着阳光，对面大酒楼的金字闪着刺眼的光，让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收到请柬时，她几乎以为对方发错了人。现在才知道萧家的管家不是把请柬送错了地方，而是特意请她来观礼的。

    “永丰楼烧烤”！？

    她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了。不过是烧烤罢了，居然萧家也下这么大的本钱，把原本在定陶出了名的“永丰楼”改成了专门的烧烤店。

    之前萧七来她店里闹，她认定了是萧七自作主张。那现在萧家这样故意和她打对台戏，还只是萧七一个人的问题吗？

    “哟，林老板……”有人在旁笑着唤了声。

    林贞娘闻声回头，目光不禁一闪。这人她认识，是之前曾与安容和称兄道弟的那位萧管事。

    拱了拱手，林贞娘笑着招呼了一声。

    “难得林老板这么赏脸，是我们永丰楼的荣幸。”萧管事笑着请林贞娘入内，穿过人来人往的店堂，直接往楼上请。

    “说起来，这次倒是从林老板那里受益非浅。还好林老板是个大度之人，想来也不会怪咱们偷用了你的主意吧？”

    “怎么会呢？不过都是些小设计，又不是什么秘密……”林贞娘倒不是故作大方。

    她店里的那些设计，在后世早就司空见惯，她从不曾把那些当成绝秘，所以看到永丰楼的桌子都弄成她店里的模样，也不觉得生气。

    “我就说林老板大度……”萧管事笑着抖了下折扇，“再说，林老板以后就是官夫人了，对这些小生意自然是看不上眼了……”

    林贞娘目光微闪，总觉得萧管事这话说得不对头，好像话里有话似的。按理说，他和安容和也曾称兄道弟，两下交好，应该不会……

    “安兄如今升官发财了，连眼光都更上一层楼了……”

    “萧管事，”截断萧管事的话，林贞娘笑笑，“我是个笨人，萧管事若有什么事，不妨直言，若是藏着掖着，我真是听不懂了。”

    萧管事闻言大笑，拍手道：“爽快！”持壶斟茶，他笑道：“林老板一定要尝尝我们的烧烤，看看和你店里有什么不同……”

    林贞娘点头笑笑，没说话，只是盯着萧管事。

    萧管事好像没察觉到林贞娘的注视似的，只是慢悠悠地喝茶，直到一杯茶喝完了，才看向林贞娘，“林老板，其实说起来，我们萧家与安大人也是旧交了。当年互惠互利，两下得意，本是一桩美事。可是近几日……”

    低头笑笑，他沉声道：“好女人是要旺夫的……”

    “萧管事这话，真是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林贞娘笑了一声，睨着萧管事，冷冷道：“好好的，怎么就说到好女人这上头了？若不是与萧管事面对面坐着，我还当是与哪个大娘闲谈呢！”

    面色一变，萧管事哼了哼，也不再说话，只是抬手招呼，让伙计把捧上来的托盘放在桌上。

    油汪汪的肉串，喷鼻的肉香，林贞娘看着肉串上粘着的黄的、红的调料，目光微闪，也不等萧管事让，就自己拿了一串肉串。

    “既然萧管事这么有诚意，我也就不客气了。”

    肉串入口，林贞娘虽然面色未变，可是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这味道，虽然和她店里的味道仍略有出入。可是这个红色的调料绝不是用茱萸研磨的，而是正宗的辣椒味道。

    奇怪了，难道是那老汉又进城来卖辣椒，却没有来她店里？

    不对，之前那老汉分明说了，那些是家里仅有的存货。就算开春时又种了，也没有这么快。就是她在家里种的那一小片实验田，也不过才开了辣椒花……

    突然扬起眉来，林贞娘的目光落在萧管事脸上。

    虽然萧管事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端倪，可是眼底却有掩不去的得意。

    “萧管事，看来你们萧家果然是有钱有势，又有门路啊！”

    萧管事一笑，摇着折扇，淡淡道：“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这话说得太对了，虽然不知道萧家到底收买的是哪个，但林贞娘可以肯定。这辣椒粉一定是从她店里流出去的。

    瞥了眼萧管事，林贞娘用纸巾擦了擦手，笑道：“有些口干……”

    “还愣着做什么？去给林老板叫碗凉水，要不然，就喝碗水酒？”

    林贞娘眉毛微动，却是笑了起来，“正要尝尝永丰楼的凉水，我记得上回喝的那个甘蔗水就不错……”

    当着面，有说有笑，一离开永丰楼，林贞娘就沉下了脸。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到底是谁出卖了她。

    回了店里，她也挨个地偷看着店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店里的生意不好。

    永丰楼的地点好，就在瓦肆附近，人流本来旺，再加上永丰楼老字号，大酒楼，如今一改烧烤店了，自然而然地就分走了大部分食客。

    食客虽然少，可是店里的四个伙计却都没闲着，照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贞娘看着看着，自己倒先笑了。她也是太疑神疑鬼了。因为辣椒粉的事儿，看哪个哪个像贼。可一旦安下心了，也就觉得哪个都不像贼。

    要说，那辣椒面，除了店里烤串时用外，就是食客自己动手时，也是要配过去的。所以，定陶的各大酒楼，知道她们店里有这样的独门香料一点都不稀奇。只不过，一般得不到那么大的量罢了。

    而且，她烧烤的手法也一早就教会了两个伙计，若忙时，他们也轮流跟着烤串的，所以烤串的手法也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她回来时查看过库房，库房里的辣椒是少了将近一少半。如果用来做烧烤的话，应该能用一个月左右。想做长期买卖，这些辣椒可是不够的。如果她不是早就留了种，又在自家菜园里种了，并且还和那老伯一早约定收购他今年所出的全部辣椒，她也不敢做这烧烤生意。

    “东伯，”招呼过东伯，林贞娘看似随意地问道：“最近除了我，还有谁进过库房呢？”

    店里旁的人或许会骗她，可是东伯却不是会骗她的。

    东伯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想了想答她，“前几天静哥儿来了，好像还拿了些辣椒走，说是她娘要给他做好吃的……”

    心里一突，林贞娘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拿了多少辣椒？”

    “总有一小袋吧！小娘子，怎么了？”

    林贞娘摇摇手，没有答话，却突然站起身来，“东伯，我要回去一趟，店里你先看着吧！”

    “小娘子……”林东还要叫，林贞娘却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胸口烧着一股火，林贞娘几乎是一路小跑，等快到了自家巷口才缓下心绪。抓住在巷口玩的男孩，给了他两文钱麻烦他去叫一声如玉，才自己转到林静上的学堂。

    看到林贞娘，林静又是奇怪又是惊讶。林贞娘也没多说别的，只说家中有事，向先生告了罪，就带了林静回来。

    姐弟俩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到底林静熬不住，先问：“姐姐，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又、又是我娘出了什么事？”

    听着林静有些发瑟的声音，林贞娘也觉得不舒服，却仍然道：“静哥儿，你可还记得之前我曾经说过，若是姨娘再做出对不起大家的事，就不能在林家呆着的话。”

    “我娘她不会——她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林静声音一顿，已经带出哭腔。

    林贞娘虽然怜惜这年幼的兄弟，却仍道：“静哥儿，我不会冤枉姨娘，一会儿你亲自问她。”

    缓了缓，她便把今天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问：“你自店里拿走的辣椒，姨娘给你做了什么吃的？要是全都用光了？”

    脸色发白，林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坚持帮着如玉说话。只是一路低着头，不吭声。

    姐弟俩回到家，如玉已经到了家。看到林静，她的脸色就变了，“小娘子有什么话，非要当着静哥儿的面说……”

    “姨娘一会儿就知道了……”林贞娘随口答了一句，却是转到院子里。过了好一会儿转回来，“姨娘，院里那些辣椒可是姨娘挖了去？”

    她刚才去看过，那些辣椒少了十几株。不管是辣椒还是玉米，她宝贝得很，天天都看。那些分明就是今天才被人挖了去的，这时机还真是……

    林静的喉咙有些发堵，看着如玉，眼底现出挣扎之色，却到底还是问道：“娘，之前我拿的那些辣椒在哪儿呢？姐刚才说，辣椒秧被人挖走了，你、你，是不是你？你真的把那些辣椒卖给萧家的人了？”

    板着脸，如玉沉默好一会儿后，终于道：“是，我是把那些辣椒卖给了萧家的人！那些辣椒秧也是……”

    抬眼瞪着林贞娘，如玉冷笑道：“你想知道，自己问就是了，何必还拉着静哥儿问呢？林贞娘，我就知道，过了今天，你一定会知道的……我也没打算瞒着你们一辈子！左右你们是要赶我出去的，那我当然要赚到搬出去的钱，才能走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三十九章 赶走

    第三十九章 赶走

    “不准备好了，我怎么可能走？！”如玉叫得理直气壮，倒让林贞娘有些哭笑不得了。

    “真是好一个准备好了才走！”从二门外传来陈氏有些发颤的声音。

    如玉目光一闪，现出一丝怯意，但立刻就又扬起了头，一副立刻开战的架势。

    走进院中，陈氏的脸色很是苍白，看着如玉，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之前已经饶了你一次，你却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这次，林家容不得你——有什么小算盘，留在以后出了林家再打吧！”

    如玉冷哼一声，把头昂得高高的，“你以为我稀罕留在这儿吗？要不是为了帮我儿子看住这房子，我才不稀罕留下呢！静哥儿，去收拾东西！咱们娘俩儿先搬出去住，等着你成年了，娘再帮你要回来这房子！哼，你爹留给你的，别人休想霸占……”

    听得又气又笑，林贞娘还没有开口，陈氏已经厉声喝道：“东伯，你看着静哥儿，我看今天有谁敢把我林家的孩子带出去！如玉，你脑子不清楚了——上次我说的话，你根本就记不得了是吧？”

    听到陈氏的厉喝，林贞娘皱了下眉，扭头去看。

    虽然娘的声音很响，可是她总觉得有些中气不足似的。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在看到立在陈氏身后的林东后顿住了脚步。

    虽然陈氏叫得声大，可如玉哪里会怕，一把拉着林静，她扭身就往自己屋里去，“静哥儿，你书房里的东西也不用多收拾，没人敢动……”

    声音一顿，如玉回头盯着拖住她的林静，有些慌，但更多的却是愤怒，“你这孩子干什么？没听到人家说要撵咱们母子俩出去吗？”

    林静咬着嘴唇，似乎就要哭出来了，可是从鼻子里哼哼两声后，还是哑着嗓子道：“没人要赶我走……”

    “你说什么？”如玉眉毛一掀，火了，“你傻了！？他们赶你母亲走呢！你还说什么没人赶你走？赶我走和赶你走有什么区别啊？！”说着话，已经用手拉扯林静。

    林静却死活硬拖着不肯让如玉拖他走，“娘，没人要赶你走——”他嘶声叫着，声音又低下来：“是、是你自己把自己赶出去的！”

    吼完这一声，林静似乎完全放开了，声泪俱下地哭道：“上次你想把姐姐嫁傻子，母亲和姐姐原谅了你，已经是她们大人大量。为什么、这什么这次你还要出卖姐姐呢？不、不单只是出卖姐姐，还——还要利用我……”

    泪流满面，林静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或许，比起如玉出卖林贞娘的事，自己的亲娘居然利用他，更让年幼的林静接受不了吧！？

    “你在浑说什么啊？被她们两母女洗了脑吧？”如玉惊讶地看着儿子，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可都是为了你，要不是为了你，我做那么多……”

    “娘，”林静大叫一声，“你别再说了——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从以前，你就说母亲和姐姐总是欺负你，待我也不是真心的。可是，到最后，利用我、欺骗我的却是你……”

    猛地挣脱如玉的手，他飞快地跑到林贞娘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如玉，“我不会跟你走——这里就是我的家！”

    被林静的话打击到，如玉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呆，才哼哼冷笑了两声，“你不跟我走？好！你留在这儿！看到时候，你母亲、你姐姐，是对你多好的……我就不信，不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能有多疼！”

    吼了一通，如玉也不理会林静，直接扭身进了屋，不到半盏茶，就拎了两个包裹出来。想是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

    林贞娘默然，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在出卖她之前，如玉已经想好了后果，却仍然这样做了。看来，在如玉心里，是真的早就不把她们当成一家人了。

    “要不要好好检查检查？小娘子！”挑高下巴，如玉冷冷问着。

    林贞娘目光微闪，也不同她吵，只淡淡道：“姨娘放心，静哥儿我们会照顾好。还有，你屋里常用的那么东西，等你找到落脚底了，我会叫人送过去的。用了那么多年，都用熟了的，缺了什么还真是不方便。”

    她说得客气，如玉却只是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林静，扭着腰就往外走，走到陈氏面前，还故意撞了下陈氏。

    陈氏身子一歪，险些跌倒，还好林东就在她身后，一把扶住了她。

    “哟，”如玉阴阳怪气地睨着陈氏和林东，笑得很是暧昧，“还是姐姐好，夫君死了，还有个男人关心……”

    “如玉，你……”陈氏气得脸色发白，一声厉喝，还没骂出来。

    林东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扇在如玉脸上。

    重重的一记耳光，不只是被打的如玉怔住，就连陈氏和林贞娘也怔住了，林静捂着嘴，眼泪噼哩啪啦地往下掉。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有毁娘子清誉，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人……”林东狠狠地盯着如玉，不只神情凶恶，连语气也很是骇人。

    虽然林东长得就吓人，可像现在这样，却还是第一次。林贞娘瞪大了眼，要不是顾及身后的林静，她几乎想要拍手叫好。

    捂着脸颊，如玉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水，“不要脸的东西，你以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东已经扬起巴掌，如玉骇了一跳，慌忙后退，一面往外跑一面叫骂：“老娘不会放过你们这群混帐东西！林贞娘，你就等着让萧家挤垮你那破店吧……”

    院里声音渐息，林静下意识地往外追了两步，却又停下，含泪看着林贞娘，“姐姐，我娘她，你、你别眼她太久……”

    心头一软，林贞娘揽过林静，正要说话，却突听林东一声惊呼：“娘子……”

    扭头，惊见陈氏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虽然被林东一把抱住，没有倒在地上，却也吓得林贞娘变了脸色。

    丢下林静，她跑过去，半蹲在陈氏身前，才发觉陈氏已经不醒人事，“娘、娘……”

    “小娘子，还是请大夫吧！”林东显然也是急了，额头上都开始冒汗，“前几天娘子已经不舒服了……”

    跳起身，林贞娘还未开口，林静已经扭身往外跑，“我去请大夫……”

    “静哥儿……”咬了咬唇，林贞娘沉声道：“东伯，帮我把娘抱进屋里。”

    林东嗫嚅着，半晌才道：“小娘子，还是你扶着……”

    “扶什么扶啊？我娘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走呢？哦，你是怕姨娘说的那话！”瞪了林东一眼，她直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别说姨娘是在混说，就是……”

    声音一顿，她又道：“反正，你先帮我把娘抱进屋。这个时候还在乎那些个做什么？快点……”

    林东迟疑着，目光落在陈氏苍白的面容上，到底还是一声不吭地抱着陈氏进了屋。

    林贞娘吁了声，跟进屋里，待安置好了陈氏，还没等她开口，林东已经主动说去追林静。

    等二人带了大夫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而陈氏，在这之前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虽然人是醒了，却仍是很不精神，神情萎靡，看得林贞娘心里直发慌。

    大夫来了，把脉看诊，说什么“厥脱、喘症、”，一大通林贞娘听不大懂的病症，直到最后，一句“心疾”，林贞娘才有些明白过来。

    难道娘这是心脏病了？

    心中疑惑，她一手握着陈氏的手，看着大夫开药，又听大夫说什么“不要让病人太过激动，受到刺激”之类的话，倒是肯定这病真是和心脏有关了。

    怕陈氏吓到，她嘴上安抚陈氏，又不停地用手摩娑着她的手，却没想到陈氏反倒比她镇定许多，一直在笑。

    “傻丫头，娘都是年纪大的人了，怕什么。”

    “胡说，我娘还年轻着呢！走在外面，人家会说咱们是姐妹花……”

    林贞娘说得理直气壮，那正开单子的大夫听得直抿唇发笑，连出门都在笑。

    摇摇头，陈氏轻轻摇着林贞娘的手，柔声道：“娘只担心你——现在这样的情形，只怕真要像你姨娘说的那样……”

    “娘，你放心，莫要管这事了！就算萧家得了配方，我也不怕——这烧烤店也不是那么容易开的。”林贞娘笑笑，脸上自信的神情倒让陈氏安心了几分。

    转目看到林静一直缩在角落，陈氏便招了招手，把林静拉在身边，也没说别的，只是默默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向林贞娘，道：“去我匣子里取二十两银子，给你姨娘送过去。虽然是不再是咱们林家的人，但好歹也……”

    拍了拍林静的头，陈氏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道：“静哥儿，虽然母亲让你母亲走了，可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是你的亲娘，若是以后你本事了，要照顾她，母亲也不会拦着你。”

    林静仰头，虽然没有说话，可看着陈氏的眼神却满是感激。

    见此情形，林贞娘原本还想说出口的话也就咽了下去。罢了，且顺着母亲的意思，可到时见了人，总有些话是要说的……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一章 卖

    第四十一章 卖

    听着萧管事理直气壮的指责，林贞娘忍不住发笑。

    “哟，萧管事，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林贞娘笑盈盈地睨着对方，虽然语气很平和，可话里的意思却是毫不含糊。

    “我这个人，我娘一直都说我没心眼儿，光嘴上说得厉害，可这脑子却跟不上，比起那些一转眼珠就来道道儿，满肚子坏水专想着害人的人，那简直是……”

    “啧啧”地摇着头，林贞娘也不往下说了，瞥了眼被萧管事震住的如玉，她直接就转身，“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说，与我有什么相干？”

    萧管事还要叫伙计拦人，那捂着脑袋的掌柜的却是头脑清楚，“不能硬拦，她背后……”

    萧管事又气又恨，却也听明白掌柜的意思了。只是这事儿当初是他经手的，现在要解决也只能由他来解决了。

    恨恨地瞪了眼林贞娘的背影，他转向仍然懵懂不解的如玉，恨道：“好啊！你可真是够大胆的！”

    如玉心头发慌，“萧管事，您这是什么意思啊？刚才还说什么我和林贞娘两个——天大的冤枉啊！我怎么可能害你们萧家呢？就是当初那事，不也是您找上我的嘛……”

    萧管事气结，要不是听了内宅二管家的话，他会来找这妇人？还以为这妇人贪财，有把柄，好拿捏。

    是好拿捏，五十两银子，就让她把家里人卖了。

    那会儿他还在心里鄙夷这妇人，哪想到却原来是落进别人的圈套了。

    心里烦躁难安，萧管事哪管如玉说什么，只管瞪着她恨声道：“你甭说那些个有用没用的话了，你就说刚才林家小娘子给你的是什么？”

    如玉低头，看看手里的荷包，突然间觉得钱也烧手了。

    可是巧了，怎么偏偏林贞娘就是这个时候来给她送钱呢？难道，是林贞娘早就有了预谋来害她的？

    又是疑惑，又是慌乱，如玉把荷包往袖里一塞，辩解道：“萧管事，你可不能乱说。我是不知道你们永丰楼到底怎么着了，可是就因为你们这事儿，我可是被林家两母女赶出了林家。街坊邻居们都瞧着呢，这可是实打实没掺半分水分的事儿。要是我真和林贞娘一起搞鬼，我怎么能落到这个地步，连儿子都不认我呢？”

    越说越激动，如玉忍不住抬手抹眼泪。

    看她这样激动，永丰楼的掌柜不由咳了声，拉了萧管事，他上前一步，接替了萧管事的位置，问道：“这位娘子，这么说你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如玉闻言，立刻点头，只恨不得立刻赌咒发誓。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让萧管事气成这样儿的，绝不是什么好事儿。她又不傻，还能说自己知道……

    “我且问你，你拿给我们的调料真是‘一烤就中’平时用的调料，没掺半分假？要不然，就是你偷调料时，林老板是知情的，掺了些别的你不知道的东西？”

    虽然很想把事情推到林贞娘身上，可如玉迟疑了下，还是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掺东西呢？那辣椒粉和她店里的一模一样，你不信去她店里看啊！”

    “不是配料的问题？烧烤的手艺上？也不对，宝哥儿不是有心计藏私的人，他也不懂……”沉吟片刻，掌柜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她店里可曾有客人说过吃了烧烤嗓子不舒服？甚至被毒哑了的？”

    有些急了，掌柜紧盯着如玉，只盼着她能说出个“是”来，这样，永丰楼也有救了。

    当初他就不赞同这样的意气之争，好好的酒楼，为了和一个小娘子质气却要改成什么烧烤店。

    可萧管事嫌他没有什么大局观，说这不是为了林贞娘，而是为了她身后站着的那人。不能让那人以为萧家是好拿捏的，一定要让那人认输服软。要不然，萧家在定陶可是要没面子了。

    他一个小小掌柜，也不好多说什么。还好改了烧烤店，也是大赚了一笔。可谁知好景不长，竟然有食客吃出了问题。而且，这被毒哑的，又是济南来的贵人，若是治不好这位贵人的哑病，只怕他们永丰楼连同萧家都要……

    “那个……”如玉一开口，掌柜已经倾近身，直盯着她。

    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如玉低声道：“我听她有一次叫我家静哥儿莫要吃太多，吃太多的话，要上火的……”

    “上火？”掌柜眉毛一掀，突然间好似想明白了似的，“是了！吃那么多火烤的东西，可不就是会上火嘛！”

    转过头，他看着萧管事，“读书人本来就费嗓子，又上了火，这嗓子突然间哑了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萧管事，我看这事可能未必是那林家小娘子要害咱们……”

    “这可不对！”萧管事皱眉，“都是同样的东西，怎么她店里就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偏偏咱们酒楼里……”

    “啊，我想起来了。‘一烤就中’配了一种凉水，林贞娘管那叫凉茶。凡是来吃烧烤的客人，都会免费送上一大碗……”

    “凉茶？”萧管事和掌柜两人对视一眼，还是由萧管事出面。

    盯着如玉，他哼了一声，沉声道：“你说你不曾和林贞娘合起伙来坑我们萧家，这话可真？”

    如玉慌忙点头，“自然是真的，萧管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管……”

    “砰”的一声，骇了如玉一跳，转目看，却是那伙计不知什么时候走进铺子，竟是直接抓起一只盐罐砸在地上。

    王娘子又惊又怕，哭着骂着，却不敢上前争夺。

    如玉脸涨得通红，想冲过去拦住那伙计，却被萧管身横身拦下。

    “你说不是故意坑我们萧家，那就现在立刻去拿来那凉茶的配方。要是拿不来，我就砸了你的铺子……”

    哼了声，萧管事现出嚣张的神态，一如之前被他和安容和收拾的武三。

    “你和那林老板可不一样。她自有人护着，可你呢？没依没靠的，我砸了你的铺子，还能让你从此以后在定陶没有活路——你信是不信？”

    “我、我……”如玉怎么会不信呢？

    “萧管事，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我跪在林贞娘面前求她，她也不会给我凉茶的配方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萧管事不吭声，只是摇着扇子。可铺里的伙计却似得到了命令，随手抓起一个罐子就丢。

    “别、别……我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头了……”如玉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无可奈何，想了又想，她终于还是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巷外追去。

    离了如玉的杂货铺，林贞娘急忙就叫了辆车，哪儿也不去，直接就赶回了铺子里。

    进了门，来不及多说什么，先去后厨装了一大瓶浓浓的凉茶。

    “东伯，你去街上打听一下，就问今天在永丰楼打架的那些书生是住在哪个客栈的，把这凉茶送过去，也不用多说，只说这能治他的嗓子就是——还有，提一下咱们铺子……”

    能让萧管事那么急切，想来那书生是有些来历的。这个好，她还是要卖的。

    东伯才走没多久，安容和居然赶了来。

    林贞娘还当他知道萧管事在杂货铺里与她狭路相逢的事。却不想安容和一开口，居然是问凉茶的事。

    皱眉，林贞娘扭过身子不理他，“还以为是为我而来，原来是为着别人……”

    “真的恼了？”安容和一笑，目光扫过，见无人在附近，立刻大胆地揽住林贞娘的腰，附耳低语：“若是恼了，我让你好好咬两口好不好？”

    听得一个“咬”字，林贞娘不禁有些想歪了。

    脸上一热，慌忙推开安容和，她嗔道：“你也不怕让人见了，有毁你的官声。”

    “为了娘子，官声又算什么？”安容和低笑，看着林贞娘泛起绯红的面颊，眼神越发温柔。

    痴迷之态，似乎早就忘了他来此的目的。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林贞娘心里舒服了。

    “你要凉茶可是也想治那济南来的读书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让你和萧家都这么着紧。”

    “也不算什么大来头，不过和他有裙带关系的人就是大有来头了！”安容和也不隐瞒，“听说，他姐姐是济南知府的儿媳妇，而且，他现在就是寄住在知府府。”

    “怪不得了……”林贞娘眼睛一亮，冲着安容和有些小得意地仰起头，“这次，你可落在我后头了！”

    安容和一怔，偏头一想，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生气，他挑着林贞娘的下巴，柔声道：“娘子得了好处，可不就是我得了好处？”

    “县丞大人不会因这个生我的气，才是大大的好处呢！”学人飞了个媚眼，看着安容和忍俊不禁地低头，林贞娘不禁大恼。

    “哼，你要笑就笑，下次我还不给你笑人的机会了呢？”

    安容和闻言 ，笑得更凶，见林贞娘一直板着脸，他上前一把，刚把林贞娘搂在怀里，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悲呼：

    “姐姐，救救我……”

    林贞娘吃了一惊，转头，见林静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不由慌了神。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二章 一家人

    第四十二章 一家人

    看到林静狼狈的模样，林贞娘也是吓了一跳，慌忙跑过去扶他，“静哥儿，你怎么了？”

    抓着林贞娘的手，林静咬着嘴唇，只是哭，在林贞娘再三追问时，他才低声道：“我、我在外头摔着了……”

    目光有些闪烁，他避开林贞娘的目光，迟疑着低声道：“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娘？”

    猛地撒手，林贞娘瞪着林静，好久，都不说话。

    林静被看得直属惶惑，揪着林贞娘的衣襟，就想往地上跪，“姐，我知道我娘对不起你！可，她总是我的娘，也曾和你是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没有她那办事儿的！”林贞娘冷笑了一声，盯着林静，沉声喝道：“你自己说，你是真的摔在地上了？还是你母亲让你装成这副熊样，好使苦肉计？！”

    林静嗫嚅着，虽然不肯直说，可林贞娘却已经懂了。

    “别跪我！你给我起来……”揪着林静，林贞娘怒喝：“她这样利用你，还配做你的娘吗？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你分不清吗？怎么就这么维护她？”

    林静“哇”地一声哭起来，“她是我娘啊！是生我的娘啊！姐，我知道你和母亲对我好，可是她是我的娘，我怎么能因为她一点不好，就不认她呢？！”

    哽咽着，林静哭着问：“难道母亲对你不好，你就不认她吗？”

    一句话问得林贞娘怔住。

    若是陈氏对她不好，她会怎样？

    怎么会呢？从她醒来，陈氏就一直爱她宠她教诲她，那是她的娘……

    可是，要是陈氏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真的林贞娘，不是那样爱她的话，她还会视陈氏如母吗？

    不敢再想下去，林贞娘打了个冷颤，连手都是抖的。

    “贞娘，”安容和握住她的手，虽然不知道林贞娘为什么突然像是被打击到一样，却仍是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了，有什么事让静哥儿起来再说。”

    恍惚着，林贞娘坐在椅子上，沉默着，却忽然莫名地笑了起来。

    前世，她也曾想过要是狠心的父母来找她，她会怎么怨他们、咒他们，可是，在骨子里她还是想认他们了吧？不为别的，只为他们不可割舍的血脉之情。

    “做不成吒哪呢……”苦笑了下，她转向林静，没精打彩地叫他起身。

    “你想我怎么帮你母亲？她人呢？你叫她过来，我得听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该怎么做。”

    林静大喜，顾不得多说别的，扭身就跑，虽然仍是一瘸一拐的，却仍是跑得很快。

    看着林静的背影，林贞娘不禁一叹。安容和在旁看着她，没有说话，可握着她的手却又紧了几分。

    如玉被林静拉进铺子里，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睛只是盯着林贞娘给林静腿上上药，一副要哭的模样。

    林贞娘看得直皱眉，“你既然疼他，为什么还要让他故意摔倒来哄骗我？”

    如玉张了张嘴，却没有辩解，倒是林静，张嘴为他娘辩白：“我娘没让我摔倒。她只让我说萧家的小厮拦我，吓唬我，没让我装伤。”

    白了他一眼，林贞娘直接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可是萧家的人找你的麻烦了？”

    如玉点头，低声道：“其实，我也知道小娘子必是不肯帮我的了。可那杂货铺是我的心血，眼看着被他们砸了，我又实在是不甘心。”

    盯着她，林贞娘没有说话。

    如玉叹了一声，又道：“小娘子也不必说了，我这就回去，把他们把我的五十两银子还给他们。如果他们仍不肯罢休，也只能闹个鱼死网破……”

    “娘……”林静惶然叫了一声，脸上又现出哭相。

    林贞娘哼了一声，冷睨着如玉，直接道：“你也不用做出这般可怜模样，静哥心疼你，我可不心疼……”

    “姐……”在林静转头看她时，林贞娘白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在她沉默时，安容和轻咳一声，“打发人去衙门里拿我的贴子叫衙差吧！”

    林贞娘皱眉，扭头看他，“不用你出面！这么点事儿就去叫衙差，别人还不拿着你的短处？”

    “也不是什么大事，”安容和淡淡道：“其实萧家这事也是因我而起，左右不过是低个头的事……”

    “我说了不用你！”吼了一声，林贞娘又有些后悔，声音放柔和，她温言道：“安大哥，你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为着我还要同人低头。你放心，这件事，我自会解决……”

    沉吟片刻，林贞娘转过头，直接同如玉道：“你现在可以去和萧管事说，就说这凉茶的配方我给了！不过，却不是白给的。他想要凉茶配方，就要五百两银子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五、五百两？”如玉惊呼出声：“小娘子，是五十两吧？”

    什么配方？还敢要价五百两！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啊！

    “五百两，少一文钱都不卖！”林贞娘笑笑，咬定了价钱，“你同萧管事说，我这凉茶，虽然不是药到病除，可喝上一天两天，可治哑症。”

    如玉一听，立刻就明白了。林贞娘这是有恃无恐，恶意要挟啊！

    只是她要这么高的价钱，萧家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还想再说，可是林贞娘却已经闭口不说这个事，反倒转过头，笑着问林静学堂上今天学了什么。

    看林贞娘这副样子，如玉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索性也不再问了。

    “你真要卖了那配方？”安容和笑着问，沉默片刻，笑容更盛，“如果萧管事真的答应了你，买了那配方后才发觉你居然抢先给那位公子送了凉茶，一定会很生气。”

    “生气就生气呗！”林贞娘笑笑，有些狡猾地盯着他，“难道他生气了，想打我了，你会让他打吗？”

    “你说呢？”安容和一笑，盯着林贞娘，看似认真，可其实已经是在借着这个打情骂俏。

    单纯的林静哪里晓得这个，只是愁眉苦脸地看着林贞娘，“姐姐，都是我不好，害你要卖掉配方——等我以后中了状元，一定帮你开定陶、不，整个大宋最大的酒楼。”

    “真的？那可要全靠我们静哥儿了！”林贞娘笑着拍了拍林静的脑袋。

    转过头，看着安容和，才道：“其实这凉茶的配方不难配，只要知道这凉茶是为着清热祛火的功效，去找个大夫，很容易就难配出来了。虽然味道未必是一样的，可是功效却差不了太多。既然迟早都要让人知道，那与其我这么保密，还不如这个时候卖上一笔钱呢！”

    林贞娘只说了一，安容和就已经明白了二，“你也不想和萧家这么闹下去——是吗？也是，做生意以和为贵。要是总是被萧家这么针对，倒不如各做各的生意。只是，贞娘，萧家财大势大，如果单论做生意，你一定是赢不了的。我听说，萧家连买肉都比你便宜个几文呢！”

    听了安容和的话，林贞娘也是苦笑。若说萧家真想挤掉她这家店，办法太多。光是一个价格战，她都承受不了。不过，就算烧烤店被挤垮了又怎么样？她还有别的……

    “咳……有人在吗？”突然响起的男声，让两人都皱起眉来。

    “这不是人吗？你们眼睛……”林静才嚷了半句，林贞娘已经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虽然没见过，可是这听来声音有些沙哑的年轻男人，说话的腔调却和定陶人有些不同。

    别说林贞娘原本就老是说上门是客，顾客就是天这样的话。就冲着这人说话的腔调，也……

    她还在怀疑，安容和却已经确认了。站起身，他快步上前，拱手一揖，“敢问可是黄公子？”

    那沙哑男子目光一闪，回头和身后的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才看向安容和。

    “这位是……”

    “某乃是定陶县丞安容和。”淡淡说了名字，安容和笑得温和，却又不显献媚之态。

    “哦，原来是安县丞。”男子也拱手为礼，目光却仍是越过安容和，往铺子里打量。

    就在这时，东伯自外而入，冲着几个年轻男子点点头，就走向林贞娘，“小娘子，这几位公子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一听东伯的话，那自承是黄公子的年轻男子就快步跟了进来，“原来这位就是林老板！真是没有想到，林老板竟是这么年轻的女子……”

    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咳了一声，声音比黄公子还要沙哑几分，“的确——想不到！”

    他这一说话，黄公子却是立刻回头看他，又回头问道：“林老板可还有那治嗓子的凉茶？我这位好友的嗓子还是不太舒服。”

    “自然是有的……”林贞娘答了声，一面招呼人去拿凉茶，一面暗自打量那后说话的年轻公子。

    虽然同是穿着襦衫，面料也都是差不多，可是光是黄公子刚才那一瞥，她隐约就觉得似乎黄公子很重视这年轻男子。

    不是说这黄公子是济南知府的亲戚吗？那这年轻男子……

    和安容和对视一眼，她知道安容和也有和他一样的猜疑。

    只是两人却谁都不说话，只是笑着招呼人坐下。

    安容和是个长袖善舞之人，虽然是头一遭见面，可是几句话下来，就已让几个年轻男子看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

    林贞娘眼见几个说得热络，也就笑着留客，说要做上几道小菜。

    “对嗓子极好的……”一句话挽留了几人，她才转去厨房。就听到东伯不太高兴的招呼声。

    却是如玉，转了回来。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三章 决定

    第四十三章 决定

    看到铺子里有客，而且还是由安容和做陪，如玉有些迟疑，手里捏着的信封都有些皱了。

    没有声张，林贞娘悄悄唤了如玉进了后院。

    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林贞娘，如玉说话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萧管事答应了——好像是打发什么人回萧家问过了的……”

    林贞娘淡淡应了声，拆了信，抖开里头的信纸，细细看了，她忍不住失笑出声。

    这是一张契约，里头详细地写明了林贞娘把凉茶配方卖给萧氏永丰楼的事。而且，还特别注明了，这凉茶的配方除此之外，再不能卖给其他人。

    萧家人果然精明，这还直接就要了垄断权。不过，把这凉茶当成什么宝贝，以为她之后还会拿着这个买卖发财就是他们不对了。

    “钱呢？”折好信纸，林贞娘直截了当地就先问钱的事。

    如玉呶了下嘴，似乎早就想到林贞娘会问钱的事。直接往外一指，“萧管事说了，你签了契约，拿了配方出去，钱就在车上——是现银。”

    “萧家有银庄，提现银也不碍什么事……”林贞娘面上笑着，心里却是暗自嘀咕萧家的人精明着，居然猜到她不会收银票。

    虽然银票是通换的，可是定陶的两家银庄，武家和萧家，都和林贞娘不和，所以还是拿到手的银子让她觉得安心。

    爽快地写了凉茶的配方，林贞娘出了后院，冲东伯招了招手，又叫了两个伙计，这才出了门。

    才出门，就看到一辆青布篷的马车。萧管事就站在马车旁，一看到林贞娘，就瞪起了眼，和从前林贞娘认为的斯文人完全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林贞娘也不以为意，笑着过去，一开口就问钱。

    瞪起眼，萧管事嘲弄：“果真是商人本色，一开口就说钱。小娘子需记着，女人太市侩，不讨人喜欢的。”

    林贞娘一下子就笑了，“萧管事大可不必操心，反正，我也没想过讨你喜欢。”示意东伯过去盘点银子，见东伯点头，她当着萧管事的面在契约上签字画押，又把那凉茶配言一起递了过去。

    看着两个伙计抬银子往铺子里去，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其实，萧管事也不用这么急的，之前在你们永丰楼吃烧烤吃得上火的那几位公子，现在已经好多了……”

    萧管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指着林贞娘，他怒声喝问：“你做了什么？林贞娘，你不要太过份了！”

    “萧管事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我也就是好心帮帮人，怎么就扯到过不过份上了？怎么？我就该看着人哑了，连话都说不出，都不能伸手帮一把？骆大人不是一直在提倡咱们定陶百姓要有仁义之风吗？萧管事觉得这不好？”

    被她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萧管事又气又恨，却不好再说什么。还是他身后的掌柜凑近，低声说了几句，他才一甩袖子，不再和林贞娘纠缠，吩咐车夫往客栈去。

    林贞娘勾起嘴角，没提醒他们黄公子几人就在她铺子里坐客。

    看着萧家的人走了，如玉也松了口气。看看林贞娘，她有心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揽住跟过来的林静，沉默不语。

    林贞娘也好像根本没看到如玉的表情，只是对林静道：“别太晚回家，娘还等着你呢！”

    林静应了声，看林贞娘转身往铺子里走，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交代了。一时觉得失望，一时又觉得庆幸，“娘，我送你回去吧！姐姐没说我不能送你。”

    如玉“哦”了一声，看着林贞娘的背影，到底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林静转身，低声问：“你想吃什么？娘给你买吧……”

    “小娘子，”唤了一声，林东迟疑半晌，才道：“已经泼出去的水，不能收回来的。”

    “我知道，”林贞娘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已经走过桥的如玉母子。

    哪怕如玉真的腆着脸开了口，她也不可能让如玉回林家。好不容易赶出去的人，再回来，以后就休想再赶出去了。

    摇摇头，她只同林东说放好银箱，自己还是反身回了后院。

    已经留了人吃饭，她自然要拿出些本事。虽然不知道黄公子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可看他那副讨好的模样，分明就是位贵人。所以林贞娘在这餐饭上也就用足了心思。

    菜看似平常，可是却很具心意。

    四道素凉菜，一是芹菜拌腐竹，绿的芹菜，黄的腐竹，还另加了些陈皮丝，味道清香可口，又利于咽喉。

    第二道是清拌马苋菜，这个马苋菜也就是马齿苋，春夏秋时，满山遍里都是。在不熟货的人眼里，是草，在识货人眼里，这就是上好的食材。这个野菜本身就是清热解火的，而且凉拦后味道也是清爽可口，要是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突然吃这个，可是绝对的去火。

    第三道，同样是野菜，大名蒲公英，小名婆婆丁。这个是选的春天刚发芽还没长成的嫩蒲公英，没有长成后那么苦涩，甚至有时候还能在苦涩后尝出那一抹微甜，一如人生。本身就是药，自然对清火也很有功效了。

    第四道，是麻油瓜条，新下的嫩黄瓜，淋上香香的芝麻油，又浇了一道蒜汁，脆生生的，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四道凉菜后，又是四道热菜，却不像之前“好吃再来”的菜一样，都是炖菜，也没依着大宋流行的作法用酱烧，而是清一色地清炒。

    酸八宝菜，是大头菜、白菜、胡萝卜、黄瓜等八样素样，调以醋和少量白糖素炒的；三彩脆皮豆腐，豆腐要过下油，再配以香菇、胡萝卜、黄瓜，不只味道好，颜色配得也好看；又有鲜蘑火腿夹冬瓜，这火腿是金华产的，还是林贞娘特意打发伙计去南北货行现买的；另外一道却是用的山上才下的鲜笋，用里脊肉炒了。

    最后，还配了个排骨莲子汤。主食是薄荷叶茯苓粥配金银二色小馒头。

    这一桌菜，大多都是以清热去火的食材为主。而且做法在大宋、至少是定陶来说，是极新鲜的。

    等林贞娘从后院里出来，桌上的八道菜已经去了七七八八。

    看到她，几个男人倒有些不好意思。

    “未候主人，是我等失礼了。”开口的是那个不知名的公子，他一开口，黄公子也立刻致歉。显然，这四个年轻男人里，还是以那个不知名的公子为主。

    林贞娘虽然看出来了，却只装作不知，只笑着玩笑道：“这位公子的嗓子可是觉得好多了？说话可是没有刚才那么沙哑了。”

    抚着咽喉，男子又惊又喜，“果真没有之前那么痛了。真是，良厨胜似医！林老板今天可是让我等开眼界了……”

    指了指桌上，他又笑道：“似这般清炒的手段，除了在京中吃过外，还没在别处尝过。只不知林老板是师从哪位大师傅？”

    林贞娘目光微闪，笑着摇头。“不过是喜欢厨艺，自己在家随意学学罢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人说京城的大酒楼里有清炒了。每次一听这儿，总让她压不住心情激荡。

    “自己随意学学就有这样的水平，林老板果然是聪慧之人。”黄公子哈哈笑起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笑道：“如果林老板到济南来开酒楼，一定生意红火，财源广进。”

    林贞娘的心忽地一下，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去济南？！好似被人在心底里种下了种子，不过片刻就萌芽茁壮，这个看来有些荒唐的念头，竟就这样挥之不去。

    虽然她没有说，可是安容和却似乎看出来了，送走黄公子几人，他握着林贞娘的手，低声道：“真的想要飞了？”

    “我……”林贞娘迟疑了下，笑起来：“许是手头有了些钱，心突然就野了。”

    放在后院里的银箱，着实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就算是去济南开个酒楼，也是能开得起的，只不过是规模大小的问题罢了。

    安容和垂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在林贞娘皱眉碰了他一下时，他才淡淡道：“不管做什么，都要想得清楚明白才好。如果要做，就把事情前后都想好了，若是成功了也好，要是失败了……”

    “失败了……”林贞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就是失败了，也强过什么都不做。”

    偏过头，看她，安容和笑笑，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拥抱她，好像要把她就这样嵌在身体一样。

    林贞娘目光微闪，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俯在他胸口。

    别说是现在的男人，就是后世，也没几个男人希望未婚妻远离去另一个城市发展的。如果安容和为此生气，她能够理解。但，真的就因为安容和而改变心意，留在定陶吗？

    枕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林贞娘有些茫然。

    其实，不单只是安容和，还有陈氏，她如果真的想去济南，要怎样向娘开这个口呢？

    自打嫁到定陶，陈氏就没有离开过，她会愿意和她一起去济南吗？

    心里思潮汹涌，林贞娘忍不住一声叹息。

    安容和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摩着她的面颊，久久，没有言语……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四章 梦想

    第四十四章 梦想

    “扑”一口水喷在桌上，刘原抹着嘴，有些发傻地盯着林贞娘，“你、你想去济南？”

    “嗯，”林贞娘拿了抹布，擦着桌子，却半晌不再说话。

    “不是开玩笑？”刘原追着问，甚至直接把脑袋凑到林贞娘面前。

    林贞娘一把推开刘原的脑袋，愤愤地抹着桌子，直接对他翻白眼，“你有完没完，我都说是认真的，不准开玩笑，还这样……”

    “你说认真的，我就当真啊？”刘原撇了撇嘴，也不以为意，直接就问：“这话，你和伯母说了？还有，你那位未婚夫……”

    手里的抹布一顿，林贞娘垂下头去，好半天没有说话。看她神情黯然，刘原倒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讪讪地问道：“安大哥那，不同意？也是，你们才订亲没多久，你就要闹着跑到济南去。别说是定陶，估计整个曹州也没哪个像你这样……贞娘，何苦呢？你想开酒楼，在定陶也一样开的，而且还有安大哥能关照你……”

    “不一样……”沉默了很久，林贞娘才低声呢喃出声，“在定陶，和去济南，是不一样的……”她盯着刘原，只问了一个极简单的问题，“你可愿在定陶一辈子？”

    这样的问题，如果是问别人，或许还会迟疑，可是问到刘原，刘原只是目光一瞬，就苦笑着答道：“自然不愿。”

    他一心想成为名震天下的大商，又岂愿屈居于定陶。若是单只满足到定陶，他也不会跑去山西与人合建煤场了。

    以己度人，他倒不难理解林贞娘是什么想法。虽然林贞娘从未说过自己要成为大商家，可是林贞娘却一直都比那些闺阁女子有心气。

    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直接就问：“你若去济南开店？需要多少钱？”

    林贞娘莞尔，“难不成刘老板要投资？”

    刘原乐了，还没有答话，突然听到有人插言：“贞娘要去济南吗？”

    林贞娘一愣，回头看去，不免有些惊讶。

    “沈师傅？”很久没有见到沈墨亭了。自从她与安容和定亲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墨亭。

    一眼望去，只觉沈墨亭风采更胜春时，不是说人变得帅气了，而是比春天时更有精神。看来，沈墨亭的肺痨病是真的完全治好了，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再不见初见时的病弱之态。

    “贞娘，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现在看，果然是容颜如花……”沈墨亭的话还没有说完，林贞娘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盈盈地睨着沈墨亭，她俏皮地道：“沈师傅，你这嘴皮子功夫可是更见长进了，怎么着？瓦肆的那些姑娘们，难不成都被你迷完了，又跑到我这儿来哄人！？”

    “哪里是哄人，我说得可是句句真心话——不信，你问刘老板，刘老板还不得一样赞你？”

    刘原打了个哈哈，拿眼盯了沈墨亭两眼，只是笑。同样是男人，他却是做不得像沈墨亭这样满嘴花言巧语的。不过，要说胆子，这沈墨亭还真是大，明知道贞娘如今已经定了亲，还敢这样满口花，也不怕惹恼了安容和收拾他。

    好像没有感觉到刘原的注视，就算察觉到，沈墨亭也不在乎。他知道男人都是怎么看他的，这些，他不在乎。

    “贞娘，你要去济南？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济南，若你去，可以做个伴。”

    林贞娘一愕，随即笑了，“沈师傅在开玩笑？定陶这么多红颜知己，你怎么可能舍得下呢？”

    因为沈墨亭说话随便，她也就说得随便。要是别人，怕是要以为两人在打情骂俏了，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沈墨亭如此说话不过是风流天性，早就习惯了这样逗弄女子。而林贞娘，则是骨子里仍有后世的思想，全不把这些当作暧昧。

    “男儿志在四方，远走他乡，也是迫于无奈。”沈墨亭答得洒脱，眉眼间全无半分留恋不舍之色。

    林贞娘瞧着，原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张了嘴却又咽了回去。多少女子暗把相思错系，她们却不知越是风流的男人骨子里就越是无情。

    “贞娘，我是说真的。我一位师兄眼下正在济南，他前几日捎信给我，说有一位京里来的贵人，要落脚在济南。若我能赶去济南，说不定会得这位贵人青眼，有机会能入京……”说到这里，沈墨亭虽然极力压制，眉眼间却仍难掩那一抹兴奋之色。

    刘原看着他那眉飞色舞的神情，“哈”地一笑，“沈师傅很想进京吗？就是进了京，不也还是……”

    “咳……”一声咳嗽截住了刘原没说完的话，林贞娘白了他一眼，只温言道：“沈师傅是刚从码头回来？想坐船去济南？”

    就算进京仍不过是琴师又如何？这年头，哪个人不想去京城见识见识呢？就连她和刘原，不也把京城视作梦一般的存在，想把生意做到汴梁城呢？

    沈墨亭瞥了眼刘原，显然是听出刘原的话外音了，却没有理会，只是笑道：“正是才从码头回来，原本我想搭船去济南的，不过现在，若是贞娘也去济南，正好咱们可以一道去。雇上辆马车，同车而行，相互关照，岂不是更好？！”

    说这话时，沈墨亭的表情如常，可是瞥向刘原的眼角却隐含笑意。

    刘原的脸一沉，虽然明知道沈墨亭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却仍是动了真火。

    沈墨亭却好似没瞧见，只道：“大郎与我相交多年，我照顾你他也一定是信得过的。”

    “信得过？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刘原在肚里暗骂，可是嘴上却一句话都不说。

    沈墨亭这话说得太及时，让他不得不正视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权利提出反对或质疑的话。

    两个男人暗斗心机，林贞娘却没有觉察，只是笑着赞道：“这倒也使得，只是……”有些为难地偏了下头，她苦恼道：“不知沈师傅几时启程？我这头还没定下来呢！”

    她之前和陈氏说，陈氏只是沉默，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她心里发闷得紧。而且，安容和那头，虽然没有反对，可这两天却没有过来，也不知他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老板？”听到叫声，林贞娘回过神，见到来人，立刻笑着迎了上前。

    “黄公子，”先是冲着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她又笑着冲他身后的男人笑着招呼，“赵公子，您二位可是来得巧，我今天熬了一锅好糖水，正好请二位吃。”

    “怎么没见要请我……”刘原悄声嘀咕，声音却并不高。

    歪着脑袋看着正与林贞娘说笑的两个年轻男子，沈墨亭却是眼睛放光，“我听说之前萧家得罪的就是一位黄公子，莫非这两位就是……”

    经沈墨亭一提醒，刘原眼睛也亮了。清咳一声，他站起身，笑着迎过去，试着搭话。

    林贞娘从厨房端了托盘转回来时，就看到刘原正满脸堆笑地同二人说得热闹。只是，这个热闹却只有刘原一人热闹了。

    不像之前和安容和说话，今天说话的只是黄公子，而且还是刘原说上四五句，他只笑着答一句，而那位赵公子却是半句话都没有。

    虽然始终都是在笑，可是那个笑容，却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人在看小丑一般。

    林贞娘脚步一顿，抿了抿嘴角，立时在心里打消了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

    虽然开了铺子，她也尽量说些讨好话，可是像刘原这样明明看出对方的轻蔑，却仍是赔笑讨好的本事，她还真是做不出。

    笑着上前，林贞娘把糖水一一送上，放在刘原面前的那一碗，却是刻意顿出了些声音。

    在刘原声音一顿时，她立刻笑道：“刘老板，吃完糖水，就回铺子上吧？事情那么多，若是找不到你，怕是手下那些掌柜的都要慌了神……毕竟是一刻钟上上下下几百两银子的生意，你这帮老板的还是多放此专思……”

    “啊？！”刘原眨着眼，对上林贞娘的眼睛，突然间就明白过来。

    “哈哈”了两声，他笑道：“可不是，虽然底下有那么多掌柜的，可老板不在身边，他们总好像是少了些精神似的。我都说过多少回了，现在生意还不算大，要是做大了，还要事事靠我这个老板拿主意，那岂不是要累死我了……”

    林贞娘抿唇偷笑，心道这家伙比她还能吹。

    笑着点点头，她返身把剩下的一碗糖水送到沈墨亭桌上。

    “那两位公子在看你呢！”沈墨亭笑笑，玩笑道：“贞娘果然是越长越出众……”

    听到林贞娘轻啐了一声，他也不着恼，只笑问：“那位和黄公子在一起的，姓赵？”

    “嗯，是姓赵。怎么了？”林贞娘的声音一顿，猛然回头望了过去。

    是姓赵的？

    之前听到时，她还不曾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被沈墨亭这么一说，她才突然意识到这赵姓可是大宋的国姓。

    心头一念闪过，她又立刻摇头。姓赵又怎么了？除了皇帝，还有那么多姓赵的呢！不见得个个都是皇亲了。

    “沈师傅，你莫想得太多了……”

    笑笑，她转回去，虽然眼睛不自觉地往那赵姓公子身上飘，却仍是不卑不亢地笑问：“两位公子过来，可还是想尝尝小女子的手艺？”

    不管这人到底是谁，既然冲着她的手艺来，那她定要他再也忘不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五章 为你

    第四十五章 为你

    “娘，您这是……”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匣子，林贞娘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陈氏。

    这匣子，她是认识的。就锁在陈氏卧房里的箱子里，和她那些陪嫁的旧物放在一起。听说，这里头放着的是陈氏陪嫁时的几件旧首饰。

    虽然首饰是旧，可是林贞娘知晓那几件首饰对陈氏意义很重，就是林父病倒，家里急需钱治病的时候，陈氏也没有把这几件首饰当掉。可是现在这是……

    “娘，离我出嫁还早着呢！”把匣子往陈氏面前推了推，林贞娘笑了笑。只当陈氏是因为她说要往济南去，慌了神，把这首饰拿出来暗示她是定了亲的人呢！却不想陈氏又把匣子推了回来，以目示意林贞娘打开匣子。

    没奈何，林贞娘只得开了匣子，定睛看清匣子里的东西，她不禁一惊。

    “娘，你的首饰呢？”匣子里那几件纯金镶着宝石的首饰不见了，只有十锭雪花银。

    “娘，你当了首饰？为什么？不是说那是外婆攒了半辈子才给你攒下的吗？你、你——是为了我？”

    鼻子有些发酸，林贞娘看着陈氏，激动得不知该如何说了。

    “傻孩子，哭什么哭？”嗔怪地白了她一眼，陈氏淡淡道：“反正，这首饰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不管是你带着嫁人也好，还是如今换了银子给你也好，都是你的。娘的这片心，总是一样的……”

    摸着林贞娘，陈氏低声道：“之前你同我说要去济南的时候，娘这心啊，真是揪在了一起……你也知道，你小舅舅当年一走，就没再回来过，娘也惦记了他大半辈子，所以你这一说要走，娘真是觉得心肝都要被挖走了……”

    “娘……”林贞娘想要说话，却被陈氏掩住了口。

    “娘知道，你和娘这样的女人不同，不愿意一辈子就困在后院里。既然心怀大志，那就去做吧！娘不屈着你，这些钱，你带在身上——人离乡贱，在外面想要做什么事都难，身上的钱多些总是好的……”

    “娘……”拉下陈氏掩着她的手，林贞娘一下子扑进陈氏的怀里，“娘，你在说什么啊？女儿什么时候说就要丢下你不管了呢？之前我不也说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济南吗？”

    “真是傻丫头，”陈氏拍着她的背，笑道：“你是去打拼的，娘跟着你去做什么？不能抬不能帮，身子又不好，不是要拖……”

    “不话那么说！”林贞娘哭着抱怨，“娘，你就是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着我，我这颗心也觉得立刻安稳下来……没有你，我就没有家了。”

    抹了抹眼泪，她哽咽道：“不只是你，静官儿，还有东伯，我们要在一起的……”

    被林贞娘说得也掉了眼泪，陈氏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好好好，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贞娘，娘这边你且放心，就算娘现在不陪着你去，等你的酒楼开张了，生意好了些，娘不论怎样，都要去的——娘可舍不得离开我的宝贝女儿那么久时间呢！”

    看到林贞娘破涕为笑，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面颊，温言道：“贞娘，安家大郎那边是怎么说的？”

    见林贞娘不说话，陈氏不禁叹息，“若说安家，在娘心里远不及刘原。可是若单只说人，阿原虽然机灵，人聪明，也能干，又会来事儿，可是却终不及安大郎沉稳圆滑。娘看着安大郎也是个有心计的人，日后应该不只是一县县丞。虽然娘也不求你做什么官太太，可这女子若真是成了官太太，到底是件极风光的事……”

    理着林贞娘的头发，她又道：“最重要的是，娘看得出，安大郎对你很好，而你，也喜欢他……”

    “娘……”娇嗔着，林贞娘把脸埋进陈氏怀里，“哪个喜欢他了……”

    陈氏一笑，没有再调笑林贞娘，只是抚摸着她，柔声道：“若是两个人有缘份，莫要轻松就放过了。娘不希望你去了济南，就又丢了一门好亲事……”

    闷闷地应了声，林贞娘虽然没有说话，可心里却不免有些气苦。

    安容和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居然真的就不来找她了，真是太恼人了……

    既然山不就她，她去就山。

    不好去安家堵人，她直接去了县衙。正好在门口值班的是赵二郎，一见着林贞娘，就笑着迎上来，“可是找安县丞？小娘子快里面歇着，我立刻就去通传。”

    有不太熟识的，还要问，赵二郎一掀眉毛，“安县丞未来的娘子也不认得吗？”

    那人“哦”的一声，立刻满脸堆笑，又是让座，又是看茶，把林贞娘让到衙门里的过道处，避着阳光，服务周到，殷勤讨好，真是把林贞娘看作是贵客一般。

    等赵二郎转出来殷勤地一路把林贞娘带进衙门里，过往的差人、衙司、文书，无不客气，哪怕是不认识的，也要多瞅林贞娘两眼。

    林贞娘一路走来，越走越觉得眼熟，却原来正是当日她偷听到客、沐二人说话的小院。

    最中间的那间公房，就是县丞平日办公之处，有文书过来接了林贞娘，客气地让进房里，“县丞大人正在后堂与县令大人商谈公务，还请娘子在此稍候。”

    林贞娘自然是点头，那文书转出去，过了一会却又送进来一碟点心，“县丞大人吩咐了，说一定要买知味轩那家的点心，娘子尝尝……”

    看那文书殷勤，林贞娘忍不住发笑。心道这个文书定是不知她和知味轩的关系了。可，安容和在谈公务还能记得吩咐人买点心给她吃，也算是有心了。

    原本还有些气恼，可是因着这一盘点心，她的气倒消了大半。

    喝茶水，吃点心，林贞娘在公房里坐了少说有半个时辰，安容和才回来了。

    看到安容和推门而入，林贞娘立刻站起了身，“你……”眨巴着眼，她想说些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眼泪却突然滚了下来。

    既然觉委屈，又觉酸楚，就那样毫无预兆，毫无来由的，她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看到她哭，安容和也是一怔，不过也只是怔了数秒，他立刻上前抱住林贞娘。也不管门外还有要跟进来的文书，就那样紧紧地抱住了林贞娘。

    那文书一吐舌头，悄然退出，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贞娘，莫哭、莫哭……”好像只会说这两句了，安容和一叠声地重复着，又扳过林贞娘的脸，温柔地擦着她面颊上的泪，“你再哭，我都要跟着哭了……”

    一句话，说得林贞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那灿烂的笑，却如雨后的虹，现出动人的美。

    “你个坏人……”捶在安容和肩上，林贞娘好似在发火，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是温柔。那点力道，连抓痒都未必够。

    看着林贞娘的脸，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在林贞娘故意扭过脸时，安容和才笑着搂住了林贞娘，脸一俯，已经在她面上一吻。

    “呀，你也不怕人看见……”推着安容和，林贞娘面生红霞，虽然看似推拒，却在安容和搂得越发紧时顺从地倚在他怀里。

    “你恼了我？”她低声问着，想想，仍觉得委屈，不自觉地就抽了抽鼻子，“自我那天说了想去济南的话，你就没来找过我了。我也知道，你一定是觉得我太不知足，心太野，一个小小女子，却连定陶都装不下了？！可是，”

    她还没可是完，安容和已经俯下头，吻上她的唇。

    温热的触感，火热的激情，唇齿间，还盈满茶的清香与点心的甜美……

    这深深的一吻之后，安容和才用头抵着林贞娘的头，温言道：“谁说我恼了你？方便说不觉得你心太野？贞娘，难道你不知道我也是个心野的人吗？连我自己都想走出定陶，又怎么会恼你呢？”

    “你真的没有恼我？”盯着安容和的眼睛，林贞娘眨了眨眼，自动自发地为他找理由：“我知道了，是你太忙。啊，刚不还说你在和县令大人谈公务嘛！糟了，我一定是耽误你办公了——要不，我回头再和你说……”

    一把抓住林贞娘，安容和低笑，“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要逃呢？是对上我英俊的面容，突然说不出想说的话了？”

    “你也太——不会是和沈师傅住久了，也学得这么……”

    看到安容和皱眉，林贞娘捂住嘴，只是笑，没有再说下去。

    瞥了林贞娘一眼，安容和目光微闪，到底还是压下想说的话，只笑道：“我知道你今天来一定还是要说去济南的事。可巧，三天后，黄公子他们也要回济南，你可以雇辆车，随他们一起同行。”

    “你肯让我去济南？”双眼放光，林贞娘抓着安容和的手，又惊又喜。

    他不仅没生气，还帮着她安排了日程？

    “我自然也是觉得时间上太紧了，可是偏偏就是这么巧，总不能就这么错过机会……”安容和扬了下眉，看着林贞娘笑道：“如果安排不妥，怕你真是要错过了……”

    “没事没事，沈师傅也要去济南，也可以一起作伴——不过，还是和黄公子他们一起走更安全。”没瞧见安容和立刻皱起眉头，林贞娘只是笑着盘算：“嗯，他们应该有护卫的吧？呵，我还没出过远门呢！还带着护卫……”

    安容和口齿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看看林贞娘兴奋的表情，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六 意外

    第四十六 意外

    和陈氏说着话，可林贞娘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就望向城门处。

    怎么还没有出现？明明安容和知道她今天要走的，难道他不想送她？

    心中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急切的恍惚的又有些忐忑，有那么一会儿，她恨不得跑回城里，去找安容和。可是，如果她现在跑回去，那她可能这辈子都迈不出定陶城了。

    垂下眼帘，转过头看着一旁正坐在马车上，倚靠着车厢，拨动琴弦的沈墨亭，林贞娘深吸了口气，推了下陈氏，“娘，你快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不是说要等那个什么黄公子吗？”手正拂过林贞娘衣襟的陈氏一抬头，看着她，露出恍然的神情，“说什么呢？娘看着你走了，才安心。再说，大郎还没有来，你舍得走吗？”

    被娘这么一说，林贞娘面上一热，却仍是淡淡道：“许是他忙，就不来送我了。”

    “怎么会呢？”陈氏嗔怪地白了女儿一眼，正要说话，就看到女儿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她身后。

    转头一看，陈氏不禁笑起来，“瞧，可不就是来了？”

    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林贞娘又顿住了脚步。看着后面那辆看起来甚是华美的马车，嘴不由撇了下，“可不是来送我的……”

    这家伙，就知道讨好那些达官贵人……

    虽然嘴上报怨，可是心里却是欢喜的。林贞娘眼角那抹笑意，映入安容和眼里，他脸上的笑容不禁越发温柔，只是目光转向沈墨亭时，眸色却变得极是深幽。

    虽然有东伯一路跟着，可是这样男女一路同行，就算安容和心里再豁达，也不免有些不快。不过，还好……

    先是上前和陈氏恭敬地打招呼，安容和才转向林贞娘，“事情都安排好了？新请的掌柜可还放心？”

    林贞娘点点头，也不掩饰，“阿原安排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何况他也说如果他在定陶，会帮我看着些。”

    安容和笑笑，没有说什么。林贞娘和刘原之间，一向关系极好，哪怕是他现在成了林贞娘的未婚夫，可在他们之间，总有些他插不进去的默契。有时候，也会觉得不舒服，可是既然他想要的娘子与众不同，他这个男人也只能大方些了。

    眼见安容和和陈氏说了又说，送走陈氏后却没有再和她说些什么，林贞娘抿了抿嘴唇，轻咳一声，看似平淡地道：“也送完行了，贵客也送了，你——回去吧！”

    安容和笑笑，还没有说话，那头黄公子已经从马车里探出头，“安大人，可以上路了？”

    应了声，安容和笑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自身边缓缓驶过。

    睨着安容和淡然的表情，林贞娘的心一紧，既有不舍又有委屈。今天这人的送行，还不如不来呢，这样让她心里窝着一股气。

    “我、我走了……”跺了下脚，她转身就往雇来的大马车走去。

    “贞娘……”一把拉住了林贞娘，安容和笑盈盈地道：“车在那边？”

    扭头看着安容和乘坐的那辆马车，林贞娘奇怪地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

    抿嘴笑笑，她暗道原来有些人也会小心眼的。

    “哪儿用得了那么多车？一辆车就够了——东伯不还是跟着呢嘛！”

    她只以为安容和是因为看不惯她和沈墨亭一路同行，才又雇了辆车。可不想安容和只是笑了笑，一声不吭地拖着她的手走向马车。

    进了马车，林贞娘不禁低呼一声，“你还帮我准备行李？”看着里面的两只箱子，她抿嘴笑起来。

    只是目光一转，看到另一侧的书箱时，她不禁扬眉，“怎么还有书箱？”虽然顶着举子之女的身份，可是她真心不爱看书。安容和也知道她平时不大看那些诗集什么的……

    “这辆车？”转向安容和，她惊问：“你要亲自送我去济南？”

    安容和笑了，敲了下林贞娘的头，他笑道：“是要去济南，不过不只是送你——我请骆大人在府衙里帮我谋了份差事，正好和你一路同行。”

    “差事？”林贞娘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安容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是因为我？”之前没有听说安容和会有调动的消息，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去济南任职呢？难道就是因为她要去济南，他才会突然求了骆大人调去济南？

    “为这感动了？”看着林贞娘眼眶里都有泪珠打转了，安容和就笑了，“也不全是为了你，之前不就说了，我也是有野心的人，不想一辈子困在定陶。”

    林贞娘睨着他，口齿微动，却没有说话。

    安容和的确是有野心的人，可是骨子里除了冒险，还有沉稳之势，现在他在定陶已经站稳了脚跟，如果照这样的趋势，三年后上官考核，可能会调任他县做县令，也算是正式登入官场。可是现在，名义上说是调到府衙了，可实际上，却是另走了弯路。

    也不说话，林贞娘倚进安容和的怀里，怀抱着他，温言道：“不管你是为的什么，又是选择了走什么样的路，我只要你知道，在你身后永远都有我……”

    就像现在安容和肯为了她求调济南一样，她这一生，都会站在安容和身后支持他。

    安容和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撩了帘冲着外面唤了一声。

    车子辘辘地往前驶去，沈墨亭怔怔看了半晌，突然失笑出声。“东伯，咱们也走了……”

    林东嗯了声，转身跳上马车，追上前面的马车……

    没到济南时，林贞娘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可是真到了济南，才知道事情不像她想得好么简单。

    这时候的济南，虽然仍有很多名泉尚未开发出来，可是仍不负“泉城”美誉。照旧是“家家泉水，户户垂柳”的美景。

    林贞娘来到大宋，还是头一次到济南这样的大城市。但见街市繁华，行人如织，虽不是个个绵衣罗缎，却也大多都是衣着考究。一路行来，纵不是最繁华的街道，也能见两边商铺林立，等到了主路，更觉拥挤，竟很有后世大城市堵车的架势。

    初入济南，人生地不熟的，很多不便，还好有安容和一起，省了许多麻烦。之前在定陶，想是真的和黄公子还有那位赵公子处出了交情，黄公子一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尽到地主之谊。

    还真是，他们只在客栈住了一天，黄公子已经派人过来接他们去看新租的房子。前后两进的小院，面积不算大，不过是小三间的开局，可是在济南，这样的房子可比定陶五大间的。还好有黄公子出面，房东开的租金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林贞娘见了这院子，心里已觉可心，尤其是院子里那棵桃树，她最是喜欢。不用房东再多说什么，她已决定租下这两进小院，甚至打算好了，等以后赚了钱，直接买下这小院。

    沈墨亭一入济南府，就已经和他们分开，听说是往济南最大的青楼销金阁投奔师兄。虽然同样是人生地不熟，可是林贞娘却不曾为沈墨亭担忧。以沈墨亭的本事，想来在济南府也很快就又有了一群红颜知己。

    而安容和……

    “要不然，你和东伯一起住在前院，不比住在衙门里好得多？”

    安容和笑笑，却没有答应。

    “我在衙门里住也很方便，再说也可以尽快了解衙门里的公务。现在，我不过是个小小从八品主簿，头上压着的上司多了，做事还是得更专心些。”

    安容和说得也有道理，可林贞娘知道他更多的是为她的名声着想。虽然是未婚夫妻，可未行礼就坐在一个院子里，到底有碍名声。

    安顿了住处，林贞娘就开始满大街闲逛，看得最多的还是各大酒楼。既然想开酒楼，自然得知道济南府的竞争对手们都是个什么状况。

    每到一处酒楼，最先看的就是他们的装潢，然后再大大方方地要“你们师傅最拿手的菜”。说得气派，可其实一般不过是一两道菜，尝个味道罢了。

    济南这地方的价格，真不是定陶小地方可比的。不算特别名贵的一道菜，也足以让几个人在她那小店里吃上一顿好的。

    吃了几天下来，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东伯也脸色难看，“小娘子，咱们这个吃法，不妥吧？”

    “嗯，再吃两天……”林贞娘也心疼钱，可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的道理，她还是深信不疑的。

    走出号称济南第一楼的“醉白居”，林贞娘捂着袖袋，只觉得肉疼。吃了快三两银子，却连最顶层的雅座都没进去，她有些冤啊！

    叹着气，她转过身，正想走人，冷不防就有人一头撞了上来。

    “啊，对不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撞进林贞娘怀里，在林贞娘还没站稳时，已经匆匆赔了礼，跑了开。

    林贞娘的反应也算快了，第一时间就去摸袖袋，“小贼，别跑——”

    一声大叫，她转身正要追，却在下一刻，顿住脚步。

    看着不远处提着那小贼的大汉，她咧开嘴，毫不掩饰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七章 机遇

    第四十七章 机遇

    意外见到陈山虎，林贞娘又惊又喜，虽然早就知道陈山虎在济南附近的军营里，可是一直却没有机会去看他。军营重地，自然不会容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入内，听说连安容和也没有进去。

    惊喜相逢，陈山虎也是大乐。也不理会手里仍是又叫又闹的小贼，直接夺了荷包就把人丢在地上。

    “小子，还不快滚！等一会差人过来锁了你去衙门，看你还敢乱叫不？！”

    那小贼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看着陈山虎一身戎装，也不敢多说什么，撇了撇嘴猫着腰就跑了。

    “小妹子太不谨慎了，济南这地方可比咱们定陶还多贼人……”陈山虎笑着，走近，目光扫过慢慢走过来的林东，忙躬身施礼，“东伯，您也来了。”

    林东点点头，看看不到半年已更显彪悍之态的陈山虎，虽然没说话，但眼中还是闪出一丝快慰之色。

    虽然只是在陈山虎离开之前，随口指点了几句，从没正式收他为徒。可是林东有时候还真有些惦记这个大块头。

    站在街上说话多有不便，林贞娘原还想请陈山虎回家，可陈山虎却大手一挥，“我之前接了大郎的消息，就想出来会你们了。只是营中规矩甚多，一直等到今天才有机会出来。不过，我可是一早就拖军中长官订了酒席。今个儿一定要请你们和大郎吃一顿好的……”

    林贞娘也不推拒，笑着同陈山虎一同转去衙门，在衙外会合了安容和才一起去陈山虎说的酒楼。

    她只当陈山虎是订了二、三流的酒楼，却不想陈山虎竟叫了马车，一路往城外去。等到了地方，才知道陈山虎居然是在大名湖畔订了的酒楼。

    大名湖，济南出了名的风景名胜。只是受后世影响，林贞娘一听，就忍不住嘀咕：“大名湖畔的夏雨荷……”

    “什么雨？哪儿下雨了？”

    被陈山虎一盯，林贞娘不禁失笑。转过头，趴在窗口，望向烟波淼淼的湖面。

    从这栋酒楼，可以直接看到那片浩淼的大湖。无尽的烟水，碧叶红荷覆盖出笔墨难绘的美景。

    就是来酒楼上叫卖的小姑娘，篮子里也是提的新鲜的菱角，鲜嫩的莲蓬。不过，再鲜再嫩，也不及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听说，这里是济南最好的酒楼——我也是之前陪着长官来了一次。”陈山虎笑着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安容和的肩膀，“我是个粗人，觉得这里的味道也就是那个样儿。可是咱们大郎不同，你啊，一向是个雅人，所以一听到你来，我就想到一定要请你来这儿吃饭。不只是那个菜，还有这里的景色……”

    安容和一笑，似乎也不觉得陈山虎拍在他肩膀上的力道重，只是微笑道：“请我这一顿，可比把一年的军饷都花光了……”

    陈山虎摸着头，讪笑了声，“其实，就是不请你，我的钱也剩不下……”

    “山虎大哥，你不是还是月光族吧？”林贞娘扭头，白眼瞪他，“像你这么样，可怎么娶媳妇啊？”

    虽然不明白什么是月光族，可是因着林贞娘后面的一句话，陈山虎不由苦笑着去摸脑袋，“小妹子就是太厉害了，你一个小娘子总是说话这么直，可怎么办啊？”

    “嫌我厉害？嫌我叨唠？那我媛姐姐托我带来的东西，我可就不给你了。”林贞娘哼了一声，笑道：“我回去就写信给媛姐姐，说山虎大哥手里攒不下一文钱，只要有钱到手就花个溜光，只怕就是活到不惑之年，也不能攒够老婆本，娶不到老婆的……”

    “这小妹子——怎么说话呢！？”陈山虎有些急了，看看安容和，舔了舔嘴，他小心地道：“大郎，可别听小妹子浑说，这些话可不能学给阿媛的。”

    白了林贞娘一眼，他恼道：“阿媛还是听我这个大哥多些……”

    “哦，那可不一定……”林贞娘眨巴着眼，戏谑地拉长了腔调，“我看，这什么大哥，都不及长嫂的话来得靠谱吧？”

    “长嫂？大郎都没娶妻……”笑声一滞，陈山虎指着林贞娘，“你不会是说……”

    “你说呢？”林贞娘笑盈盈地睨着他，也不觉害臊。

    陈山虎看看林贞娘，再看看一直微笑的安容和，在安容和抬手给林贞娘续上茶水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真是，我才走多长时间啊！”

    摇了摇头，他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我这个做兄弟的敬你一杯——小妹——不，嫂子，以茶代酒可不成……”

    安容和皱眉，还想拦，林贞娘已经笑着把杯里的茶泼了出去，真的让陈山虎为她斟满了一杯水酒。

    陈山虎笑嘻嘻地和林贞娘一碰杯，看着她喝了下去，还想再斟，一直没说话的林东已经一声咳嗽。

    手一哆嗦，陈山虎笑着把壶放下，“喝茶，喝茶……”

    安容和忍了笑，偏过头去。

    陈山虎已经歪了身子，半倚半靠着他，“大郎，虽然兄弟在军营里就是个小卒，可认识的大佬还是有几个，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尽管同我说，我一定帮你出头！”

    “谁说我被人欺负？”安容和一笑，在林贞娘看过来时，淡淡道：“我安容和是什么人？不欺负人就不错了，怎么会让人欺负我呢？”

    陈山虎闻言大笑，林贞娘也笑，可是转过头，眼中却有一丝担忧之色。

    安容和不是任由人欺负的人，可是初来乍到，被冷落被看轻却是难免的。在济南，他的日子一定不如定陶舒心……

    似乎看出林贞娘心情黯然，安容和故意笑道：“贞娘，今天又吃了什么好吃的？可遇到比你好的大师傅了？”

    林贞娘扬眉，有些得意，“不是我自夸，别说济南，就是大宋，比得过我的也没几个……”

    话音方落，旁边已有人冷哼一声，“说大话，也不怕让风闪了舌头……”

    那人说话说得很是大声，显然是根本不怕林贞娘听到。林贞娘皱眉，扭头看去，瞧见离他们不远的那桌客人，目光不禁闪了闪。

    说话的方面大耳，个子不高，穿的虽然不是锦缎，可是却也是不俗，戴着圆脚的幞头。看起来，也像是个生意人，而且，瞧他这样接话，分明就是个开酒楼馆子的生意人。

    林贞娘笑笑，按住想要起身的陈山虎，笑道：“我这话是不是说大话，可不是几位支言片语就能下定论的。这手艺活，没亲眼瞧见，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那方面大耳的男人哼了一声，还没说话，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却笑了。捋着两撇小胡子，他笑道：“这话说得有礼。虽然不过是个小娘子，但又怎知不是劝承庭训，专攻厨艺呢？谁娶到这样的小娘子，可是有口福了……”

    听来客气，可是这话却让林贞娘只觉得不顺耳。

    “大叔，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既然敢说那样的话，自然也是个厨师。能掌四方勺，敢接八方客，可不是你想的只在后宅里做一厨娘……”

    “哦？”小胡子转目，终于正眼看了林贞娘一眼，看林贞娘仰起头，一张脸满是自信，不禁笑了。

    “我倒不知道济南府什么时候多了位这么小年纪的女厨——也是好事！老胡，看来，咱们都要小心这长江后浪了……”

    “呸，”方脸男人啐了声，站起身，哼了声，“小娘子，别怪我老胡欺负你，实在是你说的大话让人听的不顺耳。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回家跟着大人耍，跑出来吹什么牛啊？！”

    “大叔，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谁说我是吹牛了？不比比，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你差呢？”

    林贞娘梗着脖子，半步不让。这几天一连吃了好些个酒楼，让她对自己的水平倒更有信心。

    老胡嘿嘿两声，瞪着眼道：“你还别不服，咱们济南过两天还真就有个厨艺大赛，你这小娘子要是有胆子，尽管来比。如果你赢了，我老胡甘拜下风，就是拜你为师都认了。”

    “厨艺大赛？”林贞娘眼睛一亮，心里倒有了计较，“大叔可是当真？那厨艺大赛是怎么回事？谁都可以去？还是有什么规矩？”

    “又不是玩的地方，怎么可能谁都可以去？”老胡哼了声，“这厨艺大赛，想参赛的，得交上百两纹银作为报名费呢！小娘子，你啊，还是回家去吧！”

    “百两纹银？”林贞娘咬了咬唇，没有退缩，“既然要这么多报名费，那这奖金定然丰厚吧？”

    老胡一愣，看看林贞娘，一时没有说话。他还真没想到这小姑娘家家的，居然还有胆量问奖金的事。

    那小胡子看了看林贞娘，也笑起来：“小娘子倒有胆量。不错，这比赛的确是有奖金，奖金千两，再加上济南厨师行公推的‘济南厨王’匾额一块。只是，小娘子，这手艺可不是靠着胆量就能得来的……”

    手艺自然不是靠胆量就能得来的，还要时间、磨砺，无尽的辛苦。而这些，都不该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会拥有的。只是……

    林贞娘眨了眨眼，抿唇而笑：

    我会告诉你们，我在前世就已经开始苦练了吗？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八章 赛厨

    第四十八章 赛厨

    “真的报了名？”方面大脸的胡华皱起眉，又问了一句。

    “胡大官人，小的看得真真的，的确是您说的那个模样的一个小娘子。要不，小的这去就把她报名时填的契约抄一份给您拿回来？”

    胡华哼了声，还真有那个意思。在他身后坐着喝茶的杜文成已经笑了，“不过就是报了名而已，有什么呢？咱们济南出了名的师傅多了。这次厨艺大赛，少说也有百十来个报名的，你还个个都去盯着不成？”

    捋着小胡子，杜文成笑道：“不过是个小娘子，哪里就值得你这么如临大敌似的了？”

    “谁说我把她看成对手了？”胡华啐了声，“我就是看不惯那小姑娘家家的，那么狂荡。就算她从娘胎里学厨艺，能有多少年？居然还敢夸口什么大宋比得过她的都没几个？我就不信了……”

    “信不信的，比了就知道，何况现在多做猜测呢？”

    杜文成笑着偏过头，淡淡道：“你不要忘了，这次厨艺大赛固然是为了让咱们济南的师傅们都露露脸，可是最重要的却还是为了那位郎君。要是真有哪个，做的菜让那位赞不绝口，跟着进京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文成说到这儿，胡华也眼睛亮了，不再去琢磨那个小姑娘的事儿，他转过身坐在杜文成身边，笑嘻嘻地端起了茶杯，“我说杜哥，要说济南府里的大师傅，除了你我，可就再没别个。咱们两个的交情，那是好得不用再说了。要是到时候，那位郎君真选人带回京里，不管是哪个，咱们可照旧是……”

    “这是自然，二十几的交情，还能因为这个断了不成？”杜文成笑盈盈地睨着胡华，只温言道：“不管是什么事，且还是看这赛事怎么样吧？”

    声音稍顿，他忽然又笑：“说不定你忌讳的那小姑娘连初赛都过不了呢！”

    胡华闻言，立刻发笑，从鼻子里重生哼了一声。

    他是真的瞧不起那个只会说大话的小姑娘，就是在初赛看到时，他也是鼻孔朝天，只作什么都看不到。

    林贞娘倒是看到胡华了。虽然算不上认识，可是那天在大名湖畔，她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这济南厨艺大赛，是在城南的校场举行的。听说，最早发起人是想借书院的，可是学监还没听完已经立刻叫人把说客轰了出来。只说书香之地岂能染上烟火之气。最后无奈之下，只能把地点定在校场。

    提前两天，已经有人在校场垒好了上百口灶台。刚刚好，够今天与会的厨师使用。

    听说，今天来参赛的不仅仅只是济南的师傅，远远近近，曹州境内，只要是知道这个事的就赶过来凑热闹。就算是没有银子凑不上参赛费，也买了门票入场观摩。

    林贞娘暗赞这发起人是个商业天才。扣除奖金，还有一切开销，光是报名费已经赚了一笔，何况还有门票钱呢？

    放眼看去，老老少少，少说也有上百个。而其中，女子只有两个，另外那个还是三十多的妇人。

    因为这般年纪，又是未婚女子的装扮，所以林贞娘在比赛场里很是受人注目。

    只不过，胡华从她身边走过时，偏偏就是故意不瞅她。仰着头，目视前方，大步而过。

    林贞娘“咦”了一声，扭头去问旁边的中年男人，“大哥，刚才那位师傅是谁啊？看起来好牛气啊！”

    “连胡师傅你都不认识？”那师傅是本地人，瞪着林贞娘盯了好几眼，才似乎释然般“哦”了一声，“小娘子是才从外地来的？怪不得不知道胡师傅的名声。要是在济南学艺，就算是没出师，也该知道胡师傅的名声……”

    顿了顿，他看着林贞娘，一脸感慨，“你家里人真是宠你，一百两银子都拿出来让你玩……”

    林贞娘皱眉，有些气恼，“师傅，我也是厨师——真的厨师！”

    看那师傅发笑，却分明仍是把她看作来拿钱玩个高兴的富家千金，林贞娘又是气又是恼，却也懒得再去解释什么。

    场上厨师窃窃私语，台上已有评委出了题目——请来的评委，不是名震曹州的才子，就是有实力的乡绅。

    出身富裕，对于吃喝上，自是讲究。所以当初杜文成和胡华所在的厨师行会筹办大会时，特意请了这些人来做评委。只不过，他们最在意的那位却没有出席初赛。

    题目一揭晓，厨师们立刻静了下来，不过只静了一瞬间就又喧哗出声：“怎么会这么简单呢？这也太小儿科了……”

    台上评委有人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大声道：“休要呱噪！你们觉得题目简单？那不如问问胡师傅、杜师傅等人可觉得这题目简单吗？”

    林贞娘在台下虽然离得远些，却也听到前面的人说了题目。

    这会儿听到台上那青衫男子大声喝问，不禁嘀咕：“不简单，一点都不简单……”

    虽然题目只有两个字：白菜。

    可是需知，这厨师一道，越是简单的菜越是考功夫。

    同样是白菜，有人做来清淡寡味，可有人做来，却无异人间美味……

    在她旁边的那位中年师傅显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不住点头，“的确是不简单——小姑娘不错嘛！”

    声音一顿，他支了耳朵听着前头站出列的杜文成的朗声谈笑，不住点头，“英雄所见略同……”言下之意，颇为得意自己与济南知名的师傅看法一样。

    林贞娘瞥了一眼，摇摇头，也不去理会他。只在宣布可以选材时，立刻往食材区走去。

    为今天的题目是白菜，首选自己就是白菜。林贞娘手快，先夹了白菜挤出人群，回头看那些慢一步的厨师挤在一起挑白菜，不由抹了下额上的汗。

    除了白菜，食材区还有许多其他的辅料，又有各色干料、调味品。

    林贞娘迟疑了下，却是快步走到海味区，选了干贝、虾米等几样海味，又转到干调区选了火腿一块，以及其他各色调料。

    这白菜，从来都是考厨师手艺的食材。若说这白菜，普通人家怎么做都算是一道营养丰富的菜肴。可是，在大酒楼里，你若是也来道家常炒白菜，就等于丢了手艺。

    还好，林贞娘前世的师傅最擅长的白菜做法就是清汤白菜。

    虽然叫清汤白菜，可你别真以为这就是白水煮白菜。

    看似一汪清水的汤，其实是精心熬制的上汤。用海鲜、火腿、鸡汤等熬煮而成。

    这个时候，现熬鸡汤肯定是来不及了。一道白菜，评委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耐心等你熬鸡汤。所以林贞娘临时替换了高汤的配料。

    可就是这样，她这道清水白菜上桌的速度也算是倒数第二了。

    这一轮，评委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去挨个品尝。提了筷子在身后小厮的服侍下一路走来，还没走完长长的桌子，已经刷下一大半人。

    不是嫌卖相不好，就是香味不足，甚至有的评委还尖酸刻薄地说“是给猪吃的”。

    林贞娘虽然前世也参加过厨艺大赛，可那在演播厅里的比赛远没有现在这样的激烈。等到众评委渐渐走近，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个……”脚步一顿，一个看起来好似老学究模样的长者微弯了腰，用筷子点了点面前的那道菜。

    “用清水煮的？”

    “这道菜就叫清水白菜，”林贞娘忙上前施礼，“不过，这是不是清水煮的，就要老先生尝了才知道。”

    老者看了林贞娘一眼，没说话，在他身后的中年人却笑道：“这个卖相倒好看，清水浮碧叶，倒也让人觉得清爽……”

    “武二官人喜欢，就先请。”

    那老者退开一步，示意那中年男人上前。

    林贞娘听到一个“武”姓，不禁多瞧了一眼。

    虽然怀疑这是不是定陶那个武，可是想想，在济南，就算他是武家人，也未必知道她是谁。怕什么？

    那武二官人客气再三，还是伸了筷子。只拈了一根白菜，送入口中。

    原本也不过是客气地尝一口，这些评委一路过来，也不过尝了几道菜而已。

    可是，一口白菜入口，他不禁扬起了眉，竟是忍不住又落了一次筷。

    老者见状，也不禁伸了筷子。尝了一口，目光就转向林贞娘，随后又向其他几人笑道：“几位也来尝尝这道清水白菜……”

    眼见几个评委都伸了筷子，林贞娘不禁吁了一口气。

    目光转处，正好对上胡华看过来的目光，她咧嘴一笑，信手比出一个“树桠”，看得胡华一愣，随即大怒扭头。

    一轮比试下来，原本超过百人的初赛被刷下去了超过七成，只留了不到三十人。

    而这些人，在经过第二轮比试后，只能剩下十人进入决赛。

    顺利进入半决赛的林贞娘左看右看，也有些紧张。

    看到那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时，她目光一闪，立刻就笑了。

    那妇人对上她的目光，似乎一怔，左右看看，就转开了目光。

    虽然那妇人没理会她，可林贞娘却不以为然。

    虽然是对手，但看到同性进阶，她还是觉得心里欢喜……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四十九章 决赛

    第四十九章 决赛

    第二道题目，是肉。

    这个题目范围就扩大很多了。光是食材区那边，所准备的主材就不下三十样。

    什么鸡鸭鱼，牛羊猪，甚至还有一些并不太常见的肉，还有那么一块鹿肉脯。只不过，林贞娘这次手慢了些，到食材区的时候，那块最珍贵的鹿肉脯，已经被胡华选走了。

    虽然剩下的食材都已经是些普通食材了，可是林贞娘却没有半分气馁之色。而是细心挑好一块羊腿，就又转回了灶台。

    正好在她旁边的那个女师傅，选的是一条鱼，看了眼林贞娘手里提的羊腿，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说话。

    同样是肉，可是如果食材好的话，做出的菜肴也能出些花样。像她手里的这条 鱼，已经算很是名贵了，这样的食材一露面，已经胜了那些普通的猪羊肉。

    林贞娘虽然瞧见了女师傅眼色，却没有太在意。

    在大宋，羊肉也算是常吃的肉类，最常做的就是蜜炙羊腿。不过，她做的可不是那个。

    这次来济南，她带了辣椒和孜然，正好，在这时候拿来用上一用。

    虽然定陶人已经熟悉了这个味道，但想来济南的这些饕餮们，还没有尝过这个辣椒的味道。

    在羊腿上划出十字花，她用各色调料，先把羊腿喂上，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师傅。

    目光转处，她不觉眼睛一亮，才知这位女师傅居然是做刺身的。

    但见她手动刀飞，不过是片刻功夫，已将那条鱼剖好。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请人去找来了冰块，她把切好的鱼片一片片摆在冰上，阳光下，那片片鱼片，好似一瓣瓣菊花瓣，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林贞娘看得差点要拍手叫好，只觉这位师傅的刀工真的很不一般。看起来也不显多费力，已经把鱼片切得薄似纸片，若是拈起一片，对着阳光，定是透明可见对面人影的。

    虽然看得过瘾，可是林贞娘到底还是要忙碌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只能看着那位女师傅捧着冰盘往前面长桌上送去。

    这个时间，怕是她是第一个完成作品的了。

    一心二用，虽然已经用铁叉架起了羊腿在炭火上烧烤，可是林贞娘却仍是偷眼往前面看去。

    不知为什么，那位女师傅已经把刺身送到桌上，可是那几位评委却没有一个人动。

    显然也觉得有些不自在。那位女师傅，呆呆地站在桌前，似乎是有些茫然，想问又不敢问似的。

    已经是八月天，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那盘刺身摆上桌，没人动，等冰很快化掉后，就不可能再吃了。

    林贞娘皱眉，也觉纳闷，明明那位师傅做的刺身看起来很好吃的。

    就在这时，台上评委席有人淡淡道：“这一个时辰还真有些长……”

    心头一震，她突然明白过来。

    刚才出题目时，除了肉之外，还有一个字——宴。

    看起来，没有什么重要的，可是因为这一个宴字，这个比赛就变得有些不同。

    是做肉菜，可是这肉菜，却是在宴席中吃的。

    宴席上的菜，上菜顺序与时间很有讲究的。现在众人的菜都没有做好，那位女师傅就已经捧了菜上场，完全没有考虑过在她之后上菜的师傅。

    而那些评委，此刻分明就是在等着上菜。要真动筷，少说也要菜上了三分之一的时候。

    心里有了分数，林贞娘把炭火的火候又做了些调整。

    她的烤羊腿也一样有讲究，若是上菜太久，凉了就会有膻味。所以这个上菜顺序可不能太前了。

    心里这么想，她看着那师傅的眼神不免带出些同情。

    一个疏忽，就要输掉这场比赛了。如果她早想到这点，凭她那刀工，这刺身未必不能进入决赛。

    等到菜上了三分之一，终于有评委开始起身时，林贞娘才从怀里掏出绝密武器，小心地做最后的调味工作。

    一道烤羊腿，送上桌时，已细心地分好。

    冲鼻的香气，让最年轻的那个评委立刻转过了头。

    “这个味道——很特别啊！”举起筷子，他先尝了一口，虽然立刻吐舌头，可手下的筷子却又落了下去。

    眼睛转向林贞娘，他笑道：“这位小娘子功夫不错啊！看来咱们济南真是多了位后起之秀……”

    因为他的夸奖，原本正在得意微笑的胡华转过了头。就连一直没有多注意林贞娘的杜文成，也把目光转了过来，不过只是看了眼，就笑着转开了头。

    “想不到这姑娘倒不只是说大话……”

    胡华嘀咕一声，看看前面那盘刺身，不禁哼了声。

    盘中的冰已经化了水，把鱼片泡起，浮在盘中白惨惨的。

    “女人学什么厨？！”

    对面的女师傅抬头看了看胡华，脸色发白，却仍一言不发。

    林贞娘原本还想宽慰几句，可是瞧着女师傅高高仰起的头，到底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虽然胡华自大得让人讨厌，可是这种时候，比的就是个实力。而运气，或是说看食客的脸色，本身也是厨师该有的实力。

    她要是劝那位师傅，反倒要让仍显出自尊自傲的师傅觉得难堪。

    比赛结果出来，林贞娘凭一个“新”字闯入了决赛。入围决赛的其他九位师傅，都是济南各大酒楼出了名的师傅。而其中杜文成和胡华号称是济南两把刀，在酒楼中，连老板都要让他们一二。

    林贞娘不仅是女子，还是最年幼的一个。不只那些师傅一个劲地打量她，就是评委也一直看她。

    “这个辣椒，我倒是听说过……”武二官人微微笑着，睨着林贞娘，笑问：“小娘子可是定陶人？”

    林贞娘心里一颤，却仍是笑着点头，“正是定陶人。”

    目光一对，那武二官人笑笑，转身而去，没说什么。

    可是，林贞娘却是心中有些忐忑。待回去后，就和安容和说了这事。

    安容和也不以为意，“武家在济南生根，早晚都要碰到的，贞娘，你也不用多想……”

    安抚着林贞娘，安容和又有些遗憾，“可惜没有能去看比赛，不过，就算再忙，等到决赛时，我一定到场。”

    “还早着呢！”林贞娘笑笑，忽然道：“不过，还真有些事要你帮忙……”

    决赛安排在十天之后，题目是“席面”，各位入赛的厨师只要做一桌席面即可，菜自然是自己最拿手的菜，只要好吃，不限食材。也是因为这，食材就由各人自备了。

    林贞娘倒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只是有些食材太过珍贵，却是不好买。她回来时顺便却过南北货行，并没有找到合心意的。

    虽然安容和也是初来乍到，可是林贞娘仍然毫无理由地相信他，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食材。

    安容和倒的确是尽力，可是虽然他放出风声，也请人帮忙留意，可是却仍然没有找到林贞娘所说的“四头鲍”。

    这鲍鱼，从来都是食中珍品，普通鲍鱼或许还好找，可是这极品鲍，就可遇不可求了。而且找到这种食材后，还要进行处理，时间上也要有充分的准备。

    林贞娘托人找极品鲍鱼，虽然不算太过张扬，可是济南的饮食界也就那么大，这有鲍鱼卖的铺子也就那么多，所以这消息很容易就传到了有心人耳中。

    “要找鲍鱼？”胡华挥着手，转身和杜文成笑道：“老杜，那丫头可是要和你斗了！咱们济南谁不知道你老杜是做海鲜的高手呢？她一个小丫头，居然也好意思做鲍鱼！我就不信了，她这回还能再变出个什么辣椒来——也奇了，我以前就没听到这个调料……”

    杜文成没答胡华的话，只淡淡道：“济南的海鲜行，家家我都熟。这极品鲍，近来还真没听到哪家有进货的……”

    “当然没进货了，有的都送到你家里了嘛！”

    胡华哼了两声，挽起袖子笑道：“我倒要看看我的‘孔府菜’比不比得过一个小丫头骗子！”

    还差三天就是决赛之期。林贞娘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该备的食材，可是却偏偏差了那一味主料。

    没有鲍鱼，那她准备的其他食材都是白废。

    “贞娘，你看，可不可以用这两头鲍代替？”

    安容和也是尽了全力，可那四头极品鲍，却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单只这区区五只两头鲍也花十两银子。

    “找不到也只能——安大哥，这就已经很好了……”林贞娘笑着谢安容和，可是笑容背后总是有淡淡的气馁。

    安容和何等聪明，也知道因为这鲍鱼，林贞娘有些失了信心。正要好生宽慰她，东伯已经提了一只匣子进来。

    “大郎，有人送礼物来……”

    一听东伯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在济南，知道安容和和林贞娘关系的人，不太多。送安容和礼物而送到林宅的，可是奇怪了。

    安容和上前接了匣子，上下看了，也没发现拜贴。

    打开匣子，看清里头的东西，他不禁轻咦了声，“鲍鱼！”

    林贞娘一惊，忙凑过去看。果然，那匣子里装的是鲍鱼，而且还是他们遍寻不着的极品四头鲍。虽然只有两只，却已经让林贞娘看得双眼放光。

    “奇怪，这鲍鱼是谁送的？”

    安容和心细，在鲍鱼下抽出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也没写名字，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当初也不算冤你们……”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又没有落款。可是安容和和林贞娘却同时都想起了一个人。

    目光相对，虽然谁也没有说那个名字。却已经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猜出来了。

    “看来，她在武家还过得不错。”随随便便就拿了两只极品鲍来送人，也算阔绰了。

    安容和“嗯”了一声，忽然笑了笑，“倒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她——这世上的事果然都是说不清的……”

    当初柳氏那样恨他们，却没想到今日居然帮了他们一把。

    也只有从事海贸的武家，才会比各大南北货行还多海鲜。

    得了极品鲍，林贞娘信心大增，虽然知道决赛时一定高手如云，可是她却已经不慌了。

    不管别人，她只要用心做好自己的，也就够了。

    提前一天就已经处理好两只极品鲍，发好了海参，又把其他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做齐了。

    起了个大早，又赶到菜园里亲自摘了最新鲜的蔬菜。林贞娘上了赛场，就全不考虑其他了。

    她今天做的主菜，乃是后世最出名的一道菜，“佛跳墙”。有诗赞“坛香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

    连佛都要跳墙，可知这道菜有多香了。

    这道菜，虽然做法听来简单，可是主材却是极为讲究，除了她准备的极品鲍鱼外，又有辽东大海参、鱼唇、干贝、猪肚、蹄筋、火腿、香菇、笋尖、鸽蛋等不下十八味。

    而且，这用的厨具，也不是普通的厨具，而是酒坛。这里头加的也不是水，而是正宗的绍兴花雕，也就是黄酒。

    食材分层分类放好，加入调料，盖上盖子，还要再覆上一张荷叶盖严了。

    放在火上大火烧上十分钟，然后再文火慢慢煨着。

    在制作过程中，旁人是闻不到一丝香味的，可是等到那荷叶一揭，浓香喷鼻，才有了“佛跳墙”的这段佳话。

    林贞娘最先做的就是这道主菜，等把火调小后，才转去做其他菜。

    一道荤香扑鼻的主菜外，她就没有再做什么劳菜，而是用白萝卜，做了道蓑衣萝卜，又有一道火腿拦豆芽儿，冬菇炒豆苗，还配上道油荠辣。

    一荤四素，又有银丝卷和芝麻烧饭两样主食搭配着。

    等她把一切准备好，这时辰也差不多了。

    因为今天的题目是“席面”，所以这桌子也不是之前的长桌子，而是一位厨师用一张桌子。到时候，哪桌得到评委的青睐最多，哪张桌子就算赢了。

    林贞娘先把几道小菜一一端上桌，这才用厚手套捧了酒坛上桌。

    无意间一抬头，却见那评委里多了一个面熟的。

    之前开始比赛时她还没看到，可是现在那位在定陶见过的赵公子居然也出现在评委席中了。

    虽然察觉到林贞娘的注视，可那位赵公子却没什么表示。

    林贞娘一想，也索性装不认识。径直去揭那张盖在坛子上的荷叶……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章 选择

    第五十章 选择

    已经被热气蒸得失了青碧色的荷叶，一点点揭开，那原本只是隐约的浓香，终在荷叶完全被揭开的时候四溢而出。那难以形容的肉香，让远远近近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回头看来。

    “好香……”离林贞娘最近的一个厨师低呼出声，看着林贞娘，耸了耸鼻子，奇道：“怪了，这好像有海鲜的味道，又有猪肚的味道，还有火腿……”皱起眉，他再三思虑，却到底没有说全这扑鼻的浓香里到底都有些什么。

    林贞娘也不去看别人，只是慢慢打开封起的盖子。盖子一开，那股荤香，就再也遮不出。不说场上的人，就是围观的人也不禁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这做的什么啊？真是香——我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菜……”说话的人抹了抹下巴，早就流了口水。

    眼睛都没有抬一下，林贞娘用竹制的汤勺，伸到坛中翻搅了几下，然后把坛中的菜肴按着评委的人数，连汤带菜舀了六碗出来。

    布好筷子，她微微施礼，却是捧着坛子退开。

    赵公子看了看林贞娘，目光微闪，却是转身走向了林贞娘的桌前。

    眼见赵公子从自己的桌前移步，胡华的脸色立刻变了。抬头，看看武二官人，他张开嘴，想说话，可武二官人却根本不曾看他，就那样跟在赵公子身后，也转了桌子。

    想是认识胡华的，那位老者举了筷子，伸手夹了一口菜，吃了一口后赞道：“胡师傅的手艺一点都没变，这道神仙鸭子还是那么鲜美。”

    神仙鸭子，乃是孔府菜里极出名的一道菜，是把鸭子去骨，调味后装入砂锅，上覆宣纸，上笼蒸制而成。据说，这道菜的制作时间极为讲究，一般制作这道菜时，大师傅会点香计时，三柱香燃完，这道菜也就制作完成。

    和桌上寿字鸭羹、烤乳猪、燕窝四件、白扒翅一样，都是胡华的拿手好菜，也是胡华能名满济南的倚仗。

    可是，现在胡华听了赞扬却没有半分高兴之色。只是拱手谦虚了几句，脸上却一直是紧绷着的。

    那老者也不多说什么，一样菜尝了一口，就又往前走去，正好停在杜文成桌前，和那年轻文士站了个并排。

    “这道扒原壳鲍鱼，极鲜。”年轻文士转身，笑着作了个请的姿势，“王老，这极品鲍鱼可不是常见的。”

    杜文成颌首微笑，淡淡道：“王老，我今天做的是海鲜宴。除了这道鲍鱼，又有蟹黄鱼翅，八鲜过海，翡翠虾仁，菊花虾包，王老可以尝尝，这都是最好的鲜物，别家是买不到的。”

    王老笑笑，果然举筷就尝。

    另一端的胡华看着杜文成与王老有说有笑的，脸色都变青了，双眼一直紧盯着，连他们动了几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小娘子，你这做的是什么？”

    林贞娘退到一边，虽然看到赵公子转过来了，却没有先前招呼，等到他开口，才笑着上前施礼。

    没有想到赵公子居然认识林贞娘，跟过来的武二官人惊讶地瞥了眼林贞娘，却没有说话。

    “赵公子，这道菜，叫作‘福寿全’，又叫‘佛跳墙’。”林贞娘笑着抬了下手，“公子请坐啊！”

    一溜十张桌了，每张桌子都摆好了椅子，可是几个评委却并没有在哪张桌子坐过。

    赵公子看了眼林贞娘，笑笑，果真顺着她的意思坐下了。他这一坐，武二官人也不好再站着，自然也坐了下去。有这两人坐下，其他几个评委也自然而然地转了过来。

    “这道菜怎么会叫‘佛跳墙’呢？”

    赵公子也没理会因他而渐渐聚过来的几个评委，只笑着问这道菜。

    林贞娘也不惧场，一面殷勤地为几位评委布菜，一面问：“公子觉得这道菜，可香？”

    在赵公子点头后，她才笑道：“据说，第一个做这道菜的师傅，家隔壁就是一家寺庙。他做这道菜时，香味四溢，连隔壁的和尚都丢下木鱼跑来。所以，那位师傅就给这道菜取了个名字叫‘佛跳墙’。”

    一个小小的故事，倒让几个评委都笑了起来。说笑着，这筷子也就动了起来。

    那位王老是位老饕，吃上一样，就能报上一样食材。而赵公子虽然没有像他一样报，却分明也是尝出这道菜里都放了什么。

    林贞娘也不多说别的，只似一位殷勤好客的女主人，时不时地会几位布菜，夹的却是那几道素菜。

    王老抬起头，看着林贞娘，平声问道：“小娘子，难道你擅长的就只有这一道‘佛跳墙’吗？之前不是说让师傅们都做自己的拿手菜吗？难道你擅长的就是这些淡而无味的素菜？”

    被这样质问，林贞娘也不气不恼，只是笑道：“味天然而清淡，不是正合乎养生之道吗？而且，今天的题目并非是‘拿手’，而是‘席面’。既然是席面，自然就不能考虑一两道菜，而要考虑客人吃整道席面的感觉。虽然可以一桌菜都是自己的拿手菜，但若都是荤菜，那食客未免要觉得太过腻烦。先生可以看，这道蓑衣萝卜，用的是白萝卜，其味虽淡，却可解腻，开胃，才能让食客更好地品尝主菜。这，就好像是大夫开药一样，君臣之辅，不能有丝毫错处……”

    “我只是问一句，小娘子就说了这么多……”王老笑着，虽然看似责备，可是脸上却是一直带着笑的。

    而其他几位评委，却是没有问半句，只是笑着品尝桌上的菜肴，别说是佛跳墙，甚至连几道素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小娘子？”那年轻文士笑着指向林贞娘脚下的坛子，“那里还有吧？怎么不再添些？”

    林贞娘一笑，却没有去拿那坛子，“再好吃的东西，要是吃多了，也就不觉得美味了。先生，若是想吃，以后等小女子的酒楼开张了，再来光顾啊！”

    “哟，这还来揽客了……”他笑着说了一句，目光却是转向赵公子，“只怕你以后不想开酒楼了……”

    赵公子目光微闪，却只是笑问：“莫不是安兄也来了？”

    “正是，”林贞娘大大方方地应了，“做这道菜食材太过难得，我私心留给家人些，诸位先生莫怪。”

    几人闻言，立刻笑起来，看着林贞娘，越发觉得这小娘子有趣，哪里会真个怪罪呢？

    胡华这时候已经站在杜文成身边，两人一起看着林贞娘，面色凝重起来。

    “杜兄，你看那位赵公子……”

    摆了摆手，杜文成低声叹了声，“看来，咱们兄弟这次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不过是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手艺高过你我？”胡华愤愤地抱怨，却被杜文成拦住，不让他上前。

    “她胜过你我的不是手艺，而是心思。”

    杜文成此言一出，胡华也沉默下去。

    他们只想着做最拿手的菜，却忘了君臣相辅之道。这本来不是他们这样的老师傅该犯的错，可是为了在那位公子面前显示自己的高超，却失了本心。

    一声叹，胡华又是悔又是气，却也无可奈何。赛事到这个阶段，不用那些评委说，他们也知道结果了。只是，到底意难平。

    赛事过后，领了奖金，接了‘济南厨王’的匾额，林贞娘春风得意，风光大胜，直接被接到了济南第一楼去开庆功宴。

    她的酒楼开张时，那块匾额一挂，得多招人？！

    林贞娘光是想，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早就开始嘀咕着酒楼开业后的菜谱了。

    “林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那武二官人却转到她面前来。

    慌忙收笑，林贞娘端了下表情，虽然客气，可是心里却吃不准这武家的二官人来找她做什么？这武家的人可有些……

    “小娘子莫慌，”武二官人笑笑，淡淡道：“咱们都是定陶老乡，有什么话都好说。虽说以前我五弟和你可能有些误会，但事情揭过也就算了，何必再去说呢？”

    这是冰释前嫌？

    林贞娘眨巴下眼，心里却放下心了。

    “小娘子，还未恭喜你夺魁——大好前程摆在你面前，你可是要大出息了……”武二官人笑着，身子微微俯近，“等进了京，莫要忘了我这个老乡。”

    林贞娘一愣，扬起眉，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进京？

    能让武家的二官人来这样示好，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我什么时候说要进京？”

    “咦，小娘子不知吗？”武二官人笑了起来，“小娘子难道不知，这次的厨艺大赛本就是因为赵公子要选一位厨师带进京才举办的吗？”

    为了赵公子？进京？

    林贞娘傻傻地看着武二官人，想起之前她和安容和的猜测。

    “难、难道是做御厨？”

    武二官人倒是一愣，“原来小娘子知道赵公子的身份？”顿了顿，他淡淡道：“虽然赵公子未明说，但想来也八九不离十，要不也不用世子亲自走这一遭。”

    世子？那就果然是皇族？！

    林贞娘舔了舔嘴唇，一时间不禁有些心跳加快。

    她，能做御厨？！这要在后世，得是特级的特级厨师吧？！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一章 决择

    第五十一章 决择

    因为从武二官人那已经事先得了风声，所以当那位传说中的世子，看似温善实则冷淡的赵公子询问她时，林贞娘已经能平静以对。

    “你真的那么决定？”因林贞娘的答案，而有些惊讶，赵公子看着林贞娘，沉默了好一会，才问出来：“错过了这个机会，可是没有下一次了。”

    笑了笑，他没有说话，但陪在他身边的黄公子却是知趣地接话道：“林小娘子，济南府里多少师傅打破了脑袋都想挤进来呢！你也知道胡师傅和杜师傅他们为什么要办这个厨艺大赛——他们就是没想到居然是成全了你！”

    偷眼看了眼赵公子，他又道：“要不是之前你在定陶治好了赵公子的嗓子，也算是有缘，而且，我也和安兄交好，为你们说了不少好话，赵公子未必肯选你的。”

    林贞娘目光微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们”二字，却仍摇头道：“赵公子，我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是，那并非我所求。我想要的，是开酒楼，做美食百味，款待四方宾客，而不是只为一人……”

    声音稍顿，她施了一礼后，才婉言道：“官家仁慈，小女子才敢妄言……”

    见赵公子微笑，并不说话，她才又道：“其实小女子这次胜出，也并不是实力就超过几位老师傅，而是占了菜式新颖的便宜，再加上几位师傅求胜心切，有所疏忽，才让小女子钻了一个空子……”

    赵公子闻言，不禁笑起来，“你也不必太过自歉了，既是你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心知既然赵公子说了这话，那这事儿就是这样定了，林贞娘放宽了心，回家后把这事儿向安容和说了，安容和好半晌没有说话，后来只是盯着林贞娘看。

    “御厨啊！名传天下，你错过了不会后悔？”

    “后悔！我后悔少了个名头同人显摆嘛！”林贞娘嘻嘻一笑，倒在安容和怀里，平声道：“你已经为了我从定陶到济南，我要是再任性，就这么跑去京城，成了什么？！安大哥，我不去京城，就留在济南陪你！而且，我还要在济南开间大酒楼的，然后再把我娘和静哥儿接来。还有，大娘、媛姐姐他们也要来的……”

    笑起来，安容和揽着她，淡淡道：“是，到时候我们接他们来……”温柔地吻着林贞娘的额头，他不再多说别的。

    回了赵公子的邀约，林贞娘第二天就满世界里找铺面。

    无意中，在一间茶楼里，听到有人议论，“你们说这姓安的好不知好歹，要不是有黄公子帮着他说话，衙里怎么会想到让他去京里补缺呢？虽然没什么实权，不过是个小小文书，可到底是京官……”

    听真了，林贞娘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在旁用手扇风的林东看她脸色不对，叫了两声，林贞娘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

    “小娘子？”林东抬手就要拉林贞娘，却不想林贞娘忽地一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林贞娘一路狂奔，直接跑到济南府的衙门。在衙门前报上安容和的名字，她却渐渐冷静下来。

    不像定陶，一报安容和的名字，就立刻受到热情接待，简直是恨不得把她捧着送进衙门里似的。在济南，在门上守门的差人，甚至还不太知道安容和虽然是哪一房办公的人。等知道是哪个了，也只是叫林贞娘在外面候着。也没说招呼她进门找个阴凉的地方避避暑。

    虽然不过是小事，可是林贞娘却是心里发酸。单只是从这儿看，她也知道安容和在济南并不如定陶过得如意了。难道安容和从不让她来衙门找他。

    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脸上，林贞娘的心也被晒得发疼。等着安容和的一刻钟，也就似被甩上岸被太阳快要晒干的鱼，满心焦灼。

    “贞娘，”从衙门里出来的安容和，奇怪地看了眼林贞娘，没等林贞娘说话，已经走上来把她拉到墙边，“发什么傻，那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避一避……”

    声音一顿，安容和张着双臂，有些发僵。

    乍一看到安容和，林贞娘立刻想起他这一月可能受到的委屈与苦楚。竟是再也耐不住性子，直接就扑进了安容和的怀里。

    “贞娘，有人看着呢！”安容和低声说了句。

    虽然大宋风气已经很开放，可是这样当街搂搂抱抱，到底是被人垢病的。碰了下林贞娘的肩，安容和刻意扭头向看过来的衙差笑道：“这是我未来的娘子，哥儿几个以后若见了，还请行个方便……”

    知道安容和这是怕别人诋毁她的名节，先把他们的关系说出去，可是林贞娘却仍不起身，就那样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嘀咕道：“随他们去说好了，我才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在后世，别说当街搂抱，就是当街亲嘴儿的不也有得是……

    听到林贞娘的低语，安容和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推开林贞娘，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脊，安抚着她的情绪。

    趴在安容和怀里好一会儿，林贞娘才平复心情。直起身，她直接就问：“之前你能去京城的？”

    愣了下，看着林贞娘，安容和静默片刻就笑了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没和你说，也是有原因的。”

    拉着林贞娘的手，他转到一边去，温言道：“京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像我这样小小的从八品，进了京算什么呢？管着文书，做着归查阅的那些小事，熬上多少年，才能在上官面前露上一脸？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了……”

    握紧林贞娘的手，他道：“真的不是为了你，我是全为自己考虑才没有应下这差事的。”

    “真的不是为了我？”林贞娘扬起眉，脸上尽是怀疑之色。

    虽然安容和是个有城府、有心计的人，可订亲以来却没有对她说过谎。但，以他的能力，就算是淹没在一群小文书里，也会显露头角吧？

    因为林贞娘的眼神，安容和就笑了，抱了下林贞娘，他笑盈盈地道：“好好好，我都是为了你！你难道忘了，我是为了你才来的济南？还有啊！我们说好要接两家老人来济南的……”

    因为他半开玩笑似的腔调，林贞娘反倒安了心，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她嗔道：“我才不担那名声呢！你这人，那么聪明，自然是知道什么对你才是最好的。”

    “既然知道，那你还为我担心什么？”安容和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怎么样？铺子可找好了？昨个儿我倒是听人说临近瓦肆那里有一间铺子，位置也好，面积也够，只是这个价钱可能要贵得多。”

    “不管什么价位，先去看看。”林贞娘故意拍了拍袖袋，“你不知我现在也是个有钱人吗？”

    闻言大笑，安容和也不说别的，果然拉着林贞娘往瓦肆而去。

    济南的瓦肆，自然比定陶更热闹百倍，连带周围的铺店也价格不菲。安容和领着林贞娘去看的铺子的租金，让人一听都要啧舌。这一月的租金都要赶上定陶半年了。

    可是，的确像安容和说的，这铺面位置好，面积也够。上下三层，规模不小于定陶的永丰楼。如果想要在济南开一间档次上得去的酒楼，的确得要这么大的面积。

    虽然肉疼，可是林贞娘在听到那房东说呆会儿还有其他人来看铺子时，立刻就下了定金。等立了契约，从铺子里往外走时，却正好和人打了个对头碰。

    “咦？”看着那一身绿衣的妇人，林贞娘禁不住招呼，“这位姐姐，没想到又见面了。”

    那妇人细看林贞娘，也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是小妹子——失礼了，我该叫一声厨王的。”

    被妇人这么一叫，林贞娘不由失笑，“姐姐这是要羞死我？什么厨王？要是姐姐也入了围，说不定是什么情形呢！”

    一句话，说得那妇人露出笑容。原本有些发木的面容也显也几分姿色。

    林贞娘对这个能出资参加厨艺大赛的妇人很有好感，也就当街多说了几句。这一说，才知道原来这妇人就是要来看铺子的那位。

    却原来，这姓李名春的妇人和林贞娘一样，也是拖家带口，才从外地转来济南的。之前在老家也是开的酒楼，小有薄产，这次，也是想再开个酒楼，而在她身边的老实男人正是她的夫君王老实。

    乍听林贞娘租了这铺面，李春不由扼腕，“像这样合适的铺子只怕是不好找了。说不得，只能往别的街开一间包子铺了。”

    “姐姐那样的好手艺，开包子铺岂不是委屈了？”林贞娘替她婉惜，想起李春那漂亮的刀工，还有那道可惜的鱼脍，忽然间就想起了一个主意。

    “李姐姐，这铺子我已经租下了，也是打算开酒楼的，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过来帮手？”见李春皱眉，她忙道：“你要是不想过来帮手，那我也还有别的主意——只不知李姐姐信不信得过我？”

    李春失笑，“你这小妹子好有趣，有话不妨直说。都是手艺人，又不是大财主，还怕你害我不成？”

    话虽这样说，可是想租铺面开酒楼的，身上总是有些本钱了。

    林贞娘笑笑，也不客气，直接就道：“若是姐姐愿意，我可以让出一半股分，愿与姐姐一起合开酒楼，日后分好也是一人一半——可好？！”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二章 双姝楼

    第五十二章 双姝楼

    “双姝楼？”停下脚步，赵公子扭过头，和黄公子笑了笑，“这名字取得真是有趣，比那些个醉太白什么的，有趣多了……”

    黄公子一笑，自然不会逆着赵公子说了，“的确是别致，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两位女师傅了。”

    两人正说话间，里头安容和几人已闻声迎出，“赵公子，黄公子……”虽然知道赵公子的真实身份，可安容和却不曾刻意讨好，仍一如之前。

    “林小娘子，你这家酒楼开得真是及时，若再晚上一天，我可就回京里了。”因为安、林二人的态度，赵公子也是随和，甚至还在和林贞娘开玩笑。

    早知道这位世子爷不是那么摆架子的人，林贞娘笑盈盈地接话：“就是知道世子要回京，这才赶着开业啊！我还等着世子爷帮我揭那块匾呢1”

    “哟，赶情林小娘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赵公子一笑，并无不快之意，只是往里看了眼，就随意道：“去叫那些人都散了吧，围在门口，倒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看稀奇了。”

    林贞娘回头，低声吩咐了伙计，又笑着问道：“可让胡师傅和杜师傅过来见面？他们一早上来就等着您了……”

    “不见了，反正路上还要一起走，又不是美女，我时时见着也要觉得心烦了……”赵公子朗声笑了笑，直接就在林贞娘的陪伴下上了三楼，根本就没有给想往前凑的人任何机会。

    眼看着这贵人上了楼，胡师傅忍不住跺了下脚，“真是的，那小丫头不知好歹，都拒绝了世子爷，怎么他还那么在意她？杜兄，你说咱们那事儿不会又有变化吧？”

    杜文成到底比他稳些，“明日就启程了，怎么会有变化呢？你放安了心吧！”

    转过头，他看着装潢一新的大厅，淡淡道：“也不见有什么新奇，看来，还要看他们的菜式了。”

    虽然人是跟着世子爷上京了，可是他还是惦记着济南这头。毕竟之前他在的喜福楼还有他的干股。所以对这新开的酒楼他很是关注。

    他知道，这酒楼的老板除了林贞娘外，就是那个在厨艺大赛里落选的李春。两个都是从外地来的女子，想在对吃喝甚是讲究的济南闯出一番天地，可是没那么简单的。

    知道今天大概是上不了三楼了，杜文成也没往三楼凑，抬脚上了二楼的雅座。

    这二楼，虽说也是雅座，可是却不是包房，而是在两面的窗前用多宝格隔出的雅座。用为隔断的多宝格，陈设着古玩玉石，虽不知真假，不知价格，可是这一放，却是很显气派。

    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杜文成虽然不太明白，可是看落款却也不禁在心里打了个突。这字画，倒有大半，是济南出了名的文士。也不知这林贞娘是怎么求来的。难道真像外界传的，不只世子爷对她另眼相看，就连黄公子也很关照她。如果是这样，倒很难应付了。

    他这头正想着，就看到有人上了二楼，却是被伙计引上来的武二官人，而且还是一大票人。

    一见到武二官人，杜文成忙弯了腰过去问好。虽然他在济南算是有名气的老师傅，连知府都喜欢他做的菜，府里有什么宴席都特意请他过去主厨。可是对上在济南名气不小的武家，他也不过是个小人物。

    挥了挥手，武二官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淡淡道：“蔺先生，就坐二楼吧！等改天，咱们再上三楼吃酒。”

    都知道今天三楼有贵人，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说什么，在伙计招呼下直接坐了两、三个雅座。

    看得心里发揪，杜文成面上虽仍挂着笑，可是心里这个难过啊！

    武家可是各大酒楼的常客，不说几位官人，就是下面的管事，那也是经常吃宴的。或是请人，或是被请，一年到头，哪间酒楼不得赚武家几百两银子？

    可看现在的情形，武二官人分明就是来给这新开的“双姝楼”来捧场的。说不准以后武家的席面，就都会设在了这里。这可不只是伤了他们喜福楼，别家酒楼也要觉得伤了。

    武二官人却是早就把杜文成甩在了脑后，看着面前眉清目秀，一看就机灵的小伙计，他随手丢过去一角碎银，淡淡问道：“现在三楼，可是坐着贵人？”

    那小伙计聪明，一手捏了银角子，嘴上笑道：“回官人，楼上坐着两位公子，是我们老板亲自坐陪的。除了那两位公子，三楼再没上其他人……”

    虽然不知道那两位公子的身份，可整个三楼包房就接待这两位，想来身份必不一般了。

    武二官人摸了摸下巴，也不说话，只笑着回头道：“蔺先生，之前林小娘子做的那道‘佛跳墙’可是大受好评的，你看咱们今天是不是也来一道？”

    蔺如辰还没有说话，那个小伙计已经开口笑道：“几位可是问着了，今天这‘佛跳墙’可是限量提供的。我们家老板亲手炮制，只有十份，若是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才十份？”武二官人不禁笑了，“这才十份，要卖给谁呢？难道来生意你们老板都不做了？”

    蔺如辰没有说话，可看着小伙计的眼神却是若有所思。

    林贞娘是怎么想的，小伙计怎么知道，想了想，只道：“回几位官人，我家老板说了，这‘佛跳墙’材料珍贵，而且做起来用的时间也长，除了今天是事先做好的，能一次出十份之外，以后用有客人想要吃，需得提前一天预订，要是没有预订，这道菜是吃不到的。”

    “哟，我倒是头一回听到酒楼里还有这样的说道。”武二官人还要再问，蔺如辰已经拍手叫了声“好”。

    “这位小娘子真是个妙人，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武二官人一怔，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向蔺如辰。

    蔺如辰笑道：“刚才这伙计说的也是实情，但之所以要预约才能吃到那道菜，只怕还是老板想出的促销手段。大凡人总是有个心理，越是难以得到的，就越是好的。像这道菜，因着这预约才能吃到，无形中身价已经涨了起来。只怕，今后济南城里的富贵人家要以能吃到这双姝楼的‘佛跳墙’而为傲了。”

    “这倒是……”武二官人想想，又问：“说说这道菜到底是多少钱？”

    蔺如辰也笑着倾近身。被两人看着，小伙计眨了眨眼，挺了挺身，可声音里却透出那么点虚，“九十九两！一坛。”

    “九十九两？”有管事叫出声来，虽然他们手里也是常过大额银票的人，可是这一道菜就要一百两银子，也太贵了。

    “一百两银子就一百两银子，还什么九十九？”

    小伙计虽然心里也觉得这道菜实在是贵，贵得他这样的小伙计一辈子都吃不着，连想都不行。

    可是，咳了声，他挺胸直接按着老板交代地笑道：“诸位官人，这哪里一样呢？本来就不是一百两啊？长长久久，福寿康安，咱们也是要为诸位客官讨个吉利。”

    听到这儿，蔺如辰忍不住大笑，“好、好！这老板实在是有趣，和我在定陶见着的一位小兄弟有异取同工之妙。”

    武二官人目光微闪，回头笑道：“这位林小娘子也是我们定陶人——蔺先生，定陶可是专出商业奇人啊！”

    蔺如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淡淡笑着，转了头又去看小伙计送上来的菜谱。

    这个菜谱，在其他酒楼，也是没有过的。一般酒楼，不是在墙上挂着食牌，就是伙计直接报菜名，像这样，直接送上来一本什么菜谱的，还真是没有。

    这菜谱，是手工制的，用上好的纸张装订而成。除了菜名外，还有图案。虽然这画师的水平，不过是中上，可是像这样的做法，还真是新颖。

    越看，蔺如辰越觉得有趣，对那位小娘子更有兴趣了。

    正说话间，只见一个少女从楼上下来，目光一转，就笑着转了过来。

    “二官人，难得您来捧场……”转目，看到蔺如辰，她呀的一声：“蔺先生也来了，是小女子的荣幸……”

    蔺如辰素有过目不忘之名，目光一扫过林贞娘，就已认了出来，“莫不是定陶小刘老板处见过？”

    “先生好记性，”林贞娘笑着应了声，虽然和蔺如辰寒喧说笑，却并没有多说别的。

    待眼角看到出现在二楼的人时，更是立刻致歉，转身去了。

    看着林贞娘的背影，蔺如辰不禁摇头感叹，“果然是老了，这长江一浪推前浪啊！”

    “蔺先生快莫要感叹了，要是您都老了？那我大哥可不是更老了？”武二官人哈哈笑着，目光却是转向楼梯口。

    见林贞娘与那抱着琴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就带着他上了三楼，他不禁皱起眉。

    不知那人是什么人？难道就是个琴师来助兴？可济南府也没见着过这么一号人物啊！

    跟在林贞娘身后，沈墨亭很是紧张。

    “多谢你了，贞娘。”没想到来了济南，却没机会见着那位贵人，若不是有林贞娘帮忙，他怕是要白来一趟济南了。

    回眸看他，林贞娘淡淡笑道：“客气什么？若你真入了贵人的眼，以后多照顾我就是……”上了三楼，她冲着沈墨亭眨了眨眼，示意他莫紧张，转了身就往前走去……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三章 送与来

    第五十三章 送与来

    一曲《梅花三弄》让沈墨亭独得青眼，搭上了末班车，成为最后一个被赵公子订下带往京城的人。

    这次赵公子在济南逗留了差不多两个月，带回京城的人少说也有五十人。

    其中除了厨师、乐师，还有歌舞伎，学口技的，演杂技的，甚至有许多手艺人。

    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大半会被进到宫里，献艺于御前。

    对于他们这样的手艺人来说，能够为官家献过艺，在御前做过表演，就等于后世人出国留学渡了层金一样。等以后重回故地，身价百倍。

    沈墨亭又是兴奋又是忐忑，拉着林贞娘说不几十次感谢之言。

    “我十三岁，就抱着琴跟着师傅在瓦肆中厮混，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往御前献艺。若不是多得你相助，怕是这次机会也要错过……”

    看着林贞娘，他的眼神甚是奇怪，“贞娘，我在瓦肆多年，风流的性子早就养成。瓦肆中与我一般讨生活的妇子自然是不在乎这个，与我调笑自如。可那些良家女子，却是避我如蛇蝎。也只有你，既不是受我之惑，却又与我说笑自如……”

    听他说到这儿，林贞娘再也忍不住，“什么意思？和你说话就不是良家女子了？我说沈师傅，你要是进了京也这么说话，可要招人恨了——当然，那些小姑娘想恨大概也是恨不起来的……”

    沈墨亭闻言发笑，也不再说那个，深深一鞠，便告辞而去。

    第二天，赵公子就启程回京。

    因着这一次被他带走的人多，一大早上，城门前就挤满了送行的人。

    揩手相看，泪眼哽噎，别了又别，却仍是有太多没有说完的知心话。

    没有候在城门口，林贞娘一早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叫了伙计挑着食盒，等在五里外的长亭。

    安容和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一身青衫，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在长亭送行。

    等到赵公子的马车缓缓驶开，他才自腰间解下竹笛，吹上一曲《》。

    林贞娘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安容和原来还吹得一手好笛。

    而黄公子看着安容和，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淡淡道：“安兄，这次你拒绝了进京之事，可知令我很是不快？”

    安容和收起竹笛，面上没有半分害怕之色。可越是这样清高，黄公子才越是欣赏。

    这年头，文人的风骨，贵比黄金。

    “可你知道赵公子是怎么说的吗？”见安容和从容微笑，并不急着问，黄公子也就嘿嘿笑了两声，自行解开迷底，“赵公子他同我说，且不说安容和现今如何，过得三年，你再看他……”

    安容和默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笑道：“赵公子如此看得起容和，实在令容和汗颜——若我不用心，岂不是对不起公子一番美意？”

    黄公子目光微闪，也笑了起来。

    这一番对话，听似说得直白，可又暗藏锋机，林贞娘听得迷糊，撇了撇嘴角，索性不去理会。

    偏黄公子凑趣，居然看向林贞娘笑道：“小娘子，这三年之约也可用在你身上哦！不只是赵公子，就连我，也很想看看你拒绝了这次机会，又能做出什么大事……”

    “有公子的期待，我自然……”声音突然一顿，林贞娘扭头看着官道上渐近的马车，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往前走了几步。

    两辆青篷马车，又没什么标记。看起来很是普通，可是林贞娘却总觉得前头那辆很是眼熟。

    “怎么看着有点像刘原的……”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其中一辆马车突然有人掀了帘子，探头出来。

    “贞娘、贞娘……”探出脑袋的少女大声叫着，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容满是灿烂的笑容。

    不是柴花儿还是谁？！

    瞪大了眼，林贞娘转头，果然见着另一辆渐近的马车露出刘原的身影。

    还真是他们！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居然扯到一起了，可林贞娘的欢喜却是遮不住的。

    尤其，是看到跟在刘原身后的另一人，她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李安，你怎么也来了？”话才问完，她就醒起，“是了，你是来参加秋试的。”

    李安点头应是，看着林贞娘，眼神温和，虽然带着欢喜，却已回复平和。

    而柴花儿，一跳下车，没有直接跑到林贞娘身边，而是直接扯住刘原的手臂，那股子亲热劲，足以要让人融化。

    “你又做什么？”刘原皱眉，想要挣开，可是因为柴花儿抱得紧，也就皱着眉默许了。

    一见这情形，要是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林贞娘就太傻了。

    捂着嘴，她想说些什么，可看看刘原别扭的表情，还是咽了下去。

    “贞娘，我们可给你带来不少好东西呢！”柴花儿笑嘻嘻地点了点她坐的那辆马车。

    “你说的那个什么玉米，我吃来着，味道可好吃了。只不过现在剩的都只是那些你说要留着做种的了……”

    咳了一声，刘原白了柴花儿一眼，看向林贞娘：“回去再说。”

    知道刘原不愿在路上说这些，林贞娘立刻就应了。

    进了城，也不让几人去住客栈，直接就带回了她的小跨院。

    虽然来的客人里有男的，看起来不大方便，可安容和却没说半句。回去了，寒喧数句，也就照常去衙门里上工。

    柴花儿说带来不少好东西，倒是真的。

    不说别的，光是晒好的干辣椒就足有两麻袋。这些辣椒，酒楼里也够用上半年了。

    “那个箱子里，是卖嫩玉米的钱。”刘原是个仔细人，办这些交接的工作自然也很是认真。

    看林贞娘不开箱验，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你既然信得过我，把这事情交给我做了，那我怎么着，也得把事情交待清楚了。”

    拿了帐本，刘原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玉米，除了那些你说要留种的之外，总共收了不到一百穗。就像你之前说的，这些嫩玉米，煮熟了就能吃，而且味道极甜。我没照你说的，论穗卖，而是切开两段，论段卖的，一段三两文钱，这样算，一穗卖了不到六百文，那些玉米总共卖了六十两银子……”

    “卖了六十两？”林贞娘点点头，心道也不算少了。

    一旁并没听得太认真的东伯却是又问了一句：“卖了多少？”

    虽然不理家，可是林家的五十亩地一年租金也没这个多。就那么一块地的玉米？还不是全卖？！

    刘原扭过头，又笑着和东伯解释了一遍，回过头，就瞪林贞娘，“有这么好的东西，你当初为什么不找我呢？要是和我说，我买上几十亩地，专种这个，岂不是要赚得更多？！”

    林贞娘正乐和，才不理会刘原的抱怨，“我也想多种，可也要有种子才行啊！”

    刘原哼了声，平声道：“你之前说三七分的，现在我也不用那三成寄卖费。你把种子分给我些，明年我要买地多种这个玉米。”

    林贞娘点头，“留下的种子早就带了你的份额。不过，阿原，这东西多了可就没有物以稀为贵的意义了，怕是明年卖不到这个价格了。”

    刘原点点头，眼里却暗藏深意，“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可想得比你远……”

    林贞娘闻言，轻啐了声，笑道：“想得比我远的刘老板，说说你来济南是做什么？”

    “自然是来做生意了，”刘原挑起眉，意气风发地大声道：“我都把蜂窝煤卖去山西了，济南怎么能没有蜂窝煤呢？”

    这倒是，济南之前也有蜂窝煤卖，可是那都是些二道贩倒卖过来的。如今刘原自己要把煤场开起来，怎么算，都是不小的生意。

    眼角扫了下正走过来的柴花儿，林贞娘勾起嘴角笑笑，虽然没说什么，可刘原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可不带这么笑我的，”刘原哼了声，淡淡道：“贞娘，这事儿真的不好说——反正，柴大哥有意和济南的车马行合作，而且，我们还要把‘好吃再来’开到济南来。花儿过来帮手，也是自然的事。”

    别的不用说，一句“花儿”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林贞娘只是笑，却真的没有故意笑话什么。就算刘原不会恼羞成怒，也要看柴花儿会不会生气和她来吵。

    好不容易成的好事，要是让她几句话破坏了，那她可是提不起这个责任的。

    故意避开去烧水，柴花儿就是故意让刘原和林贞娘说话的，眼见两人差不多交待清楚了，也端了水过来。

    又招呼李安，“李小郎，快来喝水吧！你那书啊！放一放也不碍事的。”

    李安腼腆地笑笑，虽然人过来了，可是手里的书卷却没放下。

    林贞娘看看他，笑道：“看来你这一届是势在必得了！”

    “那也不是，”李安一笑，“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若得了举子之名，明年也想试试春闱，不管中与不中，都是个锻练。”

    听李安说得沉稳，知他心态已经放平，林贞娘不禁更开心。

    “那可是好，要是明年你真中了进士，那我们这些朋友可真是粘了你的光……”

    “不敢那么夸大，但今次不中，还有下次。且看三年后……”

    一句“三年后”让林贞娘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好！不看现在，且看咱们三年后又是如何！”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四 三年后

    第五十四 三年后

    马车驶进城门，坐在车里的男人探出头，打量着繁华的街市，“哟，这济南府是不一样，和咱们大同那儿比，可是干净多了……”

    说着话，他索性坐到车辕上，也不怕天冷，拉紧了身上狐皮大衣，左看右看，一副看什么都新鲜的模样。

    “没见过世面的，回头让人说你是土包子进城，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车里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车帘，虽只是露了一只手，可手上那黄灿灿的戒指上那颗鸽蛋大的红宝石却很是招摇。

    “我呸，不就是个济南府吗？谁敢说爷们是土包子，爷们立刻就用金叶子砸死他！”年轻的男人啐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赶车的大汉，“老吴，去打听下，济南府最好的酒楼是哪？咱先去吃顿好的！再去见小刘……”

    “还小刘？我可听说刘原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可不是当年去山西的小毛孩了，这在人家的地盘上，你还是给我省心点吧！”

    听到车里传出的声音，男人撇了撇嘴，“大哥，他就是再风光，可也未必就比咱们有钱了，你客气叫他一声刘老板，要是不客气，叫他一声小刘，那是给他面子。”

    “胡闹！”车里人骂了一声，却并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其实在心里，他也是赞同这话的。

    兄弟俩正说话间，刚去打听的车夫已经转了回来，“大官人，二官人，我刚问了，听说这济南府最好的酒楼就是双姝楼，咱们可是上那儿吃去？”

    “那是自然！”年轻男人点头，头一偏，还奇怪地来了句“这酒楼名？不是两个娘们开的吧？！”

    到了酒楼，正好赶上是饭时。打眼一看，这酒楼还真是红火，门外头气派的欢门，与里面大门相隔的走廊隐约有人影晃动。

    年轻男人没看别的，只看这，心里已是一动。这廊下坐的歌伎不知容貌如何？要是也和他们那一样，尽是些残花败柳可是让人倒胃口了。

    跟着迎出来的伙计往酒楼里走时，他偏了头想要看个仔细，可惜却被低垂的珠帘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楼上，雅座包间……”叫了一声，他回过头和身后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大哥，咱们哥俩今个乐和下吧！”

    “你那心思，我还不知道？”哼了声，中年男人抬起戴着大红宝石戒的手指，捋了捋胡须，淡淡道：“想叫就叫吧！左右是出门在外……”

    年轻男人一听大喜，只等落了座就要叫歌伎来伺候。可被伙计领到二楼雅座上，他就不痛快了。

    “你这伙计好生没眼力，爷们是吃不起的吗？怎么不领着我们上三楼？！”

    那伙计也不恼，打了个千，笑道：“对不住了，客官，楼上的包房都已经座满了，还请两位客官委屈一下。”

    “你是瞧不起……”

    “二弟，”横了年轻男人一眼，中年男人笑着坐下，招呼伙计道：“就坐这儿吧！先给我报报菜名。”

    那伙计一笑，却没报菜名，而是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送到他面前，“您二位先看菜谱，小的这就泡壶好茶过来。”

    伙计退下了，中年男人一脸奇怪地翻开菜谱，但见满册活色生香的菜肴，却不知选哪个。

    “二弟，你看看，这家酒楼着实有些奇怪。”

    年轻男人哼了两声，接过菜谱，只是看了眼，面色就微微一变，“咦，大哥，你看这图，右下角这‘明晴先生’——我没看错吧？”

    中年男人歪着脑袋认了好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点头，那头年轻男人已经激动地叫起来：“你知不知道‘明晴先生’一画幅多少钱啊？有没有搞错，居然帮一个酒楼画这什么菜……”

    虽然是刻版精印出来的，不是真版，可这样用名家画做菜谱的酒楼他还真没见过。而且，也是奇怪，居然真有名家肯来画这什么菜谱？！

    心里奇怪，等到小伙计过来时，他就出声问了。显然不是头一次有人问这个，那伙计笑着为二人斟茶，道：“二位客官这就不知了，咱们东家的……与这位先生是好友。”

    小伙计的声音有些含糊，年轻男人一时没听清是说东家，还是东家的谁，还想再问，中年男人已经拦了他，“这个什么‘佛跳墙’来一道——之前我在大同也听过这个名，原来就是你们酒楼的拿手菜。”

    “哟，客官，这可是让小的为难的。咱们酒楼有规矩，‘佛跳墙’得提前一天预定，不能现要现点的……”

    年轻男人一听，就火了，“官人吃了那么多酒楼，就没听过什么菜还得预定的。你这什么‘佛’的，怎么这么金贵啊！”

    男人跳脚，可小伙计却仍是稳稳的，只是笑着答道：“回客官，这道菜是很有讲究的，您是外乡人不了解，要是听了小的解释，也就知道这菜确实是金贵了。要说，这道‘佛跳墙’是我们东家三年前在济南厨艺大赛上一举夺魁的名菜。食材里有鲍鱼、海参、火腿等十八味主食，又用特别的做法……”

    “你说那么多做什么？我管你这菜怎么做呢？你痛快的叫后厨给我做这道菜。要不，你去看看，叫哪桌把他们定的菜转给爷们——爷们今天还真就得吃这道菜了！”

    小伙计皱眉，“这样的事儿之前倒也不是没有。可是只怕没人肯转让，就是转让怕也要和官人您要双倍价格……”

    “多少钱？爷不差钱儿！”男人伸手掏钱袋，却在听到小伙计说话时僵在袖中。

    “多少？二百两？你小免崽子要抢啊？！”

    一听男人骂他，小伙计也不乐意了，“这位客官，是您说要商量别桌转让的，小的这还得去帮忙问呢！来咱们双姝楼的哪位不是大户啊？吃得起这一道九十九两银子菜的那更是达官贵人。小的还真不敢去乱问呢！”

    年轻男人面色一变，起身一挽袖子就要动手，小伙计往后一闪，正要叫人，就听有人笑道：“哟，这不是吕二官人吗？这是怎么的，在咱济南这是要唱哪出儿啊？”

    吕二官人面色一变，转过头去，看着说话的俊朗青年，撇了撇嘴，“刘……”听到正起身的大哥一声咳嗽，他临时又改了，“刘老板，你这两年可没少长个，这都像个大人了。”

    “吕二哥又开我玩笑？我可不就已经是个大人了嘛！”虽然没到弱冠之年，可他去年就举行了冠礼。

    刘原笑站拱手，又亲热地招呼中年男人，“吕大哥，这些年没见，可是想死我了……”

    吕大官人也拱手笑了起来，淡淡道：“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是常常想起刘兄弟。只是听说兄弟这两年发大发了，只怕来了你不认我这个老哥了。”

    “怎么会呢？”刘原哈哈一笑，看了眼那小伙计，笑道：“去楼上说声，就说我来了客人，先不上去了，等王管事他们吃完了，自己回去就是。”

    转身拱手笑道：“两位大哥，小弟怎么着也算是地主，还请二位赏个面子，小弟今天请两位吃饭……”

    看刘原有意转身离开的意思，吕二官人皱眉，“不是说这双姝楼是济南最好的酒楼吗？”

    他心里藏不住话，哪管大哥是不是在后面瞪他。

    刘原一笑，淡淡道：“要说酒楼，这里倒的确是济南最好的酒楼。可是要和怡园比，就又差了一些——二位大哥初来，小弟自然要请你们去最好的俱乐部了！”

    “俱乐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儿。不仅吕二奇怪，就连吕大也捋胡子了。

    一行三人上了马车，行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车终于这下来了。

    吕二心切，先一步跳下马车。定睛一定，却觉自己是站在一处园子前。

    连绵的白粉黛瓦，朱红大门，匾额上只是两个水墨字“怡园”。乍一看，好似哪家豪门的大宅。

    “这里是吃饭的地方？”看着迎上来帮着马夫拴马的小厮，吕二挑起眉，心里犯嘀咕。

    瞧着，门前左近的空地，倒也有几辆马车，看起来，还真有人。

    刘原笑笑，也不说话，在小厮上门叫门时，他径直走了进去。

    才进了门，门前站着的两个妙龄少女已经迎上前来。

    “刘老板，”虽然嘴上招呼，可那脸圆圆，一笑两酒窝的少女还是道：“请您出示会员卡。”

    刘原也不说话，直接从袖袋中取出张卡片，递了过去。

    吕二眼一瞄，已看出那是张金子打的名刺，虽看不清上面刻的什么，但这刘原现在都用纯金的名刺了，果然是发了。

    刘原回头笑道：“我这会员卡可是排名第五的！在济南也算是数得着的了，可惜她小气，把前面几个都送了别人，要不然我说什么也要个001号……”

    没听懂刘原说的是什么意思，吕二还想问，却被吕大拉了下。心知大哥是怕自己像个土包子，吕二想想，虽然不快，却也是闭上了嘴。

    有人引领着，这一路走得也算顺畅。越走，吕氏兄弟还真是越觉得心惊。

    远处飞檐悬铃，近处八角亭精巧，有溪水绕园，有四季花草可赏，虽是现在一路看到的只有怒放的红梅，苍翠的青松，却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而且，现在天还未暖，可这溪水未曾结冰，明显是活水。

    也不知这什么怡园，又什么俱乐部的，到底是什么地方？这在济南有这么大的园子，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第一卷 春色渐至 第五十五章 最后

    第五十五章 最后

    房间正临着外面那片湖，从窗口，即可望到。

    小亭、栈桥，一只小船随意地系在岸边。虽然还未入春，可是这样看着，也能想象出夏日炎炎时，湖面绽满红荷的美景。

    虽然面积不大，可就是这一片明显是活水的湖，却已让二吕看得心荡神怡。

    “这园子不错！早先我还想着在大同也弄个园子来，可找了几个地方，都说不好引活水，让人好生着恼……”

    吕二拍着腿，笑道：“看起来，这园子可不是一时半会修起来的。”

    “可不是，我听说，光是修这园子，就足足用了三年。”

    刘原感慨道：“这园子本来的主人是位京中退下来的京官，因随儿子去了江南做官，才肯把这费了心思修好的园子出卖。当初若不是有人从中周旋，还真不好买下……”

    吕大挑起眉，看着刘原，笑道：“刘老弟可是知道得详尽，难道这园子……”

    还没等他问出想问的，就听到房间外传来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女声笑道：“阿原，可是许久未见你了！”

    刘原面色微动，竟是立刻笑着站起身来。

    二吕心中一动，不及站起身，门外那女子已经进来了。

    凝神望去，却是一个年轻的娘子，身材高佻，衣着简单，梳着妇人头，满面的笑容。

    看面容，也不过十六、七岁，可眉眼间的稳重却又好像有二十多了。

    二吕正在猜疑这娘子是谁，刘原已经往前迎了两步，笑道：“怎么又回济南来了？安大人这样纵容你……”

    “我回济南看看生意又有什么了？什么叫纵容呢？难道你不纵容花儿？”

    目光一扫，看见二吕，林贞娘忙收声，笑着施礼，“二位见笑了……”

    刘原回头，也没恼林贞娘让他出丑，直接笑道：“两位吕大哥，介绍你们认识，这是怡园的林老板。别看她这会儿温善，可是只母老虎……”

    “休听他胡说，”白了刘原一眼，林贞娘笑着：“莫不是山西的煤大王吕氏？久闻大名，小妇人今日算是见着真神了……”

    说着话，她看看刘原，捂着嘴笑了笑。

    刘原也不在意，只笑道：“两位大哥是头次来，你今天可得做些拿手菜。啊，对了，刚才吕大哥想吃‘佛跳墙’来着。”

    “原来你们是从双姝楼转过来的。”林贞娘一笑，也不拒绝，只道：“那道菜用时长些，三位可要有些耐心了……”

    “知道了，你快去忙就是……”刘原笑着应了声，送了林贞娘出去。

    林贞娘才一转出，吕二已经奇道：“刘兄弟，你说这林老板就是怡园的主人？看起来可不像……”

    吕大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你刚才说安大人？”

    “哦！”刘原乐了，“倒忘了说，她的夫婿去年才任了县令，就在济阳县上。偏偏她不肯好好当县令夫人，还要两地来回跑……”

    县令夫人？！

    二吕更惊了几分。

    虽说家中财大气粗，平时也不太把什么官放在眼里。可是一个县令夫人还跑来做生意，亲自做厨师，这还真是头回听见。

    心中疑惑，可见刘原也不再说，他们倒也不好问。

    而且这个时候，也有人提了食盒进来。食盒中的几样凉菜还未摆完，又有抱着琵琶而入的歌伎。

    打眼一看，吕二差点拍手。这济南果然不像大同，在酒楼中唱曲的小姐真是年轻貌美，让人看了眼前一亮。

    刘原眼一瞄，已看出吕二心思，笑了笑，他淡淡道：“来怡园唱曲的都是济南府的官ji，有籍可查，而且，还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人。”

    吕二一听，就皱起眉，瞪了眼刘原，心道这厮真是煞风景。

    吕大却是轻咳一声，警告似地看了眼吕二。

    一个县令夫人开的什么俱乐部，还是莫要生事的好。

    听曲儿，喝酒，闲话家常，时间倒过得也算不慢。

    吕二是有得美人看也就什么都不，吕大却是旁敲侧击，想要弄清楚刘原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生意。

    刘原也不曾瞒什么，侃侃而谈，却是让吕大却听却觉得这小子不可小觑。

    把这蜂窝煤的生意做到京里也就算了，又什么客栈、食肆也就算了，可这粮食生意，却不是好做的。

    “玉米？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吕大突然一拍大腿，惊道“刘兄弟，你说的这个玉米是不是去年朝廷才颁下的新种？是了，好像就是你们济南府的知府进上的，听说这东西产量高，可是个宝贝……”

    刘原一笑，也不谦虚，“正是此物。说起来，济南府这头现在可是属兄弟是产玉米的大户。而且，这最早种玉米的也是兄弟我……”

    看着吕大一脸的惊讶之色，刘原笑得更显得意。

    当初他听安容和的说服，把这功劳全让给了知府大人时，他还心里不爽。但后来知府大人也着实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也就放开了。只是被人这样看，到底还是满开心的。

    吕大盯着刘原，还要说话，就听到外头传来林贞娘的声音。

    没有急着进去，林贞娘先在外招呼了声，才带着伙计进来，亲自上了最后一道压轴菜，又笑着给三人斟满了酒，敬了一杯，才告罪出去。

    刘原点点头，跟了出去，“贞娘，我听说京里那位有意让你进京啊？”

    林贞娘身子一转，看着刘原，笑盈盈地问道：“这事儿，是李安说的？那人也是，写信给你怎么也像个女人似的尽说小道消息？”

    “你别管他说什么了，你只说是不是就是。”刘原盯着她，大有她不说就不行的架势。

    林贞娘回头看了眼合着门的房间，淡淡道：“那位也是听人说俱乐部做得不错，才有那个意思……”压低声音，她又道：“沈师傅信里说，近来那位有些心思活范了——这俱乐部倒是能聚一批人……”

    刘原一听，就皱起眉来，虽然林贞娘说得隐晦，可他却也听得明白。

    “那你去是不去？”

    “既是那位开口了，又怎么好不去呢？”林贞娘一笑，“左右不过是讲讲这生意经，又没说我这小穷老百姓也可投资入伙，还能有什么事？”

    刘原闻言，沉默片刻，才问：“这事，安大哥知道吗？他怎么说？”

    看了眼刘原，林贞娘淡淡道：“没说什么，他只说我去京里早些回来。”

    “安大哥真这么说？”刘原皱眉，又追问了一次，“这样的机会，他……”

    “阿原，”轻声一叹，“有些大生意，不是咱们这样的小商家做得起的。”

    刘原沉默下来，半响没有说话。看他只是沉默不语，林贞娘也就不再说什么。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再说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

    说到底，她虽然在做生意，可是骨子里不是商人。而安容和，虽然有心机，有野心，也会耍手段，可是有些事，尤其是可能会伤到家人的事，却不会做。

    而刘原，却是天生的商人。为了可能得到的利益，他肯冒险也愿意冒险。

    没有再和刘原说什么，她径直往前面走去。

    今天，俱乐部里的客人并不算多，她过来也不过是看一看，和熟客们都打过招呼，也就过了。

    转到中厅，早有管事候在厅里，一见她过来，就笑着迎着递帐本。

    没心情翻看帐本，她笑着挥了挥手，“陆管事的帐，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不用我一来，就忙着让我看帐本。”

    揉了揉太阳穴，林贞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陆管事见她有些倦意，忙问：“东家，要不要去后园歇一歇？”

    摇了摇头，林贞娘淡淡道：“我还是回济阳县，你去叫人备……”

    话还未说完，目光扫过厅外，林贞娘已惊讶地站起身来，“夫君，你怎么来了？”

    新婚半载，安容和忙着济阳县的公务，并不像前世看浪漫小说或是偶像剧里的男人那么痴缠。没想到，居然今天会亲自来接她。

    迎着林贞娘的目光，安容和淡淡一笑，“正好衙门里没什么事，我来亲自接娘子……”对陆管事点了点头，安容和笑着走近厅中。

    目光一扫，已经揽住林贞娘的腰，探手往她额上摸去，“怎么了？看你好像有些倦意。”

    “我能有什么？”虽然觉得安容和小题大作，可是林贞娘还是很享受安容和这样的体贴。

    “不可轻忽，不如去医馆看看，我陪你。”不容林贞娘拒绝，安容和已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林贞娘跟了几步，从侧面看着安容和皱起的眉，嘴角不觉微微翘起。

    “夫君，”轻轻唤了一声，在安容和回头时，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容和面色一僵，旋即大笑，“真的？真的有一月没来了？好、太好了——快去医馆，这种事一定要大夫看了我才安心……”

    小心翼翼地扶住林贞娘，他柔声道：“娘子，你以后莫要丙头跑了，你若是放心不下怡园和双姝楼，那我们就住在济南，娘她们整日在家陪你，我每日早起赶去济阳就是了。啊，对了，还要告诉媛妹，她早就说要做小孩子衣服呢！只是慕狄又是怕她辛苦了……”

    心里甜滋滋的，林贞娘柔顺地看着安容和，忽然轻声问道：“夫君，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安容和扬眉，目光落在林贞娘面上，就笑起来：“不论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最重要的，是娘子和孩子健康就好……”

    “就你会说话……”笑着娇嗔一句，林贞娘的半边身子都倚在安容和身上。

    二人相偕而行，一路相伴，沿着石径渐行渐远，墙角老梅怒放，探出一抹嫣红于墙外。虽非春至，却已*光无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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